《奉旨冲喜?咸鱼被羸弱娇夫掐腰吻》 第一章 凌霄之死 楚家谋反了。 知道这个消息时,郑舒意手中的红缨枪当啷一声坠落在地,连砸到了脚趾都未曾发觉。 须臾的慌乱闪过心头,她立即飞身上马奔向皇宫。 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宫门口,车夫在看到郑舒意后掀开了帘子垂手立于一旁。 马车中只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官袍加身,泰然自若。 “舒意。” 郑舒意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才跨上马车:“长姐,他们说楚家谋反了。” 郑书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比任何语言都来得令人心魂欲碎。 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袭来,郑舒意身子一软,坐倒在了郑书颖腿畔:“楚家世代忠良,一门三将,怎会谋反?我不信,我不信!” 郑书颖一身紫衣不染纤尘,双手交握,眼波轻抬:“人证物证皆在,况且,楚伯父已认罪。” “楚伯父......认罪?” 郑舒意盼着是自己听错了。 “舒意,我毕竟是当朝丞相,不会妄言。” 郑家与楚家乃是世交,楚家抗敌御辱,保家卫国,郑家世代为相,辅佐君王,即使郑书颖不说这句话,郑舒意也知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 指尖上的冰凉逐渐蔓延全身,郑舒意摇着头道:“这十几日,凌霄派小厮说病了,不能来看我,长姐你说宫里有要事要处理,不能归家,原来是处理这事儿,我的凌霄呢?楚凌霄呢?” “大狱,三日后流放。” “不!”郑舒意起身的瞬间又重重倒下:“长姐,你对我用迷香了!” 郑书颖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和楚凌霄之间情深义重,但是楚家罪名已定,谁同楚家有关联,都会视为同罪,长姐怕你犯错,不得已而为之,对不住了,长姐也是为了保护郑家。” 郑舒意缓缓倒在了郑书颖脚边,眼角的泪水碎在了地上。 再醒来时,等待郑舒意的毫无意外是五花大绑和严加看守。 “长姐,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去见凌霄!” “父亲!父亲!求您放我出去!好歹让我见他一面,求您了!” “我的凌霄......” 日升日落,三天转瞬即逝,屋门被人骤然打开,刺眼的阳光中是一道紫色的裙摆。 郑书颖一声不吭地给郑舒意松绑,绳索解开,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记忆中,这位长姐很少落泪。 郑舒意瞬间警醒地抬头:“长姐,是不是凌霄出事了?” 郑书颖红着眼眶:“舒意,你得有个准备。” 喉咙不知被什么东西哽住,郑舒意颤声道:“怎,怎么了?” 郑书颖稳稳扶住郑舒意的手臂才道:“楚家在流放的路上被奸人所害。” “凌霄呢?” “无一生还。” 郑舒意就那样似木雕般坐着,纹丝未动,片刻后如同被抽了魂魄般向后仰倒。 “舒意!舒意!” 此时此刻的郑府花厅。 “六殿下,老臣不是拒绝您,只是臣这次女自小便是当做男儿养的,当不得皇子妃啊。”郑之桥十分为难,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南宫砚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起宽大的衣袖掩唇咳了几声:“郑大人,在下出此下策,不是为了自己,您也知道,我们三个,咳咳,自小一起长大,舒意和凌霄之间更是只差一纸婚约,如今楚家出事,郑家难免受牵连,若是凌霄还在,断不会看着郑家遭难,我也不会。” 郑之桥借着低头喝茶的间隙忖度了一会儿才道:“正是因为舒意对楚凌霄有情,老臣更不敢随意应了您,舒意早早说过要嫁到楚家,您这时候求娶,怕是强人所难。” “在下素闻郑大人对郑二小姐十分宠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身前坐着的人,乃是金尊玉贵的六皇子,据说这位皇子胎里不足,身娇体弱,一年里大半时间都要喝药,是陛下的心尖尖,自小要风得风要雨,至今还住在宫中不舍得另建皇子府,说出的话无一人敢违逆。 郑之桥额上的汗不知何时流到了鼻尖,握着茶杯的手也紧了几分。 南宫砚转头咳了一阵,连带着苍白的肤色也泛起了潮红:“朝中众人皆知,楚家与郑家交好,到底是一丘之貉,还是泾渭分明,难说,倘若舒意做我的皇子妃,郑家便不会被卷入此事。” 郑之桥急忙跪地道:“六殿下,您想救郑家的心思,老臣知晓了,只是,只是,这......” “我自小体弱多病,患有心疾,御医说,我活不过弱冠之年,娶舒意只是权宜之计罢了,等我去了,或这事儿的风头过去了,我不会委屈她。况且,储君之位悬而未定,倘若郑家倒了,有人趁机作乱,危害的可是我国江山。”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若是郑之桥再不点头,未免显得太过不识抬举,但郑之桥了解自己的女儿,骤然遭遇此等变故,必定不会立即同意成婚。同时,他也明白南宫砚亲自来郑府商议此事是给了郑家好大面子,原本,他只需要派人送一道圣旨,郑舒意就得乖乖进宫。 思来想去,郑之桥还是道:“六殿下,楚家和郑家毕竟是世交,楚凌霄和舒意又是青梅竹马,即使舒意做了六皇妃,郑家也难逃诟病。” 南宫砚不禁皱了皱眉,心中暗道:这般优柔寡断啰哩吧唆的父亲是怎么生出郑舒意这样飒爽的女儿的? “本宫和舒意,也可以是青梅竹马。”南宫砚向后靠了靠,抚了抚胸口,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郑大人想的,我已经想过了,楚家前脚出事郑家后脚嫁女,是会令人不齿,若是六皇子突然病重,陛下决定冲喜,此时郑家毅然让郑二小姐出嫁,这便不一样了,毕竟,我们之间也有幼时情谊,舒意这时候嫁给我是情理之中。” 见南宫砚已安排好一切,郑之桥只得行礼道:“六殿下,还请您稍坐,容老臣问一问舒意的意思。” 此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不必问了,我嫁。” 第二章 喜轿白棺 “父亲,我想单独同六殿下说几句话。”此时郑舒意的脸上仍有泪痕,裙摆染着脏污,发髻也有少许松散,唯一双眼睛无比坚定。 众人退出后,郑舒意上前一步道:“南宫砚,废话少说,第一,你我之间,只能有夫妻之名,不可有夫妻之实,第二,楚家谋反案定有冤情,我嫁给你是为了能有个进宫的身份探查此事,为凌霄报仇,你不准拦我,第三,帮我寻来凌霄的骸骨。你同意我便嫁。” “同意。” 面对南宫砚脱口而出的回答,郑舒意微微一愣,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日后,南烟国最受宠的六皇子突然身染重病高热不止,陛下下旨为其冲喜,女相郑书颖提出郑家二小姐和六殿下自幼便有情分,不管结果如何,即使无名无分也愿意将郑二小姐送进宫中,陛下念其大义,封郑二小姐为六皇妃,三日后举办成婚礼。 百担聘礼浩浩荡荡的被人抬进郑家,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点翠凤冠明珠绣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郑舒意始终面无表情,直到南宫砚的近侍淮生送来了一个小木盒。 淮生压低了声音道:“皇妃娘娘,殿下说了,楚家犯的是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大罪,尸骨都是要拉到乱葬岗的,况且,楚将军他生前身受重伤,尸骸没剩下几块,只好给您送来了两块碎骨。” 郑舒意接过木盒,递给了淮生一块碎银。 她何尝不知道,此等罪行,尸骨是会被众多官吏看着拉到乱葬岗的,南宫砚即使是皇子也不可能将尸身偷梁换柱,幸好寻来了两块碎骨,也可聊慰此生。 她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十八岁,死得不明不白,骁勇善战的他为何生前受了重伤?百年护国的楚家又为何通敌谋反?流放之路上下死手的人又是谁? 郑舒意收起眼泪,默默告诉自己,还有很多谜题尚未解开,楚家大仇未报,绝不能再流一滴泪。 大婚当日,八抬大轿沿着长街缓缓前行,唢呐震天,红绸十里。 郑舒意不知道的是,与喜轿交错的推车上,草席之下是她最心爱的人。 他们之间,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喜轿逐渐被抬到南宫砚的住所重华宫,推车吱吱嘎嘎地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南宫砚尚在病中,成婚礼一切从简,在喜服的映衬下,榻上之人的面色显得更加苍白。 “舒意。”南宫砚抱着锦被,唇边是一抹淡淡的笑:“你放心,从今日开始,我便睡那贵妃榻,绝不让你为难。” “你睡床榻。”郑舒意直接上手在南宫砚肩头推了一把,南宫砚一时没有防备,重重地坐在了榻上,又引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病成这样,怎好再让你睡贵妃榻,快上去吧。” 见郑舒意一直绷着脸,南宫砚默默地躺好,盖上了锦被。 不多时,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飘出,郑舒意起身拽了拽南宫砚的手臂,又揪了揪耳朵,确定南宫砚被迷晕后迅速地换了一身夜行衣,足尖一点便越过了高高的宫墙。 要想知道楚家发生了什么,必得找到此案的卷宗,郑舒意的目标是刑部堂。 不会有人想到新婚夜时新娘子会离宫,更不会有人想到,本该沉睡的南宫砚旋即起身,跟上了郑舒意。 一掌打晕了刑部主事沈冰,郑舒意在刑部堂中飞快地四处翻找,从桌案到柜子,各卷宗分门别类地摆放,唯独没有楚家谋反案。 细密的汗珠不知何时爬满了鼻尖,郑舒意越是焦急越找不到。 一路找到窗边的柜子,在打开柜门的一瞬间,一个黑衣人手持尖刀直接刺了过来。 房中有他人! 郑舒意本能地一个后仰,一把拽住黑衣人的小臂,随即掏出了匕首,寒光闪过,出手利落精准。 自记事开始,郑舒意便常去楚家军营,不仅习得了楚家剑法,骑马射箭样样不输男儿,在见到黑衣人的这一刻,她脑海中毫无惧意,甚至想将人生擒。 黑衣人身手矫健,却也架不住郑舒意招招凌厉,竟渐渐落了下风。 郑舒意看准时机一个飞踹,直接将黑衣人踹翻在地,紧接着将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猛地抬手洒出一把白粉,在郑舒意退后的瞬间拿起尖刀飞身而起,锋利的刀直接刺入了沈冰的胸膛:“管我是什么人,你刺杀朝廷命官,罪大恶极。” 郑舒意笑了。 她举起匕首,冲着匕首轻轻吹了一口气,一个箭步上前,三两下便解决了黑衣人。 “刺杀朝廷命官的人,是你,刑部主事拼死反抗,将你杀了,怪不得我。” 说完,郑舒意将匕首塞到了沈冰手中。 探身在黑衣人身上搜了一遍,除了一个腰牌再无他物。 这腰牌,往后必定有用,须得带回去藏起来,想到后庭那颗枇杷树,郑舒意顿时有了主意。 一无所获还摊上了命案,此地不宜久留,郑舒意最后回看了一眼两具尸身的位置,单手一撑自窗口翻了出去。 暗影中,南宫砚放下了弩箭,一个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郑舒意返回重华宫后,蹑手蹑脚地掀开了纱帘,榻上的人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锦被一半在身上,一半在地上。 郑舒意将锦被捡起盖好,又将被角轻轻掖在了南宫砚身下。 次日,南宫砚是被吵醒的。 “淮生!外面做什么呢?谁敢在重华宫喧闹!”南宫砚摁着胀痛的太阳穴,满脸不悦。 “殿下,是李嬷嬷非说后庭的枇杷树下有不洁之物,要将这树连根拔起,下人们将敏妃娘娘也请来了,皇妃娘娘正在解释呢。” 这棵枇杷树是从郑家的后院移栽过来的,移栽当日,郑舒意亲手将楚凌霄的一块碎骨放了进去,一共就这么两块碎骨,倘若真的被取出来毁了,势必会要了郑舒意半条命。 顾不得突突直跳的心脏,南宫砚起身一路小跑:“母妃!手下留情!” 第三章 庭有一树 南宫砚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一个滑跪跪在了敏妃身前:“母妃,万万不可!” 李嬷嬷拧着眉头,指着树说道:“敏妃娘娘,昨晚老奴亲眼看到六皇妃在树下藏了东西,说不定是什么巫蛊之术,请娘娘明察!” 敏妃拉着南宫砚的手臂道:“绥宁,先起来。” “绥宁”这个称呼郑舒意并不陌生,众多皇子,唯有南宫砚的小字是御赐的,寓意长寿长安。 李嬷嬷喋喋不休地说,郑舒意眸色淡淡,并未开口解释。 敏妃轻咳了一声,转向郑舒意道:“六皇妃,刚刚李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敢问娘娘,倘若臣妾想行巫蛊之术,为何会答应成亲?毕竟我郑家不止一个女儿,谋害夫君,谋害当朝皇子的罪过,臣妾担不起,郑家亦担不起。”郑舒意这话说的不急不缓。 “娘娘!”李嬷嬷一路跪行,行了大礼道:“老奴跟了您二十年,断不会胡言乱语,不然好端端的,为何非要移栽一棵树过来。” “母妃。”南宫砚再次跪地,眼眶也带上了红晕:“这李嬷嬷分明就是胡言乱语,舒意瞧着儿臣近日咳得厉害,特意从郑家将这树移栽过来,给儿臣熬枇杷水止咳,舒意对儿臣,那是一片真心呐,您若真拔了这棵树,那便是将儿臣的心也跟着拔出来了。” 从小到大,这情景郑舒意不知见了多少次,做戏哭闹是南宫砚的制胜法宝。 她立即跪在了南宫砚身边:“娘娘,臣妾之心,如昭昭日月。” “母妃。”南宫砚抚着心口:“这人,这个人,气得儿臣心口疼!咳咳,咳咳咳!” “好了好了。”郑舒意拿出帕子,假意抹了一下南宫砚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不过一棵树而已,娘娘要拔便拔吧,莫要气了,免得犯了旧疾。” “没想到,我竟如此人微言轻,在宫中种一棵树都不行,我......”话没说完,南宫砚身子一歪,靠在了郑舒意的肩头。 “来人!快来人!还不快将殿下扶回去歇着!” 侍从们七手八脚的将南宫砚扶回寝殿,郑舒意正色道:“娘娘,阿砚已进屋了,臣妾现在就把话说清楚,臣妾未曾行过巫蛊之术,今日这树,必须拔,求娘娘还臣妾清白。” 见郑舒意的话铿锵有力,敏妃反倒有所犹疑。 “倘若树下有李嬷嬷所说的东西,臣妾甘愿入大牢,倘若没有,那便是这李嬷嬷污蔑皇妃,未曾将皇家放在眼里。” 敏妃的睫毛颤了颤,将手中的帕子绕了一圈。 南宫砚自幼身子不好,偏偏同活泼好动的楚凌霄投缘,稍微好一些便闹着要出宫,每次楚凌霄都会来接送,早已见过无数次,陛下甚至会让他参加皇家宴会。 而郑舒意毕竟是丞相之女,时常出入宫闱,又同楚家关系匪浅,也算是自小看着长大的,说她要害南宫砚,确实难以让人相信。 “绥宁是本宫的心头肉,他说不拔,便不拔。” 敏妃转身想走,郑舒意立即行礼道:“娘娘,臣妾还有一事要言明。” 见敏妃顿住了脚步,郑舒意继续道:“臣妾的陪嫁中少了两支金钗,一枚翠玉耳坠,臣妾怀疑这嬷嬷诬告是假,偷了东西想借机藏到树下是真。” 敏妃拧了拧眉头,玉手轻抬:“搜。” 不多时,两支金钗果真在李嬷嬷的房间中被搜了出来,一刻钟后,翠玉耳坠也被找到。 李嬷嬷大惊失色,连声哭诉,奈何赃物在前,百口莫辩。 郑舒意将手背到身后,对着侍女桑榆打了个手势。 原来,在李嬷嬷发难时,桑榆已将所谓的赃物藏到了李嬷嬷的房中。 敏妃抚了抚发髻:“六皇妃想如何处置?” “盗窃,诬陷,依律行刑,五十大板。” “拉下去吧。” 郑舒意立即行礼叩谢。 “将人拉远些,莫要吓着绥宁,都散了吧。” 自此之后,郑舒意每日都会亲自给这颗枇杷树浇水,众人皆知六皇妃忧心六殿下的咳疾,亲自养树熬汤,众人不知的是,郑舒意浇水时念的是另一人的名字。 一路将敏妃送至门口,郑舒意回到寝殿时,正巧听到南宫砚和淮生的对话。 “殿下,您装一装也就罢了,怎的还真摔,擦破了这么一大块。” “我当时也是急了,那树下藏着一块凌霄的骸骨,倘若真被翻出来毁了,舒意怕是会发疯。” “唉,也是,楚将军那么好的人,连个坟墓都未曾留下。” “哎呦,你倒是轻一点!” “是是是。” 鼻头一酸,眼泪已涌了上来,郑舒意长吸了几口气,才进门道:“淮生,将药给我,你下去吧。” 郑舒意蹲下身,用软布蘸着药膏轻轻涂在了南宫砚的伤处,涂一下吹两下,南宫砚就那样支着下巴看着她。 南宫砚生得又高又瘦,肤色白皙,甚至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膝头的红肿在这种白的映衬下愈发明显。 “阿砚,往后,莫要做此事。” 南宫砚闻言直起了身子:“我只是不想让母妃拔树才演戏的,你在意凌霄,我心里也在意,总想着至少能祭拜一二。” “不是。”郑舒意忍着酸意道:“我是说,往后莫要伤着自己,你自小便怕苦怕疼,刚刚摔那么一下双膝都破了,何苦。” “我知晓了。” 郑舒意吸了一下鼻子,低声说了一句:“楚家谋反,我还以为你会恨他。” 南宫砚看着面前的玉人双肩抖动,终究是没有伸出手:“我信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答应你的第二个条件,也是因着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只可惜我没什么能耐,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将郑家从水深火热之中救了出来,已经很有能耐了,凌霄的事,我自己想办法。”郑舒意侧头擦了一下不听话的泪珠:“不说这个了,能走吗?去榻上歇着吧。” 南宫砚抓着扶手撑了撑身子:“好疼,阿意,扶我一下。” “不准叫我阿意!” 第四章 归宁之夜 面对郑舒意的厉声喝止,两人皆愣在了当场,郑舒意快步走到窗边,大口呼吸,南宫砚缓缓低下了头。 郑舒意调整了一下才道:“阿砚,你可知,为何父亲给我们姐妹三个取名时,郑书颖和郑书妍用的是书本的书,而郑舒意是舒心的舒?” 南宫砚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父亲说,郑家有一位丞相就够了,他希望我活得舒心快意,凌霄走了,那么阿意便随着走了,我听不得这个称呼,往后也莫再这样叫我。” 南宫砚默默点了点头。 眼前的人,如同受了伤的小兽,郑舒意于心不忍,走到了南宫砚身前伸出了手:“刚刚是我太大声了。” 南宫砚隔着衣衫将手握在了郑舒意的手腕上,并无言语。 毕竟是牵着手长大的玩伴,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上个月还曾女扮男装一同在军营喝酒,见南宫砚这样小心翼翼,郑舒意心中如同被一把小矬子矬了两下,说不上疼,但是不好受。 “阿砚,对不住。”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怎样做能让你开心一点。” 郑舒意嫁过来之后,南宫砚的身子真的一天好过一天,原本郑舒意不打算归宁,耐不住南宫砚非说其他皇妃都会在大婚后归宁,他们也得有此仪式,想到留宿宫外正好能做些想做的事,郑舒意同意了这个提议。 “舒意,我同你说,刑部主事在刑部堂被人杀害了,外面可不算太平,我不陪着你定是不能放心的。” 郑舒意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你这小身板,来保护我吗?我那短剑你都拿不起来。” 南宫砚叉着腰道:“好歹我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父皇派人保护我便是保护你。” 许是因着能回郑家,今日郑舒意的脸上少了很多阴霾:“好,那我便借殿下的光了,你刚刚说刑部主事被杀了,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那人是吏部侍郎赵立的家仆,赵立和沈冰根本不认识,我听你长姐说许是这家仆和沈冰之间有私仇也未可知。” 听到这儿,郑舒意心中已落下了一块石头,同时将赵立这个名字念了三次。 除了找卷宗,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非回到郑家找郑之桥不可,那就是知晓朝中官员的党派、喜好,甚至私密之事。 郑之桥混迹官场多年,对这些再清楚不过,几杯薄酒下去,侃侃而谈,而郑舒意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归宁夜当晚,一道黑影不出所料地借着月色前往了刑部堂。 仔细地再次翻找,仍然一无所获,但郑舒意并不着急,而是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倚红楼,一番查探后准确地翻进了其中一间屋子,用雪亮的匕首堵住了屋中二人的惊呼。 “刑部左侍郎李霖,对吧?”郑舒意弹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嗡嗡作响。 李霖已被绳索死死捆住,如同待宰的肥猪,眼中满是恐惧地道:“正是,正是在下。” “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 李霖的衣襟上尚有酒渍,酒渍和汗渍混在一起,好不狼狈:“这位女侠,南烟律法也没写过刑部侍郎不能进青楼啊。” “不是这件,再想。” 李霖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难道,是我昨日收了赵大人两锭金子?” “我提醒你一下。”郑舒意亮出黑衣人的腰牌道:“我今日来,只为一事——楚家谋反案的卷宗在哪儿?若你不听话,主人不会放过你。” 李霖显然认得这个腰牌,顿时汗如雨下:“这......这......这卷宗不在小的手里,尚书大人说此案关系重大,卷宗由他亲自收着,至于收在了哪儿,小的也不清楚啊。” 郑舒意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划过,紧接着用随手扯起的茶巾堵住了李霖的嘴。 李霖捂着手臂喘了一阵,茶巾撤掉,他结结巴巴地道:“可能,可能在尚书大人家里。” 家里,看来,这事儿难办了。 “身为刑部官员,只知饮酒作乐,这一刀就当是主人赏你的了,将来该怎么做,懂不懂?” 李霖尽可能地俯下身行礼:“谢大人手下留情,小的定改过自新不会多嘴。” 郑舒意握紧腰牌,翻窗而出,几步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回到郑府时刚刚过了子时,郑舒意像往常那样来到床榻前,将南宫砚掉落在地的锦被掖好,自己则睡在了窗边喝茶用的矮榻上。 南宫砚睡得十分香甜,郑舒意则是毫无睡意。 刑部尚书的家不是一般人能潜得进去的,就算自己武功高强,一旦被发现定会惹祸上身,此事,需要一个契机。 刚刚合上眼睛,郑舒意猛然想起,郑之桥说过,尚书大人与夫人情深意笃,每年都会为夫人庆生,而这位夫人的生辰便是在不久后的七月初七。 机会来了。 次日清晨,桌上是南宫砚惯常喜爱的菜色。 “父亲。”郑舒意边递上金丝鸡肉粥边道:“我听说刑部尚书的夫人生辰将近,想去拜访,不知该备些什么礼。” 知女莫如父,郑之桥立即警觉起来:“你同孙家素无来往,想做什么?” “岳父大人。”南宫砚搅着粥微笑道:“尚书大人最近办案有功,理应嘉奖,父皇令小婿携舒意过去一趟,以显皇恩浩荡。” “原来如此。”郑之桥稍显放心,绷着的手臂也放在了桌上:“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赏些什么都是好的。” “父亲之前可去过孙府?” “每年都去。” 郑舒意顺利地问出了孙府书房的位置,又寒暄了一阵才启程回宫。 “阿砚,你不问我去孙府做什么吗?” 南宫砚修长的手指拨了拨纱帘,似在贪恋繁华街景:“舒意想做什么,那便放手去做。” “其实,你不必陪我去。” 南宫砚弯起唇角:“你我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我若不去,你自己一人未免艰难。” 郑舒意只好点了点头。 阿砚,倘若你知道我这次去孙府是要杀人放火,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第五章 孙府纵火 这日两人到得很早,刑部尚书孙东贵受宠若惊连连跪拜,南宫砚只是说不必多礼,不想打搅了宾客的雅兴,随后便带着郑舒意在后花园赏花逗鸟。 宾客渐多,孙东贵忙得应接不暇,郑舒意见时机差不多了,附在南宫砚耳畔道:“阿砚,你现在装身子不适。” “嗯?” “快些,装心口疼。” 南宫砚摁着心口坐在了藤椅上,微微仰着头,眼睛半睁半闭,郑舒意匆匆行至孙东贵面前,面带急色地道:“尚书大人,六殿下有些不适,可否借您的客房稍作休息?” 孙东贵脸色白了白:“是否需要臣宣府医过来?” “倒是不必,想来殿下是站得久了,有些累着了,歇息片刻便好了,我二人特来为尊夫人庆生,不愿喧宾夺主。” 孙东贵早就知晓南宫砚身子孱弱,站了半个时辰便累着了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毕竟是陛下宠爱的皇子,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 “六皇妃哪里的话,快请。” 孙东贵将二人带到客房,又留了几个侍女在门边守着才离开。 郑舒意压低了声音道:“阿砚,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等我做完该做的事会过来寻你。” 南宫砚一把抓住了郑舒意的手臂:“你做什么去?危险不危险?我陪你去。” “不必。”郑舒意将他的手拿开:“我快去快回,带着你反倒累赘。” “那,那好。” 郑舒意将早早备好的火折子扔到了小厨房后的柴房中:“孙大人,对不住了。” 大火从柴房开始蔓延,不一会儿便烧到了厨房,厨子和厨娘大声喊着“走水了”,一时间,众人忙着灭火,忙着安抚宾客,乱作一团。 郑舒意闪身进了书房,开始急速翻找。 “那老家伙的书房中可都是宝贝,他最喜欢就是那套白玉茶具。” “书卷?数《资治通鉴》翻得最多。” 脑海中闪过郑之桥的话,郑舒意果然在《资治通鉴》旁找到了三页纸,不同于其他案件厚厚的卷宗,楚家谋反这样的大案,竟仅有些简单的记录,郑舒意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真正的卷宗。 迅速扫了一遍纸上的内容,郑舒意在心中默念道:物证,通信数封,人证,楚家军副将。 窗口传来轻微的响动,郑舒意定睛一看,一只男人的手正在关窗。 糟了,被发现了! 定住心神将纸张回归原位,郑舒意追出去时,长廊空无一人。 快速奔回客房,客房大门敞开,南宫砚不知所踪。 “六殿下呢?” “六皇妃,殿下去救火了。” 郑舒意心头一慌,飞跑着来到了已被大火引燃的主屋,南宫砚正不顾一切地向里冲。 “阿砚!”郑舒意一把拽住南宫砚的后颈,直接将人拉了个跟头,手忙脚乱地扑灭他已被烧着的衣袖才厉声道:“你去做什么?府里这么多人,用得着你救火吗?” 南宫砚咳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道:“孙夫人说,说她和孙大人的定情信物在里面,我们,我们劝不动。” 郑舒意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倒塌的主屋,伸手解开南宫砚的披风:“披风借我一用。” 即使是盛夏,南宫砚也会身着披风,此时这披风正好派上了用场,郑舒意将披风在水缸里浸了一下,往身上一披便冲进了主屋。 众人喊的喊,叫的叫,淮生冲上来死死拉住了南宫砚。 孙夫人身娇体弱,面对习武多年的郑舒意,再挣扎也拗不过她的力气,郑舒意不多时便将人扛了出来。 顾不得其他,郑舒意将孙夫人往地上一放,急忙来到了南宫砚身前:“伤到哪里了?” 南宫砚举起手臂,细白的臂上已被烈火燎起了六七个水泡:“舒意,好疼。” 孙东贵扑通一声跪在了南宫砚面前:“臣罪该万死!” 见南宫砚被浓烟呛得又是咳又是喘,郑舒意搀着南宫砚的手臂将他扶起道:“孙大人,着人继续灭火,叫府医过来,我们去花厅等您。” 大火终于扑灭,孙东贵跪地不起。 “孙大人,平身吧。” “臣不敢。” 南宫砚思量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怕父皇怪罪,放心,我不说就是。” “阿砚。”郑舒意皱眉道:“伤成这样,怎能欺瞒?” “这事儿毕竟与孙大人无关,许是今日宾客多,小厨房中进出的人也多,一不注意走水了也情有可原,你我二人本意是来祝寿,若是让孙大人因此受了责罚,我这心里过不去,只是,要麻烦皇妃为我换药了。”南宫砚说着,轻轻抓住郑舒意的衣袖左右拽了拽。 “那便依你。” “臣谢过殿下!谢过皇妃娘娘!” 南宫砚伤在右臂,更衣洗漱皆不便,淮生一直跟着身边伺候,郑舒意也在一旁帮忙,好不容易睡下了,南宫砚又开口道:“舒意,你今晚离我近一些,行吗?” “怎么了?” “我这伤处又疼又痒,睡不着。” 郑舒意随手拿了个话本子坐在床边:“睡吧,我给你念一会儿话本。” 这情景与幼时旧景相重叠,南宫砚纤长的睫毛眨了眨,慢慢闭上了眼睛。 榻上的人逐渐呼吸绵长,郑舒意也放下了话本,南宫砚本是舒展的眉头皱了皱,左手不自觉地要去抓伤处,郑舒意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阿砚,不能抓挠。” “嗯。”南宫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可人在睡梦中根本管不了自己,郑舒意干脆解开发带,将南宫砚的左手绑在了床头。 次日,南宫砚是被手腕的胀痛痛醒的:“舒意,你绑我干什么!” “我说不让你挠伤口,你不听,我只好将你绑了。” 南宫砚生着气将左手搭到了郑舒意的膝头:“你看看,我手腕都肿了。” “娇气。”郑舒意嘴上说着,还是拿起一旁放着的药膏,挑了一些轻轻涂上了他腕上的红痕。 “今晚你不准再绑我了。” “行。” 郑舒意是绝不会因着这点小事儿便在榻边守一晚的,次日南宫砚清醒时,看到手腕上的发带和秤砣哭笑不得:“郑舒意,亏你想得出来!” 第六章 寺庙遇刺 窗边的丽人正在练字,双肩若削,脊背挺直。 “皇妃娘娘。”桑榆上前一步道:“刚刚敏妃娘娘派人传信说她有些身子不适,但为六殿下祈福的事不能断,请娘娘明日去清明寺祈福。” “嗯,下去吧。”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敏妃都会出宫去清明寺祈福,倘若实在不能出门,也会找宫中德高望重的人代替,郑舒意已经过门,这事儿便落在了她的头上。 “阿砚,我看看臂上的伤长好了没有。” 南宫砚晃了晃手臂:“好了,一点疤都没留,我就说吧,只要你我不说此事,定不会有人知晓。” “明日我要出宫一趟,你自己安分些。”说完,郑舒意又补了一句:“从前凌霄最怕你受伤,总是尽可能地护着你,如今凌霄不在了,你也得学着护自己。” 郑舒意的语气并无异常,南宫砚抬头看了看她的神色才道:“我记着了。” 祈福这天,天未明时便飘起了细雨。 马车行至半山腰,郑舒意看着山顶的清明寺若有所思。 孙府纵火那日,分明被人看到了,但那人一直没有行动,想必是在暗处蛰伏,腰牌的主人尚未找到,如今又出了意外,真叫人头疼。楚家谋反案的物证也得找机会去看一看,是伪造还是真的手迹一看便知,但人证很是难寻,自己一个人难免势单力薄,还是要寻一寻是否还有他人愿意帮助楚家,多一个盟友,总不是坏事。 “娘娘,咱们要走上去吗?”桑榆撑着伞道。 郑舒意回过神握住伞柄:“走上去,敏妃娘娘说了,心诚则灵,这点苦都吃不了的话,祈福也不会灵验,你们便在此等我吧。” 一千六百八十级台阶,每上一级便念一声“绥宁长命安康”,郑舒意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顶。 细雨迷蒙,香烟袅袅,郑舒意三跪九叩,静心祈福。 她愿意为南宫砚祈福,幼时那个瘦弱不堪总是被楚凌霄护在身后的小男孩至今也多灾多病,他的十六年,充满苦痛,楚凌霄不仅是郑舒意的灯盏,也是南宫砚的灯盏,灯盏碎了,只剩下两个抱团取暖的人。 雨势渐大,郑舒意缓步下山,余光中似乎瞥见了一个亮点,凭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敏感,郑舒意一个侧身躲过了一支利箭。 该来的,总要来。 清明寺旁层峦叠嶂,黑衣人潜伏在远处的山峰,难以辨清位置。 郑舒意以伞为剑,接连砍落了两支箭。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利箭一支接着一支,射箭之人的速度并不快,但支支致命,这已不是武功的较量,而是心智的博弈。 四周并无掩蔽之处,雨水迷了视线,敌暗我明,形势十分不利。 郑舒意心中暗想:我看不清他,他也看不清我,算不得劣势,他的目的是要我的命,倘若我死了,他总得过来看一看。 想到这儿,她假意失手,捂着肩膀摔倒在地。 黑衣人果然停了一下,须臾之后又补了一支箭。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里蓦地冲出了另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面具人手持长剑,唰的一下将射向郑舒意的利箭砍落。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此时会有人来救郑舒意,毕竟郑舒意自己都不知道面具人是谁。 利箭再来,面具人将长剑舞得泼酒不进,此时,坐在他身后的郑舒意却突然愣在当场,因为这个面具人用的是楚家剑法。 楚凌霄又高又壮,面具人精瘦单薄,只看一眼便知道定不是一个人,可郑舒意就是聚不了心神。 黑衣人的同伙已然赶到,自另一侧冲着郑舒意射了一箭,此刻的她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连躲闪都忘了。 待面具人发现时,为时已晚,只见他一个俯身搂住郑舒意的腰,将她护在怀里后毫不迟疑地侧身冲山下滚了下去,山中多巨石,两人没多久便借着石块稳住了身子。 见郑舒意毫发无损,面具人将手松开后撤了一步。 “你是谁?”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掰了一截树枝在泥泞的地上写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见面具人想走,郑舒意立即将人拽住:“说清楚,受谁之托?” 面具人只好又写道:“楚凌霄。” 这个名字仿佛火药点燃般在郑舒意心头炸开,郑舒意扶着石块稳了稳才道:“敢问公子姓甚名谁?” 此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露出,连手上都戴着手衣,又一直不肯说话,实在难以辨出之前是否见过。 面具人继续写了两个字:“林雨。” 这个名字郑舒意之前从未听过,但是他会楚家剑法,必定同楚家人关系匪浅。 刚想再问,身后已传来脚步声,林雨迅速闪入了雨幕,郑舒意则跑向了半山腰。 皇妃出行,必定带着若干护卫侍女,上山时未曾出事,想必黑衣人不想当众行刺,亦或是寡不敌众,不管如何,此时回到马车才是最安全的。 倘若对方人少,大可放手一搏,只是不知敌情,万不可冒险。 郑舒意本就是假受伤,身法极快,不一会儿便将黑衣人甩在了身后。 “娘娘!”桑榆急急忙忙撑着伞跑了过来:“您怎的弄成了这般模样?” “山上风大,将伞吹飞了,这才淋了点雨,无碍。” 桑榆急忙将郑舒意扶进马车更衣:“娘娘,您下次定要带着奴婢,好歹奴婢能帮您抓一抓伞,也不至于淋着了,咱们快些回宫喝一碗姜糖水,莫要着凉了。” 郑舒意看着桑榆忧急的脸暗道:幸亏没带着你,否则,你不一定能躲过这一劫,到时候还得将你的尸身背下来,你这丫头可是郑府的家生奴,你爹娘怕是要心疼死。 “皇妃娘娘,咱们回宫吧。” “嗯。” 郑舒意人还没走到重华宫寝殿,迎面看见淮生慌张地跑了出来,见到郑舒意,淮生匆忙行礼道:“皇妃娘娘,您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殿下摔着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七章 意外摔伤 寝殿中挤满了人,依稀能听到南宫砚的呼痛声,顾不得其他,郑舒意拨开人群挤到了榻旁。 “阿砚,这是怎么了?” “舒意。”南宫砚伸出手:“我刚刚摔了。” 郑舒意急忙将南宫砚的手握住,这才看到他的左踝上肿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魏御医站在榻尾不敢动手,敏妃一脸焦急。 “魏御医,怎的还不诊治?” 魏御医擦了擦汗道:“皇妃娘娘,殿下不让老臣碰,这,这老臣也无法诊治啊。” “阿砚,你听话,让魏御医看看。” 南宫砚使劲摇头,眼尾已染上了红痕:“我怕。” 郑舒意顿时有些着急:“你这脚怕是伤了筋骨,必须得看。” “若是凌霄在这儿,定会抱着我,他......” “绥宁!”敏妃立刻打断了南宫砚的话:“休得胡言乱语。” 郑舒意在南宫砚肩头拍了拍:“别怕,我来抱你,你坐起来点。” “坐不了......腰......腰也摔着了,疼......” 郑舒意干脆将手臂塞到了南宫砚颈后,尽可能地倾身搂住他:“魏御医。” “是。” 魏御医刚一上手,南宫砚立即疼得大叫,随即整个人都埋在了郑舒意怀里,魏御医动一下,他便喊一声,连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敏妃急道:“怎么样了?” “回禀娘娘,殿下这脚骨头没事,但是筋错位了,须得将筋顺回原位,再敷药静养即可。”魏御医说着,手下再次用力。 “啊!舒意!舒意!”南宫砚的惨叫戛然而止,头一歪晕在了郑舒意怀里。 郑舒意轻叹了一声,将他汗湿的发丝捋到了耳后:“晕了也好,免得疼得狠了犯旧疾,还请魏御医手脚再轻一些。” “是。” “淮生,殿下是怎么摔的?” 淮生急忙跪地:“回娘娘的话,殿下一时兴起,要取一些无源之水泡茶,谁知今日雨太大,殿下在御花园的石桥那踩滑了。” 郑舒意神色凛然:“敏妃娘娘,您在这儿,本不该臣妾责罚下人,可淮生作为六殿下的近侍,未能将主子护好,实在该罚。” 敏妃心中满是南宫砚,根本无暇顾及:“重华宫的事,你看着处理就好。” “下去领罚吧。” 不多时,南宫砚哼哼唧唧地醒来,刚睁眼便说喘不过气,众人只好先行退下。 “六皇妃,之前本宫听人说你爱慕之人是楚凌霄,今日见你对绥宁如此,想必是有人乱嚼舌根。”敏妃摇着手中的扇子,目光仍然落在南宫砚脸上。 郑舒意行了一礼才道:“娘娘,我们三个毕竟是自小长大的,旁人不知情说错了也是难免,从前凌霄最是护着阿砚,如今凌霄走了,臣妾便将凌霄那一份冒领,此生都会保护、珍爱阿砚。” 见郑舒意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敏妃点了点头道:“你的心,本宫知晓了,往后在宫里,莫要再提楚字,免得他人拿去做文章。” “臣妾明白。” “本宫乏了,先回去了。” 郑舒意再次行礼:“恭送娘娘。” “恭送母妃。” 敏妃出门后,郑舒意良久不发一言。 “舒意,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南宫砚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 “你嫁给我,本是想有个能查案的身份,我却总是拖累你,今天伤明天病的,总是麻烦你照顾我。”南宫砚怯怯地抬眼,分外可怜。 郑舒意站起身:“知道就好,往后再小心些。” 南宫砚立即扯住了郑舒意的衣袖:“你做什么去?我都摔成这样了,你不陪着我吗?” “我听着你咳嗽有些重了,想必是雨天出门又着了寒气,我去吩咐一声给你熬一些川贝梨水。” 见郑舒意出门,南宫砚利落地起身,对着门外的淮生招了招手:“淮生,你这几日不必伺候我,留意着舒意的动静,倘若她再出宫,立即告诉我。” “我说殿下,您这伤可不是假的,就算皇妃娘娘出宫了您也追不上啊。” “都怨清明寺那乱石太多,而且舒意当时还走神了,我本想着我俩一起使出楚家剑法,定能全身而退,谁知她愣在那了。”南宫砚一拍脑门:“啊呀,定是她突然看到我用楚家剑法心神乱了。” 淮生苦着脸道:“您就不该去,伤筋动骨一百天呢,皇妃娘娘可未必能陪您一百天。” “舒意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见我真伤着了,怎么也会陪我几日,我装一装,你盯一盯,料想不会再横生枝节。” “殿下。”淮生压低声音后退了一步:“娘娘回来了。” 南宫砚立即倒在榻上:“哎哟,疼啊,好疼啊!” 郑舒意秀气的娥眉拧起:“按理说敷了止疼的药也该起作用了,你是不是乱动了?” “没有。”南宫砚可怜巴巴地拽着锦被:“我是咳的时候震得腰痛。” 郑舒意单膝跪在榻上俯下身:“你抱着我的脖子借力,我帮你在腰下垫一个软枕。” 南宫砚双手勾着郑舒意的脖子,郑舒意将手臂横在他后肩,轻轻抬身又轻轻放下,手掌下的身体仿佛只是一具骨架,肋骨肩骨都分外明显。 “怎的一点肉都不长,还是得多吃一些。” 这一夜,南宫砚睡得并不安稳,郑舒意也是频频起身,一会儿帮他揉背,一会儿帮他按腿,天将明,郑舒意彻底没了睡意,干脆起身来到了枇杷树下。 现在可以知道的是,林雨是友,是楚凌霄信任的人,倘若有缘再见,想必能求得帮助,黑衣人的身份尚未得知,或许在刑部堂那一晚,已经被人盯上了。 “舒意!” “来了。” 南宫砚养了一个月,郑舒意便陪了一个月。 这日,南宫砚拿出了一个玉牌道:“舒意,你陪我在重华宫待了这么久,想必是闷坏了,我叫人陪你出宫转转吧,你拿着我的玉牌,不用禀告母妃也能畅行无阻。” 郑舒意挑了挑眉:“今日怎么舍得放我?” “总不能真让你陪我一百天,你去买些喜欢的东西,再给我带一包蜜饯,行不行?” 郑舒意微微一笑:“行。” 正好,可以做一些在宫外才能做的事。 第八章 冰糖葫芦 郑舒意在大理寺附近徘徊了很久。 卷宗和物证不在刑部堂,想必是放在了大理寺,可这地方绝非普通人能进入的,即使有皇妃的身份,也不能无故入内。 郑舒意看向巷子里半躺着的乞儿,心中有了主意。 “救命啊!救命!”郑舒意捂着尚在淌血的左臂,慌不择路地摔倒在了大理寺门口。 看门的杂役闻声上前,尚未来得及问缘由,身后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何人在此喧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 郑舒意干脆身子一斜,闭眼装晕。 “宋大人,此女子不知为何刚刚高喊救命倒在了门口。” 宋玉看向身后的侍卫,四名侍卫行礼后去了周边查探。 “先把人扶进去,着人问问这是谁家的姑娘,叫家人来接。” “是,宋大人。” 宋玉翻身下马,在经过郑舒意身边时生生顿住了脚步:“慢着!” 郑舒意刚刚在脸上抹了两把灰,此时又闭着眼睛,容貌看不大清。 “将人带到后堂的客房,我亲自问。” 医正诊治后行礼退出,侍女的脚步声也渐远,郑舒意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屋内设有珠帘,珠帘后正是刚刚在大理寺门口遇到的宋玉,此刻宋玉端坐在椅子上,小口喝茶。 郑舒意悄悄转动了一下手腕:管你是谁,打晕再说。 似乎是听到了床榻传来的细小动静,宋玉开口道:“敢问,您可是郑二小姐?” 郑舒意有一瞬间的吃惊,随即起身开口:“正是。” 宋玉的口气十分客气:“三年未见,小姐,您是否还记得下官?运城山路,是您和楚将军救了下官。” 郑舒意顿时心中清明:“你是那个滚下山的知县?” “正是,当年,下官在赴任路上马车翻了,腿也摔伤了,幸得您和楚将军相助,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楚将军将我背到山神庙,您将身上所有的药和银钱都给了下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倘若没有您和将军,便不会有今日的大理寺少卿宋玉。”宋玉说完,起身行了一礼。 郑舒意心中暗道:早知有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事,刚刚就不必划自己这一刀。 “郑二小姐,刚刚发生什么了?” 郑舒意信口胡诌道:“我本是出来散心,不想有贼人想劫财,那贼人身手敏捷,伤了我便不见踪影,正巧慌乱之中遇到大人,此次,该我谢大人。” “小姐言重了,此事下官定会清查。”宋玉抖了抖官袍,重新坐下道:“不知楚将军身在何处,此次归来,还未曾同楚将军见面。” “宋大人。”郑舒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楚家的事,你不知情吗?” “下官半年前被派去办案,今日才回晟都,楚将军他,他......” “他已不在了。” 郑舒意简单讲述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楚家谋反案,珠帘掩映,两人皆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末了,郑舒意颤声道:“宋大人,我不信凌霄会做此事,您能不能帮我,让我看一下卷宗,看一看证物。” 等待郑舒意的,是长久的沉默。 “罢了,我不该说这话,凌霄保家卫国乐善好施,竟落得无人敢提的下场,救命之恩,不过过眼云烟。” 郑舒意拨开珠帘起身欲走,还没迈开步子,已对上了一双带着湿意的眸子。 “郑二小姐。”宋玉挡在了郑舒意身前:“五日后,来大理寺寻我。” 郑舒意点了点头:“刚刚忘了说,你该唤我一声,六皇妃。” 宋玉俯身下拜,没缺一点礼数:“皇妃娘娘,下官派人送您回宫。” “不必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终于找到了一位盟友,郑舒意脚步轻快了很多,她要做的是买蜜饯,也是要解决那两条从出宫便跟着身后的尾巴。 小巷中,第一个黑衣人已被击倒,持刀的黑衣人奋力一搏,长刀刺破了郑舒意臂弯中搂着的纸包,蜜饯登时滚落一地。 郑舒意活动了一下脖子:“敢动我的蜜饯,找死。” 寒光闪过,地上只余两具尸首,例行搜身,空无一物。 在郑舒意看不见的另一条小巷,地上横着五具尸首,南宫砚从为首的黑衣人怀里拽出了一个腰牌,起身的瞬间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他吸着气摁了摁脚踝:“这破脚怎么长的?险些误了我的大事,今日怕是赶不到舒意前面回宫了。” 郑舒意回到重华宫后果然没见南宫砚的身影。 “六殿下呢?” “娘娘,殿下去小厨房了。” 扭身去小厨房寻人,厨娘说看见南宫砚去了御花园,追到御花园,顺着万寿湖一路寻找,又听侍从说南宫砚已回宫。 此时郑舒意已带上了些气,大步流星地回宫,正看见南宫砚一瘸一拐的进门。 “南宫砚!” 南宫砚闻言转身,在看到郑舒意时甚至还跑了几步,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径自扑了过来,郑舒意疾步上前一把将人接在了怀里。 “你怎的又乱跑?脚不疼了吗?都说了让你静养静养静养,刚刚若是再摔了怎么办?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也不......唔......” 南宫砚自身后拿出了一串冰糖葫芦抵在了郑舒意唇边,眼含笑意:“我刚刚去找赵嬷嬷教我做糖葫芦了,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天,我也想为你做点事,可你不喜欢珠钗胭脂,我又不会舞刀弄枪,只好做些你爱吃的。” 郑舒意将南宫砚的双手拉过来仔细看了看,白玉般的手上除了常年作画留下的薄茧外并无伤痕:“你这金尊玉贵的,还做起糖葫芦了,仔细烫着,走吧,扶你回宫躺着。” 约莫走了五六步,郑舒意蹲下身道:“走得这么慢,上来,我背你。” 南宫砚笑着搭上了郑舒意的肩膀:“那我可真上来了。” 郑舒意将右手背到身后反手揽着南宫砚的身子,左手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阿砚,我今日听说西街那五日后要开个点心铺,到时候我去给你买点心。” “好。” 买点心?借口而已。 第九章 证据确凿 郑舒意如约来到大理寺,宋玉将她领到一间僻静的小屋,自袖中掏出了卷宗和信件。 “六皇妃,您只有半个时辰,侍卫换班之前,这些东西必须物归原主。” 郑舒意点头道:“多谢。” 卷宗厚重,只来得及草草翻看,但这信件上的笔迹却是无比熟悉。 郑舒意看了又看,十分难以相信:“宋大人,这真的是楚伯父的笔迹,还有这一封,是凌霄的笔迹无疑。” 宋玉皱眉道:“是,卷宗我也翻了数次,毫无可疑之处,笔迹再三对比,与楚凛川和楚凌霄的字迹吻合,六皇妃,下官虽不愿相信楚将军会做此事,可这笔迹却是真的。” “人证呢?” “不知所踪。” 来大理寺之前,郑舒意天真地认为信件可能是伪造的,凭着自己对楚家的了解,定能看出不妥,可这一笔一画都如此熟悉,还有旁人模仿不来的笔锋,真实到令人发疯。 沉下心再翻卷宗,这才大致了解了楚家谋反案的始末:楚家军副将张峰意外发现楚凛川同敌国将领之间有书信往来,暗中收集后伺机呈给了刑部刑部左侍郎李霖,李霖自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上报刑部尚书孙东贵,孙东贵进宫面圣,陛下震怒,下令将楚家一行人押入大牢,搜查将军府,将军府中藏着的信件更多,还搜出了一副南烟国布防图,历经三司会审,楚家父子认罪画押,自此楚家陨落。 郑舒意在倚红楼见过李霖,此人肥头肥脑,胆小怕事,整日只知奢靡享乐,张峰之前更是在楚家军营见过数次,掌管着操练兵士,鲜少出军营,这两个人,是怎么搭上关系的?卷宗中的“伺机呈给”又是怎么一回事? 脑海中尚未理出来头绪,门外已传来了男子的呼喝。 “我倒要看看,见什么贵客需要擅离职守!让开!” “章大人,您好歹容小的通报一声,宋大人真的在面见贵客。” 宋玉紧张到浑身紧绷:“坏了,是大理寺卿章崇。” “莫慌。” 郑舒意将卷宗和信件全部掩入袖中,随后放下了面纱。 大门被强行打开,章崇定睛一看,屋内坐着的是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只见女子玉手轻抬,将一块玉牌放置于桌上,用中指点着往前推了两寸。 这玉牌根本不需要定睛细看,章崇立即跪地道:“不知皇妃娘娘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郑舒意轻咳了一声:“我不想让人知晓今日之事,还望大人莫要多言。” 见章崇的眼珠左右转了转,郑舒意缓缓说道:“五日前,我出宫散心,不想被贼人劫财,幸得宋大人相助,今日,宋大人已查明贼人的动向,这才邀我过来一叙,章大人,您也知道六殿下身子不好,倘若被他知晓了此事,难免会急得发病,我也是为殿下着想。” 郑舒意说这话时,在桌子底下踢了宋玉一脚,宋玉随即附和。 见宋玉红了耳根,郑舒意在心中轻笑了一声:这扯谎的本事照比阿砚差远了。 章崇见状甚觉失礼,忙不迭道:“是是是,竟是下官误会了。” “章大人心系公务,想必大理寺内事务繁多,我便不打扰大人了,这就回宫,只是我毕竟是初次来此,不识得路,不知大人愿不愿意送我一段。” 郑舒意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刚刚看过的物件塞到了茶桌下方。 “下官自当为娘娘效力。” 章崇送郑舒意到大理寺门口的这段时间,已足够宋玉完璧归赵。 这天,郑舒意在荷塘边坐了很久,久到看到了旧日时光。 “阿意,你快来,我得了一坛子好酒!”楚凌霄斜躺在小舟上,高高扬起酒杯,酒液洒落在少年朝气的脸上,说不出的动人。 郑舒意一个飞身,轻巧地立在舟头:“今日怎的没见着你的小跟班?” “绥宁染了风寒,过几日我接他出来,然后带你们俩去新开的酒楼吃醉鸡。” 两人就这样坐在小舟上,一边赏景一边喝酒畅谈,直到日落西山。 楚凌霄伸手拽了一个莲蓬,满口嚼着莲子含糊地道:“阿意,你可别喝醉了。” 那日,郑舒意到底是醉了。 楚凌霄背着她回家,越靠近郑府脚步越慢:“阿意,等我行了冠礼,下聘娶你好不好?” “好,你说什么都好。” 楚凌霄笑着在她头上摸了摸:“你醉了,我可没醉。” 可惜,他没见到自己的冠礼。 “舒意。”南宫砚提着衣摆坐在了郑舒意身旁:“我见你在这儿坐了很久,怎么了?” 郑舒意抚着手中的银簪摇头不语。 “是不是想他了?” 郑舒意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信他没有谋反,是吗?” “我信。” 南宫砚毫不迟疑的回答让郑舒意心中宽慰了很多:“我和凌霄之前赶巧帮过现任大理寺少卿宋玉,今日我通过宋玉看到了那些信件,真的是楚伯父和凌霄的亲笔,我想不通。”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我帮你一起查。” 郑舒意看着南宫砚摇了摇头:“你将自己护好即可,此事,我再想办法,不说这个了,给你带的点心吃了吗?” 南宫砚弯起唇角:“吃了,都是我素日爱吃的。” 郑舒意将银簪插回发髻:“喜欢就好。” “舒意。”南宫砚扯了扯郑舒意的袖口:“中秋灯会的时候咱们偷溜出宫赏灯好不好?自凌霄走后,你总是闷闷不乐。” “不好,你得参加宫宴,况且脚伤也还没痊愈。” “我痊愈了。”南宫砚说着起身蹦了几下:“你看,我已经不疼了,宫宴有什么好参加的,我装病不去就是,在宫里养伤养了这么久,太闷了,你就当陪我散心。” “那你得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一定!” 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眸子,郑舒意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此刻她也有隐隐的担心,自己一个人还好说,带着个身娇体弱不会武功的南宫砚,倘若黑衣人再来,自己能否护他周全。 第十章 中秋落水 “舒意,你看这个兔子灯好不好看?” 郑舒意皱了皱眉:“好看,像你。” 南宫砚嘟嘟囔囔的将灯放下:“我是龙,才不是小兔子。” 街上一会儿是花灯巡游,一会儿是表演杂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南宫砚看得高兴,郑舒意也稍许的勾了勾唇角。 “舒意,湖边有人放孔明灯,我们也去许愿放一个吧。” 南宫砚拉着郑舒意走到湖边的摊位,提起笔,左思右想的写了一句话,看着郑舒意已将灯放飞,南宫砚翘着脚道:“舒意,你写什么了?” “早日昭雪,平安长寿。” “平安,长寿。”南宫砚看着郑舒意的眼睛,手中的笔也忘了再落下:“这句是写给我的吗?” 郑舒意的唇角刚染上笑容,周边突然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落水了!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郑舒意神色一凛,湖中有一个孩童正在挣扎,想必是灯会人多一不留神被挤下了湖。 “阿砚,在这等我,千万别动。” 说完,郑舒意踢飞鞋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孩童约莫三四岁的年纪,身量轻,郑舒意又深谙水性,没费多少力气便将这孩子抱在了怀里,刚松了一口气,耳畔传来扑通一声响,南宫砚也跳了下来。 “阿砚!”郑舒意急忙拽住南宫砚的衣领,好在又有五六个壮汉依次跳下,这才将三人都拉上了岸。 岸边的紫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郑舒意将那孩童塞到紫衣妇人怀里,疾步转身蹲在了南宫砚身前:“你是疯了吗?自己会不会水不知道吗?又不能救人,你跳下来添什么乱!” “不是救人。”南宫砚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银簪:“我看你,你的簪子掉了,我怕,怕簪子丢了,我知道,这簪子里藏着凌霄的另一块碎骨。” 这话如同一把无声的剑,将郑舒意捅了个对穿。 “大傻子,快起来。” 南宫砚摁着胸口,唇色愈发苍白:“舒意,好像,糟了。” 郑舒意急急忙忙去摸南宫砚身上的药袋,出门前明明带好了,此时不在身上,想必是刚刚掉在了湖里。两人本就是偷溜出宫,没带随从,更没有其他药袋。 “走,咱们回郑府。” 南宫砚攀着郑舒意的手臂起身,面色青白浑身发抖,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不能回郑府,父皇和母妃定会怪罪郑大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样挺不到回宫,郑府有药。” 随手劫了一匹马,郑舒意一路疾驰,南宫砚将头靠在她肩上,环在她腰上的双手越来越松。 “阿砚,别睡,马上就到了。” “疼......” “我知道,我知道,别睡,不会有事的。” 郑舒意右手握着缰绳,左手牢牢地扣着南宫砚的手腕,郑府近在眼前,马上的人已失去意识,嘴唇乌紫。 “父亲!快些找药!” 眼皮似有千斤重,心口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周身冷得如坠冰窖,迷迷糊糊中,一个温热的身体将自己抱住,南宫砚依恋地靠近,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郑舒意合着眼皱眉的模样。 “舒意......”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郑舒意立即惊醒,在南宫砚头上摸了摸:“怎的还这么烫,心口还疼不疼?哪里不适?” 南宫砚蹙眉咳了几声:“心口不怎么疼了,头晕,嗓子也疼。” 郑舒意钻出被窝:“你躺着别动,我去吩咐下人传膳奉药。” 南宫砚这才看到,郑舒意只穿了一件里衣,原来昨晚是她抱了自己一整夜,冰凉的手贴着的是她柔软温热的肌肤。 勉强喝了药,南宫砚实在没有力气,怏怏地躺着不动。 “手脚还这么凉,盖着三层被子也不出汗,怕是一会儿又要烧起来。”郑舒意的神情中满是焦急。 “舒意,我冷。” “再点个火盆吧。” “不。” 郑舒意回过头,榻上的人因着咳嗽不断眼睫上带着些碎晶,本就白皙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 “知道了。”郑舒意脱去外衣靠坐在南宫砚身旁,将他的手放在了小腹上暖着:“再睡会儿吗?” “不想睡了,头昏脑涨。” 郑舒意将手放在南宫砚头上轻轻揉着太阳穴,南宫砚干脆挺了挺身子窝在了她怀里。 “阿砚,往后,倘若这簪子再丢了,便是我和凌霄之间没有缘分,莫要做这样的傻事。” 南宫砚小声道:“我不想让你伤心。” “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倘若你因着这个簪子出了事,我不会原谅自己,不管什么时候,活人都比死人重要。”郑舒意语调温和,手下的力道不轻不重。 “昨晚,你犯了心疾,又烧得直说胡话,吓坏了我,若你也不在了,往后可叫我怎么办?日日对着那枇杷树哭了左边哭右边吗?” “舒意。”南宫砚撑起身子正色道:“我也想替凌霄护着你。” 郑舒意抬手欲摸南宫砚的脸,南宫砚身子一软又倒了回去:“唔......还是疼......” “好了,躺着歇息吧。”郑舒意哭笑不得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两人留在郑府养病,郑舒意看着合心院中的十八般武器早就手痒了,见南宫砚病情稳定便寻了个机会将这些“好朋友”都耍了一遍才心满意足。 进门灌了一大杯凉茶,扭头正看到南宫砚裹得像粽子一样坐在榻边守着火盆咳嗽。 “舒意,你这身子是铁做的吗?你我分明一同落水,你一点事都没有,我却病成了这样。” 郑舒意忍不住伸手在他发顶上揉了两把:“我不是铁做的,你是棉花做的,捏一捏便坏了。” 南宫砚撇了撇嘴。 “你若像我这样日日习武,也不至于这样娇弱,等你好些了,我教你打拳。” 南宫砚偏头咳了一阵才道:“一言为定。” “皇妃娘娘。”一侍女站在门口行礼道:“门外有一位姓宋的官员求见。” “好,我这就过去。” 第十一章 击掌为誓 “见过皇妃娘娘。” “宋大人,往后你我私下相见时不必拘礼。” “您是皇妃,又是恩人,该当受礼。” 宋玉自袖中拿出了几页纸飞快地塞给郑舒意:“皇妃娘娘,下官将那卷宗捡着要紧的誊写了一遍,楚将军亲笔的书信也偷了一封出来,只可惜下官不会作画,那布防图画不来,您继续查证也好,留作慰藉也罢,总是用得上的。” 郑舒意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的信任又多了几分:“多谢。”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郑舒意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信纸:“宋大人,我识得张峰,也见过李霖,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一点,说张峰给李霖私下报信,我是一点不信,您能否借着职位之便帮我查一下张峰的下落。” “好,下官这有了消息一定即刻向您禀告。” 郑舒意点头欲走,宋玉上前一步道:“皇妃娘娘,下官斗胆想请您吃个便饭,以报恩情。” 想到榻上还有个人等着喂药,郑舒意几乎立刻提出了拒绝:“不必了,倘若你真想谢我,那就早点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有朝一日我与他人对簿公堂之时助我一臂之力。” 宋玉的嘴张了张,并没有明白郑舒意的意思。 “切莫走了歪路,需得一心为国为民,我长姐毕竟身在相位,只要有机会,提拔个大理寺卿不难。” “下官,懂了。” 郑舒意挠了挠头:现任大理寺卿章崇怎么办?总不能杀了吧?找机会再会一会他,若是个狗官,赶走,若是个清官,换个地方。 又将养了几日,郑舒意提出了回宫。 “舒意,我还以为你喜欢住在郑家,不想回去呢。” “再不回去,敏妃娘娘非得扒了我的皮。”郑舒意边说边收拾要带走的物件。 “母妃那一切有我。”南宫砚抬起袖口闻了闻:“舒意,我想沐浴更衣再回去,这几日一直出汗,人都馊了。” “不行,你这才不发热了,不能沐浴,若是觉得身上黏腻不适,我打盆热水来帮你擦擦。” “不不不。”南宫砚连声拒绝:“叫淮生来擦吧。” “郑府哪儿来的淮生,你幼时光着屁股掉河里了还是我把你捞上来的,这会儿子装什么娇羞。” 听了这话,南宫砚更是连脖子都跟着红了。 温热的巾帕轻轻擦过肩臂,南宫砚看着郑舒意越来越近的脸,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鼻端似乎传来香气,心跳乱成一团。 其实郑舒意不香,她从不用熏香,不涂胭脂水粉,但此时南宫砚就是觉得面前的人又香又软,比月记的点心还要好吃。 “嗯,还真是馊了。” “我不理你了!” 回到宫中,难免要参加各种宴会,郑舒意对这种事毫无兴趣,但是作为皇妃总不能一次也不出席,隔三差五便得硬着头皮去一次,今天的赏菊宴也是如此,好在天公不作美,自午时便开始淅淅沥沥的下小雨,雨势渐大,众人只得各自回宫。 踏进重华宫后院,正看到淮生在指挥下人烧水:“淮生,要这么些热水做什么?” “回娘娘的话,殿下说腿上的旧伤不适,需泡脚缓解。” “快去吧。” 加快脚步回到寝殿,南宫砚捧着书坐在榻上泡脚,见郑舒意进门,他立即笑问道:“舒意,今日吃着蟹粉酥了没有?” “什么蟹粉酥不蟹粉酥的,哪里疼了?是不是之前摔断的那处?” “嗯......”南宫砚低低应了一声。 南宫砚的骑术是楚凌霄教的,断断续续半年才学了个囫囵模样,哪知第一次独行便摔断了腿,楚凌霄因着这事挨了四十大板,郑舒意记忆犹新。 她挽起袖子,熟络地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紧接着在南宫砚的右小腿上揉了又揉:“秋雨寒凉,我竟忘了此事,这几日总是下雨,你这腿是不是在郑府的时候就疼了?怎的不说?” “那几日只是有些隐痛,今日越发难耐了。” 揉搓了一阵,南宫砚白皙的腿上如同红墨汁滴入水中般渐渐染上了粉红,郑舒意干脆坐在了脚凳上:“将左脚也伸过来。” 南宫砚向后缩了缩:“哎,这可不行,你我毕竟是假夫妻,怎可让你做此事。” 郑舒意不由分说捞起他的脚踝:“是假夫妻,也是真好友,你这脚踝还是肿,一共也没养上一百天,伤了筋得好好养,落下毛病了是要跟一辈子的。” “落下便落下了,左右我也活不过二十岁。” 郑舒意骤然拔高了声音:“南宫砚,你说的什么鬼话!”手下猛然加重了力道,南宫砚整个人一个激灵,将脚抽了回去。 “我不管你了。” 郑舒意摔门而出,南宫砚慢慢垂下了头。 再回来时,南宫砚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双肩微微颤动,郑舒意一言不发地爬上榻尾,拽过他的右腿搭在了自己的腿上,接着将温热的药包敷在了他的旧伤之处。 艾草和干姜的香气缓缓飘散,南宫砚支起身子,怯怯地开口:“舒意,我错了,我刚刚不该说那样丧气的话。” 郑舒意只是抿了抿嘴唇。 “你别生我气了,我跟你学打拳,我好好喝药,救火跳水的事也绝不再做。” 见郑舒意还是不说话,南宫砚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郑舒意伸出手:“击掌为誓。” 南宫砚立即将手贴了上去。 “绥宁长命百岁。” “好,绥宁长命百岁。” 在郑舒意抽手的瞬间,南宫砚将她的手握在了手里:“舒意,往后你查楚家案的时候带着我行不行?我不给你添乱,能做什么便做什么,你不让做的都不做。” “怎么?要给我当盟友?” 南宫砚重重地点了点头:“至少我有个皇子的身份,就算我什么都不会,陪你说说话,也好过你自己一个人。” “我考虑一下。” 南宫砚将左腿也搭了上来,眉眼间多了笑意:“这只脚也要敷。” “得寸进尺。”郑舒意埋下头:“我明晚要去趟将军府。” “我也去!” 第十二章 夜探楚家 郑舒意坐在桌前,右手拿着簪尾,边在左手心轻敲边若有所思。 既然南宫砚也想查楚家的事,干脆日后出门时同他说一声,好歹有个掩护,往后也不能次次用迷香,真把人熏傻了可是犯了大错。 “阿砚,我不想你冒险。” “带上我吧。” 南宫砚坐到郑舒意身旁,拉住她的小臂:“我给你看门。” 郑舒意想了想,还是说道:“等我一下。” 只见她一个纵跃,从房梁上取下了藏着的腰牌:“这个腰牌的主人,几次追杀过我,你又不会武功,倘若跟着我一起出宫再遇到黑衣人可就遭了。” 南宫砚起身在床榻下的暗格中拿出了另一枚腰牌:“我也有。” 郑舒意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们也追杀过你?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受伤?” “没有,淮生武功高强,将那个黑衣人杀了。”南宫砚将两枚腰牌放在一起比对,不管材质大小还是刻画,均一模一样。 “看来,你真得给我当盟友了。” 郑舒意鼓起勇气将最近的事和盘托出,南宫砚听得很是认真,其实郑舒意坦白与否不太重要,毕竟,她每次出门南宫砚都会悄悄跟着。 “回宫之前,宋玉给了我这个,你看看吧,确实是凌霄的笔迹。” 南宫砚翻来覆去的看,虽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笔迹是真的。 “不对。”一股熟悉的墨香涌到鼻端,南宫砚拿起信纸闻了闻。 “什么不对?凌霄的字迹你我都不会看错。” “这墨不对。” 郑舒意拿过信纸:“天下的墨一般黑,哪里不对?” “这张信纸上的墨是御墨,能用此墨的,放眼整个南烟国不超过十个人,楚家就算再位高权重也不可僭越,你长这么大也没见郑大人在位期间用过御墨吧,丞相都不可用,何况一个小将军。” 南宫砚顿了一下继续道:“况且,楚大人和凌霄根本不通风雅之事,在军营喝凉水吃馍馍长大的人,特意用这不好研磨的御墨回信,不像是凌霄能做出来的事。” “你没送过凌霄墨条吗?” “绝没有,舒意,你未曾生在皇家,不懂这些,我若是得了点心给凌霄吃,叫赏赐,凌霄该谢恩,可这墨条是身份的象征,我若给了凌霄,便是我俩之间勾结,有不臣之心,和郑大人不能穿龙袍是一个道理。” 郑舒意根本不懂什么笔墨纸砚,好墨坏墨在她眼里都是一般,此时经南宫砚一说才发觉不对:“你刚刚说的十个人,是谁?” “父皇,皇后娘娘,各位亲王,还有留在宫里的这几位皇子公主,哦,还有一位,窦太傅。” “嗯。” “凌霄进宫大多都是找我,我竟不知他还同他人关系密切。”南宫砚此时也没了头绪,只好放下信纸。 “舒意。”南宫砚翻看着宋玉誊写的卷宗道:“你得了腰牌知道藏在房梁,我得了知道藏在暗格,你说,楚大人写了信会全数放在书房等着人找吗?西街卖鸡蛋的婆婆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大傻子才这么干,摆在一起等着人找。” 郑舒意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欣赏:“行,刮目相看。” “我是身子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 郑舒意蘸着茶水在桌上写道:“一,信件有疑,二,张峰不知所踪,三,腰牌的主人尚不知是谁。” “舒意,要不然我拿着腰牌让我二皇兄去查查。” “不可!”郑舒意急道:“二殿下同我长姐早有婚约,二殿下知道了便等同于长姐知道了,倘若被长姐发现我查楚家案,非得将我捆回家家法伺候。” 南宫砚叉腰道:“你现在是皇妃,她是丞相,她怎敢绑你?” “做了皇妃我也怕她啊!你不怕吗?” 幼时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南宫砚讪讪地道:“怕。” “这不得了,此路不通,咱们还是先去将军府看看。” 将军府早已不复往日荣华,甚至还残留着烧杀抢掠的痕迹,戍边保国的楚家,万万没想到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房,旧日的情景潮水般涌现,郑舒意走一步退两步,紧紧咬着嘴唇,连指尖都在轻微颤抖。 南宫砚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椅子上坐稳:“舒意,我来找,没事的,一次不行就来两次,一条路不通就换一条,楚家案,必定会沉冤昭雪。” 郑舒意鼻头酸了酸,点了点头。 书房中一片凌乱,南宫砚先是拿起桌上半截的墨条确认,之后收集了一些楚凛川和楚凌霄的手迹、空白信纸,又认真检查了每个暗格。 暗格中的物件早已不翼而飞,只是,不亲眼看到总是不愿相信。 书房两人早已来过数次,往常只知暗格中放着些财物和楚家剑法,从不知有信件。 走到楚凌霄的房中再次搜寻,奇怪的是,房间中干净整洁,除了一些落灰并无其他异常。 “阿砚,你去西院,我去东院,每间房都过一遍,半个时辰之后在凌霄的房间见面,小心一些,有事的话立即吹响哨子。” “好。” 偌大的将军府一晚上是翻不完的,两人草草走了一遍,南宫砚已累得有些发喘。 “奇怪,前院烧过火,后院打过架,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其他房间都是好的。”南宫砚轻轻抚着胸口道。 “我这边也是。” 南宫砚长眉微蹙:“就像是,提前预知了信件的位置,冲进来便直取信件,连作戏都不曾。” 自踏进楚凌霄房间的那一刻,郑舒意已发觉不对,所有物件都在原处,连被褥都不曾移动,作为重案的罪人,连房间都不曾搜检,太过可疑,她再次检视了房间中的书本物件才道:“你可知当日来楚家搜检抓人的是谁?” “二皇兄说过,是刑部尚书孙东贵及刑部左侍郎李霖。” “熟人。” 郑舒意刚开始活动脖颈,南宫砚立即道:“舒意,你想做什么?” “将李霖绑了问话。” 第十三章 又见林雨 “阿砚,你先回去歇着,别累着了,我自己去,天亮之前定能赶回重华宫。” 南宫砚表现出疲累的样子:“也好,你小心一些。” “嗯,淮生在前面的巷口等你,你也小心。” 南宫砚当然不会回去歇着,眼看着郑舒意的身影消失,他换了一身夜行衣闪入了夜幕中。 熟悉的倚红楼,熟悉的椅子,熟悉的五花大绑,李霖一脸无奈:“我说女侠,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怎么又来了?” “不是我想来,是主人让我来。”郑舒意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并没有给李霖正脸。 “大人有何吩咐?” “主人让我问清楚楚家父子归案当日的所有细节,想看看有没有疏漏,因为,有人在查楚家案。” 李霖的神色顿时带上了惊慌:“谁这样胆大包天!” “自然是你惹不起的人。” 李霖沉思了一会儿:“当日,我按照大人的要求,随孙大人一同赶往楚家,踹门而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进门便将楚凌云摁住了,楚凌风赶来时我们已到了书房,楚凌风想拦住我们,我拿出御赐腰牌,将他就地摁倒,在第二个暗格拿出信件,楚凛川和楚凌霄见大势已去,双双跪地,我们便将人拷走了,一切都在计划中,并无错漏之处。 自上次见面起,李霖便称呼腰牌的主人为“大人”,想必此人身在要位,连刑部左侍郎见了都得恭敬有加。 郑舒意抬了抬眼:“可曾用刑?” “女侠哪里的话,万万不敢当着百姓的面用刑,楚家威望甚高,给大人惹出麻烦便不好了,将人送到大狱之后才用刑的。” “很好。” 此时,郑舒意心中恨得牙根发痒,李霖,敢对凌霄用刑,你的死期到了,待我将你用完了,便让你去给凌霄磕头赔罪。 “李霖,我还会再来。” 李霖的小眼睛眨了又眨:“女侠,我这事情都办完了,也亲眼看着楚家人上黄泉路了,流放那日,我可是特意等楚家人都死光了才带兵过去援助的,我办事您放心,您就别来了。” “回见。” 郑舒意强压下冲动:原来,凌霄走的那日也同你脱不了干系,等人去了再去援助,亏你做得出来。 她心中愤懑,回宫的脚步也快了很多,踩着房脊飞身而起的瞬间,一条绳索缠住了她的脚腕,有人用力将她拉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迅速收腿旋身,黑衣人没想到郑舒意的力气这般大,自巷口被拽到了眼前。 “本姑娘今天不高兴。” 郑舒意反客为主,细软的绳索到了手中便成了夺命武器,黑衣人只得弃了绳索,自背后抽出长刀,步步紧逼。 郑舒意眯了眯眼:这次的黑衣人似乎比之前的厉害,有长进。 长刀带来劲风,劈落的碎石飞溅,短小匕首并不吃亏,如同星芒点点,上下翻飞。 黑衣人举起长刀竖劈而下,郑舒意一个闪身躲开,匕首擦脊而过,转腕反手刺向黑衣人的脖颈,黑衣人突然抬手,一支袖箭冷不防射了出来。 郑舒意躲避袖箭的间隙终于被抓住空门,黑衣人一脚踹在了她的胸口。 长刀再次举起,头顶传来瓦片被急速踩踏的响动,一把利剑格住长刀,林雨挺身挡在了郑舒意身前。 