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救命我是孝惠章皇后》 第1章 穿越 【半历史向】 【私设多如满天星】 【小白文笔自割腿肉之作】 【大脑寄存处】【大脑寄存处】【大脑寄存处】 如果穿越分三六九等,那么在宁珂心里头等必定是穿越到未来,见一见科幻世界,坐一坐会飞的私家飞车;次一等则是穿越到平行世界,让自己重走人生路换一个活法试试;最下等必然是穿越古代,吃没东西吃,玩没东西玩,虽然说古人不蠢,但生产力就放在那了,有再好的点子也没招。 所以现在的宁珂正盯着手里的簪子,愣愣地想自己能不能给自己一簪子然后回到现代,回到那个有空调有外卖有手机还有厕纸的世界。 但是她不敢,不是怕死而是怕疼。 平日里宁珂没少和自己闺蜜开玩笑,大概意思就是活着没意思,但也不是很想死,就保持这个淡淡的死感活着算了。 而宁珂现在,大约是死的权力都不在自己手里。 没错,她因着火场救人穿越了,穿到了古代。 眼下是一个遍地半秃的时代——清朝,她的身份那叫一个不得了,历史上的孝惠章皇后,差一点点活过康熙的人物。 也就是说,她堂堂现代打工仔宁珂,亲缘虽浅,却从不作奸犯科的良民,居然有朝一日成为了历史上诟病最多的朝代中的某一位皇后,真牛啊,她上上辈子肯定是个反社会人格然后把地球炸了。 这会儿是顺治十一年,距离顺治死还有七年。 宁珂叹气,还得熬几年,想要升官发财亖老公也不容易。 宁珂努力消化掉原主的记忆,原主博尔济吉特·阿拉坦琪琪格,汉名宁珂,是废后孟古青的侄女,更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孝庄的侄孙女。 实际上宁珂对原主的身份还是有点子存疑,她甚至怀疑过原主根本不是绰尔济的闺女,说不定这里面也有点什么苦情男二甘愿为心爱女人养不属于他的孩子的戏码。 毕竟原主她娘再怎么美若天仙,绰尔济那五大三粗熊一般的样子也不像是能生出原主这般娇弱可人的闺女。 算了,反正没有亲子鉴定,便宜老爹都说是了那就肯定是了。 原主一个半月前入宫,是太后为了科尔沁愣是压着顺治抬进宫的,而后半个月前大婚。 大婚当日,一百二十斤体重一百五十斤反骨的顺治不敢直接杠自己的亲妈,用不入洞房、不喝合卺酒、不睡在坤宁宫的小学生‘三不’招式,让原主一个本就胆子不大的土着又惊又怕,大婚第二日就发热一病不起,然后宁珂就来了。 宁珂刚落地就率先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落后的医疗条件,苦到能冲破天灵盖的药,宫里太医还要求她先断食三天保证医疗效果。 估计是饿肚子实在过于痛苦,反而激发了这具身体的生存意志,总之宁珂不仅熬过来了甚至还快速痊愈。 这一遭让宁珂绝了死一死的心。 在死都讲究当个饱死鬼的年代,她堂堂皇后生个病居然能饿到两眼发绿,还有王法吗! 十几天过去,坤宁宫西暖阁太医药物流水一样来来往往,宁珂早就康复,要不是她没有那个能耐骗过太医,她甚至想直接宫门一闭蹲七年,顺治死了她再出来。 无他,原主tm才十三岁!还是虚岁十三岁! 就算古代再怎么早熟,也不能这么早熟! 宁珂气得心中直掀桌,原本想躲着的念头刚起就被摁下去了。无他,主要是传奇人物孝庄一日三餐般关心她的身体,昨天太医认证她已经大好以后,就派来身边的传奇二号人物苏麻喇姑来吩咐尽早去慈宁宫请安。 这不,今日早晨,才过卯时,宁珂就被身边的大宫女如月薅起来梳妆,没别的,就因为成为皇后的第一次觐见太后必须用上属于皇后的装扮。 宁珂掂着手上的金簪,终究没有那个胆量给自己脖子上来一下。要是秒噶还好,万一没戳中动脉噶不了,还受罪,那就算了,毕竟她对医学一窍不通。 宁珂看着镜中自己的头发被如月一点一点盘好,往上插了两支绒花两支金簪,见如月还想往上面堆东西,宁珂赶紧阻止:“够了,就这些吧,左右太后也不会嫌弃本宫。” “是,皇后娘娘……”如月一个宫人自然听自己主子的,便放下了手里的花钿。 至于脸上,宁珂没让如月给她上什么妆,一堆粉里说不定含铅量过高另说,大病初愈的,别整气色太好,否则鬼知道宫里会传成什么样。 等到弄好出门,也不过堪堪辰时,恰好夏日六月的天已大亮,再过一会太阳都要直射宫墙之间的路上,宫道上并不算平整,还好现在的花盆底鞋还没像后世那样花盆底小得变态,底部还算宽,比较有安全感。 当然,为了掌握这个破鞋,宁珂也是好好感谢了一番原主的肌肉记忆。 现在的紫禁城还不是后世那样雄伟壮观的模样,看着有些破败,经历过战乱,如今清朝不过刚开始,南边甚至还在打仗,整个皇宫也只是意思性地稍微清理修整了一下,虽说不至于断壁残垣,但也只有几个主殿算得上富丽堂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些倒塌或者半倒塌的地方被围了起来,能隐约听见工匠修缮的动静。 正是处处都要用钱的时候,宫里只能精简着来,比如宁珂这个新皇后住的其实是坤宁宫的西暖阁,东暖阁住着废后静妃,坤宁宫本身还在修缮,皇后的坐辇也同样还没准备好,估摸着还得等上一阵子。 好在慈宁宫不算很远,只是等宁珂走进慈宁宫,却发现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也是,这时代晚上没事干可不得早早入睡,睡得早了起得自然不会太晚。 宁珂看着一屋子莺莺燕燕再次被顺治无语到。 历史上的顺治年纪不大,妃子不少,前前后后差不多两位数,还是二字打头的两位数的妃子,估计到他驾崩之前,每逢请安日,太后这能挤满一屋子。 再热的天,再难走的宫道都抵挡不了妃子们的热情。 一个抱着奶娃娃坐在离殿门不算很远的妃子先看到了慢慢走进殿内的宁珂,陌生的脸庞,与皇帝一般明黄色的常服,就算之前没见过,看这身装束傻子也能知道这必然是新皇后了。她立刻将奶娃娃交给了身后的奶嬷嬷,站起来福礼:“嫔妾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这下子屋内的妃子们顾不得唇枪舌剑,站起来一齐福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进屋的宁珂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对顺治的厌烦又深了一层。 “不必多礼,起吧。”宁珂面无表情坐到了太后位置右侧的下首。 “谢皇后娘娘。”众人起身坐回位置上。 根据原主的记忆,宁珂将众人一一对上。 宫里妃子博尔济吉特的含量过高,除了自己还有好几个博尔济吉特氏,比如未来的端顺妃、恭靖妃以及和原身一同入宫的同父异母妹妹淑惠妃,如今都还只是福晋或小福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只偶尔用蒙语轻声交谈,并不理会那些说着汉语满语的庶妃们。 反正大家都不被皇帝喜欢,还没有孩子,为了寿命能长点,心宽才是硬道理。 看着这几位博尔济吉特氏,全是各种原主的亲属,宁珂没忍住暗骂孝庄,这样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皇室有什么特殊癖好。 想到皇太极宁珂又释然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嘛,懂的,兄弟,包懂的。 第2章 初见 一群人里还有身体不好的悼妃,肉眼可见的病弱,小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怪不得四年后就逝世。 再就是另一位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妃子,废后静妃,生得貌美,但神情阴郁,一举一动都像是带着怨气,有野史说静妃实在是不讨喜直接就被送出宫扔回蒙古了,回蒙古的时候还是完璧之身。 在宁珂看来,就男人的好色属性也不太可能会放过一个大美人,就算那美人自己不喜欢,更何况是皇帝。 两位正怀着身孕的庶妃巴氏和乌苏氏并不在,被太医查出孕事便被太后免了请安。 至于剩下的庶妃,原主并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刚刚抱着奶娃娃的那个,不过比她大两岁的佟氏,康熙亲妈。 宁珂将眼神挪到佟氏身后那个奶娃娃身上,想必这就是未来的康熙帝了。 原主记忆里顺治的好大儿福全,好似原主病倒就也跟着生病了,他的庶妃额娘在跟前照顾着给孩子养身体今日没来请安。 据说是前朝没法使劲就疯狂折腾后宫的顺治要求,所有的奶娃娃都得统一养在乾东五所,身为母亲只能每个月逢初一十五到慈宁宫请安的时候才能见到孩子。 这不是纯属活该最后没几个健康的孩子嘛。 让一群奴仆养孩子,怪不得最后那几个皇帝还得反过来求奴仆呢,主不主,仆不仆的,这群文盲还是欠调教。 好在现在看来这一招暂时没有实行。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门外唱喏响起:“太后娘娘驾到。” 宁珂站起,随大流行福礼:“太后娘娘万福。” “起吧。”鸦青色的下摆一闪而过。 宁珂起身,见到了这位历经三朝且一手将顺治康熙扶上皇位的传奇太后——孝庄。 一身鸦青色旗装,仅领口为明黄色绣着宝蓝色图案,头上并不是清宫剧里常见的旗头,而是将头发编成麻花辫后盘在头顶,外面罩了一个装饰着点翠饰物的钿子。 四十来岁的面孔威严极盛,是很典型的蒙古女人长相,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看着平时应当比较严肃,如今当了太后,儿子又亲政了,心中舒畅脸上带了笑才显得略微随和,只可惜母子俩因为蒙古妃子的事情闹了不知多少次,笑容中带着几丝愁绪。 太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新皇后,微微有些诧异。 新皇后刚入宫时战战兢兢,太后不是没见过,一副胆小懦弱的样子,总喜欢低着头,让人提不起亲近的兴趣,入宫一个月太后甚至连她长相都没留下什么印象。 原本以为进来的会是第二个静妃,如今病了一遭,人倒是胆子大了,太后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也不知道绰尔济怎么养的这小闺女,瞧着不像个蒙古格格倒像是江南水乡的贵女。肤白娇小,没有高颧骨而是鹅蛋脸,柳叶眉杏眼,翘鼻樱唇,只是没长开,还是个青涩的小丫头。 再过个几年人长开了,怕是这后宫没有人能压得住小皇后的容貌。 太后有一瞬间的迷茫,自己那叛逆儿子连这样的皇后都不喜欢,他还想要啥样的,洛神吗? 不得不说,太后有时候和宁珂还是能同频的。 “都坐吧。” “看气色皇后已然大好了。”太后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见宁珂素面朝天脸色却不算十分苍白,便点了点头,“本宫这下可放心了。” 宁珂演技一秒上身,脸上带了笑:“儿臣谢皇额娘关心。”这可是自己未来横行霸道的靠山。 太后从宁珂开始,一路将几位妃子和有孩子的庶妃都问候了一遍。 宁珂听着都觉得辛苦,要管叛逆儿子的后宫,还要和前朝的大臣打机锋,还得想着法儿给母家捞点好处,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顺治十一年,嘴里说顺治已经亲政四年,实际上年仅十七岁的顺治手段不及当年的多尔衮、城府不及孝庄,掌握不了‘徐徐图之’四个字的精髓,把压制蒙古抬高汉臣方便收拢权柄的想法放在了脸上,勾起了几乎是所有满蒙朝臣的警惕,或许再过几年会成熟一些,可惜了,顺治的破防来得又快又久。 待关心完儿子的后宫,太后又将话题绕回到宁珂身上:“皇后如今已经大好,你们别忘了去皇后那里请安,若有人不守规矩,别怪本宫不客气。” 只能说太后对自己母家出来的妃子真是关怀备至。 太后虽然语气平平,但话语里的威胁还是让众妃子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嫔妾不敢。” 妃子们只要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后宫是科尔沁的天下,就算心里对小皇后并无敬畏之意,凭皇后身后的太后她们也不敢怠慢了皇后。 见儿子的妃子们鹌鹑一般听训,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坐吧。” “谢太后。” 太后本还想让宁珂训诫两句,却听门外传来静鞭的声音,是皇帝来了。 顺治某些地方随了亲爹皇太极,喜欢汉学那一套,但眼下皇权未定,南方还在打仗,满蒙官员心思浮动,虽说拉拢汉臣是既定国策,但如果不先稳定下来而大力使用汉臣,入关的这批满蒙朝臣一个造反大清也就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顺治心中清楚奈何手段有限,朝堂上满蒙勋贵与汉臣斗得厉害,他也和自己的亲妈较劲,只能说,这时候的顺治没有经历过正儿八经的帝王心术培训,只能算个初出茅庐的小废物,或许再过个三五年会成熟一些,可惜,两年后破了大防的顺治就抬了董鄂妃把后宫闹了个鸡飞狗跳,还整出‘真爱’的‘笑话’。 若一个皇帝留给后世最大的名声居然是痴情,那只能证明这个皇帝在文治武功上的功绩约等于零。 好在目前顺治喜欢汉学是方方面面的,包括所谓的‘孝’,顺治尽管与孝庄之间政见不合,母子间面子情还是有的,要拉拢汉臣他不希望自己在孝道方面被人捏把柄。 因此,顺治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来给太后请安,尽管不会呆多久。 宁珂除了感慨瞬间蠢蠢欲动的妃子们,也见到了自己有些反感的便宜丈夫。 明黄色的身影走近,身量不差,能有个一米七五或者一米七八的样子,精瘦的身形,丹凤眼高鼻梁薄唇,额头带着些许薄汗,非要说很帅那是没有的,只不过一身帝王的矜贵气质让他的形象从六分提到了八分。 脸色淡淡,明显是来敷衍了事的。 皇帝有资本敷衍,她们做妃子的可没有,于是宁珂又一次从众站起来福礼:“臣妾(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明黄色的身影落座在宁珂对面。 “谢皇上。” 原本被太后训得像鹌鹑一样的妃子,因为皇帝的到来像是得了水的花儿,一个个都袅袅娜娜地坐下,眼神不断地往皇帝身上瞅,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饼状图,三分嗔三分痴四分欣喜十分的演技。 宁珂默默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宫斗现场版,这演技,可比后世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花们强多了。 顺治一进门其实就注意到了太后身前低头行礼的小姑娘,身量娇小,怕不是那位新皇后,心中先带出十二分的不喜。 朝堂上满洲官员拉着蒙古勋贵与汉臣闹得不可开交,几月前刚折进去了陈名夏一帮人,虽说是这帮人手里确实不干净算得上咎由自取,但他一个亲政的皇帝却处处被满洲旧勋掣肘,到了后宫还得听额娘的话亲近蒙古妃嫔,实在是令人恼火。 关键是太后作为额娘不向着自己却向着那一群满蒙旧勋,怎么不让人心寒。 于是顺治与太后直接冷战了两个月,好不容易自己调节差不多了,太后又逼自己抬一位新的博尔济吉特氏为新皇后,这是还嫌后宫的博尔济吉特氏不够多吗? 顺治没法直接对着自己的亲妈撒气,只能针对后宫这群女人。 除了迁怒那群‘老’的博尔济吉特氏,新皇后总战战兢兢低着头,总好似被他欺负了一般,他更没兴趣见,大婚那日他连一眼都欠奉,仪式结束便去了庶妃巴氏那边。 待他在宁珂对面落座,一抬头便被新皇后姝丽的容貌震了震。 第3章 奶娃娃 作为亲妈,太后自然是看到皇帝那一瞬的愣神,心中嗤笑却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温和地问起了皇帝的起居:“皇帝今日来得早,休沐怎的不多休息会。” 顺治被发现看小皇后看愣了于是尴尬地清了清嗓:“皇额娘不必担心,朕已然休息足够,只是心中挂了朝中的事,想着早点给皇额娘请安也好早点去处理政事。” 宁珂听着母子二人的寒暄,心中翻了个白眼。她对顺治的这段历史并不熟悉,不过是平时翻历史,看见康雍乾会顺带一下,就好比她对康熙乾隆其实也看不上眼。 哦不对,应该说身在红旗下,因为看不上封建帝制而平等地看不起所有皇帝罢了。 仅凭那么多皇朝的兴衰更替史,宁珂也能猜到现在处于什么阶段,一个新生的政权,年轻经验不足的皇帝,虎视眈眈的朝臣。要么皇帝压过朝臣,要么朝臣压过皇帝。 这也是为什么基本上的开国皇帝对有着从龙之功的大臣都秉持‘鸟兽尽,良弓藏’的态度,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下属权势威望直逼自己这个上位,皇位都没坐稳,不拿这群人开刀王朝颠覆也不过一息之间的事情。 而眼下,因着刚入关以及南方打仗,恰恰是朝臣压过皇帝的时候。 加上顺治也算是幼主继位,多尔衮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才过去几年,不得不说对于宗室朝臣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抓权柄的时机。 谁心中没一个当摄政王权倾天下的梦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是不能冲一把。 其实如果顺治能够活更久一点,对朝臣不要那么急于求成,或许最后不至于要整那么多的幺蛾子来试图巩固自己的皇权。 算了,升官发财亖老公嘛,她懂。 太后发现了宁珂垂着脑袋神游天外,并不如其他妃子那般时时刻刻关注着皇帝,只能给身边的苏茉儿一个眼神。 主仆多年,苏麻喇姑一秒就能了解到主子想做什么,于是轻声上前,给小皇后的杯子里添了点茶:“皇后娘娘,奴婢给您添一些茶水。” 苏麻喇姑的声音让宁珂回神,宁珂看向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太后,轻声谢恩,完全没有要给顺治一个眼神的意思。 太后看着自己那糟心儿子眼神不断飘向小皇后的便宜样子,心中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没办法,谁让那是自己亲生的。 捏着鼻子也得认。 坐在下面的后妃们一直在关注着皇帝,自然看到了皇上不断往皇后身上飘的眼神。 皇后容貌确实极为姝丽,但如今宫中,除却那一溜的博尔济吉特氏,哪一个不是如花般貌美,有佟氏的温婉,有巴氏的风情,更有石氏的柔美,或许再过个几年,皇后的容貌能在这宫中鹤立鸡群,可皇后如今并未长开不是。 皇后年纪尚小无法承宠,加上皇帝对满蒙旧勋的反感,众妃子并不担心皇后,只是有点酸罢了。 太后能把自己儿子扶上皇位,哪能不知道下面的妃子们在想什么。 “好了,都散了吧,你们多把心思放在皇帝身上,多给皇帝开枝散叶才是。”太后一开口就是催生,宫里如今只有两个公主两个阿哥,年岁还小不知道能不能立住,怀着身孕的乌苏氏和巴氏肚子里也不知道是阿哥还是公主。 顺治亲政都四年多了,宫里还是这么小猫两三只,怎么能让人不着急。 若宁珂知道太后在想什么,估计只会嘲讽地一笑。 十来岁的男女,身体都还未完全成熟,怎么可能生下健康的孩子,更别说古代落后的医疗条件,保胎生产都不容易,现在能有二子二女已经算得上这个大清的造化。 更何况,别人不知道,宁珂可是太清楚这位短命的‘恋爱脑’皇帝以后会有多么宠爱那个传说中美到极致,不惜和自己弟弟翻脸,从弟弟手里抢来的媳妇董鄂妃,要说独宠也不为过,生个孩子还夸是‘第一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生的都是他头顶上的草原。 后世那么多文学创作可都是歌颂这两位的爱情呢。 啧啧,后宫妃子两位数的爱情。 想到这,宁珂的神情愈发敷衍。 为什么顺治不能早点驾崩,反正都是幼主上位,八岁登基和五岁登基有区别吗?她再活一遭穿到这个时代已经很糟心了,更不想忍气吞声,作为皇后她也是真不想看两年后为了权柄闹出的那些污糟糟的场面,烦心。 毕竟有野史说康熙生母为了康熙甚至需要去讨好太监来换取在后宫活下去的机会。 虽说野史不一定野,也有可能是shi,但眼下她在这里了,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只会先送顺治一程然后把他的‘真爱’一块送下去。 学他亲爹皇太极什么不好非要学皇太极海兰珠玩的‘真爱’,而亲爹那么多能耐顺治只学了‘恋爱脑’,这么专情怎么不见舍了皇帝位做庶人去。 既要又要还要。 顺治心虚,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新皇后,只觉得自己背后一凉,原本有些松弛的坐姿不由得正了正。“行了,都回自己宫里,佟庶妃和皇后留下。”后宫人多,大多没孩子,皇帝又忙朝政,妃子们太闲总会发生些争执,之前中宫静妃手段不够,甚至还会跟着庶妃闹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又废了皇后,妃嫔出事了还不能直接找皇帝,便都找了太后,实在是让太后心烦。 眼下只希望皇后能够把这群妃子压制住,别再闹幺蛾子。 就算皇后现在还嫩着,大不了她手把手教就是。 “嫔妾遵旨。”妃子们起身福礼后端着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陆陆续续散去,一会功夫屋内便只剩了四个主子一个奶娃娃。 “把孩子抱过来给本宫瞧瞧。” 话音刚落,佟氏身后的奶嬷嬷立刻抱着孩子上前,苏麻喇姑将孩子接过放在太后怀里。 宁珂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往前凑了凑。 太后见这一幕自然误认为宁珂喜欢孩子,便瞪了一眼身边的顺治。 被自己母后瞪了的顺治这次倒没有抬杠而是有一丝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与宁珂一同看向太后怀里的奶娃娃。 未来的康熙大帝眼下不过四五个月大,小小的一只,醒着也不哭,没有后世奶娃娃那般白胖,爱新觉罗家祖传的丹凤眼睁着左看右看,是一个健康且精神的小伙子。 奶娃娃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竟然从襁褓中伸出了手,嘴里‘啊啊’地叫着,小手不住地往宁珂方向伸。 众人看向宁珂,像是没想到宁珂会如此受这三皇子喜欢。 宁珂自己也没想到,倒是没拂了这奶娃娃的意,伸出一根手指,让奶娃娃握住。 比起奶娃娃带点黑黄的肤色,宁珂的手指显得特别白皙纤细,指甲盖都泛着淡粉色,而还是奶娃娃的康熙显然对宁珂这一举动十分满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 “噗呲。”宁珂没忍住也笑了,乖巧的奶娃娃固然受人喜欢,但一想到未来的康熙皇帝如今吹着奶泡泡卖萌,让她实在是忍不住笑意。 只是这个笑意落在一群古人眼里就被解读为新皇后此时此刻十分期待自己未来能有自己的孩子。 第4章 莫当德华 “皇后要是喜欢孩子,那可得赶紧长大生一个。”太后心中欣慰。 原本因为静妃的事情,太后既要安抚科尔沁又要安抚自己的儿子,结果亲儿子却因为她安抚科尔沁再一次与她离心,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眼下既然皇帝对新皇后满意,那有着科尔沁血统的孩子想必也不远了。 宁珂笑意不变,甚至脸上还浮起红晕,像是害羞了一般,实际上心中冷嗤,她连入宫都没兴趣,还生娃呢。 好在原主身体确实孱弱,至今还没有月信,在古人眼中这就是没长大的标志,太后并没有强制顺治与原主同房。 不过就顺治的叛逆程度,到时候就算来了月信,她惹怒对方几次,对方肯定会一如既往厌恶博尔济吉特氏的皇后。她刚进宫对宫内具体情况也还没弄清楚,不知道有什么能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带走顺治,那就再熬两年,等董鄂妃一进宫,那鸡飞狗跳的后宫可操作的余地就多了。 实在不行,那,那就再熬七年呗…… 宁珂也是被迫当过德华的人,知晓这个月份的孩子得注意增减衣物,想着古代不如现代的医疗条件,这会殿内还放着冰盆,别一不小心把小孩子整着凉了——生病怎么说都算不得什么好事,便将自己的手指抽出,然后把奶娃娃的小手塞回襁褓中,甚至还紧了紧襁褓。 这一番动作倒是让太后对她愈发的满意,当初刚废后,身为太后侄子的绰尔济奉命进宫,算作蒙古一方的代表。除了想最后试试看能不能劝皇帝回心转意,也想万一废后一事真的成为事实无法变更,那么绰尔济家两个年纪合适的女儿就能代替静妃进宫。 绰尔济福晋那时还想拒了将二女儿送入宫这件事,竟是宁可舍了小女儿甚至是荣华富贵都不想让二女儿进宫,太后好奇之下就去调查过宁珂。 宁珂作为仅比妹妹大几个月的闺女并不是绰尔济福晋亲生,但宁珂生母于绰尔济以及福晋的亲生子有恩且外祖又是出了名的神医,加之宁珂生母身体孱弱,生下宁珂后没几个月便撒手人寰,绰尔济福晋也就将宁珂当亲生闺女养了。 往日里绰尔济与福晋对这个女儿很是溺爱,却不知为何小姑娘并没有被养成嚣张跋扈的性子,倒是与生母像了个十成十,就算在草原长大却依旧柔柔弱弱的让人忍不住担心,甚至是连妹妹都习惯照顾这个姐姐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加上皇帝不喜欢博尔济吉特氏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他们夫妻俩都舍不得宁珂,生怕柔弱的闺女这条小命葬送在了宫里,哪成想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无奈之下绰尔济福晋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是有个妹妹一起进宫能相互扶持,毕竟比起让人忧心的宁珂,幺女壮得像小牛犊一般,一手小鞭子舞得那是虎虎生风,想必能照顾好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姐姐。 至于选了宁珂当皇后,到底是因为好拿捏还是旁的,那就是太后才知道的事情了。 太后本以为绰尔济福晋的拒绝是因为这女儿真的如绰尔济福晋所说那般过分宠溺宠出个嚣张跋扈的,如今看来,那些推拒的话必然是绰尔济福晋自谦。 太后心中满意,觉得当初为了宁珂同意姐妹俩一起入宫十分明智,言语中更是带了满满的慈爱:“皇后这般喜爱小娃娃,这三阿哥由皇后养着可好?” 宁珂心中警铃大作,这是又要我当德华?想得美! “皇额娘,皇后还小,再过几年也不迟。”一直作壁上观的顺治总算说了句人话。 宁珂心中点头,这句话说她心坎里了,祝福你晚几个月驾崩。 关键是,宁珂记得很清楚,康熙与他亲妈艰难求生几年后便由苏麻喇姑带大,顺治死后也一直被太后带在身边教授朝堂之中的政治手段,尤其是孝庄最为擅长的平衡之道,这点可是被康熙不仅用在朝堂上还用在了自己儿子们后妃们的身上。 把康熙交给她带,她一个后世半吊子键盘侠,别把好好的康熙帝蝴蝶了,让本就不‘富裕’的清朝雪上加霜。 宁珂对古代嫌弃归嫌弃却也不会看低古人,更是清楚自己的斤两,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专业的人来做,比如当皇帝,当然,她的便宜丈夫大概还不能算在专业的皇帝里面。 想着,宁珂站起来福了福,赞同道:“皇上说的不错,儿臣尚小,并无经验,若是没照顾好小阿哥就是儿臣的不是了。” 听到宁珂赞同自己,顺治没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皇后。小皇后神情淡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让本就姝丽的容颜带了几分温婉的光辉,不过若顺治仔细看定能看出宁珂微笑之下的敷衍。 只是那一丝敷衍被不想带娃的真诚盖住,倒是把太后都骗过去了。 “皇后这是自谦上了。”太后笑呵呵地冲着苏麻喇姑道,话里话外都是对新皇后的满意。 苏麻喇姑自然心领神会地与太后一起夸赞宁珂:“奴婢旁的不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所有阿哥公主们的母亲,又这般喜爱孩子,自是能照顾好的。”宁珂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再次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 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把一边安静的佟氏忘了个彻底。 好在毕竟是个大活人,太后还想再叮嘱佟氏两句,见自己的儿子并不排斥这新皇后,便趁热打铁:“皇后大病初愈,还是早点儿回去歇息吧。”说着看向也有离开意向的顺治,“皇帝替本宫送送皇后,本宫还想再抱会三阿哥。” 宁珂巴不得能早点回自己住所去,马上站起来利落行了福礼:“那儿臣告退,明日一早再来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有心了,大病初愈,还是要歇息好才是,逢初一、十五来便可,哀家平日里可没这么空闲招待你这泼皮。”太后乐呵呵回道。 当然,宁珂那娇弱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泼皮,只不过说得夸张点以示亲近罢了。 宁珂神情娇俏自然,再次行礼:“儿臣可不管,身体好了后自是要天天叨扰皇额娘的,皇额娘还是受着吧。” 太后没忍住笑着隔空点了点宁珂,显然很是受用。 顺治也顺道站了起来,看了眼太后抱着三阿哥不放的样子道:“朕也还有政事处理,皇额娘再喜欢三阿哥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 闻言,太后脸上的笑意更是深了几分:“哀家又不是孩子,这还能不知晓,皇帝快去吧。” 见太后那样兴致勃勃,宁珂也不好违了她的意,告退后便低头一副恭顺的样子跟着顺治走出慈宁宫。 一出宫门,宁珂演都懒得演了,直接一福礼:“臣妾略感不适,先行告退,皇上慢走。” 说罢,宁珂踩着花盆底转身就走,留下表情错愕的顺治。 阖宫皆知,她这个皇后和皇帝可是半个月前大婚那天就已经‘闹翻’了的,对于宁珂来说眼下更没她上赶着的必要,尤其在慈宁宫里她都没和顺治有什么眼神交流,现在扭头就走一点也不突兀。 她堂堂皇后还不能有点自己的小性子了? 反正小事情太后也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自然,宁珂觉得自己这样做只会让顺治愈发讨厌自己。 被落了面子的皇帝,又没其他办法整治落自己面子的罪魁祸首,只有学着对待静妃那样继续冷落新皇后。 为了暂时不和皇帝成为实质性的夫妻她也是拼了。 至于未来,那是未来的事。 只不过,这一回皇帝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 留在原地的顺治嘴巴张张合合,看着远去的倩影终究没忍住问了身边的吴良辅一句:“皇后就这样把朕扔这了?” 吴良辅低着头没敢抬,知晓皇帝并不需要回答,毕竟只要没瞎都能看到皇后把皇帝扔下自己走了。 第5章 穿越必备三件套之一 回到坤宁宫西暖阁的宁珂没兴趣管顺治有没有生气,她接下来要做一件在病中都心心念念的事,那就是先了解一下自己手里有些什么东西方便确认自己未来能用什么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 之前养身体没精力,现在恢复了自然第一件事就得清点财产。 这可关系着她未来舒适安逸的日子! 与庶妃不同,她作为皇后是嫁进宫的,既然嫁进来必然是有嫁妆。 原主的身份是继后,继后的嫁妆按照人情世故说是不能高于元后,奈何顺治的元后是被废了而不是死了,太后为了抬举原主,更是想要敲打静妃,特地与绰尔济福晋说了嫁妆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思来。 绰尔济和他福晋都溺爱原主,加上进宫的是姐妹俩,以及原主生母去世前给原主留下了不少嫁妆,外家那边也给了不少东西,于是原主嫁进皇家的嫁妆可是有整整一百八十八抬。 表面上说这是姐妹俩的嫁妆,实际上原主的妹妹一开始定的就是庶妃位享小福晋份例,按着规矩算是妃妾,带进宫的不能算嫁妆只能算妃嫔的体己,所以这些东西可以说都是宁珂的,当然,宁珂也不可能会忽略妹妹那份就是了。 因着是嫁给皇家,嫁妆里一般都会有的日常用品比如床椅桌凳这些都去掉了,多是些金银珠宝布匹和各色皮毛。 用金银珠宝、动物皮毛组成的嫁妆有多丰盛看嫁妆单子就知道了,宁珂拿着十六本每本估摸有一二公分厚度的嫁妆册子啧啧称奇。 而宁珂盘点自己嫁妆的最终目的是嫁妆里外祖送的书籍。 那位神医外祖留下的遗嘱里便有一条是将一半私藏书籍充作宁珂的嫁妆,宁珂眼下最需要的刚好是这些。 今日若不是见到了未来的康熙帝,她也不会在那一瞬间想到牛痘。 倒不是说宁珂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心态来找这个,主要是她自己都还是个‘生身’,出于为自己的性命考虑也要把牛痘给整出来。 如果死一死能回现代摆烂也就算了,但万一呢,万一根本回不去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宁珂并没有冒险的兴趣。 顺治当皇帝期间发生了什么宁珂不清楚,但她却很清楚这个皇帝在历史上记载的死因是天花。而那一次天花不仅席卷了京城甚至还波及了皇城,皇城中死亡的人数都不知凡几,更别说民间。 康熙继位的原因就是熬过了天花,带走顺治的那一场天花在康熙心中埋下了深深的阴影,也导致了康熙一朝努力找出了‘人痘’法来防治天花,就是可惜这个方法死亡率依旧很高。 宁珂猜测那一场天花若不是因为发生在京城,说不定都能在历史上记作大型瘟疫。 要知道一场瘟疫发生在皇城之内,更别提全国这边按下去那边冒头的反清复明,皇帝没了朝堂民间没有爆发大的动乱,这个皇位居然还能稳稳传递给康熙,已经是有些奇迹的味道了。 要不然说孝庄手段高明呢,扶持了自己的儿子同时还能扶持自己的孙子,甚至还能在孙子未长成时牢牢把控朝政不让江山易主,其中的心血可想而知。 当然,牛痘要是能研究出来,对顺治来说意味着什么,相信太后比自己更清楚。 牛痘,就作为自己的第一个砝码,看看能和这位目前还手握实权的太后换来什么。 宁珂的嫁妆中有七八十箱书籍,在古代,知识作为贵族的垄断资源,书籍也是财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书籍的名录同样收录在嫁妆册子里。 宁珂快速地将目录过了一遍——大学时第二专业学到的东西好好运用了起来——把标记着医书和游记的书籍,甚至是看着有点搭边的全点了出来,让身边的如月去库房把书取出。医书中有不少是原主外祖的行医手札,原主外祖身上有神医的名头,正是因为中年时,在那战火纷飞的王朝末期和一群大夫治好过一个城的疫病。 具体是什么疫病原主不清楚,但不代表宁珂不会利用这个给自己想整的牛痘造势。 医书不是问题,牛痘发现的借口也有,到时候如果能研究出来,相信后续推广也不会是问题,太后以及那群满蒙勋贵比自己更清楚牛痘的好处。 问题就是如何研究试验。 宁珂作为皇后并没有自由出入皇宫的特权,其实皇帝也没有,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眼下皇宫对宫人的控制并不算很严格,宁珂可以把事情吩咐给自己的心腹去做。 好消息:心腹可以轻易混出宫。 坏消息:没有心腹。 宁珂心中有亿点点恼怒,把气撒在了皇宫现任主人顺治的头上,怪不得孩子没能留下几个呢,亲政这么多年宫里还跟筛子似的,最后得天花死了纯纯活该。 人在弘德殿里处理政务的顺治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把吴良辅唬了一大跳。 顺治制止了想要喊太医的吴良辅,心中嘀咕,怕不是什么人在背后咒骂自己。 心中暗骂顺治的宁珂则在指挥身边的大宫女把自己要的书册全部放去书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珂身边一共有四个大宫女,分别叫如风、如花、如雪、如月,如月是手艺最好的,自然包揽了宁珂的梳妆,而如花却是几人中唯一一个识字的——虽然宁珂对她的名字感觉有些微妙。 如风和如雪一个善于调香泡茶一个善于针线,总之,能分到皇后身边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听见皇后的吩咐,几个大宫女不敢怠慢,在如花的指点下很快把书册点齐,并全都搬到了书房中,还做了分门别类。 进了书房见到这一幕的宁珂不禁感慨,就她这四个大宫女的能耐,放后世高低也是年薪百万的总助,而她,仅因为皇后的名头,这样的总助足足有四个。 更别说她名下还有能抵得上后世一个大厂CEO能耐的太监总管云德。 宁珂不得不承认,封建社会,确实是野心家们的温床,权势就是那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震撼无法形容。 取来的书册都被放在了约三米长一米六宽的书桌上,一部分是医书,约莫有百来册;另一边是游记,约莫有七八十册,保存得很好,散着淡淡的墨香。 剩下的书籍还多得很,如花带着人依旧收拾进了嫁妆箱子里,只等坤宁宫修缮好了,便能在西暖阁收拾个次间用来放书充当书房。 “如花,你可知本宫这里还有没有识字的。”如花因为识字隐隐有四个大宫女之首的味道。 原主进宫除了嫁妆可谓是孑然一身,虽然本身也有伺候的,但刚到京城就因为水土不服差点没了,吓得原主连夜把人送回了草原,也就导致现在身边剩下的全是内务府,哦不,这时候该叫十三衙门,那边送过来的天知道是谁的部下。 但也有好处,这群不明身份的人不会觉得她换了芯子,若四个人分属四个不同的势力,中间操作一番甚至可以相互制衡。 如花仔细想了想,道:“奴婢知道还有云富公公和云祥公公。” 第6章 看看班底 宁珂回忆了一下,记起了这两位小太监,一位原本是留着给高位妃嫔去十三衙门领份例的,毕竟要与十三衙门核对领到的东西,自然识字;另一位同样留着给高位妃嫔管库房的,不知为什么原先送去端妃那边没两天被退回内务府重新分配了,新皇后入宫,两位都被分到了新皇后这。 在宁珂刚入宫的时候,被分到坤宁宫的两位公公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意,废后静妃的例子就在眼前,加上半个月前大婚之日皇帝的表现,两位公公觉得自己大概也如静妃身边的的公公一般,很快就会从皇后心腹跌落到不受宠妃子的奴仆。 这一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太后十分重视新皇后,而早晨皇上在太后那边的表现也随着妃嫔离开传得满宫都是。 只能说,顺治这堪比筛子的后宫也不全是坏处。 至少眼下被如花召来的两位公公带着三分恭敬四分殷勤给宁珂行了叩首礼。 宁珂免了礼之后也没废话:“你们两个今日开始跟着如花替本宫从这些书册里摘录下与牛生痘症有关的事件,无论事件大小,全部摘录。” 一共近两百册书,就算书册内容并不算多,因着都是简洁但拗口的文言文,宁珂并不指望他们能在短时间内就把书内的内容全部整理出来,便也没强求时间。 “其他事你们自己找人替一替,这是本宫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做好了记你们一大功。”从后世来的宁珂,别的不能说厉害,但身为社畜,画大饼那是耳濡目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不管这些宫人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是感恩戴德立马就投入了工作。 宁珂也没闲着,在书房的软榻上坐下,继续翻阅自己的嫁妆册子。 原主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对自己的嫁妆并不上心,也可能是嫁入皇宫想到静妃心有戚戚,神思不定之下更懒得去管嫁妆,可惜宁珂不是,虽然前世除了上班没吃过苦,但也没有钱到看着成箱的金银珠宝能够不当回事的。 心里简单盘点了一下,倒是估摸出来原主的外祖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原主记忆里外祖那边原是江南人士后来因战乱北上,说穷不穷,说家财万贯也不算,但能在乱世之中保全一大家子的同时身上还多了个神医的名头,定然不会简单。嫁妆里的好东西,尤其是药材,那是比宫里还强上几分。 比如雪莲花、冬虫夏草、藏红花这些还算普通的,像人参甚至有近五百年的,这可是现在宫里都没有的好宝贝。 宁珂咂摸了一下,将五百年的那支人参圈了起来,晚些时候拿去送给太后,主打的希望太后在顺治叛逆期的时候能有备无患,别一口气上不来撅过去了。 毕竟她都来了,万一蝴蝶翅膀一挥把太后挥没了,天知道顺治能不能把好不容易有些安稳苗头的天下继续稳住,想想原来亲近多尔衮的那些宗亲,啧啧,难搞。 嫁妆单子一本才看三分之一,身边的如风低声提醒:“皇后娘娘,辰时末了,该用膳了。” 宫里眼下一天是两顿,一顿九点,一顿下午三点,平时饿了吃点心。 这点倒是和宁珂没穿越前有点像,有时候一天就一顿,啥时候睡醒啥时候吃,晚上宵夜再如狼似虎。 咳,那是因为前世娱乐生活过于丰富,放现在晚上没事干不就得早睡了嘛。 宁珂放下手中的册子,出门时候不忘提醒了一下在忙的如花:“你们也用完膳再来忙,不差这点时候。” “谢皇后娘娘体恤。”如花等人放下书册福礼。 如风扶着宁珂慢慢走到书房隔壁的次间,这边与就寝的偏殿恰好隔了书房,用膳的味道不会影响书房和卧室。 只是看到桌子上摆放的餐食让宁珂脸色有些发绿,无他,除了几碟小菜又是六道炖的。 不是说炖的有什么不好,可在后世吃习惯了五花八门的菜系,回到古代顿顿都是炖菜论谁脸色都不会好到哪去。 尤其是绿叶菜,本来绿叶菜处理不好叶子就容易泛黄,宁珂只有现炒的蔬菜才有心情吃,看到炖菜里泛黄的绿叶菜,那是一点胃口都没,更别提炖的荤菜里泛着那厚厚的油花。 这么热的天气,谁家好人一大早是吃一顿油腻腻的肉菜。 怪不得后世穿越小说里穿越的第一件事就是搞点吃的,连皇宫里都吃这玩意她都不敢想民间那是什么状况。 也不对,眼下新王朝刚开始,人饭都吃不饱,更别说油是如糖一般的金贵玩意,在她眼里或许这一桌是猪食,在别人眼里未必是。 可这朝代初期的御膳房菜品实在是不敢恭维。 封建王朝就是烂啊。 宁珂没滋没味地啃着饽饽,挑挑拣拣配着饽饽吃了点炖菜,心里把顺治连着他的两位祖宗一块翻出来骂了一遍。 没办法,谁让他们成了皇帝呢,该背的锅还是得背好。 弘德殿用完膳的顺治免不了又是一个大喷嚏,这回算是没阻止吴良辅叫太医了,总不会有人一早上骂他两回吧。泛着油花的肉菜宁珂只是象征性的碰了一点,便把剩下的菜赐给宫人了。 如今宫里百废待兴,皇后的吃食尽管花样多,却也是往重油重糖走的,看得出目前都是缺油少糖的,糖有别的补充方式,荤油吃少了人就瘦黄瘦黄的不像个样。 原主以前有绰尔济宠着,草原上也没少过肉食,倒是养了个白嫩标致。 其他宫人以后再说,跟在自己身边的总不能亏待了,都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大太监了,一样瘦小,也就身量比干粗活的宫人稍微强那么一毫总归是不像样,更何况这宫里赐菜也是基操。 见如风等人欢天喜地地谢恩,宁珂觉得这一步没走错。 自己托前世的福,什么好的没吃过,宫里的这些人却连糖油都觉得是好东西,让宁珂忍不住有些不舒服,这一遭让她更有穿越过来回不去的实感。 吃完饭,宁珂让如月喊人把冰鉴搬去书房,乘着凉意继续盘点自己的嫁妆,同时还思忖着怎么能够顺利把牛痘的事情搬到台面上来。 嫁妆册子看了几日,几日里除了隔天去一次太后那插科打诨,见一见原主目前还住在太后慈宁宫里的妹妹维护一下亲属关系,便是去库房盘点一番,倒是另外一件事先于牛痘占据了宁珂所有的思维。 设立小厨房。 宁珂一个爱吃肉的人都被油乎乎的肉菜折腾得生不如死。 开小灶!必须开小灶! 宫里的小厨房并不是说整个单间垒个灶就好,而是同时配备了采买的、传膳的、盯着用火的、打下手的和掌勺的御厨,随便算算都是五个人起步,这些人与伺候茶水的还不算在一起。 如今坤宁宫正殿还在修缮,现在修缮的同时把小厨房弄好也免得后面再来重新弄过,可以省不少人力物力,或者干脆整个皇宫的主位宫殿都把小厨房先建好,别到时候翻来覆去总能给宫里整出点惊喜。 在废后静妃还是皇后那会,也不知道是被太后按下去了还是单纯和皇帝关系不好,静妃除了闹腾什么都不管,哪怕是宫妃居住的寝殿屋顶漏了之类的小事都没管,整个后宫一直被太后把控。 直到皇帝亲政,太后明面上好似把后宫交给了皇后,事实上在宁珂看来整个后宫还是听命于太后更多一些,好在因为顺治孜孜不倦与太后争权,和十三衙门相关的权柄倒是被皇帝收入囊中。 而这件事因为涉及了十三衙门,需要皇帝的首肯。 宁珂叹气,要不是为了能过得舒适一些,她也是真的不想和顺治打交道。 没别的,就是怕自己对顺治的厌烦会在交流间暴露出来,那到时候就真死透透的了。 太后看着好似十分倚重她,实际上亲儿子和儿媳,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想。 但,自己未来舒适的生活和顺治,孰轻孰重宁珂也不需要想。 于是宁珂喊来了坤宁宫的CEO云德公公。 “云德,你去替本宫问问吴公公等下皇上是否有空,本宫有事需请示皇上。”据说这几天皇帝在前朝忙着朝政都没空进后宫,五六天都没搞定看来这朝政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不如先处理她这些能处理的鸡毛蒜皮,宁珂毫无心理负担地想。 第7章 小厨房的承诺 前几天被太医断定十分健康的顺治还在弘德殿处理政事,这会正忍气吞声地翻阅奏章,无他,就算四年过去多尔衮的势力还在恶心他。 被多尔衮压迫多年,好不容易忍到人没了,结果人身后事还在继续炫耀他活着时候的权势,比如去世就要追封‘成宗义皇帝’,哈,你是皇帝那我是什么?傀儡? 有时候他想把那群人都杀了一了百了,太后却忌惮对方势力一直坚持不可轻举妄动,导致四年了,名为多尔衮的阴影似乎还未散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瞧瞧,这不还上疏要追封人家当亲王呢。 当初你们瓜分多尔衮势力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忠诚? 更何况多尔衮一个乱臣贼子也配?! 顺治把奏折往边上一摔,翻开下一本,陕西大震,死伤无数,朝臣们想逼皇帝发布罪己诏,别问,问就是希望皇帝背下全部的锅。 他这个皇帝不像皇帝,倒像个替不顾民生争权夺利朝臣们挡箭的物件。 即便是自己气得不轻,却依旧憋着气在奏折上写免去受灾几个地方的赋税,反正收上来的赋税也会被贪,顺治破罐子破摔地想。 再一翻,倒是靖南将军发了捷报回来…… 终于处理完政事,顺治被比他还能抬杠的满蒙旧勋恶心得饭都吃不下,随便喝了几口燕窝粥就让人把餐食撤了下去。 就算是吃饭皇帝也不能完全轻松,接下来午膳前后还得召见大臣,商讨地震救灾事宜,对表现好的大臣可以一起用膳以示奖赏,尽管宫里的菜也不见得有多美味…… 顺治揉了揉太阳穴,不顾仪态地靠在了椅背上,眼神有些放空。 不知怎的,他恍惚间想到了自己幼时。六岁对他来说像一个分水岭,六岁前无人问津,六岁后倒是万众瞩目了,却危机四伏。 他记得皇阿玛对他的无视,记得他不得不对宸妃下跪行礼的茫然,也记得皇额娘扶着他一步步走上皇位的样子,更记得多尔衮咄咄逼人的强势。 有时候他心里怨恨皇阿玛,恨他没有好好教导他,满脑子宸妃忽视了所有的妃子和皇子,结果一朝驾崩连遗诏都没留;也恨皇额娘,那般轻易地把什么都不懂的他推上了皇位,直面杀气四溢的多尔衮。 但说到底,他更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无能,既无法说服皇额娘又无法降服朝臣。 说直白点,多尔衮当年没把他杀了篡位,除了因为多尔衮和多尔衮胞兄阿济格造下的杀孽无法服众,剩下的不就是为了入关收拢汉臣。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满人才多少人,拉上蒙古也没有汉人的零头,若不是汉人重视父子传承,他能不能成为这个皇帝还是一个未知数。 大臣里有多少真的忠心他还能不知?前几年是看在皇阿玛的面子上,还有多尔衮的压制,没了多尔衮后这几年就有些蠢蠢欲动。 朝内能放心用的人实在是不多。 宗室里,一直帮自己的哥哥承泽亲王硕塞尽管年轻有为却因着旧伤身体不好,刚到秋天便又病了,太医都说怕是过不去这个冬日。 济尔哈朗也是,大概是终于斗倒了多尔衮,那口气一松身体就垮了,去岁就一直病着,眼看着要秋日了,虽说郑亲王府上一直说有所好转,但任谁看了瘦成一把骨头的郑亲王都不能说他会大好。 岳乐倒是很支持自己,但鉴于他曾经与豪格来往密切,多尔衮留下的势力对他也是极尽打压之能事,加之他一直很积极在交好朝内汉臣,在那群旧勋眼里,提拔岳乐和提拔汉臣没有区别。 眼见着能帮他压制朝臣的兄弟亲人一个个离去,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皇位自己还能坐多久。 有种不知道路在何方的迷茫。 顺治没能感伤完就被匆匆而来的吴良辅打断了。 “皇上,皇后娘娘派人来说有要事觐见。” 皇后?顺治想到了前几天早上请安时那一张芙蓉面,虽然年岁小,却端是姝丽,而且轻轻飘过来的眼神总让他有些不敢造次的感觉。 当然,感受到被人压制的那一瞬间自己是恼怒的,可看见那双猫儿般的眼睛,眼波流转,心里再大的火都熄了。 眼中干干净净的,倒是比静妃讨喜。 “传吧。” 吴良辅弯着腰快速退下。 鉴于坤宁宫西暖阁距离弘德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宁珂并没有在弘德殿门外候着,而是安安稳稳地在西暖阁等着云德回来,大夏天的,就算没到午时外面的太阳也是火辣辣的晒,她才没兴趣去弘德殿门口当烧烤。 于是,尽管云德是接到吴良辅口谕才匆匆回坤宁宫西暖阁通知娘娘,宁珂到弘德殿距离顺治同意通传也不过一刻钟。 弘德殿很大,不过比后世那个眼下还没修好的养心殿要小上那么点,殿内的门窗只敞了一条缝,倒是不妨碍殿内的采光。 宁珂进门的时候视线快速转了一圈,才开国,还是处处用钱的时候,除了多几个冰鉴,整个内殿倒是没什么奢侈的装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宁珂认认真真地行了福礼,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起吧,皇后求见有何要事?”一听到皇后求见,顺治就担心新皇后会不会学着静妃那样刚入宫就要参合他对满蒙旧勋的处理,那他也不是不可以再废一个皇后。 宁珂站直看向端坐在书桌之后的皇帝,对方精神有些萎靡,像是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问题,暗忖八成又是朝臣逼皇帝做这做那了吧? 宁珂不清楚眼前在她嘴里‘干啥啥不行’的皇帝其实正琢磨着要不要废她,不过就算知道大概也会无所谓,张口就直达主题:“今日臣妾见宫内修缮已接近尾声,想着问皇上讨个恩典,给宫里各个主位宫殿加盖一个小厨房,也省得后面再弄费人费力。” 小厨房?什么小厨房? 并不懂后宫是个什么情况的顺治满头问号。 一边的吴良辅大概是看出了顺治的疑问,便上前轻声解释。 在宁珂提出来之前,宫里并没有给各个主殿修缮小厨房的意思,眼下各宫妃嫔都是弄个小泥炉稍微热一热东西罢了,想吃什么基本还是去御膳房点,而且静妃还是皇后的时候除了听太后的话站在太后那边和顺治对着干以外就专注折腾庶妃了,好在当时高位妃嫔细究也只有皇后一人。 小厨房本身其实可以作为高位娘娘们的特权,这一点太后知道也只会赞同不会反对,毕竟现在的高位基本都是博尔济吉特氏。 顺治咬咬牙,心中对啥事不做还闹腾的静妃反感又深了一层,甚至有些迁怒眼前的皇后。 “这事皇后看着处理便是,皇后手掌宫权,此类小事并不需要过问朕。”顺治连前朝都整的满头官司,根本懒得理后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宁珂也只是来得个口信,别的本就不准备指望顺治,更不指望他能点明眼下宫权还在太后手里,毕竟这也算他无能的证明。 见顺治同意了自己的想法甚至还扩大了她的权利,那么接下来可操作性就大了。 “谢皇上,臣妾告退。”宁珂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还以为皇后会多说两句类似于‘皇上保重龙体’之类客套话的顺治再一次目送自己的新皇后事情说完扭头就走。 还没习惯的顺治不可置信:“……皇后、皇后就这样走了?” 吴良辅闻言直接跪在地上,他也没法回答,总不好说上一次皇后也是这么干的陛下您不是应该有经验吗? 帝后的事哪是他一个奴才能置喙的。 第8章 利益捆绑 回到西暖阁的宁珂则心情愉快,直接让云德召了十三衙门的总管。 未来的内务府被顺治从‘内务府’改成了‘十三衙门’,听着让人别扭,也能看出顺治的叛逆期其实已经到了。 亲爹留下的我都反对,亲妈同意的我都反对,主打的一个杠字,让后面的皇帝也有学有样。 唯一好的地方大概就是因着被多尔衮压迫多年,别人稍稍无礼一两次他并不放在心上,不会像未来的夹宗那样容易破防。 也有可能是现在还抱有大权在握的希望,等亲妈亲手把希望给他断绝了,立马就能破大防。 十三衙门一般由皇家宗室掌管,皇后有事召的都是宫内总管,如今的总管是顺治七年被顺治提拔上来的——算是太后为了缓和紧张的母子关系才同意——是吴良辅的师傅叫吴寿。 多尔衮去世之前对整个朝廷把控是方方面面的,这里面就包括对皇帝的后宫,吴寿之前的总管就是多尔衮的人。 多尔衮的人根本没下手整顿乌烟瘴气的宫廷内侍,反而专业盯梢皇帝,就算是皇帝今天吃了什么菜在多尔衮面前都是透明的。 这王朝才开始就迫不及待争权夺利,也就是南明内斗比这厉害,加上对平民百姓来说,当前朝的牲畜和当本朝的牲畜都是牲畜并没有区别,不然最后谁能赢得天下还真得另说。 而那位附庸多尔衮的总管,在上位也不过半年就被皇帝冠了一个厌恶的罪名凌迟处死。 一个掌控后宫事务的总管太监,充其量是一个奴仆,就算被凌迟处死的原因是遭了皇帝的厌恶,按理来说性质并不算非常严重,只要皇帝能将事情往冒犯君威上面圆基本不会有问题。 然而第二日朝堂上的御史就言辞激烈地指责了皇帝,大约便是皇帝不够仁慈云云。当时多尔衮并没有阻止,不仅没有阻止还故意宣扬顺治的喜怒无常,让朝臣觉得皇帝就是如此,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要不是孝庄的势力和保皇党的坚持,以及多尔衮死得很及时,多尔衮嚷嚷一句废帝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吴寿的能力有多少,看吴良辅就明白了。 经过了明中晚期的宦官专权,无论吴良辅到底是不是前明的残余势力,他还能通过顺治慢慢掌控一部分实权,就算这里面有顺治有意为之,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汉臣对宦官非常警惕,他们自己头发剃得痛快,却鄙视宫中宦官对皇帝卑躬屈膝,满洲朝臣对这些无根之人则是充斥着蔑视。 吴良辅的行为相当于硬生生从朝臣手中撕下一块肉,怪不得顺治死了朝臣就急着逼孝庄处死吴良辅,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宁珂在想什么吴寿不知道,多年后,他只记得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的样子,稚嫩的脸庞,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年岁不大却已经有着不弱的威势。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吴寿进西暖阁就先给宁珂跪下了,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吴总管请起。”宁珂示意侍立一边的云德将人扶起,“给吴总管赐座。” “奴才谢皇后娘娘。” 吴寿战战兢兢地落座,屁股只敢沾着一点凳子的边角,若不知道吴良辅是他教出来的怕是会被他这胆小甚微的模样骗去。 “吴总管不必这样,宫里谁人不知皇上跟前的能人吴公公是你的徒弟。”宁珂端起手边的茶水轻啜,“本宫喊吴总管来是因为得了皇上的口谕,让吴总管督造各宫主殿的小厨房。” 吴寿听完起来打了个千:“奴才遵旨,定能给娘娘办得漂亮。” “届时宫内小厨房弄好,吴总管可千万别忘了小厨房固然好用却也是有着明火,容易走水。”古代房屋都是木质建筑,宁珂可不想字面上的引火烧身。 “奴才定会认真巡查保证门海一应俱全。”吴寿眼神坚定,一副准备给宁珂肝脑涂地的模样。 当然,这一句嘱咐直接蝴蝶掉了未来的太和殿失火事件暂且不提。 宁珂心思转了转,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本宫知晓你是皇上的人,如今本宫与皇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事皇上做不得本宫却做得,这些事便找你处理可好?” 王朝初期,皇权还未巩固,很多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比如皇帝肯定更关注前朝,后宫细枝末节的地方并不会多问;比如太后还要忙着替科尔沁争权夺利巩固地位,她背后与太后一样是蒙古,太后对她做的事情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珂敏锐地感觉到吴寿掩盖在战战兢兢之下的疏离感浅了一点。 “奴才谨遵懿旨。” “除了小厨房,本宫还要你派人替本宫在宫外买一处庄子,买好了便去收集得了痘病的病牛。”宁珂让如月取来自己放银钱的匣子,“这里面有黄金五十两, 你自可以去向皇上禀报,事成之后本宫还有重赏。” 吴寿不清楚皇后想做什么,但不妨碍他先从命:“奴才遵旨。” “去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奴才告退。” 说罢,吴寿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匣子,低头退出西暖阁。 行至弘德殿,吴寿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下午,宁珂刚用完午膳——烂糊又没滋没味的六碗炖菜——便听见外面静鞭声响起:“皇上驾到。” 宁珂放下手里擦嘴的帕子,慢慢走至书房门口,刚站定就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近,宁珂不紧不慢地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起吧。”顺治越过宁珂,也没去隔壁的西暖阁主殿,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宁珂经常半倚着看书的榻上。 原本顺治是想过来问罪的,觉得宁珂就和那个不知所谓的静妃一般,又想为了科尔沁给他搞事,但一抬头看见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和满桌子的书籍又愣住了,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跟在后面进门的宁珂根本没把书房内紧张的气氛当回事,悠然地坐到了榻上——她是皇后有资格与皇帝同座——与顺治隔了一张炕桌:“你们都退下,皇上与本宫有要事相商。” “奴才告退。” 见书房内伺候的宫人走了个干净只剩吴良辅,宁珂将目光落在顺治脸上:“皇上怎么了?这般气冲冲地来,臣妾是有什么不当之处吗?” 语气好似很恭敬,但神态自在地很,甚至悠哉悠哉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顺治握拳的手紧了紧,想到自己被太后和满蒙朝臣的掣肘,心中的不悦便带在了脸上:“皇后给了吴总管五十两黄金,没有解释吗?” 如今五十两黄金能兑六七百两白银,而六七百两白银能买下一座靠近皇城的四进大宅。 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差使需要用上这么多黄金,这不是收买他的手下是什么? 宁珂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个。 也是,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实在不清楚眼下京城的物价,嫁妆里银子不算很多,用来给她打首饰的金子倒是多得一批,看来是给多了让当皇帝的起了疑心。 “皇上且听臣妾解释。”宁珂决定将牛痘的功劳给了自己那位已逝的神医外祖,毕竟自己的外祖去世都好几年了,细节可以靠自己还小记不住搪塞过去。 宁珂在吩咐吴寿做事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吴寿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顺治,顺治一是她的便宜丈夫,二还是太后的亲儿子。太后可以容忍顺治和自己的生母对着干,但一定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媳妇和自己的儿子也对着干。 她这个皇后最佳表现就是,皇帝和太后起了冲突,她既能安抚皇帝又能达到太后的目的。 做一个高级心理辅导师提供情绪价值。 这般高难度的事情宁珂不会,她只会用自己最擅长的——利益捆绑。 第9章 商讨 宁珂没有废话,直接零帧起手,大致说了下自己那位已逝外祖发现养牛人得了痘症很快就能痊愈且不会再得天花的例子。 话音还未落,顺治已经腾地站了起来,表情震惊带着难以置信:“皇后说的是真的?”皇后入宫前的方方面面太后都调查过,他同样看过那份资料,自然清楚皇后的外祖是什么人,尽管他这样问了,心里却已经信了八成。 宁珂当然不可能把话说死:“臣妾也只是因为这次病重才想起,上个月臣妾高烧不退,症状像极了天花,恰好又在梦中见到了外祖,忽然就想起了这件事。”她指了指书桌上的书,“臣妾只是小时候听着外祖提了那么一嘴,想着能不能找点例证,这才让臣妾这识字的宫人一起帮忙抄录。” 上个月发烧的罪魁祸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随即被书桌上的书吸引过去,大步走到书桌边,随手翻了几本,都是医书和游记:“医书中寻找朕明白,为何还要翻阅游记?” “若养牛者痘症几日痊愈这件事并未被医者注意到呢?游记倒是不一定会放过这些新鲜事。”宁珂没有起身,而是轻啜了口茶水。 顺治满心都在牛痘上,根本没有在意她的逾矩。 “所以皇后让吴寿买庄子和病牛是为了……”顺治有些激动地又翻了两本书,“朕得去告诉皇额娘这个好消息!” 与太后争权中他总算赢了一局! 说着,顺治放下书风风火火就要往外走。 “皇上且慢。”宁珂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停下脚步不明所以的顺治,开口却不是对着他说,而是扬声道,“如月,带吴公公下去用茶。” “是。”门外的如月走到吴良辅身边,“吴公公这边请。” 吴良辅没动,只是看向皇帝。 顺治意识到皇后或许想说些别的,便开口:“下去吧。” “奴才告退。”吴良辅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书房内彻底清空,只剩宁珂和顺治。 “皇上请坐。”宁珂取过桌案上的茶壶,给原来顺治座位上的茶盏添了点茶。 茶壶为天青色,显得皇后的手指纤长白嫩,一时间顺治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渴,便坐回位置上一口气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完。 “皇上,臣妾认为此事暂时不可告知皇额娘。”宁珂见顺治乖乖地听她说话,颇有几分听训的味道,心中微微有些满意,“一来此事并未经过证实,若传出宫去少不得被朝臣拿着做文章;二来,臣妾进宫前便听说了眼下满蒙旧勋不太听话?” 听及此,顺治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宁珂。 宁珂一愣,差点忘了自己就是这满蒙旧勋的代表,她选择战术喝水。 上辈子当了几十年的普通人,这辈子才几天没适应不行吗。 “咳,皇上,臣妾的意思是,皇上既然做了这大清的天子,那无论满蒙还是汉臣,都该是皇上的臣民,能够被皇上驱使便是他们的福份,而不是皇上该看在谁的面子上退让。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皇上觉得呢?” 封建王朝,如何收拢权柄巩固皇权一直都是封建帝王的痛点,宁珂不信顺治会不动心。 这一番话倒是说到了顺治心坎里,他想重用汉臣,不仅仅是因为汉臣比那群没文化的满蒙朝臣更懂得如何御下、如何巩固皇权,那一堆的君君臣臣,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把人忽悠瘸了,更重要的是现在议政王大臣的权柄比他这个皇帝强,朝堂上汉臣势力不大但人数多,他想要大权在握总归也能算一方助力。 可重用汉臣他又担心汉臣会在势力壮大后直接推翻自己。 加上那群旗主表面上以皇帝为尊,实际上身为皇室宗亲一直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大家都姓爱新觉罗,又有多尔衮珠玉在前,想当第二个摄政王有问题吗? 汉臣暂时屈服于他们的淫威,又有自己的野望,心有不服做事并不用心。 若顺治有后世的眼光,他估计就能知道,只要保证那群汉人老爷们手中的权势,他们并不在乎上头是谁当皇帝。 为了巩固统治,他提出满汉一家的思想,要彰显自己拉拢汉臣的态度,特地纳汉女入宫,却因为自己多宠了几天便被皇额娘责骂,指责他怠慢了科尔沁来的博尔济吉特氏。 后宫是蒙古贵女的天下,前朝是那群宗亲的天下,那他这个皇帝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包括皇额娘在内,奉承他是顶顶尊贵的天子,全天下都是他的臣民,却让他行事处处受阻,没人站在他这边支持他打压那群旧勋,却会打着他的旗号用善待旧勋的借口攫取利益。 原本对博尔济吉特氏有偏见的顺治不得不承认,歹竹也是能出好笋的,比如自己的新皇后就很不错。 “皇后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朕不会告诉皇额娘。”就这么明目张胆告诉他朝臣都该听他的,也不怕被皇额娘责骂她张狂。 唉,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还得自己以后多护着点。 宁珂没兴趣了解顺治为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温和且宠溺,偷偷抚平起来的鸡皮疙瘩继续道:“臣妾从科尔沁来,自然清楚天花对于蒙古来说是什么。”宁珂指了指书桌,“臣妾想要以此换取漠南蒙古的忠诚,意思是,皇上指哪他们打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后想要怎么做?”顺治替皇后斟了一杯茶。 宁珂设想的便是,让科尔沁掌控漠南蒙古,再分化漠北,最后处理漠西。 当然,全部打稀碎更好,可眼下并没有将蒙古各族打稀碎的能力,更何况北面边疆还需要蒙古守着。 打不稀碎也不能放任,马上处理蒙古三大派系和等到几十年后下手处理各有利弊。 比如现在,蒙古各部其实和大清一样穷得叮当响,区别就是大清这边还能通过赋税捞一点回来,蒙古各部却是这边草吃完了就得换下一个地方,万一气候不好,他们迁徙远了,说不定漠北的族落就成了漠西的族落,或者被人当抢地盘的全杀了。 宁珂模糊记得,明亡除了党争还有很大的原因便是天灾,清初的天灾并没有少多少。几乎每年都有的天灾,加上关外苦寒之地,也就大清的持续输血加上游牧民族本身抗风险能力还在才让蒙古各部稳定着没作妖。 若放几十年后处理,虽然自己兵强马壮了,但蒙古各部也同样被养肥,谁都不能保证蒙古会不会也有入主天下的想法,到时候硬碰硬不可能比菜鸡互啄更简单。 还不如现在咬咬牙,用伤天和伤人和不伤我文和的方法,把蒙古率先收入囊中。 姻亲固然是天然的盟友,可背刺姻亲的例子还少吗? 更别提后面皇帝不把自己的闺女当人,各个远嫁和亲英年早逝,自己也把蒙古贵女丢在后宫不闻不问,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元气大伤,不用和亲也不用来后宫熬日子,多少给后代攒点功德。 只是天花得一次活下来就会免疫,所以说白了如果要利用这个她也只有一次机会。 这里面的操作当然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能实现的,恰好原主的外家还有那么两三个往返草原还会点医的舅舅,别的不说,大家都是一荣俱荣的关系,托他们办事会比找什么奴仆更省心。 第10章 懂了 顺治看着陷入沉思的小皇后,恍惚中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因为她的出身而直接否定她,后宫之中,除了家世平平的妃嫔,连皇额娘都不会站在他这一边,新皇后却觉得他很重要。 这不就是对朕情根深种吗!顺治觉得自己懂了。 一时间顺治看着宁珂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情丝,瞬间觉得自己的小皇后哪哪都好,与自己乃是天作之合,忘了皇后也是博尔济吉特氏。 顺治这些脑补让宁珂知晓只会退避三舍,要不是为了自己小命,谁愿意做那个既要哄上司还要带上司飞的大冤种。 “皇后准备怎么做,能否与朕说一说?”顺治出声让陷入沉思的皇后回神。 在面对对自己有助力的人,顺治有着所有想当明君的皇帝的态度,谦逊有礼。 如果现在对面的是青壮年的康熙,宁珂肯定不敢将自己心里真实想法说出来,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和一个被朝臣压制还未起势的皇帝对他人想法的接受程度不一样,正如顺治前期也是一个妈宝男,也就是为了权力才与太后反目成仇。 宁珂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顺治,然后让皇帝专业户去推演操作。不管怎样,她这个皇后还得靠着皇帝太后活着。 宁珂盘算了下心中想的两个方式,并不成熟,只看看能不能给顺治一些思路:“若臣妾直说,皇上可否恕臣妾无罪?” 古人不蠢,只要有一点火花就能带领他们开拓新天地,宁珂也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那自然,朕恕你无罪,皇后可畅所欲言。”若是宁珂提出牛痘之前,顺治还不觉得宁珂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现在顺治却是端着认真的姿态倾听。 “臣妾对前朝并不清楚,只是从科尔沁进京的路上听说了一二,若有什么不对的皇上便当作一缕风,或者就当臣妾在说话本子。”宁珂斟酌了一下决定先提一提伤天和的,到时候不那么伤天和的大概会好接受一些。 “臣妾外祖曾提过他所遇见那蔓延一城的疫病,说是十室九空也不为过,城中有未得疫病的想要逃去邻近城镇,却只见那些城镇都封了城门,并不让他们进入。逃出去的人无奈又回了满是疫病的城中,直到疫病解决,整个城池像是一个孤岛,就算疫病解决后面两三个月,城中依旧几乎没有有力气下地劳作的人。” 话说到这里,从多尔衮那里耳濡目染了一点帝王心术教育的顺治一下子明白过来,天花制蒙。 要不是继位时已经记事了,顺治说不定真的会被这个想法惊吓到,从而觉得最毒妇人心定要想办法除掉皇后。 好在登基后那几年的经历,对这时候的顺治来说,皇权大于一切。 如果再晚一点,让他继续在后宫被太后压制在前朝被议政大臣压制两年,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要努力握住皇权只会因为得不到想要的而疯魔,进而抬出一个‘真爱’董鄂妃专注于后宫倾轧。 见顺治震惊的眼神,宁珂反思了三秒。 宁珂知道古人读的都是圣贤书,不管手段多么龌龊,明面上还是要摆明自己是道德标兵的,而她不一样,她学的东西那就杂了,毕竟学杂费不是白交的。 看来自己的想法还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主要是这个想法利弊都很大,利就是如果操作得当,依附清朝的蒙古部族可以比不依附的在短时间内强盛几倍以上,弊则是一旦不依附的部族熬过去了卷土重来就是一番可怕的景象,恨会比爱更持久。 宁珂叹气:“若威逼不成,那便利诱罢。” 拿牛痘做引子,让蒙古各部送自己的孩子进京,嘴里当然是说给孩子们种痘以防万一,但进京以后种痘之前要不要准备?种完痘之后要不要休养?孩子多了太医也忙不过来是不是得轮着来?这一来二去的,孩子留在京城里的时间可就由不得蒙古各部了。 到时候再派几个汉臣,以教育的名义去给这群孩子上课,狠狠往脑子里灌输那些忠君的思想,过个三五年,孩子三观形成以后放回蒙古,这以后听不听自己蒙古亲族的话那就另说了。 实际上,宁珂作为一个后世人,可太清楚‘汉化’的威力了,那些个君君臣臣的洗脑包能把人忽悠进河里,这一整套的同化逻辑运行了两千年,未有败绩。 如果顺治不是个满人皇帝,宁珂大概会给他解释一下,不然她总不好说你别折腾了,大清也没坚持多久就亡了。 若那群蒙古崽崽们实在是教不明白,那就培养野心,别的不好说野心和贪欲这种东西一勾就上头,人要是又蠢又贪,到时候再派几个心腹奴仆给点资源支持,别的不行,把蒙古内部搞得鸡飞狗跳还是轻松的。 牛痘这玩意就像一根胡萝卜,就算一开始进京的孩子不多,但看到孩子这边种痘之后活蹦乱跳回去,亲爹妈自然会动心,只要动心就好办。 这样一来,扶不上墙但有野心的孩子多了,蒙古内部是别想安宁了。再往后,那就是搞点与羊马相关的经济手段,比如与羊相关的产业,将产业链条牢牢握在皇帝手里,也同样能让蒙古部族听话。 当然首当其冲的得是让人把羊毛纺线的技能先发明出来,大型工业设备她不知道,但是前世那织围巾的傻瓜机倒是能用上一用。 还有让那些蒙古亲部年纪一到就可以来京城颐养天年,若于朝廷有功还能格外开恩带上自己喜欢的子嗣妻妾来照顾自己,越是忠诚越能住到离皇家园林近的奢华园子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到时候为了自己晚年的幸福生活,想来这群蒙古部落也会竞争着效忠。 耳边是小皇后清脆带着甜软的嗓音,顺治无法控制自己欣赏的眼神落在小皇后身上直至失神。以往自己对那些蒙古贵族许以高官厚禄,鉴于自己皇位都坐不稳,那些承诺就像是香炉之上的一缕轻烟,轻轻一吹也就没了,也不能怪那群旧勋不信任。 现在却不一样,小皇后给他提供了一个极妙的路子,几乎能称得上他眼前的一条明路,让他心中的野心能有实现的一天。 人有可能不喜欢钱财,却不可能对自己的命也无所谓,对自己的命无所谓却不可能对自己的子孙同样不放心上,就算是亲缘浅薄,那人总会老吧。 心中激荡之下,顺治腾地站起。 宁珂杏眼圆瞪:“皇上你干啥呢,我说的你有没有听……” 未尽的话语没能说出口,顺治俯下身狠狠抱住自己的小皇后,这一瞬间对‘夫复何求’四个字有了深切的体会,根本没有在意小皇后嘴里毫无敬意的你你我我。 宁珂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整懵了,甚至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能让这便宜老公这么激动,总不会他更喜欢那个伤天和的办法吧?那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点。 用力抱了一下小皇后香香软软的身子后,顺治起身,面上一派平静,耳朵却是通红:“朕会安排吴寿加紧去做,旁的还有什么事情皇后尽管吩咐他,朕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说罢,顺治就像是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身后撵着似的快步走了,留下一脸懵的宁珂。 后续吴寿又来了一趟西暖阁听宁珂的安排不提。 半夜,因为话没说完睡不着的宁珂没忍住坐起:“不是,他有病吧?!” 而另一边,回到弘德殿的顺治却像是拥有了无限的精力,不仅加速处理完了之前自己一直想要回避的几件政事,直面了絮絮叨叨绕圈子其实就是不想交权的满洲旧勋,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睡前写了两页大字。 幻想了一把这群旧勋未来痛哭流涕的‘艰难生活’,真是让人心情舒畅。 待就寝时,平时并没有觉得自己一人睡有什么不对的顺治忽然觉得龙床稍微大了点,合该有个香香软软的皇后睡在身边。 甚至在睡意朦胧之时,他仿若闻到了小皇后身上的味道,像是秋日里那甜甜的勾得人生津却并不腻人的果香。 第11章 偷偷商量 有了皇帝的安排加上宫内确实如筛子一样,吴寿办事相当效率,不到半个月,京郊的庄子和病牛都已经到位,甚至还带了一个正得病的养牛人。 如今养牛人会得‘痘症’并不是什么秘密,尽管看着像天花,却也没人把这玩意和天花联系在一起。 只因为这‘痘症’一点都不致命。 吴寿的动作当然不可能能瞒住太后,或者说太后早已知道皇帝正瞒着她做什么,只不过见是和皇后一块商量着在做,太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甚至有时候前朝手伸得长了她还会剁那么一两只。 不管怎样,皇后终究是姓博尔济吉特,是科尔沁贵女,皇帝从自己手中夺权分给皇后,太后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她认为皇后身为蒙古贵女是天然与她同一阵营。 两者一叠加,一时间太后不仅没有对瞒着她的皇帝恼怒,倒是对前朝总往后宫试探大发雷霆,没事总把嫁在京城那几位蒙古福晋喊进宫敲打一番。 尽管不是为了皇帝敲打那些蒙古福晋,但结果总是好的,皇帝承了情让母子俩紧张的关系又缓和了一些。 这段时间,前朝正因为范文程的请辞和直隶巡抚的位置吵得不可开交,满洲朝臣和汉臣直接在朝堂上扯头花,把顺治折腾得一个头两个大,气得他政事也懒得处理,一下朝就往坤宁宫西暖阁跑。 “这群狗东西简直是没把朕放在眼里!”顺治如今对皇后并没有遮掩的意思,直接把最近朝堂上的事情说给了宁珂听。 若宁珂是个土着,这会估计已经诚惶诚恐用一副装傻的样子敷衍过去,只不过太后珠玉在前,宁珂又是个还没适应这个时代的后世灵魂,根本没觉得顺治把这些事情对她说有什么问题。 试探也好,真的愿意让她知晓朝政也好,宁珂的目标从来不是把持朝政,她要有那能耐直接推翻了这清朝建立后世的新老中不是更好? 这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嘛。 而吴良辅表情沉稳,心中感慨还得是新皇后沉得住气,若是静妃或者太后肯定会开始絮叨皇上满洲大臣与汉臣皆不靠谱,合该倚重蒙古。 宁珂半躺在贵妃椅上,手上是如月等人整理出来的所有与牛痘症相关的案例,一心两用,边看边‘嗯嗯嗯对对对’地敷衍顺治。 宁珂才看了几例痘症痊愈的例子,手中的纸张忽然被抽走,然后就看到了不知何时也坐在贵妃榻上的顺治,还有那一张表情有些哀怨的脸。 “咳。”宁珂也不喜欢自己说事的时候听的对象敷衍,设身处地下有了几分心虚,旋即想到自己手上的事情对顺治也有利,又理直气壮了起来,“皇上作甚吓唬臣妾。”说着想要去拿回那几页纸。 顺治没让宁珂得逞,甚至将手伸得远远的,见小皇后整个人扑过来试图拿回这几页东西,他也不客气地将小皇后揽了个满怀,享受了一把投怀送抱。 原本还有些气恼皇后的敷衍,把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以后,顺治心中那点子愤懑也就烟消云散了。 当然嘴上还是要表达一下不满的:“皇后也如那群老匹夫一般敷衍朕。” 宁珂心中翻了个白眼,自己穿越前可比顺治大了快一轮了,如今和顺治稍微熟悉了点多少有些看自家弟弟的味道,说话做事也就不怎么藏着掖着。 两个人是硬被凑作一对的,全天下都知道皇帝讨厌博尔济吉特氏的妃嫔,又没感情装什么恩爱帝后。 根本没有那根感性的筋的宁珂此时也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于暧昧了。 宁珂推了推把自己抱着的顺治,示意他坐好,顺治虽然心中有些不舍,却也老老实实松手坐正了。 “皇上是否真的想要重用汉臣?”其实痛点就一个,顺治想要重用汉臣,太后以及那群满洲议政大臣们不同意。 太后自然是为了科尔沁,而议政大臣想要的可就杂了。 “那是自然,虽说索尼、遏必隆他们也算得上忠君,但……”不是说顺治不想提拔满蒙大臣,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个八旗出身的老家伙没一个好好读书的,除了索尼和苏克萨哈被多年的政务锻炼出来了,如遏必隆这些打仗可以但字都认不全,怎么比得上那群饱读诗书的汉臣。 也就是入关以后这群老家伙才把自己的孙辈提溜起来读书,顺治就连想提拔他们的子辈都感到棘手。 这几个月因着各地的灾情,汉臣总想让皇帝下罪己诏,好似罪己诏一下灾情马上就能好起来,灾民谷仓中能立马多出几十石稻谷似的。 顺治不想下罪己诏,尤其这王朝才刚开始,皇帝就下罪己诏,那不就更佐证了那群反清复明之人说的得位不正吗? 本来这时候最佳的处理方式就是让满洲朝臣上去撕咬,结果这群东西被汉臣的引经据典堵了个严实,也就索尼和苏克萨哈能反驳两句,剩下的连嘴都张不开,顺治甚至怀疑他们根本没听出来汉臣在骂他们。更别提那群汉话听不懂更不会说的蒙古贵族,他纵是想要倚重满蒙朝臣也得让他们有点用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听着也想叹气,这点她也是十分不明白太后的执着。 要说太后真的爱权,那为什么不努努力拿捏满臣汉臣为自己效力,借力打力实现前朝平衡让自己真正大权在握,而不是废了老大的牛劲去扒拉那一群没文化的蒙古旧勋;要说不爱权,却也是频频与自己的亲儿子作对,一门心思要后宫生下一个科尔沁血统的皇子,对科尔沁血统偏执到最后让顺治坚信自己的生母想废掉自己扶持孙辈。 “皇上,若用罪己诏换几个汉臣上位……”宁珂清楚顺治有多么反感罪己诏这件事,可议政大臣们不顶用,汉臣又觉得皇帝不够强势,总想用自己的方式找找在朝堂上的存在感。 其实利用牛痘可能会是一个好方法,但这不是还没能把牛痘整出来嘛。 这样僵持下去重要位置上心腹汉臣放不上不说,罪己诏也得下,那不是亏大了。 顺治也明白僵持下去对自己不利,可心中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堂堂一个皇帝,前朝憋屈后宫也憋屈,好不容易来个合心意的小皇后,他满肚子委屈和皇后说说还不行嘛。 “只怕罪己诏也换不上汉臣。”凭心而论,顺治自己也不看好自己能把心腹扒拉上来。 宁珂咂摸了一下,其实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加上顺治平时的言行上来看,宁珂觉得顺治也没有那么看重汉臣,要是她的猜测属实,倒是可以让太后和皇帝化干戈为玉帛,早点拧成一股绳,别总内讧。 她还活在后宫里呢,你们要斗也先把我放出去好吧。 “皇上,臣妾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宁珂不确定自己问的问题会不会戳到顺治的痛处。 顺治这几天与宁珂的相处都是有话直说,包括朝堂上的事都直言不讳,忽然见对方拘谨起来反而有些不习惯,甚至心底还有些不悦。 “你说便是,朕有让你这般知礼过?”顺治还不是一个会掩藏情绪的皇帝,心中的不悦带了几分在语气上。 宁珂不明白人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只以为顺治确实喜怒无常,感慨伴君如伴虎,说话就带了几分慎重,见吴良辅杵在门口,顺治也没有让人下去的意思,只能凑近顺治的耳边轻声问:“皇上是想要趁牛痘的机会收拢蒙古汉臣好撤议政大臣?” 顺治的表情瞬间又惊又喜,喜自然是因为这会吴良辅还在呢皇后就敢这般说,可见皇后对他情深似海;惊则是因为皇后一下子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野心。 “吴良辅,你先退下。”接下来的话别说吴良辅,太后都未必能听。 “奴才遵命。” 见吴良辅往次间走去,顺治重新看向自己的皇后,此刻小皇后跪坐在贵妃榻上,神情柔软且无辜,好似并不清楚自己说的那些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顺治心中叹气,小皇后没有自己的照看果然不行。 第12章 请吃饼 “皇后,以后这般事情你得在无人之时说与朕听,切不可被旁人听去。”泄露机密事小,引来杀身之祸事大。 其实在顺治让吴良辅离开的时候宁珂就有些后悔自己口不择言,这几日两人相处甚欢她几乎要忘了眼下可是在古代,实力诠释祸从口出的时代。 宁珂心里后悔,表情上也带了几分惴惴不安。 这倒是极大取悦了大男子主义的顺治,让他颇有几分小皇后还是得依靠自己的自得。 顺治抓过宁珂的手,将那白嫩柔软的柔夷轻轻握在掌心,安抚似的捏了捏:“皇后且宽心,眼下但说无妨,出你口入我耳,断不会让第三人听去。” 听顺治这么说,宁珂也没管自己的手被他把玩着,一门心思想要弄清楚顺治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可是关乎她小命的大事:“那皇上现在可对臣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顺治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这些事说与皇后听也没什么。朕幼时无人教导,登基后除了辅臣和议政大臣,还有王大学士等人传授朕一些学识……朕承认,亲政前皇额娘帮了朕极多,但后来,皇额娘更亲重蒙古……” 幼时无人问津的日子和刚登基那会的战战兢兢在顺治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这些阴影就算多尔衮早已回归长生天也没能散去。 说白了就是没有安全感。 年少登基,小时候因为是个小透明并没有很好接受过教育,前来教导小皇帝的除了大权在握对皇位蠢蠢欲动的多尔衮之流就是一群前明出身的汉臣。前者不尽心,后者则藏着小心思,诸如王永吉、傅以渐之类能面见皇帝的则总会对顺治旁敲侧击,潜移默化议政大臣的权力过大须得防范的思想。 这样一来加上多尔衮确实不做人,全是满洲王公的议政大臣以及看着挺支持他们的蒙古旧勋,顺治想要裁撤议政大臣收拢各位旗主的权力也就是预料之内了。 可这件事到了他曾孙才彻底成功。 眼下明面上八旗的最高统帅是皇帝,但因为多尔衮,正白旗一直觉得自己合该是上三旗之首,根本不服管,正白旗也因着多尔衮实力上略略高于镶黄旗与正黄旗,多尔衮的离世只能稍稍稳定这两旗,更别说其他皇室宗亲的旗主。 而且有了太后的存在,蒙八旗的地位日渐高涨,顺治设想在称帝后应当是主仆关系的蒙古,此刻却更像是结盟的平等关系。 蒙古亲王就算有太后对顺治也实在称不上尊敬。 顺治重用汉臣何尝不是在试图扶植纯粹属于自己的力量。 宁珂听着顺治叙说自己幼时的失落和登基时的惶恐,以及眼下朝廷不服管的迷茫,突然心中对这个皇帝的厌烦消散了一些。 不看后期他和董鄂妃的昏招,至少这会的顺治还是一个有着悲惨过去却强迫自己站起来的可怜少年。 不对,他一个皇帝可怜个屁。 宁珂甚至想要扇自己一巴掌,可怜一个后宫佳丽三千无数金银财宝的皇帝自己脑子是不是被屎糊住了。 之前宁珂一直以为,顺治和太后之间的政见不和只是因为顺治想要重用汉臣,而太后守旧偏向科尔沁强烈反对。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也许太后是真的想要让蒙古永远把控皇室血脉,外戚做大对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是无法容忍的。 “皇上,臣妾斗胆再问一句,皇额娘最希望你倚靠的到底是蒙古亲王还是议政大臣?” 见顺治僵住,宁珂心里也有了答案。 怪不得她觉得这里面有些逻辑不通畅。 若太后能够专权,那何必让顺治康熙亲政,自己不能垂帘听政吗?扶一个傀儡小皇帝,说句不好听的,有了权柄想要提拔科尔沁,或者和多尔衮有点不得不说的秘密又咋了,稳固了权势什么得不到? 更何况和多尔衮的那点暧昧说不定还有利于控制朝堂呢,历史上大权在握的太后公主养点面首也不是没有。 但偏偏,无论太后是否乐意,她也是真的联合其他朝臣除去了多尔衮,顺治也好康熙也好,年纪差不多了就亲政,太后作为一根定海神针也是镇住了后宫前朝好些魑魅魍魉,顺治驾崩也没让属于康熙的皇位被康熙的叔伯们夺去。 只能说人性是真的复杂,或许除了权势,太后依旧还是有那么几分亲情的,可惜这几分亲情得到儿子英年早逝才觉悟,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才发现权力这东西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宁珂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太后和皇帝,这都才入关呢,别说后面的白莲教和反清复明,现在南边小朝廷都还在,这么排斥汉臣那还不如退去关外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当个土皇帝得了,入什么关。 这对母子俩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先内讧。 思及此,宁珂叹气,有时候面对一群文盲真的很无力:“臣妾觉得,皇上还是得说与皇额娘听,能不能成总得听听皇额娘的意思。” 沟通,沟通才是最重要的啊兄dei!见顺治不由自主地又皱起了眉,宁珂连忙将自己的猜测仔仔细细说清楚:“臣妾这般猜的,从蒙古来的路上,臣妾虽听过皇额娘的威名,却不及各部对皇上的尊崇。若皇额娘真如皇上所说为了蒙古什么都能做,那蒙古合该只闻太后不知皇上才是。皇上若心有疑虑,可以派人去探查一番。” 宁珂并不怕顺治去查这些,毕竟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科尔沁那边就算以太后为荣却也不会越过顺治去,甚至可以说明面上顺治在那边的存在感比太后还强,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清楚的。 只要顺治在皇位上一天,科尔沁本就应该是顺治天然的后盾。 至于后代,皇帝认可的继承人才叫继承人,要不然就算是太子皇帝也能照废不误不是。 “之前皇上一心认为皇额娘干政擅权,恰好也可以趁此机会试探试探,若如臣妾所想,皇上便可将蒙古孩童进京和议政大臣裁撤一事告知皇额娘,或许让皇额娘出面与那些蒙古王公商议会比皇上更合适。” 皇帝嘴皮子一碰就让人把自己孩子送进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质子呢,高低得反一个。 要是太后还有个儿子,宁珂还不敢这么操作,但顺治是太后唯一的儿子,说句不中听的,这会太后也不知道自己儿子会英年早逝,儿子已经长成孙子都有了,太后若不想垂帘听政再把着权力不给也说不过去。 当然,如果太后心底里其实更想要专权,宁珂也不怂,毕竟她也姓博尔济吉特,就算惹怒了太后,或许荣华富贵没有,但活着总不会有问题。 宁珂心中在盘算,嘴上却说得挺动听:“若皇额娘如皇上所说般干政擅权,那牛痘与蒙古孩童进京的事便别告诉皇额娘了,臣妾帮皇上,可好?” 画的这大饼可千万要给我吃下去啊。 顺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皇后,其实在皇后提起要把收拢满蒙八旗权力的事情告诉皇额娘时他没有怒火,只是有些失望。这么多年不知多少人在他耳边强调让他遇事就去问皇额娘,好像离了皇额娘他什么都不是了,因此听到皇后说出了同样的说辞他生不出气来。 可听到最后,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若他与皇额娘有了罅隙是会与自己站在一起的,是会帮自己达成所愿的。 他,不是孤家寡人。 顺治觉得自己鼻子有些发酸,眼眶有些发胀。 大约是受了风寒,得看看太医。 第13章 好大儿 距离宁珂劝顺治和他亲娘聊两句又过了几天,到了逢十五该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这些天宁珂一直呆在自己的西暖阁里没出门,没遇到大忙人顺治,也没跑去问他是否和太后有好好聊,万一两人又谈崩了殃及自己可就不好了。 今天恰好要去请安,用这个机会看看太后的心情如何,好判断是不是母子俩再一次闹翻。 毕竟,非要深究她这几天得罪太后的地方不要太多。 宁珂叹气,她身为皇后可以用天气炎热别中了暑气为由免了请安,但太后那边可不是自己能免的,而且太后前脚才让那群妃嫔不要怠慢自己,自己后脚就免了她们的请安,会不会被太后认为自己不识抬举? 虽然之前去太后那太后表现得好像根本不在意,但谁说得准呢。 若太后拿请安的事和顺治的事一齐发作,那后宫估计又得多一个废后。 算了,水来土掩。 等宁珂到慈宁宫,不出所料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除了上一次请安时见过的,这次多了顺治好大儿福全以及他的生母未来的宁悫妃,这会叫董鄂庶妃,还有看肚子大概五六个月大的庶妃巴氏和乌苏氏。 好大儿福全已经一岁多,按照清朝的说法,虚岁三岁了,生病那几天被亲母带在后宫养着,眼下看着好多了,只是依旧被奶嬷嬷抱在怀里,倒是比奶娃娃康熙要白胖些。 这回没有谁先站起来行礼,而是一齐起身:“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 “不必多礼,都坐吧。”宁珂没兴趣让一群人站桩似的罚站,直接越过众人坐在了高位左侧第一的位置上,对面是给顺治留着的圈椅,大热天照样铺着明黄色的椅垫彰显地位,当然人没来自然是空着。 “谢皇后娘娘。” 妃嫔陆陆续续入座,太后也还没出场,整个慈宁宫一下子陷入安静又尴尬的氛围中,或者说只有宁珂在尴尬,而别人都安静如鸡的氛围。 实在是宁珂不知道对这群人能说什么,在太后的地盘,催生也不是自己能干的事。 不比上次太后很快就出现,今日宁珂坐着都喝了半盏茶了太后还没来,这下子让宁珂的心七上八下。 不会太后真的是为了揽权和自己的皇帝儿子对着干吧? 那自己让顺治拿蒙古下手的行为不就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嘛。 还好宁珂的提心吊胆也没过多久,只听门外唱喏:“太后娘娘驾到。” 一屋子的妃嫔起身行礼:“太后娘娘万福。” “起吧。”太后语气平平,让人无法判断出她此刻的心情,进门后也是径自去自己的首座落座,“看座。” “谢太后。” 宁珂随着大流坐下,按照流程来说,接下来应该是她对太后这个上司汇报宫内情况,包括但不限于皇帝开不开心、妃嫔听不听话、宫人有没有各司其职、有没有新的小娃娃诞生等等。 什么顶级牛马。 只是宁珂现在,一则不关心皇帝,别说心情好不好了,皇帝今天驾崩了她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波动,顶多感慨自己见证了历史顺便骂一句废物东西挡了她‘牛痘’宝贝的道;二则手上并没有掌管宫权,宫权还在太后手上,轮不到她去管宫人有没有老老实实当底层牛马;三则她和妃嫔更是不熟悉,不知道是出于惧怕她的背景还是出于看不上新任小皇后巴不得不见,妃嫔们听宁珂免了请安都老老实实呆着没有找上门过。 也不是说太后握着宫权不肯给,毕竟上一任皇后静妃手握宫权就差没把整个紫禁城炸了,连太后都吃了她不少苦头,太后心有余悸是正常的。 上次后宫全体请安太后没提交宫权的事,宁珂也乐得轻松,上辈子管过公司不代表她准备管个世世代代无穷尽。 这样一来宁珂能说的东西约等于没有,但,做过管理层的,谁没遇到过一两个需要胡说八道的场合,自己不想说,那不是还有下属嘛。 “皇额娘,初一那次臣妾没见着福全,今日可算是见着了,您瞧孩子多康健,想必是大好了,这可都是董鄂庶妃的功劳。”聊孩子这话题不就打开了,反正她没孩子,让董鄂庶妃冲。 太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宁珂一眼,好似在说‘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我还能不知道’,对着战战兢兢起身的董鄂庶妃夸了两句:“庶妃做的确实不错,该赏,把福全带过来给本宫瞧瞧。” 董鄂庶妃身后的奶嬷嬷抱着两岁的福全上前,大约是病愈身强体壮,福全对太后并没有什么惧怕的表情,而是好奇地左看右看,不过刚被奶嬷嬷放在太后身前的脚榻上,小家伙就一个扭身盯着宁珂。 宁珂看着小娃娃盯着自己看,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上辈子自己莫名其妙受孩子欢迎,心中瞬间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额娘!”白胖的小娃娃直接抱上了宁珂的腿,亲亲热热的样子好似她才是亲妈。 宁珂无语,她不仅不能反驳还得应声,毕竟在宫里这样喊并没有错,她是皇后,自然算皇帝所有孩子的母亲,她无奈附身扶住抱着她小腿的好大儿:“福全这是怎了?” 我才几岁,你叫我姐姐还差不多,臭小子。 生母就站在边上,不知道是出神了还是怎么一声不吭,奶嬷嬷似乎是想来抱起福全,但太后就在跟前,想到皇后和太后的关系又不敢上前。 顺治的好大儿如今也不过一周岁多一点,说话还没能说清楚,嘴巴里只是奶呼呼地喊着:“额娘额娘。” 太后不动如山,边上的董鄂庶妃也只是低着头柔柔弱弱地装自己不存在,宁珂无奈只能使劲把抱着自己腿的福全抱起来坐自己腿上。 被抱在腿上的福全像是达成了目的一般,给宁珂露了一个大大笑,然后就安安静静地拨弄起宁珂手上的手串,一派乖宝宝的样子。 宁珂无语,却也是暗暗使力保证福全能坐舒服,心中求神拜佛希望孩子的亲妈早点看出她的无助把孩子抱回去。 神佛起没起作用不知道,太后倒是被这一幕逗笑了,让宁珂的忐忑一下子平息了。 能笑出来就好,证明她做的事情并没有碰触太后的底线。 “哎哟,咱的小福全这么喜欢皇额娘吗?”宫里孩子少,太后对孙辈一直都很慈祥。 小福全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对着太后又是一个大大的笑容,甚至伸手去抱住宁珂的脖子:“喜欢,福全,喜欢。” 第14章 带娃圣体 话音刚落,被佟庶妃身后孙奶嬷嬷抱着的奶娃娃忽然哭了起来,声音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挨了打呢。 孙奶嬷嬷手忙脚乱地哄着才四五个月大的孩子,没想到越哄孩子哭得越响。 感觉到上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孙奶嬷嬷觉得自己小命不保。 太后倒没有想要怪罪孙奶嬷嬷的意思,毕竟孩子还小,一时哭闹也是正常,但看到孙奶嬷嬷摸了尿布又尝试着喂奶都不管用,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宁珂:“把玄烨抱过来。” 孙奶嬷嬷抱着哭闹的奶娃娃,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跪在了太后面前:“太后恕罪,奴婢……” “不必多言,把孩子给皇后。”太后直接示意福全的奶嬷嬷抱走福全,然后孙奶嬷嬷把玄烨放到了宁珂怀里。 一脸懵的宁珂一转眼怀里就换了个娃娃,这回好了,玄烨是不哭了,被奶嬷嬷抱走的福全小嘴一张哭上了。 这踏马什么带娃圣体。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还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佟庶妃和董鄂庶妃都拿自己的孩子没办法,太后开口让两个娃娃都各找各妈也不管用,鉴于俩娃娃老瞅着皇后不放,太后不好偏向任何一个,只能啥也不说直接让人都散了。 听着两个娃娃的哭声远去,宁珂狠狠地松了口气。 穿越前看过那么多宫斗宅斗的剧情,这穿越来了倒是没遇到,不仅没遇到,像今天这般全部的妃嫔都到场,一言不发不说,一个两个像是吓破了胆的鹌鹑,连着静妃都只是摆脸色不敢吱声。 她擅长吃瓜但是不擅长活跃气氛啊! 宁珂甚至怀疑是不是太后私底下又去敲打过这群妃子了,导致这些妃嫔见她像是老鼠见了猫。 太后看宁珂一脸解脱了的样子,没忍住轻笑出声:“哀家没看出来,咱们皇后居然颇受孩子喜爱。” 这才是两个阿哥,若把两个小公主也带来,那场面宁珂不敢想。 宁珂看太后没有什么心情不好的意思,便放心回话顺便拍个马屁:“臣妾也不知,不过能被两位阿哥喜欢,也是臣妾福泽深厚。” “那倒是,毕竟能劝两句皇帝的,也就皇后了。” 听到这宁珂哪里能不明白,大的要来了,赶紧起身端端正正跪在太后面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皇额娘……” 话还没出口,太后身后的苏麻喇姑便上前将宁珂扶了起来:“行了,哀家又没说你什么,坐吧。” 宁珂原本安下的心又忐忑起来。 “哀家与你都是科尔沁出身,那些虚的哀家便不提了。”太后想到昨日自己儿子说的话,心中既高兴又有些难过,“皇帝因着蒙古不愿与哀家多说什么,若不是皇后你,哀家大约是身故了都不会知道皇帝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见宁珂又要跪下,太后连忙阻止:“皇后这是心中有气?若没有便不用跪。” 这下宁珂放心地坐稳了,心里给自己的演技点个赞:“皇额娘折煞臣妾了,皇上愿意与皇额娘说点窝心话,那是皇上孝顺皇额娘呢,哪是臣妾劝两句就好使的。” “那也得是皇后的功劳。”太后很清楚,要不是皇后劝过两句,自己那糟心儿子哪会低头,两个人意见相左又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皇帝亲政已久,许多事哀家也不好再说与皇帝听,哀家指着皇后你多劝劝皇帝。” 这话就不好回答了,想几百年后的现代,婆媳关系尚且不好处理,搁几百年前的古代,还是皇宫里,那就更一言难尽,尤其是婆婆嘴里说的可是皇帝,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皇帝。 宁珂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好保持傻笑。 好在太后也没指望皇后一口应下:“关于牛痘的事情,皇后放手去做,有什么事需要哀家的,尽可开口……” 太后又鼓励了几句宁珂,就让宁珂回西暖阁了。 见人离开,太后表情有些怔怔:“原是哀家一直都不知道,福临他真正想干什么……” 自皇帝亲政开始,就频频与太后冲突,太后不解过怨过,却也从未认真想去了解皇帝到底想要做什么,满心以为孩子大了想要以冲突显示自己的地位。 经历了前朝,在先帝对宸妃的偏宠之下,她与福临的日子实在算不上好过,但她赢了,她机关算尽熬走先帝与多尔衮,总算是将皇位谋给了自己的儿子。 太后害怕福临会像他父亲那样,忽然带回宫一个‘海兰珠’,然后对‘海兰珠’极尽宠爱,不仅想将后位交予‘海兰珠’,甚至在‘海兰珠’儿子刚出生之时就想立为太子。 凭什么。 后宫那么多女人孩子,先帝真要那般爱护宸妃合该舍了皇位两人去做一对庶人夫妻,谁都不会反对,同为博尔济吉特氏,能力上苏茉儿都比海兰珠强,凭什么就要让海兰珠踩着所有人上位。 想到海兰珠想到阿巴亥,太后觉得既然每一代都要出一个宠妃,那这个宠妃为什么不能是自己人,这才有了满宫能够受她控制的博尔济吉特氏。只是太后不记得,先帝昏聩时年事已高,对先帝的怨恨加深也是最后那几年,可顺治才十几岁,恰逢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多尔衮这座大山已然崩塌,正想大展拳脚却迎来了亲生母亲的打压,心中的苦闷自然化作对母亲的意见,成为母子之间相互攻击的箭矢。 “太后娘娘……”身为太后的心腹,苏麻喇姑比谁都清楚先帝驾崩前太后的日子有多难过,先帝对宸妃的偏宠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宸妃的谋求并不只是偏宠。 想当年先帝的大阿哥豪格亲王,立下赫赫战功,也只是因为对宸妃行礼慢了几分便被削爵为郡王,若不是击溃了洪承畴,大阿哥的亲王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虽说最后皇位是便宜了九阿哥,但大阿哥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大阿哥败于多尔衮之手不代表大阿哥的能耐比不过宸妃之流。 不过太后忘记了,尽管皇帝是先帝的孩子,却也是太后所生,就算如先帝一般最后会折于女子之手,但眼下并没有那样的苗头,有的只是年少帝王都会有的宏图霸业,太后那般的防范显得有些因噎废食。 昨日皇上的推心置腹,与太后有一些冰释前嫌的味道,太后心中有多感激皇后只有苏麻喇姑清楚。 来之不易的皇位对这对天家母子来说同样重要。 “苏茉儿,给绰尔济去信,令他择日进京,就说哀家与皇后有大事与他相商。” 如今的科尔沁,吴克善因为海兰珠与太后早早离心,十几年过去自然就被边缘化,而且年事已高,眼瞅着要走在太后前面,炽手可热的反而是新皇后的父亲绰尔济。 不仅是绰尔济本人,太后想的是连着绰尔济的子孙们也合该扒拉一两个有能力的到京城里,文臣那一边不去考虑,武将的位置却是能筹谋一二以便未来。 既然要谋蒙古,自然还是自己人来比较合适。 总之,不知道顺治怎么劝的,太后从‘维持科尔沁荣光’一跃成了‘make 科尔沁 great again’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第15章 小日常 太后那边的安排在宁珂回到西暖阁后没多久便由苏麻喇姑来说清楚了,宁珂巴不得有太后出面,毕竟她的便宜老父亲在科尔沁再怎么厉害也不及先帝的庄妃如今的太后能说上话。 听苏麻喇姑说完,宁珂笑着表示:“看来接下来儿臣还要多多寻皇额娘说道说道,望皇额娘可别烦了儿臣。” 苏麻喇姑一直都很喜欢这位新皇后,相比静妃,新皇后简直是长成了太后和皇帝都喜欢的模样:“皇后娘娘切不可妄自菲薄,太后可一直盼望着皇后娘娘能去慈宁宫多说说话。” 宁珂欣然答应,尽管心里还有些遗憾没能见证新一代垂帘听政的诞生。 苏麻喇姑离开没多久,两天没见的顺治下朝后忽然造访。 这段时间顺治可谓是忙到起飞,不过大约是与太后说通了母子俩暂时能和谐相处,又或许是前朝撕赢了那些个满蒙旧勋,挂着俩黑眼圈的皇帝倒是一副精神满满还能再战三天三夜的样子。 依旧是西暖阁的书房内,痘症相关的例证都已经抄录完毕,所有的书籍被重新收起,因着房间小,放了冰鉴后降温效果明显,宁珂特别喜欢在书房里消磨时间。 这会儿宁珂正看着吴寿刚带回宫的痘症进展,顺治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也不通报,进了书房就大喇喇地坐在了软榻上,将放在榻中小几之上还冒着凉气的酸梅汤一口闷。 看得在书桌前翻阅纸张的宁珂直翻白眼,她好不容易才把酸梅汤放在冰鉴里弄得凉丝丝的,统共就两碗的量,准备在日头最盛的时候喝,这就被狗皇帝一口气喝了一半。 顺治喝完咂吧咂吧嘴,听说这酸梅汤是皇后拿了方子派人去御膳房做的,味道很不错,正满心期待未来坤宁宫的小厨房,一抬头见到一脸怨念的小皇后盯着自己手里的碗看。他也不是个傻的,这还能不明白自己把小皇后想吃的东西吃了。 “咳。”有些尴尬的顺治清了清嗓,“皇后身为女子还是少用些寒凉的才好。” 觉得小皇后几乎是想要咬自己一口了,顺治默默转移了话题:“皇后可知朕今日为何而来?” 宁珂见他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兴趣猜他的来意,心中怨念敷衍的语气也就带了几分:“哦?皇上为何来臣妾这,莫不是被哪位妹妹赶出来了?” 宁珂是真的在阴阳,奈何对方是皇帝,就算小时候被打压却依旧带着骨子里的高人一等,一句阴阳怪气的话语落在顺治耳中成了小皇后吃起了飞醋,这个认知让他莫名比刚刚喝了酸梅汤还舒畅。 “咳,皇后不必拈酸吃醋,这宫里谁都越不过你去。”顺治觉得自己给皇后说了句贴心话,再是体贴不过。 宁珂心中白眼翻到后脑勺,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所以皇上为何而来?” 能不能有事说事无事就去和其他女人生娃娃别来烦自己。 许是感受到了自家皇后言语间的不耐烦,顺治快速地将这两天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不如说是分享一下自己的胜利。 先是之前缺位的兵部尚书,顺治将原来的侍郎调了上来,是汉臣张秉贞。同为汉臣的任濬也被调上了刑部尚书,甚至是之前被压制的状元傅以渐都被提拔成了秘书院大学士,这般一来朝中中流几个重要位置几乎都坐上了汉臣,与满洲朝臣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一场与满蒙旧勋的争斗中,顺治可谓是收获满满。 目前看着就算是范文程真的年事已高无法继续做事,顺治也不会因为手中无人而被满洲议政大臣们压制,这时候汉臣为了手中的权力自会拧成一股绳来支持皇帝与那些手握大权的满洲朝臣撕扯。 至于未来会不会因为担心汉臣权柄过大而又抬举满洲大臣,那也是未来的事情了。 宁珂听着默默点头,看着顺治飞扬的神色,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皇帝在遍地的缺点里还是有那么点能看的。 宁珂作为后世之人,接受过系统性的学习,很清楚汉臣在治理国家方面的能力,同时也清楚满蒙在打仗方面的能力,这两样几乎是双方刻在DNA上的强悍。 顺治作为一位幼年即位还没受过多少帝王教育的皇帝,就算是出于皇权的考虑,能顶着议政王的压力将自己看中的汉臣调到各个重要岗位,已经算得上是跨越了自己眼界的行为,超脱了他自己的认知范畴。 下一任皇帝康熙能那么坚持拉拢汉臣以及江南世家,除了对现实低头怕不是也有这位亲爹的影响。 尽管本质上他们维护的还是满洲的统治。 见宁珂听得认真,顺治也说得兴起,若不是如花进来低声询问是否可以传膳,他估计还能说上一个时辰。 宁珂一边吩咐如花去备膳一边问顺治:“皇上可用膳了?若没有便在臣妾这用如何?” 顺治在早朝上大获全胜,并没有用膳就来找皇后分享自己的喜悦,这会说了这么多自然饿了,便点头示意吴良辅将他的膳食放到这边来与皇后一起吃。穿越一个多月,宁珂第一次看到正儿八经的‘御膳’。 只能说,怪不得野史说顺治看破红尘出家了呢,就这玩意,她再吃两年也得看破红尘。 皇帝吃的与她这个皇后吃的确实有所不同,不同的也只是皇帝是九碗炖菜以及九种每种一个的饽饽,但同样素的泛黄荤的一层油,大热天真的是多看一眼都嫌腻的水平。 宁珂默默喝着自己的燕窝粥,吃着如花取来的饽饽,只用筷子夹面前的咸菜佐餐,实在没兴趣整一筷子炖菜:“皇上,臣妾的小厨房先弄起来吧。” 声调中的无力饶是顺治都听出来了,大热天的他也不乐意吃这些,可想要迎合主子们的御膳房也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皇后还懂膳食?” 如今食物种类是不少,但菜肴的做法还是偏向于满洲的传统做法,至于未来的那些精致菜系,那也得天下太平以后再去搜罗厨子了。 “臣妾的舅母乃江南人士,加之臣妾的郭罗玛法走南闯北多年,懂的自然多。”原主的外祖烧得一手好菜,只不过一直以来奉行君子远庖厨,原主并没有吃过,直到原主外祖去世,留下的不过是一册薄薄的食谱,最后被充进了嫁妆。 宁珂拉出原主的外公,也只是为了接下来吃点好的做掩护,不然真的没法解释她一个草原长大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尤其是后世那些五花八门的品类。 宁珂心中默默合手,晚些时候给便宜外公多上三柱香。 人生在世谁能没几分口腹之欲,顺治听闻皇后的说辞,心中不免对皇后这的小厨房期待起来,转头多催促了几次不提。 第16章 妞妞 帝后二人没滋没味地吃完早膳,原本没什么事的顺治想在皇后的西暖阁消磨时间,不料吴良辅匆匆进门:“启禀皇上,议政大臣鳌大人求见。” 在书桌前落座的宁珂耳朵一动,鳌大人,明显是那位众多影视作品中的大反派鳌拜。 宁珂起身送顺治离去,再次坐回书桌前倒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未来的除鳌拜、平三藩。 平三藩,斗议政王,这些若不是顺治去世的早,合该是顺治驾崩前该干的事儿,可惜最后还是留给了他儿子,清朝这些皇帝当爹的都喜欢给自己儿子留烂摊子。 有能耐的儿子能填平窟窿,可惜一个搞不好会累死。 没能耐的儿子则是会留一个更大的烂摊子,然后等着儿子的儿子把烂摊子整更烂,接着被人一把掀翻。 宁珂挥挥手,让身边的如花带人退下,自己则在书桌上扯出一张纸,毛笔小时候也学过,会写但只能说写得清秀能看,不过用拼音写点不能被人看到的还是轻松的。 平三藩,宁珂回想了下时间,等完全平息大约还有二十七八年的样子,而现在南方还在打仗,八旗人数再怎么多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达到四处征战的目标,南方想要稳定基本还得靠平西王、平南王和靖南王。 再说了国土面积大,战线铺得很长,就眼下这群八旗子弟,全派出去也没有一点卵用,约等于螳臂当车。 宁珂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个‘平’的拼音,然后后面写了一个‘三十’,从现在开始,得需要三十年才能稳定,那就徐徐图之。 再者是斗鳌拜。 与其说是斗鳌拜,不如说是斗议政大臣,也就是隐形的摄政王。 这其实与收拢皇权有关,每个皇帝面对手握重权的大臣都不会有安全感,飞鸟尽良弓藏才是常态。 不过这会鳌拜、索尼之流刚经历了多尔衮的压制,才被顺治提上来没两年,说句不好听的,正是对皇帝感恩戴德的时候,远没有后面康熙遇到的地位尊崇、结党营私。 也就是这二十年时间里,顺治与孝庄的斗法以及幼帝的登基才把未来的四大辅政大臣胃口喂大。 宁珂在纸上写下‘拜、必、尼、苏’四个字的拼音,未来对皇帝来说站在反派席上的四位,年纪最大的便是索尼,尽管这会才四十多,但之前因为多尔衮又是让他去守陵又是贬谪回盛京,经年累月的折腾让他的身体并不是非常好,没能熬到康熙扳倒鳌拜就去世了。 遏必隆和苏克萨哈其实不用非常重视,前者在议政大臣里只能算是个凑数的,甚至愿意舍了自尊以避鳌拜的锋芒,或许是老谋深算想等皇帝与鳌拜斗个你死我活方便自己捡漏,不过就结局来看,应该叫老谋浅算。 苏克萨哈就更不用看了,四大辅臣里唯一一个直接被鳌拜投入狱中枉死的,或许是有几分忠心,可能力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最后一个就是鳌拜,能力有野心强,甚至眼下也不过二十出头,大不了顺治几岁,就算是三十年后都能算得上年富力强。将门出身,正忠于顺治,还是侍卫内大臣,可算上顺治的心腹。 宁珂在‘拜’字上画了个圈,就她浅薄的认知看来,若顺治多活几年,鳌拜未必不能拴上绳成为忠于皇帝的肱股之臣,奈何顺治驾崩幼帝登基,对于野心家来说那是天降奇遇,老天都站在自己这边。 送到嘴边的都不吃那才是真的蠢。 ‘拜’字下面宁珂又写上三个字‘兵、钱、权’,这三样正是一个王朝开始时最缺的东西。 皇帝专权,大臣擅权;战乱未止,国库空虚;战线绵延,兵力不足。 越想宁珂越是佩服每个朝代的开国皇帝,能把一穷二白的国家扒拉起来,那是真的不容易。 宁珂叹气,在‘钱’字上面画了个圈。 兵和权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但用牛痘薅一把蒙古各部的羊毛还是没问题的,科尔沁不算最大也不算最有钱,通过科尔沁去捞蒙古顺便让科尔沁分一杯羹,想必科尔沁也会非常乐意。 反正最后都是要制约蒙古的,那让他们现在更穷一点怎么啦。 宁珂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在‘钱’字下面画了个箭头,写了‘蒙、藩、江’三个字。 先薅蒙古,等南边安定下来就能薅三位藩王,再等整个局势稳定下来,就能薅江南那群有钱人了。 这三边薅完了,想必整个国库也能丰盈起来,到时候就能考虑造船出海。 宁珂念念不忘自己曾经学到的古代海贸,风险大,可收益却是几十上百倍,甚至可以轻松养活一支职业军队开疆扩土,放谁能不心动。 只是海贸带回来的东西还得出售出去,那又得保证有那么一大批手里有闲钱的百姓可以消费海贸带回来的商品,不然到时候亏了依旧会回到海禁上。 现在百废待兴,全天下都穷得叮当响,根本消化不了海贸带回来的金贵物品,不能急。 封建王朝下要让百姓富起来,那真是遥遥无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梦想总要有的,万一呢。 在‘蒙、藩、江’三个字下面,宁珂又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写上大大的‘出海’二字。 人生在世,谁不想扭转乾坤,既然要玩,那就玩一把大的才叫刺激。 一上午就在宁珂的写写画画中过去,待下午传膳,宁珂将写满字的纸张叠好塞入挂在身上的荷包中,荷包不贴身但随身携带,里面还有香丸可遮掩一二。 原本宁珂想要将这张东西直接烧毁,又怕时间长了自己会忘记上一世的东西,只能先零零散散写一些下来,汉字改为拼音,别人未必能看懂,自己看懂就行了。 用完午膳,宁珂想了想决定还是去太后那里,她并不喜欢将事情拖太久,尤其是她觉得计划赶不上变化。 宫外庄子那边有吴寿盯着,太医院里京城里悄无声息地调过去不少医术不错的大夫,随时都有可能会有结果。 蒙古那边还得看太后发力,可以说她与顺治的计划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太后。 早上请安的时候虽然大致商议了一下,剩下的细节却没能谈清楚,当然,最好是顺治能一块去。 不过估摸了一下鳌拜如今的地位,能让他急匆匆进宫的一定是什么大事,顺治不太可能会有时间。 宁珂揣着一肚子想法往慈宁宫走去。 等到了慈宁宫,却听宫内有小孩子的声响,宁珂进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小孩子扑在了腿上。 看大小好似和福全一个年纪,不过是个女孩儿,穿着藕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没多少,在头顶被绑成一个小揪揪,瘦瘦小小,甚至连肤色也不白嫩,但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她看,并不怕生。 “妞妞!”从殿内跑出一位妃嫔,是早上才见过的端妃,见到宁珂连忙行礼:“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吉祥。” “起吧。”宁珂视线落在抱着自己腿的小姑娘身上,蹲下身扶住小姑娘:“妞妞有碰到吗?” 语气温柔宠溺,倒是让心中有些忧虑的端妃愣了愣。 见小姑娘露出一个笑,宁珂揉了揉那个小揪揪,带着笑容起身。 端妃见状赶紧让身后的奶嬷嬷把小姑娘抱起,没想到小姑娘和福全一样抓着宁珂的裙摆不放。 宁珂叹气,看来这个带娃圣体是过不去了。 宁珂俯身,将小姑娘揽入怀中抱起,大约也是瘦小的缘故,小姑娘并不重,看来当务之急除了搞定牛痘就是得让这群小屁孩们吃的肥肥壮壮才行,不壮万一生病了怎么熬得过。 幼崽总归是珍贵的。 第17章 大贵妃 慈宁宫内,因着还是西晒酷热的时候,殿内放了两个大冰鉴,冰鉴缓缓散发着凉气,整个殿内相比外面凉快的不是一点两点。 眼下表面上宫内所有人都有固定的份例,那些固定的份例针对的却不是皇帝与太后,尤其是手中还有实权的太后,因此太后这夏天冰鉴中的冰都是足量的,要不是太医嘱咐了太后为了身体得少用冰,按着太后年轻时的脾气高低要将冰鉴放满慈宁宫。 刚用完午膳,端妃就带着目前唯二的公主之一来给太后请安。 实际上太后也清楚,眼下宫内什么都缺,更别说冰了,心中略有成算的低位妃嫔白日里都会往高位妃嫔那里去,表面自然是与姐妹们说说话,其实是为了蹭一些冰用,不然那点子冰白天用完了晚上可就相当难熬。 而妃位去的地方那就多了,不仅是各宫主位能去,还有皇帝那和太后那都可以去。 可惜现在主位手里的份例也有点不够用,既然都是蒙古妃嫔,皇帝那边未必欢迎自己,那到太后这很正常吧。 于是入夏后,太后这每天下午都有一两个博尔济吉特氏,只不过宁珂不知道恰巧今天碰到了而已。 宁珂抱着小姑娘步入殿内,殿内的凉意让她褪去一身的暑热,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说着维持抱着小姑娘的姿势,行了个礼。 见是宁珂,太后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更是多了两分发自内心的开心:“行啦,就皇后多礼,快坐吧。” 太后这靠近主位的位置都是有主的,并不能随意落座,故而刚才端妃坐的地方就与太后隔了一个位置,隔开的这个位置就是宁珂的固定位,另一个固定位自然是皇帝的。 宁珂本想将小姑娘递给她的奶嬷嬷,却不料小姑娘像是知晓了一般一扭身紧紧抱住宁珂的脖子。 宁珂又陷入别人还没尴尬她已经尴尬上了的境地。 顺治目前有两个女儿存活,原本是三个公主,都是庶妃所生,不过大公主去年得了一场伤寒,两岁夭折。 两位公主,一位是杨氏所生的皇二女,一位是巴氏所生的皇三女,是同年的小姑娘,她记得皇二女就养在端妃名下,看来妞妞就是未来的和硕恭悫长公主,也就是民间所说翠花公主。 皇二女长大后被赐婚给鳌拜的侄子,没想到成婚才几年,鳌拜就倒了,瓜尔佳一族全因着鳌拜被皇帝不喜被贬谪到盛京,就算最后康熙出于情分把这位公主一家子调回了京城,公主也没能过多久好日子便去世了。 想到这,宁珂心中叹气,心软将小姑娘重新抱住,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宁珂动作,心中愈发对这个皇后满意,漂亮聪明,善良乖顺,能劝诫皇上,受皇子公主的喜爱,最重要的是,姓博尔济吉特,不能再好了,长生天保佑。 当然,若皇后能尽快诞下嫡子就更好了,可惜皇后还没长成。 “皇后这会来是有什么事吗?”太后无所谓端妃在不在场,在她眼里,端妃也是博尔济吉特氏,只是比不过皇后,有什么不能听的。 宁珂见太后没有让端妃退下的意思,只能把自己原来想说的摁下,转而笑道:“臣妾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当然是要来打扰皇额娘了,顺便讨一碗奶茶喝。” 因着满蒙的习俗,整个皇宫里的奶茶都是咸口的,除了皇后的西暖阁就慈宁宫有甜味的奶茶,也可见太后对皇后的看重。 太后一听心中顿时熨帖:“果然还是皇后有孝心。” 瞧这话说的,倒是没把端妃当回事了。 宁珂正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把这个话题聊下去,却听殿外传来动静,慈宁宫门口的守门小太监急匆匆进门:“禀告太后娘娘,大贵妃娘娘她……”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高扬的女声响起:“太后娘娘这的宫人未免太不懂规矩,居然连哀家都想要拦在门外,依哀家看,不如杖毙如何。” 女声渐近,只见一女子身着石青色宫装,领口是逾制的明黄色,头发扎成麻花辫盘在脑后,同样在外面罩了一个点缀着点翠的钿子,神情倨傲显然是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大贵妃,宁珂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些杂七杂八的解说,有说当年孝庄在皇太极后宫里,家世地位甚至是属于垫底的那个,不提哲哲,就连大贵妃娜木钟的家世都要比她强一些,只不过娜木钟的儿子是十一皇子博穆博果尔,年纪比福临小,身体也比福临弱,这才在皇位之争里落败。 今天看这位懿靖大贵妃,显然是野心尚在,可惜了,两年后那位体弱的襄亲王就会一命呜呼,然后连自己定下的儿媳都会被自己敌人的儿子纳进后宫。 尽管后面还活了差不多二十年,但余生的目的也只有孜孜不倦地给孝庄添堵了。 宁珂心中有些见证历史的复杂,只不过面上并未表现出,而是将怀中的妞妞稳稳抱住,站起来屈膝行礼:“臣妾见过大贵妃,大贵妃万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新皇后入宫几个月,娜木钟也是第一次见到人,身形娇弱,容颜姝丽,微微低头,能感觉到对方神情冷淡,这让娜木钟似乎见到了自己儿子那心心念念的人,心中带出几分不喜。 虽然那人与这位新皇后的共同点只有娇弱,但也不妨碍她迁怒。 “这是作甚,哀家可担不起皇后娘娘的礼。”嘴巴这么说,身体却一动未动受了宁珂和端妃的全礼,无视太后冷下去的眼神,越过宁珂和端妃,直接坐在了紧挨着皇帝专座的椅子上。 一副没把太后从上头薅下来已经是我给太后面子的嚣张样。 “起吧。”态度轻慢。 “娜木钟,有事说事。”太后语气冷的像是凛冬,手一挥让报信的守门小太监出去,转头对着宁珂与端妃道,“哀家累了,端妃带着妞妞先回去。” 宁珂将妞妞递给奶嬷嬷,有些遗憾地看着端妃行礼后离开。 宁珂其实也很想跟着端妃出去,可太后对着她却是示意她坐下,无法,宁珂只能老老实实端坐在自己位置上。 苏麻喇姑并没有给大贵妃上茶,而是站在太后身后一副隐形人的样子。 无人上前招待,宁珂也是眼观鼻鼻观心装对面没有人,毕竟她跟这位大贵妃就更不熟了。 就算在太后这不是第一次被无视,大贵妃也没忍住升起了怒火,直接点了她能拿捏的小辈:“都说皇后端庄知礼,依哀家看知礼看不出来,倒是皇后这瘦弱的身子,怕不是一个不小心就要缠绵病榻,无法给皇上开枝散叶可如何是好。” 大贵妃没说出口的是,现在的朝臣受汉化影响越来越深,已经有立嫡立长的呼声,皇后无法生育在他们眼里约等于这个王朝要完蛋。皇后这个娇娇柔柔的德行怎么能母仪天下,位置迟早也要让出来。 反正自己儿子无法成为皇帝,那给在位置上的添点堵怎么了。 第18章 博果尔 宁珂面上装木头人,心中品着这番话给这位大贵妃的宫斗技能打分。 鉴于针对的是自己,宁珂打出了一个负分,主打的唯心。 说好的皇后等于后宫全部孩子的母亲,咋滴后宫这么多女人还不够皇帝生的是吧。 太后悠哉地品了口茶,见大贵妃因为宁珂没理她而怒气更盛才缓缓开口:“娜木钟,如今不是先皇的皇宫,而是皇帝的皇宫。” 意思很明显,皇太极在的时候你嚣张自然有皇太极宠着,可惜了,现在是福临,而太后是福临的亲妈,孰亲孰远一目了然。 侮辱皇后就是侮辱福临,太后下个懿旨把她从大贵妃贬为庶民都是合理合规的事。 娜木钟再有势力,在名义上便落了下乘,更何况一时半会她也不可能越过朝臣把皇后怎么样,倒是太后占了大义可以对不慈的太妃做点什么。 大贵妃表情不太好,眼神像是带了刀子直往宁珂和太后身上剐,心念一转,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听到的消息,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哀家自然清楚这是皇上的皇宫,只不过替太后觉得可惜,皇上子嗣不丰,太后可要多多规劝皇上几句。” 说完也没等太后和宁珂有反应,直接起身:“太后这不欢迎哀家,哀家自然也不能讨嫌,哀家明日再给太后请安。” 话音未落,大贵妃转头离去,宁珂还听见大贵妃让人把守门的小太监拖下去打十大板。 这嚣张的态势,确实让宁珂开了大眼,怪不得野史说皇位能落在顺治头上很大程度也是他运气好,这才一个皇太极的后妃呢,若当年的哲哲皇后和淑妃还活着,天知道太后这个名头会落在谁头上。 一个该自称‘臣妾’的太妃和太后抢着用‘哀家’,小心思都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宁珂,你觉得娜木钟想做什么。”太后的声音将有点出神的宁珂拉回现实。 还能干嘛,儿子没成皇帝心里不爽没事干撒个气呗。 脑海里转的想法是一回事,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臣妾猜测,大贵妃莫非是想让皇上大选?” 其实大选前年便举行过,奈何那会顺治皇位还没坐稳,选秀的条条框框也没弄好,只能走个形式意思一下,最后留下进后宫的也不过出自汉臣之家的两个庶妃。 如今大贵妃突然提了皇帝子嗣不丰,除了想塞人到皇帝后宫,宁珂实在是想不出她还能有什么目的。 加之宁珂一个新媳妇,这才两三个月,天知道大贵妃和太后之间除了儿子的皇位以外到底还有什么矛盾。 不对,儿子皇位没了不就是不死不休的矛盾吗。 太后一时半会也想不通为什么太妃会没事来关注皇帝的子嗣,只能赞同宁珂的想法。 另一边,回到寿宁宫这个逼仄地方的娜木钟收获了自己贴身大宫女铃月的不解。 “主子今日是……” 铃月自小跟着自己,从林丹汗到皇太极从未离开,两人的关系早已不是简单的主子奴才,娜木钟也愿意与铃月多说一些。 “无他,只因博果尔年少慕艾,本宫心中愤懑罢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在合计。 阿布鼐如今远在蒙古,她鞭长莫及。端顺长公主不过十二的年纪又是嫁往蒙古,本以为能得阿布鼐几分关照,谁料区区三年便香消玉殒,怎能让她不恨。 身边的小儿子博果尔并不康健,她想着要给博果尔找一个身体健康能照顾人的福晋,谁知博果尔却看上了鄂硕家那看着都不长寿的闺女。 怎么,是嫌自己身体太好了找个比自己还差劲的一起等死吗? 身体那样弱的夫妻俩,别说诞下子嗣,能不能寿终正寝都得看天意,娜木钟可以接受儿子身体不好,却不能接受身体不好的儿子留不下子嗣。 她今日去慈宁宫的这一趟,除了闲着给太后找不痛快,便是想去看看新皇后到底是什么样,尤其听说新皇后也如她那冤种儿子喜欢的女子一般弱柳扶风。 没想到新皇后至多看着没长大罢了,娇弱归娇弱,弱柳扶风倒是一点都没见,端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和她那讨人厌的姑祖母像了个十成十。 怪不得不受皇帝喜欢呢。 娜木钟心中忿忿,却也不得不承认新皇后的姿仪世间罕见,那鄂硕的闺女是万万比不上的。 好在博果尔也还小,她还能再谋划两年,到时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贵女。 那样好的姑娘合该留给自己儿子,居然配给了皇帝,当真可惜。 一边想着皇太极离世前的好日子,一边吩咐铃月去把博果尔唤进宫。 眼下博果尔也十三岁了,娜木钟想让他早日成婚,便早早给他在宫外安排了府邸。为了日后的大婚娜木钟特地让他可以出宫亲自参与府邸修缮,没成想这倒给他不进宫见天去董鄂家献殷勤提供了便利。 偏偏还不是那位一等阿达哈哈番的董鄂家,而是那位曾经的三等轻车都尉董鄂家的孙女,说句不太好听的,自己儿子眼瘸两个里甚至挑了各方面都不怎么样的那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不是那姑娘还冠了个董鄂的姓,娜木钟早就想方设法把人处理了。 原本博果尔因为年岁小还住在宫里,这几年不仅是皇帝有了孩子,博果尔也年纪大了,前朝早就有朝臣上奏让皇帝把长成的兄弟从宫里挪出去。 娜木钟恨恨地想,要不是孩子出了宫,她怎么会无法掌控自己孩子的动向以至于让莫名其妙的人趁虚而入。 身为比皇帝更受皇太极喜爱的幼子,应当找一个比皇后更优秀的女子当福晋才是。 但无事,早有朝臣因着两任皇后都没有子嗣而有些不满,心中有私欲的满洲大臣正准备联名要求皇帝再次充实后宫呢,她想着届时可以浑水摸鱼捞两个贵女给自己儿子。 娜木钟的谋划并没有藏着掖着,很快太后那边也知晓了。 正准备就寝的太后嗤笑,对着苏茉儿道:“瞧瞧咱们的大贵妃,这都多少年了还没死心呢。” 当年娜木钟手上的筹码比自己可多多了,毕竟她还有林丹汗留下的遗产,可就这样她也落败了。 如果说豪格仅仅是败于多尔衮,那娜木钟甚至不如豪格。 尽管太后对汉臣心中轻视,却也不得不承认汉臣在她儿子登基之事上有不小的助力。 兄终弟及,在满蒙那是再正常不过了,但在汉臣眼里,既然先皇有儿子为什么要把皇位交给兄弟?那叫得位不正。 不仅是皇位,入关前,圣祖也好太宗也好,总把自己后宫之人赐给兄弟儿子,甚至后宫中上到姑侄下到姐妹什么都有,简直毫无伦理,蛮夷中的蛮夷。 于是入关之后,福临登上皇位,除了后宫一时半会出于太后私心没改,皇位的继承倒是已经随了前朝的制度,要留给皇帝的儿子,这江山满蒙人数可远远比不上汉人。 娜木钟再不甘心,也拗不过前朝群臣。 尤其是多尔衮身死后,他手下的权力分散,福临皇位愈发稳固,娜木钟拿什么觊觎皇位。 第19章 抵制 大贵妃与太后之间的龃龉宁珂没有探听的兴趣,后宫女人,除了争宠和争权还能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爱生恨吧。 宁珂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牛痘吸引而去。 九月初十,吴寿急匆匆入宫,平日里不喜形于色的他面露狂喜,进入弘德殿后没多久,便见吴良辅快步走出弘德殿,往坤宁宫西暖阁走去。 一刻钟后,简单梳妆完毕的宁珂同样急切地走向弘德殿,身后的吴良辅落后半个身子,弯着腰,轻声禀报:“皇上刚看到吴寿公公的折子便让奴才来传皇后娘娘去弘德殿,想来定是喜事。” 听到是吴寿进宫,宁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再次加快步伐。 牛痘成功,悬在她头顶的这把剑终于可以除去。 走进弘德殿,殿内除了皇帝和吴寿便没有第三人,这段时间宁珂除了筹划牛痘的事情,更多的是想要拔出坤宁宫和乾清宫这边的钉子。 可惜目前皇宫里的的人手实在太杂,这群宫人里有太皇太后的人,有太妃的人,有原来多尔衮的人,甚至还有三藩的人,那叫一个大乱斗。 所以顺治目前能做到的,也就是安排吴良辅,在皇帝与人密谈之时把闲杂人等都驱散出去,除了昭告天下皇帝在密谋以外也没有别的缺点。 顺治看到自家皇后走进殿内,便大手一挥让吴良辅带着如花出去。 待殿内人清空,顺治果然维持不住自己的神情,露出了狂喜:“皇后!成功了!牛痘成了!” 宁珂走至顺治身边,拿起吴寿呈上来的折子,撇开里面长篇大论的歌功颂德,她着重看了牛痘的效用。 王朝初期,又有天灾,京城内外多的是乞丐流民,她给吴寿的五十两黄金除了买庄子与病牛外,全部换成了粮食布匹,只要有乞丐流民愿意试验牛痘,就能领粮食或者布匹,有一技之长者甚至可以在试验完毕后留在庄子里。 吴寿这消息一传开,多的是人跑到这贵人的庄子里请求成为试验者,因此牛痘的研究进展很快。 其实在八月中旬,牛痘的功效已经基本确定,但吴寿担心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意外,便又命人去找了得天花的人与这群试验者同吃同住了一段时间,确认没有人染上天花,这才在今日把事情报了上来。 宁珂也很开心,牛痘成功代表着许多筹谋都可以开始实施,她看向顺治:“皇上准备如何将牛痘广而告之?” “自然是明日朝堂之上昭告天下。” “这般说来臣妾祝皇上得偿所愿。”宁珂所说的不仅仅是牛痘,还有后面用牛痘制约蒙古的谋划。 “皇后与朕同喜。”顺治没忘牛痘真正的大功臣,但皇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奖励不了皇后只能往皇后母族那边施恩。 偏偏皇后的母族又是科尔沁,一时兴奋上头的顺治完全忘记了自己对科尔沁的提防。 然而,此时志得意满的顺治没有想到牛痘这东西取自牲畜,对于那群自觉高人一等的勋贵来说,又有几个人愿意尝试这东西。 于是第二天早朝,原本等着大臣俯首称臣大赞陛下英明神武的顺治果然栽了跟头。 下朝后的顺治被朝臣气得在西暖阁转着圈骂人。 “这群老匹夫居然说取自牲畜上的东西怎能用于人身上,他们懂不懂什么叫与染天花之人同吃同住未见得症。百般推脱就是不想让牛痘公诸天下,依朕看他们只有在朕把皇位让出一事上才会同意!” “朕日日殚精竭虑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与他们作对不成!牛痘这般好的东西被他们说的一文不值,朕就该当朝把他们拖出去砍了才是!” “与这些虫豸在一起,朕怎么能治理好国家!” 听到这句十分耳熟的话让宁珂虎躯一震,要不是这两个月下来熟悉了这个皇帝,她都要以为顺治也被外来户穿了呢。 宁珂其实也很不开心,与顺治不同,她的不开心不是因为大臣反对,而是因为大臣的反对理由居然是牛痘取自牲畜。 她虽有原主记忆,以及这时候比清朝更落后的蒙古甚至算不得封建社会,只能算个奴隶制部落,但她也没料到这事关人命的事情居然会是因为取材的缘故被嫌弃,不仅是满蒙大臣,连汉臣都反对! 也没见你们平日里少吃哪怕一口肉! 宁珂有直面封建社会的准备,没想到她准备的还不够多。 “皇上准备怎么做?” 光骂人没什么用,重点是怎么样让朝臣知道这玩意不仅好,更是皇帝一门心思想要推广的东西。 “皇后,朕去亲自试验如何?” 每当宁珂觉得顺治还算个职业皇帝的时候,他总能用出其不意的天真告诉宁珂他目前还没有那么专业。 我的皇上诶,你相信吴寿相信牛痘的效果但是你的大臣们哪个会信啊,明天早朝说你要亲自试验,马上就有御史哭着触柱血溅朝堂信不信。 拿今日朝堂的表现来说,如果满蒙大臣是觉得取自牲畜上的东西配不上他们高贵的身份,那么那群汉臣就是单纯觉得这玩意不安全未必能保命。 更直白一点就是这东西那么好你们皇室居然不藏着掖着留着施恩反而想让大家一起用?我不信。 对未知事物的不信任是人之常情。 可宁珂不想等。 天花一来,管你这的那的都得死啦死啦滴。 且不说是她提议的牛痘,就说她自己还是个没有得过天花的‘生身’就足够让宁珂选择自己站出来代表皇家做一个示范。 要知道顺治一朝天花泛滥,康熙就是得天花被送出宫的,宁珂只知道得天花时候的康熙还小,但真不清楚他那会到底多大,左不过就这两年。 而顺治和康熙都是在皇宫里得的天花,完全证明了这时候皇宫里到底有多不安全。 尤其是吴寿去寻染天花之人的时候有说,近期京城附近的城池都有零星天花患者。 宁珂没兴趣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宫内的安全性。 至于朝臣则等宁珂试验结束再说,要说服一群封建社会的贵族,不仅要权势压制还得要有利益交换,免得到头来明明他们拿到了天大的好处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吃了亏,那就干脆遂了他们的愿,留着施恩算了。 他们现在如此抵制牛痘,那未来也不能怪皇帝把牛痘握在手上当做制衡朝臣的利器之一。 第20章 亲试 “皇上万金之躯,不如让臣妾来吧。”宁珂懒懒地靠在榻上,语气就像谈论今日吃了什么一般毫无波澜,“臣妾还是个生身,加上皇后的身份,再合适不过。” 顺治一听,有些惊诧地回头,看着自家皇后惬意地斜靠在榻上,手中拿着吴寿从宫外带进来的话本,好似根本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顺治上前,将皇后手中的话本抽出,强逼皇后看着自己,那双如秋水潋滟的眼中没有逃避没有游移让他立刻确定:“皇后是认真的。” 他有些感慨,若后宫那群博尔济吉特氏有一个能像皇后这般,他也不至于与皇额娘争执那么多年硬生生消耗了母子情分。 宁珂不知道他在感慨什么,而是将话本从对方手中夺回,用金丝镂空书签给自己看到的地方做个标记:“这有什么好欺瞒皇上的,区区牛痘,既是臣妾想办法弄出来的,自然得由臣妾负责。” “皇后既知朕万金之躯那也该知道自己同样是千金之躯。”顺治能当皇帝而且为了皇权能和亲妈杠那么久自然不是什么蠢货,轻易就能看清皇后在淡定表面之下对生死的无所谓。 只不过他以为皇后是因为自小体弱才有的淡然,实际上却是宁珂还未融入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冷漠地旁观。 宁珂确实不想死,但也不代表自己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顺治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宁珂没管对方会有什么想法,略带敷衍地行礼送皇帝离开,在她的计划里,就算皇帝最后不同意她也会去找太后将事情定下,谁都不能阻碍她计划的施行。 果然接下来几天,朝堂之上因为牛痘的事情吵得厉害,连议政大臣范文程因病请求辞官都没能激起什么浪花。朝堂之上的汉臣能用的不多,范文程的离开让顺治有种主心骨不在的微妙感,于是只同意对方放下公务回府休养,以待病愈召用。 宁珂等了几天都没能等来前朝决定种牛痘的消息,去找顺治对方也避而不见,忍无可忍之下直接绕过了顺治找了太后。 太后如顺治一般不赞同,别说是皇后了,后宫里那一溜烟不受宠的博尔济吉特氏她都没打算选一个送出去试验这不知效果的牛痘。 说直白点,太后也觉得皇室之人身份尊贵,是万万不可用取自牲畜的东西往自个儿皮肉里塞,那不就和贱民无二了吗。 宁珂有些无语地叹气:“皇额娘,天花会因为咱们身份贵重而放过咱们吗?” 那也不能让皇后去啊。 宁珂好似知道太后想说什么:“皇额娘,儿臣这般做不仅因为这是儿臣外祖想出来的东西,更是为了科尔沁。” 之前顺治和亲娘谈的内容宁珂也试探了出来,无他,顺治给亲妈的科尔沁画了一张统一蒙古的大饼,关键是太后不知道是宠这个儿子还是真信了,居然欣然将这块饼吃了下去,顺治也不怕自己的亲妈被这饼撑坏了。 “儿臣身为博尔济吉特氏,能站出来第一个试验这牛痘,除了给皇上分忧,更重要的是能给前朝与蒙古一个信号,牛痘是好东西,而这好东西,掌握在皇上与太后手里。”当初试验的那些医者全都被带入宫,如今包括他们的家人,都好吃好喝地被控制住了。 若当初这群大臣发现牛痘确实是个好东西,他们还未必能控制住这所有医者,到时候技术泄露也是分分钟的事。 谁能想这群勋贵根本看不上这东西,也就给了皇帝和宁珂足够的时间安排好所有的医者,甚至医者的家人都安置到了皇庄之内,让吴寿带着人严加看管。 太后被宁珂说服,尽管心中还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对皇后能续上整个计划里最重要一环的满意,甚至帮着皇后喊来了皇帝,三人将慈宁宫门一关,一同合计之下找出了看似万全的法子,让顺治最后也拗不过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实际上顺治也没办法,他的兄弟里也就硕塞与他亲近些,可硕塞身体不好,根本不可能代表皇室站出来,至于叶布舒也好高塞也好,甚至是韬塞,出于生母都是先皇庶妃地位不高的缘故,他们站出来能让宗室闭嘴却没办法让其他勋贵服气。 博果尔他根本没有考虑进去,大贵妃还活着呢。 眼下就朝臣对牛痘的反对来看,没有一个足够地位的人站出来尝试,牛痘以及后面的谋划就会遥遥无期。 这样一看最好的选择还真的是皇后。 身为大清的皇后,既能代表皇室,又因为是博尔济吉特氏,还能代表背后的蒙古,若那群汉臣还有异议,皇后甚至还能搬出外祖,简直是那群朝臣的天敌。 满蒙汉三位一体,妙到家了。 于是,十日后,顺治与太后一齐目送宁珂带着如月与多位太医走进荒凉的北五所。 这时候的北五所还没有后世的完整度,原本应有五个小院子,会成为后世的如意馆、古董房等,可眼下五个小院子也就一个是完好无损的,剩下四个各有各的破败,宁珂也就没得选只能住进完好的那个院子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内已然被打扫完毕,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宁珂带的人不多,除了太医她并不想让太多人挤在一个小院子里,免得到时候交叉感染好不了,更何况如月是她身边的宫人里唯一一个不是‘生身’的。 原本在太后的心里,属于皇后的四个一等宫女六个二等宫女一个不差都得给她进北五所伺候宁珂,也就宁珂用‘万一生身的宫人也病了,到时候别她好了又被宫人传染’给否决了。 当然,如果用宫人都是生身别伺候着也染了病当做理由,两位封建社会最高领头人肯定会不理解宁珂这无处安放的善心,毕竟在他们眼里,若宫人染病了那就丢出宫自己熬着,换人就是。 封建时代,人命值钱又不值钱,要用的时候算人口kpi,不用的时候便是病了挪出宫去。 院落的门缓缓关上,非常利落地下了锁,从今天开始到宁珂病愈,这个门除非运送物资便再也不会打开。 顺治看着紧锁的院门,忽然有一种将门撞开把人带出来的冲动。尽管吴寿的折子写的很详细,但是万一呢,万一真就如朝臣所说这玩意对贱民有用对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无用呢? 好在顺治也不是分不清事情轻缓,握了握拳转身看向太后,果然太后也一脸担忧地盯着大门看:“朕先送皇额娘回宫。”看着太后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顺治忽然有了一种亲妈还是有人情味的感慨,“皇额娘不必担心,朕会让人好好盯着这里的。” 太后点点头,她自己心里也很复杂,说不担心,自己确实在忧心皇后出点什么事;说担心,这份担心里却又混杂了对这件事失败后朝堂震动的担忧。 更何况皇后还涉及了自己的娘家科尔沁,科尔沁已经废了一个皇后,甚至几个后妃都不受顺治喜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缓和科尔沁与皇帝关系的皇后,若是出了意外,自己短时间内上哪再去找一个年龄合适的皇后抬进宫。 可太后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敲打了守在门口的侍卫一番,顺便决定让苏茉儿时时刻刻关注着北五所,万万不能短了这里的药材与膳食。 最后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太后轻叹了一口气,扶着苏麻喇姑转身。 天家母子俩一边盘算着一边慢步离开。 可不能让皇后白受这一遭罪。 第21章 突发 宁珂亲自试验牛痘这件事在筛子一样的后宫根本瞒不住,几乎是她前脚刚进入北五所,后脚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般传的整宫都是。 寿宁宫内,大贵妃斜靠在榻上,听着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汇报皇后的事情。 夏天已然过去,虽说是秋正却在晌午还有一丝暑热,大贵妃打着金灿灿的白玉柄缂丝扇,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嗤笑:“咱们的太后可真深明大义,博尔济吉特氏的皇后居然都舍了出去试验那劳什子牛痘,也是,她要是舍不得哪能当太后呢。” 大贵妃由己及人,觉得脑子正常的勋贵都不可能取了牲畜身上的东西往自己身上使,又不是那起子地里刨食的贱民。 “铃月,咱们太后还是太闲了,居然有时间让苏茉儿盯着北五所,你去让她忙些。”大贵妃摇着扇,悠悠道,“咱们是什么身份,这种牲畜身上的东西居然想往咱们身上用,真是笑掉大牙了。” 身边的铃月俯身轻声回应:“是,奴婢这就去。” 在大贵妃的推波助澜之下,皇后亲自试验牛痘的消息不仅是后宫,连前朝都知道了,可这个消息原本是顺治准备第二天早朝时公布的,这下好了,宁珂是早上进的北五所,满蒙勋贵请求面圣的折子午膳前就摆满了御书房的书桌。 鉴于之前公布牛痘时这群勋贵的嘴脸,顺治用脚指头都知道这群勋贵进宫想说什么,说白了就是觉得皇帝连皇后都能舍了,更是不可能把他们放在眼里,无非是觉得皇帝心大了想打压他们这群老臣。 出于对自己手中权力的维护,他们说什么都要在这件事上压制皇帝,压制不住被夺了权柄就不好了。 顺治随手翻了两本奏折,不负他们所望地怒火中烧。 这次顺治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气到摔奏折,神情冷静且嘲讽,在那一堆奏折里挑挑拣拣选了几本,随手递给吴良辅,吩咐道:“把这几本奏折拿去给皇额娘看看。” 吴良辅双手捧着那几本奏折,深深弯腰:“奴才遵旨。” 随后,这紫禁城里怒发冲冠的人又多了一个。 无他,顺治挑的几本是几位与蒙古关系颇深的满洲勋贵呈上的奏折,这几位一直都是太后希望让顺治亲近的朝臣。 这几位朝臣不约而同地在奏折里说了同一件事——指责皇后身为中宫不识大体居然亲自去试验这种取自牲畜的东西。 洋洋洒洒上千字就说了一件事,这皇后不行,皇上应该对皇后加以惩治才对,实在不行咱就再换一个,你看满洲大族的皇后如何? 先不说皇后此刻做的事情利国利民,就连太后都清楚这玩意最终要是成功受益的可不仅仅是大清,至多不过是膈应这东西居然取自牲畜而已。 但皇后说的有理,天花难道放过天潢贵胄了吗? 最令太后生气的是,何时把皇后试验牛痘的事情公布出去是太后与皇帝在北五所门口说的,也就是说天家位置最高的两位母子一言一行居然都被人监视着,涉及到自身的安危,这怎么不让太后勃然大怒。 很快,大贵妃获得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太后确实忙起来了,坏消息是太后忙着拔除后宫里的钉子。 在这之前,因为天家母子俩关系不和,宫内掺杂着各方人手,太后自己的慈宁宫治得像个铁桶,剩下的那些乱七八糟宫人却并没有要管的意思,目的也很明显,想要留着和自己的皇帝儿子博弈呢。 甚至有时候皇帝想要自己亲自下手整治太后还会在暗地里给皇帝使绊子,说白了就是手上的权力不想放手,同时想让皇帝知道他再怎么努力也还得靠亲妈。 没想到这次大贵妃误打误撞,愣是让太后有了警惕心决定下手将能清理的清理,不能清理的调离,安危可比权柄更重要,权柄没了还能想办法夺回来,命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于是,原本该在顺治驾崩后以及康熙元后崩逝后的两次后宫大清洗,这就提前了好几年完成了第一次的清理。 太后忙得很,后宫的妃嫔也没有那么平静。 不提那些以太后马首是瞻的博尔济吉特氏们,剩下的庶妃们也开始心照不宣地走动起来。 倒不是说对皇后之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想着趁乱能不能清理一番身边的人,也省得日后自己有了孩子还被人不知不觉害了去,夭折的大阿哥不就是前车之鉴。 然而太后动手清理后宫还没两天,宫内就爆了更大的事情。 这会正是宁珂主动走进北五所试验牛痘的第三天,宁珂除了身上微微有些发热,一切情况都很好,甚至胃口都没变。 只听外面一阵喧哗,似乎守在门口的侍卫都有些骚动。 此时恰好太医刚为宁珂把过脉,并下了宁珂至多再过三天就能痊愈的定论,听见门外的动静以为皇帝还是太后照例来关心皇后了,便默默退了下去。 “如月,你去门外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宁珂看着居所上空的天空,一改往日的阳光明媚,倒是有些阴沉沉,心中微微有些不祥的预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然,如月出去也就几句话的功夫匆匆忙忙又回来了。 “主子!不好了,宫里出现天花了!”如月也是体会过天花威力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大惊失色。 宁珂震惊:“你说什么?怎么会在这时候?!快,通知门外的人,就说本宫有要事相禀!”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无论是太后娘娘还是皇上都行,若推辞,便说找吴良辅或苏麻”。 宁珂心乱如麻,她没有详细读过那些记载皇帝日常的实录,不知道这一年是不是后宫也有天花。如果有,那大概是福全和康熙他们都躲了过去,如果没有,或许这就是自己这个蝴蝶翅膀扇动的结果了。 假如是蝴蝶翅膀的威力,宁珂也是真的担心会把未来的康熙帝直接扇没了。 这世间好不容易有了几分安稳的迹象,别再闹出大乱子了。 脑海中显出原主进京时看到断壁残垣、百姓衣衫褴褛的画面,宁珂也只能心中暗暗祈祷。 在后宫皇帝的命令未必会有太后的好用,那么太后会不会反对孩子提前种痘?总不能去赌孩子不会染上天花吧? 想到自己已经被绑在后宫这条船上,就算是为了保全自己也不能让现在存活的孩子染上天花,宁珂焦急地在屋内踱步,现在就算急也没用,不如把防范措施和自己想要说的写下来。 宁珂灵光一闪,立马坐下取出纸笔,将后世面对疫情的做法,和自己想要让孩子们尽早接种牛痘的想法都写了下来。 她写的字并不美观只能算得上清晰端正,但比起后宫那些连字都不怎么认识的后妃又强了许多。 柔软的笔尖触在纸上,墨香萦绕,她写得飞快,生怕遗漏了什么。 ——发现天花者立即隔离,所居宫室封闭,接触过的人一并隔离观察。 ——病患用过的衣物被褥全部焚烧,不可留。 ——醋熏房间,石灰洒地,用大量的艾条熏,出入者以布蒙面掩口鼻。 ——未染病者尽快种牛痘,越快越好,孩子年幼,不可赌。 写完这些,宁珂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条—— ——隔离期间饮食须专人递送,不可接触。设立专门渠道,保证隔离区物资供应。 她搁下笔,将墨迹吹干,叠好,又拿起笔写了第二份——这是专门写给皇上和太后的,语气恭敬了不少,把自己方才写的那些措施包装成了“外祖医书手札中所载防疫古法”,把牛痘紧急接种说成“臣妾在北五所亲身验证,确有奇效,恳请皇上、太后以龙子凤孙为重,及早施种。” 写完后宁珂看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是从21世纪搬来的防疫常识,却要说是外祖的手札。不过无所谓,好用就行,总不能告诉古人她是从几百年后穿越来的吧? 她将两份纸仔细折好, 唤来如月:“把这封信交给门外御前侍卫手中,让他们尽快送到皇上和太后跟前,越快越好。” 如月接过信,重重点头,转身出去。 隔着门,宁珂听到如月与守卫交涉的声音。不多时,脚步声远去了。 宁珂这才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门外天色越发阴沉,隐约有雷声滚过。 第22章 防治 顺治接到宁珂的信时,正在御书房里对着满桌奏折烦躁。太后清理后宫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前朝,那几个写奏折弹劾皇后的勋贵此刻怕是正坐立不安呢。 吴良辅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皇上,北五所那边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亲笔所书。” 顺治立刻放下奏折:“拿来。” 他展开信纸,先是皱眉——宁珂的字说不上好看,在这个时代甚至算得上丑,不过笔画间带着一股子现代人特有的随性,可信里的内容却让他越看越心惊。 “……天花者,烈性传染,一人得病可传一宫……” “……凡接触者皆须隔离观察,不可放任行走……” “……病患衣物尽焚,以石灰铺地,醋熏房间……” “……臣妾已亲试牛痘,三日后可愈,恳请皇上速速安排皇子及宫人接种……” 顺治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没见过天花,年幼时住在盛京宫里,每年都有太监宫女因为天花被送出宫去,送到城外的庄子上自生自灭。只要主子没事,没人想过要让宫人“隔离”,更没人想过要人人做到“烧衣物”、“洒石灰”——只知道天花可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或者说,为了保持皇家必须有人伺候的‘规矩’,就算知道宫人有可能将天花传染给自己也不会松口让接触过病人的宫人‘隔离’。 可宁珂直接点破了这些事,还把应对方策都写了下来,条理分明,措施得当。 顺治捏着信纸,心中情绪复杂。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皇后,明明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可做起事来比谁都果断。别人怕天花怕得要死,她倒好,自己在北五所试验牛痘不说,还写了一份长长的应对章程出来。 他转头看向吴良辅:“传朕旨意——” “命太医院即刻按皇后所书章程,清查后宫所有宫室,发现天花者立即隔离,接触者一并禁足。” “着内务府调集石灰和醋,按皇后写的法子,各宫各殿逐一清扫。” “最后——”顺治顿了顿,“传吴寿,让他把前阵子试验牛痘的那批医者和剩下的痘苗全部呈至御前,分发与参与痘症试验的医者,择未染病的宫人种痘。” 吴良辅一一记下,又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那皇子皇女们……” 顺治深吸一口气:“待吴寿安排好后,寻擅小方脉太医一并传至御前,先给两位阿哥种痘。皇后在北五所已经试过了,她没事,朕信她。” 他说“朕信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圣旨一出,整个紫禁城都动了起来。 太医院的院判拿着宁珂写的那份章程,看了又看,忍不住啧啧称奇:“这法子……老朽行医几十年,竟从没想到过。” 隔离、消毒、焚烧污染物、限制人员流动——这些在现代人看来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的防疫措施,在此时却如同天方夜谭。太医们看惯了天花病人被送出宫等死之类不会出错的旧例,从没想过原来还可以这样应对。 内务府的太监们扛着石灰和醋坛子,挨宫挨殿地扫洒。醋的酸味,艾草的烟味弥漫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熏得人直皱眉头,可没人敢抱怨——因为这是皇上的旨意,更何况天花是真的要人命的。 与此同时,北五所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拨人。顺治亲自下令,将北五所附带周边的宫室划为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送往北五所的饮食衣物须经专人检验、甚至有些器物还得以石灰水浸泡后方可递送。 宁珂听如月说了外面的动静,微微松了口气。还好,顺治虽然有恋爱脑嫌疑,好歹目前大事上不糊涂。 可松气之余,她又忍不住担心——天花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染上后带进宫的人是谁?是太监还是宫女?目标是什么?皇子?太后?还是皇帝? 宁珂没有等太久就知道了结果。 第三天一早,如月从门口侍卫那带回了消息:天花最先出现在御膳房的一个杂役太监身上,那太监前日开始发热出疹,昨夜被确诊为天花。而在他发病之前,曾与寿宁宫的一个宫女有过接触。 “寿宁宫?”宁珂一愣。 那是大贵妃的住处。 如月压低声音道:“是,听说大贵妃那边已经封宫了,太后亲自下的令。” 宁珂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贵妃前脚还在煽风点火,后脚自己的宫就跟天花扯上了关系。这算不算现世报?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不可能。大贵妃的儿子博果尔还住在宫里,就住在寿宁宫的偏殿。 那可是柔弱不能自理的主儿,听说是先天不足,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生个病的病秧子。 大贵妃再疯也不可能置亲儿子的性命不顾去作妖。 “现在宫里情况怎么样?”她问。 如月答道:“皇上昨晚连夜召了吴寿,今儿一早就在南三所那边设了接种的地方。各宫各殿的太监宫女,尤其是贴身伺候的那些大宫女大太监都先关在自个屋内,没生病的话便按批轮着过去种痘,一批进去三十个人,种完了出来换上下一批。至于那些个同住一屋子的,便关在一起,若都没有发病了好说,若有一个发病便一起关到全部病愈再放出来,也有医者看着。” 宁珂有些惊讶:“这么顺利?没人反对?” 如月笑了笑:“主子,天花就在宫里,谁不怕死啊?娘娘又在北五所亲自试过了,那些太监宫女都看在眼里呢。再说了——”她压低声音,“皇上说了,首批种痘的宫人每人赏银二两,优先种痘成功的宫人日后优先升补肥缺。”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家伙,这不就是软硬兼施,利益驱动。 看来顺治这个皇帝还是有点东西的。 尽管比不上其他王朝的开国皇帝或者第二代皇帝,却也有那么点能让人高看一眼的地方。 第23章 痘成 南三所那边,此刻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吴寿带着几个从京郊庄子调进宫的医者,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几间厢房里一字排开,桌面上摆着几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从牛身上提取的痘苗。 第一批进来的是各宫首领太监和一等宫女,一共约莫三十人,个个面色紧张。 吴寿清了清嗓子,照着宁珂之前教过的说辞高声念了一遍:“诸位不必惊慌,皇后娘娘已于五日前亲身试种,如今身康体健,不日即可痊愈。此乃天家福泽,尔等今日能种痘,可是皇上和皇后的恩典——” 太监宫女们互相看了看,虽然还有些犹豫,但在天花的威胁和二两赏银的双重刺激下,还是叩谢皇恩后一个个挽起了袖子。 医者用小刀在手臂上轻轻划开一个小口,蘸取痘苗点上去,再用纱布包好。 “好了,出去后右臂不可沾水,三日内会有些发热、出疹,但无大碍。七日后再来复种一次。”医者一边操作一边叮嘱。 一个接一个,流水线作业。 南三所的院子里,种完痘的宫人被安排到旁边等候观察,接下来吃住都得在南三所。下一批又接着进来——这次是来自慈宁宫的太监宫女,太后率先把自己宫里的人全送来了。 太后不仅把慈宁宫的宫人全送来了,还让人传了一句话给顺治:“皇帝做得对,这天花面前不分贵贱,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顺治听了传话,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母子俩自从宁珂撮合以来,关系日渐缓和,如今在这天花面前难得地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紧张气氛中。 一批又一批的太监宫女被轮流带到南三所接种牛痘,南三所住满又变空,然后再次住满再次变空。半月之内,宫里至少就近伺候的那一批宫人都完成了第一次接种。 这些都是后续暂且不提。 而那些被隔离的天花接触者,则被安置在东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里。按照宁珂写的章程,每人单独一屋,饮食由专人从窗口递送,屋内外每天用醋熏两遍,每日扫洒都会在地上洒一层薄薄的石灰。 宁珂从如月口中听到这些进展时正被太医查验身体,准备最后用天花的痘脓试验牛痘是否成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写的那些法子——在现代不过是基本的防疫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成了救命的良方。那些太监宫女,原本可能会像历史上无数次天花爆发那样成批死去,可因为她的到来,因为她在北五所那间小屋里写下的几页纸,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就能活下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原来我在这里真的可以做一些事”的踏实感。 宁珂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写下来,然后有人愿意信她、用她写的法子去救人。 足够了。 又是三天后,宁珂经历过身上发热和轻微出疹的身体,天花丝毫没有起作用。太医仔细诊脉后,确认她体内的痘毒已经清干净了。 “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身体安康,已然无恙了”太医拱手道,“以娘娘如今之身,便是天花摆在面前,也伤不得您分毫了。” 宁珂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日试验过去,牛痘——成功了。 她没有得天花,她的身体产生了抗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任何一间天花病房而不用担心被传染,更意味着——她的计划可以真正开始了。 眼下还不是庆功的时候。天花还在宫里蔓延,那些已经得了天花却还没种痘过的宫人依旧有几个没能扛过去。幸运的是,提前接种了牛痘的宫人中,用天花痘脓试验时一例都没有染上——这个消息传开后,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宫人蜂拥到南三所门口希望能早日轮到自己种痘。 顺治也兑现了承诺,首批接种牛痘的宫人拿到了二两赏银。二两银子对于宫里最低等的杂役来说,差不多是他们三四个月的俸禄。一时间,原本对牛痘将信将疑的宫人们反而开始盼着能早点轮到自己。 宁珂听如月说起这些事,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在利益面前,什么偏见都得往后靠。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北五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缓缓落下,身后的如月正忙碌着收拾东西搬回西暖阁。紫禁城的秋天来得早,一场秋雨过后,天高云淡,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她的牛痘成功了,天花已经不再是一个必死的威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的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花不是三两天就能清除干净的,牛痘推广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些满蒙勋贵还在前朝闹腾,大贵妃那边还没查清把天花带进宫的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臂上那个小小的痘疤——以后要想再拿出好东西,她怎么向天下人解释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懂这么多?总不能又拿外祖背锅。 想了一会儿,宁珂不在乎地笑了笑。 没关系,反正都有外祖的医书手札那么多,也不差个一回两回了。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死后这么多年,居然会被外孙女拿来当穿越知识挡箭牌使。 有点哄堂大孝了。 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守卫的声音:“皇上驾到——” 宁珂愣了一下。 顺治来了? 她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随即又放下手——算了,她在北五所隔离了好几天,能干净到哪儿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隔着门板,顺治的声音传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皇后,你可无恙?” 宁珂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暖意——她为宫里几十几百个太监宫女写了份防疫章程,此刻门外站着的是这个王朝的皇帝,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问她“你可无恙”。 这让她觉得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至少已经有了正向的反馈。 她清了清嗓子,隔着门应道:“劳皇上挂心,臣妾已无大碍。” 门外的顺治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良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却也更清晰—— “你做得很好。朕……敬你。” 宁珂愣住了。 这是顺治第一次说这样的话。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告诉她——你做得好,值得尊敬。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气氛带过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简单的两个字: “……多谢。” 门里门外,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被认可的感觉,确实很棒。 尤其是有那群满蒙汉封建生物嫌弃牛痘珠玉在前。 秋风从半掩的窗缝中挤进来,拂动了宁珂额前的碎发。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在这个遍地半秃的封建王朝里待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第24章 慈母 然而,宁珂的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北五所的隔离解除后,她回到坤宁宫西暖阁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顺治和太后正式提出——给宫里所有孩子接种牛痘。 福全、玄烨、妞妞、还未取名的皇三女……一个都不能落下。 在她看来,这是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天花就在宫里,牛痘已经证明有效,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反对。 可她很快就理解了。 皇后谏言要让皇子皇女们种痘的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坤宁宫西暖阁正厅的门槛差点被来访的妃嫔踏破。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董鄂庶妃——福全的生母。这位平日里还算端庄的庶妃此刻双眼通红,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宁珂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后娘娘,嫔妾求您了——福全他才不到两岁啊!您怎么忍心让那么小的孩子受这种罪?那东西是从畜生身上取出来的啊,万一有个好歹,嫔妾也不活了!” 宁珂心里一紧,赶紧起身想去扶她,身边的如月快她一步准备扶起董鄂庶妃:“董鄂庶妃先请起,有话慢慢说——” 可董鄂庶妃死活不肯起来,跪坐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皇后娘娘您没有孩子,您不知道当娘的心啊!嫔妾知道您是好意,可这玩意儿嫔妾实在不敢让福全试啊!” 宁珂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董鄂庶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身为皇后,是整个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而这个跪在她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只是个庶妃——位份低她好几等,连跪在她面前哭都要小心翼翼的。 按规矩,她大可以摆出皇后的架子,厉声训斥几句,甚至以‘抗旨不遵’的名义罚她去外头跪着。可看着董鄂庶妃那张哭花的脸,宁珂非但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快意,反而有一种自己正在恃强凌弱的荒谬感。 她一个皇后,逼着一个庶妃给她不到两岁的孩子用‘畜生身上’的东西——站在董鄂庶妃的角度看,她可不就是仗势欺人的恶霸吗? 宁珂听到那句‘您没有孩子’,像极了后世互联网那句你不没孩子你不懂。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怎么就这么费劲呢?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又有几个妃嫔涌了进来——妞妞的生母杨氏,皇三女的生母巴氏,身后还跟着一串不知道是来看热闹还是来观望的低位嫔妃,把西暖阁正厅不算小的地方跪了个七七八八。 庶妃杨氏没有董鄂庶妃那么激动,她只有一个女儿,万一阿哥们不用去弄那什么痘了,非要公主去怎么办,她只能斟酌着说道:“皇后娘娘,非是臣妾等不识好歹。只是……牛痘此物,从古至今未闻用在皇子身上的。娘娘以身试之无恙,那是娘娘福泽深厚,可孩子们才多大——” 庶妃巴氏受宠,孕育了大皇子二皇女,此刻襁褓里还有一个皇三女,她比杨氏更有底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接话道:“皇后娘娘,臣妾斗胆说一句逾越的话——娘娘甘愿以身试那牲畜之物,那是娘娘明德惟馨。可娘娘不能因为自己试了无碍,便逼着皇子公主们也去试啊!” 宁珂张了张嘴,想说牛痘的原理,想说天花有多可怕,想说她已经证明了这个是安全的,想说她身边的宫人如花已经种痘成功回到她身边了——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更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皇后娘娘自己没有孩子,自然愿意把畜生身上的东西给阿哥公主们使!东西这么好娘娘为何不留着自己多用。” 这句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宁珂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不是被这句话伤到了,而是被这句话无语到了——这种逻辑,这种无论你说什么对方都不认可并让你多用的逻辑,她上辈子在互联网上见得多了,各种专业人士的科普下总有那么些人会告诉你一句‘那你多吃点’来否认一切自己不想承认的事物,没想到穿越到清朝还得再听一遍。 说话的是一位站在角落里的庶妃,话音落下后她自己似乎也有些后悔,缩了缩脖子,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董鄂庶妃哭声一顿,随即像是找到了理由又像是找到了什么背书,一扯帕子抹了抹眼睛:“正是此理啊皇后娘娘——娘娘不曾亲身为人母,如何知晓我等做娘的心疼?娘娘是将福全他们当成什么了?阿哥公主们金尊玉贵,那畜生身上的东西如何使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月站在宁珂身后,脸色又青又白,可这种场合她一个宫女实在插不上嘴,只能焦急地看着自家主子。 宁珂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哭泣或愤怒或恐惧的脸,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她们不是在跟她讲道理,她们是在用最原始的母性本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在这种本能面前,她说破天也没用。 她也不打算再试图说服她们。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牛痘安不安全’,而在于‘这话是谁说的’。她说一千句一万句,在这些妃嫔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不受宠没生过孩子的女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要是换个人来说——换太医院的人来说,换太后来说,甚至是换皇帝来说——分量就不一样了。宁珂在心里把事情重新理了一遍,思路反而清晰了。 这时候与妃嫔们争个对错没用,就算口头上赢了人家转头阳奉阴违不说,还哭皇后以大欺小,那又得乱成一锅粥。 没有这个必要。 谁的小老婆谁安抚,她只是个平平无奇没有实权的新皇后罢了。 宁珂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了下来:“诸位姐妹,本宫知晓你们心中不安。不如这般——本宫让吴寿与太医院诸人一同,专为幼儿拟一份接种牛痘的章程出来。用量几何、种法如何、种后如何养护,一条一条写清楚,呈给皇上过目之后再议。若是太医们都说不可行,本宫绝不再提。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出乎了妃嫔们的意料。 董鄂庶妃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宁珂。庶妃杨氏和巴氏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写满了狐疑——皇后这么好商量的吗?让太医一同商议不说,还让皇上过目,那她们不是就有了去找皇上的理由? 