利剑长刀相格数次,两人缠斗在一起,碰撞声不绝于耳,郑舒意瞅准机会扔出绳索,准确地勾到了黑衣人的小腿,黑衣人一个不慎被林雨刺破了肩头。 见势不妙,黑衣人扭头便跑,郑舒意拔足欲追,林雨拽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我要活口。” 林雨急忙在空中虚画道:“我在路上见到了同伙数人。” 郑舒意只好作罢。 “娘娘可曾受伤?” “未曾。”郑舒意在心口摁了摁,自知最多有些淤青:“林雨,你同凌霄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雨继续画道:“小人是将军的暗卫。” “你为何不说话?” “幼时伤了嗓子,不会说话,承蒙将军不弃,救小人于水火。” 郑舒意听了这话当即道:“对不住,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说话。” 林雨摇了摇头:“这一行人,一旦被抓便会自尽,我已抓了三人,均没留下活口,您想知道他们是谁的人,这事我来办,请娘娘多加小心。” 郑舒意紧握着绳索的手放松了些:“多谢,日后,我该去哪儿寻你?” “娘娘不必寻小人,您需要时,小人自会出现。”说完,林雨行了一礼几下便隐入了夜色。 郑舒意心中盘算了一下:林雨行礼的姿势太过规矩,无意间说了“我”字并不发慌,轻功也极好,这不像是普通死士,想必是凌霄放在宫中的暗桩,许是个御前侍卫也未可知。 转身回宫,见南宫砚已睡着,郑舒意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塞了进去才安寝。 睡梦中,全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地面上一片暗红,分不清是血迹还是污迹,楚凌霄了无生气地躺在那,不知是死是活。 “凌霄!凌霄!” 楚凌霄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右臂微微抬了一下:“绥......宁......” 南宫砚这才看到,楚凌霄少了一只眼睛,满口的牙齿被敲碎,双臂烧得连手指都不知所踪,两条腿也断成了数截。 南宫砚知道他活不了了,兴许在明日流放之前就会死在牢中,徒劳地将药粉撒到伤口上,一片血肉模糊,包扎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尽力的包着绷带,泪水一直在眼眶中打转:“谁做的?他们怎么敢?” 楚凌霄的唇边带着一丝笑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南宫砚大叫着惊醒,郑舒意立即起身:“阿砚,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什么?” 南宫砚拍了拍自己的脸:“凌霄入狱时,曾给我传过口信,说了这句话,可是我没听懂。” 面对郑舒意,南宫砚根本不敢说出楚凌霄死前的惨状。 郑舒意重复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十四章 夜宴溜走 每当郑舒意心不静时,她都会一个人坐在湖边,今日也是如此。 楚凌霄生前的最后一句话,她没懂。 按照李霖所说,他早已清楚书信在第二个暗格,也早就知道有人在流放的路上设伏,告知李霖这些的会是谁呢?是他口中的那个“大人”吗?此人贪生怕死,该找个机会直接逼问,然后就地送他上西天。 拥有御墨的人除了南宫砚,楚凌霄到底还和谁关系深到能在皇宫或王府中写这样的书信?明知后果,他却还是这样做了。 也许,这位“大人”也有御墨。 楚家和郑家都倒了,朝中势必大乱,倘若此时真的有人逼宫谋反,想必会容易很多,毕竟郑楚两家是南宫家的长矛利戟。 二殿下南宫慎同南宫砚一向关系亲厚,南宫慎与郑书颖又已有婚约,不是他。 铖王南宫景早在一年前被派去治理水患,今日才回晟都,不像是他。 剩下的,还有誉王南宫朔和荣王南宫睿。 “臣王恒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突如其来的请安声打断了郑舒意的思绪,她忙道:“王伯,就算是在宫中也不必行此大礼。” “娘娘。”王恒跪地不起:“中秋节当晚,您救的那孩子是臣的孙儿,臣几经打探才得知,竟是您和殿下救了王家的独苗,您必须受老臣一拜。” “好了。”郑舒意拽住王恒的衣袖:“您常教我和凌霄乐善好施,当日我也是凑巧。” 王恒乃是兵部尚书,与楚凛川是多年的好友,常在军营喝酒逗趣,同郑舒意也算熟识。 他本就性子执拗,见郑舒意不肯受礼,当即道:“娘娘莫不是瞧不起老臣,往后您有什么事,尽管知会老臣,臣定会竭尽所能帮您。” 郑舒意退后了一步,复又上前道:“倘若,我想帮凌霄呢?” 此时,桑榆自小路碎步上前:“娘娘,铖王殿下的接风宴快开始了,您别误了时辰。” 郑舒意微微一笑,没再多言。 南宫景兴修水利,治患有功,南烟国陛下南宫煜频频举杯,夸赞不断。 郑舒意借着端起酒杯的间隙快速扫视,此人一身绣金常服,身形高大,眼中似是含着笑,但是笑意并不达眼底,垂在身旁的左手不时握拳,看起来并不喜欢这种宴会。 丝竹悦耳,舞女一波接着一波,见南宫煜兴致正浓,无人提出离席。 “绥宁今日怎的怏怏不乐,可是因着朕同景儿多说了几句?”南宫煜终于注意到了南宫砚的异常。 “父皇,今日的菜不合儿臣的胃口,儿臣想吃西街的点心了。” “即刻着人去买。” “父皇。”南宫砚拉着长声又喊了一句:“那点心刚出锅的才好吃。” 南宫煜笑着在空中虚指了指:“你呀你,朕知晓你不爱看歌舞,可今日是给你四哥接风,你想出这个门得听你四哥准不准。” “父皇,绥宁一向是孩子心性,他既然待烦了,由他去便是。”南宫景起身行礼,面上依旧是疏离的浅笑。 “罢了,去吧。” 南宫砚和郑舒意行至西街大理寺前时,南宫砚恰巧头晕心悸,值夜的宋玉恰巧路过,将二人接到客房休息。 “殿下,娘娘,所有物证都在这儿了。”宋玉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几步。 南宫砚将所有的信件依次展开,凝神细看了一番:“每一张用的都是御墨,这墨迹,这纸张,约莫是从一年半之前开始写的。” 宋玉拱手道:“正是,下官已看了数次,墨迹不是同一时期大量写出来的。” 南宫砚并不理宋玉的话:“只是这措辞不像是凌霄能说出来的话,军中多是粗人,即使是楚大人的军师也不会这样遣词造句,想必是有人教凌霄写的。” 郑舒意顿感心中发寒,这个谋害楚家的人早早开始布局,一封一封的教楚凌霄写信,这些信即使三司会审也看不出破绽,时机成熟之后一击毙命,此人的心智和耐力,绝非凡人。 修长的手指翻开布防图,南宫砚看了看道:“可惜我不懂用兵打仗,这布防图看不懂,但我可以画一幅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南宫砚坐在桌前画图,郑舒意心中烦闷,干脆站在窗边,任夜风拂面。 “宋大人,有张峰的消息吗?” “娘娘,下官已经查到张峰独自一人向南逃窜,下官的人盯着他呢,不日便会有结果。” 郑舒意的眉头缓了缓:“做得好。” 想起章崇,郑舒意又开口问道:“章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章大人毕竟是大理寺卿,按理说下官不该多嘴,可娘娘既然问起了,下官便斗胆说两句,此人家中三代为官,根系庞大,人虽欠些谋略,胜在听得了他人的意见。” “嗯。” 郑舒意心中说了一句:听出来了,脑子不好,但听话,中规中矩。 宋玉大着胆子伸手关上了窗子:“娘娘,倘若楚将军出事时下官人在晟都,此事必定有转圜,至少将军在狱中不会受苦。”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倘若。”郑舒意的语调十分平淡。 “那娘娘也该保重身子,莫要吹冷风。” 郑舒意转过头对上了这双眼睛:“多谢。” 南宫砚抬眼一看,宋玉一身红色官服,眉眼清俊,站在郑舒意身边竟有些让人嫉妒。收敛心神将布防图画完,见宋玉站得离郑舒意越来越近,话也越来越密,南宫砚故意摔了笔摁住心口:“哎呦!” “阿砚,怎么了?”郑舒意闻声快步走到了南宫砚身边。 “心口疼。”南宫砚往郑舒意身上一靠:“让我靠一会儿。” “我给你拿药。” “不必了,不是很疼,我歇一歇便好了。” 郑舒意下意识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好,靠着缓缓吧。” 身后的宋玉默默捏皱了衣襟。 约莫过了一刻钟,南宫砚抬头道:“舒意,咱们回去吧,别误了明日的秋猎。” 郑舒意嘴上应着,心中仍有隐隐的担心,参加秋猎的人数众多,不知会不会混入黑衣人。 第十五章 秋日围猎 天高云淡,确实是个秋猎的好日子。 围场一角,一身着浅绿骑装的世子道:“快看,那个病秧子又来了,以前都是楚家那小子拿了彩头巴巴地给他拿过去,看他今年怎么办。” 蓝衣世子看了看南宫砚的身影:“嗯,是。” 绿衣世子掩口继续说道:“看他穿的宽袍大袖的,哪里像是来狩猎的,想必骑不了几下就得下场。” “估计是。” “一会儿等着看好戏吧,连弓都拉不开,还好意思来围场。” 劲风袭来,一支利箭擦着绿衣世子的额角飞过,当即射断了他额前的碎发。 “大胆!谁射的箭!” 抬眼看去,面前的女子一身黑色窄袖骑装,绣金护臂,马尾高束,红色发带迎风飘起,手持劲弓神色凛冽。 “妄议当朝皇子,依照南烟律法,杖刑三十。”郑舒意的语调比眼神更冷。 绿衣世子的口气很是傲慢:“跟小爷我谈律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意图伤人,该当何罪?” “有吗?”郑舒意微微扬起下巴,极慢地自身后抽出了一支羽箭:“世子代表的毕竟也是皇家颜面,你连自己的发丝都管不好,做这勾栏样式,有失体统,我不过是替你整理一下。” “你,你是何人?” “你皇嫂。” 南宫砚打马前来,眼含笑意:“舒意,咱们走吧。” 郑舒意夹了夹马肚,突然回身又补了一箭。 蓝衣世子跳脚道:“我又没说坏话,你射我的头发做什么?” “对称。” 南宫砚险些笑出了声。 郑舒意拉过他手中的缰绳,向前走了一段才道:“你是皇子,他们不过是世子,说出这样的话,你怎的不教训一二?” “几个小孩子胡言乱语,不必动气,我若是将自己气病了,得疼上好几天呢,不值得。”南宫砚的语气很是轻松。 郑舒意摘下铜哨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你是我郑舒意的夫君,有人敢这么说你,我不准,哨子戴好了,一会儿真有什么事吹哨便是。” “好。” 两人经过放彩头的木桌时,郑舒意不禁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块成色极好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 “舒意,你喜欢这玉料?” “喜欢。” 南宫砚立即摩拳擦掌:“我帮你赢了来。” 郑舒意忍不住轻笑道:“你别摔了磕了就是万幸,一会儿你自己在一边玩儿,玩儿够了去找我长姐喝茶,这玉料我拿定了,别给我添乱。” “哦......”南宫砚拉着缰绳,偷偷撅了撅嘴。 例行的祭祖、演兵结束后,南宫煜今日显得心绪极佳,身前的一众皇子公主也是意气风发,只待一声令下。 一个时辰为限,先猎得五只野兔者得彩头。 骏马疾驰,羽箭破空的风声此起彼伏。 郑舒意眯了眯眼,不过一刻钟已猎得野兔两只。 身前有两只野兔傍地而行,郑舒意捻了两支箭:“双兔傍地走,到我的手掌心来吧。” 双箭齐发,横里蓦地凌空而来另一支羽箭,比郑舒意的箭快了须臾,直接将雄兔钉在了树干上。 南宫景自树林的暗影中现身:“六皇妃,承让。” 郑舒意微微一笑:“铖王殿下好身手。” 她不欲多作纠缠,拾起雌兔随即前行,南宫景却跟了上来。 “我竟不知,六皇妃的身手也这般好,可是在楚家军营学来的?” 郑舒意的神色并无异常:“父亲将我养作男儿,我会这些不稀奇,铖王殿下刚回晟都,怕是一时说错了话,晟都可没有什么楚家。” 南宫景啧啧了两声:“小小年纪,铁石心肠。” “我同阿砚情深意笃,请您往后莫要再提不相干的人。” 郑舒意并不知道南宫景是敌是友,毕竟,他也是能拥有御墨的人。 说话间,两人又分别猎得了一只野兔。 南宫景本就上挑的双眼又挑起了几分,一只野兔飞快地自二人身前跑过,两把劲弓同时举起,箭在弦上,郑舒意却突然住了手。 南宫景的箭将野兔射穿,五只野兔在手,毫无疑问夺得彩头。 “六皇妃,刚刚你的位置分明比我更好,为何停手?” “这兔子有孕了。” 郑舒意转身离开,南宫景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唇角缓慢勾起,似笑非笑:“郑舒意,你说谎了。” 锣声响起,郑舒意已失了机会,只好返回。 南宫煜看着南宫景脚下的野兔大加赞赏,对其他儿女也夸赞了一番,接着走到郑舒意面前道:“舒意也不错,夺得榜眼。” “谁说舒意是榜眼?”南宫砚手中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站到郑舒意身边:“父皇,儿臣刚刚在一旁休息,谁知这兔子正巧跑到了儿臣怀里,儿臣心想,定是天降祥瑞,知道儿臣不会射箭,特意来帮儿臣一把的,儿臣和舒意是夫妻,儿臣的兔子便是舒意的兔子,我们也有五只,不比四皇兄差。” 郑舒意快速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一遍,白衣胜雪,毫无脏污,发髻整齐,铜哨好好的挂在胸前,想必是没有磕碰。 南宫煜被逗得笑了出来:“好一个天降祥瑞。” 众人齐声附和。 南宫景上前一步道:“父皇,六弟不杀生便得了野兔,看来,这彩头非六弟莫属。” “四皇兄,你的骑射才是卓尔不凡,这些野兔可都是一箭毙命。” 郑舒意在心中暗暗说了一句:箭法狠辣,不似好人。 “兄友弟恭,不错不错。”南宫煜被哄得龙颜大悦:“景儿,绥宁难得能猎到东西,这玉料便归绥宁所有,至于你,去挑一匹中意的贡马。” “谢父皇恩典。” 南宫砚双手捧着玉料,一双月牙眼弯了起来:“美玉赠佳人。” 郑舒意压低了声音,面带狐疑:“你这兔子怎么来的?我可不信什么天降祥瑞。” 南宫砚自怀中掏出了半个白萝卜:“我没有弓箭,可是我有这个,照样能赢。” 为了避免御前失仪,郑舒意深吸了一口气才憋住笑:老六啊老六,不愧是你。 第十六章 宫中捉鬼 “阿砚,你画什么呢?” “嘘!” 郑舒意走上前才发现,南宫砚正在偷偷地画楚家剑法,每一个招式都画得活灵活现。 “之前楚大人放在暗格中的楚家剑法不知所踪,幸好我这还有一本,我再画一些,免得这么好的剑法失传了。” 郑舒意看了一会儿才道:“好了,歇一歇吧。” “可是有事?” 郑舒意拿起南宫砚手中的笔边写边道:“我刚刚想,我第一次见到黑衣人,应该是偶然,后来那个黑衣人查明是吏部侍郎赵立的家仆,可赵立和沈冰并不相识,黑衣人的主人另有其人,第二次便是孙府那日,我被人看到在书房翻卷宗,后来几次追杀,皆是在无人之时,我怀疑宫中有奸细,我前脚出门,他后脚报信。” “你是说......”南宫砚握住她的手,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鬼”字。 郑舒意点头默认。 南宫砚微微一笑:“那我们俩,便演一出宫中捉鬼的戏。” 第二日,天还没亮,南宫砚突然心痛不止,宫里的下人们被折腾得团团转,一会儿请御医,一会儿熬药,一会儿又要热水,直至酉时方休,众人精神紧绷疲累不已,重华宫早早便熄了灯。 入夜时分,郑舒意轻巧地翻过了宫墙,不一会儿身后便多了一条尾巴,郑舒意故意左转右转,之后闪身进入了将军府后门。 黑衣人不疑有他,跟着进入,一下子便栽入了天罗地网中,没错,就是数个渔网。 本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南宫砚拉起机关,紧接着洒出迷药,黑衣人没来得及拔刀便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重华宫中躲在暗处的淮生紧紧跟着侍卫赵岭,只见赵岭鬼鬼祟祟地走到后院西南角,熟练地拉开一块活动的墙砖,之后扔了一块肉出去。 对面响起了两声犬吠,黑暗中,猎犬跑远的声音分外清晰。 淮生不动声色地蹲在花丛中,直到赵岭走远才从另一角门回了寝殿,南宫砚之前吩咐过,知道是谁即可,不需行动,放长线钓大鱼。 郑舒意知晓此事时不禁暗叹:此人真是足智多谋,用猎犬传信,又快又不会留下破绽,这等心智的敌人,太难对付。 黑衣人清醒时已被绑在了花厅的椅子上,口中塞满了布条。 “你是谁的人?” 黑衣人呜呜了几声,面露凶光。 郑舒意拿出匕首,故意缓慢地刺进他的肩头:“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我给你留全尸,或者我送你死,选哪个?” 黑衣人哪个都没选,奋力一蹬,一个起跳撞向了柱子,竟是想触柱而亡。 好不容易抓到活口,郑舒意不想善罢甘休,一个用力薅住了椅子腿,两人皆倒在了地上。 郑舒意就地一滚随即起身,一脚踏在了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再次呜呜了几声,目光也软了下来。 郑舒意慢慢拿开脚,右手持剑抵着黑衣人的咽喉,左手去扯他口中的布条:“你最好别耍花招。” 布条撤出的一瞬间,黑衣人屏息提气,带着凳子一个鲤鱼打挺冲着郑舒意踢了过去,他已不在乎喉头的短剑,竟是想鱼死网破。 “舒意!” 郑舒意手下用力,剑锋偏了三分,还没来得及出剑,突然被南宫砚一把抱住护在怀里,黑衣人的脚重重地落在了他背上,力道之大,郑舒意连退了几大步才稳住身子。 南宫砚面露痛苦,扶着后腰坐在地上连连吸气,郑舒意反手握着短剑,举起吹了两下。 “阿砚,闭眼。” 短剑毫不犹豫地接连刺出,大腿一剑,腹部一剑,咽喉一剑,温热的血溅到脸上,郑舒意抹了一把才道:“敢伤我的人,死。” 南宫砚颤声道:“你不是说,要活口吗?” 郑舒意将短剑在黑衣人身上蹭了蹭擦干血迹:“没事,还会有下一个活口。” “舒意,扶......扶我一下......”南宫砚撑了撑身子,到底还是没能自己起来,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 “别睁眼,咱们先回宫看看伤势。” “这个人怎么办?” “埋了。” 南宫砚吸着气迈步:“那,我去帮你挖坑。” “用不着你,淮生已经在赶来挖坑的路上了。” 回到重华宫,不等南宫砚坐稳郑舒意已一把掀开他的上衣,白皙光洁的后腰上一片红肿。 郑舒意皱了皱眉:“阿砚,宣御医来看看吧。” “不行,不能被他人知晓此事。” “那你趴好了,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得摁几下,可能会有点疼。” 南宫砚立即可怜巴巴地道:“我怕。” “握着我的手,疼的话便用力握。” 顺着脊骨一处处摁下,南宫砚突然身子紧绷,又因着承受不了的疼痛倒回榻上:“疼......” “这里也疼......” “哎呦!舒意,你轻一些!” 郑舒意又摁了两处才道:“骨头没事,我帮你上药。” 火辣辣的疼痛被清凉取代,南宫砚将半张脸埋在了枕头里:“舒意,你帮我吹一吹。” “好。”郑舒意俯身吹了几口气:“再有这种事,莫要挡在我身前,我之前在军营里整日七摔八碰的,受点小伤没事。” 南宫砚心想:上次在巷子里见你被人当胸一脚,吓得我腿都软了,幸好你没有大碍,今日因着不能暴露我就是林雨,只好硬挨了这么一下,我疼怎么也好过你疼。 他嗡声道:“我也不知道被踢一下这么疼。” 郑舒意的口气带着些无奈:“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今日倘若你没穿金丝软甲,要么被踢断了肋骨,要么伤了腰,不是小事。” 南宫砚可怜巴巴的趴在,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支起了脑袋:“舒意。” “嗯?” “你好似比之前心疼我了。” 郑舒意白了南宫砚一眼:“睡你的觉,一会儿我再帮你上两遍药。” 天刚蒙蒙亮,桑榆低声道:“娘娘,不好了,赵岭出事了。” 郑舒意将手从南宫砚的手中抽出:“走,去看看。” 第十七章 线索截断 郑舒意回来时,南宫砚正在圆桌前喝药。 “阿砚,怎的自己起来了,还疼不疼?” “还好。”南宫砚掐着腰端着碗,边吹边喝:“赵岭怎么了?” “巡夜的侍卫说他昨晚喝多了酒,掉进后院的井里溺死了,我已着人记录在册,派人给他家人送去银钱以作安抚。”郑舒意边说边坐在他身边连碗带手一起托住。 “弃车保帅。” “我看也是。” 南宫砚仔细回忆了一番:“想必是昨晚你我回来时太急,被人看到了,都怪我不中用。” “我也没看到是否还有别的尾巴,怪不得你,兴许重华宫中不止一个鬼。” “娘娘。”桑榆上前道:“大理寺的宋大人求见。” 入眼仍是绯色的官服,宋玉一只手背在身后,在见到郑舒意后立即道:“娘娘,张峰有消息了。” 郑舒意挥了挥手,淮生站在门口把守,桑榆则扶着南宫砚坐在了椅子上。 “说。” “下官已查到张峰逃到了茶州,在一座茶园做工。” 顾名思义,茶州盛产大红袍,茶山一座连着一座,一年四季皆有人去做工。 郑舒意微微点了点头:“藏得真好,过几日我去会会他。” “舒意,我也去。” “娘娘,下官愿和您同去。” 郑舒意走至南宫砚面前:“阿砚,从这儿到茶州约莫得走十二天,你身子不好,舟车劳顿的受不住,况且天气渐冷,若是犯了心疾太过危险。” 宋玉跪地道:“娘娘,下官虽不是武官,却也是自幼习武,随您同去,定能护您周全,六殿下身有症疾不方便,下官愿代殿下前去。” “嘶......” 腕骨被身后的南宫砚握住,郑舒意回过头,见他已面露痛苦。 “舒意,我这会儿腰疼得有些坐不住。” “你先进去躺着。”郑舒意看向桑榆,桑榆立即上前扶住了南宫砚的手臂。 “舒意。”南宫砚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去吧。” 郑舒意转过身,冷冷地道:“宋玉,你逾越了。” 宋玉俯身行礼,未发一言。 “我知道你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靠着才学得了陛下赏识,身在要位,可是这都不是你一个外臣说出代替殿下这种话的理由。”郑舒意的语调十分平常,但在宋玉听来,无异于惊雷滚滚。 郑舒意站在宋玉面前,如一根峭拔的翠竹:“你在想什么?” “下官,下官只是不想娘娘这般委屈,您是下官的救命恩人,下官愿为您分忧。”宋玉说得铿锵有力,眼睛却是不敢抬起一寸。 “委屈?宋大人认为,我嫁给阿砚委屈?” “之前,下官明明见到您和楚将军......”宋玉自知说错了话,干脆伏地不起。 “之前是之前,倘若不是长姐及时拦住我,阿砚想出了成婚的法子,郑家难逃此劫,再说,我嫁给阿砚是你情我愿,阿砚虽体弱多病,但他画技高超,足智多谋,性情温和,为人善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很放心,我不曾有过什么委屈,宋大人多虑了。” 坐在榻上的南宫砚听了这段话,如同沐浴甘霖,从小到大,两人早已熟稔到她一开口便知真假,今日她的所言,句句是真。 宋玉顿时羞愧难当:“下官犯了大错,误以为娘娘是被逼迫成婚,还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管好你的嘴,好好做事,日后,还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宋玉低着头起身:“娘娘,张峰的事......” “先不动他,等他认为自己安全了再动。” 南宫砚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直到郑舒意走至面前。 “怎的在这儿傻坐着?” “舒意。”南宫砚扯住郑舒意的衣袖,多少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不想让我陪着,到底是怕我病了,还是嫌我累赘。” “自然是嫌你累赘,你不会武功,又容易生病,总得分出精力照顾你。” 南宫砚撇了撇嘴,抓着衣袖的手松了松又再次握紧。 郑舒意轻笑出声,在他头上摸了摸:“我逗你呢,等我向王伯要几个人暗中保护我们,想个能出宫的理由一起去,你在我身边,我更踏实,趴着去吧,我给你上药。” 昨日的红肿已尽数变成淤紫,郑舒意不由得放轻了力道。 “舒意,你我刚成婚时,我还以为你会恨我,毕竟我做了夺人妻子的事,还是好友的妻,后来见你还会像往常一样陪我,这种担忧才少了些,刚刚听了你的话,我这心里舒服多了。” “绝无此事。”郑舒意来回将手掌搓热,贴在淤血未散的地方:“当时的情况,郑家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二殿下在这风口浪尖娶长姐未免太过明显,幸好你想出了冲喜的法子,说起这个,你当时是怎么正好生病的?” “我在后院一边在头上浇冰水一边跑步,当晚便烧得人事不知,让淮生偷偷倒了几次药,病得不见起色,吓坏了父皇和母妃。”察觉到腰上的手停住了,南宫砚连滚带爬的爬到床榻里侧:“舒意,你可不准打我。” 郑舒意紧紧咬着嘴唇,两颗泪珠转瞬间没入了衣襟。 南宫砚又爬了回来,抬手去擦她的泪痕:“别哭,我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我争取多活几年,多陪陪你。” 郑舒意将他的手拂落:“不准再有下一次。” “不会了不会了。” “等我们抓了张峰回来,将他和李霖送到长姐面前,长姐必会改变心意,重查楚家案,待凌霄沉冤昭雪,我便陪着你四处走走,做些你想做的事。”郑舒意边说边将他身旁垂落的中衣拾起搭在了肩上。 南宫砚眯起眼睛:“好啊,我想看长河落日,还想看山巅白雪。” “嗯,陪你。” “娘娘。”桑榆迈着小步靠近道:“尚服局的赵司衣来了,说是奉敏妃娘娘之命请您选几匹料子,给您赶制冬日去灵泉宫的衣裳。” 灵泉宫不在宫内,乃是皇家专属泡汤泉的地方,因着温暖适宜,南宫砚每年都会去小住。 郑舒意和南宫砚相视一笑,出宫的机会这就来了。 第十八章 猛虎下山 “太俗。” “太艳。” “太花哨。” 眼看着赵司衣面露尴尬,南宫砚微笑着上前道:“我来挑吧,水蓝、浅金、淡粉各一套。” “阿砚,这粉太嫩了些。” 南宫砚背着手道:“你才十六岁,就该穿嫩的,我想让你穿粉色。” “那好。” 南宫砚凑近小声道:“凌霄喜欢蓝色,说蓝色代表海晏河清,你是皇子妃,怎么也得有套浅金宫宴时穿,至于粉色,你穿粉色好看。” “依你。” 粉色宫装上身时,果然衬得郑舒意整个人鲜妍明媚,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坠着水晶蝴蝶的步摇簪在头上,如同漫天春光。 南宫砚在灵泉宫的秋千上拍手笑道:“好看!” 郑舒意不习惯穿宽袍大袖,更不习惯流苏步摇,她转了转身子:“真的好看吗?” 南宫砚伸手将缠在一起的水晶坠子解开:“佳人如梦。” “可是我穿成这样不方便,倘若黑衣人再来,被人薅住头发抓住衣服可麻烦了。” “不会有黑衣人。” 南宫砚的语气十分笃定,见他看向对面的院子,郑舒意也跟着看了过去。 两人所住的院落名温澜院,对面的宁澜院中,南宫景一身黑色长袍,正在欣赏院中的山茶。 “四皇兄一向谨慎,早派人将整个灵泉宫围住了,鸟都进不来。” 对面的人恰好投来一瞥,郑舒意转到南宫砚身后推动秋千:“那我们怎么去茶州?” “咱们先假模假样地住几日,然后我找借口说一时兴起想出去游玩,先斩后奏,放心,父皇和母妃不会真的拦我。” 既然要住几日,免不了要泡汤泉,南宫砚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汤泉池中,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唇角慢慢勾起了笑容。 “舒意,你怎的过来了?” “汤泉泡久了恐会心悸,我来看看你。” 南宫砚转了个身趴在池边:“下来陪我一起。” “放肆。” 郑舒意话说得硬,语调却是软的,听起来就像是刚过门的小娘子娇声说了一句“偏生这般恼人”。 南宫砚弯弯的杏眼在雾气中带上了几分湿意,显得分外惹人怜:“你在东边泡,我在西边泡,互不干扰。” “不同你闹了,我去做正事。” 整理了一下衣襟迈进宁澜院,院落中仅燃着两个风灯,南宫景正在院中作画,一身黑衣毫无装饰,脚下卧着两个酒坛。 微光照射在硬朗的面容上,掩不住薄醉带来的绯红。 画架之上是一幅“猛虎下山图”,吊睛白虎画得十分逼真,尚未靠近已不寒而栗。 “六皇妃来此,有何贵干?” 郑舒意注意到,南宫景并没有回头。 “铖王殿下,阿砚突发奇想想画月夜腊梅,可惜温澜院中没有墨,我来问您借一根墨条。” 南宫景指了指身旁的木桌:“拿去。” 郑舒意拿起一根,复又开口:“我不会作画,敢问铖王殿下,哪个墨条是作画用的?” 南宫景的浓眉向下压了压:“你手里这根勾线最好,若是想画腊梅,还得是御墨,你拿带金字的那个。” “谢过王爷。” 此时,郑舒意已经确定,南宫景擅长作画,对墨条和颜料想必也多有研究,南宫砚说他为人谨慎,倘若是他教楚凌霄写的那些信,断不会大意到使用御墨。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接着是极低的一声:“除了画花就是画鸟,和那老家伙一样。” 郑舒意顿住脚步,南宫景拎起酒坛灌了一口:“怎么?” “铖王殿下这话,好似带着些不满。” 南宫景斜身向前走了几步,毛笔被大力摁在画纸上,笔尖都分出了叉:“本王是不满,我劝他不要纵情声色,他转脸就将我撵去边境,一场宫宴可够一个州的百姓吃喝一年,养一个舞女够一个乡的学子坐着马车来晟都赶考,我屡屡进谏,他就是不听,国力衰微不管,外忧内患不顾,要他何用!” 最后一笔落下,那白虎似乎已撕破画纸,咆哮而来。 郑舒意看着南宫景的背影,对他的成见已少了几分,怪不得会在宫宴时偷偷握拳,怪不得时常被派去治水平乱,这父子间,竟有这样的经历。 “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画笔掉落在砚台上,溅起的墨汁恰好有一滴落在了白虎的眼仁中:“宫里的御医说过,绥宁活不过二十岁,他怎样高兴,你便陪他做些什么,江山社稷不是你们这俩小孩该管的事。” “王爷。”铖王妃窦玉茹端着醒酒汤上前道:“舒意妹妹别见怪,王爷这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素闻铖王殿下爱国爱民,今日一见,令人心生佩服。” 窦玉茹面上是端庄得体的笑:“酒后的话,妹妹不必当真,王爷,夜里风大,咱们还是回屋吧。” 郑舒意低头道:“打扰二位了,我这就告退。” 直到眼看着郑舒意回到温澜院,窦玉茹才缓缓开口:“王爷,您说,她听懂了吗?” 南宫景并无醉酒之状:“想必,是没懂,只盼她日后能懂。” 郑舒意一路都在思量南宫景的话,身后的秋千无风而动,眼角瞥见一个黑衣人闪身逃遁。 “南宫砚,你不是说不会有黑衣人吗?” 来不及多想,郑舒意拔足便追,一路扔了钗环脱了外衣,站上墙头时已是一身轻松。 黑衣人脚下不停地直奔李府,郑舒意心中暗道:这人是监视我的吗?来给李霖报信?不对,郑之桥说过,除了逢年过节,李霖从不在府中过夜。 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李府果然是个障眼法,那人的目标是将军府,远远看到将军府后院有灯烛晃过,郑舒意没有再追。 两个黑影在楚凌霄的房中一通翻找,又依次找了楚凛川的房间和书房,郑舒意就那样藏在枣树后,直到黑衣人离开才回到温澜院。 刚推门而入,突然被人一把捂住嘴,手肘即将落下的瞬间,南宫砚轻声道:“舒意,是我,莫要声张。” 第十九章 关门打狗 南宫砚抓起郑舒意的手,在她手心写道:“我的安神茶里有迷药。” 郑舒意回握了一下,南宫砚继续道:“按兵不动,将计就计。” 第二日清晨,郑舒意照例在院中练剑,南宫砚裹着大氅看着郑舒意头上身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汽,忍不住啧啧道:“真是个钢刀般的女子。” “阿砚,你怎的才起?” 南宫砚伸了个懒腰:“我昨晚睡得沉,想必是一路过来累着了,这会儿也觉得身上乏。” “进屋歇着吧,我过会儿陪你用早膳。” 郑舒意像往常一样擦剑,言行举止和往日一般。 “舒意,我问过了,昨晚小桃奉安神茶的时候半路听到猫叫,我时常睡不好,小桃便放下托盘去赶猫,回来时并没有见到他人,安神茶进房后淮生验过了,没有不妥,我举起盖子嗅茶香时才发现盖子内侧被人涂了迷药。” 郑舒意端着粥碗低声道:“想必,小桃没寻到猫。” “嗯,将我迷晕,将你引到李府,人却去了将军府,定是不想被你我发现,抓人当日不搜,过后偷偷摸摸来搜,好生奇怪。”南宫砚搅着红枣桂圆粥将声音放得很低。 “你不是说灵泉宫有铖王的人看守吗?” “或许是那人武功卓绝,守卫没有发觉,在灵泉宫遇到这事儿还是头一遭。” 郑舒意三下五除二用完早膳:“今晚再看看还有没有猫,你歇着吧,我出去一趟。” 南宫砚立即扣住她的手腕:“去哪儿?我和你同去。” “去拿你的生辰礼,回来给你看。” 元宝斋的胡老板一见到郑舒意进门,立即放下手中的算盘赔笑道:“夫人,您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 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雕工上乘,郑舒意满意地道:“不错。” 耳畔传来一道油腻的男声:“你这宝瓶入得了我的眼,是你的福气,别人想往李府送礼我还不收呢。” 李霖手中拿着一个手绘牡丹的宝瓶颠来颠去,一旁的小二伸着手护着,生怕宝瓶掉落在地:“李大人,您这个月已经拿了好几件了,我们这店小,利润微薄,经不起赊账,实在是让小的为难啊。” 郑舒意看向胡老板:“这人经常白拿你们店里的东西吗?” 胡老板强忍着不悦:“夫人有所不知,这位大人每月都得来个三五次,若是真不让拿,他便派人砸店,到时候损失更多。” 李霖将宝瓶随手一抛,小二慌忙接在了怀里。 清甜的花香飘至鼻端,李霖顺着香气转身:“哟,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姑娘?” 一身杏色衣衫的小姑娘当即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跑。 李霖生得肥头大耳的,动作还算迅速,扭身挡在了小姑娘身前:“喜欢哪个?爷送你?” 小姑娘似乎已被吓到,不说话也不动。 李霖伸手去抓她的手,她这才惊声尖叫。 “胡老板,将我的东西护好了。” 郑舒意转了转手腕,快步上前一巴掌扇在了李霖脸上。 李霖先是懵了一下,之后捂着脸笑道:“刚刚竟没发觉,你这小娘子比刚刚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更好看,打是亲骂是爱,爷喜欢。” 面纱掩映,只能看到一双锐利的眸子。 抓腕,薅肩,踹腿一气呵成,李霖被郑舒意压着后脖颈跪在地上时才发觉她并不是在玩笑。 “大胆,我乃刑部左侍郎,你是什么人?胆敢殴打朝廷命官,看我不治你的罪!” “我是你姑奶奶。” 郑舒意抡圆了胳膊重重地落下巴掌:“治罪,得我先来,调戏良家妇女,其为一错。” “搜刮民脂民膏,其为二错。” “对当朝皇妃意图不轨,其为三错。” 郑舒意一句一个巴掌,李霖在眼冒金星中看到了她刻意露出的腰牌。 半个手掌大的白玉牌,中间刻了一个镂空的“砚”字,字体还是御笔,文武百官皆知这个腰牌的分量。 顾不得肿起的双颊,李霖吐掉口中的血含糊地道:“六皇妃,小的知错了!” 门内的人跪了一地,门外的人跳脚欢呼。 郑舒意用帕子擦着手道:“刑部左侍郎李霖,按照律法,你该当何罪?” “该......该......”李霖抖得像个筛子:“该关押三月,奉还财物,领五十大板。” 郑舒意拼命劝自己,张峰尚未找到,李霖还有用,不能将人一脚踹死,这才强行忍住了想踹他的心。 “将你抢来的东西如数奉还,管好你的爪子,再让我看到下一次,我便去禀告父皇,让父皇定你的罪。” “是是是,小的错了。”李霖仓皇逃走,门外一片拍手叫好。 “都起来吧。”郑舒意冲着胡老板勾了勾手指:“东西给我,你,赏。” 回到温澜院,南宫砚正在作画,腊梅含苞待放,枝头的两只喜鹊相互依偎。 “怎的想起来作画了?” 南宫砚笑着转过身:“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随着郑舒意抬手的动作,颈上多了一根细绳,低头一看,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已坠在胸前。 “可还喜欢?” “喜欢!”南宫砚上手摸了摸,突然想到秋猎当日郑舒意的话,惊喜地抬头道:“舒意,你说喜欢那块玉料,是为了给我做这个?” “嗯。”郑舒意唇边难得的带上了柔和的笑:“我让元宝斋的老师傅雕了一座观音像,已着人给敏妃娘娘送去了,再有就是这平安扣,你今年的生辰恐怕要在路上过了,祝阿砚长命百岁,祝我们此行平安。” 南宫砚早就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上前一步一把将郑舒意抱起,转了一圈才放下。 “阿砚,别闹!”郑舒意握着他细瘦的腕骨:“不可这样用力。” “知道了,都听你的。” 当晚,郑舒意刻意吩咐说换了地方睡不好,多要一碗安神茶。 一连几个晚上,安神茶中都有迷药,两人静观其变,直到茶水恢复正常。 南宫砚闻了闻杯盖:“舒意,走,咱们再探楚家。” 第二十章 好久不见 楚凌霄的房间乍一看并无不妥,郑舒意指了指床头的枕头:“看。” 南宫砚接口道:“凌霄从来不用枕头,摆的太刻意了。” 仔细探查了一番,黑衣人并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 “阿砚,你说,他们来找什么东西?” 南宫砚双手交握坐在椅子上:“如果我是那个人,我想害楚家,必定得先让楚大人信我,之后才能支使楚大人和凌霄写信,我会给对方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比如我的腰牌,只是我一直想不通,凌霄嫉恶如仇,怎会同意写这样的信。” “倘若是被逼迫的呢?” 南宫砚摇了摇头:“凌霄性子急,倘若有人逼他,他一定会拔剑,再说,他可以找我,找二皇兄,找长姐,随便一个人都会帮他,凌霄也没有什么把柄,若有人将刀架在你脖子上逼凌霄写信我倒是信。” “不是逼迫,那是,利益交换?”说到这儿,郑舒意不敢再往深处想。 “卖国求荣,也不是。”南宫砚向后靠了靠:“舒意,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最后一次见凌霄是何情景?” 那时还是夏日,风中带着燥热。 “阿意,你快一些。” “做什么这么急?” “快些,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城楼,正好赶上了烟花,各色烟花在头顶炸开,楚凌霄双手做喇叭状,大声喊道:“阿意,我心悦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我心悦你!” “什么?” “我说,我心悦你!” 不管郑舒意到底是不是真的没听到,楚凌霄放肆地大笑,一把将她举过头顶:“我有三个生辰愿望,一愿家国安康,二愿你我早日喜结连理,三愿绥宁康健长寿。” 烟花熄灭,南宫砚的长睫眨了眨:“家国安康。” “我刚刚想,会不会是楚家也对陛下多有不满,私下联合了某位王爷,制造混乱意图使这江山易主,可我突然觉得这样想他太过龌龊,倘若连你我都不信他,世间更不会有人能还楚家清白。”郑舒意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刚刚的想法。 南宫砚苦笑着抚过熟悉的镇纸:“他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带我走出阴霾的小将军,舒意,连你我都被亲笔信蒙了眼,何况是别人,将军府我会派人盯着,咱们先回去抓猫。” 第一晚的迷药是黑衣人涂在茶盏内盖上的,后面几晚的安神茶,都出自灵泉宫小厨房。 一脚踹开房门,郑舒意上前捂住了厨娘冯巧娘的嘴。 南宫砚掀起衣摆踏入,顺手带上了门,将淋漓的月光关在了门外:“冯巧娘,本宫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殿下……” 郑舒意用手肘紧紧压住她的身体:“你的安神茶未免太过安神了吧,还不招?” 冯巧娘跪倒在地,尖声道:“殿下,皇妃,求您二位饶了老奴吧!” 郑舒意指了指嘴唇,冯巧娘颤抖着双唇压下声音:“奴婢是被逼的。” 南宫砚不显急躁,微微抬手:“细细说。” 冯巧娘涕泗横流痛哭不止,断断续续地道:“五日前,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突然来到奴婢的房中,他,他们说奉命行事,要奴婢给殿下的茶盏中下药,否则就将奴婢的儿子一家全杀光,他知道奴婢的儿子住在哪儿,连名字和在何处做事都知道,奴婢只有这一个儿子,奴婢怕,怕......殿下,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 “奉谁的命?” “奴婢不知情啊。” “可看到黑衣人的脸了?” “并没有。” 南宫砚的脸上是少见的严肃:“谋害皇子,诛九族。” “殿下!殿下!”冯巧娘一路跪行,意图抱住南宫砚的腿,郑舒意直接横刀挡在了他身前。 “奴婢,奴婢想起来了,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要即刻回去禀告玉郎大人。” 玉郎? 南宫砚和郑舒意对视了一下,对这个名字甚感陌生。 “还有没有想起别的?” 冯巧娘使劲地摇头:“再没有了。” 郑舒意放下长刀:“你给六殿下下药,用的是哪只手?” 冯巧娘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这,这只手。” 郑舒意伸手一拉,冯巧娘还没反应过来,手掌已软了下来,剧痛后知后觉地从手腕开始蔓延,冯巧娘紧紧捂住嘴,疼得面容扭曲。 南宫砚清咳了一声:“厨娘冯巧娘,今晚摔伤了手腕,不能再在厨房伺候,念其年岁已老,特令御医诊治后给予银钱告老还乡,懂吗?” “奴婢明白,明白!” 南宫砚牵着郑舒意回房才道:“你之前说,在孙府那日曾被人看到,然后遇到的追杀,想必,看到你的人和这位玉郎大人脱不了关系,也可能,就是玉郎本人,父皇喜好举办宫宴,我也参加过数次,却不曾见过有人名叫玉郎,在孙府那日也未曾听人说起。” 郑舒意边收拾行囊边道:“我怀疑,李霖口中的大人也是玉郎,此人十分油滑,不见棺材定不会供出背后的人,待我从茶州回来捉了他暴揍一顿。” “能让凌霄写信,又支使得了张峰和李霖,我倒要看看此人是谁。” 郑舒意仔细地检查了药袋:“莫要想了,免得伤神,你快些睡下,天亮咱们就走。” 顾及着南宫砚的身体,一行人十五日才到茶州,装模作样地看了几个茶园,最后才来到张峰藏匿的地方,茶园的赵管事听说有晟都的贵客到来,热情地领着二人四处参观。 此人约莫三十岁,一头青丝编成了麻花辫垂至脑后,十分精干。 南宫砚同她谈起自己对大红袍的喜爱,又说起每年喝到的都是谷雨前后的茶,想买一千斤明前茶尝鲜,赵管事听了这话愈发积极地介绍。 郑舒意的心思却不在这儿,借着这个机会四处搜寻张峰的身影。 此时正是冬季,做工的男女老少正在给茶树围稻草,其中一个男子虎背熊腰身形高大,干得十分卖力。 郑舒意微微一笑,张峰,好久不见。 第二十一章 深夜抓人 “这位公子,您面前的三座茶山都是我们家的,一千斤绰绰有余。” 南宫砚满意地道:“不错,这一路走来,数你们家的茶树长得壮实。” 赵管事听到这样的夸赞自然心中得意,拉着两个人坐在茶棚中边品茶边道:“我出生在茶园,日日夜夜都守着这园子,哪棵树病了,哪棵树结的茶最好,我一看便知。” 郑舒意随意地指了指茶山上做活儿的人:“不知管事你这山上有多少人,可是日夜都要做活儿?” “往年还好,今年尤其冷,我生怕茶树冻坏了,赶着围上稻草御寒,算上新招来的,约莫有一百五十人,姑娘家夜里是不必做活儿的,有些壮小伙儿为了多赚点银子愿意夜里多做些,我也就随他们去。”赵管事沏茶的动作十分优美,快言快语,一心想谈成这笔生意。 南宫砚掩口咳了几声,郑舒意握了握他的手道:“赵管事,我夫君身子不好,受不得冻,今日,我们就先告辞了。” “哎,娘子,别急着走,不如你们二位在我这园子住几日,也算是尽地主之谊。” 郑舒意微微一笑:“我夫君每日都需喝药,还是住在驿站方便,放心,我们既然说了要你的茶,便不会食言。” 没见到订金,便等同于不是到嘴的鸭子,赵管事又道:“煎药又不是什么难事,我就会煎。” 郑舒意显得有些犹豫,看了看南宫砚才道:“只是,我夫君喜爱在夜里作画,到时候又得燃灯烛,又得预备颜料,怕是会给管事添了麻烦。” 南宫砚在心中暗暗说了一句:好一招欲以退为进,成了。 赵管事果然有些急了,连珠炮一样说道:“娘子哪里的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千斤不是小数,足够我这园子三年的开支,别说是煎药作画,你这夫君想要月亮我都立即去搬梯子,你们二位远道而来,想必也是爱茶之人,放心住下,我必定好茶好酒招待,住多少日都成。” 南宫砚在郑舒意手背上拍了拍:“夫人,我这会儿确实有些不适,怕是走不回去了,不如,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 顺利住进茶园客房,淮生四处检查了一番道:“公子,这房子一看就是招待过贵人,您住这儿倒也不算委屈。” 郑舒意叉腰看着行囊中的短剑,已经按捺不住想抓张峰的心。 “舒意,今晚去吗?” “去,我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见南宫砚还在咳嗽,郑舒意又道:“阿砚,今晚你别跟着我了,山里风大,况且山路难行,我抓了张峰问清楚便回来,淮生留下护着你,我带两个暗卫走。” “也好。” 终于等到夜幕降临,郑舒意早就摩拳擦掌只待天黑了,换了夜行衣带上武器直奔茶山,一刻钟后,南宫砚也换了夜行衣尾随其后。 顺着偌大的茶山一路搜寻,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了张峰的身影。 郑舒意借着夜风吹动茶树的声音举着弩箭靠近,冷不丁喊了一声:“张峰。” 张峰瞬间惊慌地抬头四处查看,风灯的细碎光芒中,是一双熟悉的眸子,熟悉到只要看到这眼神便知对方动了杀心。 张峰拔足便跑,自知躲不过弩箭,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随手拔了颗茶树用力挥舞。 郑舒意直接一箭射破了他肩头的衣衫:“张峰,站住。” 这稳健的手法,这命令式的口气,张峰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郑二小姐,末将没想害将军,求您手下留情!” “我不是来杀你的。”郑舒意缓缓放下弩箭,左手摁在了匕首上。 “小姐,末将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起来,将话说清楚。” 张峰起身的瞬间,一支劲力十足的羽箭破空而来,直射向了他的咽喉。 毕竟是楚家军副将,身手功法还在,张峰立刻一个后跃,躲开了箭矢。 利箭再来,张峰本能地上前拉住郑舒意:“小姐,此人箭术很高,快跑!” 郑舒意不熟悉茶山的路,但她熟悉这箭的感觉,同清明寺遇袭那日是同一人。 扔了风灯急速奔跑,身侧传来细微的声响,来不及多想,郑舒意一把将张峰扑倒在地,毒针擦过手臂,瞬间带来一阵酥麻。 “张峰,有没有事?” “没有。” 郑舒意将短剑递给张峰,紧接着用匕首划破手臂,吸了两口毒血吐出:“我中毒了,你先走。” “小姐,我不能扔下你。” “废什么话,走!倘若你死在这儿了,楚家的清白怎么办?” “小姐,末将害了将军,不能再害您。” “啰嗦!” 脚步声越来越近,见逃跑已来不及,张峰索性躺在地上装死。 来人的脚步不急不慌,斗笠下不见真容,他缓慢地点了一个火折子,举起了右手。 这只手郑舒意是绝对忘不了的,孙府纵火那日关窗子的人,清明寺放箭的人,和眼前的人是同一个。 此人一声没出,但郑舒意就是觉得他笑了。 张峰猛地弹起,举着短剑刺向黑衣人,黑衣人手持弓箭格挡,两人瞬间打成一团,一时间,身边的暗卫、黑衣人的帮手接连上阵,场面混乱不堪。 郑舒意唯恐张峰死在茶州,奈何整个右臂已用不上力,连带着后背也开始发麻。 那黑衣人足尖一点,轻巧地向后退步拉开距离,人还未落地,暗器和利箭同时射了出来。 若是平时,郑舒意有把握拦住他的箭,此时少了一只手,又没有长剑长矛在身,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了。 情急之中,郑舒意舍身挡在了张峰面前,身后并没有传来该有的刺痛,郑舒意转过身,正看到林雨左手摁着腹部,右手举着长剑朵朵剑花击落了数个毒针。 借着掉落在地的火折子,郑舒意清楚地看到林雨腹部插着一支弩箭,手臂上依稀可见嵌入的毒针。 她对张峰做了一个“跑”的手势,在张峰拔足的瞬间,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背着这个人跑。” 暗器吗?我也有。 袖箭射出,黑衣人躲箭的间隙,暗卫一拥而上,三人趁机逃脱。 “林雨?林雨?” 林雨垂着头了无生气,郑舒意心中咯噔一下,这人不会是死了吧? 第二十二章 吐露实情 一口气跑到一个山洞,张峰放下林雨奋力合上了石门,喘着粗气道:“小姐,这里,这里暂时安全,这山洞是园子主人躲山洪用的,有救急的药,还有吃的。” 郑舒意此时连左手也不太管用,勉强抬起拍了拍林雨的脸:“林雨,醒醒!” “小姐,让末将看看,末将在军营这么多年,小伤能治。” 男女有别,郑舒意扭过头坐得远了些。 张峰半跪在地上,摸脉找药拔箭包扎动作连贯:“小姐,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是个傻的吗?怎的一声不吭。” “他不会说话,之前他说过,是凌霄的暗卫,你们不认识吗?” “哑巴。”张峰咕哝了一声,将林雨的手臂摆正:“倘若是暗卫,末将定是没见过的,将军这样话多的人,竟会选个哑巴暗卫。” 她强撑着发沉的眼皮:“他人怎么样了?” “哦,左腹中箭,好在穿了软甲,箭尖堪堪没入,好似也中了毒,这手脚怎的一动不动?” 郑舒意向后靠了靠:“我也动不了。” 张峰上前查看之后才道:“小姐,这毒不要紧,只是会一时麻痹而已,想必那人是为了抓活口,没用剧毒。” “嗯。” 郑舒意合了一会儿眼睛,耳畔并没有传来其他人的声音,想必山洞暂时安全:“张峰,说说吧。” 张峰十分为难地跪在了郑舒意面前:“小姐,末将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人挟持了末将的女儿,倘若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他便会要了我女儿的命。” 郑舒意斜着眼睛道:“你根本没成亲,哪里来的女儿?” “是......私生女,已五岁了。” “什么人做的,要你做什么事?” 张峰有些忌讳地看了一眼林雨,见他一动不动,还是跪着往郑舒意身边挪了挪:“末将不认识那个人,他身边的人叫他玉郎大人,玉郎大人绑着宝珠,然后给了末将几封信,让末将交给刑部左侍郎李霖,仅此而已。” 玉郎! 又是这个名字! 郑舒意转了转手腕:“继续。” “末将此前没见过什么叫玉郎的人,况且那人穿了一身铠甲,戴着面具,足下踩着高靴,连身形都看不出,脖子上还戴了个东西,说话嗡嗡响,辨不清音色,我要是不去送信,我那可怜的宝珠就要命丧当场,只是,末将当时真的不知那信是谋反的物证。” “所以你就做假证,然后逃遁。” “小姐,您还没生养过,不知道做父母的心,末将自知对不起将军,可是,那是我女儿的命啊。”提起张宝珠,张峰这个糙汉子忍不住湿了眼眶。 郑舒意冷声道:“接着讲。” “事成之后,玉郎大人将宝珠交给了李霖,让末将三年之后再回晟都,末将一一照做,可还是难逃此劫,唉......末将恐怕是再也见不着宝珠了。” 郑舒意敲着手臂道:“你也看到了,今天这伙儿人的目标不是我,而是你,张峰,你糊涂。” 张峰懊恼地垂着头:“小姐,末将犯了大错,死有余辜,只是我的宝珠什么都不知道,求小姐救救她。” “你随我回晟都做人证,我帮你救宝珠。” 张峰张大了嘴,人也呆住了,挟持张宝珠,做人证,好熟悉的流程。 郑舒意站起身,一巴掌扇在了张峰脸上:“猪油蒙了心。” 当胸一脚将人踹倒:“难解心头气,难道楚家和郑家加起来还护不住你们父女吗?我看你才是个傻的。” 张峰哪里敢还手,紧紧咬着牙,呼痛都不敢。 “即刻下山,我派人传信回去,帮你找女儿,你,留好狗命,在我长姐面前将话说清楚。” “小姐,他怎么办?” 张峰指了指身后的林雨。 郑舒意此时已行动自如,蹲在林雨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林雨,你醒着呢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雨抬了抬手,颤抖着在空中写了一个“疼”字。 “张峰,你没给他上止疼药吗?他疼得走不动咱们怎么下山?” 张峰此时仍跪在地上:“小姐,有金疮药就不错了,没有止疼的,您若是想下山,末将背他便是,末将一把子力气,还能背不动这个瘦猴不成。” 腕骨被试探着捏住,郑舒意此时才发觉,林雨的手衣已经被汗水浸透:“娘娘,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此时郑舒意已十分着急:“林雨,你也知道,阿砚身子不好,倘若一直不见我回去,他定会心急的,万一急火攻心犯了旧疾,难免又要受罪。” “娘娘,我是暗卫,见了光就得死,您行行好,等我缓一会儿,就一会儿。” “罢了。”郑舒意将林雨的手摆了回去:“张峰,你留下看着他,我出去找止疼的草药,阿砚见我迟迟不归,必会派淮生来寻我,你仔细听着动静。” “是。” 郑舒意又转向林雨:“放心吧,既然你是凌霄的人,我断不会看着你没命。” 确定郑舒意已经出门,林雨这才借着翻身的瞬间往嘴里塞了一把各色药丸。 心口密密匝匝的疼痛逐渐舒缓,麻痹的四肢也有了些力气,林雨深吸了几口气,腹部仍然剧痛难忍。 有山的地方,皆有草药。 郑舒意胸前塞着药,怀抱一大捆枯枝,不一会儿便回了山洞:“我瞧着那些人好似已经走了,张峰,你将这药处理一下给林雨敷上,我来生火。” 山洞中渐渐有了暖意,林雨也不再浑身发抖。 郑舒意轻声问了一句:“林雨,这会儿好些了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不知道此人是疼晕了还是睡着了。 这段时间,郑舒意心中早有疑惑,清明寺初遇,他带着自己躲避利箭,小巷再见面,他长剑出手所向披靡,如今到了茶州,没想到他也跟过来了,还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挡箭,自己之前同他认识吗?为什么会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郑舒意伸出手,缓缓靠近面具边沿:“林雨,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第二十三章 瞒天过海 手腕被大力握住,林雨急速写道:“娘娘,小人幼时遭遇大火,烧毁了面容,唯恐惊吓到您。” 想必,嗓子也是那时候烧坏的吧。 郑舒意立即缩回手:“是我唐突了。” 此时,门外正好传来淮生的声音,张峰忙不迭推开石门。 淮生跑得满头是汗:“娘娘,暗卫同奴才说您遇险了,奴才来晚了。” “无碍。” 林雨用剑抵着地面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郑舒意身旁:“娘娘,小人告退。” 郑舒意对着张峰招了招手:“慢着,让张峰送你。” 淮生面带疑惑地道:“娘娘,这位是?” “不必问,他现在得离开茶园,照做就是。” 淮生低下头,眼睛瞟向了林雨的手,看清了手势后立即道:“娘娘,还是奴才去送这位客人吧,您好不容易找到张峰,莫再横生枝节。” 郑舒意忖度了一下:“说得有理,去吧。” 下山要比上山好走很多,张峰熟门熟路地带着郑舒意走得飞快。 另一边,南宫砚趴在淮生背上急得直跳脚:“淮生,快点飞!” 好在郑舒意下山时正好遇到几个采茶女,耽搁了些时间。 回到客房,大门紧闭,房内依稀传来淮生的声音。 嗯?这小子腿脚这么快吗? “阿砚,我回来了。” “夫人。”淮生靠近木门道:“公子昨晚好似着凉了,有些发热,您还是先别进来了,免得过了病气。” 没见到人,郑舒意心中的担忧更深:“要紧吗?让阿砚说句话。” 南宫砚清了清嗓子,带着些虚弱地说道:“舒意,你去偏房歇着吧,我这会儿有些不好受,想先睡会儿。” “也好,歇息吧。” 屋内的二人并没松这口气。 “淮生,堵窗户,还有这门,将这小桌子也推过去,快,一会儿舒意反应过来定要闯进来的。” 淮生匆匆忙忙堵死了窗子,封好了门,但他忘了,郑舒意可是自小便上房揭瓦的。 头顶的瓦片传来异响,郑舒意边揭开瓦片边大声道:“南宫砚,你在里头做什么呢?你长这么大哪次得风寒不是我和凌霄替换着陪你?冬日里着凉发热烧得直打哆嗦还不是我俩抱着你过来的,这会儿跟我说别过了病气,鬼话连篇,我倒要看看你偷偷摸摸地搞什么名堂!” “殿......殿下,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轻巧地落地,正看到南宫砚惊慌地往被子里钻,郑舒意一把将被子扯到一旁,看到他身前的血迹后两三下便摁住他撩开了衣襟。 “刀伤?”郑舒意瞪大了眼睛:“你身上怎么会有刀伤?昨晚发生什么了?” 南宫砚可怜巴巴地道:“是黑衣人伤得我,我怕你担心才说染了风寒。” “行,你真是长本事了,这都瞒着我,不是不让我来吗?你自己躺着吧,我回晟都去。” “舒意!” 人还没迈开步,手臂被用力抓住,南宫砚跪在榻上,借着向后坐的瞬间将郑舒意拉到了怀里:“别......别丢下我......” 血腥气涌到鼻端,郑舒意慌得两只手去摁他的伤口:“你不要命了吗?伤口都崩开了,我又不会真的走了。” “我要你。” 榻上的人骤然歪倒,郑舒意一把将他接住:“快叫郎中!” 折腾了这么一场,直想睡个昏天黑地,奈何麻沸散渐渐失了效力,疼痛愈发明显。 “阿砚,莫要乱动。” “阿砚,还疼吗?疼的话咬我,别咬嘴唇。” “阿砚,我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枇杷雪梨水,你张张嘴。” 枇杷?雪梨?大冬天哪里来的枇杷雪梨,我是死了吗? 南宫砚惊恐地睁眼,正对上郑舒意满是忧急的双眸。 眼中迅速蓄起了雾,连带着鼻尖和唇边都有些发红,南宫砚委屈道:“舒意,你哪里来的枇杷雪梨,我刚刚还以为我已经死了,吓坏我了。” 郑舒意半趴在床边,左手握着他的手,右手拇指一下下抚过他的额头:“不怕,你若是死了,我定会给你作伴,奈何桥也牵着你一起走。这水用的是枇杷干和雪梨干,我从晟都带来的。” 南宫砚将头靠了过去,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久久无语。 “都怪我,管那劳什子的林雨做什么,昨晚我该直接回来的,倘若我在你身边便不会有这事,我不在,淮生也不在,你又不会武功,白白让你挨了一刀。” 南宫砚秀气的睫毛眨了眨:“我好多了,舒意,你抓到张峰了吗?” 郑舒意将昨晚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之后道:“我已写了信,一封给长姐,要她护住人证,另外一封给宋玉,让他暗中搜查宝珠的下落。” “我要给父皇写信,就说我游玩至此,喜欢这园子的茶叶,也想让朝中众臣都尝尝。” “好,我来写。” 趁着郑舒意去研墨,南宫砚用极低的声音同淮生耳语道:“血衣处理了吗?” “都处理好了,殿下,您昨晚就该实话实说,何苦刺自己一刀。” “林雨的身份日后有大用,现在还不能暴露。” 为免郑舒意怀疑,两人并未过多言语。 “阿砚,你看看这样写行吗?” “嗯。” 见南宫砚精神不好,郑舒意将他的手握在了手中:“明日一早我让淮生带着张峰先回晟都,我留下陪你,咱们什么都不管了,就安心养伤。” “嗯。” 合着眼歇息了一会儿,伤口仍是止不住地疼。 “舒意,我身上冷,你上来陪陪我。” 郑舒意钻进被子中,尽量挨着他:“你是失血太多,屋子里两个火盆还嫌冷。” 南宫砚好看的眉眼始终没有舒展:“疼,伤处疼,心口也疼,帮我揉揉。” 其实南宫砚知道心疾靠揉是不管用的,郑舒意也知道,但她还是一会儿抚一会儿轻揉,直到榻上的人呼吸渐渐均匀。 眼看着南宫砚已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门外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喧闹,夹杂着喊声和骂声,淮生好似在尽力解释,对面的骂声越来越高。 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郑舒意随手拿了个扫把当做武器:“我倒要看看,谁敢造次!” 第二十四章 茶园养伤 赵管事带着十几个茶农举着镐头和铁锹堵在小院门口,面色不善连吵带喊。 “我说,你们两个不会是逃犯吧,你们前脚来,我这茶园后脚便遭了贼,我看你们买茶是假,藏身是真!”赵管事指着郑舒意道。 郑舒意对淮生挥了挥手,淮生后退了几步,握紧了手中的剑。 “赵管事,你的父母没教过你,指着别人说话很没教养吗?” “呸,同我谈教养,小心老娘将你们绑了送到知府那去!” 回过头,似乎看到了那人蹙眉的模样,郑舒意不欲多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赵管事,你过来,我同你单独说几句话,我们只有三个人,左右也是不能将你怎样。” 赵管事握着榔头昂首挺胸地走进小院,郑舒意随手拉过来一把躺椅坐了下来。 “不瞒你说,我夫君是当朝丞相郑书颖的堂弟郑砚,我们夫妇二人游玩至此,横遭此劫,没质问你,你反倒污蔑我们二人,别说是知府,这天底下,有比郑相的官大吗?”郑舒意将一个铜腰牌扔了过去:“看你这客房也是住过贵人的,想必也有其他官人来此游玩买茶,你该认得这东西。” 腰牌上是一个“郑”字,四周刻有盘龙纹,确实是丞相才可用的东西,铜牌易仿,但这盘龙纹可是无人敢刻,郑家世代为相,陛下特许使用龙纹,乃是无法复刻的无上荣耀。 赵管事的脸白了白:“夫人,奴家误会了,还望夫人海涵。” “我夫君还在病中,我今日不想找事儿,你现在即刻叫这些人下去,然后请最好的郎中,再分四个人过来伺候,另外,这个人昨晚帮了我,我已许他去晟都做活儿,买茶的钱,买你这小厮的钱,赔茶树的钱,一分不会少,这是订金。” 此时郑舒意坐着,赵管事站着,分明仰着头的是对方,分明在茶园中已历经数年世事,但赵管事还是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子不容小觑,这份冷静,冷得让人浑身发毛。 赵管事低着头上前双手接过银票:“是,夫人。” 回到客房,南宫砚已没了睡意:“舒意,我姓郑,你姓什么?” “姓楚,娶你当媳妇。” 南宫砚笑出了声,牵动到腹部的伤口,一时间疼得呲牙咧嘴。 “好了,别笑,好好休养。”纤手在他额上挨了挨:“好在没有发热。” “想必是这郎中的药管用。” 郑舒意望向窗外:“也不知道林雨怎么样了。” “郑舒意!”南宫砚假意不满道:“我伤成这样了,你还想着别的男人,难不成你要去找林雨给他喂药吗?他既然是个暗卫,定有治伤的法子,也不会轻易死了。” “我哪里想别的男人了,他是凌霄的人,我只是不想他出事,楚家已经败落,好不容易碰到个亲信,人家又帮过我,我自然不会忘恩负义。” “我不管,你就得陪我,不准找别人去。” 郑舒意的语气中带着些无奈,最终还是道:“行。” 最近南宫砚总是贪睡,郑舒意守在他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舒意,我躺得腰酸背疼。” 郑舒意闻言起身,帮他调整成侧躺的姿势,从脊骨开始慢慢按揉:“之前腰上被踢到的那块还疼不疼了?” “不疼。” “唉,刚养好不久,这又挨刀了,你可真是七灾八难。” 南宫砚将脸埋到了寝被里:“有你陪我,我便觉得没那么难熬。” 不知怎的,自从成亲之后,这份陪伴好似和往常不一样了。 郑舒意跪到榻上帮他揉腰:“自你三岁到现在,我都陪过你不知道多少次了。” “舒意。” “嗯?” “你会烦我吗?” “不会。” 南宫砚自己翻回平躺的姿势,郑舒意为着躲他的伤处,两只手臂撑在了他颈边,两人的鼻尖只差了一寸,发丝垂落在耳畔,带来一阵撩人的痒。 “我说真的呢。” 郑舒意微微一笑屈起食指在他鼻梁上敲了一下:“我也说真的呢,我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可都给你了。” 她没有耐心绣花,没有耐心琢磨胭脂水粉,偏偏有耐心陪着他养病。 木门被人敲响:“夫人,奴家给您送瘦肉汤来了。” 郑舒意有些慌乱地下床,不知怎的,耳根有些发热:“来了。” 赵管事很擅长熬汤,自从见了腰牌,更是亲力亲为地伺候,各种汤水补品换着花样地做。 约莫过了二十天,户部派人送来了订茶的官契,赵管事这鸭子总算是吃到了肚子里。 例行的寒暄,郑舒意送走了户部的人,回来时正看见南宫砚在小院中的躺椅上歇息。 此时他在闭目养神,瓷白的皮肤和长袍同色,整个人宛如一座玉雕,微风拂过,白梅落在了墨发上,宛若入画的谪仙。 听到熟悉到无需辨认的脚步声,玉雕唇角微勾睁开了眼。 “冷不冷?”郑舒意上前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不冷,舒意,帮我把头上的花瓣捡一捡。” “不捡。” 南宫砚抬起头,睫毛上的花瓣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为何?” “这样好看,可惜我不会作画,画不出来。” 南宫砚闻言笑道:“等我再好一些了,我画给你看。” 郑舒意躲开了他的目光:“阿砚,我想同你说一件事。” “我知道,我这次受伤吓着你了,你定是想说日后不让我跟着你,我好了之后好好练拳,多多吃饭,再多些护卫跟着,不会有事的,凌霄的事你心里疼,我也疼,我也想做些什么,舒意,就让我在你身边,行吗?” 郑舒意良久之后才道:“好。” 一辆马车缓缓从茶州驶向灵泉宫,两人挽着手一边商量晚膳用些什么一边进门,温澜院中,入眼是一道紫色的身影,背在身后的双手攥着一把戒尺。 长姐。 郑舒意顿时定住了步子,定睛细看之后才道:“阿砚,坏了,我长姐好像生气呢。” 南宫砚细看了看:“惨了惨了惨了,就是生气呢,恐怕是要动家法。” 郑书颖闻声回过头:“郑舒意,给我跪下!” 第二十五章 长姐之怒 郑之桥对儿女一向溺爱,郑家主母又去得早,郑家这几个孩子几乎都是在郑书颖的戒尺下长大的,这位长姐让人又敬又怕。 郑舒意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掌心朝上,随即低下了头。 “啪!” 戒尺落在掌心,在这空旷的冬日清脆异常。 “知情不报。” “啪!” “还敢私自带着绥宁去茶州,他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郑家担得起吗?” “啪!” “郑舒意,你好大本事!” 第四下落下之前,南宫砚看准间隙将手伸了过去:“长姐,莫要再打了!” 戒尺落在了南宫砚的手背上,见他吃痛地缩手,郑舒意慌得起身将他护在了身后:“长姐,你要打就打我,此事和阿砚无关。” 误伤了当朝皇子,郑书颖这尺子是说什么也落不下去了。 “绥宁,你先进去。” “我不,舒意既然嫁给了我,我定不准你再打她!”南宫砚嘴上说得硬气,手却紧紧抓着郑舒意的衣袖。 “呦,这是做什么呢这么热闹?我在荣悦院都听到你们大呼小叫了。” 门口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南宫瑶一身红衣娇笑着走近,如同一朵灿烂的红莲。 南宫瑶是二皇子南宫慎一母同胞的皇妹,郑书颖三岁时便被郑之桥抱着上朝,南宫煜见状也经常带着南宫瑶上朝,旁的女子琢磨绣样珠钗,这两个小姐妹自小便钻研治国之道,如今也时常一起批阅奏折,御书房中的孤灯照着两个倩影是夜里最常见的情景。 “皇姐!”南宫砚直接坐在了地上,两颗豆大的泪珠随之滚了出来:“长姐打我!” 郑舒意见状也跪了下来。 南宫瑶掩口笑道:“你叫她一声皇嫂,她便不打你了。” 南宫砚扁着嘴,委屈万分。 “行了,长了一岁也没见你长多大本事,这么高的个子坐地上哭好生丢人。”南宫瑶左手拉起南宫砚,右手拉起郑舒意:“书颖姐姐,咱们进屋说,对面的宁澜院可还住着人呢。” 宁澜院中,南宫景闭门不出,对这边的动静视而不见。 郑舒意翻出药膏,仔细地抹在了南宫砚手背上,又挖了一团在手心随便搓了一下,这才尽可能详细地讲出了这半年多的经历。 南宫瑶半眯着凤眸:“难办。” 听了这话,郑舒意的心沉了三分,还是说道:“公主,凌霄他绝不会做此事,请您帮帮楚家。” 南宫瑶把玩着手中的红珊瑚珠串:“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这次我帮楚家,往后你也帮我个忙,如何?” “凭您吩咐!” “瑶儿。”郑书颖的语气重了些:“此事已盖棺定论,不可大张旗鼓,况且玉郎的身份不明,得先暗查。” “知道啦。”南宫瑶撒着娇挽住郑书颖的手臂:“书颖姐姐,皇兄去了边境,你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你忙活户部那一团乱麻,楚家案交给我。” “户部的事儿,我已上书请求陛下派给铖王殿下,可是陛下没有应允。” “父皇奢靡享乐,四皇兄时时劝谏,想必是将父皇劝烦了,这事儿也交给我。”南宫瑶说得十分轻松。 “皇姐,你说什么呢?二皇兄去哪儿了?”南宫砚插嘴道。 南宫瑶将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你们二人在茶州时不知情,边境开战,父皇派皇兄领兵前去,且不准四皇兄跟着,也不准他议政,可把他气坏了。” “怪不得今日没见他出门。” 半哄半推地将郑书颖送出门,南宫瑶娇声道:“不过是两个怕姐姐的小孩子,有我看着,不会出什么乱子,快去忙吧。” 屋中的两人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南宫瑶拉过郑舒意的手看了看:“舒意,最近户部出了乱子,边境又起了战事,你长姐忙得不可开交,倘若绥宁真的出了事,后宫再乱起来,更是会让人头疼,你莫要往心里去。” “臣女自然不敢同长姐计较。” 南宫瑶又拽过南宫砚的手诊脉:“没什么大事,有点亏气血而已,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些补品过来,你跟着舒意出门走走路晒晒太阳也好,整日躺着有什么意思。” “皇姐最好了。”南宫砚顿时笑弯了眼睛。 回到座位上把玩着郑舒意从黑衣人那拿到的腰牌,南宫瑶心中已有了主意:“此事,确实得暗查,我批过这么多折子,别说刑部左侍郎之上的官员,满朝文武都没见过叫玉郎的人,敌暗我明,我们先从李霖入手,秘密审讯。”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郑舒意重重点了点头,喉咙也跟着哽住了。 “歇着吧,我还得去趟大理寺,你们说的信件和腰牌我会留意,将军府也会着人盯着,张宝珠至今没有消息,不过不要紧,见了那只肥头大耳的猪咱们直接问。” 世人皆知公主南宫瑶高贵美艳、聪明绝顶,有这么个人相助,郑舒意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恭送公主。” “恭送皇姐。” 用过晚膳,等待南宫砚的是一个满是药液的木桶。 南宫砚转了一圈才道:“舒意,这真的是你做的?” “嗯,去茶州之前便做好了,刷了桐油等晾干,你之前那个泡脚用的桶又小又矮,药材都放不下。”郑舒意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手中的书卷。 南宫砚将双腿放了进去,热气游走在四肢百骸,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阿砚,你躺下泡,这样撑着身子腹部用力,一会儿伤处要疼的。” “嗯。”南宫砚十分听话地躺在榻上:“你陪我一起泡吧。” “不,太热。” “陪我嘛。” 郑舒意坐到榻边:“我在这儿陪你。” “在看什么书?” “经络图解。” 南宫砚抓过书卷看了一眼:“怎的想起来研究医书了?” “没什么,随便看的。” 见南宫砚慢慢合上了眼睛,郑舒意掐着时间捞起他的双腿擦干摆好,南宫砚翻了个身,猫儿一样哼了一声,陷入了沉睡。 郑舒意看着窗外的月色:李霖,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第二十六章 秘密审讯 荣悦院中,里外皆有身着深红色衣衫的人把守。 南宫瑶和郑舒意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李霖跪在地上,面上是一贯的油滑。 “公主殿下,微臣那日不是有意调戏六皇妃,皇妃娘娘,这都是误会,您看您怎的这么久了还找公主殿下告状。”李霖扭了扭身子,面露苦色。 “刑部左侍郎李霖,政绩没有几件,小妾倒是一群。”南宫瑶翻着手中的手册,音色辨不出喜怒。 “冤枉啊!”李霖扑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微臣这五年来兢兢业业,虽然没有什么大功劳,也并未出过什么差错。” 南宫瑶此时才同他对视:“楚家谋反案,也没有差错吗?” 李霖的额上瞬间起了一层薄汗:“公主殿下,此案已经过三司会审,并无差错。” 李霖这贼眉鼠眼的模样惹得南宫瑶有些心烦,只好先闭上了眼。 郑舒意将腰牌扔在了他脚下:“想好了再说。” 李霖看着面前一身宫装的女子不知所措。 “李霖,我说过,还会来找你,倚红楼两次会面,不记得了吗?” 郑舒意刚开始转动手腕,李霖立即连滚带爬的滚到了门边:“你不是大人的人,你,你是那个女侠!” 南宫瑶忍着恶心道:“滚过来,将你知道的讲清楚。” 一位是武功高强的六皇妃,一位是在朝中地位非比寻常的公主,李霖心中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公主,娘娘,这事儿都是玉郎大人胁迫下官做的。” “讲。” “约莫五年前,微臣还只是个小吏,有一日被两个人绑走,送到了一处暗室,一个戴面具的人问我,想不想做大官,那人便是玉郎大人,微臣,微臣当时动了心,给了他一些金子,之后,玉郎大人协助微臣破了几个案子,立了功,这才一点点升到了侍郎的位置。那日,玉郎大人找到微臣,要微臣等着一个叫张峰的人,务必将事情闹大,微臣见了那些信,人都慌了,想不闹大都不行,立即禀告了刑部尚书,尚书大人也急了,当即进宫面见陛下,后来,陛下下旨将将军府众人全都抓了。”李霖边回忆边讲,看样子并没有胡编乱造。 郑舒意紧紧盯着他:“其余的信藏在将军府书房,也是玉郎告诉你的?” “是。” “楚家流放那日,又是怎么回事?” 李霖正欲辩白,看到南宫瑶眯着凤眸又将话咽了下去:“流放前夜,玉郎大人突然找到微臣,要微臣带着兵马缓步而行,确保楚家人都死光了才能过去。” 郑舒意咬牙道:“李霖,你是他的狗吗?” “娘娘,微臣所有荣华富贵都是拜玉郎大人所赐,况且,玉郎大人一向心狠手辣,倘若微臣不听话,那便是下一个楚凌霄啊!” 郑舒意被这话刺了个跟头:“什么意思?你们把凌霄怎么了?” “就是,就是打了几棍子而已。” 在场的人皆知道,李霖没说实话。 郑舒意自身旁拿了个鸡毛掸子照着李霖便打了下去:“说。” 这掸子握在手里不亚于长枪,抡起来也是风声赫赫,几下便见了血,李霖本就是个不能吃苦的,屁滚尿流地爬到南宫瑶脚下:“公主殿下,求您救救微臣!” 南宫瑶十分嫌弃地拎了拎裙摆。 “李霖,今天谁都救不了你。” “姑奶奶,姑奶奶,别打了,我说!”李霖十分艰难地开口:“就是,我,微臣下令打断了他的双腿。” 在屏风后旁听的南宫砚顿时紧张地抬起了头,倘若真的被郑舒意知道楚凌霄死前的惨状,她怕是会当场疯掉。 “好好的一位将军,连全尸都没有,身上的骨头挑都挑不出来好的,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此时的郑舒意双眼猩红,手指咯咯作响。 “舒意,等一下。”南宫瑶拿起一旁的团扇掩住口鼻:“玉郎是什么人?你们平日里在何时何地见面?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郑舒意背过身,强压下了心中的怒气,泪水却是止不住的流,只好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话没问完,不可冲动。 “公主殿下,微臣没见过玉郎大人的真容,只知道他是做丝绢生意的,也做一些买官的生意,平日里只要有人拿这腰牌来请,微臣便跟着去,只是每次都蒙着眼睛,最后一次就是楚家流放前夜,公主,微臣句句属实,求您留微臣一条狗命。”李霖说这话时人哆哆嗦嗦,头脑还算清醒。 “晟都之中哪座丝绢坊是他的?”南宫瑶追问道。 李霖左思右想,抓耳挠腮:“公主殿下,微臣不知。” 南宫瑶将手中的团扇转了个方向:“还有谁是玉郎的人?刑部尚书孙东贵、大理寺卿章崇、御史大夫刘凤同玉郎有没有关系?” “微臣,真的不知。” 此时郑舒意已清醒了许多,经过三司会审的案件,仅凭李霖一人是无法决定结局的,这几位大人之中,定然还有玉郎的人,同时她也十分庆幸南宫瑶今日在场,否则怕是问话还没完李霖已身首异处。 南宫瑶看向身后的侍女:“青黛,查。” “是,公主。” “张宝珠人在何处?” 李霖对这个名字显得十分陌生:“张宝珠?” 南宫瑶皱着眉提醒了一句:“张峰的女儿。” “哦,那个孩子。”李霖恍然大悟:“那孩子已被我送到倚红楼了,好似红姐儿养着呢,不是不是,是梅姐儿养着呢。” “李霖!”郑舒意眼中满是惊骇和愤怒:“她才五岁,你竟把她送到了青楼!” 李霖吓得不知所措,连跑都不会了。 “桑榆,将门看好了,我要杀猪。” “娘娘。”碍于南宫瑶在场,桑榆的语调中满是担忧。 南宫瑶娇笑了一声:“本宫,喜欢看杀猪。” 屏风后的南宫砚闻言捂上了耳朵。 那天,李霖是被抬出荣悦院的。 当晚,桑榆急匆匆地来报:“娘娘,不好了,李霖死了。” 第二十七章 双死之夜 李霖死在了倚红楼。 郑舒意身上的夜行衣刚穿了一半,听到这个消息愣在了当场。 南宫砚上前抓住了郑舒意的手臂:“舒意,你不能去,此事定然已惊动了官府,你这样去太冒险了。” “我必须得救宝珠。” “我知道,舒意,你听着,既然人已经死了,只有死棋活用,着人通知宋玉,大理寺查案,封锁倚红楼,让他去找,你我现在去对面的茶楼,假装赏月。” “好。” 宋玉来的很快。 “大理寺查案,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看到这绯红官袍的瞬间,郑舒意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黑甲武士将倚红楼团团围住,依稀能听到女子的喊声,物件碎落的声音,接下来是长久的静默。 不多时,几个仵作走了出来,紧接着两个小厮抬出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阿砚,你信不信,李霖是被灭口的。” 南宫砚将热茶推到郑舒意面前:“信,太信了,腿都打断了还去倚红楼,想想也是故意为之。” 几位身着官袍的人依次走出,侍卫也跟着走了一半。 此时郑舒意已有些心急:怎的还不见张宝珠? 官差陆续出门,有的面露不满,有的眉头紧皱。 等了许久,最后走出来的是宋玉,只见他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迈进了软轿。 软轿去了大理寺,但轿上的人早已翻出轿外。 “娘娘,请您恕罪,下官赶到时,张宝珠已经死了。” “什么?”郑舒意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宋玉跪地行礼,眸中满是愧疚:“下官查看过了,张宝珠被人从身后抱住,用利器割破了喉管,微臣到时,她已没了气息,李霖服了过多的那种药,死在了床上。是微臣不中用,没能早些查到张宝珠的下落。” 郑舒意无意间碰洒了茶杯,南宫砚立即执起她的手擦拭:“罢了,先起来,你这人又不去那种地方,想不到也不怪你。” 宋玉仍然低着头:“下官已命人将张宝珠的尸身秘密带走,娘娘,张峰那怎么办?” “缓着点告诉他吧。” 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张峰被藏在大理寺的监牢中,只待他日击鼓鸣冤时作为人证出场。 两人将这消息告诉南宫瑶时,她正专注着案上的棋盘。 白子“咔哒”一声落下,南宫瑶显得并不惊讶:“怎么?死棋活用又死了?” 南宫砚坐到她对面:“皇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纤纤玉手执起棋子,南宫瑶懒懒地道:“我早料到了玉郎会将李霖灭口,李府和倚红楼都派了人盯着,只可惜抓的那三个黑衣人全都咬碎了毒丸自尽,咱们抓一个死一个抓一个死一个,我倒要看看,玉郎到底有多少人可用。” “那张宝珠呢?” “是倚红楼的人杀的,不知是李霖的情人还是玉郎的人,混乱之中趁机下手,可惜了这孩子。” 南宫砚盯着面前的黑子:“冯巧娘给我下药,张峰给李霖送信,都是因着子女被胁迫,如此下作手段,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被逼着做违心的事。” 郑舒意握了握拳:“倘若我早点出门,想必张宝珠也不会殒命,如今,真是难以向张峰交待。” 白子再落,南宫瑶道:“你早点出门,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那日你长姐表面上说你不该带绥宁去茶州,实际也是担心你出事,楚家案没这么简单,你们俩之前太冒险了,张宝珠已死,便不要再想,后面该护着谁,保住什么物件,才是顶要紧的事。” 郑舒意抿着唇,神色微黯。 白子以柔克刚,瞬间将黑子绞杀一片:“此事已不单单是楚家的事,买官卖官谈何容易,胆敢祸乱朝廷,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事儿,我必会将此事查清,肃清朝堂。” “皇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南宫瑶看着棋盘,笑问道:“绥宁,你看我这棋怎么解?” 南宫砚看了一番:“无解。” “舒意,你看呢?” 郑舒意走上前,伸手在棋盘上抹了两把。 南宫瑶娇笑道:“这就对了,既然已是死局,那便重新布局,你们俩先等等消息,想把这几位大人查清楚需要时间,我明天一早便回宫了,暖阁的火盆多,灯火也长,不好留书颖姐姐一个人撑着,我离开后,你们俩要做一件事,盯着对面的宁澜院。” 郑舒意同南宫砚对视了一下:“公主,铖王殿下是坏人吗?” 南宫瑶拈起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放在了棋盘边沿:“好坏黑白,不是这样论断的。” 见郑舒意似在思考,南宫瑶又道:“铖王不满父皇昏庸,贪图享乐,想要这皇位,实现自己的治国梦,我皇兄兢兢业业,多年历练,力求坐上皇位推行仁政,这两个人,都是为了南烟好,你说,谁好谁坏?我是皇兄一母同胞的皇妹,自然会竭尽所能扶持皇兄上位,对铖王也多有打压,你说,我是坏人吗?” 郑舒意摇了摇头。 “父皇天生便不是治国的料,每每有事了还得去找我那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祖父,当年祖父执意将皇位传给父皇,以求结束征战,休养生息,你说祖父是坏人吗?” 郑舒意心中有些迷茫。 “你俩还小,过几年便懂了,让你们俩盯,好好盯着就是,铖王的动向我一向有所关注,他在亳州待了整整一年,期间未曾与楚凌霄有见面的机会,教楚凌霄写信的人不是他。” 南宫瑶这一番话,对郑舒意触动颇深,自小混在军营中,她不知道治国齐家平天下该是如何,她不懂朝堂的波诡云谲,也不曾知晓自己这位看似瘦弱的长姐身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楚凌霄口中的海晏河清,原来不是打打杀杀这样简单。 “好了,过几日是除夕宫宴,你们得准备一下进宫去,快些睡下吧。” “是,皇姐。” 宫宴,想必有机会见一见宋玉,问问张峰情况如何。 第二十八章 北山狩猎 郑舒意并没有什么心思参加除夕夜宴,仍然是老一套,连桌上的点心都和往年一般,抬眼看去,对面的南宫景好似也不怎么高兴,如此节俭爱民的人,屡屡被迫参加宫宴,想必很是烦闷。 在灵泉宫数次见面,南宫景一直身着素袍,宁澜院中连灯烛都很少,前方战事吃紧,宫中大肆设宴,着实让人心中不快。 远远看见宋玉比划了两下,郑舒意以更衣为由来到了厅外。 顺着小路走到御花园,花架旁是一个绯红色的身影。 宋玉跪地拱手:“娘娘,请您恕罪,张峰听说张宝珠去了,当即便厥了过去,醒来后得了疯病,恐怕一时半刻好不了了。” 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这下,真成了死局。 “先起来吧。” “娘娘,张峰也是个可怜人,一直念着我的宝珠没能过年,我的宝珠没能过年,唉......”宋玉摇着头,面露惋惜。 郑舒意心有不忍:“即使疯了,也要护他安好,尽力医治。” “是,娘娘,张峰是唯一的人证,倘若真的治不好怎么办?” 郑舒意轻轻抚了抚头上的银簪:“宋大人,你相信一切听从天命还是相信人定胜天?” 宋玉向前走了一步:“下官相信,事在人为。” “能治好固然最好,治不好我们再寻别的法子,既然你心念如此,我便不多说了。” 返回厅内,郑舒意更没了用膳的心思。 李霖已彻底没了价值,张峰又患了疯病,假使有一日寻得了证据对簿公堂,这人证也没用了,苍天在上,为何不肯让我顺利为楚家伸冤? “咳咳......咳咳咳......”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郑舒意下意识地端起水杯:“阿砚,可是呛着了?” 南宫砚摁着小腹:“这个菜好辣,辣到了,咳得我伤处疼。” “你若身子不适,咱们早些回去。” 南宫砚又咳了几声,掌根压在小腹上揉了揉:“我见你没吃什么东西,想着再陪你一会儿。” “回吧。” 告退回宫,直到睡前郑舒意还是闷闷不乐。 “舒意,别灰心,咱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查。”南宫砚边说边剥了个橘子递到她唇边:“吃个橘子,这可是我刚刚在宫宴上特意拿回来的。” “宫里还能少了你的吃食不成,巴巴的从宫宴上拿。” “不一样。”南宫砚将橘瓣塞到她口中:“这个是酸橘,你最喜欢的。” 酸味带着清香溢出,郑舒意缓缓吐了一口气:也罢,慢慢来。 将心头的烦闷压下,郑舒意在膝头拍了两下:“将腿伸过来。” 她左手拿着《经络图解》,右手自南宫砚的踝骨开始慢慢往上推,边看边摁,时推时揉。 南宫砚弯起眼睛看着她:“舒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倘若凌霄还在,也会这样对你。” “哦。” 郑舒意并未及时发觉对面的人情绪已然不对,继续说道:“过几日我去趟北山,猎了野兽取兽皮给你做袍子,往年都是凌霄做这事儿,他不在了,便由我来做。” 南宫砚咕哝了一句:“去年的袍子也还能穿,朝中大臣也送了几件。” “你比去年长高了一寸多,做件新的吧,你待在宫里等我,我一日便回来了。” “嗯。” 南宫砚骤然将腿抽回:“我倦了。” “睡吧。” 床帘落下,南宫砚辗转反侧,郑舒意靠坐在窗边毫无睡意,这一夜,谁都没打开帘子。 北山距离灵泉宫不远,往年南宫砚在灵泉宫小住时,楚凌霄经常会挑雪后的日子带着她上山狩猎,两人皆是箭法了得,每每收获颇丰。 夏日的雨后,两人也会采些野菌子回来做汤,北山于郑舒意而言,是一份特别的回忆。 “凌霄,你在那边好不好?今年你不在,我便自己来北山狩猎,我好想你。” 背着弓箭默默前行,身后传来了长靴落在雪地的“吱嘎”声。 “林雨?你怎的在这儿?” 林雨仍旧是一身黑衣,全副武装:“娘娘,小人来给您报个平安。” 郑舒意的语调带着些惊喜:“淮生说给了你些伤药和银钱,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伤处可都长好了?” “托娘娘的福,已无碍了。” 两人本是一前一后的行走,行至山林,林雨站到了郑舒意身边:“娘娘为何独自在此?” “散心。” 眼角瞄到雪狐,林雨已先一步将雪狐射死:“娘娘想要什么,小的帮您。” 郑舒意轻笑了一声:“我想要的,你帮不了我。” 林雨的箭法和楚凌霄很像,用剑的动作也一模一样,郑舒意看着看着眼眶便湿了。 “林雨,除夕那晚,你在哪儿?” “娘娘,小人没有家人,逢年过节都是自己。” 郑舒意拉起弓弦:“凌霄已经去了,倘若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改换身份,让你在这世间自由行走,你也不必时刻护着我,该娶妻生子,有自己的生活。” “娘娘,您为何对小人这么好?” 箭无虚发,郑舒意边走边道:“自然是因为你是凌霄的人。” 又是楚凌霄。 林雨不甘心地上前:“小人瞧着,您对六殿下也很好。” “我们三个是自小一同长大的,自然与旁人不同。” 有林雨相助,郑舒意很快便得了好几张兽皮。 此时已过了午时,山中起了风,眼见着林雨哆嗦了一下,郑舒意扭头道:“林雨,你不必陪我了,我见你穿的单薄,还是早些回去吧。” 林雨沉默着没有回话。 “可是有其他的事?是银子不够用了吗?” “不是。”林雨后退了一步:“既然娘娘不需要小人,那小人便回去了。” 郑舒意拉起兽皮对着林雨的背影比划了一下:林雨生得同阿砚差不多高,瞧着比阿砚壮实一些,这些皮子够做袍子了,再取几张,连帽子带靴子都够用才好,在茶州时便知晓今年冬天寒冷异常,阿砚一向畏寒,希望能平安度过。 风雪渐起,郑舒意满意地回宫,等待着她的是一片漆黑。 “桑榆,阿砚呢?” 第二十九章 小发雷霆 桑榆抱着衣物小声道:“娘娘,殿下已睡下了。” “这才酉时就睡下了?他可是哪里不适?” “殿下并没说,只是,奴婢瞧着殿下的晚膳没怎么动,这几日也总是唉声叹气。” 此时郑舒意已心知不对,外出一天,他竟然不等自己便先行睡下,定是有事。 卧房中仅点着一盏灯,借着昏暗的灯光,郑舒意放轻脚步走到了床边,榻上的人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确实已睡着了。 见他这样,郑舒意直接伸手探向了他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 南宫砚自小便有踢被子的习惯,只有发热了才会紧紧裹着。 “阿砚,发热了怎的不叫御医?哪里不舒服了?” 南宫砚迷糊着睁开眼,涣散的眼神好一会儿才聚拢:“我发热了吗?我还以为是累了。” “桑榆,叫御医过来。” 吩咐完这一句,郑舒意像往常一样去解外袍:“冷吗?我抱你一会儿。” “不必了。” 不必了? 不必了! 他竟然说不必了。 郑舒意心中压着火气,将扣子重新扣好,再次探向了他的额头。 南宫砚侧身躲了一下:“御医马上就到,你累了一天,先去歇息吧。” “你这是闹什么脾气呢?” “我没有。” 郑舒意薅住他的衣襟,一把将南宫砚拉起,骤然的体位改变带来了强烈的眩晕,南宫砚撑住床榻猛咳了一阵,眼前阵阵发黑。 “你这是做什么?我......咳咳咳......我可还病着呢......” 郑舒意的语气比雪山上的冰棱更甚:“别以为你病了便能为所欲为,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 南宫砚抿着嘴,绷着脸,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显然也是气得不轻:“你说了什么话自己心里清楚。” “南宫砚,你有话就说,别跟我打哑谜,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好啊。”不知是太冷还是气得太过,南宫砚浑身发抖,连嘴唇也跟着抖了起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我好,不过是为了完成楚凌霄的任务,你我这么多年的情谊,全都喂了狗,他的生辰愿望是希望我康健长寿,你陪我养伤,给我熬枇杷水,看医书,都是因为他的话,同我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咳咳......咳咳咳......” 这话中的否定,听得郑舒意气恼万分:“胡言乱语,凌霄还说要娶我为妻呢,难道我现在去嫁给他吗?” “你!”南宫砚猛地捂住胸口,拱起脊背,一口鲜血喷在了寝被上。 “阿砚!”慌忙将人搂在怀里,南宫砚已意识不清了还在伸手乱推:“你别管我,别管我,让我疼死......我......咳咳......” “桑榆!御医怎的还没到!” 这次不仅在灵泉宫值守的御医来了,皇宫中的魏御医也来了,连敏妃也过来探病,再找到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已是三日后。 郑舒意坐在榻边搅着碗中的枇杷梨水:“还气呢?” 南宫砚将头偏向一边,并不应声。 “那晚,是我没有说清楚,我待你好,同凌霄的嘱托有关,同你救了郑家有关,同我心疼你也有关,你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任务,是个活生生的人。” 南宫砚看着她不说话。 郑舒意不擅长道歉,这次毕竟把人气到吐血,想了想又憋出来一句:“往后,我就算是死了也会葬进皇陵,跟你葬在一起,一辈子陪你。” 多年相处,南宫砚早已将她的脾气摸透,倘若此时再不消气,等着自己的很可能是拳头巴掌。 “我渴了。” 枇杷梨水喂到一半,南宫砚又咳了起来,郑舒意帮他侧过身,轻轻顺背:“这次怎的咳得这样厉害。” “都怪你。” “我?你发热那日我人都不在宫里,怪我做什么?” 南宫砚委委屈屈的看着她:“怪你惹我生气,害我失神吹了风。” 郑舒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还是吩咐道:“桑榆,你着人去趟郑府,将那些枇杷干全数取来。” “是。” 郑府后院有两棵枇杷树,一颗移栽到了重华宫,另一颗结的果子早被郑舒意吩咐晒成干留着,连郑之桥都未曾分得半颗。 听了这话,南宫砚好受了很多:“不给郑大人留一些泡茶吗?” “我那两棵树,哪年不是大半的果子要送去重华宫,行了,知道还问。” 南宫砚拉住她的手:“舒意,你说去北山寻野兽,取了兽皮给我做袍子,真寻到了?” 郑舒意像往常那样将这双细白的手贴在怀里暖着:“嗯,真寻到了,到时候给你穿厚一点,再戴上帽子,戴上护膝,便不会冻病了。” 此时南宫砚已有了笑模样:“舒意,抱我。” “呃,你压到我伤处了。” 郑舒意起身翻开锦被:“这么久了,怎的还在疼。” “我这几日一直发热,从头到脚都疼。” 伤口虽早已愈合,边缘却泛着红肿,郑舒意用手背挨了一下,灼烫惊人,换做指腹轻轻下压,南宫砚痛得叫出了声。 糟了。 “桑榆,快请魏御医。” 魏御医搭脉的瞬间神色大变,在伤处摁了摁拧着眉头道:“娘娘,殿下这伤口下触之有硬块,且高热不退,恐怕内里有腐溃之处。” 南宫砚刚刚被摁了几下,疼得蜷着身子呼痛。 “怎么办?” 魏御医拱手道:“微臣先给殿下煎药,以银针刺穴放血,倘若此时能有雪灵芝做药引,想必能保殿下无虞,若明日这时候殿下能退热,便是好转了,若还是如此,只好放手一搏,破腹挤出脓血。” “好。” 魏御医转向身后的药童:“快去煎一副活命饮,加牡丹皮、金银花、桃仁,要快。” “舒意,我不要破腹,我不要!” 郑舒意轻轻抚着他的脊背:“阿砚,由不得你,你这是要命的病。” 南宫砚此时才知道事情严重:“当真?” “真的,我在军营见过,当时那人比你还伤的重些,破腹之后也没保住性命。” 南宫砚呆愣了片刻,之后大声道:“淮生,拿纸笔来。” “做什么?你现在写不了字。” “我要写和离书。” 第三十章 生死之间 郑舒意急了。 “南宫砚,我不过同你生了气,你便要同我和离?” 南宫砚喘着粗气起身,手掐在腰上:“倘若我真死了,你不能一辈子守活寡,我会写明白,是我见色起意,强行娶你,娶到手又没了兴趣,因此并无夫妻之实,你我之间毫无情意,如今我腻了,决心和离。” 郑舒意干脆地一脚将淮生踹到了一旁:“你敢,你若同我和离,我便刨了你南宫家的皇陵,我见一个刨一个,将你太爷爷挖出来做成秋千。” 南宫砚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惊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给我躺下,治病。” 帘子外传来南宫瑶的声音:“绥宁,舒意。” “皇姐。” 南宫瑶手中握着一张纸,四下看了看:“这是做什么呢?” “没什么,皇姐,我今日有些发热,魏御医不放心,来给我清热放血。” 南宫瑶并没有生疑:“绥宁,我且问你,这图是你一板一眼画的?” 因着旁人在场,南宫瑶只快速将南宫砚所临摹的布防图展开抖了一下。 南宫砚咳了几声,摁住小腹:“千真万确。” “你们先退下。” 屋中众人鱼贯而出,南宫瑶低声道:“我瞧着,这图纸好似和我国的布防不太一样,但最新的布防图在我皇兄手中,我也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 本以为李霖死了,张峰疯了,线索就此断掉,听到这个消息,郑舒意顿时双眼放光:“公主,您的意思,这图可能是假的?” “有可能,我在皇兄那见过布防图,有几处,瞧着不对。” 心砰砰直跳,郑舒意当即道:“倘若我去趟边境,向二殿下求证,有二殿下手书,是不是便可证明楚家并没有交出真正的布防图。” 南宫瑶点了点头。 “舒意,你不能去!”南宫砚抓着郑舒意的小臂:“不能......” “对楚家来说,这是个关键证据。” 南宫砚的脸色变得煞白,倒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别......” “绥宁!” “阿砚!” “快叫御医进来!” 勉强灌了两次药,直到寅时,南宫砚仍没有清醒的迹象。 不能再拖了。 郑舒意俯下身在他耳畔说道:“阿砚,倘若我没有回来,记得将我葬在你身旁。” 说完,她背起弓箭消失在了夜色中。 灵泉宫早就乱作一团,无人注意到皇妃娘娘早已不在宫中。 北山的路,一向险峻,而雪灵芝就长在山巅。 行至半山腰,再也无路可走,郑舒意拿出木楔和锤子,爬一段钉一个楔子,手脚并用,谨慎地攀爬,越往上风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该死,林雨这时候怎的不出现了,大半夜爬雪山,怕是要将我累死。” 郑舒意嘴上这么说,手脚一点也不敢放慢速度,狩猎当日,她记得这个方向有一颗雪灵芝,因着险峻难求,加之当时无需取用,她也就没想过摘下带着,今日故地重游,只盼着雪灵芝还在原地。 劲风吹起雪片迷了眼睛,长时间的攀爬消耗了太多力气,郑舒意抓了两把雪塞进口中,擦了擦脸继续向上。 天色微明,幸好雪灵芝还在原处。 最后一个木楔用完,距离雪灵芝还差三丈,峭壁之上全是残雪,再好的轻功也不可能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就一跃三丈。 郑舒意抽出羽箭,尽量贴住峭壁,冲着雪灵芝射了过去。 风向不明,加之位置不好,接连两箭没碰到雪灵芝分毫。 郑舒意又含了一口雪强逼着自己清醒,羽箭再出,擦过了雪灵芝的根部。 脚下的木楔似已承受不住,发出了一声脆响,郑舒意急忙补了一箭,雪灵芝摇摇欲坠,木楔同时断裂,她瞬间抓住岩壁,身子倾斜,人没掉下去,箭筒里的箭却全部掉了下去。 暗暗骂了一声,郑舒意攒了个雪球砸向雪灵芝,手边的积雪全部用完,雪灵芝还在风中摇摆。 郑舒意叹了口气,拔下了不离身的银簪:“凌霄,助我!” 银簪搭上弓弦,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雪灵芝,灵芝银簪同时掉落,郑舒意选择了扑向雪灵芝,护住头滚了一段,她看准时机一把抓住木楔稳住了身子,本以为银簪这次真的丢了,低头一看,那银簪就落在脚边。 郑舒意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将银簪拾起拔足狂奔,一路策马疾行,人刚进灵泉宫,已听到温澜院中乱哄哄一片。 “放开我,我要去找舒意!” “她是不是去边境了,她人呢?你们怎么不看好她,她到底何时走的!” “绥宁,莫要再闹了,你不要命了吗?” “无人看见娘娘何时离开的,她什么都没说啊。” 郑舒意大步跨入温澜院:“阿砚!” 南宫砚跌跌撞撞地冲着郑舒意跑了过来,张开手臂的瞬间被她抵住了肩膀:“不能抱。” 听了这话,南宫砚卸去了所有力气跪坐在地上:“你不是走了吗?不是去边境给楚凌霄伸冤了吗?你回来做什么,你都不要我了,还回来做什么......我......咳咳咳咳咳......” “怎的又胡言乱语。” 南宫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下一刻就要彻底背过气去:“你就是不要我了,连抱我一下都不肯......” 郑舒意自木架子上扯了一条锦被将人围住,隔着被子紧紧抱着南宫砚:“没有不要你,我刚从北山回来,身上凉透了,抱了你你更会闹病。” 南宫砚这才止了泪:“北山?” 郑舒意掏出雪灵芝扔给魏御医:“还不快去!” 魏御医如获至宝,急忙跑向了药房。 一行人七手八脚的把南宫砚送回榻上躺着,折腾了这么一场,他早已脱了力,半睡半醒地侧躺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出门怎的都不告诉我。” 郑舒意拿着帕子蘸了温水帮他擦脸:“那会儿你昏迷着,我说了你也听不见,我若告诉下人,免不了还得劝我,太耽搁时间,我便自己去了。” 见南宫砚情绪已经缓和,郑舒意拿出了一个竹筒:“除了雪灵芝,我还给你带了山巅白雪,你不是想去看吗?快些好起来,我陪你去看。” 南宫砚将手插进竹筒里摸了摸,唇角慢慢勾了起来:“我一定会熬过来。” 第三十一章 引蛇出洞 浓苦的药汁一碗接着一碗,外敷的药换了一次又一次,南宫砚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好在逐渐出了些汗,周身的热度也低了下去。 郑舒意仍在榻边守着,魏御医跪地诊脉,敏妃和南宫瑶一脸担忧。 他将手伸进锦被中摸了摸,见南宫砚在睡梦中嘤咛一声蹙起了眉,郑舒意小声道:“魏御医,您轻点摁。” “是。” 换了手诊脉,魏御医如释重负:“回禀敏妃娘娘,殿下已无碍了,好好休养一阵子恢复元气即可。” 敏妃握紧佛珠满口念着谢天谢地,南宫瑶上前拉过南宫砚的手腕将手指搭了上去:“敏妃娘娘,您与其谢菩萨,倒不如谢舒意舍命寻来的雪灵芝。” 敏妃抚着心口:“舒意,之前本宫对你们的婚事多有不满,甚至不许你改口,都是本宫错怪了你,你为了绥宁能做到这般,本宫着实不该疑心太过。” 郑舒意早就知道敏妃不喜欢她,敏妃想要的是个善解人意温柔会照顾人的儿媳,而不是她这样只会舞刀弄枪连炖汤都不会的假小子,倘若不是南宫砚坚持,这门婚事成不了。 郑舒意难得温顺地垂下头:“娘娘哪里的话,之前,臣妾也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 “叫母妃吧。” 她顺着叫道:“是,母妃。” 不知又过了多久,南宫砚微微睁开了眼:“舒意。” “我在这儿。”郑舒意说着将他的手握到了手中。 比眼睛睁开看到人来得更快的,是她熟悉的掌心。 “母妃,皇姐,我没事了,你们快些去歇息吧。” 敏妃又絮絮的同南宫砚说了会儿话才离开,南宫瑶也随着回宫,郑舒意送二人离开,端了吃食进门。 南宫砚侧身躺着,眼神已清明了许多:“舒意,你还去边境吗?” “去,等你写了和离书我立即启程。” 南宫砚撇了撇嘴:“我可不敢,就算为了我太爷爷也不能写。” “知道就好,往后不许再说这个。” 汤勺送到唇边,南宫砚抓着她的手腕不放:“舒意,能不能别离开我,冬日太难熬了,我长这么大,每年冬天都要闹病,往年你和凌霄不来看我的时候,我只好躺着数这房梁上的木头,看窗子上的雕花,我这一身病骨是养不好的,之前好几次我都不想活了,倘若你真的不要我了,那就是要了我的命,凌霄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南宫砚的眼泪从眼眶一颗连着一颗地滴落,郑舒意也忍不住落了泪。 “我不走。”郑舒意擦了擦脸:“公主已派人去边境找二殿下要手书,我本来也没想去,让你误会了,往后,我再也不同你置气了。” 听她这样说,南宫砚的泪流得更凶。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眼泪不要钱的吗?魏御医说你心绪平和病才好得快,不哭了。” 南宫砚握着她的手放在脸颊旁贴了贴:“嗯,不哭了。” 约莫过了七八日,郑舒意端着鸡汤进屋时,一眼看到南宫砚攥着手中的纸条眉头紧锁。 “阿砚,怎么了?” “皇姐着人传信了,大理寺卿章崇,三代为官毫无问题,兵部尚书王恒你很熟悉,一心为国也没问题,刑部尚书孙东贵你我见过,稳重顾家暂没可疑之处,买官卖官的,很可能是吏部尚书赵寅和御史大夫刘凤。” 御史大夫乃是三司会审的主审,且可弹劾百官,吏部乃六部之首,掌握着官员升迁调动,这两人被玉郎染指,可见朝堂该有多么腐败。 南宫砚咳了几声,仍显虚弱:“这两个人,一个弹劾,一个用自己人补位,真是妙啊。” 郑舒意将汤碗递了过去:“公主可说了该怎么做?” “皇姐忙着边境的事,暂时管不了这边,她让咱们放手做。” “阿砚,弹劾官员又不是弹石子,哪有这样简单。” 南宫砚闷头喝了两口汤:“这你就不知道了,像宋玉那样两袖清风的人很少,这些官员,要么贪,要么贿,没一个好东西,想要把柄不算难,借此发难进行弹劾,按照律法是要革去官职领杖责的。” “贪,贿。”郑舒意重复了一遍:“御史大夫连我长姐都能弹劾,轻易动不得,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做一出引蛇出洞的戏。” “嗯?” “倘若宋玉为诱饵,你觉得如何?” 南宫砚侧头想了想:“美玉跌入泥潭,想必能使对方动心。” 随后的几日,郑舒意频繁出入大理寺,借机挑事儿,当众将宋玉训斥了一顿。 郑舒意扭头便走,宋玉跟在后面追了几步,神情尴尬。 章崇嗤笑道:“宋大人,这位皇妃娘娘可不是个好惹的,刚才娘娘也说了,莫要因着帮了些小忙便乱攀关系。” 宋玉梗着脖子道:“章大人家里有人脉,轻易便坐上了这个位子,我是通过科考考上来的,背后无人支持,我这也是为了自己着想,官升一级,也能换个宅子寻一门好亲事。” “宋大人这是拿本官撒气呢?我坐在这个位置尽心办案,对得起这顶乌纱帽,你想官升一级也不必这样出言不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十分热闹,最后章崇负气离开,宋玉吵吵嚷嚷地将自己关在了屋里。 “哎,你说,这宋大人素来温和,今日是怎么了?” “要我看哪,这是在章大人手底下憋的太久了,新仇旧恨一齐发作。” “听说他想同六皇妃攀关系,被皇妃娘娘在大理寺门口训得面红耳赤。” “哎呦哎呦,好生丢人,怪不得回来之后像疯狗一样胡乱咬人。” 两名衙役边小声说话边逐渐走远,屋内的宋玉倚靠在窗边,将一切尽收眼底。 此后,宋玉不时在倚红楼买醉,香影迷乱,柔光旖旎,丽娘将柔夷搭上了宋玉的肩头:“这位客官,听说,你想做大官?” 这条蛇,终于有所动作了。 对面的茶楼中,郑舒意一身黑衣,身后是数名暗卫,游戏开始。 第三十二章 戏中做戏 温澜院中,郑舒意正在打太极拳,一招一式似云卷云舒,南宫砚站在后面有模有样的学,微风拂过,带着些青绿的柳枝随风摆动。 南宫砚左右看了一眼,迅速地打了一套楚家军拳,听到不一样的拳风,郑舒意带着疑惑回头,南宫砚已摆了个猴子挠头的姿势。 “舒意,是这样吗?” “不对,好好跟着学。” 南宫砚偷笑了一声,拳势划出优美的弧线,均匀有度。 “最近宋玉那有消息吗?” 手掌缓缓落下,郑舒意吐出了一口气:“那晚我眼看着他被人从倚红楼带到了崔氏绸缎庄,谈了两个时辰才出来,玉郎要他耐心等待。” “玉郎收了钱,怎么也会有所动作。” “李霖从小吏到刑部左侍郎用了五年,宋玉所求的是高官,想必运作起来没有那么快。” 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甜香,南宫瑶神情严肃地道:“随我进屋。” “皇姐,我们已经查明......” 南宫瑶一摆手打断了南宫砚的话:“绥宁,先不说这个,青黛在返程路上遇袭,舒意,你今晚去接她。” “我也去。” 南宫瑶和郑舒意同时说道:“不可!” “绥宁,你留在温澜院,看是否会有人伺机刺杀。” 南宫砚明显有些着急:“皇姐,你有那么多人,偏偏让舒意去接青黛做什么?” 南宫瑶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一半神色:“青黛已经取得了皇兄的手写信,这对楚家案至关重要,我了解她,她传信说受了伤,想必已经身受重伤,我身边的人同青黛皆熟识,难免会为了救人耽搁时机,舒意是个狠心肠的,做得来这事。” 南宫砚满脸不信地道:“皇姐,你想弃了青黛?她可是跟了你十几年。” “倘若能救,我也想救她,倘若不能,手写信更重要。” 郑舒意默默行了一礼:“皇姐,我明白了。” 看来,今晚是个生死局。 郑舒意此前不怕死,同南宫砚成婚之后,反倒有些怕死,怕不能陪他做完想做的事。 按照指示出城,郑舒意赶到树林时已听到了兵器相碰的声音。 定睛一看,青黛身边围了五个黑衣人。 郑舒意知道,黑衣人绝不止五个。 寻了个看着顺眼的树,拉弓上弦,利箭准确无误地射进了黑衣人的后肩,第二箭还没射出,耳畔已传来风声,果然还有弓箭手埋伏在四周。 郑舒意干脆地落地,举起短剑冲了过去,薅住已受伤的黑衣人瞬间抹了他的脖子。 青黛看准时机一个飞踢,郑舒意短剑一送,很快解决了第二个黑衣人。 尖啸声传来,郑舒意拽住青黛的大臂将她拉到背后:“青黛,箭上可能有毒,小心。” 顾不得自手肘淋漓落下的鲜血,青黛摁着郑舒意的肩膀借力起跳,袖箭冲着弓箭手的方向直射而出。 相比长枪,郑舒意更擅长用短兵器,凭借着机敏的反应在近身搏斗中屡屡得胜,第三个黑衣人倒在脚下,郑舒意趁机道:“将东西给我。” “娘娘,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东西给了您,他们会将您当活靶子的!” 青黛是南宫瑶的得力干将,为人谨慎,此时听到她这样高声说话,郑舒意心中已有判断。 耳畔再次传来尖啸,青黛向左滚去,郑舒意向右闪身,躲在了树后。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青黛所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叫声。 “娘娘,我怕是不中用了。” 郑舒意大喊了一声:“快给我!” 一个锦囊抛向郑舒意,只见她在箭雨中纵身起跳,如同一头豹子般将猎物接在了怀里。 同时,未来得及躲开的利箭堪堪擦破了肩头。 此时的郑舒意如同被蜘蛛网住的小虫,四面楚歌。 头顶响起了碰撞声,林雨俯身揽住郑舒意的腰,将她带到了树后。 “林雨,你怎的来了?” “小人说过,娘娘需要小人的时候,小人自会出现。” “敢不敢随我一起冲过去?” “敢。” 双剑合璧,时而如同灵蛇,时而如同猛虎,余下的两个黑衣人均被解决,只剩下弓箭手穷追不舍。 林雨拉住郑舒意狂奔,脚下突然出现了一条细绳,当即将二人绊倒在地。 郑舒意仰头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摁住后脑,利箭擦破了林雨的手衣,露出了白皙无暇的皮肤。 此刻林雨已顾不得这么多,护着郑舒意就地翻滚,左手将人搂在怀里,右手长剑一挥,两只利箭应声而落。 “林雨,我们没有地势,不敌对方的弓箭手。” 林雨舞起长剑:“小人送您出去。” “不,示弱,分开,引箭,懂不懂?” 见林雨点头,郑舒意拽起他拔足便跑。 树林南侧有一条瀑布,这是绝好的机会。 接近瀑布时,郑舒意假意崴脚,摔倒在地动弹不得,跑在前面的林雨闻声返回,被郑舒意厉声喝止。 锦囊凌空抛向林雨,毕竟距离太远,他尚未摸到锦囊的边沿,一支利箭已将其射中,牢牢钉在了树上。 见时机已到,郑舒意起身冲向林雨,直接将他推倒跳进了瀑布。 林雨本能地托住郑舒意的手臂,两人又游了一段,确保摆脱了追兵才上岸。 郑舒意拧着衣衫道:“林雨,还好你也会凫水,刚刚我还担心拉不动你。” “将军曾经教过小人,小人不过习得皮毛。” 郑舒意无意间看到他露出的手背,道:“没想到你也这样白,和阿砚一样白。” 林雨心头一惊,忙道:“许是因着小人不见光,这才肤色发白,娘娘,要不要小人现在去抢锦囊?” 郑舒意歪着头将发辫攥了攥:“抢锦囊做什么?里面原本就是空的,皇姐定已着人接走了青黛,我要的东西一直在她身上。” 林雨松了一口气:“竟是这样。” “好了,你快回去吧,身上湿成这样,去换身衣服,我也要赶着回温澜院,阿砚此刻定是等我等得寝食难安。” “小人告退。” 温澜院中并没有南宫砚的身影。 “桑榆,阿砚去哪儿了?” “娘娘,大理寺走水,殿下带着淮生赶去了。” 糟了,定是对方知道了布防图的事,意图销毁物证,郑舒意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阿砚,你可千万别出事。 第三十三章 意外走水 顾不得其他,郑舒意挤开人群,很快搜寻到了南宫砚的身影。 “阿砚,你有没有事?怎的头发都湿了?你不是说再也不做救火跳水的事了吗?” “嘘!”南宫砚将她拉到身旁,唇边是一抹浅浅的笑,俯身耳语道:“你出门前,我已命人将卷宗和物证拿走了,此刻过来不过是做戏,好让对方认为东西已经烧毁,我就算赶来也是徒劳。” 郑舒意双手拉起他的兜帽:“春寒料峭,你这样湿着头发可不行,快些随我回去。” “你还不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郑舒意这时才看到刚刚在温澜院随手搭上的薄纱披风已经几处湿透。 “让开让开,宋大人受伤了,快请医正过来。” 两个小吏扶着宋玉踉跄着走出,宋玉身上的官袍几处烧焦,肩上更是皮开肉绽,似被重物砸中。 本是俊朗的面容几处沾着焦黑,在看到郑舒意时,宋玉的神色明显有所变化,那眼神中,好似带着一丝渴盼。 南宫砚俯身咳了几下:“舒意,你若想过去看他便去吧,我不要紧。” 郑舒意扶上他的手臂:“不看了,咱们回去。” 两人回到温澜院收拾了一通,眼看着南宫砚喝下了一大碗姜糖水,鼻尖已沁出汗珠,郑舒意才作罢。 “阿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宫砚裹着被子,修长的双手在火盆旁烤着:“没有,我出门前吃过药了。” 郑舒意此时才略微放心:“没有就好,上次你腹痛时,到底是我疏忽了,还同你置气,害得你大病一场。” “已经过去的事儿了,莫要想了。”白皙的指尖染上了暖意,南宫砚侧头道:“舒意,你用在孙府的法子,又被人用回来了,我听大理寺的小吏说,有几个孩童放烟花时恰好点燃了干草,火势蔓延,烧到了架阁库,焚毁了大半卷宗。” 郑舒意用手背在他额头上挨了挨:“想必,楚家案的卷宗恰好烧毁了。” “正是。” 快速扫了一番平日放置各类药瓶的架子,郑舒意揣了一罐烫伤膏道:“你早点歇息,我去看看宋玉。” 南宫砚一把将她的手腕抓住:“你看他做什么?帮他上药吗?” “不是你让我去看的吗?”郑舒意反问道。 “我,你,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舒意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我是想问问玉郎的动向,不好空手过去,皇家御赐的烫伤膏,想必能安抚人心。” 南宫砚微微撅着嘴:“那你不能去太久。” “嗯。” 人还没走到门口,南宫砚摁着小腿喊道:“哎哟,我这腿突然疼起来了。” 下意识地睁大眼眸回头,榻上的人毫无痛苦,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小骗子,早点睡吧。” 目送郑舒意离开,南宫砚抓起身旁的药膏,剜了一些自己抹在了腿上。 宋府和宋玉这个人一样,冷冷清清规规矩矩,连多余的陈设都没有。 郑舒意犹豫了片刻,在门和窗之间选择了推门。 “娘娘,您怎的过来了?”宋玉趴在榻上,肩头裹着厚厚的纱布。 “给你送药。” 小小的瓷罐子还带着她的体温,宋玉将罐子握在手心,忍不住偷偷摩挲了几下。 “你的武功并不差,怎会伤成这样?” 宋玉笑了笑,捎带着整理了一下汗湿的发丝:“只有我拼命去抢卷宗,那些人才会认为已经得手。” “近日玉郎可有消息?” 宋玉伸手去够茶杯,牵动伤口,发出了一声难耐的痛哼,郑舒意隔着两步远看着,并没有上前帮忙。 “玉郎传信说让我稍静候佳音。” 郑舒意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料到了没有这么快。” 宋玉和玉郎的第一次会面在崔氏绸缎庄,和李霖一样,宋玉一路蒙着双眼被送到了地下暗室,玉郎藏在壳子中,即使是这双勘破过很多冤假错案的眼睛也无法描绘出他真实的容貌。 宋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衣衫滑落,露出了大片的肌肤,郑舒意立即别过头:“宋玉,将衣衫穿好了。” “嘶......”宋玉喘息了几声才道:“娘娘,我实在抬不起来手,您可否......”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郑舒意说完,转身便走。 看着她的背影,宋玉喃喃说了一句:“娘娘,看来,我又逾越了。” 回到温澜院,南宫砚正斜卧在榻上看话本。 “怎的还没睡?” 南宫砚闻声冲着郑舒意张开了双臂:“你大半夜去见别的男人,我不高兴。” 郑舒意无奈地笑了笑:“我身上凉,别抱了。” “不。” 蜻蜓点水的一个拥抱,郑舒意这才解释道:“我今晚过去是去收买人心,我和凌霄之前虽然救过宋玉的命,但我怕他入局渐深之后会因着惧怕萌生退意,玉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今晚试探了几句,好在他还算忠诚。” “舒意,你喜欢凌霄那样性情勇猛的男子是吧?” 郑舒意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住了,想了想才道:“是。” 南宫砚低声咕哝了一句钻进了寝被:“那你一定看不上宋玉。” 郑舒意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这脑子,一天天地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娘娘。”门口传来桑榆的声音:“药包已经炒好了。” “进来吧。” 温热的药包散发出干姜和艾草的香气,郑舒意边往被子里塞边道:“我出门时让桑榆炒了两个药包,一个敷腿一个敷脚踝,你一向畏寒,还是要少出门,今日沾了冷水,别闹病才好。” 南宫砚打了个哈欠:“好,舒意,你给我念个话本子吧。” 郑舒意回来时并不早,又被他磨着念了两个话本,刚刚睡沉,门外传来了桑榆同旁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郑舒意蹑手蹑脚地出门:“桑榆,发生何事了?” “娘娘,宫里来人了,说要您和殿下即刻进宫。” 此时正是上朝的时辰,郑舒意心有疑惑:“可说了什么事?” “奴婢听那位公公说,大理寺卿章大人说您和殿下帮宋玉买官。” 郑舒意不禁摁了摁太阳穴,这又是哪一出? 第三十四章 对簿公堂 “儿臣参见父皇。” “臣妾参见陛下。” 主座上的南宫煜眼角眉梢全是笑:“起来吧,绥宁,朕刚刚听了一件极好笑的事,瑶儿,你来讲讲。” 南宫瑶坐在左侧,郑书颖坐在右侧,两人的神色皆无不安。 “是。”南宫瑶欠了欠身:“今晨朝会,御史大夫刘凤参了大理寺卿章崇一本,章大人贪污受贿,证据确凿,然而章大人说,此事分明是大理寺少卿宋玉意图上位,用重金求了你和舒意二人,你二人联合御史大夫与吏部尚书赵寅,为宋玉谋求官职。” 南宫砚挠了挠头:“皇姐,这都是谁啊?” 南宫煜见状大笑了一番才道:“舒意,你先讲讲你同这宋玉是怎么回事。” 宋玉的脸色明显还十分苍白,身子微微打晃,眼神落在郑舒意身上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郑舒意跪地行礼:“回禀陛下,约莫四年前,宋玉在赴任途中马车失控掉下山崖,人也摔伤了,臣妾外出时恰好路过,救了宋玉,去岁,臣妾在大理寺门口遇到强人,宋玉及时出手,帮了臣妾,仅此而已。” 南宫煜捋着胡须道:“哦,原来还有此等渊源。” “陛下。”章崇愤懑的说道:“您也听到了,六皇妃亲口说了同宋玉交情匪浅。” “爱卿稍安勿躁。”南宫煜转向南宫砚:“绥宁,你可知道御史大夫是做什么的?” “儿臣斗胆猜一猜。”南宫砚停顿了一会儿道:“御,想必代表的是皇家,史,是记录衣食住行等,大夫想必是个称谓,那这御史大夫,是个记录生活起居的小官吧。” 南宫煜一直面露笑容,群臣有人窃窃私语,更有几位在交头接耳。 “御史大夫可不是小官,这朝堂之上的众人,他想弹劾谁便弹劾谁,来来来,你再给朕瞧瞧,谁是吏部尚书。” 南宫砚在一排大臣中看了一遍,一会儿看看脸一会儿背着手踱步:“父皇,您也太难为儿臣了,这些大臣穿一样的官服,戴一样的官帽,儿臣瞧不出来。” 南宫煜此时已笑出了声。 章崇不死心地道:“陛下,六殿下未必不认识这二位大人,或许是六皇妃所为也未可知。” 刘凤和赵寅急忙跪地,连声说同二人并没私下见过。 “铖王,你回到晟都这小半年,一直住在灵泉宫,你来说说。” 南宫景上前一步行礼道:“父皇,儿臣同绥宁面对面住着,这半年绥宁时常生病,冬日里更是不能出门,除了养病就是作画,六皇妃同绥宁感情甚笃,一直陪伴在侧,儿臣在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一位大臣出入过灵泉宫,况且,六皇妃的长姐为当朝丞相,六皇妃就算真有这般心思,求助郑相岂不是更加方便,何苦落人口实。” 郑舒意听了这话心中暗道:看来南宫景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除了不爱出门和过于节俭,目前看不出其他。 兵部尚书王恒此时再也忍不住,铿锵有力地上前道:“陛下,舒意是臣看着长大的,臣敢担保她不会做这样的龌龊事。” “嗯,说得好。”南宫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郑相,你来说几句。” 郑书颖上前行礼,脊背一如既往的挺直,不卑不亢的道:“陛下,臣的父亲对臣这二妹一向宠溺,舒意自小对朝堂之事并无兴趣,反倒最爱女扮男装舞刀弄枪,之前经常出入宫廷,想必各位已见过多次,舒意颇有些侠义心肠,若说舒意救宋玉,臣相信,若说她收了重金帮宋玉买官,臣不信,生在相府,嫁到皇家,为钱财做此事乃是天大的笑话。” 章崇此时已红了眼睛,指着郑舒意道:“不是求财,便是结党营私!” 南宫煜嗤笑了一声:“章爱卿,你说,绥宁和舒意结党营私能做什么?坐这皇位吗?” 章崇立即叩首:“臣不敢。” 南宫煜对着一直跪在角落里背着药箱的郎中道:“你,上前来给六殿下诊脉。” “是。” 那郎中将南宫砚的左右手摸了又摸,汗如雨下,良久之后才跪地道:“陛下,这位殿下,殿下......” “但说无妨。” 郎中根本不敢抬头,额角的汗水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这位殿下身有顽疾,且心脉极弱,若不加以调养,恐怕寿数不多,草民绝非对殿下不敬,请陛下恕罪。” 南宫煜在案上敲了两下:“章爱卿,这郎中是你府上惯用的,总不能也被绥宁收买了吧,朕的绥宁精心养着一年里还要病上半年,他连自己都顾不得,如何结党营私?再说,他坐皇位,坐着玩儿吗?” 南宫煜的语气并没有变化,但章崇已经清楚,陛下动怒了。 正想开口辩白,南宫砚拉着长声道:“父皇,倘若您愿意让儿臣坐一坐皇位,儿臣还是愿意的,想必今日在场的,都有这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倘若让儿臣坐上这皇位,恐怕第一日吐血,第二日昏迷,第三日便要敲丧钟了,儿臣还想多陪父皇几年,喂您吃您最爱的汤圆呢。” “罢了。”南宫煜摆了摆手:“章崇,看在你博君一笑的份儿上,贪了多少银子全吐出来,朕暂且留着你这狗官。” “谢陛下恩典。” “宋玉此番受了冤屈,上前来,朕看看哪个是宋玉?” 宋玉站到郑舒意身边行礼道:“臣宋玉参见陛下。” “玉树临风,人如其名。”南宫煜点了点头:“朕听闻,昨晚你以身涉险,保住了数个卷宗,有功当奖,今日又受了屈,江德顺,将朕新得的屏风给宋爱卿压惊。” “是,陛下。” “微臣谢陛下......恩......”一句话没说完,宋玉朝着郑舒意倒了过去。 郑舒意此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南宫砚上前一步将宋玉抱到怀里:“还不快宣御医!” 章崇这么一闹腾已打草惊蛇,玉郎着人找到宋玉退还了钱财说找到机会再见,实际上郑舒意知道,此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 “此路不通,我们再想法子吧,也难为了宋玉时常去倚红楼。” 南宫砚叉着腰道:“倚红楼怎么了,我也能去,我今晚就去!” 第三十五章 夜半捉奸 “让开,给我让开!” “我说这位夫人,就算您的夫君真在这,您也不必扛着枪啊,这这这,将我的客人都吓跑了。”老鸨一路拦着,又不敢真的拦,大厅的客人们围了一群看热闹,二楼有几位女子挽着手偷看。 “我告诉你,再不把我夫君交出来,我先将你砍了!” “好说好说。” 老鸨带着郑舒意上到第五层,站在门口道:“夫人,您夫君就在里面。” 一脚踹开门,南宫砚支着下巴盘腿坐在矮桌前喝茶,丽娘手持琵琶,五指翻飞。 “好啊,有家不回,在外面听曲儿,都是你这个贱人教唆我夫君的!”郑舒意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丽娘摁倒在桌子上,琵琶应声掉落,丽娘急忙连声呼救。 老鸨赔着笑上前道:“这位夫人,您消消气。” 郑舒意看了一眼门外的看客:“罢了,这毕竟是我的家事,这样吧,你们都出去,让这贱人单独给我赔不是。” “是是是!”毕竟是上客的时候,老鸨对着丽娘使了眼色,带上了门。 郑舒意拉了把椅子坐下,匕首的寒光不时反射在清冷的面庞上:“你叫丽娘。” 丽娘摆出了一副柔媚模样:“正是奴家。” “刚刚用哪只手碰的我夫君?” “夫人。”丽娘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奴家只是弹了几首曲子,您便找上门了,还没到那一步呢。” 郑舒意盯着她的眼睛:“将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丽娘顺从地伸手,两只手光滑柔软,手腕起落,带起了一股脂粉香。 “这么好看的手,为什么做这事?” “奴家本就是伺候客人的,这是奴......” 郑舒意将匕首抵在了她的喉头:“为什么做杀张宝珠的事?” 丽娘顿时变了脸色,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你怎么杀的她?” 丽娘哆嗦了半晌,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郑舒意皱着眉:“我忍你很久了。” “夫人,李大人说了,那孩子就是个祸害,倘若被官府的人寻去了,奴家得入大狱的,那日大理寺来查案,奴家生怕暴露,情急之中,误伤了那孩子。”丽娘垂着头,眼泪一颗跟着一颗,我见犹怜。 “鬼话连篇。”郑舒意踩住丽娘的右手手指,毫不迟疑地将匕首自她的手背刺入,将她的手钉在了地板上。 丽娘的惨叫还没出口,已被郑舒意一把捏住了下巴:“用这只手杀的,是不是?” 丽娘连连点头,疼得浑身发抖。 “你同玉郎是什么关系?” 丽娘摇着头道:“奴家不认识什么玉郎。” “他胁迫你?” 丽娘再次摇头:“奴家真的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 郑舒意脚下加大了力道,指甲碎裂的声音分外清晰:“最后一次机会,说。” “奴家......”丽娘抹着眼泪:“求夫人先将脚松开,奴家这就说。” 郑舒意刚刚看过了,丽娘的手上并无常年使用兵器的痕迹,但这人能在明哲保身的同时杀害一个五岁的孩童,想必也是个心思毒辣的,因此,她虽松了脚,心神却是半刻都没放松。 丽娘摸着自己受伤的手,哭哭啼啼的低声说话,突然一个起身拔起匕首,对着南宫砚冲了过去。 郑舒意心头一惊,一跃而起,左手薅住丽娘身上的薄纱,右手立掌劈下,当即震落了匕首。 丽娘跪地摸向匕首,郑舒意抢身上前先一步踩住匕首,一个肘击落下,丽娘连连呼痛。 “敢伤他,反了你了!” “奴家只是想活命!” 郑舒意将丽娘踹倒在地:“阿砚,你做什么呢?怎么不知道躲!” “开花。”南宫砚双手捧着脸,笑眯眯的看着郑舒意,脸颊红扑扑的。 他喝酒了。 郑舒意咬着牙拍着案几道:“你不知道自己喝完酒会变成傻子吗?” 南宫砚突然凑近,两人几乎已鼻尖相碰:“姐姐,你真好看。” 此话一出,郑舒意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当场,只见她在自己脸上大力拍了几下:“坐好了,开你的花,别坏了我的事。” 在这间隙,丽娘已经用帕子将手掌包好。 “看来你是真的想活。” 丽娘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一命。” 丽娘满脸写着不相信,郑舒意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了“郑”字铜牌:“现在可以说了吗?” 丽娘是个见过世面的,仅犹豫了一下便道:“奴家不过是玉郎大人的小小棋子,大人让奴家在倚红楼中探听哪位朝廷中的人想做官,然后将消息告诉他,事成之后,会给奴家一笔钱。” 郑舒意左脚一勾,将地上的匕首挑起重新握在手里:“如何告诉他?” “将人名告诉来送胭脂的小厮,可是,那小厮三日前已经死了。” “一个消息换一笔钱。”郑舒意的手指慢慢抚过匕首:“听起来很划算。” 丽娘抹着眼泪道:“夫人,您背靠相府,定不知我们的苦楚,奴家也是想早日赎身,摆脱这地方。” 看来,玉郎极擅收买人心。 “张宝珠的事呢?” “玉郎大人吩咐,倘若事情生变,杀了即可,那日我见势不妙,用切果子的小刀将她杀了。” 够了。 郑舒意起身拿起琉璃酒壶,猛地砸在了地上:“好你个贱人,竟然敢打我,快来人啊!” 听到楼上闹了起来,小厮和看客人一拥而入,郑舒意站到桌子上洒了一把银票:“今日谁帮我出气,这银票就是谁的!” 一时间,众人一拥而上,你推我挤,大吵大喊,推搡之中,丽娘跑到了窗边,竟不慎被挤了下去,倚红楼最出名的姐儿,住最高的房间,也是因着自五楼坠落殒了命。 倚红楼乱成一团时,郑舒意已背着南宫砚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郑舒意下意识地捂住了他的眼睛,睫毛擦过手心,一片酥痒。 “阿砚,你喝了多少,难受吗?” “不知道,嘿嘿,姐姐,你抱抱我我便不难受了。” “傻样儿。” “姐姐,这船好晕。” “不是船,是你姐姐的后背,睡吧,睡着了就不晕了。” 第三十六章 铤而走险 “舒意,我怎么到郑府了?” 郑舒意指着窗外的枇杷树:“昨晚你闹着要吃新鲜的枇杷,我说枇杷还没熟,你不信,只好将你背来了。” 南宫砚支起身子摁了摁太阳穴:“我竟一丝都不记得。” “伸手。” 南宫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到了郑舒意面前。 只见她攒足了力气,一个巴掌拍了下去,南宫砚顿时被打醒了,吃痛地喊道:“你打我做什么?” “昨晚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丽娘是个狠心肠的,我让你去,可没说让你喝酒,万一她伤了你怎么办?你自己反省反省吧。” 郑舒意起身便走,举起长枪舞弄了一番方觉消气,走到后院,顺手给枇杷树浇了浇水,一回头,正看到南宫砚站在回廊,神情落寞。 见他这般模样,郑舒意嘴上说着生气,心里却再也气不起来。 走上前拉起他的手在手心吹了两下:“打你是让你长记性,回廊风大,回去吧。” “嗯......” “咱们在郑府住几日再搬回重华宫,我想着再去趟北山,给你挖几支新鲜的雪参熬汤补身子,崔氏绸缎庄也要去探一探。” 南宫砚拢起大氅:“嗯,好。” 郑舒意对北山很熟悉,此次又带了身手好的随从,雪参到手时才过酉时,心念一动,郑舒意吩咐道:“你们先回去,若阿砚问起,告诉他我去月记给他买点心。” “是。” 长街之上,眼角是一抹熟悉的身影,没了绯色官袍的映衬,一身青色素衣更显挺拔。 宋玉?他怎的会在这儿? 郑舒意忖度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跟着他来到了聚仙楼,找了个借口在包房前停留,屋内传来了宋玉和吏部尚书赵寅的交谈。 郑舒意就那样站在角落里,直到赵寅哼着歌拍着肚皮离开。 包房内残存着酒气,宋玉仰身靠在椅子上,抬手灌了一杯凉茶压住了燥热。 “我竟不知,宋大人养伤的秘诀是跑到聚仙楼喝酒。” 宋玉手忙脚乱地起身:“娘娘。” 郑舒意反手关上门:“跪下。” 春雷滚滚,明明暗暗地映照着宋玉满是不甘的面庞。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娘娘。”宋玉跪行了几步:“我刚刚眼看着赵寅怀里揣着个小本,将收的银钱记下了,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若能拿到账本,赵寅这位置保不住。” 郑舒意将手搭在了椅子背上,几乎要将木料攥碎:“赵寅执掌户部多年,岂是你一顿饭一些银钱便能拿下的?再说,你扳倒赵寅,便是断了玉郎的财路,玉郎定会报复你。” 宋玉倔强地仰着头:“我不怕。” “倘若他报复我,报复阿砚呢?” “我会尽力守在您身边,六殿下那一直有众多暗卫,更不必怕他。” 郑舒意侧过头叹了口气:“糊涂蛋,我们在茶州时,阿砚曾被刺杀,中过一刀,这种事不能有第二次,否则,我无法交代。” “娘娘。”宋玉自行站起,一步步走到郑舒意面前:“您气成这样,就是因着此事恐会伤及六殿下吗?” 郑舒意拔高了声音:“是,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得好好活着,不然我到了阴曹地府都没脸见凌霄。” 雷声滚过,雨水越过窗子扑了进来,宋玉一个侧身挡在了郑舒意身前,随着春风涌进来的雨水全数打在了他的背上。 “罢了。”郑舒意绕过宋玉关上窗子:“你也是为了能尽快做成此事,只是,下次至少先知会我一声,莫要擅自行动,鱼还没咬钩,切莫太过心急。” “娘娘说的是。” 劲风细雨砸在木窗上劈啪作响:“你有没有想过,倘若赵寅先发制人,告你行贿,你该如何自处?” “我......”宋玉一时愣在了当场。 “待我回到郑府,我会同长姐说一声。” 宋玉喉结滚动,末了说了一句:“是下官思虑不周。” 郑舒意微微压下眼眸,满脑子想着真给我添乱,平复了一下才道:“回去吧,今日雨水大,你身上又有伤,早些歇息。” “谢娘娘体恤。” 宋玉今日没有乘软轿,一个人一把伞,显得分外孤单。 郑舒意突然想起身上还带着雪参,刚好可以给他一棵,忽而想到那人爱吃醋的模样,又将这个念头掐灭。 转身回府,步伐越来越快。 合心院已经熄灯,轻手轻脚的进屋,南宫砚面朝里躺着,只留给了郑舒意一个背影。 正想去拿寝衣,榻上的人好似有些不对,轻微的颤抖被尽收眼底。 郑舒意爬上床榻挨上他的额头,手心中全是冷汗。 “阿砚,怎么了?” 南宫砚翻过身,直接扎到她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口中还咬着被角:“腿疼,特别疼......” 窗外恰好响起了一个炸雷,雨势更大。 “疼成这样怎的不叫人?” 南宫砚摇着头不回话。 郑舒意一个眼刀飞在了淮生身上,他急忙跪地道:“娘娘,傍晚时殿下便说腿疼难耐,奴才取了药酒帮殿下揉过了,可殿下说奴才揉的不是地方,手劲儿又大,更疼了,干脆让奴才退下就寝了。” 桑榆小步走近,奉上了药酒,之后依次将帐前的灯点亮。 雨水噼里啪啦的落下,仿佛都落在了旧伤之处,南宫砚忍不住紧紧攥住了郑舒意后腰的衣衫,咬破了嘴唇也浑然不知。 “阿砚,你躺好了,我给你揉。” 南宫砚仍然摇头,眸中一片水光。 他不该拒绝自己。 一时间,郑舒意甚至不知道是该将人哄好,还是先解决伤痛。 她放柔了声音,在南宫砚背上边抚边道:“听话,松开手躺下,你这样我够不到,魏御医说了,你这腿是经脉阻滞,气血不畅,热敷推拿才能见好,硬熬着不会缓解的,乖,让我看看是不是又肿了。” 南宫砚吸了吸鼻子:“我不想麻烦你,他们,他们说我是麻烦精。” 郑舒意脑海中轰的一下,火气自心间蹿起:“这儿可是郑府,我倒是要看看,谁敢造次!” 第三十七章 设计出丑 郑书妍很喜欢花,郑府花园遍植草木,不乏珍贵的花草。 此时,郑舒意坐在花园的石桌旁悠闲地品茶,眼神时不时扫过通往郑书妍居所的必经之路。 不多时,誉王南宫朔抱着一副棋盘走过,郑舒意开口唤道:“誉王殿下,我家小妹不喜下棋。” 南宫朔闻言顿住脚步,上前道:“不知六皇妃可有指教?” 郑舒意随意指了指四周,南宫朔看了看,并没看出什么名堂。 “小妹喜欢花,也喜欢这蜜糕,殿下不如尝一尝小妹最爱的味道。” 南宫朔狐疑地看了一眼,拈起一块蜜糕尝了尝:“确实独特。” 郑舒意也拈起了一块,边吃边道:“殿下若有心,便该好好准备,在今日的春花宴上表现一下,至少该换件小妹喜欢的衣裳。” “不知三小姐喜欢怎样的衣裳?” 郑舒意抬起手挡在脸旁:“小妹最爱白色,说是会显得人出尘脱俗。” “谢六皇妃指点。” 南宫朔眉开眼笑的跑去换衣裳,郑舒意抓了把瓜子心中暗道: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春花宴正式开始,来人皆是郑书妍的好友,众人在花园中赏花行酒令,又笑又闹好不快意。 南宫砚坐在轮椅上,抱着手炉,身上仍然穿了大氅和护膝。 “舒意,我都说了腿疼不想来,妍妍爱吃的那些左右我也不爱吃。” “不是让你来吃东西的,我是怕你错过了好戏。” 郑书妍笑着上前:“六殿下,二姐,你们可算是来了,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郑舒意抢着答道:“阿砚犯了腿疾,又嫌屋里太闷,我心疼他走过来惹得伤处疼,干脆将他推出来了。” 郑书妍搂住郑舒意的手臂,银铃似的笑了一阵:“二姐待殿下真是一如既往的上心。” 角落里的南宫朔嗤笑了一声:“走个路都走不了,真不知道出来做什么,丢人现眼。” 酒过三巡,郑书妍开始了今日的拿手好戏。 以花做成的各种点心依次被下人奉上,另有数碗冰酪,一时间花香四溢。 众人有的赞叹她心灵手巧,有的说她聪慧巧思,郑书妍脸上一直挂着笑,边讲边给在座的各位分甜食。 “二姐,我记得你说过六殿下从不食生冷之物,我给殿下准备了这碗热腾腾的桂花红豆羹,你看行吗?” 郑舒意微笑着接过碗:“行,我们妍妍手艺好,做什么都甜。” 南宫朔冷笑了一声道:“我们吃冰酪,只给他一人喝热的,还真是有心。” “哦?”郑舒意转过身:“莫不是誉王殿下也身子不好,吃不得冰,还是嫌弃小妹的手艺。” “没有的事儿!”南宫朔被激得当即捧起冰碗,三两口便吃了一碗。 此时尚不到夏日吃冰的时节,今日来的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远不到忌食的时候,郑之桥对儿女又骄纵,别说是春日吃冰,冬日里想吃冰果子也是无人违拗。 席间,有人提议以画作诗,众人一首接着一首,兴致高昂。 郑舒意眼看着南宫朔的脸越来越白,手掌也不时摁着小腹。 刚想起身告退,郑书妍脸上带着些薄醉道:“誉王殿下也来作诗如何?” 南宫朔本就对作诗不感兴趣,此时又腹痛如绞,奈何佳人在前,只好陪着笑又坐了一刻钟。 郑舒意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南宫砚示意,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南宫朔已跑了三次净房,连鬓角都濡湿了,脸色也白了几分。 三五好友玩儿起投壶,郑书妍开心地又是大笑又是蹦跳,招呼着南宫朔上前,只见他凝神细看,手腕转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噗! 不是投壶中了,而是那雪白的衣袍染上了一大片黄色。 有人惊叫着离开,有人急忙别过脸,郑书妍愣了一下,急忙举起了扇子,南宫朔瞬间红了脸,又因着疼痛慢慢变白。 “三小姐,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我先回去了。”南宫朔后退了一步,尴尬地行礼告退。 “殿下哪里的话,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再者说,生病受伤都不该称作麻烦,我郑府断不会这样育人,既来之则安之,喝药调理便是,请殿下移步偏厅更衣,臣女叫府医为您医治。” 郑书妍这一段话说得十分在理,安排又有序,南宫朔闻言脸又红了起来。 顺着小路往合心院走,南宫砚不禁道:“舒意,你给他吃什么了?” “巴豆粉。” “嗯?” 郑舒意忍着笑小声道:“他是王爷,我总不能真的下毒,午膳前我诓他换了白衣,吃了一块沾了巴豆粉的蜜糕,再配上冰酪,定会发作。” 南宫砚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原来是为了给我出气。” 郑舒意稳稳推着轮椅:“对,给你出气,也是为了让你们看看,我郑家女儿是什么样的,他敢说你是麻烦精,我不撕了他的嘴就是好的,阿砚,我是妍妍一母同胞的二姐,她今日的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我是不会嫌你的。” 南宫砚将手伸到身后,搭在了郑舒意的手背上:“我知道了。” “誉王明着说来郑府向父亲讨教问题,实际上什么都不会,满眼睛都是妍妍,父亲说他对政事一窍不通。” 南宫砚轻笑了一声:“可惜妍妍不喜欢他,她喜欢那个穿白袍的书呆子。” “你是如何知道的?”女儿家的心思,郑书妍从未宣之于口。 “自然是看出来的。” “厉害。”郑舒意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刚刚你也看见了,誉王着实是莽夫一个,这样的人,定不是教凌霄写字的那个人。” 南宫砚勾住了她的手指:“皇姐说,她翻看了所有进出宫门的记录,凌霄每次进宫除了面见父皇述职,便是来重华宫陪我,或是陪我上课,或是接我出宫,并无异常,誉王莽撞,铖王人不在晟都,我们再继续找,教他写信的人,不在宫中就是在王府。” “好,继续找。” “我陪你一起。” 郑舒意小心地搀着他进门:“嗯,明日,先去崔氏绸缎庄。” 第三十八章 正面交锋 入眼是整整五间门面,货架上陈列着各种绸缎和布匹,夫人小姐们竞相挑选,小二忙得不可开交,账房中拨弄算盘的声音不绝于耳,门面中央,两三妇人在桌前展开了数匹绸缎正在比选。 每间门面都设有二楼雅间,专门接待贵客。 “草民崔云凭参见殿下,参见娘娘。” 南宫砚微笑着抬了抬手:“崔掌柜起身吧,打搅你了。” “殿下哪里的话,您能过来,小的三生有幸。” 郑舒意注意到,崔云凭的手很细,几乎同女子差不多,自从见过为首黑衣人的手,她经常会观察他人的手,以求找到当时刺杀的人。 南宫砚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也是突发奇想,想看看绸缎庄到底是何模样,崔掌柜放心,我们也不会亏了你,过后户部自会有人找你采买。” 崔云凭满脸笑容地道:“是,殿下请,娘娘请。” 崔氏绸缎庄的规模之大超出了两人的想象,除了前面的门面,宽阔的后院,后院北侧还有二十间仓库。 院中有数个染缸,另外有数不清的竹架子晾晒着布匹。 其中一个凉亭中,一位女子正在画图样。 “舒意,我有些累了。”南宫砚拽了拽郑舒意的衣角。 “你先歇着,我再逛逛。” 崔云凭着人陪南宫砚在凉亭休息,郑舒意则继续往后走。 “崔掌柜,你这绸缎庄有后门吗?” 崔云凭拱手回道:“回娘娘的话,并没有,小人的绸缎庄有一个正门,两个侧门,两个角门,北侧全是库房,几乎没人出入,运货的车都是走侧门的。” 郑舒意点了点头:“我刚刚还想着阿砚走累了我们从后门出去,既然如此,我们过会儿还是走侧门吧。” 又走了一段,郑舒意随意指了指紧挨着围墙的小房子:“这屋子是做什么的?” “娘娘,那块不是绸缎庄的地方,一直是一位姓李的老妇人居住。” 那晚,郑舒意亲眼看着宋玉被人带进了那间小房子,本以为此事与崔氏绸缎庄脱不了干系,未曾想到这块地根本不属于绸缎庄。 “哦,那库房旁边的屋子是做什么的?” “那一片住着一些值夜的伙计,也有运货的人在这儿歇脚。” 转了一遭返回后院,南宫砚正在作画。 “崔掌柜,这幅枇杷喜鹊图送你了,让绣娘绣在你那顶好的绸缎上制成长袍,定能大卖。” 崔云凭如获至宝般捧着图样:“谢殿下!” 返程路上,郑舒意讲了一下小房子的情况后一直抿着嘴。 “舒意。”南宫砚往她身边靠了靠:“我见你瞧见我画枇杷送人时有些不悦,可是我做错了?” “没有,我也说不清,就好像是咱们三个的小秘密被人看见了。”郑舒意说着微微低下了头。 “幼时咱们常在郑府的枇杷树下玩儿,看来,你是又想起凌霄了。” 郑舒意看向窗外:不是想起,是从未忘记。 深夜。 郑舒意再次来到了崔氏绸缎庄。 身后传来两快两慢的闷闷拍手声,郑舒意回过头,林雨正站在身后。 “林雨!”郑舒意的音调带着些欣喜:“许久未见你,近来可好?” “托娘娘的福,一切都好。” 郑舒意指了指那间李姓妇人的房子,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林雨默默点了点头。 翻窗进屋,房子只有里外两间,外间摆放着一些杂物,灶台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外间没有暗道,想必是在里间。 掀开门帘的瞬间,床上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郑舒意瞬间警醒。 “郑舒意,久违了。” 听了这话,郑舒意反倒举起火折子走了过去,黑衣人摘下手衣,露出了一只让她不曾忘却半分的手。 “是你。” “在下,玉郎。” 郑舒意举起短剑,玉郎纹丝不动。 见状,她缓缓放下了剑,看来自己已经在他的网子里了。 玉郎全身上下包裹的很严实,看起来腿长得有些过分,同样是不露半分,郑舒意一眼就能看出他和林雨的差别。 “你什么意思?”郑舒意冷声道。 玉郎将手臂放在了炕桌上,姿态十分放松:“同你玩游戏,我之前一直认为,你的长姐才是我的对手,现下看来,你也很有趣。” 郑舒意牢牢抓着剑柄:“怎么玩儿?” “你抓到我一次,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今日先送你一个,怎么样?” 郑舒意当即开口:“害死凌霄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 她判断不出此话的真假,也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刚想动手,玉郎又道:“放心,我是个君子,我说了不是,就真的不是。” “难道你不怕我叫暗卫进来杀你,平了你这地方吗?” 玉郎仰头大笑了一阵才道:“此处是我的地盘,你杀不了我,至于平了这地方,更是不可能。” 玉郎起身跺了跺脚:“你我脚底下,是一座地下城,养了三千鳏寡孤独,平了这地方,就等于让这世间多了三千冤魂,你这人看似心狠,实则下不去手的。” 郑舒意从不知繁华的晟都之中有这样的地方,每每看着长姐兢兢业业的上朝处理政务,她一直认为晟都乃至整个南烟国都是欣欣向荣的,地下城仿佛是一块腐肉,暗藏在这繁华之下。 “你错了。” 短剑出手,带起一片雪光,玉郎的身手比郑舒意更胜一筹,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短兵相接,一路火花。 郑舒意看准机会,猛地用力踹向他的鞋底,玉郎的鞋底果然是空的,他并没有这么高。 玉郎随即单手将她擒住,尖利的匕首即将落下。 “林雨!” 羽箭携着劲风准确地射向玉郎的脖颈,玉郎只好将郑舒意放开,她用力一跃,自窗口翻出。 三枚飞镖依次射出,林雨猛地抱住她旋身挡在了她身后,郑舒意瞬间抬臂,袖箭射出,当即击落了一枚飞镖,只见她手下用力,愣是将林雨推得一个踉跄,仓促躲闪间,最后一枚飞镖还是扎在她的后肩上。 “郑舒意,我们会再见面的。” 第三十九章 醋意横生 匆匆返回合心院,南宫砚正站在枇杷树下。 “舒意,是你吗?” 夜色深沉,郑舒意又一身黑衣,急得南宫砚跷着脚发问。 “是我,你怎的半夜在这儿站着?仔细着凉。” 南宫砚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我梦到你受伤了,醒来见你还没回来,这才出来等你。” 手指触到一片湿冷,南宫砚借着风灯看了看,面色大惊:“舒意,你真的受伤了。” “没事。” 换下夜行衣,南宫砚拿着伤药站在榻前一脸忧心。 郑舒意犹豫了一下道:“还是叫桑榆来上药吧,我怕吓着你。” “我不怕。” 郑舒意这才将肩头的衣衫褪下:“那好。” 药棉轻轻擦过伤处,南宫砚垂下眼眸:“你不是说林雨武功很好吗?二打一怎的还会受伤?” “其实林雨替我挡飞镖了,但我不想欠他太多,慌乱中不慎中了一镖,莫要担心,只是不起眼的小伤。” 南宫砚这双常年作画的手很稳,上药时力道均匀,如同丹青:“舒意,倘若我有林雨那样的功夫,日后你出门时会不会每次都带着我?” “不会。”郑舒意的回答毫不迟疑。 听到身后传来的叹气,她继续道:“你好好活着,对我来说比陪我冒险更重要,我不敢想倘若失去你了会是什么情景,大概,我也会随你去。” “你明知道......” “我是知道,可我也知道我无法面对。” 他们俩都知道,南宫砚注定无法长命百岁。 熄灭了帐前灯,一夜无话。 淮生捎来敏妃的口谕时,两人正在用早膳。 “你怎的传个话还鬼鬼祟祟的?” 淮生为难地开口:“殿下,敏妃娘娘说,让您早日回宫,娘娘想给您寻几位小姐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给您添个侧室。” 听了这话,南宫砚手中的粥碗险些摔落在地:“舒意,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马上回宫同母妃说这事,我什么小姐都不见。” “慌什么。”郑舒意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瓷勺:“母妃盼着你能有后是人之常情,让你见,你见就是了。” 