宁珂看出她们的疑虑,补了一句:“本宫也是头一回经办此事,未必事事都想得周全。让太医们一同参详,再将章程交予皇上,把能想到的风险尽数列明,对孩子们也更稳妥些。诸位说可是这个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妃嫔们台阶下,又把事情推给了太医院和皇帝。 可是,可是皇上就站在您这边啊。 皇上对皇后试验牛痘的支持历历在目,董鄂庶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身后不明所以的巴氏和杨氏也不再说话,最后只是红着眼眶磕了个头:“嫔妾……谢皇后娘娘体恤。” 妃嫔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行过礼鱼贯而出。董鄂庶妃被丫鬟搀着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宁珂一眼,眼神复杂。 第25章 手段 如花赶紧上前给宁珂换了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您真要让太医们去议啊?” “自然要议。”宁珂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平静,“不过议归议,天花不等人。让吴寿先去找当初参与试验过的那些医者,把幼儿接种的章程拟出来,然后带着太医院的人一起将细节敲定——至于妃嫔们那边,等章程出来了,皇上看过再说。” 如月愣了一下:“那……若是她们最后仍旧不肯呢?” “那便请太后与皇上定夺。”宁珂放下茶盏,语气很淡,“本宫一个未承宠没孩子的皇后,总不能绑着她们的孩子来种痘。可皇上和太后若是点了头,那便不一样了。” 如月恍然大悟。 原来主子绕了这一大圈,是换了个打法——不让妃嫔们觉得是皇后在逼她们,而是让太医们出方案、让皇上和太后拍板。到时候妃嫔们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不敢跟皇上和太后对着干。 这般一来,有皇上和太后在前面挡着,妃嫔意见再大也不至于将矛头直指皇后。 牛马守则第一条,莫担责。 宁珂把注意力转到了孩子种痘这件事上,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前世现代幼儿接种需要注意的事项——用量减多少需要小方脉太医确定、接种的部位选哪里、接种后的护理要点、出现发热如何处理…… 她边写边想:吴寿那边已经有了给成人接种的经验,现在只需要在成人的基础上调整剂量和操作细节。太医院那边如今至少一半是皇庄里带回来的医者,他们对牛痘更有信心,阻力会小很多。 当初庄子上不仅有大人,流民中孩子也不算少,吃饱了养好身体,牛痘效果和成人没两样,甚至更好。 还是不习惯毛笔写字,但宁珂写得很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个人有事可做时的那种专注和笃定。 她说服不了那些妃嫔,而天花更不等人。 既然说不通,那就让能做决定的人来做决定,让能做事情的人来做事情。 妃嫔们从坤宁宫西暖阁出来后,三位有孩子的庶妃生怕皇后这边和她们说得好好的,转头就强逼她们带着孩子去种痘,互相对视一眼便又去了慈宁宫。 董鄂庶妃带头,庶妃杨氏和巴氏紧随其后,庶妃王氏和乌苏氏也跟着壮声势,一行人浩浩荡荡跪在慈宁宫正殿里,哭的哭诉的诉,把宁珂描述成了一个‘自己不生却要拿别人的孩子试验脏东西’的恶毒皇后。 太后坐在上首,听完她们的哭诉后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牛痘是安全的——宁珂在北五所的隔离期刚结束,太医已经反复确认过皇后身体无恙,天花的痘疹脓液对皇后也不起作用。这件事皇帝跟她通过气,她心里是有数的。 可她也理解这些做母亲的担忧。 天花是可怕,可让不足两岁的孩子去用牲畜身上提取的东西——这件事别说妃嫔们接受不了,就连她自己,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宁珂安然无恙地走出北五所,她也不一定会点头。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底下的哭声还在继续。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怒自威:“够了。” 哭声戛然而止。 太后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妃嫔们,缓缓开口:“你们的意思,哀家明白。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天花已然在宫中了,南三所那边那么多种痘的人,只抬出去两个粗使太监,而东北角那里,每天抬出去多少个你们也清楚。你们是打算拿皇子公主的命去赌天花?” 董鄂庶妃哭着磕头道:“太后娘娘,嫔妾不敢赌!可牛痘此物实在……嫔妾实在放心不下啊!皇后娘娘自己试了无恙,那是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可福全他才两岁,这般幼小的孩子如何受得住?” 太后眉头微皱。 说实话,她也不确定牛痘对幼儿是否同样安全。宁珂试过了没事,可宁珂是十几岁的人,跟一两岁的孩子体质毕竟不同。这一点,宁珂自己也没法保证。 这也是太后至今没有表态的原因。 她可以默许皇帝在宫人中推行牛痘,可到了皇子公主身上——她也犹豫了。 “这般罢。”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让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一同商议,拿出个章程来。若是太医们说可行,那便种;若是太医们说风险太大,哀家也不会拿皇孙们冒险。” 这个回答看着既没有完全支持宁珂,也没有站在妃嫔们那边,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但这番话和宁珂说的那些不是一个意思吗! 董鄂庶妃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太后的脸色,终究没敢再开口,只能红着眼眶叩首:“嫔妾遵旨。” 妃嫔们退下后,太后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苏麻喇姑端了杯热茶上来,低声问:“格格,您当真打算让太医们去议?” 太后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苏茉儿,你说——这皇后,是不是太急了?” 苏麻喇姑沉默了一瞬,谨慎地答道:“皇后娘娘也是担忧皇子公主们的安危。天花不等人,她心里着急。”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哀家知道她是好意。可这孩子做事太直了。她以为她有道理,别人便会听她的——她忘了这里是皇宫。” 苏麻喇姑没有接话。 太后继续道:“她若是先来跟哀家商量,让哀家替她兜着底,也比她自己直接跟妃嫔们说要好。如今倒好,她把所有妃嫔都得罪了一遍,最后还得哀家出来替她收拾残局。” 话虽这么说,太后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相反,她眼底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欣赏。 这皇后啊,做事直接、不绕弯子——跟这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妃嫔们不一样。虽然这样容易吃亏,可也说明她心思干净,没有那么多算计。 太后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扬起。 也罢,让她吃些教训也好。这深宫里,光有善意是不够的,还得有手腕。 第26章 问心无愧 西暖阁里,宁珂还不知道太后那边已经替她挡了一波。 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面前的白纸发呆。 如花小心翼翼地端了碗燕窝粥进来,轻声道:“娘娘,您晚膳几乎没动,好歹用些吧。” 宁珂摇摇头:“放着罢,本宫不饿。” 如花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那些庶妃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宁珂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本宫不是往心里去,本宫是在想——我怎么就跟她们说不明白呢?” 嘴里这样说,实际上宁珂也明白,她只是想说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之感更浓烈了。 说不定哪天因为前世的记忆她真的疯了,那清朝历史上又得多一个‘疯癫皇后’。 宁珂摇摇头:“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明日让云德去找吴寿,吴寿那边应当已经收到消息了,让他带着医者来太医院,一同将幼儿接种的章程敲定。” 如月站在另一侧:“主子,您不生气啊?” “有什么好气的。”宁珂端起燕窝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说,“她们不信本宫,那是她们的事,本宫让她们信得过的人来做此事便罢了。” 如月想问信得过的是皇上吗,最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宁珂吃完燕窝粥放下碗,重新拿起笔:“况且,天花又不等人,本宫有工夫跟她们置气,不如早日让太医院把章程写清楚。” 笔尖落在纸上,淡淡的墨香在安静的宫殿里弥漫开来。 第二日,太医院的议事堂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院判刘太医坐在上首,左右两边各坐着三位须发斑白的老太医。院判面前摆着一份宁珂亲手写的‘幼儿种痘建议’,墨迹尚新,字迹虽然不算漂亮,可内容却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当然,那些‘经’和‘典’都是宁珂以外祖医书手札的名义编的。 刘院判将那份说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纸张,环顾左右:“诸位都看过了?说说罢。” 左手第一位姓方的太医率先开口,语气谨慎:“回院判,依老朽之见,皇后娘娘所呈之法……确有依据。牛痘可防天花,皇后亲身试验,已然证实。至于幼儿能否接种——老朽查阅了手头医书,虽无明确记载,但既然皇后娘娘敢以此法施于自身,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右手边的孙太医却摇了摇头:“方太医此言差矣。皇后娘娘以身试痘,固然勇气可嘉,可皇后并非幼儿,与襁褓中的皇子岂可同日而语?幼儿脏腑娇嫩,万一承受不住痘毒,出了差池,谁来担这个责任?” “可天花已然入宫,若不接种,万一皇子染上——” “那也不能拿皇子去试!” 两位太医你来我往,争论渐渐激烈起来。 刘院判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沉吟片刻,转向坐在末席的一位年轻太医——此人姓郑,是太医院里最年轻的一位,曾参与皇庄内牛痘的试验,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可医术却是实打实的扎实。恰好,他擅长的就是小方脉。 “郑太医,你如何看?” 郑太医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回院判,下官以为……皇后娘娘的法子,或许是可行的。” “哦?本官愿洗耳恭听。” 郑太医整了整思绪,慢慢道:“诸位前辈都说了,皇后娘娘以身试痘,安然无恙,可证牛痘确实于天花有极大的效用。而下官承皇上隆恩,曾于皇庄之中亲手诊过种痘的幼儿。那些幼儿衣不蔽体、瘦骨伶仃,被……”郑太医一时间很难用其他字眼描绘,便用了最符合实际的,“被他们的父母献与皇庄,换取一袋粮食一点粗布。宫内催得急,那些孩子仅吃饱穿暖五日便种了痘,最后只有一个先天不足的没熬过去,其余都成活。”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下官查阅了皇后娘娘所引外祖医书手札之古法,虽手札原文不得而见,可皇后娘娘所述之理,与古医书中‘以毒攻毒’之法略有相似之处。天花之所以可怖,在于人从未接触过它,一旦染上便束手无策,而牛痘正是让人先在安全的情形下接触一次,使身体学会抵御——这个道理,是说得通的。” 孙太医冷哼一声:“说得通?说得通便能拿皇子去试?皇庄那些贱民之子如何比得上皇子皇女们金枝玉叶。” 郑太医不卑不亢地回道:“孙前辈,天花已然入宫了。南三所这边牛痘的作用有目共睹,而东北角那边每天抬出去多少个……这天花的可怕之处您比下官清楚,今日或许皇子皇女们还未染上,可万一如寿宁宫那般……到那时,纵然有牛痘,皇子公主们若来不及种痘亦未必安全。”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议事堂里。 所有人都沉默了。 寿宁宫封宫到现在,依旧没有弄清楚那个带着天花回来的太监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有目的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宫内主子们要生活,采买未曾停止,万一再有第二个…… 天花两个字的分量,在场的太医比谁都清楚。就宫内东北角,他们不过去却也听说过,里面的天花病人数量不少,活下来的十不足三。那些痘疮溃烂、高烧谵妄、最后在痛苦中死去的画面,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如果真的让天花在宫里蔓延开来——皇子公主们又能比普通百姓幸运多少? 刘院判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咱们太医院能定的。这般罢——老夫将今日的讨论写成文书,呈送皇上和太后定夺。诸位今日说的话,老夫都会如实记录。郑太医,你随老夫记录。” “是!下官尊令。” 没有反对的声音。 刘院判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了第一行字。 御书房里,顺治正在看那份从太医院送来的文书,手边另一份看过的是太后递来的,上面写了皇后的所言所行。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把每句话都嚼碎了咽下去。 吴良辅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顺治放下文书,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皇后是不是太傻了?” 吴良辅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顺治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她自己跑到北五所去试痘,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把命搭进去。如今痘试成了,她想给皇子种,结果被那那些妃嫔围着质问,觉得她图谋不轨。图什么?” 吴良辅小心道:“皇后娘娘……也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 顺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觉得她不是为江山社稷。”他说,“感觉皇后她就是……觉得该这么做。她做这些事,跟江山社稷无关,跟权力也无关。她就是觉得——人命关天,能救一个算一个。” 吴良辅低下头,不敢接这个话茬。 顺治重新拿起那份太医院的文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的是刘太医的结语——“事关皇子凤孙,臣等不敢擅专,恳请皇上圣裁”。 他提起朱笔,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 “遵皇后议。” 写完,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 “朕信她。”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到吴良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敢抬头去看皇帝此刻的表情。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宁珂正在吃迟来的晚膳。 听到如花说皇上批了‘遵皇后议’四个字,她筷子一顿,随即夹起一块藕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算他还有点眼光。” 如花忍不住笑了:“娘娘,这话可别让外人听去了。” 宁珂嚼着炖菜,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气总算顺了一点。 顺治批了,太后的面子也给了——接下来就看太医们怎么执行了。 只要皇子公主们能种上痘,今日被骂的那些话,她就当被狗咬了。 她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第27章 发烧 次日一早,吴寿便带着两名医者进了宫。 他们身后跟着一口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细竹管——每支竹管里封着新鲜的牛痘痘苗,用蜡封口,外面裹着浸过冰水的棉布保持低温。 吴寿先去了太医院,与刘院判和郑太医碰头,将宁珂亲笔所书的幼儿接种章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用量、部位、手法、护理……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考虑到了幼儿与成人的差异。 后宫有孩子的妃嫔那边,自有皇帝身边的吴良辅和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挨个解释了一遍,不管心里是否认可,至少态度上她们摆出了愿意让孩子种痘的样子。 “皇后娘娘想得周全。”吴寿看完之后,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刘院判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份章程不仅仅是‘想得周全’,每一处细节都是用命换来的。皇后娘娘在北五所那几天,除了试痘,恐怕心里一直都在琢磨这些事。 当天下午,接种正式开始,皇子皇女们统一安排到了西三所种痘,由宁珂坐镇。 按宁珂的安排,第一个接种的是福全——他是皇长子,年纪最大,体质也相对壮实一些。若是他能扛住,后面的孩子就不必太过担心。 刘院判亲自操刀,吴寿死死盯着,看着院判在福全的左上臂外侧划了三道浅浅的十字痕,将稀释过的牛痘痘苗涂抹上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快得董鄂庶妃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这……这就完了?”董鄂庶妃抱着福全,愣愣地看着刘院判收拾器具,“不、不需要接个痘神娘娘拜一拜吗?” “回庶妃娘娘,完了,若想求个心安可以拜一拜痘神娘娘。”刘院判躬身道,“接下来三日需仔细观察,若是发热出痘,乃正常之兆;若是高热不退、神志不清,需即刻传太医。” 董鄂庶妃的脸一下子白了。 宁珂站在一旁,点了点头,对着董鄂庶妃道:“本宫就在坤宁宫西暖阁,有任何动静随时派人来报。西三所这边的宫人还没全部种痘,本宫会从坤宁宫调一些过来,如月便留在这搭把手。” “是,皇后娘娘。”如月行礼,走到董鄂庶妃身边。 董鄂庶妃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福全。 接下来是玄烨。 佟氏把玄烨交给吴寿时,手在发抖,可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刘院判,劳烦您了。” 刘院判不敢怠慢,依样画葫芦给玄烨也种上了痘。 然后是妞妞和皇三女,因着巴氏还怀有身孕不能种痘,便让她呆在自己的宫里不许乱跑,妞妞由前些天才种痘完毕的端妃照顾着。 四个孩子全部种完,已经是申时末了。 宁珂回到坤宁宫西暖阁,换下了一身汗湿的衣裳,坐在榻上喝了口热茶,才算松了一口气。 可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当天夜里,福全第一个发起高烧。 董鄂庶妃的宫女连夜敲开了坤宁宫西暖阁的门,说福全烧得滚烫,浑身发红,小脸烧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董鄂庶妃已经哭成了泪人,抱着福全在暖阁里来回走,嘴里不停地念叨:“都是额娘不好……额娘不该让你种这个的……” 宁珂披衣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没有多说什么,先伸手探了探福全的额头——烫得吓人,但还没有到那种让人绝望的滚烫。她回头问跟进来的郑太医:“正常反应?” 郑太医诊了脉,沉吟片刻:“回娘娘,二阿哥脉象虽急,但尚有根底,不像是痘毒失控之兆。应当……是正常反应。” “应当?”董鄂庶妃猛地抬头,眼睛又红又肿,“你说应当?要是万一不是呢?” 郑太医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有点子医闹了姐们。 宁珂按住董鄂庶妃的肩膀,语气沉稳:“庶妃,本宫知道你着急。可你现在哭也没用,反而会惊着孩子。把福全放下来,用凉水浸湿帕子给他降温,再让太医开一剂退热的方子,先观察一晚再说,你若实在着急,本宫看着福全你去给痘神娘娘念一会经。” 董鄂庶妃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到宁珂那双冷静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夜,西三所灯火通明。 福全烧了一整夜,宁珂守到子时,实在撑不住了才被如月劝回去歇了两个时辰。吴寿和郑太医轮班守着,每隔半个时辰记录一次脉象和体温。 到了寅时末,福全的体温开始回落。 董鄂庶妃摸到儿子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次是劫后余生的泪。 “退了……真的退了……” 吴寿也松了一口气,赶紧派人去坤宁宫报信。 宁珂接到消息时正在梳洗,听到福全退烧了,手里攥着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梳头:“那就好,玄烨他们呢?有动静吗?” 话音刚落,如月就跑了进来:“主子,三阿哥那边也烧起来了!” 宁珂放下梳子,快步出了门。 玄烨的发热比福全来得晚一些,但来势一点不逊色。佟氏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她性子温婉,就算心里再急也不愿意在人前失态。 宁珂到的时候,郑太医已经给玄烨用了药。 “如何?” “回娘娘,三阿哥的脉象与二阿哥相似,应当是同样的反应。”郑太医顿了顿,“只是三阿哥毕竟才半岁……下官不敢掉以轻心。” 宁珂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看着襁褓里那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小婴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就是未来的康熙帝,此刻正烧得迷迷糊糊,跟个普通婴儿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孩子会坐在太和殿上,拿捏着朝臣儿子跟玩儿一样? 如果她的蝴蝶翅膀没有扇得太离谱的话。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第28章 康复 宁珂伸手探了探玄烨的额头,轻轻拍了拍襁褓,没有说话。 佟氏看着她,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佟氏才低声道:“皇后娘娘……您说,他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宁珂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宫在北五所试过这东西,知道它有多大的劲儿。孩子虽然小,可用的剂量也少,他能扛得住。” 佟氏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崩溃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发泄式流泪。 宁珂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管用。 到了下午,玄烨也退了烧。 紧接着是妞妞和皇三女——俩孩子像是约好了样,先后发热,又先后退了下来。虽然有惊,但终究无险。 前前后后折腾了九天。 到了第十天早上,吴寿带着太医们给四个孩子逐一做了检查——福全和玄烨的接种处已经结了薄痂,妞妞和皇三女也只是轻微的出痘。没有恶化,没有感染,一切都在章程的预期之内。 吴寿在检查记录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回禀皇后娘娘——四位皇子公主,应当是全部接种成功。”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董鄂庶妃直接瘫坐在椅子上,抱着福全又哭又笑。佟氏低头擦眼泪,嘴角却带着笑。庶妃杨氏和端妃也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宁珂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屋子人哭的笑的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疯狂刷屏—— 成了成了成了! 我他娘的居然真的在清朝把这事儿办成了! 以后谁再跟我说穿越过去不是换个脑子实际上啥也干不了,我第一个不服!! 史书上这不得给我留一笔? 当然,她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既然成了,那便好。诸位姐妹这几日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着罢,记着孩子这些日子还需多多休息,让奶娘们依旧吃清淡点,别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冲撞了痘神娘娘。” 妃嫔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光了,宁珂才放下茶盏,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月在一旁偷笑:“主子,您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宁珂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别说话,让我缓缓……这几天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如月笑得更欢了。 忽然,宁珂起身,唬了身边的如花如月一大跳:“差点忘了,昨日吴良辅是不是说了本宫的小厨房要弄好了?走走走,快去看看。” 说着带着两人大步离开了西三所。 皇子们种痘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有了结果——关于天花来源的调查。 太后派去查这件事的人是苏麻喇姑亲自带着的内务府管事,查了好几天,把御膳房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源头。 事情并不复杂。 御膳房那个杂役太监在前几天出宫采买时,路过城南一家客栈的后巷,正遇上那家客栈往外抬人——是个得了天花的南方商人,客栈怕惹事,趁夜把人扔了出来。那太监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染上了。 而他与寿宁宫宫女的接触,只是回宫后在路上偶遇,问了两句话。那宫女并未被传染,关了好几天,又查了好几回都是健康的。 换句话说,这件事跟大贵妃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那个太监倒霉,也怪宫里的防疫意识实在太差——一个出宫采买的人回来连个检疫都没有,自由出入各宫各殿,不出事才怪。 太后看完调查报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寿宁宫的封禁撤了罢。” 苏麻喇姑应了一声,又问:“娘娘,那大贵妃那边……要不要去个人安抚一下?” 太后想了想,说:“让皇帝去吧。哀家去,她反倒觉得哀家在看她笑话。这次闹这么大结果只是她管理不善,要知道博果尔还在宫里呢。” 于是顺治便去了寿宁宫。 据吴良辅事后跟同行八卦的说法,皇上进门的时候,大贵妃正坐在正殿里喝茶,神情淡淡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顺治说‘大贵妃受委屈了’,大贵妃放下茶盏说了一句让顺治接不上话的话—— “委屈倒谈不上。老妇只是好奇——若是这回查出来的事儿跟寿宁宫沾了边,皇帝打算怎么办?” “按着宫规办便是,要朕说,大贵妃平日里还是得给寿宁宫的人紧紧皮,十一弟还住在宫里呢,可不能有下次了。” 大贵妃当时怎么回答的,吴良辅没说。但从顺治出来时的脸色看,恐怕大贵妃没讨着什么好。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宁珂正在陪如月下棋——准确地说,是如月在下棋,宁珂在输棋。 听到大贵妃那句‘若是慈宁宫沾了边皇帝打算怎么办’,宁珂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位大贵妃,一急起来就容易出昏招。 明明是被冤枉的那个,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挑衅——“你们怀疑过我了吧?那现在证明我清白了,你们打不打算赔偿一二?” 宁珂把棋子落下,心里默默给大贵妃加了个标签:易破防。 不过她也松了口气。 天花是意外,大贵妃是无辜的——这样最好。如果天花真是大贵妃搞出来的,那事情就复杂了。后宫争斗掺上天花这种大杀器,性质就不一样了。 现在事情已弄清,该封的封了,该放的放了,各归各位。 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宫外的事了。 宁珂的预感没有错。 皇子公主们种痘成功的消息,在宫中还没传热乎,就已经被有心人递到了宫外。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朝中的满蒙勋贵。 次日早朝,便有御史——姓那拉,满洲正黄旗出身——出列奏请,说皇后娘娘以万金之躯首试牛痘,又成功为皇子公主接种,实乃‘旷古未有之仁德’,建议‘择选贤能之人’将牛痘推广至天下,‘以彰显朝廷怀柔远人之意’。 话说得漂亮,但顺治一听就明白了。 什么‘怀柔远人’,说穿了就是想通过牛痘把手往南北伸去。谁掌握了牛痘的分配权,谁就能在天花面前充当‘救世主’——这个人情,所有朝臣都不想让皇帝一个人独吞。 顺治还没开口,汉臣那边也有人站了出来。 这回说话的是一位姓陈的给事中,江南人士。他先对着皇帝好一顿歌功颂德,又认可了那位满臣御史,最后说牛痘既然已经验证有效,理应‘先京畿、后直隶、再推及天下’,而且还得有‘宣讲官’陪着一块将皇恩浩荡公之于众,让天下百姓蒙受皇恩,同时还能稳固江山——‘此乃万世之功,朝廷不可失此良机。’ 这话听起来更是冠冕堂皇,潜台词却是:皇帝你赶紧把这事儿可千万别让满蒙勋贵去办,交给汉臣们去办,只有汉臣才能当‘宣讲官’,为了不让推行牛痘的拖后腿,那自然也得是汉臣,我们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顺治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都在为天下苍生请命,实际上都在争‘这件事由谁来做’。 他心里明镜似的。 第29章 推广 散朝之后,顺治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西暖阁。 宁珂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是真的晒太阳。她让人搬了一把躺椅放在廊下,人往上一瘫,帕子折了几折盖在眼睛的位置,整个人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听到脚步声,她掀开手帕一角,看到是顺治,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皇上怎么来了?” 顺治看着她这副懒散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噎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皇后倒是清闲。” 刚忙完一场大事,歇一歇怎么了? 宁珂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皇上有话坐下说。” 顺治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坐下了。 他把朝堂上的争论简单说了一遍。宁珂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了会儿神。 “皇上怎么看?”她问。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说:“朕不想让任何人染指此事。” 宁珂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牛痘这种事情,谁控制了它,谁就掌握了民心。天花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满人汉人蒙古人,谁也不想得天花。如果朝廷能提供一个安全有效的预防方法,那老百姓心中的‘朝廷’就不再是遥远的、收税派差的存在,而是一个实实在在能救命的东西。 这种力量,皇帝当然不想分给别人。 宁珂说:“那皇上打算怎么推?让吴寿去做?” 顺治摇了摇头:“吴寿是十三衙门的人,十三衙门管的是宫里的事,手最长也只能伸到郊外皇庄。若是让吴寿去办,朝臣会说朝廷无人可用,竟让一个阉人主管天下防疫。” 宁珂沉默了一瞬,她听出来了,顺治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皇上可有中意的人选?” 顺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皇后觉得呢?” 宁珂想了想,认真道:“臣妾以为,此事不宜由某一方单独经办。若交给满蒙勋贵,汉臣不服,且各地推行需大量汉官配合;若交给汉臣,满蒙勋贵又会觉得皇帝偏向汉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如让太医院牵头,皇上择一二心腹从旁协助,各地督抚配合执行。太医院里既有满医也有汉医——这便是‘不分满汉,唯才是举’的姿态。同时,将牛痘的分配权收归十三衙门,由皇上亲自掌控。” 顺治听完,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皇后想要什么?” 宁珂一愣:“什么?” “皇后做了这么多事——试痘、写章程、说服太后、给孩子们接种……就没有什么想要的?”顺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期待。 宁珂被他问住了。 她想要什么? 细想想,她好像还真的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觉得‘该做’,也是因为对自己也有利,倒不单纯为了‘有回报’。牛痘在她脑子里就是对的,她不做不仅心里过不去,她自己生命也会收到威胁,至于做了之后能得到什么,她还真没仔细算过这笔账。 自己安全不就是最大的回报了? 宁珂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臣妾没想过。” 顺治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这个女人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朝臣们做事为了权为了名,太后做事为了科尔沁为了她自己,他做事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但他眼前的这个皇后,做事就是为了做事。她没想过要权,没想过要名,甚至没想过要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这种‘无所求’,反而让顺治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想给她点什么,可人家好像没有什么缺的,都已经是皇后了,总不能封为太后吧?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宁珂见顺治不说话,也没追问,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手帕盖在脸上,有那么种过分安详的奇怪感觉:“皇上若是没别的事,臣妾想再歇一会儿……这几天可累死臣妾了。” 顺治看着她这副姿态,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朕会按皇后说的去安排。”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西暖阁。 宁珂掀开手帕一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处,又重新盖好,嘟囔了一句: “算你听劝……” 如月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顺治的办事效率出乎宁珂的意料。 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 太医院升格为‘太医院提举司’,掌天下防疫之事,院判刘太医加三品衔,总领牛痘推广事宜。吴寿以十三衙门副总管的身份协办,主要负责痘苗的采集、储备和分配,同时由议政大臣鳌拜、索尼,大学士傅以渐共同督办。 圣旨里还有一句话说得尤其巧妙,‘接种牛痘者,不分满汉、不分贵贱,皆可至当地官署登记,按先后次序安排接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堵住了满蒙勋贵的嘴——你看,皇帝说了,不分满汉贵贱,你们总不能说皇帝偏向汉人了吧? 同时也堵住了汉臣的嘴——皇帝没说不给汉人种,只是要排队,你们总不能说皇帝歧视汉人了吧? 宁珂听到圣旨内容时,正在吃午膳。她放下筷子,忍不住在心里给顺治点了个赞——这皇帝,虽然在某些事情上是个恋爱脑,但在正事上,脑子还是在线的。 可她这顿饭还没吃完,如月又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主子,宫外头有消息说——有几个王府和贝勒府的人,昨儿晚上就派了人去太医院排队了。” 宁珂筷子一顿,有些意外:“这么快?” “可不是嘛。”如月压低声音,“听说安亲王家的管事天没亮就等在太医院门口了,说是要给他家的阿哥们种痘。还有简亲王府、信郡王府……好几家呢。” 宁珂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这些王府贝勒府的消息,灵通得有点过分了。皇子们前天刚种完,昨天朝堂上才开始争论,今天早上圣旨才下来,可他们昨天夜里就已经派人去太医院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根本没等圣旨。说明在他们眼里,不管朝廷怎么安排,先把自家的孩子种上才是最要紧的。 宁珂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在生死面前,权力也得靠边站。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让他们排去罢。反正太医院的痘苗有限,先到先得也好。” 如月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吴公公那边传来消息,说早上有几个蒙古王公的管事也找上了他,问他能不能私下弄点痘苗带回草原去。” 宁珂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蒙古王公?也这么快? 她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蒙古那边天花更凶,草原上医疗卫生条件差,一旦爆发天花就是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死。那些在京城的蒙古王公,听说牛痘能防天花,比谁都着急。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吴寿回话,痘苗的事儿,得按朝廷的规矩来。想要痘苗,让他们的主子写折子给皇上,光明正大地要。” 如月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了。 宁珂坐在饭桌前,看着面前还剩大半碗的米饭,忽然没了胃口。 不是因为饭菜不好吃,而是因为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蒙古王公也开始打牛痘的主意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当初在第5章向顺治提出的‘制约蒙古三策’——以种痘为名让蒙古各部送子弟进京——现在有了落地的可能。 但这也意味着,牛痘这件事,已经从‘救人的事’;,彻底变成了‘政治博弈’。 她不喜欢政治博弈,但这东西不会因为她不喜欢就不存在。 那就只能面对了。 宁珂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蒙古王公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不知道朝堂上会因为牛痘掀起多大的风浪,不知道顺治能不能扛住各方面的压力。 但她知道一件事。 牛痘确实是个好东西。 只要这个东西在,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第30章 绰尔济 宁珂那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得潇洒,可第二天一早,如花就带来了一个让她差点把漱口水喷出来的消息—— “主子,听说绰尔济贝勒的车驾已经到通州了,约莫再有两三日便能进京。” 宁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如月说的‘绰尔济贝勒’是谁。 她那便宜阿布。 说起来,她在穿越前原主和绰尔济的感情就很好,不,不只是很好,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宠的好。原主并非绰尔济福晋亲生,生母早逝,但绰尔济和福晋从未亏待过她,甚至比福晋自己亲生的幺女还要娇惯几分。 如今她入了宫,当了皇后,又干了试痘这么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她阿布这回进京,怕不仅仅是准备和太后商议事情的,落她头上一顿臭骂估计少不了。 宁珂漱了口,擦了擦嘴角,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绰尔济这次进京,是太后在数月前就传召的。那时候太后说要‘商议大事’,如今牛痘已经成功,皇子公主都已接种,朝堂上各方势力正在争夺牛痘的推广权,绰尔济这时候到,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放下帕子,对如花说:“贝勒到了通州,宫里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帮本宫去问问吴良辅和苏麻喇姑,太后和皇上那边有什么安排。” 如花应声而去。 宁珂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有点稚嫩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她穿来清朝这么久,见了不少人——太后、皇帝、妃嫔、宫女、太医……但她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家里人’。原主的记忆还在,感情也在,可那终究不是她亲身经历过的。等真的见到绰尔济,她该怎么面对这个阿布? 会不会被发现换了人?见面了要说什么?是像原主那样撒个娇?还是端着她皇后的架子,客客气气地见个礼? 算了,到时候再说罢。 反正她连顺治都应付过来了,还怕一个宠女儿的草原大汉不成? 没想到宁珂这大话还是说早了。 三天后,绰尔济的车驾抵达了京城。 按照规矩,外臣进京要先向礼部报备,等候皇帝召见。但绰尔济的身份不同——他是太后的亲侄子、皇后的父亲,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中的皇亲国戚。因此他刚在驿馆安顿好,宫里的太监就来传话了:太后在慈宁宫设宴,为绰尔济接风洗尘。 宁珂接到消息时正在坤宁宫西暖阁里来回踱步,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原主的记忆里,绰尔济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身量极高,虎背熊腰,说话声如洪钟,笑起来整个蒙古包都在震。可就是这么个熊一般的汉子,在女儿面前却笨拙得像换了个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哄着,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 眼看着晚膳的时间要到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是躲不过去的。 宁珂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带着如花出了门。 从坤宁宫到慈宁宫的路她走了无数遍,可今天这段路显得格外长。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腹稿——见了面第一句说什么?是按规矩行大礼还是行家礼?绰尔济要是骂她试痘,她怎么回?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人已经到了慈宁宫门口。 太后今日只叫了宁珂和她的亲妹妹娜仁托娅,连顺治都没通知,算是纯粹的家宴。宁珂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太后下首的魁梧身影。 绰尔济比原主记忆中还要壮实。一身蒙古贵族的长袍,腰间挂着嵌宝石的腰刀,古铜色的脸上满是风霜,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正端着茶盏跟太后说话,一抬头看到宁珂进来,茶盏差点没端稳。 宁珂站在门口,看着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肚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一句都没说,只是脱口而出喊了一声: “阿布。” 绰尔济放下茶盏,腾地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忽然一步跨到宁珂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左右地打量,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心疼。 宁珂被他那双大手捏得肩膀生疼,却莫名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布,我没事。” “没事?”绰尔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整个慈宁宫都震了震,“你管那叫没事?你跑到北五所去试那什么牛痘,差点把命搭进去,你管那叫没事?!” 宁珂缩了缩脖子,来了来了,果然要挨骂了。 绰尔济气得胡子都在抖:“我在蒙古收到太后的信,说你把自己关在北五所试痘,我差点没把桌子掀了!你小时候染个风寒你额娘都急得睡不着觉,你倒好,自己跑去碰那要人命的东西!你是皇后,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阿布。”宁珂打断他,带着安抚撒娇的意味,“天花已经进宫了。我不去试,死的人更多。” 绰尔济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记忆里的阿拉坦琪琪格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走路都怕踩到蚂蚁。可眼前这个女儿,说‘我不去试,死的人更多’的时候,虽然听着像在撒娇,实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不是莽撞,那是笃定。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愿意承担后果。 绰尔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的肩膀,闷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宁珂笑了笑:“可我在阿布面前还是个孩子。” 一旁的娜仁托娅终于忍不住插嘴,声音清脆得像草原上的百灵鸟:“阿布,我就说姐姐没事的!姐姐从小就聪明,她敢做的事肯定有把握!” 绰尔济瞪了她一眼:“你闭嘴。你也不是省心的灯。” 娜仁托娅吐了吐舌头,躲到了宁珂身后。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这父女三人闹成一团,嘴角微微扬起,始终没有插话。直到宫女们请示是否开始上菜,她才开口:“好了,都坐罢。绰尔济大老远赶来,先用了膳再说正事。” 第31章 商议蒙古 膳后,宫女们撤下残席,换上热茶。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 太后坐在上首,宁珂坐在她右手边,绰尔济坐在左下首。娜仁托娅被太后打发回了自己的住处,接下来的话题,不适合她在场。 太后开门见山:“绰尔济,哀家这次召你进京,是为了牛痘的事。你这一路上应该也听说了。” 绰尔济点了点头。他进京的路上确实听说了不少——皇后以身试痘、皇子公主成功接种、朝堂上为牛痘的事争得不可开交……消息传得比他的马车还快。 “太后娘娘,臣在蒙古也听说了些风声。”绰尔济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有几个部落的头人在路上就派人来问过臣,说朝廷是不是有了防天花的法子。臣当时还不确定,没敢给他们准话。” 太后看了宁珂一眼,示意她自己来说。 宁珂接过话头,把牛痘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外祖医书里的记载,到吴寿的试验,到她自己试痘,再到皇子公主们成功接种。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公事,可每一个字落在绰尔济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绰尔济听着,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不是听不懂,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这个娇滴滴的女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做成了这么一件大事,一件能救成千上万条命的大事。 宁珂说完,顿了顿,又道:“阿布,如今朝堂上各方都在争牛痘的推广之权,可说到底,最需要牛痘的地方——是蒙古。” 绰尔济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知道宁珂说的是实话。蒙古那边天花更凶,草原上缺医少药,一旦天花爆发就是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死。他亲眼见过整个部落因为天花十不存一的惨状,那种记忆刻在骨子里。 可他也知道,牛痘不是想推就能推的。 “你说得没错,蒙古确实最需要这东西。”绰尔济沉声道,“可是闺女,你不在蒙古你不知道,那些个部落头人,一个比一个精。你让他们种牛痘,他们会觉得你要害他们。你让他们送孩子进京种痘,他们会觉得你要扣下孩子当人质。要是你再强势一点,他们就会想要造反了。” 他这话说得直接,殿内安静了一瞬。 宁珂没有被他这番话吓住,反而点了点头:“阿布说得对。可反过来想,那些部落头人再精明,也没人想得天花,就算他们自己不怕他们也有孩儿,草原上的孩子并不能完全抵抗天花。只要让他们相信牛痘是真的有用,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绰尔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宁珂继续道:“第一批从蒙古进京种痘的孩子,可以由科尔沁带头。阿布是科尔沁贝勒,只要科尔沁的孩子种了,别的部落自然会跟着来。这不需要朝廷派兵去逼,只需要让他们看到,隔壁部落的孩子种了痘,好好的,没出事,以后也不怕天花了。” 绰尔济沉默了。 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想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蒙古各部的头人他大多认识,谁的脾气倔、谁好说话、谁跟朝廷走得近、谁心里的小算盘多——他门儿清。宁珂说的‘科尔沁带头’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可问题是…… “痘苗够不够?”他问。 “够。”宁珂答得干脆,“吴寿那边已经储备了一批,后续还能继续采集。” “孩子们进京之后住哪儿?谁照料?出事了谁管?” “就安置在宫里,南三所那边。南三所靠近太医院,恰好如今宫内的宫人都已经种痘,那里可以专门安置来京种痘的蒙古孩童。吃穿用度由十三衙门支应,派专人照料。种完痘,观察无虞,再派人护送回去,章程我已经在写了。” 绰尔济被她的有备而来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了看宁珂,又看了看太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第一批进京的孩子,臣来安排。科尔沁这边,臣有把握说服几个大部落的头人。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宁珂身上,“闺女,你得答应阿布一件事。” “阿布请说。” “你自己,不准再碰那些危险的东西。”绰尔济的声音沉沉的,“你是皇后,有些事让底下的人去做就行。你要是再把自己置于险地,阿布就算从科尔沁一路跑进京城,也要把你拎回草原去。” 宁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笑得真心实意,眼眶却有点发酸。 “好,我答应阿布。” 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绰尔济叫住宁珂,说想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父女俩走在宫道上,如花和绰尔济的亲随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宫道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绰尔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闺女,你跟阿布说实话,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宁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说不上好不好。皇后这个位置,天下有多少人盯着,不可能过得太舒坦。但也不差,太后护着我,皇上也肯听我说几句话。该做的事我也在做,没什么大不了的。” 绰尔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宁珂头上轻轻拍了拍,那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可落在她头上的力道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让人送信给阿布。”他说,“阿布别的不行,替你撑腰还是做得到的。大不了,大不了我们阿布接你回草原去。” 宁珂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阿布。” 绰尔济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手,大步往前走了。 宁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有一个会因为她‘瘦了’就心疼、会说要替她撑腰的阿布,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第32章 离京 第二天,顺治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绰尔济。 这是宁珂后来才慢慢拼凑出来的,顺治没有提前跟她打招呼,是临时起意。但这场会面的内容,却从好几条不同的渠道传到了她耳朵里。 据吴良辅后来跟如月八卦的说法,绰尔济进御书房的时候,顺治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头也没抬。绰尔济行过礼,顺治也没让他坐,就那么晾了他一会儿。 换了一般的外臣,这时候大概已经紧张得额头冒汗了。 可绰尔济不是一般的外臣。他也没等顺治开口,自己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顺治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一个五大三粗的蒙古汉子,坐在他的御书房里,端着茶盏,神情自若地等着他开口。 据吴良辅说,顺治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居然没生气,反而放下了手里的朱笔。 “贝勒在朕这儿倒是自在。” “皇上召臣来,总不是为了看臣站着的。臣就自己坐了。”绰尔济放下茶盏,正色道,“皇上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臣知道的,一个字不会藏。” 这场会面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绰尔济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倒是顺治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出来时对吴良辅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科尔沁的人,也不全是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 吴良辅没敢接话,也不知道皇帝这话是夸还是贬。 宁珂听到如花的转述时,正在吃午膳。她筷子顿了一下,想了想,大概猜到了顺治的意思。 绰尔济在御书房里,应该不只是说了蒙古牛痘的事。他多半还说了别的——比如蒙古各部的现状,比如哪些头人跟朝廷走得近、哪些人心存观望,比如朝廷在蒙古的威信还剩几分,比如该怎么跟那些部落打交道才不会把路走窄了。 这些东西,顺治从奏折上看不到。但绰尔济在蒙古生活了大半辈子,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奏折上写不出来的。 宁珂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心想:这阿布,看着五大三粗的,心里门儿清着呢。 绰尔济在京城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见了太后、见了皇帝、见了宁珂,还抽空去了一趟太医院,亲眼看了吴寿他们储备的痘苗和接种的器具。他是个务实的人,嘴上说得再好听都不如亲眼看到实物来得放心。看完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东西要是早来十年,草原上能多活几万人。” 宁珂腹诽,早十年你闺女我才两岁,话都不会说要整出这玩意来你得喊我阿布。 他还抽空去看了看娜仁托娅的住处,娜仁托娅住在太后那边的偏殿,地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绰尔济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确认女儿没受委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临走时娜仁托娅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绰尔济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在宫里听你姐姐的话,别给她惹事。”娜仁托娅嘟着嘴应了。 临走的前一天傍晚,宁珂拿了太后和皇帝的授权,去驿馆看了他一次。 这是宁珂穿越后第一次出宫。她换了一身寻常的旗装,让如花看着西暖阁,带着如月,坐了顶小轿,从侧门出了宫。 驿馆的条件算不上好,但绰尔济住的那间收拾得还算利索。宁珂到的时候,绰尔济正坐在院子里擦他的腰刀。秋天的夕阳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阿布。” 绰尔济抬起头,看到她来了,咧嘴一笑,把刀插回刀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布。”宁珂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明天就要走了,有些话想跟阿布说说。” 绰尔济看着她,等她开口。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说:“蒙古那边的事,阿布量力而行就好。能推进多少算多少,别为了帮我把自个儿搭进去。那些部落头人不好对付,阿布心里比我有数。” 绰尔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腰刀放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了会儿神,才慢慢开口:“闺女,你跟阿布说句实话,你做这些事,到底图什么?” 宁珂被问住了。 图什么?她好像还真的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图权?她没想要。图名?她连‘皇后’这个身份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图钱?宫里的吃穿用度不用她操心,她那些嫁妆够花几辈子了。 她做这些事,就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做’。牛痘能救人,能保全她自己,那就去试;蒙古需要牛痘,那就想办法推;有人想要争夺控制权,那就想办法平衡。 不是因为有利可图,而是因为——不做,心里过不去。 宁珂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没图什么。就是觉得……该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意识到,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绰尔济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世上大多数人做事,都带着目的。为了权,为了钱,为了名,为了家族,为了活命。可她不是。她做这些事,没有目的,只是因为她觉得‘对’。她说‘该做’的时候,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犹豫。 绰尔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觉得,他的女儿,愈来愈像一个真正的皇后了。 绰尔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跟你额娘,真像。”他说。 宁珂一愣。她知道绰尔济说的额娘不是现在的绰尔济福晋,而是她的生母——那个她从未谋面、在原主记忆里都没有留下丝毫影子的女人。 “你额娘当年也是这样。”绰尔济望着远处的天际,目光变得悠远,“她救人,从来不是因为别人会给什么。她就是觉得,人命关天,能救一个算一个。” 宁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生母的形象在原主的记忆里约等于无——生下她没多久就去世了,只留下一堆医书和几样遗物。可此刻听着绰尔济的描述,她忽然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阿布放心。”宁珂站起来,声音很轻,“我不会给您和额娘丢人的。” 绰尔济抬起头,看着站在夕阳余晖里的女儿,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次日一早,绰尔济动身离京。 宁珂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之后,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前世的她就没有好好感受过亲人的爱,如今有了,却又分隔两地,怎么不让人惆怅。 她站在坤宁宫的殿门口,望着南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如花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主子,绰尔济贝勒出城了。” 宁珂“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不是别的,是她早就构思好的“蒙古孩童进京种痘安置章程”。 第一批孩子,最快入冬前就能到。 她得在他们到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西暖阁内墨香缓缓散开。 窗外,秋意正浓。 第33章 回草原 绰尔济离京后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科尔沁,等他踏入部落时,草原上的草已黄了大半,秋风一天凉过一天。 歇了三日,他便广发帖子,邀各部头人前来议事。 帖子上的说辞很直白:朝廷有了防天花的良方,皇后乃科尔沁之女,此等好事自然先紧着蒙古。列位若有意,请来科尔沁一叙。 约莫过了十来日,巴林、翁牛特、察哈尔几部的头人都到了,加上科尔沁本族的长老和几位有头有脸的台吉,绰尔济的牙帐里坐得满满当当。 人齐了,他却不开腔,先让人摆酒上肉。 蒙古人议事向来如此——酒过三巡,肉吃了七分,话才好说。 几碗马奶酒下肚,帐内的气氛热络起来。巴林部的头人率先搁下碗,抹了一把嘴:“绰尔济,你大老远把咱们叫来,总不是为了喝酒罢?那牛痘的事,你在信上说得不清不楚,如今到了你的地盘,总该给句实话了。” 绰尔济不慌不忙,用小刀片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实话就是,牛痘是真的,能防天花,我亲眼所见。” 帐内安静了一瞬。 翁牛特部的头人放下手里的骨头,眉头拧了起来:“亲眼所见?你进京才几日,就亲眼见了?” “我闺女是皇后,我要看什么看不看不着?”绰尔济理直气壮地一瞪眼,“太医院的痘苗我看了,接种的物件我摸了,皇子公主种痘的过程我还亲自去太医院问了个底掉,列位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京城看看。” 他这话说得粗,在场的头人却没有一个觉得不妥。草原儿女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 察哈尔部的头人一直没说话,这时终于开口了。他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牛痘的事我信了,可朝廷要咱们送孩子进京种痘,这跟送人质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个头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这是他们心里最在意的事。 绰尔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急着回答。 他知道这些人的心思。草原上的头人,哪个不是人精?朝廷想干什么,他们心里门儿清。牛痘是真的,朝廷想借牛痘拿捏蒙古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问题是,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跳这个坑。 绰尔济放下酒碗,环顾一圈:“列位,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谁的部落里,没死过得了天花的人?” 帐内一片沉默。 这话问到了痛处。在座的每一个头人,部落里都死过天花。天花这东西不分贵贱,不认身份,头人的儿子和奴隶的儿子,染上了都一样是死。 “天花来了,你拿它没办法。”绰尔济的声音沉沉的,“女奴男奴还能把他们丢出几里地去,你们的孩子得了呢?你们阿布额吉得了呢?十几年前草原上那场天花,你们谁忘了?” 没有人忘。那场天花几乎毁掉了半个草原。 “如今朝廷有了防天花的法子,咱们的孩子只要种了痘,以后就不怕天花了。”绰尔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孩儿们,为了年纪大了连炒米都吃不动的阿布额吉们,你们也不愿意?” 巴林部的头人叹了口气,率先松了口:“不是不愿意,种痘是好事,可进京这事,总让人觉得不踏实。” “那就让本部的孩子先种。”绰尔济一挥手,“科尔沁的孩子先种,种完了你们来看。看完了觉得没问题,再送你们的孩子来。” 这个提议让几个头人神色稍缓。 但察哈尔部的头人仍然不为所动。他盯着绰尔济,缓缓道:“绰尔济,你是太后的侄子,你闺女是太后侄孙女,你是皇后的阿布,你跟朝廷是一条心。可我们不一样,你把孩子送进京,朝廷不会拿孩子来挟制你,那我们呢?这道理你不会不懂罢?” 绰尔济闻言,不怒反笑。 他笑得很憨厚,甚至带了点自嘲的意思:“你说得对,我是皇后的阿布,我跟朝廷确实走得近。可我问你,太后是谁?” 察哈尔头人一愣。 “太后是蒙古人,是咱们科尔沁的女人。”绰尔济不紧不慢地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当今皇上身上流着科尔沁的血,如今的皇后也是蒙古人,大清的下一任皇帝,照样流着蒙古的血。列位觉得,太后会让朝廷把蒙古往死里逼吗?” 这话说得巧妙。他没有直接回答‘朝廷会不会挟制你们’,而是把话题引向了血统。言下之意,这天下终究跟蒙古脱不了干系。 帐内的气氛又松动了几分。 绰尔济趁热打铁,又倒了一碗酒举起来:“我绰尔济把话放在这里,第一批进京的孩子,科尔沁带头。我的亲孙子,我妹妹的儿子,都在第一批名单里。列位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我把自己家的人也送进去了罢?” 这话一出,连察哈尔头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绰尔济把自己的亲孙子都送进去了,若真是送死的事,他不会拿自家骨肉开玩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巴林部头人第一个举起了碗:“绰尔济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推三阻四就显得不够意思了。巴林部的人,我回去就安排。”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翁牛特部头人也举了碗。 剩下的几个小部落的头人互相看了看,也陆续举起了碗。 最后是察哈尔部的头人。他沉默了很久,盯着碗里的酒,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是几部之中实力最强的,他的态度,关系到这件事能不能真的推行下去。 绰尔济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终于,察哈尔头人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碗&“啪”地搁在桌上,他闷声道:“察哈尔也跟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孩子们在京中出了什么事,绰尔济,我唯你是问。” 绰尔济咧嘴一笑:“放心,孩子们进了京,有我闺女看着,出不了事。” 各部头人散去后,绰尔济独自坐在牙帐里,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他脸上的醉意在火光中渐渐褪去,露出一张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脸。 他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好的。 先讲牛痘的好处,这是实的,天花面前没人能硬气。再提太后和皇后的蒙古血统,这是虚的,她们首先是大清的太后皇后,其次才是科尔沁人,但给了各部一个台阶下。最后拿自己的亲孙子做保,这是釜底抽薪,让最怀疑的人也找不到借口。 至于那句‘下一任皇帝照样流着蒙古的血’—— 绰尔济端起最后一碗酒,慢慢地喝着,眼底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光。 他说的不算假话。宁珂是皇后,她若生了儿子,那孩子就是嫡子,论身份确实比所有皇子都高一等。至于皇上愿不愿意立嫡、宁珂愿不愿意生、生不生得出儿子,那是另一回事。 饼是画出去了,能不能烙熟,看天意。 但至少在这一刻,各部头人信了。 这就够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宁珂正在坤宁宫里誊写章程的最后一版。她改了四稿,把‘进京种痘安置章程’细化到了每个人每天的饭食标准、住宿安排、观察周期、遣返流程,连‘万一有孩子种痘后不适该如何处置,需不需要召集所有太医’的应急预案都写进去了。 如花拿着一封信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主子,是科尔沁贝勒的信!” 宁珂放下笔,接过信拆开。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犷得像树枝划拉的——一看就是绰尔济亲笔。信的内容很简单:各部都同意了,第一批孩子已在路上,约莫入冬前能到京城。 宁珂看完,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把信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绰尔济附上去的: “闺女,阿布跟各部说了,科尔沁的亲孙子第一批进京。你那些小侄子小侄女也在里头,你给照看着点。” 宁珂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明白了。绰尔济这是拿自己的亲孙子做担保,才让各部松了口。至于各部头人是怎么被说动的,绰尔济在信里只字未提。但宁珂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阿布那张嘴,能把草原上的乌鸦说下蛋。 她把信收好,拿起笔继续写章程。 但写了两行,又放下笔,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如月见状,小心地问:“主子,怎么了?” “没什么。”宁珂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本宫这阿布,比想象中的厉害得多。” 如月没听懂,但见主子心情不错,也跟着笑了。 第34章 情起 章程最终定稿的那天,顺治来了坤宁宫。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了,自从绰尔济离京后,顺治来坤宁宫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有时候是来问牛痘推广的事,有时候是来问骂前朝大臣的不知好歹,有时候没什么正事,就是过来坐坐,喝杯茶就走。 宁珂一开始没太在意,以为他是真关心正事。后来她发现不对劲了,顺治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带的折子越来越少,空着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来的时候宁珂正在写东西,他也不打扰,就在旁边的榻上坐着,自己翻翻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宁珂不是没察觉到,那种暧昧的感觉上辈子她也遇到过。 她想着上辈子的经验觉得,还是别点破,点破了说不定朋友都做不得。 可惜她忘了,此刻的她是皇后,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妻子。 今日顺治来的时候,宁珂正好把章程的最后一版誊抄完毕。她将厚厚一叠纸整理好,有些随意地递给了斜靠在榻上的顺治:“皇上,这是臣妾拟的章程,请皇上过目。” 顺治接过来翻了翻。 他不是第一次看宁珂写的东西了,但每次看都会让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她的折子跟朝臣写的不一样。朝臣的奏疏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她写的东西更像是把事情交代清楚,简洁直接,条理分明,一眼就能看明白。 “这些孩童进京后的食宿标准,为何分了三等?”顺治指着一处问道。 宁珂解释了一番,头人之子、台吉之子、普通孩童各分一等,面子上都过得去。 实际上一群小萝卜头住一个大型院子里,身边就跟一个熟悉的仆人,加上人生地不熟,自然会玩到一块去,而这些玩到一块的孩子,长大以后会有天然的亲近感,甚至会怀念当初在紫禁城无忧无虑的种痘日子。 这样一来以后进京养老他们也不会排斥。 顺治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后面,他看到了一条:“种痘后若孩童身体不适,由太医院派医者专护,每日向坤宁宫禀报一次。” 他抬起头,看了宁珂一眼:“这条是你特意加的?” “第一批进京的孩子,无论是不是蒙古各部的命根子,他们都很重要。”宁珂说,“这些孩子在京中出了任何事,哪怕只是生一场普通的病,各部都会觉得是朝廷在害他们。臣妾让太医院每日禀报,是要确保有任何风吹草动,能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处置。” 顺治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章程,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神色平静的宁珂。她说起章程时的语气透着一股笃定,她是真的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想透了。 顺治把章程合上,放了下来。 “皇后做事,朕很放心。”他说。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宁珂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她带着笑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皇上谬赞了。” 顺治没有接话,示意她坐到榻上,转头看向窗外,忽然道:“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早。” 宁珂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细细碎碎的白色从空中飘落下来。 她愣了一下。 下雪了。 宁珂走到廊下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密了。 紫禁城的初雪,比她想的美得多。朱红的宫墙在雪幕中变得柔和,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远近的殿脊在漫天飞絮中若隐若现。整个天地忽然安静了下来,连宫人们走路的声音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感慨——难怪后人说‘红墙白雪琉璃瓦’是故宫绝景,确实是好看。加上前世的她又是个南方人,雪并不常见,此刻整个世界就像是打开了美颜滤镜,让宁珂舍不得转眼。 顺治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廊下看雪,而他在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宁珂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皇上不到廊下看看?这雪倒是难得。” “皇后在草原不是常常能见到雪?” “那能一样嘛,盛京和这里的雪也一定不同罢。” 顺治没接这个话茬,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皇后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没有入宫,今日会在何处?” 宁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臣妾没想过。” 这话是真的。她穿来清朝之后,每天都在考虑生存问题,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想‘如果当初’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朕倒是想过。”顺治说。 宁珂侧过头看他。 顺治的目光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殿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朕有时候想,若是你不是皇后,朕也不是皇帝——你会在何处,朕又会在何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珂没有立刻接话。 她大概猜到了顺治想说什么。这种话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装作没听懂。 “皇上定是能在京城做一个安稳的王爷,臣妾就在草原上放羊了。”她说,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顺治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你以为朕在说笑?” 宁珂心里“咯噔”了一下。坏了,他是认真的。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笑了笑:“皇上,臣妾没说笑。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多‘若是’,臣妾是皇后,皇上是皇帝,这便是事实。事实之外的事,想也无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设想任何不可能的未来,而是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顺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拍。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了:“皇后,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宁珂一愣。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她想了想,斟酌着说:“皇上年轻,有心整顿朝纲,也有心做一番事业。虽有时急了些,但到底是想着把天下治理好的。” 顺治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雪幕,慢慢说了一句: “朕有时候觉得,这满朝文武,你是唯一一个把朕当普通人看的。” 宁珂心中微笑。 没办法,红旗下长大,对皇权真没啥敬畏心。 不过一个帝王在自己的皇后面前示弱,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这恋爱脑不会是转移到自己头上了吧? 宁珂沉默了几息,想说几句打破这奇怪的氛围,可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劲。 两人就这样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各自沉默。 那天晚上,雪停了。 宁珂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已经定稿的章程,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响顺治说的那句话——‘你是唯一一个把朕当普通人看的。’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意味着他开始在她面前卸下防备,几乎等同于把最柔软的地方暴露了出来。 宁珂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万一,万一有一天她喜欢上了这个时代的某一个人,会怎样。只是她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清醒地知道这个时代的规则,清醒地知道她和这个时代之间隔着什么。 无论对方是谁,她都不可能会爱上,或许可以有露水情缘,但刻骨铭心是不可能的。不是因为那人不好,而是因为她是一个现代人。她的大脑、她的价值观、她对感情的理解,全部建立在她前世的世界观下。而在这个时代,一个帝王和一个皇后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平等。 她做不到让自己爱上这样的人。 宁珂叹了口气,把思绪拉了回来。 桌上摊着的章程提醒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第一批蒙古孩童最快入冬前就到了,她要在他们到之前把所有细节都落实到位。 她把心思收回正事上,拿起笔,开始补充章程的附录。 窗外,初雪过后的紫禁城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这座城里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教导 第一批蒙古孩童进京的消息传开时,宫里宫外都以为皇后会把孩子们安置在京郊皇庄。可宁珂偏不,她把孩子们安排进了南三所。 南三所在紫禁城东华门内,文华殿以北,三座院落坐北朝南,大小屋舍数十间,中间以巷道相连,庭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和一棵老枣树,青砖墁地,虽不如前三殿那般气派,却自有一股静谧雅致的意味。往东穿过一条宫道便是太医院,太医提着药箱走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这时候宫中皇子稀少,福全和玄烨都还在襁褓之中,南三所落空着,只住了几个年老太监在此看守。 宁珂亲自去看了一趟,回来便跟顺治细数好处:其一,靠近太医院,太医每日巡诊方便,若有急症抬脚就到;其二,院子够大,二十七个孩子住进去绰绰有余,还能腾出屋子做课堂;其三,在宫里住着,吃穿用度由内务府直接支应,比城外方便百倍。 其四,“臣妾去看顾也近便。”她说,“若安置在城外,臣妾明着出宫,一趟兴师动众,若偷摸着出宫,也不能算安全。在南三所,走几步路便到了。” 顺治沉默了片刻,问她:“皇后就不怕蒙古那边担心?” 宁珂笑了笑:“皇上,各部把孩子送进京,不是来坐牢的,是来做客的。住在宫里,日日看得见太医院的灯,夜夜有禁军巡守,各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顺治没有再问。他批了。 初雪化尽后的第七日,第一批蒙古孩童从通州经由朝阳门进城,再经东华门入宫,住进了南三所。 宁珂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快速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如月跟在她身后穿过东华门内的甬道,手里还拎着宁珂吩咐准备的几包点心。南三所里已经忙开了,吴良辅带着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张罗,看到宁珂来了赶紧迎上来行礼。 宁珂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四五岁,穿着各色的蒙古袍子,挤在南三所第一个院子里,仰着头东张西望。 他们是头一回进紫禁城。 这些从草原上来的孩子,见过最宽阔的地方是茫茫草原,见过最气派的建筑是头人的大帐。此刻站在朱墙黄瓦之间,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仰着脑袋呆呆地望着殿脊飞檐,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震撼还是茫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朱红柱子,又缩回手看了看指尖,像是在确认那红色是不是真的。 宁珂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带队的科尔沁管事是上次跟着绰尔济进京的亲随之一,看到有人来快步迎上来,利落地行了一个蒙古礼:“皇后娘娘圣安!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宁珂收回目光,“住处都安排好了?” “按娘娘定的章程分的,大的住中所,小的住西所靠近太医院,随行的嬷嬷住西所偏房。被褥都是新絮的,灶上也烧了热水。方太医已经在中所东厢候着了。” “让孩子们先吃饭,吃饱了再认地方。”宁珂吩咐完,正要转身,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小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蒙古袍,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子,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是皇后吗?”小姑娘用满语问,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 管事吓了一跳,赶紧要过来把孩子抱走。宁珂摆了摆手,蹲下身来:“你怎么知道的?” “阿布说了,京城里最好看的女人就是皇后。”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 宁珂愣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你阿布是谁?” “巴林的头人。” 宁珂恍然大悟,那位头人在绰尔济的会上第一个举碗响应,没想到把亲闺女都送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萨仁。”小姑娘歪着头看她,“皇后娘娘,这里的墙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皇上喜欢红色。” 萨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能住那间最大的屋子吗?” 管事在旁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宁珂忍着笑说:“不能。你跟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住一间,晚上还能说话聊天,不好么?” 萨仁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方案也能接受,便点了点头。被蒙古嬷嬷领走时,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飞快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你真好看!”说完就跑开了。 宁珂站起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巴林部头人这闺女,将来怕不是个社牛。 第一批孩童共二十七人,来自四个部落:科尔沁十二人,巴林六人,翁牛特五人,察哈尔四人。 孩子们安顿好后,宁珂没有急着让太医种痘。她跟吴寿和方太医交代得很明白,孩子们从蒙古一路舟车劳顿,换了水土,先养着,不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养着,什么时候他们活蹦乱跳了、能跟猴儿似的上房揭瓦了,再动手。”宁珂的原话。 方太医行医几十年,头一回听到这种医嘱,愣了好一会儿才应下。 于是接下来那些日子,南三所成了紫禁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男孩们在院子里追着跑,从东所跑到中所再跑到西所,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得满地响,惊得宫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女孩们蹲在廊下翻花绳、踢毽子,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有几个胆子大的爬上了中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管事急得在树下团团转,又不敢大声喊怕惊扰了宫里其他主子,只能压着嗓子哄:“下来,快下来,那不是给你们爬的——” 宁珂隔几日便过去看看。她不摆皇后的仪驾,常常只带着如月一个人,从坤宁宫溜达着走到南三所。孩子们渐渐就不怕她了,有几个嘴甜的学会了汉话,见了她就喊‘皇后娘娘圣安’,虽然‘皇后’说成‘红红’,但那股热乎劲儿是真的。 宁珂找了个机会跟顺治提了一件事。 “臣妾想着,孩子们在京中少说要待上一两个月,总不能天天闲着。不如请几位先生教他们念念书认认字,满语汉语都学一些。日后回了蒙古,识得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这也是当初商量好收拢蒙古的一环。 顺治听了,看了她一眼:“皇后这是要把蒙古孩子当皇子来教了?” 宁珂笑了笑:“皇上说笑了,不过是让他们回去也好跟各部有个交代,朝廷不光给他们种了痘,还让他们学了本事。” 顺治没有反对。于是内务府从翰林院和国子监挑了两名先生——一位教满语,姓富察,二十出头,嗓门洪亮,性子活泛;一位教汉语和四书五经,姓周,五十来岁,会蒙语的国子监老学究。 南三所的东所,就此变成了一间学堂。 周先生第一次走进东所时,二十七个孩子齐刷刷地盯着他,像看一只从未见过的动物。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标准的官话开了腔:“《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时候没有拼音,教学都是先生教一句学生跟一句,直到学会。 底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周先生也不着急,每念一句便用蒙古话解释一句——这是宁珂特意吩咐的。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学得最快。最让周先生意外的是萨仁,她不但能跟着念,还举着小手问:“先生,‘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 周先生推了推老花镜认真地答了。萨仁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不善良的人还是那么多?” 周先生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此问甚好,容先生想一想,明日再答你。” 后来如月把这个小插曲学给宁珂听时,宁珂笑得直拍桌子:“这丫头将来不得了,四岁就会把国子监的先生问住。” 第36章 承泽亲王薨 满语课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富察先生不像周先生那样正襟危坐,他带着孩子们在南三所的院子里上课——指着树教‘树’的满语,指着鸟教‘鸟’的满语,吃饭前教‘吃饭’,睡觉前教‘睡觉’。孩子们学得飞快,满语与蒙语本就有不少相通之处,不过几天,已经能磕磕绊绊地用满语做简单对话了。 宁珂有一次去看,正好撞见富察先生教孩子们说‘大雁’的满语。彼时正有一行大雁从紫禁城上空飞过,富察先生抬手一指,二十七个孩子齐刷刷仰头望天,跟着吼了一声“gasha!”那动静大得把东华门附近巡逻的禁军都惊动了,领头的一个侍卫探头往南三所这边看了好几眼,确定没什么事才收回了目光。 宁珂站在院门外默默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如月问:“主子不进去看看?” 宁珂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用进去了。看到他们能跑能跳能吼能叫,本宫就放心了。” 顺治十一年十二月初五,天还没亮透,坤宁宫的门就被敲响了。 宁珂刚坐起身来,正在让如月帮着绾发。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吴寿压低了嗓门跟守门太监说话的声音。宁珂从铜镜里看了一眼,吴寿是十三衙门的总管,平日里沉稳得很,天塌下来都不见他慌。但此刻他的声音明显不对劲,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让他进来。”她说。 吴寿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窗户纸,跪下去时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矮了一截。 “娘娘——和硕承泽亲王,薨了。” 宁珂的手停在半空中,梳子悬在发间,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个人好像哪里听过。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戌时三刻,在太平仓胡同王府里。王府的人今早城门一开便报了丧,奴才刚得了消息就来回娘娘了。” 宁珂沉默了片刻,慢慢放下梳子。她没见过硕塞,这个王爷的信息被吴寿一点点补全。 这位皇太极第五子、顺治的异母兄长,常年在外领兵办差,并不常出现在宫中宴席上。他是顺治为数不多真正信任的宗室亲王,从顺治元年清军入关那年就开始南征北战的武将,今年不过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放到现代,也就是刚参加工作的年纪。 宁珂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皇上那边知道了?” “吴良辅已经去乾清宫报了。皇上……听闻之后,半晌没有出声。” 宁珂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腊月的天亮得晚,东边天际刚泛起一线灰白,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传本宫的话,”她说,“坤宁宫今日撤了膳房里所有荤腥,上下人等一律换素服。去告诉内务府,皇后的份例从这个月起减一半,省出来的充作承泽亲王奠仪。” 如花愣了一下,减半份例,这可是不小的动静。但她没有多问,低头应了一声便出去传话了。 “娘娘,那南三所那边……”吴寿小心翼翼地提醒。 宁珂沉默了一瞬。孩子们刚住进来没几日,正在适应新地方,若她忽然不去了,那些孩子心里会不会犯嘀咕? “南三所照旧。”她说。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被放慢了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顺治下旨辍朝五日。消息从乾清宫传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按定制,亲王薨逝辍朝三日便算恩典,辍朝五日,那是皇帝拿出来的私情。自顺治亲政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宁珂下午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东暖阁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苏麻喇姑守在旁边,看到宁珂进来便无声地行了礼,退到外间去了。 宁珂请了安,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太后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急着开口。东暖阁里只有佛珠碰撞的细响,一颗一颗,又一颗。 过了半晌,太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硕塞这孩子,是先帝第五子。他学着骑射闹着要出征那年,哀家刚生下福临不久。先帝诸子当中,最能打的便是他——从龙入关那年他才十六岁,跟着多铎一路打到了南京。” 宁珂静静地听着。 “后来又管兵部、入议政,皇帝能用得上的宗室亲王,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他算一个。” 太后说到此处停了一停,捻佛珠的手指也顿住了。 “二十七岁,说走就走了。” 宁珂垂下眼睛。她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太后并不需要她说什么。太后在说的,与其说是硕塞,不如说是先帝诸子凋零的现状——皇太极的儿子们一个个走了,留下的越来越少。而顺治能信任的宗室,也越来越少。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转了话头。“皇后,南三所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宁珂微微一怔,没想到太后会在此时问起这件事,但还是据实答道:“回太后,种痘尚未开始。孩子们刚住进来没几日,臣妾想等他们养好了精神再动手。” 太后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宁珂脸上:“蒙古各部送孩子进京,头一批便出了差错的话,后面的事便不好办了。你既要顾着南三所,也要看着前朝,硕塞这一走,前头要乱一阵子,皇帝身边不能没有人。” 宁珂站起身,郑重地应了一声:“臣妾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北风刮过长长的甬道,灌进领口里,冷得刺骨。宁珂拢了拢大氅,站在慈宁宫的台阶上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灯火比平时亮得早,也亮得多。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往坤宁宫的方向走了回去。 这个时候的顺治,大概不需要一个去安慰他的人。 种痘定在了第三天。 方太医带着两个医者,在南三所中所东厢临时布置的药房里,用了一整日,把二十七个孩子全部接种完毕。宁珂那天上午没有去南三所——她不想带着一身素服的气息出现在孩子们面前。等到如月来报说孩子们全都接种完了、个个精神尚可,她才松了一口气。 过程比宁珂预想的顺利得多,大部分孩子都很配合,只有两三个年纪小的哭了几嗓子,被蒙古嬷嬷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最让宁珂意外的是察哈尔部的一个男孩,十岁左右,黑红的脸膛,敦实得像头小牛犊。轮到他时,他卷起袖子往椅子上一坐,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医操作,全程眉头都没皱一下。医者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孩子倒是个硬气的。” 男孩板着小脸说:“阿布说了,种完痘就能回家。早种早回。” 宁珂后来听人转述时在满目的哀戚中露出了三天来第一个笑——察哈尔部头人那个硬骨头,养出来的儿子也是一样的硬脾气。 第37章 无恙 腊月初七,宁珂随太后前往太平仓胡同的承泽亲王府祭奠。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头一回出宫。 马车从东华门出了紫禁城,沿着大街往西行。北京城的街道在腊月里显得灰扑扑的,路两边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偶尔有铺子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宁珂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有百姓驻足,远远望着仪仗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王府门前已然挂满了白幡。两排侍卫甲胄鲜明地立在门外,见到太后和皇后的仪驾,齐刷刷跪了一地。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写着‘承泽亲王府’五个字, 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分外刺目。 宁珂踩着小凳落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她知道,再过不了多久,这块匾就要换掉了,硕塞的长子博果铎会袭爵,封号也要改成‘庄亲王’。一个新的时代,从一块新的匾额开始。 但那是后话了。 灵堂设在正院大殿里。宁珂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棺盖还没有合上,按满洲旧俗,要等亲友都来瞻过遗容才封棺。宁珂没有往棺中看。她不想记住一个死去之人的面孔,尤其是只有二十七岁的面孔。 她上香、行礼,按规矩走完了整套流程。 然后她看到了跪在灵前的两个孩子。 一个是男孩,约莫四五岁,穿一身小小的孝服,跪在蒲团上。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旁边一个老嬷嬷跪在他身侧,一手虚扶着他的肩膀,时不时低声说两句话替他撑着。 ——这便是博果铎了,硕塞的长子,未来的和硕庄亲王,今年不过四岁多。 另一个是女孩,比男孩大一两岁,跪在稍后的位置。她也在忍着不哭,但到底年长几岁,已经朦朦胧胧懂得死亡是什么意思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孝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因为手里捧着一炷香,不能动。 宁珂认出她了。硕塞的女儿,和硕和顺公主,今年大约六岁半。 宁珂站在灵前,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她想起了南三所那些蒙古孩子——至少他们种完了痘,他们的阿布额吉都在等着和他们团聚。而眼前这两个,他们的父亲,永远留在这一年了。 她蹲下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递到和顺公主手边。 公主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隐忍和戒备。她没有接帕子,而是轻轻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多谢皇后娘娘……臣女不碍事的。” 宁珂没有勉强,她把帕子放在公主膝边,轻声道了一句:“节哀。” 然后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灵堂。 站在王府的院子里,她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阴得像要下雪。 回宫的路上,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东华门走。 宁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两个孩子跪在灵前的模样。她想起南三所那些蒙古孩子,不管怎么样,他们能活着回草原去。而博果铎和和顺公主,他们甚至还没有学会接受‘父亲’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马车进了东华门,她掀起车帘一角,朝南三所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们追逐的声音,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没有过去。她身上还穿着去王府吊唁的素服,不想带着那身气息走进孩子们的世界。 当天傍晚,她还是去了一趟南三所。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带丧事的气息,没有提王府里的事。她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个男孩追着一个圆球满院跑,看着萨仁蹲在廊下跟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翻花绳。管事迎上来要汇报什么,她摆了摆手,说: “不用报,本宫就是来看看。” 她站在那儿,站到暮色四合、孩子们被嬷嬷们领回去吃饭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坤宁宫西暖阁,换上素服,继续处理丧仪上的事。 ——两头跑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接种后的第三日,有几个孩子出现了低烧。这是正常反应,方太医早有准备。但低烧的名单里有一个让宁珂格外留意的人——萨仁。 宁珂接到消息后,放下手里的丧仪册子就往南三所走,如月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南三所静养室里,萨仁正躺在炕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额头搭着一块湿帕子,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蒙古嬷嬷守在床边,看到宁珂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宁珂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萨仁的额头,有些烫,但不吓人。 萨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宁珂,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皇后娘娘……我跟你讲……我又发烧了……” 宁珂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明明是难受的事,被她一说倒像在汇报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太医说了,发完烧就好了,以后就不怕天花了。”宁珂放轻了声音。 萨仁眨了眨眼睛,忽然问:“那我发完烧,是不是就跟皇后娘娘一样了?” 宁珂一愣,她想起了之前跟萨仁说过‘谁还没发过烧呢’——这孩子居然一直记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轻轻地“嗯”了一声。萨仁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宁珂没有立刻走。她在炕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伸手把萨仁散开的小辫子重新拢了拢,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嘱咐蒙古嬷嬷夜里警醒些,若烧得厉害了立刻去太医院叫人——太医院值夜的人她已经打点过了,随叫随到。 萨仁的低烧两日便退了,烧一退她又恢复了原来的精神头,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仿佛前几日那个蔫蔫地躺在炕上的小孩不是她。其他几个低烧的孩子也陆续恢复。 到了第十日,二十七个孩子齐齐整整地站在院子里让方太医把了一遍脉。方太医写好脉案呈到坤宁宫,宁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二十七行字,每一行名字后面都写着“无恙”。 第38章 再议 那天下午,宁珂还从吴良辅口中听说了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的事。 彼时她正在坤宁宫的书桌前看南三所递上来的脉案,墨迹还没干透。她看完最后一页,搁下笔,问了一句:“什么?你说前朝如何了?” 吴良辅站在门边,斟酌着措辞,把皇上让他说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讲了。 硕塞死后,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第一桩事便是兵部由谁署理。兵部掌全国武职选授、军籍戍卫,是六部中最要紧的衙门之一。硕塞生前以亲王之尊管兵部事,压得住场面。他一走,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便浮出了水面。 有人举了某位宗室,有人推了某位满洲大臣,各有各的算盘。顺治没有点头,坐在上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再议。” 吴良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眼神里带着几分肃穆的意味。 宁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顺治不是没有主意,他是在等。等那些跳出来争位置的人,把各自的底牌多亮几张出来。 硕塞之死,拆掉的不仅是一根梁柱,也是一面遮挡风雨的墙。墙倒了,风口上站着的那些人,便一个也藏不住了。 傍晚时,宁珂去了一趟南三所。 一路上积雪没过鞋面,甬道两边的红墙被白雪一衬,红得格外浓烈。宁珂踩着一地碎琼乱玉往南三所走,如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天还没全黑,但雪光映着暮色,看不真切脚下的路。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了里头的声音。是孩子们在笑,夹杂着管事压着嗓门喊“轻点儿轻点儿别摔了”的吆喝声。宁珂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这片笑声和上午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的唇枪舌剑,隔了不过半个时辰、一道宫墙。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看到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廊下堆雪人。雪人的鼻子用一根枯树枝插着,眼睛是两粒黑石子,歪歪扭扭地立在廊前,倒也有几分憨态可掬。萨仁蹲在雪人旁边,正往雪人脖子上系一条红布条,仔细一看,是前几天宁珂给她扎辫子的那根红头绳。 “你把它系这儿了?”宁珂蹲下来问。 萨仁仰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雪人也要过年啊。”然后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最喜欢的皇后娘娘来了,当即尖叫了一声扑向宁珂:“皇后娘娘你来啦!” 萨仁身边的嬷嬷手忙脚乱地想把萨仁从皇后娘娘怀中挖出来,却又怕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凤体,只能站边上干着急。 其他孩子听见萨仁的叫唤,都跑了出来,‘娘娘、娘娘’地喊着,像是一群春日的小雀儿。 宁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是硕塞去世以来,她头一回真正笑出来。 管事带着小太监在院子里挂灯笼,虽然离过年还有半个月,但管事说先把气氛做起来,孩子们看着高兴。红灯笼在白雪的映照下格外亮眼,一盏一盏地点缀在廊下,把南三所的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宁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在雪地里你追我赶,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 回到坤宁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刚换下沾了雪的大氅,如月便进来通报:“娘娘,皇上的御辇往这边来了。” 宁珂愣了一下,自硕塞去世以来这十日,顺治一次也没有来过坤宁宫。她知道他忙——辍朝五日积压的政务、兵部的烂摊子、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的拉锯,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而且,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所以当顺治踏进坤宁宫的门时,宁珂看到他,心里还是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他瘦了一些,年轻的脸庞上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明黄色的龙袍穿在他身上,在灯火下依旧端正齐整,但宁珂注意到他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不是在打量屋子,那是他在调整自己的表情。 “皇上来了。”宁珂起身行礼。 顺治摆了摆手,没有往炕上坐,而是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脉案,墨迹还没干透,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半晌没有说话。 宁珂没有催他。她示意如月去沏一壶热茶来,自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顺治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硕塞……他是朕的五哥。” 宁珂没有接话。 “小时候朕在宫里,没人把朕当回事。六岁登基,人人都说‘皇上万岁’,可那会儿朕连自己穿衣都不会。多尔衮摄政那几年,朕在乾清宫里就是个摆设,早朝坐着听,散了朝回去念书,偶尔去一趟演武场,连弓都拉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 “朕的那些兄弟里头,豪格被多尔衮害死了,其余的……要么太小,要么跟朕不是一条心。唯有五哥,他是真心把朕当弟弟看的。顺治八年朕重新封他做亲王,让他管兵部、入议政,他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他只说了一句:‘皇上放心,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里一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听到这里,有些明白历史上的顺治为什么会那么破防。 ——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里一天。 他确实做到了,从顺治八年到他去世那天,整整四年,兵部始终是顺治最牢靠的一块基石。而现在,这个人不在了。 顺治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今年十七,五哥二十七。他比朕大十岁,一辈子打了多少仗——潼关、塞外,哪一仗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到头来不过活了二十七年。朕这个当皇帝的,坐在紫禁城里批折子,未必能有他这么长寿。” 宁珂听出了他话里的那层意思,不是悲春伤秋,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在想:那些替他卖命的人走在了他前头,他这个皇帝,到底有没有资格心安理得地坐在这把椅子上? 她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说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她走到书案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双手端到顺治面前。 “皇上,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顺治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杯茶。 白色的热气在灯火中袅袅升起,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团朦胧的暖意。 他接过了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指尖,似乎让他的手稳了一些。 “……皇后不说些什么?” 宁珂摇了摇头:“皇上心里什么都明白,用不着臣妾多说。” 反正很快你会发掘出岳乐来顶替硕塞,活着的人总得继续走下去。 顺治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开口。他捧着那杯茶站在窗前,望着腊月的雪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空旷的宫院里,落在他那位五哥的棺椁之上。 第39章 留下 又过了几日,宁珂让坤宁宫的首领太监云德去打听了一件事,硕塞的长女和顺公主,如今住在哪里、谁在照看。 云德跑了一趟十三衙门,回来禀报说公主暂住在其母妃处,但硕塞嫡福晋纳喇氏自丈夫去世后便一病不起,府里的事务全靠老管家和几个嬷嬷撑着。 宁珂听完,沉默了半晌,想起灵堂里那个跪在蒲团上、眼泪无声往下淌却不肯哭出声来的女孩子——六岁半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懂得不能在人前失态了。 腊月下旬,宁珂跟太后提了一件事。 “皇额娘,承泽亲王的遗孤,儿臣想着是否能让公主时常入宫走动走动。”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直接说要养在宫里未免越界了,只说走动,只说陪伴,以退为进,“南三所的蒙古孩子们过些日子便要走一批了,儿臣那儿空落落的,若有公主常来说说话,也是个伴。”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了然。 “你倒是有心了。” 宁珂垂下眼睛:“儿臣只是想着,公主这个年纪,正是该学着读书认字的时候。宫中几位先生学问好,请他们顺带教一教,也不算麻烦。” 太后捻着佛珠思量了片刻,最终点了头:“哀家准了。过了年,让公主每月逢五逢十入宫罢。你也替哀家多看着些。” 宁珂应了下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件事不大,对她来说有它自己的分量。比如硕塞——那是历史,是命运,是二十七岁英年早逝的定数,也可以说是清初所有沾有杀孽者的报应。他的女儿,一个注定未来会抚蒙的姑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必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偌大的王府。 能救一个救一个,能帮一点帮一点,从来都是如此。 过了几日,顺治又来了坤宁宫一趟。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卷画。 宁珂有些意外,顺治极少主动拿什么东西来给她看。她行了礼,顺治摆了摆手,把那卷画放在书案上,慢慢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 画面上奇峰耸立,飞瀑直下,山间云雾缭绕,苍松倒挂。笔法苍劲又不失秀润,墨色浓淡相宜,一看便知是高手之作。画幅的左下角题了一行小字,宁珂凑近看了看,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落款。 “霓庵。” 顺治站在画前,目光落在那些墨迹上,声音很轻: “五哥的画。” 宁珂怔住了。 “朕也是前几日才从王府里找到的。”顺治说,指尖虚虚地划过画面上的山峰,“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朕从前只知道他能打仗、能管兵部,却不知道他还会画这个。” 宁珂低头看着那幅画。奇峰飞瀑,气象万千。一个在沙场上拼杀能有十年的人,放下刀之后,拿起笔来画的是山和水。 古人还是相当厉害的。 顺治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偏了西,照进屋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画卷了起来。 “这幅画,朕带走了,以后留给和顺或者博果铎。”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顺治走后,宁珂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她未见过硕塞。 以前知道的硕塞,不过是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皇太极第五子,顺治元年随多铎入关,管兵部事,议政王大臣,和硕承泽亲王。生于天聪二年,卒于顺治十一年。不过百余字,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这几日,从太后口中听到了十六岁便随军入关的少年将领,从皇帝口中听到了那个说‘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里一天’的兄长。她还看到了他画的山水——奇峰飞瀑,苍松倒挂。一个在沙场上拼杀了半辈子的人,放下刀之后拿起笔,画的是山和水。 那些在史书上被一笔带过的名字,原来也曾是活生生的人。说不定会笑,会累,会牵挂,会在出征前写信回家报平安,会在打完仗之后研墨铺纸,把战场上的血与火化作笔下的山川河流。 宁珂无法共情古代贵族,她感到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不是因为认识,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从未在宫中宴席上与他打过照面,所知道的硕塞,不过是旁人讲述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永远无法亲眼见到的人。 而是因为忽然发现,在自己熟知的那条历史长河里,有多少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走了。史官给他们留下寥寥几行字,后人便以为那就是他们的一生。可每个人的人生,都比纸上的文字厚重得多。 她低头看着书案上摊开的脉案。萨仁、巴特尔、其其格……这些孩子的名字将来也会出现在某份文书中,也许也会被后人用“某人,某部,某年进京种痘”这样几个字一笔带过。 那又怎样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硕塞死了,可日子还在过,清朝两百年后也必会亡,那么何苦纠结那么多,不如活好当下。 南三所的孩子们还在等她去看他们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朝堂上的烂摊子还要收拾,和顺公主和博果铎还要有人替他们打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生者的事,永远比逝者多。 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折子…… 腊月的紫禁城有两副面孔。 一面是白——承泽亲王府的白幡尚未撤下,朝堂上暗流涌动,宁珂每日穿着素服穿梭于慈宁宫与坤宁宫之间。另一面是红——南三所的孩子们全然不知道宫外死了什么人,他们种痘成功,烧也退了,吃得好睡得香,一个个像刚出笼的馒头似的冒着热气。管事已经带着小太监开始在院门口试挂红灯笼,老枣树上系了几条红绸,远远看着红彤彤一片。 白与红,隔着一道东华门,在同一个腊月里各自生长。 按照章程,种痘观察无虞后便可安排遣返。宁珂跟顺治和太后商议之后,做了一个决定,让孩子们留在京城过年,开春再走。 她给太后的理由是寒冬腊月不好赶路,千里迢迢把一群孩子送回草原,路上若遇了风雪出了事,前面所有的功夫就白费了。 太后听了,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宁珂有些意外的话: “你想留他们过年便留,不必拿风雪做由头。” 宁珂被太后一眼看穿,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否认。她确实不只是为了避风雪,而是想让孩子们在紫禁城过一个年,吃一顿京城的年夜饭,看一看正月里的热闹,甚至是多学点君君臣臣,亦或是挑几个蠢的。 最重要的是若干年后他们长大了,记得的不只是“进京种痘”,还有南三所院子里的红灯笼和热腾腾的饺子,还有印象颇深的满汉语先生。 当然,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承泽亲王府的白幡让她心里堵得慌。二十七岁,说走就走了。人生无常这件事,她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更想在这些孩子还鲜活的时候,多给他们留一点好的念想。 那些日子宁珂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午后去一趟南三所,不必做什么,不必说什么,只在院子里站一站,听一听孩子们的声音。有时候是读书声,有时候是追跑打闹声,有时候是萨仁扯着嗓门跟谁吵架的声音。听完,便回坤宁宫去,继续处理丧仪的文书和前朝的消息。 那些孩子的声音,是在这个冬天里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地方。 第40章 新生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南三所那边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排演过年的小节目了,管事来报说,有几个蒙古孩子跟着富察先生学了满语歌,过年的时候要唱给皇后娘娘听。宁珂听了忍不住笑了,说那可得好好练,唱跑调了可没有压岁钱。 同一天,前朝也传来消息——顺治终于定了兵部的安排。他没有让任何人署理兵部,而是以‘暂由朕躬亲理’的名义,将兵部事务直接收归御前,由内阁和议政王大臣会议共议后呈皇帝朱批。 这个决定一出,朝堂上安静了好几日。 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既没有便宜了哪一方势力,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攻讦的话柄。 宁珂听到吴寿转述这个消息时,怔了一怔,随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太后说得没错,人心里的棱角,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只不过有的人是被自己磨出来的,有的人是被刀子磨出来的。 硕塞的死,大概就是那把刀子。 两日后,庶妃乌苏氏发动了。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宁珂正在书案前翻看第一批孩童的种痘记录。云德快步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乌苏氏那边见红了,怕是要生了。” 宁珂放下笔,没有犹豫,起身便往外走。 太后那边也传了话来,“你是皇后,后宫的事本就该你拿主意。皇帝那边有哀家去说,你只管去盯着。” 宁珂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她不是去接生的,她又不懂医术,去了也帮不上忙。但皇后坐镇的意义不在于动手,而在于‘有人看着’。太医院的医婆和接生嬷嬷们知道皇后在外头候着,手脚便不敢有半分马虎;十三衙门的人知道皇后在盯着,该备的东西一样都不敢缺。 宁珂在乌苏氏院外的偏厅里坐了一整夜。 如花掌了灯来,又端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宁珂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握在掌心里暖着手。腊月初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刀子似的寒意,把偏厅里的炭火气吹得七零八落。 里头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痛呼,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哼。宁珂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面上却始终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不能慌——她若是慌了,外面候着的人便更慌了。 到了后半夜,屋里的动静忽然小了。 宁珂的心猛地提了一下。虽然没生过孩子,但上辈子看过足够多的科普文章,知道产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有时候不是好事,要么是产妇力竭了,要么是孩子……她没有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下去。 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问,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又脆又响,像一把小刀划破了腊月里凝滞的夜气。 宁珂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生嬷嬷推门出来,满脸喜色地打了个千儿:“恭喜皇后娘娘!乌苏氏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宁珂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只觉得腰背都有些发僵,她坐了一整夜,竟没觉着累,这会儿一站起来,浑身的酸劲儿才涌上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女人生了娃恭喜的却是她。 宁珂咽下想说出口的吐槽,走进屋里去看了一眼。 乌苏氏脸色苍白地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婴儿的哭声已经弱了下去,变成长一声短一声的抽噎,像一只刚淋了雨的小猫。 “娘娘……”乌苏氏看见宁珂进来,声音虚弱,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嫔妾……” “别说话了,好生歇着。”宁珂在炕边站了站,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说实话不怎么好看,但呼吸平稳,小手攥成拳头,紧紧地贴在胸前。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几根细嫩的手指,软得不可思议。 然后她收回手,对乌苏氏说了一句:“你辛苦了。皇四女很好。” 乌苏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宁珂没有再多留。她嘱咐了如花几句——让太医院开一副调养的方子,让小厨房每日炖一碗鸡汤送过去,让十三衙门把该给的份例一样不少地送到乌苏氏院中——便转身出了院子。 走出院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腊月初的晨光从东边的宫墙后面漫上来,把琉璃瓦染成一片清冷的金色。宁珂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肺腑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宫里又一个孩子,平安落地了。 在这深宫里,每一步都不容易,至少这一步,已经走过去了。 时间没过几天,宁珂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便接到消息,庶妃王氏也快到了日子。 王氏的产期本就与乌苏氏相近,太医院的太医早就看过了,说就在这几日。宁珂便让人备好了双份该备的东西——产布、热水、参片、干净的被褥——又让十三衙门那边提前打过招呼,该派的稳婆、该备的药材,一样都不能缺。 腊月二十八这日,王氏发动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宁珂正在西暖阁里看被太后撂挑子不干的新年筵宴。她放下文书,没有犹豫,起身便往王氏院中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上回乌苏氏生产时的情形,那一整夜的痛呼、后半夜骤然安静的恐惧、以及那一声划破夜气的啼哭,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回有经验了,不会再那么紧张了。 然而到了王氏院外,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她发现自己还是紧张。 王氏生得比乌苏氏艰难。 从午后一直熬到深夜,里头的声音时高时低,稳婆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去,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如花端了茶来,宁珂没有喝;如月送了件大氅来,宁珂披上了,却没有觉着暖。她坐在偏厅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跟王氏之间,甚至没有多少交情,王氏是个安静到近乎隐形的女人,在后宫里几乎不与人争执,也不往人前凑。但此刻坐在产房外头,听着里头那个女人一声接一声的痛呼,宁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孩子要活下去,大人也要活下去。 第41章 新年 到了后半夜,屋里的动静忽然弱了下来。宁珂的心一紧——跟上回乌苏氏生产时一模一样的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喉咙。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正要开口问,里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不像乌苏氏那胎那般嘹亮,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细细的,颤颤的,但到底是在哭。 宁珂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闭了一下眼睛。 稳婆推门出来,脸上的喜色里带着一丝疲惫:“恭喜皇后娘娘,王庶妃诞下一女,母女平安。只是孩子有些弱,怕要好生将养些日子。” 宁珂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恭喜,随后走进屋里。 王氏躺在炕上,脸色比上回的乌苏氏还要苍白几分,嘴唇干裂,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醒着,看到宁珂进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皇后娘娘……” 宁珂在炕边站了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确实小,比乌苏氏的女儿小了一圈,呼吸又轻又急,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在微微颤抖。 她伸手轻轻拢了一下襁褓的边缘,没有多说什么。在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轻的。她只是对王氏说了一句:“好生养着,有什么需要,让人来坤宁宫说一声。” 王氏闭上眼睛,眼角有眼泪滑下来,落进枕头里,没有发出声音。 宁珂转身走出屋子。腊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花从身后跟上来,手里端着茶盘,轻声问了一句:“娘娘,王庶妃那边,可要跟乌苏氏那边一样的例?” 宁珂点了点头:“一样的。太医院的调养方子、小厨房的鸡汤、十三衙门的份例,全都照着乌苏氏的来。” 如花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宁珂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乌苏氏与王氏,前后差了不到两天。两个皇女,都在这个腊月里落了地,让沉闷的皇宫又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头。 这些孩子,能不能在这深宫里平安长大,谁也说不好。 但至少这一刻,她们都好好地来了。 年关将近时,南三所已经是一派过年的气象了。管事带着小太监在院门口贴了对联、挂了红灯笼,还在中所那棵老枣树上系了几条红绸,远远看着红彤彤一片,倒也喜庆。 南三所原本清幽肃穆,这一装扮便多了几分烟火气,连路过的小太监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厨房里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忙了好几日,孩子们也跟着凑热闹,几个胆大的男孩跑到厨房偷吃刚出锅的炸丸子,被厨娘追着撵了半个院子。 周先生还没停课,他说年前要把《三字经》教完一半,不能因为过年就偷懒。孩子们嘴上叫苦,实际上学得挺起劲——因为他们发现学会了识字数数,过年能算清楚自己拿到了多少压岁钱,还能写信给自己的阿布聊聊自己在京城的‘丰功伟绩’。 富察先生的满语课也没停,他教孩子们用满语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学堂门口,上联是‘读书好’,下联是‘种痘好’,横批是‘都好’。 宁珂路过看到时笑了好一会儿,跟如月说:“这富察先生,是个妙人。” 腊月二十九,宁珂去南三所送年货。新衣裳、新鞋袜、糖果点心、几挂爆竹,每一样都按人头备好了。孩子们排着队领,领完一个说一声‘谢皇后娘娘圣恩’,有几个孩子已经能用标准的汉话说这句话了。萨仁领到新衣裳时当场拆开比了比,仰着头问:“皇后娘娘,这个是我过年穿的吗?” “对,正月初一穿。” 萨仁把新衣裳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我初一穿,初一穿完了收起来,等回蒙古的时候穿给阿布看。” 宁珂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软,蹲下来帮她理了理领口,随口问了一句:“想不想家?” 萨仁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想阿布,但是这里也很好玩。” 宁珂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些孩子终究要回去的,但至少在这个冬天,在南三所的红墙黄瓦之间,他们住过、笑过、学过几个字、吃过京城的年夜饭。 除夕那晚,宁珂没有去南三所。皇后在除夕有皇后的事,祭祖、拜佛、宫里的家宴,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她坐在宴席上,心里却一直想着两处地方。一处是南三所——那群孩子今晚吃的饺子是什么馅儿的?有没有想家?有没有穿上新衣裳?另一处是太平仓胡同的承泽亲王府——那个四岁的男孩和那个六岁半的女孩,在这个没有父亲的除夕夜里,又是怎么过的? 想到后一处的时候,端着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仰头喝了进去。酒是温的,滑过喉咙时还是带了一点辣意。 顺治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宁珂的心不在焉:“皇后在想什么?” 宁珂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着南三所的孩子们。” 顺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灯火中明灭不定,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宴席散后,宁珂没有直接回坤宁宫,她绕了一段路,走到了东华门附近。夜色中,南三所的方向隐约透出几点暖黄色的光,是那些红灯笼里的烛火,在除夕夜里亮着。 她站在甬道上看了很久。夜风冷得刺骨,却没有急着走。 ——那个四岁的男孩和那个六岁半的女孩,在太平仓胡同的王府里度过了第一个没有父亲的除夕。而这边的南三所里,二十七个来自草原的孩子,正在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的红灯笼下,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生者和逝者,隔着同一道宫墙,在同一片天空下。 宁珂转过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身后,南三所的笑声隐隐约约地追过来,被夜风扯散了,又聚起来,像一盏吹不灭的灯。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在宫墙外响了起来。白的是雪,红的是灯。 顺治十二年,到了。 第42章 回蒙 第二天一早——正月初一,宁珂刚梳洗完,吴良辅就来了,说是皇上让他传句话:“皇上说了,今日下午无甚要事,皇后若想去南三所看看孩子们,便去罢,不必请示了。” 宁珂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了。 正月初一,宁珂又到了南三所。 孩子们看到她,跟见了亲人似的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不紧张了,不怕生了,一口一个“皇后娘娘圣安,恭祝新年好”,有几个嘴甜的还用满语说了一句“ice aniya urgun!” 萨仁穿着那件新衣裳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宁珂的手去看他们贴在学堂门口的对联。对联是周先生教的,字是孩子们自己写的——虽然歪歪扭扭,但内容倒是有模有样: 上联:读书识字明事理 下联:种痘强身报亲恩 横批:皇恩浩荡 宁珂站在那副对联前看了很久,对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皇上的恩情还不完’而失笑。 现实是她知道这些孩子学的这些东西——满语、汉语、四书五经——本质上是在把他们从‘蒙古人’变成‘半个朝廷的人’,这是制蒙三策的第一策,是朝廷的算计。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这些孩子学会了读书识字、学会了满汉双语,回到蒙古之后,无论将来做什么,都比目不识丁的同族多了一条路。 善意和算计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她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 宁珂收回目光,从袖中掏出一把红纸包好的压岁钱,小银锞子,不多,图个吉利。孩子们欢呼着排队来领,领完一个便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南三所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正月十五,元宵那日,管事觐见了皇帝,得了允许,从十三衙门领了几箱烟花爆竹来,在院子里放了一回。孩子们仰着头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亮光映在一张张仰起的小脸上,那一瞬间,没有人想家。 过完元宵节,年就算过完了。天气一天天转暖,南三所院子里的老枣树枝头冒出了嫩芽。 开春了。 各部落派来接孩子的人也陆续到了京城。宁珂跟吴寿和方太医再三确认过每一个孩子的身体状况后,才松口放了人。二十七名孩童,一个不少,全部健康平安,甚至白胖了许多,可以准备返回蒙古。 届时先到科尔沁,让绰尔济查验过每个孩子后再回各自的部落,也是为了防一手意外。 送行那日,宁珂没有去南三所。不是不想去,是不想让孩子看到她之后又舍不得走。尤其是萨仁,那丫头走之前托人给宁珂带了一句话,如月转述给她听: “萨仁姑娘说——皇后娘娘,我回去会好好念书的。等我把《三字经》背完了,我让阿布带我再来京城背给你听。” 宁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宁珂一个人坐在坤宁宫的书桌前。 窗外是冬末春初的阳光,照在纸面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第一批蒙古孩童进京的事,到此刻算是真正结束了。 但南三所不会空太久,已经在着手筹备第二批了——更多部落递了消息来,问什么时候能送孩子进京。巴林、翁牛特、察哈尔都有了第一批的示范,不再犹豫,甚至一些更远的部落也托人带了话来。 流程已经走通了,剩下的只是规模和时间的问题。 宁珂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蒙古孩童进京种痘事宜补充条款·其一……” 窗外,阳光落在纸面上,亮堂堂的。 第一批种子,已经落地了。 坤宁宫的小厨房,也是在这个当口完工的。 从顺治十一年七月获批到如今落成,前后不过半年光景,在这宫里的办事效率来说,已经算快的。吴寿忙碌之余还亲自盯着工程,从选址到砌灶到排烟,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他觉得这位皇后娘娘要小厨房不是图口腹之欲,是真有用处。 宁珂去看了一回,小厨房设在坤宁宫后殿的西耳房里,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三口灶台,一口大锅炖汤煮粥,一口炒菜,一口留着烧水。墙角砌了水槽,排烟的通道直通屋顶,烟囱口盖了铜网,既防鼠雀又不影响排烟。灶台边还留了一排架子,可以放坛坛罐罐和常用的药材。 吴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解释:“娘娘,奴才想着您上回说要给孩子们熬药膳、煮牛乳,便让匠人把其中一个灶台砌得比寻常的低了几分,方便您自己动手时不费力。” 宁珂看了一眼那灶台的高度,确实比她见过的那些大灶矮了一截,刚好到她腰间。她伸手在灶沿上摸了摸,新砌的青砖还带着石灰的气味,但表面已经打磨光滑了,不扎手。 “有心了。”宁珂说。 不过她用的次数应该不会太多,毕竟就她的动手能力,不把厨房炸了已经是超常发挥,别把孩子吃食物中毒了才重要,做饭还是交给未来天南地北的厨子们吧。 她自己偶尔在需要立人设的时候用一用就差不多了。 吴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又补了一句:“奴才还让人在灶台边砌了一个小壁龛,娘娘若是想在厨房里放本食谱或医书,也方便取用。” 宁珂转头看了那壁龛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这吴寿,做事是真的细致,不过是提了一嘴小厨房的事,便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很好。”她说,“剩下的厨具和食材,本宫让如花去办,你这边的人手都辛苦了,本宫另有赏赐。” “奴才替小子们谢过皇后娘娘。”吴寿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宁珂站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里,四下看了一圈。新砌的灶台、新铺的青砖地面、新安的排烟管道——一切都是新的,干干净净的,等着被使用。 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在这个时代,能掌控自己吃什么、怎么吃、什么时候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仅仅是为了享受,是为了少生一些不必要的病,少受一些不必要的拿捏。 她转过身,走出小厨房,阳光正好。 第43章 公主 南三所空了没几日,宁珂便安排人把西所的学堂重新收拾了出来。 第一批孩童启程回蒙古之后,管事已将他们的被褥收起来晒过、屋子扫过,西所那间学堂里,周先生留下的黑板还立在原处,桌椅上还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蒙古孩子练字时划出的痕迹。 宁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让人把这些痕迹擦掉。 去年腊月在慈宁宫定下的事,过了正月便开始兑现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和顺公主第一次入宫。 宁珂没有在坤宁宫等她,而是直接去了南三所。她到的时候,公主的马车刚在东华门外停下,由一名老嬷嬷陪着,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甬道走进来。公主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素服——父亲的孝期未过——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绒花,六岁半的人,步子却走得不急不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久了的小树。 宁珂站在南三所院门口看着她走过来,心里忽然想起腊月初七在灵堂上见到她的模样,跪在蒲团上,眼泪无声地淌,却不肯抬手去擦。 “给皇后娘娘请安。”公主走到近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宁珂伸手虚扶了一把,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领着公主进了西所的学堂。 “以后你每逢五逢十便到这里来。”宁珂指了指窗边的一张书案,“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光线好,看书不伤眼睛。” 公主看了一眼那张书案,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用镇纸压着的一幅字——那是富察先生教孩子们写的满语‘读书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宁珂没有急着让先生来上课。她拉着公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这几日在王府里做什么了?” 公主沉默了一瞬,答:“抄经,为阿玛祈福。” 宁珂心里动了一下。六岁半的孩子,说‘抄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一样寻常。 “抄的什么经?” “《金刚经》。嬷嬷念一句,臣女抄一句”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这个孩子不需要怜悯——怜悯她的人太多了,她需要的是有人把她当一个普通的孩子来对待。 于是宁珂转了话题,指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说:“这棵树到秋天会结满了枣子,又甜又脆。你来了正好,到时候可以摘来吃。” 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那天上午,富察先生来上了一堂满语课。他没有因为公主年纪小就放慢节奏,也没有因为她身份特殊就格外客气,该怎么教就怎么教,跟当初教那二十七个蒙古孩子一样。 公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跟着念,一笔一画地跟着写,学得比宁珂预想的快得多。 临走时,宁珂送她到东华门。公主上了马车,掀起车帘,看了宁珂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宫门。 如月在旁边轻声说:“公主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宁珂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没有接话。 ——她太沉得住气了。六岁半的孩子,不该沉得住气到这个地步。 二月里,草原上的消息便陆续递进了京。 第一批孩童平安归返的消息从各部落传回来,比宁珂预想的还快。巴林部的信使最先到,说孩子们回到部落后活蹦乱跳,没有一个出岔子的。紧接着科尔沁、翁牛特、察哈尔的信也到了,措辞各不相同,但意思都差不多——“感激不尽”。 消息传开之后,更多的部落递了帖子来。 喀喇沁部、土默特部、敖汉部、奈曼部……有些是之前观望的,有些是隔着几片草原才听说的。帖子从理藩院转到十三衙门,再从十三衙门送到坤宁宫,不过十来天的工夫,宁珂的书案上便堆了厚厚一沓。 翻了翻那些帖子,心里有了数,第二批的规模,至少是第一批的两倍。 流程是走通的,太医院那边方太医已经带出了两个能独立操作的医者,南三所的住宿章程也有现成的模板可循。问题只有一个:银子。 第一批二十七人,吃穿用度加上痘苗药材、先生的束修,拢共花了多少,十三衙门那边已经报了账上来。第二批若翻倍,开销自然也跟着翻倍。而今年的国库……宁珂心里清楚,别说是今年,往后几年都不宽裕。 硕塞的丧事花了一笔,兵部改制又花了一笔,年前户部递上来的折子说山西、直隶几个县的赈灾银还没着落。顺治虽然在兵部的事上拿捏得稳,但钱的问题不是拿捏能解决的。 宁珂把那些帖子整理好,暂时没有给顺治递过去,预算和赤字一直以来都是让人头疼的问题。 二月初六,宁珂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坐在东暖阁的暖炕上,手里照旧捻着那串檀香木佛珠。春日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太后身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宁珂请了安,坐在炕边的绣墩上,没有急着开口。 太后看了她一眼,先说了话:“皇帝的圣寿节才过不久,皇后的孝心哀家记着了。如今快到哀家的圣寿节了,你们也不必大办。” 宁珂微微一怔。她还没开口提这件事,太后倒是先说出来了。 “皇额娘圣寿在二月初八,儿臣正想着如何操办……”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透着不容商量的分量,“哀家跟皇帝也说了,今年的圣寿节一切从简。宫里办一席家宴便够了,不必惊动外臣,不必各省进贡。” 宁珂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太后捻了一颗佛珠,顿了顿,又说:“朝廷用银子的地方多,哀家心里有数。你是皇后,管着后宫的事,该省的省,不该花的别花。” 宁珂点了点头,平静地应了一声“儿臣明白”,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太后说‘不该花的别花’,其实也意思着‘该花的也别多花’。 宁珂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后世那句‘贫贱夫妻百事哀’,一旦经济拮据,上头的长辈让你省点,下头的人手派钱又不能省,还有崽子要养,简直是天崩开局。 一分钱掰成两瓣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44章 私库 从慈宁宫出来,宁珂走在回坤宁宫的甬道上,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没有腊月里的刺骨寒意了。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太后的那几句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位太后,倒暂时还没有上了年纪的昏聩奢靡。 身为太后不是没有资格铺张,她是皇太极的庄妃、顺治的生母、大清的太后,若真想大办圣寿节,没有任何人能说半个不字,难得的是太后自己选择不办。 想想百年后那位同为太后的掌权者,国家风雨飘摇之际依旧大办寿宴,怎么不算在下坡路上把油门焊死呢。 宁珂回到坤宁宫,在书案前坐下来,把那些蒙古部落的帖子重新翻了一遍,又放下了。 她要怎么才能做到骑着单车去98,该省省该花花。 头疼。 二月初八,太后的圣寿节。 没有百官朝贺,没有各省贡品,没有戏台,没有烟火。只有一席家宴,摆在慈宁宫的花厅里。 菜式也不多,八道热菜、四道冷盘、一道汤、一道点心,比寻常的家宴丰盛一些,远不及历史上那些圣寿节该有的排场。宁珂亲自去膳房盯了一回,嘱咐掌膳太监食材不必用太名贵的,但要做得精细、做得用心。 其中有一道点心出自坤宁宫的小厨房,是原本想做蛋糕的宁珂发现,她完全说不清楚高筋和低筋面粉是怎么回事,于是最后只做了个松软奶香的小蒸糕,上面用红色的植物染料写了‘寿’字。 顺治坐在太后身侧,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有穿朝服,这也是太后吩咐的,说家宴不必拘礼。他端起酒杯,敬了太后一杯,说了一句“皇额娘万寿”,没有长篇大论的颂词。 太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顺治脸上移到宁珂脸上,又从宁珂脸上移到窗外那一树刚冒了嫩芽的海棠上。 “这顿饭,比往年那些山珍海味自在多了。”太后说。 宁珂听到这话,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不管是不是碍着面子这么说,反正瞧着挺接地气,前朝不会指指点点。 宴席散后,顺治回弘德殿继续批折子,宁珂陪着太后在慈宁宫的花园里走了几步。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花园里的几株海棠已经打了花苞,墙角那棵老槐树也开始泛绿了。 太后走得不快,宁珂跟在她身旁,落后半步。 “南三所那边的学堂,听说和顺那丫头已经去过了?” “回皇额娘,去了。二月初二开始,逢五逢十入宫。富察先生说她学得很快”。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句:“第二批蒙古孩子,什么时候进京?” 宁珂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太后会主动问起这个。 “儿臣正在筹划。”她斟酌着措辞,“只是今年朝廷用银子的地方多,儿臣想着缓一缓再议。” 太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宁珂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赞许。 “你倒是学会了看时候。” 宁珂笑了笑,不管这是敲打还是真赞赏,她都当夸赞了,于是没有刻意谦辞:“是太后教得好。” 太后没有接这句客套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银子的事,哀家让皇帝从内帑里拨一些给你。不必走国库。” 宁珂怔在原地。 太后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云淡风轻的: “蒙古孩子的事,耽误不得。” 那天傍晚,宁珂回到坤宁宫西暖阁,在书案前坐了许久。 窗外,暮色从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漫过来,把远处的殿脊染成一片温柔的黛青色,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第二批孩童进京的章程,这回写得比第一版更细了。 二月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内帑的银子拨下来那日,是个晴日。 如花从内务府领了回执回来,呈给宁珂过目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吴总管那边传了话来,太后娘娘的银子,走的是内库的账,不经户部。” 宁珂接过回执看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太后说是‘让皇帝从内帑拨’,实际上走的是自己的私库。 就像皇帝的私库里不仅有上面几任皇帝们攒的家当,还有每年万寿节宗亲官员献上的寿礼;太后则是先皇和现任皇帝的赏赐以及自己的嫁妆;至于她,目前主要的还是嫁妆,其他就是皇帝和太后的赏赐了。 这笔钱不需要经过户部,便不必被那些爱挑理的言官过目,也不必在朝堂上被拿来当作争论的把柄。太后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挑刺的余地。 她将回执折好,递给如花:“收起来罢。这笔银子怎么花,每一笔都要记清楚。” “奴婢省得。”如花接过回执,转身去柜子里取了账册来,一笔一画地登了上去。 宁珂看着如花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身边有个识字的宫女,真是省了大心了。 当初刚穿越过来盘点嫁妆时,发现四个大宫女里只有如花识字,她就暗自庆幸了一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花这名字听起来像武侠小说里的路人大姐,但办事却是一等一的利落。记账、点册、传话、安排人手,样样都拿得起来,已经有了四位大宫女之首的气派。 如风端了茶进来。春日的茶不是冬日里那些厚重的普洱或是奶茶了,换成了明前的龙井,是吴寿从宫外寻来的。茶汤清亮,入口带着一丝清甜。宁珂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被这股清亮的味道唤醒了。 “娘娘,如雪那边的新衣裳已经得了。”如风放下茶盘,低声道,“她问娘娘何时有空试试。” “下午罢。”宁珂又喝了一口茶,“先把上午的事忙完。” 如风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四个大宫女各有各的专长。如月的手艺最好,包揽了宁珂的梳妆;如风善于调香泡茶,性子也最沉静;如雪针线活出众,宁珂的衣裳鞋袜多是她带着小宫女做的;如花识字,管着文书账册。四个人各司其职,把坤宁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宁珂其实并不在乎四个大宫女对自己到底忠心与否,在她看来她手里没有秘密,更没有能够挟制她的东西,没有孩子,不图皇帝宠爱,有太后做靠山,简直是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真有那背主的也能理解,皇亲国戚、世家权贵们,总有人能给比自己更多的好处,她能比别人做更好的,也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让这些人活得稍微像个人一点。 不体罚,不当物件使唤,记得她们的辛苦,偶尔赏些体己,也就这些了。 第45章 和顺 午后,如雪果然捧着新衣裳来了。 来的时候宁珂正在看云德送来的南三所尺寸单子。如雪在门外见皇后在忙,便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立在门边等着。宁珂抬头时看见她,倒是先笑了,如雪这人有个特点,永远安安静静的,走路没声,说话轻声细语,手里永远有活儿干着,从不让自己闲下来。 “拿来了?” “是,皇后娘娘。”如雪这才上前,将捧着的衣裳展开来,是一件月白色的春袍,料子是宁珂年前挑的江宁织造上贡的云锦,颜色稳重,花纹素雅,正适合开春穿。如雪的手艺确实好,针脚细密平整,领口的滚边做得一丝不苟,比宫里针工局的绣娘也不差什么。 “手艺又精进了。”宁珂摸了摸那细密的针脚,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如雪脸上浮起一点淡红,低着头道:“娘娘谬赞,娘娘若是觉得哪里不合身,奴婢再改。” “你先放那儿,本宫晚间试试。” 如雪应了,将衣裳妥帖地挂在屏风旁的衣架上,又行了礼,才安静地退了出去。 第二批孩童的章程,她已经写了三版。 第一版是照着第一批的模板来的——二十七人的规模,吃穿用度的预算、住宿的安排、先生的束修、痘苗药材的储备,样样都是现成的。但第二批的规模至少翻倍,甚至可能更多,第一版的章程便不够用了。 第二版她在人数上做了弹性调整,把预算从‘固定数额’改成了‘按人均算’的模式——来四十人按四十人的标准走,来六十人按六十人的标准走。这一版看着顺眼多了,但她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南三所的房间不够。 东所和中所住二十七人刚好,住五十人以上便要挤了。南三所原本是三进院落,中所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西所规模略小,却也足够宽敞,那是当初预备着留给护卫和管事的住处,若要扩大规模,增加住所,便只能把当做学堂西所也收拾出来。 可这样一来,学堂没地方放了,和顺公主可还得进宫学习呢。 宁珂让云德去南三所量了一回尺寸,又让如花算了一笔账,若要启用西所,需要添置多少床榻被褥、多少桌椅板凳、多少锅碗瓢盆。如花算了一整天,交上来一张密密麻麻的单子。 宁珂看完单子,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银子果然不经花。” 如花低着头没敢接话。 宁珂倒不是心疼,太后拨的银子足够覆盖这些开销了。她只是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办任何一件事都比后世贵得多、慢得多、麻烦得多。若是放在现代,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在这里要动用十几二十个人忙上好几天。 好在,能办成。 她把单子批了,让云德去找吴寿对接采买的事。同时吩咐如花把东所的布置方案画个草图出来,看看能不能在原来住的地方挤出个学堂来。床怎么摆、桌案放在哪、窗户要不要糊新纱,都提前想好,省得到了跟前再手忙脚乱。 二月十五,和顺公主第二次入宫。 这一次公主来的时候,宁珂没有去东华门接她,而是在南三所的学堂里等着。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周先生给的教材——《汉语启蒙》,薄薄的一册,是周先生自己编的,用满文标注了汉语的发音,浅显易懂。 门外传来脚步声。宁珂抬起头,便看到公主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今日公主穿的依然是素服,但换了一身颜色略浅的草白色,比上回的淡青浅了几分,但仍是一眼便能看出是孝期里的装束。发髻上簪的还是素白的绒花,一丝不苟。 “给皇后娘娘请安。”公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宁珂放下书册,笑着招了招手:“来。” 公主走到近前,宁珂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点心:“尝一块,本宫小厨房新做的豌豆黄,特地去御膳房捞的大厨。” 公主看了一眼那碟豌豆黄,又看了一眼宁珂,犹豫了一瞬,伸手拿了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 “如何?” “……好吃。”公主的声音不大,但比上回多了几分温度。 宁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己也拿了一块吃了起来。两个人就着一碟豌豆黄,安安静静地吃了片刻。 这种相处方式是宁珂刻意选的。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不缺人关怀——王府里的嬷嬷、管事、甚至博果铎那个还不太懂事的弟弟,还有病着的额娘,都会围着她转。但那些人关怀她,前者或多或少带着‘公主’的身份滤镜,后者小的小病的病,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么宁珂想给她的,是一个不需要她端着‘公主’架子的地方,一个不需要那么规矩的地方。 吃完了点心,周先生便到了。上课的流程跟上回一样,先温习上次教的汉语字母,再学新的词句。公主学得很认真,只是她抄写的时候,用的是一支笔杆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笔。 宁珂没有当场说什么,等下了课,公主收拾好笔墨准备离开时,宁珂从袖中取出一支新笔来——笔杆是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笔头是上好的狼毫,却也没有名贵到需要珍藏——递到公主面前。 “这支笔给和顺。” 和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宁珂,没有立刻接。 “上回听和顺说抄经。”宁珂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抄经费笔,这支笔不算名贵,但好用,你试试。” 公主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伸出双手接过了笔,她的声音很轻,但比上回带了丝温度: “谢皇后娘娘赏赐。”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送公主到东华门,照例看着马车辘辘驶出宫门。这一次,公主上车之后掀起车帘回了头,朝宁珂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才放下帘子。 如月在旁边看着,低声道:“公主这回,好像没上回那么绷着了。” 宁珂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她知道,一个六岁半的孩子失去父亲之后,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点一点、慢慢地,重新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可以信任的人。 第46章 番薯 隔了几日,顺治来了坤宁宫。 他来得不算突然,吴良辅提前半个时辰来传了话,说皇上批完折子要过来坐坐。宁珂听到‘坐坐’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自从正月里那场夜谈之后,顺治来坤宁宫的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是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现在是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是带着折子来,坐在宁珂的书房另一边批,批完了聊几句就走;有时候是空手来的,说几句话,喝一盏茶,然后便走了。 他来,她便接待。礼貌周全,不远不近。 只是一旦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了,那种氛围粘稠到让宁珂觉得有些紧绷,说不好是尴尬还是暧昧,就是单纯的让她觉得有些起鸡皮疙瘩。 顺治到的时候,宁珂正在看如花画的东所布置草图。听见脚步声,她放下图纸起身行礼,顺治摆了摆手说“免了”,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那张草图上。 “这是什么?” “臣妾让云德问十三衙门要的南三所的布置图。”宁珂没有遮掩,“第二批孩童的规模比第一批大,需要把西所也收拾出来。臣妾让如花先根据布置图画个草图,心中有数。” 顺治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那张草图。如花的画工不算精湛,但胜在清晰——五间正房、六间厢房,床铺的位置、桌案的位置、柜子的位置,都用细笔标得明明白白。 顺治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皇后做事,倒是比朕想的细致。” 宁珂认下了这个夸赞,继续道:“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批折子批得乏了,出来走走。”顺治直起身,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宁珂脸上,又很快移开了,“太后跟朕说了第二批孩童的事。银子走内帑,不走国库,朕准了。” “臣妾替那些孩子谢皇上。” 顺治摆了摆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如风适时地端了茶上来,顺治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挑:“这是……龙井?” “是。”宁珂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今年新到的明前茶,吴总管从宫外寻来的。皇上觉得如何?” “不错。”顺治又喝了一口,“比朕乾清宫里的茶好。” 宁珂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好夸的就不用夸,谁不知道吴总管是他的人,没他授意坤宁宫哪来的龙井。 她也知道顺治在没话找话,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皇帝,在朝堂上已经学会了拿捏分寸、不动声色,但终究还是青涩的少年,想到他儿子康熙十几岁已经能擒鳌拜了,当爹的总不会不如儿子。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喝了一盏茶,气氛愈发显得尴尬,宁珂也不知道她能和顺治聊点别的什么。 诗词书画?别了,除了能背点诗词其他的一窍不通。 顺治放下茶盏,目光又一次落到宁珂脸上。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移开,而是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宁珂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避开了他的目光。 然后她注意到——顺治的耳朵尖,红了。 她在心里刷了一堆的问号,很想问问顺治怎么了,又怕问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顺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朕听说,和顺那丫头入宫读书,皇后很是上心。” 谈公事啊,那就好,宁珂悄悄松了口气。 “公主是聪明孩子,学得很快。”宁珂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周先生说她的汉语有天赋,不过上了两回课,便能把一些简单的字认全了。若是能一直这么学下去,将来必是好的。” 顺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又说了一句:“皇后待那孩子,倒是比朕想的用心。” 宁珂品了品,应该不是在阴阳她,感觉顺治说的不是公主,是她在说公主时的语气,那种真心实意的赞赏,不带任何算计的味道。 宁珂不太明白他想要试探什么。 “臣妾是皇后。”宁珂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公主是皇上的侄女,臣妾多关心一些,也是分内的事。” 顺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眼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又浓了几分。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皇后早些歇息,莫要因为这些累到自己”,说完转身走了。 宁珂送他到西暖阁门口,行了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然后她直起身,心里默默地想,这种被小皇帝营造起来莫名其妙的氛围,怕是还要持续一阵子。 她转身回了书房,重新拿起了那张草图。 男人心海底针,更何况是皇帝,还是先干正事吧。 那天傍晚,宁珂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消食,路过新修的小厨房时闻到了一股焦糖的甜香。 她停下脚步,探头看了一眼——厨娘正在灶台前忙着什么,锅里煮着一锅褐色的东西,冒着热气,甜香就是从那锅里飘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在做什么?”宁珂随口问了一句。 厨娘回头见是皇后,赶紧行了礼道:“回娘娘,是番薯糖水。奴婢看天气转暖了,便想着煮些甜汤给娘娘润一润。” “番薯?” “是。”厨娘用勺子舀了一块出来,放在碟子里呈给宁珂,“这薯是前些日子十三衙门分下来的,说是南边靖南将军供上来的新鲜吃食。个头不大,也不太好吃,但煮糖水却香得很。” 宁珂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块番薯——确实不大,只有拇指粗细,颜色倒是红润的,但表面筋络分明,看起来便知道纤维很粗。她夹起来尝了一口,微甜,口感确实粗糙,粉面,筋多,入口之后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却依旧带着番薯独有的清香。 这个时代的番薯,还没有经过选育改良。后世那种个大、味甜、口感绵密的品种,要等上许多年才会被培育出来。而眼下能吃到的,就是这样——个小、筋多、勉强算得上甜,但远远达不到‘好吃’的程度。 但宁珂知道,这个东西能救命。高产的作物,在荒年里就是活命的稻草。一亩番薯的产量,抵得上好几亩的稻谷。尽管不能当主粮,若是能把它培育好了,几十年后,这个王朝的百姓至少能少饿死几万人。 回到书房之后,宁珂并没有急着吩咐什么。 在书案前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是她在想事情时的小动作。番薯的事,她确实想做。可眼下的情况摆在那里:南方还在打仗,福建、广东、云南几处都没消停,番薯只在那边有少量种植,连货源都弄不到,更别提在北方引种培育了。 就算她想要,说不定也就靖南将军供上来的这点。 天下平定之前,这事急不来。 宁珂在心里把这个计划往后放了放,不着急,她还有时间。 眼下能做的事,是另一件。 如花在一旁收拾书案时,宁珂叫住了她。 “如花,你可知道京城里头,有没有做羊毛生意的匠人?” 如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羊毛生意’四个字在京城里实在是不算常见——宫里用的多是皮货和绸缎,羊毛这种东西,多是蒙古那边运过来的粗料子,汉地的匠人很少碰。 “奴婢不太清楚。”如花老实答道,“不过娘娘若要寻,奴婢让云德公公打听着便是。” “让他去打听。”宁珂说,“不只是京城,直隶一带的作坊也问问。看有没有人能把羊毛纺成线、织成料子的。若有现成的匠人最好,若是没有,便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试着做。” 如花一一记下了,没有多问。 宁珂望着窗外的暮色,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制约蒙古的三策里,第一策‘送子进京种痘’已经在走了。第二策是经济控制,而经济控制的核心,便是羊毛产业。让草原上的羊毛变成商品,让蒙古各部的生计与中原市场绑在一起。这件事不需要等南方平定,现在就能做。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羊毛纺织事宜——’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停,又加了一行: ‘先寻匠人,再论其余。’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晚上,宁珂临睡前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二月的夜风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寒意,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她望着窗外,月亮正挂在南三所的方向,弯弯的一牙,像半片指甲。 第二批进京的孩子要来了 ,和顺公主在慢慢打开心扉,羊毛提上日程。 番薯还得等。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47章 羊毛 云德的消息在三日之后传回。 那日午后,宁珂正在西暖阁看如花列的采买清单,云德得了通传后进来,躬身道:“娘娘,奴才打听了几日,京城里头做羊毛生意的,实在不多。” 宁珂放下手里的游记,示意他继续说。 “京里也有几家毛毡作坊,但多是蒙古商人运了毛毡来卖,并无匠人自行纺线织造。奴才问了几个掌柜,都说羊毛太细太短,不比棉花好纺,没人专做这个。” 宁珂点了点头,这倒是在意料之中。羊毛纺织在中原地区几乎是一片空白,蒙古人自己也只是简单捻线做毡,离真正意义上的纺织还差得远。她要走的这条路,没有现成的道可走。 “不过——”云德话锋一转,“奴才托人往直隶一带打听了,倒是保定府那边有消息,说是有个姓周的老工匠,早年走口外做过羊毛生意,会捻线。年纪大了,如今在家养老,但手艺还在。” 宁珂眼睛微微一亮:“人在保定?” “是,奴才已派人去请了。不过老人家六十有三,腿脚不大方便,能不能来、何时能到,尚且说不准。” “不急。”宁珂说,“老人家愿意来便来,不愿来亦不必勉强,告诉底下的人,客气些,莫要仗着宫里的身份压人。人家有一技傍身,肯来是情分,不肯来是本分。” 云德应了一声“是”,又补了一句:“娘娘放心,奴才吩咐过了,绝不敢造次。”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心里清楚,在这个时代要找一门完全没有根基的手艺,靠的不是催,是等。 云德退下后,宁珂重新拿起了清单,目光却落在窗外。院中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浅绿浅绿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春天来了,事情也会一件一件来。 又过了两日,如花的东所布置图终于定稿了。 宁珂把图纸摊在书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如花的画工比上回又精进了几分,正房五间、南北厢房各三间,每间屋子的用途都标得清清楚楚:哪间住人、哪间做库房、哪间给管事的值夜,甚至连床铺的朝向都画了出来。 “这儿改一改。”宁珂指了指正房北侧的一间,“朝北的窗户,冬天风大,放书架和桌案便好,莫摆床铺。朝南的那几间光线好、日头足,让孩子们住。” 如花一一记下,又问道:“娘娘,东所那边的窗纸是否换新的?奴婢去看了一回,有些旧纸已经泛黄了,有些破了洞。” “换。”宁珂说,“不止窗纸,被褥、床帐一概用新的。第一批孩子用过的那些,收好留着给下一批,到时候将收好的被褥拆了换新被罩就成,不必浪费,新来的孩子头一回进宫,头一晚上睡的铺盖至少也得翻新一下。” 如花应了一声“是”,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宁珂想了想,又说:“床铺的尺寸,比照中所略小两寸。这批孩子比第一批年纪略小些,床太大了,他们睡不踏实,刚好一间里也能多睡几个孩子。” 如花抬起头,看了宁珂一眼。她跟了皇后这么久,已经习惯了皇后在这些小事上的细致。但每一次看到,她还是会在心里感叹——这位主子,是真的把那些蒙古孩子当自己孩子看,而不只是当成一个‘计划’里的数字。 “去办罢。”宁珂把图纸递还给如花,“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本宫。” 如花接过图纸,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宁珂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南三所的事定了大半,接下来便是预算和采买了。好在太后拨的银子充裕,一时半会儿不必为钱发愁。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件事。 羊毛的匠人在路上了,东所动工了,章程也快定稿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开始动工那日,宁珂亲自去了一趟南三所。 吴寿派了几个小太监清扫院子,两个匠人在换窗纸。宁珂到的时候,正房的门窗已经卸了下来,屋里透着一股无人居住的潮气。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盘算着——窗纸换好之后,先敞着门晾几日,散散潮气,再铺床置桌。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皇后在此处站了半日,是在监工么?” 宁珂转过身,就见顺治站在院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负着手,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人最近怎么像是在她身上装了GPS。 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皇上怎么来了?” “朕听说皇后来了南三所,便顺道过来看看。”顺治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落到那几扇卸下来的门窗上,“这东所收拾出来,是要安置第二批孩子?” “是,人数那么多,住不下,只能把原想做书房的地方收拾出来。” 顺治没有多问,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像巡视自家后花园似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哦不对,这本来就是他家后花园。 宁珂看着他在院子里踱步的背影,心里有些好奇,这人今日倒是清闲,乾清宫的折子批完了? “这些窗都翻了新,怎么门框……” 确实,相比拆下清洗后翻新的窗格,门框倒是显得有几分陈旧。 “臣妾是这么想的。”宁珂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语气平淡,“比起窗格拆洗翻新容易来说,门框翻新不易,而且还要另花一笔银子购置木材,太后拨的那笔款子……” “朕出。”顺治打断她,转身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皇后是不是就等着朕说这句话?” 宁珂作出谄媚样子行了个礼:“皇上圣明,臣妾代那些孩子谢过皇上。” 顺治看着她那副恭敬又敷衍的模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宁珂脸上不显,心里想的是——这门框的银子有着落了,挺好。 顺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题外话:“博穆博果尔这两日身子不大好,太后让太医去看过了。” 宁珂微微一愣,话题转得有些突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博穆博果尔是大贵妃的儿子,皇太极的幼子,住在大贵妃的宫里,素来体弱。之前听说他还看上了鄂硕家的女儿,如今才过了几个月,身子又不好了。 “可有大碍?”她问了一句。 “倒也无妨。”顺治的语气淡淡的,“老毛病了,隔一阵子便要闹一回。太医说,好生养着便无碍。”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博穆博果尔的身子骨,比她想的还要弱几分。 不过也没多想,眼下南三所的事还没忙完呢,哪顾得上那么多。 “进去看看?”宁珂侧过身,朝屋里偏了偏头,“新窗格刚装上,皇上不瞧瞧自己将要花的银子值不值?” 顺治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皇后说话,倒是越来越像自家人了。” 宁珂笑笑:“臣妾说的是实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东所的正房,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柔和的光。屋里还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刚换好的窗框和新刷的墙面,散发着一股石灰和木料的味道。 顺治站在屋子中央,四顾看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这屋子朝南,冬日里该是暖和的。” 宁珂点了点头:“是,所以臣妾把孩子们睡觉的屋子安排在南面的几间,冬日能晒到太阳,不容易生病。” 顺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眼底带了几分笑意。 宁珂注意到了,以为这是相当满意自己的工作,于是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新糊的窗纸,像是在检查匠人的活计做得够不够细致。 这不得多夸两句她那笔银子花得值了。 第48章 夜谈 二月二十,和顺公主第三次入宫。 这一次公主来的时候,宁珂在南三所的院子里。新窗框已经装好了,院子里也扫干净了,正屋的桌椅刚刚送来,还没摆齐,几个小太监正在忙活着搬东西。 公主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皇后站在东所的廊下,正在跟一个管事太监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一边说一边比划。 “给皇后娘娘请安。”公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宁珂回过头,笑着招了招手:“来,正好你来了,帮本宫看看,这间屋子做书房,觉得如何?” 公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后会问她这样的问题。她迟疑了一瞬,走到宁珂身边,顺着宁珂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东所正房北侧的一间,窗户很大,采光极好,只是比之前确实小了点,书桌一放倒是有了满当当的味道。 “……很好。”公主说,声音不大,但比前两次稳了许多,“亮堂。” 宁珂点了点头:“本宫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比之前小了不少,但挤挤挨挨的也热闹。” 公主听着,目光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想象它摆满书和桌案之后的样子。 宁珂没有多说,带着公主去了西学堂。周先生已经到了,见公主进来,点了点头,便开始上课。 这一次上课,宁珂没有全程陪着。她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偶尔抬头看一眼里面的动静。她注意到,公主写字的时候,用的已经是她送的那支笔了,笔杆是新的竹色,在一众旧笔中格外显眼。 下了课,公主收拾好笔墨,走到宁珂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双手呈了上来。 “上回娘娘赐了笔,这是臣女抄的经。”公主低着头,声音不大,“字不好,请娘娘别笑话。” 宁珂接过来展开——宣纸上用蝇头小楷抄了一段《心经》,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看得出下了不少功夫。 她看了片刻,说了一句:“这字不错,工整有力,比上回见的长进了。” 公主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低着头没有说话。 宁珂把宣纸折好,递还给公主:“你自己收着,这是你用心写的,该好好保存。” 公主接过纸张,轻轻收好,忽然又说了一句:“博果铎他……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皇后娘娘,他记得娘娘上回给他的糖。” 宁珂笑了一下,转头吩咐如月:“去小厨房把新做的那碟松子糕取来。”这才对公主道,“你跟他说,等天气再暖一些,他若想来宫里走走,便让嬷嬷带他来便是。本宫这儿有新的点心,比上回的糖还好吃。” 公主点了点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亮。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宁珂看得出——这个孩子的防备,正在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送公主到东华门的时候,宁珂照例站在门内,看着马车远去。二月的风比上回又暖了几分,吹在脸上不冷,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 如月在旁边站着,低声道:“公主这回,比上回又好了些。” 宁珂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要多久才能真正走出失去至亲的阴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一次见面,公主都比上一次多开心一点点。 又隔了一日,傍晚时分,顺治来了坤宁宫。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传话,溜溜达达就进了门,到的时候宁珂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天光看。春天的傍晚天黑得比冬日晚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片淡橘色的光。 见顺治进门,宁珂正准备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免了,皇后坐着罢。” 然后他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在宁珂旁边坐了下来。 宁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默默地合上了。 顺治注意到她的动作,问了一句:“皇后在看什么书?” “富察先生编的满语教材。”宁珂把书卷递了过去,“臣妾想着,第二批孩子来的时候,若是满语底子太差,先生教起来吃力,便先看一看,心中有数。” 顺治接过书翻了翻,又还给了她:“皇后倒是用心。” “分内之事罢了。” 忽然陷入沉默,晚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顺治开口:“朕今日收到蒙古几部的回信了。” 宁珂转过头看他。 “喀喇沁、土默特、敖汉、奈曼——都回了。”顺治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第二批送子进京的事,各家都已经商量好了,有几个部落还说,上一批孩子回去之后,身子确实比从前壮实了,痘疤也留得好,可见牛痘是真有用的。” 宁珂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朕把那几封信看了两遍。”顺治的声音低了半分,“皇后可知道,朕在想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上在想什么?” “朕在想——”顺治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暮色里,“这件事,若没有皇后,朕一个人做不成。” 宁珂愣了一下。 没想到顺治会说这样的话,作为皇帝,骨子里带着帝王天生的骄傲,要他承认‘有的事朕一个人做不成’,并不容易。 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皇上过誉了,这件事能成,靠的是皇上太后支持、吴总管办事得力、先生教书用心——臣妾不过是提了个头罢了。” 顺治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皇后总是这样。” “什么?” “做了事,不居功。” 宁珂难得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为了自己小命,她才不干呢。 ‘朕有时候在想——’他的似乎看出了宁珂的不在意,轻轻笑了几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皇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宁珂拿着书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 “皇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像是在问国事,也不像在闲聊,倒像是在试探,可她又说不准他在试探什么。 莫名其妙的,总不能是怕自己篡位吧。 宁珂懒得多想,合上书站起身来,语气因为试探有些冲:“臣妾没想什么,天暗了,皇上也早些回乾清宫罢,晚间风凉,莫要着了风寒。” 没有等他回答,起身行礼像是要送客。 顺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落叶,轻而无声,最后选择自己退一步,离开了。 宁珂走进西暖阁,在书案前坐了下来,没有点灯,就那么在昏暗里坐着,望着窗外最后一点即将消失的天光。 “皇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意思?是嫌管得多了?还是在怀疑有什么别的打算? 她把自己最近做的事过了一遍——打理南三所、推进羊毛、安排和顺公主读书、拟第二批章程……桩桩件件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正经事,不仅与他收拢皇权有利,连太后都认可了。 那到底在试探什么?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算了,懒得猜,自己问心无愧就行。拐弯抹角地问这种话,她才不费那个脑子。 又过了四五日,保定府那边终于有了回音。 云德快步走进坤宁宫的时候,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娘娘,保定府那位周老工匠,居然进京了。” 宁珂放下笔:“人到哪了?” “已到京郊了。奴才让人在城西租了一处小院,先安顿下来。老人家身子还算硬朗,就是坐了一路的马车,有些乏了。奴才让他先歇两日,再带他来见娘娘。” “不必急着见。”宁珂说,“先让他歇好了再说。派人问问,他做羊毛纺线,需要些什么工具、什么材料——都给他备齐了。缺什么,只管来报。” 云德一一记下,又问道:“娘娘可有什么话要带的?” 宁珂想了想,说道:“你跟他说,本宫不是要他一个人把羊毛的事做出来。本宫是想请他当师傅,把手艺传下去。工钱从优,徒弟随他挑,他想怎么教便怎么教。教出来了,便是他大功一件。” 云德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宁珂望着门口的方向,心里轻轻地松了半口气。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了“羊毛纺织事宜”的纸,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试纺若有成,便可在京郊设作坊。蒙古出原料,京城出工匠,织出成品销往南北——不出十年,御寒之物又能多一件。”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消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新芽已经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 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先寻匠人,再论其余”。 如今匠人有了。 接下来,便是看那双手,能纺出什么样的线了。 第49章 博果铎 两日之后云德再来报。 “娘娘,周老工匠歇过来了,昨日起便闲不住,把带去的几样工具擦洗了一遍,又将随身带来的那包羊毛样品翻出来看了又看。” 宁珂正坐在窗下翻看一些与两广有关的游记,闻言抬起头来:“他精神如何?” “好着呢。”云德脸上带着笑,“老人家说,做了半辈子羊毛勉强糊口,头一回有人拿着银子请他做羊毛线,浑身都是劲。他还说——若娘娘方便,他想先试试手。” 宁珂合上书卷,想了想,道:“让他试,要什么材料,你尽管去备。纺线的工具若不够,便去保定取,或是寻京里的木匠现打,不必省银。头一回做成什么样都不要紧,试出来了是本事,试不出来亦不怪他。” 云德应了一声,又道:“老人家还提了一桩事——他说羊毛纺线,头一步不是纺,是洗。羊毛上的油脂和脏东西不去掉,线便纺不匀,即便勉强捻出来,一碰水便散了。” 宁珂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懂纺织的具体工艺,但基本的道理是明白的,原毛确实需要清洗脱脂才能纺。这位周工匠能主动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他是真懂行的,不是糊弄事的。 “他既然知道,便让他拿主意。”宁珂说,“需要多少水、多少碱、多少人力,你只管配合。只一条——莫要让他觉着自己是被人盯着干活的。他才是师傅,咱们是出钱的东家,手艺上的事,听他的。” 云德躬身退下。 宁珂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春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挂满了嫩绿的小叶片,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响。 日子好像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游记。 没过几日,云德又带回来一个消息。 “娘娘,庶妃乌苏氏那边传了话,说皇四女近日睡得安稳了些,夜里哭闹的时辰也短了。乌苏氏自个儿的身子也见好了,已能下地走动。” 宁珂听了,放下手中的书卷,想了想,道:“备一份礼,本宫亲自去看看。” 云德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准备。不多时,便备好了几样东西——两匹细棉布,一块赤金长命锁,一罐小厨房新熬的红枣桂圆羹,外加一小包上好的阿胶。 孩子出生洗三时大头已经赏赐过,这次只是临时起意去看看,便随便带一点实用的。 宁珂带着如花和如月,一路往咸福宫走去。 乌苏氏住在咸福宫的后殿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廊下晾着几块洗得发白的尿布,在还没被规矩框死的紫禁城里,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摆动,透着一股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宁珂在院门口站了一息,才抬步走进去。 进屋的时候,乌苏氏正靠在炕上,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眼下宫里除了阿哥能有两个乳母,公主都仅一个乳母,因此地位低的庶妃偶尔还得亲自带孩子,也就幸好还有照顾起居的大宫女,勉强维持住了皇家颜面。 见皇后亲自来了,她明显愣了一下,连忙撑着身子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宁珂按住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你产后尚未满百日,好生歇着便是。” 乌苏氏有些局促,许是想到了之前还为了种痘的事情与皇后对着干,有些不安地低声道:“劳皇后娘娘亲自来看嫔妾,嫔妾实在惶恐……” 宁珂在她炕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小小的脸蛋,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红润,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柔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 “这几日可还安好?”宁珂问。 乌苏氏点了点头,声音里感激中带着一丝倦意:“托娘娘的福,孩子比头一个月好带些了。只是夜里仍要醒两三回,非得抱着才肯接着睡,嫔妾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宁珂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一看便是长期缺觉的模样。她心里叹了口气——这宫里的女人生孩子,果然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走过去了,也还要脱一层皮。 “本宫让太医院来给你瞧瞧,看看能不能开一副安神的汤药,你喝几日,把觉补回来。”宁珂说,“孩子那边,让奶嬷嬷多担待些——你自己的身子若是垮了,孩子谁来顾?” 乌苏氏怔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宁珂又嘱咐了几句太医说过的产后调理的话——多喝些热汤,莫要贪凉,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最难养——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外面的春风吹在脸上,如花跟在身后,轻声道了一句:“娘娘待乌苏氏倒是用心。” 宁珂看了眼金黄色的琉璃瓦,只是淡淡道:“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着,身边又没个得力的人帮衬,本宫若是不管,谁管?” 王朝初期,别说百姓了,宫里的庶妃都是难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这宫里的女人,生个孩子便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能平安活下来,已是不易,能帮一把是一把罢。” 如花闻言,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话。 宁珂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乌苏氏炕头那个小小的襁褓,才两个多月的孩子,脸还没长开,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在这深宫里,能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谁也说不好。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把牛痘这件事做了出来。 至少,这些孩子将来的路,能好走一些。 二月二十八,和顺公主第四次入宫。 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宁珂在南三所的学堂里等了一会儿,便见门口先探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比公主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圆脸大眼,虎头虎脑,一进门便四处张望,满眼都是好奇。 是博果铎。 他身后跟着公主,公主的神情比前几次又松快了些,虽然面上仍是淡淡的,但眼睛里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光亮。 “给皇后娘娘请安。”公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博果铎也跟着行了个礼,动作笨拙却认真:“给皇后娘娘请安。” 宁珂看着这小小的一只,忍不住笑了出来:“起来罢。” 博果铎站起身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宁珂身后的桌子——那上面摆着一碟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 宁珂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过来,上回你姐姐说你惦记着本宫这儿的点心,今日特意给你备了。” 博果铎抬头看了一眼公主,公主点了点头,他才迈着小步子走过去,规规矩矩地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低声道了一句“谢皇后娘娘”,然后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宁珂看着他吃,心里想——这孩子比她上回在灵前见到的时候,气色好多了。王府的日子大约是安顿下来了,硕塞夫人是个能撑事的。 公主也跟着走过来,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双手呈给宁珂:“娘娘上回布置的功课,臣女写完了。” 宁珂接过来一看——是几篇大字,抄的是《千字文》开头几段,一笔一画都比上回稳当了许多,撇捺舒展,已经有了几分样子。 “长进了。”宁珂看完,认真地夸了一句。 公主的耳尖红了红,没有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50章 鸡毛蒜皮 博果铎在旁边吃完了桂花糕,又抬头看着宁珂,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皇后娘娘,姐姐说您这儿有好多小孩子,他们什么时候来呀?” 宁珂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们在路上了,再过些日子便到。到时候你来不来跟他们一起玩?” 博果铎用力地点了点头:“来!” “那你可得先把千字文背熟了,不然来了跟不上功课。” 博果铎愣了一下,随即挺起小胸脯:“我、我会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背了两句便卡住了,挠了挠脑袋,回头看向姐姐。 公主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尽管她努力抿着嘴,眼底的亮光却出卖了她。 宁珂笑着拍了拍博果铎的脑袋:“不急,慢慢来。” 站在一旁的如月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公主今日倒是笑了。” 宁珂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感慨——上一次见到公主,还是在硕塞的灵前,那时候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 送走了姐弟俩,宁珂站在东华门下,望着马车远去。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如月在旁边低声道:“公主的气色,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 “日子久了,总会好的。”宁珂说。 三月初,东所的收拾总算彻底完工了。 宁珂带着如花去看的时候,连廊下的柱子都重新刷了漆。正房五间,用于孩子们住宿的都铺了新被褥,被面是素净的浅蓝色棉布,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南北厢房各三间,北面有两间做了书房,挤挤挨挨地摆了孩子们要用的小书桌,旁边立着两排书架;一间做了饭堂,摆了四张方桌;剩下的便都是寝室。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了两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养了几尾红鲤鱼,水面上漂着两片嫩绿的荷叶——那是吴寿派人送来的,说是‘孩子们定会喜欢’。 宁珂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每一间屋子都进去看了一遍,最后站在正房门口,望着满院子亮堂堂的春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都齐了。”她说。 如花在旁边站着,轻声道:“娘娘,第二批孩子何时能到?” 宁珂想了想:“各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三月中下旬差不多能到。北边几部路远些,可能要四月。” “那接风的事……” “照着上一回的例办。”宁珂说,“头一顿饭做清淡些,孩子们一路奔波,肠胃受不了油腻。住处安排好,每间屋子住四个,年纪小的睡靠里的铺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医那边也提前打好招呼,孩子们到了之后,先歇几日再种痘,让他们缓过劲来再说。” 如花一一记下,又问道:“那上回种痘用剩的药材和工具……” “去太医院问问,若还有存余便用存余,若不够便提前备上。”宁珂说,“这一回人数比上回多,莫要临到头了才发现缺东少西。” 如花应了一声,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宁珂又看了一眼院子,阳光正好,新漆的柱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院中的水缸里,那几尾红鲤鱼正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偶尔浮上水面,叼一口飘落的柳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她满意地转过身,回了坤宁宫。 然而刚坐下,茶盏还没端起来,便见云德快步从外头进来,神色微妙,打了个千儿道:“娘娘,庶妃陈氏与庶妃乌苏氏在宫门外求见,瞧着脸色都不太好,像是……闹了龃龉。” 宁珂伸向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闹龃龉闹到她这儿来了? 宁珂依旧端起茶盏,心里叹了口气,她说怎么没遇到宫斗呢,看来是被种痘的事压着了,这不刚闲下来就找上门了。 “让她们进来罢。” 云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两个人进了东暖阁。 走在前头的是陈氏,穿一件藕荷色旗装,面色微沉,进来时脚步带风,显然正在气头上。她身后半步跟着乌苏氏,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头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是去年腊月出生的皇四女,才两个多月大。乌苏氏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忍过一场泪。 二人齐齐行了礼。 宁珂受了礼,目光在二人脸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两位妹妹何事如此,竟闹到本宫这儿来了?” 陈氏抢先开口:“皇后娘娘容禀,嫔妾与乌苏氏比邻而居,共享一方庭院。原本相安无事,可自打乌苏氏生产之后,她便觉着自己高人一等,三番五次挑剔嫔妾院中动静太大,扰了她女儿安歇。今日更是过分,她的丫鬟路过高处溅了水,非要说是嫔妾的人故意泼的。嫔妾好言解释,她却不依不饶,定要嫔妾给个说法。敢问娘娘,这世上可有此等道理?” 她话音未落,乌苏氏便接了话,声音里带着委屈:“皇后娘娘,嫔妾并非有意刁难陈姐姐。只是嫔妾的女儿尚在襁褓,夜夜啼哭,白日里方能睡上一两个时辰。陈姐姐院中的丫鬟洒扫说话皆高声大嗓,每每将孩子惊醒,嫔妾心疼孩子,让丫鬟去提了一句,陈姐姐便勃然大怒,说嫔妾‘仗着生了皇女便目中无人’,还说要到娘娘跟前评理,嫔妾这才跟着来了。”“你——”陈氏转头瞪了乌苏氏一眼刚想骂两句就被宁珂打断了。 “够了。” 宁珂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向二人,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本宫听明白了。两桩事:其一,院中动静大了些,吵着了孩子;其二,丫鬟之间起了摩擦,互相猜疑。都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却闹到互相指责的地步——两位妹妹不觉得,这有些小题大做了么?” 陈氏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随后,出去了解情况的如花快步进门,在宁珂耳边将咸福宫的事情低语说了一遍。 宁珂听完点了点头,继续道:“陈氏院中人多嘈杂,这是实情。乌苏氏的女儿年幼需要安静,这也是实情。本宫有个法子——储秀宫后殿眼下还空着,只是能使的只有东配殿,不过收拾出来也清净敞亮。乌苏氏若是愿意,便搬到那儿去住,离陈氏的院子隔着一条夹道,任那边如何热闹,也吵不着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乌苏氏:“你觉着如何?” 乌苏氏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宁珂会给出这样一个折中的方案——不是判谁对谁错,而是直接解决实际困难,原本她与陈氏住在咸福宫的东西配殿,现在好了,可以分属不同的宫室,地方更大些更适合养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犹豫了一瞬,便点了头:“嫔妾听从娘娘安排。” “那便好办了。”宁珂又看向陈氏,“陈庶妃那边的下人,也约束约束,莫要太过喧哗。同在后宫,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体谅几分,日子方能过得舒心。至于丫鬟之间的口角——各退一步,本宫便不追究了。若是再有下次,便按宫规处置。” 陈氏面上仍有不甘,但又想不出这样处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加上皇后也敲定了,只得低头应了一声“是”。 第51章 试探 宁珂看着二人各自行礼退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一阵无奈,就为了这么点事,也能吵到皇后面前来,要不是现在后妃不算多,宫里住得下,若遇到康熙那样的后妃人数,她还真不好解决。 而且后宫的争斗,果然跟她想的一样,大部分时候根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诡计,就是鸡毛蒜皮的磕磕碰碰。只不过在宫里,鸡毛蒜皮也能酿成仇怨罢了。 宁珂随即意识到另一件事,她们来找她,而不是去找太后。 看来,在她们眼里,太后能放手让她去宫里人种痘的事,她这个皇后已经是能断事的人了。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当天下午,宁珂去了一趟慈宁宫。 倒不是要告状,但太后始终是后宫真正的掌舵人,她觉得应该通个气,也算表明自己没有擅权独断的心思。 慈宁宫里,太后正坐在窗下喝茶,苏麻喇姑立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剪一盆文竹。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太后肩头,衬得她整个人安然而威严。 宁珂行了一礼,将上午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儿臣自作主张,让乌苏庶妃搬了住处,已平息了此事,不知皇额娘以为如何?” 太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宁珂,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做得很好。”太后说,“比哀家想的还要妥当些。” 宁珂微微一怔:“皇额娘过奖了,儿臣不过是临时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算不上什么本事。” “折中的法子,才是最见本事的。”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哀家当年刚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以为只有分出个是非对错,才算把事办明白了。后来才晓得,宫里头的事,哪有那么多对错可言?能把两边的脸面都保住,能让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便是最好的处置。” 宁珂听着,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句话,说白了就是等级之外尽量和稀泥。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你是皇后,这后宫的事,本就是你的分内。哀家老了,不想再操这些心了,往后这样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都来问哀家。” 宁珂心里微微一震。 这话的意思,是要把后宫的权柄正式交到她手上了? 她抬起头,想从太后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试探的痕迹,但太后的神色平静如常,不像是试探,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放手。 “儿臣……年轻识浅,恐有疏漏。”宁珂谨慎地开口。 太后摆了摆手:“谁生来便会?有疏漏也不怕,只要不是大错,哀家给你兜着底。你只管放手去管,天塌不下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 宁珂垂下眼帘,心中翻涌,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从太后那儿得到的最重要的一个信号:信任,以及放权。 这是历史上没有过的。 感觉有点奇怪,又怕蝴蝶又在扇翅膀。 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应了一声:“儿臣谨记皇额娘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已是申时三刻。春日午后,晚霞尚未铺开,阳光斜斜地洒在宫墙上,将琉璃瓦映出一片温润的金色。宁珂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想太后那几句话——‘你自己拿主意便是’、‘哀家给你兜着底’。 她忽然有点恍惚。 一个现代社畜,穿越到大清当皇后,现在还被太后亲自授权管理后宫,搁一年前打死她她也不敢想。 估计是看在同为博尔济吉特氏的面子上吧。 宁珂慢慢走进坤宁宫的门,便见吴良辅已等在廊下,见了她先打了个千儿。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说,今晚要来娘娘这儿用晚膳。” 宁珂抬起准备进门的脚顿了一下。 这人最近跑坤宁宫是不是跑得太勤了? 但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应了一句:“知道了,让御膳房备一道皇上爱吃的鱼便可,其余让小厨房来做。” 吴良辅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宁珂放下茶盏,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回了吧?光她这个不受宠的皇后这里都能有四回,顺治十二年三月这才八天呢,他就不怕那些汉人朝臣说他沉迷后宫? 但转念一想——大约是因为南边的捷报下来了,他心情好,想找人分享罢。 宁珂觉得自己看透了顺治,起身去了一趟小厨房,嘱咐了厨娘几句,便让如雪安排传菜。 顺治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膳摆在西暖阁的外间,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算不上丰盛,胜在精致。宁珂注意到,顺治今日的心情确实格外好——坐下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拿起筷子的时候还哼了一句不知名的小调。 宁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 顺治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又抬起头看了宁珂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朕今日收到南边的捷报了。”他说。 宁珂筷子一顿:“南边?” “五省经略洪承畴奏报,孙可望部连败数阵,南明气数将尽矣。”顺治的语气里有压不住的得意,“洪承畴说,一两年内,南方可定。” 宁珂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勿复南明旧事’可太出名了——南明永历政权此时内部正在内讧,孙可望与李定国反目成仇,加速了南明的崩溃,甚至到后面还闹出找罗马和倭岛求援的糗事。 按历史进程,顺治十四年前后南方大局便定了。在顺治看来,这是他亲政以来最大的武功。 “恭喜皇上。”宁珂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南方平定,天下归心,此乃皇上圣明所致。” 赶紧稳定下来吧,再打下去百姓扛不住不说,皇宫里都捉襟见肘的,那点面子都要没了。 顺治被宁珂这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端起茶盏与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52章 试探(2) 放下茶盏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宁珂脸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宁珂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低头摸了摸自己,脸上没沾饭粒罢? “皇后。”顺治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怎么了?” “朕有时候觉着……”顺治顿了一下,目光在灯影里忽明忽暗,“若是没有皇后在宫里,这一年多,朕未必撑得下来。” 宁珂眨了一下眼睛。 这话题怎么又往奇怪的方向走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开口:“皇上言重了,臣妾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朝堂上的事,靠的是皇上和诸位大臣,臣妾不敢居功。” 顺治摇了摇头:“朕不是在说朝堂上的事。” 他看着宁珂,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的火焰,不敢烧得太旺,却也舍不得熄灭。 “朕说的是……有皇后在,这宫里便不像是冷冰冰的。朕每日下了朝,想到坤宁宫里还有个人在……便觉这一日,尚可熬得过。” 宁珂准备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她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感,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不像是在说国事,也不像是在闲聊。 但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丝异样,放下筷子,垂下眼帘,拿出了前世面对领导在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时的说辞:“皇上如此说,臣妾惶恐。臣妾身为皇后,抚育皇子皇女、打理后宫,皆是本分。皇上不必将此言挂怀——臣妾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顺治听了这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宁珂更是一头雾水,实在是懒得和顺治大眼瞪小眼,便低头吃起了饭。 顺治坐在边上,看着宁珂低头吃饭的样子,默默地想,莫非又害羞了?每次他稍微说几句真心话,她便往后缩,像是怕他把她看透似的。 他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日子还长,她总会习惯的。 两个人坐得很近,却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隔着一盏孤灯。 晚膳后,顺治没有急着走,拉着宁珂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三月初的晚风还带着一丝凉意,但不刺骨。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疏疏落落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春日里特有的温暖的气味。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宁珂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等着他开口说走。 过了一会儿,顺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皇后。” 宁珂愣了一下,低头看去——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通体乳白,温润细腻,雕刻成一匹骏马的样子,线条简洁而流畅。月光下,玉质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顺治。 顺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语气轻描淡写:“去年科尔沁进贡的羊脂玉,朕让十三衙门打了几件小东西。这一件是马,想起皇后是蒙古格格,该是喜欢马的。” 宁珂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玉是好玉,雕工也精致,确实是一份厚礼。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其实我更喜欢龙来着。 接着宁珂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他忽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想收买她?试探她?还是因为南边的捷报心情好,随手赏的?种痘事情已经让她的阿布升了一级,应该不可能。 她拿不准,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谢皇上赏赐。”宁珂双手捧着玉佩,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臣妾定当妥善保管。” 顺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再说点什么别的。 可宁珂没有别的要说的,行完了礼,便站在那里,等着顺治的下文。 一下子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顺治等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没有别的话要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天色不早了。”他说,“皇后早些歇着罢。” “臣妾恭送皇上。” 顺治转身走了出去。吴良辅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宁珂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玉佩,低头又看了一眼。 玉是好玉,马也雕得好。 只是送玉佩这件事本身,总让她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便把玉佩收进了袖中,转身回了屋。 次日清晨,云德又带来了好消息。 “娘娘!”云德快步走进坤宁宫的时候,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周工匠那边,第二批试纺线,比头一回好多了!” 宁珂放下没看完的话本子:“怎么说?” “线比上回匀净多了,捻度也够了,老人家说,若是再琢磨几日,便能尝试织一小块样布出来。”云德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卷线,双手呈了上来,“这是老人家今早新纺的,今早送进宫让奴才带来给娘娘瞧瞧。”宁珂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比起头一回那卷粗糙松散、一扯便断的线,这一卷确实好了不少,线身均匀了,捻度也紧实了,虽然仍算不上精细,但至少能看出‘线’的样子了。 她用手轻轻扯了一下,没有断。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让他继续试,不用赶。最终毛线成品出来之前,工钱照付,伙食照供。老人家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报。” 云德应了一声“是”,又道:“老人家还说了一桩事——他说若想纺出真正的好线,光靠他一个人不够。他问娘娘,能不能收两个徒弟,也好把手艺传下去。” 宁珂看了云德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这正是她想要的。 “准了。”;她说,“带他去皇庄让他自己挑人,挑好了,让吴寿过去看一眼便是。” 云德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宁珂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了许久的计划清单,在‘羊毛纺织’那一项的后面,添了一个小小的‘?’。 第一步,成了。 她放下笔,拿起桌上那卷新纺的线又看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到了一旁。 正好云祥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放在桌案上:“娘娘,这是十三衙门送来的朝报,还有几份各部的公文。” 宁珂“嗯”了一声,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朝报,翻开扫了一眼。前面几条都是各地奏报的摘要——河南的麦子、山东的河工、蒙古各部的进贡清单。她翻到第二页,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二月二十一日,封皇弟博穆博果尔为和硕襄亲王。”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博穆博果尔封王了,人比顺治还小几岁,身子骨一直不算好,因为年纪到了,加上后宫妃嫔越来越多,前朝早有朝臣上奏让皇帝把长成的兄弟从宫里挪出去,而且府邸也建好了,封王是迟早的事。如今旨意终于下了。 宗室封王是常事,跟她没有太大的关系。把朝报搁到一边,拿起下一份公文翻看起来。 公文主要问题是繁杂,这时候的人在给皇帝皇后呈文书的时候都喜欢先歌功颂德一番再说正事,实在是让人看得眼疼。 宁珂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草木生长时特有的气息。院子里的槐树枝头,麻雀们正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而热闹。远处传来太监们洒扫庭院的声音,水泼在青砖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来了。 一切都在往前走。 第53章 毛衣 三月中旬,第二批蒙古孩童进京了。 这一回来的人比头一回多了将近一倍——喀喇沁、土默特、敖汉、奈曼四部加起来,统共四十三人,年纪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云德提前三日便报了信,宁珂让如花把东所的床铺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间屋子都备好了干净的被褥和换洗衣物。 孩子们到的那日,天气晴好。 宁珂没有坐在坤宁宫里等着,而是亲自去了东华门。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那些小小的面孔从车帘后面探出来——有的好奇,有的惶恐,有的满脸泪痕。 她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上回第一拨孩子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离开家、离开阿布和阿妈,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这些孩子来说,不管部落首领们把‘进京’说得多么荣耀,终究是一场冒险。 她走上前去,用蒙语说了一句:“一路辛苦了,下车罢,屋里有热奶茶和点心。” 孩子们听到蒙语,脸上的紧张消了几分。一个年纪最小的男童,约莫五岁,瘦瘦小小的——缩在车辕上不肯下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宁珂没有催他,只是伸出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个男童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云德在旁边看得心里一动,这位皇后娘娘,对小孩子是真的有办法。不是靠身份压,不是靠糖果哄,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让那些孩子自己选要不要信她。 宁珂牵着那个男童的手,把他从车上接下来,又对旁边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小女孩招了招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来牵住了宁珂另一只手。 不到半个时辰,四十三个孩子全都安顿进了东所。 宁珂站在院子里,看着太监们进进出出地搬行李、分房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她一眼,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蒙语——“姐姐,你真好看。” 宁珂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谢,你也很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琪琪格。” “琪琪格。”宁珂蹲下身,替她把歪了的衣领理正,“好巧,我也是琪琪格呢。先去屋里歇着,晚些有热饭吃。” 小女孩点了点头,跑开了。 宁珂站起身,望着满院子渐渐安顿下来的孩子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稳稳当当地迈出去了。 头几日,孩子们多少有些水土不服。有的拉肚子,有的起了疹子,有的夜里偷偷哭。宁珂让太医每日过来请脉,又吩咐小厨房熬了小米粥和红糖姜水,每顿饭菜都以清淡为主。 到了第四日,大部分孩子都缓过来了。 那个五岁的男童——叫巴图尔,蒙古名字的意思是‘勇士’——开始不哭了。吃饭的时候坐在桌角,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完了一碗又举起空碗,眼巴巴地看着宁珂。 宁珂笑着又给他添了一碗。 巴图尔接过去,埋头继续吃。 宁珂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批的那个萨仁——那个用红头绳系雪人的小姑娘,背完《三字经》回了蒙古,临走时还说“等我背完《千字文》再来”,也不知道她现在在草原上过得如何。 收回思绪,又看了看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琪琪格已经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混熟了,几个人蹲在墙角,围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橘猫,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感觉自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古代终究还是活着的。 周工匠的样布,是在三月下旬送到坤宁宫的。 那是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毛呢料子,灰白色,质地粗糙,经纬不算均匀,摸上去有些扎手,但它是布,是用羊毛织出来的布。 宁珂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光仔细瞧了瞧织纹,最后问了一句:“周工匠自己怎么说?” 云德站在一旁,恭声道:“老人家说,这只能算头一块样布,算不得成品。线还不够细,织得也不够密,穿在身上怕是扎得慌。但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要先把纺线的工艺再精进,线细了,布才能细。” 宁珂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说,大概要多久才能织出能穿的料子?” 云德想了想:“老人家说,若是一切顺利,再琢磨两三个月,便能织出贴身不扎的料子来。但若要织出像江南绸缎那般细腻的,他说十年八年也未必做得到。” 宁珂笑了一下:“不必跟绸缎比,羊毛有羊毛的用处,能保暖、耐穿、便宜,便是好东西。你跟他说,本宫不急,让他踏踏实实地做,该添人手添人手,该添工具添工具。” 说完这话,自己却顿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样布。粗糙的灰白色表面在指腹下微微发涩,周工匠说过,这样的料子,贴身穿确实是不行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谁说羊毛非得贴身穿?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宁珂简直想拍自己脑袋一下。 忙糊涂忘记了在现代毛衣从来就不是直接贴皮的,里头有秋衣打底,外头有外套罩着,毛衣是夹在中间的那一层,不贴肉,足够暖和就行。而羊毛纺成线之后,不是非得在织布机上织成布的,用两根签子一针一针织出来,织出来的东西有空隙、有弹性,比织出来的布更保暖。 那个叫毛衣。 而她——会织。 宁珂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上辈子大学里闲得发慌,跟室友一起买毛线织围巾手套,放假以后无处可去,便织上一点消磨时间。虽然手艺稀松,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那种一针上一针下的基本针法,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不需要织布机,不需要工匠,两根竹签子就能上手。 她抬起头,叫住了正要退下的云德:“等等。” 云德停下脚步:“娘娘还有何吩咐?” “回头你跟周工匠说一声,那线不必一味求细。先纺出韧劲足、粗细均匀的线来,比筷子尖粗些也无妨。线纺好了,本宫自有别的用处。” 云德虽不解其意,还是恭声应道:“嗻。” “还有,”宁珂又补了一句,“让他打几副竹签子送来,比筷子略细些便好,一头要尖,一头要圆,长不过一尺。打四五副也够了。” “竹……签子?”云德愣了一下。 “对。”宁珂笑道,“你只管送来便是。” 云德满腹疑惑,见皇后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便不再多问,躬身退了下去。 宁珂又低头看了看那块样布。 粗糙、扎手、不漂亮。 却是这个时代第一块由毛线织出来的‘布’。 宁珂把它叠好,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一样东西——是顺治送的那枚玉马玉佩,被随手放在了抽屉的角落里。她顿了一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收在了自己的妆奁里。 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戴在身上怪沉的。 三月底,和顺公主已经习惯了入宫学习。 这一回,公主来的时候,博果铎也跟着。姐弟俩到的时候,南三所的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几个年纪小的在追着一只皮球跑,年纪大些的坐在廊下,一人捧着一本书,跟着周先生的节拍朗读千字文。 博果铎一进院子便走不动路了,眼睛黏在那只皮球上,脚下一步一步地往那个方向蹭。 公主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想去便去罢。” 博果铎得了姐姐的首肯,立刻撒腿跑了过去。不到一刻钟,他便跟那几个蒙古孩子混熟了——虽然蒙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孩子的世界不需要太多语言,一只皮球便能打通一切障碍。 公主站在廊下,看着弟弟在院子里疯跑,脸上的神情柔软又和煦。 第54章 情深 宁珂走到和顺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决定当一个邪恶的大人:“功课可有落下?” 和顺回过神,从随身带的书袋中取出几张纸,双手呈上:“上回娘娘布置的《千字文》,臣女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宁珂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字迹比上回又稳了些,虽然仍有几处写错了笔画,但对于一个六岁半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很棒。”她把纸折好,递还给公主,“莫要累着自己,下一次,可以开始读《论语》了。” 公主接过纸,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娘娘……臣女阿玛走的时候,跟臣女说过一句话。” 宁珂低头看她。 “他说让我好好读书,好好活着。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像没事一样地活着。” 宁珂没有说话。 公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臣女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像没事一样地活着。”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来,平视着公主的眼睛。 “你阿玛说的‘像没事一样地活着’,不是让你忘了他的意思。”她说,“他是想让你——难过的时候也能吃饭,想哭的时候也能笑,身边还有人能让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可以继续的事。” 公主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宁珂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跟他们一起玩罢,今天的功课检查完了,该玩的时辰便好好玩。” 公主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朝院子里那群孩子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宁珂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宁珂看见了,那一眼里没有悲伤,没有胆怯,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点什么的光亮。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混入那群追逐皮球的孩子中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她的额娘若是能看到这一幕,大约也能安心了。 顺治是在三月底一个傍晚来的坤宁宫。 到的时候宁珂正在东暖阁里看云德送来的采买清单——第二批孩子们的笔墨纸砚快用完了,得补一批。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勾画,眉头微微皱着。 顺治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搁下了笔。 顺治摆了摆手:“免了,皇后坐着罢。” 然后他没理瞪大了眼珠子的吴良辅,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在书案对面坐了下来。 宁珂便没再动,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手上那几行仔细看完。 顺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她低头看清单时的样子,看她偶尔皱眉的侧脸,看她提笔在纸上勾画时专注的神情。 “皇后。”他忽然开口。 宁珂抬起头,应了一声:“臣妾在。” “朕前几日听说,东所的孩子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她说,语气平常,“四十三人,全住下了。太医瞧过,身子骨都还壮实,歇了几日便缓过来了。” 顺治点了点头,又道:“朕还听说,那个保定府的工匠,织出一块样布来了。” 宁珂微微一愣,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织出来了,”她话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头一块样布,还粗糙得很,但至少证明路是走得通的。” 顺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皇后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宁珂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又来?这人最近怎么老爱问这些没头没脑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了两秒,没琢磨透他到底想问什么,索性拣了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法:“臣妾在想——这些事做成了,对朝廷有用,对百姓有用,就这些。” 顺治听了这个答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显然在脑补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宁珂没有去深究,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清单。 沉默了一会儿。 顺治有一瞬间觉得皇后才是皇帝,而他倒像个执着要和忙碌的丈夫聊天的妻子。 顺治把这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出脑袋:“朕送皇后的那枚玉佩——皇后怎么没有戴?” 宁珂手上的笔顿住了。 玉佩,那枚马的玉佩。 “收起来了,”她说,语气如常,“那么贵重,怕磕碰坏了。” 顺治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玉佩便是戴的,收起来,反倒失了它的用处。” 宁珂也不纠结,反正别人送的礼物,对方要求了自己自然答应:“那臣妾明日便戴上。” 顺治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他想要的,也许是一句‘臣妾很喜欢’,也许是一个真心的笑容。但宁珂只是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句,像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比之前所有试探都更直接的话: “皇后待朕,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别的?” 宁珂抬起头,愣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她脑子空白了一瞬。她看着顺治,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到点提示,这人到底想问什么?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来? 她沉默了两三秒,开口时语气倒还算平稳:“臣妾身为皇后,自然是臣妾的职责所在。” 顺治看着她,神情是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朕问的不是职责。” “……那皇上问的是……?”宁珂是真的糊涂了,眉头微微拧起来。 顺治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宁珂,目光里的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了。”他说,“皇后早些歇着罢。”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宁珂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有些无语。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她没有多想,手头的破事一堆,采买清单还没看完呢。后天周先生还要来汇报孩子们的功课进度,周工匠那边也在等着竹签子送来——手头的事排得满满当当的,哪来的闲工夫琢磨皇帝今天为什么拐弯抹角。 夜深了,乾清宫里的灯还亮着。 顺治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翻牌子。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枚玉佩,与送给宁珂的那一枚一同打出来的,同样是一匹骏马,只是略小一圈,留在他自己手里。 他想起了方才宁珂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心动的人看另一个人时的眼神。她看他,跟看云德、看如花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熟悉,自在,坦然,也仅此而已。没有对上位者的敬畏,却也没有属于两个人的、不一样的东西。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或者说,不愿意注意。 皇后待那些蒙古孩子的时候,眼里的温度比待他的时候还要高几分——那是发自心底的柔软;待如花如月的时候,语气里的松弛,跟待他时也差不了多少;在他面前并不拘谨,也不疏离,甚至比刚成婚那会儿自在了许多。 可那种自在,跟待身边人的自在,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以前觉得,那是因为皇后性格内敛,不习惯表露感情。 今晚,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去年除夕家宴上,皇后坐在他身边,他夹了一筷子菜给皇后,皇后笑着说了一声“多谢皇上”。那个笑容很好看,随性又自然,可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笑容,跟皇后在南三所给孩子们发压岁钱时的笑容,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皇后待他,跟待旁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顺治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玉佩的纹路上,硌得微微发疼。 不。 应该只是他想多了。至少皇后在他面前是自在的,这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太多,也许皇后比较害羞,也许皇后比较内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那个念头——像是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肉里。 坤宁宫里,宁珂终于看完了那份清单,吹了灯准备躺下。 她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帐幔,想起顺治今晚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因为职责还是因为别的”——不是职责还能因为什么? 怪怪的…… 她想了两秒,放弃了。顺治要是真有什么想法,自然会直说。拐弯抹角地打哑谜,就不费那个脑子去猜了。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三月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动了院子里的槐树枝条,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一切看起来都还很平静 第55章 调解员 四月里的紫禁城,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槐花的甜味,阳光从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坤宁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挂满了密密匝匝的绿叶,风一吹,便洒下一片细碎的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动。 但宁珂没什么心思欣赏这些。 她又在听人吵架。 “皇后娘娘给评评理,臣妾院中那几盆芍药,养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打了花苞,乌苏氏院里的猫跳进来,踩断了两棵!臣妾去与她说,她倒好,说‘一只畜生罢了,姐姐何必动气’,那是嫔妾从娘家带来的花种,托人千里迢迢从南边捎回来的!” 说话的是住在长春宫的王庶妃,声音又急又脆,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显然是真动了气。她站在西暖阁当中,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说到激动处帕子也跟着抖,像是在替她表达愤怒。 坐在一旁的乌苏氏有了上回经验倒是不急不慢,怀里抱着皇四女——那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白白嫩嫩的,正含着手指头东张西望。乌苏氏等巴庶妃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姐姐这话说的,臣妾院里的猫不过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是姐姐的花摆在墙根底下,猫跳上去碰倒了花盆,也不是故意的。臣妾已经道过歉了,姐姐若实在气不过,嫔妾赔姐姐几棵花便是。” “你、你那是道歉的样子吗?” “嫔妾怎么不是道歉的样子了?” 宁珂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疯狂叹气。 又来了。 自从太后在上个月说了那句‘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之后,后宫里的妃嫔们便像是约好了一样,隔三差五地往坤宁宫跑——今天这个说那个的丫鬟偷了她的胭脂,明天那个说这个的猫踩了她的花,后天两个人一起跑来,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宁珂觉得自己不像个皇后,倒像个幼儿园园长——还是那种专门管打架的。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猫踩了花,是不对。”她说,语气平淡,不偏不倚,“乌苏氏回去把猫看紧些,莫要让它再窜到旁人院中去。” 乌苏氏应了一声“是”。 “王庶妃的花被踩了,心疼也是人之常情。”宁珂又转向王庶妃,“不过一棵花罢了,乌苏氏既道了歉,又愿意赔你,此事便算揭过了。为了一棵花伤了姐妹之间的和气,不值当。” 王庶妃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宁珂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 宁珂点了点头:“那便散了罢,乌苏庶妃的孩子还小,莫要在外头待太久。” 二人各自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宁珂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口的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样还是不行,她需要找个时间看看宫规,一定要细化再细化才行,不然天天来这么一招她得烦死。 如花从外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见宁珂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娘娘这是怎么了?” 宁珂接过瓜果,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开了个居委会似的。” 本来是想要一个骄奢淫逸的未来,结果瞅瞅现在都是些什么事,管了宫权不说,还在追种痘和羊毛,牛马也不是这么使的! 如花没听懂“居委会”是什么意思,看皇后娘娘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好话,便没有追问,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站着。 宁珂吃完那块瓜,把碟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太后说让她管后宫,她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这是信任,是放权,是这个古代掌握实权的‘婆婆’终于认可了自己这个儿媳妇。 现在她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管后宫哪是什么权力?分明是个苦差事。妃嫔们有了争执来找她断,断得好是应当的,断不好两边都得罪。而且这些争执十件里有八件都是鸡毛蒜皮——你踩了我的裙角,我撞了你的丫鬟,你的猫吃了我的鸟食……宁珂有时候真想拍桌子问一句:你们是没有别的事干了吗? 不对,还真是没有事干,晨昏定省都被她省了可不就没事干了嘛。 更何况后宫里大部分的女人都没有孩子,顺治这般耕耘也就那几个崽,更别说他新年后每个月耕耘次数越发少了。 就算有崽了,且看乌苏氏两次都被人揪着过来闹,就该知道有崽的也未必老实。 她只能端着皇后的架子,不偏不倚地听完,然后给出一个让两边都能下的台阶。 这就是皇后。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事没事,就当是职场磨练,以后穿越回去了,去居委会应聘调解员都能直接上岗。 宁珂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拿过云德早上送来的账本翻看起来。 接下来半个月里,类似的争执又来了两三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回是端妃与董鄂庶妃之间的事。端妃院里养了一只鹦鹉,不知怎么学会了董鄂庶妃身边大宫女的腔调,成天在廊下学舌——学的偏又不是什么好话,有一句“福全阿哥又尿了”翻来覆去地叫,把董鄂庶妃气得脸都白了。端妃也觉得不好意思,加上并不想招惹阿哥的生母,让人把鹦鹉挪到了后院,但董鄂庶妃心里不痛快,还是闹到了宁珂跟前。 宁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真的很想笑,但她不能笑。她是皇后,皇后要有皇后的威严。 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鹦鹉不懂事,两位妹妹也不懂事么?”然后各打五十大板,让端妃把鹦鹉管好,又让董鄂庶妃消消气——“为了一只鸟伤了和气,不值当。” 把两人送走之后,趴在桌上笑了好一会儿。 如月在外头听见动静,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跟如花小声说:“娘娘又在笑了。” 如花头也不抬:“八成又有人为猫啊狗啊的事来告状了罢。” “这回是鹦鹉。” 如花沉默片刻,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还有一回是庶妃陈氏和庶妃巴氏之间的事。陈氏说巴氏院里的下人偷了她的东西,巴氏说陈氏血口喷人——查到最后,是一个小太监手脚不干净,两边都偷了,跟陈氏和巴氏都没关系。 宁珂让人把那小太监打了二十板子,撵出了皇宫,又各自安抚了陈氏和巴氏几句,才把事了了。 送走二人之后,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等董鄂妃入宫了,这些火力大概就不会冲着她来了罢? 董鄂妃入宫之后,矛头就该转向董鄂妃了。 她想到这里,心情微妙地复杂了一瞬,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替那位还没进宫的董鄂姑娘默哀三秒。 没事,皇贵妃也能统领六宫事宜,宁珂由衷希望这位贤妃早日进宫。 第56章 织毛衣 进入五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 宫里的换季是件大事。冬天的厚衣裳要收起来,夏天的薄衫要翻出来晒洗一遍,各宫的冰例要从内务府核定额度,还有端午节的节礼要预备——采买、分派、记账、核对,桩桩件件都要经宁珂的手。她每天从早上睁开眼睛忙到掌灯时分,中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难得。 奇怪的是,忙归忙,她倒没觉着烦。 比起调解猫踩花、鹦鹉学舌那些官司,这些实实在在的事反而让她觉得踏实。每勾掉账本上的一项,每分派好一份节礼,都是看得见的成果——不像那些妃嫔之间的口角,扯了半天也扯不出个所以然来,纯粹是在浪费生命。 五月初五,端午节。 宫里照例摆了宴,太后、皇帝、后妃们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喝了雄黄酒,看了半出戏。 宁珂坐在席间,一边应付着妃嫔们的敬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端午过后要办的事——第二批孩子们的功课得安排一次考试让他们了解什么叫邪恶的大人,东所那边的被褥该换成薄的,还有周工匠那边的羊毛线,上回云德来说已经有模有样了…… “皇后在想什么?” 顺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宁珂回过神,转头看了他一眼。顺治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杯雄黄酒,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盛满了殿内柔和的灯光。 自从三月那晚他问了那句‘职责还是别的’之后,他往坤宁宫跑的次数少了,也不是完全不来,偶尔来一趟,坐着说几句话便走,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宁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现代人都很忙碌,不是忙碌生活就是忙碌工作,哪有时间猜来猜去,她也没有那个经验。 更不太想去耗费时间分析。 “在想端午过后南三所孩子们小考的事。”她如实回答。 顺治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来。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宁珂的表情坦坦荡荡,就像一个下属在跟领导汇报工作进度。 他把酒杯放下了。 “皇后如今理事,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宁珂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还是别的意思,谨慎地应了一句:“都是托皇上和太后的福,臣妾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 顺治没有再说话。 宴席散后,宁珂回到坤宁宫,换了件薄些的衣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晚风带着青草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混着暮色里袅袅的炊烟,把紫禁城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剪影。 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宁珂其实能感觉出那种模模糊糊的暧昧的氛围,那又怎样呢? 她不排斥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可一个是没时间,手握宫权可不是后世一句管理公司那么简单,这里是皇宫,泼一盆水被洒到的十个人里至少八个心眼子堪比莲蓬;另一个就是对方是皇帝,是三宫六院的皇帝。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考虑感情方向的未来。她一个现代社畜,穿越到大清来当皇后,已经够离谱了,还要跟皇帝谈恋爱? 她光是让自己忘记大贵妃在慈宁宫惩罚的那个太监血肉模糊的身影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其余的哪有那个闲工夫。 她选择不看不听不想。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日子便能过下去。 五月末的一个下午,云德带着一个小包袱进了坤宁宫。 “娘娘”,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卷线,比筷子略细一些,绕成一圈一圈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已经不扎手了,“周工匠说,这是按娘娘说的法子新纺出来的线。他说这批线比上回又匀净了许多,韧劲也够了,纺的时候多洗了一遍,羊毛脂去得干净,便不扎人了。” 宁珂拿起一卷线,捏了捏,又扯了扯,果然不像上回那样一扯便松了,捻得紧实又均匀。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就是这个,她等的东西。 “竹签子呢?” 云德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五副竹签来,双手呈上:“按娘娘说的尺寸打的,一头尖一头圆,打磨过了。” 宁珂接过来,拿起一副在手里掂了掂——竹子削得光滑,粗细正好,长短合宜,握在手里质轻而韧,正是记忆中织毛衣用的那种签子。 她看着手里的竹签和那卷灰白色的羊毛线,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上辈子在大学宿舍里,跟室友一起窝在床上织围巾——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织得歪歪扭扭,拆了织织了拆,一条围巾织了半个冬天才勉强能见人。室友笑她手笨,她说自己是在‘修身养性’。 没想到这辈子,这点手艺还能派上用场。 “娘娘……”云德见她拿着竹签子发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宁珂抬起头来,弯了一下嘴角:“织东西用的。” “织……东西?”云德看了一眼那两根光溜溜的竹签,完全想不出这怎么织,“不用织布机?” “不用。”宁珂把那卷线和竹签子拿在手里,站起身来,“你跟周工匠说一声,这批线纺得很好。让他继续纺,线不必停,有多少纺多少。还有——让他再琢磨琢磨,能不能把线染上颜色。不一定要多鲜亮,灰的、褐的、白的,能分出深浅来便好。” 云德虽不明白皇后为何对这几卷线如此上心,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嗻”,退了下去。 宁珂拿着那卷线和竹签子回到次间,在窗边坐下来,把线头系在竹签上,深吸了一口气。 起针。 第一针,上针。 第二针,下针。 指尖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骑自行车的人重新跨上车,摇摇晃晃的,但身体还记得。第三针、第四针……慢慢地,她的手指找回了那种被遗忘的节奏感。线从指缝间滑过,竹签一上一下地交错,灰白色的线在针脚间一寸一寸地生长出来。 她织了大约二十针,停下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边缘不齐,有几针松了有几针紧了。 宁珂还是忍不住笑了。 果然,手艺这种东西,学会了就不会真正丢掉。 第57章 送太后 如花端着茶从外头进来,看见宁珂手里拿着两根竹签和一团线,手指飞快地上下翻动着,整个人愣住了。 “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织东西。”宁珂头也不抬。 “……用两根竹签子?” “嗯。” 如花端着茶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茶放下,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宁珂低声哼了一句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如花站了站,嘴角微扬,走了。 自那以后,坤宁宫里多了一道奇景。 皇后娘娘只要得了空,便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两根竹签子和一卷灰白色的线,手指上下翻飞,那线便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块布——准确地说,不是布,是一块带着许多小孔的、软乎乎的东西。如花如月她们看了好几天,也没看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宁珂没有解释太多。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她们也不懂,等手中的成品出现,就可以好好解释一番。 宁珂在每天忙完正事之后,抽出半个到一个时辰,靠在窗边一针一针地织。她先织了一块小样,拆了又织、织了又拆,调整了几次针脚的松紧,直到织出来的纹路均匀平整了,才开始正式织一件——她打算先织一件小背心。 根据织出来的大小估算是自己穿还是送人,也有可能送人都没办法,只能当个样板。 要是能穿,这毛衣贴身、轻薄、穿在里衣和外袍中间,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冬天多一种获取温暖的方式。 宁珂一边织一边在心里盘算,一件背心用多少线、加上长袖又用多少线、孩子穿的用多少线。 算清楚以后,等第一批线纺够了,可以先给南三所的孩子们一人织一件小坎肩——北方的冬天太冷了,尽管蒙古和京城一样干冷,但人到了外地总会有几分不适,多一件羊毛背心,至少能少冻病几个。 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就算只能当个样板也很好。 六月初的一个午后,宁珂把那件小背心的最后几针织完了。 她抖开来看了一眼,羊毛线从两根针尖滑落,变成了一片带着软糯触感的织物,灰白色,针脚算不上多精致,边缘也还有些歪,但整体来说,是一件完整的、可以穿的衣裳。没有袖子,没有领子,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毛线背心。 宁珂把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扯了扯接缝处,没有散。她又把背心贴在脸上蹭了蹭——不扎。 她满意地笑了。 “娘娘,这到底是什么?”如雪在旁边憋不住了。 宁珂把那件小背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毛衣。” “毛衣?”如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满脸困惑。 “羊毛织的衣裳。”宁珂把背心叠好,放在桌上,拍了拍,“等冬天到了,你就知道它有什么用了。” 如雪看着那件灰白色的小衣裳,还是不太明白,冬天那么冷,这么薄薄一件能顶什么用?但皇后娘娘说有用,那便是有用罢。 宁珂把那件背心拿在手里,心里却已经在盘算新的念头了,自己这一件只是试样,真正要让这东西派上用场,得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才行。 她想了想,把背心放下,转头对如雪道:“你去跟云德说一声,让周工匠那边再送几卷线来,要颜色深一些和艳丽些的,线纺得再紧实些。” “奴婢这便去。” 如雪退下之后,宁珂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件刚织好的背心,目光透过窗棂投向院子里浓绿的槐树。 她打算再织两件。 一件给太后,一件给皇帝。 不是邀宠,不是献殷勤——是做给他们看,让他们亲手摸到、亲眼见到这件东西,才知道这羊毛线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于是这天起,如花几人发现皇后娘娘只要处理完宫务,便又坐在窗下,两根竹签上下翻飞,线在指尖间穿梭,一针一针地从早织到晚。 有时候织着织着停下来看一看,拆了几行重新来过;有时候一口气织上大半个时辰,头都不抬一下。 如雪偶尔站在一旁,看着宁珂的手怎么绕、怎么挑、怎么收,看得入了神。 “想知道?”宁珂抬头看向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如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宁珂笑了一声:“过几日教你,眼下先让本宫把这两件赶出来。” 六月十五前后,两件背心织好了,一件用的浅色带着点胭脂红的毛线,比那件样本宽大许多,老人穿宽松一点会比较舒适。 还有一件比宁珂织给太后的还要宽大,用的是颜色略深的灰线——不显眼,但沉稳厚重,针脚也比第一件整齐了许多,只是还差最后一点收尾,宁珂决定先把织好的送出去。 宁珂把胭脂粉的背心里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脱线的地方,又折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一个托盘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花,备辇。咱们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靠在窗下的榻上看佛经。见宁珂进来,微微挑了挑眉——无事不登三宝殿,近几个月这丫头不在请安的时候主动来慈宁宫可不多。 “给皇额娘请安。”宁珂行了一礼。 “免了,赐座。”太后放下经书,目光落在如花手里捧着的托盘上,“皇后这是带了什么东西来?” 宁珂笑了一下,从托盘里取出那件叠好的背心,双手呈到太后面前:“儿臣新做了一件衣裳,想请皇额娘试试。” 太后看了那件胭脂红的东西一眼——没有袖子,没有领子,也不像马甲,料子倒是没见过。 “这是什么?” “儿臣管它叫毛衣,是用羊毛纺线织出来的。” “羊毛?”太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她伸手接过来,捏了捏,软软的,不扎手,带着一股羊毛细绒特有的暖意。 “羊毛线是保定府那位周工匠新纺出来的,线纺细了,多洗几遍去了油脂,便不扎人了。”宁珂一边说,一边示意如何把背心套上。 太后正感兴趣,也不耐烦让苏麻代劳,便直接带了宁珂去了边上小憩的榻边,去了外袍,把毛衣套上。 尺寸正好,贴身穿在里衣外头,冬日里外头再罩一层袍子,既暖和又不显臃肿。 太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背心,又抬手摸了摸,目光微动。 “倒是……暖和。” 尤其是此时正值夏日,这毛线背心一套,就算殿内放着放着不少冰鉴,也让太后瞬间出了一身的汗。 “皇额娘若觉得好,便留在慈宁宫穿罢。”宁珂帮着太后把羊毛背心脱下,退后一步,笑意盈盈,“儿臣那里还有一卷线,回头再织几件,皇额娘冬日里可以换着穿。” 太后抬起眼来看了宁珂一会儿——这丫头不是专程来送衣裳的,她知道。 “说罢,有什么话要跟哀家说?”太后整好衣服,坐回到榻上。 第58章 送皇帝 宁珂也不绕弯子,在太后下首的绣凳上坐了下来,把那羊毛线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周工匠如何纺线、她如何用竹签织衣、这毛线能做什么用。 末了,她道出了真正想说的话:“皇额娘,这羊毛线若能做起来,对蒙古是一桩大事。” 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凝。 “草原上什么都不多,就是羊多。牧民剪了羊毛,以往除了做毡子、搓绳子,没有别的用处。若是咱们能从蒙古大量收羊毛,运到这来纺成线、织成衣裳——再卖回草原也好,留着自用也好,这条线一牵起来,蒙古各部就跟皇宫绑得更紧了。” 太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件背心上,半晌没有动。 “这是你那个‘制蒙之策’的第二策罢?”她忽然开口。 宁珂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到底是太后,什么都看得透。 “什么都瞒不过皇额娘。”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拂过那件毛衣的针脚。 “你想让哀家做什么?” “儿臣想把这条线交到皇额娘手上。” 太后抬起眼,目光微动。 “宫里的事,儿臣尚且勉强,牵涉到蒙古各部、羊毛收购、商人往来,儿臣自认年轻目光短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宁珂的语气诚恳而从容,“可皇额娘不一样,皇额娘在宫里住了几十年,朝中有人,宫外也有人,蒙古那边更是熟稔。这条线交给皇额娘来掌舵,比儿臣自己来办稳当百倍。” 太后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你倒会推活儿。”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 宁珂笑了笑:“儿臣只是觉得,好东西不能藏着掖着,得让它真正派上用场才行。” 太后又低头看了看那件背心,半晌,终于点了一下头。 “哀家知道了,你让周工匠那边把线纺好,该怎么做,哀家心里有数。” 宁珂心里一定——成了。 “还有一事……”宁珂略作迟疑,还是开了口,“儿臣的阿布,在蒙古那边人头熟。日后若要在各部收羊毛、谈价钱,是不是可以让阿布来牵头?” 太后看了宁珂一眼,目光里带了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让绰尔济来办,你在中间牵线——你们父女俩倒是盘算得好。” 宁珂赔笑道:“儿臣不敢瞒皇额娘,这事儿对科尔沁也有好处,但归根结底是对朝廷有好处。羊毛收得越多,线纺得越多,蒙古跟朝廷就缠得越紧,阿布不过是替朝廷跑腿办事罢了。” 太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 “也罢,等绰尔济下次进京,哀家亲自跟他说。”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宁珂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如花跟在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娘娘,您辛辛苦苦织这衣裳,就是为了孝顺太后吗?” 宁珂转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 “那自然,而且一件衣裳换一条线,不亏。” 如花没听懂,但看宁珂的表情轻松而笃定,便没有再问。 又过了五六日,第三件背心也织好了。 这一件比太后的略大一些,针脚格外仔细——宁珂有意在最后几排加了点心思,收边收得齐整,边缘还用上下针挑了一圈简单的花纹。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一件上多花这些工夫,大概是觉得——给皇帝的东西,不能太寒碜。 宁珂把背心叠好,等着顺治来坤宁宫的日子。 顺治是在六月二十四日傍晚来的。 没有提前传话,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吴良辅跟在身后不远处,主仆二人从乾清宫一路穿过了几道宫门,像是散步偶然走到了坤宁宫。 宁珂正坐在西暖阁的窗下翻看账本,听见外头传“皇上驾到”,连忙起身迎了出去,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越过她走进殿内。 “皇上怎么来了?” “顺路。”顺治的回答简短而随意,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皇后在忙什么?” “看账本。”宁珂一边说,一边示意如花上茶,心里却在盘算,正好,他来了,那件背心可以拿出来了。 顺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宁珂身上,似乎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等什么。 宁珂没有让他等太久。 “皇上稍等,臣妾有件东西想给皇上看。” 她转身走进内殿。 顺治坐在窗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前几日吴良辅随口提过的一句闲话——说皇后娘娘往慈宁宫送了一件稀罕物,是用羊毛线织的,太后当场试了,说好。 他端起茶盏,垂着眼,没有让任何表情浮到脸上。 羊毛线织的。 太后有。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不大,像一粒灰,轻轻巧巧地掉在桌面上,皇后给太后织了一件,跟他却是从蒙古收羊毛、纺线织衣、做军需……全是聊正事。 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没说话。 就在这时,宁珂从内殿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什么?”顺治看着那件没有袖子的东西,微微挑眉。 “毛线背心,羊毛织的。”宁珂把背心展开,递到他面前,“眼下天气炎热,但殿内有着冰鉴,皇上可要试试?” 顺治愣了一下。 ——给他的? 他接过那件背心的时候,指尖碰到羊毛线柔软的触感,方才那个念头像被风吹走了一样,落了个干干净净。 皇后给他也织了一件。 “皇上?”宁珂见他拿着背心没动,歪了歪头。 顺治回过神来,没有说话,依着她的示意脱下外袍,把背心套在了中衣外面。 尺寸正好。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软的,不扎手,贴身穿只觉得有一层薄薄的暖意贴在身上,那是在殿内就算有冰鉴也是能瞬间出汗的暖意。 “这是……上回你说的那个羊毛线做的?”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像是怕一高声,什么东西就会碎掉似的。 “嗯。”宁珂点了点头,站在一步之外打量着,对自己的手艺感到满意,“周工匠那边的线纺得不错,臣妾试了几次才织出这么两件来。” 顺治把那件背心脱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针脚密实,收边齐整,边缘还有一圈简单精致的花纹。 他忽然想问一句,太后的那件,也有这圈花纹么? 但他没有问。 他怕自己这样问了会被皇后笑话像个孩子。 “皇后费心了。”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一旁的吴良辅听得真真切切——皇帝这句“费心了”,跟朝臣递了折子说的那句“费心了”,可完全不一样。 顺治把那件背心让吴良辅收好,指腹在边缘那圈花纹上多停了一瞬。 宁珂没有多想,趁着他情绪还算平和的当口,把羊毛线的计划和盘托出——从蒙古收羊毛、纺线织衣、将来能做多大。说到最后,她顺带提了一句:“臣妾已经把这件事跟皇额娘商量过了。” 顺治的眉梢微微一动。 “哦?太后怎么说?” “皇额娘说这事可以办,等臣妾的阿布下次进京,让他来牵头。” 顺治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宁珂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皇后倒是……动作快。” “今年线才纺出来,量还少,离真正铺开还远得很。”宁珂老实地说,“臣妾不过是先把路子探一探罢了。” 顺治没有再说话,他看了看那件深灰色的背心,忽然站起身来。 “朕知道了。” 然后带走了那件背心。 第59章 珍藏 顺治走出坤宁宫的时候,没忍住让吴良辅把背心给他,他自己攥着那件深灰色的背心,指腹按在那圈花纹上,一路走一路摩挲,像在摸一件他还没看懂的东西。 暮色已经铺满了宫道,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吴良辅跟在身后三步远,见皇帝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只默默地跟着。 顺治走得很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背心,软塌塌的一团,灰不溜秋的,说不上好看。但针脚密实,收边整齐,边缘还用上下针挑了一圈简单的花纹。他不懂针线活,却也看得出来,织这东西的人用了心。 皇后给他织了一件衣裳。 这念头从他试穿那件背心的时候就开始在心里冒头,一直冒到现在,压不下去。 皇后给他织了一件衣裳。 不是命尚衣局做的,不是让针线宫女缝的,是她自己——坐在窗下,两根竹签子,一卷灰色的线,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他在乾清宫就听吴良辅提过,说皇后娘娘天天坐在窗下用两根竹签子戳来戳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后宫女子的闲趣。 现在他知道了。 皇后在给他织衣裳。 他停下脚步,站在甬道当中,把那件背心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灰色的线,摸上去软软的,带着羊毛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触感。皇后说的那些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从蒙古收羊毛、纺线织衣、做成军需、让绰尔济来牵头……桩桩件件,都想好了。 不是给他织了衣裳就算完,她把整条路都铺好了。从一根羊毛线,铺到蒙古各部,铺到边防将士,铺到大清的棋盘上。然后在这个棋盘上,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一件穿在身上的、暖和的背心。 顺治握着那件背心,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比那两种东西更复杂,像是有团温热的什么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习惯了被人讨好、被人巴结、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那些东西跟手里这件深灰色的背心不一样。 那些东西是有所求的。 这件背心……她说“皇上试试”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跟她说“看账本”的时候一模一样,坦坦荡荡的,没有邀功,没有献媚,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皇后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想过他? 在织那几针花纹的时候,是不是想着“这个给皇上穿,得精致些”? 顺治把背心攥紧了一些,羊毛线在掌心里压出一片柔软的触感,重新迈开了步子。 走回乾清宫的路上,他没有再低头看那件背心,最后把那件背心带进了暖阁,放在了龙榻的枕边。 吴良辅跟在身后伺候掌灯的时候,瞥见了那件灰色的衣裳,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默默地退了出去。 顺治在床边坐了很久,没忍住又将背心拿起细细端详。 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下去了一点,不是坏事,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好坏的那种塌。 他把背心叠好,放回枕边,没有再想下去。 送走顺治之后,宁珂正式把如雪叫到了西暖阁。 从柜子里取出自己那件最早织的背心,又拿出两副备用的竹签子和一卷线,摆在桌上。 “来,本宫教你。” 如雪有些紧张地拿起竹签,学着宁珂的样子握在手里,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握笔写字。 宁珂忍不住笑了:“别紧张,又不是上刑场。” 她手把手地教如雪起针——线怎么绕、签子怎么挑、第一针怎么锁住。如雪原本就是针线宫女,手上的悟性比一般人强得多,试了三四次之后,居然真的织出了几针来——虽然歪歪扭扭的,边缘也不齐,但至少起好头了。 “不错。”宁珂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比本宫当年学得快多了。” 如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亮光:“娘娘当年学这个……用了多久?” 宁珂想了想,上辈子在大学宿舍里,跟室友一起窝在床上看教程,一条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半个冬天才勉强能见人。她没有说这些,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反正好几天才弄明白。” 如雪没有追问,低头继续跟手里的竹签较劲。 宁珂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渐入佳境,便开口说了正事:“如雪,本宫教你织这个,不只是让你在宫里区区织几件衣服。” 如雪抬起头来。 “你先把基础练扎实,等你自己织熟了,本宫便会再去找几个手巧的宫女,你要做的就是带着那些宫女,去教会她们。一个人织得太慢,十个人、二十个人一起织,才能做出足够多的毛衣。” 如雪认真地点了点头。 “等线纺够了、会织的人多了——”宁珂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本宫想在外头开一个作坊,专门做毛衣。” “作……坊?” “嗯,毛衣毛裤、毛袜子手套,冬天能用上的东西什么不能织。到时候不光是宫里的人能用——还能当成军需,分给北方的将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雪手里的竹签猛地一顿,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军……需?” “北方的冬天有多冷,你是知道的。”宁珂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那边苦寒,将士们冬天守边关,冻伤冻死的每年都有不少。若有条件,每人发一件毛衣穿在甲胄里头,至少能少冻坏几个人。” 如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件用两根竹签织出来的东西,能跟边关将士扯上关系。 “所以你这会儿知道,本宫为什么让你好好学了?”宁珂笑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轻松。 如雪重重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几行歪歪扭扭的针脚,目光里多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分量。 那天晚上,宁珂一个人坐在西暖阁的窗边,把最早想织给自己的那件背心翻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窗外蝉声如潮,六月的夜晚难得有风。 她靠在椅背上,默默地捋了一遍——第一件背心,是自己的,是试水,是‘看看能不能成’;第二件给了太后,是定调,是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第三件给了顺治,是知会,是没有绕过他这个皇帝的尊重。 三件背心,三条线,把三个人都串进来了。 以后太后掌舵、绰尔济跑腿、周工匠纺线、如雪教宫女——这条线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只要线不停地纺,人不停地织,用不了几年,羊毛纺织这条路就能真正走通。 等作坊建起来,产量上了规模,北方边关的将士们身上能多一件毛衣,百姓能多一种保暖方式——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人命。 想到这里,心里没有什么自己又做了一件大事的激动感,倒是觉得踏实不少。 宁珂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把背心叠好放在一旁,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裹着槐叶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闷热。 一步一步来罢。 急不得。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高。 第60章 出宫 七月流火,暑气未消。 紫禁城的红墙在烈日下晒得发烫,宫道上的青砖泛着白晃晃的光。坤宁宫院子里那些盆栽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从早叫到晚,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 宁珂处理完早上的宫务,正坐在西暖阁的窗下翻看如雪这几日织出来的部分——如雪的手确实巧,学了不到三天,已经能织出整齐平整的纹路了,虽然速度还慢,但质量甚至比宁珂还好。 她把如雪织好的部分放在桌上,正要夸两句,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德疾步走了进来,躬身在帘外道:“娘娘,十三衙门的人刚送了折子来,庄亲王府的修缮已经完工了。” 宁珂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庄亲王府。 ——硕塞的旧邸,如今换了个名字,成了博果铎的府邸。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傍晚刚交的工。”云德道,“十三衙门的人说,前前后后修了半年,正殿、东西配殿、后花园全都翻新了一遍。工部的人验收过了,说一切妥帖。小王爷的迁府吉日,定在了七月初八。” 宁珂点了点头。 博果铎才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住进一座亲王级别的府邸里,支撑起一整个王府的门面。虽然有管家有嬷嬷有侍从,但说到底他没有爹了,身边只剩下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姐姐一个病弱的额娘。 她想了想,道:“和顺公主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云德道:“公主仍在宫中读书,逢五逢十入南三所。府里给公主修了单独的院子,可供平日里居住。” 宁珂点了点头,这安排倒还算妥当,公主留在宫里读书,不至于被王府的事务拖累,平日里还能在府中陪伴额娘和弟弟,也算有个牵挂。 她没有再多问,让云德退下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庄亲王府。 一个孩子如今要成为他父亲宅子的新主人了。 下午的时候,顺治来了。 他从乾清宫一路溜达到坤宁宫,到的时候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随侍小太监们撑着华盖遮阳,吴良辅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紧赶慢赶地给皇帝扇着风。 “这天气,真是热得不像话。”顺治一进门便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耐,跟在朝堂上那个端着架子的皇帝判若两人。 宁珂忍不住白了一眼——没空调没电扇的,整个紫禁城树木也稀少,不热才有鬼呢。 她让如花去小厨房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来,放在顺治面前。顺治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一些,放下碗,看了宁珂一眼。 “庄亲王府的事,皇后知道了?” “知道,云德早间便来禀报了。”宁珂点了点头,“七月初八迁府。” 顺治没有接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道:“皇后想不想去看看?” 宁珂愣了一下:“……看什么?” “庄亲王府。”顺治看着她,“工部修了半年,朕还没去看过。听说后花园修得不错,院子也敞亮,皇后不想去看看么?” 宁珂张了张嘴,一时没有答上来。 她当然想去。 穿过来一年多了,活动范围没出过紫禁城。坤宁宫、慈宁宫、乾清宫、南三所——来来回回就是这几条路,她根本不知道宫外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宁珂压了压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皇上若是想去,臣妾自当陪同。只是……臣妾出宫,是否合规矩?” 顺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朕说合规矩,便合规矩。” 七月初八那日,天还没亮宁珂就醒了。 不是激动的——她是被热醒的。七月的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即使天才蒙蒙亮,空气里已经黏着一层散不去的闷热。冰鉴不像空调那么智能,放多了冷,放少了热,无法调节,加上宁珂不喜欢自己睡觉的时候房间里还有人,所以这个夏天热醒已经是她的常态。 宁珂翻了个身,听到窗外有鸟叫,蝉还没开始吵,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躺了一会儿,索性起了。 如月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不由愣了一下:“娘娘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了。”宁珂随口答了一句,好在昨晚睡得也早,精神状态还不错。 她当然不会说她是因为要出宫,兴奋得早起了。 说出来太丢人了。一个活了两辈子的成年人,居然因为要出门而失眠,跟小学生春游前一晚似的。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嘴角的笑意压了下去。 辰时正,马车从神武门出发,此时出宫还没有像后面王朝中期那般困难,尤其是新王朝刚开始,御驾的规制都还未完全定下,若要摆御驾的仪仗光准备都得几天,还不如轻车简行,注意让侍卫护卫安全就行。 马车不算大,里头的陈设却十分周到——坐垫铺了好几层,软得能陷进去半截身子;角落里放着冰鉴,丝丝地冒着凉气,把暑气挡在了车帘外面;小几上摆着茶点瓜果,连她爱吃的糖渍梅子都备了一碟。宁珂坐在车里,掀起帘角的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驶过一条长长的街巷,街道很宽,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有瓦房也有土房,有的门面开着,已经有人在门口摆摊了——卖早点的、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炊烟和食物的香气,混着晨间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这些人估计也是习惯了这边总有达官贵人出行,看见马车和随行的侍卫,也只是好奇的看了一眼便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宁珂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宫里的龙涎香好闻多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顺治看了她一眼。 “夫人很高兴?” 出门在外,宁珂与顺治以夫妻相称。 宁珂回过神来,努了努力,还是没能让上扬的嘴角平下来,干脆就放弃了:“臣、妾身只是……第一次出门,有些新鲜。” 顺治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把手边的点心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有一段路才到,夫人先吃点东西垫垫。” 马车在经过正阳门大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宁珂掀起帘角,这一次没有很快放下。 街面上的景象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营业了。绸缎庄的伙计正在卸门板,药铺的学徒拿着抹布擦拭柜台上的露水,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端着粗瓷碗喝着大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街角转过来,草靶上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运货的商人,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并肩走过,手里拿着折扇,边走边说着什么。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在路边买包子,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母亲笑着躲开,说“烫,吹吹再吃”。 宁珂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活着。 这些人都在活着,不为朝堂上的争斗,不为后宫的算计,不为牛痘、羊毛、蒙古这些她每天都在盘算的事——他们只是在活着。为了一顿早饭,为了一串糖葫芦,为了孩子伸手去抓的那个包子。 这是宁珂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看到‘人间’。 第61章 人间 过去的一年多,宁珂生活在紫禁城里。 那是一个封闭的、精密的、按规则运转的世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有潜台词,每个动作都有目的。她在那里面待久了,有时候会忘记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的。 现在,一切都好像活过来了。 她放下帘子,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顺治问。 宁珂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京城比妾身想象中热闹些。” 顺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车帘的方向,淡淡道:“前些年兵荒马乱的,城里冷清得多。这两年总算缓过来了,街上的人才渐渐多起来。”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除了后来红旗下长大的人,往前数哪个朝代的百姓是真正活得像个人的,没有战乱,能吃饱……不,都不用吃很饱,只要不饿着百姓就能满足。 她忽然觉得,自己坐在柔软的马车里,穿着精致的衣裳,透过帘缝看外面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 宁珂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这些想多了会过于内耗,没有必要,有这个悲春伤秋的时间不如想想自己还能利用自己如今这个身份做什么。 重新打起精神,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马车最终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宁珂下车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对石狮子,比皇宫门前的略小一些,但雕工精致,气势十足。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庄亲王府。 她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这宅子以前叫承泽亲王府,新旧交替,原主人二十七岁那年冬天死在了这里。如今,他的儿子住进来了。 这念头没有在她脑子里停留太久,前面传来顺治的声音:“皇后站在门口发什么呆?进去看看。” 宁珂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王府比她想象中要大。 五进的大院,正殿巍峨,东西配殿对称而立,廊柱上的彩绘是新描的,朱红配翠绿,在阳光下鲜亮夺目。院里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后花园更是别有洞天——假山叠石,小桥流水,几棵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树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桌面上还刻着一副棋盘。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一个老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珂回过头,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监站在廊下,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躬着身,手里捧着一盏茶。他的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奴才姓赵,是庄亲王府的管事太监。”老太监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小王爷和公主备了茶点,娘娘要不要先用些?” 宁珂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老太监眼角有疤,说话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不像一般的太监那样习惯性地佝偻着——他以前应该是上过战场的。 她点了点头:“有劳公公了。” 老太监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宁珂端着茶盏,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正在跟顺治说话的博果铎。博果铎穿着新做的小袍子,站得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大人一样给顺治回话。顺治弯着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了句什么,博果铎点了点头。 宁珂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从王府出来的时候,顺治没有直接上马车。 “再走走。”他说。 宁珂跟在他身后,沿着王府门前的巷子慢慢走。吴良辅和几个侍卫远远地跟着,保持着既不会打扰又不会出事的距离。 巷子不宽,两旁的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粉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开着。巷口有一棵老榆树,树荫底下坐着一个卖凉粉的老头儿,面前摆着两个木桶,桶里浸着一块块透明的凉粉,旁边搁着一排瓶瓶罐罐——醋、酱油、蒜泥、辣椒油,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宁珂的目光在凉粉摊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顺治注意到了。 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凉粉摊,又回过头来看她。 “夫人想吃?” “……没有。”宁珂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顺治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转头对吴良辅说了一句:“去买一碗来。” 宁珂愣住了:“夫君?” “一碗凉粉罢了。”顺治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夫人难得出来一趟。” 吴良辅很快就端了一碗凉粉回来,用粗瓷碗盛着,浇了醋和辣椒油,上头撒了一把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宁珂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 凉粉滑溜溜的,带着醋的酸和辣椒油的香,在嘴里凉丝丝地化开。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想起来,上辈子她大学门口也有一个卖凉粉的摊子,夏天的时候她跟室友一人端一碗,蹲在路边吃,边吃边吐槽论文和实习,而现在,她正站在几百年前的土地上。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不好吃?”顺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珂抬起头,摇了摇头:“好吃。” 低头又吃了一口。 顺治看着她低头吃凉粉的样子,总觉得她的睫毛好像比刚才湿了一点点。 他没有追问,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人吃完。 回宫的马车上,宁珂靠着车壁,没有说话。 顺治也不出声。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宁珂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热闹的街市、卖糖葫芦的小贩、买包子的母子、那碗凉粉……还有庄亲王府里那副空着的石棋盘。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一年多在宫里做的那些事——牛痘、羊毛、蒙古孩子——好像忽然有了一个更具体的意义。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太后的夸奖,不是为了皇权拥有者的认可。 是为了让外面那些人——那个买包子的母亲、那个卖凉粉的老头、那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能活得稍微好一点。至少,能安安稳稳地在街边吃一碗凉粉,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打仗,会不会有军队冲进来,会不会有人死。 她睁开眼,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渐渐后退的街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说好的混吃等死呢,宁珂。 可不管是谁,来到这个时代,都会想做点什么。 “这天热得实在受不住。”顺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三分懒洋洋的倦意,像是忍了半天的闷热终于憋不住话了,“朕想着过几日去南苑住一阵子,那边好歹开阔些,有风有水的,比皇城里凉快,皇后觉得呢?” 宁珂怔了一下,把视线从窗帘缝隙里收了回来。 南苑。 她脑子里转过这个地名——京郊那座有名的皇家苑囿,元朝的时候就有了,本朝入关后又扩修了一回,圈了方圆好大一片地,里头有湖有林有猎场,还养着鹿和麂子,以后皇帝们会常去那边避暑行猎,有时候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这事只在书里看到过,但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问“去不去南苑”。 宁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刚出宫回来一趟,这又要有出去的机会了? 她没有让这份期待浮到脸上,只稳稳地应了一声:“皇上说的是。入夏以来确实闷得慌,若能去南苑住上几日,自是再好不过。” “那皇后便是答应了。” “臣妾听皇上安排。” 顺治“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接。目光似是隔着车厢里昏昏的光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的。拐过一道弯,神武门的门楼便出现在视野里了。 马车从神武门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宁珂走下马车的时候,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宫墙还是那道宫墙,地面还是那些青砖,空气里还是那股龙涎香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座城跟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这座城了。 第62章 南苑 这天,天还没亮透宁珂便醒了。 这回不是热醒了,今日是启程去南苑的日子。 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轮值小宫女小太监轻声走过的响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翻了个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轻快。 去南苑可不是像之前去庄亲王府那样,出去一两个时辰就得回,而是还能在南苑住个几晚。 如月记得今日要喊皇后娘娘早起,便进门准备伺候梳洗,见宁珂坐在床沿上自己穿鞋,微微一愣:“娘娘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宁珂的回答跟上次出宫时一模一样。 上次去庄亲王府是当天去当天回,只是像简单的去亲戚家串门,而这次像是旅游,要在南苑住上好几天,她昨晚让如花收拾包袱的时候,特意多带了两卷羊毛线和几副竹签。 如月帮她梳头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奴婢听说南苑那边有一片湖,种了好多荷花,这个时节开得正好呢。” 宁珂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如月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那点兴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倒是打听清楚了。” 如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奴婢也是听十三衙门的人说的……” 宁珂没有戳穿她,主子能出宫,身边的人也跟着出去放放风,在紫禁城里闷着,谁不想出去看看? 其实原本还要带上太后,结果前日去慈宁宫请安时,太后不去南苑。 “哀家年纪大了,懒得到处跑。”太后靠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你与皇帝去便好,哀家留在宫里,也清静几日。” 这话其实包含了太后不去,后妃也不去,就皇帝和皇后去,这几层意思。 宁珂当时没有多想,太后不去那便不去罢,老人家怕折腾也是常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太后在慈宁宫里坐着看了会殿外。 桌上的冰鉴丝丝地冒着凉气,把午后的暑气挡在纱帘外面。 宁珂出发这日,太后让苏茉儿把近一年的脉案搬了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皇次子福全,董鄂庶妃所出,健康,但董鄂氏是满洲血统;皇三子玄烨,佟氏所出,健康,但佟氏是汉军旗;皇二女妞妞,杨氏所出,亦是汉姓。 福临的孩子活下来的不多,而活下来的这些,没有一个身上流着蒙古的血。 太后放下脉案,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砖上,半晌没有动。 不去南苑,自是有她的道理。 她若去了,帝后之间便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是太后,她坐在那里,皇帝和皇后便不能真正松弛下来。她不去,他们才能像一对寻常夫妻那样相处,哪怕只有几日也是好的。 大清的嫡子,该有蒙古的血。 这念头太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顺治面前在静妃被废后都不再提起。不过这是她心里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科尔沁的女人做皇后,皇后的儿子做太子——这是草原上最朴素的规矩,也是她经营了几十年、用无数妥协和让步换来的格局。 如今棋盘已经摆好了,剩下的,是让棋子在棋盘上往前走。 太后把那串佛珠捻了一圈,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苏茉儿。” “奴才在。” “皇帝和皇后今日启程了?” “回太后,今早走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了。”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蝉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 辰时正,车驾从午门出发。 这次出行的阵仗比上次大得多,皇帝的仪仗排开——龙旗、华盖、金爪、钺斧,一排排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侍卫们骑着马,腰悬佩刀,前后护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跟着队伍迤逦而行。 宁珂坐在马车里,偷偷掀着帘角往外看。 队伍出了正阳门,一路向南。城里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白汽,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几个早起的老头儿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看见皇帝的仪仗经过,慌忙跪了下来。 宁珂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她心里清楚,这排场不是给她看的,是给京城内外的人看的。皇帝出巡,哪怕只是去南苑住几天,也要摆出天子的威仪来。 这么多人跟着,与其说是出行,不如说是把整个紫禁城搬到了路上。她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那卷羊毛线和一副竹签,低头织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的,针脚不太稳,但总比干坐着强。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皇后。”帘外传来顺治的声音。 宁珂掀开车帘,看到顺治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换了骑装,腰背挺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宫里精神了许多。他微微弯腰,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下来看看。” 宁珂放下手里的毛线,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脚下是一条黄土路,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庄稼绿油油的,在晨风里一层一层地起伏着,一直延伸到远处浅灰色的天际线。田埂上长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朕小时候第一次来南苑,走的也是这条路。”顺治骑在马上,目光望着前方,语气比在宫里随意了不少,“那时候路还没修这么宽,两旁的庄稼也没有这么齐整,这些年总算好一些了。” 宁珂抬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顺治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望着远方,下颌不再是绷着的——十九岁的少年,骑在马上,在田野的风里,倒是有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 “上车罢。”顺治低头看了她一眼,“还得走一会儿才到。” 他说完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着朝前去了。 宁珂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如花扶着她重新上了马车,拿起毛线继续织。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车驾在一道巍峨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宁珂下车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门楼下的匾额——南海子。南苑方圆上百里,里头有湖有林有猎场,还有几座供皇帝休憩的行宫。她站在门前,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不是宫里的画眉或鹦鹉,是那种野外的、自由自在的鸟叫。 她跟着顺治穿过门楼,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湖面铺展在眼前。湖水碧绿,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天地之间。湖边垂柳依依,柳枝拂着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远处是一片连绵的树林,郁郁葱葱的,几只白鹭从湖面上掠过,翅膀划过水面,激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宁珂站在湖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穿过来一年多了,看惯了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紫禁城是美的,但那是一种被框起来的美,每一处景致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南苑不一样,湖水自己想怎么淌就怎么淌,树自己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风自己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她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开阔了一点。 “怎么样?”顺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珂回过头,看到顺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手里握着马鞭,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攒了很久的好东西终于拿出来了,等着听别人说好。 宁珂没有扫他的兴,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臣妾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开阔的地方。” 顺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远处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湖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进了芦苇丛里。 “走罢。”顺治率先转过身,“朕带皇后去看看住的地方。” 第63章 为自己 南苑里有好几座行宫,基本上都没有全部完成修葺,只收拾出几座完整能住人的院子。 顺治住的是中间的那座旧行宫——说是‘行宫’,其实是一座精致的小院,灰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把暑气挡在了外面。 宁珂的住处被安排在行宫西侧的一座独立小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比坤宁宫西暖阁舒服,不是大小的问题,是一种感觉。 这里没有坤宁宫那种庄重肃穆的气压,没有人随时随地躬身行礼,没有隔几道墙就能听见的传报声,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院子,想坐着就坐着,想站着就站着,不用端着。 如花和如月把包袱收拾好,如雪抱着那卷羊毛线站在一旁:“娘娘,线放哪儿?” 宁珂指了指窗下的那张躺椅:“放那儿就行。” 说完便走出了院子,如花在后头喊了一声“娘娘去哪”,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随便走走。” 如花见皇后娘娘真打算自己一个人去走走,立马接过如月手中的东西,示意如月赶紧跟上。 如月见状放下东西快走几步跟上了宁珂。 宁珂带着如月沿着一条小径漫无目的地走,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空气里有水汽和草木的味道,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远的水鸟叫声。没有宫殿,没有宫墙,没有那些一道又一道的门,把天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方块。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走过路了,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靠着树干,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中午用了一顿便饭。 说是“便饭”,其实也比在宫里简单不了多少,几样小菜,一碟炖肉,一碗汤,外加一碟新鲜莲子,是南苑的湖里现采的。宁珂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清甜脆嫩,带着一股淡淡的荷香。 