南宫砚重重地放下粥碗:“我见谁,娶谁,你都不过问,是吗?” “你我本就是假夫妻,我自然不该禁锢你。” “行,我见!” 回到重华宫,南宫砚真的立即去了御花园,到了晚膳时间还没见人影。 看着桌子上的药袋,郑舒意已有些坐不住:“桑榆,阿砚将药袋落下了,你去送一趟。” “是。” “等一下,我还是去看看吧,这么久不回来,别是又哪里难受了。” 快步行至御花园,南宫砚对面的粉衣女子正在掩口娇笑,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明媚可人的长相,尚未靠近都能闻到少女的香甜。 这般娇艳的粉色,想必是为了今日的见面特意选的。 郑舒意放慢了脚步:“聊得这么开心?” 粉衣女子起身行礼道:“东阳参见皇妃娘娘。” “免礼。” 再看向南宫砚,笑得春光满面的样子让人心里发酸。 郑舒意将药袋藏在了衣袖中:“阿砚,小厨房给你炖的汤好了。” “我晚些再回去。”南宫砚脱口而出。 季东阳顺势道:“东阳同殿下很是投缘,确实还意犹未尽,皇妃娘娘怕是白跑了一趟。” “如此看来,是我多事了。”转身想走,无意间看到南宫砚后颈上起了一块红斑,郑舒意当即扒着他的衣领看了看。 “舒意,你做什么?” 郑舒意瞪着季东阳道:“你给他吃什么了?” 季东阳不明所以地指着桌上的甜汤:“东阳听闻殿下喜爱甜食,特意做了些点心和甜汤,娘娘不会连这也要生气吧。” 郑舒意拉起南宫砚的手腕,衣袖滑落,小臂上有几处也隐约地泛着红:“他不能吃木薯。” 手下加大了力道,南宫砚被她强行拉起,顿时吃痛地皱了皱眉。 “慢着!”季东阳当即起身挡在南宫砚面前:“臣女素闻六皇妃嚣张跋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殿下身子孱弱,你却如此用力,分明就是嫉妒殿下喜爱我,拿殿下撒气。” 郑舒意顿时冷下脸:“你明知他身子孱弱,来之前不打听一下忌口吗?他吃了木薯会全身发痒起疹子,我看你是想谋害皇子,想做侧皇妃,连这都不知情,当罚。” “你血口喷人!”季东阳拉住南宫砚的另一边衣袖:“我表姐可是铖王妃,我表叔乃是太傅,你别太放肆了!” “我管你是什么东西。”郑舒意用力一拽:“我们才是夫妻。” 季东阳执拗地不肯放手:“我这甜汤是我用了心特意做的,分明是一片好意,你休要给我乱扣帽子!” 郑舒意心烦了。 “好,既然是特意做的,那就请季小姐好好享用吧。”她一把薅住季东阳的发丝,连宝石簪子扯落了也不在意,端起甜汤强行灌进了季东阳的嘴里。 一帮下人拉的拉喊得喊,直到季东阳边哭边吐才作罢。 衣裙污损,妆容凌乱,季东阳哭得梨花带雨,万分委屈。 郑舒意缓慢地擦了擦手:“记着,我这个人,不仅嚣张跋扈,还心狠手辣,就算你嫁给了阿砚,也是我为妻你为妾,好自为之。” 一路拉着南宫砚回宫,他大气都不敢出。 “舒意,我同季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先喝药。” 南宫砚急着解释,两大口药接连灌下去反倒呛到了自己,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泪花都涌了出来。 郑舒意递过帕子给他拍背道:“慢一些喝。” 南宫砚咳得头晕目眩,顺势靠到她怀里,手臂虚虚的环在了她腰上。 “娘娘。”桑榆递上了一张字条道:“这是宋大人刚刚派人送来的。” “嗯。” 见郑舒意捻开字条后蹙起了眉,南宫砚不由得道:“怎么了?” “宋玉说要出门办差,约莫一个月才能回来,我有些担心。” 腰上的手臂骤然离开,南宫砚将帕子摔在地上,起身便朝着床榻走了过去:“我不喝了!” 第四十章 暖阁夜话 郑舒意不明所以地跟在身后:“你又闹什么脾气?” 南宫砚踢掉鞋子一骨碌爬上床榻,唰的一下拉上了床帘,将郑舒意关在了外面。 因着疾走而没放稳的汤匙不断触碰着碗底发出声响,在这瞬间安静的氛围中分外明显。 郑舒意在心中重复了几次刚刚的话,不禁失笑道:“阿砚,你不会以为我是记挂宋玉吧?” 床帘内传来了闷声回答:“你刚刚自己说的担心。” 郑舒意笑着摇了摇头:“是我没说清楚,宋玉出门这么久,张峰没人照看了,我是担心张峰的安危,毕竟他是个重要的人证。” 帘子内的人不发一言。 郑舒意将床帘拨开一个小缝,盛了一勺药递了过去,隔着小小的汤匙,清晰的感受到了对面的小气包已经将药喝下,她这才将帘子拉开一半,又递了药过去。 见南宫砚不自觉的去挠手臂,郑舒意双手将他的手腕钳住:“忍一忍。” “嗯......”南宫砚吸了吸鼻子:“你刚刚说张峰没人管,你给皇姐送去,皇姐会管的。” “阿砚,我之前一直没有问过你,你为何会对南宫瑶公主如此信任?毕竟,她也是有御墨的人。” 之前搜集到的令牌、亲笔信、布防图全在南宫瑶手中,大理寺走水前,卷宗也全数给了她,郑舒意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南宫瑶全身心的信任。 “皇姐不可能害凌霄,储君之争,皇姐是会帮二皇兄的,毕竟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二皇兄同你长姐有婚约,皇姐同长姐又亲得像亲姐妹,她不会做任何可能危害郑家乃至危害南烟的事。再者,皇姐有亲兵,有门生,在朝中的地位位同左相,她所求的,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楚家是南烟的盾,盾破了,于她而言并无好处。” 郑舒意默默点了点头。 南宫砚侧头看了一眼圭表:“这个时辰,皇姐定是同你长姐面对面的坐着批折子,父皇昏庸,这两位姐姐挑着大梁,想必也是同心同德,舒意,你可以信任皇姐。” “好,我晚些去一趟暖阁。” 南宫砚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舒意,我刚刚是想同你解释季小姐的事,季家同崔氏绸缎庄有生意往来,我这才同她多坐了一会儿。” 郑舒意将手抽了回来:“我瞧着你刚刚可是眉开眼笑,聊生意能聊成这样?” “又不是大理寺提审,我总得讲究点策略,你想想,旁的绸缎庄皆是前门卖货后门进货,为何崔氏不同?还不是因为那地方有暗门,地下城的人时常出入,绸缎庄内又一直有人值夜,你信崔云凭对这些一概不知吗?这人满口没一句真话。” 郑舒意抱着双臂:“季小姐又不出门做生意,你问她有什么用?” “自然是想拐着弯打听一下崔云凭,杀他个回马枪。” “不如杀了。” “啊?” 郑舒意端起空碗:“行了,我去长姐那说话,你歇着吧。” 暖阁中,果然是相对而坐的两道倩影。 听了郑舒意的话,郑书颖十分震惊,南宫瑶并没停笔的道:“这地下城,我已查了一段时间。” 郑书颖面色严肃,连眼神都带上了些质问:“瑶儿,此等大事,怎的不早说?” “舒意给我腰牌之后,我没过多久便查到了地下城,之前只是猜测,如今玉郎自己承认了倒也省去了诸多麻烦。” “公主,地下城里到底有什么?” “啧,叫皇姐,怎的又忘了。” 郑舒意行了一礼,重新叫了一声:“皇姐。” 南宫瑶这才搁下笔,玉手托上香腮:“这地下城和地上城一样,是住人的,玉郎说的不假,有很多鳏寡孤独者住在里面,城中的人靠买卖为生,初一十五敬神休市,其余时间,都可进行买卖,进出者需戴面具,交易时不问身份。” “买卖?” “一切你想得到的东西,都可以买卖。” 郑舒意万万没想到,查楚家案竟意外查出了一个地下城:“皇姐,地下城可以买卖御墨吗?” 南宫瑶随手抄起一个鎏金烛台:“你看,这烛台上有官印,在民间买卖是重罪,在地下城,可以洗白,暖阁之中的物件尚且如此,何况是御墨。” 错了,全都错了,盯了这么久手持御墨的人,一次次试探,结果御墨是可以买卖的,那么想找到教楚凌霄写信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见郑舒意面色发白,南宫瑶道:“楚家的事我既然已经给了你承诺,便会帮你到底,玉郎勾结朝中官员买官卖官,这事我也是要管的,下一步,还需找到李姓妇人为人证,也需想法子进一趟地下城,需要你做的还有很多。” “瑶儿,这地下城,你打算放之不管吗?”郑书颖秀气的蛾眉拧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入城中。 南宫瑶拿起刚刚的烛台,举到高处:“书颖姐姐,你要知道,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有暗影,与其盲目出手,倒不如放一些自己人进去,将这地方看好了。” 南宫瑶推了推身旁的锦盒:“正巧你过来了,将这东西给绥宁带过去,许久没给他诊脉,绥宁近来可好?” 郑舒意浑浑噩噩地接过锦盒:“好。” “舒意。”郑书颖忍不住出声:“或许你没错,御墨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一定有人买,待排查完毕再下定论也不迟。” 毕竟是亲姐妹,郑书颖轻易便能知晓她的心思。 “长姐,我知道了。” “回去吧。” 锦盒之中是数个精致的小罐子,郑舒意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边梳头边问道:“这些罐子是做什么的?” 南宫砚笑眯眯的依次拿起:“玉灵膏是补气血的,活络油是按摩用的,强心散治心悸,枇杷露止咳,这都是皇姐用上好的药材亲手制的。” “哦。”郑舒意走到桌前:“我既不会制药,也不会做甜汤,你同我成婚,可会觉得委屈?” “不委屈。”南宫砚正色道:“成婚了,便不会同你分开,每日醒来就能看到你,我一整天都欣喜。” 一丝红晕悄悄爬到了脸上,郑舒意扭过身:“睡吧,我明日还要去大牢接张峰呢。” 第四十一章 杀人掘坟 “对一个小小侍郎用刑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久前可是杖刑过世子。” “世子也不是什么官,要这么说,我还对侯爷用过鞭刑呢。” 大理寺监牢中,两个小吏正在高声喊话,互相不服,周边围了一群狱卒,有的看热闹,有的指点说这二人在吹牛。 “鞭刑算得了什么,楚凌霄你知道吧?我挖过他一只眼睛。” 此话一出,周边一片哗然。 “啧啧啧,不可能,楚将军是何等人物。” “小心牛皮吹漏了。” 小吏干脆站在了木凳上:“嘿,你们别不信,当时是李霖李大人下的令,章崇章大人默许的,很多人都看见了。” 众人有的说不信,有的说确有此事,还有人说当时在场,一时间一片嘈杂。 那小吏抱着双臂,高昂起头:“我赢了,你欠了我二两酒啊。” 话落,一支袖箭破空而来,他突然捂住脖子,径自倒了下去。 “谁!谁人胆敢在大理寺撒野!”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尖叫,郑舒意指着身后道:“官爷,救命啊,有黑衣人。” 几个狱卒当即追了出去,为首的狱长上前道:“夫人,此乃大理寺重地,您是何人?为何在此?” 郑舒意眼中仍带着慌乱:“我是奉命来接人的。” 她亮出了公主令牌,狱长等人纷纷下拜,弓着身将她请到了监牢深处。 郑舒意回眸看了一眼,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追黑衣人,另有医正赶来救人。 哪里来的什么黑衣人,袖箭的主人,分明就在此地。 当晚,郑舒意一夜未归。 天将将明,听到院子里传来声音,本就没睡的南宫砚立即跑了出去。 “舒意!” “别过来!” 郑舒意拿了个镐头在枇杷树下挖坑,身旁的一个布袋还在向外渗血。 这一声清喝并未使得南宫砚停下脚步,他抿了抿嘴,拿起另一个镐头帮忙挖,郑舒意抬眸看了看,没再说阻止的话,两人就这样一下一下挖了个深坑,将染血的布袋埋了进去。 执起水壶浇水时,南宫砚清晰地看到她的手上和甲缝中满是血污。 待这一切做完,郑舒意蹲在地上,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掉。 南宫砚接过桑榆递来的湿帕子,见她抱着肩膀落泪,忍不住也跟着蹲在了她身旁。 “阿砚。”郑舒意哑着嗓子,眼睛中全是血丝:“我身上脏。” “我不嫌。” “我昨天杀了两个人,夜里又挖坟了,不怕吗?” 南宫砚轻轻拉起她的手,用湿帕子擦着她的手指:“不怕,你掘坟的时候可用了什么器件?手疼不疼?” 这句软软的问话如同一把砍刀,将郑舒意心中的那根弦瞬间砍断,她跌坐在地上,发泄般嚎啕大哭。 这是她第一次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南宫砚身上,脸颊挨着他的肩头,双臂环着他劲瘦的腰肢,憋着心里的情绪全都化作了眼泪。 南宫砚指了指门边的伞,桑榆会意地递上伞柄,他将伞撑开挡在二人身前,同时也挡住了那些探寻的目光,下人们已全数被勒令不可进入后院,两人就那样坐在地上,一个大哭一个静坐,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了枇杷树上。 “阿砚,你知不知道,凌霄生前被人挖了一只眼睛。” 南宫砚知道,很久之前就知道。 他将手掌放在了郑舒意背上:“我竟不知凌霄受过这样的苦。” 郑舒意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周身发抖:“李霖死得太便宜了,是他下令打断了凌霄的双腿,又令人挖他的眼睛,他是个将军啊,我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怕是活活疼死的。” 南宫砚将脸颊贴在了她头顶上,手臂也加大了力道:“你昨晚掘坟,原来是为了泄愤。” “有两个小吏亲口说伤过凌霄,我将他们俩杀了,之后将李霖的眼睛挖了出来,当做贡品给凌霄送来了,可是,不管我做什么,也不能减轻半分心中的痛。” 南宫砚的身子僵了僵:“舒意,你在大理寺杀人了?” “嗯。” “宋玉是不是还没走,他......” “他会处理好的。” 又过了半晌,郑舒意主动道:“起来吧,我们进屋去,你这样坐在地上会着凉。” 见她的情绪已缓和了不少,南宫砚牵着她的手道:“舒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愿意陪着你。” “刚刚,我不是不想你陪着,是怕吓到你。”郑舒意拿过伞柄,一个起跳打落了一颗枇杷:“你瞧,昨天这颗枇杷还没熟,今日便熟了,定是凌霄知道了我在替他报仇。” 春尽枇杷黄,枇杷成熟分明与节气有关。 南宫砚微微一笑:“是,定是凌霄在天有灵看到了,你昨日出去可还顺利?将张峰送去皇姐那了吗?” 郑舒意俯下身拍着他身上的浮土:“嗯,皇姐说她会尽力医治,张峰还是那个样子,反反复复的说着我的宝珠没能过年,他已忘了我是六皇妃,清醒的时候也唤我郑二小姐,求我帮他找宝珠。” 两人牵着手进屋,不过说了一会儿话南宫砚已睁不开眼,睡下补眠。郑舒意毫无睡意,又来到了院子中盯着枇杷树发呆。 “桑榆,阿砚昨晚做什么了?怎的困成这样?” “娘娘,殿下等了您一晚上。” 郑舒意手中随意摇着的折扇当即顿住了:“你们怎的不劝着他歇息?” “娘娘,奴婢劝过了,殿下派淮生去找您,遍寻不到,一会儿担心您遇到黑衣人,一会儿担心您在监牢出了岔子,左转右转的不肯睡。”桑榆低着头答道。 “小傻子。”郑舒意起身走向小厨房:“走,咱们去小厨房学学炖汤。” 没过几日,宫里又办起了赏花宴,郑舒意被南宫砚拉出门,赏花饮酒,心中的阴霾也跟着减轻了几分。 眼角映入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季东阳着了一身鹅黄色纱裙,裙摆上的枇杷喜鹊正是南宫砚当日在崔氏绸缎庄的画稿。 两人对视了一眼,南宫砚用扇子挡住嘴道:“稍安毋躁,我先去会会她。” 第四十二章 口舌之争 郑舒意抱着双臂靠着杏树,眼看着南宫砚同季东阳言笑晏晏。 “阿砚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他说喜欢我穿粉色,我这人硬邦邦的像石头,穿粉色鹅黄这样鲜嫩的颜色明明不好看。” “这算是什么?美男计吗?” 桑榆踮着脚看了看道:“娘娘,您做什么呢?” “钓鱼。” 桑榆不解地睁大了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才明白了她的话。 季东阳笑着笑着,挽上了南宫砚的手臂,郑舒意顿时眉头一紧。 察觉到身后冰凌一样的目光,南宫砚退后了一步道:“季小姐,请自重。” “殿下,臣女本来就是为了殿下来的,您不要总是拒绝臣女,再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您那个母老虎皇妃有什么好的。”季东阳的声音娇软中带着些媚态。 郑舒意走上前,目光冰冷:“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季东阳叉着腰,分毫不让地道:“我打听过了,你嫁给殿下乃是为了冲喜,根本没有什么真感情。” 御花园中除了宫妃,另有数位夫人贵女,按理说皇家之事不容置喙,只是耳朵里听了这话,便忍不住想跟着说上两句。 听到周边的小声议论,郑舒意不仅不恼,甚至还笑了一下:“是又如何?” “我同殿下一见钟情,你该将正妃之位让给我。” 郑舒意勾了勾手指:“阿砚,过来。” 南宫砚立即如临大赦般站在了她身后。 “季小姐,你大可问问铖王妃,废皇子妃需要怎样的流程。” 窦玉茹脸色发白的上前道:“东阳,休得无礼。” 季东阳跳着脚道:“表姐,分明是她先羞辱我的,此人言行举止根本不似大家闺秀,恶毒至极,有辱门庭。” “季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经过此地的郑书颖刚巧听到了季东阳的话,眼眸微微压下,满脸不悦。 “郑相,郑舒意是你们相府出来的,你也该检讨一番。” “东阳!”窦玉茹猛地扯住了她的衣袖:“郑大人,表妹还小,请大人海涵。” 郑书颖抬高了声音:“我这二妹妹自小在军营长大,虽对皇家的规矩体统不算熟悉,倒也不至于辱没门庭,季小姐口口声声说喜欢绥宁,绥宁病重需要冲喜时,你在哪儿?你当时为何不提出嫁给绥宁?” “我!”季东阳涨红了脸:“我那时候,还不认识殿下。” “你不认识,你表姐也不认识吗?”郑书颖看向窦玉茹,她低着头,连连赔罪。 清寒的目光扫过二人的面庞,郑书颖继续道:“绥宁,你说说,你同舒意是何时何地认识的,这些年又是如何相处的。” 南宫砚走上前语调平稳地道:“长姐,我记事儿时已同舒意相识,成婚前每个月都要见个十次八次,十六年来皆是如此,婚后更是从未分开过,我们两个,是实实在在的青梅竹马。” 季东阳红着的脸逐渐变得苍白,紧咬下唇不敢出声。 “还有,赐婚之人是陛下,季小姐若觉得有疑义,大可去向陛下言明,至于检讨,让我郑书颖检讨,需得经过御史台,我郑家,不是你能随口侮辱的。”郑书颖如同一棵紫竹般立在园中,一时间整个御花园鸦雀无声。 “请郑相给我个面子,消消气。”南宫景上前道。 他仍然是一身不见装饰的黑袍,发髻上横插着一根木簪:“东阳不懂事,我替她赔个不是。” 郑书颖缓缓行了一礼:“臣只是就事论事,不敢劳烦铖王殿下。” 南宫景瞥向窦玉茹,她立即识趣地拉着季东阳走远了。 “长姐,罢了,我先带阿砚回去,这么多人又吵又闹的,我怕他不舒服。”郑舒意无意难为季东阳,南宫景又搅了进来,她更是不愿多事。 “嗯,你们俩回去吧。” 回到重华宫,郑舒意立刻问道:“怎么样?有没有问到什么有用的?” “季小姐同崔云凭很熟,你看她今日的衣衫便知道了,我前几日才画的图样,她这就穿上了,她说她是崔氏绸缎庄的常客,两人甚至会坐在一起围炉煮茶。” “有点意思。” 南宫砚趴在郑舒意耳边道:“她还说,那李姓妇人,八成是崔云凭的生母。” 生母! 郑舒意很是震惊:“果然同你说的一样,这人没一句实话。” “舒意,崔云凭的手同玉郎的一样吗?” 郑舒意摇着头道:“我早就看过了,完全不一样,崔云凭的手很小,玉郎手指细长且骨节明显。” 南宫砚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或许,崔云凭是玉郎的属下。” “阿砚,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咱们去刑部尚书孙东贵府邸那天,崔氏绸缎庄也派人去送贺礼了,想必,当日玉郎就是混在伙计中进的孙府,这样一想便通了。” 那日,纵火之后,郑舒意借机在书房翻找卷宗,窗口伸来一只手关上了窗子,此后,黑衣人阴魂不散。 南宫砚回忆了一番:“确实如此。” 郑舒意咬紧了牙关:“明着做丝绢生意,实际上杀人越货无所不为,怪不得那些黑衣人抓一个自杀一个,皆是些了无牵挂的孤儿,赴死倒是痛快。” “有一点,我一直不明白,玉郎同凌霄有仇吗?他为何要销毁楚家案的所有东西,还企图杀你灭口,你我认识凌霄多年都不知道玉郎这个人。”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中升起:“倘若,有人同玉郎做生意,买楚家人的命呢?” 背后升起凉意,南宫砚靠稳了才道:“此事只是你我的猜测,我想过些时日再约一次季小姐,探探崔云凭的底,之后你我想法子去一趟地下城。” 郑舒意翻了个白眼:“你这美男计还打算用多少次?” 南宫砚干笑了两声:“最后一次。” “娘娘。”桑榆快步进屋道:“宋大人亲笔。” 郑舒意打开字条看了看:“收拾东西,我们走,宋玉无意间遇到了李姓妇人,咱们去抓人。” 第四十三章 山神庙宇 马车疾驰,很快同宋玉在山涧汇合。 “殿下,娘娘。”宋玉着了一身黑色单衣,长发束起,手持长刀面容严肃:“微臣无意间看到李氏在容镇的集市卖珍珠首饰,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每年过了立春都会在容镇小住,顺带卖一些精工细作的首饰。” “从此地过去需要多久?” “约莫三个时辰。” 郑舒意蹙了蹙眉:“你来找我们,谁看着李氏?别出了岔子。” “娘娘放心,我的心腹看着呢。” 为了尽快到达,淮生选了山路,马车稍许有些颠簸。 “阿砚,用不用让淮生慢点?” 南宫砚抓着扶手道:“不必了,赶路要紧。” 耳畔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越是着急,雨水越大。 “什么人!” 马车骤然停下,淮生大喝了一声,随即传来了兵器相撞的声音。 宋玉拿起长刀冲了出去,风声雨声也没能掩盖利箭的破空声。 “舒意,我好怕!”南宫砚猛地将郑舒意拉到怀里,折扇伸出,宛如铁器一般左右挥舞,两支利箭全数掉落在了脚下。 “是玉郎!” 郑舒意不敢将南宫砚一个人留在马车里,一个后仰自马车中探出身子,手持长弓,不甘示弱地回击。 另一面的窗子传来尖啸,南宫砚右手紧紧拽住窗帘,左手挥起折扇,利箭应声掉落。 待郑舒意回身时,他正抱着头躲在角落:“还好淮生将箭打落了。” 打斗声并没有持续很久,淮生拉开帘子道:“殿下,娘娘,咱们的马匹被射死了,今日雨水大,天色又晚了,咱们得下车,寻个地方歇息。” “好。” 南烟人信奉山神,有山的地方,定有山神庙。 眼看着庙宇近在眼前,南宫砚喘着粗气道:“舒意,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郑舒意搀住他的手臂:“是不是腿疼了?上来,我背你。” 行囊皆在淮生身上,宋玉见状俯下身道:“殿下,还是微臣来吧。” 猛地起身,宋玉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 “哎!”郑舒意扔了伞扶住二人:“宋玉,你做什么呢?仔细着点。” “娘娘,对不住,我没想到殿下这样轻,刚刚劲儿使大了。”宋玉擦了擦眼睫上的水珠,不敢再掉以轻心。 郑舒意急忙将伞拾起遮在南宫砚头上,一会儿提醒宋玉注意脚下,一会儿抓着他的手臂过沟过坎。 山神庙中干净宽敞,满是香火的气息,桌上还有些贡品。 扶着南宫砚坐在蒲团上,郑舒意擦着他些许淋湿的发梢道:“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还好。” 南宫砚扶在蒲团上的双手明显在不自觉地用力,指尖已微微泛白。 郑舒意当即脱下外衣盖在了他腿上:“淮生,你去四周寻一寻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庙后面也看一下。” “是。” 宋玉挪着步走上前:“娘娘,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我的外衣给您用吧。” “多谢。”郑舒意接过衣衫,看都没看便抖开披在了南宫砚的肩头。 自药袋中翻出活络油,郑舒意温言安慰道:“阿砚,此处不一定有干木料能生火,也没法子热敷,我先帮你揉一会儿,疼了要告诉我。” 南宫砚扁了扁嘴,低低地应了一声。 “娘娘,我来吧。” 郑舒意挡开了宋玉伸来的手:“不必了,你歇息去吧,阿砚这腿上是旧伤,你不知道用什么力道,揉不好他更难受。” “是。”宋玉坐到了另一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细白的腿上逐渐氤出红晕,郑舒意柔声问道:“去岁崴伤的那处疼不疼?” 南宫砚活动了一下脚腕:“不疼,那时候你日夜陪我养着,一点伤病都没落下。” “那就好。” 痛楚逐渐减轻,睡意也跟着袭来,南宫砚半闭着眼睛:“舒意,我还是觉着冷,你抱我一会儿。” 把人揽到怀里不过一刻钟,南宫砚已呼吸均匀,郑舒意就那样靠着供桌,眉头紧锁。 宋玉靠得近了些:“娘娘,你我初见那日,也是在山神庙,也是这样的雨天。” “你同我讲这些做什么?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没了马匹如何去拿李氏,还不如不给我传信,直接拿了她,玉郎将马射死,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兴许明日赶到容镇时李氏早已被灭口。” 宋玉被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微臣立即去捉拿李氏。” “等等。”郑舒意看着窗外的大雨:“此地泥泞难行,还是天明了一起走。” 宋玉抬起头,连目光也亮了一些。 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郑舒意又道:“长姐说你是可造之材,我只是不想你这样的清官有所损失。” “是,微臣出去找找木料。” 睡梦中的人并不十分安稳,郑舒意往下缩了缩,让他靠得更舒服,心中默默道:“林雨的武功远在淮生之上,倘若今日他在这儿该多好,留一个人看着阿砚,另一个随我去抓人。”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林雨近在眼前,准确的说,近在怀中。 顾不得一脸雨水,淮生推门而入兴奋地大喊:“娘娘,奴才找到了一个马厩,有五六匹马!” 郑舒意心中顿时放松了些,将手指竖在唇边,指了指怀中的人。 淮生点了点头,轻声带上门,再次冲进了雨幕。 为了弥补昨夜耽误的时间,四人决定弃了马车打马前行。 伴着朝阳一路疾驰,容镇已能依稀看到轮廓。 宋玉在最前方带路,郑舒意紧随其后,两人只差了半个马身,南宫砚和淮生跟在后面,郑舒意时不时回头看看情况,毕竟,在她心里南宫砚马术不精。 身旁的山头突然传来哨声,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南宫砚身下的马匹已然失控,一声悲鸣带着他向山下冲了下去。 “阿砚!” 前面是悬崖峭壁,南宫砚此时已顾不得藏拙,左手一撑,灵巧地翻身下马,就势滚了几圈。 “阿砚!”郑舒意追赶上来,慌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摔到哪儿了?撞到头了吗?” 第四十四章 同榻而眠 宋玉自身后拉住郑舒意的手臂:“娘娘,莫要拉动殿下,让殿下自己起来才好判断哪里摔伤了。” 南宫砚哼哼唧唧的坐起身,先是揉了揉手肘,紧接着抱着腿红了眼睛:“舒意,我好疼。” 郑舒意此时才冲上前将人搂在怀里。 宋玉走上前,将南宫砚身上的骨头自下而上摸了一遍:“殿下的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 郑舒意眸中带着些探寻:“当真没事?” “当真,臣在大理寺这几年,摸骨的本事还是学得来的。” 轻轻撩起南宫砚的裤腿,膝头一片红肿,腿侧也有擦伤。 “阿砚,我扶你起来。” 南宫砚试探着起身迈步,伤腿刚刚落地已连声呼痛:“不行,我走不了,太疼了。” 宋玉再次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筋骨都没伤到,不至于不能走路,殿下不必如此娇气。” “你说的什么话。”郑舒意沉下脸:“他这两日本就腿疼,刚刚又摔了一下,你摔倒了能一点知觉都没有吗?他说走不了就是走不了。” 南宫砚抹了抹眼角:“舒意,我怕是不能陪你去容镇了,让淮生随我回去吧,免得再给你添乱。” 郑舒意暗自忖度了一下,手中的短剑出其不意的刺向了宋玉。 “娘娘!您做什么!” 宋玉一个闪身后退,郑舒意连连追击,快如闪电,宋玉虽是被动躲闪,倒也不显吃力。 短剑指向喉头时,宋玉侧身抓住她的手腕,她却改刺为下劈,宋玉扭身一闪,堪堪躲开。 “娘娘,就算我说错了话,也不至于动手啊!” 郑舒意根本不理,利落的出招,直将宋玉逼到了悬崖边,宋玉仍然没有还击,额角的汗已淌了下来。 “功夫还不错,你送阿砚回宫,画像给我,我去抓人。” 宋玉大步向前,有些后怕的看了看崖底。 南宫砚踉跄着上前道:“舒意,还是让宋大人跟着你吧。” 郑舒意拍着他身上的浮土:“之前都怪我大意,荒郊野岭的马厩也敢用,又中了那贼人的圈套,你刚刚才摔伤,倘若回去路上再遇到黑衣人可怎么好?” 南宫砚低头想了想:“那我将暗卫带走,舒意,你自己去我真的不放心,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那好吧,你将所有暗卫都带走,我办完事立刻回宫。” 两匹快马奔向容镇,在郑舒意看不到的山林里,南宫砚手中的长剑上不断有鲜血滴落,平日里无辜单纯的眸子中满是杀气,无意间溅到脸上的鲜血更是平添了一分冷峻。 淮生一边善后一边瞄着南宫砚的动作,生怕这位祖宗再伤到哪儿。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南宫砚寻了个树桩坐下,在膝头揉了两把:“这一下摔得还真挺结实。” “殿下,您到底是真摔还是假摔啊?” 南宫砚将长剑抛了过去:“自然是真摔,马匹突然失控,我有什么法子,摔都摔了,索性帮舒意把这些尾巴解决掉,这样她这趟还能顺利些。” 淮生将尸首处理好后才道:“殿下,咱们快些回去吧,若是娘娘看见您蹙眉,又该心疼了。” 南宫砚饶有兴致地编着手中的草环:“心疼?你看得出舒意心疼我?” “这是自然,娘娘对他人皆是冷漠异常,只有对殿下您不同,可见娘娘是将您放在心尖尖上的。” 手中的草环挽成了一个同心结,南宫砚笑道:“这话我爱听,赏。” 郑舒意回到重华宫时,已过了两日。 入眼是金黄的枇杷树,树下的男子坐在轮椅上小憩,整个人如同一座被抚摸过成千上万次的玉雕,润泽温和。 调皮的春风扬起发带,白色纱带落在眼睑上,惹得玉雕不得不抬起手将纱带拨开。 “阿砚,怎的又坐上轮椅了?我看看摔伤的地方。”顾不得更衣,郑舒意急匆匆跑到了南宫砚身前。 素手触到衣料,玉雕也恢复了神态,南宫砚委屈巴巴的撩起裤腿,指着膝盖:“还肿着呢,可疼了。” 郑舒意蹲着看他腿上的伤,南宫砚的目光一直落在了她拧起的蛾眉上。 “冰敷上药了吗?” “上过药了,魏御医说不能冰敷,若是引得旧伤复发,恐怕会疼得更甚。” 腿侧的擦伤已经结痂,膝头却是紫到发黑,郑舒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轻轻吹了吹才道:“也是,你这腿不能着凉。” 南宫砚撩开衣袖:“手肘也磕破了,还有腰上。” “哎!”郑舒意握住他去解衣襟的手:“咱们进屋看去,莫再吹了风。” 推上轮椅,郑舒意缓缓道:“阿砚,我想着,寻两个医女来重华宫伺候,你总是说淮生手重,御医们也手重,上药时总将你弄疼,再添两个人帮你上药按摩吧。” 南宫砚瞬间变了神色:“舒意,你是不是嫌我了?” “没有,我是觉着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不忍你受苦。” 南宫砚嘴巴一扁,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你我刚分开两天,你就不想给我上药了,是不是宋玉给你灌了迷魂汤?还是因为我没陪你去容镇,你嫌我不中用?。” 见他去捂胸口,郑舒意忙换了语气:“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往后再也不说了。” “我摔伤了,你还气我。” “我现在去取药瓶。” 南宫砚偏着头,眼中雾蒙蒙一片,郑舒意只好将人拉到怀里连拍带哄的道:“真是个小气包,我往后不说了就是。” 他心口传来熟悉的揉动,令人倍感舒适,再闹下去,自己好似有些得寸进尺了。 “你们俩抓到李氏了吗?” “嗯,审了之后又放了,李氏虽没有承认她是崔云凭的生母,却交代了地下城入口的事。” 南宫砚瓮声瓮气地贴上她的手臂:“那就好,我一直提着心,这两日都没睡好,你陪我一会儿。” “好。” 沐浴更衣,同榻而眠,身边的人睡得十分香甜。 南宫砚偷偷挨上她散落的发丝:舒意,你这样不眠不休的急着回来,心中定是有我的,对不对? 第四十五章 背后之人 睡梦中,仍然是金黄的枇杷树。 少年一身白色骑装,斜卧在树杈上,春风拂过,墨发飞扬。 院落中的少女手中一柄长剑舞得龙虎生风,剑锋划过,将朝阳劈成了碎片。 “错了,不是上挑,是平刺。” 郑舒意随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你又没睁眼,怎的知道错了?” 楚凌霄笑着往嘴里填了一颗枇杷:“我楚家剑法,闭着眼我都能听出来招式。” 少女的眸中多了一抹狡黠,足尖一点,长剑冲着树冠直刺而出,楚凌霄手持剑鞘,瞬间格挡了七八下。 两人从树上斗到树下,剑穗扬起,比剑穗更红的是两人的面庞。 楚凌霄看准机会一个轻踢,郑舒意手中的剑脱手飞出,只见他一个旋身,右手将剑鞘一送,宝剑完璧归赵。 “随你练了这么久,还是打不过你。” “慢慢来。” 那时,她以为慢慢来会是很多很多年。 春风再起,眼前的画面变得凌乱。 “阿意,你这么急做什么?” 郑舒意撩起的衣摆中满是枇杷:“是这雨太急,要是将枇杷都打坏了,明日你拿什么进宫去?” 楚凌霄将她拉到屋檐下:“我去,你躲躲雨。” “不必。” 狂风大雨中,两人衣衫尽湿,发丝也狼狈地贴在了额上颈上,看着抢收来的一大筐枇杷,两人相视大笑。 “这下可够绥宁吃的了。” 绥宁。 阿砚。 床榻上的郑舒意睁开眼伸手一摸,身边空无一人,连轮椅也是空的。 “桑榆,阿砚又跑哪儿去了?” 桑榆递上茶水道:“娘娘,殿下说季小姐那有很重要的情报,他必须去一趟,让您不要着急,也不必去接他。” 郑舒意掬了一捧凉水在脸上拍了两下:“我怎会不急?” 桑榆抿唇笑道:“殿下还说,若是您执意去接,他在聚仙楼二层等着。” 郑舒意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你可真是跟着阿砚学坏了。” 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郑舒意直接推门而入。 桌上是美酒佳肴,季东阳手中拿着帕子,神色尴尬,南宫砚则枕着手臂趴在对面。 见她进门,季东阳匆匆行礼告退。 “阿砚,可是哪里难受了?” 南宫砚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这家伙喝酒了。 郑舒意哭笑不得的在他脸上拍了拍:“醒醒,咱们回去了。” “姐姐,莫要拍我,我脑子里记了很多事,可别将这些事拍出来了。” 郑舒意忍着笑搀住他的手臂:“好,不拍,起来了,我背你回去。” 酒气和药香混杂在一起,南宫砚推开了她的手臂:“我自己走。” “你走不了,你摔伤了。” “嗯?” 他就那样抬着头,一脸疑惑的看着郑舒意,脸颊和耳朵尖都是红的,眼睛中水汪汪一片。 郑舒意俯下身:“姐姐舍不得你疼,上来。” 一路将人背到长街上,轿夫亦步亦趋的在身后跟着。 “阿砚,你刚刚对季小姐说什么了?我怎的瞧着她神色不对?” 南宫砚笑眯眯的在她后颈上贴了贴:“我说我喜欢男人,往后莫要再找我了。” 郑舒意笑着摇了摇头:“真有你的。” “姐姐,咱们去哪儿?” “回家。” 郑舒意回的,是郑府。 日上三竿,榻上的人才真正清醒。 南宫砚靠在枕上,面色是一贯的苍白:“舒意,季小姐说,她一向不懂做生意,真正懂这些的是她的表姐窦玉茹,窦玉茹经常约季小姐出门品茶、逛庙会、去崔氏绸缎庄挑选新的料子,实际上是在暗中查看丝绢生意。” 郑舒意拿着汤匙的手顿时定在了半空中:“铖王妃做丝绢生意?那么,地下城之事,兴许铖王和王妃是知情的。” 灵泉宫中数次会面,窦玉茹总是温和得体,毫无破绽,两人之前并未想过这样一位女子是晟都最负盛名的崔氏绸缎庄背后之人。 “是否知情,我也不敢说。” “我瞧着铖王节俭日常,这白花花的银子,用哪里去了?” 南宫砚摁着太阳穴,妄图将眩晕压下:“我之前倒是听说过铖王捐钱修桥施粥。” “我对这个人,十分怀疑,又有十分敬佩。” 意识到手中的汤已有些凉了,郑舒意看向桑榆:“换一碗热汤来。” “是。” 南宫砚掩唇咳了几声:“玉郎是江湖中人,铖王身在要位,倘若这两个人之间有勾结,那么玉郎通过铖王识得吏部尚书赵寅和御史大夫刘凤并不稀奇,可是,凌霄出事的之前,铖王确实不在晟都,没有机会教凌霄写信,楚家又不做生意,他们害楚家做什么?” 郑舒意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倘若铖王和玉郎是同一个人,你说,我打得过铖王吗?” 南宫砚几乎是瞬间起身薅住了她的衣袖:“舒意,你可不能犯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本就因着宿醉头晕不止的他因着突然起身,一股疼痛瞬间从心口炸开,嗓子也像被堵住了一样咳个不停。 “阿砚,你别心急,我不会孤身去找他问话的。”郑舒意单膝跪在榻上,帮他拍背顺气,那些个意图闯入王府的想法也在一声声的咳嗽中成了碎末。 “四皇兄为人谨慎,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他常年在外,晟都中却留了眼睛和耳朵,我们还是要先有证据,再呈报父皇,御史台现在不知是谁的人,不如通过皇姐直接呈给父皇。” “好,好。” 郑舒意的心思已到了他身上,见他咳嗽稍缓,拿起榻边的枇杷水喂了好几口才道:“你今日好好歇着,夜里陪我去做事,这事儿非你不可。” “嗯?” “咱们去地下城。” 刚才还咳成个虾米的人顿时来了精神,目光也多了几分力气:“舒意,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开口让我陪你做事。” 今夜乌云密布。 两人来到李氏的旧屋,翻开床榻,下方果然是一条密道。 顺着幽深的密道深入,眼前逐渐开阔起来,南宫瑶说得没错,地下城和地上城一样,除了多出的通天立柱,连城门都相差无几。 身着黑衣,头戴面具,郑舒意看着身侧的南宫砚,无意地道:“阿砚,你今日这装扮颇像林雨,你俩身高差不多,只不过他比你壮实些。” 南宫砚登时呼吸一滞,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第四十六章 地下之城 “走吧。” 见郑舒意面色如常,南宫砚这才稍稍放心。 走至城门,一高大的守卫上前道:“春风度玉门。” 郑舒意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平静:“金光照郎身。” 守卫行了一礼:“请问夫人有何贵干?” “买命。” 地下城中整齐排列着数间铺子,几乎每间铺子中都有人在进行买卖,龙骨麝香、御用金杯,在这地方成了稀松平常的物件。 负责接引的女子将二人领到陈记医馆前,施施然行礼退下。 屋内的医婆鹤发童颜,手指在南宫砚的脉门上搭了许久才道:“这位夫人,您的夫君这会儿能坐在这儿,全都是靠着药维持,想必二位也是出身名门,不然不会有这样好的药材吊着命,老身可以开一副方子,保你夫君一年内无虞,只是,这其中的药材更为罕见,需得夫人自己去寻。” “劳驾。” 那医婆并没有立即提笔,反倒伸出了手:“五百金。” “五百金?”郑舒意并没想到对方狮子大开口,顿时瞪圆了眼睛:“婆婆,您这方子是什么宝物做的吗?” 医婆虽上了年纪,眼不花手不抖,边写边道:“您的夫君是否常在冬日病发?心悸咳喘,寸步难行,就算是夏日里也沾不得一丝凉气。用了我这方子,至少今冬保他无虞。” 看山巅白雪是南宫砚一直以来的愿望,听了这话,郑舒意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夫人,五百金,不是为了我自己。”医婆向后指了指,二人这才发现,药柜侧面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两条裤管皆是空的,一双杏眼虽美,却空洞异常。 “我的儿子儿媳已不在了,夫君早已撒手人寰,若不是有这起死回生的看家本事,地下城也容不得我们祖孙两个,我孙女耳聋眼盲,又失了双腿,不攒下些银钱,她往后怕是难以过活。” 南宫砚默默掏出金锭放在了桌上:“敢问婆婆,地下城主是个怎样的人?” “于我们祖孙而言,是好人,于外面的人而言,是坏人。” 出了陈记医馆,两人并没急着出城,一个个摊位看过,并没有人卖御墨,或许,在这地方,御墨实在不算稀罕物。 三千鳏寡孤独,各凭本事在这卖货,倒也是一番奇景。 除了铸铁的通天立柱,地下城中最高的建筑便是城中央的了望台,借着不灭的灯光,依稀可见了望台上有人在巡逻。 走着走着,郑舒意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冷,有人盯着的那种冷。 猛地抬头,似乎隔着面具看到了了望台上那人唇边的微笑。 “阿砚,玉郎来了,你快些走。” “我......” “走啊,郑府见。” 郑舒意将南宫砚一把推开,随即跑向了相反的方向。 玉郎占尽了天时地利,羽箭一支接着一支,郑舒意不甘示弱地回击,借助立柱藏身。 羽箭的角度改变,玉郎已来到地面,毕竟是最熟悉的地方,若说郑舒意是逃窜的兔子,那玉郎就是那等着收网的猎人。 箭筒中的箭全部用尽,郑舒意没能伤到对方分毫。 玉郎嗤笑了一声:“急什么,没了箭,看你能如何。” 他追一段便用手中的长刀敲一下铁柱,巨大的声响仿佛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郑舒意越逃他越是兴奋,敲击声越来越密集,猎物到手的快感已按捺不住。 余光中已经能看到郑舒意的衣角,玉郎飞身前掠,转弯的瞬间,一支貌似羽箭的物什凌空而来,玉郎躲闪不及,当即被刺中了左肩。 原来,郑舒意在奔跑中折了一根木棍,以银簪做箭头,攻其不意,所谓的箭已用尽,不过是障眼法。 玉郎勃然大怒,举起长弓的瞬间,两支羽箭同时破空而来,郑舒意头顶上的灯应声而碎,没了灯光,也就等于失去了眼睛。 昏暗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是林雨? 郑舒意借机跑向城墙,她跑到哪儿,哪儿的灯便全部碎裂,双箭齐发,百发百中。 玉郎回身一箭,林雨出箭相迎,箭力半斤八两。 眼见郑舒意已翻过城墙,南宫砚半蹲下身,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出,即使用手捂着,也还是顺着指缝不断流淌。 他苦笑了一下:“这副身子,终究还是不中用。” 郑舒意这边脚下不停,一路踩着房檐飞回郑府,左找右找不见南宫砚,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人影。 “阿砚,你怎的才回来?没事吧?”郑舒意急火火地上前,伸手便去揭他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异常苍白的脸,郑舒意只当他是累着了,并未多想。 “我没事,刚才有个人让我把簪子还给你。” 注意到南宫砚手上的血迹,郑舒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怎的这么多血,伤到哪儿了?” “舒意,你别这样紧张。”南宫砚强撑着微微笑了一下:“我哪里都没受伤,这是给我簪子那人的血。” “林雨。” 郑舒意随手将簪子擦了擦:“阿砚,我伤到了玉郎,你即刻回宫,去找铖王,你看看铖王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南宫砚掩唇咳了几声,强行压下嗓口的腥甜:“你不是说,他们俩的手长得不一样吗?” “万一我看错了呢,我想确认一下,我现在就想知道玉郎到底是不是铖王。” 看着郑舒意焦急的模样,南宫砚将手背到身后狠狠掐着虎口:“好,我现在回去。” “嗯,我留在郑府向父亲打听一些事情,晚些回重华宫找你。” 毕竟心中还是惦记,郑舒意并没有耽搁太久,问了话买了一份糖糕便急匆匆地回了宫。 未至重华宫,已看到桑榆迎面而来:“娘娘,敏妃娘娘刚刚来话,让奴婢领着您立即回宫。” “可是阿砚身子不适?” “并没有,奴婢出来时,殿下还在作画。” 郑舒意略感放心,将糖糕往怀里捂了捂,脚步也慢了下来。 寝殿大门紧闭,淮生守在门口道:“娘娘,殿下说请您先在偏殿休息,他想睡一会儿。” 郑舒意看了看桑榆,又看了看淮生,一个传话说即刻回宫,一个又不肯见,定有猫腻。 “好,那我先去偏殿。” 郑舒意故意大声回答着走向偏殿,出其不意的一个转身一脚踢开了寝殿的大门。 第四十七章 无形枷锁 榻上的人受到了惊吓,更是缩成了一团,整个人像一块皱巴巴的汗巾,乌发凌乱,额上满是汗珠。 “阿砚,这是怎么了?” “别过来!” 记忆中,温文尔雅的南宫砚很少这样大声喊叫。 郑舒意只是顿了一下便大步上前,南宫砚拖着被子连连后退,不慎从榻上滚落,衣衫散开,胸前雪白的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我说,别过来!” 南宫砚喘着粗气,眼中一片朦胧:“母妃给我的汤里放了药,那种药,你快出去,我不能,不能......” 似是十分难耐,他死死攥住身前的衣襟,青筋暴起,坐立难安。 “那种药,我,我给你找,找个通房?我......”郑舒意哪里见过这般情景,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南宫砚干脆跪伏在地上:“药。” “什么药?” “找御医,药。” 淮生领命而去,郑舒意咬咬牙走上前,拾起被子将人围住。 熟悉的气息涌到鼻端,南宫砚低下头狠狠咬住了手腕,含糊着道:“求你了,舒意,你走,你是凌霄的妻子,我万万不能碰你。” 楚凌霄。 这个名字好似两人之间无形的枷锁,拆又拆不得,砍也砍不断,明明摸不着,却使两人之间多了千沟万壑。 这一夜,郑舒意在门口站到了天明,身后是寝殿的嘈杂,身前是沐浴月光的枇杷树,她就那样站着,也许是在守着。 “娘娘,殿下已无碍了。”魏御医拱手离去,郑舒意又缓了缓才进殿。 南宫砚合着眼睛趴在榻上,累得早已脱力,眼睫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亮晶晶一片。 郑舒意接过桑榆递来的热帕子,一点点帮他擦脸,南宫砚抬头确认了一下,这才撑起身子趴到了她腿上。 “舒意,不是铖王。” “我知道了。” 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要去确认,丝绢生意,崔氏绸缎庄,窦玉茹是背后之人,这些事,同铖王脱不了干系,确认了不是同一个人,郑舒意心中反倒踏实了很多。 “此事,你莫要怪母妃,是母妃心急了。”南宫砚又解释了一句。 “嗯。” 郑舒意点了点头,想必是敏妃见撮合南宫砚和季东阳不成,又急着为南宫砚留后,这才想了这样的法子。 “舒意,我昨晚催吐了好几次,又喝了好多苦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胃里也难受。” 郑舒意轻轻抚着他的发顶:“要不要喂你喝些粥?” “不想喝,累。” “那便先睡一会儿。” “嗯,睡醒了我要吃糖糕。” 郑舒意将右手放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左手拿起了榻边的《经络图解》,一遍遍默默记诵。 虚虚环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连带着手掌下的后背也紧绷起来,郑舒意刚想低头询问,南宫砚已侧头吐了一口血:“舒意,心......” “淮生,快将魏御医请回来!” 南宫砚紧紧皱着眉,将掌根摁在了心口,嘴唇从苍白逐渐呈现出了乌紫色。 “阿砚,你可别吓我。” 南宫砚心疾复发,重华宫中一片慌乱,御医飞奔,侍女忙乱,糖糕不知何时被碰落在地,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成了碎末。 不知是不是折腾的太过,南宫砚不久又起了高热,烧得神志不清,整个人比汤婆子还烫。 重华宫中的灯三日未熄。 俊秀的脸庞白得不成样子,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睁开眼却没看到那个人。 “淮生,舒意呢?她为何没守着我?”一开口,嗓子发哑,又肿又疼。 “殿下,您刚刚在梦中闹着要吃糖糕,娘娘去给您买糖糕了。” 南宫砚这才满意地微微一笑。 御医们上前请脉,围着的人挨个散去,淮生搬来小桌子道:“殿下,您用些汤水吧。” 南宫砚看着淮生摇了摇头。 毕竟是自小跟着的随从,淮生当即领悟了这个摇头的意思:“那奴婢现在去迎娘娘,等娘娘来了再传膳。” 南宫砚只轻轻应了一声。 半靠着眯了一会儿,身子好似也有了些力气:“桑榆,打盆水来,我想收拾一下,一会儿舒意见我有精神了,定会高兴。” “是。” 瞥见高桌上不知何时摆的橘子,南宫砚指了指:“你,将橘子端过来。” 立侍一旁的侍女将橘子奉上,南宫砚剥了一个,边将橘瓣送到嘴里边道:“舒意,我先帮你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酸橘。” 入口的瞬间,好似有些不对,南宫砚连吃了好几瓣,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心口也跟着凉了,他将橘子塞到侍女手中:“你尝一尝,这橘子是什么味道。” 侍女诚惶诚恐地接过,尝了后立即道:“殿下,是酸的,这就是娘娘爱吃的酸橘。” 南宫砚愣在当场,摇了摇头,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口中喃喃道:“只有将死之人才会五感渐失,我不能死,舒意的心愿还没完成呢,不能死。” “殿下,您怎么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郑舒意闻声急忙来到榻前:“阿砚,我回来了,怎么了?等急了吗?” 南宫砚用力抓着她的小臂:“舒意,我是不是快死了,我尝不出味道了,这橘子,我尝不出来了。” “没有,没有。” 郑舒意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南宫砚敏锐地将这转瞬即逝的闪躲捕捉在了眼底,手下的力道更甚,他大声道:“你对我做什么了?” 手掌下传来温热,南宫砚这才发现她的小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口子,因着自己的用力抓握,鲜血正在往外涌。 “你去见四皇兄了?你给我下毒了?下迷药了?郑舒意,你到底瞒着我做什么了!” 胸口再次传来剧痛,只见他捂住嘴,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郑舒意连忙跪在榻上将人搂到怀里:“你别心急。” 头不自觉地向后仰去,意识也不再清明,耳畔传来嗡嗡声,身子也在软软的向下滑,南宫砚用指节狠狠抵住胸口,硬是将身体的控制权夺了回来:“郑舒意,你给我说实话!” 第四十八章 以血为引 顾不得还在流血的小臂,郑舒意边帮他抚着胸口边道:“你这次的药,用了我的血做药引,我怕你喝出来血腥味,让魏御医用药使你暂时失了味觉。” 南宫砚靠着她,眼泪啪嗒啪嗒的掉,捧起她的手腕哽咽着说不出话。 “好了。”郑舒意抽回手:“莫要哭了,你若是再发病,我这血真是白流了。” “不对,我之前喝药从来没用过人血做药引。”南宫砚盯着她的眼睛,眼眶通红:“哪里来的药方?是不是地下城那婆子给的?” 郑舒意有些心虚的低下头:“不是,是母妃给的。” “我去找她算账。” 南宫砚作势下床,郑舒意干脆一把抱住他:“别闹了,你好好躺着。” “我就要去!” 南宫砚尚在病中,郑舒意又是个常年习武力气大的,一时间,南宫砚还真就挣不开。 门口传来一道娇软的女声:“绥宁,又闹什么呢?” “皇姐。”南宫砚坐倒在榻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母妃给我下药,还让舒意用血当药引入药。” “不是不是,我自己愿意割的,不是母妃授意。” 南宫瑶轻笑着坐在榻边,拉起南宫砚的手诊脉:“敏妃娘娘那我去说,你这几日不能下床。” 南宫砚逐渐平静下来,时不时抽泣一下,南宫瑶侧头问道:“累着了?” “嗯!”南宫砚重重点着头:“一晚上催吐好几次,自然是累着了。” “我是说之前。” 想起在地下城吐血的情景,南宫砚理不直气不壮地含糊应了一声。 “我给你寻些好药材,你这次病得厉害,需得将养一阵子。” “皇姐,我会死吗?” “说的什么话!”南宫瑶极轻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有皇姐在,就算你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我也会将你拉回来。” 已经涌到唇边的笑意在看到药碗的一瞬间又黯了下去:“我不喝这药。” 南宫瑶看了看郑舒意,又看了看药碗,犹豫着没有端。 “阿砚,乖,喝了吧,最后一碗。” 南宫瑶随即接道:“皇姐给你调方子,明日就换。” 南宫砚喝着喝着又开始掉眼泪,两人围在身边哄着劝着,总算是一碗药见了底。 “舒意,我这药一日三次,你便划了自己九刀?” “我一向身子强健,这么一点血不要紧的,不哭了啊。” 南宫瑶拿起榻边的橘子掰了两瓣塞进了南宫砚嘴里:“行了,怪不得舒意说你是个哭包,真够能哭的。” “唔,嘴疼。” “嘴怎么了?我看看。” 郑舒意低头的瞬间,南宫砚正好扬起下巴,嘴唇险些擦到她的鼻尖。 因发热而干裂出血的唇瓣染着黄色的橘子汁水,想必是酸橘刺激到了唇上的裂口。 郑舒意先是帮他擦嘴,之后取了杏仁油,挑了一些十分轻柔地抹在了他唇上,用指腹缓缓打圈。 晚霞照在她脸上,说不出的温柔。 等一下,温柔? 一年前,这个词和郑舒意可是毫不沾边。 “腻死了。”南宫瑶娇笑着偏过头:“绥宁,你先躺着歇会儿,我同舒意说几句话。” “嗯。” 膝头搭上一只手臂,郑舒意瞥见他臂上红肿的齿痕,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心疼,想到那晚他狼狈不堪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凌霄的妻子,将自己赶出门的模样,鼻头微微发酸。 这些小情绪,一点都没逃开南宫砚的眼睛,他将袖子向上拉了拉,露出一个微笑,郑舒意这才调整了一下心绪,将他的手握在了手里。 “舒意,过两日我要出门,张峰我医不好,我想将他送到一位神医那里去,之后我去趟边境,看看皇兄。” 郑舒意对张峰的病并没有抱有希望:“皇姐,放眼整个南烟,除了您和魏御医,还有更加医术高明的人吗?我心里盼着张峰能好,可是,这般都医不好,您也别太费力气了。” 南宫瑶掩口笑了一下,目光看向了远处:“魏御医是宫中的老人,饱读医书,且自绥宁出生起就跟着,算得上医术高明,我呢,除了政事,最喜钻研医术,又有名师教学,算半个高明,但我有一位好友,生长在宫外,懂很多神药良方,我想将张峰送过去试试。” “劳烦皇姐。” “皇姐,你怎的不让你这好友来给我看病?”南宫砚半睁着眼,气哼哼的道。 南宫瑶轻轻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她来过,只是每次她来时你都人事不知罢了,你现在喝的药,药材还是她种的呢。” “这还差不多。” 郑舒意忖度了一下开口道:“皇姐,您刚刚说还要去边境,可是战事不顺?” 南宫瑶眉目低垂,眼神中难掩担忧:“算不上顺,你也知道,我只有这一个皇兄,心里着实惦记,地下城的事,我也想同他商量一下。” “皇姐,凌霄虽然不在了,倘若南烟需要,我愿意代替凌霄带着楚家军披挂上阵。”郑舒意说这话时语调很轻,但这句话的分量堪比巨石。 手心中被握着的那只手骤然用力抓紧,郑舒意在南宫砚手背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南宫瑶眼中先是欣喜,之后又暗了下来:“舒意,倘若你出了事,我没法向书颖姐姐交代,也没法向绥宁交代。” “我不怕,我郑舒意,郑家儿女,从不怕以身殉国。” “我怕。”南宫砚微微支起身子。 只不过多看了一眼,刚刚的雄心壮志险些被撞散。 “舒意,没到那个时候,但是皇姐答应你,倘若真有那一天,我必会知会你。”南宫瑶忍不住在她的肩头搂了搂,明知她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却也还是用这个轻搂表达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待绥宁好一些了,你们俩再去一趟茶州,将赵管事带回来,下一步,我们不动地下城,动吏部尚书赵寅。” 郑舒意同南宫砚对视了一眼,不知怎的目标突然换了。 南宫瑶继续道:“去岁买茶的钱,赵寅贪了不少,物证已经齐全,只差人证,我本不欲发难,奈何他又贪了军饷,战事吃紧,他这行为无异于将我皇兄放在了刀山火海,我不能再放任不管,你们俩猜猜,搜集来各类物证的人,是谁?” “难道是......宋玉?” 第四十九章 二顾茶州 绯色官服衬得整个人愈发俊朗,露出的一截小臂肌肉紧实,昭示着此人并不是个一般的文官。 “宋大人好雅兴,这个时辰了还在御花园种花。” 因着是在宫里,宋玉立即整理官服俯身下拜:“见过皇妃娘娘。” “起来吧。”郑舒意靠坐在凉亭中,手中团扇轻扇:“我听皇姐说,茶州采买的银钱不对是你发现的,吏部尚书赵寅贪污的物证也是你呈报的。” “是。”宋玉低眉敛眸,后退了几步才道:“那日臣去暖阁议事,见公主对着账本烦恼,便多留了一会儿,查看之后偶然发现此事,随后顺藤摸瓜,寻了大量物证。” “偶然,上次去拿李氏,你也说是偶然。” 宋玉一时不知作何解释,只是抿了抿唇。 “皇姐还说,你的眼睛像鹰,品性如玉,这般人才,可堪重用。” “公主过誉了。”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尺的距离,郑舒意不曾上前,宋玉便规规矩矩不动,见状,她对着桑榆做了个手势,低声道:“宋玉,我还是得再说一遍,你断了玉郎的财路,他一定会报复,你得当心些。” “多谢娘娘挂怀,望娘娘此行平安。” 看来,宋玉已知晓了二人要去茶州。 “这次宋大人不请旨跟着吗?” 听出了郑舒意话中玩笑的意味,宋玉悄悄勾了勾唇角:“您二位出去游山玩水,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做此事,臣留在晟都兴风作浪,玉郎定不会跟去茶州。” “确实聪慧。”郑舒意转动着手中的扇子:“我先回了,别忘了当年是我救的你,你这条命,给我留好了。” “是。” 此时此刻的重华宫,南宫砚尚在梦中。 红衣鲜丽,银甲夺目,春风将少年将军高高束起的马尾扬起,随意中带着学不来的潇洒。 只见他左脚踩着马镫,右腿支起,将脚搭在了马脖子上,身子往后一仰,酒囊随之抬起,许是酒已见底,楚凌霄干脆躺在了马背上,将最后一滴琼浆喝尽。 余光扫到一位身着箭袖骑装的少年,每上前一步都带着些不情愿,楚凌霄后腰一挺,旋身下马,唇边是惯常的微笑:“绥宁,怎的才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南宫砚握着马鞭站在原地:“上次我摔伤了,还害得你受了罚。” “此言差矣。”楚凌霄大喇喇地上前揽过南宫砚的肩膀:“小惩小戒而已,不必往心里去,你不是说,等我去了战场,要代替我保护阿意吗?不会骑马怎么行。” 楚凌霄三两下将南宫砚推上了自己的战马:“这次我跟在你身边,绝不会再摔着你。” 酒气并没有影响他的骑术,反倒使他挥鞭的动作更加恣意,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逐渐远去,爽朗的笑声响彻天际。 边境战起,战马仍在,那位红衣将军却没能如愿冲锋陷阵。 南宫砚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一气呵成地写了一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很少这样大开大合地写字,直到玉笔坠落发出声响,他整个人才从梦境中回过神。 “殿下。”淮生猫着腰上前帮他穿鞋:“娘娘特意吩咐过,您不能下床走动。” “倘若凌霄还在,舒意一定会陪着他上战场,这时候,恐怕已是个女将军了。” 淮生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只当是他又发热了胡言乱语。 南宫砚摇着头:“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困着她,她该有自己的天地。” “殿下,您还是先躺下吧。” 郑舒意进门时,南宫砚急忙拽过来两张纸挡住了刚刚写的字。 “阿砚,在那站着做什么呢?” “没什么,想写点东西。” 南宫砚迎着她上前,郑舒意抬手在他额上摸了摸:“这才刚好点,让下人们帮你写就是了。” “我要请旨给宋玉赐婚。” 郑舒意噗嗤一笑,头上的蝴蝶步摇都跟着颤动起来:“你这个小气包,我见宋玉可是在御花园,人多眼杂,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不管,你去见他,我心里不舒服。” 郑舒意勾了勾手,身后的侍女端着托盘依次奉上了点心和蜜豆百合粥:“特意给你买的月记的点心。” 香软的点心含在口中,南宫砚这才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而身后的淮生则趁机将刚刚那张纸叠起来压到了书下。 南宫砚病情稍微见好之后便吵着出行,美其名曰宫里太闷,不适合养病,左右也是借着游玩的机会办事,郑舒意便随他去了。 照例去了清明寺上香祈福,茶州之行可以说是异常顺利,没有黑衣人,更没有冷枪暗箭。 郑舒意本想接了赵管事立即回晟都,南宫砚一句“做戏做全套”,又让她决定住上四五日再返程。 晚霞给整个院落笼上了一层暖光,南宫砚安静地坐在画架前,身旁的香炉白烟袅袅,茶香悠然环绕。 赵管事正在廊下欣赏仙子作画,大门被人砰的一脚踢开,郑舒意肩扛两个盛满茶尖的竹筐,怀里抱着一把丹参,满脸是汗。 她径自上前端起茶壶牛饮了一气,这才看向了木架子上的画作。 赵管事小声说了一句:“这样好的茶,可真是暴殄天物,这位殿下如此风雅,竟娶了个糙汉子一样的皇妃。” 这话她是不敢当众说出来的,毕竟,这竹筐寻常男子挑两个都得走走停停,若是惹了这位巾帼英雄,定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阿砚,我随采茶女上山时看到了一些丹参,正好能带回去给你入药。” 南宫砚先是召唤下人添水,之后毫不嫌弃地将她带着泥沙的手握在了手中:“难为你上山散心还想着我,舒意,去岁你我来茶州时,我曾答应作一幅画给你,你看看可还满意?” 画中的南宫砚仰卧在竹椅上,肩头发上满是落花。 “满意,下一幅,画雪景吧。” “好。” 此时郑舒意的鼻尖上仍有汗珠,她随手抹了一把道:“去岁咱们人少,我没敢说出你的身份,如今有数名侍卫层层把守,知府相护,我离开你一会儿也能放心。” 南宫砚暗自偷笑:“当郑砚也挺好的。” “什么意思?” 郑舒意低下头,见他笑得双肩都在细颤,登时回过了味:“好你个南宫砚,你想当我祖宗!” 第五十章 冒认身份 郑舒意踏进重华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宋玉是否安好。 桑榆面带惊讶地上前:“娘娘,您是如何知道的?” 她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道:“人还活着吗?” “活着,腹部受了贯穿伤,已休养了七日了。” 郑舒意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心中暗道: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 “娘娘不必太过担忧。”桑榆上前附耳道:“公主殿下已派了人保护宋大人,想必不会再出事。” “现下,我是真的没工夫担忧。” 大殿之上,群臣骚乱,吏部尚书赵寅跪在当中,声声狡辩。 南宫砚气定神闲地带着赵管事缓步踏入,南宫瑶见状立即跪地道:“父皇,人证已到,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南宫煜看了看赵管事,又将目光落在了郑书颖身上,她当即跪到了南宫瑶身边:“陛下,这些物证,均是大理寺少卿宋玉呈报的,臣已仔细核实过,全部属实。” “你们俩起来吧,江德顺,伺候绥宁坐下,他受不得累。” “是。” 南宫砚坐在了南宫瑶身旁的椅子上,郑舒意并没落座。 赵寅牙关紧咬,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仰头道:“陛下,宋玉呈给公主和郑相的东西不可信啊,他曾约臣在聚仙楼喝酒,对臣提起了买官之事,只是臣没答应,这宋玉想必是想报复微臣。” 南宫煜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买官之事,上次不是已说清了吗?” “可是这宋玉贼心不死,并未断了念想。” “一派胡言!”不知何时,宋玉撑着手杖站在了门口,重伤未愈的他一步一顿地上前,重重跪地道:“陛下,臣约赵寅见面,是以身试探,并不是真的要买官,臣可以自证清白。” “证给朕看。” 宋玉掏出了一封印信,内容正是南宫瑶授意宋玉买官,以此试探赵寅,时间是两人见面之前,落款有公主之印。 南宫瑶位同左相的地位人尽皆知,群臣传看之后,确定印信是真迹。 郑舒意俯身耳语道:“是不是你给的?” 宋玉和赵寅见面那日,正好被郑舒意撞见,她心知这是宋玉自己的行为,并不是南宫瑶授意,这公主印信,定是后补上的,而心思细腻且能完成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南宫砚用扇子挡住嘴:“今晨才派淮生给他送去的。” “宋爱卿,平身吧。” 江德顺上前搀起宋玉,他拄着手杖,身形不稳,南宫煜摆了一下右手,江德顺随即将他扶到了郑书颖身旁的椅子上。 “父皇,赵寅不仅串通刘凤买官卖官,他还贪了军饷,皇兄在边境拼命,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此人罪大恶极。”南宫瑶指着赵寅,眼眶也跟着泛起了红。 刘凤脸色惨白地跪下,心知今日这一劫是逃不过去了。 南宫煜拍着手道:“一个弹劾,一个卖官,妙啊,两位爱卿配合得天衣无缝,竟将朕都瞒住了。” 刘凤哆嗦着不敢抬头:“陛下息怒。” 赵寅满脑子只想自救,见刘凤不中用,又打起了旁的主意。 战事一直是南宫煜的心病,他不是武将,不懂兵法,但对朝中的善战之人一向优待,贪污军饷无异于触碰到了逆鳞。 “兵部尚书王恒何在?” “老臣在此。”王恒跨步上前,行礼时脊背挺直,依稀可见当年叱咤风云的模样。 南宫煜抚摸着面前的玉玺:“即日起,兵部的银子兵部专用,吏部再不可插手,倘若再让朕听到将士们缺衣少食,朕拿你是问,另外,你今日便着人将缺的东西送去,这些将士都是朕的枪,是南烟的枪,不可马虎。” “是,陛下。” 这边郑书颖已经同赵管事对了账,账本依次奉上,南宫煜的眉头越来越深。 “这么多银子,你竟贪了这么多银子,比朕这个皇帝用的还多。”南宫煜拍着桌子,怒从心起:“赵寅啊赵寅,朕自问未曾亏待过你,你是想把国库都搬空吗?” “陛下,臣不敢了,臣愿意奉还所有银钱。”赵寅一直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南宫瑶踱到他的面前,满脸恨意:“不够,倘若皇兄因此出事,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江德顺默默换上了新茶,南宫煜喝了一口缓了缓才道:“依瑶儿看,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南宫瑶同郑舒意对视了一下道:“充军。” “陛下!万万不可!臣上有老下有小,怎能充军?求您给臣一个机会,陛下!”赵寅就那样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直到额头见了血。 刘凤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连求饶的话都不会说了。 南宫煜一口接一口的喝茶,大殿之中,乌云密布。 “陛下!这些银钱不是臣贪的,臣向陛下坦白,求陛下饶恕臣家中的老弱妇孺。”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赵寅跪直身子,抬起了头。 “讲。” 赵寅抹了一下鼻子,音色也恢复了正常:“晟都之中,有一座地下城,地下城主曾经绑了臣的妻儿,教唆臣和刘大人买官卖官,银钱他抽走一半,那城主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啊,臣等都是被逼无奈。” 一直在观看的郑舒意完全没想到赵寅知晓地下城,更没想到他会在大殿上提起。 南宫瑶只好上前简述了地下城之事,并且言明自己也是刚刚开始探查,未曾摸清眉目,这才尚未呈报。 南宫煜捋了捋胡须:“若不是瑶儿,朕还以为你在讲故事,你二人身居高位,会被何人逼迫,说来听听。” 此时,郑舒意已开始心跳加快,地下城主分明就是玉郎,倘若此事被放在台面上,南宫煜下旨彻查,那楚家案也有翻盘的机会。 南宫砚将手背到身后捞住她的手指捻了两下,示意她沉住气。 “陛下,此人的位置,远远高过臣和刘大人。” 南宫煜扫视了一圈,目光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南宫景自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前,跪在了大殿中央:“父皇,儿臣就是地下城主。” 不可能! 第五十一章 一刀见血 郑舒意用力捏住南宫砚的手,他低声快速道:“你射伤玉郎那日,我扒了四皇兄的衣衫看过了,没有伤口,定不是一个人。” 那么,他为何要这样做? 南宫景悠悠开口,不急不慌:“地下城中,有三千鳏寡孤独之人,儿臣索要银钱,是为了他们,儿臣自知犯了大错,求父皇责罚。” 依旧是黑袍木簪,别说是王爷皇子,连官居五品的大臣都不会做此装扮。 “朕听闻,铖王素来节俭,原来你这钱是替朕养着人呢。” 南宫煜这话说的辨不出语气,众人一时无人敢接话。 郑书颖上前一步道:“陛下,请容臣说几句,铖王殿下爱民如子,此做法虽不可取,至少对南烟的心是好的,恳请陛下开恩。” 南宫景想要皇位,南宫瑶想扶持南宫慎坐上皇位,此时,她是一句好话都不会说的。 郑书颖毕竟身在相位,满心都是太平安康,倘若贸然掀了地下城,对晟都的安危也会有影响,因此他还是希望南宫煜能给南宫景一个机会处理此事。 南宫煜抬起眼皮看向赵寅:“大理寺卿章崇也贪过银子,朕饶了他,可你,贪的是军饷,用了一半也是用了,依朕看,充军来还账甚好,刘凤也一起吧,做个伴。” 话还没落地,刘凤已昏死过去,赵寅见这情景已无力回天,呆若木鸡地委顿在一旁。 “至于铖王,自此不得干政,做你的地下城主去吧。” “谢陛下开恩。”南宫景俯身叩首。 “朕还没说完。”南宫煜对着江德顺伸手,接过了戒鞭:“自今日起,不能买卖的东西,不可再出现,你说你养了三千人,那么,一鞭换一人。” 三千人,三千鞭。 南宫景闻言解开外袍,南宫砚惊得上前道:“父皇,儿臣害怕,四皇兄承受不住三千鞭啊!” “朕没说让他一次领完。”南宫煜说完又看向宋煜:“宋爱卿,朕上次送你的屏风,摆上了吗?” 宋玉一向不会撒谎,支支吾吾的道:“谢陛下恩赐,臣摆在了,摆了。” 南宫煜大笑着拿起了朱笔:“朕就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江德顺,宋爱卿有伤在身,你送御史台大夫宋玉回府。” “臣,谢主隆恩。” 出身寒门,弱冠之年高中进士,二十五岁官至三品,自此,宋玉名留青史。 对于铖王冒认身份之事,郑舒意势必要问个明白。 当晚,她翻进了铖王府。 南宫景面色惨白,靠坐在躺椅上,似乎早有准备。 “铖王殿下,咱们俩开门见山吧。” 南宫景的眉眼中满是无奈:“郑舒意,我提醒过你,不要搀和这些事,你就陪着绥宁吃喝玩乐不好吗?” “不好,不给凌霄翻案,我不会善罢甘休。”郑舒意的眸光比月色还淡,语气却是坚定异常。 “楚家的事,确实与我有关,但楚凌霄不是我杀的。” 南宫景刚刚开口讲起此事,黑暗里蓦地冲出来一个黑衣人,不由分说对着二人冲了过来。 郑舒意的手比脑子还快,短剑当即架了上去,南宫景自身后抽出长剑,硬撑着出手相搏。 “住手!不可伤她!”南宫景大喝了一声,顾不得身后崩开的伤口,朵朵剑花挡在郑舒意身前。 “你不让我动你那病恹恹的皇弟,我应了,可这女人几次三番坏我的事,她必须死。”此人身材矮小,出手凌厉,刀刀毙命。 “她是绥宁的命!” 见南宫景不肯让,黑衣人瞅准机会,一刀刺向了他的心窝。 “殿下退后!” 南宫景本身武功不弱,可今日刚挨了一百多下戒鞭,任谁也不能立即迎敌。 来不及犹豫,郑舒意自他臂下闪出,短剑直刺,硬生生使得雪亮的刀刃换了方向。 黑衣人隐秘的一笑,瞬间将刀换到左手,唰的一下自郑舒意背后划过,他的目标,一直就是郑舒意。 黑衣人出刀的那一刻,南宫景拉住郑舒意身前的衣襟用力拽了一把。 先是感觉到凉,之后是温热,鲜血大量涌出,郑舒意栽倒在地时才发觉脊背已被划破。 刀剑继续相格,混乱中,另一个黑衣人飞身前来,揽住郑舒意的腰将她带离了铖王府。 要快。 南宫景自小便不受宠,自从七岁那年当众劝谏南宫煜不要沉迷声色被痛斥之后,他再没能入得南宫煜的眼,因此,铖王府离皇宫格外远。 此时郑舒意身上的血已将整个后背浸湿,她撑不到回宫,甚至撑不到回到郑府。 麻沸散,金疮药,针,酒。 南宫砚脑海中想起一处地方,几乎是飞着将郑舒意送了过去。 剥开衣衫,自左肩至右背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光洁的背上,皮肉翻起,鲜血淋漓。 药粉洒落,麻药入口,南宫砚一刻也不敢停歇,手持银针一点一点地进行缝合。 郑舒意瘫倒在榻上,平日里沉静锐利的眸子半睁半合,腰背处好似有个物件一直在触碰自己,她反手一摸,温润细腻,正是之前送给南宫砚的平安扣。 阿砚,你来了。 有他在,终归能放心一些,郑舒意的手骤然垂落,彻底陷入了昏睡。 此时的南宫砚正一会儿跪着一会儿趴着仔细缝合,根本没注意到平安扣被郑舒意摸了一把。 