宁珂默默地想,如果穿越是一份工作,南苑这趟就算团建了。 吃完饭,宁珂搬了一张矮凳坐在葡萄架下,拿出毛线和竹签,慢慢地织了起来。南苑的风从湖面上绕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轻轻地拂过面颊。葡萄藤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碎金般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手上和毛线上,一晃一晃的。 在宫里,织毛衣是为了赶工——太后一件、皇帝一件、样板一件,赶着织完赶着把事定下来。每一针都有目的,每一行都有算计。 但在这里,倒是与宫里那些都无关似的,手指一上一下地动着,线在指间滑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没有人在旁边站着等,没有账本等着她看,没有妃嫔来告状,没有宫务等她处理。 就只是坐在葡萄架下面,安安静静地织一件毛衣。 不知过了多久,宁珂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顺治站在院门口,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柄折扇。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毛线上,看了一会儿。 “皇后倒是一刻也不闲着。” 宁珂站起身来要行礼,顺治摆了摆手:“免了,在外头不用这些虚礼。” 他走进院子,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如花端了一壶茶来,顺治接过来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目光落在宁珂手里的毛线上。 “这东西,当真那么有意思?” 宁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线和半成品的毛衣,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意思。” 顺治挑了挑眉。 “臣妾在宫里每天看的都是账本、折子、鸡毛蒜皮的事情。”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织这个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一针就是一针。织完了,还能穿在身上,能保暖。” 其实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解压。 宁珂把织了半截的毛衣举起来给他看——是一件小孩子的尺寸,奶白色的线,针脚平整,已经有了袖子的轮廓。 顺治看了一眼:“这又是给谁的?” “还不知道,许是福全,许是玄烨,许是妞妞……谁能穿上算谁的吧。” 顺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垂下眼帘,过了片刻,他忽然说了一句:“皇后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织点什么?” 宁珂愣了一下。 给自己织点什么?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第一件织给自己只是试样,第二件给太后,第三件给顺治,第四件开始织给孩子们,也许她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需要,或者说,穿过毛衣的她以为自己不需要。 “臣妾……”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顺治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葡萄架边,伸手拨了一下垂下来的藤蔓,语气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 “南苑这几天凉快,皇后既不知道给谁织那便放放,不必这般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完,转身走了。 宁珂坐在葡萄架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织了半截的小毛衣。给自己织一件——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不大,但落在心里,轻轻地震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宁珂没有在院子里待着。 她带着如花走到湖边,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条一条的金色,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一荡一荡的。 望着那片橘红色的水面,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想上辈子,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去湖边散步,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还在为论文发愁,为实习焦虑,为一些现在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纠结。想这辈子,牛痘、羊毛、蒙古孩子、红薯……这些事叠在一起,比上辈子二十几年干的事还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辈子敲键盘写方案,这辈子拿竹签织毛衣,劈叉得挺厉害。 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娘娘——” 身后传来如月的声音,宁珂回过头,看到她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 “起风了,娘娘仔细着凉。” 如花接过披风,把披风搭在她肩上,如月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皇上那边传话来,明日一早要去猎场行围,问娘娘要不要同去。” 宁珂怔了一下。 行围其实就是打猎,穿到清朝来一年多了,还从来没看过人打猎。 上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让她去打猎,那不是去行围,是去当动物保护协会的卧底,但转念一想,不去的话一个人待在行宫里也没什么事干,而且她还真挺想看看这个时代的打猎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去回皇上,就说臣妾明日陪皇上一同前往。” 如月应了一声,起身跑了。 入夜之后,南苑比宫里安静得多。 没有远远传来的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没有隔墙的妃嫔说话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远的、若有若无的蛙鸣。 宁珂躺在陌生的床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翻了个身,看到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月亮很亮,近得像是挂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 忽然想起顺治今天在葡萄架下说的话——“皇后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织点什么?” 她当时答不上来,现在想想,穿过来之后,所有的行动都是围绕着“活下来”和“活得舒适一点”来展开的——牛痘是为了不死于天花,羊毛是为了蒙古计划,织毛衣是为了让太后和皇帝看到价值,给孩子们织是为了让他们少生病。 确实,好像从前世自己父母离世之后,她就很久没有做过一件纯粹是“为了自己高兴”的事了。 宁珂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想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64章 围猎 天还没亮透,宁珂便被如月叫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到窗外有鸟叫——不是宫里的画眉,是野外的鸟,叫声清脆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地穿透晨雾传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南苑。 今日要去猎场行围。 她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如月已经备好了一套便于动作的衣服,只不过是大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其实跟宫里的常服差别不大,只是旗装下摆短了些,袖口用绑带束紧了,利落了不少,没办法,一时半会皇后专用的骑装也赶不出来。 “娘娘平日里穿得素净,今日穿这身很好看。”如月在身后说。 宁珂看了她一眼,如月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兴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想去?” 如月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奴婢不敢——” “想看就看,有什么不敢的,这院子里让云祥看着也行。”宁珂随口说了一句。 坤宁宫三个大太监,除了云德身为首领太监得留下看着西暖阁,另外两个倒是都跟出来了。 如花闻言,便出去对守在外面的云祥公公交代看好院子。 如月憋了憋还是没忍住,扬起了笑:“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 宁珂笑了笑,走了出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葡萄藤的叶子湿漉漉的,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清凉湿润,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醒了过来。 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日是个好天。 辰时初,宁珂带着如花如月到了猎场。 说是猎场,其实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旷野。远处是连绵的树林,近处是大片的草甸,草有半人高,被晨露压弯了腰,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响。几面彩旗在远处猎猎飘扬,穿着明黄甲胄的侍卫已经列好了阵,马匹在晨光里喷着白汽,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宁珂站在搭好的看台上,望着眼前这片景象,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打猎就是皇帝带着几个人骑马进林子,射几只兔子野鸡就回来了。 但眼前这阵仗——几百人的队伍,旗帜招展,号角齐鸣,分明是一场小规模的军事演习。她忽然想起来,清朝的南苑行围本来就不只是玩乐,更是练兵——八旗子弟一年到头就指着几次行围来练骑射,当然,最终目的是让皇帝看见他们的能力,好一步登天。 宁珂靠在看台的栏杆上,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古代版团建,比现代公司硬核多了。 顺治骑在马上,在队伍最前面,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骑装,只是领口和袖口都是明黄色,特别显眼。腰悬弓袋箭囊,脊背挺得笔直,在晨光里像一柄出鞘的刀。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隔得远,看不清表情。 不是吧,站在看台上都要被检阅吗? 宁珂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顺治没有多做停留,回头举起右手,向下猛地一挥。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浑厚,像一头巨兽从大地深处发出的吼叫。侍卫们齐声呐喊,策马冲了出去,马蹄声如雷,从她脚下的大地传上来,震得她脚底发麻。 宁珂站在看台上,看着几百骑人马呼啸着冲向远处的树林,尘土飞扬,草屑漫天,号角声和呐喊声混在一起,像要把天都掀翻过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为什么古代皇帝喜欢打猎了。 这种东西,看一次就忘不掉。 对这种壮观场面的喜欢,那是刻在DNA上的本能。 行围的规矩是一层一层地围。 前锋骑手先冲进林子,把野兽从藏身处赶出来,第二层骑手在林子边缘截住,第三层在开阔地带包抄。弓箭手在外围候着,只等猎物踏入射程之内。 宁珂站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 好在没有近视,眼神好,她能看到一只鹿从林子里窜出来——速度极快,像一道棕色的闪电。几个骑手从侧面包抄过去,有人拉弓放箭,箭矢破空而去,没有射中,钉在草地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鹿折了个方向继续跑,速度更快了。 然后她看到顺治骑着他的枣红马从侧面冲了出来。 他的马跑得极快,马蹄砸在草甸上,发出急促有力的声响。他在马背上俯下身子,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奔跑中拉弓——动作流畅得不像话,弓弦拉满,利箭离弦。 箭正中那只鹿的脖颈。 鹿向前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的侍卫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宁珂站在看台上,愣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没见过男人展示能力,但顺治刚才射箭的那一瞬间——那种专注、那种干净利落的动作、那种在马背上行云流水的控制力—— 她承认,确实有点帅。 宁珂在心里默默地给了个好评。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台下方——那只鹿已经不动了,脖颈上的箭杆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它脖颈下那片灰褐色的皮毛。几个侍卫正把它往空地中央拖,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拖痕。宁珂移开了目光。 她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上辈子吃过的肉比这只鹿重多了,但她吃的肉是切好的、装在盒子里、贴着价签的,跟眼前这只倒在尘土里的、还在流血的活物,中间隔着一整条供应链,从来没有直面过‘食物原本是这样来的’这件事。 来自后世吃饱喝足后滋长的圣母心 宁珂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打猎、吃肉、活下去,没什么好矫情的。 只是那股复杂的感觉还是存在,好似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你来自另一个地方。 宁珂轻轻甩了甩头,将那种疏离感甩开,她觉得有机会自己需要好好修整几天,有箴言说‘来都来了’,她不能让自己在两个世界割裂,前世是她,今生也是她,她没变。 看台下的侍卫已经开始清点猎物了,有人高声报着数目,语气里带着收获后的满足。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围的猎事便收了大半。 侍卫们将猎获的猎物抬到看台前的空地上清点——鹿、狍子、野兔、野鸡,还有几只她叫不上名字的动物,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几个年轻侍卫脸上带着笑,一边抬一边互相打趣,显然兴致很高。 顺治从马上下来,把弓交给随从,大步朝看台走来。 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整个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意气风发,少年得志。他走到看台下,仰头看了宁珂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皇后觉得如何?” 宁珂看着他这副‘快夸我’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稳了稳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皇上箭法精湛,臣妾大开眼界。” 顺治挑了挑眉,像是还想听更多,宁珂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了。等了两秒,见她不补充,便自己接了一句:“朕七八岁便开始练骑射,十几年了若连一只鹿都射不中,岂不叫人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宁珂还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在炫耀。不是那种张扬的炫耀,是那种‘你不知道我有多厉害,我稍微展示一下给你看看’炫耀。 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看来是忘了这次后宫没其他妃嫔来,可惜了。 宁珂在心里默默做出了评价,脸上恰到好处的流露出敬佩,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句:“皇上说的是。” 第65章 骑马 顺治看了宁珂一眼,忽然说了一句:“皇后想不想试试?” 宁珂愣了一下:“……试什么?” “射箭。” 宁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上辈子别说射箭了,连弓箭都没摸过,让她射箭,怕是连弓都拉不开,拉不开也就算了,万一脱手把箭射到哪个侍卫的马屁股上——她就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个因行围事故被记入史册的皇后了。 不过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试试也无妨。 “臣妾体弱,从未碰过弓箭,怕是要让皇上笑话了。” 顺治弯了一下嘴角:“朕教皇后,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顺治让人取了一把轻弓来。 说是‘轻弓’,对宁珂来说还是沉得要命,接过来的时候手猛地往下一沉,差点没拿住,比她想象中重多了。她两只手端着那把弓,姿势别扭得像是端着一盆不合手的菜。 这辈子和上辈子一样,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废物。 周围的侍卫低着头,宁珂能感觉到他们的肩膀在抖。 宁珂撇了撇嘴,笑什么笑,你们第一次拿弓的时候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顺治走到她身后,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放低一些。”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认真和耐心,跟在朝堂上那个端着架子的皇帝判若两人,他的手托着宁珂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又退后半步。 “拉弦试试。” 宁珂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拉弦,弓弦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几分力气,脸都憋红了,弓弦才勉强动了那么一两寸。 顺治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宁珂余光看到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于是在心里狠狠地记了他一笔。 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弓弦终于被她拉开了一小半。她咬着牙,瞄准前面十步远的草靶,松了手。 箭飞了出去。 没有射中草靶,斜斜地插在了草靶旁边的地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没事,好歹是射出去了。 宁珂放下弓,喘了一口气,心里居然有一点点成就感,虽然是歪的,至少没射到天上去。 “第一次能射出去,算不错了。”顺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像是看到自己的学生终于写了一行能看的字,虽然写得不好,但至少没有把墨泼到墙上。 宁珂把弓还给旁边的侍卫,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心想,这玩意儿比她织一天毛衣累多了,以后还是敬谢不敏。 第二日的围猎顺治就参与了半场,结束后也没有急着回行宫。 他带着宁珂沿着猎场边上的小路慢慢地走,吴良辅和几个侍卫远远地跟着,两旁的草已经被人马踩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空气里还残留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味和草木折断后的青涩气息。 “朕小时候头一回行围,射了一只兔子,高兴了好几天。”顺治走在前面,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皇额娘说,不过是只兔子有什么好高兴的,朕说那是朕自己射中的。” 顿了顿,又道:“后来,射的猎物越来越多,反倒没有小时候那种高兴了。” 宁珂走在他身侧,忽然觉得,顺治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回忆自己小时候的普通人。 她想了想,接了一句:“臣妾小时候,有一回考了一百分,高兴了一整个星期。” 顺治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一百分?” 宁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清朝没有百分制考试,她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臣妾阿布给臣妾请的先生,出的功课,臣妾全做对了,阿布很高兴,带臣妾去草原上骑了一天的马。” 她把话题不动声色地转回了草原上。 顺治没有起疑,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关于‘小时候’的痕迹,又像是在想——原来她也有小时候,也会为一件事高兴那么久。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动宁珂的发丝和裙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黄土路被踩得很实,上面有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和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里。 “皇后。”顺治忽然开口。 宁珂抬起头。 顺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林上,像在想什么,过了好几息,他才说了一句:“朕这几日在南苑,心里比在宫里松快些。” 宁珂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顺治没有继续说了,就说了这么一句,像是一句不经意的感叹,说完了便换了话题:“走罢,回去用午膳。下午若是没事,朕带皇后去湖那边看看。” 用了午膳回到住处歇了一阵,宁珂正坐在廊下翻一本从宫里带来的闲书,便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云祥小跑着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来了,还让人牵了两匹马。” 宁珂放下书走了出去,顺治已经站在院门口了,身上换了一套月白色的旗装,身后除了吴良辅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小太监各牵着一匹马,一匹是他常骑的枣红马,另一匹是矮小温顺的白马,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正低头打着响鼻,尾巴悠闲地甩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后可会骑马?”顺治问。 宁珂老实摇头。 她上辈子连马都没碰过,一个是要上班,哪有空去骑马,另一个是骑马古往今来都是贵族活动,父母去世后她也骑不起。 而这辈子的原主,因为体弱,除了绰尔济偶尔将她抱在怀里去草原骑马溜达两圈,也没有其他经验了。 顺治笑了一下,像是猜到了这个答案:“那朕教你。” 宁珂看了一眼那匹白马,心里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接下来一个时辰,她用事实证明了她不仅不会射箭,也不会骑马。 顺治带着她到了南苑里专门骑马的地方,先示范了一遍上马的动作,左脚踩镫,右手抓鞍,翻身一跃,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他坐在马上低头看她,神情里带着一丝“看清楚了吗”的从容。 宁珂点了点头,走到那匹白马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左脚踩上马镫,右手抓住马鞍——然后发现自己手劲不够,蹬也蹬不上去,整个人挂在马鞍上狼狈地扑腾了两下。最后还是顺治从马上跳下来,托了她一把,才把她推上了马背。 坐在马背上的感觉比想象中高得多。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觉得地离自己有点远。 “腰挺直。”顺治在下面指导,“脚踩稳,不要用脚尖,用脚掌前半截。” 宁珂按照他说的调整了姿势,但身体是僵硬的,像一根钉在马背上的木桩。那匹马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不安地挪了两步,宁珂的整个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马鞍的前沿,脸色都白了几分。 顺治站在一旁,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发现宁珂在马背上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在宫里的时候,她不管面对太后还是十三衙门的总管们,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从容,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先喝口茶再想办法。此刻一上马,她就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很新鲜。 “皇上……”宁珂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带着一丝咬牙的克制,“臣妾怎么下去?” “先学上马,还没学下马。”顺治一本正经地说。 宁珂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那副正儿八经的表情底下藏着一丝笑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狗东西绝对是故意的。 顺治到底没有让她一直挂在马上,他上前,亲自牵着那匹白马,带着她在空地上走了一圈,无视吴良辅和边上那群太监侍卫震惊的眼神。 他在前面走,马在后面跟着,宁珂坐在马背上,僵着腰,双手死死抓着马鞍,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像被胶水粘在了马鞍上。 走完一圈,顺治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感觉如何?” “挺好。”宁珂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她每天都在骑马,主打的嘴硬。 顺治挑了挑眉,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宁珂又被带着走了两圈,中间试了一次让她自己控缰,宁珂接过缰绳,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马走得好好的,她僵硬地坐在上面,什么都没做错,什么也没做对。 第66章 试试 一个时辰下来,宁珂唯一的收获是学会了独立上马,条件是在马镫旁边有一块石头垫脚,不过至少姿势摆出来,远远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顺治骑在自己的枣红马上,绕着她转了一圈,打量了一番,最终给了一句评价:“皇后上马的姿势倒有几分气势,若是站在那里不动,倒像是骑了多年的老手。” 宁珂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调侃。 “臣妾愚钝,让皇上见笑了。”她面不改色地说,心想——我就是运动白痴怎么了,你让一个现代社畜突然上马,能上去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顺治笑了一声,翻身下了马,把两匹马都交给了随从,对她说:“走罢,去湖边歇歇。今日便到这里,来日方长,慢慢学。” 宁珂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顺治也没让别的人来服侍,亲自扶着宁珂的手,几乎是半抱着把她弄下了马。 抱着自己的小皇后,那温软的触感,倒是让人舍不得松手,可惜倔强的小皇后自己站稳了。 原本看着宁珂有些发抖的双腿,想让她直接回去休息,哪成想宁珂久违的叛逆心也出现了,坚持要去湖边玩了再回去。 无奈,顺治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示意吴良辅去准备轿辇,自己大步跟上前面倔强的身影。 下午的湖,跟上回傍晚看到的不一样。 阳光直直地照在水面上,把整片湖水晒成了一片亮闪闪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岸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着。 顺治让人在柳树下摆了两张躺椅、一张小几,几上搁着茶点瓜果。他自己先坐了下去,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宁珂有些尴尬地在旁边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来莫名有些气的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在宫里的时候,她从没见过顺治这样。在宫里他永远是端着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连靠在椅背上都是绷着的,在这里,他像一只终于卸了壳的乌龟。 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被柳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再多几天就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顺治闭着眼睛躺在一旁,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在想,如果能把南苑的行宫修一修,往后夏天都带皇后来住一阵子,该多好。 他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了宁珂一眼。 宁珂正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晒太阳晒得舒服了。 顺治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湖面上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宁珂正闭着眼睛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忽然觉得手背上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睁开眼睛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一只黑褐色的甲虫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手背上,六条细腿正在她的皮肤上来回试探,两根触须一颤一颤的,像在打量这块‘新领地’。 宁珂的大脑瞬间空白了半秒。 下一秒,她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连旁边小几上的茶杯都跟着震了一下,茶水洒了小半张几面。她使劲甩着手,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了一半的惊呼——想喊又觉得丢人,硬生生把后半截尖叫吞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嘶!”。 那只甲虫被她甩到了地上,翻了个身,六条腿在空中乱划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翻过来,若无其事地爬走了。 宫内有专门的粗使太监做洒扫,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好闻的驱虫香料熏一熏殿内的角角落落,就像未来顺治的孙子那样,因为蝉鸣声吵还发明了‘粘杆处’——宫内干干净净的,宁珂都要忘了自己是怕虫的,而南苑,这种天然环境里,自然昆虫多多。 顺治被她吓了一跳,睁开眼坐起来,看到她站在躺椅旁边,脸都白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已经爬远的甲虫,又抬头看了看宁珂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皇后怕虫子?” 宁珂缓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但心跳还没平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压住的后怕:“……臣妾失仪了。” “怕虫子有什么失仪的。”顺治的语气里带着笑意,“谁还没个怕的东西。”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只甲虫消失的方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意地补了一句:“皇后这个样子,以后可不能去南边。” 宁珂愣了一下:“为何?” “南边的蛇虫鼠蚁可比北边大多了。”顺治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有蜈蚣、蝎子、壁虎、蟾蜍、蛇——哪一样都比北边的大上一圈。尤其是蜈蚣,朕听南边来的官员说,有筷子那么长。” 他说“筷子”两个字的时候,还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故意逗她。 宁珂在后世也不止一次看到两广的网友吐槽那边的蟑螂之大,大到像是能吩咐人类去给它炒两个菜,想象了一下筷子那么长的蜈蚣,后背一阵发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臣妾就不去了。”她果断地说。 顺治笑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但他嘴角那丝笑意,好一会儿都没消下去。 宁珂也重新坐回躺椅上,这次她没那么放松了,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第二只虫子潜伏在附近,才慢慢地靠回椅背。 傍晚时分,南苑起了风。 不是那种温柔的晚风,是裹着凉意、带着远处山林气息的风,吹得湖面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把白天积攒的暑气一扫而空。 宁珂坐在自己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竹签和毛线,慢慢地织着。如月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副竹签和一小卷线,正在笨拙地练习起针——宁珂说了,在南苑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教她练练手。 宁珂织了一会儿,心里却不太静。 这两天看到了太多东西,几百骑人马呼啸冲出去的场面、顺治一箭射中鹿颈的那一瞬间、她拉开弓时手臂酸胀的感觉、那条黄土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的脚步声……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线,换了月白色的线,已经织出一小片平整的针脚了。 她想起顺治昨天问她的那句话,“给自己织点什么?” 然后她把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放在一边,重新拿了一卷线,颜色是月白的,线比之前用的细一些。她没有起孩子的尺寸,而是比着自己的肩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针数。 宁珂不知道自己要织什么。 但她想试试,不是为了太后,不是为了顺治,不是为了南三所的孩子们。 就是,想试试。 那天晚上,宁珂睡得很早。 临睡前,坐在床边,把白天新起的几行针脚展开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形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织一件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织成。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她把这团还没成形的毛线放在枕边,吹了灯,躺了下去。窗外有风,远远的有蛙鸣,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被子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第67章 回宫 南苑的最后一夜,宁珂睡得很好。 翌日清晨,她在鸟鸣声中醒来,睁眼看见窗纸上映着葡萄藤的影子,日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床沿上晃着细碎的光斑。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才意识到明日便要回宫了。 吴良辅昨日傍晚传了话,后日一早启程,銮驾仪仗巳时出发,午后抵达紫禁城。 宁珂算了算,她在南苑住了几个整夜,时间不长,却像是过了一段很长的日子。宫里的日子是一天一天挨过去的,南苑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过去的,这两个感觉截然不同。 她坐起来,目光落在枕边那团月白色的毛线上,昨晚新起的几行针脚比刚开始整齐了些,眼下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宁珂伸手摸了摸那团线,指腹触到柔软的织物,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织一件什么——围巾?披肩?小背心?——只是摸着它的时候,心里是安的。 把这团线放在床头,下床洗漱。 院里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葡萄藤的叶子被昨夜的露水洗过一遍,在晨光中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带着一丝湖水的湿润气息。 宁珂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月从屋里探出头来:“娘娘要用早膳吗?” “再等一会儿。”宁珂说,“本宫先在院子里坐坐。” 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葡萄叶子,早晨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膝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 她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年夏天都能来南苑住几天, 不,最好是能够住上个把月,就好了。 顺治孙子的万园之园看不见,南苑和畅春园能见识一下也好的。 上午没什么事,宁珂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回屋把那团毛线拿出来,坐在葡萄架下织了一会儿。 如月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竹签和线,正在笨拙地练习上针。她的动作比在南苑刚开始时熟练了一些,虽然还是会掉针,但至少能看出是在织什么了。 “娘娘,”如月忽然开口,“您手里这件是要织什么吗?” 宁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活儿,月白色的线,起了一百多针,已经织出三四寸长了,平平整整的一片,看不出形状。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如月愣了一下:“娘娘是说……” “嗯……”宁珂笑了一下,“先织着,织出来就知道了。” 如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宁珂低头继续织,竹签在她指尖交错,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咔嚓、咔嚓、咔嚓——像某种古老而安详的节拍。 她发现织毛衣这件事确实有一种奇异的治愈力,可能是因为每一针都有结果,看得见摸得着,不像朝堂上的那些事,推了半天,有时候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用了午膳,顺治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宝蓝色的团龙纹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明黄带子,比前几日穿骑装时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清隽。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宁珂看了一眼,没看出是什么。 “明日便要回宫了。”顺治在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皇后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宁珂想了想,摇了摇头:“这几日去了不少地方,该看的都看了,余下的太远,放下次吧。” 顺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葡萄叶的气息。屋檐下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叮——清脆而短促。 “朕小时候来过南苑几次。”顺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那时候多尔衮还在,他带朕来的。朕记得有一回在湖边看到一只白鹭,站在水里,一动不动的,像假的,朕看了很久。” 他说到“多尔衮”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名字,但宁珂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个下意识的、带着紧张的小动作。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顺治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轻松:“往后每年夏天,朕都带皇后过来住一阵子。”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把那卷纸放在了宁珂面前的小几上。 “这个给皇后。” 宁珂低头一看,是一张画。纸上画的是南苑的湖,岸边几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远处是连绵的树林。湖面上画着细碎的波纹,像是被风吹皱的。画的左下角题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端正——**南苑夏日小景**。 宁珂愣住了。 抬头看了顺治一眼。 顺治站在窗前,背着手,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院子里的葡萄架,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分明,神情淡淡的,但耳尖有一点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珂忽然明白了,这是他画的。 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画,说实话,她看不出来画得如何,在她眼里湖是湖,柳是柳,还有鸟,已经很厉害了。至少能看出画画的人很用心,每一笔都认认真真的,没有敷衍。 宁珂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一种‘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感觉。在宫里的时候,他是端着的皇帝,批折子、见大臣、摆架子。但在南苑,他教她射箭、教她骑马、给她画南苑的湖。 像一个普通的十几岁少年。 “谢皇上。”把画卷起来,收好了,若有机会穿回去,至少让她带着这图,高低值个几千万吧。 顺治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留,说了几句明日启程的安排便走了。他走之后,宁珂又把那幅画展开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卷好,放进装贵重物品的匣子里。 第二天辰时末,銮驾启程回宫。 宁珂上了马车,掀开车窗帘布,最后看了一眼南苑。晨雾已经散尽,远处的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几棵老柳树的影子倒映在水中,随波纹轻轻摇曳。行宫的飞檐在树梢间露出一角,青瓦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偶尔有一线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宁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随着马车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想起几天前她也是坐在这辆马车里,从紫禁城来到南苑。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终于出宫了”,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窃喜。现在回去心里倒没有不舍,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那团还没织完的月白色毛线,也许是顺治画的那张南苑的湖,也许是行围那天早上,她站在看台上,看着几百骑人马呼啸着冲向远方的震撼。 宁珂在心里默默地整理了一下:南苑之行,主要收获有三——一、骑射没学会,只看了个热闹;二、毛衣开始给自己织了;三、确认了自己依旧怕虫子,且没有驱虫药南方不能去。 想了想,觉得第三条最有价值。 马车在午时过三刻抵达神武门。 宁珂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城门——红墙、黄瓦、高高的城楼,在正午的日光下庄严肃穆,跟四天前一模一样。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空气不好——是‘宫里的感觉’回来了,那种被高墙围住的、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默默叹气,正常,度假结束后的综合征而已。 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神武门。 回到坤宁宫,换了衣裳,宁珂没有歇着,而是带着如月去了慈宁宫。 太后以‘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为由留了宫,她回来了自然要去请安,这是礼数。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太后虽然嘴上说不想去,但未必不想听听南苑的事。 果然,她一进慈宁宫,太后便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南苑住得可好?” “回皇额娘,南苑凉爽宜人,儿臣住得很好。”宁珂行了礼,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苏麻喇姑上了茶,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第68章 挺好 苏麻喇姑上了茶,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太后打量了宁珂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看她的气色。片刻后,太后端起茶盏,似是随口问道:“皇上在南苑如何?” 宁珂如实回答:“皇上精神很好,行围那日身先士卒射了一只鹿,兴致颇高。又在湖边歇了两日,比在宫里松快些。” 太后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哦?湖边歇了两日?” “是。”宁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多想,“行围结束那日下午,皇上带儿臣去湖边坐了一会儿。后来两日无事,儿臣便在院子里歇着,织织毛衣。” 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像在想什么。然后笑了笑,语气温和:“哀家就说嘛,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是好的。在宫里闷着,人都闷坏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政务繁忙,难得有这般闲暇。你能陪他出去散散心,很好。” 宁珂低头应了一声:“儿臣不敢当。”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隐约觉得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别的东西——不是不满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在意’。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确认完了,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问了。 太后果然没有再追问南苑的事,转而问起了南三所那边的情况,第二批孩童来了之后住得是否习惯、和顺公主的功课如何。宁珂一一作答之后,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了。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袖口的滚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匾额,心里总觉得刚才那番对话里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宁珂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太后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太后没有叫人续,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苏麻喇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撤了,换了一盏热的,放在太后手边的小几上。 “格格可要用些什么点心?” 太后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茉儿,你说皇帝在南苑那几日,跟皇后如何?” 苏麻喇姑垂着眼,答得很谨慎:“老奴未曾跟随,不好妄言,但格格方才也听到了,皇上带皇后去湖边歇息,还教了皇后射箭骑马——想来是相处得不错的。”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心里在算,满打满算,四个白天三个晚上,不算短了,皇帝跟皇后单独待了这么些天,若是有心,什么事都该成了。 就算皇后还未长成,但两人之间那种相处的氛围也该变一变才对。 再看宁珂说起南苑时的语气——平静、自然、没有一丝女儿家的羞怯或欢喜,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皇上做了什么’,‘臣妾做了什么’,像在汇报公务,不像在说一个跟自己很亲近的人。 太后端起了茶盏,没有喝,只是端着。 她想起自己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若是能有几天独处的机会,心里是要欢喜好几日的。那种欢喜是藏不住的,哪怕嘴上不说,眉梢眼角都会带出来。 而宁珂没有。 太后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不烫。 把茶盏放下来,心里有了数,两个孩子之间,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不,就怕是皇帝单方面走到了那一步,而她这个侄孙女还没开窍。 没关系,南苑只是一个开始。 她有的是耐心。 傍晚时分,宁珂斜靠在西暖阁的榻上。 四天不在宫里,坤宁宫的一切都跟她走时一样,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的那盆栀子花又开了两朵,空气里浮着清甜的香。云德站在一旁,正在跟她汇报这几日宫里的情况,没什么大事,几位妃嫔都安安静静的,南三所那边第二批孩童也适应得很好。 宁珂一边听一边有一针没一针地织着手里的毛线。 云德说完了,垂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宁珂注意到他的表情:“还有事?” “娘娘,”云德压低了一点声音,“绰尔济贝勒前日托人带了一封信来,送到了十三衙门那边,奴才已经取回来了。” 宁珂手上动作一顿:“信呢?” 云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宁珂放下竹签,接过信拆开。信是用蒙文写的,字迹粗犷而潦草,一看就是她阿布的风格。 信上说,上回那些羊毛纺线的样品他已经看过了,觉得可行。他正在跟喀喇沁那边的人谈收购的事,若是顺利,秋天便能送第一批原料进京。末尾加了一句——闺女你在宫里好好的,阿布秋天来看你。 宁珂看完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信折好,收进妆奁中,重新拿起竹签。 边上如花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是好事?” “嗯。”宁珂低头织着,语气平静,“是好事。” 羊毛的事有眉目了,绰尔济秋天要进京。 她忽然觉得,南苑回来的这一天,虽然累,但意外地充实。有一团自己给自己织的毛线,有一封阿布的信,有南苑湖边的风和那张画。日子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她想要的方向走。 入夜之后,宁珂正准备歇下,外面传来通报——皇上来了。 宁珂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更漏,戌时三刻了。这个时候来,不太像顺治的风格。她放下手里的毛线,理了理衣裳,起身迎了出去。 顺治已经走进了院子里。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头披了件深色的氅衣,像是从寝宫直接走过来的,头发还有些湿意,像是刚沐浴过。他看到宁珂出来,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朕在乾清宫批折子,批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他说着,在榻上另一边坐下了。 宁珂在他旁边坐下,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乾清宫跟坤宁宫根本不在一个方向,哪门子的“顺路”。 她没有拆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说话。 顺治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廊下的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晃动,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回宫了。”顺治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遗憾,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句确认,对自己说的。 “是,回宫了。”宁珂应了一句。 顺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皇后手里拿的是什么?”他问,目光落在她放在一旁的那团毛线上。 宁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团月白色的毛线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几上,竹签还插在上面,织了一小片平整的针脚。 “是臣妾闲着没事织的。”她说。 顺治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把那团毛线拿了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他的手指修长,握着那团柔软的毛线,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感。他看了看那一片织好的部分,又看了看竹签上还没完成的针脚,像是想从那些细密的线圈里看出什么来。 “是给自己织的?”他问。 宁珂点了点头,脸上扬起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 顺治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毛线,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织好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怕弄乱了那些针脚。 然后他把毛线放回了小几上,说了一句:“挺好。” 就两个字,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宁珂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解——她给自己织件东西,顺治高兴什么?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宁珂没有问什么,只是应了一句:“臣妾还没想好要织什么,先织着看。” “不着急。”顺治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慢慢织便是。” 他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便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宁珂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穿过穿堂,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顺治今晚的反应,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想了一会儿,没想通,便不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慈宁宫请安,不如早点睡。 把毛线放在枕边,吹了灯。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顺治今晚说的那句话——“挺好。” 说话时的语气,不是那种“皇后手艺不错”的夸奖,也不是那种“皇后有心了”的客套。而是一种,像是她做了某件让他放心的事,他在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挺好”。 她翻了个身,心想,怪不得说伴君如伴虎,这皇帝的心思,越来越难懂了。 第69章 颁金节 从南苑回来之后,日子便过得快了。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暑气一日一日地褪去,紫禁城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高远,风里渐渐掺了凉意。宁珂的生活也渐渐恢复了宫里的节奏——早起请安、看账本、见管事嬷嬷、处理妃嫔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跟南苑的日子比起来,像从一个敞亮的院子里走回了一间摆满家具的屋子,虽然闷,倒也安稳。 这几个月里,她手里那团月白色的毛线已经织出了大半。 到底还是没有想好要织一件什么——起初像是披肩,后来又觉得短了些,拆了几行重新起针,织着织着又觉得像围巾。最后索性不管了,想到什么织什么,反正线是自己的,时间是自己的,织坏了拆了重来也无妨。 如雪的进展倒比她预料中快得多,小姑娘手巧,学了一个多月便能织出平整的针脚了。宁珂让她先用粗线练手,织了几块方形的“试片”,虽然还不算很好看,但已经能看出基本功是扎实的。宁珂想着,等如雪再熟练些,便可以教她织完整的物件了——到时候东所那些孩子的坎肩,便有了人手。 绰尔济的信在八月间又来了两封,第一封说羊毛收购的事已经谈妥了七八成,待秋深些便押着第一批原料进京。第二封则是问宁珂想要些什么——“草原上的东西,你阿布没有弄不来的”。宁珂回信说不要什么,只让他路上注意安全,多带几个可靠的人。落笔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句——“阿布来了,女儿想跟你吃一顿饭”。 信送出去之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在这里,亲人是远方的,但至少还有一个亲人。 日子便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便进了九月末。 这一日,宁珂在坤宁宫看账本,如花从外头进来,说十三衙门那边传了话——颁金节的仪程已经拟好了,请皇后过目。 宁珂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那份仪程,翻开看了几页。 颁金节是满洲人自己的节,当年太宗皇帝改国号为清、定族名为满洲,颁诏天下,自此每年的这一天便成了庆典,宫里要设宴、要行祭礼、要赐宴群臣,前后折腾好几日。 宁珂看了一遍仪程,心里大致有了数,便对如花说:“放到案上罢,本宫晚些再细看。” 如花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事?”宁珂抬头。 如花压低了声音:“娘娘,奴婢听说,襄亲王今年也要带人入宫赴宴。” 宁珂愣了一下,想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皇太极的幼子,大贵妃的儿子,她在脑子里把这张脸跟记忆中的信息对上了号。 “带人?带谁?” “听说是董鄂家的一位格格。”如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贵妃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襄亲王跟那位格格走得近,怕是要定下来了。” 宁珂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董鄂家。 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知道历史上的董鄂妃就是董鄂家的女儿,倒是不知道博穆博果尔跟董鄂家之间有些说不清的纠葛,更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听到这个名字。 “是哪一房的董鄂家?”她问。 “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说那位格格的父亲在朝中任过职,好似叫鄂——” 鄂硕。宁珂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这个名字。 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便重新低下头看账本,只是眼前那些数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董鄂氏,要出现了。 颁金节在十月十三。 这一日天还没亮,宁珂便被如花叫了起来,换上朝服、戴上朝冠、挂上朝珠,一通折腾下来,铜镜里的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满身珠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步摇碰撞的细碎声响。 在镜前站了片刻,宁珂第一次看到自己一身国宝的样子,华丽富贵,心里默默地评价了一句:就是有点像一个移动的首饰架。 随后在如月的搀扶下走出了坤宁宫,坐上轿辇,迎着十月清晨的冷风,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天色还是暗的,但宫里已经灯火通明。廊下的宫灯一路亮到尽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橘黄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宁珂坐着轿辇走在灯影里,听着身后宫女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种旁观者般的平静。 颁金节的仪程是先祭礼、后赐宴。 祭礼在太庙举行,宁珂作为皇后要随皇帝一同行礼。她在太庙里站了大半个时辰,听着司礼太监抑扬顿挫的唱和声,跟着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盖在厚重的朝服底下隐隐发酸,面上的表情却始终端庄沉静——这是皇后的基本功,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不能露出来。 午时的赐宴设在乾清宫。 宁珂走进大殿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两侧的条案上摆着各色菜肴果品,金盏银碟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满洲宗亲、蒙古王公、汉臣阁僚分列而坐,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宁珂在皇帝身侧的位置坐下。 于是殿内大部分的人都看到,从皇后进门的那一刻起,皇上的视线就粘上了皇后,像一只认主的猫,皇后一出现,他的注意力便再也不往别处放了。 这让满汉朝臣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可惜正主没有感受到,或者说就算感受到了也只是以为这是皇帝在打量自己而已,一笑而过。 后宫众所周知皇上去坤宁宫西暖阁的频率比上半年高许多,有时候说是去用膳,有时候说是顺路歇歇脚,有时候什么理由都不找,就是过去坐一坐。 据坤宁宫粗使太监说,皇上过去了也不一定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皇后看账本、看皇后织毛衣、看皇后跟宫女说话,皇后做什么皇上都看着,像是光看着就很满足。 宁珂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慢慢也适应了。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少年皇帝第一次在后宫遇到盟友觉得新鲜,或许是三宫六院的皇帝对一个还没吃到嘴里的喜欢玩一下暧昧游戏,总之她没有把顺治那种跟随的目光当做一份沉甸甸的情感。 在这个时代,心大才能过得好。 宴会开始之后,顺治的注意力更是毫不掩饰地落在小皇后身上。 “皇后尝尝这个。”他让人把一道炙羊肉挪到皇后面前。 “皇后喝口酒暖暖身子。”他亲自替皇后把杯中的酒斟满。 “皇后若是累了,便靠一靠,不必撑着。”他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在满殿的丝竹声里,只有皇后能听到。 宁珂一一应着,面不改色地吃菜、喝酒、端正地坐着,满殿的人都在看,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喜欢看帝后和睦是吧,那她演就是了。 她垂着眼,夹了一块炙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羊肉烤得不错,外焦里嫩,调料下得恰到好处。宁珂在心里默默地给了个好评,然后笑着给顺治也夹了一筷子,示意他吃吃看。 果然听到席间有人倒吸一口气。 不是爱看吗,多看。 宁珂微笑。 席间有宗室子弟陆续上前敬酒。 襄亲王博穆博果尔是第五个上前的,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亲王朝服,身量清瘦,面色带着一丝苍白,眉目间有一种少年的清秀。 他端着酒盏走到殿中,先向皇帝行礼,又向皇后行礼,姿态恭谨,挑不出毛病,表情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这个场合他并不想待,只是不得不来。 顺治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他入座。 博穆博果尔退下之后,顺治侧过头,低声对宁珂说了一句:“朕这个弟弟,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大贵妃总说他身子不好,朕瞧着倒还好,就是瘦了些。” 宁珂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博穆博果尔入座的方向。 她看到他在靠前的位置坐下,身边坐着一个人——隔得有点距离,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是一个穿着淡青色旗装的女子,身量纤秀,像一株安静的兰草。 看来那就是董鄂氏了,宁珂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第70章 董鄂氏 宴过三巡,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宗室福晋上前向皇后敬酒,宁珂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说一些“福晋客气了”“本宫也敬福晋一杯”之类的场面话,这是她穿越一年多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永远是一副“本宫很从容”的表情。 只是她的余光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淡青色旗装的女子一直坐在席间,没有站起来交际,也没有抬头示意,始终只与博穆博果尔轻声交谈,像是一个陪伴者,姿态恭顺而安静。 宁珂忽然有些好奇,这清朝历史上的第三位出了名的宠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颁金节的宴席在申时前后散了。 宁珂回到坤宁宫,换了朝服,卸了钗环,在窗前的榻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月端了一盏参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退到一旁给宁珂开始揉捏僵硬的肩膀。 “娘娘辛苦了。”如月轻声说。 “还好。”宁珂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宴会上那些画面——顺治的目光、宗室福晋的敬酒、博穆博果尔身边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睁开眼,宁珂问了一句:“今天襄亲王带来的那位格格,如月可瞧见了?” 如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远远地看了一眼,没看太清,只瞧着身量纤瘦,面容倒是清丽。” 宁珂“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心里默默地想,原来这就是董鄂氏,安静、年轻,许是还没入宫,没有那种“宠冠后宫”的锋芒,倒像是一个简单的、不愿意引人注目的漂亮姑娘。 想到一年后这个人就要入宫了,想到历史上那些“后妃争宠”的桥段,想到顺治会因为这个人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后宫闹个天翻地覆——她心里没有醋意,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来就来罢,反正她本就是不受宠的皇后,两位赶紧锁死。 宁珂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慢慢地喝完了那盏参茶。 宁珂不知道的是,在她换了朝服、靠在榻上喝参茶的时候,董鄂氏也在出宫的马车上想着她。 董鄂氏——董鄂·玥柔,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车帘低垂,车厢里光线昏暗,襄亲王坐在她对面,靠着车壁,半阖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 玥柔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车窗的帘子上,随着马车微微晃动的节奏,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今日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她看到了皇帝。 不是第一次见,此时宫内男女大防还没那么严格,满洲贵女在参加宫宴时多少见过皇帝几回,但只是远远地看过,今天是第一次这么近。 她看到了皇帝看皇后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从未在任何男子脸上见过。 皇上看皇后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灯下的亮,而是一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光,像一个人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给皇后夹菜、替皇后斟酒、低声跟皇后说话,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所有人:朕的皇后,朕在乎。 甚至皇帝在跟大臣说话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皇后那边飘一下,像是确认皇后还在,确认皇后还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那种下意识的动作,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人。 玥柔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从小就养在深闺的手,没干过重活,没沾过阳春水。 想起博穆博果尔看她的眼神——温和的、关切的、带着一丝少年人对美好事物的喜欢,那种温和里,没有光。 她不是不知道博穆博果尔待她好,隔三差五便去府上拜访,带些小玩意儿给她——书、绢花、南边的胭脂。她病了,便让人来问安,送药材和补品。他心悦她,可惜只是心悦,连赐婚的旨意都还没求得,只因大贵妃对她不满。 但皇帝看皇后的那个眼神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一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那种喜欢,会发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怎么出的宫门,她只记得自己坐在车厢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事。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会那么喜欢一个女子。 那么这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她不想呆在董鄂府上一日复一日听额娘唠叨要如何如何握住襄亲王,襄亲王自己的亲事尚且握在大贵妃手上,她能不能成功嫁给襄亲王还是个未知数。 更何况皇上不是需要阿玛办事?皇上想让阿玛从三等轻车都尉成为内大臣,那她有什么理由不借这个踏板给自己赌一条通天路?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宁珂正在灯下织毛衣。 那团月白色的毛线已经快要织完了,展开来放在膝上看了看,不大不小的一件,说披肩太窄,说围巾又太宽,倒像是一件还没想好要变成什么的半成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很喜欢。 摸了摸那些细密的针脚,指腹触到柔软的织物,心里有一种安定的感觉。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皇上来了。 宁珂放下手里的毛衣,起身迎了出去,顺治从外面走进来,换了一身常服,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他在宴上喝了不少酒,但神志是清醒的,只是脸有些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臣妾参见——” “不必多礼。”顺治打断了她,在榻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放在小几上的那团毛线上。 “还在织?”他问。 “嗯。”宁珂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快织完了。” 顺治伸手拿起那团毛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感受它的分量。他低头看了看那件还没成型的织物,问了一句:“可知道要织什么了?” 宁珂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还是不知道。” 顺治没有笑她。他把毛线放回小几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今日颁金节的宴,朕瞧见皇后……” 宁珂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皇后穿朝服很好看。”顺治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朕还是觉得皇后穿常服的时候更好看。” 宁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心里第一反应是——这人今天喝多了吧? 但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是清明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是醉话。 她斟酌了一下,应了一句:“谢皇上夸赞。” 顺治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朕回去了,皇后早些歇着。” 宁珂起身送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院门,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在门口站了片刻,十月的夜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吹动袖口的滚边,她才转身回了屋里。 坐回窗前,拿起那团毛线,继续织了起来。 单调而安宁的节奏,把因为看着满殿朝臣向自己跪拜时升起的野望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夜里,宁珂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还在南苑,坐在葡萄架下织毛衣。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上,暖洋洋的。顺治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问他画了什么。 他没有说,只是把那卷画展开来放在她面前——画上是南苑的湖,柳树,远处连绵的树林,湖面上画着一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假的。 宁珂在梦里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醒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被子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更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滴答,滴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那幅画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第71章 绰尔济再进京 颁金节过后,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 十月中的一场寒流过境,紫禁城一夜之间换了颜色。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塞外的寒意,吹得廊下的宫灯瑟瑟发抖。御花园里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旋儿,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掉下来。 宁珂怕冷,入冬之后她便不怎么出屋了,除了隔几日去慈宁宫请安,其余时间都窝在西暖阁里——看账本、见管事嬷嬷、处理宫务,间隙里拿起那团月白色的毛线织上几行。 那件织了三个月的“不知道是什么”终于接近尾声了。她把它展开来看过几回——已经有模有样了,虽说还是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物件,但针脚平整均匀,边缘收得干净利落,比刚开始织的那件试手背心强了不知多少倍。 如雪站在一旁看她收针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娘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宁珂低头剪断线头,把那件织物抖开看了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围巾也好,披肩也好,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完完整整为自己做的一件东西。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只是因为想做。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云德从外头疾步走进来。 他走得很急,袍角带起一阵风,进门的时候甚至忘了先通传——这在云德身上是极罕见的事。他站在西暖阁的门槛外,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娘娘,绰尔济贝勒到京城了,已经递了牌子,宫里安排明日觐见。” 宁珂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云德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愣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到了?” “到了,奴才使人去打听过了,贝勒爷带了好几十匹马驮的东西,都安置在城里的驿馆了。” 宁珂放下手里的毛线,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的等待——那些信、那些盼头、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盘算——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翌日,宁珂在乾清宫东侧的偏殿见到了绰尔济。 按规矩,外男不能进后宫,但太后发了话,“绰尔济是哀家侄子、皇后之父,远道而来,岂有不让父女相见的道理?”于是再次破例在乾清宫东侧的小殿里安排了这次见面。 宁珂走进偏殿的时候,绰尔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蒙古袍子,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挂着一把短刀——还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样,往殿中央一站,像一堵厚实的墙。他的脸庞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黝黑,颧骨上带着两团高原红,一双手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拉弓握缰的手。 他看到宁珂走进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地收住了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风尘,又抬头看了看穿着皇后朝服、端端正正站在面前的女儿,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在乾清宫,不是慈宁宫。 宁珂看着他那副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心里一酸。 “阿布。”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中轻。 绰尔济听到这一声“阿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闺女——”他的声音粗粝,带着蒙古人特有的低沉和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阿布来看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一把把宁珂搂进了怀里。 宁珂被搂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绰尔济的怀抱硬得像一块石头,带着草原上的风霜气息——干草、马匹、皮革、炊烟,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家”的味道,脸被压在他胸口,硌得生疼。 在那个粗粝而温暖的怀抱里,安静地待了几秒钟。 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阿布,你勒着我了。” 绰尔济赶紧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得像个孩子。 “瘦了。”他说,“宫里的伙食不好?” “挺好的。”宁珂理了理被他弄乱的鬓角,像小时候那样笑着戳了戳绰尔济的啤酒肚,“阿布倒是胖了些。” “胡说。”绰尔济瞪了她一眼,“阿布这是壮了。” 绰尔济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下来,父女俩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地说了会儿话。 宁珂问起草原上的事,绰尔济说今年雨水足,草场好,牛羊肥壮,科尔沁那边一切都好。说她的额吉身体康健,就是总念叨她,“你额吉给你带了好些奶干和肉干,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结果在宫门口全被拦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好笑,“侍卫说宫里有规矩,外头带的东西不能直接送进去,那些奶干全让阿布一个人吃了。”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妹妹也好。”绰尔济又说,“刚刚阿布进宫,在慈宁宫见着了她一面。娜仁托娅比你壮实多了,在太后跟前养得白白胖胖的,一手小鞭子甩得虎虎生风,太后身边的几个老嬷嬷都不太敢惹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布这回能和我们一块吃饭么?”宁珂问。 “太后说了,明日让那丫头也过来一趟。”绰尔济说,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两个闺女,当然得一起吃饭。” 父女俩在偏殿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绰尔济把带来的羊毛样品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给宁珂看,有洗过的、有没洗过的、有粗梳的、有细梳的。他说他已经跟喀喇沁那边谈妥了收购的价格,便宜得很,秋天收了第一批,大约六百斤,都押进京了。 还说他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聊了几句羊毛的事,人家说这东西在南方卖得上价——“做成毡子,一张能卖好几两银子。” 宁珂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六百斤,不算多,但作为第一批试水,够了。她之前跟周工匠讨论过纺线的工艺,知道羊毛要经过选毛、清洗、晾晒、梳理、纺线好几道工序才能变成可用的线。这六百斤羊毛,够他们试一整条流程了。 “阿布辛苦了。”她说。 绰尔济摆了摆手:“辛苦什么,给自己闺女办事,不辛苦。”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宁珂,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没有旁人。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让阿布把你堂姑姑也带回科尔沁去。” 宁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是东暖阁那位。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静妃,她的堂姑姑,顺治八年的皇后,顺治十年的废后,在坤宁宫东暖阁住了整整五年的、她没怎么正面打过交道的“影子”。 “……皇额娘说的?”宁珂问。 “嗯。”绰尔济点了点头,“阿布进宫先去慈宁宫见了太后,太后亲口说的——说静妃在宫里住了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科尔沁的水土更适合她养病,让阿布这回顺道带她回去。” 宁珂握着茶盏,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太后的意思,“养病”是个幌子,真正的意思是静妃不必再留在宫里了。在东暖阁当了几年的废后,太后终于决定让她走了。 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吗?有一点,静妃的存在始终是坤宁宫上空的一团阴影——一个被废的皇后就住在隔壁,她虽然从未跟静妃有过正面冲突,但那种“前车之鉴”的压迫感,始终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心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静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当年为了让她坐上皇后的位置,太后没少费心思。可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太后便毫不犹豫地把她送走了——甚至连一声告别都不必,只轻飘飘地一句“身子不好,回蒙古养病”。 好在,回去蒙古也是一种自由。 宁珂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心里默默地想,在这宫里,有用的,便是自己人;没用的,便是一纸“养病”的诏书。 她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抬起头,对绰尔济笑了一下:“阿布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一早。”绰尔济说,“太后说不必张扬,悄悄走便是,她带来的嫁妆太后已经收拾好,说是这两日送到驿馆。”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72章 静妃回蒙古 从偏殿出来,宁珂回到坤宁宫,绰尔济还要等皇帝召见。 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她站在暮色里,望着东暖阁的方向——那边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正想着走过去说句话,距离门口还有几步,东暖阁的门忽然开了。 静妃从门里走了出来,她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装,头上没有钗环,一头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第一次请安看到时候的珠翠满头。 而且静妃站在门廊下的姿态,不是宁珂记忆中那种沉甸甸的、阴郁的、像是被什么压着的模样。步子比平时轻了些,肩线也比平时松了些,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扇敞开的门。 她站在门廊下,也看到了宁珂。 两个皇后——一个现任,一个前任——住的地方隔着坤宁宫的院子,在十月的暮色中对望了短短一瞬。 宁珂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静妃倒是先开了口。 “听说是你阿布来接的我?”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微微上扬的喜悦。 宁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后日一早启程。” 静妃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常年不笑的人,在听到一个好消息时,面部肌肉下意识地做出的一个类似笑的反应。幅度很小,但宁珂看到了。 她忽然意识到,静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静妃没有再多说,又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多保重。”语气不重,也不轻,像是一个终于要下船的人,对还在船上的人说的一句话。 然后转身回了屋里。这一次,脚步的声响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宁珂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慢慢转身往西暖阁走。 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天,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座坤宁宫住过两任皇后。第一任在东暖阁,第二任在西暖阁,她们之间只隔着坤宁宫正殿,却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一开始以为静妃是恨她的,或者至少是怨她的——怨她占了本该属于静妃的位置,怨她能光明正大地住在西暖阁出门走动而自己只能时不时被禁足在东边。 但刚才静妃转身时的那一瞬,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静妃不恨她。 只是不想待在这里了。 第二日,宁珂去了一趟慈宁宫,准备和娜仁托娅一起等绰尔济进宫用膳。 太后在暖阁的暖炕上歪着,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神态比平日松散些。见宁珂进来请安,抬了抬手让她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静妃的事,你阿布跟你说了罢?” “说了。”宁珂在绣墩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儿臣只是有些意外,皇额娘怎么忽然做了这个决定?”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端着茶盏,低头看着里头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哀家想了这么多年,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留在宫里,不是帮她,是害她。” “静妃那孩子,性子太烈,又太犟。当年她做皇后的时候,跟皇帝对着干,跟哀家也对着干——她以为自己是科尔沁的格格,是天之骄女,谁都不能拿她怎么样,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天之骄女。” 太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哀家留了她五年,是想等她想明白。可她没想明白,她只是被磨平了,一个被磨平了的人,留在宫里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回草原去,科尔沁的天高地阔,说不定还能让她重新活过来。” 宁珂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太后对静妃,或许未必是她想象中那种“用完就扔”的冷漠。太后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种她可能永远不会承认的方式——放过静妃,让她走,不是抛弃,是放手。 “儿臣明白了。”宁珂轻声说。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皇后,哀家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替静妃惋惜。哀家是想让你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是靠姿色、不是靠家世、也不是靠皇帝的喜欢就能过好的,要靠脑子。” 宁珂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宁珂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都没有平息。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神武门内。 宁珂没有去送,她站在西暖阁的廊下,隔着坤宁宫正殿,远远地听着那边的动静。她听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辘辘的,沉闷的,压过清晨的寂静。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隔得太远几乎听不真切——像是有人笑了一声。 她不确定那是静妃还是哪个宫女在说话。 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画面——静妃坐在马车里,车帘掀起一角,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到了神武门外的街道,看到了灰蓝色的天空,看到了城楼上还没有熄灭的灯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静妃已经五年没有看过这些了,五年的东暖阁,五年的四面墙,五年的同一个窗口。现在她要回去了,回到科尔沁去,回到草原上去。 宁珂站在廊下,在清晨的冷风里,忽然觉得那马车轮子的声音——不是沉闷的,是轻快的。 它载着一个人,往她想去的方向去了。 宁珂在廊下站了很久。 如月轻声说:“娘娘,外头冷,回屋罢。” 宁珂“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屋里。 静妃走后的那个晚上,顺治来了。 他走进西暖阁的时候,脚步轻快,眉目舒展,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多年的担子。 他在暖炕上坐下,接过宁珂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屋角的某个空处,像是随意地打量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这屋子,倒比从前亮堂了些。” 宁珂没有接话,知道他说的是静妃。 顺治又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多大关系的事:“朕当年废后,太后跟朕闹了大半年。说科尔沁的面子过不去,说她毕竟是太后的亲侄女,说朕不该为了汉臣的事迁怒到她头上。” 他顿了顿,又说:“但朕不后悔。”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气,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然而笃定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间证明过的事实——他不后悔,哪怕静妃在东暖阁住了五年,哪怕太后为此跟他冷战了大半年,他也不后悔。 宁珂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也不再“有用”了,顺治会不会也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朕不后悔”三个字? 顺治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他走之后,宁珂一个人坐在西暖阁里,望着烛火跳动的光影,发了很久的呆。 夜深了。 宁珂坐在灯下,拿起那件终于织完的东西,慢慢地展开来铺在膝上。 月白色的线,细密平整的针脚,不大不小的一件——像围巾,像披肩,又什么都不像。但它温暖、柔软,是她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每一行都带着她的时间和心思。 她把它拿起来,裹在肩膀上试了试。大小刚好,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温柔的触感,像被一片云轻轻地拢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那团月白,忽然笑了一下。 好看不好看的,无所谓。重要的是这是她的,完完全全属于这个时代的她自己的。 宁珂坐在灯下,裹着那件刚刚完成的披肩,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 静妃走了。阿布回去了。冬天来了。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而这件月白色的披肩,像是她在风里为自己垒起的一道小小的屏障。 风再大,也不怕。 第73章 日常 静妃走后,坤宁宫像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静妃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出声,安静得像一堵墙。她的存在是一种重量,压在坤宁宫的东边,让你知道这座宫殿里住着一个被废的皇后。她走了之后,那种重量消失了,空气都像是轻了几分。 宁珂花了几天才适应这种“轻”,她走在院子里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向东暖阁的方向——那边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的文竹,没人收拾。她看了一会儿,对如花说:“把那边收拾出来罢,毕竟是坤宁宫,也不能那般空着。” 如花应了一声,带着几个粗使小太监去了。 宁珂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东暖阁的窗子被推开通风,慢慢地把有些陈旧的东西抹去灰尘。阳光从敞开的窗子里照进去,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她住进坤宁宫快两年了,第一次看到东暖阁里有这样的光。 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十一月初七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宁珂早上推开窗,看到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屋檐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碎冰。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冷,又关上了窗。 如月从外头端着热水进来,头发上沾着几片没化尽的雪花,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娘娘,外头的雪好大。” 宁珂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跟了她快两年,还是这副见什么都新鲜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瞧把你高兴的。” 如月嘿嘿一笑,把热水放到架子上,又跑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才心满意足地去收拾床铺了。 宁珂洗完脸,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来,拿起那件已经织完的月白色披肩看了看。 她那天晚上裹着它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又叠好放在枕边,舍不得用,也舍不得收。最后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每日看一眼,心里便觉得踏实。 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针脚,心里想,也不知道南三所那些孩子,冬天穿得够不够暖和。 早膳后,如雪过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卷灰褐色的粗纺毛线,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是那种“我学会了一样新东西、迫不及待想展示给你看”的表情,宁珂一看便猜到了七八分。 “娘娘,”如雪把毛线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奴婢用您上回教的法子,把周工匠送来的那些粗毛线试着纺了两股,您看看合不合格。” 宁珂拿起那卷线看了看,线纺得不算特别均匀——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但对于一个刚学了不到两个月的人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她用手指捻了捻线的捻度,又拉了拉,试了试韧性。 “能织了么?”如雪眼巴巴地看着她。 “能织了。”宁珂点了点头,“用粗针织,先织一块方片试试手感。” 如雪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抱着那卷线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过了几日,如雪已经用粗毛线织出了一块像模像样的方片。 宁珂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看,这种粗一些的线倒是更适合织点背心,已经可以算是一件“成品”了。她把方片折了折,比了比大小,心里有了数。 “如雪,”她说,“去把如花、如月、如风都叫过来。” 如雪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转身便去了。 不一会儿,坤宁宫的四个大宫女齐刷刷地站在了东暖阁里,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后娘娘要做什么。 宁珂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拿着那块样片,看着面前四个人,清了清嗓子:“本宫今日要给你们安排一件差事。” 四个人齐齐地看向她。 宁珂把自己最早织的样板展开来放在桌上,又把如雪织的方片放在旁边:“这是样板,本宫要你们,用这批毛线,给东所的孩子们每人织一件坎肩。” 她说着,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数字:“东所现在有四十三名孩童。每人一件坎肩,按这个尺寸来织——男孩的宽一些,女孩的长一些。颜色不必统一,有什么线用什么线,结实保暖就行。” 如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如月倒是一脸兴奋:“娘娘,奴婢也能织么?奴婢南苑那会学的还不太会。” “无事,那点足够了。”宁珂看了她一眼。 “如花再去找些能学的宫女,可调入坤宁宫,就跟着如雪学这个。” 如雪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害羞,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她微微挺直了背,点了点头:“奴婢定当尽力。” 宁珂看着她们四个人围在桌前看那张尺寸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景,比她想象中的“皇后管六宫”更像那么回事。 如雪自此便多了一个新的身份:坤宁宫织毛线师傅。 她每天早上去找云德领当日要用的毛线,分给如花、如月、如风,然后带着她们围着暖炉一起织。四个人坐成一圈,竹签咔嚓咔嚓地响,偶尔有人掉了针便喊如雪来看,如雪便放下自己手里的活儿,凑过去帮她挑起来。至于其他宫女还得再寻摸,如花自觉身为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得替皇后娘娘把好关。 宁珂有时候从窗户里看出去,看到四个人在廊下坐着织毛衣的样子——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毛线在手指间穿梭,偶尔有人笑一声,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 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句话:女性聚在一起做手工的时候,是最和平的。 诚不我欺。 十一月下旬,周工匠那边送来了第一批处理好的粗毛线。 宁珂听着云德形容——周工匠在京城东城租了一间小院子,专门用来处理羊毛。院子里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烧着热水,几个工人把羊毛倒进去清洗,旁边的架子上搭着已经洗好的羊毛,灰白的一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草木灰的气息。 云德轻声回禀:“娘娘,周工匠说第一批六百斤羊毛,已经洗了大约两百斤,晾干了便能梳毛纺线了,估摸着再有一个月,第二批线便能送到宫里去。” 宁珂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六百斤羊毛,洗完之后大概剩下四百多斤,再纺成线,大概能剩三百斤左右。三百斤毛线,够织几十件坎肩了。剩下的还可以试着织几件大一些的衣裳,给几个年长的孩子穿。 这件事,终于动起来了。 十二月初,宁珂收到了一封来自科尔沁的信。 信是绰尔济寄来的,他已经平安抵达科尔沁,静妃也已经被送回了吴克善的府上。 信上说走了一路,静妃的话依然不多,但她的神情跟上路前判若两人。出了神武门之后,她掀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街景,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到了科尔沁,她下车的时候踩到草原的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绰尔济说了一句——“还是这里的风舒服。” 然后便跟着来接她的人走了。 宁珂读完这段,怔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傍晚——静妃站在东暖阁门廊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样子。那时候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不是苦涩,是如释重负。 宁珂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靠在椅背上出了会儿神。 她替静妃高兴,一个人被关了几年,终于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这是天大的好事。但她心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妒忌,不是羡慕,更像是一种……对照。 静妃属于草原,可她呢?如果有一天她也站在科尔沁的草原上,她会不会也说出一句同样的话? 宁珂想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不会。 第74章 归宿 宁珂觉得,绰尔济或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他身上有草原的风霜气息,他的怀抱粗糙而温暖,他的信能让她心里踏实好几天。 但草原不是她的家,她这副身体流着蒙古人的血,可她的灵魂是在水泥森林里长大的,是在红绿灯和地铁站之间穿梭过的,是在深夜里电脑屏幕前的。科尔沁的天高地阔再美,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可以去看看阿布的地方,不是归宿。 宁珂曾经觉得“归属感”这个词很抽象,现在她懂了,归属感不是你从哪里来,而是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浮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 静妃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科尔沁的草原,而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前世的高科技,是今生的南苑,是坤宁宫廊下那四个排排坐织毛衣的宫女。 她的根不仅在前世那个完美温暖的世界,也在今生这个冰冷充斥着等级规矩的宫墙里,总归不会是草原。 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好歹也是一穿越就立志搞事业的现代人,怎么忽然伤春悲秋起来了。坐直身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抖落干净,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四个宫女动作很快,第二天作品就摆了一排——如雪的针脚最整齐,如花的松紧不一,如月的漏了几针,如风的最紧、像是怕它散了架似的。 宁珂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指出了每一件的优缺点,然后说了一句:“不错,第一次能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带着压不住的笑。 腊月里,顺治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是傍晚,批完折子顺路过来坐一坐;有时候是夜里,带着一卷书过来,在宁珂的暖阁里看上一两个时辰,话不多,只是坐着。 宁珂一开始觉得他老往这儿跑不太好——怕太后觉得她引着皇帝不干正事——但太后那边一直没有说什么,她也就慢慢放下了这个顾虑。 反正他又没在这儿过夜,只是坐着而已。 有一回下大雪,顺治冒着雪来了,身后的吴良辅进门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白,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粒。宁珂让主仆两人赶紧进门取暖,顺治在暖炕上坐下,接过如花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头好大的雪。”他说。 宁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被屋里的灯光映着,泛着晶莹的光。远处的屋顶、墙头、树枝,一切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 宁珂一时间忘了说话。 顺治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雪,偶尔喝一口茶。炉子里烧着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声响。茶盏里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中袅袅地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顺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朕有时候觉得,在皇后这儿坐一坐,比在南苑跑一天的马都有用。” 宁珂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斟酌着说了一句:“皇上若是累了,随时来坐便是。” 顺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宁珂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表情,便已经收回了目光。他“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静悄悄的,落满了整座紫禁城。 腊月中旬,宁珂在翻看十三衙门送来的来年预算时,看到了一项关于“杂物·农桑”的条目,里头列了几种作物种子的采购价目。 看着那些名字——稻、黍、稷、麦、菽——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稻、薯。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涌着一些模糊的记忆。红薯这东西在明末就传入国内了,但这个时代的品种极小、筋极多、口感极差,百姓基本不怎么种。这东西如果培育好了,亩产极高,能在荒年里救活无数人。 至于稻则是占城稻,来自南边,后来被康熙培育出了产量翻倍的‘御稻’,这两样都是喂饱百姓的神器,可惜这个占城稻得到康熙时期才有机会去寻了。 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这种事急不来,得先让人去打听了一下京郊有没有人在种番薯,再问了一下太仆寺那边有没有合适的皇庄可以拨出来做试验田。 后来得到的答复是——番薯只有南方有人种,但种得极少;皇庄有空地,但要等到开春才能翻地。 宁珂便暂时把这件事搁下了,在心里记了一笔——开春之后,要找番薯和占城稻。 不急。一步一步来。 过了两日,宁珂在坤宁宫看账本的时候,如花进来添茶,顺口提了一句从慈宁宫那边听到的消息——太后请了大贵妃去说话,说的似乎是襄亲王的婚事。 “大贵妃?”宁珂抬起头,有些意外。太后跟大贵妃几十年的不对付,整个紫禁城无人不知,太后主动请大贵妃去说话,这倒是稀罕事。如花压低了声音:“听慈宁宫的人说,太后想给襄亲王指一门亲事,看中了和硕达尔汗巴图鲁亲王满朱锡礼之女——博尔济吉特氏,大贵妃这回难得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太后看着办便是’。” 宁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满朱锡礼,这个姓氏她认得——科尔沁的亲王,太后的娘家。 襄亲王是皇太极的幼子,他的婚事关系到宗室和蒙古的平衡。太后想把科尔沁的格格嫁过去,巩固科尔沁在宗室中的分量,一个皇后出自科尔沁还不够,还要一个亲王妃也出自科尔沁,太后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蒙古的线攥紧在手心里。 而大贵妃——那个跟太后斗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在这件事上居然没有反对,大概是她也明白,博穆博果尔的身子骨摆在那里,能娶到科尔沁亲王的女儿,赚了。 宁珂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冬日天空出了会儿神。灰色的天,光秃秃的树枝,几只麻雀在廊下跳来跳去。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肩上的披肩。 她想起颁金节那天,坐在博穆博果尔身侧的那道淡青色身影。 董鄂·玥柔。 太后看中的不是她,大贵妃也没有替她说话,那她怎么办? 宁珂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又把它按了下去,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太后的谋划,与她无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各处都挂了灯笼,廊下换了新的红纱灯,远远望去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坤宁宫的宫女们也换上了新衣裳——如花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如月穿了一件浅粉的,她们站在廊下说话的时候,像两朵开在冬日的花。 宁珂把织好的坎肩样品包好了,让云德送到南三所去给管事嬷嬷看看尺寸合不合适。云德回来禀报说,南三所的孩子们看到那件坎肩都好奇得不得了,围着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做的”“能不能穿”。 宁珂听了,笑了一下,对如雪说:“加紧织,争取过年之前让孩子们都穿上。” 如雪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把廊下排排坐的四个人的进度又催了一遍。 那天晚上,宁珂一个人坐在西暖阁里,翻看这一年积攒下来的信件和记录。 绰尔济的信、周工匠的账目、如雪练手的试片、太后赏赐的礼单、十三衙门的账本……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翻过去,觉得这一年过得有些恍惚。从南苑的夏天到颁金节的秋天,从静妃离开的深秋到这个安静的雪夜——每一件事都像是昨天发生的,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放下手里的纸张,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来年。 顺治十三年。 宁珂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董鄂氏入宫,顺治破防,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坐直了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如雪新织的那块坎肩样品,在灯下仔细地看了看针脚——肩头的部分还是有点松,明儿得让她拆了重新织过。 放下坎肩,吹了灯。 黑暗里,宁珂躺在暖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想的不是董鄂妃,不是顺治,不是来年的风暴。 她想的是——那四十三件坎肩,过年之前,到底赶不赶得完。 第75章 又一年 那四十三件坎肩,到底赶在年前织完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如雪带着如花、如月、如风把最后一件坎肩收了针,整整齐齐地叠好,码成一摞,端到宁珂面前。 四十三件,灰褐色的粗毛线织成,针脚说不上多精致——毕竟四个人的手艺参差不齐——但每一件都扎扎实实的,翻过来看里面,线头都藏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根马虎的线头露在外面。 宁珂一件一件地翻过去,没有说话。 如雪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大气不敢出。 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宁珂的手指在某一个线头上停了一下——那件坎肩的腋下有一个线头没有完全藏进去,露出了一小截。她看了两秒,把那根线头往里塞了塞,然后放下,说了一句:“可以了。” 如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宁珂看着她那副“终于交差了”的表情,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送到南三所去罢,赶在除夕之前让孩子们穿上。” 南三所的孩子们穿上坎肩那天,宁珂没有亲自去看。 如月回来跟她汇报的——说管事嬷嬷把坎肩发下去的时候,孩子们都高兴坏了,一个个举着坎肩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有几个年纪小的当场就套上了,在室内热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脱,满院子跑着给人看。年纪大一些的孩子稳重些,但摸着那厚实的毛线,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琪琪格那丫头穿上坎肩之后,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说‘这个比蒙古的皮袍子还暖和’。”如月说得眉飞色舞,“还有一个小的——就是上回病了不肯吃药那个——穿上坎肩之后不脱了,管事嬷嬷说晚上睡觉也得穿着,好不容易才哄了脱下来,却非要枕着睡。” 宁珂靠在引枕上,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如雪呢?” “如雪还在屋里躺着呢,这阵子赶工累坏了,奴婢让她歇一日。”如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奴婢瞧她躺着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竹签,怕是在被窝里也在练针法。”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她在这座宫殿里过的第二个年。 去年除夕,她心里装着太多事——第一批蒙古孩子刚安顿下来,硕塞的丧事刚过,和顺公主还没开始读书,后宫的妃嫔们看她的眼神还带着试探和打量。 那时候的“过年”,是一场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的社交战役:该给太后送什么礼、该给各宫妃嫔赏什么东西、该在宴席上说什么话——每一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一点差错。 今年不一样了。 南三所的孩子已经会说简单的汉语了,和顺公主每隔三五日便来坤宁宫坐坐,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偶尔跟她说几句话,虽然还是话不多,但已经不会像刚来时那样紧张得攥着帕子不放。 博果铎偶尔跟着姐姐一起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皇后娘娘”,然后把自己当坤宁宫的小主人,招呼姐姐吃点心,最后会在离开的时候回过头来,大笑着挥手说一句“皇后娘娘再见”。 妃嫔们的年礼也有了旧例,让云德带着云富云祥去送就行,她需要把控的只有太后和顺治的年礼——实际上都是各处贡品选一点新奇的给他们送去。 宫里的人,宫里的事,像一棵慢慢扎根的树,一点点地长成了“自己的”。 宁珂坐在暖炕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她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披肩,穿了一个冬天,边角已经微微起球了,但她舍不得换,这是她在这个时空里为自己做的第一件东西。 她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的感觉罢。 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是一件一件的小事——织完一件毛衣、赶出四十三件坎肩、看着一个怕生的孩子终于愿意开口叫人了,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过成自己的。 正月里的紫禁城,是一年中最安静也最热闹的时候。 安静是因为朝政停了几日,大臣们回家过年,乾清宫里封笔,没有早朝也没有召见。热闹是因为到处都挂着新换的灯笼,廊下的红纱灯在风里晃着,把整座宫殿都染上了一层暖色,夜里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黑暗中的灯山。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照例有灯会,顺治在乾清宫设了小宴,只请了太后和几位近支宗亲,比颁金节那天的排场小得多,气氛却松快得多。 宴上,顺治喝了几杯酒,脸颊微红,坐在宁珂旁边,跟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了些。他问她坎肩的事,她跟他说了东所的孩子们穿上坎肩的样子,他便笑着听,听到琪琪格转圈那段,他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又问她新年的打算,宁珂说想让人试着种一种叫番薯的作物,他便问她番薯是什么、为什么要种。 宁珂解释说外祖手札说了这东西产量高、能当粮食,她有些好奇——他便点了头,说“皇后想试便试试,有什么需要跟十三衙门说便是”。 还问她在宫里住了这两年住得惯不惯,宁珂说惯,他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但宁珂总觉得他问这些问题的语气,不是那种“皇帝关心皇后”的例行问话。更像是一个——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一个想跟她多说几句话的人,不是想知道那些答案,只是想听她说话。 相处了一年半,总算是混熟了吧。 宴散之后,顺治送她回坤宁宫。 夜里的宫道很安静,两旁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在石板上交叠又分开。顺治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又收回去。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轻轻回荡。 宁珂低着头看脚下的影子,顺治的影子比她长出一截,在她的影子前面晃着,偶尔被灯笼的光拉得变了形,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的手。 到了坤宁宫西暖阁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身行了个礼:“臣妾到了,皇上也早些回去歇息罢。” 第76章 表白 顺治站在灯笼下,没有说话。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月光和他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过了几息,忽然开口:“皇后——” 宁珂抬起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只是在发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一句没打算说出口的话不小心滑了出来——“朕有时候觉得,在皇后这儿,朕才像一个正常人。” 宁珂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皇上本来就是正常人”,又觉得这句话太敷衍了;想说“皇上在臣妾这儿不必端着”,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太亲近了。她犹豫了几息,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皇上——” 顺治没有等她说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方才那句,皇后不必放在心上,朕随口说的。” 宁珂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只能沉默。 顺治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宁珂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最后他说了一句:“没事了,进去罢,外头冷。”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坤宁宫的门。 身后,灯笼的光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晃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顺治在坤宁宫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把灯笼吹得晃了又晃,他的影子在地上变长了又缩短。吴良辅站在远处,不敢上前催。过了好一会儿,顺治才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跟自己说的——“走罢。”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出了正月,日子便像解冻的河水一样,哗哗地往前流。 二月里,周工匠那边送来了纺好的毛线——整整二十斤,灰白色的,粗细均匀,绕成整齐的线团,装在粗布袋子里送到坤宁宫。宁珂拈起一根线在指间捻了捻,又拉了拉试了试韧性,满意地点了点头。比起最开始的粗纺样品,这批线已经精细了许多,虽然离她记忆中的现代毛线还有差距,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上品了。 三月里,宁珂安排人去了京郊的皇庄,划出一块试验田,准备养养肥,到时候可以用来种番薯。 她不懂农事,只记得红薯这东西要“选大个的做种”“沙土地长得最好”“藤蔓可以扦插繁殖”。 宁珂把这几条模糊的记忆写下来,连着宫里仅剩的一点番薯,交给十三衙门派来的管事,让他去找有经验的老农试试看。 管事接过那张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大概没想明白皇后娘娘为什么突然对一种不怎么好吃的作物感兴趣了,但他是皇后派来的人,皇后说什么,他照做便是。 宁珂也没有多解释,她说了一句“先试试,不着急出结果”,便让人退下了。 她知道这件事急不来,十年八年能有个眉目,就算快的了。 三月十八,玄烨满两周岁——按虚岁算,已是三岁了。 佟氏没有声张,只在景仁宫摆了一桌小小的席面,请了宁珂和几位走得近的妃嫔,算是给孩子庆一庆。她本就不是爱张扬的人,加上玄烨去岁的生日恰逢第二批孩童入京,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她便没有提。今年补上这一顿,也不算晚。 宁珂去的时候,玄烨正被乳母抱在怀里,挥着两只胖乎乎的手去够桌上的糕点。他看到宁珂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一倾,朝她伸出了手,嘴里喊着“娘,娘” 佟氏在一旁看着,笑着摇了摇头:“玄烨这是认准了皇后娘娘了。” 宁珂接过玄烨,小家伙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抓着她领口上的扣子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哼歌。宁珂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心里忽然想——这个在她怀里摇头晃脑的小东西,是未来的康熙帝。 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句: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得不得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佟氏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屋里的几位妃嫔也跟着站起来,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会来。玄烨的三岁礼不过是佟氏私下摆的一桌小席面,既没有报十三衙门备案,也没有惊动任何高位——皇帝怎么会知道? 然后马上想起来,谁说没有高位了,皇后不就是嘛。 顺治从外面走进来,换了一身常服,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珂身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殿内的庶妃都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皇后在这里,才迈步走进来。 他落座,说了几句场面话——“佟庶妃有心了”“孩子养得不错”——语气客气温和,但谁都知道,皇帝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一个庶妃孩子的生日。佟氏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着,眼角却悄悄瞟了宁珂一下。 宁珂抱着玄烨,笑眯眯地看着玄烨盯着顺治瞧,父子俩这么大眼瞪小眼的还挺喜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席面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了一会儿,顺治便起身了,他走之前看了宁珂一眼,说了一句:“朕有些话想跟皇后说,顺路送皇后回去。” 宁珂把玄烨交还给乳母,又温和地和佟氏寒暄几句,跟在顺治身后走出了景仁宫。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宫道两旁的槐树已经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投下细碎的光影。顺治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宁珂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脚下的石板。 两个人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文华殿,前面岔出一条僻静的宫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夹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顺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宁珂也跟着停下来,抬起头。 顺治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宫道的上方斜照下来,在他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皇帝对皇后的满意,不是少年人对同伴的亲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皇后。”他说。 宁珂等着他往下说。 顺治又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朕今日在景仁宫,看到皇后抱着玄烨的样子,朕在想,若是朕与皇后也有一个孩子,该有多好。” 宁珂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顺治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朕甚至想过,若是皇后生下一个皇子,定会是最为尊贵的皇子,朕会让皇后亲自教他读书识字,会让他成为大清的储君。”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把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搬了出来,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宁珂,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那种把自己最珍贵的念头捧出来、小心翼翼地等待对方接住的样子。 然后他看到了宁珂的表情。 宁珂的表情——不是拒绝,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恐惧或紧张。她只是愣住了,像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她的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然后,无数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挤在她的喉咙口,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77章 剖析 宁珂之前感受到那种隐隐的暧昧的氛围就猜测过,这小皇帝不会是喜欢她吧。 可后来又觉得,她也不是那金山银山,见惯了美人的皇帝怎么可能会喜欢她,更别说未来还有爱生爱死的董鄂妃,顶多是小皇帝觉得她比较‘好用’,他们俩是后宫的盟友罢了。 类似于小学生的‘我不和别人玩就和你玩’。 所以那些他坐在她暖阁里批折子的傍晚,那些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她的时刻,那幅画着南苑湖水的画,那句“在皇后这儿,朕才像一个普通人”——她都以为这只是皇帝为了拉拢盟友演罢了。 就比如顺治的孙子,为了拉拢朝臣什么肉麻的甜言蜜语说不出来。 当然,宁珂也知道一个人愿意把时间花在另一个人身上意味着什么,她看到他耳尖泛红的时候,心里也会有些许动摇。 她剖析过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小皇帝的接触不反感,也愿意承认自己对顺治确实有那么点好感。 可那是“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好感,是“跟他待在一起不讨厌”的好感,是像春天午后的一阵风拂过脸颊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痒的感觉,唯独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宁珂从来没有往感情方向想过,一方面是忙,牛痘、蒙古计划、后宫、羊毛、红薯,她的脑子被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给感情留的空隙。 另一方面是,她不敢。 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她知道这个历史的走向,知道董鄂妃会入宫,知道等待她的是一场迟早要来的风暴。在这样的前提下,放任自己去爱上一个古代封建帝王——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而且,就算要顺应这个时代,她这副身体今年虚岁才十五,月信都还未来。 宁珂前世也听人说过,古代女子十五六岁生孩子是常事,但她的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娇小的、还没完全长开的骨架,能生孩子吗?准备好做母亲了吗?准备好,让一个生命因为她的决定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在这个复杂的、吃人的宫廷里长大? 她没有这个准备。 宁珂有太多的问题,却一个答案都没有。所有的词句都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变成了一段尴尬的、漫长的沉默。 这段沉默,在皇帝眼里,是拒绝。 宁珂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一点一点地在他面前升起来。 他眼底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顺治没有发火,只是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朕知道了。” 宁珂张了张嘴:“皇上,臣妾——” “不必说了。”顺治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了几步的距离,像隔了一堵墙,“皇后回去歇着罢,朕还有折子要批。” 他说完便走了。 步子很快,袍角在风里翻飞,像是要逃离什么地方。 宁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却让她觉得无端有些沉重。 她在宫道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如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娘娘……” 她才回过神来。 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入夏之后,顺治来坤宁宫的频率更高了,只是人到了却不说话。 有时候是午后,批完折子过来歇个晌,躺在宁珂暖阁的炕上睡一觉。他不让人打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窗外偶尔传来蝉鸣,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屋角画出一道一道细密的光影。 宁珂便坐在窗前的榻上看账本,不去吵他。他睡醒了,自己坐起来,喝一盏茶,有时候说一两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便走了。 有时候是傍晚,带着几份奏折过来,在她这里批。宁珂便让出桌案给他,自己在软榻上看账本,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做各的事。 有一回,顺治批完一本折子,放下笔,没有立刻拿下一本,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光。 很明显,他这般做派就是想让宁珂能够主动提起那天不欢而散的事情。 宁珂看到了,没有说破,低下头,重新看自己的账本,那些数字在眼前晃了一会儿,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三月底,宁珂在查看十三衙门递来的文书时,翻到了礼部拟定的几份婚仪章程。其中一份,是关于襄亲王的婚事。 她原以为会看到八月大婚的安排——之前在颁金节时听说博穆博果尔与董鄂家的格格走得近,想来婚事也该定在年内了,翻开一看,婚期写的是“次年开春”,而新娘子那一栏写的不是董鄂氏。 是博尔济吉特氏。 和硕达尔汗巴图鲁亲王满朱锡礼之女。 宁珂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想起了之前在朝报上看到的那道赐婚旨意。太后终究还是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了,襄亲王的福晋,是科尔沁的格格。继续往下翻了几页,在另一份内廷的抄录中看到了几句零散的记录——像是十三衙门从大贵妃宫中收集到的消息,未经验证,但一并录入了存档。上头写着:襄亲王本人不愿娶博尔济吉特氏,想在正妻之外,另抬董鄂家的格格为侧福晋。大贵妃难得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由他去”。 宁珂把那份抄录看了两遍。 襄亲王想娶玥柔,给不了嫡福晋那就侧福晋,总之就是要娶。 如今嫡福晋和侧福晋地位差别并不大,再往后那就是真正的妻妾之别了。 她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院子出了会儿神,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博穆博果尔对玥柔,在这个时代算得上真心喜爱。而玥柔——她想起颁金节那天那个安静地坐在博穆博果尔身侧的淡青色身影,侍女替她布菜斟茶,她微微侧首倾听博穆博果尔说话的样子。 她知不知道博穆博果尔为她争取过? 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宁珂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她知道历史上董鄂妃会入宫,后宫会有一场风暴。 可现在,她不知道这一世还会不会发生这事。历史的大框架还在,细节已经被她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得七零八落了。 牛痘诞生了,绰尔济从没像现在这么频繁地进出京城,静妃提前回了蒙古,毛衣也出现了——这一切都是历史上没有的事,那么博穆博果尔和董鄂氏的事,会不会也不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前,没有指向,不知道该往哪走。 宁珂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从院子里传进来,像是这座宫殿也在替她焦躁。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上面那层抽屉。 那件月白色的披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 线已经有些起球了,边角微微泛旧,裹在身上的感觉还是跟第一天一样——温暖、柔软、踏实。她低头摸了摸那些细密的针脚,每一行都是她自己织出来的,每一针她都记得——南苑葡萄架下的午后,回宫路上马车里的摇晃,西暖阁灯下的深夜。那些时间,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安安静静度过的时间,都织进了这件毛衣里。 忽然觉得心安了一些。 不管来的是什么,总是有办法的。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听起来没有那么焦躁了。 第78章 玥柔 进入四月之后,京城的暑气一日比一日重了。 紫禁城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锅底下,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宫墙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还在往外散着热气,走在廊下像走在烤过的石板上。 各宫的冰例比去年多添了一倍,可还是不够用,宁珂翻了翻十三衙门的账册,在冰例的条目上多批了一笔,让各宫的份例再添两成。 她坐在西暖阁里,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蔫头耷脑的盆栽出神。 三月十八在宫道发生的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水面的涟漪早已散去,石头还沉在底下,没有捞起来。 顺治还是照常来坤宁宫,批折子、歇晌、说话,一切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两样,那句‘不必说了’之后留下的某种东西,像一道看不见的细纹,裂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宁珂偶尔抬起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会看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等她主动提起那件事。 她没有提。 主要是不知道提了之后该说什么,别说答案了,她甚至还没把问题理清楚。 四月十二这一日,顺治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位大臣之后,没有回养心殿,而是直接来了坤宁宫。 他到的时候宁珂正在看如雪新织的一件小坎肩——如雪的手艺已经相当不错了,针脚平整均匀,边缘收得干净利落,比起几个月前简直是脱胎换骨。宁珂正想着要不要让她试着织一件成人的衣裳,便听到外头传报。 起身相迎,顺治已经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润,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进门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站在屋中央,看了宁珂一眼,在几天的单方面冷战后主动开口:“皇后换身衣裳,朕带你出宫。” 宁珂愣了一下:“出宫?” “襄亲王府的修缮工已毕,朕答应过要去看看。正好今日无事,顺道你也出去透透气。”顺治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之前宫道上的事已经过去了,“宫里呆久了,皇后不闷么?” 宁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闷,当然闷,只是没有想到顺治会这么突然要带她出宫。 她应了一声:“臣妾去换衣裳。” 马车从神武门出去的时候,宁珂掀开车窗帘布,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还是和去庄亲王府那次看到的一样,街道两旁槐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绿色的穹顶,蝉鸣从树荫里倾泻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路边的摊贩撑着布棚,卖瓜果的、卖凉茶的、卖针线的——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属于夏日的喧嚣。 好似除了人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 宁珂靠在车壁上,听着那些市井声音,心里忽然觉得松快了一些。 顺治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偶尔转过来看她一眼,又移开。 马车安静地到了襄亲王府。 王府坐落在城东的一处幽静地段,离紫禁城大约小半个时辰的车程。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宁珂扶着如月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襄亲王府”四个字,墨色还新。 襄亲王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比颁金节那日看着精神了些,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看到顺治的时候躬身行礼,目光在宁珂身上停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皇兄,皇嫂。”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力气不够似的。 顺治点了点头,抬步走了进去。 府邸确实修得不错。 前厅轩敞,后院的假山池塘错落有致,回廊上绘着水墨山水,虽是新修的,却已经有了几分雅致的韵味。 顺治走在前面,跟博穆博果尔说着府邸的布局——哪处是正殿、哪处是书房、哪处的排水重新做过。博穆博果尔一一应着,态度恭谨,宁珂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声音也比平时轻,不是那种刻意的压低,而是一个人心里压着事的时候,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沉寂。 宁珂偷偷猜测是在等那位董鄂氏,但没有说破。 从后院出来,顺治说要去看看西边的演武场,便带着博果尔和吴良辅先往前走了。宁珂慢了几步,落在后面,沿着回廊慢慢地走。 她正走着,忽然听到回廊拐角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听不太真切的语气,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问什么。 宁珂的脚步顿了一下。 转过回廊的拐角,看到了一幕让她停住脚步的画面。 回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穿着藕荷色夏衫的女子。她背对着宁珂,身量纤秀,一头乌发挽成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正在跟一个侍女说话,声音低而清晰,像是在交代什么事。宁珂认出了那道背影。 淡青色旗装,安静地坐在博穆博果尔身侧,微微侧首倾听的姿态。 董鄂·玥柔。 玥柔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宁珂。 两个女人隔着回廊不长的距离,在午后的光影中对望了短短一瞬。 宁珂以为会看到一双惊慌的眼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出现在一个未婚男子的府邸里,被人撞见,总该有些慌张的。 没有慌张。 玥柔的目光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确实闪烁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已经在心里完成了对眼前局势的判断,然后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她微微低下头,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宁珂免了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颁金节那日,她远远地看到玥柔,觉得她是一个安静的、温婉的、甚至有些怯弱的姑娘——坐在博穆博果尔身侧,侍女替她布菜斟茶,她微微侧首倾听,像一株被细心照料的兰草。 此刻,在这个没有旁人打扰的回廊里,宁珂看到的不是一个被细心照料的兰草,而是一个试图掌控风的人。 玥柔也在偷偷看她。 她的目光在宁珂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轻、更快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确认完了,心里有了数,便把目光收回去了。 那收回的一瞬,宁珂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小的细节。 玥柔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之后,极快地、几乎不着痕迹地朝她身后扫了一眼,是顺治离开的方向。就那么一眼,快得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宁珂正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79章 变数 顺治从演武场回来的时候,在回廊里也看到了玥柔。 他目光平淡,跟看任何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满洲贵女没有区别,不冷也不热,没有好奇也没有厌烦,像在路边看到一株开得还好的花,目光掠过,并不停留。 但转过头来的时候,看了宁珂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宁珂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自从三月十八那场对话之后,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这种若有若无的试探,像是一个人在水面上踩了踩,试探冰层够不够厚。 宁珂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回去罢。”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日头大了,别晒着了。” 宁珂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她的余光看到玥柔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但那垂下的目光,似乎随着顺治的背影,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抬了一下。 不是抬头。 是抬眼。 一瞬间,宁珂忽然有一种历史落槌的宿命感。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穿过回廊的光影落在宁珂的余光里,像一粒细沙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也许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对一个不期而遇的皇帝的好奇,只是心里忽然就落下了一根刺,扎着不疼,只是有点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 在马车上,宁珂一直没有说话。 顺治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马车在午后喧闹的街道上穿行,窗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偶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一晃而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声、车轮的辘辘声、远处摊贩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到了车厢门口,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布帘挡住了,传不到他们之间来。 宁珂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关于董鄂氏,她有很多问题。她想问问顺治对董鄂氏的看法,想知道将来是否会接人入宫,想知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厢微微倾斜了一下,顺治的身子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似乎想扶着她避免磕碰,见她没事又坐正了。 宁珂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他半阖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睡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个无意识的、带着些许焦躁的小动作。 宁珂想聊聊那天宫道里的事,但又退缩了,她不反感顺治不代表说自己就喜欢他,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她的身份是皇后,就算顺治离世,只要太后还活着,她就能顺利升职,目前看来可能抱着太后的大腿比抱皇帝大腿更有前途。 如果她不是皇后,而是那些庶妃,此刻估计也就会抱着顺治的胳膊感动到梨花带雨,大声诉说爱意。 演都得演出来。 马车继续往前,载着两个人各怀心事,穿过喧闹的京城街道。 宁珂靠着车壁,心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回廊里的那一幕,默默地盘点着自己手里的事。 牛痘的推广正在各省铺开,蒙古那边的送子种痘计划已经跑了两年,羊毛产业刚刚起步,红薯试验田才种下去一个月,毛衣坎肩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冬裤、冬衣——桩桩件件,都是她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铺开的。