整整两个时辰,最后一针落下,南宫砚已累得眼前阵阵发黑,顺着床榻滑落到地板上,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 又等了片刻,见郑舒意并没有苏醒,呼吸也很是均匀,他干脆坐在了脚凳上,等着她醒来。 最先听到的,是耳畔传来的鸟鸣声,清脆的叫声中夹杂着风铃的悦耳响动。 睁开眼,是无比熟悉的陈设。 窗户上的风铃是郑舒意亲手所做,自十岁那年挂在了楚凌霄的房间,便再也没有摘下过。 是梦吗? 这一切,都是梦吗? 楚凌霄没有死,郑舒意也没有嫁人,他们只是喝多了酒,在楚家睡下,醒来之后还要随楚凛川一同去军营练剑。 太好了。 “凌霄。” “舒意!你醒了!” “怎么是你?” 第五十二章 哄小孩子 郑舒意眸中的欣喜在看到南宫砚的瞬间全部熄灭,南宫砚眼中的光也顷刻消散。 记忆回笼,郑舒意低低开口:“昨晚,是怎么回事?你我怎的到凌霄的房间了?” 南宫砚被那一句“怎么是你”刺得心口生疼,转过头道:“林雨送你来的,之后又找到我说你受了伤,让我来接你。” 郑舒意侧着头,正好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微微撅起的嘴唇。 “我刚刚唤凌霄,你生气了?” “没有。”南宫砚起身整理药瓶,平安扣自身前荡过,郑舒意眼尖地看到白玉上沾了一点血。 “阿砚,昨晚谁给我缝的伤口?” “林雨。” 他说谎了。 郑舒意只当他是看了自己的身子不好直言,并没有再深想。 此时,门口传来了淮生的声音:“殿下,马车已备好了。” 南宫砚扶着她起身,语气仍显得淡漠:“上来,我背你过去。” “我自己能走。” “你流了那么多血,伤成这样,怎么走?难不成你觉得只有楚凌霄配背你吗?”这句话,南宫砚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何尝不想拥有不用让人担心的好身体,何尝不想抛弃林雨的身份正大光明的站在她身边,心中的怨和气积攒到一起,喊话时连额角都绷起了青筋。 郑舒意紧紧抓着床柱,待眩晕过去之后才道:“刚刚,我梦到和凌霄一同练剑,一时失言了,不让你背,是知晓你昨晚没睡好,怕你累着了。” 南宫砚刻意的不去看她,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我知道我比不上凌霄,不必再说了。” 此时郑舒意才明白,他不是在乱生气瞎吃醋。 “走吧,回宫。” 随后的几日,南宫砚再没说过一句话。 “娘娘。”桑榆附在她耳边道:“铖王殿下传话,择日相见。” “嗯。”郑舒意只是浅浅应了一声,两人都身受重伤,恐怕近日无法见面了。 “娘娘,您和殿下怎么了?” 郑舒意叹了口气:“我受伤那日,阿砚陪了我一整晚,我醒来后张口便唤了凌霄,他生我气了。” “啊?”桑榆不禁挠了挠头:“这事儿可不是两包点心能解决的了。” 郑舒意无奈地看着她:“三包也不行,我听着他这几日咳得重了些,他还吃药呢吗?” “吃呢,只是这样郁结于心,恐怕吃什么都不会好。” 郑舒意揉着眉心:“还是得尽快找个机会同他将话说开。” 自将军府回来后,南宫砚一直睡偏殿,不仅避而不见,碰见了也会立刻折返。 “娘娘放心,奴婢会帮您想办法的。” 桑榆所说的办法,是趁南宫砚被大雨困在御花园凉亭时支开所有人。 来人着了一身淡青色宫装,在水雾中撑着伞靠近,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郑舒意塞手炉,南宫砚一把推开。 搭披风,他将披风扔在地上。 不知是不是甩披风时动作过大,紧跟着便是一阵咳。 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郑舒意左手帮他拍背,右手将食盒扒拉开端出了川贝枇杷水:“赶快喝些水压一压。” “我不要你管,你喜欢的是横刀立马的大将军,我这人一身病骨什么都做不来,你来找我做什么?” 听了这夹枪带棒的话,郑舒意重重放下手中的碗,伸手便去扳他的下颌。 此时南宫砚坐着,郑舒意站着,他连推带躲,最终还是被强迫着抬起了头。 “南宫砚,我嫁的人是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还不够吗?” 南宫砚眸中满是怨气,又带着些委屈,后撤的瞬间被郑舒意一把捏住了后颈。 “阿砚,在我心里,你和凌霄一直都是不同的,他有他的好,你也有你的过人之处,你对我来说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还有一点,我愿意陪在你身边。” 她郑舒意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倘若楚凌霄还在世,她不可能嫁进皇家,但这话听起来很是受用。 南宫砚侧头咕哝了一句:“受伤了力气还这么大。” 将人松开,郑舒意又端起了碗,他只喝了两口便放在了桌上。 “我这道伤,你缝了多久?” 蓦地听到这话,南宫砚紧张得撑在身侧的手指都泛起了白:“你知道了。” “林雨只是个暗卫,量他也没胆子给我宽衣,况且,伤处缝的整齐细密,也只有你这双常年作画的手能做到。” 南宫砚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她并没有发现林雨和自己是一个人:“约莫两个时辰。” 随着不断靠近,郑舒意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愈发明显,她将手覆到了南宫砚的手背上:“辛苦你了,第一次见这样血淋淋的场景,还得强撑着缝针,吓坏了吧。” “舒意。”南宫砚微微低头,神色复杂:“其实我不是故意同你怄气,我明白我不该因着凌霄这样对你,我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你不必管我的,过两日我便好了。” “这么大的雨,你孤零零的在这坐着,染了寒气我会心疼的。”郑舒意说着,将手放在了他的右腿上轻轻揉捏。 他一向畏寒,沾了凉定会闹病。 见郑舒意是真的记挂,南宫砚俯身握住她的腕骨:“回去吧,你身上还带着伤呢。” 闹脾气的小孩已被哄得七七八八,郑舒意勾了勾唇角:“无碍,好在那时候铖王拉了我一把,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肺腑。” 软轿就停在不远处,南宫砚牵着她道:“我知道你今日说的一切都是哄我的,你放心,我不会一直霸占你的,倘若我真的不好了,或是凌霄的案子有了结果,我会主动同父皇说和离的事。” 郑舒意撑着伞的手当即僵住了:“又说这个!” 眼看着她提起裙摆朝着重华宫相反的方向疾走,南宫砚一溜小跑跟了过去。 “舒意,你干什么?你不会又要挖我太爷爷吧?” “我父皇可还健在呢,祖父也在呢,你不能这么做。” “快停下!停下!” “不和离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舒意,女侠,别去,你是我祖宗行了吧,好姐姐!” 第五十三章 儿臣不举 再次见到南宫景,是在郑府。 枇杷树下的那个人身姿装扮同玉郎一模一样。 “清明寺那天,是我,茶州那天,还有地下城那天,都是我。”南宫景揭开面具,露出了真容。 郑舒意审视着他,心中一百个不信:“铖王殿下可否伸出手来看看。” 南宫景侧头一笑,将左手伸出晃了晃,之后自修长的手上摘下了一张面具:“郑舒意,难道你没听说过人皮面具吗?” 不仅脸上戴着面具,连手上也有,着实令人难以分辨。 郑舒意眸光一凛,手中的短剑顺势而出,管他什么张三李四,打一场试试深浅便知道了。 南宫景根本没想到身受重伤的她会见面即出剑,抽出佩剑连续格挡了四五下,一个撤步道:“你想要真相,我今日便来给你,你这是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我说过了,楚凌霄不是我杀的。” 惯用的短剑在身形高大的南宫景面前并不显得吃亏,郑舒意一串剑花落下,沉声开口:“教凌霄写信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 侧身躲避,紧接着一记肘击:“你到底做什么了?” 南宫景吃痛地挥剑,只防御不进攻:“楚凌霄想做大将军,我不过是帮他一把而已,通敌卖国,同我可没有干系。” 郑舒意心中的楚凌霄,就算所有美好的词汇加在一起都形容不出来,他的志向在保家卫国,并不在高官厚禄。 听闻这话,短剑的攻势更加猛烈,南宫景迫不得已将佩剑举过了头顶。 “四皇兄!住手!”见南宫景要动真格的,在房中观战的南宫砚再也坐不住,冲出来伸开双手便要去挡剑刃。 情急之中,郑舒意发力一撞,将他撞倒摔在了地上,南宫景本就没起杀心,硬生生将剑势收回,自己反倒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阿砚,伤到没有?”郑舒意急得扔下短剑拉起他的手,南宫砚大力回握,一把将她摁到怀里。 “四皇兄,你们俩别打了。” 刚见面时,郑舒意便时不时瞄他脚上的靴子,南宫景这一摔,更是让她直接看到了南宫景穿的是一双薄底靴。 南宫景将利剑插入剑鞘,拄着剑柄起身,身子晃了两下才上前道:“不打了,快些起来,摔到哪儿了吗?用不用叫御医过来。” 南宫砚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道:“不必了,我没事。” 南宫景对南宫砚谈不上疼爱,至少不像南宫瑶那样时时惦记,但是对这个身娇体弱的皇弟,他仍是有下意识的保护。 “郑舒意,我同楚凌霄之间,只是合作,他人已去了,合作终止,便同我再无关系。” 郑舒意的神色已和刚刚不同,眸中满是黯淡:“看来,我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南宫景摁了摁胸口,似是在强撑着身体的不适:“你要问的,我已告诉你了,那日伤你的人我也处理了,你可否告诉我,地下城相见那日,抢簪子的那人是谁?” 郑舒意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同刚刚并无不同:“他是楚凌霄的人,殿下放心,我会告诉他,事情已经结束,往后不必再跟着我。” “怪不得,一手楚家剑法出神入化。” 听着二人聊起这个,南宫砚心中的咯噔一点不比郑舒意少,毕竟当日抢簪子的就是他本人。 郑舒意今日也戴着那枚银簪,南宫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这簪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郑舒意脸不红心不跳的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南宫景听后立即拱手:“冒犯了。” 这枚银簪,乃是成婚之前才打造的,内里藏了一截楚凌霄的碎骨,同郑夫人可是毫无干系。 “舒意,咱们回去吧,我刚刚好像磕到膝盖了,这会儿有点疼。”南宫砚搂住她的手臂,语气是惯常的娇气。 南宫景侧头咳了几声:“绥宁,郑舒意,今日玉郎没有来过,铖王也没有来过,往后,你们过你们的小日子,我当我的地下城主,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好。” 郑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直没动。 马车重重地一顿,窦玉茹放下手中的佛珠搀住了南宫景的手臂:“王爷,您没事吧?怎的还动手了?” 南宫景反手摁了摁背上的伤处:“这女人毕竟不是寻常的朱门闺秀,一言不合便动刀动枪,不过我瞧着这次她好像是信了。” 窦玉茹蹙着眉帮他摘下盔甲,语气中满是嗔怪:“妾身这就帮您上药,刚刚受了一百多鞭,您非要这时候来郑府。” “王妃不必担忧,我来相府也是为了咱们的大事,只要绥宁他俩不再搀和,事情会顺利得多。”南宫景配合着宽衣,背后已几处染了鲜血。 “不过是两个不成气候的孩子。” “王妃此言差矣。”南宫景拨开帘子扫视了一下才道:“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杀南宫慎,但是不能背地里偷着杀南宫砚,否则,就算我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会为人诟病。” 马车驶离,墙头上的一坨草扭了几下翻进了院墙,淮生将身上缠着的藤蔓挣开,一路小跑回了合心院:“殿下,娘娘,铖王已跟着铖王妃走了。” 这边郑舒意不放心地撩起南宫砚的裤腿查看,见只是一块极浅的红痕才放心:“嗯,退下吧。” “他不是玉郎。” “四皇兄不是玉郎。” 两人同时说道。 郑舒意看着他的眼睛,有理有据地剖析:“第一,银簪见血,铖王身上却无伤痕,我的箭术不至于这么差;第二,之前交手时,玉郎穿的是厚底靴,今日铖王穿的是很普通的薄底靴,玉郎至少比铖王矮上两寸;第三,便是我的感觉不同,面具下的人时而疯癫,时而沉稳,我早该发觉,玉郎不是同一个人。” 南宫砚的这份笃定,完全来自对自己皇兄的了解和交手时的感受,他并未多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重华宫时,远远便看到了敏妃的身影,想起之前敏妃给南宫砚下药的事,郑舒意仍觉尴尬,干脆假借找魏御医询问病情的名义躲在了花架后面。 不多时,殿内传来了敏妃的哭声,郑舒意快步走出,在看到桑榆的手势后生生停住了步子。 两人蹲在窗户下听墙角,只听南宫砚开口便是一句:“母妃,是儿臣不举啊!” 第五十四章 明月染尘 桑榆紧紧地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郑舒意瞬间红了脸。 “母妃,儿臣自同舒意成亲以来,每次情到浓时,便会觉得心口疼痛,不得已只好停下,有一次夜里急召御医,也是因为这个,您莫要怪舒意怀不上子嗣,此事,唉......此事全是儿臣的过错,都怪儿臣的身子不争气。” 两人没有圆房的事桑榆是知道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拽了拽郑舒意的衣带,郑舒意咬着牙摇了摇头,因着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颊被染红了一片。 “儿臣知道,您让儿臣喝补汤是为了子嗣的事,可那补汤儿臣也受不住,催吐之后大病了一场,真是辜负了母妃的心。” “唉,可怜我儿受了这么多苦。” 殿中的二人大有抱头痛哭之势,郑舒意一点一点地挪开,弓着脊背走远,桑榆紧随其后。 “娘娘,殿下都这样说了,往后敏妃娘娘定不会找您麻烦。”桑榆悄声说道。 “但愿如此。” 今日能躲得了敏妃,第二日的牡丹宴是说什么都躲不开的。 郑舒意硬着头皮参加宫宴,宫妃贵女们皆在欣赏御花园盛放的牡丹,她的心思不在此处,不自觉地将手下的花捏得稀碎。 “啧,辣手摧花。”南宫砚摇着折扇靠近:“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一个白影,一身雪色长袍,外套纱衣,发丝半挽,行动间公子翩翩。 “南宫朔?” 南宫砚看了看,用扇子掩口笑道:“看他这打扮,就差立在那表演个孔雀开屏了,定是妍妍也会来,开屏给妍妍看呢。” “妍妍喜欢的是真书生,不是打扮成书生的人。”郑舒意抱着双臂道。 “舒意,妍妍的婚事,郑大人怎么说?” 郑舒意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南宫朔:“父亲说,我郑家的女儿,上可嫁天子,下可嫁乞儿,只要儿女们愿意就好。” “天子,等二皇兄登上皇位,长姐就成了皇后,岂不是......” 郑舒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小点声音。” 南宫砚抬手抓住她的腕骨:“郑大人如此开明,倘若我去了,他定会允许你改嫁,你要嫁给谁他都会同意。” 郑舒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开始撸袖子,南宫砚连声道:“不说了不说了。” “二姐!”正在此时,郑书妍冲着二人走了过来,中途路过那只白孔雀,连看都没看一下:“殿下,娘娘。” 南宫砚微笑着点了点头。 “二姐,你今日怎的有些不一样?” 郑舒意摸了摸头上的流苏发簪:“哪里不一样了?” 郑书妍整个人贴了过来,上看下看:“你上妆了,还画了花钿,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打扮自己。” 浅金宫装衬得容颜愈发清丽,郑舒意有些难为情地道:“是阿砚随手画的。” “原来是殿下画的,比画上的仙女还美。”郑书妍的笑声引来了周边的贵女,众人齐声夸赞。 郑舒意哪儿见过这等场面,登时觉得羞涩异常。 南宫砚揽住她的肩膀,唇边是浅浅的笑意:“舒意就是我最好的画作。” 几位宫妃笑着说二人感情好,敏妃也在其中,眸中满是欣慰,又带着少许惋惜。年纪轻的贵女们见郑书妍当众说了这样的话,也大着胆子笑了起来。 一时间,御花园中笑声一片。 人群中的敏妃突然一声尖叫,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谁在御花园放狗了!” 南宫砚立即上前将小狗抱起:“母妃,您没事吧?” 敏妃抚着胸口:“是哪个不长眼的,不知道本宫最怕狗吗?平白搅了本宫的好兴致。” 一头发花白的老者快步上前跪地道:“娘娘恕罪,都怪老臣疏忽了。” 敏妃态度稍缓,紧紧捏着帕子的手也松了些:“原来是太傅大人,罢了,大人请起吧。” 窦怀瑾仍然垂着头:“多谢娘娘。” “绥宁,还不将太傅的心肝宝贝送过去。” 话落,南宫砚站在当场一动未动。 “绥宁?” 郑舒意扶住他的手臂:“阿砚,怎么了?” 南宫砚这才回过神:“我突然有些心悸,喘不上气。” 急忙把狗塞给淮生,郑舒意扶着他走到僻静处休息。 往常他身子不适时,多是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今日走得却不慢,郑舒意这才明白,他是装的。 将披风盖好,郑舒意俯下身小声道:“此处无人。” 南宫砚这才睁开眼睛:“舒意,此前你我一直在找有御墨的皇子公主,怎的就没想到窦太傅才是拥有御墨最多的人,凌霄每次进宫,同窦太傅待的时间可不短,他又是铖王妃窦玉茹的生父,教凌霄写信的人,是太傅也未可知。” 郑舒意沉下心想了想:“咱们在重华宫捉鬼那日,淮生说对方以猎犬传信,想必,那人也养了很多灵犬,太傅擅养犬,我竟大意到一直未曾发觉。” “你同太傅又不相熟,怪不得你。” 回忆起之前南宫景的话,郑舒意心中愈发清明:“铖王说未曾教过凌霄写信,那信出自太傅之手真是大有可能。” 南宫砚的眸色愈发黯淡,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太傅在我心中,是明月,是清风,父皇的子嗣多半都是太傅教的,他是我们的领路人,倘若此事真的是太傅所为,我真是不知该作何感想。” 郑舒意未曾生长在宫中,对窦太傅并无感情:“你说,他为何会用御墨?” 南宫砚咬了咬下唇:“凭着我对太傅的了解,要么是他笃定凌霄会死,楚家案绝无可能翻盘,要么就是即使发现此事是他所为,他也不惧。” 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竟有这般自信。 郑舒意很想会会他。 “舒意,等我舒缓一下心情,我去趟弘文馆,再去趟太傅在宫中的住所雅竹居,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等不了你。” 当晚,郑舒意便爬上了雅竹居的墙头,南宫砚放心不下,一直跟在身旁。 雅竹居中确实无人看守,但是有狗看守。 眼睛还未看清屋舍,犬吠声不绝于耳,侍卫们已被惊动,郑舒意只好拉着南宫砚狂奔。 眩晕袭来,脚下也跟着发软,察觉异常的南宫砚紧紧拉住她:“舒意,怎么了?” 第五十五章 君子如玉 郑舒意慢下脚步:“头晕。” 金吾卫闻讯而来,郑舒意心中焦急,脚步更加慌乱。 此时已近子时,毕竟是皇子皇妃,若是被发现偷窥太傅的居所,着实难以解释,若是打草惊蛇,往后更是没有机会。 南宫砚将她拦腰抱起:“我来想办法。” 闪进御花园,两人靠坐在假山后,郑舒意此时已眼前发黑,气血翻涌,耳畔也是嗡嗡作响。 南宫砚扯下披风将她盖住,之后拽开了腰带,露出一半肩膀,连发髻也抓散了。 “何人在此!” 南宫砚慢条斯理地自假山后伸出了一只手,连带着露出了一片雪白,指节上挑着那枚“砚”字玉佩,声音傲慢中带着些不满:“今晚是谁当值?” 一阵军甲兵器碰撞声后,曹兴半跪着不敢抬头直视:“臣曹兴不知六殿下在此,冒犯了。” “哦,原来是曹将军。”南宫砚轻咳了两声:“我们夫妻二人出来夜游,不想让将军误会了。” 一听“夫妻二人”这四个字,曹兴更是不敢抬头,刚刚见南宫砚衣衫不整,二人恐怕不是夜游这么简单,区区一个金吾卫将军,绝无胆量敢看当朝皇妃的身子:“殿下,您刚刚跑的急,臣误以为宫中来了歹人,不慎打搅了您和娘娘的雅兴,罪该万死。” “曹将军恪尽职守,为国为民,并无罪过。”南宫砚此时才站起身,腰带掉落,隐约露出了一半胸膛。 曹兴刚刚抬起头又立即低下:“殿下说得是,微臣告退。” 南宫砚微微摆了摆手。 金吾卫依次退下,南宫砚松了口气,蹲在了郑舒意身边:“舒意,你怎样了?咱们传御医吧。” “不必。” “都怪我,你之前用血给我当药引子,受伤时更是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之后也没有好好休息,我该自己过来的,太傅又不是我的亲人,我难过什么,我该让你歇着,自己来找证据。”南宫砚嘟嘟囔囔的说着,眼看又要落泪。 “行了,别自己劝自己了,我知道你同太傅感情深厚,难以接受,我不强求你。”郑舒意抬手在他脸上捏了捏:“不许哭。” 南宫砚吸了两下鼻子,撅了噘嘴。 “抱我回去。” “嗯?”受伤当日,郑舒意都未曾说过这话,南宫砚一度认为自己听错了。 “刚刚不是抱的挺顺手吗?” 南宫砚这才将她抱起,走向了重华宫的方向。 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奶团子不知何时已经比自己高了半头还多,手臂也有了力气,脚下的每一步都很稳。 郑舒意轻轻将头靠在了他肩上:“阿砚,之前很多时候,我不是有意拒绝你,我总是认为你身子弱,不能劳累,要护着你,其实,我也需要你。” 这句话在南宫砚心里钻了一遍,比上次那刻意的哄来得更让人心中宽慰,原来,被需要是一种如此重要的感觉。 “我懂了。” 郑舒意本想休息几日,听到宋玉上朝的消息,到底是坐不住,借着赏花的名义带桑榆去了御花园。 凉亭旁,宋玉正挽着袖子种花,紫色官服昭示着他如今的地位已难以撼动。 “宋大人,别来无恙。” “娘娘。”宋玉抖了抖浮土,先上前了两步,又退后行礼:“微臣给娘娘请安。” “起来吧。”郑舒意心中早有疑惑,开门见山地道:“宋玉,我今日寻你,是想问问,你受伤当日,是什么情景?” “多谢娘娘挂怀。”宋玉又行了一礼才道:“微臣自幼便有早起的习惯,那日照常起身练剑,无意间看到兵器架倒了,本以为是风大所致,谁知在弯腰扶架子的瞬间,树上跳下来一个人,不由分说便捅了微臣一刀,幸好微臣还有贴身的匕首,以命相搏,这才有惊无险地能站在娘娘面前。” 郑舒意暗自想了想:先蹲点后行动,看来不是冲动行事。 “你的武功不差,竟会被暗算中刀。” “是臣疏忽了。” 想起在铖王府那日背后中刀的情景,郑舒意仍有些头皮发麻:“可看清那人有何特征了?” “并无明显特征,至少臣在大理寺任职期间,未曾见过此人。” 两人正说着话,隔着花丛传来了南宫砚的喊声:“舒意!” 郑舒意不自觉地展开了眉头,南宫砚小跑几步,直接跳过花盆,长腿一伸跨过了栏杆。 “慢一些,别绊着了。”郑舒意托住他的小臂:“不是去找皇姐施针了吗?怎的这么快回来了。” “皇姐说要慢慢来,先扎两针试试,对了,皇姐让我给你带了补血汤,清凝露,祛疤膏,我还拿了她一瓶桃花露。”淮生奉上托盘,南宫砚献宝一样将桃花露举了过来。 “我又不用这个。” “你用嘛。”南宫砚用手背沾了些桃花露,拍在了郑舒意的脸颊上:“我喜欢你香香的。” 郑舒意轻笑了一声:“行,替我谢谢皇姐。” “皇姐还说,这清凝露治刀伤最好,给你拿了整整五盒,要你即刻就用。”两人旁若无人地亲密没能使宋玉动一下,听到“刀伤”二字后,宋玉从行礼的姿势自行起身,连音调都变了:“娘娘,您受伤了吗?” 郑舒意将食指竖在了唇旁:“刀法狠辣,兴许同伤你的是同一个人。” 又交流了一番后,宋玉眼神坚定地道:“微臣,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郑舒意拿起一盒清凝露扔了过去:“你得有命查。” 毕竟有着皇妃身份,又是出身相府,只要安稳待着,很难再被伤到,但宋玉出身寒门,除了这身官袍一无所有。 “臣明白。” “那便不多留宋大人了,这药,是六殿下的赏赐,好生使用。” 宋玉明白了这话中的意味,当即行礼道谢。 郑舒意牵起南宫砚回宫,宋玉看着手中的药盒,摩挲了一下。 自南宫砚负气住到偏殿,两人一直分开住,行至门口,为了探一探这个小气包有没有偷偷生气,郑舒意故意说道:“随我回殿里上药。” “啊?我来上药吗?”南宫砚连连摆手:“不妥不妥。” 郑舒意轻抬眼皮:“缝针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不妥。” “那是事态紧急,君子不能乘人之危。” 郑舒意微微一笑:“嗯,没有醋味,有进步。” “你!” 南宫砚叉着腰气鼓鼓地走远,郑舒意一直在心中盘算,雅竹居的狗可怎么办,人能打晕了,狗也能吗? 第五十六章 狗干人事 “舒意,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 南宫砚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咱们是要迷晕狗,又不是迷晕牛,你这一袋子药粉下去,太傅这些爱犬都得上西天了。” “父亲说他只能将太傅约出去一晚,明早上朝之前,咱们得做完这些事。” 夜深人静,二人顺利溜进了雅竹居。 雅竹居上下两层共六间房,地方不大,胜在清幽安静。 郑舒意一刻不停地开始翻找,南宫砚则用脚步丈量了每一个房间。 “阿砚,你怀疑这儿有密室?” 南宫砚回到书架前,抿着唇道:“之前有所怀疑,量了才知并没有。” 窦怀瑾酷爱读书,吟诗作画皆是强项,雅竹居中有很多珍贵的名家字画,也有很多画稿纸张。 郑舒意一路从书房翻到二层的卧房,并没有看到熟悉的字迹。 楼下传来“当啷”一声响,她心头一紧,疾步下楼:“阿砚,怎么了?” 南宫砚蹲在柜子旁,脸色煞白,身旁是被碰倒的烛台,烛火引燃了废弃的画稿,幸好已被扑灭。 “这是你的字迹,你和凌霄练字的纸,楚家的事,果然同太傅有关。” 郑舒意蹲下身,草纸上确实有她本人的字迹,为了磨练心性熟悉兵法,在军营时,楚凛川常令楚凌霄抄写兵书,奈何楚凌霄压根是个坐不住的,郑舒意在时便会偷偷替他写几页。 一沓子草纸依次翻过,两人的字迹交替出现。 “这纸是在哪儿发现的?” 南宫砚指了指尚未合上的抽屉:“很明显的地方,一拉开便能看到。” 看到故人的手迹,郑舒意难免有些心头发酸,强行压下情绪,喉中也还是哽着一丝苦涩,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墨迹,微微垂眸:“这些,是在凌霄出事前约莫半年的时候写的,出现在雅竹居,总不能是太傅偷的,多半是凌霄自己送来的,看来,之前凌霄同太傅和铖王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才会这般听话。” “这手迹得呈上去。” “不行。”郑舒意将抽屉合上,情绪已收敛了很多:“怎么呈?说你我半夜翻了雅竹居吗?他胆敢将这些纸张放在明面上,胆敢让凌霄用御墨,定是不怕被发现的,我们得想个法子,至少明着将事情捅到皇姐那。” 南宫砚看着倒下的烛台,心思一动,拿起来便要往手臂上放。 “哎!”郑舒意大力握住他的手腕:“切莫再伤到自己。” “我刚刚心神恍惚碰落了烛台,这画稿左右也恢复不了,还不如放一把火。” 郑舒意噗嗤一笑:“你可真是跟着我学坏了,放火也不行,上次你不慎烧伤,可是疼了好久。” “那怎么办?” 郑舒意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下,一起看向了院子中的狗。 人做不了的事,狗可以。 当晚,雅竹居中的狗突然发狂,将居所内撞得乱七八糟,值夜的小厮喝多了酒,窦太傅又恰好不在宫中,雅竹居内一片混乱,惊动了在御书房批奏折的公主南宫瑶,金吾卫将恶犬制服,发现此犬口中叼着数张草纸,遂将其呈报给公主。 一刻钟后,丞相郑书颖、兵部尚书王恒、太傅窦怀瑾被急召入宫。 御书房中,南宫瑶一身红衣,掌根撑在额上,凤眸闭起,似在小憩。 郑书颖端坐一旁,南宫砚同郑舒意坐在不起眼的屏风后,王恒和窦怀瑾均跪在中央。 “太傅,你明知楚家犯的是通敌卖国的罪,为何还保留着楚凌霄的手迹?”凤眸缓缓抬起,眸中满是凌厉。 “公主,凌霄那孩子是臣看着长大的,楚家被封了,那孩子去了,臣留着这些手迹只是想留个念想。”窦怀瑾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惋惜。 南宫瑶抬了抬下颌,下人将草纸送到了王恒面前。 “王尚书,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楚凌霄的亲笔。” 王恒并没有太多小心思,当即道:“回公主,这是楚凌霄和六皇妃的手迹无疑。” 南宫瑶尖尖的指甲一下下轻敲着桌沿:“郑二小姐早已贵为皇妃,楚家也已伏法,太傅糊涂。” “是是是,老臣糊涂。” “王尚书先起来。”南宫瑶招了招手,下人取来了个火盆放在了窦怀瑾面前:“本宫给你个机会,今日,你当着本宫和郑相的面将这不该出现的东西烧了,本宫便替你瞒下此事,毕竟父皇近日身子不好,受不得气,倘若被他人知道教导有方的太傅私下里藏着贼人的手迹,恐怕也会怀疑,窦家,是否有不臣之心。” 窦怀瑾拿起一张草纸,双手颤抖,竟抹起了眼泪:“公主殿下,臣绝无旁的心思,只是可怜凌霄那孩子去的早。” 一张纸反复拿起又放下,似是下定了决心,窦怀瑾叹着气将草纸放进了火盆。 “雅竹居中,还有没有姓楚的东西?” “再没有了。” 火光之中,南宫瑶的眸色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压迫:“本宫,随时会派人搜查。” 窦怀瑾擦着泪将草纸烧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公主放心,再没有了。” “都下去吧。”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南宫瑶的贴身近侍上前道:“公主,太傅已走远了。” 南宫瑶冷哼了一声:“绥宁,窦太傅的眼泪可是掉得比你都快,老东西,演戏演到我这儿了。” 郑书颖端着茶碗,眼中波澜不惊:“我瞧着太傅可是情真意切。” “长姐,重华宫中,也有很多凌霄的书画和他送我的小玩意儿,我每个都十分精心地用布帛包好,放在檀香木的箱子中,无比珍视,绝不会随意放在哪个抽屉里,他根本没将凌霄当回事。”南宫砚走上前抬起宽大的衣袖,咳了几声。 郑书颖轻轻叹了口气:“太傅看着凌霄长大,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今日见他落泪,我心中知晓事情原委,还是有所动容,想必太傅也是自信于自己的威望才会如此。” “皇姐,草纸都烧了,我们拿什么当证据?” 南宫瑶掩口一笑:“谁说都烧了?” 第五十七章 账册有疑 青黛上前呈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五六张纸。 南宫瑶打了个哈欠道:“狗不听话,上蹿下跳的撞倒了书柜,这才正好被青黛捡到了另外的草纸,要不然我也不会眼看着他烧光。” 南宫砚这才放心:“皇姐,这些能不能给我,我想再看看。” “拿去,都散了吧,回去睡会儿,书颖姐姐,你去我宫里睡。” “好。” 随后的几日,重华宫偏殿总是灯火长明。 细雨蒙蒙,雨声均匀的落在石板上,值夜的小厮侍女昏昏欲睡。 听到帐子中传来动静,桑榆小声问道:“娘娘可是有事?” “什么时辰了?” “这才丑时,您再睡会儿吧。” 郑舒意掀开帐帘:“我伤处痒,睡不着。” 无意间看到偏殿还亮着灯,郑舒意不由得道:“阿砚还没睡吗?” “娘娘,殿下这几日总是睡得很晚。” “我过去看看。” 隔着窗子,能看到南宫砚披着披风坐在桌子前拨弄算盘,骨肉匀停的一双手上下翻飞,再往上看,能看到清俊的眉骨,偏长的杏眼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账本。 “愈发好看了。” “嗯?娘娘,您说什么?” 郑舒意抱着双臂,眼中带着些欣赏:“阿砚小时候像个皱巴巴的奶团子,长大了长相反倒精致起来了,怪不得季家小姐会一见钟情。” 桑榆边笑边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刚刚还舒展的眉眼骤然蹙起,摁在账本上的手也移到了胃脘处,郑舒意收起笑意,大步走进了偏殿。 “舒意?你怎的来了?”南宫砚抬起头,面上是一贯的浅笑。 “睡不着。”郑舒意直接坐在了他身边:“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你揉胃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事,许是晚膳多吃了几口。” 郑舒意放心不少,看着桌上七七八八的账本道:“这几日不睡觉做什么呢?” “我在算,四皇兄到底有多少钱。”南宫砚的右手仍放在算盘上,“我知道,你对查四皇兄没有死心,只是因为身上有伤暂时没有行动罢了,他收的那些银两,养三个地下城都绰绰有余,况且,地下城买卖可不便宜,上次咱们俩一张药方便花了五百金,他的钱,肯定有别的用处。” 见郑舒意牢牢盯着账本,眸中满是质疑,南宫砚带着些不满道:“你别以为只有宋玉会算账,我也会!” 郑舒意当即被逗笑,心中默默叫了他一声小气包。 “卖官的钱,地下城的抽成,再加上俸禄,他每年......嘶......”南宫砚弯下身子,左手抵得更加用力。 “好了,别算了,不舒服便早点歇下,叫御医看过了吗?” “今晚不是魏御医当值,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起来走走。”起身的瞬间,胃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南宫砚跌回椅子上,忍不住痛哼出声。 “我先扶你躺会儿。” “刚刚只是有些胃胀,这会儿竟疼起来了,我还没算完呢。” 郑舒意半搂半抱的将他扶到榻上:“不好好歇息,大晚上算这个做什么?明日再说。” “我还不是怕你急,怕你哪天偷跑去铖王府再受伤,我......”疼痛再次席卷而来,南宫砚蜷在榻上,咬住了嘴唇。 接过桑榆递来的汤婆子塞到寝被中,郑舒意搓了搓手,将手掌贴在了他的胃脘处轻轻揉动:“身子不舒服也不知道喊人,好歹让下人叫我起来陪着你,要不你还是搬回去吧。” “即刻搬回的话,你日日换药多有不便,干脆等你好了我再回去。” 郑舒意轻轻将他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小傻子。” 又挨了一刻钟,南宫砚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郑舒意的小臂:“不对,我是不是中毒了,好痛,我忍不了了,越来越疼......魏御医不在,找皇姐,快些叫皇姐过来。” 南宫瑶赶来时,连寝衣都没换,发丝垂在身后,搭了件披风推门而入。 “绥宁,手伸给我。” 南宫砚断断续续的道:“刚开始只是有些胀,然后一阵一阵的胃痛,这会儿痛得不得了,揉着也疼。” “没事,没事啊。”南宫瑶气还没喘匀,将手伸进寝被中在他腹上摁了几处:“晚膳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南宫砚的吃食一向有专人负责,郑舒意回想了一番道:“并没有,我们俩一同用的晚膳。” “不是中毒,是吃了刺激之物。” “哎呦!”南宫砚整个人缩成一团,郑舒意隔着被子揽住他,满心忧急。 “娘娘,公主,奴才想起来了。”淮生上前跪地道:“殿下用了晚膳,又喝了一碗敏妃娘娘送来的汤,说是补身子的。” “又是她!” 在郑舒意起身的瞬间,南宫砚紧紧薅住了她的衣袖:“舒意,你这会儿过去,母妃会难为你的,淮生,你告诉母妃,就说我腹痛难耐,问她汤里放了什么。” 此时南宫瑶已写好了药方:“不管放了什么,必须先催吐。” “皇姐,我不要,上次魏御医给我催吐,折腾得我犯了心疾,又着凉发热,我不要。” “就一次,绥宁听话,吐出来就好了。” 南宫砚趴在榻上,左手紧紧摁着胃部,满脸不情愿:“舒意,你出去等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 “你幼时得了疟疾吐我一身的时候我都没嫌过你。” “不要,我都这么大了,我不想。”南宫砚一会儿跪着,一会儿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好,我出去。” 雨声隔绝了殿内的声音,郑舒意独自撑伞站着,指尖冰凉。 敏妃来了又被劝走,哭哭啼啼的反倒影响施针。 一个时辰后,殿门开启。 “皇姐,阿砚怎么样了?” “睡着了,让他歇会儿。”南宫瑶自下人手中接过伞,雨水顺着赤金红伞的边沿串串落下,宛如珠帘,帘子中的凤眸不辨阴晴:“舒意,你对绥宁,到底是何感情?” “我,我自己也说不清。” 赤金红伞挡在了青伞之上,身后响起了一阵雷声:“其实,你和楚凌霄的事,绥宁告诉过我。” “皇姐恕罪!” 第五十八章 感同身受 南宫瑶托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想要跪地的行为:“我没说怪你,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怎能强求你呢?不管是何身份,只要你愿意陪在绥宁身边,我已知足了。” 郑舒意紧紧抿着唇,不敢接话。 南宫瑶看向了北方,雨水给这双美眸染上了些平素不会出现的情绪:“你长姐不成婚,是因着答应了皇兄,在他登基那日行成婚礼,我这个年纪了不成婚,国事繁忙不过是借口,实际上是因为我的爱人已为国捐躯,他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我励精图治,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皇姐......” 一颗泪珠晃了两下又被狠狠逼回:“舒意,我懂你。” 郑舒意到底没能忍住,泪珠混着雨水砸在了脚面上。 “你要明白,楚家案之所以判的这么快,是因为楚家几乎是即刻认罪的,你的小将军没给你机会,同样也没给我们机会。” 那日,在宫门,郑书颖说出“楚伯父已认罪”这句话时,郑舒意很难接受,事到如今,这些个心甘情愿必有隐情。 南宫瑶低下声音:“你怀疑楚家同铖王和太傅之间有交易,便放手去查吧,我助你一臂之力,你陪绥宁到最后,可好?” 郑舒意紧紧握着伞柄,炸雷响起,映照出面前姿容绝色的女子眉眼悲切:“皇姐,阿砚到底还能活多久?” “这般靠药养着,最多二十岁。” 郑舒意不甘心地说:“地下城那个医婆给的方子,说是有用。” 南宫瑶点了点头:“我着人看了,确实有用,其中有一味雪魄草,生长在边境的雪山上,四五年才能长成一颗,仅夏日成熟,据我所知,下一颗还要等一年。” “我去采。” 南宫瑶神色微变:“边境的山可不是北山,夏日爬雪山,很容易丢了性命。” “我不怕。” 南宫瑶盯着她,笑了笑又红了眼眶:“还真是像你说的一样,你对绥宁是何感情,说不清。” 喜欢吗?疼惜吗?可怜吗?好似都不是。 “我第一次见绥宁时,也是这样的雨天,那会儿他才两岁多,小脸一点颜色都没有,一声声的咳嗽着,敏妃将他看的很严,什么都不许做,幸好有楚凌霄这个顽童带着他掏鸟窝偷腊梅,绥宁时常跟着他东奔西跑,慢慢地竟不再整年生病,后来,楚凌霄总是带着他出宫,还教他骑马,虽然也闹过乱子,好在没有大事,再后来,则是跟着你东奔西跑,绥宁身子弱,但他绝不愿意整日被关起来养病,有你在他身边,很好。”南宫瑶这一段话,也将郑舒意的思绪拉到了幼时,那渴盼阳光的眼神,让她一直难以忘怀。 “皇姐,往后,我会更加好好待他。” 南宫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子嗣的事,你可问过绥宁的意愿?” “未曾。” “他有他的想法,我不好掺和,你们俩自己谈吧,还有一事我今日得问你,这段时间,玉郎的人数次出入将军府翻箱倒柜,想必是有顶要紧的物件,楚凌霄可给过你什么重要的东西?” 郑舒意一时懵住了,拿出随身的短剑道:“除了这把追月剑,没有什么特殊的,多是我们出去游玩时随手买的。” 南宫瑶瞥了瞥追月剑:“不会是兵器。” “娘娘!娘娘!殿下醒了!”桑榆站在门边大声呼喊。 南宫瑶微微一笑:“去吧。” 南宫砚有气无力地趴在榻上,屋中燃着的火盆劈啪作响,饶是如此,手脚仍然冰凉。 郑舒意满目心疼地拉起他的手捂在怀里:“好些了吗?” “还是隐隐的疼,皇姐说我的身子承受不住这么多大补之物,接连催吐伤了胃,恐怕要养一阵子。” 郑舒意将手指摁在他的合谷穴上来回摁压:“没事,慢慢养着。” “舒意,今晚留在偏殿陪我吧。”南宫砚偏过头,一缕发丝垂落到了鼻尖。 “嗯。” 桑榆上前将汤婆子换了新的,待下人们出门之后郑舒意才道:“子嗣的事儿,一直是母妃的心病,往后倘若你看上了哪个女子,或是有这想法,尽管接进宫里。” “你说什么?”南宫砚抽回手,接连咳了几声:“母妃同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呼吸变得急促,南宫砚摁了摁胸口:“那便是你自己想的,你想让我娶别的女子。” “我总不能一直耽误你。”郑舒意的声音很轻,落到南宫砚心中却有千斤重。 “你走!”南宫砚骤然拔高了声音:“我疼了一个晚上,原本想着你过来能安慰我几句,没想到你也这样想,你出去!出去!” “难道我不是为你好吗?走就走,你自己待着吧。”郑舒意本就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人,一言不合当即摔门而出。 雨下了一夜,重华宫中的灯一夜未熄。 往后几日,南宫砚没有出门,郑舒意也没去探望。 照常在院落中练剑,目光还是时不时地看向偏殿,妄图从窗子中看到那人走过的身影。恰好看到淮生刚端出的托盘中似乎是好几块染血的布帛,郑舒意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淮生。” “娘娘。” “殿下怎么了?” 淮生长长的叹了口气:“娘娘,殿下不准奴才说。” 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想到之前自己将他气到吐血的情景,郑舒意再也按捺不住,拔足走入了偏殿。 南宫砚就那样躺在榻上,连嘴唇都是白的,一下下轻声喘气,眼皮半睁半合。 “阿砚。” “我让你走,你还真走,倘若你再不来看我,怕是今生都看不到我了。”南宫砚的音色很低,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这是怎么了?又犯心疾了吗?御医怎的没在?”郑舒意一连串地问道。 南宫砚偏过头,咳得好看的眉眼皱到了一起:“病得快死了而已,是我让旁人都出去的,免得鬼哭狼嚎的,耽误我上路。” “胡说八道!”忍不住上前将人抱到怀里,短短几日,好似已轻了很多。 “舒意,再见了。”南宫砚头一歪,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 “快来人!” 第五十九章 骗人骗己 “阿砚,别睡,别睡,御医呢,御医怎的还不来?”郑舒意急得手足无措,手臂颤抖:“我不同你生气了,你不是说喜欢我穿粉色吗?我穿,我穿上粉裙子咱们去泛舟,我给你买糖糕,给你熬枇杷水,陪你作画,快醒醒。” 怀中的人毫无动静,郑舒意眼中的泪水噼里啪啦地掉在了他的脸上:“我去给你采药,我去找雪魄草,我往后吃斋念佛,我给你寿命,拿我的命换你的命也好,阿砚,你醒醒......” 不祥的画面在脑海中依次闪过,血液似乎都凝结住了。 “舒意,你怎的还真哭了。”南宫砚一骨碌起身:“我诓你的。” 郑舒意定在当场,反应过来之后心中又气又急。 南宫砚抬起手给她擦泪,被她狠狠一巴掌打落:“南宫砚,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是皮痒了吗?” 郑舒意别过头,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眼泪一颗跟着一颗地落。 南宫砚小心地拽了拽她的衣角:“我错了。” “别碰我。” 见她还在落泪,南宫砚靠近道:“姐姐,我错了,你若是还气,便再打我一巴掌。” 郑舒意高高扬起手,看着这张脸说什么也舍不得打,南宫砚跪在榻上,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蹭了两下:“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 第一次叫郑舒意“姐姐”时,完全是被强迫的。 不过初冬的天气,面前的人穿得像个雪球:“快给我!” 郑舒意跨坐在桂花树上,拿起一块红豆糕送入口中:“叫声姐姐我就给。” “你!”南宫砚气鼓鼓地叉着腰:“我不叫。” “不叫?那我可吃完了。” 一团红影飞身上树,直接抢下了郑舒意手中的糕点:“阿意,别逗绥宁了,他刚刚喝了一大碗苦药,就等着这一口甜糕呢。” “罢了罢了。”郑舒意跳下树:“在宫里什么吃不到,偏要等着凌霄给你送。” 南宫砚默不作声的低头啃红豆糕,心中带着气,吃得一口比一口快,冷不防被噎住,咳又咳不出,憋得胸膛似乎下一刻便要炸开。 “绥宁!快吐,吐出来!”楚凌霄大力拍着南宫砚的后背,急得变了声调。 “让开。”郑舒意将他推开,自身后抱住南宫砚,双手交握用力在他腹部摁了两下。 卡住的红豆糕终于被咳出,三人均吓得一头冷汗。 “喂,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这次能叫姐姐了吧?” 南宫砚红着脸,声如蚊蚋的叫了一声:“姐姐。” “乖。” 榻上的人一脸乖巧,郑舒意将手收回,三魂七魄也回了原位:“那些染血的布帛,都是假的吗?” “也不是,皇姐说我这是虚不受补,一下子补多了,有些口鼻出血,不必在意,过几日便好了。” 郑舒意眼中仍带着探寻:“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瞧着你确实气色不好,人也虚弱。” 南宫砚弯起唇角:“我这几日吃不下东西,只能喝汤喝水,身上没力气,自然显得虚弱。” 郑舒意掏出帕子擦干泪痕,南宫砚凑上前道:“你不准我说和离,往后,你也不准提纳妾,好不好?” 郑舒意板着脸不吭声。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南宫砚将手伸到她面前,雪白的手背上赫然带着四道红肿的痕迹:“帮我吹一吹。” “谁要管你,刚刚那样吓我,该打。” 南宫砚撇了撇嘴:“我今日听到你练剑的声音了,身上的伤处好利索了吗?我搬回去好不好?” “不好,少在这殷勤。”郑舒意霍地一下起身:“我自己一个人住,好上加好。” 望着郑舒意离开的背影,南宫砚靠在软枕上轻笑出声,毕竟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她是不是真的消气,太明显了。 郑舒意嘴上说不好,雷雨大作时,南宫砚连滚带爬地钻到她怀里,她仍是下意识的抓起身上的锦被将人盖住。 “不是说了不准搬过来吗?” “今晚的雷声太大,我害怕。” 郑舒意边将人往怀里带边嗤笑了一声:“小骗子,你从来不怕雷声。” 迷糊着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骤然敲响,桑榆大声喊道:“娘娘,您快醒醒,出事了。” 怀里的人被吓得一个激灵,郑舒意半支起身子,在他后背轻抚了两下:“醒了,何事。” “宋大人在上朝的路上遇袭,被歹人击中后脑,当即便昏了过去,奴婢还听说......”桑榆端着铜盆打开门,冷不丁看到南宫砚,顿时心头一惊:“殿下恕罪,奴婢不知道您也在。” 南宫砚揉了揉太阳穴:“舒意,你去看看他吧。” “去看宋玉?今日怎的这样大方。” “大家都说他是栋梁之材,倘若因着搀和玉郎的事丢了性命,实在可惜。” 郑舒意盯着南宫砚的双眼,妄图看出他眼底的情绪:“那好,我去一趟。” 更衣奉膳,南宫砚仍然没有什么力气,靠坐在榻上合着眼歇息。 “殿下,往常娘娘同宋大人见面,您是一百个不情愿,今日这是怎么了?”淮生一边帮他按腿一边嘟囔道。 “我只是想到,倘若我真的去了,至少还有人愿意疼她护她,独留她一个人,太辛苦了。” “殿下。”桑榆放下了手中的碗,神情严肃:“娘娘是不会喜欢上宋大人的。” 桑榆是郑府的家生子,自小伴着郑舒意长大。南宫砚饶有兴趣地看向她:“为何?” “奴婢就是知道。” 南宫砚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也不会喜欢上我的。” 桑榆一板一眼的道:“娘娘心里,一直最疼您,往常楚将军受伤的时候,娘娘从未彻夜陪伴,也没说过要在神佛面前许愿的话。” 听了这话,南宫砚的目光柔软了很多:“我盼着她喜欢我,又盼着她不喜欢我。” 宋府这边,蔷薇架下的男子一身白衣,正在侍弄花草。 “宋玉。”郑舒意慢下脚步:“听说你遇袭了?” “娘娘,我就知道您会来。” 第六十章 不可救药 “桑榆说你被人敲昏了。” “我没事。”宋玉身形矫健,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您看这架蔷薇,开得可好?” 郑舒意心中嘀咕了两句,总不能一个两个都诓我。 粉白相间的蔷薇怒放,长身玉立的男子虽是武将的身子,却有一张文臣的脸,两相映照,更添俊美。 “我是来看你的。” 宋玉低头笑了一下:“那贼人打不过我,我故意装昏的,娘娘放心,不是玉郎的人做的,是我最近弹劾了他人,被人报复。” “那就好。” 郑舒意转身想走,冷不防被宋玉拽住了衣角:“娘娘,往常我每次受伤,您都会来看我,给我送药。” 郑舒意并没领会他的意思,掏出怀中的金疮药道:“给你留着,以防万一。”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玉上前了一步:“当初您嫁给六殿下,是别无选择,如今对我这般惦记,舒意,你心中可是已经有了我的一席之地?”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毫不迟疑地落在了宋玉脸上。 “放肆!舒意二字岂是你能直呼的?” 宋玉先是懵了一下,之后缓缓跪在了地上。 郑舒意这一掌震得自己手心发麻:“我是皇妃,你是臣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即使是在宋府,也不可如此造次。宋玉,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中用便可以为所欲为,晟都有的是张玉赵玉李玉,胆敢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臣知错。” 郑舒意拂袖离开,宋玉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又将指尖放在鼻尖闻了闻:“殿下,您说得对,桃花露很香。” 郑舒意气冲冲地在街上乱转了一通,又买了月记的点心才回宫。 雨后初晴,日光明媚,南宫砚半靠在躺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 身后的枇杷树郁郁葱葱,零星的挂着几颗果子。 “阿砚,我给你买了几样软乎的糖糕,你看看能不能吃下几口。” 南宫砚弯起眉眼,接过纸包:“见到宋玉了吗?” “嗯,见了,不是玉郎做的,没什么大事。” 面前的人不仅是小哭包小气包,更是个小傻包,郑舒意并没说太多。 “舒意,有件事,我怕你难过,但是还是得提前同你说。”南宫砚指了指身后的枇杷树:“再过十日便是夏至,凌霄的忌日,楚家现在还是罪臣,不能大肆祭奠,我会提前准备好东西,到时候咱们出宫一趟。” 枇杷树下,是那一截见不得天日的碎骨,郑舒意鼻头一酸:“好。” 夏至当天,烈日炎炎。 楚家军营中燃了一个火盆,副将原野正带着众兵士往火盆中扔纸钱,气氛肃穆。楚家军已不复荣光,早没了当年的气势。 浓烟之中,似乎走来了两个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面前的女子一身素衣,头戴白花,身后跟着一名男子,身形瘦弱,一身素白,头戴白色帷帽,将半个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二小姐!不,皇妃娘娘。”原野带着众人下拜,心中思绪万千。 “起来吧,你们这样大肆祭奠,不妥。” 原野面露伤悲:“娘娘,楚家军早已无人问津了。” 郑舒意未发一言,眼神仍落在他脸上。 “你们几个,去四周看守,你们,去大门。” “是。” 郑舒意这才俯下身,接过南宫砚递来的纸钱。 “娘娘,末将还以为,您已经将将军忘了。”烟气呛人,在场的人眼眶中都带着些红。 原野和张峰同为副将,同郑舒意相识已久,张峰嘴笨,原野大胆,本以为不会有人记得夏至这个日子,看到她浑身缟素时,旧时情谊呼之欲出。 “楚家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原野拿着纸钱的手就那样停在了火盆上,火舌舔过手指,他抽手道:“娘娘,您说得可是真的?” 郑舒意站起身,拔高了声音:“各位楚家军的将士,我同你们一样认为楚家案必有冤情,楚家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不管何时,你们永远是南烟的盾。” 在场的人有的热泪盈眶,有的满面愁容。 “哼,惺惺作态。”身后传来一道不屑的男声,楚潇然牵着一匹黑马,面露鄙夷:“我三哥人还没下葬你便嫁入皇家吃香的喝辣的,如今说这个有什么用?” 楚潇然虽然姓楚,因着是宗亲躲过了一劫,如今独自一人支撑着楚家军,无力复仇又不得重用,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心中的怨气和恨意铺天盖地。 辩白的话还没说出口,楚潇然身旁的黑马已按捺不住,撂开蹄子跑到郑舒意身前,在她脖颈上又是贴又是蹭。 楚潇然这才想起,这马是楚凌霄的坐骑,它对郑舒意太熟悉了。 马儿欢快的撂着前蹄,又开始围着南宫砚转圈,马头拱进了帷帽中,因着太过兴奋险些将南宫砚碰倒。 “黑美人,别闹。”南宫砚在它脸上摸了摸,黑美人干脆跪伏在了地上,一边嘶鸣一边等着南宫砚上马。 帷帽随着上马的动作露出了一条小缝,原野眼尖的看到了南宫砚的容貌,顿时汗如雨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楚潇然的脸白了白,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高头大马上的男子半个身子荡在帷帽的白纱中,仿佛一根细弱的蒲草:“都起来吧,今日是凌霄的忌日,我怕你们顾及着我有所拘束,这才蒙了面,不想被这家伙认出来了。” 众人窸窸窣窣的起身,南宫砚又道:“倘若我没记错,潇然今年已十四了吧。” 面前的人毕竟姓“南宫”,刚刚已说了大逆不道的话,楚潇然敢怒不敢言的自喉咙深处应了一声。 “凌霄像你这个年纪时,已带兵出征了。” 听了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楚潇然不明所以,原野却再次俯身跪地:“求殿下给楚家一个机会。” 帷帽中的人不辨神色,音调平稳:“悉心操练,我会想法子给楚家这个机会。” “殿下。”原野难为情地握着拳:“军营缺银子,很缺银子,就算让我们上战场,兵器不足没有粮草也是个大难题。” 银子,银子。 以前怎的没想到。 南宫砚抬手阻止了原野的话:“舒意,我明白了。” 第六十一章 露出马脚 之前数次拨弄算盘,也猜不出南宫景吞下的这么多的银子究竟去了哪里,倘若用来造兵器养杀手,那便合情合理了。 郑舒意想必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银子的事,我会让兵部尚书拨给你们。” “殿下和娘娘的大恩大德,末将没齿难忘。”原野激动地抹了抹脸。 郑舒意清了清嗓子,自飞灰中抬起了水眸:“我们今日来,还有一事,凌霄生前可曾嘱托过你们,有重要物件要保管?”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随后摇了摇头。 楚潇然上前了一步,眼神故意看向别处,带着些伪装的随意道:“三哥的帐子早被人烧了,什么都没了,但他出事前说过,楚家的清白,在娘娘您手中。” 此话,郑舒意还是第一次听到。 脑海中毫无思绪,除了追月剑,确实未曾收过楚家贵重物件,正不知所措时,身侧伸过来了一只手,南宫砚俯下身:“舒意,咱们回郑府看看吧。” 翻身上马,两人共乘一骑,夏日的风抚过脸庞,似是想把这些不知名的情绪全部拂走。 两口金丝楠木的大箱子被依次打开,其中一口满是两人的通信,另一口中是一些零散的物件。 南宫砚扒拉着信封:“你给凌霄写过这么多信,却一封都没给我写过。” “这些都是凌霄出征的时候写的,你又没出过晟都,没打过仗,给你写做什么?” 南宫砚拿起一封信念到:“吾爱凌霄,合心院的枇杷已结果了,也不知你今年能不能赶上吃,你在边境可好?有没有受伤?离开晟都前......” 郑舒意一把夺过信纸,脸颊发烫:“别念了。” “对他这般关心。”南宫砚小声咕哝了一句,转了个身开始翻看另一口箱子。 开裂的面人,碧玉发簪,手偶,面具,并无特别之物,南宫砚拿起一个瓷娃娃:“这娃娃做得不错。” “你小心点,这是凌霄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南宫砚拿着娃娃晃了晃,实心的娃娃掂在手中很有分量:“都多大了,还玩儿这个。” 郑舒意一件一件地边回忆边翻看,没注意到太阳已悄悄溜下了山。 侧头看时,南宫砚坐在脚踏上,手中拿着个骨笛来回拨弄。神情中带着一丝落寞。 郑舒意抬手在他鼻梁上轻敲了一下:“自己闷着吃醋呢?” “我哪儿敢吃凌霄的醋。”南宫砚将手中的骨笛放回原处:“我是在想,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找起来太难了,还有四皇兄那,得看看他的银子是不是用来养杀手了。” 郑舒意叉着腰起身舒活了一下筋骨:“今日怕是找不到了,铖王那也不能即刻就去,先歇息吧。” “今日不回宫吗?” “不回,我在宫外还有事,明天也得去趟北山。” 六月的北山早已郁郁葱葱。 郑舒意背着个背篓,轻车熟路地走在山林中。 身后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斗笠下是一张被面具覆盖的脸,林雨伸出食指比划道:“娘娘,好久不见。” “将军府一别,还真是好久不见。”郑舒意放松了警惕,握着短剑的手也松了几分。 “娘娘,您身上的伤痊愈了吗?” 郑舒意边走边道:“痊愈了,宫里不缺好药,说起这个,那日阿砚说你在地下城时为了抢簪子受了伤,当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给你拿药,我已着人备了一些银钱和上好的药给你。” “多谢娘娘。”林雨跟在郑舒意身后,保持着半步距离:“娘娘怎的又孤身一人?倘若黑衣人再来可怎么好?” “最近都不会来了,我来北山,是想单独同凌霄待一会儿。” 林雨顿住了步子,待郑舒意回头才比划道:“小人不该来打扰娘娘。” “无妨。”郑舒意拨开茂密的草丛,采了一朵松茸:“认不认识菌子?” “啊?” “我说,菌子,松茸、鸡油菌、榆黄菌。” 林雨挠了挠头:“小人不认识,但小人可为娘娘背筐。” “过来吧。” 两人一路走一路采,越是鲜有人至的山头,菌子越多。 “林雨,你之前有没有见过楚潇然?我想着,将你送到楚家军去,至少吃喝不愁。那小子血气方刚的,同凌霄很像。”郑舒意说着,自一棵倒地的大树上摘了一把菌子。 “小人哪儿也不去,娘娘,您下一步到底要怎么做?” “自然是得将太傅和铖王挨个收拾一番,这些你不必管。” 林雨的双手来回比划:“您不能擅自行动,至少让小人保护您,当日伤到您的那人武功很高。” 见郑舒意并没有将这话听进心里,林雨比划得更快,蓦地脚下一滑,身子一晃,险些坠落。 “哎!”郑舒意极快地抓住了他的小臂,手掌之下的触感不同寻常:“你,夏日里穿棉衣?” 林雨抓着石块稳住身子:“小人之前中过寒毒,时时发作,不得已才穿棉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夏日穿棉衣的,她只见过一个人。 若是将眼前的人像削泥人一样削掉一层,更像了。 “林雨,你往那边走几步。” 林雨心中暗叫不好,刻意微微踮起脚走了几步:“娘娘,怎么了?这边没有菌子。” “罢了,他又不会武功,许是我多心了。” 质疑的目光尽数落在了林雨眼中,林雨暗自抿了抿唇,看来,又得病一病了。 回到合心院梳洗了一番,郑舒意坐在榻边翻看旧时信件,肩头传来酥痒,南宫砚自身后将尖尖的下颌放在了她肩头:“舒意,我胃痛,帮我揉揉。” 郑舒意微微转身,由着他滑到了自己怀里:“是郑府的晚膳不合胃口吗?” “不是,我最近总是多吃一口便觉得胃里胀痛。” 纤手隔着薄薄的寝衣摁揉在了胃脘处,南宫砚轻哼了一声,逐渐舒展了眉头。 顺着肌理轻抚腹部,郑舒意捏了两下道:“何时长了这么多肌肉?” “哎呦!别摁这。”南宫砚缩了缩身子:“我日日跟着你练拳,怎么也能强筋健骨。” 心念一动,郑舒意道:“叫府医来看看吧。” “不必了。” “再看看,也好放心。” 南宫砚纤长的睫毛眨了两下:“那好吧。” 郑舒意心中暗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做事了。 南宫砚微微勾起唇角,正合我意。 第六十二章 着手筹谋 夜深人静。 南宫砚睡下后,郑舒意屏住呼吸来到了回廊。 府医王忠行了一礼道:“娘娘,殿下这身子,多喘几口气都难,绝不可能练武,您说殿下时常跟着您练拳,强身健体可行,真的练剑拉弓做不到的,除非是不要命了。” 郑舒意沉静的眸子中不见波澜:“许是我想多了。” 同样的身高,相似的身形,还有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太像了。 兴许,林雨是楚凌霄给南宫砚找的替身呢?毕竟很多皇子王孙都养替身,以备不时之需。 “殿下此前多次催吐,伤着胃了,还是要少食多餐,多进些清粥软面,仔细调养一番。” 王忠的话将郑舒意的思绪拉了回来:“阿砚总是说揉一揉能好转,我不太敢用力,怎样揉才对?” 王忠恭敬地拱手:“您可为殿下打圈揉中脘,顺推腹部,辅以热敷效果最好,只是每日数次按摩难免劳心劳力,娘娘不必亲力亲为,臣愿意效劳。” “王大人,阿砚幼时因着不愿喝药曾被几名御医摁着强行灌过药,自此便很是反感他人触碰,去岁他崴伤了脚,好说歹说才让魏御医推拿正骨的,我知道你是陛下钦点的人,尽忠职守,只是,这事还是不劳烦大人了。”想起旧日情景,郑舒意心中的心疼已大过了之前的思虑。 “娘娘言重了。” “下去吧。” 轻手轻脚地躺回榻上,南宫砚翻了个身,人也往郑舒意身旁贴了贴。 郑舒意将尚有余温的汤婆子推了推,小声道:“还难受吗?” “不难受,冷。” 抬手在他额上摸了摸,郑舒意像往常那样把人搂进怀里:“这般怕冷。” “枕胳膊。” “好。” 天光大亮,郑舒意缓缓将手臂抽出,起身灌了一大杯凉茶水。 榻上的人仍在沉睡,她放轻脚步出了房门。 在重华宫时,南宫砚从未被要求过晨昏定省,到了郑府更是不必守规矩,即使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敢说一句不是。 隔壁的慧心院中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花丛掩映,郑书妍正带着婢女们在凉亭中做香囊。 “妍妍,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二姐,快来。”郑书妍招了招手,落在肩上的蝴蝶随着动作翩跹飞起:“这些干花都是我晒的,配上药材做香囊正好,午后有个茶会,我想做一些送给小姐夫人们。” 郑舒意盯着香草,心中已有了主意:“你说的茶会,铖王妃可会来?” “这是自然。” 太好了。 郑舒意俯下身:“妍妍,帮我一个忙。” 一番耳语之后,郑书妍呆愣的看着郑舒意,未做回答。 “好妹妹,帮我这一次。” 郑书妍这时才噗嗤一下笑出声:“二姐,为了你这声好妹妹,我也得帮你,自打你成婚之后,可是愈发温柔会哄人了。” “嗯?”郑舒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郑书妍掩口笑道:“定是哄殿下哄的顺手了。” “妍妍!”郑舒意作势去拧她腰间的软肉,两个人笑着闹成一团。 自楚家出事,这样的嬉闹太少见了,桑榆多等了片刻才上前道:“娘娘,殿下醒了。” “好,我这就回去,你留在这,等妍妍将安神香囊做好了带回合心院。” “是。” 郑书妍拿起一个浅蓝的香囊道:“六殿下如同松间月,山上泉,浅蓝最是合适。” 桑榆忍不住开口:“三小姐,娘娘没说香囊是给殿下的。” “笨丫头。”郑书妍的纤纤玉手拨弄着药材,腕间的镯子叮当作响:“二姐素来不用香,又不曾有过辗转难眠的时候,这香囊就是给她的小情郎的。” “小,情郎?” “我瞧着呀,我这二姐姐是喜欢六殿下的,这样也好,我们和父亲都能放心一些。” 桑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向郑舒意离开的方向,又落回郑书妍脸上:“三小姐,什么是喜欢?” 刚刚还牙尖嘴利的小姑娘脸上瞬间涌起红晕,音色也柔和了很多:“喜欢一个人,就是看到他便想笑,同他做什么都觉得开心,一门心思盼他仕途顺利,身强体健。” 桑榆再次看向门口,似乎看到了那个白衣书生正在奋笔疾书的模样。 一连几日,郑舒意很少待在郑府,南宫砚自己闷在合心院中,百无聊赖。 今晚乌云密布,对面的铖王府也笼罩在了浓云之下。 太远了,看不清。 郑舒意一身黑色夜行衣,脚步轻快,接连跳跃,离铖王府越来越近。 身侧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她飞快地出剑防御,来人未发声响,只是提剑格挡了一下。 夜色太深,她看不清对方的脸,身形倒是有几分熟悉。 头上的树冠中猛地跃下另一个人,二话不说地对着格挡之人一串剑花连削带抹,这些招式之前已见过多次,是宋玉。 对方不甘示弱的回击,撩剑斩剑一气呵成。 看到楚家剑法的瞬间,郑舒意立即喝道:“宋玉,住手!” 宋玉并没听话:“娘娘,他尾随您这么久,定是歹人!” 说话间,宋玉的剑尖已划过了对方的面罩。 郑舒意飞身上前,短剑出手,硬逼着宋玉将磅礴而出的剑意收了回去:“他是楚家血脉。” 楚潇然摘下面罩啐了一口才道:“郑舒意,我用不着你给我挡剑。” “休得无礼!”宋玉上前的瞬间,郑舒意将短剑横在胸前,寸步不让,他只得作罢。 “宋玉,你先回去。” “娘娘!” “回去,不然,往后我不会再见你。” 宋玉硬将怒气压在心底,离开又折返,寻了个僻静处窥伺这边的动静。 “楚潇然,我不是在给你挡剑,是替凌霄给你挡剑,你不待在军营,跑到这儿做什么来了?” 楚潇然梗着脖子递上了一块黑玉牌:“给你送东西,谁知道皇妃娘娘夜半做贼,害得我跟了许久。” 黑玉牌,可号令楚家军,比千金还重。 “那个,之前我误会你了,拨款收到了,我楚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黑玉牌给你用三次。”楚潇然说完,直接将玉牌塞到了郑舒意怀中。 “我现在就要用一次。”郑舒意当即道:“我要你,在楚家军营重新做一个凌霄的帐子,然后帮我请一个人进来。” 玉牌在手,如同军令,楚潇然默默点了点头。 第六十三章 一错再错 两日后的深夜,窦怀瑾眼前的黑布被揭开,四周是不算陌生的营帐,面前的屏风后似乎吊着一名女子,身子正在随着挣扎的动作晃动。 眯着的双眼逐渐适应了光亮,窦怀瑾不禁问道:“六皇妃,您这是何意?” 郑舒意靠坐在对面,一身青衣包裹着纤瘦的身躯,眸子似是装了不化的寒冰:“太傅大人可识得这地方?” 窦怀瑾悄悄扯了扯手腕,麻绳绑的异常结实,使得后背几乎与身后的椅子背融为一体,难以动弹半分:“凌霄是老夫的学生,老夫自然识得。”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郑舒意一步一步地上前,右脚踩在了椅子的边沿上,无形中带来一丝压迫:“凌霄写的那些信,都是你教的。” 不是问句,而是全然的肯定。 窦怀瑾连须臾的思考都没有便回道:“老夫只是帮忙而已。” “哦?”郑舒意微微一笑:“那就是说,楚家通敌叛国,窦家参与了,看来,我绑了你们父女没错。” 窦怀瑾睁大双眼,呼吸也跟着有些发重,他盯着屏风后的女子,妄图看出对方是不是窦玉茹。 “不用看了。”郑舒意将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手中是一件小衣和绣着“茹”字的香囊。 “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与玉茹无关。” “可是她姓窦。” 又沉默了一会儿,郑舒意才道:“太傅大人,我刚刚并没有说是什么信,写信的事,看来你是知情的。” 不等窦怀瑾回话,她对着屏风扬声道:“给我剥光她的衣服,抽上几鞭。” “你敢!”窦怀瑾用力地挣着手脚上的麻绳,沉重的梨木椅子被拽得挪了三寸:“玉茹乃是铖王正妃,你哪里来的胆子!” “我给她的胆子。”帐帘被一杆长枪掀开,楚潇然面露凶光地道:“这是我楚家的地盘,就算我们今日将你父女二人剥了皮喂狗都不会有人知道。” 军营深处,重兵把守,赤手空拳又已年迈,除非变成鸟,不然窦怀瑾出不去。 楚潇然紧紧攥着枪杆:“之前三哥常说你性情高洁德高望重,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东西。” 窦怀瑾气急败坏地瞪着郑舒意:“好啊,死了一个楚凌霄,你又和楚家别的男子勾搭上了,不守妇德,不知廉耻,绑架我们父女,陛下不会轻饶你!” 郑舒意等的就是这句话。 楚潇然将枪尖晃了两晃:“你嘴巴放干净点,若不是你这个老东西,郑家二小姐早成了我的三嫂,你说,教我三哥写信是何目的?” 窦怀瑾偏过头:“楚凌霄求我教的。” 郑舒意不怒反笑:“打。” 屏风后传来女子的呜咽声,想必是被塞住了嘴,声音含糊不清,披帛外衣如同落花般依次落地,连里衣也被剥了个干净。 窦怀瑾愤怒地跺着脚:“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想知道真相。” 楚潇然性子急,见窦怀瑾像个滚刀肉一样油盐不进,当即对着帐子外大喊道:“原野,找几个身强体壮的兄弟进来,帮铖王妃舒服舒服。” 几名士兵乐呵呵地搓着手,像狼见了肉一样上前,屏风后的女子奋力反抗,身形剧烈晃动,终究是不敌对方的力气,被摁倒在地。 “住手!”事关自己女儿的清白,窦怀瑾再也忍不住,死死攥着拳道:“那日,楚凌霄来找我,说要假意投诚,换取情报,请我教他写信。” 郑舒意牙关紧咬:“这么重要的事,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怎会知道他真投诚还是假投诚,三司会审判的楚家,老夫未曾参与。” 怪不得,布防图是假的,怪不得,他曾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话,一切都有迹可循,他以身入局,反而中了奸计。 “还知不知道些别的?” “再没有了。” 见郑舒意还要扬手,窦怀瑾立即道:“我女儿在你手里,我必会知无不言。” “不够。”郑舒意盯着他通红的双眼:“我要你将假意投诚这件事公之于众,作为凌霄的太傅,难道你对凌霄一丝信任都没有吗?明明知情却不辩白一句,你枉为人师。我要你负荆请罪,游街示众。” 看着屏风后那个躺倒在地了无生气的身影,窦怀瑾长叹了一口气。 “潇然,送客吧。” “慢着!先放了我女儿!” 郑舒意眸中的寒意比刚刚更甚:“太傅大人,我以郑家起誓,铖王妃安然无恙,若你不按我说的做,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直到楚潇然带着窦怀瑾离开,连背影都看不清,郑舒意才冲到屏风后:“桑榆,没事吧?” 桑榆身上穿了一件薄薄的紧身衣,雪肤未露分毫,她起身道:“娘娘放心,奴婢没事。” 郑舒意捡起外衣搭在了她肩上:“收拾一下,咱们回家。” 自窦怀瑾进门,便是陷阱的开端。 参与写信,错认女儿,他这一晚上犯了太多错。 他不会想到,自己女儿的香囊会被郑书妍以味道淡了换新为由到了郑家,也不会真的识得小衣到底是谁的,人都有弱点,玉郎擅长拿捏要挟,郑舒意学了全套。 脚步轻快地回到郑府时,早已过了日出时分。 合心院中没寻到人,穿过花园,塘边蹲着一个白团子,正一边嘟囔一边大把的扔着鱼食。 “哼,让我独守空房,还说要帮我揉胃,就揉了那么一次便不管了。” “哼,将我关在郑府,出去盯梢也不让我跟着,说好的子时回来,一晚上都没见人影。” “哼,明明是去祭拜凌霄,顺手采的菌子,哄我说是特意给我采的,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郑舒意悄悄靠近,冷不防说了一句:“说什么呢?” 南宫砚惊得骤然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连双腿也跟着发软,慌乱中踩到了装着鱼食的袋子,身子趔趄,眼看着就要仰摔到池塘中。 郑舒意将手中提着的点心往树上一扔,飞身上前,左手薅腰带,右手抓手臂:“阿砚,抓住了!” 第六十四章 游街示众 身后是绵软的草地,郑舒意一拉一拽,两人就那样躺倒在了草地上。 “阿砚,有没有摔到哪儿?” 南宫砚人趴在郑舒意身上,微微支起身子,碎发扫过她脸庞,痒得她不禁左右晃了晃头。 “我没事。” “刚刚自己叨咕什么呢?” “不要你管。” “这几日有没有胃痛?” “都说了不要你管。” 得,又生气了。 郑舒意腰腹腿一齐发力,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得躺在地上,一个跨坐坐在了他身上,双手掐住脖颈的瞬间,南宫砚极快地攥住了她的手腕:“舒意,你做什么?” “谋杀亲夫,将你掐晕了喂鱼。” 谋杀,亲夫。 亲夫。 南宫砚笑着卸了力气,由着她闹,玩笑间,不知是不是呛到了风,引得一阵剧烈的呛咳。 郑舒意本就没有用力坐实,连忙起身蹲在一旁扶着他侧躺拍背。 南宫砚咳了一阵才道:“我昨晚也咳嗽了,咳醒了也没人给我拍背,被子里也冷。” “我特意多留了人值夜,府里的奴婢没帮你倒水换汤婆子吗?” “那怎么能一样。”南宫砚嘟着嘴,一脸不满。 郑舒意此时才领会了他的意思,边笑边揉乱了他的发丝:“怎的这般委屈,今晚我不出门了,陪你。” 南宫砚拽着她的手借力起身:“你得答应我三件事,我才不生气。” “行。”郑舒意没过脑子便答应了。 “陪我泛舟,陪我去北山采菌子,教我射箭。” 南宫砚这话说的很顺,想必已在心中盘算了很久,郑舒意刚想拒绝,忽而想到,若是楚凌霄还在世,一定会陪着他疯,教他练武射箭。 “好,我答应,只是你这手细皮嫩肉的,到时候起了水泡可别喊疼。” “我哪有那么娇气,我......咳咳......咳咳咳......” 咳嗽一阵连着一阵,胸膛里的空气被咳了个精光,嗓口传来腥甜,连带着人也有些发晕。 郑舒意稍微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南宫砚很自然地将额头抵在了她的锁骨处。 “怎会咳得这样厉害,莫不是夜里吹了风。”郑舒意一下下帮他抚背顺气,不禁皱起了眉。 “反正都怪你。” 郑舒意又好气又好笑地帮他拉紧披风,手仍在轻抚。 “舒意啊,刚刚陛下......哎呦,非礼勿视!”郑之桥硬生生停住步子,捂住了双眼。 南宫砚撑着草地转过了头,郑舒意也坐得稍远了些。 “父亲,可是有陛下的口谕?” 郑之桥将手指挪开一道小缝:“陛下叫我午时进宫,我想着,倘若你和殿下也要回宫的话,我伴你们一起。” “好,父亲,您先回去吧,容我收拾一下。” 郑之桥离开后,身边只余莺啼,两人皆有些脸红。 南宫砚低着头率先开口道:“那个,舒意,你给我带的点心,刚刚摔碎了吗?” “没有,我扔到树冠上了,这就拿给你。” “我拿吧。” 两人慌着站起身,又是整理衣衫又是整理发髻,不知道忙了一通什么,低头的瞬间额头碰到了一起,两人同时抬起了手,想去看对方有没有事。 轻柔的风吹起了男子的碎发,雪白的衣袍也跟着晃动,头顶上的合欢花带着粉白的绒毛飘落,似乎轻轻在心尖上扫了两下,郑舒意看着面前的人,连呼吸都滞住了。 南宫砚的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连一双杏眼也跟着弯了起来,他握住郑舒意仍在半空中的手:“刚刚还说我是亲夫呢,不必不好意思。” 此时此刻的宫中,早已乱成一团。 窦怀瑾赤裸着上半身,背上背着荆条,一边走一边高声大喊:“我窦怀瑾,对不住楚凌霄,楚凌霄假意投诚,我知情不报。” 朗月风清的太傅大人,就这样颜面扫地,以至于窦玉茹第一时间竟没有认出这个披头散发的老者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父亲!”窦玉茹眼含热泪,一路小跑:“您这是做什么?” 窦怀瑾自知日后尊荣不再,后退了一步才道:“王妃娘娘,我是罪臣。” 身边是一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大臣,连宫女侍卫也在低声交谈,窦玉茹四下看了看,连一件披风都没人送。 她将窦怀瑾拉到了最近的一间茶室:“父亲,您怎可做这样的傻事,快些将荆条卸下来。” “只要你没事,别说是游街,砍了我的手脚也值得。” 毕竟跟在南宫景身边数年,运筹帷幄历经风雨,窦玉茹立即听出了不对:“父亲,您说什么?” 两人对了一下才知道,昨晚楚家军营中的人,根本不是窦玉茹。 窦怀瑾万分后悔,窦玉茹则是恨得咬破了樱唇。 身后蓦地传来鼓掌声,郑舒意坐在石桌上晃着腿道:“好一出父女情深的好戏。” “你竟敢骗我!” 郑舒意歪了一下头:“我说,铖王妃安然无恙,何来欺骗之说?太傅做得一手好文章,不想连这都听不出来。” 铖王妃安然无恙,铖王妃将会安然无恙,二字之差,天壤之别。 窦玉茹眼中的热泪夺眶而出:“郑舒意,这下你满意了吗?将我父亲害得晚节不保,我不会让你好过!” “随时恭候。” 解气,太解气了。 窦怀瑾有多狼狈,郑舒意就笑得多开心,回过头环顾四周有谁围观,在看到那个白色身影的瞬间,她来不及收回的笑当即凝在了脸上。 南宫砚怎会在这儿?郑之桥没送他回重华宫? 此刻的他宛如一座冰雕,清俊的脸庞煞白,那双总是染着温和笑意的眸子也黯淡下来。 窦怀瑾是伴着他长大的太傅,眼看着自己这般亲近的人成了眼前的模样,任谁都难以释怀。 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这次,他还未开口,郑舒意已感受到了他压抑的情绪。 南宫砚走上前,褪下披风轻轻地搭在了窦怀瑾身上。 “阿砚,我......” “我都知道,只是,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就那样离开了人群,每走一步,就在身后种下一棵生人勿近的尖刺,郑舒意想追都没能迈开步。 第六十五章 是心尖尖 “娘娘,殿下传信说用完午膳便回来。”桑榆熟练地挑起祛疤膏,抹在了郑舒意的后背上。 “嗯。” 眼前的人明显心绪不佳,桑榆忽闪着大眼睛道:“您和殿下又闹别扭了吗?” “不是闹别扭,是我伤他心了,我刚刚想,倘若阿砚设计使得王伯颜面扫地,我定会气得将他打一顿,就算王伯错了,这样做也太过分,阿砚和太傅之间有感情,看到太傅这样不堪,他心中不知作何感想。”郑舒意搅动着面前的汤碗,愈发心烦意乱。 “娘娘,奴婢去小厨房寻点殿下爱吃的,等殿下回来了,您再多说几句软话。” “去吧。” 南宫砚进门时,神色已缓和了很多。 空中满是祛疤膏的清苦味道,他径自打开玉罐,抓起郑舒意的手,沾了一些药膏抹在了她右手拇指的指根上。 “这疤已好几年了,抹它做什么?” 南宫砚并没有同她对视,低着头沉声道:“那年,我骑马摔断了腿,接骨时你一直抱着我,我疼昏了头,你让我咬着手我便真的咬了不松口,害你留下这么大一块疤,当时魏御医说,怕是要耽误你的亲事,其实那时候我就想娶你,后来,竟真的阴差阳错娶到你了。” 少年心事,他从未宣之于口。 “阿砚......” 本以为求娶是因着幼时情谊,为了给郑家解燃眉之急,不想他早早便有了这般心思。 南宫砚边抹边道:“我对你的心,一直没有变过,我之前说,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会陪你,并不是妄言,我刚刚只是有点难过,自己坐了一会儿。” 郑舒意反握住他的手:“能同我说说吗?” “我想了很多,幼时太傅扶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我病得起不来时他坐在我的榻边读书,我不愿相信太傅和四皇兄沆瀣一气害了凌霄。你刻意将我放在郑家,背着我做这事,想必已经考虑到了我会难过。我还想,你对付赵寅和刘凤用的手段多么正当,怎的到了太傅这里就让他名节不保,可是,太傅何尝不是使得凌霄被万人唾弃,这事,也没法怪你。”南宫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飘在空中的薄瓷。 “对不住。” 南宫砚摇了摇头:“长姐让我给你带话,父皇认为太傅疯了,并没有全然相信他的话,长姐已按照你说的劝父皇将太傅留在宫里医治,实则软禁雅竹居。” 郑舒意鼓起勇气道:“阿砚,其实,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样好,我做了这么多......” “别说了。”南宫砚将她的话打断:“你是我选的皇妃,你做什么我都认。” 她陷入困境,他出谋划策,她杀人放火,他掘坟埋尸。 从出生开始,郑之桥便没想过让她嫁入皇家,舒意舒意,舒心快意,在她的身上甚至仍保留着一些在军营时的习惯,南宫砚的百般纵容、千般爱护,是在成婚之前便想好了一切。 眼前的南宫砚和早上那个撒娇耍赖的他判若两人,郑舒意甚至没敢在这时候伸手抱他。 “舒意,倘若,害了凌霄的人是我,你会不会一剑捅死我?” “不会。”郑舒意矮下身子,看着他的双眼:“你这个人,骨子里便带着善良,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是说倘若。” “不会。” 南宫砚紧紧抿着唇,等着她的答案。 “你可是我的心尖尖,我下不了手。” 南宫砚紧绷着的面容当即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笑。 心尖尖,真是愈发会哄人了,我是心尖尖,凌霄呢?是心根根吗? “那......”南宫砚眼眸微抬:“你今晚陪你的心尖尖吗?” 郑舒意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捏:“陪你,我盯梢的时候遇到了宋玉,他也在盯着铖王,叫他去做这事好了,毕竟他在大理寺待过五年,擅长这些。” “舒意,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喜不喜欢宋玉?”终于将这句话问出口,南宫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手也抓得更紧了些。 “不喜欢。”指肚下紧挨着的脉搏忽然紊乱,郑舒意的心思全在他的心跳上:“想起什么了?心跳得这样快。御医说了,切记大喜大悲,心绪波动。” “那你喜不喜欢......” “娘娘!”尚未说出口的问句被桑榆大声打断:“娘娘,老爷不知为何惹恼了陛下,在碧落宫罚跪,您快些去看看吧。” 郑舒意立即起身出门,南宫砚紧随其后。 一院子的奴仆皆噤若寒蝉,江德顺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郑之桥俯身跪在青砖之上,姿势虔诚。 南宫砚飞快地瞥了瞥江德顺的神情,心中已有盘算。 郑舒意正加紧脚步,他抢身道:“舒意,我去。” 南宫砚大步流星地上前,掀开衣摆便跪在了郑之桥身边。 碧落宫毕竟是皇帝的寝宫,不允许任何人跑动,南宫砚又个高腿长,郑舒意跟在后面紧走,还是晚了一步,眼看着他跪了下去。 “郑舒意,过来!”廊下的南宫煜喝了一声,她只好调转方向,跪在了廊前。 南宫煜身边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正气得满面涨红:“朕记得你同宋玉是旧相识,朕问问你,这宋玉值不值得一句一表人才,德才兼备。” “回父皇的话,值得。”此时郑舒意尚不知晓天子之怒的来源,只好顺着话说了下来。 南宫煜拍着桌子道:“宋爱卿年纪轻轻便破过很多奇案难案,到了御史台更是恪尽职守,朕瞧着他这人干净的很,平日里除了练武便是种花,怎么就配不上郑家小姐了?朕是天子,金口玉言,好个郑之桥,抗旨不遵!” 郑家小姐。 郑家嫡女一共三位,郑书颖同二皇子南宫慎自幼便定下婚约,郑舒意已嫁给南宫砚,那么,南宫煜动怒的原因,定是想给宋玉和郑书妍指婚遭到了拒绝。 郑之桥前半生操心国事,鞠躬尽瘁,唯一的遗憾便是郑家主母早逝,他这么多年又当爹又当娘,对儿女几乎是溺爱,定不会贸然答应赐婚。 郑舒意一边组织话术一边在心中默默道:蠢脑子,快想该怎么说啊! 第六十六章 天子之怒 “父皇。”郑舒意深深叩首道:“父亲一向敬重父皇,并没有半分忤逆的意思,只是小妹已有了心上人,宋玉虽好,可惜同郑家没有缘分,想必父皇也不想将这二人做成强扭的瓜。” “哦?是哪家的公子?”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书生。” 话落,南宫煜久久没有回应。 七月流火,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不一会儿便使人大汗淋漓,郑舒意偷偷侧头看了看,南宫砚的身子已在微微摇晃。 南宫煜不开口,在场跪着的人皆不敢妄动。 又过了一刻钟,南宫砚已支持不住,以手撑地,豆大的汗珠顺着尖尖的下颌砸到了砖石上,滚烫的砖石当即升起了一缕白雾。 “父皇,还请您先让阿砚过来,这会儿日头大,他受不住的。”郑舒意心中焦急万分,尽量控制着语气。 “绥宁,你凑什么热闹,过来!” “不!”南宫砚挺起胸脯道:“郑大人什么时候起来,儿臣便什么时候起来! “这孩子。”南宫煜无奈地挥了挥衣袖,郑舒意这才敢上前去扶人。 在庭中跪着的两人并没有听到廊下的对话,见郑舒意上前,都抬起了头。 郑之桥捋着胡子伸出手道:“舒意长大了,不忍我跪着,知道帮我说话了。” 郑舒意走路带风地掠过郑之桥,上前扶住南宫砚的手臂:“阿砚,没事吧?” 郑之桥看着空着的手心道:“哎呀,有了相公忘了爹啊。” 话虽这样说,脸上却满是欣慰。 郑舒意一个眼刀飞了过去:“父亲,你好端端的惹陛下做什么?” “陛下因着太傅的事心情烦闷,同我喝了几杯,说起妍妍的婚事,这不就一言不合,这不就捅了老虎屁股。”郑之桥伴过南宫煜数载,心中知晓南宫煜不过是发发脾气,不会真的将他怎样。 郑舒意掏出帕子擦着南宫砚额上的汗珠:“脸色这么白,心口难受吗?” “还好,只是有些头晕。” 此刻郑舒意恨不得生出八只手,一只搂腰,一只擦汗,一只抚心口,一只揉膝盖。 南宫砚在她小臂上捏了一下,随即身子一软靠在了她肩头:“哎哟!我这会儿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好疼!” 南宫煜冲江德顺扔了一个茶杯:“看朕做什么,朕会看病吗?都下去,统统下去!” 下人们匆匆喊来软轿,扶着南宫砚坐上离开。 郑之桥刚要行礼告退,南宫煜又问了一句:“郑之桥,这女婿你到底要不要?” 只见他从容地下跪行礼,叩首道:“陛下,臣不想干涉儿女们的婚事。” “罢了,罢了,宋玉是你家大女儿举荐的,要不然朕也记不得朝堂上有这样一号人物,朕本想促成好事,不想你这人,还是这般护着儿女。” “臣,谢陛下圣恩。” 尚未走远的软轿中,二人将这话听得明明白白。 南宫砚求娶郑舒意时,郑之桥也是百般推诿,几乎将他逼急了也没松口,父女间的感情好到令人嫉妒,但是她刚才没扶郑之桥。 想到这儿,南宫砚抬头道:“舒意,你刚刚为何不扶郑大人?” 郑舒意抬手便将他的脑袋摁回了自己肩头:“父亲壮得能扛起一头牛,我扶他做什么?倘若我再不来扶你,恐怕你得晕过去了,你也是,父皇罚我父亲,你凑什么热闹,平白的晒了一身汗。” “父皇一向心疼我,不会让我跪太久,自然也不会让父亲大人跪太久,出点汗没什么的。” 下一句话,他本来想说:你父亲也是我父亲,话到嘴边,又怕她太过多心,终是没有说出口。 “真是傻。”郑舒意轻轻擦着他发间的细汗:“你这是着了暑气,出的虚汗,一会儿还是让御医来看看。” “舒意,你想不想喝酸梅饮。” “不想。” “你想。”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郑舒意轻笑出了声。 八岁之前,南宫砚从来没尝过冰果子冰酪是什么味道,酸梅饮更是不允许。 那年盛夏,楚凌霄接他出宫,三人在河边玩耍,楚凌霄献宝一样递上水壶,清凉的酸梅饮自喉咙滑过,四肢百骸都跟着舒爽万分。 此后,凡是酷热难耐的夏日,楚凌霄总会想法子带着他吃冰,哪怕只能吃一两口也叫人心生欢喜。 琉璃碗中的酸梅饮汤色澄亮,梅香悠悠,还没入口已觉唇齿生香。 郑舒意舀了半勺,送到了南宫砚唇边,见他意犹未尽的模样,只好又喂了两口。 “舒意,再给我一勺吧。” “前几日还嚷着胃痛,我担心你喝得多了又要痛。” 南宫砚倚着小榻,抓住郑舒意的袖子左右晃了晃:“就一勺。” “哎呀呀呀呀。”南宫瑶用扇子半遮着脸进门道:“绥宁啊,你可真是娇气到冒泡了,喝个汤还要巴巴地等着人喂。” “哼!”南宫砚叉着腰往后一靠:“我就要喂。” 南宫瑶掩口笑着拉过他的手诊脉:“父皇不放心,叫我过来看看,没什么事。” 她接着转向郑舒意:“舒意,父皇因着太傅的事心情欠佳,喝多了酒,今日的事你不必往心里去。” “是,皇姐。” “还有。”南宫瑶左手一摆,下人们鱼贯而出:“布防图和我皇兄的手写信,我今日没有呈给父皇,太傅深得人心,父皇一时难以接受,我想着,至少等他醒了酒再说这事。” “皇姐,阿砚既然把这些东西都给了你,我们俩自然是信你的。” 南宫瑶对南宫砚的偏疼,她全都看在了眼里。 南宫景护着他是怕陛下降罪,怕群臣讨伐,怕百姓说他恃强凌弱,但南宫瑶不一样,时时探望,耐着性子做药膏配药酒,寻名医学医术,是真真切切的对他好。 “好了,我还有事,先回了,铖王那边有了消息莫要轻举妄动,知会我一声。” “恭送皇姐。” 郑舒意送南宫瑶出门,转头吩咐道:“桑榆,你给宋玉传信,告诉他明日在皇家校场见。” 第六十七章 锋芒毕露 他很少穿骑装。 一身浅蓝色箭袖劲装,配上长筒靴,披风扬起,往日的优雅被掩藏到深处,眉目灼灼,风采逼人。 马尾高高竖起,提缰立马,颇有几分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他已十七岁了,距离弱冠不足三年,想起这事儿,郑舒意心中半是惋惜半是心痛。 “舒意,不是要教我射箭吗?怎的还不过来。” “来了。”郑舒意一夹马肚,骏马疾驰,带起一阵夏日的暖风。 分神的间隙,马儿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加速向前冲了过去,郑舒意伸手一捞,错过了缰绳,整个人几乎仰躺在了马背上。 常年骑马练武的她并不惊慌,双腿加紧,柳腰一挺,回身的瞬间,缰绳已被一只在日光下白到发光的手抓住:“舒意,没事吧?” “没事。”郑舒意抓过缰绳,心中暗道:几次出行,这家伙的马术可不似他说的那样不精。 宋玉早已等在校场,正在教几位年龄稍小的皇子射箭,郑舒意这边也开始像模像样地教南宫砚射箭。 两拨人越走越近,借着乘凉休息的时机,宋玉小声道:“娘娘,臣未曾看到铖王近日出入过王府,但崔氏绸缎庄的人在夜里出入过数次,且经常抬着一口木箱子,若果真如您想的那般,铖王夜里出行恐怕就藏身在箱子中。” 郑舒意边擦弓边道:“是同一口箱子吗?” “是,臣仔细看过了。” “做得好。” 小皇子们嚷嚷着太热,要下人送冰饮和西瓜,其中一位皇子上前来缠着宋玉让他表演双箭齐发,宋玉不敢再说此事,拿箭的时心念一动,朗声道:“娘娘,敢不敢同臣比试一番?” 听到有热闹看,小皇子们一阵起哄,一个个兴致勃勃。 郑舒意随手拿起一张弓:“有何不敢?只是不知宋大人备了什么彩头。” “一餐饭如何?” “好。” 宋玉并没有说这一餐饭要怎样吃,无论输赢,他都有机会同佳人一同用膳,郑舒意也没有细想这事,她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个彩头。 校场上有一根两丈高的粗木棍,顶端装了木轮,绑着三条线,每条线都拴了一个苹果,此时下人们已推动机关,木轮转动,苹果也在空中转了起来。 “娘娘,三局两胜。” “来。” 宋玉的箭法同他这个人一样直白,直插要害,郑舒意的箭也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支支毙命。 前两局,两人互不相让,打了个平手。 身旁的小皇子有的赌宋玉会赢,有的夸郑舒意射得准,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宋玉让下人带着小皇子们去树下歇息,美其名曰免得沾了暑气,实则是想寻机会同郑舒意独处。 最后一箭,郑舒意刚拉开弓弦,跟在身旁的南宫砚突然捂住胸口“哎呦”了一声。 她立即回身,伸手去扶南宫砚的手臂:“阿砚,怎么了?” 南宫砚抬起头,眸中带笑地道:“姐姐,你射中我的心了。” 郑舒意笑得失了力气,手腕一松,长弓垂在了身旁:“别闹,你的皇弟们可看着呢。” 说话间,宋玉的最后一箭已射出,锋利的箭头将苹果射穿,箭身将将卡在了苹果上。 满是期待地看向郑舒意,她的眼中全是那人,她的笑也是对着那人,这场比试,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是否同他用膳,她不在乎。 身旁的近侍送上布巾,宋玉接过擦了擦汗低声道:“殿下这一出,我这辈子都学不来,偏偏她吃这一套。” 南宫砚拉着郑舒意的手腕道:“舒意,我帮你射最后一箭好不好?” “结局已定,不必了。” “我帮你赢回来。” 只见南宫砚左手连弓柄带她的手一同握在手中,拉弓上弦,利箭飞出,准确地射中了宋玉的箭尾,力道控制得刚好,宋玉的箭被顶出,南宫砚的箭留在了正中。 郑舒意吃惊地看着仍在旋转的苹果:“阿砚,你这也太准了。” 在郑舒意身后,南宫砚的眼神同宋玉撞在了一起。 他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侵略,尖锐,满是占有欲,锋芒毕露。 好似在说:想同我的女人用膳,白日做梦! 不对,他不会武功的,这怎么可能呢?他那样孱弱的身子,练箭只会加速身体的消耗,他不要命了吗?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宋玉后退了一步。 面对穷凶极恶的劫匪,他没有后退过,面对杀人如麻的逃犯,他没有后退过,如今,面对弱不禁风的南宫砚,他后退了。 收敛心神,宋玉带着一丝怀疑上前道:“殿下,您刚刚这一箭力道十足,臣帮您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飞快地从小臂摸到大臂,南宫砚刚刚撤了半步,郑舒意已一巴掌将宋玉的手打落。 她将南宫砚护到身后:“宋玉,他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岂容你乱摸?” 宋玉满是不甘地道:“娘娘,您也是习武之人,这力道,这控制,绝不是运气好便能做到的,臣只是摸一摸殿下身上有没有习武的痕迹。” “他不是犯人,你也不是大理寺少卿,下去。”郑舒意冷声道。 宋玉紧紧攥着拳退到一旁,再抬眼时,南宫砚已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一双干净的杏眼笑意正浓。 桑榆端着两盏冰西瓜上前,先是奉给郑舒意一盏,接着走到了宋玉面前微微福身。 “舒意,我的西瓜呢?”南宫砚不满道。 “你本就怕凉,不能吃这样寒凉的东西。”郑舒意拿起银叉子叉起一块西瓜送到唇边,冷不防被南宫砚握住手腕,伸头便是一口。 从宋玉这边看去,两人似在亲吻,亲昵异常。 他上前背起箭筒,带着气一支支将利箭射向对面的木靶子,木片四散。 南宫砚往郑舒意身后躲了躲,她又插了一块西瓜伸到肩头,待南宫砚咬下一小口后很自然地将剩瓜送入了口中。 “舒意,宋大人满身杀气,我瞧着害怕。” “那便不瞧了,咱们回去。” 郑舒意对桑榆勾了勾手:“转告宋玉,子时见。” 离开校场,郑舒意沉下脸道:“阿砚,你是不是该同我解释一下。” 第六十八章 计中之计 南宫砚一脸无辜的道:“解释什么?” 郑舒意顺着他的手腕摸了上去,薄薄的一层肌肉,骨头都显得硌手,这么个骨架子会射箭,她着实有些不敢信:“何时学会射箭的?” 南宫砚笑着将她往身旁拉:“这不是今天跟你学的嘛。” “少来这一套。” 见她面容严肃,南宫砚只好道:“之前凌霄教过我一些,只是我每每练习一会儿便累了,箭术不精。” 此时已接近正午,暑气正盛,郑舒意边拉着他进软轿边道:“小骗子,之前还说骑术不精呢。” “哪有。” 郑舒意掏出水囊饮了一气:“阿砚,我今晚去盯铖王,你去不去?” “不去了,今日太累。” 南宫砚嘴上说着累,待郑舒意出门后,他深夜里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后院练剑。 平抹、绞剑、刺剑,一招一式皆是楚家剑法。 淮生抱着披风上前道:“哎呀,殿下,您怎的用起这把剑了,若是娘娘突然回来看到,您可如何解释啊。” 南宫砚手中的剑剑身挺拔,剑刃雪亮,是楚凌霄生前从不离手的宝剑“逐光”。 “逐光”和“追月”乃是一同锻造,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双剑合璧威力巨大。 “她不会回来很早,她已经起疑心了,这会儿兴许等我自投罗网呢。” “殿下,您今日真的不该射那一箭。” 南宫砚身法飘逸,惯穿的宽袍大袖也跟着起舞,逐光在月夜下泛着光芒,剑气将院子中的绣球劈成了两半,南宫砚微微蹙眉捂了捂胸口道:“我总不能真的看着舒意去同那家伙用膳。” 淮生上前接过剑,将披风搭在了他身上:“娘娘现下也是和那家伙在一起。” 铖王府外。 郑舒意和宋玉看到崔氏绸缎庄的人抬着箱子进入,不多时又抬出。 她心中暗想:铖王夫妇皆是节俭之人,不会经常裁制衣衫,就算要送些绸缎,也不必夜里来送,宋玉说得没错,箱子里必定有鬼。 两人默不作声地跟着,一行人上了马车,驶向了灵泉宫的方向。 从灵泉宫绕到北山之后的树林,这段路郑舒意很熟悉。 箱子被抬出,始终不见南宫景的身影。 “一,二,三,四......” “娘娘,两名车夫六名小厮,小厮没有换人,铖王没出现。”宋玉接口道。 对于宋玉的眼力,郑舒意一向是佩服的:“怪不得连皇姐都时常夸你。” “娘娘过誉了。” 一行人守在箱子旁,像是在等人,一道闪电突然闪过,紧接着就是汹涌的雷声。 借着闪电,宋玉瞪大眼睛,恨不得将几人的面容全部印刻在脑海中,郑舒意则皱了皱眉。 车夫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几人又将箱子抬上了马车,原路返回。 “宋玉,今日不跟了,我先回了。”郑舒意翻身上马,神色间有些着急。 宋玉紧随其后道:“娘娘,咱们该看看这些人将箱子送回哪里。” “无非是回到绸缎庄,你跟去看看吧。” “娘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要下雨了,阿砚有腿疾,往常这时候会不好受,我回去看看。” 郑舒意匆匆打马离开,宋玉听了这话脚步反倒慢了下来,幽幽地说了一句:“娘娘,您忘了吗?我的腿也摔断过,您却从没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一路回到重华宫,今夜本不当值的桑榆端着个托盘自院中走过。 “桑榆。” “娘娘,您回来了。” 郑舒意将缰绳递给候在一旁的淮生:“嗯,阿砚睡着了吗?” 桑榆屈膝道:“殿下已睡下了,奴婢瞧着天色不好,提前着人炒了药包,备了汤婆子,这会儿正好要换药包了。” “给我吧。”郑舒意接过托盘:“难为你不当值还记着这些,去领赏。” “谢过娘娘。” 紧紧悬着的心骤然放松,郑舒意放缓脚步,将药包和汤婆子依次换过,之后轻轻握了握南宫砚的指尖。 他的手总是凉的,盛夏也是如此,郑舒意看了看身旁铺好的锦被,直接掀开南宫砚身上的锦被钻了进去。 “舒意......” “嗯,睡吧。 不知何时,已习惯了同塌而眠,甚至连被子也只需要一床,身侧的人呼吸均匀,郑舒意将他的手拉到怀里,渐渐阖上了眼睛。 醒来时,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脚下是温热的汤婆子,郑舒意正倚在榻上翻书。 “醒了,腿疼吗?” 南宫砚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只有这么一点点一点点疼。” 郑舒意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没事就好。” “舒意,昨晚顺利吗?” “我们一路跟到北山旁边的树林,那些人好似要接头,最终没接上,我瞧着要下雨,心中惦记你,便先回来了。” 南宫砚心中窃喜,嘴上却道:“你不必管我的,正事要紧。” “行,我不管了。”郑舒意下床更衣,回身看到南宫砚趴在榻上,将自己藏到了被子里,忍俊不禁地上前掀开被角道:“好了,我去趟皇姐那,回来陪你念话本子。” 那个箱子一直勾着郑舒意的心。 连续盯了几晚,终于又等到了它出现。 树林旁,四个身强体壮身着黑衣的男子自小厮们手中接过箱子走了进去,郑舒意和宋玉屏息跟在了身后。 四人显然训练有素,面容严峻,一言不发。 眼看要穿过树林,宋玉身旁突然窜出一只小兽,黑衣人立即回身喝道:“什么人!” 郑舒意几步攀上了树冠,手中的箭须臾间便没入了黑衣人的胸膛。 宋玉一个仰身后跃,躲过了黑衣人的暗器,足尖踏地的瞬间,一箭毙命。 余下的两名黑衣人正要报信,已被宋玉的手下结束了性命。 多日的疑惑近在眼前,郑舒意走到箱子前,抬手的瞬间,宋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娘娘,退后。” 他抽出佩剑,挑开锁扣,几名从大理寺调来的高手皆守在身边,就算箱子中的人真的武功盖世,也难以逃脱。 手腕发力,箱盖被大力打开,箱子中空无一物。 宋玉将郑舒意往后一拉:“跑!” 第六十九章 铁证如山 两人飞速折返,在一块巨石处换了一条岔路猛追。 此时正是盛夏,草木繁盛,骑马在树林中穿行并不比奔跑快多少,因此两人只是一路狂追,将马匹甩在了身后。 身前已听到了打斗声,郑舒意拉起弓弦,自小路钻出的同时已结果了一名小厮。 其余的小厮和一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五打一的局面让她连忙拉开弓弦。 在这群人身后,另一口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 黑衣人接头后抬走的箱子是障眼法,小厮抬走的才是真货,兴许马车上本就装着面前这口箱子。 “宋玉,这个戴斗笠的是自己人,护着他!”不等宋玉回话,郑舒意已拔出追月冲了上去。 宋玉带人一拥而上,郑舒意一套利落的连招,赶到了林雨身旁:“林雨,有没有伤着?” “娘娘,我没事。” 玉郎极擅用弓,自清明寺遇袭那日开始,每次黑衣人出现必有弓箭手,因此林雨一直十分警醒。 余光看到白点的瞬间,林雨根本来不及比划,直接握住郑舒意拿着弓箭的左手,一支利箭毫不留情地射向了弓箭手的位置。 宋玉回头看到这一幕,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像,太像了。 这拉弓的姿势,这身形,分明和校场那日一模一样。 林雨的箭尚未抵达,郑舒意已抽出另一支箭,就着林雨的手射了出去,两支箭的间隙太短,弓箭手没能躲开第二支,一声闷响坠落在地。 林雨和郑舒意的手叠在一起,一致的箭法,不相上下的力道,这姿势好似已练了千百次。 其余的小厮全被放倒,其中一人被宋玉卸了下巴,没来得及咬碎藏在牙齿间的毒药,宋玉当即将人五花大绑。 打开箱子,饶是有所准备,其中的物件也让在场的人均倒吸了一口冷气。 摆在箱子中的,是数套盔甲,每一件都刻着“崔”字。 郑舒意愣在当场,直到无声的细雨打在脸上才道:“宋大人,豢养私兵是什么罪过?” “斩首。” 本以为南宫景养的是杀手,不成想除了地下城他还养了军队,怪不得需要这么多的钱。可是,他养军队是要做什么?逼宫谋反吗?难道他和楚凌霄达成了协议,楚家假反,铖王真反?不,不,楚家不会做这样的事。 “娘娘。”林雨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您已经暴露了,先回去吧。” 郑舒意回过神,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四周皆是大理寺的人,我不会有事,倒是你一个人势单力薄,你先走。” “小人告退。” 着人清理干净现场,宋玉才道:“娘娘,如今臣已在御史台之位,臣可以弹劾铖王。” 郑舒意轻轻摇了摇头:“盔甲上皆是崔字,倘若铖王说你诬陷,你该如何?” “崔氏绸缎庄本就是铖王妃的,铖王脱不了干系,明日早朝时臣弹劾铖王,顺理成章便可查封铖王府,到时候定会找到证据。” 宋玉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郑舒意再次摇了摇头:“他很谨慎,铖王府什么都不会有,况且,今日他根本没出现。” 郑舒意托着下巴坐在树下想了一会儿:“宋玉,现任大理寺少卿是何人?” “是臣的同窗,裴耘。” “同窗。”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剑柄:“可是你举荐的?” 宋玉下意识低了低头:“是......” “我刚刚想,倘若我豢养私兵被发现,我一定会立即转移军营,这么多的人、兵器、军甲,一时半刻是搬不完的,这几天铖王必定有所行动。陛下虽不工于国事,但他很是能听得进去进言,并无任何过错,不至于到逼宫的程度,铖王不会在这时候贸然行事。这几日将他盯紧,一旦发现异动,让裴耘去掀了地下城,咱们追铖王。” 郑舒意反复地摩挲着剑柄:看来,南宫景和楚凌霄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有问他本人。 “娘娘,您这样太冒险了。” 郑舒意抬了抬眸:“我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是。” 郑舒意起身离开,宋玉追上去道:“娘娘,刚刚那个戴斗笠的人......是谁?” “他叫林雨,是楚凌霄的暗卫。” 宋玉直接上前挡在了郑舒意面前:“娘娘,您有没有觉得,林雨很像一个人?” 她早就觉得了。 想到宋玉像鹰一样的眼睛,郑舒意半靠着树干道:“说说看。” 此时宋玉并不知道她心中的怀疑:“臣在大理寺五年,破过很多大案,追查的凶犯不计其数,一个人就算再伪装,步伐、动作总能有些破绽,尤其是处于险境时,本能的求生会忘记伪装,那人射箭的姿势,分明同殿下一模一样。” “我们的武功都是从楚家学来的,这怎么说?” 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和直觉让宋玉坚定了想法:“娘娘,一位太傅教出来的学生,写的字体会完全相同吗?于武艺也是一样的。” “行,我知晓了,倘若林雨和阿砚不是一个人,往后见面了请你多护着他,他孤身一人不容易,倘若是一个人,我想等阿砚自己告诉我,毕竟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先回了。” 郑舒意离开后,宋玉独自站了良久,她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妃,是丞相嫡女,不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御史台大夫可肖想的,宋玉摇了摇头,看着尚有一口气的黑衣人吩咐道:“将此人带到大理寺审问。” 天色已明,郑舒意毫无睡意地在院中浇枇杷树,拎着水壶走到墙角想继续浇绣球,前几日还鲜妍明媚的绣球花不知被何人扯得乱七八糟,其中一枝还被利器劈成了两半。 “谁动我的花了?” 听到郑舒意的怒喊,桑榆一路小跑上前,见到绣球也是吃了一惊,一院子的奴仆皆战战兢兢,桑榆叉着腰道:“哪个不长眼的毁了娘娘的花,速速承认,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人群之后,南宫砚坐在轮椅上探出了头,怯声道:“舒意,那个不长眼的是我......” 第七十章 无尽夏日 “你好端端的作践我的花做什么?这花招你惹你了?” “我不是有意的。”南宫砚抿了抿唇:“几枝花而已,你也不必这么凶吧。” 院子里满是下人,着实不该这时候对着身为皇子的他发难。 郑舒意上前推起轮椅:“随我进去。” 她本就力气大,此时心中带着气,推得更是快,冷不防轮椅突然卡住,南宫砚当即整个人摔了出去,郑舒意连他的衣角都没抓到。 伤腿砸在台阶上,疼得他张着嘴一声都没发出。 南宫砚这一摔,将郑舒意的脾气摔了个粉碎。 她急忙提起裙角绕到轮椅前:“阿砚,磕着了吗?” 南宫砚一把推在她肩头:“为了几枝花摔我,亏你做得出来!” “我没想摔你,是轮椅卡住了。” 此时淮生已将轮椅搬到一旁检查:“殿下,确实是轮椅坏了。” 南宫砚白了她一眼,看似是还没缓过来劲儿,连带着唇色都有些发白。 “对不住,我同你道歉。”郑舒意扶着他坐在廊下,蹲下身轻轻地揉着他之前的断骨之处。 疼痛逐渐消散,南宫砚缩了缩腿道:“舒意,我记得你不喜欢花,刚刚为何发那么大脾气?” “那不是普通的绣球花,是我特意从妍妍那要来的,此花名为无尽夏,你不喜欢冬日,我便希望这夏日能长一些。” 从小到大,南宫砚最怕的就是冬日,万般仔细也总是会缠绵病榻,稍微吹了冷风便高热不止,躲在殿里听着窗外别人的嬉戏声,心里总是苦的。 听到她养花是为了自己,南宫砚的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舒意,我也同你道歉。” 郑舒意起身搀住他的手臂:“刚刚我太着急,摔疼你了,这会儿怎么样,能走吗?” “能,我这腿照比去岁好了不少。” 阴雨天要坐轮椅不能负重是郑舒意要求的,每日泡脚按摩勤敷药包也是郑舒意要求的,在她面前,南宫砚总是格外听话。 送南宫砚回到殿内,郑舒意又寻了个拿点心的借口唤来了桑榆:“桑榆,昨晚你没着人给阿砚炒药包吗?” 桑榆当即道:“娘娘,奴婢炒了,只是殿下说我们夜里换药包总是会吵到他,还说他昨晚不怎么疼,想好好睡一觉,不许我们进门。” “嗯,下去吧。” 即使不当值的日子,桑榆也会记着这事儿,何况昨晚正是她当值。 不让进门究竟是真的嫌吵,还是,他根本不在殿内。 郑舒意回过身,南宫砚就那样托着下巴趴在窗口看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一连几日,南宫景并没有出现,倒是宋玉顺藤摸瓜找到了军营的位置。 北山之北,层峦叠嶂,内有一山谷,南宫景的私兵皆藏在谷中。 细想起来,去岁南宫景在灵泉宫住过小半年,灵泉宫离此地不远,兴许那时候他已经有所行动。 崔氏绸缎庄表面上并无动静,崔云凭依旧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迎客,郑舒意坐在绸缎庄对面的茶楼,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楚潇然搁下剑,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郑舒意,这个崔云凭是玉郎的人,玉郎是南宫景的人,是这样吗?”楚潇然绷着脸,语气和以往一样横冲直撞。 “兴许是。” “什么叫兴许是,你查了一年还查不出来吗?将这崔云凭抓了,打上一顿,我不信他......” 郑舒意拿起一块茶点堵住了楚潇然的嘴:“别说话,窦玉茹来了。” 只见崔云凭见到窦玉茹的瞬间恨不得两眼放光,姿态谦卑地将人请了进去。 郑舒意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今晚,他们必定有所行动。” “郑舒意,你说什么呢?” “明日我去军营找你,给你个交代,先回去吧。” 楚潇然气哼哼地拿起剑:“莫名其妙。” 南宫砚知道郑舒意今晚要做大事。 此刻她坐在桌前反复地擦剑,一头乌发利落的盘起,发间仅有那枚藏着碎骨的银簪。 “舒意,今晚带上我一起去吧。” 郑舒意略显吃惊地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今晚对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我护不住你。” 南宫砚纤长的睫毛垂落,眼神也有些发暗:“倘若你活捉了四皇兄,今夜便是他的死期,倘若四皇兄伤到你......我不能不在。” 郑舒意牵住他的手:“阿砚,窦太傅游街已伤了你的心,倘若让你亲眼看到自己的手足被伤害,我怕你受不住,你别去了。” 南宫砚咬住嘴唇,反复地摇头。 他患有心疾,最忌讳大喜大悲,郑舒意犹豫再三也没有松口:“今晚皇姐也会派人跟着,你乖乖待在宫里吧。” 南宫砚还是不吭声。 “你怕我杀了铖王,想去看着我,是不是?” 被猜中心思,南宫砚顿了顿才道:“是......” “不会的,他是你的皇兄,我无论如何都会保他性命。” 南宫砚没想到她会解释,就算要解释,她也该说:凌霄的事还没有结果,我不会这时候杀了铖王。 但是她没提楚凌霄,她的做法,是基于自己,南宫砚略微有些放松,回握住她的手道:“舒意,我想陪在你身边,大不了你们打起来我就跑去找皇姐。” “那好。” 今晚必定是一场血战,与其一直拒绝逼他扮成林雨悄悄跟着,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一路疾驰,穿过树林摸到半山腰,山谷中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火把,数名士兵正在搬运东西。 宋玉见南宫砚跟在身边,一路默默跟着没敢多言。 身后的树丛传出脚步声,玉郎就那样举着弓箭出现,他没有躲在暗处冷箭偷袭,而是举着弓从容地迈步,箭尖直指着郑舒意。 没有士兵簇拥,没有随从跟着,他闲庭信步般出现,好似对着的是自家后院的靶子一般。 “皇兄!”南宫砚起身挡在郑舒意面前:“你不能伤她!” 玉郎歪了一下头,好似笑了。 利箭射出,郑舒意将南宫砚推到一旁:“他不是南宫景!” 第七十一章 今夜无眠 郑舒意自脖颈间摘下铜哨挂到南宫砚颈上:“阿砚,快跑!” 南宫砚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树林。 宋玉嗤笑了一声:“到底是没用。” 郑舒意凝神持剑,砍落了玉郎的羽箭才喝道:“你留他在这儿做什么?当活靶子吗?” 南宫砚一路默念:等我等我等我,舒意,等我换一身皮过来帮你。 玉郎已近在眼前,明知自己早已暴露,对方可能留有杀招,郑舒意还是冲了过去。 宋玉跟在身旁,两把剑如同猛虎一般,誓要同对方斗个你死我活。 很早之前,玉郎便想杀了郑舒意。 他的剑,每一招都不留余地,宋玉几番格挡,一不留神被玉郎当胸一脚踹倒在地。 玉郎语气轻蔑地道:“御史台大人,你的账咱们晚些算。” 玉郎指的是宋玉以身为饵买官欺骗他的事。 “废话少说!”宋玉忍着疼起身送剑,另一把剑比他更快地刺向了前方,是林雨。 一身黑衣宛若黑蛟,身法飘忽剑法精准,追月上前,他退后防御,追月落下风,他迅起攻击。 三打一,玉郎失了胜算。 只见他连拍了三下手,身后的树丛不知何故冒出白烟,他闪身进入了烟雾中。 多次交锋,郑舒意不想再让他逃脱,持剑便追了过去。 只见她刚冲进烟雾,不知被从何处瞬间拉起的皮网子重重弹了回来,当即失了重心仰身自半山腰滚落。 山谷中全是士兵,此时滚进山谷神仙也难救。 林雨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随着郑舒意往山谷滚,宋玉迟疑了片刻,也跳了下去。 郑舒意用利剑扎住草皮,奈何松软的土承受不住太多力量,连扎了三次也没能止住掉落的趋势。 林雨滚到身边,捞住她的腰,用尽全力一扎,也仅仅多停留了须臾。 三人几乎已经滚到谷底,而士兵们早已发现异动,一队人正在向他们移动。 “糟了,这下可真是羊入虎口了。”郑舒意急忙四下寻找能方便战斗的地方,可此处前面是军营,背后是山坡,连掩藏之处都没有。 眼看着面前的士兵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人只好背水一战。 利剑反复刺出,温热的鲜血迸溅到脸上也毫无知觉,此刻她已知道了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 身侧的山头突然传来喊声:“郑舒意,低头!” 听到楚潇然的声音,郑舒意立即摁着林雨的后脖颈蹲下了身。 宋玉还没反应过来,沾了桐油燃着烈火的箭雨已支支落下。 山头上的楚潇然站在月色中如同头狼:“郑舒意,杀人放火的事你竟然不叫着我,老子可不是什么孬货!” 一箭射中军营的草堆,楚家军也冲了下来,一时间一片混乱。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喊叫声,不绝于耳。 林雨不知从哪儿抢了一杆枪,直接塞到了郑舒意手中。 对方人多,枪确实比短剑更好用。 银枪迸出枪花,很快在身前扫出一片清明,身后传来熟悉的破空声,林雨已一剑将玉郎的箭砍落。 宋玉上前迎战玉郎,郑舒意则步步深入。 不多时,楚潇然已赶到身边:“还不走,在这儿做什么?” “找铖王。” 楚潇然挥着枪道:“你快些走,我已着人去搬救兵,这些人抵得过三个楚家军了,咱们这会儿占下风。” “不行,今夜是最好的机会。” 玉郎的箭又出现在身边,郑舒意回过身,宋玉已不知所踪。 此刻她已恼怒不堪,借着林雨和楚潇然的保护,利箭一支一支地冲着玉郎飞去。 两人的箭筒中同时剩下了最后一支箭,郑舒意毫无慌乱,玉郎志在必得,两箭相碰,坠落在地,又是平手。 “林雨,枪给我。” 只见她左手抓着林雨的手腕借力,右手抓着枪尾,右腿高高抬起蹬住弓柄,飞快地拉弦,以枪充箭将长枪射了出去。 长枪迅猛有力,玉郎身形一晃,好似伤到了手臂,宋玉不知自何处窜了出来,将玉郎扑倒,二人双双滚进了草丛。 “枪还能这么玩儿?”楚潇然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看箭!”郑舒意将追月抛起换到右手,唰的一下砍落了一支冷箭。 四周传来军鼓声,楚潇然咧嘴笑道:“是王伯来了,他已封住了所有出入口,南宫景插翅难逃。” 更多的士兵冲了下来,硬是将羊入虎口变成了瓮中捉鳖。 郑舒意一直没松开抓着林雨的手:“楚潇然,你将自己护好了,我去找证据。” “放心,我的武功只比三哥逊色那么一点。” 此处已不需要她,南宫景始终没有出现,就算找不到他人,至少得找到他豢养私兵的物证。 挨个掀开营帐查看,在一座主账中一通乱翻,郑舒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帐子外是各种声响,她干脆走到水盆前想掬一捧水洗把脸清醒清醒,顺带洗一下手上的血迹,铜盆中的水面波动,隐隐映着房梁上有个被绳子捆住的布包在晃动。 好你个南宫景,真会藏! 将布包拽下,包中是两个册子,一个记录着各类武器的数量,一个记录了各士兵的名字。 两个册子的字迹并不相同,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一直守在帐子门口的林雨刚想上前,余光扫过,无意间发现自己左手的手衣不见了。 这双手,从幼时牵到现在,生病时牵着,换药时牵着,冷的时候更是会被揣在怀里,她一定会发现。 林雨将左手背到身后,敲了敲屏风引起了郑舒意的注意,接着飞快比划道:“娘娘,小人寒疾复发,先行告退。” “哎!林雨!” 郑舒意将册子塞进怀里,拔足追出,连林雨逃走的方向都没看到。 “罢了,正事要紧。” 王恒的人已尽数到达山谷,将这些私兵逼成一团,郑舒意远远看到宋玉一脸狼狈地捂着左肋,迎上前道:“受伤了吗?我已经得手了,咱们先走。” 宋玉满是自责地道:“无碍,小伤而已,只是,玉郎跑了。” “物证比玉郎更重要,走吧。” 郑舒意边上山边敲剑鞘,两快两慢,循环往复,不多时,林中传来哨声回应,她加快脚步道:“是阿砚。” 第七十二章 瓮中捉鳖 南宫砚躲在了一个山洞中,草木掩映,若不是跟着哨声,很难被人发现。 他背靠石块,唇色发白,额上还带着些汗珠。 郑舒意匆匆拉起他的手:“阿砚,有没有伤到哪儿?” 南宫砚摁着胸口,小声道:“我没受伤,只是刚刚跑得太急,心口有些疼,已吃过药了。” 此刻,他很是庆幸刚刚没有让她看到漏出的左手。 郑舒意上前挨了挨他的额头:“莫要乱动,缓一会儿咱们回宫。” 守在洞口的宋玉突然一声惊叫,不知拔剑砍了一下什么东西,郑舒意以为有人尾随,快步持剑跑了出去。 “娘娘,我被蛇咬了。” 郑舒意左手用力掐住他被咬伤的右腕,低头看到蛇头后心中暗叫不好:“有毒,你先进来。” 她左右看了看,转向南宫砚道:“阿砚,将你的发带扔给我。” 南宫砚听话地低下头解发带,两人隔着五六步远,低头的瞬间,她看到南宫砚后颈上有一抹血痕。 他没受伤,哪儿来的血? 郑舒意看着自己指甲缝中残存的血迹,心中的怀疑更重了几分,在楚潇然喊低头时,她摁了林雨的后颈,现在,在相同的位置有血痕,会有这样凑巧的事吗? 人命关天,郑舒意没工夫再深想,接过发带死死勒住宋玉的手腕,将他的小臂拉近查看。 宋玉一把抽回手臂:“娘娘,您可不能用嘴吸!” “我又不傻。”郑舒意拿出匕首,将他的手臂划开,三两下便挤出了一滩血,她将伤口摁压后简单包好,转向南宫砚道:“阿砚,宋玉这毒等不得,我出去寻蛇药,你莫要动,等我回来。” “嗯。”南宫砚轻轻点头,面色比刚刚还苍白了些。 她经常同楚凌霄一起上山,找各种草药不在话下,想到怀中十万火急的册子,她直接将草药塞进口中,嚼好之后敷在了宋玉的伤处。 “宋玉,听我说,阿砚现在动不了,我得留下陪他,你立即带着这两个册子去找皇姐,皇姐应该就在附近,这是铖王豢养私兵的证据,此事,已经不是楚家的事,而是危害南烟的大事。” 听郑舒意这么说,宋玉断不敢多想一丝儿女私情,接过册子便站起了身。 “宋玉!”郑舒意忍不住又唤了一声:“我长姐可能也来了,长姐不会武功,你留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娘娘放心,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护郑相周全。” 打发走了宋玉,郑舒意沉着脸坐到了南宫砚身边:“阿砚,你后脖颈子上的血是哪儿来的?” 南宫砚伸手摸了摸,又闻了闻指尖才道:“我不知道,兴许是不小心蹭到的。” 这双杏眼和平日一样温和,甚至带着些无辜。 “你应该知道,我最恨别人骗我。”此时,郑舒意的音色很冷,连目光也突然淬了冰。 南宫砚不自觉地缩了缩手指,嗯嗯啊啊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好,不说是吧,在你说实话之前,我不会再理你。” 郑舒意起身便走,南宫砚一把拽住了她的衣摆:“舒意!” “松手!”若是旁人,郑舒意早一脚踹过去了。 “别走,别走......” 郑舒意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后退了一步。 南宫砚伏在地上大口喘息,拔足欲追,阵阵眩晕又实在难以起身,嗓口传来熟悉的腥甜,他一下栽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阿砚!”郑舒意上前把他搂到臂弯,急忙去翻药袋。 拿出药丸含在舌下,南宫砚整个人控制不住般浑身发抖。 “好了,好了,我不逼你了。”郑舒意用袖口去擦他唇边的血,半晌才擦净。 “舒意,我刚刚,是骗了你,我犯了心疾,吐血了,我怕你,怕你分心,脖子上的血,是我的,我......” “莫再说话。”郑舒意紧紧搂住他,眉眼中满是心疼。 倘若他真的是林雨,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又跟着上山下山,他这么孱弱的身子怎么可能受得住,犯了心疾也不稀奇,他此刻不说,往后有的是机会问。 外面一片嘈杂,郑舒意大声喊人,无一人回应。 正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耳畔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绥宁!绥宁!” 南宫瑶一身红色劲装,救星般赶到了山洞。 “皇姐,你怎么会来。” “宋玉找到我们了,我听说绥宁发病,放心不下,快让我看看。”南宫瑶拉起南宫砚的手,他已经连抬手诊脉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好,药吃得及时,没什么大事。” 郑舒意眼中泛着水光:“皇姐,阿砚刚刚吐血了。” 南宫瑶的手指尚未离开,听了这话又多停留了片刻:“没事,别慌,他这是累到了,不会致命。” 郑舒意长出了一口气:“我真该直接将你打晕留在宫里。” 南宫砚闻言勾了勾唇角。 “舒意,不光我来了,你长姐,连同父皇都来了,报信的小将很聪明,一支火箭射上了望塔,惊动了天子,这次,铖王插翅难飞,此刻王恒正在着人搜查山谷。”南宫瑶的话简单明了。 郑舒意突然想起冲锋陷阵的楚潇然:“皇姐,你有没有见到楚潇然?那孩子没经过什么大战,只会傻冲。” “楚潇然?这一路未曾见到楚家的将领,只见了些小兵。” 郑舒意坐在地上,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他是楚家血脉啊,刚刚应该带上他一起上山的。 “皇姐,宋玉呢?他眼力好,让他去找!” “宋玉治伤去了。”南宫瑶见她毫不知情,又多说了一句:“他断了两根肋骨,硬撑着守在书颖姐姐身边,我的人几乎全部守着父皇和书颖姐姐,用不着他,我已着人带他去治伤了。” 南宫砚半睁开眼,小声道:“舒意,你去看看吧,我没事的。” “可是......我不能扔下你......” “去吧,我和皇姐在这儿等你。”南宫砚转身咳了几声,紧紧蹙着眉心。 “我快去快回。” 郑舒意轻柔地将他放倒在地,再次提剑奔向了山谷。 第七十三章 青天白玉 “楚潇然!楚潇然!” 此时这些私兵已被缴械围在了一起,郑舒意边喊边找,始终没见楚潇然的身影。 找到最后,她甚至已开始翻看尸体。 “喂!找我吗?”楚潇然自一棵大树后露出了小半张脸。 “楚潇然。”郑舒意大步奔了过去:“你怎么样?” “不过挨了一刀。”楚潇然指了指身旁昏迷不醒的南宫景:“这个,是你要的人。” 郑舒意大声唤来王恒,着人将南宫景绑好抬走。 楚潇然摁着腹部,脸上还挂着笑:“你猜怎么着,那个在半山腰戴着面具射杀你的人,给了铖王一箭,要不然我赢不了。” 玉郎射了铖王一箭?玉郎难道不是铖王的属下吗? “先别管这么多。” 郑舒意三两下撕开楚潇然的衣襟,将随身带着的止血药尽数洒了上去,撕下衣摆摁住伤口,血迹混着汗水自下巴滴在了手背上。 楚潇然仰起头,青筋暴起,待强烈的痛感过去之后才道:“你就不能轻点......” “你若是死在这儿了,我没法同凌霄交代,忍一会儿,军医马上就到,山上还有御医。”感受到手掌下传来湿润,郑舒意一寸都不敢动。 “这么严重......”楚潇然小口吸了几口气:“没事,我答应了帮你,真死在这儿了,我自己同三哥说去,不怪你。” 手掌下的湿润仍在蔓延,郑舒意摁得更加用力:“我不会让你死的。” “郑舒意。” “嗯?” “其实,在我心里,我是拿你当三嫂的。”楚潇然的身子缓缓滑落,陷入了昏迷。 军医赶来接手,郑舒意见他被人抬走上山才回到山洞。 南宫砚就那样安静地躺着,身上盖了一件披风,唇色仍然有些发乌。 南宫瑶守在一旁:“我说抱他一会儿,绥宁说他已成婚了,长大了,一直不肯。” “我来。”郑舒意上前把他揽到怀里,怀中的人仍然在颤抖:“皇姐,楚潇然找到了,铖王也找到了,已送到陛下面前对峙。” “我这就过去。” 南宫砚闻言睁开眼道:“我也去。” “不可!” 他摁着心口自行起身:“舒意,我了解父皇,趁着他在气头上,凌霄的事兴许能有转圜,为了你,为了凌霄,我必须去,我不想他不明不白,也不想你一直困在过去。” 强撑着没有昏迷已是不同寻常,郑舒意定然不同意他去。 几番拉扯,南宫瑶和郑舒意都不松口。 “我在一旁听着,不说话。” 见他坚持异常,南宫瑶只好着人将他安顿在马车上,又派了御医守着。 南宫煜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南宫景跪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 郑舒意自主账搜出的册子有南宫景的笔迹,裴耘自地下城找到了铸造兵器的窝点,物证俱在,南宫景无力辩驳。 “老四啊老四,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南宫煜手中的手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人心肝发颤。 “为了黎民百姓。” “难道朕做得不够好吗?” 南宫景猛地抬头,眸中满是血色:“对,您做得不够好,您奢靡享乐,您大鱼大肉,您不理朝政!” “放肆!”南宫煜大喝了一声。 南宫景迎着他的目光,面无惧色“反正儿臣已难逃一死,索性说个明白,五年前雍州瘟疫,拨款层层克扣,您不闻不问,是儿臣将地下城攒下的银钱尽数送去,这才解了燃眉之急,两年前,定州水患,也是儿臣不眠不休地兴修水利,助定州逃离灾祸,就连您不齿的地下城,养的也全都是您不肯养的人,儿臣敛财,一分没有用到自己身上,儿臣做的,比您要好!” 这番话说出口,南宫煜哑口无言。 郑舒意突然想起南宫瑶之前说过的话,兴许,铖王并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 “您可知道,一次宫宴用的银子能救活一个州,宫宴宫宴,哪儿来的那么多宴!”南宫景放声嘶吼,将多年的不满尽数说出。 “去岁,儿臣联合楚家准备趁乱逼宫,哪知楚家并不听话,计划失败,要不然,此刻坐在龙椅上的人该是我南宫景!” “他疯了!疯了!来人啊,将他给朕押入大牢!”南宫煜喊得额角都迸出了青筋,南宫景自知大势已去,索性仰天大笑。 笑声回荡在夜空,郑舒意找了个机会跪下:“父皇,铖王的岳丈窦太傅曾经教楚凌霄写过谋反的信,楚家谋反,分明是铖王做的局,布防图是假的,楚家并没有真的谋反,求父皇重查楚家案还楚家清白!” “清白?”南宫煜冷哼了一声,像是听到笑话般捋了捋胡须:“楚家并不清白。” “父皇!楚家是被灭口的啊!楚家百年护国,定不会做那样的事。” 南宫煜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你可知,历朝历代,天子登基后都会获得一块青天白玉牌,若需臣子假反,当朝陛下会以此牌为信物交付臣子,朕的那块牌子,还在,所以楚家案没判错。” 郑舒意愣在了当场,刚刚还在激涌的血液全部凝结。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提到过青天白玉牌,自己做了这么多努力,揭露了铖王的滔天大罪,就是为了借此重查楚家案,没想到南宫煜轻飘飘一句话便让数日的辛劳全部白费。 楚凛川未必不知道青天白玉牌的事,冒险假反,其中的缘故难以探究,毕竟将军府无人生还。 “郑舒意,你既然已经嫁给绥宁,便不该有旁的想法。”说完这句话,南宫煜转身上了马车,徒留她一人失魂落魄。 为了将郑家和楚家划清界限,她以冲喜为由嫁给南宫砚,今日非但没能达到目的,反倒再次将郑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马车走远,郑书颖冲着她伸出了手:“舒意,起来吧。” 郑舒意如提线木偶般抬头:“长姐,我今日不该冲动。” “不怪你,先回去,绥宁需要你,郑家需要我。” 另一辆马车上的南宫砚早已支持不住,不知昏睡了多久。 第七十四章 萌生退意 南宫砚睡了很久。 往常郑舒意会派人看着,然后做自己的事,练剑出门毫不耽误,这次,她连枇杷树都没浇。 夏日的晚风吹过,将心中的焦躁渐渐抹平,郑舒意站在书桌边练字,一遍遍写着“楚凌霄”。 笔下一顿,墨汁滴落,她不敢相信般看着自己的字迹:“楚凌霄,林雨,林雨,林雨二字是楚凌霄的一部分。” 一年多来,她此刻才发觉林雨名字的意义。 看向榻边,南宫砚依旧睡得很沉。 仔细回忆着见到林雨的情景,第一次是在清明寺,林雨护着自己从山路滚落,回到宫中便得知南宫砚崴伤了脚,茶州遇袭时,林雨腹部中箭,赶回住所后得知南宫砚中了刀。那时她认为林雨是外男,未曾仔细看过他的伤口位置,想必,箭伤变刀伤是南宫砚所为。 还有采菌子那日,她握了林雨的小臂,一直以为林雨比南宫砚壮实,不想是内里穿了棉衣,倘若去掉两三层,人也是薄薄的一片。 南宫砚娇气爱哭,林雨坚韧冷静,她根本不敢相信,林雨是南宫砚假扮的。 一直以来,那个哑巴暗卫是自己的枕边人。 所以那个剑术精湛,骑射俱佳,会凫水会缝伤口的人,一次次在险境中帮助自己的人,是南宫砚。 郑舒意坐到榻边执起他的手查看,细嫩雪白,完全没有练武的痕迹,他怎么做到的?又是何时偷偷练习的这些?为什么,他不肯以南宫砚的身份正大光明地陪在自己身边? 南宫砚的手指动了两下,人也悠悠转醒,见郑舒意在榻边守着,他尚未开口唇角已带上了笑意。 “阿砚,还疼吗?” 南宫砚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身子有些乏。” “我先喂你喝些汤水。” 南宫砚握住她的手腕:“你有没有回郑府,郑大人一定知道青天白玉牌的事,还有,你该去见铖王,问他凌霄的事,他那日的话已提到楚家,还有机会的。” 郑舒意端起汤碗:“不去,在你好转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我好了,我......”南宫砚猛地起身,眩晕袭来,胸口也跟着闷疼,重重栽回榻上,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都说了不能动。”郑舒意帮他抚着胸口顺气,转头看向桑榆,她已送上热帕子。 “舒意,扶,扶我一下,这样喘不过来气......” 南宫砚的本意是让她扶着自己靠在靠枕上,哪知郑舒意直接将他揽到了怀里,热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自脸颊擦到胸口,终于舒缓了很多。 “舒意,你不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南宫砚靠在她的肩窝,整个人似抽干了力气般连手脚都是软的,一滴水落在唇角,是咸的,她哭了。 南宫砚轻轻拍着她的手:“往后我们还会找到证据的,楚家案不会就这样没有结果,别灰心。” 郑舒意哽咽道:“不是这事。” “那,那是我让你担心了?我没事的,只是累到了,躺几日便好了。”南宫砚缓缓撑起身子同她对视,郑舒意的泪水流得更快。 “我,我是怕......” 南宫砚当即笑了出来:“原来是怕我死了。” 郑舒意咬着唇,泪珠一串连着一串,南宫砚抬起手,尚未抬到下巴已开始颤抖,郑舒意干脆握着他的手腕给自己擦了擦泪。 “阿砚,倘若给凌霄报仇的代价是失去你,这事我先不做了,太危险了。”想到数日种种,郑舒意心中如同尖刀划过。 南宫砚看着手背上的泪痕:“先不做了,那就是想等我死了再做,可是,舒意,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凌霄沉冤昭雪,看到你像以前那样笑,这也是我的心愿。” 那一晚,南宫砚劝了她很久,郑舒意也哭了很久。 随后的几日,郑舒意几乎没出过重华宫,待南宫砚已行动自如才出宫探望了一趟楚潇然。 今夜月色很好,郑舒意回来时有意放慢脚步,欣赏着湖景。 凉亭之中,似乎有人在对月独酌,离得近了才看清是南宫瑶。 “皇姐。” 南宫瑶面带红晕,眯着眼招了招手:“舒意,过来陪我喝几杯。” 这个时辰,南宫瑶该在御书房才对。 郑舒意提着裙摆走近:“皇姐可是有烦心事?” 南宫瑶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他的事吗?今日,是他的生辰。” 那个雨夜,南宫瑶对她讲起过那位为国捐躯未能终成眷属的男子,她走上前拿起酒壶:“皇姐,我陪你不醉不归。” 还真是不醉不归,以至于郑舒意回到殿内喝了好几杯冷茶都没醒酒。 “舒意,你回来啦。”南宫砚笑眯眯地进门,带来了一阵清香。 “你好香。” “香?”南宫砚抬起袖子闻了闻:“我刚刚沐浴时用了些干花。” 郑舒意摆了摆手,下人们识趣地尽数退下。 “过来给我闻闻。” 在闻到浓重酒气的瞬间,南宫砚止住了步子。 郑舒意起身便朝着他走了过去:“让我尝尝。”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南宫砚退一步,郑舒意便进一步,他退的步伐显然没有郑舒意进的步伐大,郑舒意整个人几乎已贴在了他身上。 连连退后,膝窝碰到床榻,郑舒意直接将他摁在榻上,跨坐在了他身上。 此刻南宫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要干什么?” 郑舒意面颊酡红,眸光也不似以往清亮:“不是说了吗?尝尝你是什么味儿的。” 南宫砚抬手抵住她的肩头:“你看清楚,我不是楚凌霄。” 郑舒意捏了捏他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是楚凌霄,你是小包子,我最喜欢小包子了。” 两只手腕都被摁住,南宫砚避无可避,郑舒意本就力气大,他又尚在病中,一时间挣也没能挣开。 眼看着郑舒意的脸越来越近,温热的鼻息已喷在了眼睑:“郑舒意,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楚凌霄,你你你,你可不能后悔!” “小嘴儿叭叭叭的说的什么,不管了,想吃。” 南宫砚认命般闭上了眼。 第七十五章 醋精登场 次日,郑舒意是被喧闹声吵醒的。 前院中支了一架屏风,南宫瑶撑着额头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一脸无奈,南宫砚带着个面纱,一会儿踱步一会儿叉腰,不知在说些什么。 郑舒意洗了把脸,挽起长发:“阿砚,你在那儿演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南宫砚见了她,哼了一声给了她个背影。 郑舒意这才看到屏风后站了十几个大臣。 她低下头快步走到南宫瑶身边:“皇姐,发生什么事了?” “头痛。”南宫瑶拿着扇子扇了扇风:“绥宁说你背着他跟一个姓包的人好了,非要让我找出来,这不,朝中所有姓包的人都在这儿了。” “姓包的?”郑舒意挠了挠头:“什么姓包的?” 南宫瑶摊手道:“他说你昨晚喝多了酒自己说的,已生了一早晨的气。” 郑舒意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小包子。 她强忍着笑俯身对南宫瑶耳语了几句,南宫瑶拿起扇子,笑得双肩颤动。 “咳。”南宫瑶清咳了一声:“都散了吧。” 群臣散去,南宫砚不满道:“皇姐,你为何让他们离开?” 南宫瑶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自然是知道包大人是谁了。” “谁!”南宫砚撸胳膊卷袖子地上前:“看我不把他打扁!” 南宫瑶美目流转,带着些戏谑道:“小气包,小哭包,小傻包。” 南宫砚这时才反应过来,一边哎呀一边跑进了殿内,身后,南宫瑶早已同郑舒意笑成了一团。 “不陪你们闹了,我还有正事要做。” “恭送皇姐。” 追到殿里,南宫砚把自己裹在寝被中,任郑舒意左拽右拽都不肯出来。 她连拉带夺,寝被到手的瞬间,南宫砚脸上的面纱也被扯了下来,她这时才看到南宫砚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齿痕。 “阿砚,你脸上怎么弄的?” “你还好意思问。”南宫砚撩起袖子,小臂上也有一个齿痕:“我还以为你要....要......哪知道你是真的想吃我,咬了我好几口。” 郑舒意脸上一红,转头去拿药膏:“那个,我帮你涂药。” 南宫砚的语气中全是数落,听到郑舒意耳朵里,和撒娇也差不多:“你喝酒就喝酒,欺负我做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好欺负。” “你!” 郑舒意憋着笑道:“阿砚,你确实挺好吃的。” 南宫砚腾的一下起身:“我可不跟你单独待着了,我去御花园赏花。” “我去趟郑府,午膳前回来。” 青天白玉牌算不得皇室秘辛,郑之桥讲述了一番此牌的用途,也说了对于楚凛川有没有提前同南宫煜言明假反并不知情。 郑舒意已经同南宫瑶求证,青天白玉牌一直放在御书房的暗格,南宫煜自登基以来并没有取用过。 看来,楚家从一开始就没想同南宫煜直言。 南宫煜的恨,是源自于一向信赖的楚家通敌叛国,按律法就该流放,至于楚凌霄在狱中受刑,楚家一行在路上被灭口,并不是一个皇帝会做出的事。 这一刻,郑舒意理解了那一份恨意,世间对错,不过如此。 揣着一腔心事回到重华宫,前院的石桌上不知谁摆了一个琉璃盏。 若是往常,郑舒意注意不到这些,此时是正午,日光洒落,琉璃盏如同一盏明灯,折射出万缕绚丽光芒。 郑舒意上前拿起琉璃盏:“这样好看的东西,阿砚定会喜欢。” 看向盏底的落款,果不其然是官窑御赐之物。 “桑榆,这琉璃盏是谁送来的?” 桑榆放下手中的托盘行礼道:“娘娘,奴婢也不知情,今日未曾见到宣赏。” “舒意,怎的不进去。”南宫砚拿了把折扇进门,在看到琉璃盏的瞬间脸色骤然阴沉,隐隐带上了怒气。 郑舒意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在他上前抢夺的瞬间将琉璃盏护在了身后。 “给我!”南宫砚气急败坏地伸手便抢。 郑舒意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你做什么?” “你推我?收他的东西还推我!”南宫砚抓着她的手臂,强行将琉璃盏攥住便要往桌角上磕。 此乃御赐之物,怎可随意毁坏,郑舒意用力一拉,让他砸了个空。 南宫砚气得重重一拳砸在了石桌上:“你刚刚到底是去郑府了还是去宋府了!” 见他非要将琉璃盏砸碎,郑舒意也来了脾气:“自然是郑府,你发什么疯!” 南宫砚愤怒地进殿,咣当一声将门摔上了。 郑舒意将琉璃盏递给桑榆:“你先收起来,我去瞧瞧阿砚怎么回事,他不久前才犯了心疾,别再气着了。” 走门是行不通了。 郑舒意着人取了冰块和麻绳,推开窗子一跃而入。 南宫砚坐在椅子上,气得胸膛上下起伏,眼尾还带着些红意。 见她进门,南宫砚偏过头不说话。 郑舒意晃了晃手中的麻绳:“是你乖乖将手伸过来上药,还是我将你绑起来上药?” 南宫砚不发一言,郑舒意拿着麻绳走近,直接将人抱了个满怀。 须臾的挣扎,南宫砚靠在郑舒意怀里,忍不住抬手环住了她的腰。 郑舒意柔声问道:“这琉璃盏怎么惹到你了?” “四皇兄的事,宋玉立了功,得了一对琉璃盏,他给你送来一只是什么意思?要跟你做鸳鸯吗?我可还没入土呢。我想摔了它泄愤,你又拦着不让,真真是快被你气死了!”南宫砚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委屈。 郑舒意拉起他的手,用帕子包了冰块敷在红肿处:“我不知道那是宋玉送来的,见是官窑的东西,这才阻止你摔,早知如此,你摔多少个都行。” 上好清凉消肿的药膏,郑舒意轻轻帮他揉着心口道:“别气了,刚刚病了一场,莫再惹得发病。” “气。” 今日这小醋包真是难哄。 郑舒意耐着性子道:“怎样能消气?” 南宫砚故意道:“你把宋玉叫过来打一顿我便不气了。” 此话南宫砚是信口胡说的,皇子皇妃,怎可将大臣随意召来行刑。 郑舒意对着窗口朗声道:“桑榆,着人将宋大人请来。” 第七十六章 自食其果 宋玉被扶进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娘娘,出什么事了吗?” 南宫砚坐在一旁喝茶,郑舒意指了指桌上的琉璃盏:“你着人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啊?”宋玉摁着左肋上前:“娘娘,这不是臣送的。” 南宫砚拿着杯盖的手当即定在了空中。 宋玉继续道:“臣得的那一对琉璃盏,和这一只器型都不一样,一个是敞口一个是花口,再者说,就算臣要送您东西,也不必偷偷摸摸。” 郑舒意看向桑榆,她转身便走了出去,不到一刻钟,桑榆进门回话:“娘娘,除了重华宫的宫人,今日只有铖王妃的侍女沁竹来过,见您没在又出去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 郑舒意端起琉璃盏放到鼻端,宋玉很是警醒地上前抢夺:“娘娘,小心有毒!” 他已经忘了身上还带着伤,扯到断骨之处,身形都跟着晃动,郑舒意右脚勾起凳子往前一送,宋玉扶住凳子才站稳。 “我说过,我不傻,宋玉,让你的人将这盏带出宫去查,就说,六殿下留宋大人用午膳,让小厮回去取必须午时服用的药。” “是。” 转过头,南宫砚正心虚地频频喝茶。 这午膳,自然是要真用。 见宋玉行动不便,南宫砚吩咐道:“淮生,将那个梨木椅子搬过来,再拿两个靠枕。” “呦。”郑舒意小声说了一句:“今日可真大方。” 南宫砚自桌子下撞了一下她的腿。 “淮生,你就站在那吧,帮宋大人布菜。”南宫砚又吩咐了一句。 宋玉受宠若惊地抬头,心中暗道:殿下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吃错药了?啊呦,该死该死,可不能胡说。 郑舒意忍着笑剔了一块鱼肉放到了南宫砚面前的瓷碗中:“怎的还不动筷,是手疼吗?” “不是,我......” 南宫砚尚未说完,郑舒意已将鱼肉喂到唇边:“疼的话便别动了。” 平白地误会了二人,将带着伤的宋玉叫到宫里,南宫砚此刻很是不好意思。 郑舒意担心他频频动气身子会受不住,因此一顿饭百般照顾。 几人又歇息了片刻,宋玉身边的近侍才来回话,琉璃盏底有剧毒。 郑舒意笑了一下,眸中满是寒意:“敢在重华宫下毒,我让你自食其果。” 她在把琉璃盏交给大理寺和交给南宫瑶之间,选择了留给自己。 大步流星地出门,直奔窦玉茹和窦怀瑾所在的雅竹居。 “糟了糟了!”南宫砚拉过轮椅将宋玉摁到上面:“快些跟我走!” “殿下,咱们这是做什么去?” “收尸!” 待他们二人赶到时,郑舒意已将窦氏父女绑在了椅子上。 南宫砚倒吸了一口气:可不能在宫里闹出人命,得找个能搅局的人过来。 他眼珠一转,对着淮生道:“速速将我母妃请过来,就说铖王妃给我下毒,说得严重一些,快去。” 说完他又看向桑榆:“请御医,多请几位。” 两人领命而去,南宫砚撞了几下门,正犹豫要不要踹开,郑舒意喊道:“不必踹了,我这就出去。” 郑舒意两只手各拉着一把椅子,将窦氏父女连人带椅子都拉到了院子里。 南宫砚推着宋玉站在门口,见状后退了好几步。 宋玉从没坐过轮椅,手忙脚乱地乱摸一气才搞明白这东西该怎么移动。 郑舒意高高举起琉璃盏,盏中不知装了些什么,随着她的动作洒出了一些:“窦玉茹,这琉璃盏是你送的?” “不是。”窦玉茹愤恨地看着她,美目中全是怒气。 郑舒意站在她面前,眼神如古井般波澜不惊:“可宫人看到琉璃盏是沁竹拿进重华宫的,你解释一下吧。” “郑舒意,你没有脑子吗?我今日进宫是为了探望父亲,难不成我会大摇大摆地给你下毒?” “也许。” 此时,窦玉茹的近侍已将沁竹擒住,沁竹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郑舒意将有些碍事的发丝甩到身后:“我从来不是有耐心的人。” 她左手捏住窦玉茹的下巴,右手拿着琉璃盏便怼到了她唇边,毒液灌入,呛得窦玉茹连连咳嗽。 宋玉正想上前,南宫砚一脚踩住了轮椅。 “殿下,残害王妃可是重罪。” 南宫砚压低声音:“等着看,琉璃盏内肯定没有毒。” 宋玉紧紧抓着轮椅,神色间仍显得焦急:“万一娘娘太过冲动......” “嘘!” 窦怀瑾被堵着嘴,呜呜呜的不知道说了什么,看到御医已经到位,郑舒意一剑砍断了窦玉茹身上的绳索。 “魏御医,救我,我中毒了!”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窦玉茹软倒在地,几乎是连滚带爬。 这情景被赶来的南宫煜和敏妃尽收眼底。 “父皇!”窦玉茹跪行到南宫煜面前,抓着他的衣摆:“您救救我,我中毒了!郑舒意给儿妇灌了毒药!” 南宫煜皱着眉头看向郑舒意,她从容地走上前:“父皇,窦玉茹给阿砚下毒在先,被我识破了诡计,将毒药给她灌下去了。” “哎呦,我的绥宁啊!”敏妃果然不负众望,眼泪夺眶而出,跪在地上又哭又喊:“陛下,臣妾就绥宁这一个孩子,万一绥宁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活了!” 南宫煜捏了捏眉心,在看到宋玉的瞬间才有所放松:“宋爱卿,上前来将此事捋捋。” 宋玉简单的讲了事情经过,期间敏妃拉着南宫砚哭了又哭,一会儿说自己命不好,一会儿指责窦玉茹想要了她们母子的命。 此时,魏御医上前道:“陛下,铖王妃没有中毒。” 窦玉茹回神的同时已经知晓,窦家彻底完了,自己的表现暴露了一切:“父皇,儿妇错了,儿妇没想毒害六殿下。” 南宫煜刚过来时以为这只是芝麻蒜皮的小事,得知琉璃盏底有剧毒后一直皱着眉头,问道:“你带着毒药进宫,是为何?” 窦玉茹泪眼婆娑地道“父皇,这毒药,是给铖王殿下准备的,儿妇不想殿下受苦,所以......所以......哪知沁竹会错了意,将琉璃盏送给了六殿下。” 南宫煜抿着唇道:“不管哪个,都是朕的儿子,宋爱卿,你看着处理吧。” 话毕,他再没回头。 第七十七章 无功而返 南宫景不在宫中。 他被关在了大理寺的死牢。 平日里冷峻寡言高高在上的铖王殿下,此时一身血污地坐在草席上。 郑舒意站在对面凝视着他,手中把玩着那根银簪。 死牢连一丝光亮也没有,灯烛晃在脸上,南宫景自暗影中抬起了头:“我说过,楚凌霄不是我杀的。” “这话我信。”郑舒意说着递出了一个酒囊。 南宫景接过酒囊,仰头大口喝下:“痛快。” “铖王殿下,我今日来,是想问三件事,第一,玉郎是谁?第二,楚家在流放的路上被灭门是谁做的?第三,你与楚凌霄之间,到底谈了什么协议?”郑舒意的语调很是平常,好似在问:殿下今日吃了什么? 南宫景的语气也并无波澜:“我已是个死人,你问不出的。” “陛下至今没有发落,您还是铖王。” 若是一年前,她早就拔剑相向,岁月为她带来了平和,如今的她,心境语气都平静得惊人。 南宫景盯着她手中的银簪:“我不似老二那般听话,也学不会老六嘴甜会哄人,在父皇眼里,我这个人偏执无趣,处处同他作对,如今窦家也倒了,他发落我,是迟早的事。” “殿下,若不是玉郎伤你,以楚潇然的武功绝无可能抓到你,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要护着他?” 南宫景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读出了背后的执拗:“他的身份,说不得,玉郎会找上你的,你同他见面的机会有很多。” 说不得。 能让一个王爷说出这话,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郑舒意微微垂眸:“楚凌霄的事,能说吗?” 余光中看到一道瘦弱的白影正走近,南宫景勾了勾手道:“过来,我告诉你。” 此地只有他们二人,外面有狱卒层层把守,南宫景又受了重伤,郑舒意并没多想便蹲下了身。 “你说,若是绥宁看到你杀了我,还会对你这般吗?” “什么?” 追月被骤然抽出,极快地调转方向直插腹部,南宫景面带微笑地抬头:“绥宁,你来了。” 郑舒意惊得一个撤步,扭过头才看到南宫砚站在门口。 刚刚,自己是背对他的,他看不到自己有没有动手。 追月就那样插在南宫景的腹部,他边笑边自唇角溢出了鲜血。 灯烛随着郑舒意的动作晃了晃,一瞬间照亮了南宫砚的面容又暗下。 “阿砚,我没有,我......”郑舒意语无伦次地想解释,手心都冒出了汗。 南宫砚嗓音微哑:“我看到了。” 面前的人,就算犯了要凌迟处死的错也是南宫砚的血亲,刚刚太大意了。 “阿砚,不是我。” 这样大的事,不是哄两句便能过去的,郑舒意此刻只盼着他别再发病。 他走上前将郑舒意拉到身后,就像她无数次护着他将他挡在身后那样:“皇兄,我是说,我看到了,铖王自戕。” 更多的鲜血自口中涌出,南宫砚带来的御医一拥而上,他牵起郑舒意的手,离开了死牢。 “舒意,四皇兄已一心求死,不然琉璃盏不会出现,你问不出的。” 郑舒意不时侧头看着他的神色:“我知道今日可能无功而返。” 南宫砚幽幽叹了口气:“我总觉着,四皇兄不是坏人。” “阿砚,莫再想了。” 南宫砚牵着她沿着街边漫步:“陪我走走吧。” 面前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小商小贩们推着车吆喝声不断,远处有人在表演杂耍,一群人围着又是笑又是鼓掌,一片繁华。 但在这青砖之下,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城,是苦苦求生的苦命人。 南宫景千错万错,一片爱民之心没错。 崔氏绸缎庄和以往一样车水马龙,贵女妇人们有的在挑选衣料,有的在比划成衣,崔云凭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迎客,左臂不知为何缠了纱布吊在胸前。 郑舒意当即拉住了南宫砚:“阿砚,你还记不记得,围剿南宫景那晚我射伤了玉郎的左臂?” 林雨记得,南宫砚不记得,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记得。 好在郑舒意并没有深究:“倘若将崔云凭装进玉郎的壳里,约莫也能装进去,只是手臂不够长,崔云凭拉不了玉郎那张长弓。” “确实,臂长不够。”南宫砚又看了一会儿:“舒意,宋玉为何没动崔氏绸缎庄?” “他说,崔云凭是玉郎的看门狗,且是一条好狗,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表明盔甲上的崔字同他有关,还是先留一留,守株待兔。”郑舒意抱着双臂,一直盯着崔云凭的手臂。 “走,过去看看。” “见过殿下,见过娘娘。”崔云凭不缺礼数,面色如常。 郑舒意的眸光落在他堆着笑的眼睛上,心中暗想:经历了多次搜查审问,依旧能云淡风轻的开门迎客,此人比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嗯,崔掌柜这手臂是怎么了?”郑舒意随手拿起一块布料。 “回娘娘的话,前几日有人在庄子里闹事,草民不慎被推倒,手臂被碎瓷片割破了,只是小伤,娘娘不必挂怀,殿下和娘娘今日来此,可是要选料子?”崔云凭说话时脸不红心不跳,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南宫砚上前一步道:“六皇妃生辰将近,我来带她裁制新衣。” 郑舒意看向身后的桑榆,她点了点头悄声退出。 选了两匹看得上眼的料子,南宫砚又认真地挑选了图样和形制才离开。 马车驶到街角,停顿了许久。 车身微微一晃,桑榆凑上前小声道:“娘娘,奴婢着人问过了崔掌柜请的郎中,确实是两处割伤。” “嗯,看来我多心了。” 上下马车带来的摇晃惹得在一旁合着眼歇息的白瓷娃娃皱起了眉,郑舒意见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南宫砚的马车可以直接驶到重华宫,此刻,郑之桥捋着胡子站在前院,似是在等人。 明月高悬,按理说外臣不能在此,想来他是有话说才没出宫。 将南宫砚安顿好睡下,郑舒意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第七十八章 僭越时刻 郑之桥将那两缕胡须揪得乱七八糟:“舒意,陛下这几日经常召唤我进宫下棋喝酒,今日在御书房,我听陛下亲口说了两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知会你一声。” 郑舒意将他拉到后院才道:“父亲,此处无人。” “陛下今日让几位跟了他许久的大臣在御书房翻找各朝律法,意思是有没有皇子谋反没被惩处的先例,还有,铖王殿下的那些人,陛下分了一些给楚潇然。” 郑舒意瞪大眼睛,半晌才回神:“这意思,陛下不想让铖王死,然后还给了楚家奖赏。” 郑之桥站在枇杷树下,手指摸着摸着胡子又摸起了枇杷叶:“看似是。” 南宫景入狱至今都没有结果,郑舒意已猜到了圣意,但是将那些私兵分给楚家,她从未想过,看来,南宫煜对楚家的感情终究是不一样的,楚家案兴许还有转机。 “我刚刚见了书颖才知道你早就在查楚家谋反案,舒意啊,当初强行让你嫁入皇家,是父亲对不住你,你往后不必瞒我这些,我这把老骨头,至少能给你撑腰。”郑之桥说这话时,满眼都是疼惜。 郑舒意眼眶微湿:“父亲不必再说这个,嫁给阿砚是我自愿的,至于楚家的事,您和楚伯父毕竟也是过命的好友,我刚开始不敢说,怕郑家被牵连,现在更不敢说,怕您和长姐受连累。” 郑之桥欣慰地露出笑容:“我的舒意长大了。” 两人虽是父女,也是臣子和皇妃,眼看快到了宫门下钥的时间,郑之桥嘱咐了几句后匆匆离宫。 自从上次发病,南宫砚总是格外贪睡。 郑舒意担心他会背着自己强撑病体练武,几乎日夜陪伴,直到这天要去清明寺祈福。 临行前,她对淮生嘱咐了多次才出门。 桑榆抱着伞跨上马车:“娘娘,您放心吧,我已提前吩咐好了炒药包的事,等殿下醒来后立刻便敷上。” “嗯。” 心疾需静养,重华宫中无人敢喧闹,连马车离开也只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一觉睡到接近正午,窗外是阴沉的天空,殿内少了那练字的声音。 “舒意?” 淮生端着托盘进门道:“殿下,娘娘去清明寺了。” 南宫砚摁了摁有些发涨的太阳穴:“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吗?” “想必娘娘是去给您买点心了吧。” 不对。 骤然起身,右腿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闷闷的痛。 那晚,她分明起疑心了,还质问了血痕的事,自从山谷回来,她便很少出门,有意无意的看着自己,今日又是个阴雨天,她定会惦记自己的腿疾,即使去上香祈福,也不会耽搁这样久。 南宫砚自暗格中拿出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叫人,舒意可能出事了。” 打马前行,蒙蒙细雨似云如雾般落下,南宫砚面容严肃,紧握缰绳。 途中并未见到打斗的痕迹,他略感放心,沿着石阶快速往山上走去。 他猜的没错,郑舒意确实出事了,只不过,宋玉比他早到了一步。 此刻,宋玉正抱着郑舒意下山。 一千六百八十级台阶,下山也没有那么容易,左肋隐隐传来疼痛,宋玉只得寻了棵大树坐下,边休息边避雨。 “大人,您安心养伤便是,这等小事交给尔等便好。”裴蕴站在一旁撑伞,官服已湿了大半。 宋玉面带愠色:“和娘娘有关的事,没有小事。” 此刻,郑舒意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臂弯。 “大人,您该不会是......” “下去。” 细细的雨丝连绵不绝,怀里的佳人眉毛睫毛上皆沾了水汽,唇瓣也更显润泽。 郑舒意的长相偏英气,谈不上倾国倾城,不喜涂脂抹粉的她甚至经常素着一张脸便出门,这份素气,落在宋玉眼中便成了不可替代的美。 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宋玉看着她的樱唇,鬼迷心窍般低下了头。 空中飞来一块石子,正砸在了宋玉的眉骨上,还没容得发作,南宫砚已到了眼前。 “宋玉!你做什么呢!” 说不惊慌是假的,宋玉被抓了个现行,连脖子都涨红了:“殿下......” “把她给我放下!”南宫砚喘着粗气,叉着腰,又惊又恼。 长出几口气平复心情,南宫砚上前轻轻拍了拍郑舒意的脸:“舒意?舒意?” “殿下,娘娘没事,寺里的主持被人买通,在茶水里下了迷药,好在臣及时赶到......” “给我住口!”南宫砚将他的话打断,气得血气上涌:“宋玉你好大胆子,你凭什么碰她!倘若我晚到一步,你那嘴都要碰上了!” 南宫砚的怒喝惊醒了郑舒意,见她醒了,南宫砚干脆跪坐在地上,一串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阿砚,怎的哭了?”郑舒意掏出帕子,左手拍背右手擦脸:“怎么了?” 南宫砚来回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郑舒意瞪向宋玉:“你怎么他了?”“臣没有。”宋玉哪里还敢抬头,连眉骨上的血流到眼睛中了都没敢抬手擦。 “碰着他了?” “没有。” “凶他了?” “没有。” “吓他了?” “没有。” 郑舒意跪直身子轻轻将人抱住:“不哭了啊,你最近一直身子不好,发病了要难受的。” 南宫砚哭声渐小,抽噎着道:“舒意,我想抱你下山。” 郑舒意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帮他把脸擦干净:“我没事了。” “不。” 这一声“不”里藏了太多的情绪。 郑舒意回头看了看宋玉挂了彩还不敢动的模样,又看了看面前拧巴又委屈的小包子:“那你要答应我,回去后让我陪着你泡药浴,这几日都不可乱走。” 南宫砚边点头边抱着她起身下山。 还剩三百多级台阶,又是这样的天气,郑舒意虽然心疼,也能理解他的执拗。 约莫还有五十级到山脚时,南宫砚的右腿已开始颤抖,连呼吸也有些乱了。 “阿砚,慢慢走。” 深吸一口气,南宫砚终是抱着她回到了马车。 郑舒意边检查他的衣裤有没有湿边道:“刚刚为何气哭了?” “宋玉想亲你,我都没有亲过你,他凭什么。”南宫砚低着头,嘟着嘴,仍然有些气恼。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发顶,郑舒意轻声道:“这样够了吗?” 第七十九章 我想亲她 这个吻轻到南宫砚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舒意,你,你,你刚刚......亲我头发了?” “嗯。”郑舒意很自然地应声,好似每日都会亲吻,这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南宫砚摸了摸发顶,呆呆地张着嘴。 “那,再亲一下?” 南宫砚急忙身子后仰:“不行不行,倘若凌霄知道,定会恼我的。” 郑舒意轻笑出声,将披风裹在了他身上:“走吧,回去陪你敷药。” 他今天难得地没有喊疼,就那样乖乖地坐着按摩上药,挪到轮椅上之后也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发呆。 淮生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自家主子:“殿下,您怎么了?” “我想亲她。” 淮生炸了毛一样小跳了一下:“殿下,娘娘那力气,能将您直接扇晕过去,您可不能胡来啊!” “我知道不能亲,但是就是想亲。”南宫砚双手捧着下巴,眼神落在了雨幕中。 淮生挠了挠头。 “你说,我喝点酒壮胆行吗?” 淮生急忙摆手:“不可,万万不可,您现在在娘娘面前是装傻,喝了酒可就是真傻了。” 南宫砚白了他一眼:“没脑子。” “殿下。”淮生试探着问道:“娘娘喝醉那晚,你们俩不是亲了吗?” 南宫砚唉声叹气的道:“不是亲,是咬,她咬了我好几口。” “这亲和咬也差不了多少吧。” 听了这话,南宫砚支起脑袋计上心头:“帮我给皇姐带话。” 郑舒意这边收拾停当,在殿内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后院的回廊,南宫砚拿着个袋子,心不在焉地喂鱼。 她当即将人推了回去:“下着雨呢,水汽太大,仔细一会儿腿伤又疼起来,你自己在这儿坐着想什么呢?” “没什么。” 郑舒意将他的双手拉到怀里边搓边哈气:“可是还因着宋玉生气?你若心里不痛快,我往后不再同他来往就是,大不了让长姐贬了他。” 皇后尚且不能议论前朝,何况是个皇妃,郑舒意这话是一分真心都没有。 南宫砚微微勾了勾唇角:“宋玉现在已成了肱股之臣,我不能因着自己的不快便耽搁国事,照实说,他挺有本事的,我听说他母亲早逝,父亲是个花匠,愣是靠着帮大户人家种花将他送上了仕途,他们父子二人不容易。” 郑舒意双手捧着他的脸捏了两下:“我的阿砚长大了。” “别闹。”南宫砚笑着去握她的手腕,转而道:“舒意,明日咱们还去校场学射箭好不好?” “不好。” “那不出宫,你教我学楚家剑法吧。” “不好!”郑舒意抽回手,直视着他。 南宫砚有些心虚地咕哝道:“有什么不好的,我学的很快的。” 郑舒意心想:废话,你本来就会,当然学得快,还真当我是个傻子了,我不追究你林雨的事,你还想去练武,身子不要了吗? 她伸手抬起南宫砚的下巴,定定地看着这双漂亮的眸子,愣是将南宫砚看毛了。 “阿砚,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她将左手摁在了南宫砚心口:“心跳得这样快,说谎了。” “不准我学我就不学了嘛,又欺负我。”他扭过头,佯装不悦。 太明显了,太刻意了。 郑舒意抱着双臂:“你为何会对练武这般执着,身边这么多护卫,还怕保护不了你吗?” “我是怕保护不了你。” 楚凌霄走了,他便活成了楚凌霄的一部分。 郑舒意再次捏住他的下巴:“阿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想起南宫砚为了保护自己受的伤吃的苦,尤其是茶州那一箭,郑舒意恨不得将他捧在手心里护着。 南宫砚放轻声音:“我说过的,要替凌霄保护你。” 不准练武,不准出宫,连路都不让多走,南宫砚最近几日可以说是百无聊赖。 无事可做,更想亲了。 郑舒意接到南宫瑶小酌的邀约时并不奇怪,只当是这位皇姐又想起故人心绪不佳,毕竟有过相同的经历,两人又对饮了一番,不同的是,她这次没有喝醉。 重华宫中,只燃了几盏昏黄的灯烛。 南宫砚穿了件极薄的寝衣,薄到能看清劲瘦的脊背,腰肢纤弱如女子,郑舒意远远看着不禁拢住双手比量了一下。 只见他一会儿拉扯寝衣露出肩膀,一会儿又扬起下巴,坐在菱花镜前不知在做什么。 郑舒意带着十分的好奇走近,故意发出了一些声响。 “舒意,你回来了。”南宫砚转过身,长发半挽,额前还特意留了些碎发,寝衣稍许滑落了一些,露出了一截雪肌。 “嗯。”郑舒意心想:这人从哪儿学来的勾栏样式?身为皇子,成何体统,这是要干什么。 南宫砚对着她伸开手臂,郑舒意很自然地上前抱了抱他。 嗯,酒气,南宫砚略感放心。 嗯,香气,郑舒意知道了他的花花肠子。 “姐姐。”南宫砚抬起头,眸子带着些湿漉漉:“我今天香不香?” 郑舒意强忍着笑意:“香,可香了。” 南宫砚站起身,学着她那日醉酒时的模样一步步将她引到榻边,郑舒意由着他胡闹,躺倒在榻边的瞬间配合着微微闭起了双眸。 南宫砚壮着胆子低头,尚未挨着她的发丝又弹了起来,警醒地向后看了看。 该死,总感觉楚凌霄在身后。 确认了殿中无人无鬼,南宫砚再次俯下了身,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从没想过亲一下会是何等滋味,心跳越来越快,手指也不自觉地捏紧了衣料,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寸。 喉结滚动,南宫砚默默道:我就轻轻挨一下,舒意,你不会记得的,对,不记得。 “绥宁。” 猛地回头,殿内连风都没有。 正恼自己在这关键时刻疑神疑鬼,郑舒意勾住他的脖颈,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尚未凝神,殿外传来桑榆的声音:“娘娘,大理寺少卿裴蕴求见。” “这就来。” 郑舒意起身将南宫砚裹成了个粽子。 “郑舒意,你没喝醉?” 郑舒意挑了挑眉:“没有。” 粽子哀嚎了一声,一骨碌滚进榻里拉上了帘子。 第八十章 以身做饵 “臣裴蕴,见过皇妃娘娘,臣前来替宋大人回话,深夜打扰,还请娘娘......” 郑舒意并没有耐心听他咬文嚼字:“说正事。” “是。”裴蕴拱手道:“臣捉了清明寺那主持审问,此事背后之人,是一个身材矮小佩戴弯刀的男子,近日臣一直在搜查,还没找到人,不过娘娘放心,臣定会尽力追查此事,还请娘娘多多保重自己,切莫单独出门。” 郑舒意瞬间想起了后背上的那道伤:“那个人伤过我和宋玉,这么说的话,我偏要单独出门。” “娘娘,您贵为皇妃,万不可冒险行事,那伙人既盯上了您,想必还会出手,倘若您再次受伤,臣等心里也会过意不去,尤其是宋大人......” 郑舒意被这念经一般的声音弄得心烦意乱:“宋玉人呢?” 裴蕴面露难色,被郑舒意瞪了一眼才道:“宋大人在府中养伤。” “嗯,下去吧。” 回到寝殿将榻上的粽子剥开,郑舒意试探着道:“阿砚,我想出去一趟,同宋玉将事情说清楚。” 南宫砚此时还沉浸在偷亲未遂的情绪中,巴不得两人分开一会儿:“路上小心。” 宋府和以往一样冷清。 翻过围墙屏息靠近,刚走到窗前,一枚暗器已飞了出来。 “是我。”郑舒意说着,轻巧地翻过了窗子。 “娘娘,您......”宋玉慌着整理发冠,又急忙伸手拉凳子,不慎扯到伤处,引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莫再动了,坐下说话。” “是。” 郑舒意靠在窗前,音色低浅:“我说你听,我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伤势如何,二是想同你说明白,我以后是要入皇陵的,请你断了非分之想,再有,那矮子没能得手,定会再次找我,我想以身作饵,不带着阿砚,此事需要你帮我。” 宋玉轻轻摁着左肋,面色带着些苍白。 郑舒意继续说道:“我之前多次去清明寺祈福,一直都是那个住持陪着,未曾想他会被买通,这才饮下了迷药,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恐怕我已身首异处,你带着伤抱了我一千多级台阶,我早该过来当面谢你。” “娘娘不必言谢,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怎么用都行。”这位胆大心细德才兼备的御史台大人,面对郑舒意时总是会将自己低进尘埃里。 郑舒意微微垂眸,干脆捅破天窗将话说清:“宋玉,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阿砚走了,我也不会改嫁的,你该趁早娶妻生子,有你自己的生活。” “此事,不劳娘娘挂心。”宋玉掩口咳了几声才道:“娘娘,我那日淋雨后发了高热,这几日恐怕不能陪您做事,让裴蕴陪您可好?” “不太好,裴蕴太啰唆了,比那寺里的和尚还啰唆。” 听了这话,宋玉忍不住轻笑出声,伤处传来疼痛,又引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郑舒意放下手中的药瓶,目光落在了他尚未痊愈的眉骨上:“我等你十日,够不够?” “足够。” 即使摘不到这天上的月亮,至少能陪在月亮身旁,被月亮夸一句有用,郑舒意走后,宋玉拿起药瓶摆在了床头的架子上:“第三瓶了。” 返回重华宫,榻上的人已陷入沉睡。 郑舒意静静地坐在榻边看了一会儿他的睡颜:你这几年,可真是愈发好看了,倘若是个女子,必定能做个宠妃,只是这脑子一天天的不知道胡乱想些什么东西。你刚刚是不是想亲我来着?之前没想过这些,见宋玉想亲我开窍了?三跪九叩差一哆嗦又不敢,怕不是想起了凌霄吧,倘若亲亲你便能让你开心,凌霄定不会阻拦,既然你也想帮他手刃仇人,往后的日子,我会尽量将你带在身边,希望你能在有生之年了无遗憾。 “舒意......”南宫砚迷糊着翻身:“冷......” “谁让你穿得这么少。”郑舒意钻进寝被,将他微凉的身子往怀里带了带。 十日后,宋玉已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一行人身处游船之上,身前是美酒佳肴,身后是彩灯缠绕,湖边灯火点点,月色笼罩,别有一番滋味。 “娘娘,您确定殿下今日没来吗?” 郑舒意指了指站在船尾的林雨:“殿下没来,林雨跟来了。” 宋玉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点了点头。 “上一战,咱们损兵折将,楚潇然至今还不能下床,这次需得更加谨慎才行,今日先回去吧,我不想伤着他。” “是。” 经历了之前的事,郑舒意已不心急报仇,宋玉也乐得陪伴在侧,出行几次都是愿意的。 游船驶向岸边,身后忽而传来炸响,一簇簇烟花跃然升空。 郑舒意看向宋玉,他摇了摇头,又看向林雨,林雨毫无动作。 宋玉知晓今日是她的生辰,以为这漫天烟花是南宫砚所为,因此只是贪恋地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颜,并未多加警醒。 游船就是在这时改变方向的。 在众人的不经意中缓缓驶到了湖中心。 星光璀璨映着烟花绚烂,湖面倒映出光影,美得动人心魄。 湖面似乎有细微的晃动,但烟花声太响,一时间并无人发觉。 四周重归安静,郑舒意抬头道:“不是说了回去吗?” “臣去看看。” 水面哗啦一声响,一个黑衣人攀着绳索跃上船帮,她这才发现船上不知何时被人挂了数个铁钩。 借着声响和光晕,这些个水鬼已准备就绪,只待出击。 游湖是郑舒意提出的,以往每次交锋都是在山林,她不认为玉郎的所有属下都擅长凫水,万一能抓到一个撬开嘴,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宋玉在汗毛立起的瞬间拔剑格挡,堪堪被刺破衣袖。 来人身材矮小,在月色下举起了一把刀,正是那名不见首尾的弯刀客。 郑舒意手持追月连续三个下劈,旋身点剑,紧接着一个回马枪将他逼退了一步。 “退后。” 伤筋动骨一百天,宋玉只养了十几天,必定不是弯刀客的对手。 船尾也传来了打斗声,郑舒意在挥剑的间隙看了一眼林雨的身影,一串剑花落下,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走水了!” 第八十一章 一网打尽 烈火是从船尾烧起来的。 火光中,林雨的每一次挥剑都干净利落,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他仍不见惊慌。 船头这边,弯刀客似乎知道宋玉的伤处,连番攻击,郑舒意只得出手相助,一时间难以脱身。 火焰吞噬,船只已经倾斜,林雨整个小腿都浸在了水中。 郑舒意看准机会,扶着宋玉的肩膀借力一个飞踹,正中弯刀客的胸口。 弯刀客自船头落入水中,郑舒意借着下落的冲势向下刺剑,剑光凌厉。 “娘娘!”宋玉一把抓了个空,奈何自己水性不佳,没敢轻易行动。 水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宋玉急得扔了个桌子下去,尚未跳到桌子上,沉重的檀木桌已沉了下去。 此时林雨已来到了船中央,船只愈发倾斜,即将被淹没。 宋玉焦急地扒着船帮,探身往下看,身后的黑衣人举起长刀刺向他,林雨一个飞身将长刀挑起,两三下便将人解决。 “娘娘落水了!” 黑衣人逼近船头,林雨连挡带削,约莫过了一刻钟,还是没见到郑舒意的身影。 “林雨,你不是会凫水吗?你快下去看看啊!”宋玉一直关注着水面,不时格挡。 林雨一声不吭地挥剑,并没有下水的意思。 此时,宋玉已冷静了不少,心中暗想:围剿那日,郑舒意失足坠落,林雨想都没想便跳了下去,郑舒意明明说过林雨水性很好,迟迟不下水是为何?她不是莽撞的人,他不是见死不救的人,难道这次的计划里,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一通瞎想毫无头绪,郑舒意扒住船帮一跃而上:“林雨!收网!” 水下真的有网子,林雨拉起机关,将船下的水鬼一网打尽。 他拽着宋玉跳下船,荷花掩映中,是另一艘小舟。 将绳网塞到宋玉手中,林雨和几名跳上小舟的护卫一通猛划。 宋玉一个趔趄,反应过来后蹲下身将绳网绕在柱子上紧紧抓住,回头看去,游船烧得只剩下个船头,火光绚烂,月光为追月剑添了一丝神性的光晕,郑舒意意图将船上的黑衣人全部解决,步步杀招。 楚家剑法,只进不退。 此刻,宋玉在岸边看着郑舒意的一招一式,仿佛看到了楚凌霄化作跳动的火焰站在了她身边,他不在了,她便活成了他。 冷不防后脑被人拍了一下,林雨指了指网子中的水鬼,又指了指岸上负责接应的裴蕴。 宋玉起身的瞬间已带上了平日的果决,句句吩咐有条有理,大理寺众人将全部水鬼收押离开。 不多时,水面传来响动,郑舒意拧着发辫边走边递给宋玉一个用帕子包住的物件:“之前你说没有特征抓人不易,这下够不够?” 帕子打开,是半截手指,宋玉将此物攥牢:“够了。” 转过身看到林雨双腿皆是湿的,郑舒意甩了甩身上的水珠:“随我回去吧。” “娘娘,咱们不顺路,小人先回去了。”说完,林雨便闪进了夜幕。 郑舒意笑了一声:“日日睡一床被子,还说不顺路,我看你什么时候同我说实话。” “娘娘,今日之事,为何不提前告知我?”宋玉不敢质问,只敢怯问。 郑舒意接过下人递来的披风:“你身上有伤,我怎会真的让你冲锋陷阵,不告诉你是因着你不会演戏。” 宋玉暗自垂眸。 “回去吧,铖王还没松口,这些个人也得审问,够你忙的了。” 宋玉打起精神,拱手告退。 这次,郑舒意回宫时走得很急,想抓贼的那种急。 一路连飞带跑,妄图赶在南宫砚前面。 推开殿门,他像以往那样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书,面色如常。 “舒意,你回来了。” 目光扫过书本,郑舒意忍不住笑道:“阿砚,你的书拿反了。” “我......”南宫砚一下涨红了脸:“我是担心你有事,这才心神不宁。” 简单梳洗了一下,郑舒意拿了条毯子搭在了他腿上:“腿疼不疼?我给你用些药酒吧。” “一点点。” 郑舒意心想:刚刚在水里站了那么久,又急着赶路,想必这会儿正疼呢,这家伙竟然什么都不说,平日里娇气的要命,这时候反倒开始逞强了。 郑舒意随手抻了一条脚凳坐下,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边揉边道:“我今日同林雨出去,游湖赏景,还看了烟花。” “哦。” “可惜呀,你身子不好,什么都没看到,也不能像林雨那样陪我。”郑舒意手底下温柔,一张嘴却是在故意气人。 南宫砚微微撅着嘴:“林雨有那么好吗?” “当然。”郑舒意正色道:“生得个高腿长的,武功好,人又细致。” 南宫砚一直盯着她的脸:“那你,喜欢林雨那样的男子?” “毕竟我多次遇险时他都在,嗯......谈不上喜欢吧,但我见了他便高兴。”感受到头顶的目光,郑舒意的话编得像真的一样。 “不揉了!不揉了!”南宫砚猛地缩回腿拽下衣裤,双手搭上轮椅的瞬间郑舒意直接将脚凳卡在了轮椅前。 “你!”南宫砚站起身大步走向后院。 郑舒意边笑边小声道:“自己吃自己的醋,真有意思。” 小气包拿了个扫帚,对着枇杷树一通挥舞,树干毫发无伤,倒是自己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 “哎!”郑舒意一把扶住他的手臂:“真生气了?” “郑舒意,你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我有心疾不能动气还气我,你是想将我气死了同林雨喜结连理吗?” 话说出口,两人都呆住了。 南宫砚恨不得即刻掌嘴,刚刚胡说什么呢,林雨本就是自己假扮的,南宫砚入土的时刻,便是林雨消失的时刻。 郑舒意抬手摁上他的唇瓣:“不准说这个,你得陪我白头偕老。” 南宫砚上前一步将下巴放在了她肩头:“我也很想陪你到白头。” 郑舒意将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雪魄草尚未长成,一旦有了消息,我便帮你去采药,不管多难,我都愿意去试,阿砚,请多陪一陪我。 “舒意,我给你做了个礼物,生辰吉乐。” 做? 南宫砚拉着她往回走:“随我来。” 第八十二章 松石映月 拨开锁扣,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弓。 弓柄上密密地镶嵌了很多绿松石,如同碎星。 “舒意,我自知这张弓比不上凌霄为你锻造的追月剑,我只是想多留些东西给你,可还喜欢?” 郑舒意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又从手心一点点抚到指尖:“阿砚,那日,你说我一直活在过去,你又何尝不是这样,我们都该往前看才对,你不必这样妄自菲薄,这礼物我喜欢,往后,我也会多陪你。” “那你明天陪我去校场练射箭。”南宫砚迅速说道。 郑舒意将他的手摔在膝头:“不行!” “你看,你这女人,只会嘴上哄我开心,一点实事都不做。” 郑舒意心中暗想:今晚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几日才能缓过来,急着练射箭是万万不行的,做些别的倒是可以,反正大理寺审那些人也需要时间。 “我陪你出宫赏景。” “一言为定!” 碍于他身子孱弱,郑舒意并没敢让他多行,回宫时也才酉时,早有宫人候着说公主殿下有请,两人一同来到了御书房。 郑书颖半个身子都被埋在了奏折中,淡淡应了一声便继续手头的事,郑舒意看着她挺直的脊背,仍是会暗自赞叹这位瘦弱的长姐能做到独挑大梁。 有南宫瑶在的地方,一定会有醉人的熏香,她甜笑着招手:“绥宁,过来躺在榻上,我新学了一套针法,给你试试。” “我不要!”南宫砚当即后退了一步:“上一次扎得我痛了好几日呢。” “你这是寒气淤积经脉不畅,通了便不痛了,过来。”南宫瑶的口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手下已将金针铺开。 郑舒意在他后腰上推了一把,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躺在了榻上。 “舒意,你陪着我吧。” 面对这软声软语的请求,郑舒意见南宫瑶默许才坐到榻边,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 金针入穴,在指尖捻动,南宫瑶略微抬眸:“感受如何?” “又胀又酸。” “那就对了。”十三根金针依次落下,南宫瑶起身甩了甩手腕:“留针半个时辰,一会儿我过来拔针。” 在这期间,郑书颖如同机械般批阅奏折,连头都没抬过。 下人上前换过茶盏,她这才抿了一口。 南宫瑶坐到郑书颖对面,左手托腮,右手拿着朱笔,指尖的丹蔻衬得整个人肤白若雪。 约莫到了时辰,南宫砚已经睡着,郑舒意蹙眉小声道:“皇姐,阿砚最近总是贪睡,他是不是得了别的病?” 南宫瑶诊脉后才道:“不是病了,是身子太过亏虚,你先带他回去歇息,让桑榆留下,我配点药给绥宁带回去。” “劳烦皇姐。”郑舒意帮他穿好鞋袜,之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砚,咱们回宫吧。” 南宫砚怀里抱着个枕头,音调带着些不耐烦:“我不想动。” 南宫瑶摇了摇头:“晚间会有人过来议事,不能由着他睡这儿。” 郑舒意只得哄道:“我背你走好不好?回宫了吃些东西再睡。” “啧。”南宫瑶一巴掌拍在了南宫砚大腿上:“舒意,你也太惯他了,来的时候轮椅推着,走还要背着,我那头发花白的皇祖父还能日日绕着皇城走一圈呢。” 南宫砚半梦半醒的起身,郑舒意拿披风将他裹好,顺势扛在了肩头:“皇姐,我怕他疼,我们先回去了。” 南宫瑶望着两人的背影唏嘘了一番,转身挤到郑书颖身边道:“书颖姐姐,你说,舒意对绥宁动心了没有?” “没有。”郑书颖语调平常,仿佛早知答案。 “为何?我瞧着她对绥宁可好了。” 郑书颖将手下的句子写完才道:“因为我是她长姐,看得出来她的心思,舒意照料绥宁,和每日喝茶练剑一般,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南宫瑶将满是珠翠的脑袋枕在了郑书颖肩上:“我们绥宁怕是真的动心了,其实舒意不喜欢绥宁也好,这个年纪便接连痛失所爱,太难承受。” 郑书颖手中的朱笔顿了顿:“瑶儿,你是何时发觉楚家谋反案不对的?” “楚家被灭口的时候已经觉察了。” 她伸手在南宫瑶脸颊上捏了一把:“小滑头。” “哎呀。”南宫瑶撒着娇拉长语调:“我也是你妹妹,我帮舒意和舒意帮我是一样的嘛。” 郑书颖将面前的一摞子奏折往后推了推:“说起这个,最近阿慎的信件越来越少了。” “皇兄定会大捷归来。” 灯烛照映着两个倩影,桑榆在御书房外隔着窗子看着这两个香香的女子,突然很想将这一幕画下来。 美,太美了。 一朵是清雅白莲,一朵是明媚牡丹,花枝娇软,却是国之支柱。 将事情办完回宫,桑榆冲着郑舒意默默行礼后招了招手。 郑舒意随着她走到回廊,两人压低了声音耳语。 “娘娘,宋大人约您明日去地下城。” “嗯,帮我找些羊脂和蜂蜡,我要将那弓带着。” “娘娘。”桑榆看了看安静的内殿小声道:“殿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弓带着,人也带着。” 地下城已被改成了易市,处处有官兵把守,李氏的旧屋被整个拆掉改成了门坊,前面是客如流水的崔氏绸缎庄,后面是易市大门,金吾卫来回巡逻,不敢有一刻放松。 郑舒意本想先行一步,等南宫砚睡醒再汇合,哪知整个地下城已经转完还没见到人,免不了有些担心,她并未多留。 刚刚踏进前院,已听到敏妃的笑声,接着是一道软软的女声:“砚哥哥,往后便麻烦你了。” 敏妃拉着粉衣女子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南宫砚坐在对面,神色尴尬。 郑舒意轻哼了一声:想必是第二个季东阳吧,又是送来开枝散叶的,阿砚啊阿砚,真是没想到你这样会招蜂引蝶。 南宫砚双手抓着膝头的衣料,一脸局促,在看到郑舒意的裙角后惊得即刻便要起身:“舒意,你可回来了。” 第八十三章 流连青楼 郑舒意抬手便将他摁了回去。 “臣妾给母妃请安。” 敏妃淡淡应声:“这是本宫的侄女谢婉柔,最近在宫里陪本宫小住,这段时间你们多照应些。” “是,母妃。” 自那之后,南宫砚到哪儿,谢婉柔便到哪儿。 用膳跟着,出行跟着,连施针都要陪在一旁。 南宫瑶看着他困得直点头还正襟危坐的模样暗自发笑。 桑榆带着些不满道:“娘娘,这位谢小姐哪里是来陪敏妃娘娘的,分明是来陪殿下的。” 郑舒意在衣柜前左看右看,选了一件淡紫色的纱裙:“他有美人在侧,我也可以出去找小倌解闷。” “啊?” 城中有名的鸾凤楼中,郑舒意和宋玉相对而坐。 左边是舞女身上的铃铛声和悦耳丝竹声,右边是年轻小倌的琴声相应和。 宋玉低着头,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血:“娘娘,您......” 郑舒意抓起面前的花生砸了一颗过去。 “咳,小姐,您这样,这样做有违妇德。” 郑舒意噗嗤一笑:“木头。” 老鸨摇着扇子扭着腰上前:“这位公子,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娇滴滴的水灵灵的爱笑的不爱笑的我们这儿全都有。” 宋玉将头低得更深:“不必了。” 老鸨看了看郑舒意,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公子是来找小倌的,你们几个,过来给公子瞧瞧。” 一下子七八个小倌站在面前,脂粉香冲得人头晕,宋玉更加如坐针毡,强行将人打发走才松了一口气。 见郑舒意漫不经心地剥瓜子,宋玉不由得劝道:“小姐,就算您是因为他要纳妾生气,也不必如此轻贱自己。” “看来你也听说谢小姐的事了。” 南宫砚长了尾巴的事,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我在御花园碰到过他们几次,倘若您是为了气他,更不必如此。” 郑舒意抓了一把瓜子塞给宋玉:“少说话,我没那么幼稚。” 郑舒意不时望向门口,一直等着的那人终于现身了。 崔云凭看到二人的瞬间只是微微一愣,立刻要了一壶酒四碟子果脯上前:“崔某没想到小姐竟有这般雅兴。” 郑舒意拈起一根冬瓜条:“他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病秧子,我总不能一直吊着,该开心的时候就得开心。” 酒过三巡,台上的小倌表演起了脱衣舞,众人一阵叫好。 郑舒意也跟着拍手,不慎带倒了身前的酒壶。 “哎哟,崔掌柜,真是对不住。” 手忙脚乱地递帕子,崔云凭连番推脱,连手上的戒指碰落在地都没来得及捡。 “小姐,崔某回去更衣,改日再见。” 崔云凭前脚走,郑舒意后脚便拿起了那枚戒指端详。 她很少穿成这样,一身紫衣衬着姣好面容,粉黛略施流苏晃动,拿着戒指的手好似也柔软了几分。 见宋玉失神,郑舒意将戒指放在了他面前:“查,尽快。” 天色将明,重华宫寝殿外围了一圈人。 桑榆小跑着上前:“娘娘,不好了,殿下将自己关在殿里谁都不让进,晚膳和药也都摔了。” “我去看看。” 照例翻窗进入,南宫砚直接扔了一个茶盏:“出去!都给我出去!” 烛光昏黄,角落里坐着一个抱着双膝挂着泪痕的人。 他一向温和有礼,很少发这样大的脾气。 郑舒意一盏盏将灯烛点亮,蹲在了他面前:“阿砚,可是生我的气了?” 南宫砚紧紧环抱着自己:“出去!” 这情景,让郑舒意想到了他七岁那年的事。 小小的一团倚靠在角落,神志不清浑身发抖:“别碰我!别碰我!都出去!” 敏妃一边哭喊一边拍打殿门,郑舒意上前道:“敏妃娘娘,让臣女试试吧。” 众人皆被请走,除了急促的呼吸声,殿内异常安静。 “阿砚,是我,我来看你了。”郑舒意试探着靠近,取了一件披风搭在了他肩上。 见他没有反抗,又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舒意,真的是你吗?” “是我。” 南宫砚看着她,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他们拿绳子绑我,给我灌药,我不要喝,也不要扎针。” “好,我们不喝,我一会儿就告诉凌霄那些御医欺负你了,让凌霄把他们都打跑。”郑舒意环抱住他,哄了又哄。 “你带我走,我不要在这儿。” “好。” 郑舒意真的带他回了郑府,将惊惧过度的他哄得安然入睡。 小团子已经长成了大团子,只是这哭唧唧的模样没有变。 “舒意,我又不是真的不举,就算你真的想做那事,也不该去找别人。”南宫砚躲开了她的手,一颗眼泪不听话地滚落:“你们,你们,算了,我不问了。” 郑舒意憋着笑道:“你问吧,我都讲给你。” 离得近了才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酒后乱性你不知道吗?莫挨我!脏死了!” 郑舒意伸手便在他头上用力揉了几把:“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说在鸾凤楼见过崔云凭好几次,我今日是去蹲他的。” 南宫砚抬起头,眸中仍然满是不相信。 郑舒意一件件开始解衣衫,南宫砚先慌了。 纱衣泄地,露出了常年习武才能得到的舒展线条。 南宫砚磕磕绊绊地道:“舒意,你,你,做什么?你是喝醉了吗?” “没醉,你若不信,大可叫嬷嬷来验身。” 南宫砚捂住眼睛,干脆将身子转了过去:“你快些穿上,我信,我信还不行嘛。” 郑舒意随手裹了一件中衣:也不知道这小傻子在地上坐了多久。 将人拉到榻上,执起双手贴在怀里暖着:“你为何不去寻我?平白的生了一晚上气。” 南宫砚垂着头,长睫上的碎星也跟着掉落:“自从婉柔来了,你便不陪我了,我以为......你嫌我不拒绝她,厌弃我了,可是,可是她是母妃的侄女,只是一直跟着我,又没做出格的事,我想不出理由打发她。” “真够能瞎想的。”又是一个轻吻落在发顶:“把你脑子里的乱七八糟扔出去睡觉,明日陪我去做正事。” 第八十四章 救人一命 死牢之中,唯有一盏灯烛。 南宫景紧闭双眼,身形消瘦。 “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儿?你们对铖王用刑了?” 裴蕴上前道:“娘娘,臣等哪里敢对王爷用刑,是铖王殿下自己不吃不喝,已昏了三日了。” “将他的下巴卸了,灌一些粥。” 裴蕴对郑舒意并不了解,听了这个提议心头一惊,人也跟着怔住了。 两道清寒的目光扫过:“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我动手吗?” 又缓了小半个时辰,南宫景才微微睁眼。 “皇兄。”南宫砚捧着一碗糖水,小心地往他口中喂。 “是你们俩。”南宫景强撑着靠坐在草席上,糖水自唇角溢出,郑舒意适时地递上了帕子。 “我不用别人可怜。” 南宫砚捧着碗,并没有放弃:“皇兄,父皇近日大多时候都待在御书房,令人寻找皇子谋反还能保全性命的先例,父皇不想伤害你。” “他不是不想伤我,是发觉自己错了,倘若我一人身死,换数万百姓,值得。”南宫景的声音很虚,仿佛飘在云端。 “你不用死啊,圣意未落,一切皆有可能。” 南宫景难得的抻了抻唇角:“绥宁,你不懂这些,去看看项王自刎便知道我为何如此了。” 他摁了摁腹部的伤口,转向郑舒意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玉郎的身份,关乎到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我扮作玉郎时,从未伤过你,也没伤过楚凌霄。” 她早就发现了玉郎和南宫景不是一个人。 “殿下,凌霄肯上你的船,是因着他也对陛下不满吧。” 南宫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给你托梦了吗?” “对,他说不怪你。” 南宫砚带着些怨怼看着她,似乎在说:你竟然不讲给我。 南宫景到底是太过虚弱,不一会儿便支持不住,两人只好又扶着他躺下。 “楚家确实是假反,只可惜,我的话无人会听。” 宋玉姗姗来迟,等二人从死牢出来才说了几句话。 “殿下,娘娘,城中没有断指的男子,还有那些水鬼,只承认是玉郎的人,对那持刀蒙面的男子只字不提,那枚戒指我也查了,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郑舒意心中一百个不信。 “绸缎庄日进斗金,他会戴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况且,之前见面时他没戴过戒指。” 绸缎庄初见,宋玉并没有跟着身旁:“娘娘,您确定他之前不戴戒指吗?” “确定。” “臣再去查。”说完这四个字,宋玉忽然红了脸。 再去,那就又得去鸾凤楼。 身后突然传来骚乱,三人急急奔向死牢。 刚刚守着南宫景的狱卒手拿铁棍,上下挥舞,南宫景完全在下风,已挨了重重一击。 郑舒意抄起个烙铁,反手关上了牢门。 “舒意!你做什么!” “用不着你。” 又重又长的铁棍挥舞起来风声赫赫,郑舒意看准时机一个滑铲勾住铁棍挡在了南宫景面前。 狱卒发狠般举着铁棍重重劈下,小小的烙铁显然承受不了这一击。 宋玉慌着去找钥匙,越是着急越分辨不清,连试了好几次都没找准。 南宫砚用力掰了两下栏杆,发现没用后忙让下人去拿弓箭。 烙铁尖烧得通红,郑舒意冲着他的眼睛便扔了过去,抱住南宫景一个翻滚躲过了一击。 铁棍落地,她已拔出了短剑,反手直刺,剑身当即没入了狱卒的后背。 一泓鲜血甩到了墙壁上,郑舒意一脚踏在了狱卒的胸口:“你是谁的人?” 那狱卒大口吐着鲜血,眼神轻蔑。 宋玉终于找对了钥匙,裴蕴也跟着进来将人拿住。 郑舒意抬高了声音:“宋玉,大理寺都混进奸细了,你是怎么做事的?” 宋玉在裴蕴背后踹了一脚,两人双双跪在了地上:“臣知错,这就清查大理寺。” 郑舒意白了他一眼,扶起昏迷不醒的南宫景在他肩头摁了摁:“锁骨断了。” 南宫砚于心不忍地道:“舒意,要不然我去求父皇,至少让皇兄出去养伤。” “最好能接回皇宫,铖王殿下刚说了楚家的事,便有人想封他的嘴,如果将人放在宫里,反倒安全。” “我来做。” 当晚,南宫砚做了噩梦,一路哭着去找南宫煜,哭得几乎要上不来气。 南宫煜在睡梦中被摇醒,迷迷糊糊地听他讲梦境。 他说梦到南宫景浑身是血地要他的命,还说自己看到了奈何桥。 南宫煜心中大骇。 得知南宫景的近况后,身为人父的他沉默了很久。 南宫砚闹着说心口疼,说见不得血,再有血光之灾恐怕自己也要跟着去了。 最终,南宫煜着人将南宫景和窦玉茹接回,软禁冷宫。 重新躺回重华宫的榻上,南宫砚累得浑身似散了架。 郑舒意拿着热帕子帮他擦脸:“怎的还真哭,你这眼泪不要钱的吗?” “父皇最怕我哭,你看,眼泪比宋玉的折子好用。” 郑舒意笑着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真有你的。” “舒意。” “嗯?” “你是不是也怕我哭?” 郑舒意在他脸上捏了捏:“我这人铁石心肠,天不怕地不怕。” 南宫砚撅了噘嘴,翻身躺到床榻里侧:“不理你了,我睡了。” 南宫景算是保住了命,近几日宋玉忙着手头的事,两人也没再见面。 想起在军营躺着的楚潇然,郑舒意又出宫去看了一趟,她对楚家血脉总是有所不同。 返回时刚到正午时分,她拎着个点心包晃着手指,脚步轻快。 “娘娘,您怎的才回来,不得了了。”桑榆一脸严肃。 “怎的又不得了了。” “这次真真是不得了,谢小姐有孕了,她说是殿下的孩子,已经闹到陛下面前了。” 手中的点心滑落,桑榆伸手去接,将将接到怀里。 “我出宫办事的时候,他也办事了吗?” 好你个南宫砚,不让我找小倌,你在宫里跟旁的女子你侬我侬,一股无名火升起,想到二人本来就是假夫妻,郑舒意硬生生将火气又压了回去。 “我这就去御书房。” 第八十五章 有孕风波 谢婉柔跪在正中,妆都哭花了,南宫砚站在一旁,神情肃穆。 高椅上的南宫煜不辨喜怒,敏妃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什么,屏风后的郑书颖专注地批着奏折。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在郑舒意进门前,南宫砚已设想了一百种可能。 要么是拿着短剑冲进来掐着谢婉柔的脖子问她到底什么回事,要么是给自己一脚怨质问为何同他人苟且。 但她步履如常,连请安的声调都没变。 她越冷静,南宫砚越慌。 “谢小姐,你有何证据证明孩子是六殿下的?” 谢婉柔擦了擦泪,抽抽搭搭地道:“我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可能拿清白开玩笑,这段时间我一直陪伴在殿下身边,很多人都看见了。” 这话没错,整个皇宫都看见了。 “舒意,你听我说,我没有。”南宫砚急得去抓郑舒意的手,她一把便甩开了。 “谢小姐,当时是怎样的情景?” 谢婉柔咬了咬樱唇,深深低着头,用极小的声音说道:“那晚,殿下喝多了酒,强行将我......将我......” 郑舒意施施然行了一礼:“父皇,母妃,事已至此,儿妇认为该给谢小姐个名分。” 南宫煜尚未松口,敏妃倒是先说起自家侄女有多知书达理。 谢婉柔怯生生地抬眸:“六皇妃,我自知您和殿下相识已久,能做个侧妃我已知足。” 郑舒意笑道:“这怎么行,谢小姐出身高贵,得在正妃的位置才行。” 南宫砚当即变了脸色:“舒意,你说什么呢?” “我说,和离。” 南宫砚一张脸顷刻间褪尽了血色:“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喜欢吗?” 谢婉柔上前拉住南宫砚的手臂:“殿下,我早就说过了,她身为皇妃,整日抛头露面,兴许心中早有旁人了,再者说,成婚一年多都不曾有孕,指不定有什么问题。” 伪善的面具被撕下,这些话已足够了。 郑舒意抱住双臂:“裴蕴,将这个满口谎言的恶女拿下。” “你敢!”谢婉柔挺了挺并不存在的孕肚:“我腹中可是殿下的血脉,再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大理寺卿岂能容你调遣,谁给你的胆子!” “我给的。”屏风后,露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南宫瑶仪态款款,站在了正在紧捏眉心的南宫煜身边:“六皇妃曾捉过朝中参与卖官的奸臣,破过有心人意图谋反的案子,她对南烟的贡献,远大于你,正妃位已是委屈了她,你何德何能,占她的位子。” 敏妃不满地上前一步:“公主,婉柔好歹是本宫的亲侄女,她是绝不会信口雌黄的。” 见桑榆已取来了烈酒,郑舒意拎起酒坛:“是不是信口雌黄,一刻钟之后见分晓,六殿下,喝吧。” 南宫砚接过坛子,只犹豫了一瞬便仰头灌酒。 这边敏妃同南宫煜据理力争,向来理不明白各种乱子的他头疼不已,南宫瑶冷眼旁观,谢婉柔声声哭诉自己平白没了清白,甚至想要御赐白绫。 一片混乱的时候,南宫砚突然开口:“姐姐,你是来采我的吗?” 什么玩意儿? 他整张脸都泛着红,指着郑舒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要跟这个姐姐回家。” 谢婉柔惊得连哭都忘了。 敏妃上前拉他:“绥宁,你这是胡说什么呢?” “别动!我的伞盖都歪了!”南宫砚整理了一下周边的空气:“我是一颗菌子,别将我碰坏了。” 南宫瑶对这情景见怪不怪,拿了一盏茶,纤纤玉手蘸了些茶水弹在了他头顶上。 “下雨了!我马上就能长大了!” 南宫煜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儿,此时才想明白,谢婉柔说他酒后强行玷污的事,子虚乌有。 谢婉柔拉了拉敏妃的衣角:“姑母,殿下他一向如此吗?” 敏妃此时终于明白了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南宫瑶嗤笑道:“也不是每次都是菌子,有时是小猫小狗,有时是竹子,哦,还当过布谷鸟,总之不是人。” 郑舒意在他头上拍了拍,指着谢婉柔道:“小菌子,你去亲亲那个人。” 小菌子眨着眼睛看了看:“不要,她是妖怪!” 郑舒意回头笑了一阵才正色道:“谢小姐,殿下喝了酒是什么样儿,我们大家都清楚,倘若你刚刚说你喝了酒强迫他,我兴许就信了,可惜你说反了,让大理寺拿了你,不冤。” 谢婉柔此时才慌了:“姑母,我错了,姑母救我!” 南宫煜猛地一拍桌子,将众人吓了一跳:“敏妃啊敏妃,朕将敏字赐给你作为封号,就是希望你能聪敏一些,怎的这个年龄了还分不清是非黑白。” 敏妃跪在地上,一连串地认错。 谢婉柔没想到自己会被反将一军,连应对的话都说不出。 “姐姐,我难受。” 南宫砚很少这样喝酒,午膳尚未来得及吃便灌了一肚子酒,难免有些不适。 “桑榆,你先带他回去。” 南宫砚紧紧拉着郑舒意的衣袖:“我不走。” “你乖,先回去沐浴,姐姐一会儿要喝菌子汤的。” 此时谢婉柔已清楚地知道,这人是真的傻了。 南宫瑶似乎有些看够了,语气也带上了不耐烦:“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是,是臣女的心上人的,臣女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栽赃六殿下,公主殿下,臣女错了,陛下,求您开恩。”谢婉柔用力地磕头,额上很快起了一个血包。 凤眸瞥向一旁的御医,确认了她确实已有身孕,南宫瑶才道:“送谢小姐回府休养。” 南宫煜咳了一声:“敏妃,下去抄一百遍《女戒》。” “是,陛下,臣妾知错。” 郑舒意一路上都在想谢婉柔为何要这样做。 谢家也是名门大户,就算有孕了,即刻成亲便是,没必要铤而走险。 她是为了留在重华宫吗?还是孩子的生父不能见人。 等孩子出生时,南宫砚在不在人世都未可知,到时候死无对证。 思绪纷乱,冷不防一个人咚一下跳到眼前:“姐姐,你吃我吧。” 第八十六章 设局试探 郑舒意将他扒拉到一边:“你怎的还没睡下?” “等你。” 连走几步将人摁在榻上:“睡吧。” 南宫砚拉开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姐姐,我沐浴了,你吃吧。” 这傻子,就记住了这一句话。 郑舒意佯装在他臂上咬了一口:“睡吧,睡着了就能长成大菌子了。” 南宫砚彻底醒酒时,已到了半夜。 撑着额头坐起,仍然有些头晕目眩,胃里翻滚得厉害,呕了两下只吐了些酸水。 听到床榻传来的动静,郑舒意放下手中的字条上前:“阿砚,还难受呢吗?要不要叫御医来看看?” 南宫砚撑着床榻缓了缓,连太阳穴也开始疼了:“你怎的不帮我拍背。” 郑舒意闻言上前抚了抚他的脊背,本就单薄的脊背因着呕吐出了些薄汗,连寝衣都潮湿了。 “我说了你才拍,可是还在生气?” “嗯。” 郑舒意有意逗他,回答得很轻。 “那,怎样才能不生气?”对于醉酒时做了什么,他已全然忘记,脑子里只记住了“和离”二字。 “你出去跪一个时辰我便不气了。” 南宫砚起身便走。 “哎!”郑舒意连拉了两下都没拉住他。 南宫砚赤着脚风风火火地走向后院,郑舒意追上拦腰将人搂住:“我逗你呢。” 他整个人都懵懵的,反应了一会儿才道:“能不和离吗?” 见状,郑舒意只好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末了才道:“且不说你有腿疾不能跪,在陛下面前都可不跪,怎能跪我。” “我以为你信了她的话,真的不要我了,若是跪一跪你便能消气,我跪上三天三夜都行。”南宫砚说这话时眼眶中亮晶晶的,眼看又要流泪。 “好了呀,憋回去。”郑舒意将他安置在榻上,接过下人手中温热的粥碗:“你午膳晚膳都没吃,先喝些清粥吧,一会儿喂你喝药。” “我胃里难受,不想喝。” 郑舒意一本正经地举着勺子:“不喝粥可长不成大菌子。” “郑舒意!你又取笑我!” 她可没那么多时间打闹,因为裴蕴已顺着谢婉柔查到了她曾留宿崔氏绸缎庄。 宋玉借着送戒指的名义探查,又拉着崔云凭在鸾凤楼喝了几次酒才知道两人曾经私定终身,奈何谢父认为崔云凭出身卑贱,将人拒之门外。 又是崔云凭。 军甲上的“崔”和崔氏的“崔”有无关联还有待考证,这会儿又扯进了谢家。 玉郎的手下个个身手不凡,偏偏这个崔云凭表现得不会武功,偏偏军甲上是崔字,郑舒意决心试探一下,他是不是深藏不露。 聚仙楼三层,两名女子正在靠窗的位置用膳。 一身粉衣的郑书妍娇俏明媚,身着素衫的谢婉柔愁眉不展。 郑舒意站在对面茶楼的立柱后伺机行事,南宫砚坐在二楼佯装喝茶。 聚仙楼中不知发生何事起了争执,几名五大三粗的大汉连推带搡摔盘子砸碗,受到惊扰的宾客聚在窗边指指点点。 此时,长街之上,宋玉约了崔云凭去聚仙楼小聚,两人正并肩前行。 几名大汉突然厮打起来,引得众人一阵惊呼,其中一名大汉突然掏出了一柄斧子,来回舞动。 众人惊叫着躲闪,慌乱中,谢婉柔不知被何人推了一把,身子径直自窗口翻出,衣料挂住了窗框的装饰,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姐!”随行的侍女紧紧拉住她的衣袖,惊得花容失色。 “呀,好像是谢小姐!” 宋玉一向眼尖,他这么一喊,崔云凭当即冲着聚仙楼狂奔。 危急时刻,他不慎撞倒了一位卖桃的老伯,桃子滚落到脚底,踩到的瞬间身子猛一仄歪,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聚仙楼乱成一团,有胆子大的上前拉架,有人忙着逃跑,生怕伤到自己,布帛发出撕裂声,谢婉柔的身子正寸寸滑落。 再看崔云凭,不知是崴了脚还是伤了腿,踉踉跄跄地上前,又摔了一次,连下巴都破了。 没有想象中的绝佳轻功,也没有飞檐走壁。 这个不中用的。 郑舒意握紧了拳头,蓄势待发。 随着一声尖叫,谢婉柔自三楼坠落,眼看崔云凭已来不及,郑舒意飞身上前将人接在了怀里。 余光瞥到一抹粉色,不知是谁将郑书妍推了下来。 此时她怀抱着有孕在身的谢婉柔,宋玉离她约莫十几步,南宫砚还在二楼,根本没人能救得了她。 一道黑影倏地闪过,稳稳地将郑书妍一把接住。 楚潇然抬头大喊:“哪个推的!” 郑舒意将谢婉柔抱到茶楼才跑了过去:“妍妍,没事吧?” 郑书妍哪里想过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一张俏脸惨白,眼泪噙在眼眶中直打转。 楚潇然抓着她的肩膀摇了摇,两颗泪珠就势滚落。 “说话啊,谁干的?” 郑书妍这时才回神:“谢小姐的婢女推我。” 楚潇然将她往郑舒意怀里一塞:“老子真是给你脸了!相府的人也敢动!” 看到南宫砚已经赶来,郑舒意将郑书妍打横抱起,再次塞到他怀里:“阿砚,你先带妍妍上马车。” “这这这,男女授受不亲,哎哟。” 郑书妍被吓得腿脚发软,根本站不住,南宫砚只得脱下披风将人兜头盖住,抱着她上了马车。 三两步飞身上楼,那婢女已被打得口鼻出血。 “潇然,住手!”郑舒意上前拉他的手臂,险些被推了个跟头。 “郑舒意,这是你们相府的小姐,我帮你出气还帮错了吗?” 眼看他的重拳又要落下,郑舒意双手扛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能惹上命案,倘若你去吃牢饭了,我没法对你三哥交待!” 楚潇然喘着粗气停手,立即有下人将那婢女带走了。 “有人报官了!” 金吾卫将聚仙楼围了个水泄不通,郑舒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莫要惹他们。” 中郎将一步一顿地上前:“何人在此滋事?” 楼梯处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徐中郎将,此事,宋某恰好目睹了全程。” 第八十七章 家法伺候 “御史台大人。”在场的人纷纷行礼。 婢女含糊不清地道:“大人,您可得给我家小姐做主,小姐站得好好的,无端被人推了下去,郑家小姐却毫发无损,定然是前阵子我家小姐不慎惹了六皇妃,她叫她小妹伺机报复!” “慎言!”宋玉一个眼刀飞了过去:“郑家三小姐可推谢小姐了?” “没有,但是奴婢听说六皇妃一向跋扈,又善妒,定是她授意的!还好我家小姐福大命大,有贵人相助。” 留在聚仙楼的众人不禁开始窃窃私语。 楚潇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郑舒意,她低声道:“我不认识这奴婢,想必她也不认识我。” 宋玉伸手一挥,扫过在场的众人:“那便请你看看,在场的哪位是你口中的贵人。” 那奴婢擦了擦红肿出血的眼眶,指着郑舒意道:“是那位穿青衣的夫人。” 宋玉看向中郎将,他会意地上前跪地行礼:“臣等参见六皇妃。” 婢女惊得张大了嘴:“不可能,她,她怎么会......” 事态反转,众人哗然,婢女口中的恶皇妃刚刚才救了人,她的话再难使人信服。 郑舒意走上前,一个清脆的巴掌落下:“我和谢小姐三人的事,由不得你一个奴婢嚼舌根,至于你胆敢推我家小妹,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没有说有孕二字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未出阁的小姐与人珠胎暗结,若是传出去了足够谢家抬不起头。 宋玉沉声开口:“徐中郎将,律法。” “慢着。”郑舒意抽出丝帕擦着手上的血迹:“好歹是个忠心护主的,死罪可免。” “是,娘娘。” 有宋玉在场,楚潇然定然无罪,那婢女只因怀疑郑书妍便将人推下酒楼,且证词不利,当即被官差带走。 谢婉柔平安无事,已先行同崔云凭离开。 郑舒意记挂小妹,将收尾的事交给宋玉,匆匆回了马车。 楚潇然临走前冷哼了一声道:“郑舒意,之前答应帮你三次的,我可做到了,往后我不欠你的。” “知道了,黑玉牌改日还你。” 几人回到郑府,郑舒意被郑之桥叫去了很久。 南宫砚一会儿在枇杷树下踱步,一会儿抠抠地下的土,一会儿又趴在石桌上,等得心焦气躁。 远远看到郑舒意垂着头走近,南宫砚立即迎了上去:“舒意,你怎的去了这么久?” “自然是做错了事,被父亲说教了一番,此次确实是我的错,谢小姐有孕在身,我却做了这样危险的事,还差点害了妍妍,我太自负了,自以为能掌控全局,唉......” 南宫砚上前拉起她的手:“得亏楚潇然这小子今日进城了,咦,你手心怎的这么烫?” 忍不住将她的手掰开,手心一片红肿。 “郑大人打你了?” “嗯。” “我!”南宫砚气急败坏地往外走,郑舒意追上前,一言不发地将他扛起来回房。 “放开我!你是我的皇妃,他打你就是打我,没将我放在眼里!我要帮你讨公道!放我下去!” 郑舒意直接将他扔在了榻上:“殿下,这会儿你知道自己是殿下了,好威风啊。” “哼,你就会欺负我,郑大人打你你怎的不反抗?”南宫砚抱着双臂,气得碎发都跟着乱飞。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做错了事受责罚是应当的。”这等谈不上伤的小伤,郑舒意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伸手挖了一团药膏在手心搓了两下:“小气包。” 此时南宫砚已冷静下来,拉过她的手轻轻吹了吹:“舒意,崔云凭在你这儿算是洗清嫌疑了吧。” “嗯,看来是我多心了,他不过是一只看门狗,明知谢小姐可能一尸两命还不显露自己,这太不可能了。”不会武功,自然做不了得力干将。 南宫砚又忖度了一会儿才开口:“四皇兄那一直不肯招认,父皇的意思是让他先养伤,说出真相是需要时间的,既然崔云凭已经试探过了,舒意,你能不能陪我出去一段时间。” 这个事他想了很久。 在南宫景历数南宫煜的错处时想,在确定楚凌霄和南宫景有协议时想,在参加宫宴见到酒池肉林时想。 “去哪儿?” 南宫砚喉结动了动:“去乡野,去偏僻的地方,去看看世人到底是不是如同四皇兄说得那样苦,我想将这些加以记录呈给父皇。” 郑舒意脑海中回响的,是以往御医说得话。 “殿下活不过弱冠之年。” “练武?不可能的,走几步都费劲。” “殿下需得静养,不可舟车劳顿,亦不可劳心费力。” 她忽而又想起了楚凌霄的话。 “去他的弱冠之年,你要什么好药我都给你寻来,上山采,去别国买,我都能做到,绥宁,莫要因着这个伤心。” “不准你吃冰?来来来,我带你吃。” “骑马怎么了,今年不学,明年除了长一岁还是不会啊,早早学会了随小爷我出去潇洒。” 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殿下不知何时有了这般心思,他想去了解人间疾苦,在有生之年做些事。 南宫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舒意?” 郑舒意定住的眸子鲜活起来:“我陪你去,只是,皇姐说你身子还是亏虚,这段时间定要好好吃药,累了咱们便找地方歇脚,切莫勉强自己。” 南宫砚笑弯了眼睛:“娘子,我知道了。” 突然听到这般称呼,郑舒意脸颊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抓皱了衣料:“你......” “那些乡野之人都是这样叫的,你也叫我一声。” 郑舒意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张开口。 这称呼太亲昵了,除了在茶州时随口叫过,她还从未认真地称呼过自己的夫君。 南宫砚整张脸都凑近了些,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叫一声嘛。” 郑舒意别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道:“夫君。” 南宫砚凑得更近,她一度以为那两片唇瓣要贴过来。 似是参破了她心中所想,南宫砚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鼻尖:“回宫吧,娘子。” 第八十八章 是佛是魔 两人说走就走,第一站便是雍州。 马车徐徐前行,最终停在了新口村。 南宫砚下车的第一眼,便觉得这村子太新了。 这些房屋甚至比晟都郊外的房屋还要新,放眼望去,没有一棵参天大树,小道旁是几株半人高的柳苗,几名男子正在耕田。 “大姐姐,你们也是来拜神仙的吗?”一孩童背着竹筐路过,一脸好奇地望着二人。 “是。”郑舒意将短剑藏了藏:“听说这儿的神仙庙很灵验。” “我带你们去吧。” 村后有一座庙宇,院落正中有一石碑,记录了新口村五年前的一切。 新口村原名辛口村,瘟疫肆虐,皇四子南宫景着人在路上撒石灰、水中投木炭,又寻来医女送药相助,奈何此次瘟疫发展极快,全村大部分人命丧于此,妇孺鲜有生还。南宫景与医女商议之后,决心焚村,又帮其重建,一年前还曾来此查看,送来甚多金银。 南宫砚抚摸着碑文,久久未曾言语。 那个犯了谋逆之罪被南宫煜关进大牢的人,是村民们心中的神只。 二人在村中穿行,遇见的多是男子,有的沉默寡言,有的一直在打量,刚刚遇到的孩童说起自己的母亲和幼弟都没挺过来时,稚嫩的脸庞上挂满了泪。 郑舒意拿出一块碎银递给他:“小弟弟,别哭了,你的家人在天上看到了会难过的。” 那孩童点着头,郑重地行了个礼。 “小弟弟,你有没有见过南宫景?” “见过,我们村都见过他,他是个大善人。”孩童擦了擦眼泪:“要不是他找来医女,我早就去天上了,我们家的房子也是他找人修的呢。” 小孩子哪里会撒谎,此刻南宫砚庆幸这孩子没有生活在晟都,这样的话一旦被听到足够被金吾卫拿住,就算他说的是事实。 迎面走来一位妇人,身形佝偻,臂上还挎着一筐菜。 听说二人远道而来拜神求药,许大娘热情地将他们请进了屋子留宿。 “这位郎君生的真是俊俏,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病要千里求药?”许大娘麻利地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倒了一壶茶水。 “大娘,我素来体弱,听街坊说要一路南行诚心拜佛才会好,这才带着我家娘子出了门,路过灵验的庙宇便拜一拜。”说这话时,南宫砚掩唇咳了几声,浅淡的唇色这才泛起了些粉红。 郑舒意帮他拍了拍背:“今日是不是有些累了?” “还好。” “先喝点水,若再咳的话吃一粒药压一压。” 许大娘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位稍坐,我这就去做几个菜。” 郑舒意的心思仍在南宫砚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许大娘对着斧子掂量了许久。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男子的喊声:“娘,我回来了!” 许大娘堆着笑上前介绍:“这是我儿子赵大力。” 赵大力生得五大三粗,看似已过了而立之年,猛地见到家里来了客人,还有一位女客,他一直坐得很远,不时挠挠脑袋。 佳肴上桌,许大娘在赵大力后背拍了一下:“着急动筷子做什么,把柴房里的酒拿过来,这两位可是贵客。” “不必麻烦了。”郑舒意连忙推脱道:“我夫君常年吃药,喝不了酒。” 赵大力恍然大悟般出门,许大娘满脸是笑的道:“这位娘子,我们新口村家家都酿酒,醇香不醉人,你尝尝吧,好喝的很呢。” 郑舒意不是没酒量的人,见状也不好再推脱。 酒过三巡,南宫砚有些难堪的小声问道:“大娘,请问净房在哪儿?” “哦,我给你指路,随我来吧。” 因着明日还要赶路,郑舒意只喝了一碗酒,入口绵柔的酒液不知为何喝下之后酒劲十足,喝了两杯茶还是有些头晕。 赵大力端着碗坐在对面嘿嘿笑,郑舒意撑着头,只觉着这笑容越来越模糊。 “娘子。” 再一抬眼,赵大力已经坐在了身边,一滴晶莹的口水落在了衣襟上。 “嘿嘿,你马上就是我的娘子了。” 郑舒意抬起沉重的眼皮,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酒里有药! 赵大力扑过来的一瞬间,她撑着桌子抬腿就是一脚,当即将人踹倒在地。 “小娘儿们,力气还不小。”赵大力比郑舒意高了一头还不止,常年干农活显得整个人黝黑发亮,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 “舒意,怎么了?”听到屋内的动静,南宫砚急忙加紧了脚步。 许大娘举起放在门口的斧子,对着南宫砚便砍了下去。 “阿砚,小心!” 南宫砚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随着破空声一个低身旋转,顺势抓住了许大娘握着斧子的手。 “儿子,快过来帮我,将这病秧子砍死了你就娶上媳妇了!” 赵大力转身向着南宫砚扑去,郑舒意撑着桌子稳住身形,右脚一勾一送,木凳重重落在了赵大力的后背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她犹嫌不够,尽管眼神已经不能聚焦,还是将短剑扔了出去。 “哎呀!”南宫砚猛一低头:“险些将我削发为尼了!” 短剑带得许大娘的头巾牢牢的钉在了门框上,吓得她连声尖叫。 见郑舒意还要扔碗,南宫砚当即出声制止:“舒意,别扔了。” 他一掌将斧子震落反手拿到手中,另一只手紧紧扣着许大娘的手腕,面对冲上前的赵大力,脚尖挑起另一个木凳,一踢一压,愣是将木凳当成刑具,将赵大力钳在了地上。 毕竟他还有个身份是能一打十的暗卫林雨,解决这两个人可太轻松了。 “想娶我的娘子,做什么梦。” 郑舒意松了紧绷着的心弦,顺着木桌滑倒,几乎人事不知。 寻来麻绳将二人捆住,南宫砚沏了一壶浓浓的茶水,给郑舒意灌了好几大杯。 “舒意,好些了吗?” 郑舒意难得乖顺地靠在他怀里:“你问问那傻子放了多少蒙汗药。” “他说能迷倒牛。” “杀千刀的。” 天将拂晓,郑舒意终于清醒:“淮生,天亮之前,我要见到李知县。” 第八十九章 抽丝剥茧 李知县是滚进来的。 脚底下绊到门槛,整个人一骨碌滚到了南宫砚脚边。 “臣不知殿下和娘娘大驾光临,罪该万死!” 郑舒意将斧子扔到李知县面前:“这妇人胆敢对殿下动斧子,你去砍了她便不用死了。” 李知县举着斧子站在许大娘身前,双手如同被黏在了斧柄上:“臣不敢。” “许大娘,你来砍。” 许大娘当即伏在地上:“娘娘,草民知错了,草民不知道您是六皇妃啊,还以为只是个远道而来的贵妇,想着家中的儿子一直没娶到媳妇,这才生了歹念,草民不敢伤人啊。” 郑舒意眸光锐利,心中暗想:若不是阿砚会武功,真被你砍中了恐怕得命丧当场。 “这会子说不敢伤人,昨晚上对着殿下挥斧子的人是狗吗?” “草民错了!草民错了!”许大娘哭得涕泗横流。 郑舒意上前将斧子挑起,唰的一下自她头上掠过:“跪错人了。” 许大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跪行了几步趴在了南宫砚身前:“殿下,草民真的知错了,您有所不知,瘟疫之后村里只剩下些男丁,我等运气好才活了下来,这村子几乎已经成了男人村,草民也是没办法啊。” 南宫砚轻轻叹了口气。 郑舒意背对着他,已知他动了恻隐之心。 “李知县,此事该你处理。” “是是是,臣这就着人砍了他们。” “嗯?”郑舒意瞪着他,手握得更紧了些。 李知县愣了愣,又看了看南宫砚的脸色:“臣这就着人给男人村娶媳妇。” “嗯?”郑舒意叉腰看着他:“你这官是买的吗?” 李知县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明鉴,臣寒窗苦读二十五载才做了知县,绝没有干过买官的事。” 郑舒意盯着眼前年过四旬满头大汗的男人:宋玉好似也就读了十载吧,看来不是买的官,是个蠢的官。 她有些无奈地道:“这罪妇险些伤到殿下,但殿下慈悲,不忍伤人,将她送进牢里关一个月长长记性,赵大力给我下药,母子之间定是设了暗号,不止一次做过这事,送进去一并管教。” 南宫砚接口道:“拨些银子,设学堂,将附近同样焚村重建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教学,小树苗万万别长歪了,另外需有人教习村民律法。” 郑舒意看着不敢吭声的赵大力:“再找几个媒婆吧。” 听了这话,赵大力眼睛都亮了:“谢过娘娘,我们赵家不用断子绝孙了!” “拉下去。” 李知县松了一口气,正想告退,南宫砚又将他唤住:“请问,铖王殿下来过几次?” “这个,这个,七八次,八九次,兴许十次,每次殿下路过都会给这些村民带些银钱。” 南宫砚手中的毛笔一直没停:“是他带的银钱,还是户部带的银钱?” 李知县整个人都带上了肃穆恭敬:“殿下,您有所不知,我们这小地方天高皇帝远,户部的钱到不了,就算到了,也是些毛毛雨,别说臣一个小小知县,就连刺史大人也不是那么好过。” 南宫砚又详细问询了一番,让李知县写下名字摁了手印才放其离开。 郑舒意斟了一杯热茶:“阿砚,歇一歇。” 南宫砚垂下眼眸,语气低沉:“原来四皇兄说得都是真的,是父皇只想看到河山大好,听不进去这些话,幼时父皇便讨厌四皇兄,我还说他讨人嫌,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我之前也恨他,误以为他扮作玉郎杀了凌霄,其实他没害过人,阿砚,我相信陛下不会一直糊涂的。” 南宫砚猛地抬头:“你说,一个君王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吗?我已决心死谏。” “莫说这话!” 郑舒意一阵心慌:“谁死都轮不到你死。” 淮生躬身进门:“殿下,娘娘,杨刺史来了。” 动作倒是挺快。 杨刺史一身浅绯色圆领袍,头上的黑幞头已被汗渍浸湿,腰间虽然按规矩佩金蹀躞带悬银鱼袋,脚上的乌皮靴却是半新不旧。 “臣前来给六殿下六皇妃请罪!” 通体碧透的笔杆被南宫砚握在手中,比雪中绿梅更显俏丽,他并没抬眼,面容似笑非笑:“杨刺史何罪之有?” “臣多有疏忽,导致刁民伤人,惊扰了殿下和娘娘,臣罪该万死。”杨刺史姿态恭敬,跪地不起。 “一个个的都说自己罪该万死,倘若你们这些父母官万死,那贪官该如何?” 杨刺史带着些疑惑抬头看了一眼,见郑舒意在南宫砚身旁站着,忽而想到直视皇室女眷多有不妥,复又垂下了头。 南宫砚让淮生递上了账本,继续道:“昨夜我已命人急调了账本,李知县说得没错,银子根本就没分下来,二位辛苦了。” “臣不敢。” 