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在泥泞里推一辆重车,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她没有精力再去应付一个新的变数。 她不讨厌玥柔,也没有负面情绪,只是觉得——这个人出现的时间点,让人有些烦躁。就像她努力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朋友们到齐一起吃呢,忽然来了个陌生人,伸手要把那一桌子菜掀了。 而玥柔就是这个变数。 宁珂不知道的是,对面的人把她脸上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顺治靠在车壁上,看似半阖着眼睛,却一直在偷偷看她。看到她眉头微蹙,看到她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滚边——这些小动作,在坤宁宫看了两年,早已能从中读出她的情绪波动。 皇后在为什么事烦心,几乎可以肯定,是因为刚才回廊里那个女人。 顺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一种近乎得意的、酸酸胀胀的满足。 她在意了,看到那个女人出现在襄亲王府里盯着自己看,她在意了。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她的表情、她的沉默、她一路上心不在焉的样子,都在告诉自己,她很在意。 顺治的嘴角压了一下,努力没有让它翘起来。 忽然觉得,用别的女人来让皇后在意,似乎是个不错的方法。皇后不是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吗?不是一直把他当“皇上”供着,端端正正、不远不近的吗?如果让皇后觉得,他的注意力可能会被别人分走,也许就会主动往他这边走几步。 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转,觉得可行。 回宫之后,宁珂换下出宫的衣裳,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接过如月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顺治没有立刻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日那位,朕听说,博穆博果尔对她颇有几分心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点了点头:“臣妾也听说了。” 顺治等了一息,等着看她会不会追问什么。但她没有,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后拿起旁边小几上如雪新织的一块小样,低头看了起来。 他又等了一会。 宁珂抬起头来,看到他还没走,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在说“皇上还有事?” 顺治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得意,忽然被这目光浇了一盆冷水。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朕也许久未去其他妃嫔处走动了,皇后觉得,朕是不是该去瞧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定在皇后脸上,不放过一丝表情的变化。 宁珂放下茶盏,认真地想了想:“皇上说得是,庶妃巴氏前几日也有些不适。皇上若有空,去走动走动也好。” 她的语气平静而自然,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在给主人安排行程,甚至带着一丝“正好你提了,我帮你把名单理一理”的认真。 顺治盯着她看了几秒。 皇后的表情里没有醋意,没有紧张,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她看起来还有些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朕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站起来,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宁珂目送他出了门,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她低头继续看那块小样,手指摩挲着针脚,心里想的是—— 正好因着顺治长时间不进后宫太后有些意见,今天刚好,完成了太后给的KPI。 如月从外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娘娘,您没事罢?” 宁珂抬起头,看到如月一脸紧张的表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什么。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低下头,继续翻那块样品。 她是真的没事,不仅没事,还有点高兴——皇帝今晚遂了太后意,太后就不会找她非要让她劝劝,甚至她还有晚上的时间可以安安静静地把手头的事做完,早点歇下,明天还有一堆账目要核对呢。 窗外,四月的晚霞正慢慢地暗下去。蝉鸣声里夹着远远的脚步声,不知是往哪个宫的方向去的。 第80章 偶遇 四月下旬开始,宁珂觉察到顺治出宫的次数变得频繁了。 有时是午后出去的,带着吴良辅和几个侍卫,说是去视察城外的军营;有时是傍晚才走,说是去内阁大臣府上议事。 理由都站得住脚,挑不出毛病,但宁珂总觉得不太对,他不是那种喜欢往外跑的人。以前他频繁呆在坤宁宫这边,哪怕不说话也要坐着,现在却像是需要找理由来避开她。 宁珂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从那天回宫以后,顺治与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自在松弛,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她原本想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回到之前那种盟友相交的和谐感,可这种话说出口就有点又当又立。 你是个好人,我想和你做朋友? 更可怕的是,他们是夫妻,还是天家夫妻…… 更可怕了。 宁珂只能硬着头皮保持现状,看顺治好似有些刻意的在她面前‘偷溜’出宫。 有时候他出宫回来,会‘顺路’来坤宁宫坐一坐。 那些‘坐一坐’也跟上元节前不一样了,他的话变少,目光也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坐在那里,像一个人在车站等车,身体在,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宁珂也不去追问,给他斟茶,他喝完,起身,离开,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如月有一次添茶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奴婢瞧着,皇上这几日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当然了,忙着背着正妻‘出轨’呢。 这样一想,宁珂感觉自己头皮发麻,想的好,还是别想了,和皇帝讲出轨?怕不是疯了。 太后总不会因为皇帝‘出轨’埋怨她不懂得笼络丈夫的心吧? 大清版回家的诱惑? 那可千万别暴露了啊我的好皇帝。 可惜比皇帝‘出轨’对象更早暴露的,是四月底寿宁宫传来消息,襄亲王病倒了。 倒在迁居吉日前。 起初只当是一场普通的风寒,年轻人感风寒,喝几剂药发发汗便能好。太医院派了个当值的太医去看了一趟,开了两副驱寒的方子。 可博穆博果尔的身子跟常人不同,打娘胎里出来便带了不足之症,先帝还在的时候就常说“这孩子怕是不好养”。 大贵妃怀他的时候不算年轻,生产时又遭了大罪,博穆博果尔自小便比同龄的孩子瘦弱,动不动便病一场,太医院的太医早就心中有数,这位皇子的根基,是先天就亏着的。 这一次的风寒,若是放在旁人身上,不过十来日的工夫便能下地,但放在博穆博果尔身上,便成了催命的刀。 高烧整整四日不退,太医院的太医换了几拨,方子换了几道,体温依然反反复复。到了第五日早上,寿宁宫里已经慌作一团,下人们不敢出声,但眼神里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封的亲王,怕是不一定能撑过这一关了。 大贵妃得了消息,当场便站不住了,她平日里端着架子,跟太后争、跟后宫争、跟所有人争,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这一回,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连夜守在儿子榻前,亲自喂药、擦身、换衣裳——这些事她当了几十年的妃子,从未亲手做过。太医进进出出,谁也不敢抬头,只听着她一遍一遍地叫博穆博果尔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哑。 不出三日,她自己也撑不住,急火攻心,加上连日不眠不休,大贵妃在博穆博果尔的榻前一头栽倒,被身边的嬷嬷半抱半扶回了正殿歇息。 太医院的人这才得以放开手脚全力救治,不用再分心应付一个急疯了心的母亲。 太医来慈宁宫报信的时候,宁珂正在陪太后说话。太后听了消息,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太医院不惜代价,务必把人救回来。太医院的药用不够,就去库里取,人参、鹿茸、灵芝——要什么给什么。” 宁珂坐在一旁,想起前几日在襄亲王府见到博穆博果尔的模样,清瘦、苍白,那时候以为他只是为婚事烦心,现在想来,他的身子怕是早就有些支撑不住。 没忍住加了一句:“若需要医书,也可到本宫这里借阅。” 过了两日,一道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请求递到了大贵妃面前——董鄂·玥柔请求入宫,亲自照顾襄亲王。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宁珂正在西暖阁里看账本。 如花压低了声音说:“董鄂家那位格格递了话到大贵妃跟前,说要进宫来伺候襄亲王,太后和大贵妃准了。” 宁珂手里握着笔,顿了一下。 如花等了一会儿,见宁珂没有说话,轻声问了一句:“娘娘,要不要让人多留意些那边的事?” 宁珂摇了摇头:“不必,只是进宫照顾病人罢了,没什么好留意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没有名分的情况下请求入宫照顾一个病重的男人,这份勇气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姑娘不是为了博穆博果尔来的——至少不全是,也许是来赌一把,赌博穆博果尔能好起来;赌她在这宫里的这段日子,能碰上她想碰的人;赌命运会把那扇门推开一道缝,而她能从那道缝里挤进去。 宁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落下一行批注,没有再提这件事。 玥柔不是以侧福晋的身份进宫的,甚至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因为太后赐婚的旨意摆在那里,正妻是博尔济吉特氏,她只是以“襄亲王的心上人”这个没有任何名分的身份,走进了这座宫城。 或许是有心上人陪伴心情舒畅,许是太医开的药真的有了效果,到了五月中旬,博穆博果尔的病情渐渐稳住了。 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些,虽然还是虚弱得下不了床,但至少不再是一副熬不过去的样子,太医院的太医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大贵妃也终于能坐下喝一口水了。 玥柔却没有走,依然每日去太医院取药、在寿宁宫后殿的暖阁里煎药、端到襄亲王榻前喂药。 她的衣裳上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袖子被炉火燎出了几个小洞,手指上多了几个烫伤的痕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怨言,没有诉苦,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自己要走这条路的人,在路上遇到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81章 风雨 皇帝也开始走得更勤了。 起初可能是真的去看襄亲王的病情,身为皇帝,宗室亲王病重,于情于理都该过问,但去的次数多了,好像就不只是“过问”了。 第一回大概是巧合,顺治去太医院问襄亲王的脉案,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玥柔,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刚煎好的药,看到皇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行礼,那速度,快得像是排练过。 顺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走了。 第二回是玥柔在院子里煎药,顺治从那条路经过——也许是真的经过,也许是刻意绕了一段——看到她蹲在药炉前,用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火,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皮肤上,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她没有注意到皇上过来,至少看起来没有注意到。顺治站了几息,看到她被炉火燎到了手指,轻轻“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扇火。 顺治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到了第三回,皇帝在襄亲王榻前坐了片刻,问了太医几句病情,起身出门的时候,本来应该是还在煮药的玥柔正好端着药碗从外头进来,两人在门口几乎打了个照面。 玥柔退后半步,低下头让开,药碗端得稳稳的,没有洒出一滴,顺治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多看了两息。 皇上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但这世间最微妙的东西,就是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交流。一个停驻的目光,一次擦肩而过的距离,一段恰到好处的沉默,不需要任何言语,该传递的,已经在那一两息之间传递完了。 到了第四回、第五回,连茶房里的小太监都看出了些门道。 云德来报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皇上这几日太医院寿宁宫那边去得勤,每回都碰见董鄂家那位格格。头一回是拿药,第二回是她在煎药,第三回是在寿宁宫门口撞见的……现在已经有人在传了,说那位格格每回都能碰上皇上,比后宫的庶妃们都有福气,未免也太巧了些”。 云德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珂的表情,生怕她脸上出现什么他不想看到的神情。 宁珂听完了,没有发火,没有变色,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账本,批完最后一笔,合上册子,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去敲打一下坤宁宫的人,这些话私下里不要多嘴。” 云德应了一声“奴才省得”,躬身退了出去。 又过了两日,云德从外头回来,带了一个更确切的消息,是在茶房里听几个小太监闲聊时听到的——说皇上这几日去太医院后头那排屋子去得勤,那边正是襄亲王养病的地方,每次去,那位董鄂家的格格都在。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慈宁宫。 太后没有去查,也没有派人去问。她在后宫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一个年轻的、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借侍疾之名住进宫里,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碰巧”出现在皇帝经过的地方,这种把戏,在她眼里跟三岁小孩玩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她与苏麻喇姑聊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见惯了的平淡:“那个董鄂家的丫头,倒是比她阿玛有出息。” 鄂硕还在等皇帝使劲好进入正白旗当值,他闺女已经准备好闯一闯后宫了。 苏麻喇姑垂着手,没有接话。 太后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又道:“哀家还以为皇后会有什么动作,结果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苏麻喇姑这才低声应了一句:“皇后娘娘许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 太后没有接话,她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停,但力度比刚才重了一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身为太后能看出自己亲儿子到底是什么目的,可怕的就是他想要达成目的的对象根本还没开窍。 太后活了四十几年,第一次感觉到棘手。 睁开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坤宁宫里,宁珂听着那些‘无孔不入的皇帝‘出轨’戏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实在不明白顺治玩这一招是图什么。 图你的在意! 顺治做了这么多,这时候是真的有些破防了。 他以为皇后会在意,会吃醋,以为用别的女人能刺激到她去争抢。他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去试探,又是出宫又是去其他妃嫔那里走动,结果她真的不在意,甚至帮他排好了去妃嫔处的日程。 这世间的事,大概就是这么荒唐。 越想要的东西越得不到,就像手握沙子,握越紧沙子流失得越快。 皇后对朕,没有感情! 宁珂不知道顺治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知道得太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她也不会去评判玥柔的手段是对是错,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无论用的什么手段,可恨之人有其可怜之处,而可怜之人又有其可恨之处。而宁珂的地位,是裁判,是判官,她只负责制定规则。 让她觉得荒谬的,是她不明白顺治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这么做。 那么聪明一个人,难道看不出来如今蒙古已经不会是威胁,朝堂上只要有汉臣能与议政大臣制衡,满洲勋贵也不会是大问题,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还要暴露这么大的一条丑闻。 鄂硕升职近在咫尺,岳乐也在接手兵部,没有蒙古王公打边球,没有太后拿捏朝政,为什么还是抬出董鄂妃? 总不能真的是遇到了‘真爱’一发不可收拾了吧。 就算真喜欢,为什么不能等襄亲王离世,一切都风平浪静之后,再将人纳入后宫,就非得现在玩这一出?越刺激的桃色新闻越对皇帝的胃口? 窗外起风了。 夏天的风来得又急又猛,卷着尘土和树叶扑面而来,把院子里的槐树吹得东倒西歪。 宁珂放下账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到天边压过来一片沉沉的乌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一点一点地逼近。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乌云一点一点地吞噬了天光,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前的土腥味。远处的宫墙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蝉鸣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然后——哗的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宁珂没有关窗。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水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在灰暗的天光中像千万颗碎珠子一样跳动着。空气里的热气和尘土被雨水一股脑地压了下去,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关上窗,转身回到桌案前,重新拿起了笔。 账册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在她眼前重新清晰起来,未来新一批进京种痘的蒙古孩子、羊毛作坊的扩建款项、精纺线的采购支出,她一项一项地看了过去,一项一项地批了,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连绵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古老而安定的节奏。 既然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那她管不了。 手里的这些事,她还能管。 第82章 欲来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如月端着热水进来,说了一句:“娘娘,听说昨儿那场雨,寿宁宫后头有几间屋子漏了水,好在襄亲王住的正殿无碍,倒是后殿的暖阁进了些水。” 宁珂正梳洗,听到“后殿的暖阁”几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玥柔住的地方。 她没有接话,如月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主仆二人之间隔着一段短暂的沉默,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被默契地咽了回去。 又过了两日,云德带回来一个消息。 不是茶房里听来的闲话,是在太医院当值的一个小太监亲口说的——昨日皇上又去了寿宁宫,不是去看襄亲王,是去看那位董鄂家格格的。说是因为前几日下雨后殿暖阁进了水,皇上亲自过问了修缮的事,还让人给那位格格重新换了干爽的被褥和摆设,完全没有知会皇后和太后的意思。 云德说完,垂手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宁珂正在翻阅如雪新送来的一叠小样,翻了一会儿,从中挑出一块针脚最匀整的,放在一旁,说了一句:“这块留下,给如雪做样子。其余的送回给她,让她自己看看哪里还能改进。” 云德应了一声“是”,接过那叠小样,躬身退了出去。 没有再提寿宁宫的事。 五月底,寿宁宫那边传来消息,博穆博果尔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不算痊愈,只是勉强能下地,太医院的人说得很委婉——“襄亲王底子亏得太甚,这一次虽保住了性命,但要彻底康复,怕是难了。”这话没有明着说,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往后能养到什么程度,全看天意,能走几步路、能坐起来喝一碗粥,已经是极限,再想恢复到病前的光景,是不可能的了。 宁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坤宁宫的书案前给绰尔济写回信。她握着笔,在信纸上落下一行字,博穆博果尔不会好了,那玥柔呢?侍疾的名义还能用多久? 没过两日,答案便从大贵妃那边传了出来。 大贵妃把玥柔叫到跟前,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这是她们第二次这样相对垂泪了,头一回是在博穆博果尔病情最凶险的那几日,大贵妃从寿宁宫被抬回偏殿歇息之前,拉着玥柔的手说了一番话,没有人知道那回她们说了什么。 但这一次,内容传了出来,据当时在旁边侍候的宫女说,大贵妃亲口许了玥柔,等襄亲王再恢复些,便正式抬她做侧福晋,等来年嫡福晋过门之后,也不会亏待她。 这话一出,等于给了玥柔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宫里的理由,不是来侍疾的外人,是襄亲王未过门的侧福晋,是半个自己人。太后赐婚的是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那是明媒正娶的嫡福晋,但侧福晋,也一样是有名分的人。 宁珂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核对端午的节礼单子。她听完如花的转述,没有抬头,只是在一张单子上添了一笔——端妃宫里的粽子多加六个,她院里的妞妞是宫里最大的孩子,能多吃两口。 如花等了一会儿,见宁珂没有更多的反应,便退到了一旁。 宁珂心里知道,玥柔不会走了,最初是以侍疾的名义进来的,现在有了侧福晋的名分等着她,她可以在宫里一直住下去。 端午那日,宁珂按例去慈宁宫请安。 到的时候,太后正在东暖阁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剪一盆菖蒲,她把菖蒲叶剪成细细的丝,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像一把绿色的流苏。太后剪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剪刀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什么。 宁珂请了安,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太后剪完最后一刀,放下剪子,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那个董鄂家的格格,皇帝跟哀家提了,说是襄亲王想让她在宫里多住些日子。” 宁珂端坐着,没有接话,她不知道太后提这件事是什么意思,是试探她的态度,还是单纯地告诉她一声,还是太后自己心里也在权衡什么。 太后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哀家准了,她侍疾确实尽心。再说,都是襄亲王未来的侧福晋了,留她在宫里,襄亲王也能安心养病。” 宁珂垂着眼,应了一声“皇额娘说的是”。 太后没有接话,她端详了宁珂片刻,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宁珂从未在太后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满意,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本以为很了解、此刻却忽然看不懂的东西。 这宫里来来往往的女人,太后见过太多了。 争宠的、吃醋的、使绊子的、哭天喊地的——她什么手段没见过。 但宁珂这种,她没见过。 皇帝往寿宁宫跑得那么勤,整个紫禁城都看在眼里,皇后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不闻不问,连脸色都不变一下。 这不是大度——太后活了四十多年,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大度、什么是麻木、什么是装出来的不在意。 宁珂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在意。这让太后感到不安,一个皇后对自己的丈夫没有占有欲,对宫权也没有占有欲,甚至连金银珠宝都不在意,这不是贤惠,这是一个她掌控不了的变数。 皇后对皇宫,像是旅人的一个落脚点,而不是要住一辈子的地方。 过了几息,太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淡了几分:“皇后没有别的想说的?” 宁珂忽然灵光一闪,听出了太后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不是在问她有没有话要说,而是在问她:你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你是皇后,你的丈夫在往别的女人身边走,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合适,只是低下头,平静地说了句:“儿臣听皇额娘的安排。”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许多复杂的东西,失望、无奈,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她不愿意确认的事之后的那种疲惫。 第83章 演出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起了端午的宴席安排,宁珂一一答了,语气平稳,条理清晰,跟平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分别。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宁珂心里知道,太后对她不满意,不是因为玥柔,是因为她没有任何反应。太后在等她出手,等她表现出一个皇后该有的嫉妒、该有的防备、该有的手段,而她什么都没有做,太后失望了。 宁珂也不明白,不是说好的皇后需要贤惠吗?还得主动劝皇帝开枝散叶,她这么做了为什么又都对她不满意?就因为皇帝对自己有好感? 傍晚时分,顺治来了一趟坤宁宫。 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来过了,上一次在坤宁宫待超过半个时辰,已经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 宁珂有时候翻账本翻到一半,会下意识地抬头往门口看一眼——这是之前养成的习惯,那个该坐在窗边批折子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那里了。 他进门的时候,宁珂正在灯下翻看如雪新送来的一叠针法样片,起身相迎,看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神情里带着一丝许久未见的松弛——混合着某种隐秘满足的轻快,像是一个人心里有了让他高兴的事,又不想被人看出来。 他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书案上摊开的账册、窗台上新插的一瓶石榴花、墙角那架织了一半的毛线。 这些都是他从前坐下来之后会慢慢打量、然后随口问一句“皇后今日在忙什么”的东西。 但他今天没有问,他的目光扫过这一切,然后落回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原来的位置。 “朕这几日,有些忙。”他说。 宁珂点了点头:“臣妾知道。” 顺治等着皇后追问,往常会问一句“皇上忙些什么”,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顺着话头接一句,让对话继续下去。 今天没有,她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他把下一句话说完。 目光在皇后脸上停了一下,那一停顿很短,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判断:皇后不会追问了。 宁珂不想知道皇帝忙什么,也不好奇他去寿宁宫的事,更不打算给他一个台阶,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其实就像之前宫道上收到皇帝的表白一样,遇到棘手的事情,宁珂还是会选择逃避,这方面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更何况现在是封建王朝,一个不可能看感情的时代。 顺治像是一个精心准备好的答案落了空,在舌尖上停了一息,又被他咽了回去。 原本进门时那点隐秘的欢喜瞬间散去,还是失败了。 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宁珂给他斟了一盏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只各自缩在壳里的蜗牛,伸着触角试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端午的宴席,皇后安排得如何了?”换了个话题。 宁珂便大致说了一遍——几道菜、几样点心、哪些宗室命妇入席,顺治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没有提任何意见。 从前他会插几句嘴——“这道菜太后喜欢吃”“那道点心换一个清爽的”“今年多备一桌给长大的孩子们”,今天他什么意见都没有,只是听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坐不住了,也像是终于挂不住脸了,站起来道:“朕先回去了,皇后早些歇着。” 从进门到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说的话都是公事。顺治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宁珂觉得不像是急着要去哪里,更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任务,松了一口气。 第三日顺治再次来了坤宁宫。 这一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绕弯子,说“有些忙”,等着追问。这一次他坐下来,接过宁珂递来的茶,没有喝,放在手里转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 目光不是落在茶盏上,他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不是从前那种亮晶晶的、带着依赖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试探的观察。他在看她的表情、她的反应、她会不会在他开口之前就露出什么端倪。 宁珂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在书案前坐下,继续翻看新一批马上要进京的孩子们秋冬衣裳的预算。 翻了两页,听到皇帝开口了。 “朕这几日——常去寿宁宫。”说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的反应。 宁珂握着笔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顺治等了两息,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补了一句:“那位董鄂家的格格——”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朕觉得她……很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像是一个人提前排练过很多次,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却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宁珂依旧没有抬头,所以她没有看到他说话时紧绷的下颌,也没有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来,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平淡的语气问了一句: “皇上,是否还记得那是襄亲王的侧福晋?” 顺治嘴角那丝刻意维持的松弛僵住了,眼底却弥漫上来一丝惊喜。 “她还没有正式过门,名分却已经定了,大贵妃亲口许的,满宫皆知。”宁珂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没有关系的事实,“她是皇上弟弟的人。” 顺治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等着她脸上出现哪怕一丝别的表情——醋意、紧张、慌乱——什么都可以。他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从那次宫道表白被沉默拒绝之后,他想了很久。 皇后不在意他去别的妃嫔那里,不在意他出宫,不在意他在寿宁宫走动,那她在意什么?他在意她为什么不在意,于是他决定试一试,用那个女人来试探。如果在意,总会露出破绽的。 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表情平静,目光清澈,像一个在说别人家的事的局外人,或者说她确实在意,只是在意的不是“他喜欢上别人了”——她在意的是“他这样不合规矩”。 可惜,这世界上最看规矩的是皇帝,最不需要规矩的也是皇帝。 第84章 自省 顺治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是一种比这两样更复杂的东西,他的试探失败了。 他把自己最幼稚、最不堪的一面摊开来,说了那些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做了那些他自己都觉得愚蠢的事——而皇后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场试探,只是觉得他不该这么做,觉得他该更懂事一点,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茶盏被他袖口带了一下,在几上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没有看那几滴茶渍,盯着宁珂,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皇后这是在教朕做事?” 宁珂没有被顺治这副样子吓到,她本就对皇权没有真实的敬畏感,曾经看到大贵妃责罚慈宁宫太监时有那么一瞬恐惧,但后来她自己调解完就消失了,后面她掌管宫权,宫内妃子地位低,又有太后立威,没有机会用血腥责罚的方式处理事情,可以说宁珂确实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她站起来,比皇帝矮了一截,但站得很直,目光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臣妾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妾只是替皇上觉得不值,皇上为了一个还不算名正言顺的侧福晋,把自己置于非议之中,值得么?” 顺治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朕根本不喜欢她,朕只是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朕”?那比现在更丢人。说“朕做这些都是为了试探你”?皇后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他盯着皇后看了好几息,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几次,愤怒、不甘、委屈、失望,最后统统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片灰败的平静。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被他带得发出一声响,不算大,在安静的西暖阁里,像一根弦崩断的声音。 宁珂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低头看了一眼几上那几滴被袖口带出来的茶渍,慢慢地坐了下来。 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也没有后悔,她只是觉得很累,像是一个大人终于开口教训了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话说出去了,但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她低头坐了许久,把那几滴茶渍擦干净,理了理被他袖口带乱的东西。然后拿起那份秋冬衣裳的预算,继续往下看。数字在眼前乱窜,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失落,不是委屈,是一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睁开眼睛,在心里把这两年做的过了一遍。 牛痘推广,各省的奏报刚刚有了起色,各地督抚开始主动来问种痘的法子。 蒙古送子计划,第三批孩童正在准备进京,萨仁那丫头已经能用汉语背《三字经》了。 羊毛产业,周工匠那边已经带出了四个徒弟,第一批精纺线已经织出了样布,绰尔济的第二批原料已经在路上了。 红薯试验田,苗已经长出来了,管事说今年秋天能收一茬看看成色。 这是她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铺开的路。每一条都在往前走,每一条都走在正轨上。 每天从早忙到晚,看账本、对数字、见管事、安排章程,甚至比前世都要忙,没有一刻闲着,她以为顺治至少能看到她在做什么,至少能明白她为什么没有时间去吃醋、去争宠、去围着他转。 宁珂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选恋爱脑。 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的时候,差点被自己气笑了,她在这边搞基建、搞产业、搞民生,搞得好好的,眼看着事业要走上正轨了,皇帝居然恋爱脑上线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他才十九岁,十九岁的少年皇帝,从小缺爱,好不容易有个人对他示好,他昏头也是正常的。 她不也是因为皇帝才十九岁所以一直把他当半大孩子看的么?一个缺爱的少年,遇到一个有好感的姑娘,沦陷是迟早的事。她只是没想到沦陷得这么快,而且是在最忙的时候。 宁珂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夜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吹在她脸上。月亮很亮,挂在槐树的枝桠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她靠着窗框,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烦躁之外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那些他坐在她暖阁里批折子的傍晚、那些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她的时刻、那幅画着南苑湖水的画、那句“在皇后这儿,朕才像一个正常人”——她都记得。 可那又怎么样,在生活面前,那点像是错觉的喜欢,正如春天午后的一阵风,吹过脸颊的时候是舒服的,但你不会为了留住一阵风去追它。 宁珂坐在这里,感受着风停之后的寂静,其实之前就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不是在意玥柔,不是在意顺治去了哪里——是在意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被人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的感觉,有一个人想方设法地找理由来你这里坐一坐、只为了多看几眼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是不错,也就是不错而已,不会让她吃不下饭,不会让她睡不着觉,不会让她想去争、去抢、去把自己变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 用绿茶一点的比喻的话,她只是有些失落,像一个暧昧了很久的对象忽然告诉你他有了喜欢的人,自己不喜欢他,但还是会失落。仅仅是因为失去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份被在意的感觉。 她在这个世界至今都没有归属感,但可能初来乍到有雏鸟情节,可能历史也好现实也好让‘夫妻’二字先入为主,可能确实对顺治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占有欲,也有可能成为‘盟友’后两人的过分熟稔有些飘飘然,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什么时代。 总之,人的情感确实复杂。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正好安静一些,可以把下半年那批精纺线的账目理清楚。 虫鸣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细细密密,填满了整间屋子。宁珂梳洗完躺在床上,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沉入了睡意之中。 第85章 再次病重 那日冲突过后,坤宁宫安静了一段时间。 说‘安静’并不准确,该来请安的人照常来,该送来的文书照常送,该核对的账目照常核对,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座钟,该走的秒针一秒都不会停。 但那种‘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天已经晴了,你知道下一场雨随时会来。 顺治没有再来坤宁宫。 人没有来,他的消息却像风吹柳絮一样,从各个方向飘进了坤宁宫的院子。 有时候是云祥从十三衙门领份例回来时‘顺口’提一句——说皇上今日又去了寿宁宫,在那儿待了大半个时辰。 有时候是云德从茶房回来,说听小太监们闲聊,皇上赏了那位董鄂家格格一对玉镯子,说是南边新贡上来的,水头极好。 有时候是如月从御膳房端点心回来,说看到皇上跟那位格格在凉亭里说话,说了好一会儿,皇上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这些消息传过来的方式,让宁珂觉得有些微妙。 不是刻意打探到的,也不是谁主动来禀报的,它们就像是一些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你不想看,也会落在你面前。 甚至不用去打听,都会有人让她知道,每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刚好能在她心里落下一粒沙子。 宁珂一开始没有多想,可连着几日都是这样,如花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先问了一句:“又是寿宁宫的事?” 如花愣了一下,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宁珂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消息是有人刻意让消息传进来的,至于是谁,整个紫禁城里,有这个权力、有这个闲心、有这个动机的人,只有一个。 此时顺治正在弘德殿翻吴寿带进宫的话本子。 从三月的宫道表白被沉默拒绝之后,他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皇后在意什么?不在意他去别的妃嫔那里,不在意他出宫,不在意他去看玥柔,甚至不在意宫权,那她在意什么? 他看不透皇后,更看不出皇后在想什么。 在单方面冷战失败之后,他开始了一场反向的试探,不是去靠近,而是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别人吸引了。每一次去寿宁宫、每一件赏出去的玉镯子、每一段在凉亭里的对话,都精确地安排在让人能看到的时间、让人能看到的地点,他在等她绷不住的那一天。 顺治放下手中书生小姐的爱情话本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可悲,用了这么多手段,出宫、去庶妃那里、在寿宁宫‘偶遇’、让每一条消息都精确地传进坤宁宫,归根到底,只是想让皇后表现出一点在意。 像一个在河里拼命扑腾的人,只想让岸上的人看他一眼,可他的皇后偏偏是那个站在岸上、始终看不见他的人。 顺治叹了口气,放下话本子重新拿起了折子。 六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 坤宁宫的冰例比往年多了一倍,依然压不住那股从地底往上泛的暑气。 宁珂换了单薄的夏衫,坐在西暖阁里,对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寿宁宫那边的消息依然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宁珂已经不再逐条去听了。 如花汇报的时候,她便听着;如花不汇报,她也不问。 那些消息像夏天的蝉鸣,聒噪,不可能每一声都去分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绰尔济的第二批羊毛已经在路上了,周工匠那边的新徒弟已经能独立纺线了,番薯试验田的苗长得不错,管事说入秋就能收一茬看看成色。 这些事,每一件都比寿宁宫今天又被皇帝送了什么要紧得多。 相比之下,大贵妃那边的动静倒是更值得留意。 据说大贵妃最近不太对劲,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寿宁宫的后殿,显然不是去看儿子,是去看玥柔的。 有时候说是送补品,有时候说是路过顺道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理由也没有,就是在廊下站一站,远远地看玥柔在院子里煎药。她的目光在玥柔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表情也越来越复杂,像是在拼一幅自己怎么也拼不完整的图。 寿宁宫的管事嬷嬷私下跟人说,大贵妃看那位董鄂家格格的眼神,跟上回不一样了。 那时候大贵妃看玥柔,是看一个准儿媳的眼神,挑剔中带着认可,冷淡中带着几分感激,因为玥柔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手。 现在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拿不准的东西,有些怀疑,又不敢确定,想查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有一回,玥柔在院子里煎药,大贵妃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玥柔专心致志地扇着炉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动作专注而耐心,跟她在皇帝面前端药碗时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大贵妃看了半晌,转身回了屋里,对身边的老嬷嬷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煎药的时候,与在皇帝跟前,是同一副模样,进了正殿门就不再是那副模样。”老嬷嬷没敢接话。 大贵妃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年轻时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知道一个女人在三种截然不同的场合中的两个场合里,露出同一副表情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在‘演’,而一个需要‘演’的女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这些话传到宁珂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核对下半年进京孩子们的功课安排。 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在心里给大贵妃的评价默默添了一笔,这个女人能在后宫嚣张跋扈这么多年,果然不是只靠家世。她或许没有太后的精明算计,但她有足够的直觉,而直觉这种东西,在宫里往往比聪明更管用。 然而大贵妃的怀疑还没来得及变成行动,寿宁宫便再次传来了坏消息。 六月初七,博穆博果尔又病倒了。 上一次的风寒本就掏空了他的底子,太医院早就说过“要彻底康复怕是难了”,能下床走动、能坐起来喝一碗粥,已经是极限。 如今不过是入夏后的一场小小的暑热,放在旁人身上喝一剂解暑汤便过去了,放在他身上,便又成了过不去的坎。 他烧得并不高,只是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顿了下去,太医院的人去了又回,回了又去,方子换了几道,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上一次的紧张。不是不紧张,是那种紧张已经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是无力。 当一个太医不再急着开方子、而是沉默地摇头的时候,比任何诊断都更说明问题。 大贵妃这一次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她坐在博穆博果尔的榻前,握着他枯瘦的手,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日,没有人敢进去打扰她。 玥柔端了药来,在门口站了许久,大贵妃也没有让她进去。 只是那么坐着,像是要把儿子剩下的每一刻都刻进自己的眼睛里,她跟太后斗了大半辈子,争宠、争权、争一口气,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争到,连宫里唯一的儿子也要保不住了。 许久,她终于从榻前站起来,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她看了一眼还端着药站在门口的玥柔,目光在玥柔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怀疑、依赖、不甘,搅在一起,连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本来是想查清楚的,那些皇帝频繁到来的午后,那些被刻意安排的‘偶遇’,那些她自己年轻时也用过的把戏,她本来是想弄明白的,但现在她没有这个心力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从玥柔身边走过,回了自己的偏殿。 玥柔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药碗递给身边的侍女,轻声说了一句:“倒了吧,等会再煎一碗来。” 第86章 独角戏 宁珂听到云德给太医院传话的时候,正在西暖阁里看如雪新织出来的一件带有袖子的毛衣,如雪的手艺已经可以出师了,针脚平整匀净,边缘收得利落,比宁珂自己织的还要好。 她听完云德的禀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太医院那边让吴寿打个招呼,照例,用什么药、用什么参,不必省。” 云德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下。 宁珂低头继续看那件毛衣,手指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大贵妃现在没有精力去管玥柔,她全部的力气都要用来守着襄亲王剩下的日子。 玥柔——玥柔大概也不需要谁管了,她已经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有皇帝在,她不需要大贵妃了。 在紫禁城的另一头,慈宁宫里的气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太后把顺治叫到了跟前,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提了玥柔的事,没有直接说“你少去寿宁宫”,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说那个董鄂家的格格确实伶俐,但皇帝最近去得太勤了些,宫里已经有人在说了。又说皇后那边没有什么动静,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皇后——太后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没开窍”。 更何况皇后那边连着绰尔济,羊毛种痘这些制蒙之策还得绰尔济往蒙古发力。 太后说“还没开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像是在说一个什么都好、就只有一点瑕疵的孩子。 太后以为顺治能听懂,皇后不是不在乎,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在乎,你逼她没用,你得等她慢慢明白过来。 可惜顺治没有听懂。 他坐在那里,听着太后一句一句地说,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听到“还没开窍”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太后说的那些就像蒙了一层水,什么都没听清。 他想到的不是“皇后还没开窍”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想的是——又来,又是这样。 当年太后逼他去亲近静妃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套话术,说那姑娘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适合他、他应该多去看看,说都这都是为了科尔沁为了蒙古。 现在太后又来跟他说皇后的事,还是在替别人说话,还是在安排他的感情。皇后不喜欢他,太后还要他去讨好,就为了蒙古? 小时候太后要安排他听多尔衮的,要安排他的后宫,现在还要安排,这么喜欢安排为什么不去安排皇后对他好一些,安排皇后把自己的心给他,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还是要他低头。 为什么身为亲额娘的太后次次都要他来低头。 满腹的委屈让顺治猛地站起来。 太后被他吓了一跳,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后宫不得干政。”顺治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蒙古的事,皇后也不必管了,以后朕自己会拿主意。” 太后愣住,她没想到皇帝会用这几个字来堵她的嘴,后宫不得干政——这话说给外戚听,可朝堂之上蒙古王公现在还剩多少,更别说如今都已经按照制蒙之策在走了,皇帝还想怎样?她是太后,更是他的母亲,她已经站在了自己孩子这边,到底还要怎样? 顺治没有看太后,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高:“还有那些阿哥公主,什么时候搬到兆祥所去?朕看也该搬了,都养在生母身边,一个个的,外戚坐大了谁负得起这个责?明日就让十三衙门拟章程,该搬的都搬过去!”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太后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苏麻喇姑从外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她换了一盏热茶。太后没有喝,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颤抖着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只有苏麻喇姑能听懂的话—— “他以为哀家在逼他为了蒙古向皇后低头。” 苏麻喇姑低着头,没有接话。 太后又沉默了一会儿,闭了一下眼睛:“这孩子……比他阿玛还拧。” 这个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如花压低了声音,把慈宁宫那边传出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太后找皇帝谈玥柔的事,皇帝发了火,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还说要让阿哥公主们都搬到兆祥所去,防止外戚坐大。 宁珂正在喝一盏花茶,听到“后宫不得干政”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听到“让皇子公主们都搬到兆祥所”的时候,她把茶盏放了下来,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那场关于“孩子可以在生母身边养到六岁”的谈话,是她给孩子们种痘之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准备了满满三页纸陈辞,才说服太后和顺治同意的,现在他一句话就给推翻了。 不是因为外戚,不是因为兆祥所的制度更合理,只是因为他在太后那里发了一场脾气,需要一个出口来宣泄他的愤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宁珂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是觉得,这就是皇权的运作方式,它不跟你讲道理,不讲数据,不讲你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一件事情推到正轨上,它只讲情绪。 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的绿意。 还要重新谈一遍,她得想一个新的说法,让顺治自己把这道命令收回去。不是为了和一个皇帝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是因为她答应过那些母亲——让她们把孩子带在身边多养几年。 傍晚,六月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橙红橘紫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碗颜料。远处的宫墙在霞光中泛着暖融融的光,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飞过,落在槐树上,发出一阵嘈杂的叫声。 宁珂结束一天的忙碌后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绚烂得有些不真实的晚霞,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顺治在南苑画的那幅画,湖面、柳树、远处的树林,还有一只站在浅水里的白鹭。 顺治做的一切也让她回过味来——或许小皇帝确实喜欢她。 那时候画那幅画,或许是想给她看的,画完之后不敢直接给她,假装随意地放在她面前,耳尖泛着红。 现在大概不会再画画了,毕竟年轻的画家正忙着让消息飘进坤宁宫,忙着试探她的反应,忙着在一个根本不适合谈情说爱的时间段和地点,上演一场他自以为轰轰烈烈的独角戏。 而那幅画——被收在那个装贵重物品的匣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晚霞渐渐暗了下去,天边的橙红变成了灰紫,又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上,小小的,微微闪烁着。 宁珂看着那颗星,去年冬天,顺治在她暖阁里批折子,批到天色将晚,抬起头来看到窗外的晚霞,说了一句“皇后你看”。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一片相似的橙红色天空,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或许慢慢的,她会真喜欢上这么个封建帝王也说不定。 可惜,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以后可能不会有第二个南苑的夏天,不会有第二个一起看晚霞的傍晚。 如若再来一次宫道相谈,她估计还是会选择用沉默来应对,不合时宜,只是不合时宜。 把目光从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上收回来,转身回了屋里。 账册还在桌上摊开着,宁珂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往下批。 线还没有纺完,毛衣作坊还没开立,番薯试验田的收成还要等,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些事,比一场已经落幕的独角戏重要得多。 第87章 低头 顺治的旨意传下去得很快。 第二日十三衙门便拟了章程,第三日就开始挨宫挨院地通知:凡年满三个月以上的皇子皇女,一律在十日内迁入兆祥所统一抚养,生母不得跟随,每月初一十五可探视一回。 旨意传到各宫的时候,整座紫禁城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最先慌起来的是庶妃乌苏氏,她的四公主才一岁半,刚学会走路,正是摇摇晃晃满院子跑的时候。 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抱着孩子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把孩子的衣裳先收拾起来还是该先去找谁说句话,最后她什么都没收拾,抱着孩子直接冲到了坤宁宫。 她到的时候,坤宁宫西暖阁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庶妃王氏——她的五公主没比乌苏氏的孩子小多少,刚学会叫人——正抱着五公主坐在绣墩上抹眼泪,帕子湿了大半,眼睛肿得像核桃。 庶妃杨氏也来了,她的妞妞尽管是最大的孩子却也不过四岁,被乳母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佟佳氏和董鄂氏,还有几位没有生养过的妃嫔,坐在正殿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孩子那么小,怎么能离了额娘? 宁珂坐在上首,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乌苏氏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孩子被她箍得不舒服,哇地哭了一声,她又赶紧拍着哄,自己眼眶也红了。王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帕子湿了大半,旁边的陈庶妃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也没擦,就那么攥在手里。杨氏还算镇定,但说话的时候嘴唇是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两位阿哥的生母倒还沉得住气,但也不安地绞着帕子。 宁珂等她们都说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乌苏氏还在抽噎,王氏低着头不敢看她,怀里抱着五公主——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正用胖乎乎的手去抓母亲的压襟,抓着就往嘴里塞。 宁珂的目光在那只小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道:“本宫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本宫想想办法。” 乌苏氏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压在皇后一个人身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娘娘……嫔妾求您了。”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后妃们走后,如月从外头进来收拾茶盏,低声说了一句:“娘娘,王庶妃在外头行了大礼。” 宁珂抬起头:“为什么?” “也未行全,就跪了一下,磕了个头,然后就走了。”如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拉她,她不肯起来。” 宁珂沉默了几息,没有再说什么,她在心里把那份要跟顺治谈的清单过了一遍,觉得哪一条都不好谈。 最后在西暖阁里坐了很久。 如花换了盏茶来,放在手边,轻声问了一句:“娘娘要去求见皇上么?” 宁珂端起茶盏,没有喝,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滚烫的院子,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其实不想去见顺治,上一次冲突之后,她想通了,就不想再跟他说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不想看他那张混合着期待和怨气的脸,不想听他那些带着试探的、意有所指的话。 每次去见皇帝,都要在心里先建一堵墙——把他那些藏在话语底下的期待拦在外面,不让自己被卷进去。建墙很累,拆墙也很累,而她已经够累了。 可她不去,那些孩子就得在十天内搬走,当初是她谈下了孩子养在身边的事,她没有办法这时候说“我不管”。 放下茶盏,站起身:“让云德去和吴良辅传话,就说本宫求见皇上。” 宁珂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正在批折子。 吴良辅通报之后,顺治点了头,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折子上,仿佛同意让人进门的不是他。 宁珂行了一礼,他“嗯”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架子端得很稳,像是要用低头批折子这个动作来告诉宁珂——朕很忙,要说什么赶紧说。 宁珂站在那里,没有犹豫,开口道:“皇上,臣妾是为兆祥所的事来的。” 顺治握着笔的手没有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十三衙门的章程已经拟好了,皇后还有异议?” “臣妾并无异议。”宁珂的声音也很平静,“臣妾只是想问皇上一件事,皇上为何不许阿哥公主们养在生母身边?” 顺治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警惕、有探究、有被触到了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地方的本能防御,却又有一种隐秘的开心,这个问题太个人了,皇后从前从来不会问这些。 宁珂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臣妾听说,皇上年幼时是在皇额娘身边长大的,皇额娘不管去到哪里都带着皇上,直到皇上六岁搬入乾清宫。” 顺治没有接话,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宁珂垂下目光,声音低了一些——那种低,不是示弱的低,而是说起一件郑重其事的事情时的低:“臣妾知道皇上有皇上的考量,外戚坐大、后宫干政,这些都是往前数历朝历代血泪教训之一。但皇上,那些孩子才多大,有的甚至还没有断奶,皇上要防外戚,臣妾理解,能不能等孩子满了六岁再说?” 顺治没有说话,目光里的警惕一点一点地松动了,不是被她的道理说服的,那句‘防外戚’本就是一个借口。 他是被皇后说话时的语气打动了的,她在替其他妃子的孩子求情,没有替自己求什么,甚至没有提之前的冲突,没有提寿宁宫,没有提玥柔,只是在替那些还不会说话的孩子说话。 他一直觉得皇后很好,如今像是证实了自己眼光的确优秀。 “皇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语气里的变化,“朕还是想问,皇后有没有想过,若是自己有了孩子,会怎么养?” 宁珂顿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顺治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她垂下眼,思考了一会,说了一句:“若是臣妾有了孩子……臣妾也希望他能养在身边,哪怕只有几年,也够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不是期待自己真的会有孩子——她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还没长开,月信未至,谈这些为时过早——而是一种更宽泛的、这个时代或许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的期待。 第88章 灯灭 在这个孩子随时可能夭折、一场风寒就能带走一条命的时代,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让人感到饱含希望的事情。 宁珂替乌苏氏和王氏感到高兴,替那些抱着孩子来求她的母亲说话,不是因为她也想要一个,而是因为在这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深宫里,能看到新生命扎扎实实地长了一天又一天,总归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 只不过顺治听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把握住的是宁珂语气中的期待,脑海里呈现的不是“每一个母亲都会这样想”,而是“她也想跟我有一个孩子”。 他没有深究这个念头是不是自己的臆测,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瞧,皇后终究还是回答了不是。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翘,然后说道:“那便再议吧,让她们先养着。” 宁珂行了一礼:“臣妾替阿哥公主们谢皇上。” 没有多留,说完便告退了,步子平稳,脊背挺直,跟他记忆中每一次告退时一模一样。 顺治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场博弈中赢回了一局——皇后还是在意他的,皇额娘也没说对,皇后不是没开窍,只是嘴硬罢了,今天来说的这番话,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当时皇后在宫道上沉默,如今不也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甚至有些得意——用玥柔来刺激她,看来是走对了。 几日后,闲来无事,顺治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 夏日的御花园里绿树成荫,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从树叶间倾泻下来。路过一片假山的时候,听到几个妃嫔坐在凉亭里说话,他本来没有在意,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皇后娘娘”。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皇后娘娘自己月信都还没来呢,却肯替我们去跟皇上求情。”说话的是乌苏氏的声音,带着感激和后怕,“那一日我去坤宁宫,腿都是软的。皇后娘娘二话没说,当天就去见皇上了。要不是娘娘,公主现在怕是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啊,那次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谁敢去触那个霉头,也就是皇后娘娘敢去。” “皇后娘娘心善。”乌苏氏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了一丝叹息,“她自己都没有孩子,却能替我们这些有孩子的着想,换了我未必做得到。” 顺治此时连日的好心情已经烟飞云散,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乌苏氏刚才说的那句话——“皇后娘娘自己月信都还没来呢”。 月信未至。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在乾清宫,皇后站在他面前,低垂着眼说“若是臣妾有了孩子,臣妾也希望他能养在身边”。他以为皇后是在跟他表达什么,以为皇后语气中的期待是真实的。 甚至还为此得意了整整两天,连批折子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吴良辅直言皇上这几日心情这么好,他没有说,心里想的是——皇后终于低头了。 可皇后的月信还没有来。 她连做母亲的生理条件都还不具备,他们作为夫妻甚至还没有夫妻之实,她说的那句话,不是什么暗示,不是什么期待,只是一句假设,一句她知道自己暂时还无法实现的、替别人说话时随手借用的假设。 就像一个人说“如果我有一百万两银子,我会用来修桥铺路”一样——不过是借一个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假设,来表达一个此刻需要的立场。 这不是在跟他求和。 她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她是皇后,今天来求她的是乌苏氏、是王氏、是任何一个她根本不熟的嫔妃——她都会来弘德殿。 是了,若真有心,那应该顺势定下皇帝每月该有几日必须与皇后同寝,而不是事情说完以后,又回到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而他——连着两天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终于在感情上赢了她一次。实际上连她的身体状况都没有搞清楚,就脑补了一场为他回心转意的大戏。甚至还想过,再过几日,再去坤宁宫坐坐,也许皇后就不会再用那种平静到让人发疯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现在想来,她大概从来就没有用别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在自以为是。 顺治站在假山后面,好久没有动。六月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带着花香和暑气,他没有感觉到,他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空荡荡的戏台上一遍一遍唱独角戏的人,唱到喉咙都哑了,台下根本没有观众。而那些他以为的‘回响’——不过是风吹过幕布的声音罢了。 他转过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一步一步在确认自己脚下踩的是实地。 那一日,弘德殿里的奏折批了一整天。顺治坐在书案前,一本一本地理,批到深夜,没有去任何地方,吴良辅进来掌了两次灯,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敢多问。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乾清宫的灯火在整座紫禁城里亮得格外孤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在紫禁城的另一端,寿宁宫的灯火同样彻夜未熄。 博穆博果尔又病倒了,这已经是入夏以来第三次了。 上一次暑热将他最后的元气耗尽之后,不过缓了十来日,新一轮的病症便又缠了上来。这一次的症状跟前两回都不一样——没有高烧,没有寒战,他只是吃不下东西。 太医换了几道方子,开胃的、温补的、重振元气的,一碗一碗地吃进去,却毫无用处。 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去了一趟。出来之后,没有去慈宁宫,没有去乾清宫——他先去了坤宁宫。 宁珂正在灯下翻看东所下半年的棉衣预算,听到通报的时候,心里便知道不好,院判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她确认了自己的预感。 院判没有多说废话,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委婉、什么时候该直接。 今晚就是该直接的时候。他垂着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皇后娘娘,襄亲王怕是不好了。臣等已尽力,但……底子垮了,药力进不去。按臣的估算,也就是这几日了。” 宁珂坐在灯下,手里握着笔,好一会儿没有动。她放下笔,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本宫知道了,你去慈宁宫报一声,大贵妃那边——先缓缓,等明日天亮了再让她知道。” 院判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宁珂一个人坐在灯下,烛火微弱,她想起颁金节那日襄亲王的苍白羸弱,想起六月在回廊里见到玥柔时的眼神,想起大贵妃守在榻前坐了一整日、出来时老了十岁的模样。 夜深,她合上账册,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夏夜的虫鸣,心里想着——寿宁宫的灯,大概也快灭了。 第89章 一锅粥 太医院院判的判断没有错。 三日后,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三酉时三刻,和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在寿宁宫后殿病逝,年仅十六岁。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遗言,甚至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在一阵漫长的昏睡中,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最后一口气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守在榻前的是几个老嬷嬷,大贵妃被劝回偏殿歇息了,玥柔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门外,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散尽,她没有进去。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座紫禁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太医院的话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各宫——但当它真的来了,那种沉重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襄亲王才十六岁,他的新府邸已经规整好正等着迎接主人,未来的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也在准备进京与他成婚。 皇太极最小的儿子,大贵妃的骨血,还没来得及好好活过一场,就走了。 大贵妃没有哭。 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里愣神,手里端着一盏茶。传话的太监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地板里,不敢抬头。 大贵妃听完,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那盏茶端起来,慢慢地喝完,然后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她走出偏殿,穿过回廊,走进后殿。博穆博果尔的遗体已经被收拾过了,换上了崭新的亲王朝服,安静地躺在榻上,像睡着了。 大贵妃站在榻前,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替他把领口的一颗扣子扣好了。 她转过身,走出后殿,对等在门口的管事嬷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董鄂家的那位格格,伺候了襄亲王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她随了襄亲王去罢,本宫会奏请太后,追封她为襄亲王嫡福晋。” 殉葬。 管事嬷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不敢多说什么,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消息传到玥柔耳朵里,她正在后殿的暖阁里收拾博穆博果尔的遗物。传话太监把话带到,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放下那件正在叠的衣裳,站起身来,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跪下来求情,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臣女求见皇上。” 顺治在乾清宫听到了两件事,第一件:襄亲王薨了;第二件:大贵妃要让董鄂家的格格殉葬。 听到第一件的时候,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着礼部按亲王例治丧”,听到第二件的时候,握着笔的手停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来,对吴良辅说了一句:“备轿,去寿宁宫。” 吴良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上,是先请太后的示下,还是……” 顺治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顺治到寿宁宫时,大贵妃正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喝。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土里多年的旗杆,风怎么吹都不倒,看到顺治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顺治站在她面前,没有绕弯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整间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皇弟有嫡福晋,不需要董鄂氏”。 大贵妃拧着帕子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又干又冷:“皇帝,那是襄亲王的人。” “十一弟已经不在了。”顺治的声音比她更冷,“她伺候了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句话是大贵妃自己说的,既然她有苦劳,何必要随着十一弟而去?” 大贵妃终于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顺治,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掏空了所有情绪之后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她活着是你的人,死了是我儿的人,皇帝自己选。” 等慈宁宫那边得到消息,寿宁宫的正厅里已经吵过不止一轮了。 太后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捻着佛珠,听完了来人的禀报。大贵妃要玥柔殉葬,皇帝不许——两边都不肯退让,从寿宁宫吵到了慈宁宫。太后捻佛珠的手没有停,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沉默了很久。 站在她身边禀报的苏麻喇姑不敢催,垂着手等着。外头隐约传来争执声,像是有人已经在慈宁宫的院子里对上了。 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东西:“大贵妃死了儿子,想拉个人陪葬,哀家能说什么?皇帝也是一样,他想要什么,哀家拦得住么?”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苏麻喇姑心里一凉的话:“随他们去罢,哀家不管了。” 云德向宁珂禀报消息那会儿,她正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看账本。 原本今早已经觉得有些不舒服,天还没亮的时候便被一阵隐隐的坠痛弄醒了,小腹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酸胀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为是昨晚吃坏了东西,喝了一盏热牛乳便没有在意,继续坐下来翻账册。那股不适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一阵一阵地加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慢慢地、固执地往下沉。腰酸得坐不住,她换了几次姿势,最后几乎是半靠在引枕上,咬着牙继续看那些数字。 如花进来添茶的时候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娘娘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要传太医来看看”,她摆了摆手,说没事。 然后如花说襄亲王薨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如花说出第二件事——大贵妃要玥柔殉葬,皇帝不肯,说要纳玥柔为妃,两边已经闹到慈宁宫了。 宁珂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天旋地转。她扶了一下桌沿,指节攥得发白,稳了好几息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没有说话,抬步就往外走。 如花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皇后娘娘,您去哪儿?” “慈宁宫。” 宁珂的声音不大,脚步没有停,走得比平时急,只是每走一步小腹那股下坠感就加剧一分,像有一只拳头在她身体里面慢慢地攥紧、再攥紧。 她咬着牙,没有放慢脚步,她知道她不该去,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对她都没有好处。太后不想管,大贵妃疯了,皇帝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八成又是赌气,可总得有一个人去把那锅粥从火上端下来。 第90章 月信 坤宁宫到慈宁宫的路,宁珂已经走过几百遍。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凝固,那种被沉闷的痛意激出来的冷汗被风吹干,连带着她身上的热度好像都散了。 可她没有时间去想那是什么。 走进慈宁宫的时候,殿里的争执声像是被一把剪刀齐刷刷地剪断了。 太后坐在上首,捻着佛珠,面无表情,一副‘你们吵,哀家听着’的姿态。大贵妃站在左首,脊背笔直,眼眶通红但没有一滴泪。顺治站在右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显然刚发过火。 三个人看到宁珂进来,表情各异,太后抬了一下眼皮,大贵妃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顺治的眉头皱了一下。 宁珂刚走进殿内,正要开口,她来之前想好了要说什么,想好了怎么劝、怎么圆、怎么把这件事从‘殉葬’和‘纳妃’两个极端中间找出一条能走的路,她深吸一口气,只要让董鄂氏守孝一年,全了襄亲王的情、圆了大贵妃的愿之后再入宫—— 然后她听到了顺治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太后说的。 “……朕决定,即刻纳董鄂氏入宫为妃。” 宁珂站在原地,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迎面砸过来。 她张着嘴,那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的话堵在喉咙里,所有的字句在那句话面前都失去了意义,她感觉到小腹深处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眼前所有的画面在一瞬间褪成了白色,太后捻佛珠的手、大贵妃通红的眼眶、顺治铁青的脸色——一切都在她的视野里旋转着远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堵被水泡久了的土墙,瞬间被流水冲垮,膝盖撞上了地面的金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皇后娘娘——!” 有人用力揽住了她,龙涎香的味道和好几道同时响起来的惊呼,在她耳边越来越远,像是在一个很深的井口上方喊她。 然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从头顶盖了下来。 宁珂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坤宁宫的暖炕上了。 殿里掌了灯,烛光晃得她眼睛发涩。 她花了几息才把视线聚焦起来,头顶是熟悉的帐顶,鼻尖是熟悉的熏香味道。她的身体像是被一辆马车碾过了一遍,从腰往下酸胀得不像自己的,小腹深处还在隐隐地抽痛。 她听到有人在哭——像是如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止不住地抽噎,听到如花的声音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感。 然后她听到了太后的声音。 太后的声音就响在头顶不远处,语气罕见的温和,温和到有些不太像她:“醒了?醒了就好。别动,你躺着。” 宁珂想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如月那压不住的哭声里漏出了一句让她整个人僵住的话—— “娘娘,您月信来了。” 原来是喜极而泣的抽噎…… 宁珂躺在炕上,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没有动。 怪不得,那从清晨开始的坠痛、那一路走到慈宁宫时身体里不断往下渗的温热感、那根在她身体深处绷了许久终于断掉的弦——不是什么吃坏了肚子,不是什么劳累过度。是她的身体终于长到了这一步,是她的月信,在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候,来了。 在这场乱局当中,在慈宁宫的大殿上,在听到那句“纳董鄂氏入宫为妃”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做出了选择,不是晕倒,不是逃避,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讯号——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宁珂躺在炕上,感觉到腹部还在隐隐地抽痛,像是有谁将她的身体像毛巾一样一下一下地拧着。这种痛她前世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把她折腾掉半条命,以为自己穿到这副年轻的身体里能逃过一劫——看来这种事,不管换几副身体都是一样的。 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太后看她醒来,又嘱咐了如花两句便走了。 没过多久,听到顺治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隔着一道帘子,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能听出那股焦躁:“太医怎么说?” 在外间的如花应道:“回皇上,太医说娘娘这是……月信初至,身子没有大碍,只是娘娘本就体弱,这几日劳累过度,又急又气,才会一时撑不住,好生休养几日便可。” 外间沉默了片刻。 然后顺治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那日说‘若是臣妾有了孩子’时月信未来,便不算数,那现在、现在能算数了罢。” 没有人接话。 帘子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宁珂几乎以为他已经走了。 顺治站在外间的灯下,望着那道隔开他和皇后的帘子,心里翻涌着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可悲的念头——皇后月信来了,身体终于长成,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有孩子了?如果她有了孩子,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会不会,她就不再那么疏离,她的心也会跟着孩子一起留在他身上?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荒唐,皇后对他没感情,还用沉默回答了他的剖白,后来甚至不愿意多与他说一句话。 一个孩子能改变什么?历史上多少后宫女人生了孩子依然留不住皇帝的心?换成男人也是一样。 只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他试过了——出宫、试探、发火、摔门、用别的女人刺激她——什么都试过了。把董鄂氏纳入后宫,除了需要用鄂硕,更重要的是他幻想让董鄂氏一点点刺激他的皇后。 现在的皇后像一堵棉花做的墙,一拳打上去,力气全部被吸走,她纹丝不动。 如果孩子也不行,那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皇帝也有办不了的事。 帘子那边终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宁珂躺在暖炕上,望着帐顶,小腹还在隐隐地抽痛,闭上眼睛,跟自己说—— 乱七八糟的事就别管了,先活过今天再说。 第91章 风波 宁珂这一病,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重。 原以为不过是月信来了,身子乏累,歇几日便能好。 到了第二日,不仅没有好转,反而烧了起来——不高,始终在低烧的边缘徘徊,额头温温地烫着,不出汗,也不退。 那种烧不像风寒那样来势汹汹,而是像一锅煮不开的水,温吞吞地耗着你的力气。伴随低烧而来的是一阵一阵的恶心,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闻到油腥味便反胃。 如月端了一碗清粥来,勉强喝了两口,胃里便翻涌起来,摆了摆手,让如月端走了。还有就是眩晕,试着坐起来过一次,刚撑起身子,眼前的天花板便开始旋转,只好又躺了回去。 太医来看了,斟酌了半天,给了一个非常审慎的说法:“皇后娘娘这是癸水初至,体内阴阳尚未调和,加之近日劳心过度、情志波动,以致气血逆乱,臣先开一副温养调和方子,且看这几日的脉象变化。” 宁珂躺在炕上,听完太医那套云山雾罩的说辞,在心里默默地翻译了一遍:就是你倒霉,赶上了最难受的那种例假,有的人来了跟没事一样,有的人来了能折腾掉半条命——你就是后者。她闭上眼睛,认了。 她这一病倒,后宫的事务便暂时落回了太后手里。 不是宁珂主动交的,是太后直接发了话:“皇后身子不适,这些日子宫里的琐事就不用她操心了。襄亲王的丧仪,哀家来办。” 太后态度很明确:这不是什么权宜之计,是该她这个当母亲的替晚辈收场的时候了。大贵妃死了儿子,太后来主持丧仪,既是体面,也是安慰。 也在告诉宁珂,你用不着操心那些繁文缛节,哀家替你撑着。 宁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太后不只是为了替大贵妃撑场面,太后也是在告诉她:你好好养病,外面的事先别管。 那句“别管”里,到底几分是关心,几分是不想让她掺和,她分不清,也许连太后自己也分不清。 躺在坤宁宫的暖炕上,断断续续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像一只搁浅在岸上的船,等着潮水把她重新托起来。 在宁珂昏睡的这几日里,紫禁城里的局势像一锅被搅浑的水,正在看不到的地方翻涌着。 宁珂不知道的是——在她倒下的那天夜里,太后、大贵妃和顺治在慈宁宫关着门谈了一场。 门关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掌灯时分一直持续到夜深,守在门口的苏麻喇姑、铃月和吴良辅各自站在门外的两侧,垂着手,一句话不敢说,连眼神都不敢交换。 偶有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大贵妃的哭声,时高时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有好几次她几乎是在喊,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过瓷器;顺治的声音出现过几次,不长,但语气一次比一次冷,最后一次他说了一段什么,屋里安静了很久;太后的声音最少,偶尔一两句,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每一次她开口之后,屋里就会有一段很长的沉默。 两个时辰后,门开了。 大贵妃先走出来的,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有说便径直走了,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顺治第二个走出来,脸色铁青,经过门口的时候步子没有停,吴良辅只能快速冲着正殿行礼,然后匆匆跟上。 太后没有出来,苏麻喇姑进去掌灯的时候,看到太后一个人坐在炕上,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 桌上三盏茶,没有一盏是喝过的,太后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应该是一直看着那一前一后走出去的两道背影,很久没有动。 当时没有人知道那场关着门的谈话到底达成了什么结果。 但很快,整座紫禁城都看到了结果。 玥柔被安排住进了承乾宫,承乾宫是东西六宫中离乾清宫最近的一座无人宫院,面积最大,里面装饰富丽堂皇,明摆着是留着给宠妃住的。 董鄂·玥柔以一个无名分的身份住进承乾宫,这意味着什么宫里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她去的那日,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包袱,没有仪仗,没有排场,是一个人从寿宁宫的后殿走到承乾宫的。 这一段路,玥柔走得比一场大婚都更引人注目,沿途的宫人们停下脚步,低着头,等她走过去之后,才抬起头来交换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那些沉默的目光比任何议论都更响亮。 襄亲王的丧仪在七月十二日举行。 太后亲自主持,礼部按亲王例办丧,一切规制都严丝合缝,挑不出任何毛病。 博穆博果尔的灵位被迎入宗庙的那一日,大贵妃站在灵前,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色。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霜侵蚀了多年的石像,风一吹就要碎,但始终没有倒。 忽然,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满殿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董鄂氏未过门而入宫侍疾,是为不守本分。侍疾期间,襄亲王病情反复,最终不治,是为不祥。未及丧期,便另攀高枝住进承乾宫,是为不义。这样的女人,留在宫里便是祸害。” 满殿哗然。 宗室命妇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但那些目光——那些落在空处又彼此交汇的目光——比任何话语都传得更快。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端起茶盏假装没有听到,有人悄悄用帕子擦了擦额角,没有一个人能反驳大贵妃的话,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不出几日,流言便像风一样刮遍了整座紫禁城,又顺着宫墙的缝隙刮到了宫外。 顺治好似被这些流言弄得焦头烂额。 甚至在乾清宫发了好几回脾气,摔了一只茶盏、掀了一沓折子,下令任何人不许再传襄亲王丧仪上的话。 可流言这种东西,越压它越往压不住的地方钻。 第92章 议论 后来顺治开始下旨不许宫人议论, 宫人们便不再当面说,那些话从一个人的眼神传到另一个人的眼神,从不比声音慢,他总不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缝上。 十三衙门的管事来报,说宫外也开始有人议论了,宗室之间已经有闲话传出来,皇帝看上了弟弟的女人,弟弟刚死就迫不及待地接进了宫。 顺治坐在乾清宫里,听完禀报,神色极其平静,好似猜到他能下令封锁宫内的议论,却封不住宗室的嘴,更封不住言官的嘴。 太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像是真的撒手不管了,丧仪办完了,大贵妃闹完了,流言满天飞,她坐在慈宁宫里捻她的佛珠,不问、不查、不表态。 顺治亲自去慈宁宫请过几回安,太后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既不说要帮顺治收拾烂摊子,也不说要去劝大贵妃消停。只是等着——像是在等顺治自己熬不住了,来找她好好谈一次,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儿子的身份。 但顺治没有去,好似他自己也拉不下这个脸去,刚在皇额娘的偏殿里吼过“后宫不得干政”,不能转头又去求皇额娘帮忙,像是莫名其妙的,又被激起了逆反心。 丧仪过后,顺治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开始亲自筹备董鄂氏入宫的事宜,礼部、内务府、钦天监,各衙门轮番被叫到乾清宫面圣,拟封号、定吉日、制朝服、排仪程,每一件事都要亲自过目。 从前对后宫的事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连当年册后大典都是太后一手操办的,他只负责在吉时出现,但这一次,他事无巨细地过问,像是要用排场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皇帝还开始大张旗鼓地表现出对董鄂氏的宠爱,今日赐一匹南边新贡的织锦,明日赏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每一件赏赐都由乾清宫的小太监亲自送到承乾宫,穿过后宫的主道,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走一个来回。 有人说,皇上这是在故意做给皇后看的。 顺治没有明说,只是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说——你不稀罕朕,有人稀罕,你不在意朕去了哪里,有人在意。 宁珂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断断续续。 如花和如月不敢在她病中拿这些烦心事扰她,可有些事情藏不住,如月端药进来的时候眼眶红过几回,如花在外间呵斥小太监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个度,整个坤宁宫像是被一股烦躁的气流裹住。 宁珂从细枝末节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承乾宫住了人,丧仪上出了事,皇上发了火,太后不管了。 不过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让人去打听,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喝药、吃饭、睡觉,偶尔在精神好的时候让如雪把新织的样片拿来给她看两眼。 穿越以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舒服,什么都可以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去想,以前觉得生病是耽误事,现在发现,有时候生病也是好事。 因为你病了,所有人对你的期望都降到了最低,没有人指望你去灭火,没有人指望你去斡旋,没有人指望你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一句“皇上三思”。 你只需要躺着。 宁珂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听着外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八月初,礼部拟定了册封的吉日。 顺治下旨:八月二十五日,册封董鄂氏为贤妃,行册封礼。为了筹备这场册封,他暂停了十三衙门所有非必要的开支,其中包括宁珂一直在推的种痘推广和羊毛纺线,理由是“国库不丰,当以大事为先”。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宁珂正靠在引枕上喝药,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那碗药喝完,没有说一个字。 种痘的事,她从十一年就开始推了。从京郊庄子上的试验,到以身试痘,到各省督抚开始主动来问种痘的法子,整整两年,她把一条路从无到有地走了出来。羊毛纺线也是一样,从找工匠到试纺线到织出第一批样布,每一步都是她盯着走过来的。 现在,为了一个妃子的册封礼,这两件事都被停了。 她懒得说话,勉强忍住把碗摔地上的冲动,将碗递给如月,然后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如月端着空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各宫的时候,整座后宫像是被一阵寒流扫过。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董鄂氏入宫,皇上为了她,能停掉种痘、停掉羊毛、停掉皇后推了两年的国策,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后宫妃嫔们的反应,比宁珂想象中更剧烈。 最初的几天,坤宁宫忽然热闹了起来。 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低位妃嫔,一个一个地找借口来,有人送自己绣的帕子,有人送了亲手做的点心,有人什么也不送,说是来侍疾,其实就是来坐一坐,喝一盏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皇后娘娘,你什么时候好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管事?那个董鄂氏就要入宫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可怎么办才好。 宁珂靠在引枕上,看着那些来了又走的面孔,心里清楚得很,她们怕的不是董鄂氏入宫,她们怕的是入宫之后,一个宠冠六宫的董鄂氏。 顺治对静妃的冷落、对蒙古妃嫔的敷衍、对庶妃们的视而不见,这些年她们已经习惯了皇帝的薄情。 薄情虽然冷,但至少公平,你得不到宠,别人也得不到。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真的出现一个人,一个被皇帝捧在手心里、愿意为她停掉国策的人,那后妃的日子,会比静妃还是皇后的时候更难熬。 静妃虽然跋扈,皇帝不喜欢她,她翻不出什么浪来,可如果皇帝喜欢她呢? 宁珂看着那些来请安的面孔,在心里读出了同一句话——娘娘,求您了,您快点好起来。 目光落在手里的账册上,如雪新织的样片还在等她看。她翻了一页,用手指摸了摸针脚,没有说话。 第93章 赌气 宁珂病愈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见顺治,不是去慈宁宫请安,而是让人把十三衙门的账册搬到了西暖阁。 她翻完了最近一个月的收支记录,找到了那道暂停种痘和羊毛经费的手谕,看了一遍,放下。然后打开自己妆奁最底层的那个小格子,取出了一张银票,想了想,又取了一张。 如花看到那两张银票的时候,脸色都变了:“皇后娘娘,那是您的嫁妆银子……” 她认得那两张银票,一张是皇后嫁妆里最大面额的两张,一张是绰尔济贝勒第一次进宫时候亲手交给她的。 皇后娘娘平时连动都不舍得动,说要留着备不时之需,现在一次性全拿了出来。 宁珂没有抬头,让如花唤来云德,然后把银票递给云德:“送去吴寿那里,就说种痘的经费走本宫的私账,羊毛那边也一样,该买原料买原料,该开工开工。” 云德接过银票,手有些抖,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宁珂的脸色,没有敢说,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如花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娘娘,您这是何必呢,皇上他……” “皇上有皇上的考量。”宁珂的语气恢复到了刚穿越时的疏离,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本宫有本宫的事要做。” 她翻开账册,继续往下看,如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头翻账册时那副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说不清那是心疼还是佩服。 顺治知道宁珂用自己的嫁妆银子续上了种痘和羊毛的经费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皇后会像上次那样来找他,以为会来质问他为什么停她的经费,以为会来跟他吵一架——至少,会来跟他说一句话,到时候他可以旁敲侧击一下自己的想法,或许聪颖如皇后能够不用说就猜出来他想做什么。 但皇后没有,她用了自己的嫁妆把事情续上,连招呼都没有跟他打,像是根本不需要他。 坐在乾清宫里,那份正白旗旗务的文书放在案头,顺治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放下文书,做了一个决定—— 八月二十五日,册封董鄂氏为贤妃。 停中宫笺表。 走到这步,顺治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若不拿这些去拨动前朝的水面,他怕自己会后悔到想把自己塞进棺材里。 或许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能坦然地与皇后谈一谈这件开头错误、中间错误、但结局正确的事情。 没过几日,宫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这只是第一步,皇上已经在让礼部拟皇贵妃的册封仪程了,贤妃不过是个过渡,皇贵妃才是真正的目标。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座紫禁城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贤妃的册封本身不算出格,董鄂氏出身满洲正白旗,还是满洲大姓,封妃是够格的。可‘皇贵妃’这三个字,入关以来还没有哪个妃子活着受封过,上一个被追封皇贵妃的还是先帝的宸妃,那也是死后追封,皇上这是要把董鄂氏入宫的排场,做得比立后还大。 顺治甚至放出了要大赦天下的风声,按例,只有皇帝大婚、立后、立太子才有大赦,封妃大赦的,本朝前所未有。 太监宫女们是最先感知到风向变化的。 他们不关心朝廷大局,不关心种痘羊毛,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这宫里谁说了算。 从前是太后说了算,后来皇上说了算,再后来皇后说了算,现在,风向似乎又变了。 董鄂氏还没正式入宫就已经是准皇贵妃了,皇上为了她,连大赦天下的风声都敢放出来,那以后这宫里,到底谁说了算? 没有人敢明着说坤宁宫的坏话,但那些变化是细微的、无处不在的。 坤宁宫的冰例比平时晚送了半个时辰,送来的冰块也没有以前大块;东暖阁廊下的一盏宫灯破了两日没有人来修,如花催了几次,对方嘴上应着,人却一直没来;如月去御膳房取宁珂的药膳,等了比平时久了一倍的时间,端回来的时候汤已经温了,御膳房的人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小厨房能得到的东西品质也差了不少,许多时候还需要小厨房的大厨挑挑拣拣才能使。 还有那些目光,从前坤宁宫的人走在路上,遇到的宫人们会远远地便停下来让道、低头、等人过去。现在那些目光不再躲闪,有些人甚至会等坤宁宫的人走过去了,才慢悠悠地侧一侧身。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它们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地方,就不是巧合了。 吴良辅和吴寿不可能挨个儿去跟宫人们解释,皇上不是在宠董鄂氏,皇上是在生皇后的气。 这种话,他们其实自己都已经有些不信了,更别说那些宫人。 于是宫人们只能靠自己看到的来判断,他们看到的,是皇上为了皇贵妃停掉了皇后推了两年的差事,是停了中宫笺表,是废后的风声在乾清宫和茶房之间来回流转。那他们该往哪边站,还用想么?宁珂注意到了那些变化,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发作。 她只是让如花把西暖阁那盏破了的宫灯拿下来,让云德搬了把梯子,自己亲手换了一盏新的上去。如花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一瞬,又忍了回去。 之前宁珂把自己关在西暖阁里想了一天。 她把顺治这一连串的举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封妃、大赦、废后的风声。 她一开始想到的是:他是不是在跟太后夺权?用董鄂氏来做棋子,用后宫来布一盘前朝的棋。 历史上顺治确实想摆脱太后的控制,用董鄂妃来打压蒙古后妃的势力。这么解释的话,他所有的反常举动都说得通,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是为了权力。如果是这样,她能理解,虽然手段难看了些,但至少是朝政,朝政她勉强知道一点,至少她可以应对。 问题是,现在她才是那个后妃之首,而她明明一直站在皇帝身边,皇帝根本不需要捧什么董鄂妃来遏制蒙古妃子的势力。 更别提她还在推行的、太后也默认的制蒙之策。 宁珂在暖阁里坐了一整天,把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之后,得出了一个让她更不安的答案——也许不是朝政。 顺治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她看不出是在布局,倒像是一个人在赌气。 出于皇权,宁珂或许还能努力找出解决方向,若是出于赌气,她也无可奈何。 第94章 玉碎 宁珂不想承认,她见过皇帝赌气的样子——宫道表白被沉默拒绝之后,他宫里每个庶妃那都去了一趟;颁金节后他把消息一条一条地传进坤宁宫;她说“若是臣妾有了孩子”之后他得意了两天,然后听到“月信未至”又彻底破防。 每一次她毫无反应,便会把事情做得更大一些,这一次的规模更大,牵扯的人更多,后果更严重,本质却是一样的,好似在等她做出反应。 宁珂觉得有些力竭,若是恋爱脑,她有办法让自己不入那个旋涡;若对着别人恋爱脑,同时还要对自己赌气,她是真的无能为力。 眼下的情形好像在说,玥柔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面镜子,皇帝把她放在那里,是为了让宁珂从那面镜子里看到自己。 她不知道这个判断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她不知道该觉得他可怜还是该觉得他可恨,她都是皇后了,一辈子都绑在这里了,还能跑不成。如果不是真的,那他就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停下推了两年的国策,把后宫搅得乌烟瘴气,那她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宁珂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得出了一个她在前世曾经下过的结论:一个人想谈恋爱,天经地义,哪怕他是皇帝。 但他能不能先把自己身上的担子卸了再去谈?他不是一个人,他手里攥着种痘的事、羊毛的事、蒙古送子的事、几十个孩子的安置的事、后宫几百号人的日子的事。 身为皇帝什么担子都没有放下,就拿所有人当成了他谈情说爱的工具,她自问没有那个本事陪他玩这场游戏,她不想奉陪。 真正让宁珂下定决心的,是玄烨。 一日下午,佟氏带着玄烨来坤宁宫请安,玄烨刚满两岁半,走路已经稳当了,说话也比同龄的孩子早,不但会说,还会告状。 他站在宁珂面前,仰着圆乎乎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了好长一串话,中间打了两个磕巴,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额娘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见过荤腥了,御膳房说贤妃娘娘的份例要先走,剩下的才轮到各宫。冰例也是一样,原本就不多,这个月直接被扣了一大半,额娘身边的大宫女去十三衙门取份例,对方一句“要先紧着贤妃娘娘用”便挡了回来。 玄烨说完,拉着宁珂的袖子,仰着头问了一句:“皇额娘,额娘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宁珂低下头,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朴素的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他的额娘忽然连肉都吃不上了,他只知道额娘最近瘦了,笑容也少了。 宁珂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没有,你额娘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没有多解释,站起来,让如花去把小厨房新做的点心打包了几样,都给佟庶妃带回去。佟庶妃接过食盒的时候,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但宁珂看到她接食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佟庶妃走后,如月又带来一个消息——福全那边也是一样的,董鄂庶妃的份例也被压了,虽没有佟庶妃那边那么严重,但也差不了多少。董鄂庶妃没有来找宁珂诉苦,主要是皇贵妃也是董鄂氏,她反而更多的是不敢见宁珂,只有福全的乳母私下跟坤宁宫的人提了一句。 阿哥的生母都是这个情形,那些公主的生母,那些没有生养的庶妃呢? 宁珂可以忍自己的冰例晚送、宫灯破了没人修、药膳变凉,这些事,她可以当作没看见。可小孩子的事,她忍不了。玄烨才两岁半,他知道什么‘贤妃’什么‘份例’?他只知道他额娘瘦了。 福全也是一样,这些孩子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座宫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是恰好投胎在了这座宫城里,恰好赶上了皇帝用整个后宫折腾的一场闹剧。 宁珂转身走出西暖阁,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去了慈宁宫。 她在太后面前坐了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第二日,太后便让人传了话——皇后身子尚未大安,太医说需换一处开阔清爽的地方静养,南苑行宫夏日凉快,正适合将养,随行几位庶妃,佟氏、董鄂氏、乌苏氏、巴氏、王氏、杨氏,各带自己的孩子同往。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正在批折子。 吴良辅进来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要去南苑了,直接走的慈宁宫的路子,太后已经准了。顺治听完,握着笔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吴良辅硬着头皮退出去,顺治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面前的折子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右手搁在案上,手边放着一枚小马玉佩,那是去年科尔沁进贡的羊脂玉,他让人打了几件小东西,其中两件雕了匹马。他当时把大一些的那个小马送给了皇后,她收了,没有多说什么,他也没再提。 后来他才知道,送去的玉佩皇后一直放在妆奁里,没有拿出来佩戴过,只有他自己,时不时佩戴着自己留下这块,想着对方能发现。再后来他也不戴了,只是让人放在了他书案旁的匣子里,有时候批折子批得心烦,会拿出来摩挲几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他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拇指在玉马的脊背上反复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蓦地,将玉佩用力掷在地上。 玉碰到地面的金砖,发出一声脆响,碎成几块。吴良辅在外头听到声音,快步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玉,脸色瞬间白了,不敢发出动静,连忙蹲下去捡。 顺治站在书案前,胸口起伏着,盯着那些被捡起碎玉看了好一会,最后慢慢地坐了回去,声音有些嘶哑:“拿去修。” 吴良辅捧着碎玉,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 苏麻喇姑把事情仔细地说了:皇帝在乾清宫发了火,摔了那枚小马玉佩,又让人捡起来去修了,皇后带着几位庶妃和孩子们已经动身去南苑。 太后听完,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欣慰,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弧度。 “他摔了,又捡起来修。”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他倒是跟他阿玛一个脾性,只是摔东西的时候有多硬气,捡起来的时候就有多难看。” 苏麻喇姑垂着手,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所有把戏之后的疲惫:“随他折腾去罢,哀家也不管了。” 那天晚上,乾清宫的灯彻夜通明。吴良辅进去掌了几次灯,看到他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批了一半,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那枚小马玉佩放在案角,裂纹还能看出来,但已经拼回去了,用金线缠得紧紧的,像是在说死也不松手。 第95章 笑语 宁珂到了南苑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行宫后院那几间空了很久的屋子收拾出来,分给随行的几位庶妃。 佟庶妃带着玄烨住了东边的一间,窗外正对着那片湖——去年夏天顺治在这里画过那幅画,湖面、柳树、远处的树林。 宁珂让人把屋子收拾出来的时候,特意嘱咐多开一扇窗,说孩子住的地方要有光。 董鄂庶妃带着福全住了西边,院子小一些,但清静。 乌苏氏、巴氏和王氏带着各自的女儿合住了一个跨院,三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正好作伴。 杨氏带着妞妞住了一个小院子,妞妞虚岁快五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每天一早便拉着母亲去湖边看鱼。 安顿好所有人之后,宁珂自己住进了去年夏天住过的那间屋子。 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藤蔓比去年密了一些,绿荫荫地遮了大半个院子。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熟悉的葡萄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坐在这里织毛衣,顺治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 那时候她还没有见过玥柔,顺治还没有开始那些试探,博穆博果尔还活着,夏天的风里只有葡萄叶子的香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南苑的日子跟宫里完全不同。 没有早请安,没有晚汇报,没有各宫妃嫔拐弯抹角的试探,没有宫人们躲闪的目光。早上的叫醒服务是鸟鸣,不是太监的通报声。 宁珂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不用在睡着的时候绷着一根弦,生怕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要她应对来自皇帝的试探。在这里,脚步声只有一种: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动静。 玄烨是第一个适应南苑生活的,他到南苑的第二天便脱了鞋,光着脚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了一整个下午,佟庶妃跟在他后面追了半个时辰,最后放弃了,坐在廊下看着他跑,笑得眼睛弯弯的。 宁珂路过的时候,看到佟庶妃坐在廊下托着腮看儿子的背影,那种松弛是她从未在佟庶妃脸上见过。在宫里的时候,佟氏永远是小心翼翼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在这里,她居然在笑,而且笑得眼睛弯弯。 福全比玄烨稳重些,也只是看起来稳重,他坐在廊下看了玄烨跑了半日,第二天也加入了追蝴蝶的队伍。 两个孩子相差不到一岁,一个追蝴蝶一个追蚂蚱,在院子里跑得满头大汗,乳母在后面端着水杯追都追不上。董鄂氏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跑,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宁珂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纯粹的开心。 乌苏氏和王氏的两个小女儿还走不太稳,坐在树荫下的席子上,一人抓着一块糕点,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两个大人也难得清闲,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再因为皇上去了谁的宫里而阴阳怪气,聊的是孩子,是天气,是南苑的蚊子比宫里多,都是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话题,她们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些真正跟自己有关的事,而不是在宫里那种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计算的对话。 妞妞最大,已经会带着弟弟妹妹们玩了,她站在院子当中,带着巴氏的女儿,摆出姐姐的姿态,像一个小大人一样指挥着几个孩子排队,说要教他们唱满语歌,杨氏和巴氏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宁珂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如雪新织好的样片,看着院子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小身影,这才是一个孩子该过的夏天。 在宫里的时候,这些孩子被关在各自母亲的小院子里,出门要由乳母抱着,走路不能跑,说话不能大声,见到长辈要行礼,他们不像孩子,像缩小版的大人,在这里,他们终于可以光着脚追蝴蝶了。 南苑的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宁珂有时候会觉得,宫里的那些事——册封、大赦、废后的风声——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 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一走,然后坐下来看账册、看样片、回阿布的信。 如雪每隔几日便托人送一批新织的样片来,附一封短信,说宫里的情况:种痘的经费走宁珂的私账,一切照常;周工匠那边的羊毛线又纺了一批新的出来,问要不要送到南苑来给她过目。 宁珂回信说送,又加了一句:让云德盯着十三衙门那边,该走的账目一笔都不能少,不管乾清宫那边什么态度,有问题便去找太后。 隔几日去一趟孩子们的院子,玄烨每次看到她来便跑过来拉她的手,要她看他新学会的东西,有时候是一首满语歌,有时候是几个汉字,有时候是他从湖边捡回来的一块特别好看的石头,他把那些石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窗台上,说要带回宫给皇阿玛看。 宁珂每次听到他说“皇阿玛”的时候,都会有些无奈,心想自己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单亲妈妈,最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有一次,玄烨拉着她的手,仰着头问她:“皇后娘娘,皇阿玛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去?” 宁珂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等你额娘想回去的时候。” 玄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开去追蝴蝶了。 八月二十五日,贤妃的册封礼在宫里举行。 同一天,南苑的湖边,宁珂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树下捡落叶,教他们认不同叶子的形状。玄烨捡到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举在头顶当伞跑了一圈,几个小的也跟着学,院子里充满了笑声。 乾清宫那边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宁珂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教妞妞辨认叶脉的纹路。 如花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册封礼成了,腊月还有皇贵妃的册封礼。宁珂听完,“嗯”了一声,把那片银杏叶翻了个面,继续跟妞妞说:“你看,这些细细的线就是叶子的血管,叶子靠它们喝水。” 宫里哪有南苑有意思。 九月中的时候,绰尔济的信使到了南苑。信上说羊毛第二批已经全部处理完毕,问是不是要继续收第三批,信的末尾附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阿布听说宫里最近不太平,闺女,你一个人在宫里,要当心。” 宁珂看完那封信,在窗边坐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没有立刻回信。 第二日她才动笔,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关于羊毛的、关于种痘的、关于暂停的蒙古孩童进京,只在最后加了一行:“阿布放心,女儿不在宫里,女儿在南苑,跟几个孩子在一起,很好。” 她把信交给信使的时候,站在院子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水鸟低低地飞过,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忽然想,如果阿布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大概会直接骑马冲到南苑来接她回科尔沁。 想到那个画面,宁珂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转身回了院子,玄烨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他在画什么。他说画的是皇阿玛,宁珂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看不出形状的线条,说了一句:“画得很好。” 你阿玛就和你画的一样,看不出是个东西。 玄烨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乳牙。 入了九月,南苑的风开始转凉。 湖面上的荷花开过了最盛的季节,开始一点一点地败落。葡萄架上的叶子也开始泛黄,风一吹,便三三两两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宁珂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落叶发一会儿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秋天到了,冬天就不远了。冬天一到,没修葺铺上地龙的南苑就住不了,她们终究要回宫里去。 她没有让自己去想那些,只是在还能待在这里的时候,多享受享受。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橙红变成灰紫又变成深蓝。玄烨跑累了,靠在她腿边,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远处传来佟氏叫玄烨回去洗澡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悠闲和笑意。 宁珂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腿边快要睡着的玄烨,伸手把他额前的汗水擦去,没有说话,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落叶的气息。 她想——至少这个秋天,这几个孩子过了一个还不错的夏天。 第96章 无解 九月中旬,乾清宫的旨意到了南苑。 没有绕弯子,没有商量,直接让皇后准备回宫。理由是皇贵妃的册封礼定在十二月初六,按制需要皇后在场主持,旨意上说得很清楚:这是国礼,皇后不可缺席。 宁珂看完那封旨意,没有说什么,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南苑的夏天再长,也有到头的时候。她只是没有想到,顺治会用这种方式来叫她回去,不是派人来接,不是来问她愿不愿意回去,是下旨,是命令。 宁珂没有立刻动身,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南苑的一切安顿好,佟氏她们住的屋子收拾干净,孩子们玩过的院子扫了一遍,在葡萄架下多坐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所有人,在九月的秋风里,回了紫禁城。 回宫之后,宁珂没有去见皇帝,顺治也没有来坤宁宫,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你不来,我也不去。 九月二十八日,顺治谕礼部,奉圣母皇太后谕,内大臣鄂硕之女董鄂氏,敏慧端良,应立为皇贵妃。着礼部查照典礼,于十二月初六吉期行册封礼。同时放出风声:册封之日,要大赦天下,用的还是太后的名义。 消息传开的时候,宁珂正在西暖阁看自己嫁妆里的游记,听完如花的禀报,翻游记的手没有停。 如花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娘娘,皇上用的是太后的名义,若是您……或是太后那边……”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还有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如果皇后想阻止,如果太后想阻止,这两个月就是留给她们的动作时间。 宁珂翻完最后一页书,抬起头来,看了如花一眼,她的目光平静,说:“太后都不急,本宫急什么。” 如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两个月里,顺治一直在等。 把日子定在十二月初六,留下将近两个月的空档,不是因为他需要时间筹备,是故意留的。 他在等皇后出手,等她亲自来乾清宫找他,等她去慈宁宫请太后出面,等她用她手里最后的筹码来跟他谈条件。 他甚至想过,以皇后的性子,她也许会做出一些他预想不到的事,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见过她做事的方式,种痘、羊毛、蒙古送子,她想要什么,就会一步一步地铺路,直到把路铺到自己脚下,他等着看她这一次会怎么铺路。 一个月过去,宁珂没有来。 两个月过去,宁珂还是没有来。 她每天早起,看账册,回信,看游记。 坤宁宫的灯按时亮,按时熄,像一台精准的座钟,不差一分一秒,她甚至没有去过慈宁宫,更没有召见任何一个妃嫔。 太后也没有找过她,那两个月里,慈宁宫和坤宁宫之间没有任何动静,像是两个人同时约好了,谁也不先出手。 顺治坐在乾清宫里,面对着案上那堆礼部送来的仪程草案,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留出两个月的时间等皇后来,而她根本没有来。 皇后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留了两个月,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他封谁做皇贵妃,不在乎谁统率六宫,不在乎他是不是要大赦天下,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走动的宫人,很久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唱了很久的戏子,以为台下至少有一个观众在看他——结果连那一个观众也走了。 顺治以为宁珂会有反应,以为她会像太后一样,在权力被夺走的时候露出警惕的眼神,以为她会争、会抢、会跟他对着干。 他见过太后被触怒时的样子,不说话,捻佛珠的手会加快,他以为宁珂至少会有类似的表现,毕竟她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女人,能在宫里铺开那么大的摊子,种痘、羊毛、蒙古送子,桩桩件件都是她一手推起来的。 她不可能不在意这些事的掌控权。 他等着皇后来找他理论,等着她来质问,等着她露出哪怕一丝“你凭什么”的表情。 到时候他自然会有办法借坡下驴。 而宁珂什么都没有做。 中宫笺表停了,下旨皇贵妃统率六宫之后,十三衙门的文书不再往坤宁宫送了,她也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没有争,没有抢,没有去找太后告状,没有跟任何人抱怨,像是一棵被移到了角落里的植物,不声不响地继续长着,仿佛阳光和水分从来不是她活下去的必需品。 顺治终于忍不住了,不是为了皇贵妃,不是为了权力——是因为她不理他了,是真的不理。 从前虽然也不主动亲近他,但该说的话会说,该做的事会做,他来了会起身相迎,他走了会送到门口。那些都是礼节,他知道,那至少是一点联系。 现在连那些都没有了,别说从南苑回来后皇后没有主动找过他一次,他在御花园里‘偶遇’过皇后一回,她远远地看到他,没有绕路,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像看到一棵树、一盏路灯一样,目光平视着从他身上滑过去,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顺治忽然觉得所有东西都不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夺走皇后的权力,不是真的想让她一无所有——他是想让她急,让她慌,让她来找他。 她不但不急,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那些权力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只是一直在硬扛,现在有人接手了,她正好放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搞清楚过皇后到底想要什么,他以为她在意权力,她放开了;他以为她在意皇后的位置,她毫不在乎;他以为用董鄂氏能刺激到她,她直接搬去了南苑。 他像是一个对着空气挥拳的人,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但没有一拳打在实处。 他不明白,一个皇后,被夺了中宫笺表,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他不明白的是,她到底在意什么。 第97章 留不住 皇贵妃统率六宫之后,坤宁宫真正沉寂了下来。 从前每天从早到晚不断的人来人往,各宫妃嫔来请安、管事嬷嬷来对账、十三衙门的人来递文书、针线局的宫女来送样衣,现在全都没了。 所有的事务都流向了承乾宫,坤宁宫像一条被改了道的河流,河床还在,水已经干涸。 如花和如月刚开始那几天还有些不知所措,习惯性地早起准备迎接各宫来请安的人,结果等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 如花在西暖阁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转身回去把准备好的茶盏收了。如月去御膳房取早膳,发现不用再排队等,御膳房的人对坤宁宫的态度又变了一次,从‘怠慢’变成了‘客气’,那种因为完全不需要再把你放在眼里而表现出的、礼貌的客气。 宁珂注意到了这些变化,只是在西暖阁的窗前坐下来,翻开如雪新送来的样片,继续看她自己的东西。 宫斗?去见见新鲜出炉的皇贵妃?别了,她没兴趣。 无事可做的日子,宁珂反而把更多时间放回了那些她一直在推的事情上。 种痘的账目她让如花定期汇总给她看,虽然不再是她的职责,但她要看,不是为了管,是为了知道进度。 羊毛那边也一样,周工匠又带出了几个新徒弟,第一批精纺毛线已经开始织样衣了,绰尔济的第三批原料已经在路上。 有时候佟氏会带着玄烨过来坐一坐,玄烨每次来都要给宁珂看他新学会的东西:一个新词、一首短诗、一幅画在纸上的歪歪扭扭的图案。 他说皇阿玛给他请了先生,开始教他认字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骄傲。 宁珂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想的是——再过几年,这个孩子就要开始他漫长而传奇的一生了,现在他只是一个会为了学会一个新字而高兴半天的普通孩子。于是摸了摸他的头,夸了他一句“真聪明”,他便笑得更开心了。 唯一让她有些挂心的是红薯,开春时种下去的那批试验田,入秋后收了一茬,管事送来的报告上说,个头比野生的稍大了一些,但离‘能入口’还差得远。 宁珂看了报告,没有失望,选种育种本来就是要花好几年的事。她回了一封信,让管事明年继续种,选最大的几颗做种,再试一年。 各宫妃嫔的日子,也在悄悄地变化着。 皇贵妃掌管六宫,规矩比宁珂在的时候严了许多。 宁珂管事的时候,虽然也看账册、核份例,但从不克扣,也不刁难。各宫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该给的日子,一天都不会拖。 但皇贵妃管事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精确而严格,份例按品级一分不多,冰例按人数一毫不差,谁想要额外的东西,得写条子递到承乾宫,批不批看皇贵妃的心情。 低位的妃嫔们不敢抱怨,她们只是默默地发现,从前偶尔能从坤宁宫多要到的一两样东西——孩子生病时多一盆炭火、换季时多一匹细棉布——现在没有了。 承乾宫不给人添东西,也不给人行方便。一切都按规矩来,规矩之外,没有商量。 有人开始怀念皇后管事的日子,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顺治很久没有去坤宁宫。 就算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宫乱,前朝却好似一滩死水, 他现在什么都还没做成,去了坤宁宫连个借口都拿不出来,不过自取其辱。 而且他夺了她的权,她没有反应。他封了皇贵妃,她没有反应。他用太后的名义大赦天下,她还是没有反应。他做过的每一件事,她都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有时候会远远地看到宁珂,在宫道上,在御花园的拐角,她穿着素色的衣裳,走得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如花或如月,像一幅移动的画。 目光平视前方,像是真的没有看到他。 顺治有时候会想,皇后到底在不在意他。 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他几乎已经确定她不爱他,但他想知道的是,他这个人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是一个‘皇帝’,一个‘需要管理的对象’,一个‘合作者’——还是一个‘人’。 皇后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把他当成夫君来看待过。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院子里积成白白的一层。 去年下雪的时候,顺治冒着大雪来坤宁宫,坐在她暖阁的炕上,两个人隔着窗看雪。今年他肯定不会来,她也不觉得遗憾,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转身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快到年关的时候,绰尔济的信又来了。信上说羊毛的事一切顺利,问她过年要不要什么,他让人捎进京来,信的末尾附了一句:“闺女,你在宫里好好的,阿布在草原上给你祈福。” 宁珂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她没有回信说宫里发生了什么,那些事,说了只会让阿布担心,她只是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平安信:一切都好,不必挂念。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让如月送了出去。 腊月二十八,宁珂第二次月信来了。 跟上一次一样,来势汹汹——低烧、恶心、眩晕,小腹像被人攥着一团绳子,一下一下地拧。躺在暖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依然觉得手脚冰冷,如月端了姜汤来,喝了两口,胃里翻涌了一阵,又原样吐了出来。 皇贵妃主持了今年的除夕家宴,按制皇后需要出席。 除夕当日宁珂换上了朝服,在西暖阁里坐了好一会儿养精神,才撑着身子去了宴上。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有人向她敬酒,便端起酒杯抿一口;有人跟她说话,便点头应一句,没有人看出来她正在发着低烧。 实际上她感觉整个大殿像是被雾气笼罩,连成为皇贵妃的玥柔如今是什么样都没看清。 宴散之后,回到坤宁宫,脱下朝服,倒在炕上便起不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宁珂一直低烧不退。 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喝了几天不见好,又换了一副,还是不见好。 宁珂白天勉强撑着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到了夜里便烧得更厉害些,反反复复,像一锅煮不开的水。 如月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如花一天要去御膳房催好几回药,但催回来的药,宁珂喝下去也作用不大。 最折磨人的不是发烧本身,是那种‘以为要好了’的错觉。 每次她的体温降下去一些,意识清醒一些,能喝进半碗粥了,便以为自己终于熬过来了。 然后第二天,热度又会毫无理由地重新蹿上来,把刚刚攒起的那一点力气又一次全部打散。 反复了几次之后,她不再相信自己‘快要好了’,每次热度退下去的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等着它再回来。 到了元宵节那日,宁珂彻底起不来了。 那日清晨便没有起得来,不是不想起,是试图坐起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花板的纹路像一条流动的河,她抓不住任何可以固定视线的东西。 她躺了回去,听到如月在外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想开口唤一声,但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低烧持续了七八天,宁珂纯粹是靠着各种粥和参汤在续命。 到正月底,忽然变成了高烧。 那副温吞吞煮不开的水,像是终于烧干了锅底,热度一下子蹿了上来,宁珂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她开始间歇性地失去意识,有时候醒过来,看到如月红肿的眼睛,想说什么,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然后又昏睡过去。 太医院院判刘太医被叫来,他诊完脉之后,在外间站了很久,对着如花和如月,说了一句她们最不想听到的话:“臣等……尽力了,该用的药都用了,皇后的身子太虚,药力进不去,进去了怕是也留不住。” 第98章 幻想 刘院判回到太医院之后,没有写方子,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乾清宫。 他跪在顺治面前,把宁珂的病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皇上,臣斗胆问一句,是否该……给皇后娘娘准备后事了?老规矩,冲一冲喜,兴许还有转机。” 顺治坐在书案后面,听完这句话,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到有些失真:“太医院没有办法了,就来问朕要不要给皇后准备棺材?” 刘院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 顺治没有摔东西,没有发脾气,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下去罢。” 刘院判退出去之后,顺治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那枚修好的小马玉佩就放在案角,原本缠着的金线已经撤掉,裂缝中被浇铸了黄金,只是再怎么用金贵物品掩饰那也是裂痕。 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太后是在宁珂高烧的第三日亲自来的坤宁宫。 她来的时候,宁珂正烧得迷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偶尔是几句汉话,偶尔是几个听不分明的词,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交替着使用同一副身体。 太后在炕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宁珂的额头,手背触到那股烫意的时候,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收回手,捻了一会儿佛珠,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西暖阁。 太后离开坤宁宫直接去了承乾宫。 太后极少踏足承乾宫,上一次来,还是这座宫院刚修缮完的时候。这一次她来,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进了正殿。 皇贵妃正在看账册,听到殿外唱喏“太后驾到”,连忙起身行礼。太后没有理会她的战战兢兢,走进殿内,站在殿中央,像是不耐烦做那些客套,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皇后病重,皇贵妃既统率六宫,理应先去侍疾。” 皇贵妃的脸色白了一下,她没有说不去——太后的命令,她不能说不。她低下头应了一声“是”,按照太后懿旨去了坤宁宫。 皇贵妃在西暖阁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她坐在宁珂炕边的绣墩上,距离宁珂的榻有三尺远,没有碰宁珂的手,没有替她换额上的帕子,甚至没有多看宁珂的脸。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像是来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做完就可以走。 半个时辰后,任务没有完成。 皇贵妃站起来,说要去一趟净房,走出西暖阁的门,在廊下走了几步,然后倒了下去。身边的侍女尖叫了一声,承乾宫的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太医被叫来诊脉——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喜脉。 皇贵妃有了身孕。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正在批折子。 听完吴良辅的禀报,放下笔,没有去承乾宫看皇贵妃,坐在书案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来见朕。” 皇贵妃到乾清宫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她行了礼,被贴身宫女扶着站在殿中央,等着顺治开口。 顺治没有让她等太久,他一挥手把所有人屏退,坐在书案后面,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着的凉意:“皇贵妃,皇后病重,太后懿旨让你去侍疾,结果你不到半个时辰便晕倒了,朕想问一句,你是真的晕了,还是不想去?” 皇贵妃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 “不大爽利?”顺治打断了她,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那你告诉朕,你哪里不爽利。” 皇贵妃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臣妾……有了身孕。”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抬了一下头,以为会在顺治脸上看到惊讶、喜悦,至少是某种程度的动容。毕竟,宫内孩子不多,他难道不想要多一个皇子吗? 但她没有在皇上脸上看到任何她预期的表情。 顺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没有温度的表情,说:“董鄂玥柔,你也知道你有了身孕,你要的东西朕可都给了,你答应给朕的东西还没实现。如今皇后病得快要死了,你在坤宁宫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找借口出来,怎么,是准备让皇后死了然后你再去找个来赔给朕?” 玥柔整个人像是被迎面扇了一巴掌,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顺治没有再看她。他收回目光,语气还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你真该庆幸自己有个好爹,回去罢,好好养你的胎。皇后那边,不劳你了。” 玥柔颤抖着身躯低下头,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皇贵妃走后,顺治终究还是批不进折子,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坤宁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到坤宁宫的时候,太后还在西暖阁里坐着,顺治没有进去,站在门口,隔着那道帘子,一直保持沉默。 其实从上次宁珂在慈宁宫晕厥开始,他就一直在后悔,可也一直没能给自己找到能下的台阶,廉价的‘自尊’还在作祟。 帘子那边,宁珂躺在炕上,烧得脸颊通红,呼吸又浅又急。顺治站在那里,没有掀帘,没有说话,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转身走了。 太后看着炕上烧得脸颊通红的宁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苏麻喇姑说了一句:“你留下,皇后的病,你盯着。” 苏麻喇姑低声应了一声“是”。 太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了一句:“哀家的话,皇帝不再会听了。” 苏麻喇姑留下来之后,坤宁宫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水底。 宁珂的高烧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几日,她在昏睡中做了许多混乱的梦——有时她还在现代,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有时她站在科尔沁的草原上,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有时她看到顺治站在南苑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那幅画,嘴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到声音。 她在梦中问自己,是不是她改变得太多了?牛痘、羊毛、蒙古送子、红薯,她把太多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推到了这个世界上。 历史的大框架能承受多少改动?她是不是已经推得太多了,多到这个时空开始排斥她?多到这个时空想把她挤出去? 这个念头在她高烧最严重的那几日里反复出现,像一只盘旋在头顶的乌鸦,怎么赶都赶不走。 等到高烧渐渐退去、她终于能清醒地躺一会儿的时候,苏麻喇姑坐在她炕边,一边拧帕子一边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好像宁珂根本没有在鬼门关边上走一圈:“娘娘这回的病,是先天不足底子太虚,又赶上癸水初至阴阳未调,才闹得这么凶,跟别的没有关系。” 宁珂躺在炕上,听完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 先天不足。 不是这个世界的排斥,不是蝴蝶效应的反噬,不是什么‘改变太多被天道惩罚’的玄幻剧情。这副身体的原主体质弱、底子差,不是什么穿越者金手指碎了一地的事。 她躺在炕上,望着帐顶,高烧了将近十天,以为自己是在跟整个时空对抗,结果只是一个体弱少女的寻常病症;她差点把自己想象成了逆天改命的英雄,结果只是一个先天不足的病人。 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以后还是少做英雄主义幻想。 然后让如月把账册拿来,如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麻喇姑的脸色。 苏麻喇姑微微点了点头,如月便把账册递了过去。 宁珂靠在引枕上,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她想,不管这个时空要不要她,她还没做完的事,都要做完再走。 第99章 皇庄 宁珂这一场病,拖了近两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等到能下床走动、能正常吃饭、能在院子里走上一刻钟不觉得头晕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了。 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许多,像是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虽然没倒,但叶子落了大半。 这一个月里,顺治来过坤宁宫好几回,不是天天来,只是隔三差五会来一趟。 有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问太医几句便走;有时候在西暖阁的外间坐一盏茶的工夫,也不说话,坐够了就走。他不进去看宁珂,宁珂也不出来见他,两个人隔着一道帘子,一个坐在外间,一个躺在里间,谁也不先开口。 宁珂躺在炕上,听着外间偶尔传来的茶盏声和翻书页的声音,心里毫无波澜,没事便猜测顺治为什么来,或许是见这第二任皇后病得快要死了,他怕了,怕她死后留下的那个空位,怕她死了之后他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用的人。 那不是在乎,那是恐惧失去一个习惯了的存在。 她知道,只要她示弱一点点,只要她在那道帘子后面咳嗽一声,或者轻声说一句“皇上还在么”,他就会掀帘进来,可她不想。 宁珂能多坐会写点字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如花磨墨,写了一封很正式的折子,是写给顺治的。 折子上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她想出宫养病,不是回科尔沁,不是去南苑,京城西郊有一处皇庄,是前朝遗下的旧园子,靠着西山,地势开阔,水土也好,她想去那里住一阵子。 那园子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在十三衙门的旧档里看到过它的图样,是后世会被叫做畅春园的地方。眼下不过是一处没怎么做修整的旧园子,至少能住人,还有地龙,冬天不会太冷。 在折子末尾加了一句:臣妾这副身子,在宫里养了快一个月也不见好,也许换个开阔的地方,反而好得快些。 顺治收到这封折子的时候,正在乾清宫批奏折,看完折子上的内容,握着折子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朱笔,写了血红色的两个字:“不许。” 皇后刚刚才好起来,身体还需要休养,怎么可以离开皇宫,怎么可以在他还没给自己找到台阶的情况下离开自己!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从那条宫道上的表白开始,到用玥柔来试探她,到封皇贵妃,到夺她的权,到把她从南苑叫回来,一步一步地把事情做绝了。 心里清楚得很,可拉不下脸来认错。