南宫砚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阵才道:“这些事,我会如实禀告给父皇,杨刺史起身吧。”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杨刺史有些拘谨地双手紧握。 “讲。” “铖王殿下也说过会上奏,可是,可是殿下他......” 毕竟对南宫景的判决还没下,杨刺史也没敢多说。 又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南宫砚用力掐着手上的合谷穴:“三人成虎用在这时候也未尝不可,四皇兄生了重病,父皇下旨接进宫休养,故而这次派我前来,倘若我俩上了奏疏还是不起作用,我相信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奏疏。” 眼看着南宫砚已有些坐不住,郑舒意上前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杨刺史,殿下一向体弱,得歇息了。” “娘娘,臣的刺史府怎么也比这村子强,不如二位移步小住几日。” 郑舒意低头想询问南宫砚,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多谢杨刺史美意,我们还要赶去下一处,不叨扰了。” 着人将杨刺史送走,南宫砚这才卸了力气整个人靠到郑舒意怀里。 “阿砚,你若再这样整日劳心费神,咱们明日就回宫。” 南宫砚咳得清俊的面庞带上了些病态的潮红:“我多写一些,百姓们便能少受些苦,咱们不回宫,也不南下,你我亮出了身份言明南下,有心之人定会有所准备,我偏要往西走。” 他再也不是那个不问世事的小殿下了。 郑舒意轻轻抚过他的碎发:“好。” 第九十章 安定桥头 定州之所以叫定州,是因着水患肆虐,众人皆盼望此地能彻底安定。 因此,南宫景修桥时也特意取名安定,连桥落成,水患再无踪迹。 “这位小娘子找什么呢?”一位渔夫撑船靠近,斗笠下是一张慈祥的脸。 “老伯,我瞧着别处修了大桥都要立碑表明功绩,请问此处为何没有石碑?” 渔夫哈哈大笑道:“小娘子,你下来,我带你去看。” 郑舒意轻巧地落下,南宫砚紧随其后。 小船划到桥底,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石柱旁,石柱上简单刻了修桥的经历,以及三个人名:南宫慎、南宫景、楚凌霄。 郑舒意心头一震,楚凌霄从未说过他认识南宫景,也没有说起过修桥之事。 南宫砚抬着头仔细辨认了一下字体:“老伯,修安定桥是件大好事,为何要将这些刻在桥底呢?” 渔夫又笑了一阵:“这位小郎君不是定州人吧,当年水患时,我在这修桥的地方四处捞人,头一个捞起来的便是二殿下,这位殿下身先士卒,只是一个人哪儿能挡得住天灾,铖王第二日便赶来了,两人交替着画图纸,调匠人,还是人手不够,楚家军本不应路过此地,是那位叫楚凌霄的将军听闻定州水患爆发,带着楚家军前来救人,楚将军日日连铠甲都不穿,和老头子我捞了左边捞右边,后来桥修好了,三人都不想居功,这才将名字刻在了桥底。” 南宫砚面无波澜:“着实是一段佳话。” 等在岸上的陆刺史见二人迟迟没有上来,不禁有些心急,派人撑船来接。 二人拜别了渔夫,在小船上一路无言。 行至刺史府,借口路途劳累需要休息,待下人们出门后南宫砚才道:“舒意,看来,凌霄瞒了你我很多事。” “倘若他早早识得了铖王,近日你我的见闻,他定然都见过,凌霄一向将护卫百姓视为重任,怪不得会为铖王所用。” 天气阴沉,眼看又要下雨,见南宫砚咳个不停,郑舒意起身关窗,顺带将他身上的披风紧了紧:“阿砚,林雨之前来过定州吗?” 南宫砚面色如常:“之前我听他说过,他只在晟都做事。” “怎么说的?” “就是,就是见面的时候说的。” 郑舒意停在他披风上的手顿了顿才离开:“想必,他也不知道凌霄那些没说出口的事。” 淮生送来暖炉,打断了她的询问,南宫砚悄悄地长出了一口气。 如获至宝般将暖炉抱到怀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 “阿砚,咱们在刺史府歇几日吧,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南宫砚抓着扶手,咳得身子都躬了下来:“也好。” 夜半时分,楚凌霄这三个字仍然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 郑舒意干脆起身,再次来到了桥底。 “凌霄,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你为何要与铖王结盟,我生在相府,自小不知人间疾苦,阿砚更是连晟都都没出过,你怕我们俩坏你的事儿对不对?你一定是想,成了再告诉我们俩,不成的话楚家遭难,不至于连累他人。” 纤手抚过刚劲的字体,那持刀刻字的人彷佛含笑站在一旁。 天色微明,大老远便看到南宫砚坐在桌前写字。 “阿砚,怎的起的这么早?” 南宫砚带着些嗔怪看了她一眼,扭过了头。 她看向淮生,淮生走上前小声说了一句:“刚到寅时便醒了,生您的气呢。” 郑舒意看着他刻意挺直的脊背暗自发笑。 “怎么,怪我没陪你?” “你总是这样!”南宫砚将笔一摔:“想将我扔下便扔下,一点都不在意我。” “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 郑舒意喝了杯茶才绕到书桌前,小气包别着脸,唇瓣抿成了一条线,细碎的咳喘涌了上来,肩头的披风不听话地滑落。 她抬手拾起披风,搭在南宫砚身上的同时手臂也搂了上去:“要不要陪你再睡会儿?” 南宫砚挣了两下,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时便停了动作。 郑舒意见状搂得更紧:“行了,不过就离开了两个时辰。” 离得近了才发觉怀里的人身上似乎冒着热气。 急忙伸手探向额头,一片滚烫。 “发热了怎的不说?别写这些东西了,去榻上躺着。” 南宫砚抬起头,眸中满是水汽:“昨夜我便觉着难受了,换了新地方,你也不管我能不能睡踏实,也不管会不会有刺客,连字条都没有就将我扔下。” 郑舒意连哄带搂的将人糊弄到榻上摁倒:“怪我怪我。” “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了。”南宫砚直起身子:“那些字是凌霄的笔迹,你自己怀念凌霄去了。” “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吗?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 郑舒意接过下人递来的热帕子,再次将人摁倒:“倘若我能提前你昨晚会发热难受,我定不会去。” “骗子。” 南宫砚转过身,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直迷糊到黄昏,身旁空无一人。 正恼得要捶床,铜镜中恰好看到了郑舒意坐在书桌前的身影。 “舒意......” 郑舒意提着裙摆急走几步挨上了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要不要喝些粥?” 南宫砚微微摇了摇头,看似还有些不清醒,长睫也显得湿漉漉的。 “我知道这会儿让你回宫你定然不肯,可你这般辛苦将自己累病了,我总不能瞧着你一直受累,往后你说我写好不好?” “好”字还没说出口,一阵压不住的咳嗽先冲了出来。 “淮生,枇杷水熬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郑舒意将他稍微扶起,拿着汤匙一点点喂水。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总会在行囊中放上一些枇杷干。 怀里的人像只任人摆弄的小猫,郑舒意将他摆成什么样,他便安分地待着,睫毛眨动,不知心中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 “舒意,倘若我累得咳血,血迹喷在了这些纸上,父皇见了定会动容。” “好主意。” 郑舒意想都没想便抽出了短剑。 “郑舒意!” 第九十一章 产自徽州 寒光闪过,郑舒意手心上已经多了一道伤口。 她含了一口自己的血,比量了一下才喷到册子上。 南宫砚东倒西歪地追了上来,一下抓了个空,第二下才薅住了她的手腕:“我真是要被你气吐血了!” 两人就这样休养几日前行几日,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徽州。 徽州盛产珍珠,今日又恰逢重阳节,街上满是小商小贩,南宫砚拉着郑舒意在摊位前挑选,拿着珍珠发簪左看右看。 他看发簪,卖簪子的少女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郑舒意素来对这些没有兴趣,回眸时无意间看到少女的眸光,微微勾起了唇角。 她戏弄般轻咳了一声,南宫砚立即看向她:“娘子,这两支都不好看吗?” 少女闻言迅速低下了头。 “你选吧,我瞧着都差不多。”郑舒意随手拨弄了一下摊位上摆放的物件,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捆镶嵌了珍珠的翠玉笔。 眼熟。 她抽了一支细看了一番:“这位妹妹,这笔是你们徽州产的吗?” “正是,这是我家祖传的手艺,整个徽州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五家,只是鲜有人喜欢。” 郑舒意练字是为了磨练心性,打发陪南宫砚养病的时光,对她来说,什么纸什么笔都无所谓,草纸也可用来写上一篇。 南宫砚见她突然对笔起了兴趣,忍不住也凑了过来:“这......” “和在雅竹居见过的一样。” 珍珠翠玉笔不是贡品,窦怀瑾也不是徽州人,南宫砚看了看笔,又看了看手中的簪子,各买了一支后将郑舒意拉到了街角。 “舒意,你看这簪子,像不像之前李氏做的那种?” 追查崔云凭的生母李氏时,二人曾经到过容镇,当时的李氏就是在集市上卖各种珍珠首饰。 这话直接将郑舒意难倒了:“我瞧着轮廓像,兴许妍妍能瞧出来,她对这些一向有研究。” 倘若李氏是徽州人,崔云凭有珍珠翠玉笔并不奇怪,难不成他和窦怀瑾也熟识,将笔送给了他,毕竟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让开让开!” 街头响起了马蹄声,一队人一边大喊一边疾驰:“不良帅办案,速速让路!” 商贩们匆忙推车,一位跛脚妇人躲闪不及,马蹄已近在眼前。 南宫砚上前用力一推,将妇人连人带车推到了一旁,郑舒意随手抓了捆麻绳,甩出的瞬间麻绳准确地缠住了马头,发力一拽,硬生生让马匹改变了方向。 “大胆!不良帅在此,谁敢造次!”马匹上的不良人一刀将绳索砍断,怒目圆睁。 身着黑衣的不良帅上手便在他头上猛拍了一下:“骑这么快做什么?险些伤了人,还不速速归队!” 几人似乎有要事,迅速闪过了街头。 见郑舒意呆立当场,南宫砚小跑了几步上前:“舒意,怎么了?可是刚刚那人划到你了?” “没有,你有没有看到,刚刚的不良人用的是弯刀。” 晟都很少有人用弯刀。 兵士们配的多是长而直的砍刀,也会配有枪和剑。 郑舒意对珠钗宝石一窍不通,但长久的军营生活使得她对武器异常敏感,刚刚的那柄弯刀,和之前捅伤宋玉划她脊背的是同一种。 两人在街边坐了一会儿,负责巡逻的不良人佩带的也是弯刀。 郑舒意心不在焉地搅着面前的桂花甜酪:“阿砚,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李氏,弯刀客,崔云凭都与徽州有关。” 南宫砚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正开心:“李氏是崔云凭的生母,崔云凭和弯刀客又都是玉郎的属下,兴许两人是同乡。” “那日我设计使谢婉柔坠楼,崔云凭的表现着实不像会武功的样子,看身形的话,他没有玉郎那般高大,也不似弯刀客矮小,或许你说得对。” 南宫砚意犹未尽地将勺子伸到了郑舒意碗里,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 郑舒意看着街景出神,在他偷吃第三口时才发现。 “阿砚,吃一碗得了,这两日才不怎么咳了,不可吃太多凉东西。” “哦......” 南宫砚趁其不备又舀了一勺,郑舒意余光中看到他雪白的手腕,当即便拧了上去。 “哎呦,疼,疼,我不吃了!”南宫砚缩回手,腕上瞬间起了一道红痕。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欺负我。” 夜幕将近,冯刺史已赶来接人,在街头遇到的不良帅骑马经过,郑舒意当即将人喊住,亮明身份后要求与其比试一番。 “在下徐勇,得罪了。” 弯刀出招利落,角度刁钻,郑舒意手持短剑左格右挡,一个借力旋身,剑尖顺着刀刃席卷而上。 徐勇立刻收刀,弯钩锁住短剑,试图以力量悬殊取胜。 郑舒意被拽得前行了两步,稳住身形,反身抬腿踹向了徐勇的小腹。 徐勇只得撤刀后跃,人落地的同时,弯刀已似一轮弯月般掠出弧光。 一时间,刀光剑影夹杂着细碎的火星,迅疾如电。 郑舒意后撤的瞬间,徐勇已将弯刀格在了她颈上:“六皇妃,承让。” 郑舒意微微一笑:“多谢。” 徐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南宫砚蹙眉道:“舒意,你让他作甚!” “我是来讨教的,又不是来打架的,知道路数一样就行了。” 徐勇上前行礼:“六皇妃,可否借给小人看一下您的剑。” 月色下的追月剑莹白如霜,锋利的剑刃闪着寒光,出鞘便是刺骨的寒意。 “冰湖玄铁所铸,着实是宝物。”徐勇双手将剑奉上,眸中满是对稀世珍宝的欣赏。 郑舒意再次笑道:“没想到遇到行家了。” “不敢当。” 自南宫砚病后,二人一直住在各个刺史府,今晚也不例外。 徽州是最后一站,冯刺史已听闻了之前各州县传来的密报,因此并没敢铺张浪费,一切都恰到好处。 南宫砚耐心地将半尺厚的册子用布帛包好:“舒意,你怎的又在那出神。” “我想今日那个卖簪子的姑娘呢,她一直看你,你一直看簪子。” 南宫砚坐到铜镜前:“我好看吗?” 郑舒意自他身后伸手将他的脸像搓面团那样搓了几下:“好看,行了,睡吧,明日还得赶着回去交差。。” “你再说一次嘛。” “不。” “就一次。” “好,看。” 第九十二章 真相大白 御书房中,整日钉在书桌前的郑书颖少见的变了神色:“这些都是你和绥宁写的?” “是,长姐。” 清冷美眸落在郑舒意脸上,郑书颖此时才发觉她的二妹妹已不同往日。 昔日里那个拿剑乱砍常在街上惹事儿,甚至赖在军营夜不归宿的二小姐,竟然关心起国家大事,还写了这么多书册用以陈情。 “让我瞧瞧。”南宫瑶直接挤在了郑书颖的椅子上,带来了一股甜香。 玉手翻动,凤眸半眯:“不错,这可比奏疏管用。” “皇姐,铖王殿下如何了?” “已痊愈了,只是愈发沉默寡言,我偷着去瞧过一次,像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也不肯着人伺候。”南宫瑶翻动了一番才道:“你们俩先下去歇息吧。” “皇姐。”郑舒意伸手摁住了册子:“我想见铖王。” 南宫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身后的南宫砚身上。 他裹着大氅,不知何时已歪着头睡着,整个人比出门前瘦了些,虽没有发病,到底也是一直奔波劳累。 见他睡着了还微微皱眉,右手也似拿笔那般紧握,郑舒意不禁有些心疼:“皇姐,我见了铖王便陪着阿砚去灵泉宫休养。” 南宫瑶撑着额头思索了一番,美艳的脸上带上了娇笑:“怎么,不随我去金銮殿吗?” “阿砚这一趟想来是有些累着了,我还是陪他吧,我相信二位姐姐会明白我和阿砚的心。” 南宫瑶轻笑出声:“舒意定是同绥宁待久了,嘴甜了。” 郑书颖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闻言唇线只略微松了几分。 “今晚戌时,我着人陪你去冷宫。” 所谓的冷宫只不过地方偏僻,王爷该有的吃穿用度一点也没少。 南宫景一身黑袍,坐在凉亭中赏雨,窦玉茹坐在他身边做女红。 靛青色的伞下是一张清丽无双的面容,南宫景看着郑舒意走近,含笑招了招手。 郑舒意一直以为他不会笑。 “郑舒意,茶已沏好了。” “久等了。” 他没有称呼六皇妃,也没有自称本王,好似只是在等一位老友。 只一句话,郑舒意已知道南宫景看过了那些册子。 目光向后探去,南宫景又说了一句:“绥宁是不是瘦了些?可是又病了?” “没有,皇兄瞧着也清减了。” 郑舒意接过下人手中的毯子,仔细帮南宫砚掖好,又不放心地攥了攥他的手:“秋雨寒凉,一会儿哪里不舒服了别硬撑。” 南宫砚抱着手炉,乖巧地点了点头。 南宫景将茶杯向前推了一寸:“咱们开门见山吧,你们俩帮铖王府免罪,可是为了楚凌霄?” 郑舒意呷了一口茶水:“皇兄,能否免罪得看父皇的心思,我们在安定桥下看到了那些字,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我对不住他。”南宫景修长的手指抚过石桌边沿,脑海中全是以往的画面:“我对父皇不满是众人皆知的事,两年前我与楚凌霄结识,说起民不聊生的情景,不想越说越是投机。我确有不臣之心,与楚家协商让其假意与敌方结盟,制造混乱,到时候我举兵入晟都,逼父皇施行新政,楚家本就是假反,不会有事。” “那他为何有事了?” 南宫景眸中满是愧色:“他过于小心,给了敌方假的布防图,被敌方识破,计划败落,玉郎气急败坏,屠了楚家满门。那时候我的信件已在半路,可惜父皇没能看到。我没伤楚凌霄,他确实因我而死。” 经过一年多的探查,郑舒意已将楚家案查得七七八八,饶是早有准备,听到这些还是难免心中悲痛。 南宫砚将椅子拉近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皇兄,玉郎到底是谁?” “玉郎就是地下城主,有时是我假扮的,有时是另一个人假扮,那人关乎到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恕我不能说。他已与我反目,不然围剿当日我也不会被楚潇然当场抓住。” 南宫景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到这份儿上还说不能说,南宫砚不由得打量了一眼窦玉茹。 南宫景并无子嗣,与母妃肃贵妃又自小分离一直不睦,窦怀瑾早就败露,除了窦玉茹,似乎没有别的人能称之为重要。 郑舒意将心中翻腾的心绪全部压下:“皇兄,你们密谋这事儿时,难道没给楚家自证清白的机会吗?青天白玉牌也没有。” “楚凌霄比你们俩都要心思深沉,他说有十分的把握,玉牌之事我并不知情。” 唇瓣被咬出了深深的齿痕,南宫砚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才回神:“兴许,他早就不相信父皇了,根本就没想拿玉牌。” 南宫景撑着桌子起身,二人这才看到玄袍下是沉重的镣铐:“到时间了,二位回去吧,我今日说的这些,也会在金銮殿上说清楚。” 窦玉茹扶着南宫景一步步走回寝殿,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即使在雨中也显得十分刺耳。 郑舒意就那样呆呆地坐了很久。 她的少年不是死于阴谋诡计,而是死于这世道。 他认为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终什么都没得到。 说真话的南宫景被处处针对,镣铐加身,反倒是贪官污吏换了一批又来一批。 她那兢兢业业的长姐日日都在修补这个国家,不肯出嫁的皇姐将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御书房。 她不知道楚凌霄到底是何时对陛下生出的不满,面对世代为相的郑家,他三缄其口,面对生在皇家的南宫砚,他只字不提。 “舒意......”南宫砚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我腿疼了......” “这就回去,淮生,去推轮椅。” 郑舒意俯身扶他,被他一把用力搂住:“舒意,别难过了,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醒,凌霄不会白死。” 两颗泪珠滚进了他的后颈,郑舒意擦了擦眼睫:“回宫吧。” “娘娘。”桑榆撑伞走近:“江公公传话说让您和殿下参加完秋猎再搬去灵泉宫。” “知道了。” “娘娘,楚小将军今年也会参加。” 郑舒意惊讶之余再次点了点头。 第九十三章 大出风头 不得不说,南宫煜很会选日子,每次秋猎都是大晴天。 面前的人一身红色骑装,肤色雪白,如同雪地里怒放的红梅,高高扬起的马尾随着马匹前行左右晃动,在看到郑舒意时一夹马肚,笑得山清秀水全都成了陪衬。 “舒意,你瞧瞧我把谁带来了。” “黑美人?你和楚潇然换马了?” 南宫砚在黑美人头上抚了又抚:“是黑美人想陪我。” 他一向不喜欢明艳张扬的颜色,以前以为白色才最衬他,没想到红衣上身也能让人移不开眼睛。 郑舒意照例将铜哨挂在了他脖子上:“一会儿小心些。” “知道。” 锣声响起,众人催动马匹直冲山林。 余光中看到楚潇然拐向左边,南宫砚拐向了右边,她咬咬牙催动马匹跟上了楚潇然。 进入围猎场前,她已多次同王恒确认过,每个出入口都有王恒的人把守,进场之人身份查验比往年都要严格,很难混入刺客。 她要做的,是助楚潇然拿到头彩。 南宫砚送她的映月弓用得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利箭出手,无往不胜。 经过楚潇然身边时,郑舒意避开他人往他的竹篓中塞了一只野兔。 “你干什么?” “帮你一把。” 楚潇然抓着兔子当场便想扔掉,郑舒意薅着缰绳将他的手摁了下去:“你得让陛下看到楚家还有人,明白吗?” “我自己能行。”楚潇然嘴上说着,还是将兔子塞回了竹篓。 时间紧迫,猎得猎物最多者获胜,郑舒意无暇多言,换了方向继续寻找。 今年参与秋猎的人比去岁还要多,其中更是有多位将军、世子,想入陛下的眼难上加难。 “郑舒意,身后!” 一匹雌鹿快速跑过,楚潇然两箭都落了空。 郑舒意回身一箭,箭尖没入了雌鹿的腹部,楚潇然抓住机会两箭齐发,俯身一捞将雌鹿安置在了马背上。 “谢了。” “臭小子。” 约莫还有一刻钟,两人决定回返,国公府世子经过时,楚潇然眼尖地看到他比自己多了两只兔子。 不服气地想再入山林,另一侧响起了哨声。 郑舒意随即调转马头冲了过去,楚潇然不知哨声是何意味,见她面露急色,也跟着打马前行。 地上是一只已经中箭的雄鹿,南宫砚的脸上赫然一道血痕,两只手拉着鹿腿,费力地想将鹿拖上马。 “楚潇然,来的正好,快快,我可拖不动。” 楚潇然单手抓住鹿腿往肩上一甩,走向了黑美人。 “哎!错了错了,这是给你的!” 想一块去了。 锣声再响,楚潇然满载而归。 南宫煜照例夸赞了一番,虽然看着楚潇然有些眼生,还是命人搬上了头彩。 梨木托盘中,静静地躺着一件纯白无瑕的雪狐大氅。 楚潇然径自将托盘端给郑舒意:“拿着吧,反正我三哥拿了头彩也是给你。” 自楚凌霄入狱,宫中再无人敢提楚家。 话出口楚潇然才发觉不对,郑舒意也瞬间变了神色,众人跪倒一片。 南宫煜不怒反笑:“楚家那个小子,抬起头来。” 楚潇然缓缓抬头,眸底的锐利如乌云下藏着的繁星。 “像,和楚凌霄有五分像。” 听南宫煜自己提起了楚凌霄,在场的人无人敢接话。 “朕记得你,因着与父亲赌气跑到了边关,没受牵连,山谷抓贼那日你也立了功。”南宫煜摆手示意:“上前来。” 郑舒意跪在地上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楚潇然不懂事,做出出格的事。 “臣楚潇然,叩见陛下。”楚潇然迈上台阶行礼,举止间满是对君主的尊重。 “瑶儿在不在?”南宫煜四下看了看。 “父皇。”随着南宫瑶的步伐,骑装上的银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朕记得你说要运什么东西,说来听听。” 南宫瑶娇笑着行礼:“北境不安,皇兄一直镇守,西境又起了流匪,着实需要人过去看看,顺带给戍边将士送些御寒的衣物,奈何皇兄分身乏术,只好另觅其人。” 南宫煜将楚潇然上下打量了一遍:“楚将军可会嫌这差事小?” “利国利民之事,不分大小。” 郑舒意不禁暗自惊讶:这小子整日里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没想到关键时刻一点不掉链子。 安排完楚家军剿匪送衣之事,南宫煜又转向了肃贵妃:“战事频发,朕当以身作则,即日起削减用度,除重大节日外不设宫宴,各宫嫔妃也应上行下效。” “陛下英明!” 南宫景还是罪臣的身份,不能参加秋猎,南宫砚直想立即回宫,将这些话全部告诉他。 他的多年节俭终于被看到了,所做的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君王之心有所撼动。 重新启用楚家,或许代表不计前嫌,亦或是楚家案有了希望。 一时兴起,南宫煜下令在围场烤肉。 郑舒意将雪狐披风裹在了南宫砚身上,他坐在矮桌前,整个人像个软乎乎的白团子。 “今日累不累?” “一点点。” 隔壁桌传来了国公府世子的声音:“拿个弓箭乱比划,什么都没能猎到,还说累。” 郑舒意耐着性子切面前的鹿肉,分成小块之后才推到南宫砚面前:“鹿肉大补,多吃一些。” 南宫砚小声说了一句:“自己猎的就是好吃。” “快看那个病秧子,抢了楚将军的马,定是想出风头,结果空手而归,反倒是楚将军得了陛下青睐。” “就是,哪里来的脸将头彩穿在身上。” 郑舒意盯着鹿肉,手中的刀已飞了出去,准确地割下了对方一缕发丝。 她冷声开口:“世子,去岁帮你削发的事儿你是忘了吗?” 国公府世子捂着脑袋低下了头:“吃肉吃肉。” 南宫砚偷笑着夹起一块鹿肉递到了她唇边:“别这样,人家那两根毛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 一行人吃到兴头上,又开始吟诗助兴,结束时已接近半夜。 南宫砚一觉睡到次日午时,桑榆难为情地走近:“殿下,又不得了了。” “难不成又有人有孕了?” “不止有孕,连孩子都有了,有个女子说是楚凌霄将军的遗孀,在楚家军营大闹,娘娘已赶过去了。” “啊?” 第九十四章 楚家血脉 楚潇然抱着双臂,越看这个奶娃娃越像楚家人。 郑舒意拧着眉头,一会儿看看楚潇然,一会儿看看奶娃娃。 左怜儿声泪俱下地哭诉:“二位若是不信,奴家恳请滴血认亲。” 怎么滴血?将楚凌霄刨出来都滴不出来血。 赶到的南宫砚吓了一跳,这活脱脱就是个小楚凌霄。 楚家和郑家是有口头上的婚约的,南宫砚和楚凌霄相识十六载,着实不知道他除了郑舒意还喜欢过别的女子,连孩子都生完了。 他看了一眼郑舒意阴沉的面色,暗自说了一百声不好。 郑舒意将头上的银簪拔下拢在了袖子里:“左姑娘可有其他证据?” “这位娘子,楚家出事之后,奴家生怕会牵连小儿,所有物件都烧了。”左怜儿的做法无可厚非。 郑舒意看向楚潇然,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看到那发狠的眸光惊得退了一步,两手摆动:“这孩子快两岁了,那时候我在边关,我可不知情。” 她转向南宫砚,那气势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南宫砚急急说道:“我也不认识这位左姑娘,凌霄从没提起过。” 左怜儿见了两人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一举一动媚态丛生:“将军还有这位俏郎君怎的这样怕这小娘子?” 在楚潇然心中,郑舒意才是真正的嫂嫂,蓦地知道被自己视为战神的三哥有了私生子,还被带到了真嫂嫂面前,他光是站在那已觉得脸皮发热。 南宫砚太了解她了,她不会容忍这种背叛。 楚潇然低声说了一句:“左姑娘少说些话吧。” 左怜儿用袖口掩唇笑了笑,踱到了南宫砚面前:“这位郎君可有婚配?楚将军请您过来,莫不是因为您缺个暖床的人。” 南宫砚险些当场跳了起来,慌着躲到了郑舒意身后:“姑娘慎言,这位是我的娘子,我这辈子不可能纳妾。” “想必二位是刚刚成婚吧,这就脸红了。”左怜儿扭动腰肢,眸中是一汪春水。 郑舒意闭上眼眸复又睁开:“楚凌霄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奴家哪里不好吗?会做羹汤,又会伺候男人,当年奴家就是在这帐子里同将军快活,将军那身子热得像火一般,奴家险些化了。” 眼看郑舒意的手越攥越紧,南宫砚灵机一动拿起了毛笔:“左姑娘,既然你已见过楚凌霄多次,可否请您说一说他的长相。” 左怜儿拈起一缕发丝绕在了指头上,粉面含春。 “剑眉星目。” “头发乌黑。” “笑容和煦。” “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尤为拨人心弦。” 南宫砚顿住笔:“你确定他鼻梁上有痣?” “当然,孩子都生了,人怎的会看错。” 楚潇然当即瘫坐在了木椅上,大口灌起了茶水,南宫砚拿着画像确认,长出了一口气。 他上前掰开郑舒意的手,将簪子戴回到她头上,又拍了拍楚凌霄的军甲:“凌霄啊凌霄,你的一世英名算是保住了。” 左怜儿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将怀里的奶娃娃往前推了推:“你们想赖账不成。” 楚潇然将汗滴甩了甩:“姑娘,你记错人了,楚家一门三将,鼻梁上有痣的是楚凌云,没有痣的是楚凌霄。” “可是......” 左怜儿是娼妓之身,楚家门户森严,楚凌云就算敢将人带到军营,也不敢提求娶。 楚潇然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兴许是大哥故意同你玩闹。” 左怜儿抱着双臂:“总之这是你们楚家的血脉,你们自己养吧,我马上要嫁人了,不能带着这个累赘。” 左怜儿已被人赎身,出嫁在即,楚潇然只好着人将她送走,三人对着个奶娃娃大眼瞪小眼。 楚潇然挠了挠头:“我还没娶妻,我也不会养孩子啊。” 南宫砚也跟着挠头。 “你们俩成婚一年多了也没生个孩子,这下可好,没有一个会带孩子的。” 南宫砚一把捂住他的嘴:“别乱说,我们俩可没有过。” “没有过什么,难不成......” 南宫砚指了指楚凌霄的军甲:“我娶舒意,不过是照料故人之妻。” 与南宫砚熟识之前,楚潇然一直认为他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病秧子,接触多了才发觉他和世人说的并不同,今日听了这话,他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那个,殿下,三哥之前总是帮你采药,往后有什么需要,差人知会我一声就好,这次我去西境,也会给您寻些珍稀的药材。” “多谢。” 郑舒意看着坐在毯子上啃饼的奶娃娃:“将他带回郑府吧,让我父亲管,潇然,给他取个名字。” “不如等郑大人来取吧。” 郑大人名字没取出来,胡子倒是气得上了天。 “郑舒意啊郑舒意,这又不是你和殿下的孩子,你弄到郑府来做什么?” 郑舒意拿着帕子给奶娃娃擦嘴:“毕竟是楚大哥的血脉,总不能扔在军营。” 郑之桥猛地一拍桌子:“这楚凌云,比当年的窦怀瑾还过分!” “父亲,您说什么?” “窦怀瑾年轻时也做过这事,随陛下南下,带回来一位徽州女子,那女子有了身孕,奈何窦老夫人不让进门,一直当做外室养着,到底也没给名分,楚凌云学谁不好,偏偏学这个老东西。” 郑之桥越说越激动,郑舒意越听越心惊。 想到之前在徽州的经历,她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恐怕那名徽州女子就是李氏,崔云凭是窦怀瑾的私生子,所以窦玉茹时常出入崔氏绸缎庄,崔云凭会帮铖王守门。 往事一桩桩闪过,这样一想便通了。 郑舒意大笔一挥,写下了“楚昭阳”三个字:“小家伙,等你记事的时候,整个晟都都会歌颂你父亲的功绩,楚家魂永远不会倒。” 见女儿如此坚决,郑之桥只得将楚昭阳搂到怀里:“罢了罢了,这孩子毕竟姓楚,就当提前享天伦之乐了。” 郑舒意行礼告退:“父亲,我和阿砚先歇息了,争取早些让您继续享乐。” 听了这话,南宫砚整个人红成了梅子:“不不,舒意,我,我没准备好。” 郑舒意将他摁在榻上:“逗你呢,我要去会会谢小姐。” 第九十五章 取血祭刀 谢婉柔的处境并不比想象中好。 她已经显怀,只好称病闭门不出。 “郑舒意,倘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既然已看到了,请回吧。” 郑舒意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是阿砚让我来的,他想让我帮帮你。” 听到南宫砚的名字,谢婉柔略显放松的半靠在了贵妃榻上:“砚哥哥一向仁善,只是我这事儿他帮不上,崔郎家世低微,父亲不准我和他成婚,我又不肯落胎,已僵持了很久。” 看来,谢婉柔对崔云凭的身份不知情。 “崔掌柜没说日后该如何吗?” 谢婉柔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父亲将我这院墙加高了两尺,又有家丁和护卫,崔郎不会武功,根本翻不进来,自那日坠楼,我便再没见过崔郎。” 谢婉柔是正经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从发现有孕时的惊慌到独自一人苦苦支撑,我见犹怜。 郑舒意本不欲多管闲事,见她暗自垂泪又有些于心不忍:“谢姑娘有什么想说的可写在信上,我帮你带给他。” 谢婉柔抚了抚小腹,美眸中带着些不相信:“这孩子差点算在砚哥哥头上,你不恼我,反倒帮我。” “不写我就走了。” “等一下!” 将信件扔进绸缎庄,郑舒意踏着夜色回了合心院。 屋内的火炉噼啪作响,她小心地握了握南宫砚的手,一片冰冷,钻到被中将人搂到怀里,南宫砚十分贪恋这份暖,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阿砚,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孩子的事儿?” “我不纳妾,我就娶你一个。” 郑舒意听了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笑着在他头上摸了摸:“睡吧。” 南宫砚一向畏寒,每年都早早搬到灵泉宫,温澜院的陈设一如从前。 此时金銮殿上正在多方对峙,两人好整以暇地坐在秋千上赏景。 南宫砚晃荡着双腿:“舒意,你当真不去听听?” “不去,皇姐说你得休养,不能再劳累动气。” 一趟南下已将人累得瘦了一圈,每日睡七八个时辰还总觉得乏累,倘若真的让他上了金銮殿与群臣据理力争,恐怕会当场吐血。 想到不管受了什么伤都一声不吭的林雨,简直和面前娇娇软软的殿下是两个人。 秋风吹过,带来秋菊的清香,南宫砚深嗅了一口:“那咱们便等着宋玉登门。” 郑舒意脚下一蹬,秋千荡得更高:“你怎的知道是宋玉。” “哼,他为了多见你几次,定会往自己身上揽差事。” 郑舒意故意看着天空:“哎呀,也不知道是谁,整日地吃醋,还将人家打破相了。” 南宫砚猛地发力,秋千高高荡起,郑舒意本就没他腿长,两下没蹬到地,手忙脚乱地想抓绳子,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了过去。 南宫砚一把将她揽到怀里:“看你还敢不敢了。” “南宫砚,你长本事了是吧。”郑舒意右手攀着他的肩头,左手冲着他的肋骨便挠了下去。 两人从小闹到大,下人们见了这般情景,识趣地退出了内院。 “哎哟,舒意,舒意,别闹了,要摔了!” 郑舒意怎会真让他摔,失去重心的一瞬间,她抓着绳子借力旋身,两人稳稳地落在了树下的草地上。 “哎呀,我头晕。”南宫砚就地开始耍赖,往她身上一歪,一骨碌躺进了她怀里。 今日的风正好,花香也正好。 南宫砚看着她的眼睛,鼓足了勇气:“舒意,你之前亲我,是想哄我,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丁点的喜欢我。” 丁点是多少呢? 郑舒意将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看了看。 “我想,我对你......” “殿下,娘娘,宋大人求见。” 这下不正好了。 南宫砚嚯地一下起身,将门摔得震天响。 淮生看着自家殿下莫名其妙的行径,实在不知道怎的一句通传便将人惹了。 郑舒意起身抖了抖衣摆:“请吧。” 宋玉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像文臣,长眉低垂,恭敬有加:“娘娘,涉事的贪官已全被罢免,补缺口的是郑相精挑细选的贤士,下朝后陛下留了我一会儿,提起想重查楚家案,请您和殿下择日入宫,将案件始末讲一讲,臣已自请查案。” 她等这句话等太久了。 南宫景的证词加上之前搜集的证据,终于让君王回心转意。 郑舒意强压下眼眶中的湿意:“好,我和阿砚这两日便回宫。” 宋玉将随身的布包放下,后退了一步开始解衣衫。 “宋玉,你做什么!” 宋玉手脚麻利,紫色官袍已委顿在地:“娘娘,那日在地下城,您盯着那刀铺看了许久,想必是短剑用腻了,臣着人为您锻造了一把刀,臣听说,以血祭刀能无往不胜,臣愿意取血!” 郑舒意慌忙别过头:“住手!” 宋玉很快将里衣剥开,布包之中是一把雪亮的长刀,他左手持刀鞘,右手一个刀花挽出,对着自己的左臂便割了下去。 郑舒意长这么大只看过楚凌霄和南宫砚的身子,想上手夺刀又不敢睁眼,不夺又不想他做傻事。 “当啷!” 长刀落地,随着一起落下的还有一把折扇。 郑舒意回过头,隔着大开的窗子,是南宫砚阴沉的脸。 一个外臣公然孔雀开屏,任谁也是要生一场大气。 他走上前单手捂住郑舒意的眼睛:“宋大人,且不说舒意的短剑是凌霄亲手锻造的,她不可能轻易换掉,就算真的要取血祭刀,也轮不着你。” 他右脚轻踩刀柄回拉,脚尖一踢,刀柄已落在了脚背上,再一发力,长刀旋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手心。 长袍中露出的手臂雪白无暇,南宫砚的动作一点也不比宋玉慢,怒气全化成了劈刀时的力气,刀光凛冽,距离小臂仅剩下两寸。 “殿下!”宋玉抢身想上前夺刀,南宫砚将折扇踢起,轻巧地竹扇如同一根铁棍般击中了他的腹部,宋玉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这力道,这招式,让人疑心花了眼。 耳畔听到破空声的瞬间,郑舒意回身将他抱住:“阿砚,不可。” 第九十六章 朕不同意 刀锋硬生生停住,郑舒意的一根发丝缓缓飘落。 他肯伤自己,但绝不会伤她。 郑舒意将长刀抢到手中,对着宋玉便踢了两脚:“将你那脑子用在江山社稷上,从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 她扬起手臂,看到南宫砚抿着唇垂眸负气的模样又实在舍不得下手。 宋玉胡乱将衣衫穿上,口中连连请罪。 郑舒意本不该看他,但他腕上的红痕太明显了。 从屋内将折扇扔出,隔着这么远将身怀武功的宋玉打伤,除了林雨不会有旁人。 质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南宫砚已咳个不停。 郑舒意随手将刀扔给淮生:“阿砚,咱们先进去。” 宋玉揉了揉手腕,又摁了摁腹部,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只好又跪在了院中。 “阿砚,宋玉那人就是个一根筋,想起一出是一出,别真动气。”郑舒意帮他抚着后背,咳声却越来越剧烈。 桑榆已奉上了药丸和热水,南宫砚服下后才稍许有些好转。 郑舒意见他咳得辛苦,连额角都起了薄汗,心中阵阵心疼,将险些说出口的质问又压了回去。 他就那样侧身躺着,良久才睁开眼,一开口全是气音:“舒意......喘不过气......” “我扶你。”郑舒意让他靠近怀里,这姿势已习惯到她明明看不到南宫砚的五官,喂药时也能准确无误。 隔着半开的窗子,院内似乎有个紫色人影,南宫砚定睛一看,刚缓和的怒气翻腾而起:“他怎么还在那!” 郑舒意这才注意到宋玉没走。 “我这就让他走。”郑舒意伸头大声喊桑榆,急得桑榆放下托盘便跑了进来。 “哎呦,疼,心口好疼......”南宫砚弯下身子,趴进了她怀里。 “桑榆,先拿药。” “我不吃!”南宫砚泪眼朦胧地抬头:“我看出来了,他就是在等我死!他是个什么身份敢换掉凌霄送你的剑,他今天敢换剑,明天就敢提亲!” 见怎样都哄不好他,郑舒意双手捧着他的脸,冲着那喋喋不休的嘴便亲了下去。 南宫砚的那些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桑榆看到了,众近侍看到了,院内的宋玉也看到了。 “乖,不哭了,还得干正事儿呢。” 暖阁中早已备好了茶水,郑舒意扶着南宫砚下软轿,秀丽的娥眉一丝也没有放松:“阿砚,这会儿还难受吗?要不然你先回重华宫歇着。” 南宫砚摁着心口,面色是一贯的苍白:“没事,我一会儿只听着,不说话。” “娘娘。”淮生已换了一身夜行衣:“刚才那两个尾巴怎么处理?” “先盯着。” 暖阁中的郑书颖仍然像一幅壁画般坐在桌前批奏折,南宫瑶将所有楚家案的相关物证依次呈给了南宫煜,二人正在交谈。 宋玉坐在桌边记录,右腕上的红痕已转成了淤紫。 郑舒意扶南宫砚半躺在软榻上,这才上前陈情。 南宫煜对着楚凛川的字迹看了很久。 郑舒意讲述楚家案时语气平静,好似她和楚凌霄的十六年从未发生。 南宫瑶的美眸中不禁露出了几分赞许,还以为她会痛哭流涕,会喊冤叫屈,能做到这般冷静,实属不易。 “朕,对不住楚家。” “父皇。”南宫瑶音色娇软,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当时楚家认罪太快,将大家都迷惑了,您这样说,我们几个都得给楚家磕头认罪。” 南宫煜撑着额头,下人将一口未动的茶水换下,他连茶杯都没碰:“书颖,上前来。” “是,陛下。” 南宫煜的声音很是低沉,有对老友的怀念,也带着些愧疚:“着人去乱葬岗,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些骸骨,再寻个风水宝地,建楚家坟。这些事儿你看看是户部做还是吏部做,总之,不能再亏了楚家。” “是。”郑书颖就像是一尊喜怒不形于色的瓷器。 郑舒意心中早已如同海浪翻过,往后,再也不用给枇杷树浇水时才能偷偷祭奠了。 “还有,着人修葺将军府,楚昭阳那孩子的生母身份上不了台面,暂时寄养在相府也好,等他大了,接进宫里来养。” “是。” 南宫煜转向宋玉:“宋爱卿,务必将害死楚家的贼人抓住,楚家案的始末,重新写个本子出来。” “臣遵旨。” 本坐在上首的南宫瑶走下台阶跪在了正中:“父皇,四皇兄该如何处置?” 南宫瑶一向是支持南宫慎的,这是摆在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事。 往常见面时,她甚至没有唤过“四皇兄”这个称呼。 蓦地听她这样说,郑书颖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慎言。 南宫煜轻轻敲着桌子,再次推开了下人奉上的热茶:“朕想了许久,景儿有错是因为朕先犯错,让他们夫妻二人回府休养吧。” 郑舒意突然发现,南宫煜不是坏人,宫内的臣子私下里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宫外的文人写文章暗指他荒淫无道,奢靡享乐,连亲生的儿子谋反都是为了推行新政。 但是他能直面自己的错误。 一位站在塔尖、万人之上的君王,会承认错误并且加以弥补,“狗皇帝”这三个字着实不应该放在他头上。 “舒意,朕还是得说上一句,楚家案你少掺和,莫要伤及绥宁。” 隔着珠链,南宫砚正在闭目养神,既然得到了金口玉言,郑舒意已想好今后要将更多的心思花在他身上,伴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儿妇明白。” “陛下。”郑书颖淡淡开口:“单凭铖王一面之词翻案恐怕难以服众,臣认为,应进行秘密搜查,寻找是否还有其他物证,包括郑府和重华宫,都要搜。” 南宫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郑相说得有理。” 郑书颖毫不客气地开口:“舒意,你和绥宁同楚凌霄交往密切,回去后也得仔细想想是否有遗漏。” “是,长姐。” 南宫煜捶了捶后腰:“都散了吧,希望众爱卿能合力让楚家昭雪。” 暖阁的大门被人骤然打开,刺骨的夜风灌入,大氅下是一副年迈但英挺的身躯:“朕不同意!” 第九十七章 他掉马了 “父皇。” “陛下。” “皇祖父。” 众人纷纷行礼,南宫烈走上前将南宫煜推开,自己坐了下来:“楚家不能翻案。” 刚刚升起的希望顷刻间被扑灭,郑舒意悄悄攥紧了拳。 南宫砚闻言撑着病体上前请安,握住了她的手腕。 南宫烈捋了捋胡须:“青天白玉牌朕给了楚家,入狱都没能拿出来,朕不信楚家是假反。” 郑舒意对这位皇祖父并不熟悉,正在忖度如何开口,南宫瑶已瞪圆了眼睛:“皇祖父,你怎的早不告诉我们?” 南宫烈猛地一拍桌子:“楚家是罪臣,死有余辜!” 御书房暗格的钥匙,不只南宫煜一个人有。 早在两年前,楚凌霄已经得到了青天白玉牌,但他至死都没有拿出来。 那些黑衣人数次去将军府翻找,想必找的也是这个。 为什么? 南宫砚听了这话也懵住了,楚凌霄流放前夜,两人明明见面了,他却对此事只字不提,只留下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八个字。 这是救命的东西啊! 牌子呢?牌子会藏在哪儿? 南宫煜硬着头皮说道:“父皇,还是给楚家一个机会吧。” “那便去找,找回青天白玉牌,给朕一个理由!”锐利的目光落在南宫砚身上,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先散了吧,莫将绥宁吓着了。” 郑舒意一腔心事,并没有乘坐软轿,南宫砚推脱身子不适,回了重华宫歇息,她独自一人站在长寿湖边,看着明月高悬。 暖阁似乎传来争吵声。 “桑榆,去看看。” 出暖阁到现在不过一刻钟,难道两位姐姐因为楚家案有争执了? 郑舒意心下微沉,无心赏景。 “娘娘,大小姐和瑶公主吵起来了,公主说要去边关,您快去看看吧。” 疾步踏入,南宫瑶一脸泪痕,双手扒着门框,郑书颖拦腰抱着她,声声劝阻。 南宫瑶带着哭腔,连指甲断了都没松手:“你不去便不去,拦着我做什么,那是我嫡亲的皇兄啊!” 郑书颖的声音很是决绝:“我是丞相!内忧外患,我怎么走?倘若朝中出事又该如何?” 看到郑舒意,她立刻开口:“还不过来将公主扶进去。” 这位执掌朝廷的公主殿下每次见面都仪态万方,不管多棘手的事儿都能笑着解决,鲜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在她的哭诉中,郑舒意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二皇子南宫慎中了毒箭,昏迷不醒,副将身亡,群龙无首,边关即将失守。 南宫瑶崩溃地坐地大哭,郑书颖拿了帕子给她擦脸:“瑶儿,莫要冲动,你的亲兵根本不够给阿慎解围,你现在去就是送死,阿慎是我早已认定的夫君,我也不想他出事。” “我就这么一个皇兄,我得去把保命的解毒丹给他,他不能有事......” 两人一个哭一个劝,谁也没有立刻拿主意,暖阁里跪了一地大臣。 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女声。 “我去。” 郑书颖率先抬起了头。 郑舒意又重复了一遍:“我去。” 郑书颖下意识地摇头拒绝:“舒意,那是战场,不是闹着玩儿的。” “长姐,我即刻给楚潇然传信,让他从西境转去北境,我带着剩下的楚家军找他汇合。” 话落,暖阁内久久无声。 楚潇然比当年的楚凌霄更难驯服,连王恒都压不住,她能带军,会武功,又是陛下钦定的皇子妃,着实是上选。 南宫瑶止了哭泣,往日的敏锐已悉数回归:“楚家的事怎么办?绥宁又该怎么办?” 郑舒意跪地行礼:“皇姐,倘若凌霄在世,他一定会说,国事面前,一切从缓,还请皇姐速速拿来丹药。” 当夜,暖阁连发了三道圣旨。 匆匆回到重华宫,纱帘后有一道人影快速闪过。 郑舒意追进内殿,南宫砚已躺在榻上,胸口稍许起伏。 此行凶险,郑舒意不想他跟着,更不想他以林雨的身份偷偷跟着,择日不如撞日,干脆撕了他的伪装,断了他的想法。 “阿砚,你去解决尾巴了是不是?” 南宫砚伸了个懒腰:“什么尾巴,我不知道。” “还装!”郑舒意上前一把薅住他的前襟:“还是说,我该叫你一声林雨。” 南宫砚的声音大了些:“胡说什么,我不认识林雨。” “你敢不敢对着枇杷树说这话?” 枇杷树下,藏的是楚凌霄的碎骨,他的武功全是楚凌霄所教,面对枇杷树,他说不出来这话。 南宫砚心虚地吞了下口水:“你是何时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南宫砚,我生平最恨别人骗我。”郑舒意的眸光似要将他射穿,抓紧的衣襟勒得他几乎要透不过气:“白天吃药,晚上行凶,真有你的。” 南宫砚将她的手拂落:“我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总是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同我商量,我是怕你会出事。” “那你为何不早早坦白,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郑舒意咄咄逼人地道。 自己的苦心全被辜负,明明几个时辰前还主动亲吻,这会儿又似审问犯人一般,南宫砚也来了脾气:“我当南宫砚的时候,你嫌我不会武功,我当林雨的时候受了伤你又不闻不问,你想让我怎么样?” 面前的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偏偏整个人看似精神很好,一点也不像坐软轿都嫌累的模样。 “你的病,都是装的吧。” 这句不是问句,而是定罪。 “你!”南宫砚如同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吃了十几年的药,被她一句话便否定了:“你现在就回郑府,问问你的府医我是不是装的!” “回就回。”郑舒意拂袖而去。 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袭来,南宫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口鲜血喷了满襟。 “殿下!” 再清醒时,榻旁只有淮生一人。 “舒意呢?她是真生我的气了吗?我病了你们告诉她了没有?” 淮生看了看桑榆,不敢回话。 桑榆扑通一下跪地,一屋子的奴仆随即全部跪了下来。 “殿下,娘娘去边关了。” 第九十八章 边关的风 边关的风比往年更烈。 据南宫瑶说,这颗解毒丹需要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就算药材足够也来不及救命。 营帐中有一男一女两位军医,南宫慎闭着双眼,仍在昏睡。 “报!敌军袭击了我方运粮军!” 楚潇然扛起长枪:“老子跟他们拼了!” “潇然!”郑舒意薅住他的军甲:“留人看家,我随你去。” 暮色深沉,杜方头上的血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流,他紧咬牙关举着火把,运粮军已死伤大半,余下的兵士拿着兵刃死守,并没有突围的可能。 杜方不知道南宫慎是死是活,倘若他不下令救援,军粮全部被劫,对我军来说雪上加霜。 倘若真的守不住,那便一把火烧了,烧干净也不能留给敌方。 身旁的死士一个个倒下,他握着火把的手指咯咯作响。 “我杜方,宁死不给你们一粒粮食!”杜方拿起一桶桐油,单手拎着淋了自己一身,随后他拼命将桐油洒到运粮车上,决心以死明志。 远处烟尘滚滚,传来了马蹄声,杜方一个踉跄,认为敌方援军已到。 火把举向心口的瞬间,一枚绳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火把挑飞,只剩下他四顾茫然。 身旁传来一道不该在战场上出现的女声:“烧自己做什么?烧对面!” “你们......你们......”杜方此刻不知道自己到底死了没有。 黑美人上的是楚凌霄,跟在身侧的郑二小姐。 难不成天佑我南烟,楚将军重生了? “杜方!”郑舒意又喊了一声:“烧对面,听到没有!” 楚潇然擅长用火,桐油对他来说如虎添翼。 杜方此时才反应过来,匆忙喊人将桐油罐子打开,一轮箭雨射向敌群,将密不透风的敌兵撕开了一道口子。 楚潇然低身一划,长枪燃起火焰,冲着敌军便冲了过去。 身后的精兵列阵疾冲,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敌军在即将胜利时骤然受到袭击,阵型溃散,但面对唾手可得的军粮,仍然不死心地想向前冲。 两军胶着在一起,郑舒意指挥着余下的运粮军绕路回营。 “娘娘,那位将军......” “他是凌霄的堂弟,楚潇然。” 其实,郑舒意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以为楚凌霄还在。 战场上的楚潇然如同一头猎豹,对着食物狠狠撕咬,她回望了一眼,带着运粮军迅速撤离。 安全返回大营,下人立即来报说南宫慎已经醒了。 “皇兄。”郑舒意没来及更衣便冲了进去。 “舒意,她们俩,怎的,咳咳,怎的将你派来了?”南宫慎靠着软枕,面无血色,但唇边一直挂着笑。 “皇兄,我是自愿来的,父皇已改变心意,允许楚家军再上战场,我带着楚家助你一臂之力。” 南宫慎指着她笑了笑,温和中带上了一丝戏谑:“你是来给楚家挣军功。” 郑舒意确实有这个私心,但这些微不足道的私心照比送药可是差了许多。 毕竟面前的人是储君的最佳人选,也是她心中的姐夫。 “皇兄莫要打趣我。” 帐帘再次被掀开,楚潇然放下长枪恭敬行礼:“见过殿下。” “楚将军快些请起。”南宫慎微微抬手,行动间风华万千。 “殿下,臣听说您的副将死了,臣愿意做您的副将。”楚潇然性子直,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和当年的楚凌霄如出一辙。 此刻他脸上仍有血污,年轻的面庞带着无法比拟的朝气。 南宫慎咳了两声,脸上是温和的笑意:“我听说你抓贼有功,秋猎又夺了头彩,是陛下亲封的将军,怎可屈身做副将。” “那......”楚潇然将原野向前推了一把:“臣将原野献给您,他是臣的副将,以前一直跟着三哥。” 呃...... 只听说过献舞女的,献个大男人还是第一次,原野显然也没想到,跪在地上不明所以。 南宫慎笑着摇头,郑舒意掏出了黑玉牌道:“殿下想要的,恐怕是这个。” 在这个时候,楚潇然看着是郑舒意。 他在等郑舒意的意思。 少年的眼中有想建功立业的炽热,也有对时局无法把控的局促。 郑舒意将黑玉牌放到了南宫慎面前:“皇兄,潇然年纪小,你多带带他。” “好。” 军医上前提醒道:“将军,娘娘,殿下刚刚转醒,需要休息。” 二人行礼告退,楚潇然的目光一直在郑舒意身上。 “怎么了?” “为什么选他?” 郑舒意寻了个草垛半靠着,拿着布巾擦短剑:“一则,二皇兄是我长姐和公主决心扶持的人,十有八九是储君,你跟着他不会吃亏,二则楚家军对北境熟悉,以前也多次同二皇兄并肩作战,能够互相成全。” 楚潇然紧紧盯着她:“可你嫁的是六殿下。” 郑舒意面露惊讶:“阿砚活不久的,他无缘帝位。” “我之前还以为这些话都是乱传的。” 提起南宫砚,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两人之间从没生过这样大的气,以前闹了别扭也是一哄就好,约莫二十几天没见面,心中多少有些惦念。 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温澜院休养吧,兴许还在气自己不告而别。 生气也好,若是他真的跟来了,带上战场怕伤着,放在帐子里怕遇袭,连领军出征都不能安生,真真是会叫人操碎了心。 此后的数日,南宫慎撑着病体在沙盘前运筹帷幄,楚潇然一股脑地只知道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郑舒意大多时候随军上战场,在大营时每日都会去主账请安,看顾这位未来的姐夫。 一个连修桥都会身先士卒的人,是断不会因着受了伤便卧床歇息的,因此郑舒意偶尔也会差人送汤送饭。 又是一场恶战,楚家剑法只进不退,楚家军亦是如此。 从日出打到日落,堪堪将敌军击退。 郑舒意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扛着枪边举着水囊大口喝水边走进了营帐,冷不防看到榻上靠着个人,当即吓了一跳。 眼睛还未看清,枪尖已指向了来人。 “舒意......” 第九十九章 姐姐我疼 顺着颤动的枪尖向上看去,清俊的脸上带着两道血痕,左臂绑着夹板吊在胸前,整个人半靠着,素色长袍皱巴巴的围在身上,仿佛是个风一吹就会倒的纸娃娃。 “你来做什么?”郑舒意没好气地放下枪。 “来寻你。”南宫砚微微低下头,声音发怯。 “不必。”郑舒意转身的瞬间,南宫砚立即起身拽住了她的手腕,她看都没看地用力一甩,身后传来了一声压抑的低呼。 “舒意,你轻一点,我这手骨头断了。” 郑舒意此时心中怒气满盈,叉着腰道:“你不是还有一只好手吗?偏用伤手拉我是什么意思?苦肉计演上瘾了吗?我告诉你,即使你追到军营,我也不会原谅你。” 郑舒意摔门而出,在河边平静了很久才到女兵的营帐梳洗。 天色将晚,军医来去匆匆,郑舒意还是忍不住上前问了南宫砚的伤情,军营中伤兵甚多,见军医连话都来不及多说,想必也不会有人特意守着他给他诊病,心中的担忧挥之不去,虽是一百个不情愿,郑舒意还是深吸了几口气,回了自己的营帐。 打眼一看,帐子中空无一人。 帘子后似乎传来了水声,挪步声,紧接着是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顾不得多想,郑舒意急忙将帘子掀开,拽过沐巾扔在了南宫砚身上:“做什么?嫌自己伤的不够吗?” “我没有。”南宫砚此时正委屈着,语气中满是气恼:“我这两条腿都疼,左臂又用不上力气,本想擦擦身子,哪想到会摔跤。” 郑舒意拿过衣袍背着身反手递给他:“穿好。” 南宫砚伤在手臂,军中药少,连止疼药都没得吃,抬起手臂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勉强穿上中衣,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舒意,我想同你解释几句。” “我不想听。”郑舒意的语气,比窗外的寒冰更甚。 南宫砚默默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在看到桌边酒坛的瞬间大步扑了过去,举起酒坛便往嘴里灌。 郑舒意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上前将酒坛打落,心中又气又急:“你是成心的吗?” 南宫砚趁机死死拽住她的衣角,一声不吭。 “给我放手。”郑舒意抬起脚,在看到他眼中的倔强后到底也不忍下脚。 蹲下身扯住衣摆,两人互不相让,僵持不下。 郑舒意愈发着急,正想干脆将衣摆撕开,刚刚还坐在地上生着气的人突然仰起脸,眼中带着水光:“姐姐,我疼。” 要命了。 这一句软到骨子里的“姐姐”,直接叫得郑舒意没了脾气,万分后悔刚刚自己不该踏进帐子。 她干脆也坐在了地上:“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嗯?” 南宫砚眨了眨眼,起身去拿行囊,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哎!慢一点!”郑舒意只得跟在旁边扶着。 南宫砚掏出一把剑递了过来:“姐姐,给。” 这把剑,郑舒意此前见过无数次,正是楚凌霄生前从不离手的宝剑“逐光”。 “逐光,怎会在你手里?” 南宫砚撑着桌子将脸凑近:“姐姐,你开心了吗?” “先坐下,你臂上有伤,莫再用力。” 突然想起军医说过他臂上的伤是格挡兵器所致,郑舒意指了指他的手臂:“你这手,是怎么弄的?” “有黑衣人追我,我的箭用完了,武器也被打落了,这才硬挨了一下。”南宫砚捧着脸,眼睛一直盯着郑舒意。 “武器打落了?这不是有逐光在身上。” 南宫砚使劲摇了摇头:“这把剑是凌霄的,我不能用,倘若剑丢了,断了,姐姐会更生气,我知道,姐姐最喜欢凌霄。” 郑舒意长叹了一口气别过头,余光看到他平日里细嫩的手连手背都肿着,禁不住问道:“还疼吗?” “疼。” “手伸过来,我给你换药,擦身子也不知道喊人,弄得伤处都湿了。” 郑舒意像捧着薄瓷一样捧着他的手臂,先是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下,之后才换药包扎:“真是个大傻子,剑是死物,哪儿有人重要。” “姐姐。” 见南宫砚伸手去解腰带,郑舒意慌忙摁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腿上也疼。” “你!” “姐姐,不是你说要给我换药吗?” “住口,不准再叫姐姐了。” 郑舒意本想出门叫军医,想到他站不稳又喝多了酒,一时间又不敢离开,最终还是咬着牙红着脸帮他换了药,连哄带吓的将人糊弄到榻上,郑舒意抱着逐光坐在榻边,一夜无眠。 次日。 “嘶......真疼啊......”南宫砚翻了个身,见郑舒意躺在一旁,惊得骤然起身,伤臂撑到床榻,引得他一声痛哼。 “自己捅自己刀子的时候不说疼,这会儿娇气什么?” 郑舒意说的是第一次去茶州时,南宫砚扮作林雨意外中箭,为了掩盖伤口,干脆捅了自己一刀,将箭伤变成了刀伤。 南宫砚听着数落心虚地低下了头,毕竟,他根本想不起来昨晚究竟做了什么使得两个人又睡在了一张床上。 “舒意,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郑舒意答得很迅速。 鼻端传来草药的清香,见郑舒意拿着捣好的草药上前,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对,这女人嘴上说着不原谅,又拿着药过来,这是......有些心软了? “伸手。” 解开纱布,雪白的臂上是骇人的青紫,断骨之处高高肿起,看得人心惊。 郑舒意拿着个打磨过的小木片,将草药一点点涂在他伤处,在他缩手的瞬间一把钳住了他的大臂:“别动,战事不顺,军中没有那么多止疼药,这草药是我昨晚挖的,寒冬腊月的,一共就挖来这么一点,是疼了吗?” “不疼。”南宫砚用力摇着头,不自觉咬住了下唇:“一点也不疼,我往后再不给你添麻烦了。” 郑舒意语气淡淡:“看在你给我送来逐光的份儿上,你伤愈之前,我不赶你,但你也不能有旁的心思,需得按时喝药换药,否则我不会容你。” 原来是因着逐光才变了态度,换句话说,是因为楚凌霄。 此时南宫砚已不敢吃醋,她说什么都应声说好。 “好了,解腰带吧。” 南宫砚不敢相信般睁大了眼睛:“什么?” 第一百章 魂不附体 “脱裤子。” “我我我......你......”南宫砚紧紧拽住腰带,腾地一下红了脸。 郑舒意眼波轻抬,不见慌乱:“怎么?昨晚上不是你非要我给你换药的吗?” 南宫砚用力拍了拍脸颊,奈何一点都想不起昨晚的情景,不禁心中暗道:南宫砚啊南宫砚,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舒意,我这伤在大腿内侧,你不方便。” 郑舒意突然觉得,此时的他像月记的点心,香、酥、甜,面上的红晕和染在点心上的红痕别无二致。 她在心中暗笑了一下,故意绷着脸道:“我知道,你身上的伤处,昨晚你已经依次给我看过了。” 南宫砚俯身将被子抓在怀里:“舒意,我喝多了酒,你别同我一般见识,我,我不是有意的。” “嗯。” 见郑舒意就这样在榻前站着,南宫砚急得连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这副窘迫的模样落在眼中,郑舒意心中的气已消了大半:“罢了,我唤军医过来。” 出了帐门,今日的阳光好似格外好。 南宫慎拄着手杖站在主帐前,白袍似镀了一层金。 记忆中,他总是在温和地笑。 幼时郑舒意和楚凌霄捞过长寿湖的鱼,薅过贡品孔雀的羽毛,郑书颖拿着戒尺追着他们俩打,南宫慎每次都将二人护在身后,几句话便能使郑书颖消气。 南宫慎艰难地挪了几步,到底是身子虚,左右摇晃了两下。 郑舒意急忙上前连人带手杖一起扶住:“皇兄。” 南宫慎稳住身形,唇角也带上了弧度:“绥宁说你生他气了,你们俩和好了吗?” “没有。” 他轻笑着继续散步,郑舒意担心他会摔倒,只好跟在一旁。 “我接到原野的汇报时,还以为他看错了人,可原野是楚家军的老人,对绥宁十分熟悉,料想不会看错,将人接回来之后,着实吓了我一跳。” 郑舒意没吭声,南宫慎继续道:“绥宁一向胆小爱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孤身一人跑来了北境,路上遇到敌人伏击,险些丧命。” 郑舒意还是没说话。 “舒意,你是女子,我本该说让绥宁对你多加爱护,可军医说我这不争气的皇弟不久前才犯过心疾,又过于劳累,身上的刀伤失了很多血,更加影响寿数,所以我只好帮他说几句好话,还请你多多担待。” 郑舒意微微垂下眼眸:“皇兄莫要如此,舒意愧不敢当。” 北风卷着他的衣角,似云卷云舒,南宫慎站在军旗的正下方,将忧色压到了眼底:“舒意,绥宁不能留在这儿,你懂不懂?” 郑舒意此时才有些懂了。 这场战役是南宫慎踏上储君之位的垫脚石,他无法分心给南宫砚。 况且,南宫砚的身子太过孱弱,受不住北境的严寒,若真的一病不起,甚至病死了,即使南宫慎赢了也会落得杀弟求荣的骂名,对他将来君临天下的声名有害无益。 郑舒意攥紧了袖口的衣料,轻声开口:“皇兄的意思我懂了。” 南宫慎转过脸,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舒意,我和书颖已为了大事筹谋多年,事关江山社稷,莫要怪皇兄狠心。” 远处练兵场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呐喊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郑舒意望着那翻卷的“楚”字军旗,想起了楚凌霄从不许南宫砚逗留军营的旧时情景。 她缓缓摇了摇头:“不会。” 南宫慎明显松了一口气,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护送的人手,等绥宁的伤稍微稳定些,你们便动身吧。” 郑舒意抬头看他,暖阳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神色平静坚定,“还请皇兄保重自己,我长姐在等您得胜而归。” “一定。” 郑舒意从来都是有抱负的,她甚至想,倘若自己是个男子,如今定然已成了将军。 那些个留在军营的想法,被南宫慎的话一点点碾得稀碎。 南宫砚重伤在身,定然无法自行回到晟都,为免再有变故,她只好跟着走。 兴许,以后的以后,她会拿着楚凌霄的剑,再次站在北境镇守边疆。 南宫砚就这样赖在了军营,时而拄着拐杖出门转转,时而坐在桌前翻看兵书,许是终于回到了她身边,即使没喝安神药也不再夜不能寐。 直到那天,郑舒意没有回来。 大军归营,已过了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人影,本以为她又去了女兵的营帐梳洗,哪知派人去问,均说没有见到。 南宫砚心口一阵阵的发慌,一瘸一拐向着主帐走,不自主的小跑起来,边跑边问,无人说见到过郑舒意。 嚯的一下掀开帐帘,沙盘前的南宫慎带着疑惑抬眸:“绥宁,可是有事?” 南宫砚气喘吁吁地双手撑住桌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在抖:“舒意呢?皇兄,舒意是不是出事了?” 南宫慎的脸上是装不出来的迷茫:“没有,舒意应该早就归营了。” “她没回来。”此刻南宫砚已经快哭出来了。 “别急,我着人去问问。”南宫慎仍然有些虚弱,行动起来并不比南宫砚快多少。 见状,他一个转身奔向了伤兵营。 北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腿上的剑伤因着动作过大扯得阵阵钝痛。 他只有一个想法,必须得找到她。 南宫砚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眼前全是历年来两人相处的场景。 他想起年少时郑舒意把失足掉在湖里的他捞上来,抱着哇哇大哭的他笑着说:“别怕,我带你回去。” 想起他闹脾气不肯喝药时郑舒意夜半翻窗来哄他。 想起这些年她每次生气,转过头却还是会给他买甜糕。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来都不怕死,可他怕这世间再也没有郑舒意。 伤兵营前,两位士兵正在交谈。 “唉,今日真是运气不好,竟然被俘了十余人。” “是啊,我瞧着好似还有一位女兵,到了那边恐怕要受不少罪。” “唉。” 这话听到南宫砚耳朵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第一百零一章 命不久矣 郑舒意提着食盒出现时,隔着老远便看到南宫砚一身箭袖劲装,手持长剑面色凶狠,对前来拦着的兵士副将大喊大叫。 “呦,楚家剑法。”郑舒意干脆靠着树干欣赏了一会儿。 他很少穿黑色,平日里最常穿的便是月白的广袖长袍,此刻见他这般模样,好似透过他的身躯看到了另一个人,楚凌霄。 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孱弱纤瘦,两道身影在脑海中重合,一招一式皆无不同。 这一刻,郑舒意突然明白了,两人背着自己习武,是为了楚凌霄不在身边时,也能多一个人护着她。 蓦地看到他臂上好似没戴夹板,郑舒意蹙了蹙眉,上前唤了一声:“阿砚。”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这段时间,南宫砚虽然人在军营,郑舒意却没再唤他一声。 见她好好的出现,南宫砚拨开人群大步上前,发丝甩在了郑舒意脸上,想抱又收回了手:“舒意,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皇兄骗我,以为你......” 郑舒意主动牵住他的手:“先回去。” 小心地解开护袖,缠好夹板,郑舒意自食盒中端出了一碗面:“给你做的,不过,好似有些凉了。” “我不嫌。”南宫砚径自端过面碗,胡乱塞了两口,猛地抬头道:“这,这是你给我做的,长寿面?” “对。”郑舒意右手托腮坐在他身侧,发丝随意地挽了个髻,身上散发着澡豆的淡淡香气,一身粗布衣衫,毫无在宫里时的珠光宝气,但南宫砚此时就是觉得,自己面前的人是仙女。 “你不生我气了?” “嗯。” 直到此时,南宫砚才敢抱她,眼泪顺着她的脖颈一串串往下流,哽咽着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郑舒意顺手在他脑后揉了揉:“你的苦心我懂了,那日我是故意气你的,我本不想你来北境,哪知你还是追来了。” 南宫砚又是吸鼻涕又是咳嗽:“我未曾故意骗你,我不知道怎么同你说,我怕说了以后你再也不让我跟着你,凌霄不在了,我也想护着你,我都不敢想倘若你真的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往后,都让你跟着。” 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南宫砚低声问道:“舒意,你还会像以往那样疼我吗?” “嗯。” “你好好说!” 郑舒意将他推开一些,抹了两下他脸上的泪珠:“我若不疼你,隔三差五大半夜给你挖草药做什么?整个大营只有我一个人这抠那挖,还得时不时去军医那问治心疾的药备好了没有,生怕你突然发病没药吃。还有,这段时间,给你擦身换药不都是我在做吗?真不疼你了,我早就搬去女兵营了。” 她一直是个很随性的人,从来没有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尤其是回了军营之后,强烈的归属感使她在军营的生活游刃有余,相比于参加宫宴,她甚至更愿意待在军营,就算不打仗,摔跤练剑做些木活儿也是好的。 这么多年,只有在一个人面前她才会小心翼翼。 拿剑的手在给他上药时会分外轻柔,平日里一巴掌能将人拍个跟头,给他揉腿时却总是会耐心控制力道,生怕惹得他皱眉。 想到这些,南宫砚的抽泣才渐渐停了下来。 郑舒意起身拿帕子,见他垂头落泪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抬起了他的下颌:“你这人哭起来比笑还好看。” “嗯?”南宫砚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光。 郑舒意微微向前倾身,一个轻柔的吻落了下来。 南宫砚旋即抱住她的腰,起身吻了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在她唇上留下了凉凉的、带着泪意咸涩的触感。 只是这样浅浅地碰了一下,仿佛已用尽了方才积蓄的所有勇气,南宫砚随即又退了回去,连耳尖都红红的。 愈发可爱了。 郑舒意忍着笑将帕子在热水里浸了浸。 温热的帕子擦在脸上,南宫砚已止了哭泣,手仍然攥着她的衣角。 “今年可有什么生辰愿望?” “我......” 郑舒意一把捂住他的嘴:“还是别说出来,说了便不灵了。” 南宫砚轻轻点头,湿润的嘴唇蹭到手心,一阵酥痒。 “阿砚,咱们回家吧。” 南宫砚此时已回笼了神智:“不必,你想为国披挂上阵,我便在这儿陪着你。” 郑舒意理了理他的衣襟,虽有些心虚,还是如实说道:“那日二皇兄同我说过此事了,送你回去,对你们俩都好,我听着你近日咳得频繁了些,恐怕是要犯咳疾,军中没有那么多名贵的药,倘若你真的在军营发病出事,父皇定会震怒,二皇兄需要战功,也需要后方安宁。” 南宫砚何其聪明,从这委婉的转述中已听懂了南宫慎的意思。 见他不语,郑舒意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 南宫砚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也是,我若是死在军营,皇兄难逃干系,也会连累郑家,舒意,你真的肯陪我一起走吗?” “嗯。” 他微微收紧手臂,鼻尖蹭过她的衣襟,连日悬在心口的不安终于落定,“那好。” 风卷着营外的沙尘掠过篷布,发出簌簌的轻响,郑舒意的语气轻松了些:“我怕你不好好戴夹板,不按时喝药,带着伤偷偷练剑,只好跟着你了。” 南宫砚埋在她颈窝蹭了蹭:“我们何时走?” “再过半个月,等二皇兄痊愈,你也再好一点。” “都听你的。” 直到躺回重华宫熟悉的床榻,南宫砚才相信这段时间的一切不是梦。 伤筋动骨一百天,南宫砚一直养到阳春三月,断骨之处虽已痊愈,咳疾却是愈发严重,整日不能安睡,时不时便晕厥吐血。 郑舒意守在榻边,心疼得直落泪,转向同样眉心紧蹙的南宫瑶道:“皇姐,我现在去采雪魄草来得及吗?” “碰运气,兴许雪魄草尚未成熟。” 她轻轻捋了捋南宫砚汗湿的碎发:“阿砚,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