他是皇帝,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道过歉,就算皇后不愿意先低头,他也得给自己找到一个低头的借口,好掩饰自己确实做错了的事实。 宁珂收到送回来的折子的时候,正在西暖阁里喝药。 看完顺治那朱红色的‘不许’,没有摔东西,没有叹气,只是把折子折好,放在桌上,继续将那碗药喝完。她早就料到会不同意,她觉得皇帝不是舍不得她走,是不能接受“她主动要走”这件事。 对顺治来说,她应该是那个永远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的人。她可以不理他,可以冷淡他,可以跟他冷战,但不能主动离开,因为一旦她主动离开了,就失去了掌控。那不是喜欢,那是占有欲,是胜负欲。 宁珂没有再写折子,安安静静地躺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有再提皇庄的事,没有闹,没有催,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躺着,吃饭,喝药,睡觉。 顺治在乾清宫等了三天,没有等到她的第二封折子。 他问吴良辅皇后在做什么,吴良辅说皇后在西暖阁躺着。他又问皇后有没有说什么,吴良辅说没有。他又问皇后有没有生气,吴良辅犹豫了一下,说,看不出来。 顺治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他看着案上被坤宁宫退回来的,那封他批了‘不许’的折子,沉默了很久。 他怕皇后真的就这么躺下去了,那场病刚好没多久,不能把她再气出个好歹来。提起笔,在原来的折子背后又添了一行字——“准,可择吉日动身。” 宁珂第二次收到送回来的折子,看了一眼,把折子收进了匣子里,没有多说什么,没有感激,没有如释重负,吩咐人开始收拾东西。 马车出了城之后,宁珂掀开车窗帘布,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二月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春天快到了,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没有回头去看那座越来越远的紫禁城。 皇庄比宁珂想象中要破一些。 围墙有几处塌了还没有修,园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几间正殿倒是还能住人,但门窗上的漆都剥落了,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萧条。 宁珂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屋顶要补,窗户要糊,院子里的杂草要除,至少得收拾几日才能住得舒服。 她脱了大氅,挽起袖子,招呼跟来的如花和如月开始干活。 宁珂在皇庄好好安顿自己,紫禁城里的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皇贵妃统率六宫之后,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局面,玥柔按照宁珂从前定的规矩办事,不增不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渐渐地,她的管理能力便开始捉襟见肘。 玥柔其实很聪明,她能在那样的境遇下一步一步走到皇贵妃的位置上,靠的就是她的聪明和算计。 但聪明不代表她可以不经过教导就能理清宫里这一整套事务,更别说她还没有学习的对象。 她进宫没多久,宁珂就被夺了权,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皇后是怎么治理后宫的。 玥柔不知道宁珂那些规矩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不知道哪些事该放手、哪些事该抓紧、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 她能参照的对象只有她的额娘,一个大臣府上的当家主母,管着几十口人的家务,可手里那点事情跟宫里这套庞大的系统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额娘惯用的那一套——把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连丈夫身边哪个丫鬟多倒了一杯茶都要过问——在宫里根本行不通,宫里有几十个部门、几百号人、上千笔支取采买,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 第100章 倾轧 宁珂掌宫权那会儿,各宫的份例该什么时候发、该发多少、由谁去发、发完怎么登记,每一道流程都有章可循,管事的人各司其职,不需要皇后亲自盯着也能自动运转。 她有胆子放权,该让十三衙门各部门总管自行决定的事,她从不过问,只把控大方向以及账册的审核。 玥柔不敢放权,她知道自己的地位是怎么来的,她不敢信任何人,甚至想要把所有的事都攥在自己手里:亲自核对每一笔账目,亲自批复每一张条子,亲自过问每一份份例的发放,以为这样就能把一切管好,结果是所有的事都堵在了她一个人手里。 更何况她还有身孕,孕初期的反应折磨得她一天到晚提不起精神来,常常看半个时辰的账册便恶心反胃,需要躺着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没有那么旺盛的精力去盯每一件事,又不肯放手让别人去盯,于是事情便一件一件地积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大贵妃在暗处没有闲着,儿子早逝,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开始利用自己在后宫盘踞了几十年的人脉,在承乾宫和十三衙门之间打楔子。 今日让管事们多报一笔损耗,明日让库房‘不小心’漏掉承乾宫的一张条子,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每一件都像一粒沙子,落进皇贵妃那副本来就运转不灵的齿轮里,一粒两粒不要紧,积得多了,齿轮便卡住了。 份例的缺口越来越大,最先被压缩的是低位的庶妃们,那些没有生育、没有家世、在宫里像影子一样活着的女人,她们的份例最先被砍,然后是那些生了女儿的低位妃嫔,再然后,是那些生了皇子也不受宠的。 宫人们都见风使舵,看到皇贵妃这边捉襟见肘,便纷纷转向去讨好承乾宫的人,好让自己能从皇贵妃手里捞一点权势。 坤宁宫那边空着,没人去,太后那边倒是还有人去,可惜太后最近也力不从心。她一面要防着大贵妃在背后动手脚,大贵妃自打儿子死后便愈发疯魔了,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今日截一道条子,明日安一个人,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一面还要应付皇贵妃那边不断递上来的告状条子,两头拉扯,精力着实不够用。 皇贵妃不是不想学,太后也不是不想教,可一个没有那个空闲,一个没有那个心力去从头教导一个根基全无的学生。 顺治不是不知道宫里乱,他更没有办法让皇贵妃把权力交出来,刚封了她统率六宫,转头又收回去,朝令夕改,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也没有办法让太后接手,太后已经被大贵妃拖得筋疲力尽,总不能把大贵妃赶出宫去。 唯一能做的,是把宁珂留在坤宁宫的那两个太监——云富和云祥——提起来用,让他们到十三衙门去帮忙理账。 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云富和云祥再能干,也只是两个人,填不进皇贵妃那一口堵死了的井。 顺治坐在乾清宫里,看着十三衙门报上来的账目缺口一日比一日大,沉默了很久。他夺了宁珂的权,把它交给了一个根本管不了的人,而他甚至连补救的办法都找不到。 到了三月中,宁珂在皇庄收到了第一封从宫里递出来的信。 信是佟氏写的,措辞很克制,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她读懂了,宫务皇贵妃管不过来,大贵妃在背后动手脚,太后的精力全花在跟大贵妃斗法上,没有人顾得上那些最底层的人。 佟氏自己的日子还好,但她认识的几位庶妃,已经快过不下去了。 皇上长时间不进后宫,甚至有新上任的十三衙门小管事,想要从那些默默无闻的庶妃身上捞好处。 宁珂看完那封信,愣神很久,她不在宫里,宫权也不在她手上,皇贵妃统率六宫,太后坐镇慈宁宫,后宫的事轮不到她管。 她没有立刻回信。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类似的信又来了几封,乌苏氏写的,王氏写的,甚至有一位她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低位嫔妃托人带了一封口信来。 每一封信的口径都差不多:日子过不下去了,份例被拖了两个月,该发的炭不发,该给的布不给。 有人去找太后,太后让她们去找皇贵妃;有人去找皇贵妃,皇贵妃说正在核。有人去求大贵妃,大贵妃冷笑一声说“你们不是有皇上么,去找皇上啊”。 宁珂把那些信放在桌案上,她知道自己不该管,她插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太后还在,皇贵妃还在,她一个被夺了权的皇后跑出来管事,算怎么回事? 但看着那些信上的一笔一划,有些字迹工整,有些字迹潦草,有些信纸上还有泪痕干透之后留下的褶皱,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只写了一封回信,不是给佟氏,不是给乌苏氏,是给太后的,信上只有一句话:“皇额娘若是信得过儿臣,便让愿意把孩子送出宫的人,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儿臣这里来。” 太后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哀家准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消息传开之后,第一个把孩子送到皇庄来的是佟氏。 许是皇帝也默许了这件事,佟氏带着玄烨出宫很快。 她把玄烨托给了宁珂,没有说多话,只是在把孩子交给云德的时候,低头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 云德目送她上了回宫的马车,看到马车窗帘掀开了一条缝,又放下了。第二个是董鄂庶妃,她把福全送来了。然后是乌苏氏和王氏,她们把各自的女儿也送来了。最后是杨氏和巴氏,妞妞和皇三女也来了。 皇庄那几间刚收拾好的屋子,一下子住满了孩子。 宁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孩子们—— 福全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都尖了出来,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 玄烨也比在南苑时小了一号,眼睛虽然还是亮晶晶的,但那股亮光里多了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警惕,像一只被吓到过的小动物,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还不敢完全放下戒备; 乌苏氏和王氏的两个女儿更是瘦得明显,小脸上的肉都消了下去,揪着各自的衣角不敢松手,眼睛湿漉漉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妞妞最大,稍微好一些,巴氏的女儿也不像在南苑时那样活泼了,站在院子当中不知道该干什么,目光在四处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宁珂身上。 宁珂看着那些瘦了一圈的小脸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南苑的时候,也是这群孩子,光着脚追蝴蝶,笑得满院子都是声音。 她站在三月的风里,把毛衣裹紧了一些。 第101章 皇庄日常 孩子们到皇庄的头几日,安静的有些反常。 没有哭闹,没有追跑,没有笑声。 福全每天早起便搬一张小凳子坐在廊下,也不干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树发呆。 玄烨不发呆,但也不像在南苑时那样到处跑——他跟在宁珂身后,她去哪儿他便跟到哪儿,不说话,就是跟着。 宁珂在灶房熬药,他便蹲在灶房门口看;宁珂在院子里晾衣裳,他便站在旁边看着衣裳在风里飘;宁珂在屋里看账册,他便搬一张小凳子坐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手指。 乌苏氏和巴氏的两个女儿更是内向,头两天几乎不说话,喂饭就吃,给水就喝,就是不开口。 如月蹲在她们面前逗了半天,两个小家伙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妞妞稍微好一些,会主动帮如花摆碗筷,也只是默默地摆,摆完了便回到自己位置上坐着,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了,巴氏的女儿贴着妞妞,也是沉默。 宁珂看着这一切,没有说什么。 这些孩子需要时间,从正月她生病开始,宫内庶妃份例被克扣、阿哥公主的生母们整日愁眉不展甚至有针对性地被宫人苛待、宫人们脸色一天比一天冷淡,宫内孩子懂事早,尤其见到那些与自己额娘同住一宫的庶妃跪着求掌事太监就为了要一点黑炭,他们的恐惧与日俱增。 宁珂也没有急着去哄他们,没有刻意逗他们开心,只是该做饭做饭,该洗衣裳洗衣裳,该看账册看账册。她让孩子看到一个大人正在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急不慌的,没什么比言传身教更好。 大约过了七八日,孩子们的恐惧似乎在一点点散去。 先是玄烨,他在宁珂脚边坐了几日,有一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一只蚂蚁爬过石板缝,他看得很认真,趴在地上看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宁珂从窗口看到他的背影,没有叫他。第二日,他又去看那只蚂蚁,紧跟着,福全也凑过去看。 两个孩子头碰着头蹲在那里,看着那只蚂蚁把一粒碎屑拖进洞里。 又过了两日,乌苏氏和王氏的女儿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起因是如月在灶房蒸了一锅糕,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米香飘了半个院子。两个小姑娘站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如月便给她们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两个人捧着那块糕,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另一个也咬了一口,最后两个人同时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还算是轻松的微笑。 如月后来跟宁珂说起这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娘娘,公主们可算笑了。 宁珂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完“嗯”了一声,把一件小衣裳抖开,平平整整地挂在绳上。 皇庄的春天来得比宫里早。 三月初的时候,院子里的几棵桃树便开了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最寻常的野桃树,花开得也不密,稀稀疏疏的几朵粉白挂在枝头,但毕竟是春天该有的颜色。 玄烨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屋里拉了宁珂的袖子往外拖,指着树上那几朵花,嘴巴动了动,最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皇后,花。” 宁珂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了一句:“嗯,是花,春天到了。” 那天下午,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玩,福全带着玄烨在桃树下捡落下来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比谁的多。 两个小姑娘也加入,四个人蹲在地上捡花瓣,偶尔有谁捡到一朵特别完整的,便举起来给别人看。 妞妞和三公主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也蹲了下去。六个孩子围成一圈,把捡来的花瓣堆成一小堆,然后又一把扬到空中,看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宁珂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团新织的毛线。 看着那些蹲在地上捡花瓣的小身影,他们还是瘦的,脸上的肉还没有长回来,笑起来的时候也没有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但他们已经愿意玩闹,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皇庄的日子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宁珂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开始教最大的三个孩子认字,宫内两个孩子开蒙没多久就因为后宫乱成一团停了课业,如今虽然人在皇庄,总不能把认字落下。 没有正经的书本,而是找了一块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字——天地人,日月星——一天教三个,学会了便擦掉重写。 妞妞和福全学得很认真,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跟着读。 玄烨在旁边听了几日,忽然有一天指着木板上的‘星’字说了一句:“星”。宁珂看了他一眼,没有夸他聪明——她只是把炭条递给他,让他也试着写一遍。玄烨接过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勉强能看出来是个“星”字。宁珂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烨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跟南苑时候的那个笑,终于有了一点相似。 教完字之后,宁珂会让孩子们在院子里自由活动。 福全喜欢蹲在墙角看蚂蚁,一看就是大半天,宁珂也不管他,由着他自己看。 玄烨更喜欢跟着宁珂转,她做什么都好奇,她劈柴他便在旁边试着搬小块的木柴,她淘米他便把手伸进水盆里搅着玩,她把洗好的衣裳晾到绳上他便踮着脚尖想帮她递衣裳。 宁珂也不拦他,递给他一件小手帕让他挂到低处的绳子上,他挂上去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跑过去把它扯平。 宁珂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想,这个孩子以后会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 日子久了,孩子们跟宁珂越来越亲近,最先开口叫‘皇额娘’的是妞妞。 她有一日玩累了,跑到宁珂跟前,仰着头自然而然地喊了一声“皇额娘”,喊完才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有些意外。 宁珂蹲下来问她是不是渴了,给她倒了一碗水,妞妞喝完水,又跑开去玩了。 从那以后,几个孩子便陆陆续续地开始叫宁珂‘皇额娘’,好似这个称呼能带给他们无限的安全感。 福全叫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叫完就低下头去,像是怕被拒绝。另外三个小姑娘叫得最自然,大概年纪小,觉得谁对她们好谁就是额娘,宁珂每次都应,不多说什么,也不刻意回避。 只有玄烨从来不叫。 有一回如月蹲在他面前,逗他说:“你看哥哥妹妹都叫皇额娘了,你怎么不叫?” 玄烨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他说:“我有额娘,额娘在宫里,对我很好,我不能叫别人额娘了。” 如月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玄烨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但是皇后娘娘比额娘厉害,额娘是家里的,皇后娘娘是整个天下的。我不叫额娘,我要叫皇后。” 他说完便跑开了,跑到宁珂身边,仰着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皇后!” 宁珂低头看着他,没有纠正他,没有说“叫额娘也行”,她只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玄烨其实没有什么事要叫她,他就是想喊一声,确认她还在那里,喊完了,便又跑开去追福全了。 宁珂有些失笑地看着他跑远的小背影,也没当回事。 第102章 开朗 宁珂和孩子们习惯了皇庄生活之后,顺治每隔几日便会派鳌拜来一趟。 鳌拜目前还是御前侍卫,出宫不算扎眼,每次来都说“皇上命臣来向皇后娘娘汇报宫务”,还会从宫里带些东西——虽然宁珂也不明白她都被收了宫权了为啥还会要向她汇报宫务——有时候是一篓炭,有时候是一匹布,有时候是一包药材,有时候是几斤上好的肉干。 他也不多说什么,东西放下,把宫里的情况口头汇报一遍,便行礼走了。 宁珂一开始没有多想,后来东西越收越多,便明白了,那些东西不是什么‘宫务汇报’的附带品,是顺治让人送来的。 有些人不知道该怎么跟开口,便派个人,带些东西,说些正事,然后离开。 不需要回应,不需要道谢,不需要有任何表示,他把东西放在那里,收不收是她的事。 宁珂当然没有退回去,炭给孩子们取暖,布给孩子们做衣裳,药材给如月熬了预防春瘟的汤,每一样都用得上。她默认不是原谅了他,只是在还能为孩子做些什么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拒绝。 如风也来了信,信上说皇贵妃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过承乾宫的门,宫务堆积如山,十三衙门的管事们叫苦不迭。 大贵妃那边动作越来越大,她开始直接往各宫安插自己的人手,说是‘协助’皇贵妃理事,实际上是趁皇贵妃孕期精神不济的时候抢地盘。 太后病了一场,不重,但也不轻,是被大贵妃气的,躺在慈宁宫里歇了好几日。皇上发了好几回脾气,十三衙门那边给乾清宫补了好几次茶盏,但于事无补。 其实在承乾宫的玥柔心里清楚得很,清楚自己在这后宫里能力不足,她没有皇后那样的手段和威望,根本镇不住场子。 她此刻也明白,自己在后宫唯一能倚靠的只有两个人,皇后或者太后,皇后不在宫里,便只能去找太后。 玥柔让人抬着轿子去了慈宁宫,太后没有见她,让她在慈宁宫暖阁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又让人抬着轿子回去了。 皇帝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去慈宁宫本是想问问宁珂的事,结果还没开口被太后一句话顶了回来:“哀家身子不适,见不了客。”顺治拿她没有办法,那是他的母亲,不想见人总不能把太后绑到承乾宫去。 而且最后的结果反而让所有人看不明白,每日清早,皇贵妃仍需撑着身子去慈宁宫请安,傍晚再去一趟。 皇帝的原话是:“太后是皇额娘,晨昏定省是规矩。若皇后还在宫里,你也需给皇后晨昏定省,规矩不能因为你有孕就废了。” 不像是在替皇贵妃出头,倒是像在敲打。 有时候玥柔也会想起颁金节那日,她坐在博穆博果尔身侧,远远地看着皇上给皇后夹菜、斟酒、低声说话,她觉得如果自己照镜子一定能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看到了某种向往的东西。 那时候她单纯以为,身为皇帝三宫六院,若她进了宫,使些手段,眼里些温柔,总归能分一半到她身上,可那些温柔从头到尾都没有分给过任何人,皇上给她的不是温情,是规矩。 如风的信继续絮叨:说皇贵妃的胎像有些不稳,说皇贵妃孕中反应大,人瘦了一圈,顺治却并没有因此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宁珂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信的末尾还提了,宫内庶妃陈氏也有了身孕,比皇贵妃晚了一个多月。 宁珂算了算日子,差不多是皇贵妃册封前后的事,她把信纸折好,收进了匣子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慈宁宫那边,苏麻喇姑也在跟太后说着差不多的事。 太后靠在炕上,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懒得出门。 苏麻喇姑把宫里的近况一一说了,皇贵妃撑不住场子,大贵妃在背后动手,各宫的份例越拖越久。末了,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格格,大贵妃那边,怕是要对皇贵妃下手。”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停。 苏麻喇姑等了片刻,见太后没有开口,又补了一句:“格格,要不要让人盯着些?” 太后捻完一颗佛珠,又捻了一颗。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皇后在的时候,她不敢动。皇后不在了,她便觉得自己能动了。让她动罢。” 苏麻喇姑垂着手,不敢接话。 皇后在宫里这两年确实宫务打理得漂亮,原本还有些乱糟糟的十三衙门也不比前朝的六部差,大贵妃就算想动点手脚都不容易。 可惜现在皇后出宫了,打理宫务的是皇贵妃。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皇贵妃自己选的路,既然走了,那就要受,这是她该承担的。” 语气并不冷,甚至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有了结论的事。 苏麻喇姑以为太后是厌弃皇贵妃的,但又听到太后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不过她做的那些事,换作哀家是她的年纪,哀家也会那么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麻喇姑微微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随即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和自己年轻时的路对照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过哀家不会做那么绝,不会在人家儿子还病着的时候就急着去试探皇帝的心思,更不会在人家儿子刚咽气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去找皇帝拉她一把。” 说完这句话,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想往上爬没有错,但不给别人留活路,就别怪别人记恨你。” 太后没有再多解释,低下头,继续捻佛珠。 她没有觉得皇贵妃做错了,换了自己,她也会在那个境遇里往更高的地方爬,但不会做得那么急、那么绝。她会等,会忍,会挑一个不那么扎眼的时机,皇贵妃太急了,急到把所有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皇庄那边,怎么样了?” 苏麻喇姑答:“鳌拜每隔几日便去一趟,带些炭布药材,皇后娘娘没有退回来。孩子们也安顿下来了,听说都过得不错。” 太后“嗯”了一声,捻佛珠的手松了一分。她没有再提皇贵妃的事,像是已经把那个话题从心里放下。 宁珂收拾好信件,走到院子里。 玄烨和福全正蹲在桃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宁珂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福全在地上写了一个“天”字,歪歪扭扭的,玄烨在旁边画了一棵树,树枝上挂着几团圆圈,大概是桃花。 玄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他的画说了一句:“这是皇庄的树,这是花。” 宁珂看了看那团歪歪扭扭的圆圈,又看了看桃树上那些正在凋谢的粉白花瓣,唯心地说了一句:“画得很好。” 宫里那些事,她不想管,至少现在,她只想让这几个孩子在这个春天里,好好长大。 第103章 消息 皇庄的春天过完之后,初夏便轰轰烈烈地来了。 桃树上的花早就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树浓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投下一大片凉荫。 院子里的野草被宁珂带着孩子们拔过几轮,但总是过不了几日又长出来,最后她放弃了,任野草自由生长,反正孩子们喜欢在草地里打滚,滚得一身草叶子回来,拍一拍就掉了,总比在泥里打滚好。 到了四月底,几个孩子明显长肉了。 最先看出来的是福全,他的脸颊不再凹陷下去,笑起来的时候两颊鼓鼓的,回到了曾经的样子,煞是可爱。 他仍然喜欢蹲在墙角看蚂蚁,玄烨也跟着他蹲在旁边,两个人头碰着头,能看上一整个下午。 有时候他们会跑去找宁珂,知道宁珂怕虫子,便拉着她的手去看他们发现的“大事”——“额娘,蚂蚁在搬一只死虫子!”“皇后,这只蚂蚁比那只大!” 宁珂每次都会跟他们去蹲下看一眼,认真地点头说一句“真的”,然后他们便会心满意足地跑开。 四公主和五公主也变得活泼了,她们开始在院子里追着跑,偶尔也会吵架——抢同一朵花、同一块糕、同一片好看的树叶。吵完了又和好,手拉着手去给宁珂看她们新捡到的宝贝。 如月有一次感慨说,看着她们现在这个样子,简直想不到两个月前她们连话都不敢说。 宁珂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孩子们能恢复,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些让他们害怕的东西,没有克扣份例的管事,没有脸色一天比一天冷淡的宫人,没有跪着求太监施舍的庶妃。 这时候的皇庄什么也没有,只有蚂蚁、桃花、米糕,和每天都不慌不忙的大人。 妞妞已经彻底恢复了从前叽叽喳喳的样子,每天从早到晚嘴巴不停,带着巴氏的女儿教妹妹们唱歌、给弟弟们讲故事、追着宁珂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她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皇额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宫?” 宁珂每次的回答都一样:“等你额娘说可以的时候。” 妞妞便不再问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皇后娘娘手里。 刚到五月,皇庄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鳌拜,是吴寿。 吴寿是傍晚到的,赶了一辆马车,车上装了两口大箱子,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衣裳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脸上的神色是难得的松快。 先给宁珂行了礼,第一句话不是请安,而是正事:“娘娘,种痘的事,各省的奏报都上来了。” 他把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满满一箱文书,各省督抚上报的种痘推行情况的折子、各地太医院呈报的种痘人数统计、还有一些偏远州县官员写来的感谢信,甚至还有几份军报,说是感念圣上恩德,竟然让一些原本负隅顽抗的州县主动降了。 宁珂并没有什么汉人不可降清的无脑想法,对于百姓来说,给谁家当牛马不是牛马,前明朝廷真对百姓好也不至于被百姓推翻,和后面百年耻辱的本朝一样,都是历史上独一份。 能让战争平息,那才是好的。 吴寿从中抽出一封,双手呈给宁珂,说是江西巡抚上的折子,自打推行牛痘以来,今春天花的发病人数比去年少了六成。 宁珂接过那封折子,在夕阳下展开看了很久,没有说什么激动的话,没有露出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把那封折子折好,放到一边,说了一句:“真好。” 吴寿站在她面前,等着皇后多说几句,但她只是把那封折子收好,然后问吴寿吃过饭没有。吴寿愣了一下,低头回还没,宁珂便让如月去灶房热饭菜。 吴寿和随行太监在皇庄里随便挑了个不那么破败的屋子准备歇一晚,晚饭的时候,宁珂让人在边上设了一个小桌——用宫里的说法是赐了几个菜——吴寿谢恩后坐下一边吃一边跟宁珂说了很多宫里的近况,比如风信上写的更细,也更不乐观。 皇贵妃的胎已经稳了,但人始终提不起精神来,承乾宫的门几乎不怎么开,宫务积压了大半。 太后那边倒是恢复了身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插手,不管谁去请安她都客客气气的,一提宫务便岔开话题。 大贵妃那边动作越来越频繁,她已经开始绕过皇贵妃直接给十三衙门下条子了,十三衙门的管事们两头为难,听皇贵妃的,皇贵妃不管事;听大贵妃的,大贵妃又不是统率六宫的人。 吴寿说完这些,又压低声音提了一件前朝的事,他说皇上最近提拔了皇贵妃的父亲鄂硕,让他去协助苏克萨哈理一些正白旗内部的事务。 明面上是恩宠皇贵妃而抬举其父,但朝臣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知道皇上这是在往正白旗里安插自己的人。 多尔衮虽然死了好几年,他在正白旗里的旧部一直没有彻底收服,那些人明面看着老实,暗地里却在联合其他几旗的保守派,反对皇上启用汉臣。确切说就像以前的顺治,只要你支持的我都反对,不管那些策略是不是真的有用。而皇上用鄂硕去搭苏克萨哈的路子,等于在正白旗里钉了两颗钉子。 宁珂听完,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若这是真的,倒是能说明之前顺治的拟人行为。 如果是在下一盘棋,用皇贵妃的位置来抬举鄂硕,用鄂硕去搭苏克萨哈,用苏克萨哈去分化正白旗,表面上是宠妃,实际上是布局,那么把她气出宫、把后宫搅得一团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都是为了在前朝把该布的棋子每一颗都布在它的位置上。 那么这是她能理解的手段,是对方道个歉她就能原谅的程度,毕竟她自身并没有什么损失,除了宫人的冷淡,没有废后,没有打入冷宫,没有缺衣少食,甚至搬出皇宫不回去还有专人来奏报宫务。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评价一句:“他倒是会一箭双雕,一边把后宫搅得鸡飞狗跳,一边在前朝把事办了。” 吴寿不敢接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他说,皇后带着孩子们住在宫外的这些日子里,宫里头已经不是“乱”了。 大贵妃的动作越来越大,从前被皇后压着的各方势力也趁着皇后不在、皇贵妃管不住事的空档,开始浑水摸鱼。 有人借大贵妃的名义克扣份例中饱私囊,有人在各宫之间挑拨离间,还有人趁乱往十三衙门各部门安插人手,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娘娘您在的时候,那些人不敢动,您不在,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宁珂听着,没有打断他。 吴寿又说,巴氏不知怎么的,前些日子小产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只当是月信不调,忽然腹痛流了血才知道。 太医去看了,孩子没保住,巴氏在床上躺了几日,没有声张,也没有闹。她大概自己也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没有这个孩子,区别不大。 宁珂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吴寿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皇贵妃那边,出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前些日子有人把皇贵妃的妹妹送进了宫,据说是正白旗内部几方势力运作的结果,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手笔,许是看到皇贵妃在后宫横行想要分一杯羹,许是看到后宫混乱想安插眼线,许是单纯想恶心一下太后和皇后。 众人的合力之下,这位董鄂家的二姑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入了宫。宫里给她拟了个封号,叫“贞妃”,但她入宫之后,没人见过她。 承乾宫的门关得比从前更紧,外头的人只知道里面住了两个董鄂家的姑娘,谁都没亲眼见过那位贞妃娘娘到底长什么样,连太后都特许她不用请安,有人说她身体不好,有人说她不愿见人,说什么的都有。 吴寿说完贞妃的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该不该继续说,宁珂看出他的犹豫,说:“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吴寿便压低声音道,皇上这些日子,放了风声出去,说要立太子。 宁珂的动作顿住了。 “太子的人选,”吴寿的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是皇贵妃娘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宁珂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开口时觉得自己的母语是无语:“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是。”吴寿低下头,“但皇上在乾清宫说的话一个时辰就传出去了,前朝和后宫……都绷着一根弦,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不太好看。” 宁珂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说了一句“知道了”。 等吴寿用完饭,宁珂便让如月送吴寿去休息。 第104章 退路 第二日,吴寿带着随行的小太监在皇庄前前后后走了一圈,记下这里缺的东西以后便走了,走之前给宁珂磕了一个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宁珂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被太阳照得发亮的树叶,出了好一会儿神。 想到昨日吴寿带来的消息,皇帝放这个风声,不是为了宠皇贵妃,也不只是为了布局,像是想把所有人都逼到没有退路的角落里,包括他自己。 次日一早,宁珂又开始教福全和妞妞认字,福全已经学会了几十个字,玄烨跟着听也认得了十来个。宁珂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归”,告诉他们这是“回来”的意思。 福全跟着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皇额娘,春天过去了,现在是夏天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宁珂看着他,想了想,回答道:“等畅春园的树叶落完的时候。” 福全掰着手指算了算,没算明白,但觉得很快就能到,便放心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字。 宁珂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有些想叹气,树叶落完大约在十月,还有半年,半年之内宫里的局势会不会变,她不知道,至少这半年,孩子们还可以过一段安稳日子。 乾清宫。 太后到的时候,殿里没有全部掌灯,顺治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折子,却没有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吴良辅带着宫人轻声退下,太后坐在御案边上的圈椅上,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皇帝,你做得太过了。” 顺治缓缓抬起头来,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帝王意气,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神情。 “孩子还没出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放出风声说要立太子,不仅把董鄂家架在火上烤,也把皇帝自己架在火上烤,会引火烧身。” 顺治听完,没有辩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开心的意味。 “皇额娘觉得,朕还有退路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前朝那些人不愿意放权,朕不用非常手段,他们能拖到朕死,朕要是停下来,他们就能把朕吞回去。至于她……” 他说到“她”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朕和皇后之间,也没有退路,朕站在这,无法回头。” 他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看不出是自嘲还是苦笑。 “所以皇额娘,朕只能往前走,走到哪算哪,走不动了算完。” 太后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腹的劝解只留下长长的叹息。 过了很久,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皇后未必不会理解你,你,好自为之。” 太后从乾清宫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的潮气,她没有坐肩舆,就那么一步步走着,苏麻喇姑跟在身后,不敢出声。 走到半路上,太后忽然慢下了脚步。 想起方才皇帝说的话,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却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 蒙古那边,已经不用操心,牛痘和羊毛纺织一推,各部首领抢着送孩子进京,生怕落于人后,那点心思全在怎么讨好朝廷上,哪里还有余力琢磨别的。 科尔沁更不用说,皇后在宫里一日,科尔沁就稳一日。绰尔济那趟进京,羊毛买卖铺开了路,草原上的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过。 操了半辈子的心,到这会儿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这要搁在从前,为了科尔沁怎么也得把大权攥在手里,不能让它旁落一分。可如今提不起那股劲了,科尔沁的日子好过了,蒙古也老实了,这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些吗?既然都有了,还争个什么? 可皇帝那边…… 不是不想帮,那是她儿子,怎么会不想帮。只是她们母子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她压了皇帝那么多年,皇帝又恨了她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和好了,中间又夹进来一个董鄂氏的事。 太后怕开口说多了,皇帝嫌她管得宽;她说少了,又怕皇帝走错路。 更别说她能插手的只有蒙古那边,满洲那群人天知道还有几个能听自己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大贵妃那边也不能放着不管,那女人自从没了儿子,做事越来越没有章法,绕过皇贵妃下条子、拉拢十三衙门的管事、身边的铃月频繁出入皇宫,每一件都是在给自己掘坟。 皇贵妃管不好,宫里乱了,眼下能兜底的不还是她这个太后。 走着走着,脚步又慢了一些。 到头来,能做的也就是提醒皇帝两句,说多了不行,说少了不甘心。大贵妃得防着,宫里的秩序得盯着,哪一件都得费神。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路,让皇帝自己走吧。 寿宁宫偏殿的灯亮了大半夜。 大贵妃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却一颗也没有捻。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不正常。 外头的风声不小,皇帝要立太子,太子的人选是皇贵妃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贵妃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哭,只是把佛珠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儿子死了,那个她守了一夜又一夜、从阎王手里抢了无数次的孩子,终究没有抢过最后一回。 而他重病,他的心上人、那个女人打着“侍疾”的名号进了宫,在他床前端药递水,做尽了贤惠温顺的模样,这一切为的不是让他快点好起来,而是做给皇帝看的。 所以她儿子一闭眼,那个女人转头就住进了承乾宫,踩着她儿子的命,一步一步爬到了皇贵妃的位置上。 儿子没了,她的命也就塌了一半。 塌了的地方灌进来的不是悲伤,是恨。 大贵妃不知道皇帝到底在图什么,也懒得去猜,那女人想做皇贵妃,那她就看她有没有命做;皇帝要立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为太子,那她就让那个“太子”,永远长不大。 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儿子没了,指望没了,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佛珠在她手里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大贵妃拿佛珠出气,而是继续拨了起来。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第105章 端午 进了五月,皇庄里的蝉鸣又密了一层。 院子里的树荫下铺着一张旧席子,上面摆满了福全和玄烨捡来的宝贝,几片形状特别的叶子、一只死了的蝉壳、一块被雨水冲得光滑的石头,两个人头碰着头蹲在席子边上,能看上大半个下午。 偶尔有一只蚂蚁从席子边缘爬过去,两个人就会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盯着蚂蚁看上半天,直到蚂蚁钻进草丛里不见了,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宁珂坐在廊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着他们。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裙子上落了一地碎金。风一吹,碎金就晃一晃,晃得人昏昏欲睡。 如月端了一碗酸梅汤过来,放在她手边,轻声说了一句:“娘娘,明日就是端午了。” 宁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五月了。 在皇庄住着,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不用记着哪天该去哪宫请安、哪天该预备什么节礼、哪天皇上会来,节令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孩子们没有忘,妞妞老早就从住在园子旁边的老嬷嬷那里学会了端午的歌谣,这几天天天挂在嘴边哼,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唱得理直气壮。 另外三个小姑娘也跟着学,四个人一起唱,唱到兴头上还会配上自己编的动作,扭来扭去,逗得福全和玄烨也跟在后面瞎比划。 宁珂喝了口酸梅汤,想了想,说:“那吩咐下去明日包粽子吧。” 几个孩子一听,立刻扔下手里的宝贝围了上来,把她堵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是粽子、好吃不好吃、能不能自己包。 宁珂被他们吵得脑仁疼,一个一个答:粽子是糯米包的,里面可以放枣子也可以放肉,好吃,可以自己包,但自己包的得自己吃完。 最后那句补充起了作用,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迅速调整了目标,纷纷表示自己只要包一个就够了。 宁珂没忍住笑着虚空点了点他们,让如月去备糯米和粽叶。 端午那日,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就飘出了粽叶的香气。 宁珂带着孩子们洗了手,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几盆泡好的糯米、一叠洗干净的粽叶、一小碗红枣和一小碗腌好的肉丁,孩子们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宁珂先给他们示范了一遍,两片粽叶叠起来,折成一个漏斗的形状,舀一勺糯米,放一颗红枣,再盖一勺糯米,把粽叶折过来,用绳子绑紧,一个粽子就成了,干干净净的,四个角整整齐齐。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然后信心百倍地开始动手。 结果当然是一塌糊涂。 福全的粽叶折到一半就裂了,糯米撒了一桌;玄烨干脆放弃了折粽叶这个步骤,直接把糯米塞进叶片里,用绳子五花大绑,绑出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举起来给宁珂看,满脸得意。 妞妞倒是勉强包出了一个三角形,但漏得厉害,米从各个缝隙里往外钻,像一只正在漏气的球。三个小姑娘更是把粽叶当成了玩物,一个在头上顶了一片,一个把糯米抓在手里捏着玩。 宁珂一个一个帮他们补救,补完了也不拆掉重包,就让他们那些歪歪扭扭的粽子上锅蒸,孩子们守在灶房门口,等着自己的作品出锅,谁也不肯走远。 粽子蒸好之后,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那一个——其实已经分不清了,因为蒸出来全都黏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坚信自己认得出自己的,吃得格外香。 玄烨那个看不出形状的‘粽子’被他几口就吃完了,吃完还要添,最后又吃了半个宁珂包的红枣粽,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宁珂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碗里另外半个粽子分给了妞妞。 孩子们围着石桌吃了一阵,又跑开去玩了。三公主手里攥着她那个漏了馅的粽子,没有跟其他孩子一起跑,而是转身往西边的厢房走去。 巴氏坐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她没有过来一起包粽子,远远地看着这边的热闹,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三公主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粽子递过去,说了一句“额娘吃”。 巴氏接过来,没有嫌弃那个粽子漏得不成样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颤抖着说了一声“好吃”。 三公主便笑了,挨着额娘坐下来,靠着她的胳膊,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半个粽子。 宁珂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巴氏之前小产的事,她是知道的。小产后没养多久,太后便把巴氏也送到了皇庄来,说是让她在这边好生将养,也方便照顾女儿。 宁珂没有多问,把人安顿下了。 巴氏从始至终没有提过一个字,也没有哭诉过一句,每日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偶尔出来晒晒太阳,看看女儿。 宁珂有时候想起去年种痘时的巴氏,那时的她还算受宠,腰杆挺得直直的,在坤宁宫西暖阁里扬着头跟她争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皇后娘娘不能因为自己试了无碍,便逼着皇子公主们也去试啊!”那时候的巴氏,有胆量急,有胆量怒,有胆量跟皇后叫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现在的巴氏,经历了宫内的几个月,安静得像角落里的一株草,不争不抢,只为女儿活着。 宁珂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绿豆粥,心想是不是绿豆得去皮,味道有些苦涩。 午后,宫里的节礼到了。 来送节礼的是吴寿手下得力的管事太监,姓刘,三十来岁,做事稳妥,话不多。他带了三个箱子:一个系着鹅黄色的绸带,是慈宁宫的;一个系着明黄色的,是乾清宫的;一个系着水红色的,是承乾宫的。 刘太监先把太后的礼单念了一遍:织锦端料两匹、宫制豆沙糕一盒、玫瑰饼一盒、雄黄酒一坛,另有给几个孩子的驱蚊香包各一个、五色丝线编的长命缕各一条。 东西不算贵重,但件件都用了心思,尤其是那几个香包,里头塞的是艾草和菖蒲,都是驱蚊的药材,在畅春园这种草木多的地方正合用。 宁珂接过礼单,谢了恩,让如月收好。 然后是顺治的礼:一对白玉双鱼佩,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内造的好东西;一套湖笔端砚,装在紫檀木的匣子里,打开盖子能闻到淡淡的木香;一筐新贡的荔枝,用冰镇着,送到的时候冰还没化尽。另外还有给孩子们的,福全得了一柄小木剑,玄烨得了一本《千字文》,四个小姑娘各得了一对银铃手镯。 宁珂看着那一小筐荔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106章 荔枝 荔枝是南边进贡的,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沿途不知用了多少人力,顺治在乾清宫吃到第一茬,分了一小筐给她送到皇庄来。 按照正常来说,她这个没了宫权还离宫休养的皇后是不配吃这种金贵东西的,哪成想皇帝送来的还不少。 宁珂沉默着让如月把荔枝收好,留到晚上给孩子们尝鲜。 最后是皇贵妃的礼,中规中矩,按皇后位份的端午例来,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礼单上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挑不出一点毛病,却也透不出一点温度,宁珂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如月登记入库。 “皇贵妃娘娘身子可好?”宁珂随口问了一句。 刘太监躬了躬身,答得很谨慎:“回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一切都好,只是太医嘱咐要多静养,承乾宫的门不大开,娘娘也不大见人。” “贞妃呢?” 刘太监的腰又低了一分:“贞妃娘娘……也还好,只是不大出宫门,奴才也没见过。” 宁珂没有再问。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想叹气,她坐在皇庄的廊下,离那座宫城有好几里地,管不了那里的风雨。 刘太监走之前,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压在礼单下面,说是“吴总管让奴才顺道带过来的”。 宁珂等他走了才展开看。 信是吴寿亲笔,字迹潦草,写得极简,像是匆忙间赶出来的,信上就说了几件事。 一是皇贵妃的胎象还算稳,但人始终提不起精神,承乾宫里头的氛围沉闷得很,皇上最近去得少了,就算去了,也只是坐一坐便走。 二是大贵妃那边,近来安分得反常。不闹,不吵,也不绕过皇贵妃给十三衙门下条子了,寿宁宫的门关了起来,说是大贵妃在礼佛。 吴寿在信末特意提了一句:寿宁宫前些日子请了太医,说是大贵妃身上不大爽利,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太医院查了方底,方子没有什么异常,但寿宁宫的人这段日子进进出出,比从前多了些。 宁珂看到这里,目光在“进进出出”四个字上停了一停。 之前因为宫内出现天花,她特地定制了宫人不许随意出宫以及出宫需得报备备案的规定,采买由十三衙门专人负责,运到宫里也会有专人去交接。 若她当初定下的规矩还在实行,那应该不会出现‘进进出出’的现象。 宁珂没有往下想,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是朝堂上立太子的风声放出去之后,反应比预想中更大。 虽董鄂氏是满洲贵女,却是皇上的人,满洲老臣们自然不希望哪哪都有皇帝的人,可明面上还是不敢驳皇帝的面子,皇帝如今在民间的声望高,天花少了六成,百姓感恩,纷纷夸赞是圣君,只有私底下的议论压不住。 有人说皇帝是被董鄂氏迷了心窍,有人说皇贵妃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急着立太子,不合祖制。皇帝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把几份反对得最凶的折子留中不发。 最后是一件让宁珂意外的事,吴寿说,皇上前些日子翻了十三衙门的账本,问了一句“皇后提过的那个番薯选种的事,怎么还没动起来?”然后从自己的内帑里拨了一笔银子,让吴寿去张罗。 宁珂捏着信纸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以为顺治早就忘了这件事,去年她翻账本看到“番薯”那两个字的时候,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这东西要是选好了种,产量能翻几番。” 当时他坐在旁边批折子,不知道听见没有,宁珂也没再提过,觉得他不当回事也正常,毕竟前朝后宫有那么多事等着他操心。 没想到顺治还记得,也是,这可是能填饱百姓肚子的粮食之一,哪个皇帝敢不重视。 当然,最佳还是得去南边寻占城稻,那才是主粮。 宁珂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顺治这个人真是……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聪明和糊涂总是间歇性交替出现,甚至会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糊涂一把,让人猝不及防。 吴寿在信的最后提了一句,农人已经找到了,准备端午后到皇庄这边来翻地试种。 宁珂把信收起来,既然已经在办,那她等着看结果就是。 傍晚的时候,宁珂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挂艾草。 福全够不着门框,宁珂便把他抱起来,让他把艾草插到门框上。玄烨也要抱,宁珂又抱他挂了一束。四个小姑娘没兴趣挂那么高,踮着脚尖在矮门上挂了一束小的,歪歪扭扭的,但挂上去之后,几个人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自己挂得最好,得意得不得了。 晚饭吃的就是上午包的粽子,宁珂吃太后的宫制点心和一碗绿豆粥。饭后她给每人分了一颗剥好的荔枝,孩子们没见过这东西,捧在手里研究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眼睛全都亮了:“甜的!”“好吃!” 宁珂看着他们满脸幸福的样子,没有告诉他们这荔枝是怎么从几千里外送到京城来,有些事,得他们亲眼见过教育才会有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宁珂坐在窗边乘凉,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的蛙鸣一阵一阵的,近处的虫鸣细细碎碎的,皇庄的夜晚安静极了。 如月在旁边收拾白天收到的节礼,把东西一样一样登记好、分类收好,翻到那对白玉双鱼佩的时候,拿出来给宁珂看了一眼:“娘娘,这对玉佩收在哪里?” 宁珂看了一眼,说:“还是放在妆奁里。” 如月应了一声,又从箱子底翻出一条五色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去年端午皇上给您系的那条,奴婢洗干净了收着的。明日要不要系上?” 宁珂的目光落在那条绳子上。 褪了色,颜色已经不如去年鲜亮了,但编得很紧实,编法也比普通的五色绳复杂些,一看就不是宫市上随便买的,是乾清宫出来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必了,收着吧。” 如月便没有再多说,默默把玉佩和五色绳一起放进了妆奁里,靠着那一块小马玉佩。 宁珂望着窗外。 那对白玉双鱼佩、那筐荔枝、红薯的银子,顺治拉不下脸来皇庄看她,就用这些东西一趟一趟地递话。 像一个叛逆期的小孩子。 这样说不是因为气还没消,她早就不气了,只是有点无奈,她和皇帝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皇贵妃、一道立太子的风声,而是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走的那条路,她不想走。 她走的那条路,他跟不上。 而有人执着地想要让两条平行线相交。 宁珂起身去关窗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院子。 月光下,白天孩子们挂的那束艾草还歪歪扭扭地挂在矮门上,影子落在地上,随着夜风轻轻晃着。 她看了片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窗合上了。 粽子和荔枝确实好吃。 第107章 扇子 夏日暑气满满。 宁珂让人在廊下挂了几张竹帘,挡住大半日光,又在地面上泼了水,多少能降点温。 几个孩子光着脚丫子在地面上爬来爬去,热得满脸通红也不肯老实待着,福全和玄烨在研究一只被晒晕了=掉在地上的蝉,两个年纪小的小姑娘在为一块西瓜皮的大小争执不休,妞妞坐在一边,手里拿一把蒲扇给自己和三妹妹轮流扇风,扇得有模有样。 宁珂靠在廊柱上,手里也摇着一把蒲扇,看着他们。 没有空调的日子也算是过了几年,但每年夏天还是会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要原地蒸发,这种感觉就像现代时挤早高峰地铁——死不了,纯难受。 认命地喝了一口酸梅汤,决定不去想空调这种奢侈的事。 如月从灶房端了一盆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廊下小桌子上,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每人抓了一块,吃得汁水横流。 福全吃得最斯文,小口小口地咬;玄烨吃得最豪迈,几乎把整张脸埋进了西瓜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西瓜汁,像刚在红颜料里打了个滚;两个小姑娘咬一口看一眼对方,比着谁吃得快;妞妞则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一块递给三妹妹,另一块递给坐在角落里的巴氏。 巴氏接过来,低声道了声谢。 巴氏在皇庄住了快一个月,脸上的气色渐渐好了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苍白得吓人,偶尔也会在院子里走一走,或者在廊下坐一会儿,看着孩子们玩耍,只是始终不怎么说话,不是刻意沉默,而是那种不想开口的样子,好像说什么都费劲,不如不说。 宁珂也没有刻意去攀谈。 让如月给巴氏送了新的夏衫和一应用度,又让人在巴氏窗根底下种了一排薄荷,说是驱蚊的。 巴氏知道那是皇后怕她在屋里闷得慌,给她窗前添点绿意,她心中感念,每天早晨都会端着碗去给那排薄荷浇水。 五月十八那日,皇庄外头来了一辆马车。 来的还是吴寿手下那个姓刘的管事太监,他进门的时候衣裳又被汗湿透了,后背一片深色,脸上却带着笑。 他给宁珂行了礼,说:“娘娘,吴总管让奴才来报个喜,番薯的事有进展了。” 宁珂正在给玄烨擦脸上的西瓜汁,闻言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番薯这东西,她从去年就开始让吴寿试种了。 头一批种下去,收上来的还是老样子,个头顶多拇指粗,嚼在嘴里满口是筋,连她这个不挑食的人都觉得难以下咽。吴寿每个月都要在折子里提一嘴番薯的长势,每次都说“还在试”,语气一次比一次心虚。 宁珂也不急,改良一个品种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她没有指望头几年就能见成效。 刘管事说,那处庄子去年试种了一季,收成虽然还是不大好,但有几株结出来的番薯比旁的大了一圈,但碍于没有专业的农人侍弄这些东西,所以一直没动,直到如今老农找到了。 吴寿让人把那几株单独留了种,端午后移到了皇庄新翻好的地里,种了约莫一亩。 农人是从直隶寻来的老把式,种了大半辈子地,对选种这事不算陌生,他说这个法子行——“一年一年地选,选上十年,总能选出好的来。” “吴总管让奴才跟娘娘说,这回种下去的是上一季挑出来的好种,秋收的时候再看,要是比去年好,明年便接着选。” 宁珂听完,点了点头。 “跟农人说,不必心急,慢慢做就行。” 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她知道番薯这东西的潜力——现代人谁不知道番薯是救荒神器?但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了。 她不知道具体的品种怎么选育,不知道最合适的种植方法是什么,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把那些“个小筋多”的番薯改良成现代那样个大淀粉多的红薯。 只知道方向,剩下的事,还是得交给懂的人去做。 宁珂在心里默默给这个项目续了个代号——“十年磨一薯”,然后被自己的冷幽默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让吴总管费心了,”她说,“跟农人说,好好种,种好了本宫有赏。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本宫等得起。” 刘管事弯腰应了。 他说完番薯的事,又说起了宫里的事。 宁珂本来没打算细问,但他主动提了,便听着。 刘管事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被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听到似的—— “皇贵妃娘娘的胎象如今算是稳了,太医院说过了头几个月,后头只要好生养着,便无大碍。只是娘娘的精神一直不大好,承乾宫的门整日关着,除了几个近身伺候的,谁也见不着里头的人。” 宁珂没有插话。 刘管事又说:“贞妃娘娘入宫也有些日子了,但至今没人见过她。承乾宫里的人嘴巴严得很,外头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但谁也说不准这位娘娘是怎么回事。” 宁珂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吴寿上回说的,贞妃是各方势力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稀里糊涂被送进宫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被塞进宫的棋子,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皇贵妃自己被迫被关在承乾宫里养胎已经够憋屈了,旁边还住着一个被硬塞进来的妹妹,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气氛,想想都让人窒息。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让刘管事接着说。 刘管事犹豫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吴总管让奴才务必跟娘娘说一声。寿宁宫那边,这段日子进出的比从前更多了。前些日子有人在宫门口看到寿宁宫的太监出宫采买,买的东西里头有一些药材,都是活血化瘀的。太医院那边查不到方子,是寿宁宫自己的人在外头药铺里抓的。” 宁珂的目光微微一凝。 “活血化瘀”——这四个字在宫里意味着什么,她可太清楚了。 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最怕的就是活血化瘀的东西。 宁珂把手里的蒲扇放到桌上,动作很轻,但刘管事立刻收了声。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清脆而明亮。 宁珂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是问了一句:“太后那边可知情?” 刘太监摇了摇头:“吴总管不敢直接往慈宁宫递话,太后娘娘这段日子不怎么管事,各宫去请安也客客气气地见了,但也就见一见。吴总管怕贸然递话上去,反倒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刘管事走之前,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给宁珂。 是一把被明黄色扇套包裹的扇子,因为刘管事的动作露出了扇柄的部分。 扇面是素白的,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扇骨是湘妃竹的,上面缀着深褐色的斑痕,散落在竹黄的底色上,像一滴一滴干透了的眼泪。 刘管事低着头说:“皇上让奴才带过来的,说天热了,畅春园蚊虫多,皇后娘娘扇风驱蚊用得着。” 宁珂接过那把扇子,在手里掂了掂。 扇骨打磨得很光滑,触手温润,一看就是内造的好东西,但扇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画,没有诗,没有顺治惯常题的那些字。 她看了一会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屈膝行了礼,说了一声“臣妾谢主隆恩”,便让如月收下了。 第108章 取名 刘管事走后,如月拿着那把扇子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娘娘,这把扇子收在哪里?” 宁珂想了想,说:“放桌上吧。天热,用得着。” 如月便将扇子放在了宁珂手边的案几上。 宁珂重新拿起桌上的蒲扇,对着自己扇了两下,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皇帝送东西的水平倒是越来越高了,送一把干干净净的素扇,什么都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自己不来畅春园,就一趟一趟地让东西替他来,荔枝、玉佩、扇子,每一样都在替他彰显存在感。 放下蒲扇拿起那把素白的扇子,展开来扇了两下。竹骨清凉,扇面生风,确实比蒲扇好用。 “东西是好东西。”她在心里默默给了一句评价。 然后就把扇子搁回了桌上,没有再多看它一眼。 不愧是皇帝,要是搁现代,妥妥是个PUA高手。送东西不送贵的,送猜不透的,让你自己想,让你自己琢磨,只是可惜遇到她这个吃过大饼见过套路的现代社畜,天生不具备你猜我猜的浪漫细胞。 傍晚的时候,太阳终于落了山,热气散去了一些。 宁珂在院子里乘凉,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和一碟薄荷糕。孩子们疯玩了一天,早就累得东倒西歪,被各自的嬷嬷领回去洗漱,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蛙声。 巴氏从她的屋子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宁珂旁边,行了一礼后在一边矮凳上坐了下来。 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暮色。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巴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皇后娘娘,您觉得……宫里还会出事吗?” 宁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巴氏沉默了很久,久到宁珂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嫔妾不知道,但嫔妾知道,只要皇贵妃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宫里就不会太平。” 宁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没有转过来。 巴氏又说:“嫔妾有时候觉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看不到那些事,就想不到。可方才听那管事说的话,嫔妾又觉得——有些事,不是看不到就不存在的。” 宁珂喝了一口凉茶。 “你说得对,”她说,“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那皇后娘娘打算怎么办?” 宁珂没有回答。 望着院子里的暮色,想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不相关的:“有没有想过先给三公主取一个小名叫着?” 巴氏回应的是沉思。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整个皇庄安静下来。 宁珂送走若有所思的巴氏,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刘管事送来的那封信——吴寿的亲笔,写得很简要,跟端午那封信差不多,说的也是这几件事,但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奴才斗胆,请娘娘留意寿宁宫。” 宁珂看着那句话,出了一会儿神。 想起刚才巴氏说的话——“只要那位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宫里就不会太平。” 想起大贵妃在寿宁宫偏殿里攥着佛珠的样子,那个连“等一个机会”都写在脸上的人,此刻躲在寿宁宫的高墙后面,让太监出宫采买活血化瘀的药材,想做什么,几乎不需要想。 皇贵妃住在承乾宫,深居简出,宫门紧闭,外人根本进不去。大贵妃的手再长,能伸进承乾宫吗? 宁珂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涂掉了。 又写了一行,又涂掉了。 最后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有些赌气地扔在桌上。 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几丛薄荷在墙角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从理智上说,一个离宫的皇后不应该管这件事。 她已经从宫里出来了,住在皇庄,远离那些是非,皇贵妃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皇帝怎么宠董鄂氏也跟她没关系。她大可以坐在这里,看着宫里的那些人你死我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可就是做不到。 穿越过来两年多,见过了太多这个时代的残酷——天花会死,小产会死,生孩子会死,一个小小的风寒也会死,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而这回,就算她只是一个离宫没有宫权的皇后,身后也还有太后做靠山。 她知道的并不多,却又知道有人要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下手,知道大贵妃在宫外抓了活血化瘀的药,知道得足够多而没法装作没看见。 宁珂叹了口气。 重新拿了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才把纸折好,叫来如月。 “把这封信送到慈宁宫,”她说,“不必用皇后的印,用普通的信封装,找吴寿让他想办法亲手交到苏麻喇姑手上,皇额娘能看得出本宫的字,别让其他人知道是从皇庄出去的。” 如月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娘娘……” “嗯?” “娘娘不是说,不掺和宫里的事了吗?”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一次。”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就这一次罢。” 如月便不再问,拿着信转身出去了。 宁珂坐回窗边,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苦笑了一下。 以为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以为自己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结果做的全是一个封建王朝‘贤后’该做的。 随后又想,如果那个孩子平安出生了,会不会后悔今天写了这封信?毕竟那个孩子是顺治和董鄂氏的孩子,是那个让她避居皇庄的男人的孩子。 也许是推行牛痘的后遗症,也许是骨子里就是那种该被唾弃的圣母,反正这个时候她是不会后悔的。 如月走了之后,宁珂重新拿起桌上那把湘妃竹扇,展开扇面,对着自己扇了两下。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和月色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院子。远处围墙外面的田野里,蛙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呼应着什么。 睡前伸手去拉窗扇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院子。 月光下,墙角那排薄荷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影子落在矮墙上,像一排细碎的剪影。 看了片刻,然后把窗合上了。 第109章 寿宁宫 信送出去之后,或许是第一次亲自参与这种人命关天的宫斗,宁珂有些紧张。 没有回信的几天里她照常教孩子们认字、照常看他们在院子里疯跑、照常坐在廊下摇着蒲扇喝酸梅汤,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如果忽略她每天早晨会多往皇庄门口看一眼的话。 期待落空几次,就不再看了,她想明白了,如果太后收到了信,自然会有反应;如果太后没有收到,或者收到了不想管,她在这里盯着皇庄等也没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说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五月二十五那日,慈宁宫收到了那封信。 信是苏麻喇姑亲手接的,送信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穿的是最普通的灰布衣裳,在宫门口说是替主子给苏麻喇姑送家书的,守门的人见他连宫牌都没有,差点没让人进来。 苏麻喇姑听到传话,亲自到宫门口看了一眼,来人她不认识,但那人低头递上信封的时候,指了一个方向。 不是科尔沁的方向,是皇庄的方向。 苏麻喇姑便收了信,没有多问,转身回了慈宁宫。 太后午憩刚醒,靠在迎枕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苏麻喇姑把信呈上去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说:“皇庄那边来的”。 太后看了苏麻喇姑一眼,然后放下茶盏接过信,拆开了。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字迹有些难看但不带任何个人风格,是用左手写的,显然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通过字迹认出写信的人。 只有太后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是绰尔济说的—— 整个大清的后宫里,会用左手写信的,只有那一个。 信上只有几行字: “寿宁宫近日采买活血化瘀之药,出自宫外药铺,不知所为何用,恳请留意。” 太后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苏麻喇姑安静地侍立在一边。 太后有些感慨,这孩子,人都搬到皇庄了,却还是挂念着宫里的种种,不是为了她自己,那孩子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提自己的处境,只说了一件她本可以不管的事。 但她不得不承认,皇后做得对。 大贵妃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寿宁宫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那些绕过太医院抓的药,作为事实上掌宫权的太后,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只是不想管罢了。 她不想跟大贵妃再起冲突,她们斗了大半辈子,从先帝时期一直斗到现在,斗到先帝驾崩、她的儿子当了皇帝,两个老女人还在宫里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没完没了。 现在襄亲王离世,能够直接牵制大贵妃的人没了,也让大贵妃没了后顾之忧,大贵妃做出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测。 太后习惯于用平衡,去压制大贵妃让皇贵妃独树一帜,不仅会让后宫更混乱,也会把前朝被压制的人逼上绝境,此时让人狗急跳墙实属下下策。 或许皇后正是想到了这些,写的信不是来告状,也不是来求帮忙,只是告诉她,有一件事,您得知道,然后就把决定权交到了她手上。 “这孩子,”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怨,“倒是比哀家想的还沉不住气。” 苏麻喇姑低着头,没有接话。 太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开口了:“寿宁宫那边,外头多添几个人看着。不必进去,不必惊动,每日出入的人记下来,采买的东西也记下来。” 苏麻喇姑应了一声“是”。 太后又想了想,添了一句:“承乾宫的守卫,换一批,把慈宁宫这边的调过去几个补上。” 苏麻喇姑抬起头来,看了太后一眼。 换承乾宫的守卫,这是直接动到皇帝的眼皮底下了,那批乾清宫调过去的守卫,名义上是保护皇贵妃,实际上谁都明白那是皇帝的人。太后要把他们换掉,等于在说:皇帝的人不够可靠,我换我的人上去。 “皇上那边……”苏麻喇姑迟疑了一下。 “哀家会跟皇帝说。”太后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麻喇姑便不再问了,躬身退了出去。 太后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已经有些西斜的日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了两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先帝还在,宸妃还在,她抱着年幼的福临坐在像冷宫一样的宫殿里,焦急地等着宫人领回自己当月的份例,结果听着空着手的太监回报说先帝又去了宸妃那里,宸妃没时间处置宫务。 那时候她就知道,在这宫里,你不伸手,别人就会伸;你不争,就会连带着孩子一起无人问津。 她以为自己老了,可以不用再伸手了,都已经当太后了更不需要去争什么。 结果现实就是有些事,不是老了就能不管的,就算老了,先帝可不止一个妃子。 太后当天傍晚便去了乾清宫。 顺治正在批折子,听到太后来了,放下笔站起来迎了两步,看到太后进门时的神色,便知道不是寻常的来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后在边上的椅子上落座,把那封信的事说了,没有提信是谁写的,只说有人报上来寿宁宫在宫外采买活血化瘀的药材。 顺治听完,轻声问:“谁递上来的信?” 太后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谁递上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寿宁宫那位打的是什么主意,皇帝心里应当有数。” 顺治没有再追问,他静静地站位置上没有坐下,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皇额娘想怎么办?” “哀家已经办了,承乾宫的守卫换成慈宁宫的人,寿宁宫外头也加了人。” 顺治的目光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在后宫的人手确实不如太后。 太后看着他,觉得他比上次看到的更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上回见时更分明了,眼下也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本想多说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也当心身子。” 顺治点了点头。 没了宁珂居中调和,母子之间便没有更多的话了。 六月初六,刘管事又来了皇庄。 这回他没有带大箱子,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进门的时候衣裳照例湿透了后背,脸上的神情比上回轻松了些。 他给宁珂行了礼,说了第一句话:“娘娘放心。” 宁珂正在教玄烨写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那“人”字的最后一笔写完,才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廊下。 刘管事跟过去,压低声音说:“苏麻喇姑让奴才给娘娘带句话,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宁珂听完,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安排好了”具体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太后做了什么,只知道太后接手了,就够了。 “辛苦刘管事了,”她说,“喝碗酸梅汤再走。” 刘管事弯腰谢了恩。 刘管事坐在廊下喝酸梅汤的时候,宁珂没有急着做事,靠在门框上,随口问了几句宫里的近况。 刘管事端着碗,一五一十地说了。 寿宁宫那边,这段日子安静得不像话,大贵妃几乎不出门,连请安都告了病。寿宁宫的大门整日关着,外头的人不知道里头在做什么,据守着角门的眼线说,大贵妃每日傍晚会在院子里走几圈,除此之外不见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太安静了。”刘太监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安静得不像是那位主子的性子。” 宁珂想起大贵妃攥着佛珠坐在偏殿里的样子——那种平静,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已经决定了。一个下决心的人,不会因为被人盯上就收手,只会更小心。 第110章 后手 随后宁珂继续问:“承乾宫那边呢?” 刘管事说,承乾宫的守卫换了一批人,明面上说是太后体恤皇贵妃身子重,多加了几个人手护着。 “皇贵妃娘娘倒没有什么反应,照旧关着门不出。精神还是不大好,太医院的人每日进去请脉,出来都说‘无碍’,只是谁都没见过皇贵妃娘娘。” “贞妃呢?” “还是没人见过。”刘管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有人说贞妃娘娘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承乾宫里请了太医进去,方子是从太医院走的,按方抓的风寒药。但人到底怎么样,外头谁也说不准。” 宁珂没有再问。 她望着院子里在大太阳底下追着跑的孩子们,忽然觉得宫里和皇庄像是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在猜别人在做什么;另一个世界里,孩子们只关心蜻蜓飞到哪去了。 刘管事喝完酸梅汤,擦了嘴,又想起一件事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给宁珂:“这是皇上让奴才顺道带过来的,说天热,在屋里读书静心也好。” 宁珂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本书,一本《三字经》,一本《论语》。书是新的,书页的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亲手一页一页抚平过。 她翻开《三字经》的封面,里面夹着一片树叶。 叶子已经干透,形状完整,叶脉清晰,看得出是被人精心炮制过。叶片泛着浅褐色,安静地躺在书页之间,像一个被遗忘了的记号。 她把树叶取出来,夹进了自己正在看的一本书里。 单纯觉得那片叶子压得好看。 傍晚,孩子们散了学,在院子里追着蜻蜓跑。 福全发现了蜻蜓,一只通体蓝绿的蜻蜓停在石榴树上,翅膀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想捉,蜻蜓却在他指尖碰到的前一瞬振翅飞走了。福全追了两步,没追上,也不恼,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蜻蜓飞远,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玄烨没有去追蜻蜓,他坐在廊下,腿上摊着宁珂下午给他的那本新《三字经》,一页一页地翻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抬头问一句。 宁珂坐在他旁边,一个一个地答。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想到她正在教一个未来的皇帝认字。 这个念头让宁珂有点恍惚。 只能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他就是个三岁的娃,现在最擅长的事是把西瓜汁糊满脸。 福全追蜻蜓追到廊下来了,在宁珂面前站定,仰起头问:“额娘,为什么蜻蜓不怕人?” 宁珂想了想,说:“因为你比它大太多了。在它眼里,你就像一座山一样。你会怕一座山吗? 福全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它怕什么?” “它怕鸟,鸟会吃它。” 福全露出好似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跑走了,大概是去告诉妹妹们这个重大发现。 宁珂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巴氏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远处的台阶上,而是一直走到廊下,在宁珂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宁珂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孩子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蜻蜓在夕阳下飞来飞去。 巴氏喝了一口绿豆汤,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皇后娘娘,您有没有想过,这辈子就在皇庄里住下去了?” 宁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说:“想过,但不太可能。” “为什么?” “因为本宫是皇后。”宁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巴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嫔妾有时候会想,如果嫔妾不是庶妃,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嫁一个普通人家,生几个孩子,种几亩地,一辈子就这么过了……那该多好。” 宁珂没有接话。 这话很难接,万一你成了普通人,却被柴米油盐所累,又开始向往宫内有人伺候的贵人呢? 每个人境遇不一样,连自己都无法预测未来的自己。 巴氏又说:“可嫔妾也知道,这种念头没有用。嫔妾既然进了宫,既然生了皇上的孩子,那就是命,逃不了的。” 宁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回答:“命不命的,说不准,但好好活着总没错。” 巴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皇后娘娘说得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宁珂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吴寿那封旧信,还有刘管事今天带来的两本书。她拿起那本《三字经》,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好奇,顺治为什么要送这两本书? 《三字经》是启蒙读物,玄烨已经快认全了,《论语》对福全来说又太深了,他才四岁,连“学而时习之”都读不顺。这两本书的进度,跟孩子们现在的水平都不太对得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除非——这书不是给孩子们的,是给她的。 可她又不是不识字,拿这两本书就更无用了 不对,她不是在当老师吗? 宁珂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的夜色,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一种“这人真是……”的无奈。 她把书合上,放回了桌上。 算了,《三字经》当复习,《论语》当预习好了。 都给我卷起来!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比白天稀疏了些,不过在安静的夜里反而更加清晰。 宁珂伸手去关窗的时候,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在这个时节还开着。 手停在窗框上,没有立刻关上。 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皇庄。 院子里静悄悄的,白天孩子们乱丢的木玩具被如月收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墙角那排薄荷的叶子上凝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田野里的蛙声一阵一阵的,和近处的虫鸣混在一起,像是在合奏一首没谱完的曲子。 而在紫禁城里,寿宁宫偏殿的灯也亮着。 大贵妃没有睡,她坐在窗边,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包药材,用桑皮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她没有打开那些纸包,只是那么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她知道太后派人盯着她。 也知道承乾宫的守卫被换掉。 甚至知道,只要她再有什么动作,太后的人就会立刻扑上来,把她这些年攒下的那点人脉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她没什么好怕的。 大贵妃的目光从那排药材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嘴角浮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第111章 钉子 入了伏,皇庄的日子便像是被泡在温水里,黏稠、缓慢、无处可逃。 天还没亮透就已经热了,到了正午,日光白花花的,晒得院子里的石板路烫脚,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叫几声停一会儿,像是被热气噎住了。 宁珂把孩子们的作息调了个个儿——早上卯时起来上课,上到巳时就散学,下午全都在屋里待着,谁也不许出去跑。午后的廊下铺着竹席,几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有的睡着了,有的没睡着也在发呆,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屋顶的横梁。 福全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声调有气无力:“皇后娘娘,为什么夏天这么长?” 宁珂躺在另一张竹席上,手里举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想了想,说:“因为夏天想让你们多睡一会儿午觉。” 福全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还想再问问却又被热得懒得说话,只能闭上眼睛继续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儿臣不想睡那么久。” 宁珂没有接话,把蒲扇往他那边偏了偏,扇了几道风过去。福全感受到了,舒服地眯了眯眼,不再说话了。 玄烨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全是汗,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宁珂看了一眼,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去,他无意识地往她手边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自己到底是穿越到了清朝,还是穿越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度假村里,外面的风雨跟这里没有关系。 可惜,这只是错觉。 外面的风雨,迟早会灌进来。 六月二十二那日,皇庄的平静被一匹快马打断了。 来的人是吴寿。 不是刘管事,是吴寿本人。 宁珂正在屋里给玄烨扇扇子,听到如月通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让如月把吴寿领到偏厅,放下扇子,整理了一下衣裳,走了出去。 吴寿站在偏厅里,衣裳湿透了,不是汗,是这一路赶过来溅上去的泥点子和水渍。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慌张,是那种出了大事之后强行镇定的紧绷。作为一个在宫里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总管太监,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皇庄的事,绝不会是小事情。 他给宁珂行了礼,没有寒暄,开口便说了事情。 承乾宫出事了。 六月十九那日傍晚,皇贵妃用完晚膳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忽然见了红。太医院的人被紧急召进承乾宫,忙了一整夜,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到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稳住。 皇贵妃没有大碍,孩子也还在,只是以后孩子会怎样就不好说了。 查下去,问题出在晚膳的一道羹汤里,那道羹汤是承乾宫小厨房做的,做汤的食材、步骤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最后加进去的一味东西——一小撮红花粉末。 红花,活血化瘀。 宁珂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自己那封信里写的那几个字——“活血化瘀之药”,那不是巧合。大贵妃在宫外抓的药,跟承乾宫羹汤里被加进去的东西,是同一路的。 可问题是,红花粉末是怎么进到承乾宫的小厨房里的? 吴寿说,查到是一个负责备菜的宫女,那宫女在汤出锅之前把红花粉末撒了进去,搅匀了,端上了桌。没有人注意到,那碗汤的颜色本来就偏深,红花粉末溶进去根本看不出来。 宫女被带走审问,熬了一夜,招了。说是有人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在皇贵妃的饮食里‘加一点东西’。东西放在指定地点,御花园假山后面的一块石头底下,她每隔三天去取一次,每次都是一小包粉末,用桑皮纸包着,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子。 那宫女从没见过指使她的人。 审问的人问她,给银子的人长什么样?她说每次去取银子的时候都是一个面生的太监递给她的,那人的脸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声音很哑,腰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上了年纪。宫里头上了年纪的太监少说也有上百个,声音哑的也不在少数,根本无从查起。 顺着这条线再去查,那个面生的太监,没找到。 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皇上在乾清宫发了很大的脾气。 吴寿说,皇上砸了一整套茶具,碎片溅了一地,内侍们跪了一殿,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什么话都没有说,脸色很难看。 宁珂听完,沉默了很久。 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太后以为盯住寿宁宫、换掉承乾宫的守卫就万无一失了,可大贵妃在这宫里经营了多少年?和太后也相差不了多少,她也是从先帝时期就在的老人,从林丹汗的遗孀到皇太极的贵妃,手上能用的资源当初甚至比太后还要多。 她在这座宫城里活了大半辈子,埋下的暗桩、安插的眼线、收买的人心,怎么可能只有寿宁宫那几个人。 大贵妃要用的,甚至不是自己的人。她用的是那些看起来跟寿宁宫毫无关系的人,比如承乾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备菜宫女,一个每天埋头干活、从不抬头看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宫女。 宁珂想到这里,手心微微发凉。 “那个宫女……”她顿了一下,“现在如何了?” 吴寿的声音很低:“关起来了,等皇上和太后发落。按宫规,这个罪……难逃一死。” 宁珂没有说话。 在宫里,谋害皇嗣是死罪,不管是被收买的还是被逼的,宫女只是一个棋子,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坐在寿宁宫里,隔着一道院墙,手里捻着佛珠,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步。 “皇贵妃现在如何?”她换了个问题。 吴寿说,皇贵妃没有大碍,孩子也保住了,但人受了惊吓,又见了红,接下来几个月必须卧床静养,连下地都不许。太医院的人轮班守着承乾宫,一刻不敢离人,太后又加了几个人手在承乾宫里,这回连小厨房都安排了专门的人盯着,从食材进来到饭菜上桌,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看着。 “皇上呢?” 吴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皇上这几日都没有去承乾宫,皇贵妃娘娘卧床养胎,见不了人。” 宁珂沉默了一瞬。 “太后那边……有什么说法?” 吴寿摇了摇头:“太后娘娘什么都没说。” 宁珂没有再问。 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光,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提醒了太后,太后也出手了,大贵妃还是找到了缝隙。 宫里的空档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吴寿走了之后,宁珂在偏厅里坐了很久。 如月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她手边,轻声说了一句:“娘娘,外头热,喝碗绿豆汤去去暑气吧。” 宁珂端着那碗绿豆汤,望着碗里浅褐色的汤面,出了好一会儿神。 在刚穿越那会,宫内都还是混乱状态,她也没办法在短短一两年时间内把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都查验一遍。 大贵妃的棋子,会不会已经埋了很多年?不是最近才安插的,而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埋下了,一直没用过,一直静静地等在那里,等到有一天被唤醒。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根本查不出来。 那些人会看起来跟寿宁宫毫无关系,可能已经在承乾宫做了三年的洒扫丫鬟,可能在太医院煎了五年的药,可能在慈宁宫的厨房里揉了十年的面。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从来不跟寿宁宫的人有任何来往。 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们,可以动了。 宁珂把绿豆汤放回桌上,发现自己已经喝不下了。 第112章 巴氏 傍晚的时候,巴氏过来了一趟。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宁珂对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没有像上回那样先沉默一会儿再开口,坐定了便直接问:“皇后娘娘,嫔妾听说承乾宫出事了?” 宁珂看了她一眼。 皇庄就这么大,吴寿来的时候动静不小,消息传开也不奇怪,她没有瞒巴氏,点了点头。 “有人动了皇贵妃的饮食,人已经抓到了,皇贵妃和孩子都无恙。” 巴氏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果然是那位的手笔,嫔妾认得这种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宁珂微微一愣。 巴氏察觉到了宁珂的目光,没有回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蒲扇,手指沿着扇骨的纹路慢慢划过,像是在整理措辞,过了片刻,抬起头来,像是讲一件陌生人的事。 “嫔妾前些日子小产的事,皇后娘娘应当是知道的。” 宁珂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太医说是不小心,胎没坐稳。”巴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嫔妾当时也信了,毕竟嫔妾的身子确实不算好,生完三公主之后一直断断续续地吃着药,怀上这个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小产了也不奇怪。” 她顿了一下。 “可是后来,嫔妾听到了一些话。” 宁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嫔妾在宫里住了这几年,虽然位份低,但也攒了几个肯跟嫔妾说几句话的人。不是什么要紧的眼线,是几个从前在嫔妾宫里当差的老实人,调到别处之后偶尔还会托人带个话。”巴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们跟嫔妾说,小产之前那阵子,承乾宫和寿宁宫的人走动得比往常勤,是那种绕了好几道弯的、谁也说不清是谁的人,在某处递了个什么东西、在某处说了句什么话。” 宁珂的手指不自觉地搭在了桌沿上。 “嫔妾把自己小产的日子往前倒一个月,正是嫔妾胃口不好的时候。那阵子宫里的饮食没什么异常,可嫔妾吃什么都觉得苦。当时只当是夏天苦夏,现在回头看——”巴氏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不是夏天的事。” 宁珂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是谁做的?” 巴氏没有直接回答,她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扇面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才开口:“嫔妾不知道,嫔妾只知道,嫔妾这个孩子,大概是挡了谁的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沉到底的平静。 “嫔妾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嫔妾在宫里,什么都不是,没有阿玛在朝中撑着,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位份不高,生的是公主,嫔妾这样的人,连对手都算不上。”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嫔妾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恰好碍了事。” 宁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放下茶碗,看着对面这个女子,坐在这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 “你有消息来源。”宁珂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巴氏没有否认:“几个老人还在;她们不图嫔妾什么,嫔妾也没什么能给她们的。就是念着旧,时不时递一句话过来;嫔妾听了,也就听着。” “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巴氏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怨怼,“皇后娘娘是想问嫔妾,有没有想过报复?” 宁珂没有接话。 巴氏轻轻地摇了摇头。 “嫔妾想过,日也想,夜也想,想得多了,就不想了。嫔妾拿什么报复?嫔妾连她们到底是谁的人、在哪一步动了手脚都说不清楚,嫔妾只知道有人动过,但证据呢?人证呢?嫔妾一个庶妃,无宠无势无娘家撑腰,拿什么去斗?” 她的声音始终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晚风吹散。 “嫔妾还有公主,她身子弱,太医说她比别的孩子难养。嫔妾若去闹、去查、去撕破脸——嫔妾自己死了不要紧,她怎么办?她才两岁多,嫔妾死了,她在宫里活不过三年。” 巴氏说到这里,终于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蒲扇的边角被她攥得微微变了形。 “所以嫔妾只能认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很轻,一闪而过,像是平静水面下极深处的一道裂纹,转瞬就被压力合上了。 “嫔妾认了,这个亏,嫔妾能咽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虫鸣声从角落里渗出来,细细碎碎的,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宁珂没有说“你放心”之类的话,那种话在此时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端起茶壶,给巴氏倒了一碗新茶,推到她面前。 巴氏看了那碗茶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皇后娘娘。” 没有再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了。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的女儿从院子里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巴氏弯下腰,把女儿搂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三公主咯咯地笑了。宁珂看着她们的背影,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巴氏说的“认了”,不是软弱,是在看清了一切之后,选择了活下去。为了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她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把它变成心里的一根刺,永远扎在那里,只要不碰它就没事,就算跟一辈子。 那天傍晚,宁珂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廊下乘凉。她坐在屋里,写了一封信。 跟上回一样是用左手写,内容也很简短—— “红花之事已知,宫中暗线恐不止一处,请皇额娘务必留意承乾宫中一切入口之物。另:药可入膳,亦可入衣、入香、入日常所用之物。防不胜防,唯有多防。” 把信折好,交给如月,还是跟上回一样的安排。 如月接过信,迟疑了一下,低声问:“娘娘,那位……真的还会再动手吗?” 宁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说了一句:“把信送出去吧。” 如月便不再问了,转身出去了。 宁珂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暮色。 夕阳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张铺开的网。几个孩子在影子中间跑来跑去,不知道自己正踩在一张网的缝隙里。福全蹲在石榴树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玄烨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偶尔伸手指一指,像是在提建议。两个小姑娘蹲在不远处,在研究一朵不知道从哪摘来的野花。 巴氏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补,针脚走得细细密密,她的女儿靠在她膝盖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 一切都那么平静。 宁珂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整个皇庄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细细碎碎地铺满了院子。 宁珂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声音。 一个没有儿子、没有指望、什么都不怕的人,目标是什么?只是让皇贵妃小产吗?还是她想要的更多?如果孩子没了,皇贵妃会怎样?皇帝会怎样?朝局会怎样? 针对的到底是谁,是皇贵妃?是太后?还是皇帝?当一个人一无所有之后,只会有无差别报复。 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的脑子越转越乱,什么答案都没有。 宁珂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叶片冰凉,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气,还有一丝远处田野里青草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残留的温度。 望着窗外的夜色,宁珂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明明已经搬出了那座宫城,可那座宫城里的事还是追着不放,明明不想管了,可就是放不下。 “算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老天爷的意思吧。” 宁珂伸手关上了窗。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113章 宫内来人 入了七月,暑气并没有消退的意思。 皇庄的日子像是被泡在一锅温吞水里,不烫嘴,也没有凉快下来的迹象。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卷了起来,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半睁半闭。 蝉鸣从早响到晚,有时候宁珂恍惚觉得,那声音不是从树上来的,而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整座园子都在嗡嗡地响。 孩子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早上趁着凉快疯玩一个时辰,到了巳时就自动缩回屋子里,该睡午觉的睡午觉,该发呆的发呆。 福全最近迷上了用泥巴捏东西,每天下午都在廊下捏一堆圆不溜秋的泥球,排成一排晾着,说是“兵马”。宁珂看了一眼那些泥球,觉得它们更像是一排土豆,由着他捏。 玄烨对泥巴没什么兴趣,他更喜欢坐在宁珂旁边,看宁珂写字。他自己也拿了一支笔,在纸上画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是在背《三字经》,有时候是在给自己编故事,编到一半卡住了,就抬头看宁珂一眼,等想起来再接着编。 看到这样子,宁珂莫名就想到后世里蛐蛐康熙是鸡娃先锋的说法,倒是已经有几分味道了。 宁珂有时候也会恍惚,这样的日子,像是一个漫长的、平淡的、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暑假。 七月初七那日,宁珂带着孩子们去看了番薯地。 那块地在皇庄西边,约莫一亩,是吴寿安排人开出来的,主要种的就是之前收获的那些番薯里的佼佼者,宁珂想试试这里面能不能种出让她满意的成果,便图方便放在了皇庄里。 宁珂去的时候,地里的藤蔓已经爬得密密麻麻了,绿油油的铺了一地,叶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负责照看番薯地的老农姓王,五十来岁,黑瘦精干,蹲在地头拔草,看见宁珂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宁珂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蹲下来看了看番薯的长势。 藤蔓很壮实,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比预想中好得多,她伸手拨开一丛藤蔓,看了看底下的土,土是松的,微微隆起了一道道裂纹,那是番薯在往下长的信号。 王老农在旁边搓着手说:“皇后娘娘,这批苗子争气,剪了插下去,大部分都活了,照这个长势,秋天收的时候,怕是比上回能多许多。” 宁珂听着,点了点头,她不懂农活,还是不要随意指点江山。 “好生照料,”她说,“秋天收了,留一筐最好的做种,剩下的你们分了尝尝。” 王老农一愣,连忙摆手说不敢。跟着的如花上前轻声细语劝了两句,王老农才谢恩,宁珂没让他多礼,转身去看别的了。 孩子们对番薯地没什么兴趣,对他们来说,这里跟别的田地没有区别,都是绿油油的一片,不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好玩。只有玄烨多看了几眼,蹲在田埂上,学着宁珂的样子拨开藤蔓看了看底下的土,然后抬头问了一句:“皇后,这东西能吃吗?” 宁珂说:“能,秋天就能吃了。” 玄烨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片藤蔓,像是在心里记住了什么。 从番薯地回来的路上,巴氏带着三公主,远远地走在后头。 宁珂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巴氏察觉到了,快走几步,追上了宁珂的步子。两个人错了半步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开口。 快到自己寝殿门口的时候,巴氏忽然说:“皇后娘娘,嫔妾的那些人,这些日子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宁珂的脚步顿了一下。 巴氏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去了:“从前隔三差五还能递一两句话过来,可自打上回承乾宫出事之后,都失了声音,应当不是不想递话,而是递不出来了。” 宁珂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转身。 “为何?” 巴氏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妾不知道,许是太后娘娘把宫里的消息管得太紧了,谁也递不出话来;许是那位娘娘知道了什么,把线给掐了。” 宁珂听到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巴氏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的边,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女儿站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宁珂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没有消息,也许才是好消息。” 巴氏没有接话,她牵着三公主的手,跟在宁珂身后,慢慢地走进了皇庄的大门。 午后,宁珂正在廊下给福全补那个漏了底的泥球——福全坚持那是“兵马”不是泥球,要求她帮忙把裂开的缝补上——如花从外头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慈宁宫来人了。” 宁珂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问:“来的是谁?” “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一个嬷嬷,姓孙,说是来给娘娘送几匹夏布的。太后娘娘说今年新进的料子轻薄透气,给皇庄的孩子们一人裁一身衣裳。” 宁珂把泥球补好了,递给福全,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说:“请到偏厅吧。” 孙嬷嬷五十来岁,圆脸,眉眼和气,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慈宁宫的老人。她给宁珂行了礼,先说了送夏布的事:“太后娘娘说,皇庄的孩子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去年的衣裳怕都小了。这几匹料子是苏州织造新进的,轻薄透气,夏天穿正合适。娘娘若是得闲,让针线上的人量了尺寸便裁,不费什么事。” 宁珂谢了恩,让如月把料子收下,目光倒是落在了孙嬷嬷后面的那个小太监身上。 孙嬷嬷身后的小太监不少,就为首的那个小太监有些格格不入,他身量不差,看着比吴寿吴良辅还要高,捧着东西低着头,身上没有其他太监的畏缩感,相反,宁珂觉得他甚至有几分眼熟。 孙嬷嬷注意到了宁珂对那小太监的注意,不仅没有遮挡,还更殷勤了几分,向前走了一步,把那小太监的身形彻底暴露出来,像是在期待什么。 可惜宁珂的注意力被那几匹夏布转移了,脑子里都是盘算应该做几套衣服。 第114章 过家家 孙嬷嬷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说太后娘娘身子安康、说宫里这些日子没什么大事、说皇上也一切都好,像是寻常唠家常。 宁珂听着,没有打断她,看着后面的小太监们把东西一件件放到宁珂手边的桌子上。 孙嬷嬷把该说的闲话都说完了,停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后娘娘让老奴带句话给皇后娘娘。” 宁珂看向孙嬷嬷,等着她说。 孙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后娘娘说,上回皇后娘娘信里提的事,已经安排妥了。承乾宫上上下下都换成了慈宁宫的人,入口之物一律有人盯着,太医院的方子也过了几道手,请娘娘放心。” 宁珂点了点头,那为首的小太监把东西放下的时候侧了侧脸,没想到宁珂的注意力都在孙嬷嬷身上。 小太监手捏紧了袖口,只能先退回孙嬷嬷后面 孙嬷嬷又说:“还有一件事,太后娘娘让老奴务必跟娘娘说一声。寿宁宫那位娘娘,这些日子太安静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宫里的佛堂都不去了,在自己屋里供了一尊佛,早晚念经,谁也不见。太后娘娘说,越是安静,越是不放心。宫内太后娘娘能盯着,就怕手伸到宫外来。” 宁珂的目光落在茶碗里浅褐色的汤面上,没有说话。 孙嬷嬷停了一下,又斟酌着继续道:“太后娘娘还说,让皇后娘娘在皇庄好好待着,不必挂心宫里的事。外头有她老人家盯着,有什么动静,会让人递话过来。” 宁珂放下茶碗,说了一声:“知道了,替本宫谢过皇额娘的恩典。” 孙嬷嬷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宁珂自觉事情已经说完,也不再注意那个小太监,喊了一声如月:“如月,送送孙嬷嬷”。 如月应声上前,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荷包:“嬷嬷和几位公公辛苦。” 孙嬷嬷和几个小太监拿了荷包,行礼告退,好在皇后娘娘不喜欢繁文缛节,没有让他们磕头谢恩,不然孙嬷嬷觉得自己这颗心都得从喉咙里跳出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嬷嬷又回过头来行礼,像是想起了什么:“皇后娘娘恕罪,老奴差点忘了,皇上前几日在乾清宫翻了翻农书,让人去十三衙门问了番薯什么时候收。吴总管回话说,大约在白露前后。皇上没说什么,只说要吴总管务必注意别错了农时。” 身后的小太监直了直身子,露出了鼻子以下的部分,多了几分刻意。 哪成想宁珂被孙嬷嬷提示得满脑子都是番薯。 孙嬷嬷有些无奈,也没有再多说,行了个礼,带着那群小太监转身出去了。 孙嬷嬷走后,宁珂在偏厅里坐了很久。 太后让人传话,说宫里的事太后会盯着,让她别操心,可最后又添油加醋说了句“皇上翻了农书”,显然这才是太后递的整个消息里最重要的一句。 皇上还记着你,不信?你瞧皇上还记得番薯的事儿呢。 宁珂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后这行为就有点像现代努力撮合即将离婚的儿子儿媳的婆婆,问题是这清朝也没哪个能离婚的皇后啊,她可没那个本事和皇帝和离还能全身而退。 除非哪天皇帝太后甚至是朝臣都失了智当了她的傀儡,那确实可以幻想一下。 随后,宁珂又对顺治有了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一个皇帝,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前朝后宫一摊子事等着他拿主意,他还有闲心翻农书? 算了,都绑在一起了,将就着过吧,还能离咋滴。 傍晚的时候,宁珂坐在廊下乘凉。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福全手里举着他那堆“兵马”,在石榴树下摆阵;玄烨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的字;两个小姑娘蹲在墙角,研究一朵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花;妞妞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片粽叶折来折去,折出一只小船的样子,举起来给宁珂看。 巴氏也坐在廊下,离宁珂不远,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她的女儿靠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全是细细的汗珠,呼吸平稳。 宁珂想起巴氏白天说的那句——“那些人全哑了。” 连巴氏在宫里那么不起眼的几条线都被掐断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后已经把宫里管得铁桶一般,所有往外递信的渠道都被堵死了?还是说明,有别的力量在暗中清扫? 宁珂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叶片比上回少了几片——如月说掐去泡茶了,新芽又从旁边的节上冒了出来,嫩嫩的,浅绿色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一个没有儿子、没有指望、连最后的手段都用尽了的人,不该是平静。 那种人只会选择最后的疯狂,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的疯狂。 夜里,宁珂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把湘妃竹扇,扇骨温润,触手生凉,在手里转了几圈,把扇子放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尤其是皇帝那边,目前看来后宫再混乱,如果他能联合太后也不至于控制不住,而太后那边也已经安排妥了,只要顺治不脑抽非要对着干,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真的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最后还是搁下笔,吹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铺满了整个院子,远处田野里传来几声蛙鸣,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宁珂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很久才睡着。 没成想第二天一早,就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是孩子们的声音,福全在院子里喊“快快快!”,玄烨在跟着跑,三个小姑娘在笑,妞妞在指挥。 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福全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满满一把野花,不知道从哪摘的,红的黄的紫的,乱的像一幅没收拾过的画。玄烨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妞妞站在中间,像模像样地分配着什么。三个小姑娘蹲在旁边,一人手里攥着两朵花,眼睛亮晶晶的。 宁珂看了半天,没看懂他们在干什么。 如月端了洗脸水进来,见她站在窗口看,笑了一声:“娘娘,阿哥和公主们在玩过家家,福全阿哥说那些花是‘聘礼’,等娘娘醒了要娘娘当新娘,那些花全部用来娶娘娘当福晋。玄烨阿哥否决了,说他要娶哥哥就不能娶,哥哥要学‘孔融让梨’,由他来娶娘娘进门。” 宁珂沉默了三秒。 没忍住笑话玄烨:“玄烨这小子胆子可真不小,倒是和他皇阿玛一样,喜欢抢兄弟的。” 如月愣了一下,轻声咳了一下,假装没听到皇后娘娘说的是皇上。 宁珂关上窗,洗漱更衣,决定今天不去管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第115章 劝和 七月下旬,暑气终于有了退意。 不是那种一下子凉快下来的退,是每天傍晚的风里少了一分燥热,多了一分干爽。早上的露水也比前阵子重了,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能湿了半截鞋面。蝉还在叫,也不像伏天里那样拼命了,偶尔歇一阵,像是在攒着力气。 宁珂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凉,是‘不热了’。在这个没有空调的时代,这种细微的变化足以让人心生欢喜。 站在窗前多待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皇庄住了好几个月,头一次注意到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了,有几片叶尖泛了黄,不多。 她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日子,七月下旬,离白露还有一个月出头,离秋分还有一个半月,离皇贵妃生产大约还有两个多月。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 早饭后,宁珂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认字。 福全最近对“兵”字特别感兴趣,反反复复地写,写完了就举起来给宁珂看,问自己写得好不好。 宁珂看了一眼,那个“兵”字上大下小,底下的两条腿长短不一,像个站不稳的稻草人,基于幼师对孩子的鼓励,她说“好”,福全听见了表扬,就心满意足地继续写下一个。 玄烨不写字,他翻那本《千字文》,翻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那一页,停住了,除了‘云’和‘雨’,就认识‘霜’字,便指着‘霜’字问宁珂:“皇后皇后,霜是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臭小子已经登基在喊自己的妻子。 身边的孙奶嬷嬷几次想提醒玄烨不能这样喊,宫内皇后为尊,需得喊皇额娘,然而碍于规矩奴婢不能教导主子,只能寄希望于哪天阿哥自己懂事。 另外两人一个心大一个倔强,宁珂觉得这无所谓,皇后在她心中不过一个职位罢了,和现代的x总监x总裁没区别,一个称呼而已,又不在皇宫里;玄烨深以为然,而且觉得为什么皇阿玛喊得他喊不得,又不是在皇宫里。 这称呼阴差阳错地用了下来,后来也成了某人心中过不去的坎。 宁珂想了想,说:“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早上起来,草叶上会有一层白白的东西,像雪但不是雪,那就是霜。” 玄烨点了点头,又问:“那什么时候秋天快过完?” “还早,”宁珂说,“现在还是夏天呢。” 玄烨低头看了看那个“霜”字,像是在想象霜是什么样子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儿臣想看看霜。” 宁珂看了他一眼,说:“那得等到九月了,到时候带你看。” 玄烨便点了点头,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像是做了个记号。 上午的课上完后,孩子们各自散了。 福全去找他的泥巴,玄烨抱着那本《千字文》坐在廊下继续翻,他很多字还不认识,但似乎光是看着那些字的形状,就能看上很久。四公主和五公主在院子角落里玩一种宁珂看不懂的游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拍一下我拍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唱什么童谣。 宁珂坐在廊下喝茶,如月过来添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巴庶妃今日一早便起来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宁珂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 “现在呢?” “没多久她便回屋了,没等来什么。” 巴氏自打上回说了“那些人全哑了”之后,整个人比之前更安静了,不是消沉,是一种比消沉更深的平静,像是在确认了自己彻底失去了消息来源之后,反而不用再惦记。 这大概也让巴庶妃能够抛开皇宫里的一切更注重皇庄里快活地生活。 那日午后,宁珂正在午歇,如花推门进来,在她耳边轻声禀报:“娘娘,吴总管来了。” 宁珂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缓了两三息的功夫,然后坐起来理了理衣裳,说:“请到偏厅。” 吴寿这回没有像上回那样衣裳湿透,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袍子,神色也比上回从容了些,但眉宇之间还是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给宁珂行了礼,宁珂让他坐了,又让如月上了一碗凉茶。 吴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就立刻放下,开口说:“皇后娘娘,奴才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向娘娘禀报。” 宁珂等着他说。 吴寿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贞妃娘娘搬出承乾宫了。” 宁珂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贞妃娘娘亲自去慈宁宫求了太后,说自己住在承乾宫多有不便,想换个地方。太后准了,把永和宫拨给了她。” 宁珂没有说话,等着吴寿往下说。 吴寿又喝了一口茶:“贞妃娘娘搬过去之后,头一日便关了宫门,谁也没见。后两日除了让宫女出来领了份例,就是有人看见娘娘在永和宫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寿宁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宁珂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没有其他的?” “没有其他的,在永和宫门口站的那一会也有慈宁宫的人注意到了。” “皇额娘知道吗?” “太后娘娘知道。”吴寿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太后娘娘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永和宫周围盯得更紧了些。” 宁珂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端着,茶碗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她手心里,温热而稳定。 一个被各方势力角力后塞进来的人,在这座宫城里,不可能有真正的靠山。 没有靠山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 宁珂放下茶碗,问了一句:“皇贵妃知道这事吗?” “知道。”吴寿说,“贞妃娘娘搬走之前,去承乾宫正殿给皇贵妃娘娘磕了个头。皇贵妃娘娘没有见她。宫女出来传话是说‘娘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请贞妃娘娘自行珍重。’贞妃娘娘在门外行了礼,便起身走了。” 宁珂沉默了片刻。 总觉得这里面哪里不对,但是听上去又好像没有什么异常。 宁珂猜测,这大概不是皇贵妃不想见,或许是不能见,也有可能是演得像不可见。 第116章 劝和2 宁珂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作为皇后在皇宫里有多重要。她掌宫权的时间里,太后不用盯着后宫,因为有她这个皇后在,博尔济吉特氏的权力不会少。 大贵妃也不敢妄动,不仅仅因为她也是博尔济吉特氏,也因为她觉得这个新来的皇后看着温温柔柔,看起来人畜无害,可是能在一年之内把牛痘种遍京城、让蒙古各部乖乖送子进京、让皇帝心甘情愿拨银子搞羊毛纺织的人,手段绝不止摆在明面上的那些。 大贵妃摸不清她的底,便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那两年后宫还算太平,不是真的太平,是所有人都按捺着,不出头。 如今皇后出宫,后宫里没了能压制住各方的人,人一走,那层盖子就掀开了,魑魅魍魉全冒了出来。 皇贵妃一个人坐在承乾宫里,大着肚子,手上没几个自己人,四面都是太后和大贵妃的网,她拿什么去斗?连自己的族妹搬走都不敢见一面,或许就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妹妹是谁的人、为什么来、背后站着哪一方,甚至是不是族妹本人她都不知道。不见面,至少不会出错。 宁珂摩挲着手上的碧玉手持,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搬出宫这件事,也许不只是救了自己,也把皇贵妃一个人丢在了狼群里,皇帝作为她的靠山,后宫的人手远不如太后和大贵妃。 吴寿说完贞妃的事,又道了一件旁的事。 “皇上这几日精神不大好。”他说,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不是为了立太子的事,这事虽然吵得凶,但皇上心里有数,不急在这一时。也不是为了皇贵妃的胎,太医说胎象稳了,没什么可操心的。” 他顿了一下。 “奴才瞧着,皇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批折子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也走神。有一回吴公公端了参汤进去,皇上没喝,坐在案前头,拿着一本书看得极仔细,不是折子,是一本农书。” 宁珂撇了撇嘴,得,又是一个夹带私货劝别离婚的。 吴寿比孙嬷嬷敏锐多了,察觉了宁珂的不以为意,也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说“奴才就是来给娘娘报个信,娘娘在皇庄好生歇着,外头的事有太后娘娘吩咐奴才们盯着。” 吴寿走了之后,宁珂在偏厅里坐了很久。 她已经有些不明白,这些劝和不劝分的来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受了谁的吩咐?太后?还是皇帝?她之前也没说要和离吧?他们是怎么想的又是派孙嬷嬷又是派吴寿来说和? 总不能是怕像后世那样,明星夫妻离个婚上头条,然后被无所不能的网友扒出各种见不得光的黑料。 宁珂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知道答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她自己都逗笑了,原地傻笑好一会。 傍晚,宁珂去了一趟番薯地。 地里的藤蔓比上回又密了一层,叶片已经盖住了整片地面,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王老农正在地头收拾农具,看见她来了,习惯性地远远地行了个礼,然后就继续忙手里的事。 被吩咐多了,王老农如今也十分习惯没有什么架子的皇后娘娘。 宁珂蹲在地边,伸手拨开一丛藤蔓,看了看底下的土。土还是松的,裂缝比上回又多了几道,说明底下的番薯又长大了一圈。 想起去年冬天,吴寿第一次试种番薯的时候,收上来的东西小得可怜,嚼在嘴里满口是渣,要不是后世的亩产在勾引她,她定然是会直接放弃。 没想到除了她吴寿也不愿意放弃,把那些小而难吃的东西一个一个挑出来,挑出稍微大一点的,留了种,今年再种。 今年这批,比去年好了。 明年呢?明年会不会更好一点? 宁珂想,只要一年一年地选下去,总有一天能选出能吃的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园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番薯地。 暮色中,绿色的藤蔓铺了一地,在晚风里微微起伏,像一片安静的湖面。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宁珂按照这段时间的习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没有点灯,月光很好,照得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没有拿扇子——今晚的风已经不需要扇子了。 巴氏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小榻边上坐着,不是在做针线,不是在看书,就是那么坐着,像是也在看窗外的月光。 宁珂没有叫人出来一起。 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巴氏窗纸上那个安静的影子,觉得那像是宫里大部分妃嫔的信号,一个“我还活着,还在撑着”的信号。 又想起吴寿说的那几句话。 贞妃搬出承乾宫。 在门外跪了一会儿,皇贵妃没有见她。 把这些事在心里串了一遍,像串一颗一颗散落的珠子。串完之后发现,珠子还是珠子,但颜色乱七八糟,没有变成一条完整的链子,她手里还缺最关键的那几颗。 串链子的人坐在寿宁宫里,捻着佛珠,安安静静地等着。 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 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七月十五,中元节,宫里会有祭祖的仪典,太庙那边要上香,奉先殿也要摆供,皇贵妃现在卧床静养,肯定去不了,她的位置,多半由别的妃嫔替补。 如果是别的妃嫔替补皇贵妃的位置去祭祖,那替补的人,会不会有机会做些什么? 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别想太多。 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宁珂终于起身回屋。 她准备关窗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巴氏那扇窗——灯还亮着,那个影子还在,像一根蜡烛,烧了一整天了,还剩最后一点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就是不灭。 宁珂看了片刻,轻轻合上了窗,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碎碎的,比盛夏的时候稀疏了些,像是也被秋天的脚步惊着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唱下去。 她在虫鸣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117章 真相 进了八月,天就真的凉下来了。 宫里中元节的仪典无事发生,毕竟没有妃嫔参与。 皇庄里草叶上的露水越来越重,到巳时都干不透,蝉已经不太叫了,偶尔有一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像是最后的告别。 宁珂给孩子们加了衣裳,薄薄的夹衣,刚好挡住早晚的凉风。福全穿上新衣裳的时候低头看了自己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宁珂:“皇额娘,是不是要过年了?” 宁珂说:“还早,这才八月。” 福全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走开。 玄烨没有问过年的事,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空比夏天的时候高了许多,蓝得发透,几朵白云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草叶,叶尖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滴露水,露水从叶尖滑落,渗进了土里,看着那块变深了的泥,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追着福全跑去。 八月十一那日,皇庄来了一辆马车。 如花进来说“慈宁宫来人了”的时候,宁珂正在屋里看着如月给福全补一件刮破了的衣裳,她听到如花的语气比上回孙嬷嬷来时更郑重了些,研究布料的手顿了一下。 “这回是谁来的?” “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苏麻姑姑。” 宁珂放下布料,站了起来,能让苏麻喇姑亲自来,应当不会是小事。 苏麻喇姑被请进偏厅的时候,宁珂已经理好了衣裳等着了。 苏麻喇姑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素面袍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干干净净的,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是太后身边呆的最久的人,从太后小时候就在身边伺候,在宫里的地位比许多博尔济吉特氏还高。 平日不出慈宁宫的门,一旦出来,那代表的就是太后。 她给宁珂行了礼,宁珂亲自扶了她一把,没让她行全。 “姑姑怎么亲自来了?”宁珂让她坐下,又让如月上茶。 苏麻喇姑接过茶碗,没有喝,放在了手边的案上,她抬眼看了宁珂一眼,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澄澈。 “太后娘娘让老奴来给皇后娘娘带几句话。” 说罢便闭了嘴,显然是要清场的意思。 宁珂挥了挥手让如月退下,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牙疼,不会又是来劝和的吧。 苏麻喇姑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了一眼门口,偏厅的门帘垂着,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开口说了一句让宁珂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皇后娘娘,贞妃娘娘不是董鄂家的女儿。” 宁珂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这可比来劝和还刺激。 实际上太后也是没招了,上次皇帝装成小太监偷偷出宫看宁珂她忍了,这几天朝政都不上心了,完全没有以前那种盯着她争权夺利的狼崽子风格,实在是看得太后牙疼,只能派出苏麻喇姑先解释一二。 苏麻喇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是鄂硕大人给皇贵妃娘娘留的后路,鄂硕大人求到了太后娘娘跟前,说皇贵妃娘娘入了宫闹出那么多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心里有愧,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大人生怕皇贵妃娘娘再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错事,只想给自己的女儿留一条退路。若有一日皇贵妃娘娘想离宫,便由贞妃娘娘成为‘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变成‘贞妃娘娘’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病故’,这宫里就不再会有曾经的皇贵妃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宁珂。 “这事皇上也是知道的,鄂硕大人除了求了太后,还求到皇上跟前,皇上便让自己的人乔装打扮,充了董鄂家的女儿送进宫来。”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但她觉得舌尖上有一丝凉意。 她放下茶盏,开口问:“皇额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贞妃娘娘入宫之前就知道了。”苏麻喇姑说,“鄂硕大人先求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想了很久,最后点了头,条件是这件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如今都有谁知道?” “宫里头就太后娘娘、皇上、贞妃娘娘、鄂硕大人,还有老奴,如今加上皇后娘娘。” 宁珂正要开口,苏麻喇姑却又说:“太后娘娘还说,有一件事,她思量了许久,觉得应当让皇后娘娘知道。” 宁珂抬起眼,等着她说。 “皇上当初立皇贵妃娘娘……”苏麻喇姑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对小辈办坏了事的叹息,“这里有前朝的谋算,鄂硕大人刚进正白旗没有分量,皇上要用人,鄂硕大人要靠山,这是一笔交易,太后娘娘一开始就有所猜测,她没有拦,也是因为拦不住。” 苏麻喇姑组织了一下语言。 “只是太后娘娘没想到,皇贵妃娘娘入了宫,鄂硕大人也没同皇贵妃娘娘说清楚,谁都没料到皇贵妃娘娘不看前朝,不计利害,不琢磨皇上为什么这么做,入宫来要的是那份……特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珂有一瞬间很想做一个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 说到底结果是皇帝没有什么恋爱脑,倒是这位历史上的董鄂妃有恋爱脑,这都是个什么事儿。 沉默了一会儿,宁珂缓缓叹气。 没有追问,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在心里把刚刚听到的这些事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贞妃不是董鄂家的女儿,她是皇上的人,是鄂硕给皇贵妃留的后路,是一条退路,一条随时可以走的路,而且这条退路,皇上和太后都知道、都默许。 偏偏皇贵妃自己入了宫,却没有看明白这宫里的人情世故,她不知道是不是恋爱脑上头非得入宫,听着这么多人的描述,好似就是奔着和皇帝谈恋爱来的。 宁珂忽然觉得这宫里人的复杂程度堪比包里耳机的线。 “那贞妃娘娘这几日的动静,”宁珂问,“太后娘娘是怎么看的?” 苏麻喇姑便把她知道的说了,贞妃搬到永和宫之后第五日,有人在御花园里看见她走到了寿宁宫的侧门附近。她在那处站了一会儿,守门的太监以为她是来给大贵妃请安的,她说不是,说那处的海棠花开得好,想坐一坐。 海棠花在八月早就谢了。 又过了两日,寿宁宫的一个宫女路过永和宫门口,被贞妃娘娘叫住,她问了几句,诸如永和宫的花木谁来打理、份例找谁领、平日若身子不适该去哪处请太医,都是些寻常话,但寿宁宫的宫女回去之后,大贵妃便让人给永和宫送了一盆花。 “什么花?” “一盆建兰,说是自己屋里养的,分了一盆给贞妃娘娘添点颜色。” 宁珂皱了皱眉。 听起来像是太后和皇帝一起在给大贵妃下套。 第118章 真相2 建兰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大贵妃这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送花,应该是为了搭上话,她以为贞妃是个新入宫的无根之人,想收到自己麾下。 宁珂问:“贞妃收了那盆花之后,有没有回礼?” “没有。” “有没有让人去寿宁宫道谢?” “也没有。” 宁珂点了点头。 “太后娘娘让人盯着永和宫和寿宁宫,”苏麻喇姑说,“可大贵妃做事从来不留把柄,她送花就是送花,贞妃收了就是收了,明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太后娘娘心里不踏实,让老奴来问问皇后娘娘,娘娘怎么看?” 宁珂没有立刻回答,这听起来像是太后在考她。 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说:“让那盆花留着,别动它,也别提醒贞妃。” 苏麻喇姑看着她,等她说完。 “大贵妃不知道贞妃是谁的人,”宁珂说,“她以为自己在拉拢一颗新棋子,那就让她继续这么以为,敌在明我们在暗,皇额娘定能看个明白。” 苏麻喇姑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宁珂又问:“皇贵妃知晓这件事吗?” “知道。”苏麻喇姑说,“皇贵妃娘娘没有表态,承乾宫照常关着。” 宁珂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聊下去。 苏麻喇姑没有立刻起身,她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太后娘娘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单独问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可想过回宫?”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劝和虽迟但到。 宁珂没有回答。 苏麻喇姑也没有催,她端起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等着宁珂回复。 宁珂望着窗外,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闹。福全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他新捏的一批“兵马”,玄烨跟在后面,跑得不快,但一直在笑。三个小姑娘蹲在石榴树下,头碰着头,在研究什么。妞妞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声。 她的目光从那些孩子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碗上。 “姑姑,”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看到的这一幕,“本宫暂时不回。” 苏麻喇姑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看着她。 宁珂说:“本宫一旦回宫,大贵妃会不会因为本宫收手?想来也不可能。若本宫不回宫,大贵妃便不会隐回暗处,这对皇额娘和皇上都有利。” 她顿了一下。 “而且本宫回去之后,皇额娘和皇上的计策怎么办?扶持鄂硕大人还需要皇贵妃在宫里说一不二,本宫回宫里接手宫务,大家只会以为鄂硕大人女儿不被皇上看重,鄂硕大人也不过如此,这于皇上无利。” 苏麻喇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奴会把皇后娘娘的话带给太后娘娘。”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珂忽然叫住了她。 “姑姑——” 苏麻喇姑回过头来。 宁珂说:“姑姑可以去回禀皇额娘,就说本宫在宫外比在宫内更合适,本宫也会照看好阿哥公主们,让皇额娘……和皇上小心。” 苏麻喇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掀帘出去了。 宁珂刚才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晰,语气沉稳,听起来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想好,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座宫城里,不想再夹在太后和大贵妃之间,不想每天夜里都提着一颗心过日子。 不过她回去的作用也是真的。 宁珂回去,大贵妃的确会收敛,就算只是暂时收敛,她不可能一辈子就盯着大贵妃,也收不走皇贵妃手里的权。皇贵妃涉及收拢正白旗的权力,太后和皇上就算再烦皇贵妃能力不足,也不会让皇贵妃在这关键时刻被皇后压制。 她回去,除了让自己重新陷入那个泥潭,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而且她今天知道了贞妃的真实身份,觉得松了一口气,也觉得更冷了。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皇贵妃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孤立无援,皇贵妃还有一个出口,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机会。觉得更冷,是因为给皇贵妃备好这条退路的人,和把皇贵妃推进这片泥沼的人,是同一个男人。 不愧是皇帝,怪不得说玩政治的心都脏。 宁珂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如月端了一碗新茶进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道:“娘娘,喝点茶罢。” 宁珂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汤碧绿,冒着氤氲的热气。 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有点苦涩,把她扯回了现实。 傍晚,宁珂去巴氏屋里坐了一会儿。 这是她搬到皇庄以来,头一次主动去巴氏的房间。 巴氏正坐在榻上缝一件小衣裳,看见宁珂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针线要起身行礼,宁珂摆了摆手,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了一会儿,巴氏开口了:“皇后娘娘有心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 宁珂没有否认。 巴氏便不再问了,重新拿起那件小衣裳,继续缝,针脚细细密密的,走得很稳。 宁珂看着她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要不要往前走?” 巴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 她没有抬头,一边走针一边说:“那得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宁珂沉默了。 巴氏又说:“嫔妾当年小产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想来想去,发现没有别的路,嫔妾从入宫那天起,就只有这一条路。往前走是坑,往后退是墙,那就只能往坑里走。掉进去就爬出来,再接着走。” 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宁珂一眼。 “皇后娘娘跟嫔妾不一样,娘娘手上还有选择,嫔妾没有,所以嫔妾认了,娘娘不必认。” 宁珂看着巴氏,她知道自己还有选择,只是不想选。 但不想选,也是一种选。 夜里,宁珂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看夜空。 月亮已经过了圆的时候,缺了一小块,还是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前的那种甜腥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最后缓缓落笔。 宁珂写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写一边想。 写完之后,她叫来如月,说:“把这封信送到慈宁宫,交给苏麻喇姑,照之前的送。” 如月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宁珂坐在桌前,望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 第119章 宫内 过了八月二十,暑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一天比一天薄。 夏天倒还没有过去,正午的太阳还是毒的,晒在胳膊上一样发烫。但比之前又不一样,夏天的热是闷的、黏的、无孔不入的;处暑前后的热是干的、薄的、带着一丝秋意的,像一张被反复搓洗过的旧布,虽然还在,但已经薄得能透光了。 皇庄里的人对这种变化感受得最明显。 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泛黄的叶子又多了一些,蝉鸣稀稀拉拉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叫几声歇一阵,叫几声歇一阵,越来越不成调子。 上次的夹衣虽然只是偶尔在早晚穿一下,终究还是要清洗的,于是宁珂做主,又给孩子们多做了一件。 福全对新衣裳已经没有上回那么兴奋了,穿上了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问:“皇额娘,是不是快要收番薯了?” 宁珂愣了一下,没想过福全会问这个。 “你怎么知道的?” 福全说:“上回去看的时候,皇额娘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回来之后皇额娘在本子上写的几个字,福全看见了。” 宁珂倒是忘了这小子现在认字了。 “快了,”她说,“等叶子黄了就能收了。” 福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跑去找玄烨了,像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关心皇额娘”任务。 苏麻喇姑离开之后,皇庄安静了几日。 她照常过日子,早上带着孩子们认字,午后歇一个时辰,傍晚去园子里走一走。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放温了的白水,没有味道,却很解渴。 可这碗水底下有火在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沸腾了。 八月二十二那日,慈宁宫终于又来人了。 来的不是苏麻喇姑,也不是上回的孙嬷嬷,是一个年轻太监,面生,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蓝色袍子,混在送菜的车队里进的园门。 如月把他领到偏厅的时候,宁珂正在给玄烨讲《千字文》里“闰余成岁,律吕调阳”那一句,讲得磕磕绊绊的,一个现代人,哪懂什么律吕? 还是得回宫,只有宫里才有学富五车的先生。 宁珂让如月先把孩子们带出去,自己理了理衣裳,在偏厅里坐定。 那年轻太监进来之后,行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皇后娘娘万安,奴才给娘娘请安。” 宁珂打量了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的那种。但行礼的姿势很正,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呼吸平稳——一看就是慈宁宫调教出来的。 “是皇额娘有口谕?” 那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双手呈上:“太后娘娘吩咐,请皇后娘娘亲启。” 宁珂接过信,拆开。 太后的字她认得,不算漂亮,但很有力,笔画之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信不长,寥寥数行,宁珂一眼扫过去便看完了。 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没有立刻说话。 太后在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永和宫,人盯着,不动。只是大贵妃没有继续送花,也没有再派人去永和宫。结果大贵妃似乎是知道了什么,寿宁宫的一个嬷嬷路过永和宫门口,“恰好”碰上了贞妃娘娘在门口站着,便上前请了个安,说了几句闲话,闲话里带了一句“大贵妃娘娘近日得了几盆好花,正愁没人一同赏鉴。贞妃娘娘若得闲,不妨来寿宁宫坐坐”。 贞妃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笑了笑:“改日吧。” 改日。不是好,也不是不好,是一个不软不硬的回应,把球踢了回去。 第二件事,皇贵妃的胎象稳了,太医说已无大碍,可以下床走动走动,承乾宫的门开了,皇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了一小圈。这是皇贵妃卧床将近一个月以来,头一次出门。 宁珂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那太监见宁珂看完了书信,道:“太后娘娘口谕,请皇后娘娘保重身子,园子里凉了,早晚记得添衣。” 宁珂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话,太后用这句话在告诉她:别急,慢慢来。 让如月赏了那太监一些金瓜子,又让人安排他跟着送菜的车队回去,不要单独出园,免得惹眼。 那太监走了之后,宁珂坐在偏厅里,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大贵妃换了个法子,“赏花”,这是试探,比送花更进了一步,送花是示好,递话是邀约。示好可以不回应,邀约却不好一直不回应。贞妃说“改日”,既没有堵死门,也没有推开窗,是一个聪明人的回答。 宁珂将博弈放到一边,倒是想到了信中说的皇贵妃。 卧床将近一个月,终于能下床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承乾宫的门开了半扇,玥柔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在院子里,走得不快,也许还很慢,但终于走出了那间屋子。 宁珂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消息,大家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有种物伤其类的感慨。 午后,宁珂没有歇午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几个孩子玩,像是在疗愈自己。 福全的“兵马”已经从泥球升级到了泥人,他今天捏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面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举给宁珂看,说这是“大将军”。宁珂看了一眼,觉得那更像是一颗长了胳膊的土豆。 玄烨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手里仍然抱着那本《千字文》,今天没有翻书,而是仰着头看天,天很高,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皇后,云要去哪儿?” 宁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往南走吧,秋天了,它们也去南方过冬。”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它们还回来吗?” 宁珂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家伙的侧脸绷着,没有什么表情,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她想了想,说:“明年春天就回来了。” 玄烨点了点头,随后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千字文》,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看了很久。 宁珂看着他,忽然好奇,这小子才三岁,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只能说不愧是未来把儿子们捏手里玩的皇帝吗? 傍晚,宁珂又去了一趟番薯地。 王老农蹲在地头,正拿着一把锄头在松边上的土。看见宁珂来了,他站起来行了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托皇后娘娘洪福,这批番薯长得好极了。” 宁珂边想自己可没这么大的福气,边蹲下来,拨开一丛藤蔓,顺着一条裂缝往下摸;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圆滚滚的,已经撑出了土面,她轻轻地拨开一点土,露出了一截红褐色的皮。 比去年的大,大了不止一圈。 王老农在旁边说:“俺昨儿挖了一棵看了看,底下的果子最大的已经快赶上拳头了,去年最大的也就两个指头粗细。这要是再养上二十来天,到白露前后收的时候,怕是能比去年多上许多。” 宁珂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藤蔓,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土不会骗人,种子不会骗人,只要好好照料,到了时候自然就会有收成。 不像宫里那些事,你算得再好,也架不住人心会变。 第120章 鲜枣 夜里,宁珂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把太后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已经被折了好几次,边角都有点起毛了,借着烛光,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大贵妃与贞妃一来一回,建兰还没落,风已经起了。 宁珂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办法看清局势,自己都在局中,做不到旁观者那样清楚。 她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的烛火出了好一会儿神。 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一晃一晃。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碎碎,比夏天的时候稀疏了许多。偶尔有一两声蟋蟀的叫声,清脆而孤单,像是秋天派来的探子,先到了,在夜里试探着喊了一声,看有没有人应。 宁珂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一声孤单的蟋蟀叫,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如月进来伺候洗漱的时候,说道:“娘娘,园子门口有人送了一筐东西来。说是从宫里送出来的,给娘娘尝鲜。” 宁珂正在梳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人送来的?”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没说是哪儿的,放下就走了。” 宁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拿过来看看。” 如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提了一个竹筐进来。筐不大,编得很精细,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如月把蓝布掀开,里面是一层新鲜的枣子,不是那种干枣,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鲜枣,红绿相间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早晨刚摘的。 宁珂看着那筐枣,下意识觉得应该不止这点东西。 她问:“还有别的吗?” 如花上前翻了翻筐底,果然从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来,递给她。 宁珂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枣熟可食,归期可定。” 没有落款,那笔字她认得,见过太多次了——批折子的笔迹、写朱批的笔迹、在送给她的书上题跋的笔迹。 什么小学生传字条。 宁珂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没有说什么,伸手从那筐枣里拿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涩。 如花站在旁边,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问。 宁珂吃完那颗枣,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吩咐道:“把枣分给孩子们尝尝,就说他们皇阿玛记着他们呢,留一碗给巴庶妃送去。” 如月应了一声,提着筐子出去了。 宁珂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大半都黄了。 乾清宫。 顺治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翻书,只是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看上去就像是单纯在发呆。 吴良辅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难得皇上今日没有发脾气——不是那种压抑着的、随时会炸开的怒意,而是另一种从未在皇帝身上见过的东西,像是一种沉下去了的安静。 顺治想起皇后第一次出宫去南苑,那时候他暴跳如雷,摔了那枚羊脂玉的小马玉佩,好在没有很碎,于是红着眼让人捡起来一片一片地粘回去。 他想,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皇帝不同意的事,皇后怎么能做?皇后凭什么走?谁成想皇后在皇额娘面前坐了半个时辰,第二日便带着孩子们出了宫。 他拦不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愤怒,是因为皇后走了,还是因为皇后走的时候连一句招呼都没有跟他打,像是根本不需要他。 又想起皇后第二次出宫,病得那么严重,不愿在宫里好好休养,写折子来说想出去养病。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不是愤怒,是怕,怕皇后真的就那么躺在坤宁宫里,一天比一天瘦,最后太医来告诉他‘皇上,臣等尽力了’。 他批了“不许”两个字,像是只要他不同意,皇后就走不了,就还会留在他眼皮底下,就不会死。结果没几日他自己先撑不住,最终还是同意了,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向一个人低头。 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输不起。 而现在,他的皇后已经在皇庄住了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前朝的、后宫的,每一件都在把他的自信一点一点地敲碎。 前朝那些人,几旗的保守势力,联合起来拖后腿,今日议而不决,明日他们便搬出“满洲根本”来堵嘴,似乎是在告诉自己,想随他的心意,门都没有 所以他往最是顽固的正白旗里钉了两颗钉子——鄂硕和苏克萨哈——可惜只是撬开了一条细缝。 每走一步都要花上比预想中多十倍的力气,每走一步都是在跟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较劲,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他一个人,真的搬不动整座山。 在后宫就更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把皇贵妃扶到统率六宫的位置上,想的是能够应和皇贵妃的父亲鄂硕,以为皇贵妃能撑起来。 结果呢?皇贵妃管不住,大贵妃对他和皇贵妃更是恨之入骨,直接动手把后宫搅得乌烟瘴气。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皇后不管事或者不在宫里,这座宫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做的那些决定,哪些是争权,哪些是赌气,哪些是真的为了江山社稷,哪些只是为了证明“没有她朕也能行”。 想了很久,最后不得不面对一个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不是什么天纵英主,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对他来说太大的龙椅上,还没有成熟到能像皇额娘那样去制衡朝臣。 是我错了,顺治想,以前割舍不下的自尊现在想来就像是一个无声的笑话,嘲笑他自不量力,嘲笑他自欺欺人。 那筐枣,是他找了人去御膳房挑最新鲜的,然后亲手放进竹筐里,亲手写下那八个字,是这辈子离“认错”最近的一次。 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看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皇后看懂还是看不懂。 他不敢再下旨,不敢再命令皇后回来,不敢再用皇帝的身份去压。 正如上次偷偷去皇庄一样,他连光明正大去的勇气都没有。 皇后对权势、对金钱、对名声都没有兴趣,他把能做的方式都做了一遍,每一次都把事情做得更糟,只能送去那一筐枣。 吴良辅从外头进来,轻声禀了一句,皇庄那边传回消息了,皇后娘娘收了枣,吃了一颗,把剩下的分给了孩子们。 顺治听完,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案上那枚修好的小马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裂纹还在,不过黄金填的裂纹让玉佩看着流光溢彩。 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问。 第121章 董鄂夫人 过了白露,秋意便一日深过一日了。 皇庄里的石榴树上,黄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藤蔓上的番薯叶子也开始泛黄,王老农说再晒几日就能收了,今年这一茬比去年好了不知多少,最大的几颗已经快赶上成年男子的拳头。 宁珂让人把西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准备用来存放秋收的番薯,临时盖也没人手,找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用一用算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如月带着两个小太监扫地擦窗,心里想的是今年的番薯不知道能不能入口。 八月的密信之后,皇庄和慈宁宫之间又通了几回消息,都是通过那个面生的小太监来回递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太后在最近一封回信里提了一句,皇贵妃的产期近了,太医估算在十月初前后,太医院的人已经排好了班,接生嬷嬷也提前住进了承乾宫后殿,随时准备着。 信末附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鄂硕的夫人递了牌子,想进宫觐见皇贵妃,皇上准了。 宁珂看到这一行的时候,努力回想了一下。 董鄂夫人,记得襄亲王还没薨逝的时候听哪位命妇说过,鄂硕大人的夫人,据说是个心里极有数的。 能在鄂硕在不温不火的官位上把家业撑起来,只是终究比不上世家大族的底蕴,玥柔有野心,却没有相匹配的能力,甚至连接人待物都差那么点,可在这个节骨眼上递牌子进宫,又绝不是来叙旧的。 承乾宫内。 太医结束了每日的平安脉,起身表示皇贵妃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在屋里走动走动,老躺着反而对生产不利。 于是宫女们便扶着皇贵妃,开始上下午各在屋里走上一刻钟,走得极慢,像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幼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若宁珂在宫里就会发现,玥柔瘦了很多。 她原本就不是丰腴的身材,怀了身孕之后本该圆润些,可先是孕吐折腾了几个月,又赶上红花那件事惊了一场,卧床静养了大半个月,身上的肉没长起来,反而消减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裳现在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玥柔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上,没有说话。 身后的宫女来报,董鄂夫人到了。 玥柔转过身来,看到母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打扮都是在命妇规制内的样子,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额娘——” 董鄂夫人走了进来,先给女儿行了个礼,玥柔如今是皇贵妃,按规矩母亲见到女儿也要行礼。 “额娘免礼!” 董鄂夫人依旧是行了全礼,像是完成一道必要的程序,做完了便直起身来,走到玥柔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目光从女儿瘦削的脸颊滑到空荡荡的衣襟,再滑到隆起的腹部,停了一瞬。 董鄂夫人没有说“你瘦了”之类的话,只是伸手扶住玥柔的胳膊,说了一句:“皇贵妃娘娘坐下说话。” 玥柔被她扶着坐到了炕上,宫女端了茶进来,又退了出去,门帘放下之后,偏殿里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董鄂夫人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了玥柔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时候不适合寒暄。 “玥柔,阿玛让额娘带几句话。” 玥柔等着她说。 董鄂夫人没有绕弯子:“你阿玛说,让你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旁的什么都不用想。” 玥柔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董鄂夫人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沉默了一瞬,心中五味杂陈。 “玥柔,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依然觉得,当初阿玛和额娘反对你进宫,是委屈你了?” 玥柔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董鄂夫人没有等她回答,抬起手将玥柔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强撑着严肃的面容还是柔软下去。 “你不说额娘也知道,你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说,等着别人送到手上。在府里的时候,阿玛惯着你,额娘也惯着你,你想要的东西,阿玛和额娘都尽力送到你手上。后来是襄亲王,你想要参加宫宴襄亲王就带你参加宫宴,做不了嫡福晋还能给你请侧福晋。如今你入了宫,也以为只要你想要,皇上就会给你。” 玥柔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分。 董鄂夫人看着她攥紧的手指,没有停。 “可宫里不是府里,皇上也不是襄亲王,更不是阿玛。” 董鄂夫人顿了一下,像是有几分不忍。 “阿玛让额娘告诉你几件事,你且听好。” 玥柔抬起眼来,看着母亲。 董鄂夫人的声音轻柔却硬逼着自己冷酷一些:“阿玛在正白旗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他够听话,不会坏事。可光靠听话是不够的,朝堂上的人看的是背后的势,势弱了就会有人来踩。皇上封你做皇贵妃,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你阿玛看起来有势。坐上这个位置,旁人就会想——鄂硕的女儿是皇贵妃,鄂硕背后站着的是皇上。你阿玛不够强,皇上就替他撑起一个强的样子。” 玥柔的脸色白了一分。 董鄂夫人没有看她苍白的脸色,继续说:“太后娘娘一开始就有所猜测,所以太后娘娘没有拦,不是因为拦不住,是不想拦。太后娘娘也要用你阿玛,正白旗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太后娘娘需要一个能在正白旗里瓦解多尔衮势力的人。你阿玛是最好的人选,他是皇上的人,又不是多尔衮的旧部,用起来顺手,这对谁都有利。” “你当初闹着要入宫的时候,额娘拦你。”董鄂夫人的声音到这里低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了一下,“就是因为额娘不想让你趟这浑水。” 玥柔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母亲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董鄂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平稳:“你从小就犟,想要比别人更好。额娘和阿玛都知道拦不住,可知道拦不住,跟看着你在这座宫里一天天瘦下去,是两回事。”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女儿。 “你总说皇上对你有情谊,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根本没有那份情意能给你?”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玥柔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第122章 教女 董鄂夫人没有等她回答。 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那时候襄亲王薨逝,大贵妃要你殉葬,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找了皇上。” 玥柔猛地抬起头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为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皇上当时驳了大贵妃,是因为对你有情意?” 玥柔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皇上不准,是因为你阿玛。”声音像是落在地上的铁砧,一字一字都带着分量,“他若是准了,阿玛会怎么想?皇上要阿玛替他办事,就必须得保住你,这不仅保住的是你阿玛的脸面,更是对那群勋贵们说,皇上有这个能力从大贵妃手下抢下人来。” 玥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董鄂夫人看着她收紧的手指,喃喃道:“你可知道,这件事原本可以不闹到这个地步的?” “只要你不出手,这件事根本用不着闹到皇上面前。阿玛在正白旗,太后和皇上要用他,自然会替你压住大贵妃。你真要入宫,大不了守上一年孝,等风头过了再入宫,大贵妃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她没脸拦你。” 董鄂夫人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女儿—— “可你没有等,你去找了皇上,你跟皇上说了大贵妃要你殉葬的事,你让皇上替你出头。”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你以为这是聪明?这是蠢。” 董鄂夫人的声音像是一根针,扎在最准的地方:“大贵妃原本只是心里恨你,不敢明着来。可你跑到皇上面前一哭,皇上替你出了头,她就有了恨你的由头。她可以说,皇上抢了我儿子的媳妇,还来欺负我这寡妇,朝中大臣只会觉得她可怜。” “你把一件原本可以悄无声息压下去的事,闹成了明面上的仗。” 玥柔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没敢告诉额娘,她甚至还不自量力地去找了皇上谈条件。 “你可知道如今外头怎么说?说你仗着皇上的宠,连大贵妃都不放在眼里。说襄亲王刚死不久,你就忙着攀高枝,连他亲额娘要你尽最后一点本分,你都敢撺掇皇上来驳回。” “额娘,我……我没有想那么多。” “你就是想得太少了。”董鄂夫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从来不想后果。你以为皇上替你出头,就是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替你出头,是为了你,还是为了皇上自己的脸面?” 玥柔手中的帕子已经不成样子。 “可……皇上总归是不准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什么,“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总归是不准了。这难道……不算什么么?” 董鄂夫人叹息:“你以为这是情意?” 玥柔背塌了一点下去。 “这是权衡。”董鄂夫人眼眶还是红了,“宫里每一件事,都是权衡之后的结果。皇上拦这件事,不是因为心里有你,是因为拦了比不拦有利,跟你没有关系。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明白,额娘和阿玛只能早早禀报皇上,大不了就是另一个静妃。” 玥柔眼里那一点残存的微光,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落回了膝上。 董鄂夫人看着她松开的指尖,知道她在听,继续说—— “太后明白,所以在这件事上没有跟皇上拧着来,顺着皇上的意思,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让大贵妃的算盘落空。” 玥柔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那太后……为什么要顺着皇上的意思?” “因为太后想要的,跟皇上想要的,是同一个东西。”董鄂夫人的声音很平,“太后想将大贵妃一军,皇上想让你阿玛好好办事。” 玥柔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那里还有一团温热的存在。 “额娘,这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怎么样?” 董鄂夫人想到进宫前鄂硕说的话。 “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能不能长大,都不重要。” 玥柔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不重要?” “对你来说重要。”董鄂夫人心疼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对皇上来说,是男孩,可以用来立太子,告诉那些勋贵,你阿玛因为皇上可以一飞冲天。是女孩,可以用来联姻,用来拉拢蒙古。就算是生不下来,此时外面的风风雨雨,也是这个孩子的造化。” “阿玛让额娘告诉你一句话——” 她看着玥柔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无论你生下来的是男是女,无论这个孩子将来会不会成才、能不能长大,甚至能不能当太子,你都要记住一件事,在这座宫里,唯一不能得罪的人,只有皇后。” 玥柔张了张嘴,想说“皇后都被赶出宫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母亲的目光压了回去。 “皇后不在宫里,不代表她管不了宫里的事。”董鄂夫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的事,“你以为红花那件事之后,是谁请求太后留意太医院和香料?你以为太后为什么默认皇后带着宫里所有的阿哥公主们住在皇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玥柔愣住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落地的声音。 “皇后不想管的事,谁也逼不了她;皇后想管的事,谁也拦不住她。太后信她,皇上……” 董鄂夫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皇上对皇后,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玥柔听懂了。 玥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曾经在颁金节上攥着帕子看着皇上给皇后夹菜斟酒。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入了宫,那份温柔至少能分一半到她身上。 现在她坐在这座宫城里,肚子里怀着皇上的孩子,才知道,那份温柔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分给别人。 董鄂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簪子。 “额娘跟你说的这些话,不是要让你难过,是要让你醒来。” 玥柔抬起头,看到母亲眼底心疼快要溢出来。 董鄂夫人直起身。 “记住额娘的话,敬着皇后。她说的话,你听;她要做的事,你帮;她不想做的事,你别推她。你在这座宫里能不能站得稳,不靠皇上,不靠肚子里的孩子,靠的是皇后愿不愿意让你站。” 她看着玥柔低垂的眼睫,沉默了一瞬。 “这些话,额娘知道你一时半刻消化不了,也不指望你听一遍就能明白。” 董鄂夫人轻轻叹气。 “额娘会在宫里住下,等你生了再走。” 玥柔猛地抬起头来::“额娘……?” 董鄂夫人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没有滑落的泪水:“这些日子,额娘慢慢跟你说,这也是你阿玛希望的。” 说完,没有再等玥柔回答,起身出门吩咐身边的人去把带进宫的行李安顿好。 出门之时,董鄂夫人轻声道:“你阿玛说,玥柔,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你得学会认。” 门帘掀起又放下。 董鄂夫人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息,然后往西边去了。 西厢房是宫女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不大,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几片挂在枝头打着旋儿。 董鄂夫人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皇后,她只见过一面。 那是颁金节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后坐在皇上身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上只簪了几支素簪,不张扬,可坐在那里就是让人挪不开眼。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绝色,美的人她见得多了,是那种气度,她说不上来。 就是……见过世面的样子,连皇上在边上都多了几分青涩。 董鄂夫人想到这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形容那种感觉,只知道如果玥柔能有皇后一半的沉稳,她今日就不必坐在这间屋子里了。 窗外的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在风里打了个转,轻轻地贴在了窗纸上。 第123章 敬 第二日一早,董鄂夫人便起来了。 她梳洗妥当,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到了正殿门口。宫女要掀帘子,她摆了摆手,站在门外听了一息,里面没有声音。 掀帘进去的时候,玥柔已经醒了。斜靠在炕上,头发没有梳,脸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倦色,看见母亲进来,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 董鄂夫人没有问睡得好不好。 她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篦子。 “把头梳了,额娘带你出去走走。” 玥柔愣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当初还在府上的日子。 董鄂夫人的手已经落在了她头发上,篦子从头皮上轻轻滑过,一下,两下,不急不慢,像是在补上女儿出嫁时母亲本该做的事。 “太医不是说了么?每日要走动走动。”董鄂夫人的声音温软慈爱,“老躺着,孩子会不好生。” 玥柔点了点头,任由额娘把自己的头发收拾好。 承乾宫的后花园不大,但收拾得精致美丽,几棵槐树种在院墙边上,黄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玥柔走得很慢,董鄂夫人走在她旁边,替她关注着前路。 宫女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 走了十来步,董鄂夫人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 “这院子住了多久了?” “……去岁搬进来的。” “可有出过门?” 玥柔抿了抿唇:“有,但不多”。 “知道大贵妃住哪儿么?” 玥柔的脚步顿了一下:“寿宁宫。” “远不远?” “有点远。” “有点远是多远?” 玥柔沉默了一息:“与慈宁宫相隔一个宫道。” 董鄂夫人看着前面的路,确定是平地才让玥柔走过去,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住进承乾宫都要一年了,不说大贵妃那处,太后娘娘那里想必也没怎么去吧。” 玥柔的步子慢了半拍。 “不去也罢,左右你有身孕,太后娘娘也不会在乎这点虚礼,可是玥柔,你是进宫,不是额娘阿玛把你下嫁。你不知道太后娘娘想做什么,不知道大贵妃什么时候动的心思,不知道她跟谁通过气,不知道皇上怎么想……你什么都不知道。” “玥柔,若你进宫只是为了等别人把东西奉上,额娘只会更后悔当初没有劝住你。” 玥柔低着头,没有说话。 董鄂夫人也没有再说,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子稳当:“往前走罢,走完这一圈,回去用早膳。” 回到承乾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高了,宫女端了水来给董鄂夫人净手,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没有急着进殿,停在廊下。 玥柔站在董鄂夫人身前,侧身等着自己额娘开口。 董鄂夫人把帕子递还给宫女,温柔地看着女儿:“玥柔,你可知道,在你入宫之前,这座宫城是什么样子?” 玥柔微微一怔,觉得额娘接下来说的话应当会很重要,便一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了个干净。 董鄂夫人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额娘入宫之前打听过,现在这位皇后娘娘入主中宫之前,这宫里乱得很。静妃不管事,各宫份例对不上,账目糊涂,低位份的嫔妃领不到该领的东西,高位份的嫌静妃给的东西不够好。太后娘娘又要管后妃又要管太妃,管不过来,皇上也不耐烦管这些琐事,谁也理不顺。” “皇后娘娘来了之后,一点一点地理,一条一条地立规矩,把该管的事管起来,谁的份例该多少、什么时候领、从哪儿领,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人敢克扣,没有人敢糊弄。该送到东边的东西不会送到西边去,该今日办的事不会拖到明日,这些都是宫里人出宫时候传到了宫外。” 董鄂夫人说到这里,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少见的、近乎郑重的东西—— “要让几千号人各司其职、不出乱子,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额娘从未见过能把一座乱糟糟的宫城,在几个月时间里理得这样井井有条。不是靠权势压人,不是靠罚人立威,就是立规矩、算清账、让人服气,这比什么本事都大。” 董鄂夫人有些敬佩地感叹。 “至少额娘做不到,佩服皇后娘娘的命妇也是大有人在。” 玥柔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额娘,在她的记忆里,额娘极少说“做不到”这三个字。 董鄂夫人看到了玥柔眼中的惊讶,轻声笑了笑:“额娘在府里管的是后宅那几十口人,管的是你阿玛那点子家业。额娘能管得好,不是因为额娘有多大本事,是因为你阿玛就那点子东西。” “那只是几十口人的事,账目简单,人情也简单。管好了,是份内的事;管不好,丢的也不过是咱们府上那点子脸面。” “可这宫里不一样,几千口人,几十处所,前朝后宫的线牵在一处,一步走错就是满盘皆输,这一摊子事,就是把十个额娘捆在一处,也理不顺。额娘在外宴饮,和你那些姑婶们私下说小话,大家对皇后娘娘的手段都是敬畏有加。” 玥柔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紧。 “额娘没想到——”董鄂夫人的声音低了些,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你进来了,反倒把皇后好不容易理好的局面,打乱了。” 玥柔的脸色白了一分,嘴唇颤了颤,却没有说出话来。 “额娘以前觉得没必要,但现在额娘想告诉你,你现在的本事,连你阿玛那个几十口人的后宅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好这座宫城?” 玥柔的眼眶红了。 董鄂夫人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声音没有软,只是淡淡地说: “额娘不是要骂你,是要让你看清楚,你坐在这皇贵妃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强,是因为皇上需要你坐在这里。你要做的,不是争宠,不是斗气,不是跟谁过不去,是安安稳稳地坐着,别给皇上和太后添乱。你能做到不出事,就已经尽了本分。” 看到玥柔脸上几乎有些破碎的神情,董鄂夫人有些心疼地叹气,却又不得不硬下心肠。 “用膳罢。” 第124章 畏 接下来的几日,董鄂夫人每日都带玥柔走上一圈。 有时候走得远一些,出了承乾宫的门,沿着宫墙慢慢地走。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远远地便跪下行礼,董鄂夫人侧身避开,看着玥柔一一受了,也不多话。 有一次遇到了敬事房的一个太监,低着头从旁边过去。董鄂夫人看了那人一眼,等人走远了才开口:“你知道方才过去的是谁么?” 玥柔摇了摇头。 “敬事房的人,姓赵,在宫里当差十几年了,是大贵妃那边推进来的人。” 玥柔脚步一顿。 “额娘怎么知道?” “入宫之前查的,你要在这座宫里活下去,第一件事就是知道谁是谁的人。你不知道这些,就不知道谁会对你好,谁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实际上这些消息都是入宫前皇上那边派人送过来的,真要全部看清宫内的势力,其实还得靠太后,可惜…… “慢慢记罢,不急。” 又过了两日,董鄂夫人收到一封家书。 信是鄂硕亲笔,写得极短。她看完之后没有收进袖子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坐了一刻钟,午后的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下午走动的时候,她没有带玥柔走远,只在后园里慢慢地踱步。 走了两圈,她轻声开口了:“你阿玛来了信。” 玥柔偏过头来看她。 “他在朝中的日子,不好过。” 玥柔的脚步微微一滞。 “你阿玛那个人,能打仗,可打仗之外的事,他一窍不通。朝中盘根错节,旗里他一个没有根基的人站在那儿,旁人看他是皇上的人,也是太后的棋子,加上有你这个皇贵妃的位置撑着,他早就被人挤下去了。” 玥柔低下头,没有说话。 “所以,”董鄂夫人声音有些颤抖,“皇上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落地。” 玥柔抬起眼来,眼底有一丝意外。 董鄂夫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杈上,带着泣音:“但这孩子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 玥柔的脚步停了。 “你可知,大贵妃的手段不止红花那一桩?” 玥柔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后娘娘查了几个月,才理清楚,大贵妃在你的饮食里做了手脚,不是毒,是相克之物。单吃一样没有事,凑在一处便伤胎,太医看了脉案,这孩子能生下来,已是长生天保佑。” 玥柔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那……皇上知道么?” “太后娘娘将脉案呈给皇上看过。” “那皇上有说什么?” 董鄂夫人沉默了一息。 “皇上没有说什么。” 玥柔眼里的光暗了一分。 “皇上没有说什么,不代表皇上不知道。”董鄂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皇上知道这孩子多半养不大,却也没有拦着前朝那些册立太子的风声。” 玥柔的呼吸滞了一拍。 “那些……不是只有宫里的人在传?” “宫里的人在传,可若没有皇上默许,这些话传不出承乾宫的门。” 玥柔像是灵魂出了窍。 “皇上明知道……这孩子留不住……” “皇上知道。”董鄂夫人的声音像一块落了地的石头,没有一丝晃动,“可你阿玛在正白旗站不住脚,其他大人也撑不住局面,他们需要一道‘太子’的消息,哪怕只是风声。有了这道风声,旁人就不敢动你阿玛,有了这道风声,正白旗里的人就会觉得,你阿玛的女儿生的孩子可能是太子,那就不能得罪。” 董鄂夫人选择残忍地撕开玥柔蒙住自己脑袋的布。 “皇上要的不是这个孩子能不能长大,是这个孩子活着落地的那一声啼哭,只要那一声响过,消息就坐实了,至于这个孩子能活多久,那是另一回事。” 玥柔站在风里,风从后园穿过去,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董鄂夫人也没有再说,她扶着玥柔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 “走罢,起风了。” 走了几步,玥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一样:“那陈庶妃呢?” 董鄂夫人的步子没有停。 “怎么?” “我听人说,皇上这些日子常去她那里。” 董鄂夫人还是沉沉地叹口气。 “这话本不该由额娘来说,可你心里得有个数。” 玥柔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了。 “陈庶妃的身子好,没有一个在正白旗的阿玛。”董鄂夫人像是在陈述一件与玥柔无关的事:“她的孩子,养得大。” 玥柔没有再问。 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团温热还在,可它好像忽然之间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一步一步地跟在母亲身后,走回了偏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董鄂夫人住在西厢房,每日早起,先去看玥柔,陪着她上午走一圈,下午再走一圈。走路的空隙里,她零零碎碎地讲,哪个殿的掌事姑姑的姐妹是谁家的陪房,哪个说得上名号的太监他干爹是哪一宫的管事,哪个人能用、哪个人不能信、哪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有鬼。 这些有些是皇上给的消息,有些是太后给的,董鄂夫人大概能猜到太后和皇上的想法,便一点点说给玥柔听。 玥柔有时候听进去了,有时候没有,董鄂夫人也不急,说完了就放下,像是往土里埋种子,不指望立刻发芽。 入了九月之后,秋意深得很快。 槐树的叶子落光了,石榴树上的果子也被摘了,风一天比一天凉,早晨起来的时候,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承乾宫早早地烧起了地龙,玥柔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也越来越慢。 董鄂夫人依然每日陪她走,只是走得比之前更慢。 有一日走完了一圈,玥柔在廊下坐下来歇脚,董鄂夫人站在她旁边,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杈,忽然说了一句:“皇庄那边的番薯,该收了。” 玥柔抬起头来。 董鄂夫人没有看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听说今年种得不错,皇后在那边,到底是有办法的人。” 玥柔没有接话。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青石板上翻了几个跟头。 第125章 生产 入了十月,秋意便冷得刺骨了。 初七那日凌晨,玥柔是被一阵疼痛惊醒的。 起初以为只是胎动,这些日子孩子动得厉害,有时候半夜踢得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可那痛没有退,反而像一根钝针,从腰腹深处慢慢往外扎。 攥着被角,等了一息,那痛没有消失。 “来人——” 宫女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还算稳当:“去请本宫额娘来。” 玥柔没有说去请太医,这些日子她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遇事先不要慌,慌了就容易做错决定,先叫额娘来,额娘比太医来得快,她也能稳一稳慌乱的心。 董鄂夫人来得很快,她披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匆匆挽起,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进门看了一眼玥柔的脸色,没有说话,伸手搭在女儿的手腕上,摸了摸玥柔有些汗湿的手心。 “去请太医,让接生嬷嬷准备。” 她回过头来,看着玥柔,安慰道:“没事,咱们先去产房,头一胎总要疼一阵子的。” 玥柔点了点头,没有喊疼。 没想到很快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潮水一样,一浪比一浪高,玥柔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董鄂夫人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刚下朝正在批折子。 内侍在门外报,皇贵妃发动了,声音不大,在清晨空旷的殿宇里,落得清清楚楚。 顺治手里捏着笔,没有立刻抬头,他把手头那本折子批完,搁下笔,才问了一句:“太医过去了?” “回皇上,太医院的值守已经过去了,接生嬷嬷也进了产房。” 顺治点了点头。 “让敬事房的人候着。” 内侍应声退下,顺治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面前的奏章上。 他在等那个孩子落地。 无论死活,只要落了地,下一步棋就能下了。 他又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是陈庶妃那边掌事姑姑的折子,陈庶妃的月份也重了,太医说约莫入冬前后便要临盆,胎像平稳,母子无虞。 顺治看了两行,然后提起笔,批了一个“阅”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甚至没有想起承乾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承乾宫的产房里,接生嬷嬷已经忙开了。 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宫女的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着,压低了嗓门说话,语速快得像是在赶命。 玥柔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散在枕上,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水草,她咬着一根软木,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咽声。 董鄂夫人坐在床头,一只手握着玥柔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替她擦汗,动作不急不慢,只是接生嬷嬷每一次报情况的时候,她的手都会微微一紧。 “不好了,福晋,胎位不正。” 董鄂夫人的手顿了一下。 “能正过来么?” 接生嬷嬷的额头冒了汗:“老奴试试。” 董鄂夫人低头看了玥柔一眼,女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没事。”憋了几天的泪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孩子,你能行的。” 玥柔看着她,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从清晨到午后,整整四个时辰。 偏殿里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时而像是要断了一样安静下去,时而又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痛呼。 董鄂夫人一直没有离开过床头,手被玥柔攥得发紫,也没有抽开。 将近未时三刻,一声啼哭终于响了起来。 不响亮,不像别的婴儿那样中气十足地嚎哭,而是一声细细的、像是猫叫一样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就弱了下去,然后又被接生嬷嬷拍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续上了。 董鄂夫人听到那声啼哭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去看孩子。她低头看着玥柔,女儿的眼睛半闭着,睫毛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是个阿哥。”接生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气,“恭喜皇贵妃娘娘,是个阿哥。” 玥柔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要睁开眼睛,但最后还是昏睡过去。 董鄂夫人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声音低低的:“你听到了?是个阿哥。” 玥柔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昏睡过去。 顺治是傍晚才来的。 他来的时候,偏殿已经收拾干净,血水端走了,换上了新炭盆。只是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炭火的烟味,散不干净。 接生嬷嬷抱着孩子迎上来,满脸堆笑:“恭喜皇上,是位阿哥。” 顺治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很小,小得不像一个足月生产的孩子。皮肤皱巴巴的,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黄,被裹在杏黄色的襁褓里,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浅,像是稍不留神就会断掉一样。 顺治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赏。” 一个字,没有伸手去接,没有多问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越过接生嬷嬷,走进内殿。 玥柔靠在床头,短暂的昏睡过后,脸色白得像纸,正在小口小口喝鸡汤,听见皇上进屋的动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一下,像是灰烬里最后一粒火星。 顺治屏风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淡漠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辛苦了。” 玥柔看不见皇上,依旧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臣妾……想给皇上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顺治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下,他说:“你好好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然后站起来,直接离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玥柔那双亮了一瞬的眼睛,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顺治走出承乾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吴良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顺治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陈庶妃那边,这几日如何?” 吴良辅微微一怔,很快躬身答道:“回皇上,陈庶妃胎像平稳,太医说下个月便要发动,接生嬷嬷和产房已经预备上了。” 顺治点了点头。 “去景仁宫。” 吴良辅低下头:“嗻。” 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吴良辅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不要问。 皇上刚有了一个皇子,皇子生母还是在前朝后宫掀起巨浪的皇贵妃,不陪着皇贵妃却要去看一个庶妃,这话,不能问,不能想,甚至不能让自己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景仁宫的偏殿比承乾宫小得多,也暗得多。 陈庶妃正靠在炕上做针线,听见通传的时候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要起身行礼,进门的顺治摆了摆手,进屋后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陈庶妃有些局促,她不是受宠的妃子,皇上一个月也未必来这里一次。她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顺治也没有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身子可好、饮食如何,陈庶妃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句句清楚。 顺治看着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脸色依然红润,虽然怀着身孕,但没有半分憔悴的模样,说话的时候气息稳当,眼神平静。 从宁珂入宫以后,他总觉得宫里的庶妃都越来越像宁珂,她们不会说“想给皇上生一个健康的孩子”这种话,有了身孕就是踏踏实实地养着,不争不抢,不惊不扰,甚至表情都与皇后如出一辙的稳重。 顺治坐了一刻钟,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好好养着。” 陈庶妃低头应了一声:“嫔妾遵旨。” 顺治没有再多说,他走进夜色里,吴良辅提着灯笼跟在身后,主仆二人的影子在宫墙上一晃一晃的。 第126章 体弱 承乾宫的偏殿里,灯火亮了一夜。 玥柔靠在床头,孩子被放在身边的摇篮里,睡得很不安稳,呼吸又轻又浅,有时候忽然急促几下,然后又慢下去,慢到几乎听不见。 她听见皇上脚步声远去,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过,也许是哭了,也许是出了太多汗,眼眶干得发涩。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颁金节那晚,皇上给皇后夹菜斟酒的模样;想起自己跪在额娘阿玛面前,说“我想入宫”时的笃定;想起额娘说“你可知道这宫里是什么地方”时她的不以为然;想起额娘说的每一句话——这是个交易、皇上要的不是这个孩子长大、他默许了太子风声、他甚至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每一句都应验了。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孩子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怕碰碎他。 董鄂夫人坐在屏风外的椅子上,没有走,也没有进来安慰玥柔。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有些路是要自己走过去的。 同一日,皇庄。 宁珂站在地头上,看着最后一批番薯从土里翻出来。 王老农弯腰捡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抬起头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娘娘,您看这颗,比去年大了不止一圈。” 宁珂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比去年好多了,去年那些番薯又细又长,筋多得像树根,煮出来不仅涩还一嘴渣。 今年这批虽然跟现代超市里那些饱满的红薯没法比,但至少有了番薯该有的样子,有些圆了,表皮光滑,掂在手里有分量。 她转头看了一眼堆在屋檐下的番薯堆,发红的果子堆在那里,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 “收了多少?” 王老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亩地,估摸着能收三四石,比去年可多了太多。” 宁珂点了点头,一石差不多是一百二十来斤,一亩四五百斤距离现代那些亩产万斤的良种差距还是不小。 心里算了一笔账,今年这些留一部分做种薯,明年扩到十亩,后年再扩,要不了几年,皇庄周围这几个庄子就都能种上了。 如月从院子那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娘娘——” 宁珂抬起头来,如月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脸色来报这个消息。 “宫里来人了,承乾宫那边上报,皇贵妃生了,是个阿哥。” 宁珂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过如花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母子平安?” 如月低了低头:“宫里传话的人说……皇贵妃有些亏虚,阿哥……体弱。” 宁珂站在地头上,秋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番薯藤的气味,屋檐下堆着今秋的收成,黄褐色的番薯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是历史上写好了的事——荣亲王,顺治十四年十月初七生,未命名,次年正月殇。 三个月。 宁珂想,她改变了很多事,牛痘、蒙古计划、甚至顺治的政治处境,但她发现自己好像还是改变不了历史的既定方向,比如董鄂氏的进宫,比如顺治抬举董鄂氏闹得后宫鸡飞狗跳,比如这个孩子。 宁珂把帕子递还给如月,声音忽然有些无力:“让传话的人回去复命,就说皇庄这边知道了。” 如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宁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颗被翻出来的番薯,它沾着土,表皮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是完好的,实实在在的,能吃的。 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竹筐里。 “把番薯搬进西屋,别淋了露水。” 入夜之后,皇庄安静了下来。 宁珂照例坐在窗边,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那堆用草席盖着的番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王老农说的那句话“比去年翻了四倍不止”。 有些东西,种下去,就能收回来。只要地够肥、水够足、时节对了,它就给你回报。不会骗你,不会算计你,不会让你空等一场。 而有些东西,你种下去了,明知道它长不大,还是要看着它发芽、抽叶、然后一点一点地枯萎,什么也做不了。 宁珂放下书,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草席的边角,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承乾宫里,这几日玥柔挂着心,无法好好休养。 孩子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侧耳听着,不敢闭眼,好像只要一合上眼睛,那声音就会消失一样。 董鄂夫人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玥柔,喝点参汤。” 玥柔没有动。 董鄂夫人在床边坐下来。 然后说:“额娘年轻时,生你大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玥柔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生下来就不壮实,喂什么都喂不进去,哭起来像猫叫。你阿玛那时候还在外头打仗,额娘抱着他在炕上坐了三天三夜,没敢合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一下。 “后来还是没留住。” 玥柔听着额娘自揭伤疤,心中反而更难受了。 “可是你看看——”董鄂夫人倒是没有很伤心,像是已经看开了,“后来不也有了你们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纸簌簌地响,摇篮里的孩子忽然哭了一声,很细很短的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下去。 玥柔偏过头,看着摇篮的方向。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襁褓的边缘。 董鄂夫人站起来,把那碗参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趁热喝了吧。” 然后走了出去。 门帘放下的时候,偏殿里又只剩下玥柔一个人。她低头看着那碗参汤,汤面上一层薄薄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着。 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 皇庄里,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宁珂起了个大早。 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院子里的番薯堆上盖着草席,席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大门的路。 路上没有人。 宁珂收回目光,关上窗,转身去洗漱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把该做的事做好,番薯挑好了,留种的分出来,剩下的分给庄上的农户,地得翻一遍,明年扩种的田要提前备好。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承乾宫的偏殿里,天亮的时候,孩子又哭了一声。 还是那样细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这一次,玥柔伸出手,把他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抱着他,轻轻地拍着。 第127章 烛火 待到十月下旬,天便冷得有些不讲道理了。 头一日还是晴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次日一早起来,窗纸上便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滑得走不了人,连廊下的缸都冻裂了一口。 十三衙门的人赶在辰时之前把碎缸收拾了,换了一口新的来,又给廊下添了两盆炭火。偏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多说一句话,这宫里的人都知道,皇贵妃娘娘的小阿哥身子不好,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 孩子出生已经十几日。 十几日来,孩子几乎没有睁开过眼睛,为此连洗三都免了。 接生嬷嬷说新生儿嗜睡是常事,可董鄂夫人心里清楚,那不是嗜睡,那是连睁眼的力气都不够。她早年见过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就不壮实,喂什么都喂不进去,哭起来像猫叫,拖不了几日就没了。 董鄂夫人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只是每日早起,先到偏殿门口侧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有哭声,哪怕只是细细的一声,心里便松一分。没有声音的时候,她的眉头便拧紧一分,须得等到宫女掀帘出来说“小阿哥喝了奶”,那口气才松得下来。 玥柔没有问过太医孩子好不好。 不敢问。 她每日做的事只有一件,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抱着,睡着了也抱着,换襁褓的时候亲手接过来,裹好了再抱回怀里,谁都不能替她,奶嬷嬷都不行。 董鄂夫人没有拦。 她知道女儿在怕什么,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孩子取名的事,礼部递了一次折子,被乾清宫压了下来。 没有说为什么不批,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再议,折子递进去之后就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吴良辅来传过一次话,说皇上这些日子政务繁忙,让皇贵妃好生养息,旁的事不急着办。 玥柔听了,没有说什么,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像是没有听见。 董鄂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不批。 这个孩子能不能活,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活不了几日的孩子,取不取名又有什么分别?没有名字,便不算正式序过齿,将来殇了,记档也只是一笔带过。 玥柔就着额娘的手,低头喝了一口参汤,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不是参汤苦。 顺治这些日子去景仁宫去得勤。 不是大张旗鼓地去,有时候是傍晚批完折子,顺路走一遭;有时候是午后,让吴良辅提一笼点心,在陈庶妃那里坐一盏茶的工夫。坐的时间不长,说的话也不多,但去的次数多了,宫里的人便都看在眼里了。 陈庶妃的肚子已经大到行动不便,气色比怀孕初期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人也圆润了一圈。太医请脉的时候总说“胎像稳固,母子无虞”,这话皇帝每次都听得很仔细。 有一日顺治去的时候,陈庶妃正靠在炕上做针线。 她在缝一件小衣裳,杏黄色的料子,针脚走得细密整齐。看见顺治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要起身行礼,顺治摆了摆手,在炕沿上坐下来。 “身子如何?” “回皇上,一切都好。”陈庶妃的声音不大,不急不缓的,“这孩子乖巧,不太闹人。” 顺治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件小衣裳,月白色的,尺寸极小,像是给刚出生的孩子穿的。 他没有应答,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起身走了,只留下一句—— “好好养着。” 陈庶妃低头应了一声:“嫔妾遵旨。” 门帘放下之后,偏殿里安静了下来,陈庶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抚,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管怎么样,皇上对自己的孩儿还是有几分关注的吧。 那就够了。 在宫里住了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要看,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皇庄的霜愈来愈重。 宁珂一早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番薯藤全蔫了,昨日还好好的,一夜之间被霜打透了,叶子黑了大半,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虽然番薯已经收完了,藤留着也没什么用,但看着那些被霜打蔫的叶子,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现代的节俭DNA在作祟。 如月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吹冷风,赶紧把窗关上了。 “皇后娘娘,您仔细着凉。” 宁珂被拉回屋里,接过热帕子擦了擦脸,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番薯收完了,宁珂让人把最大的、最周正的挑出来留种,剩下的分给了庄上的农户,每家分了几十斤,教他们怎么保存、怎么吃。 庄户们拿到番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是不敢信,最后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连声说“谢皇后娘娘赏”。宁珂其实不太喜欢那个“赏”字。 好像这些东西是她施舍给他们的一样。 可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庄户们能拿到粮食,不管是怎么拿到的,都是活命的机会,计较那个字没有意义。 既得利益者悲春伤秋就会显得很假。 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一筐一筐码好的种薯,挑出一颗来在手里掂了掂。 王老农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宁珂。 “娘娘,这些够不够?明年扩到十亩,种子够使罢?” 宁珂把那颗番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皮光滑,没有虫眼,大小也整齐,比去年那些又细又长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够了。” 王老农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合不拢嘴。 宁珂把番薯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心里却想到了别的事上,明年扩到十亩,后年再扩,等到能推到京畿附近的庄子,至少要三五年,而三年后,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承乾宫的偏殿里。 这两日,孩子的哭声一日比一日弱。起初还能像猫叫一样细细地响几声,到后来便只剩下气息不足的呜咽,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拖了一下,又停住了。 玥柔抱着他,轻轻拍着。 眼泪在前几日流干,那晚她抱着孩子,看着他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黄,她哭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董鄂夫人推门进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一夜之后,她就不怎么哭了。 太医说孩子吃不下奶,便让人挤了奶在碗里,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太医说孩子怕冷,便在偏殿里多添了两盆炭火,把孩子裹在厚厚的襁褓里,抱在怀中。太医说孩子需要晒太阳,便挑午后日头最好的时候,抱着孩子坐在廊下,让那一点稀薄的日光落在孩子的脸上。 玥柔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一夜之间学会了怎么做一个母亲。 董鄂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从安慰起。 她知道女儿在做最后的努力,不是不知道结局,是不甘心。 第128章 火星 十月末的傍晚,孩子忽然哭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玥柔抱了他很久,喂了奶,换了襁褓,拍着他哼了一首满语的摇篮曲。那是董鄂夫人小时候唱给她听的,她记不全词,只记得调子,哼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屋子。 孩子在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又轻又浅。 那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皮肤黄黄的,皱皱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玥柔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不是温的。 也不是凉的。 是一种介于温热与冰冷之间的温度,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手心里,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走。 董鄂夫人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玥柔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坐在灯下,像一尊石像。 她放下药碗,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然后收回手,在玥柔身边坐下来。 沉默了许久。 “额娘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么?” 玥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董鄂夫人没有回答。 “太医说,这样的孩子,有的能撑到满月。”玥柔的声音依然很轻,“有的……连半月都撑不到。” 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额娘,你说他撑得到么?” 董鄂夫人沉默了一息。 “撑得到撑不到,都是他的命。” “可我不想认命。” 玥柔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冰面下最后一道裂缝:“太医说这孩子能生下来已是菩萨保佑,可他生下来了,他是活的,他会哭,他会动,他会——” 声音断了。 董鄂夫人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玥柔的手背上。 “额娘年轻时,生你大哥的时候,也以为只要额娘不松手,他就不会走。” 玥柔的沉重似乎也传染到了董鄂夫人。 “后来额娘抱着他在炕上坐了三天三夜,还是走了。” 玥柔的手在母亲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额娘也说过,后来不也有了你们了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纸簌簌地响。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晃一晃的影子。 又过了几日,天越来越冷。 那孩子竟还活着。 尽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尽管哭声几乎听不见了,但还有一口气,一口细细的、若有若无的气,像是冬天最后一根枯藤,被风刮得摇摇欲坠,却还没有断。 玥柔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消瘦的身子,这大半个月下来更是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衣裳。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整张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那亮不是光,是烧到了尽头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董鄂夫人没有劝她休息。 劝也没有用,这个时候,女儿需要的不是睡觉,是守着这个孩子,守到最后一刻。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霜降那日,天还没亮,宁珂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气,院子里的地面上一层白茫茫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细盐。 她看见屋檐下的番薯筐上盖的草席也结了一层霜,席面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 关上窗,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想起历史上的荣亲王,三个月的命,没有名字,只留下一句顺治的‘朕之第一子’。 没有名字的第一子,没有名字的荣亲王,这已经不是好笑了,是在嘲讽。 而这回,倒是没有什么‘朕之第一子’传出来,只有前朝后宫都在观望的‘太子’桂冠是否真会落在这体弱孩子头上,一个体弱的太子,怕是会引出更多的风波。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宁珂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遍今年的计划。 日子总要过下去。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把日子过下去,它就会好起来的。 天亮之后,宁珂起了床。 她照常洗漱,用了早膳,去地里转了一圈。霜打过的番薯藤已经彻底枯了,王老农带着两个庄户在清理藤蔓,看见皇后娘娘来了,远远地行了个礼。 宁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 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被霜打过的土地。土是灰褐色的,翻过之后露出底下深色的新土,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土是松的,湿润的,带着一股冷冷的土腥气。 松开手,看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 “老李头——” “哎!” “明年那十亩地,开春之前再翻一遍,把草根捡干净了。” “瞧你这老头子说的,俺做事你还能不放心?” 宁珂转身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衣摆猎猎地响。 承乾宫的偏殿里,玥柔抱着孩子,坐在窗边。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孩子在怀里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烫的。 她不知道那是孩子的体温,还是自己烧起来的温度。 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每次宫女端了饭菜来,只是机械地吃几口,尝不出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董鄂夫人走进来,看见玥柔抱着孩子坐在窗边,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在门边看着女儿的背影,那背影瘦得不像话,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弓着,像是扛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她只是在门边站着,像一个守夜人,守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霜降那日夜里,刮了一夜的大风。 第二日早起,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几根干瘦的手指。 玥柔一夜未眠。 孩子也没有睡。 断断续续地哭了多半宿,声音越来越弱,到天快亮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了,他只是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嘶哑的气音。 玥柔抱着他,一直抱着。 天亮的时候,那气音也停了。 玥柔低头看着他。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很慢,很轻,像是水面上最后几圈涟漪,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摸他的眉毛。那两道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画师在纸上轻轻扫了一笔,犹豫了一下,没有补第二笔。 “额娘——”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董鄂夫人快步走进来,看见玥柔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孩子。那孩子的脸色已经不像前几日那么黄了,变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紧的抿着,眼睛闭得很安详。 董鄂夫人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在。 然后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玥柔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孩子的额头上。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窗外穿过去,吹动廊下那盆炭火的灰烬,几点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第129章 离宫 那孩子活过了霜降那一夜。 天亮的时候,董鄂夫人探到的鼻息虽然微弱,到底没有断,又等了一刻钟,那口气还在,细得像一根丝线,在寒冬里颤颤巍巍地悬着,将断未断,却始终没有断。 她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依然紧抿着,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没有停。 转身出去端了一碗温水进来,用帕子蘸了,轻轻润了润孩子干裂的嘴唇。 玥柔坐在旁边,看着额娘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也探过孩子的鼻息了,知道他还活着。 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一种比麻木更深的东西,像是心里有一根弦绷到了极限,没有断,但再也弹不响了。 又过了几日,那孩子竟渐渐稳住了。 不是好转,太医来看过,话说得很含蓄,“小阿哥底子太弱,要好生将养,能否养得起来,尚不好说”。这孩子的命是悬着的,今日看着好些,明日可能说没就没了。 只是确实比霜降那几日稳了一些。 能喝进去奶了,每次只能喝几勺,哪怕喝完了要抱着拍很久,怕他吐出来,呼吸也比之前匀了一些,还是又轻又浅,至少不会让人时时刻刻担心下一口气上不来。 玥柔依然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整个人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光还在,只是又沉又冷。 董鄂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女儿不是在好转,是在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撑住了,孩子就能多活一日;撑不住了,两个人一起倒。 孩子不能倒。 所以她就不倒。 立冬那日,京城才是真正的寒。 风里带着一种干冷干冷的锐利,刮在脸上像刀子,宫人们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廊下挂起了棉帘子,各宫的炭火也供得比之前更足了。 承乾宫的偏殿里烧了两盆炭火,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玥柔抱着孩子坐在炕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夹袄,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孩子在睡。 今日睡得比昨日安稳,眉头没有皱着,呼吸也匀称了些,玥柔低头看着他的睡脸,伸手轻轻拢了拢他头顶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胎发。 董鄂夫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点粥罢。” 玥柔抬起头来,看了看那碗粥,没有拒绝。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接过碗来,低头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加了红糖,甜丝丝的。 她喝了几口,忽然顿住。 “额娘——” “嗯。” “额娘入宫,有多久了?” 董鄂夫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两个多月了。” 玥柔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层琥珀色的粥油。 “额娘该回去了。” 董鄂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 “你阿玛那边,还撑得住。” 玥柔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高,“可额娘不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董鄂夫人看着她。 忽然发现,女儿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个撒娇的、赌气的、等着别人替她拿主意的语气,声音里多了一种名为沉稳的东西。 “这孩子……”玥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小小的脸,“不管他能活多久,我都要守着他,可额娘不能陪着我守。” 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额娘,那双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色,目光清澈,没有一丝犹豫。 “阿玛需要额娘,府里也离不开额娘。额娘在宫里住得太久,外头的人会有话说。” 董鄂夫人伸出手,把玥柔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额娘这辈子教了你很多事。”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没有教你如何看着自己的孩子走。” 玥柔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分。 “额娘没有教你,是因为额娘不知道怎么教,额娘自己也不会。”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玥柔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孩子的头顶上。 “……我会学会的。” 那天下午,董鄂夫人在西厢房收拾东西,皇上太后的赏赐早就另外运回府邸。 手中带出宫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鞋,一把梳子,一面小铜镜,零零碎碎地摊在炕上,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包袱里。 动作不快。 叠好一件衣裳,抚平上面的褶皱,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才放进去。 门帘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进来罢。” 玥柔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看着母亲叠衣裳的动作,没有出声。 董鄂夫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你抱着他来,是来送额娘的?” 玥柔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看着母亲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系紧。 董鄂夫人系好包袱,转过头来看着她。 母女对视,董鄂夫人先开了口:“额娘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这承乾宫里,能行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行。” 玥柔没有犹豫。 董鄂夫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是深深的疲惫,里面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是沉静。 女儿的眼底有了一种稳当的东西,可惜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是在这一个月里,抱着一个快要死了的孩子,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董鄂夫人点了点头。 “那额娘就走了。” 站起来,身边的宫女帮忙拎起那个包袱,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孩子说不定能撑到过年,也说不定撑不到。撑到了,是挣来的;撑不到——” 她顿了一下。 “你要好好活着,想想阿玛和额娘。” 门帘掀起又放下。 董鄂夫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玥柔坐在炕沿上,抱着孩子,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 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那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猫蜷在她怀里。 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了描他的眉骨。 “额娘走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往后,就剩咱们俩了。” 立冬那日,皇庄也冷了下来。 宁珂让人在屋里多砌了一个火炕,专门用来烘番薯种,怕受了潮发霉,明年就没种子了。王老农带着两个庄户在屋檐下搭了一层草帘子,把西北风挡住,又用干草把番薯筐裹了一层又一层。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活,手笼在袖子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如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夹绒的披风。 “娘娘,披上罢,外头冷。” 宁珂由着她把披风系好,低头看了一眼,是今年新做的,藏蓝色的缎面,领口缝了一圈灰鼠毛,软软的,贴在脸上很暖和。 “如花——” “奴婢在。” “觉不觉得,今年冷得特别早?” 如花想了想:“奴婢倒没觉得,往年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冷了。” 宁珂没有接话。 为什么觉得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那个孩子。 她那点来自未来的历史知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知道那个孩子会在正月里走,但不能说,只能在皇庄里等着,等着消息从京城传过来。 这种感觉很难受。 就像你知道前面有一道坎,跨不过去,也绕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往那道坎上走。 第130章 希望 冬风瑟瑟,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宁珂清醒了几分。 王老农和庄户一边忙碌一边聊着。 “老李头!” “哎!又咋啦?” “仔细番薯别烘熟了!” “俺做事可比你仔细。” 宁珂笑着看完这一幕,转身回了屋。 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是皇庄这个月的收支,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看了几行,目光落在了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着。几只麻雀落在枝头,缩着脖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宫里的事,她人不在,消息还是通的。太后每隔几日便会派人递一封密信来,信不长,三言两语,把宫里的动向说得清清楚楚。 最近几封信里,太后没有提承乾宫的事。 不提起,本身就是一种消息。 ——那个孩子还活着。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宁珂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自己刚穿越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活下来,后来想的是怎么让更多人活下来,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有些事,不是你努力了就有用的。 立冬后第三日,景仁宫那边传来了消息,陈庶妃发动了。 消息传到承乾宫的时候,玥柔正在喂孩子喝奶。 听了宫女的禀报,低着头,把勺子里最后几滴奶喂进孩子的嘴里,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才抬起头来。 “本宫知道了。” 宫女等了等,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偏殿里安静下来。 玥柔看着怀里的孩子。 眼睛还是闭着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梦里的反应,还是奶水的味道让他满意。 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听到了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有弟弟了,你当哥哥了。” 孩子没有反应。 “是个健康的才好。”又添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玥柔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应该觉得难过?皇上在她生产之后几乎没有来过承乾宫,却在陈庶妃临盆之前接二连三地去看望。应该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别人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她的孩子却要受这样的罪。 都没有,她只是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掏空了,剩下一口空壳,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陈庶妃发动得不算顺利。 从午后开始阵痛,到入夜还没有生下来。 景仁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接生嬷嬷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太医在隔壁候着,随时准备应召。 顺治是傍晚过来的。 坐在偏殿外间的椅子上,面前放了一盏茶,没有动过,没有说话,也没有翻折子,就那么坐着。 吴良辅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话。皇上不是在等一个孩子出生,是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能活下来的孩子,一个自己在这一次博弈里没有失败到彻底的证明。 灯盏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院子里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顺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之后,产房里传来了一声啼哭。 不是细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是一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哭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黑夜,整座景仁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顺治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 接生嬷嬷满脸喜色地掀帘出来,跪在地上:“恭喜皇上,是位阿哥。母子平安。” 顺治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接生嬷嬷脸上的笑容。 只是点了点头。 “赏。” 然后转身走出了景仁宫。 没有进去看那个孩子,也没有进去看陈庶妃。 吴良辅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去猜皇上脸上的表情是什么。 立冬后第三日,皇五子常宁出生。 母子平安。 消息传到承乾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玥柔还没有睡,她靠在炕上,孩子在身边睡着了,听到宫女在门外低声议论——“景仁宫那边生了,是个阿哥,哭声可响了”“皇上赏了不少东西呢”。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她听见。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听的喜庆动静。 孩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细细的呼吸声又匀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模糊的阴影,听着那细细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 立冬后第五日,宁珂在皇庄收到了两封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封是太后寄来的,信上说陈庶妃生了皇五子,母子平安,皇帝给景仁宫上下都赏了。末尾提了一句,皇贵妃的小阿哥还在,太医说将养得好,兴许能养起来。 宁珂看到“兴许能养起来”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太医说“兴许”,就是“不太可能”,这是职场报坏消息时候的惯例。 她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 另一封是顺治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她一个人在皇庄,天冷了要多添衣裳。说番薯收了多少,够不够吃。说皇庄的炭火若不够使,让人再送一批来。 末了加了一句:“朕一切都好,勿念。” 宁珂看完那封信,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别的话。 看上去就像是单纯的日常寒暄,怎么感觉怪怪的。 放下信,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冷风迎面扑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远处有几只乌鸦飞过去,叫声哑哑的,在寒风里传得很远。 宁珂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雾在面前散开,消失。 承乾宫的偏殿里,玥柔一个人坐在灯下。 孩子在身边的摇篮里睡着了,呼吸依然很轻,比前些日子稳了一些。脸上那层不健康的黄色也褪了一些,露出底下淡淡的粉。 她把油灯挑亮了一些,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在灯下像是两笔极淡的墨痕。 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那只手小得不像话,五个手指头蜷在一起,像一枚小小的贝壳,指尖刚一碰到,那只小手忽然攥了一下——攥住了她的食指。 玥柔愣住了。 那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片羽毛压在指尖上。 可他的确攥住了。 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她食指的小手,那五个小小的指头,蜷在她指尖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别过头去,用另一只手捂住嘴,没有发出声音。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的那个微微颤抖着,小的那个安安静静地蜷在她的掌心里。 窗外的风还在刮。 可屋里是暖的。 第131章 求助 入了十一月,天便彻底冷透了。 承乾宫偏殿里的炭火烧了一日一夜,窗缝还是透风,宫女在窗纸上又糊了一层绵纸,把帘子换成了厚的,这才勉强把寒气挡在外面。 孩子依然很瘦,瘦得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着,裹在厚厚的襁褓里也遮不住。至少命还在,这一点,连太医都觉得有些意外,私下里跟身边的医徒说了一句“这孩子的命,倒比预想的硬些”。 玥柔没有觉得意外,还是每日做该做的事,喂奶、换襁褓、抱着他在屋里慢慢地走。 她已经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做什么了,手比脑子更快,孩子一哼唧,就已经醒了;孩子一拧眉头,就知道他是冷了还是饿了。 这一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当你的孩子随时可能离开你的时候,每一口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大事。 旁的,就都是小事了。 可宫务不是小事。 玥柔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摞册子。这些都是她出了月子之后敬事房送来的份例账目、各宫请安折子、十三衙门递上来的采买单子,厚厚一叠,摊在炕桌上,看了半个时辰,一页也没有翻完。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字是认识的字,连在一起就变得陌生了,试着去算一笔账,算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不一样。 只能把册子合上,闭了闭眼睛。 不是看不懂。 是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孩子的事,他今日咳了两声,是不是又凉着了?他方才吐了一口奶,是不是喂得太急了?他睡了两个时辰还没醒,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那些数字、那些账目、那些人名,它们挤在脑子里,跟孩子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越紧越乱。 不是没有试过。 这些日子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来处理宫务,可一个时辰过去,该批的折子没有批完,该签的账目没有签好,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反而缠得更死。 玥柔试着向身边皇上派来的掌事姑姑请教,那姑姑在十三衙门做过两年,懂些账目上的事。掌事姑姑小心翼翼地讲了一遍,她听了,点了点头,等人走了之后,把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三行,又忘了。 她靠在炕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皇后在宫里的时候,这些东西是怎么理得清清楚楚的?皇后管着六宫,要去慈宁宫请安,还要照顾蒙古孩子们的事,还要……她是怎么做到的? 玥柔以前觉得,那不过是些琐事,谁都能做。 后来就知道了,那不是谁都能做的。 放下册子,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那张小小的脸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胸口,呼吸细细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活着了。 这一切都是在提醒她—— 她管不了这座宫城。 母亲说的对,她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得了这几千号人? 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小雪那日,一大早便阴了天。 到了辰时,天上开始飘下细碎的雪粒,落在瓦上沙沙地响。宫人们缩着脖子在廊下快步走着,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玥柔把孩子交给了奶嬷嬷,这是这些日子第一次把孩子交给别人。 奶嬷嬷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显然是紧张到不行。这一个月来,皇贵妃娘娘寸步不离地守着小阿哥,谁也不敢碰,谁也不敢抱。如今忽然把孩子交到她手上,生怕出一点差错。 玥柔看出了她的紧张。 “你在屋里守着,不要出去,小阿哥醒了就喂一次奶,喂完了拍一拍,别让他呛着。若他哭得厉害,让人来慈宁宫找本宫。” 奶嬷嬷连连点头。 玥柔低头看了孩子一眼,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从承乾宫到慈宁宫,身为皇贵妃可以开角门不用绕路。 不过暖轿走得很慢。 不是太监们走不动,是她需要时间,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理清楚。 今日玥柔穿着一件莲青色的氅衣,领口缝了一圈灰鼠毛,是宫里按皇贵妃份例新做的,穿在身上很暖和。风从暖轿外面漏过来,吹起鬓边的碎发,她拢了拢衣领,看了眼积雪的宫道。 路上遇到几拨宫女太监,远远地便跪下行礼,她一一受了,没有像从前那样停下来问话。 不敢停下来。 怕一停下来,那股气就散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过了一道宫门,门后是东六宫的方向,顺着那条路走到底,就是坤宁宫。 坤宁宫的正殿还在修缮,门是锁着的。她站在路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宫墙和瓦上薄薄的一层白。 皇后不在那里。 皇后在皇庄。 在几十里外的地方,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暖轿慢慢路过,将坤宁宫甩在身后。 慈宁宫的门前,苏麻喇姑正站着。 看见玥柔过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她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玥柔免了礼。 “臣妾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姑姑可否通报一声?” “太后娘娘恰好念叨您呢。”苏麻喇姑侧了侧身,“皇贵妃娘娘请。” 玥柔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了一步。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帘走了进去。 慈宁宫里很暖。 地龙烧得足,炭盆里添了上好的银霜炭,没有烟,只有一层薄薄的热浪。太后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奶茶,看见玥柔进来,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来了。” 玥柔行了个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不过几个月没见,这丫头瘦了一大圈,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现在尖得像锥子,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整张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那亮不是光,是一股硬撑着的劲儿。 “坐罢。” 玥柔在边上的绣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苏麻喇姑轻声给她手边的小几上放了茶盏,又退了下去。 太后没有急着问她来做什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孩子如何?” “臣妾照顾着,太医说兴许能养大。”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玥柔的声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便稳住了。 太后点了点头。 “太医也和哀家说过,能活下来,已是难得。” 玥柔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你来,是有什么事要跟哀家说?” 玥柔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紧。 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干,她咽了一口唾沫,起身恭敬地跪在太后面前,才发出声音来:“太后娘娘……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玥柔,等着她说下去。 第132章 请求 玥柔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甲因为操劳,边缘有些毛糙。 “这一个多月来,臣妾一直在想一件事——” 顿了一下。 “臣妾入宫之前,以为只要自己想做,就一定能做到。额娘劝过臣妾,臣妾不听。臣妾以为自己能管好后宫,能讨皇上欢心,能在这座宫里站稳脚跟。”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可臣妾错了。”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 “臣妾管不好后宫。”玥柔的声音依然很轻,“这些日子的宫务,臣妾一样也理不顺,账目看不进去,人事分不清楚,命妇的请安折子堆了一摞,臣妾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来,出于尊卑,她只看着太后衣襟处。 “臣妾这一个月,只学会了一件事,怎么守着一个快要死了的孩子。” 太后这才正眼看了玥柔。 “臣妾每日做的事,就是喂奶、换襁褓,旁的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做不了,脑子装不下。” 然后玥柔说出了那句她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 “太后娘娘,臣妾想问,要怎么样,才能让皇后娘娘回宫?”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没有立刻回答,看着玥柔,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也没有不以为然,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种带着审视的沉默。 “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 玥柔没有回避太后的目光。 “因为臣妾发现,这宫里的事,臣妾一样也做不好。皇后娘娘在的时候,宫里井井有条,皇后娘娘不在,臣妾才知道,那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她低下头。 “臣妾以前不服气,现在服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玥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太后开口了:“你知道皇后为什么不在宫里么?” 玥柔的手指微微一顿。 “……臣妾知道一些。” “你知道多少?” 玥柔斟酌了一下。 “臣妾知道,皇上想让皇后娘娘回来,可皇后娘娘不肯回来。” 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知道皇后为什么不肯回来?” 玥柔没有回答。 太后替她回答:“因为皇后不想待在宫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落在玥柔耳朵里,却像是砸了一块石头。 “皇后不想待在这座宫里。”太后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跟谁置气,不是因为皇上宠谁不宠谁,她就是不想待在这儿。你明白么?” 玥柔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她想起颁金节那晚,皇上给皇后夹菜斟酒的模样,想起皇后坐在皇上身边,神情淡淡的,像是参与在那其乐融融的宴饮里,又像是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臣妾明白了。” 看来还是不明白。 皇后气的从来不是皇帝宠了谁,皇帝要抬举谁,而是在气自己安排好的事项,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被迫变化甚至是停止。 不过这点就连太后自己还是皇后离宫之后,在皇庄里依旧干得风生水起才品出几分,皇帝至今没明白。 眼下,至少还有个皇贵妃半明白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明白了,然后呢?” 玥柔抬起头来。 “臣妾还是想问,要怎么样,才能让皇后娘娘回来。” 声音中是满满的真诚和疲惫。 “臣妾不是想让皇后娘娘回来替臣妾管宫务,臣妾是想,这座宫里不能没有皇后娘娘。以前臣妾不懂,现在懂了。臣妾管不了的事,皇后娘娘能管。臣妾理不顺的账目,皇后娘娘能理顺。臣妾看不透的人心,皇后娘娘看得透。” 玥柔最后这句有些像是呢喃,太后却也听清楚了。 “皇后娘娘没有欠这座宫城什么,是这座宫城欠她。”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低头看着碗里的奶茶,沉默了几息。 放下茶碗,抬起头来。 “你知道让皇后回来,最难的地方在哪儿?” 玥柔摇了摇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在哀家,不在皇上,不在你。” 太后有些无奈。 “在她自己。” 玥柔没能听懂。 太后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能来跟哀家说这些话,哀家很意外。” 她看着玥柔,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尽管只是一些。 “你变了不少。” 玥柔低下头。 “……孩子教会了臣妾一些事。” 太后没有接话。 她想了想,然后说:“你今日说的话,哀家记下了。” 玥柔抬起头来。 太后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不出喜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要哀家帮你传话,还是你自己去信跟皇后说?” 玥柔想了想。 “……请太后娘娘帮臣妾递一句话。” “什么话?” 玥柔低下目光,看着自己膝上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就说——承乾宫的小阿哥,还未见过他的皇额娘。” 太后的目光凝了一瞬。 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太后道:“这话,哀家可以替你递。” 玥柔起身,跪在太后跟前,磕了一个头,行了大礼。 “谢太后娘娘。” 接着便站起来准备告退,太后忽然开口了—— “你今日能来,说明你额娘教得不错。” 玥柔一时间红了眼眶,再次行了礼。 “谢太后娘娘。” 门帘掀起又放下。 玥柔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粒落在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有些滑,她坐着轿辇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轿帘偶尔被风吹开,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觉得冷。 还在想太后说的那句话——“在她自己”。 皇后不想回来。 不是因为谁拦着她,不是因为谁对她不好,是她自己不想回来。 玥柔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从来没有过“不想待在宫里”的念头,从颁金节那天起她就想入宫,所以襄亲王病逝她立刻找了皇上,不仅是想要待在宫里,更想要在宫里独一无二的地位。 皇后对这些都无所谓。 她忽然有些羡慕。 到那道宫门口的时候,风从坤宁宫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冷冷的、空旷的气息,那座宫殿的门还锁着,瓦上的积雪薄薄一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轿辇没停,朝承乾宫走去。 走到承乾宫门口的时候,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哭,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在叫,比前些日子有力了一些。 玥柔加快脚步,掀帘进了偏殿。 奶嬷嬷正抱着孩子来回走着,一脸焦急。看见玥柔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娘娘,小阿哥醒了,喂了奶不肯睡,一直哭——” 玥柔伸手接过来。 孩子一落到怀里,哭声便小了一些。她把孩子抱在胸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屋里慢慢地走着。 走了几圈,那细细的哭声便停了。 小脸上还挂着一滴眼泪,没干。 她用指腹轻轻替他擦掉。 窗外,小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满了一座宫城。 第133章 圣母心 入了腊月,年关便近得能听见脚步声。 皇庄里比往年冷清,宁珂让王老农把番薯种烘好后,又吩咐把地再翻一遍、草根捡干净,旁的便没有什么大事了。庄户们忙着腌菜、熏肉、糊窗纸,预备过年,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鸡叫,很快又被风声压下去。 天气那么冷,孩子们也都闷在屋子里看书。 宁珂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她认得笔迹,是太后的,信上说年关将至,宫里的事千头万绪,皇贵妃身子未复,小阿哥又病着,宫务无人主持,问她能否回宫过年。 措辞客气,意思很清楚:宫里需要一个能管事的人。 宁珂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 紧接着第二日,又来了第二封信,是顺治写的。 信比上一封长一些,说皇庄冷,怕皇后和孩子们冻着,说已经让人把坤宁宫正殿加紧修缮,炭火也备足,说她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末尾附了一句,“孩子们也该回宫念书了。” 宁珂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哭笑不得。 孩子们。 他倒是会找理由。 把信折好,和太后的信放在一处,两封信并排躺在桌上。 第三日,没有信来。 来的是人。 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面生,手脚利落。他带来一个口信,说是太后让传的,只有一句话—— “皇贵妃娘娘说,承乾宫小阿哥还没有见过皇额娘。” 宁珂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小太监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如花站在旁边,偷偷觑着宁珂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宁珂开口了:“皇贵妃的身子如何?” “回娘娘,皇贵妃娘娘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可,每日守着小阿哥,寸步不离。” “小阿哥呢?” 小太监顿了顿。 “……太医说,能活过满月已是难得。” 宁珂没有再问。 她让小太监下去歇息,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刻钟。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看着桌上那两封信,想着刚才那句话——“小阿哥还没有见过皇额娘”。 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可以不理顺治的信,可以拖太后的信,可没有办法忽略那句话。 那个孩子,在历史上只活了三个月的孩子,不管他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不管这座宫城有多少肮脏龌龊的破事,孩子是无辜的。 他生下来就没有选择,没有选择要不要来到这个世上,没有选择要不要摊上这样一个身子,没有选择要不要成为政治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一个快要死了的孩子。 宁珂站起来,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如花——” “奴婢在。” “收拾东西,回宫。” 腊月初五那日,宁珂回到了京城。 马车从西直门入城,沿着长街一路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街面上已经有了年节的气象,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春联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着,声音被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宁珂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些匆匆走过的百姓,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提着年货,脸上有一种忙碌了一整年终于可以歇口气的松弛。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进宫的路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走这条路,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去承泽亲王丧仪,第二次是去庄亲王府邸,然后是南苑,是襄亲王府邸……最后搬去皇庄,像逃一样地离开这座城。 没想到自己还是决定回来。 不是为了皇帝。 不是为了太后。 是为了那个孩子。 宁珂没忍住嘲笑自己,穿越过来本该冷凝的心,终究还是让那点圣母情节破土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宁珂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宫门。门上的铜钉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两个侍卫站在门口,目不斜视,见到她才跪下行了礼。 宁珂抬手免礼,深吸一口气,孩子们下车后像是找到了母鸡的小鸡仔,挤挤挨挨地聚在她身后,只有玄烨,甚至越过了福全,站到了宁珂身边牵住她的手。 宁珂有些好笑地敲了敲玄烨的暖帽帽檐,安排门口候着的太监宫女把孩子们送回各自生母住的寝殿,然后她提起裙摆,登上了早已候门口的轿辇。 回宫第一件事,不是回坤宁宫,是去慈宁宫。 太后似乎料到宁珂会先来,已经在暖阁里等着了,桌上摆了一壶热茶,两碟点心,都是她爱吃的。 宁珂行了个礼,太后摆了摆手:“行了,坐下说话。” 宁珂在炕沿上坐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是甜的,温热正好。 太后没有急着说话,她看着宁珂,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总算回来了”的意味,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皇庄住得如何?” “挺好的。”宁珂放下茶碗,“番薯收了,比去年多了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后点了点头,没有接番薯的话,然后说了一句—— “皇后回来得正好。” 宁珂没有接话。 太后也没有再多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宫务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宁珂说,“皇贵妃管不过来,账目上的事拖了不少。” “岂止是拖了不少。”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几个月,各宫的分例乱了套,该发的没发,不该发的多发了。十三衙门那边也开始糊弄,采买的单子对不上账,还有人趁乱安插人手。” 宁珂端着奶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听懂了太后的意思。 这宫里有人趁着皇贵妃管事不力、皇后不在,往各宫里塞了人,至于是谁塞的——大贵妃那边的人、前朝某些势力的眼线、甚至可能有些是冲着她来的。 太后知道,却没有出手。 等着宁珂回来处理。 宁珂放下空了的奶茶碗。 “儿臣知道了。” 当天下午,宁珂就让人把近三个月的宫务账册全部搬到了坤宁宫。 如花带着两个小太监,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把西暖阁的桌子堆得满满当当。宁珂坐在桌前,翻开第一本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合上,翻开第二本。 表情很平静,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账目不是一般的乱,该签的字没有签,该对的数没有对,该入库的东西没有入库记录,该发下去的份例拖着没发。采买的单子上有些条目写得含含糊糊——“炭火若干”“布匹若干”——若干是多少?谁经手的?送到哪一宫去了? 全都没有。 宁珂把那本册子往旁边一放,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是人事册,各宫宫人的名录、调派记录、新进的、调走的、因病出宫的,密密麻麻写了一大串,一行行地往下看,看到一半,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这出现在承乾宫的宫人名单里,是两个月前进宫的,来路写的是“十三衙门分派”。 十三衙门分派? 她明明记得当初太后来的消息说过,皇贵妃身边的宫人都是皇上从乾清宫调拨的。 宁珂把那个名字圈了出来,继续往下看,等她翻完那本人事册,上面已经圈了十几个名字。 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好好好,这么快一年时间,就是啥也不干尽让乱七八糟的人给宫人来了个大换血是吧。 脑子比在皇庄的时候累多了。 如花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歇一歇罢,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宁珂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咸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放下碗,又拿起那本人事册翻了翻。 “如花——” “奴婢在。” “去找云德帮本宫查几个人,云德查不了的,直接找苏麻喇姑。” 第134章 圣母心2 接下来的半个月,宁珂没有歇过一天。 每日辰时起来,先处理宫务,对账、签字、核采买、调派人事,午后再去慈宁宫请安,跟太后商量一下后续事项,傍晚回到坤宁宫,继续看册子,看到灯盏里的油添了两回才歇。 顺治也很乖觉,这段时间并未来骚扰。 这半个月里,宁珂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理账。 把近三个月的账目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该补的补,该追的追,该退的退。十三衙门那边有几个管事的说不清银子的去向,她让吴寿去查,查出来是贪墨的,撤职;查出来是糊弄的,换人。 第二件,清人。 所有的粗使宫女太监暂且不管,那十几个圈出来的名字,都是十三衙门和各个宫室的掌事太监,一个个地查了来路。有的是大贵妃那边的人趁乱塞进来的,有的是前朝某位大臣托了关系递进来的,有的是来历不明、连十三衙门的档都对不上的。 她没有声张,让吴寿以“宫务整顿”的名义,把这批人调出了各宫核心位置,分去浆洗房、打扫处等边缘地方。有几个来路实在可疑的,直接遣出了宫。 动作不大,干净利落。 等各宫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钉子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 第三件,立规矩。 重新拟了一份各宫份例的发放流程,从申请到核批到发放,每一步都写清楚了谁负责、谁签字、什么时候办。写完之后让人抄送各宫,又在十三衙门留了底。 还传了一句懿旨:“往后各宫的份例,按新规矩办。有不明白的,来坤宁宫问,有不照办的,宫规处置。” 之前她离宫时就是没有留下明确的宫规,所以在看到皇贵妃管不过来就有管事太监花样百出地给自己划拉好处,没用多久就混乱到一塌糊涂。 懿旨一下,坤宁宫的门槛差点被踏破,各宫新上任的管事宫女太监排着队来问新规矩。 宁珂让四个大宫女轮着接待,一条条地讲清楚。讲完了,让人签个字画个押,领了新的份例牌子走。 折腾了大半个月,腊月中旬的时候,宫务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 那天晚上,宁珂坐在灯下,翻开最后一本册子。 是腊月的份例发放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月端了热水进来泡脚,看见宁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忍不住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您这半个月瘦了一圈。” 宁珂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是瘦了一些,腰上的衣裳都有些松了。 “没事。”她说,“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再养回来。” 如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蹲下来,把宁珂的脚放进热水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娘娘,您就不该回来。” 宁珂没有说话。 闭上眼睛,感受着热水从脚底传来的温度。 该不该回来,都已经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把该做的事做好。 去承乾宫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的太阳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光虽然不暖,照在雪面上亮晃晃的,有些刺眼,宁珂走在宫道上,脚下踩着扫过又冻上的残雪,咯吱咯吱地响。 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如花一个。 走到承乾宫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承乾宫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金色。 这座宫殿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皇贵妃的居所。那时候这里住着一位庶妃,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存在感。 如今这里住了玥柔,那位庶妃也移去了别的宫殿。 她抬脚走了进去。 偏殿里很暖。 和前些日子一样,炭火烧得足,窗缝糊了绵纸,厚厚的棉帘子挡住了外面的寒气。屋里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但让人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玥柔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孩子。 看见宁珂进来,她动了一下,想站起来行礼,怀里抱着孩子,动作有些不便。宁珂摆了摆手—— “不必了,坐着罢。” 玥柔便没有再动。 宁珂在门口的暖炉边去了寒气,才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玥柔怀里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小。 满月之后的孩子,按理说应该长开一些了,可眼前这个孩子,看起来还像刚出生时那样——瘦瘦小小的,裹在杏黄色的襁褓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皮肤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很轻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宁珂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孩子,福全、玄烨、妞妞、蒙古来的那些孩子,每个孩子都不一样,但每个孩子身上都有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饿了就哭,饱了就笑,醒了就闹,困了就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这个孩子不是。 不是在活着。 是在撑着。 用那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日一日地撑着。 宁珂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 她移开目光,看向玥柔。 玥柔瘦了很多,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原先还有些圆润的脸颊完全凹下去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倒像是熬了大半辈子的妇人。 坐在那里,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稳。 那是一种被磨过的稳,不是天生的,是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玥柔先开的口。 “皇后娘娘。” 声音有些哑,但很平静。 “臣妾以前不懂事。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宁珂没有接话。 玥柔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太医说,能活到今日已是难得。臣妾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可只要他还在一日,臣妾就想守着他一日。” 她抬起头来,看着宁珂。 “宫务的事,臣妾实在管不了。” 宁珂看着她。 那双眼睛底下是深深的疲惫,但目光清澈,没有什么野心,没有什么不甘,没有什么算计。 干干净净。 宁珂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玥柔的时候,颁金节那晚,穿着新做的旗装,站在襄亲王身边,目光追随着顺治的一举一动。那时候她眼底有一种光,是“我想要”的光。 现在那光没有了,被她自己熄灭了。 宁珂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孩子。 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那触感让她心里一紧,不是婴儿该有的那种软嫩温热,是一种凉凉的、薄薄的触感,像碰一片即将凋落的花瓣。 她收回手。 “他叫什么名字?” 玥柔摇了摇头。 “……还没有取名。” 宁珂沉默。 礼部递过折子,乾清宫压下来了。 一个活不了几日的孩子,取不取名,又有什么分别? 她站起来。 “你好好守着罢,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坤宁宫说一声。” 玥柔低下头—— “……谢皇后娘娘。” 宁珂走出承乾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阳光斜斜地照在宫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站了一会儿。 如月跟在身后,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宁珂开口了——“如月。” “奴婢在。”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有多少事是能自己做主的?” 如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珂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抬脚,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衣摆的边缘,身后的承乾宫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偏殿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透过窗纸,在院子里落下一小片温暖的光。 第135章 抚养 冬至那日,天还没亮,宁珂就醒了。 披了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东边的天际线一片墨蓝,宫里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 今日是冬至,一年里夜最长、昼最短的一日。 回来快半个月,宫务理清了,账目对上了,钉子拔了不少。 宁珂没有再去承乾宫,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看到那个孩子比上次更瘦了,怕自己站在那座偏殿里,什么都做不了。 太医说活不了,可太医也说过很多“活不了”的孩子,有些偏就撑过来了。她不敢抱什么希望,但也不愿提前替他认命。 午后,宁珂从慈宁宫请安回来,路过一道宫门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往右走,是回坤宁宫的路,往左走,是承乾宫的方向。 风从左边吹过来,裹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往左迈开步子。 承乾宫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两个宫女蹲在廊下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看见宁珂进来,宫女们慌忙起身行礼,宁珂摆了摆手,没有让她们通报,自己往偏殿走去。 掀开门帘,偏殿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宁珂扫了一眼屋角的炭盆,灰积了厚厚一层,火已经不太旺了,她的目光继续往里,落在了炕上。 玥柔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孩子。 看见宁珂进来,玥柔的目光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已经很淡的、没有什么力气的反应。她欠了欠身,宁珂摆了摆手:“不必了。” 宁珂在炕沿的另一边坐下来,孩子的那张脸比上次更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呼吸轻到得屏住呼吸才能看见胸口那一点点起伏。 他在撑着,用那一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日一日地撑着。 是玥柔先开的口,声音很轻,有些哑:“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宁珂没有回答,沉默了一息:“炭火不够,怎么不去坤宁宫说一声。” 玥柔低着头:“……忘记了。” 不是客气,是真的忘记了,她整个人已经被孩子的事填满。宁珂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凉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如月:“去坤宁宫拿几篓银霜炭来,再拿一床厚褥子。往后承乾宫的炭火,坤宁宫直接拨,不必走十三衙门。” 走十三衙门等分配到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宁珂回到屋里坐下,她看着玥柔,看着那张年轻的、却已经不像少女的脸,忽然冲动地开口道:“你知道,这孩子活不了多久,对么?” 玥柔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臣妾知道,太医说,能活到今日已是难得。臣妾每日守着他,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臣妾只是,不知道该拿什么留住他。” 宁珂看着玥柔,看着那双已经没有泪的眼睛,那双眼底下是两个多月来日日夜夜攒下来的疲惫。 然后她说道。 “让本宫试试。” 玥柔愣住了。 “让本宫试试。”宁珂又说了一遍,“把他放到坤宁宫去,本宫来想办法。不是说本宫一定能救他,这孩子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本宫见过不少孩子,知道怎么养。本宫能做的,或许比你现在多一些。” 她从现代来,有许多在宫内拿出来会被太医死谏的喂养方式,不管怎样,死马当活马医。 宁珂以为玥柔会犹豫,结果没有。 玥柔的眼睛亮了,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的亮。 “当真?皇后娘娘说的是真的?” 宁珂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愣了一下:“……是。” 玥柔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然后做了一件宁珂没有想到的事,她把裹在孩子身上的襁褓重新理了一遍,抬头扫了一眼屋里的物件,奶瓶、小衣裳、尿布,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臣妾这就收拾,娘娘那儿是不是准备让孩子住次间?次间可收拾出来了?若是还没收拾出来,臣妾可以先让人去烧炕……” 宁珂抬起手打断了她:“不用这么急……” “臣妾急。”玥柔打断了她,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臣妾守了他两个多月,守到如今,已经没什么能给他的了,可皇后娘娘不一样,臣妾相信您有办法的。” 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宁珂,有一种盲目却又坚定的信任。 “哪怕只有一分,也比臣妾在这里干守着强,臣妾求您了。” 宁珂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本宫去安排暖轿,你把孩子裹好,别让他吹着风。” 玥柔低头开始认真地给孩子裹襁褓,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一层一层裹紧,把被角掖好,又用自己的手背试了试孩子的脸温,确认没有凉风能透进去,才抬起头来:“好了。” 暖轿来得很快,轿子用厚厚的帘子挡住,里面放了两个小暖炉,轿子直接进了偏殿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玥柔抱着孩子从里间里出来,外面寒风朔朔,尽管没有风能够吹进殿内,她依旧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风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他还在睡,玥柔用帕子遮住他的脸,弯身钻进了暖轿。 宁珂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侧身挡风的动作,心中感慨,这两个多月来,皇贵妃就是这样用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替那个孩子挡着风。 她上了另一顶轿子。 两顶暖轿一前一后,从承乾宫出发,往坤宁宫的方向缓缓行去。路上有人看见了,远远地跪下,低着头,不敢出声。 皇后娘娘把皇贵妃的孩子接到坤宁宫去了。 这个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座宫城。 坤宁宫西暖阁的次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炕烧上了,地龙点起来了,窗缝重新糊了一遍。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被褥铺得厚厚实实。 玥柔抱着孩子走出轿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看那个靠近门边烧得正旺的炭盆,又看了看那张铺得厚厚的炕,然后把孩子轻轻地放在了炕上。 这是两个多月来,第一次让孩子离开自己的怀抱。 站在炕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孩子依然在睡,呼吸微弱,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真的躺在了这里,躺在了坤宁宫暖融融的炕上。 没有叫人去搬东西,没有说要住下来,只是伸手理了理孩子的襁褓,把被角掖好,然后退了一步。 “臣妾回去了。” 宁珂愣了一下:“你不留下来?” 玥柔摇了摇头:“孩子交给皇后娘娘,臣妾放心,臣妾留下来只会关心则乱,臣妾在承乾宫,不扰皇后娘娘的清静。” 宁珂轻轻叹气:“……好。” 玥柔又看了孩子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西暖阁。宁珂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坤宁宫的院子,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第136章 交易 回到承乾宫,偏殿里空荡荡的,少了那个孩子,这间屋子忽然就显得大了。 玥柔在炕沿上呆愣着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一身衣裳——那身皇贵妃的吉服,石青色织金缎的袍子,绣着五爪四龙的纹样,领口缀着东珠,做好以后她就因为自己在坤宁宫的敷衍收到了皇帝的斥责,便再也没有穿过,一直压在箱底。 她对着那面小小的梳妆镜,由身边的宫女服侍着一件一件穿好,重新梳好头发,上好妆,簪上那支凤钗。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变回了皇贵妃,不再是那个守着孩子、眼窝深陷的母亲。 然后离开承乾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顺治正在批折子,听吴良辅通报说皇贵妃求见,放下笔道:“让她进来。” 玥柔走进去,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顺治没有让她起来,他看着,过了片刻才开口:“皇后把孩子接到坤宁宫去了。” “是。” “你来找朕,是为了谢恩?” 玥柔抬起头来,此时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带着泪光的亮,是一种冷的、决绝的亮:“臣妾来求皇上一件事,臣妾与皇上之间那个约定,皇上还记得么?” 顺治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是在玥柔刚被封为贤妃的时候,他在慈宁宫的花园里找到她,说需要她在后宫里做一个“受宠的皇贵妃”,来做那根刺,刺给皇后看,也刺给前朝看,他许了地位、尊荣、鄂硕的前程,只要她配合演这出戏。 玥柔答应了,只是她总想着能让皇帝像颁金节那时候看皇后一般看着她,并没有做到自己应该做的,像是根本不记得那个约定。 那时候她还没有孩子,不知道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如今她知道了。 “臣妾愿意依约行事。”玥柔的声音很稳,“如今臣妾孩子的命危在旦夕,臣妾想来问皇上一句,那个约定,还算不算数。” 顺治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女人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冷静的、像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的决心。 “你想要什么?” 玥柔直视着皇帝:“臣妾要这个皇贵妃的身份,名副其实。臣妾要皇上下旨,皇贵妃的份例,比照皇后例。臣妾要在后宫里,做一个能与皇后分庭抗礼的人。” 顺治挑了挑眉:“你要跟皇后对着干?” “臣妾要演给所有人看。”玥柔说,“演给后宫看,让她们知道谁才是皇上最宠的人;演给前朝看,让那班朝臣知道依靠皇上才有高官厚禄。皇后娘娘在坤宁宫替臣妾养着孩子,臣妾在前头替皇上唱这出戏,各取所需。” 她顿了一下。 “臣妾也想看看,皇后娘娘对皇上,到底有没有那份心。” 这句话让顺治的眼神变了,他沉默了许久,开口:“朕准了。” 那天下午,吴良辅亲自带着旨意到了坤宁宫,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上空空,像是只为了跑一趟赚点外快。 吴良辅一进院子便躬身行礼:“皇后娘娘万安,皇上口谕,皇贵妃娘娘侍驾有功,即日起份例比照皇后例,着十三衙门照办。” 比照皇后例。 这几个字一出来,整座坤宁宫都安静了一瞬。 院子里扫洒的粗使太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廊下煎药的小太监抬起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吴良辅身上。 份例比照皇后,意味着皇贵妃的待遇已经与皇后平起平坐,在这个“份例就是脸面”的后宫里,这句话的分量比什么恩宠都重。 宁珂站在西暖阁门口,心中了然,玥柔回承乾宫,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没有多问,只是行了礼:“本宫,博尔济吉特氏,遵旨。” 吴良辅有些慌张地上前扶了扶宁珂,随后什么都没说便带着人退下了,坤宁宫的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到天黑,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座宫城。 宁珂一个人站在西暖阁次间里,低头看着炕上的孩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小的、蜷缩着的手,那只手比刚来的时候暖了一些,指尖的青紫色淡了一点点。 玥柔在跟她分道扬镳。 不是翻脸,是刻意的、有安排的分道扬镳,把孩子送到坤宁宫来,让皇后养着;自己回承乾宫去,做那个“宠冠六宫”的皇贵妃。 两个人各居一宫,在人前演出那副“面和心不和”的模样,演给后宫看,演给前朝看,也演给所有想看的观众看。 傍晚的时候,奶嬷嬷来给孩子喂了一次奶,宁珂全程在旁边看着。 她注意到孩子喝奶的时候嘴角溢出了一些奶液,奶嬷嬷用帕子擦了,继续喂,宁珂皱了皱眉:“等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他每次喝奶都这样?” 奶嬷嬷点了点头:“小阿哥力气小,喝不了几口就累了,有时候奶咽不及,就会从嘴角流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世有输液可以维持生命,现在吃不下就约等于等死,宁珂皱了皱眉。 回到书房后,宁珂拿出前几天本来打算送到承乾宫的字条。 字条上写的是她前世了解到的喂养方式:喂奶可用小勺,喂奶时让孩子半坐着,不要平躺。喝完奶不要立刻放下,竖着抱一会儿,轻轻拍背,等他把嗝打出来。每次少喂一些,多喂几次。不要让太多人进出房间。接触孩子之前,所有人必须先用热水洗手。 她折好交给如月:“与如花说一声,以后喂养孩子照这个做。明天让太医院送一些温补的药材来,要最温和的、固本培元的。再去御膳房说一声,小阿哥的奶嬷嬷的伙食单独做,多加些有营养的东西。” 如月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了。 天黑得很快,冬至的夜,是一年中最长的夜。 宁珂坐在西暖阁的灯下,批了最后几份宫务折子,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炕边。孩子还在睡,呼吸还算平稳,她伸手探了探额头,不烫。 如月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泡脚,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承乾宫那边传来消息,皇贵妃娘娘一下午都在乾清宫,晚膳也没回宫用。” 宁珂沉默:“知道了,承乾宫要是来问孩子的消息,照实说就是。” 宁珂忽然觉得有点感慨,几个月前还在试图跟她争风吃醋的女人,如今却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到她手里,自己去乾清宫跟皇帝做交易。 一个在朝堂上唱戏,一个在炕头前写护理条。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都选了各自觉得该走的路罢了。 泡完脚,踩着绣鞋走到窗边。 推开一丝窗缝,天上的月亮很细,细得像一片指甲,挂在黑丝绒一样的夜空里,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散在四周,泛着冷冷的光。 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日,过了今日,白日就会一天比一天长。 第137章 解 冬至后,天一日比一日冷。 西暖阁次间的炕烧得热乎,炭盆里添的是最好的银霜炭,宁珂还是怕不够,在炕边多加了一架屏风挡着门口的风,又在孩子的襁褓上加了一层薄被。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好几天,没回过正殿。 炕边堆着护理记录,喂奶时间、喝奶量、体温变化、大小便的色状,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前世不过是个社畜,没学过医,但她也是当了很久德华的人,普通带娃经验不比宫里有些奶嬷嬷少。 几日下来,摸出了一套规律:这孩子最危险的时候是夜里,呼吸会变浅,有时候浅到要凑近了才能看见胸口起伏,她让值夜的宫人每隔半个时辰看一次,发现不对劲马上叫她。 头一晚宁珂几乎没合眼,差一点就把孩子放在自己胸口睡,后来好一些,终于能断断续续睡上几个时辰。 不是不担心了,是发现这孩子虽然弱,但在撑。那种撑不是挣扎,是一种安静的、不出声的坚持,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火苗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就是不灭。 几日下来,孩子没恶化。 也没有明显好转,不过在这个孩子身上,“没恶化”已经是好消息。 第四日一早,苏麻喇姑来了——太后请她去慈宁宫说话。 宁珂交代好孩子的事,换了衣裳跟着出了门,一路上冷风灌进领口,她在心里把自己猜测的太后可能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慈宁宫内,太后倚在暖阁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见宁珂到了,开门见山:“宫内传言皇后抢了皇贵妃的孩子,哀家下了禁言的懿旨,对外只说皇后凤体违和,皇贵妃的孩子放在坤宁宫一起方便院判诊治,坤宁宫闭宫谢客,宫内不许再传这件事。” 宁珂心里绷着的弦松了一下,太后出手比她预想的还要利落,原本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没想到太后直接就把事办了。 “多谢皇额娘。” “别急着谢。”太后放下佛珠,“琪琪格,哀家问你,你当真要养这个孩子?” “儿臣既然接下了,就没有半途放手的道理。”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衡量,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好好养着,缺什么跟哀家开口。” 宁珂应了。 太后话锋一转:“到时候莫忘了让皇帝把玉碟记你名下。” 宁珂震惊抬头:“儿臣没想要皇贵妃的孩子。” “你不要孩子那养什么?”太后一脸疑惑,还以为无动于衷的皇后终于急了,知道抓着孩子好引来皇帝,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宁珂抿了抿唇:“儿臣只是见孩子可怜……”然后急中生智,“儿臣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何必要养别人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表情确切点描述大约是‘信你个鬼’,却也没再说什么。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宁珂缩着脖子走在冷风里,心想,太后大概也觉得她这个皇后当得太“淡定”了。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后,对一个明显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宠妃多少该有点反应,她倒好,一脸“哦所以呢”的表情。于是知道她让皇贵妃的孩子住在坤宁宫后,就以为是为了引起皇帝注意。 这让宁珂实在是有些无语,难道顺治又和亲妈闹别扭没告诉太后他扶起皇贵妃是为了什么吗?母子俩这点默契都没有? 回到坤宁宫,鉴于接下来要和皇帝打配合,她叫来如花:“从今日起,坤宁宫只留必要的人进出,太医从东侧门走,登记姓名时辰,各宫来请安的一律回绝,就说本宫在养病。” 如花一一记下,不一会儿,坤宁宫的几个角门就关了,门口站了两个宫人,见人来就一句“皇后娘娘在养病,不见客”。 半封宫的状态,消息像水一样渗了出去,皇后闭门不出,坤宁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宁珂不在乎外面怎么传,她坐在西暖阁里写护理记录,一笔一画,比批折子还认真。 五日后,宁珂做了一件事,让如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去承乾宫,教皇贵妃身边的人处置宫务。” 如花愣在原地:“娘娘?那是皇贵妃——” “本宫知道。”宁珂语气平静,“但现在的情形是,本宫在坤宁宫不出去,宫务总得有人管,她既然统率六宫,就得会管。” 如花还想说什么,宁珂没让她说:“教她的时候认真些,别留一手。” 如花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心里翻涌着不解,教会了皇贵妃,将来人家翅膀硬了,还有自家娘娘的立足之地吗?但她跟了宁珂这么久,知道娘娘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既然娘娘这么说,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如花到承乾宫的时候,玥柔正对着一堆账目发呆,身边的大宫女手忙脚乱。 听见皇后身边的如花求见,玥柔抬起了头,让人进来。 如花进门就先行礼,开门见山:“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命奴婢来协助皇贵妃娘娘处置宫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玥柔沉默了一瞬:“皇后娘娘让你来的?” “是,娘娘让奴婢把会的教给您身边的人。” 玥柔的手搭在账册上,指尖微微收紧,她以为皇后会握着宫权不放手,结果皇上还没下旨,皇后已经先走出了这一步,那种帝后之间微妙的默契,第一次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她把账册推到如花面前,唤来身边的大宫女:“那你教吧。” 那一天,如花在承乾宫待了两个时辰,从账目分类讲到各宫份例怎么走账,从十三衙门的开支核验讲到人事调配、节庆安排,一样一样地讲。 明面上是教导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实际上就是教皇贵妃。玥柔听得很认真,拿了笔做笔记,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完再记一遍。 如花回来跟宁珂汇报的时候,语气有些复杂:“皇贵妃娘娘学得很快。” 宁珂正在用银勺给孩子喂奶,头也没抬:“那就好,她本来就聪明。” 又过了几日,小寒到了。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的含义比宁珂认知中要重得多,小寒一过就进了腊月,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屋檐下的冰凌有一尺长,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谁要是站在底下被滴一滴水,能在三息之内冻成冰碴子。 但就在这天,玥柔做了一件让整座后宫都侧目的事,以皇贵妃的身份召集各宫管事嬷嬷,正式接手宫务处置。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织金缎的皇贵妃吉服,坐在承乾宫正殿里,面前摆着账本和名册,身后站着两排宫女,管事嬷嬷们低头应“是”的时候,心里都在想,这是要变天了。 消息传回坤宁宫,如花汇报完,犹豫着说外面在传,皇贵妃娘娘要取皇后而代之,还有人说要上折子请皇上废后重立。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让他们传,传得越真越好。” 如花不解:“可娘娘就不怕——” “怕什么?怕皇帝废了本宫?”宁珂放下笔,靠着椅背,“如花,你记住,本宫不会被废,不是因为皇上或者太后舍不得,而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废了本宫,前面演的戏就全白费了。” 如花没听明白。 其实几卷历史书看下来,加上穿越以来在宫里耳闻目睹的那些事,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能明白。 第138章 分化 无论哪个朝代,后宫与前朝都有分不开的联系,姻亲永远是最牢固的联盟。 顺治抬举皇贵妃,表面上是宠妃,实际上是在用“疏远蒙古皇后”的姿态安抚满洲大臣,换取他们对改革的支持。 这盘棋需要一个“宠冠六宫”的皇贵妃来做主角,玥柔越像那么回事,这出戏就越真。 宁珂下意识忘记了这里面皇帝赌气的成分。 “皇上需要一个蒙古皇后才能显出盛宠皇贵妃这件事的分量。”宁珂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若凤位高悬,别说皇额娘还在,满洲勋贵自己都还没决出高低,花落谁家尚且不好说,他们也怕自己内讧继续让蒙古得了好处。一个被冷落的蒙古皇后,和一个宠冠六宫的满洲皇贵妃,那些满洲勋贵看到这,才会觉得‘皇上果然还是向着自己人’,才会在别的事上配合皇上。” 如花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弯弯绕绕,她想都没想过。 “所以……娘娘您才会安心待在坤宁宫,把外面的事都交给皇贵妃?” “差不多。”宁珂站起来走到炕边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本宫不在台上,这出戏才能唱得下去,本宫在台上,就变成两宫争宠,那味道就不对了。” 如花沉默了许久,低声说了一句:“奴婢大概懂了。” 从刚跟在皇后娘娘身边的紧张与无奈,到如今死心塌地忠于皇后娘娘,如花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地位有几分是因为敬佩。 腊月的朝堂上,风向果然变了。 鄂硕从三等轻车都尉越过佐领、参领两级,直接授了正白旗副都统,这在满洲军功体系里是极不寻常的破格提拔,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各方的反应很有意思。 满洲大臣们私下议论,大部分语气是满意的:“宫里姓博尔济吉特的女人太多,如今才是应该。” 他们嘴里的“蒙古女人”自然是宁珂,虽然宁珂没干什么“蒙古人的事”,但在满洲贵胄看来,姓博尔济吉特的就是蒙古那边的,皇帝如今宠着满洲出生的董鄂氏,在他们看来就是“自己人上位”的信号。 不满意的大概就是正白旗手握实权的那几个。 汉臣们也满意,正白旗一直被多尔衮旧部控制,虽然多尔衮死了快七年了,旗里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他们是最坚定最排斥皇帝重用汉臣的一批。 皇帝通过抬举鄂硕,一个出身正白旗但非多尔衮嫡系的边缘军官,等于在正白旗的心脏钉了一颗钉子。 鄂硕再联合苏克萨哈,正白旗内部的格局就要重写,皇帝越能掌控满洲各旗,就越有底气推行汉化改革,他们汉臣的用武之地就越大。 既能体现出皇帝本身的权威,又能打击顽固派,汉臣们也觉得自己有了能往上走台阶。 而正白旗内部,多尔衮的旧部们也在观望,看到鄂硕从一个小小的轻车都尉破格提拔为副都统,原本还算坚定的心也开始动摇——跟着皇帝有肉吃,跟着旧主只能喝西北风,一顿饱和顿顿饱总要弄清楚。 顺治坐在乾清宫里,听着吴良辅汇报各方反应。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尤其是玥柔高调接手宫务的消息传到前朝后,满洲大臣更满意:“皇上把宫务都交给皇贵妃了,这是要彻底架空那个蒙古女人,不错不错。” 顺治难得遇到没有上赶着找茬的朝臣,一切显得那么得心应手,听完汇报忽然问了一句:“皇贵妃近日处置宫务可还顺手?” 吴良辅躬身:“回皇上,皇贵妃娘娘得力了不少,奴才听说,皇后娘娘身边的如花姑姑,每日都去承乾宫教导皇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顺治伸手取茶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扑扑的天,几只麻雀在檐下缩着脖子,视线越过宫墙,往远处看,那是坤宁宫的方向。 送如花去教玥柔身边的大宫女。 估计是皇后看到了这盘棋的缺口,安安静静地把它补上了,那颗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后宫那些女人从来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玥柔需要有实权才能撑住“宠冠六宫”的场面,才能让前朝相信皇帝真的“疏远蒙古、亲近满洲”,光有皇帝的宠爱和份例是不够的,一个没有实权的皇贵妃永远是空中楼阁,她需要有人教她怎么管、怎么处置、怎么让底下的人服气。 宁珂把这个人送过去了。 顺治站在窗前没有动,他应该去坤宁宫,但去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说“谢谢”?她大概只会“嗯”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你怎么知道朕要做什么”?她大概会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说“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就是那种人,明明做了天大的事,依旧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天夜里,宁珂在灯下补写记录。如花把白天承乾宫的情况说了一遍,玥柔拿了几人的错处杀鸡儆猴,底下的人似乎也认识到了皇贵妃也不是什么好惹的面团子,臣服得无比迅速。宁珂“嗯”了一声,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炕边。 然后她看到孩子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茫然地望着上方,黑亮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一眨一眨的。 这是孩子来这里以后,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睁眼。 宁珂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孩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打哈欠。 那一刻,宁珂心里塌了一小块,她一直觉得自己对孩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帮玥柔养孩子,纯粹是因为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它灭了。 但这一刻,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小寒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年里最冷的日子,你既然睁眼了,就再撑一撑。” 孩子当然听不懂,他眨了眨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比之前绵长了一些。 宁珂坐在炕沿上没有动,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腊月的紫禁城冷得连檐下的麻雀都缩成了一团,西暖阁次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小寒后的清晨,玥柔以皇贵妃的身份主持了入冬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宫务议事。 她坐在承乾宫正殿的主位上,面前摊着账册和名册,各宫管事嬷嬷依次上前汇报,冬衣发放、炭火分配、腊月节庆的安排。 玥柔一条一条地处理,不清楚的就翻账册核验,有争议的当场裁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犹豫,跟几月前那个坐在空荡荡偏殿里不知所措的女人,判若两人。 散会后,管事嬷嬷们三三两两地退出去,有人在廊下低声议论:“皇贵妃娘娘还真有两下子……和以前不一样。” 这话传到玥柔耳朵里,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等人都走完了,才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她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天生就会,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坤宁宫闭门不出的时候,把自己的大宫女送到了她身边,一句一句地教她。那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同一日,乾清宫里,顺治听完吴良辅汇报后宫里的消息,抬头看了看外面,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透出了一点光,落在案角上,薄薄的,像一层淡金色的纱。 听见皇后安然自得,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个皇帝。 就这样吧。 至少他还能安慰自己,这盘棋,她帮他走完了最关键的一步,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走完了,这是何等的帝后默契。 第139章 唱戏 孩子睁开眼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偶尔,半夜喂奶的时候或者清晨换襁褓的时候,那双小小的眼睛会忽然撑开一条缝,然后又合上。后来慢慢变成了每次喂完奶都会睁一会儿眼,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双黑亮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宁珂把他的变化一点点记在纸上,喝奶量一次从几滴涨到了小半勺,哭声响了一些,还是像小猫叫,但至少不是那种让人心揪着的气音了。 她还在记录里加了一条:今日放了一个响屁,声音之大不似婴儿——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然后在记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长了点奶膘。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敢念出声,怕一念出来,好运就跑了。 放下笔的时候,宁珂才发现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像是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把这一整个月攒下的焦虑与恐惧一点一点地往外放。 从玥柔的孩子被抱进坤宁宫那天起,宁珂就没有让自己停下来过。 喂奶、换襁褓、数呼吸次数、回想前世网络上那些科学育婴的方式,她把每一刻都填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任何缝隙去细想那个“如果没救回来”的可能。 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运转着,表面上稳如泰山,内里却绷着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弦。 现在,孩子好起来了,是实实在在地、一天比一天好地活过来了,或许哪一天,这个孩子还能出宫建府也说不定。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顺治正在发火。 蒙古那边来了消息,并不是好消息,新一批该进京的孩童,被各部落扣下,理由是“天寒地冻,路途不便,待开春再议”。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传出去的风声,说皇帝疏远蒙古、抬举满洲,皇贵妃宠冠六宫、皇后形同虚设。 蒙古各部的台吉们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直犯嘀咕,皇帝这是要跟蒙古翻脸?那我们把孩子送进京去,到底是“结好”还是“送质”? 就算还有羊毛纺织这根萝卜在前面吊着,大家依旧秉持怀疑的心态,甚至连绰尔济在草原的话语权都被质疑了不止一次。 前两批蒙古孩童带来的良好效应——种痘成功、孩子识字明理、回部后成了各台吉眼前的红人——被这一阵风吹掉了一半,顺治站在窗前,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 蒙古确实是被他忽略了,他以为有太后在,有皇后在,就算他在宫里演“疏远蒙古“的戏码,也不至于会让蒙古质疑皇帝,没想到真到有人信了,真到有人以为皇帝要撇清蒙古。 顺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看佛经,看见顺治一脸阴沉地走进来,她没有惊讶:“坐吧。” 顺治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有些冲:“皇额娘,蒙古各部落把新一批孩子扣下了。” 太后放下佛经:“哀家听说了,你且放心,种痘的好处他们尝到了,第一批回去的孩子没得天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草原,他们扣下孩子,不是不想送,是想看看皇上到底是什么态度。” “态度?可朕并没有废后。”顺治皱眉,此刻他满心烦躁,只觉得蒙古真不懂事,宁珂尚且在宫里,甚至皇贵妃的孩子都在坤宁宫,更别提就算前朝让他废后他也第一个不答应,闹这一出作甚。 太后看了他一眼:“皇帝,这一出戏看着太真,就算不真,从中作梗的人也会让戏成真,真到蒙古那边信。若你想让蒙古快一些稳定下来,那就得再唱一出相反的戏,让蒙古知道,皇后还是皇后,皇后的地位没有动摇。” 顺治皱眉:“朕好不容易让满洲大臣相信朕在疏远蒙古……” “哀家话还没说完。”太后抬手压了压,“你明日当着后宫的面训斥皇贵妃,不必说太重的话,只要让人看见皇贵妃惹了皇上不高兴,皇上申饬了皇贵妃,还下旨让皇贵妃去坤宁宫给皇后晨昏定省。” “这般做不是更让前面做的功亏一篑?” 太后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所以哀家还要你封皇贵妃的孩子为亲王,一个被训斥的皇贵妃去给养着自己孩子的皇后请安,这是给蒙古看的;一个刚才几个月的孩子越过一众哥哥姐姐被册封为亲王,且皇帝并没有恢复皇后的中宫笺表,这是给满洲朝臣看的。” “皇帝。”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这般做也只能起一时的作用,一旦时间久了,蒙古也好满洲也好,若他们真的有一方强势反对……” 顺治坐着沉默了很久,太后的这步棋确实不错,皇贵妃还是那个皇贵妃,皇后还是那个皇后,只不过让两方人看到各自想看的。 可朝堂之上没有蠢人,只要有一方反应过来,随之而来的动作是能动摇自己皇位的,皇帝一旦成为傀儡,那么改朝换代易如反掌。 “朕明日一早就去承乾宫。”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顺治去了承乾宫,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紧跟着,承乾宫里传出皇贵妃娘娘被皇上训斥的消息,说是接了宫务居然不知道给皇后晨昏定省,失了分寸没规矩。这一下,后宫的气氛微妙了起来,前几日还在传皇贵妃要取皇后而代之,今日风向就变了。 当天下午,玥柔出现在坤宁宫门口,没有穿那身石青色织金缎的朝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她站在门口,对守门的宫人道:“臣妾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宁珂正在西暖阁给孩子拍嗝,听到通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腊月的天灰蒙蒙的,玥柔的身影就站在院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让她来次间,如花,你带着人都下去。” “是,皇后娘娘。”如花十分迅速地将人都带出次间。 玥柔走进来的时候,屋内只有宁珂和孩子,两个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什么话都没说,却默契地知道了这是一场戏。 玥柔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宁珂抱着孩子没动受了:“坐吧。” 玥柔在锦墩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放满护理记录的小几,她视线落在宁珂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先开了口:“皇上跟臣妾说了蒙古那边的事。” “你怎么想?” 玥柔垂下目光:“臣妾觉得,太后这步棋走得很好。” “接下来,皇上可能会给你的孩子封亲王,甚至是太子。”宁珂缓缓说道。 玥柔却像是早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般,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皇上需要一个宠冠后宫的皇贵妃。” 宁珂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介意被人当棋子。” 玥柔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臣妾已经是棋子了,做一颗有用的棋子,总比做一颗废棋好。“ 宁珂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正睁着眼睛,嘴角流了一点口水。 “他重了一些。”玥柔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嗯,长了一些。” 玥柔没有伸手来抱,只是看着,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没说出口。 第140章 南书房 玥柔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退,宁珂却喊住了她。 宁珂从身后靠垫之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玥柔:“就在这看,记住以后丢进炭盆里。” 玥柔满眼疑惑地展开纸张,却在看到内容后攥紧了纸,额头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汗意:“皇后娘娘!这是!” “你且记住,等皇上去承乾宫,屏退身边的人,然后把这些内容背给皇上听。”宁珂表情淡定,像是根本不知道纸条上的内容能在前朝掀起多大的风浪。 玥柔从未接触过朝政,仅仅以这段时间经手宫务的经验看,都能察觉这些内容的惊骇之处。她看了眼神情淡定的皇后,咬了咬唇,硬是死记硬背把纸张上的内容记住了。 “臣妾,臣妾记住了。”玥柔颤抖着手将纸张放回炕桌上。 宁珂确定她记住了,随意地将纸张丢进了炭盆。玥柔看着火光吞噬掉那张纸,心中没来由地有些滴血。 当晚,皇贵妃娘娘用一盏参汤请走了乾清宫的皇上传遍了皇宫,结果没想到皇上并未在承乾宫留下,而是匆匆又回了乾清宫。 接下来几日,皇帝像是在乾清宫生了根,说什么都不挪窝了,前朝大臣在乾清宫来来往往,比以往忙碌不少。 而玥柔从那天起,每日早晚两次到坤宁宫请安。没几天就已经让前朝后宫都清楚意识到,皇后到底还是皇后,皇贵妃翻了天也越不过去。只不过与此时的前朝来比,后宫这点波澜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宁珂对这些风向的变化充耳不闻,坤宁宫却因为玥柔每日来请安,“半封宫”状态不复存在。 最先来的是佟氏,带着玄烨。玄烨是跑进坤宁宫的,三岁半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皇后!” 宁珂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玄烨趴在她膝上,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皇后怎么好久好久都不出来?玄烨想你了,玄烨想来坤宁宫但是额娘不让。” 身后的佟氏有些局促,想要提醒玄烨不能喊‘皇后’,却又碍于此时在皇后面前不敢说话。 宁珂低头看着那颗小脑袋,她穿越过来这几年,对这几个孩子好,更多是出于一种“成年人看到小孩就该照顾一下”尊老爱幼的美德。但在孩子眼里,那个会蹲下来跟他们说话、会给他们擦嘴、会帮他们修泥人的皇额娘,就是最好的皇额娘。 紧跟着来的是杨氏带着妞妞,接着是董鄂庶妃带着福全,几个小的挤在西暖阁里,围着炕上的四阿哥,轻声细语却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宁珂不让他们太大声,怕吵了小不点,好在几个孩子也很听话,很快捂住了嘴。 福全在炕边蹲下来,小声对襁褓里的四阿哥说了一句:“那四弟你要快点长大啊。”宁珂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大约是穿越这几年里最温暖的冬日。 同一时间,乾清宫里,吴良辅正在宣读一道旨意:“皇四子,朕之第四子,天资聪颖,虽在襁褓,已见不凡。特封为荣亲王,钦此。” 朝堂上的满朝文武的表情都很精彩,前脚皇上刚训斥了皇贵妃,后脚就封了她的儿子为亲王,让原本想要发难的满洲大臣硬是把一肚子话憋了回去。 汉臣们则心神全在皇帝这两天传出来的消息中。 前几天皇帝就急诏了议政大臣、翰林院和六部主事人,只提自己年轻奏折多,南边军务紧张,相关事宜处理速度太慢,想要提一提批红效率,从他们的人里提几个帮着整理奏折并摘要和拟写初步意见,地方就放在乾清门边上的南书房内,方便大臣呈折子。 最重要的是皇帝给出的名单,既有宗亲,比如岳乐、额尔克戴青;也有如今大权在握的满洲勋贵,比如年老一派的索尼、遏必隆,年轻一派的鳌拜;更有汉臣中的中坚力量,比如老一派的范文程、宁完我,年轻一派的李霨等。 若是让前世的人来看,立刻就能明白过来,这不就是军机处的雏形吗?! 宁珂:孙子的东西先给爷爷用一用怎么了! 满洲勋贵对皇帝开设南书房并没有什么反对,相反,因为皇帝的示弱以及这批人里多是满洲大臣没几个蒙古的博尔济吉特氏,倒是让满洲勋贵相当满意,至于范文程等人,他们下意识觉得,这些汉臣老的老小的小,不足为惧。 汉臣们因为南书房除了那些主事人,能接触奏折的大半都是汉臣而对皇帝限制满洲勋贵权力的决心感到认可。 一时间整个朝堂都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在坤宁宫西暖阁里,云德把吴良辅传过来这几日前朝的消息一并禀报给了宁珂。 宁珂正在给孩子喂奶,头也没抬:“皇上都这样做了也没人死谏?” 这一招在她看来简直是断人财路,大臣们总不会一个个都引颈就戮。 云德沉默了很久,小心翼翼道:“或许大人们都觉得与自己有利?” 宁珂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正含着勺尖吸得很用力,小小的手攥着她的食指,攥得很紧:“或许。”南书房的名单构成是她在那张焚毁的纸上写的,基本是由太后和吴寿那边给的信息。 高位大部分都是满洲勋贵的代表,比如索尼,他们看似可以掌控什么奏折给皇上什么奏折自己扣下,可真正看奏折摘录的人,是那些年轻的,站在皇帝一边的大臣,比如鳌拜,比如李霨。 等新一批新科进士诞生,比如未来陈廷敬这些忠于皇帝的朝臣源源不断出现,南书房中年轻一派才会真正成为中坚力量。 而这些年轻的、真正接触奏折的人,才是拥有私下里偷偷给皇帝消息权力的人。 一切才刚开始的档口,这些占据高位的满洲大臣未必能察觉到皇帝的真实意图,但时间一久,若这群人回过神来…… 宁珂想到历史上的‘擒鳌拜’,轻轻叹了口气。 要她是教员转世就好了,直接推翻了丫的多省事。 窗外,腊月的风裹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掠过院,大寒将至,一年里最冷的日子还没有过去。西暖阁里炭火正旺,脚步声又在院子里响起来,玄烨又跑来了,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佟氏和奶嬷嬷。 一进门玄烨就一副‘小爷我很有担当’的样子:“皇后皇后,我来给你带荣亲王了!” 说是带,实际上就是趴在炕上,看看荣亲王,再看看宁珂,然后获得宁珂不明所以地揉一揉脑袋。 佟庶妃一脸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力竭了’的表情,没忍住轻声斥了一句:“不可对皇后娘娘无礼。” 玄烨闻声撅了撅嘴,扭头装没听见。 宁珂失笑,捏了捏玄烨的脸:“你额娘在和你说话,不可闹脾气。” 玄烨自觉已经是能帮上皇后的阿哥了,不是普通的阿哥,坐起来正了正姿势对着佟庶妃道:“儿子知道了,额娘。” 然后不到一盏茶时间,又开始叫唤上了:“皇后皇后,荣亲王尿了!” 主打的积极认错,但死不悔改。 宁珂自己也不在乎这么个称谓,而且面对的还是不到四岁的孩子,想想后世那些不到四岁的孩子还在幼儿园里搭积木,眼前这个已经开始去书房接受四书五经熏陶的孩子,心中又带着了点怜悯,更无所谓玄烨喊自己什么。 其实更主要的还是宁珂对皇后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妻子的自觉,心中有这个概念和现实里真的做到又是两回事,皇后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职位,和前世那些‘总裁’、‘总监’没区别,唯一不同的大约就是她这个皇后的命绑在皇帝身上,总裁的命不会绑在公司身上。 到最后,对这个称呼无比厌恶且痛恨自己没有及时发现的,也就顺治一人,实属哄堂大孝。 第141章 无归处 腊月一过,正月就到了。 按规制,正月里皇后要率内外命妇去慈宁宫行礼,要在乾清宫参加元旦宴,要主持上元节的后宫事宜——但皇后在,于是皇贵妃便顺理成章地代替皇后,继续在满洲勋贵面前表演皇帝侧重满洲的戏码。 玥柔穿着全套朝服,出席了元旦的大朝,主持了正月的祭礼,坐在慈宁宫的元宵宴上应酬了一整夜。 宫里的灯盏从腊月二十八一直亮到正月十六,人来人往,爆竹声此起彼伏,坤宁宫始终安安静静的,只有西暖阁次间里炭火烧得通红,荣亲王趴在她肩上打嗝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用吃那能yue出来的白肉,不用应对满殿明里暗里的打量,少了不喜欢的社交,宁珂对这个新年满意得不得了。 这个正月也不一般,在历史上,顺治十五年的正月是荣亲王的一道死坎,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荣亲王的奶量从几勺涨到了小半碗,哭声从像小猫叫变得有了底气,不像是会夭折的样。 直到正月十六,元宵节的灯火彻底熄了,宫里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那天夜里,宁珂把荣亲王抱在膝上,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小脸已经圆润了一些,不再是刚抱来时那种皱巴巴、青白青白的样子,皮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正月过完了,这个孩子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一天一天地变好。 宁珂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贴了贴孩子温热的额头,你赢了。她在心里说,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历史听。 正月过后是二月,白天一天比天长,风一天比天软,坤宁宫的日子恢复了安稳的节奏,玥柔每日来请安,各宫的孩子轮番来串门,荣亲王一天比一天壮实。 只不过荣亲王依旧没有名字,和福全玄烨都不同,一个只有爵位没有名字的亲王。 春分将至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宁珂走回炕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荣亲王,孩子正醒着,两只小拳头举在脑袋两侧,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盯着头顶上悬着的一个红色布老虎看。 他盯着布老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抓,没成想抓不到,嘴巴咧了咧像是要哭,结果还没哭出来反而放了个响屁把自己吓了一激灵。 宁珂站在旁边,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心里了一声,默默地坐回炕沿上,伸手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孩子攥住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又过了两日,蒙古那边来了好消息。 太后提出来的法子好像有了作用,蒙古各部的台吉们看到京城里出去的消息:皇贵妃每日去坤宁宫晨昏定省,皇后依然稳坐中宫,甚至还抱养了皇贵妃的孩子,博尔济吉特氏的地位没有动摇。 于是台吉们松了口,送,开春就送。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正批到一份请安折子,他听完吴良辅的汇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只是了一声。但吴良辅注意到,皇上批完那份折子之后,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含在嘴里品味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坤宁宫里,日子已经彻底安顿下来了,每日的节奏变得很有规律。 清晨玥柔来请安,坐一盏茶的功夫,问几句孩子的情况,然后回去处置宫务。上午各宫妃嫔带着孩子来串门,来得最多的是佟氏和玄烨,其次是杨氏和妞妞,董鄂庶妃隔三差五带福全来。 有时候几拨人赶在一起,西暖阁里就热闹得像个小幼儿园。宁珂上一世是个分浅缘薄的社畜,尽管当过几年德华,却也在亲人离世后没了见面的缘分,万万没想到自己穿越到清朝带娃居然也成了自己最核心的管理经验之一。 感觉就像前世那些幼师,只不过是身边一堆保姆育儿嫂版的幼师。 玥柔每日来请安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话不多,偶尔会带些东西来。有时候是一小罐蜂蜜,有时候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针脚不算太精细,但看得出做得很用心。 宁珂拿着那双虎头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做的? 玥柔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躲闪,像是有些羞涩自己的针脚拿不出手。 皇贵妃每天要处置宫务,要见各宫管事嬷嬷,要核对账目,哪有那么多闲着无事的时间。这双鞋,想必是夜里点着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宁珂没有多说,只是把虎头鞋放在孩子的枕头边:等他再大一些就能穿了。 玥柔看了那双鞋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 等她走了之后,如花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娘娘,皇贵妃娘娘这阵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在串门。”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下:“确实是串门。” 春分那天,太后在慈宁宫设了春盘,请了几位亲贵和近臣。 宁珂依旧没有去,玥柔替她去了。 她坐在西暖阁里,把荣亲王裹得暖暖的,抱着他走到窗边:“来,看看,春天了。” 荣亲王那双黑亮的眼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的天是那种清亮的淡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簇簇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半透明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翠玉。 宁珂抱着他站了一会儿,孩子的呼吸比刚来的时候深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浅到让人心慌的短促呼吸,怀里这张小小的脸,如今有了一点血色。 他在长大。在她怀里,一天一天地,长大。 下午的时候,吴良辅来了。 和之前几次一样,不是传旨,是送东西,细棉布、银霜炭、药材等等。 吴良辅躬身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启禀皇后娘娘,这是皇上让奴才送来的。皇上说春分了,天还凉,娘娘这边别缺了东西。” 宁珂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不贵重,但都是用得上的。她点了点头:“替本宫谢过皇上。” 吴良辅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皇上还让奴才问娘娘和荣亲王安好。” “本宫和荣亲王都好,皇上放心。”吴良辅这才躬身退下。 宁珂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正抓着她的衣襟往嘴里塞。她把布料从孩子嘴里抽出来,换了一个磨牙的小布卷给他。 顺治不来坤宁宫,是因为他知道,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想送东西来彰显存在感。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不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消弭,只会像尘埃一样越落越厚,这个道理她明白,皇帝却未必明白。 傍晚的时候,玥柔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个食盒,里头是一碗桂花藕粉,熬得刚刚好,稠而不腻,上头撒了几粒干桂花。 她把食盒放在小几上,语气中带着亲昵:“臣妾想着娘娘这些日子辛苦了,让小厨房做了一碗。” 宁珂低头看着那碗藕粉,伸手拿起:“坐着吧,陪本宫说会儿话。”玥柔愣了一下,然后在锦墩上坐了下来。 这是这么久以来,皇后第一次主动留她说话。 宁珂舀了一勺藕粉送到嘴里,甜度刚好,桂花的香味淡淡的。 “手艺真好,好吃。” 玥柔低头:“臣妾……以前在家的时候,便常给阿玛做这个。” 宁珂看了她一眼,这是玥柔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阿玛是三等轻车都尉,升了副都统。家里有个弟弟,还小。” “会想家吗?”玥柔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想,但臣妾知道,回不去了。” “皇后娘娘。”玥柔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您不用再在这宫里了,您想去哪儿?” 宁珂愣了一下,她穿越过来这么久,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但玥柔问的,不是“能不能离开”,是“想去哪儿”。 宁珂想了想:“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的根不在这,她思念的东西也不在这,不在这个地方,不在这个时空。那么其实呆在哪都没差,不如呆在如今已经住熟悉的地方,就当是旅居吧,活着就行。 玥柔离开后,宁珂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碗已经喝完了的藕粉,旁边是吴良辅送来的那几匹细棉布,孩子在身后的炕上睡得正香,呼吸声轻而均匀。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春天已经实实在在地过了一半了。 第142章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雨不是冬天那种冷得扎骨的雨,也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是一种细细的、绵密的春雨,从灰白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坤宁宫院子里那些新发的嫩叶上,沙沙的,轻轻的。 宁珂站在廊下,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不知道什么花的甜香,院子里的几株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上挂着雨珠,沉甸甸的。 前世的清明节,对她来说等于“三天假期”和祭拜家人。 在这个世界里,清明是一场庄重的国之大祭——皇帝率群臣赴太庙行祭祀礼,整座紫禁城从寅时起就开始斋戒、沐浴、备牲、焚香。而她这个皇后,却安安静静地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雨。 玥柔替她去了。 经过一个正月的操练,玥柔已经能独当一面,元旦大朝、正月祭天、元宵筵宴,每一场都扛下来了,没出一点差错。 荣亲王现在五个月出头,比刚抱来时长了一大截,小脸圆润了不少,下巴有了婴儿特有的双下巴,这一点让宁珂特别有成就感。 “来,趴一会儿。”她把孩子放在炕上,边上放了一圈软枕。 荣亲王努力抬起头,好像在试图用手撑住自己,然后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苗,慢慢将脑袋放置在两只小手上面,明显不想再动了。 宁珂无奈上前,将荣亲王抱起交给奶嬷嬷,嘴边带着温暖的笑意。 近午时分,雨渐渐小了。 玥柔的贴身宫女来报信,祀已经结束,皇贵妃正在更衣,稍后过来请安。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玥柔来了。 她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头发已经重新梳过,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色还有些疲惫,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宁珂看了她一眼:“坐下说话。如花,给皇贵妃倒杯热茶。” 玥柔在绣凳上坐下来,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先用掌心贴着茶壁暖了暖手,她的手指冰凉。 “今日太庙祭祀,一切顺利。”玥柔低头抿了一口茶,“太后那边也让臣妾带话,说娘娘安心养病便是,不必挂念。” “皇额娘有心了。”宁珂点了点头,又问,“你呢?头一回主祭清明大典,还撑得住吗?” 玥柔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苦笑:“臣妾……说实话,有些腿软。”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因为玥柔狼狈,而是因为她居然敢承认了——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第一次都这样,太庙那种地方,站上去的时候觉得四面的祖宗牌位都在看着你,腿不软才怪,以后习惯了就好。” 玥柔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其实臣妾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嫁高门大户,当一个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没想到走着走着,竟然走到这一步了。” 宁珂看着她的侧脸,从最初那个站在襄亲王府回廊里的女子,眉眼低垂却有遮掩不住的野心,到后来那个被抬进宫的皇贵妃,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无力挣扎;而现在的玥柔已经能坦然看待自己的曾经和未来。 像是突然想到,宁珂提了件与祭祀无关的事:“这孩子,本宫只是替你养一阵子,等他再大些、养住了,还得你来带回身边去。” 玥柔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宁珂,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线光,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宁珂没有看她,低头看着孩子,伸手轻轻掖了掖襁褓的一角:“他还太小,当初那个状况,若不是抱到坤宁宫来日夜守着,怕是熬不过那个正月。等你那边的事稳了,他这边也壮实了,你也能有时间好好照顾他。” 玥柔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膝上的衣料,睫毛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臣妾……记下了。”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微红,目光比方才坚定了很多。 宁珂端起茶盏,“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玥柔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皇后娘娘,心之归处即吾乡,您还是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宁珂愣了一下,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雨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发亮。 玄烨、福全和妞妞来,三个小的排成一排站在西暖阁的门槛外,老老实实地让宫人把沾了泥的鞋换了坤宁宫专用的拖鞋才进来。 福全第一个蹿上来,手里捏着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海棠花枝,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皇额娘,这个好看!我捡的!” 宁珂接过来看了看,递给如雪:“找个瓶子插起来。” 福全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被珍视,脸蛋红扑扑的,爬到炕上挤到荣亲王旁边:“四弟今天胖了。”荣亲王被他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啊啊”了两声表示抗议。 玄烨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荣亲王的小手,荣亲王抓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玄烨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表情很认真。 “皇后。”他忽然抬起头来,“今天是清明,对吗?” “对,今天是清明,是去看望已经离开了的人的日子,也告诉他们,活着的人过得好好的,让他们放心。” 玄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人死了之后,真的能收到纸钱吗?” 宁珂想了想,决定不糊弄他:“不知道,但活着的人需要相信能收到,因为这样,活着的人才会觉得,自己还记得他们。” 玄烨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记得皇后。”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立flag。 “停,这话说得好像我明天就要走了似的,我活得好好的,你也要活得好好的。以后你长大了,娶媳妇了,当了大人物了,可别忘了皇额娘。” 玄烨看着宁珂,目光中带着执拗:“那皇后要陪我一辈子。” “行行行,没问题。” 福全在旁边不甘寂寞地插嘴:“那我也记得皇额娘!等皇额娘老了,我给皇额娘买好吃的!” 宁珂忍不住笑了,这话听着顺耳多了。 妞妞一直没说话,但她悄悄地往宁珂身边挪了挪,靠在了她的胳膊上,宁珂伸手揽住了妞妞的肩膀:“行了,如花,把上午做的青团拿出来。” 青团是宁珂几天前就让厨房预备的,用新鲜的艾草汁和糯米面,包了红豆沙馅儿,一个个青翠碧绿的团子码在白瓷碟子里,煞是好看。 福全咬了一大口,眼睛瞪得溜圆,玄烨细嚼慢咽,妞妞接过去之后没有马上吃,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咬,三个孩子都被青团征服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坤宁宫刚安静下来,一个小太监冒着小雨跑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说是皇上给皇后送礼。 宁珂接了,吩咐如月带人下去换身干的衣服。 回到桌边打开匣子,是一对上好的端砚,雕着竹节纹,砚池边刻了一句小诗,看着像是顺治亲笔:“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本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她把砚台翻过来,底部刻了两个字:“清节”。 完蛋,已经逝去的文学素养实在是get不到内容想表达什么,倒是想笑清明就清明了,写了个‘清节’,有本事把‘正大光明’也改了。 “收起来吧。” 如花接过木匣:“娘娘,不摆在案上吗?” “不摆,放博古架上就好。” 如花没有再问,转身把砚台收好。 反正是来炫一下存在感的,宁珂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 第143章 中毒(上) 清明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院子里的海棠花瓣落了大半,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空气里的潮气一天比一天重,谷雨就要到了。 宁珂知道谷雨要来,不只是因为院子返潮,还因为她的身体在给她发信号,去年谷雨前后,月信就来过,不是那种规律的、准点到达的月信。 她的月信从来没有规律过,有时候几个月不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太医们轮番看过,每个人都摇头说“娘娘底子寒,需要慢慢调理”,但调理了这么久也没见什么起色。 宁珂自己对这件事倒是看得开,痛经这事儿在医学高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都治不好,更何况是连激素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清朝。 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一样,这天早上宁珂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小腹有些坠痛,她以为会和往常一样,便撑着坐起来喝了半碗粥,然后那股劲儿就上来了,不是慢慢加重的疼,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一瞬间从腹部蔓延到全身的剧痛。 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手里的粥碗就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碎瓷片和米粥溅了一地。 如花第一个冲过来扶住了她,焦急地朝门外呼喊:“娘娘怎么了?如月!快去宣太医!” 宁珂蜷缩在炕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褥,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疼感不对劲。 到了午后,她开始高烧,伴随而来的一阵一阵的恶心。 如雪端了暖宫的药来,如月把汤婆子塞进她被子里,云德再次跑去太医院叫人,整个坤宁宫在一盏茶的功夫里从安静的清晨变成了一锅粥。 宁珂在疼痛和高烧的间隙里咬着牙说了一句:“把荣亲王送到皇贵妃那边去……” 荣亲王被送到承乾宫的时候,玥柔正在查看各宫送来的账册,她看到如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 玥柔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张熟睡的小脸,荣亲王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正香。她看着孩子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角,动作很轻,“皇后娘娘情况如何?” “回皇贵妃娘娘,太医已经在看了,说是月信来势太猛,寒气攻心,要好生将养几日。” 玥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回去伺候皇后娘娘,就说孩子在本宫这里,请皇后娘娘放心。” 下午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了坤宁宫,诊了脉,又翻了之前的脉案,眉头越拧越紧。 这不是头一回了,从十三年冬月,头一回,皇后癸水初至,低烧不退、恶心眩晕、腹痛难忍。 当时太医院上下会诊,定的结论是:皇后底子太寒,气血逆乱,须得将养调理,待月信稳定之后方可与皇上圆房,否则一旦有孕,母体根本托不住胎元。 养了这么两年,到如今是第三回皇后因为月信重病,而且皇后的身子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 前两次好歹只是腹痛低烧,这一回连低烧都压不住。他斟酌再三,开了一道温经散寒的方子,又嘱咐宫人用艾灸给皇后灸了几个穴位。 开完方子,院判没有急着走,而是把如花叫到外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皇后娘娘虽是第三回发作,可养了这两年脉象依旧不能算好,晚间微臣会召太医院会诊。还有便是微臣不得不再嘱咐一遍,娘娘底子太寒,如今又添了虚不受补之象,若在此时候有了身孕,母体托不住胎元,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这话该往上报就往上报,切不可隐瞒。” 如花听完,脸色白了几分,郑重行了一礼:“奴婢明白,之前皇上和太后那边都是如实报的,这一回奴婢也不敢瞒。” 院判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这才提着药箱走了。 慈宁宫内,太后听完如花的转述,捻佛珠的手没有顿,早上听到皇后病重她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原本没听说宁珂在园子里因为月信生病,还以为她已经调养好了,没想到…… 前两回太医院报上来的话,跟这一回几乎一字不差。 太后当然想要皇后生出嫡子来,可最终只说了一句:“让院判尽心调养,皇后年轻,底子总能养回来的,不急在这一时。” 如花退出去之后,太后在炕上坐了很久,手里那串佛珠捻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苏麻喇姑端了茶来,太后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见不得哀家如意?”苏麻喇姑低下头,没有接话。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正在批折子。 吴良辅进来通报:“皇上,坤宁宫那边传了话来,皇后娘娘凤体不适,太医院已经去看过了。” 顺治皱眉,手里的笔顿住了:“什么不适?” “说还是因为体虚引起的高烧。” 顺治沉默了片刻,放下笔,站起身来。 顺治到坤宁宫的时候,宁珂正半靠在床上喝药,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缩在一床厚被子里,一只手端着药碗微微发抖。 她看到顺治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皇上怎么来了?” 且不说回宫之前闹别扭那段时间,加上回宫之后,这都多久了,突然看到顺治的脸,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顺治没有回答,他站在炕前,低头看着皇后的脸,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她了,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宫道上那张沉默的脸上。 如今当初茫然的脸被现实中的替代,此时的皇后像是过冬的小动物,躲在厚厚的被窝里,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透着粉红的白,而是一种静默的、近乎透明的冷白,像过了好几冬的宣纸。 鹅蛋脸的下颌线条已经开始收束,只有两颊还带着一点少女未褪尽的圆润,像一枚青里透白的杏子,还没熟透,也不再青涩。 皇后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手中端着药碗,手指纤细,骨节分明,不像满洲格格的丰润指形,倒像江南闺秀,连拿碗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子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柔和。 第144章 中毒(下) 顺治见到宁珂,心中骤然升起的柔情挡都挡不住,这么久没见,他以为自己很快会忘记与皇后相处的点点滴滴,以为自己和其他男人没区别,有漂亮的皇贵妃,有温柔的庶妃,很快就能将皇后抛之脑后。 没想到,埋没在前朝后宫勾心斗角里的情感只是蛰伏而不是消散,甚至只需要轻轻一引诱,就能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太医怎么说?”顺治像是忘了之前与宁珂赌气的事情,语气中满是温柔。 “说底子寒,喝几天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脸色都成这样了,还不是大事?”宁珂被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喝药,不再看他。 顺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宁珂差点被药呛到,就算是他闹别扭赌气之前,每次来坤宁宫撑死坐在榻上隔着炕桌,很少有坐在床边上这种暧昧的举动,这个动作让宁珂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朕已经让吴良辅吩咐下去,这几日的早朝暂停。” 该死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宁珂端着药碗的手僵住,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连尊称都没用上:“……你说什么?” “朕让吴良辅去传旨了,说朕这几日身体不适,罢朝三日。”堂堂皇帝说这话像是今日要喝鸡汤一般随便。 宁珂盯着他看了足足愣了半分钟,她脑子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罢朝三日,皇帝为了陪来月信的老婆直接罢朝三日,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原本无人问津的蒙古皇后,突然越过皇贵妃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怎么,平时下雨出门不打伞是吗?任由雨水灌进脑袋? 真想让顺治没事多晃晃大脑瓜子,好让脑子里的水晃出来。 累了,毁灭吧。 宁珂嘴开开合合,最后只能憋出来一句:“皇上,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朕身体不适,罢朝几日,又不是没有先例。” “可你身体没有不适。” “现在有了。” 宁珂深吸了一口气:“皇上,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 “知道,朕不在乎。” 宁珂闭上眼睛,决定暂时放弃沟通,她现在实在太疼了,没有精力吵架。而且尽管这个决定很无脑,她却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顺治做这个决定不是冲动,是真的在担心她。 “随便你吧。”前朝后宫自个去擦屁股,她会替他收尸的。 宁珂缩回被子里,把脸转向了墙壁,假装自己一秒入睡。 顺治含笑看着她装睡,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安静地看着她蜷缩的背影。 罢朝的消息从乾清宫传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只是油锅里的动静暂时还传不到坤宁宫来。 皇帝亲手把门窗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被挡在了高墙之外。 宁珂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顺治则在这三天里做了很多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比如亲手给宁珂换过汤婆子,坐在炕沿上守着她喝药,看着她皱着眉把一碗苦药灌下去,然后伸手递过一颗蜜饯。 他还在宁珂睡着的时候把坤宁宫的管事嬷嬷叫来问了一遍——皇后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问得事无巨细。 除此之外,顺治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堆折子,吴良辅每天早晚各送一次,把要紧的挑出来,他批折子的效率比在乾清宫的时候低了不少,因为每隔一刻钟就要抬头看一眼宁珂。 宁珂醒着的时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皇上,臣妾认为,坤宁宫不太方便皇上办公。” “朕认为宫内再也没有坤宁宫这般便利的地方了。” “皇上,后宫不得干政。” “朕在看折子,又不是皇后在看。” “臣妾没聋,吴公公有事禀告臣妾能听到。” “皇后,你怎可对朕翻白眼。” “臣妾没有,皇上看错了。” “朕就算是在看折子也能盯着你。” 顺治说什么这三天都不肯挪窝,就算睡觉也是在临时收拾出来的正殿。 宁珂无言以对,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顺治在厚脸皮这件事上颇有天赋。 到了第三天,宁珂自觉已经好到不能再好了。 顺治知道还在高烧的皇后已经在想要咬他一口的边缘,于是把吴良辅送来的折子都看完,站起身来:“朕回乾清宫了。” 宁珂连忙点头,就差没放些烟花庆祝,心想谢天谢地他终于要走了。 顺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皇后要还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朕下次还来。”然后推开门离开。 宁珂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在他身后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有病。”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骂人的意思。 顺治在坤宁宫待了三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紫禁城。 第三日傍晚,京城里几位满洲大臣的府上亮起了灯。索尼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对面坐着遏必隆和另外几位老臣,前世的四大辅臣,如今其中两位正跟着皇帝亦步亦趋,倒是显得索尼和遏必隆这边青黄不接。 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皇帝在坤宁宫内呆了三天的消息,索尼伸手点了点纸条,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你们觉得,皇上这是在干什么?” 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没有出声。 皇帝如今虽然势力渐丰,民间的名声比起之前比较拟人的多尔衮多铎等人不知道好了多少,可南书房中,把控全局的还是索尼这边的人,说实在的,要不是索尼此次召集,他们根本没把皇帝在坤宁宫呆三天的事情当回事。 区区一个女人,皇上喜欢两天怎么了,皇贵妃不还在吗?中宫笺表都还没恢复,一个只能靠献媚邀宠的皇后能有什么威胁。 索尼看着身边不以为意的大臣们心中微微叹气,南书房表面看着他和遏必隆大权在握,甚至把控着皇帝的消息通道,可皇上真就如表面一般吗? 尤其近来还有传闻,说南书房实际上是皇后所想,若这是真的,他们要面对的那就不是一句‘劲敌’能形容的。 而且索尼心中还有更隐秘的想法,他的孙女已经六岁,等皇上如先帝一般大权在握,恰好孙女芳华正茂可以参加选秀,蒙古能出一个宸妃,他赫舍里氏怎么就不能出一个。 至于此时宫内的皇贵妃,红颜薄命的例子还少吗? 以前还有多尔衮、济尔哈朗等宗亲在世,得收敛着点,眼下不都死的死老的老,等自己孙女入了宫诞下阿哥,往后的期许能少吗? 索尼见几人一个都不愿站出来说点什么,只能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带话回去,让各旗的人都盯着点,看看皇上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看看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看看皇后,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别的什么名堂。” 坤宁宫里,宁珂的病其实并没有好多少,尤其是血量不比以往的月信,身体却比之前的差太多,症状不像是月信带来的虚弱,倒是更像是…… 中毒。 这一点在第四日早上,终于被太医诊出,好在不是什么罕见的毒,刘院判及时下了解毒的方子。 宁珂知道自己皇后的位置一直不怎么稳当,蒙古出身、不得宠、没有子嗣,这三条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在这个时代被人嚼舌根,之前一直觉得只要低调行事、不惹事、不揽权,满洲大臣们就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现在看来她错了,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她的存在就是一种错。 窗外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烛影摇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第145章 查验 宁珂的高烧断断续续拖了好几日,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整个人像一壶烧放置在炭火上的水,沸腾且耗人。 到第七日,热度算是退了些,高烧改为低烧,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下地走几步就觉得腿发软,膝盖像灌了醋。 如花端了一碗参汤进来,看着宁珂喝完,接过空碗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娘娘这回亏得狠了,得好好补一阵子。” 宁珂靠在引枕上,稍微动一下都觉得天旋地转。 她知道自己这回亏得狠了,不止是身体上的亏,还有另一种,她在明处,人在暗处,连‘敌方’是谁都不知道,这种被动让她觉得亏大发了。 太医院那边还在探查这次毒是怎么下的,以及构成毒药的东西是怎么来的,这几日宫里的气氛都紧绷着。 闭上眼睛,正准备养养神,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雪跑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气息都没喘匀:“娘娘,承乾宫那边传了话来,荣亲王有些不大好。” 宁珂猛地睁开眼。 “皇贵妃娘娘那边说荣亲王前日就染了风寒,夜里开始发烧,咳嗽,开了药方仍不见好,眼下奶也喝不进去了。” 宁珂掀开被子就要下地,如花一把拦住了她:“娘娘,您自己还没好利索呢!” “让开。” “太医说了,才解了毒,您这底子虚,吹了风又得反复,皇贵妃那边已经请了太医看着……” “本宫说让开。”宁珂的声音不大。 如花伺候皇后这么久,极少听到皇后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不容商量的坚决,如花无法,咬了咬牙,服侍宁珂穿上绣鞋,又快手快脚地给她披了一件外裳,把风帽扣紧。 宁珂的身体确实还虚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一吹风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她裹紧外裳,踩着虚浮的步子坐上轿辇往承乾宫而去。 从坤宁宫到承乾宫的那段路,她觉得格外长,宫道两旁的朱红宫墙在春日的光线下安静地立着,墙根下的青苔湿润润的,空气里有槐花将开未开的甜腥气,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荣亲王怎么就病了?明明前几天都还说好好的。 到底是病了还是如自己一般…… 承乾宫里比预想的要安静,没有哭天喊地,没有乱作一团,玥柔坐在暖阁的炕沿上,亲自抱着荣亲王,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轻轻擦他额头的汗,她看到宁珂进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客套话,直接把位置让了出来。 宁珂接过孩子,低头一看,心就揪紧了。荣亲王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带着痰音,每呼吸一下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呻吟,像小兽的呜咽。 “什么时候开始的?”宁珂问。 “昨夜后半夜,奶嬷嬷先发现的,说摸着有些烫,今早烧上来了,咳嗽也重了。”玥柔捏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显然心里更不好受。 “太医看了吗?” “看了,开的方子已经煎上了,喂进去半碗,吐了一半。” 宁珂把孩子抱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这孩子好不容易养了几个月,脸上刚长出一点肉来,这一病又打回了原形。 荣亲王本就先天不足,这样烧着保不齐就一命呜呼,眼下得先把人救回来,便由玥柔做主,宁珂点头,给荣亲王下了重药,好在荣亲王喝了药之后烧退了一些,两人都松了口气。 宁珂拖着病体在承乾宫守了大半日,玥柔见人坚持,知晓她是余毒未清,也没拦着,两个人沉默地配合着,一个递帕子一个接,一个换襁褓一个抚背,没有什么多余的对话。 到了傍晚,玥柔把孩子哄睡了,放到炕上盖好被子,才直起腰来,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宁珂,发现皇后的脸色也不比孩子好看到哪里去。 “皇后娘娘要不然先去歇息?” “不用。”宁珂抿了一口手边的水,“太医说只是风寒?” “是的,臣妾也问了,擅小方脉的太医下午才来过。” 宁珂中毒的事情,除了皇帝和太后,也就玥柔知晓。 “臣妾查了承乾宫上下所有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宁珂看着她镇定的神情,心里明白玥柔这话是什么意思,荣亲王的病来得蹊跷,玥柔已经在自查了,但她什么都没查出来。 要么是真的凑巧染了风寒,要么是下手的人高明到连堂堂皇贵妃都查不出来。 她倾向于后者。 “让刘院判来一趟。” 见宁珂坚持,玥柔也没有反对,吩咐人去太医院喊了刘院判。 入了夜,荣亲王就像是普通的风寒那般,烧退了下去,恰好刘院判也到了。 鉴于宁珂自己本身还在低烧,在玥柔的强烈要求下,宁珂只能先回坤宁宫休息。 就在她走出承乾宫回到坤宁宫的路上,如花追上来,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一句话:“娘娘,奴婢听说,皇上那边查到了什么,下午乾清宫的人去了太医院调全宫的脉案。” 看来是皇上查出了什么。 宁珂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在宫道上多绕了一段路,她需要冷风让自己更清醒些,让因为低烧一团浆糊的脑子理出一个头绪来。 此刻的乾清宫,则是另一番光景。 顺治面前摊着太医院送来与宁珂中毒相关的脉案,刘院判下午亲手书写,字迹工整,用词谨慎,每一句都留了余地。 皇后中的毒不罕见,毒在参上,好巧不巧,正是皇后需要一直服用补身子的,剂量从轻到重逐月递增,对方很专业,知道怎么让毒药在身体里慢慢累积而不被一次性发现。 按照皇后中毒表现来看,要不是这次月信没来,未必能发现自己已经中毒,毕竟这毒需要半年才能显现出作用,而皇后回宫还没半年。 顺治看完最后一个字,将折子慢慢折好放置在手边。 然后抬手,把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青瓷碎了一地,茶水溅上他的袍角,吴良辅在门口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看到皇上这副样子,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这都三个月了。”顺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三个月,日日平安脉照常请,太医院那群废物,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吴良辅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个字都不敢接。 第146章 乱象 顺治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想起宁珂这次来月信时的剧痛和高烧,想起她蜷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想起她喝药时皱着的眉头和发抖的手指,他一直以为那是体寒,是底子差,他甚至在她面前说过“你该好好调理身子”这种话。 结果不是因为皇后不遵医嘱,而是因为有人想要皇后的命。 像是有人在用这件事提醒皇帝,不该让皇后回宫。 顺治一拳砸在桌面上,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墨砚跳了一下,溅出几点墨汁,落在那份验毒报告上,洇开成两团乌黑的印子。 殿内安静得可怕,吴良辅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 顺治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气压下去了一些,然后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太后已经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顺治到的时候,太后正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但她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她自己的呼吸都跟不上那个节奏。 顺治走进去,行了一礼,坐下后没有说话。 太后也没有睁眼。 母子俩就这么沉默地相对着,殿里只有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睁开眼睛,把那串佛珠搁在炕桌上,动作很轻,佛珠碰触桌面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像是某种信号。 “哀家已经知道了。”太后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顺治注意到她搁在炕桌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皇帝打算怎么办?”太后问。 “查。” “查出来之后呢?” 顺治沉默了一瞬:“杀。” 太后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就算当了皇帝也算不上嗜杀,能让他说出“杀”这个字,说明是真的被触到逆鳞了。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开口:“皇帝,查是要查的,不要大张旗鼓地查,更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在查。对方既然有胆子给皇后下毒,就不会只留一条线让你顺着摸,现在大动干戈,打草惊蛇,反倒让他们缩回去了。” 一旦下手的人缩回去,今天是皇后,明天说不定就是太后甚至是皇帝。 太后第一次对自己留着那些势力想制约皇帝生出几分后悔。 顺治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知道太后说得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额娘。” 太后听到这个称呼,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自皇帝亲政之后,叫她“皇额娘”都不能算多,“额娘”这个叫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至少是很少在她面前用这个称呼。 “儿子是不是很没用?”顺治低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太后能听见,“连自己的皇后都保不住。” 太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其实在她的记忆里,顺治一直是那个被多尔衮架空的少年皇帝,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跟自己、跟大臣们对着干,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 后来有了皇后,皇帝明显不一样了,他依然容易愤怒,依然容易钻牛角尖,却学会了在愤怒之中保持清醒,如今更是只在她面前露出了原来的那一面。 这说明皇帝长大了,也说明这件事确实伤到他了。 “你不是没用。”太后说,“你只是还没学会当皇帝,当皇帝不是想杀谁就杀谁,而是该杀的时候能杀,不该杀的时候能忍。你之前只学了皮毛,掩饰不住自己的杀意,总让别人看出来,朝臣们对一个总想将自己除之而后快的皇帝没有信心。” 皇帝应该做执棋者,视朝臣为傀儡,傀儡的线掌控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亲自下场与朝臣相搏,如今,皇帝终于出师了。 顺治抬起头来,看着太后。 太后的眼角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她能一步步走到太后的位置,早就不习惯用眼泪来表达什么。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宫里哀家心里有数。” 顺治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在身后又嘱咐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耳朵里。 “朝堂之上的,查出来是谁,告诉哀家。” 顺治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儿子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之后,顺治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然后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吴良辅跟在后面,看到皇上的状态,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都没敢说。 顺治到坤宁宫的时候已经入夜。 宁珂下午在冷风里大概排查了一下自己的‘敌人’,此时正坐在灯下看他写的信,说是信,其实就是吴良辅送来的一个小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朕在查。” 没头没尾的,却能看懂这是在说正在查毒药来源。 算是共事久了遇到大事时同事之间的默契。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进青瓷碟子里,然后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顺治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带吴良辅,也没让人通报,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宁珂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片红痕,指节处泛着青,像是砸过什么东西,她没有问,对方也没有解释。 宁珂看到一个皇帝这副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小。 顺治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不是风寒。” 宁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承乾宫的暖阁里有人动了手脚,用一种药粉熏过的炭,烧起来无色无味,大人都闻不出来,但对孩子来说是慢性的毒,会引发高热和咳喘。”顺治说这些话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太医院的人查了一下午,才从荣亲王换下来的襁褓上闻到了一丝残留的气味。” “而宫里,不止你和荣亲王。” 宁珂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有谁?” “还有妞妞和常宁。” 妞妞是宫里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常宁是年纪最小的,荣亲王则是唯一一个有爵位的。 这种方式,要的就是宫里从孩子的生母开始,乱起来。 加上她,皇后,宫内除了太后以外最为尊贵的女人。 第147章 活下去 “谁干的?”宁珂从不知道面对生死时自己的语气还能够如此平静。 “承乾宫里有一个杂役太监,三天前自尽了。”顺治的声音不带感情,“人死了,线索断在承乾宫,不过顺着那批炭的来路往上查,查到了十三衙门,再从十三衙门往深处挖,很巧,是大贵妃的人。” “妞妞在的储秀宫,常宁在的景仁宫,也是这些炭出了问题。可惜因着是庶妃,多由身边的大太监领炭,十三衙门人多手杂,查不到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对炭动了手脚。” “至于坤宁宫的,来自于参,这批参在你回宫前入了十三衙门库房,又很巧居然和宫内原来的参混在了一起,你刚回宫,这批参就被朕赐给了你。”顺治从未想到,有毒的东西居然是自己亲手赐给了宁珂,他的暴怒也来源于此。 大贵妃娜木钟。 “她一个人做不到这些。”宁珂道。 大贵妃确实厉害,但宫里除了自己还有太后,太后盯着大贵妃更不是一天两天,光靠大贵妃给皇后和阿哥公主下毒?那她完全可以顺便捎上皇帝和太后,这俩才是大贵妃最恨的。 “对,更巧的是,朕让吴良辅查了,参的线索同样落在大贵妃身上。参在宫外的采买处,上报半夜里许是炭盆倒了,燃了大火,上下十余口,无一存活。” 顺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朕让吴寿顺着十三衙门那条炭的线继续摸,摸到的……还是那群暂时不能动的人。” 不能动的人?各旗旗主?不对,如今的旗主说句不中听的,更像是被养着的吉祥物。 那么最后依旧回到不是非常安分的几旗,比如还没有完全臣服的正白旗,比如承泽亲王离世后有些蠢蠢欲动的镶红旗,甚至是顺治自己原来手中两旗里并不服管的。 理由就更简单了。 或许大贵妃需要一把能在前朝替她出头的刀;或许正白旗那些守旧派需要一枚能在后宫里递话的棋子;或许镶红旗掌控全局的承泽亲王逝世,旗主不在京,蠢蠢欲动的部下想要上位;或许还有浑水摸鱼想要拿点好处的;几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有实证吗?”宁珂问。 “没有。”顺治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牙关咬紧,“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了,死了一个杂役太监,烧了一间堆炭的库房,宫外出现几家烧炭不慎引发家中大火的事件,该灭的口都灭干净了。朕知道是他们,但朕拿不出证据。” 宁珂长长叹了口气。 她明白顺治的憋屈,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没有证据就去抓人,这些蠢蠢欲动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整股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要是没有确凿证据就动手,正好给了对方借题发挥的口实。 在这个王朝初期,皇帝对权力的掌控还在与朝臣博弈的当下,撕破脸显然是下下策,尤其是对方把每一步都踩在了规则的边界上,让皇帝有力使不出。 皇后出事了怎么了,不是还有皇贵妃吗,更别说皇帝好着呢。 宁珂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想起自己中毒的事,想起这次浑身的剧痛,想起一开始太医诊断的“娘娘底子寒”,那不是寒,是有人在拿她的命下棋。 凭什么。 宁珂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愤怒是奢侈品,尤其在这个时代,在这宫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如当初的巴氏那样,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在肚子里化成了一团冷静的、坚硬的东西。 “皇上有何打算?” 顺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亏,朕只能先咽下去,没有实证,朕动不了他们。”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窝囊,可他也不是十几岁刚开始亲政的时候,一不如意就对着一切自己看不顺眼的发脾气。他知道有些仗不能硬打,打不赢还硬打,只会输得更惨。 现在的他,手里有牛痘,有羊毛纺织,甚至还有已经开始筹备的南书房,只需要忍这一时,有皇后在,他必不会输。 宁珂知道自己就算是皇后,但手里没有兵力,没有朝臣的支持,背后只有太后和远水解不了近渴的蒙古,或许还能算上半个顺治。 她拿什么去跟前朝那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斗? 靠硬碰硬肯定不行,那就换个方式。 “皇上。”宁珂声音平淡,“臣妾和几个孩子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顺治抬起头看着她。 “送我们去皇庄养着,对外就说,皇后御前失仪,令皇上勃然大怒,被皇上连带着她养着的荣亲王一起赶出宫。” “你想让朕……做那个样子?” “不是做样子。”宁珂说,“皇上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在满洲勋贵眼里,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讨厌蒙古、只想重用汉臣的皇帝,其实蒙古排在汉臣之前,只要讨厌蒙古,就算皇上想要重用汉臣,他们都能忍耐。眼下皇上好似为了安抚蒙古,对蒙古皇后不够绝情,那还不如回到他们熟悉的剧本里去。皇上继续当那个讨厌蒙古的皇帝,皇后失了君心,被赶到城外皇庄去自生自灭,连带那个养在身边的荣亲王一起。宫里未来不仅会空出一个皇后位,还能空出一个由满洲贵女所生的太子之位。”顺治明白宁珂的意思,也知道这个方案是对的,回到对手熟悉的人设里去,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过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甘心。 “朕凭什么要按照他们想要的样子去做?” 宁珂目光落在虚空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轮廓,病了几日,两颊的肉都消下去,下颌线条变得锋利了一些,那双眼睛比之前更亮,像一根被磨过的针。 “因为现在是他们在落子。”她说,“而我们得先活下去,以后的棋路,以后再说。” 顺治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年轻猛兽,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想要撕碎什么,他别无他法,只能将心中的怒火强行摁下。 “……准备什么时候去?”他问。 “尽快,妞妞常宁也好荣亲王也好,我们都等不住。” “常宁得留下。” “那怎么可……” “必须得留一个!”顺治打断了宁珂的话语,“所有出事的孩子都离开,再蠢的人都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必须得留一个。” 若宫内这件事解决不了,那么这个孩子,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宁珂没能说出反对的话,她只是一个人,在自己熟悉的孩子和陌生的孩子里,她无法做到选择后者。 顺治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朕去安排。” 顺治走出去之后,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宁珂斜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说得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好像她真的想好了每一步怎么走。但她心里清楚,这是一场豪赌,她在赌自己离开之后,宫里这些势力能被太后连根拔起;她在赌顺治能在朝堂上撑住;她在赌‘敌人’看到她离宫之后会露出马脚。 每一步都是险棋,而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谷雨过了,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再过几天就是立夏了。 宁珂站在窗前,她能感觉到夜风让她的体温又上涨了,这一刻,忽然生出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她会活下去。 不管下毒的人是谁,不管后宫前朝在密谋什么,她都会活下去。 关上窗,最后一丝夜风让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 第148章 静养 两日后,乾清宫传出一道旨意。 “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入宫数载无所出,且沉疴缠身,难当中宫之责。着即移居京郊皇庄静养,非诏不得擅入宫禁。” 旨意措辞之冷淡,用词之决绝,让传旨的太监念完之后都不敢抬头看皇后的脸色。 满朝哗然。 前两天还在传皇上为了皇后罢朝三日、亲手端药递水,转眼之间就把人赶出宫去了,这翻脸的速度比四月里的天气变得还快。 前朝,满洲勋贵皆面带喜色,皇后被赶出宫,意味着皇帝对蒙古原先转好的态度依旧回到了他们喜闻乐见的状态,皇后都走了,距离废后还远吗? 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喜过之后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皇帝这个决定,是不是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索尼坐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捻着手指沉默了很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下判断,只是让人传话下去:“莫要急着上奏,先看看。” 蒙古各部在京的王公们懵了,各部新一批进京孩童刚启程,大家都冲着“朝中有个蒙古皇后”才跟朝廷走得近的,现在又一个皇后被废,不对,不是废后,是“静养”,但谁都知道“静养”这两个字有多大的弹性空间。 怎么,这刚入主中原才几年就想过河拆桥了? 太后在慈宁宫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苏麻喇姑在旁边站着,等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叹了一声:“她走了也好。” 只有汉臣那边安静得不同寻常,不是之前那种“没我们的事,等着看戏”的安静,而是另一种,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顺治坐在乾清宫里,听着吴良辅一条一条报上来的各方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想要宫里乱起来?那正好,他亲自搅浑这一池水,看有多少人想要伸手摸这池子里的鱼。 坤宁宫里,宁珂正在收拾东西。 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药材、荣亲王用惯了的襁褓,再加上一个装了银票和碎银子的荷包,在宫外送来月例银子并不及时,总得有钱傍身。 如花和如月依旧跟着她走,如雪云德等人留在坤宁宫看院子,坤宁宫并不是皇后离开就封锁,还需要人盯着这里的库房,更何况皇庄上住不了那么多人,留个人在宫里看家也好。 坤宁宫院子里海棠花已经落尽,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扫。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摇着。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一个冬天,开春后又有了新住客,叽叽喳喳地叫着。 没想到她一个现代人在这京城一环内居然也住了好几年,从刚穿越来发现回不去时的陌生,到如今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西暖阁;从原本想着低调一点,苟着过完这一生算了,到如今推广牛痘、羊毛纺织甚至是红薯。 最后发现本来身处的位置就不低调,何来苟着活一生之说。 那便来试试,看是她先坐稳这个位置,还是各位先把她掀下去。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玥柔抱着荣亲王站在车前,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病得苍白的小脸,呼吸还是有些急促,不过比前两日平稳了一些。 玥柔看到宁珂走过来,把孩子递给她,两个人交接孩子的动作很熟练,一个松手一个接,没有多余的言语,像是已经配合了很多次。 宁珂接过孩子,荣亲王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小嘴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较着劲。 正要上车,却发现除了自己的两辆马车并没有看到其他的。 她皱眉看向玥柔:“怎么回事?” 玥柔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娘娘,三公主昨晚高烧,太医说、说时日不多,杨氏昨日求见,只说妞妞想留在宫内多陪陪三妹妹……” 因着是宫门口,玥柔没办法将事情说太明白,宁珂一听就知晓,宫内遭到毒手的孩子又多了一个。 宁珂闭了闭眼,此刻她人已经在宫门口,自然不可能回去将孩子带出来,这种被迫做抉择的感觉让她第一次尝到了自己嘴里的铁锈味。 “皇贵妃,本宫懿旨,过两日,若三公主还未转好,及时送妞妞来皇庄。”宁珂从未用身份压过人,此时却觉得,权力真是个不错的东西。 “臣妾谨遵懿旨。”玥柔直接行了叩首大礼。 宁珂登上车,转头看向起身的玥柔。 玥柔站在马车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得体,眼神平静克制:“娘娘,把他活着带回来。” 宁珂看着她,道:“不是活着带回来,是养得白白胖胖地带回来。” 玥柔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给皇后一行人让开了路。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宁珂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车身的颠簸,怀里的荣亲王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咳两声,每一声都能让人心里忍不住一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有些热的额头上,小小的身体往她怀里拱了拱,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 宁珂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随着马车一起摇晃。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了城外灰蒙蒙的春雨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店铺、民居、行人、柳树,一切都在往后退,像潮水退去似的。 出了城之后,视野突然开阔了。大片的田地铺展开来,麦苗绿油油的,在雨雾里像是罩了一层薄纱,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轮廓模糊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宁珂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心里装的是另一件事,到了皇庄之后,她想在宫外做一件在宫里做不到的事。 找到那个在宫内动手的人。 皇庄人手少,结构成分简单;皇庄周边的村庄里,村民世代居住,有陌生人进出村民会比皇庄里的人手更快发觉。 若针对的是自己,想要这个皇后被废或者离世,那宫内动手的人在皇庄里定会再次动手;若针对的是孩子,那就更简单,宫内不过区区这么几个孩子,只要太后接去慈宁宫住,暗处没了下手的机会,何愁那些人露不出马脚。 争取这次能让宫城内的人彻底清换,要让自己把宫城内当作自己的家,那也得安全不是。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辙在泥路上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印记,然后被雨水慢慢填平。 立夏还没到,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已然走到了尽头。 再往前走,就是夏天了。 第149章 执刀者 马车在皇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宁珂抱着荣亲王在车厢里坐了许久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一个多时辰的颠簸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颠没了,身上的毒虽然清了,但底子亏得厉害,骨头缝里都在冒酸软。荣亲王倒是在她怀里睡得安稳了些,热度还没完全退,至少不烫手了。 如花掀开车帘,看到皇后娘娘苍白的脸色,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默默地伸出手来扶她。 宁珂借着力下了车,脚踩在皇庄的泥土地上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青石板路太硬,宫里的金砖地太滑,只有这种被雨水浸透的、微微发软的泥土地,踩上去才让人觉得是踩在真实的地面上。 空气里有草叶沤烂的味道、有泥土翻开的腥气、有远处炊烟的柴火味,没有檀香,没有沉水香,没有那些一想起来就联想到参汤里那缕异味的熏香,大约这就是前世说的烟火气。 宁珂站在马车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都舒展了。 她依旧住在之前住过的小院子里,把荣亲王安顿在里间的炕上,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房梁、窗棂、墙角,像一只刚搬进新窝的猫,在确认这个地方安不安全。 如花端着热水进来,看到皇后这副样子,小声问了一句:“娘娘在找什么?” “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宁珂说,“以后每一样送进来的炭、吃的菜、喝的水,莫要经了别人的手。” 出宫是她临时决定的,那些手一时间未必能伸到这边来,更别提皇庄里人不多,都是之前熟悉的,一旦有什么问题,探查也会比宫里简单。 如花的脸色白了一下,低声答应,心里对宫里这几天的腥风血雨还心有余悸。 太医院虽然开了清毒的药方,可荣亲王太小底子太弱,烧退下去之后,人还是蔫蔫的,奶喝不进去多少,夜里时不时惊醒。 宁珂让奶嬷嬷守在炕边,每隔一个时辰起来探一次体温、喂一次水,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低烧缠缠绵绵地拖着,却也挺着没有让自己倒下。 到第二天夜里,荣亲王的体温终于稳住了,宁珂摸着他凉下来的额头和终于有了血色的脸颊,荣亲王趴在她胸口上,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宁珂没忍住笑意。 “……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咱们算是过了这一关了。” 荣亲王听不懂,咯咯地笑了起来。 荣亲王好起来之后,宁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如花再次把皇庄转了一遍。不是散步,是摸排。 当初皇庄的人是吴寿选的,她便从吴寿那里要来了皇庄所有人的名册,种地的、养牲口的、看门的老卒、厨房的婆子、负责采买的管事,一共四十三口人。 宁珂花了两天时间,一个一个地见,不说话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主要是如花出面,她负责看,看他们的眼神,看他们看她的时候目光落定的位置,看他们回答简单问题时手指有没有不自然地蜷缩。 给最后一批人赐了荷包后,如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您怀疑这里也有他们的人?” “本宫不知。”宁珂说,“只是本宫在宫里时也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她没有从这四十三个人里找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来,只是记住了每一张脸的特征,给每一个人都做了标注,这个人在采买,经手食材;这个人在厨房,能接触到餐具;这个人在马厩,能接触到车马。 日子在皇庄一天一天地慢了下来,没有人管她什么时候起床、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头发。她可以穿着最旧的棉布衣裳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可以不梳头不洗脸地窝在炕上看一整天的闲书。 宁珂知道,悠闲只是表象,她心中绷着的弦一直没有松下来。 每日清晨她都要在院子里走一圈,后来是带来的云富领着两个小太监去查看,看看院门有没有异常痕迹、墙根有没有不该有的脚印;每日傍晚还嘱咐了如月换身衣服去村子口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陌生的面孔在附近徘徊。 如月第一天回来就将村里的状况说了一遍,总结道:“娘娘,这皇庄附近都是些老实庄稼人。” 宁珂毫不意外,这情况去年在皇庄的时候已经摸清楚了:“老实庄稼人里,有没有最近新来的?” 如月愣了一下:“……有一户说是外地逃荒来的,前两月才落下脚。” “别惊动他们,传信给吴寿,找人盯着就行。” 宁珂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在皇庄见到妞妞,结果五日过去,妞妞没有出宫,写了消息让如花传回去,信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住到第十日,宁珂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感觉,或许,宫里不会再有人出来了。 宁珂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宫城里的一切,努力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甚至是荣亲王身上,努力的效果就是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了一些,好似身体也知道,此时为多事之秋,性命攸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满前,皇庄来了一个让宁珂既意外又不意外的客人。 那日下午她正蹲在菜地里看那几垄番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如花站在菜地边上,表情惶恐中带着震惊:“娘娘,有客到了。” 宁珂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皇庄院门口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身穿灰蓝色的粗布衣袍,没有戴任何配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乡绅。 只是那人刚抬头,宁珂一眼就认出来了。 顺治。 他站在皇庄门口,身边除了一个赶车的就是吴良辅,他慢慢走进门,像一个寻常的远道而来的故人。 看到宁珂蹲在菜地里,手里捏着一片番薯叶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便笑了一下:“怎么,不认识了?” 宁珂站起来,脸上震惊的神色微敛,拍了拍手上的泥:“皇……你怎么来了?” 顺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像是打量,更像是确认。 目光不算长,也不算短,短到不足以让她觉得冒犯,又长到足够让她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看着气色确实比宫内好很多。”他说。 宁珂愣了一下,原本等着说正事,没想到先说的是这个。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荣亲王也好多了,这两天还长了些斤两。” 顺治点了点头,见宁珂好似很意外他的穿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坦然得很:“朕是来看看皇后说的番薯。” 宁珂了然,番薯选种的时间虽然不能算长,却也有所成效,对一个皇帝来说,粮食肯定是重中之重。 两人在堂屋里的小桌边面对面坐下来,小桌只不过能放两盏茶一碟点心的地方,宁珂感觉到自己的腿靠在了顺治的腿边,只能尴尬地装作很忙的样子。 如花端了茶来便退了出去,顺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放下,茶盏在他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身体。”顺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医院说身体亏空,药得一直喝着,你在这边可有按时吃药?” “吃着呢,一日一剂没断过。” 宁珂回答得干脆利落,像在汇报工作进度,回答完便等着皇帝说正事。 等了几息,见他还没有转入正题的打算,便主动开了口:“大贵妃那边,有消息了吗?” 顺治有些失笑,皇后并不喜欢寒暄,更喜欢干净利落地有事说事,他放下茶盏:“已经出宫了,皇额娘让她去五台山礼佛,体面地走,不会有人对此有异议。” “可她走了,宫里暗处的人……” “朕知道。”顺治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就算她在宫里也查不下去了,该灭的口都已经灭干净,承乾宫那个杂役太监死了,宫外采买的库房烧了,十三衙门里的管事还暴毙了三个,大贵妃不过是一把刀。” 宁珂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查出来执刀者了吗?” 顺治沉默了一瞬:“具体是谁依旧未知,倒是那条炭的来路往上摸,摸进正白旗几个牛录的私账里了。” “竟是绕过了苏克萨哈他们吗……” 第150章 是喜事 宁珂觉得自己刚穿越时的判断真没出错,苏克萨哈忠心有,能力确实不如鳌拜之流。 顺治深深叹了口气,像是也很苦恼苏克萨哈和鄂硕的能力:“朕手中的人,实在算不得多。”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宁珂心里把方才的信息过了一遍,联想到历史上康熙刚继位那几年,四大辅臣相互制约,只不过后来索尼年老体弱、遏必隆墙头草、苏克萨哈能力不足,这才让年富力强、能力还强悍的鳌拜脱颖而出。 原本,宁珂想让鳌拜作为顺治的杀手锏,让他能够和岳乐成为武官这边的左臂右膀,这样一来兵权泰半握在了皇帝的手上,那么各旗里再有不听话的也会有人能收拾。 可若鳌拜走上台前,未来就如历史中发展的那样,谁也遏制不了他的成长呢? 那就得在鳌拜足够成熟之前就把岳乐扶起来,然而宗亲掌兵权也是一件让皇帝头疼的事。 想到历史上康熙还得丢一个儿子出去分岳乐的权柄,宁珂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只能先紧着眼前的。 宁珂深吸一口气:“皇上,让鳌大人去对付正白旗里那些不老实的,是否可行。” 顺治坐在那里,端着这间堂屋里最普通不过的粗瓷茶盏,心中感慨,尽管知道皇额娘将朝堂之上一些值得信任的朝臣写了份名单给皇后,却也没想到皇后能这么快就抓住了名单中最关键的人。 “可行,只是鳌拜他……” “反对皇上用汉臣是吗?” 顺治有些惊讶宁珂居然知道鳌拜的小心思,也没避着她:“没错,鳌拜并不希望朝中有太多的汉臣。” “他是武将,而此时在南方作战的多为汉臣将领,将来皇上还要开恩科,那么一起入关的满洲勋贵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顺治看着陷入沉思的皇后,有些感慨,若皇后为男儿身,怕也是很快就能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 用坊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嘿,不愧是俺婆娘。’ 宁珂转头想问问顺治的想法,结果就看到对方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盯着自己,弄得宁珂一头雾水。 “皇上?” 顺治像是被抓包了般清了清喉咙:“朕安已经让安亲王兼管镶蓝旗事务,并与鳌拜共掌京畿防务。” 宁珂反应过来,顺治已经安排好岳乐和鳌拜,未来这两位能在武将中相互制衡,不由得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不愧是做皇帝的人,她还得靠历史去纠结谁来干这件事比较好,顺治却已经做好了。 顺治十分享受皇后对自己投来的目光,实际上也是皇后出宫以后,他和皇额娘几次彻夜商谈,才发现,之前因着皇后的建议,很多能做的已经提前布好了局。 比如,南书房。 “朕召了鳌拜商议时,给他看了几份折子。” 宁珂见有八卦能听,就像兔子听见了动静,‘腾’地竖起了耳朵。 顺治有些好笑的探身,捏了捏宁珂的耳朵,满意地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动作整了个大红脸。 “是索尼呈上的折子。” “折子有问题?”宁珂被转移了注意力,没有恼羞成怒。 “鳌拜之前上了折子,想要增加京畿防务的粮饷,被索尼在南书房压下了,没能呈到御前。” 宁珂忍不住在心中‘哇哦’了一声,这南书房才刚开始呢,就敢拦折子了,索尼大人还是太过于牛逼了些。 “鳌拜本来不知道这件事,朕,把索尼呈上的折子给他看了,那可是抄录了南书房所有军国大事的折子,更是索尼直接拍板认可的。” “索尼大人没有解释吗?”宁珂太希望此时手里能够有一把瓜子,这不得把武将出身脾气暴躁的鳌拜给整炸喽。 顺治笑而不语,宁珂很快反应过来,要什么解释,索尼如今是南书房一把手,还是正黄旗出身,就算他原来不过是爱新觉罗家奴仆那又咋了,现在几个人敢指着索尼的鼻子骂他们赫舍里氏是奴仆? 这时候的鳌拜也不敢,毕竟还没大权在握呢。 宁珂甚至能想象到鳌拜私底下该是怎样的暴跳如雷。 “朕准备过两日便暗示一番,南书房军务紧急,却容易错漏,李霨等人只能听从内大臣的,鳌拜这些没法长时间呆在南书房也是鞭长莫及,该如何是好啊。” 顺治阴阳怪气,却也没稳住嘴角的笑意。 宁珂更是直接,笑出声不说,还给顺治比了个大拇指。 鳌拜得管京畿防务,确实不能长时间蹲守南书房,而另一个武将出身的岳乐,则是与顺治一条心,同意重用汉臣的,这样一来,鳌拜就算再反对,也得从满洲大臣里捞一个能用且能和索尼作对的。 完蛋了不是,有这能耐的满洲大臣都是索尼那边的人。 太好啦,是喜事啊。 让现在的鳌拜去反对曾经的鳌拜,这可太快乐了。 接下来两人没有再聊与前朝相关的事,顺治在皇庄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准备离开,走之前还去里间看了正捧着脚啃的荣亲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门口,顺治没有急着上车,看着远处田野上正在劳作的农户,晚风把麦苗的气息吹过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爷走了。”顺治转身看着门口的宁珂,夕阳为她在两颊添了一层极淡的胭脂,像是春日里枝头初绽的第一朵杏花,还没开全,但已经有了颜色。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眉眼间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栽在皇后身上,不亏。 顺治往回走了一步,替宁珂理了理衣襟,不顾对方睁大的双眼,轻声道:“爷虽已布好棋局,却也怕困兽犹斗,你在庄子里,一定要注意保全自身。” 宁珂知道这句嘱咐的重要,抓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 顺治深深了看了宁珂一眼,像是要把人此时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上了车,吴良辅匆匆行了一礼跟上。 宁珂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愉快的吃瓜时间结束,接下来要迎接的才是重头戏。 夜里,宁珂查看了一下睡着的荣亲王后,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有南书房,有历史上的鳌拜,更有如今的岳乐。 最危险的时候还远远未到,当那些暗处的人发现自己即将走上末路,才是最可怕的时候。 宁珂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进碟子里,用手指碾了一下,碎成粉末。 窗外蛙声阵阵,小满之后,夏天就真的来了。 第151章 来者 小满过后,日子像是被人暗中调快了转速,一天赶着一天。 宁珂后来回想在皇庄的这个夏天,总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荣亲王今天比昨天多喝了半碗奶,明天又学会了一个新的表情;院子里的野蔷薇开了又谢;田埂上的青蛙从一声一声地叫变成了整夜整夜地聒噪,吵得人睡不着觉,不过半个月之后就听习惯了。 荣亲王的身体在出宫之后像是摆脱了什么看不见的枷锁,越来越壮实。 小满那会儿他还只能躺在竹筐里跟自己的脚丫子较劲,到了芒种前后就开始翻身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翻身,是毫无征兆地、说翻就翻的那一种。 奶嬷嬷正背对着荣亲王温奶,宁珂刚进门,就看到这孩子已经从炕中间滚到了炕沿边上,脑袋悬在半空中,还在那儿咿咿呀呀地蹬腿。 当时把她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快走几步一把把他捞回来,没忍住拍了一下臭小子的屁股,没想到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口水直流。 宁珂看着他那个没心没肺的笑,气也气不起来。 可惜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顺治离开后不过几日,宫里就来了人,不是传信的太监,是一辆骡车,车里坐着妞妞和一个奶嬷嬷,外加两大箱孩子的衣裳和日用。 妞妞下车的时候,宁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瘦了一圈,眼下挂着两团青影,头发也有些乱,不像是宫里精心养着的公主该有的样子。 她看到宁珂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过来叫“皇额娘”,而是站在骡车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宁珂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妞妞怎么来了?” 妞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抿了又抿,然后说了一句让宁珂喉咙发紧的话:“三妹妹死了,皇额娘,三妹妹死了。” 宁珂蹲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妞妞揽进怀里,感觉到孩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三公主还是没撑过去。 出宫那天她在宫门口听玥柔说三公主高烧、“时日不多”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那药粉熏过的炭烧起来无色无味,大人闻了顶多觉得胸闷几天,孩子娇嫩,心肺都还没长全,扛不住就是扛不住。 她抱着妞妞,下巴搁在孩子瘦小的肩头上,目光落向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 三公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妞妞身后的样子、给巴氏分粽子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一眨眼,幼小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争权夺利的阴影中。 妞妞被安顿在东厢房里,和荣亲王隔着一个堂屋。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启蒙的书,还有一方砚台,都是她额娘杨氏给她塞进箱子里的。 宁珂翻了翻那几本书,书页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经常翻的。如今女子多大字不识,显然杨氏并不认为这是好事。 妞妞住下来之后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规规矩矩地坐着,夹菜只夹面前的,吃完了就自己把碗筷收好。 之前经历过后宫倾轧,她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到了陌生环境就先龇牙。而这时候,更像是遇到了自己无法反抗的东西,然后认命了一般,没有多少活泼的气息。 过了几日,妞妞突然提出,想要去看看四弟。 宁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了,你四弟现在可喜欢翻身了。” 那天下午,妞妞趴在炕沿上,认认真真地看荣亲王怎么从侧卧翻成仰卧,嘴里一直絮叨着什么,好似在嘱咐荣亲王。荣亲王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咯咯地笑。 当晚,宁珂把皇庄的名册重新翻了出来。 吴寿给的那份四十三人的名单她不止看过一遍,这次再看,心态已经变了。之前看是为了自保,现在看,是为了找出能用的线。 皇庄人少,结构简单,每一个人的来路、关系、在庄里的位置,她都需要摸清楚。 如花端灯进来的时候,看到皇后在灯下对着名册勾勾画画,神情有些惊讶:“娘娘,您又在看这个?” “嗯。” “奴婢上次听云富公公说,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上次是查有没有他们的人。”宁珂抬起头来,烛火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这次是查有没有能用的人。” 如花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也没有再问,只是把灯盏往近处挪了挪,让光线更亮一些,然后退到一旁研墨。 六月底,玥柔从宫里出来了一趟,和顺治一样,穿着靛青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两支银簪,身边甚至连她自己的大宫女都没带,陪着的人居然是如风。 她比在宫门告别的时候瘦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脂粉也没能完全盖住。进了院子之后没进门,而是先在东厢房外,隔着窗户看妞妞趴在炕上跟荣亲王一起玩九连环,然后才转身走进堂屋坐下。“妞妞还好吗?”玥柔问。 “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宁珂给她倒了一杯茶,“刚开始不说话,现在至少肯和弟弟玩一会。” 玥柔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公主走的那天晚上,巴氏抱着她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宫人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宁珂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三公主命悬一线的时候巴氏就一夜白头。”玥柔的声音透着一丝死寂,她不是不理解宫内倾轧甚至性命相搏,只是针对孩子实实在在触了她的逆鳞,“太医诊断,巴氏本身小产就伤了根基,如今孩子也没了,自然是万念俱灰、香消玉殒。” 那一个曾经说自己要为了孩子努力活下去的女人,终究还是追着自己的孩子离世了。 “丧仪办了?”宁珂问。 “是,而且太后下了懿旨,让皇上务必把害了三公主的人查出来,明正典刑。”玥柔抬起眼睛看着她,“太后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宁珂低下头,看着茶汤表面浮沉的茶叶。 太后上次说的是“查出来是谁,告诉哀家”,那是把人结局在暗处的意思。这次改了口,说明三公主的死已经越过了太后那条底线,毕竟在宫里,还有谁比阿哥公主们更金贵的,也就那么两三位了。 只是太后的愤怒归愤怒,没有实证,就算是太后也拿暗处那帮人没有办法。 “皇后娘娘在想什么?”玥柔问。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宫在想,暗处的人,一下手就几乎是一网打尽,那么这群人所图甚大。” 一开始她的判断是这些人有针对性的下手,比如年纪最大,或者年纪最小,或者爵位太高,但是三公主成为第一个牺牲品,那就代表人家没打算针对,只想把所有人拖下水,那么…… 皇帝和太后真的安全吗? 玥柔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这方面不如皇后,也没打算知道太多,她所求很简单,只要荣亲王安全。 玥柔在皇庄里消磨了一整天,傍晚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没有回头,背对着宁珂说了一句:“宫里的事,能盯的会盯着,您一人在外,小心些。” 宁珂说:“知道。” 玥柔上了马车,宁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青布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扬起一路薄薄的尘土。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妞妞正蹲在枣树底下看蚂蚁,荣亲王被奶嬷嬷抱着在廊下,夕阳落在两张孩子的小脸上,一个专注,一个懵懂。 宁珂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对妞妞说:“走,皇额娘带你去看庄子里的小羊,然后咱们就可以用膳了。” 妞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荣亲王什么都不懂,却也跟着咧开嘴笑了。 第152章 起势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皇庄第二次迎来了顺治。 离小满前后的那次已隔了近两个月,这回穿的不再是灰蓝布衣袍,而是一件深青色的寻常长衫,看起来更像一个出门访友的读书人。 他进了院子,看到妞妞正蹲在枣树底下用树枝逗蚂蚁,脚步顿了一下。 妞妞也看到了来人,十分迅速站起来行了个礼,叫了一声“皇阿玛”,声音不大,却比他印象中的怯懦稳重了许多。 顺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跟着宁珂走进堂屋,依旧是面对面坐下。 “妞妞看着还好。”他说。 “刚来那几天不说话,现在每天要荣亲王看着她在院子里疯跑,奶嬷嬷都快追不上了。” 顺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但放下茶盏之后,表情就沉了下来。 “三公主的事,你也知道了。” 宁珂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炭的来路查到了。”顺治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十三衙门里管炭火采买的一个管事,私下换过一批货。从采买到入库,中间过了三道手,每道手各拿一份银子,往上摸,摸进了一个牛录章京的庄子上。” 宁珂的呼吸放轻,这个方向和她在宫里时听到的一样,此刻能说出“摸进了”,说明比之前有了进展。 “那个章京呢?” “死了。”顺治的语气不带感情,“七日前,说是骑马摔断了脖子。朕让吴寿去看了尸体,伤口不对,摔断的脖子和被人拧断的脖子又怎会一样,可仵作不敢写。” “不敢写?” “那个牛录章京是正白旗的老人,原是多尔衮的老部下。”顺治说这句话的时候,愤怒像是被他极限压缩,只等着哪一日爆发出来,然后血流千里,“手下几十号人,皆是军功赫赫,仵作要写了‘死于非命’,不出一日一家老小就得跟着陪葬。” 宁珂没有说话,她发现在宫里的时候,她以为对手是一群人,大贵妃、正白旗、那些不想让皇帝收权的人。 到了宫外,这才慢慢看清楚,对手不是一个两个名字,是一整张网,这张网织了二十多年,每个人都不想把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丢出去,朝廷之中盘根错节,一方想要进入这个权利场,一方想要阻止外人进入,还有一方,想要悄无声息地将这个权利场收为己有。 权力是个好东西,如今的她,也想要。 “皇上打算怎么办?” 顺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十分淡然道:“朕让鳌拜去查了。” 宁珂看向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鳌拜之前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只道那是正白旗的内务,他一个镶黄旗的人插手不合适。”顺治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朕便不小心,让南书房的人知晓了十三衙门的炭,一直和京畿防务的军需走同一个库房。宫里的事鳌拜确实不可插手,若这件事影响到了他的部下呢?” 顺治神情冰冷,却依旧带着笑意:“朕不过是让吴寿找了人,将宫里所有有问题的炭,全偷偷运去了那库房,几日前那些炭便已经分发下去,想来不少当差的会想把这上好的炭拿去孝敬父母,慈爱孩子。” 想把宫里的一网打尽?那宫外也别安生了。 无论哪个旗,只要领了炭都有可能领到有问题的炭,更有意思的是,地位越高的领得越多,地位低了反而未必能领到,就算领到也寥寥无几。 宁珂品了品,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什么于心不忍的感慨,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看来还是之前刀没落到自己身上。 “索尼大人那边呢?” “索尼什么都没做。”顺治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他像是知道朕在查,却只是置身事外。” 原来索尼的老狐狸属性从这时候就有了吗。 宁珂想了想:“索尼大人不过是作壁上观,想等这件事闹大了之后,看谁会先撑不住。” 顺治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你果然也看出来了”的意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方向:“皇庄这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宁珂想了想,缓缓说道:“庄子里有一个叫吴老三的,管着庄上的车马,每旬进城采买一次。臣妾给他多派了几趟进城的活儿,让他每次回来顺路捎带庄子边的村民,村民之间藏不住事儿,家长里短,尤其是村子里的新鲜事能说上好久。” “近日臣妾知晓,皇庄东边三里外有一户新搬来的人家,说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开春才落下脚。吴寿的人盯了半个月,没盯出什么问题,但那个当家的,说话带着京郊口音,不是山东口音。” 顺治的目光凝了一下。 “臣妾没有惊动他们。”宁珂说,“只让吴老三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多绕一段路,从那户人家门口过一趟。” 顺治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开口说了一句:“在宫里,皇后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珂知道顺治说得什么意思,在宫里的时候,她一直在防守,查自己身边的人,防自己入口的东西,把自己关在一个尽可能安全的小圈子里,而此时此刻,她发现防守救不了任何人,别说孩子,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 顺治沉默地看着她,无论是皇后还是自己,都在成长。 顺治又坐了一刻钟,走之前去看了荣亲王和妞妞,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弯腰跟妞妞说了两句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妞妞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他直起身子,看了宁珂一眼,没有像上次那样嘱咐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顺治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皇庄该有的节奏。 荣亲王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坐很久了,偶尔还能往前蹭两下,与其说是爬,不如说是连滚带翻地挪动。 妞妞也渐渐恢复了孩子的天性,每天吃完早饭就跑来敲宁珂的门,拉着她去看蚂蚁搬家、看蜻蜓点水、看云彩像不像一匹马。 宁珂白天陪着他们,到了夜里,她依然在灯下铺开那份名册,上面记着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某个人在哪一天进了城,某个人在哪一天和庄外的人说过话,某个人似乎很避讳提到自己家乡的事情。 如花端了热水进来,看到皇后还在灯下坐着,忍不住劝一句:“娘娘,您身子还没大好,该歇了。” 宁珂总说“就睡了”,每次都等手上的事做完了才熄灯。 暗处的人若最终目的是一网打尽,不说宫内的皇帝和太后,宫外的自己也是逃不过的,荣亲王倒是另说,没有什么比一个体弱的傀儡更好控制。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下一次伸手的时候,把人从暗处拖出来。 第153章 抓周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一日清晨宁珂推开窗,发现枣树叶子黄了一半,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暑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换上了一种干爽的、带着草木枯焦气息的凉意。 院子里的野蔷薇早就谢了,只剩下一架枯藤缠在篱笆上,被秋风吹得簌簌地响。 荣亲王已经能扶着炕沿站起来,他扶着炕沿颤颤巍巍地站直,然后回头看了宁珂一眼,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厉不厉害”的表情。 宁珂还没来得及夸他,他就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炕上,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 乖巧的幼崽还是十分可爱的,宁珂伸手把他捞起来,在那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荣亲王被亲得痒了,缩着脖子笑得更欢。 吴老三带回了消息,说那户逃荒来的人家,来和他搭话了。 宁珂让吴老三继续不动声色地去接触那户人家,看看对方有什么目的。 谁承想对方好似就单纯地搭话,是那种看到达官贵人过来谄媚一下的姿态,很快没了后续。 不着急,宁珂在心中默念。 这时候只能比拼谁能沉得住气。 霜降过后,天气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宫里过来的马车比夏天时更勤,每次都是为了送东西来,有时候是几块料子,说要给孩子做冬衣;有时候是宫里新进的小玩意儿,九连环、玉响铃。 好在明面上都是皇贵妃挂念荣亲王送来的,且东西也不是什么珍宝,这些来皇庄的车辆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宁珂收到过几次藏得十分隐蔽的字条,有两次甚至是将金簪的杆子挖空,中间藏了字条,显然宫内的形势并不乐观。 腊月初七是荣亲王的周岁生辰,按宫内的规矩,该抓周的。 顺治提前半个月就让人传了话来,说周岁礼在皇庄办,不用回宫。 太后那边也让人送了一副长命锁来,纯金的,锁面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底下缀着五个小铃铛。 宁珂拿到手里掂了掂,觉得光是这锁的分量就够沉。 玥柔提前一日从宫里出来,理由是去皇庄照看荣亲王筹备抓周礼。 她一到就忙开了,找村里的木匠做了小弓箭、小马鞍、小印绶,又让庄子里的吴老三带着如花去市集上买了笔墨纸砚和算盘,摆了满满一炕的东西。 宁珂看着她在堂屋里忙碌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忍不住笑:“抓周而已,瞧着你这额娘比荣亲王还紧张?他又看不懂。” 玥柔头也不回:“他现在看不懂,长大了就会看见旁人的,要听人说‘你周岁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抓周礼都没有’,他心里该多难过。” 宁珂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她走过去,拿起炕上那把木制的小弓箭,拉了拉弓弦,说:“这把弓做得倒是精致。” 妞妞也凑过来看热闹,踮着脚扒着炕沿,看着满炕的东西,认真地替荣亲王参谋:“弟弟会抓哪个?” 宁珂想了想,说:“说不定会抓那个玉坠子,反正那小子什么都往嘴里塞。” 妞妞被逗笑了,荣亲王躺在炕上,看到姐姐笑,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几颗米粒大的牙。 抓周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没有风,太阳暖洋洋地晒着,院子里连一丝冷意都感觉不到。 荣亲王被放在炕中间,周围摆了一圈东西,小弓箭、小马鞍、小印绶、笔墨纸砚、算盘,还有宁珂放上去的一块玉坠子。他坐在炕中间,看着周围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时有些懵。 他先看了看左边的小弓箭,又看了看右边的小马鞍,又抬头看了看围着他的一圈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没有犹豫,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宁珂放上去的那块玉坠子,把它塞进了嘴里。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玥柔笑得红了眼眶,妞妞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宁珂把玉坠子从他嘴里抢救出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都往嘴里塞,你是属猪的吗?” 荣亲王咧着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宁珂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这个孩子尽管多灾多难,却也活到了一岁,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她也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有这样的运气,比如三公主。 宁珂抱着荣亲王的时候,妞妞挨过来靠在她腿边,仰着头看怀里的弟弟。 她低头看了妞妞一眼,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孩子的肩膀,她不想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成为下一个三公主。 进了腊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很快就是小年。 宁珂坐在窗前看如花和如月剪窗花,两个宫女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沓红纸,剪刀在她们手里翻飞,一张一张的窗花就从纸上活了过来,有喜鹊登梅,有连年有余,有五福捧寿。 妞妞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伸手去摸剪下来的碎纸屑,被如花笑着将手里剪好的递给她:“公主别急,等奴婢剪好了给您贴在窗户上。” 宁珂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有种微妙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尤其去年的腊月,她还在坤宁宫里,每天忙着宫务、忙着跟太医周旋、忙着琢磨怎么把荣亲王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年的腊月,她坐在皇庄里,看两个宫女在院子里剪窗花。荣亲王在她身后的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奶嬷嬷正给他掖小被子。 妞妞蹲在廊下,认真地等着如花再给她剪一只蝴蝶,院子里晒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排冻得硬邦邦的柿饼,空气里有腊肉和新蒸的馒头的香气。 如月拿起一张剪好的红鲤鱼窗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娘娘,您看这鱼剪得怎么样?” 宁珂认真地看了看:“挺好的,贴东厢房的窗户上,年年有余。” 妞妞的窗户上也该贴一张,她想了想,又说:“再剪一张喜鹊登梅,贴妞妞那屋。” 如月笑着应了,妞妞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宁珂一眼,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 如月剪好窗花,起身去贴,妞妞跟着跑去看热闹。 宁珂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远处村庄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炕边坐下。 她想起那户“山东人家”的事,几日前吴老三回城后来禀报,那户人家不知怎的,腊月寒天,居然举家准备离开。 就算要搬迁,甚至要回到故土,也不该选天寒地冻的时候,更别说这一户人家里还有孩子。 吴老三的描述让宁珂心生不适。 他说那户人家好似根本不是一家人,家主骂骂咧咧地将妻子推搡上马车,孩子大哭也不管,甚至因为孩子爬马车慢了点踹了一脚。 吴老三也是有孩子的人,实在不忍还上前呵斥了两句,以为那般凶蛮的人或许会对自己下手,没成想对方只是打量了他一眼,便神色慌张的把孩子揪起丢进车内,然后一驾马车跑了。 宁珂手里并没有善于追踪的人,最后只能把这件事告知了吴寿,由吴寿出面调查,谁知吴寿没两天就来了消息,道是那户人家进了城,进城后便没见再出门。 一下子宁珂也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了。 她只是知道历史,面对这种真实而又隐秘的阴谋诡计,能耐甚至不如苏麻喇姑。 窗外又传来一声爆竹响,在腊月的暮色里炸开,清脆又遥远。 妞妞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如花给她剪的红蝴蝶,兴冲冲地举到宁珂面前:“皇额娘!您看!蝴蝶!” 宁珂接过来看了看,那只纸蝴蝶剪得不算精致,翅膀边缘还有些毛糙,但妞妞看它的眼神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把蝴蝶还给妞妞:“好看,收好了,过年节时便能用。” 妞妞郑重其事地把蝴蝶叠好,塞进自己的荷包里,然后爬上炕,挨着荣亲王躺下来,打了几个哈欠后就睡着了。 宁珂看着并排躺在炕上的两个小的,荣亲王不知梦到了什么吧唧了几下嘴,妞妞的呼吸也平稳下来,一只手搭在弟弟的被角上。 皇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大约五六里开外还有京畿防务的营地,总不能有土匪前来劫掠吧。 宁珂暗笑自己脑洞比天大。 第154章 ‘封地’ 冬日很快就走了,皇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嫩芽,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绿意,然后一天比一天明显,到二月初的时候,整棵树已经笼在一片浅绿色的雾气里了。 墙角那丛去年开过的野蔷薇也抽了新条,嫩红色的茎叶从枯败的老枝间钻出来。宁珂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湿润气息,混着草木新芽的清香。 荣亲王从她身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 宁珂低下头,看到一张仰起来的小脸,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两只眼睛亮得像是刚擦过的黑琉璃珠子。 “额、额……”他仰着头,努力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完整的词,“额娘!” 宁珂愣了一下,这是荣亲王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出这两个字。 小家伙见她不说话,又大声喊了一遍:“额娘!”喊完之后自己先咧开嘴笑了,得意得不行。 宁珂蹲下来,一把把他抱起来,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臭小子真厉害,会喊人了呢。” 廊下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妞妞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如花给她剪的红蝴蝶,好奇地看着这边:“皇额娘,刚刚是四弟在说话吗?” 宁珂把她也揽过来:“是啊,跟你小时候一样厉害,这么快就会说话了。” 妞妞凑到荣亲王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四弟,我是二姐。” 荣亲王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咧开嘴:“额——娘——” 妞妞也不气,伸手去揉他的脸蛋:“不对!是二姐!” 荣亲王一脸傻笑,嘴里依旧叫‘额娘’。 如今的他长得很快,腊月那会儿还只能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几步,到了正月里就能自己在院子里踉踉跄跄地跑了。 妞妞跟在他身后,像个小管家婆,一边喊“四弟你慢点儿”一边张开双手护在他两侧,身后两个奶嬷嬷上前帮忙也不是,站着看也不是,只能紧紧跟着两个孩子。 吴老三还在时不时地进城探查那户‘逃荒人家’,结果那家人像是彻底蛰伏下来,居住在一条全是小作坊的巷子里,平日除了那位‘家主’根本不见其他家庭成员出入。 一直到开春,这家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吴寿都觉得或许不用继续盯下去了,可能真是什么逃难来的,只有宁珂还坚持要求他们盯着。 二月中旬,玥柔又出宫了一趟,还带给荣亲王一双新做的春鞋,那是虎头鞋,黄色的缎面上绣着黑色的虎纹,虎头圆滚滚的,看着又精神又喜庆。 荣亲王坐在炕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研究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来冲玥柔笑:“额娘。” 玥柔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别过头去,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宁珂假装没看见她偷偷拿袖口按了一下眼角。 玥柔在皇庄待了大半日,荣亲王被奶嬷嬷哄着午憩,两人又坐在廊下喝茶,身边的人并没有屏退下去。 玥柔端着茶盏,压低声音说了两句只有宁珂能听见的:“十三衙门总管又暴毙了三个,太后那边约莫收到什么消息,正在清理慈宁宫。” 宁珂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头示意,玥柔如今的每一次出宫都不是单纯的探视,她成了宁珂在紫禁城内最隐秘的一双眼睛。 两人没有说下去,剩余的时间就纯粹的闲聊了。 要不是生怕身边有内鬼,她们也想屏退身边的人说个痛快,可惜了。 三月中旬,顺治来了一趟。 宁珂正在菜地里跟王老农看新出的番薯苗,听到有人走近的声响,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几个月没见,顺治看起来瘦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痕,走路的姿态还算精神。 “皇上怎么来了?”宁珂的寒暄就像是这段时间两人依旧常常见面。 “来看看番薯。”顺治的回答也是老样子。 宁珂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眼中满是对未来收获的期许:“番薯刚出苗,皇上来的不是时候,要看出苗,再过半个月来才正好。” 顺治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在田间蹲下来,看着地里刚刚破土而出的番薯嫩苗,两人蹲在地边说了会儿番薯的事,然后顺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进了院子。 宁珂跟在他身后,忽然察觉此时的顺治竟然比她还高一个头,已经是成年男子的形态。 堂屋里,如花已经备好了茶,两人如上次一般坐下,顺治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南边战事吃紧,朕准备让岳乐掌兵南下。” 宁珂皱眉,在她的印象里,岳乐后来只参与了削三藩,和如今南边的南明和郑氏并没有什么交集,这时候的他应该是在京城跟着顺治推行重用汉臣的改革才是。 “可朝堂里的汉臣……” 顺治明白宁珂在想什么,在宁珂入宫之前,他就已经在试图重用汉人,不仅仅是为了巩固皇权,更是为了稳定打下来的土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想要守住打下来的江山,第一条就得安抚打下来土地上的民众,安抚百姓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给他们土地,尤其是前朝那些为了逃离人头税成为隐户的民众,能拿到土地他们就能在一个地方扎根,也就不会跟着那些前朝将领王爷造反。 可满洲勋贵也想要土地,说直白点,这群勋贵想要的应该叫‘封地’。 朝中那些反对用汉臣的满洲勋贵,怕的就是自己的‘封地’被汉臣抢走,想来也清楚自己的脑袋空空,领兵打仗还行,玩政治能把自己玩沟里去。 岳乐在这里面也是一直站在皇帝这一边,这时候让岳乐离开简直是自断臂膀。 “皇上,臣妾不明白。”宁珂是真的不明白,旗人并不下地耕种,尤其是现在,还在四处征战的时候,八旗基本上都在外,只有京城这一批,想来也只想享受富贵,没兴趣当个老农,“为何不先丈量京畿的土地,平均分给百姓,然后再划分区域按照功勋分给勋贵大臣?土地上的产出三成交给勋贵,两成交给朝廷,剩下的给百姓自己。” 反正最后也是这个结果,为什么不直接一步到达? “那不就是封地?” “只是产出给他们,人都得在京城呆着,更别说还得给朝廷缴税,以后不再打仗那就更简单,朝中专门设立满人官职,学着汉人考试,喜欢考文便考文,喜欢骑射便考骑射,甚至喜欢做点工匠器物都行,得了功勋可升官职,犯了错那便缩小‘封地’。” 不小心挥霍无度饿死了那就记得下去给先帝哭大声点。 宁珂没忍住嗤笑一声:“臣妾说句不中听的,臣妾的弟弟不过六岁,连学骑射都不愿意,皇上大可瞧瞧京城内这些勋贵子弟,还有几个能扶得上墙的。” 历史上出了名的八旗废物。 顺治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可是宫里的皇后,这群扶不上墙的东西还是你亲戚呢。 宁珂撇撇嘴,继续大逆不道:“此时只是国库空虚,待以后国库充盈,便让这群满洲子弟老老实实去练兵,别光吃得脑满肠肥的,满洲大人们生孩子不是来吃空饷的,是来光宗耀祖、给大清做贡献的。” 直接上价值,人喜欢整幺蛾子除了为了利益就是纯粹的太闲了,都忙点好。 宁珂说的东西直接让在场的吴良辅和如花背过身去,试图装作自己是个聋子。 宁珂左看右看,决定还是不去挑战两位的心理承受能力,便附在耳边与顺治低语几句。 话音刚落,顺治蓦地站起,深深地看了一眼宁珂:“朕先回宫,过几日来看你。” 说罢火急火燎地带着吴良辅离开了。 宁珂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对上如花疑惑的眼神,没忍住笑了一声。 内斗不休怎么办,转移矛盾啊,找个对外的,比如传教士当敌人,不比自己人揪着头发撕头花更好吗。 科举后找几个笔头子利索的,上上价值,还有什么比吃饱喝足之外还能享受精神世界的满足更让人没有斗志。 第155章 议政处 三月下旬顺治走后不过三日,吴良辅就又来了一趟皇庄。 难得的什么都没带,他进院子行大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宁珂正在院子里看妞妞和荣亲王追着一只芦花鸡跑,见吴良辅一副便秘的样子,便让如花把妞妞和荣亲王带进了屋里。 “出什么事了?”宁珂在廊下坐下来,顺手倒了两盏茶。 吴良辅谢恩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朝中为了南边的事,吵翻了天。” 宁珂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她当然知道南边在打仗,别说南明的小朝廷还在,郑氏的船队去年就占了温州,今年开春之后动静越来越大,只不过高开低走,几次判断失误就直接溃败,有点可惜。 话又说回来,吴良辅专程跑这一趟要说的,绝不是战报本身。 “怎么个吵法?” “议政处那边,几位大人拍着桌子痛斥汉人不可信,只道出征这般大事不能交给汉臣掌兵,说皇上身边的汉臣奸佞当道,再这样下去,满洲根本祖宗根本就要毁在皇上手里。” 宁珂低头看着茶汤里浮起来的叶片,没忍住嗤笑,这个戏码从她开始通过太后擦边了解前朝开始,只要皇上想提汉臣、用汉法,满洲勋贵就会搬出这套话,翻来覆去,连措辞都没什么新意。 “皇上怎么说?” “皇上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连几日在乾清宫踱步到后半夜,奴才瞧着,皇上心里头憋着火。” 宁珂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忽然笑了一声。 吴良辅愣了一下:“娘娘笑什么?” 宁珂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盏,想了想:“你回去给皇上带句话,就说,朝中诸位大人既然觉得汉人不可用,那便让他们自己上,满洲勋贵人才济济,皇上体恤老大人们年老体弱,那便让他们每人出一个自己能领兵的孩子,不拘于儿子孙子,南边不是缺人手吗?正好,这等功勋可不能给汉人赚去了。” 吴良辅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这……娘娘,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宁珂满不在乎,“不是大人们自己说的吗?满人骑射无双,天生就会打仗,如今郑氏已然到了温州,眼瞅着南京就要失守,这等天大的功勋怎么可以让给不可信的汉人?” 吴良辅沉默了很久,端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已经有些皱纹的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发怵的神色。 “奴才谨遵懿旨。” 吴良辅走了之后,如月端了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宁珂一眼。 “娘娘……” “怎么?” “那些老爷们,真会让自己儿子孙子去吗?” 宁珂抿了一口水:“不习骑射,只知嬉游。” 让这种货色去战场,活不过三天。 如月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看主子脸上嘲弄的笑意,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四月中的一天,玥柔出宫了一趟。 她带了一篮子桑葚,出宫的借口是出城进香,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卖,想着荣亲王还没吃过这个便带了一些。 荣亲王已经快一岁半,走路稳当了许多,能说的话也多了。 他看到玥柔进来,迈着一双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仰起头来喊了一声:“额娘!”玥柔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眼眶又有些发红。 饭后荣亲王照例休憩,两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篮桑葚和一壶新沏的茶。 玥柔坐下之后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非常克制的、但又实在忍不住的幸灾乐祸。 “娘娘可有听说朝中之事?” “怎了?” 玥柔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那日早朝,皇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同意了不派汉臣,只道‘诸位既觉汉人不可用,可多尼等人焚膏继晷,已然应接不暇,朕又体恤诸位年老不可奔波,那朕便想,可让诸位英勇无双的儿孙,即刻南下,诸位认为如何?’” 宁珂端着茶盏没有动。 “据说当时整个大殿安静了足有十息。” 宁珂忍不住笑出声,那些平日里拍着桌子喊“祖宗之法不可废”、“满人骑射天下无敌”的满洲勋贵,忽然发现皇帝真的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接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然后呢?” “自然是诸位大臣一一出列陈情,要么儿孙不在京城,要么儿孙身体有恙,要么说儿孙无能,说什么的都有。” “那几位领头的呢?” “皇后娘娘是说索尼大人还是遏必隆大人?” “他们……”宁珂的表情有些微妙。 “娘娘没想错,两位大人一个说儿孙年幼,一个说儿孙不成器,怕去了南边但帮不上忙,反而拖累大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下文。 “其他大人有说儿子前些日子摔断了腿,后来被人揭穿,他儿子那日根本好端端地在跑马。还有说儿子还在读书,没学过兵法,怕误了朝廷大事。” 宁珂的表情一言难尽:“就没有一个站出来的?” “有,一个三等侍卫,姓瓜尔佳,好似是鳌拜大人的部下,年纪不大,站出来说愿意领兵南下。” “哦?” “他阿玛就在边上,父子俩当场在议政处外头吵了起来,他阿玛说你一个三等侍卫,连战场都没上过,去南边送死吗?那小子回‘您不是常说满人天生会打仗吗?’据说在场的人憋笑憋得脸都紫了。鳌大人大概也觉得丢人,让那侍卫和他阿玛先回去。” 宁珂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心里是说不清的畅快。 慷他人之慨并不罕见,包括自己,刀没落在头上自己也没那个动力去把后面才会出现的东西一点点透露给顺治。 万一加速了历史进程?那不是更好?少走弯路,直接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怎么不算功德一件。 “娘娘在庄子里并不知晓,连苏麻喇姑都说这几日太后娘娘甚至想安排几个戏班子进宫热闹几天。” 战场上的功勋就在眼前,就看你们舍不舍得让儿孙们上了,要不然就自己远离京城这个权力中心,去领兵打仗。 政令谁都会衡量有没有损害自己的利益,但是儿孙,那可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把自己亲儿子送上战场的,尤其是这批自认为已经可以开始享受胜利果实的人群。 五月间,顺治来了一趟皇庄。 他穿了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袍,看起来比三月那会儿瘦了一些,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看上去轻松不少,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那种松快。 宁珂正在菜地里看番薯苗的长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顺治站在田埂上,她没有行礼,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说:皇上来了。 顺治在田埂上蹲下来,看着她满手的泥,没忍住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细细地擦拭。 宁珂觉得怪怪的不太适应,正想收回手,注意力就被顺治的话引开:“索尼这几日不再提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了,遏必隆见着朕都绕着走。苏克萨哈原本还觉得正白旗那几个说得没错,结果现在这群人一个比一个老实。” 顺治将她的手擦干净,不着痕迹地轻轻捏了捏,然后装作无事发生放了手,没注意到身后的吴良辅低着头装作自己不存在的样子。 “朕提了一个姓林的,出身江南,以前在翰林院待过,朕让他入了议政处。还有一个姓王的,山东人,以前是御史,朕把他调到了户部;还有个叫陈廷敬的,朕瞧着不错,让他去了南书房。” 第156章 十三部 清初的议政处一直是满洲贵族的地盘,汉人能进去的凤毛麟角。顺治在这个时候提名汉臣进议政处,选的时机恰到好处,满洲勋贵刚被“上缴儿孙”的事堵住了嘴,连反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人们都没闹?”宁珂有些好奇,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可是大大损害了满洲勋贵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会引颈就戮。 “没有。”顺治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却也不掩轻快,“只是索尼都没说话,正白旗那边有几个想开口的,被旁人拉住了,只道‘圣上英明,自有决断’。” 宁珂皱眉,她觉得这群满洲的勋贵不该是这个样子,就算是暂时性的认怂,也不该是一副臣服的样子,总该做点什么表示自己手里还有牌。 “皇额娘怎么说?”宁珂跟着顺治慢慢往回走。 两人进了堂屋,还是原来的位置坐下。 “皇额娘也觉得不对劲,可朕和皇额娘都探查了一遍,确实未能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这种情况应该叫没有可疑才是最大的可疑。 顺治大致说了一下宫内的消息,比如他和玥柔每次出宫,都有好几路马车一起出城,没人知道皇上皇贵妃坐的是哪辆,甚至有一次顺治为了去岳乐府上,装作了小太监。 说到这,顺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宁珂,让宁珂一头雾水。 聊到最后,两人都没能从这个奇怪的平静的状态之下看出点什么,宁珂觉得瞒住自己是正常的,居然能瞒住太后和皇帝,只能说这批初代朝臣是有点东西。 要不劝顺治直接当太上皇得了,他的能耐感觉确实不如他儿子呢。 准备离开的顺治感觉背后一阵恶寒,直言这皇庄的穿堂风如此厉害。 六月的京城,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皇庄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宁珂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番薯地边蹲一会儿,那十几根种薯发出来的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嫩绿的叶片在夏风里微微颤抖着。 王老头说今年夏天的雨水匀称,番薯苗的长势比去年同期好了不少。 除此之外,她还在等另一件事的消息。 六月中旬,吴老三再次进城采买后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那种盯了很久的鱼终于咬了钩之后的小心翼翼。 “娘娘,那户人家,有动静了。” 宁珂正在廊下看奶嬷嬷给荣亲王喂粥:“什么动静?” 吴老三道:“又开始收拾东西了,像是要搬走的样子,小的让人远远盯着,没敢靠太近。” “有问过他的街坊邻居他们要去哪儿吗?” “都问了,没问出来,之前就有住在那巷子里的街坊邻居说,这人家怪怪的,就家主出门,前两个月还有孩子哭声,后来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小的大胆猜测,如有问题他们真走也不会走官道。”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这户人家从去年腊月出现在京城附近,盯了大半年都没有任何动作,现在忽然开始收拾东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察觉到被盯上了,要么是他们等的那件事,快要发生了。 可惜他们既没有传信的举动,又没有和人交流的举动,实在不明白这家人是什么路数,宁珂只能吩咐吴老三传信吴寿,让盯着的人别松懈,一有动静就传信。 七月,蒙古各部遣使进京的消息传到了皇庄。 消息是吴良辅亲自送来的,他脸上有一种被一连串好消息砸得有些发懵的神色:“娘娘,蒙古那边递了折子说要派使臣进京。” “蒙古?”除了安排孩子进京种痘学习,宁珂实在不明白有什么重要人物到达还要吴良辅来告知。 “各部都派了使臣,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敖汉、奈曼、翁牛特……大大小小十三个部落,联名递了一份文书到议政处。说蒙古各部感念朝廷恩德,愿为皇上所用,如朝廷有需,各部愿出兵相助。” 宁珂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时机蒙古进京可太妙了,若不是太后偷偷通知的,那就是她的阿布或者蒙古其他部里出了个老六。 蒙古人愿意出兵相助,意味着顺治手里多了一张牌,一张可以打在所有满洲勋贵脸上的牌。 你们不是不想让汉人掌兵吗?那蒙古人行不行?人家十三部联名上书,主动请缨。满洲勋贵自己不愿意派儿孙去,那么要么汉人要么蒙古人,你们选一个吧。 可别去捞部下的儿孙,皇上需要的可是‘位、高、权、重’,能‘担、起、重、任’,使‘将、士、信、服’的满洲勋贵的儿孙去‘前、线、督、战’。 “议政处怎么说?” “大人们什么都没说。”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群勋贵不想答应也不能答应,毕竟他们既防汉人也防蒙古人,可惜现在一根筋两头堵。 她和太后的棋子已经落下,看满洲勋贵们如何应对了。 八月下旬,蒙古的使臣队伍正式进京。消息传到皇庄的时候,宁珂正在院子里教妞妞和荣亲王认东西。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吴良辅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蒙古式的蓝绸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一双眼睛亮得像鹰。 宁珂愣住了。 “阿布?” 绰尔济站在门口,看着蹲在院子里、满手是泥的女儿,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琪琪格,阿布来看你。” 宁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父女二人在堂屋里坐下来,绰尔济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味道怎么这么淡?” 宁珂无奈地说这是南边贡的上好新茶。 绰尔济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递给她,上面用满文和蒙古文并列写着一份文书,措辞朴实但分量极重。 落款处印着十三部族长的印信,朱红色的、大小不一的印章,密密麻麻地排了满满一页纸。 宁珂把那页纸看了很久。 绰尔济告诉她,各部的情况都还好,羊毛纺织的事几个大部落都已经试过了,喀喇沁那边最上心,科尔沁和土默特比其他几部更早动手,因此大部分族人去岁都挣了点嚼用。 “这几年你的话在草原上,比阿布的还管用。加上这次太后来了信,各部的大人们聚在一起议了一回,大伙儿觉得,这个时候该站出来。” “不是为了朝廷,”绰尔济说,“是为了你,你让蒙古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蒙古不会忘恩负义。有你在,朝廷有难,蒙古出兵,各部都认。” 宁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页印着十三部印信的文书,第一次看到这五年的所有辛苦,顶着压力种痘、绞尽脑汁搞羊毛纺织、跟朝中那些保守派周旋、在皇庄风里雨里种番薯,有了真切的回报。 绰尔济在皇庄待了大半日,跟妞妞和荣亲王混熟了,荣亲王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主动爬到他腿上坐着喊‘郭罗玛法’,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妞妞则在一边偷偷揪绰尔济的大胡子。 走之前,绰尔济站在院子里,看着宁珂:“琪琪格,阿布不问你为什么不肯回宫,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蒙古那边阿布替你撑着。朝堂上那些事,你不想管就不用管。” 宁珂站在原地,看着绰尔济那张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的脸,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琪琪格谢谢阿布,阿布路上要小心。” 绰尔济咧嘴笑了,翻身上了马,朝宁珂挥了挥手,然后带着随从一夹马肚子,沿着官道跑远了。 九月的晚间,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把桂花的香气和秋天的凉意一起洒下来。宁珂抱着荣亲王,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去年暖了一些。 第157章 中毒 中秋一过,皇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早上起来的时候青砖地上总铺着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十月中的一天,宁珂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吴老三从村口带回来的,说是有人放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用一块石头压着,上面写着“烦交皇庄夫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是用最普通的粗麻纸糊的。 宁珂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虽做旧了但摸在手里那个柔韧的质地瞒不了人。 信的内容很短:“草原入冬,风大且寒。闻夫人于郊外安居,甚慰。然草原之大,非独一帐可避风雪。若有他帐相护,或可温暖过冬。夫人聪慧,当知吾意。” 宁珂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信写得很隐晦,‘草原’指蒙古,‘一帐’指她目前依靠的力量,‘他帐’则暗示还有别的选择。 这是有人要拉拢她,许是不敢直接给顺治下套,就想从她这里找突破口。 宁珂把信纸折好,当天夜里她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鱼已咬饵。”第二天一早,她让吴老三把纸条连着信一起带进了城。 十月二十日,顺治到皇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羊皮褂子,腰带上挂了一柄短刀,那柄短刀宁珂以前没见过,不是装饰用的,是真的开了刃的。 顺治在堂屋里坐下来,喝了口茶,开口先说了那封匿名信,是正白旗的一个笔帖式写的,叫赫舍里·巴图。他背后的人是两个参领,一个叫阿尔津,一个叫鄂莫克图。 “还有一件事,鄂硕升了,内大臣,兼正白旗副都统。” 宁珂捏着点心的手停了一下。 内大臣,正白旗副都统,鄂硕这是连升了两级,直接从三等轻车都尉跳到了正二品的实权位置。 南边暑日里的那一仗打完才不过三个月,顺治就已经把鄂硕安插进了正白旗的核心层。 “朕想让鄂硕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账。”顺治手在茶盏上轻轻摩挲,这是他思考时管用的动作,“正白旗这些年的账目,多尔衮旧部到底挪用了多少军饷、虚报了多少战功、暗中养了多少私兵,全在账册里,之前就算多尔衮身死也没能查清,如今鄂硕这一查,等于把正白旗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人拦他?” “自然是拦了,只是朕让苏克萨哈和鄂硕一起查,还派鳌拜带一队侍卫去‘协助查账’,谁敢拦?” “阿尔津和鄂莫克图,朕已经让人盯上了,两个参领,不敢做这么大的事。朕想看看,朕不动他们,他们会不会自己露出马脚。” 宁珂点了点头,放长线钓大鱼嘛。 “那臣妾这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顺治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宁珂的脸蛋,获得一个‘你搞什么’的瞪视,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什么都不用做,你像往常一样,该种菜种菜,该休养休养,甚至请个戏班子来唱戏都行。你在皇庄待得越安稳,那些人就越着急,他们一着急,就会出错。” 宁珂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感慨,顺治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属于帝王的运筹帷幄的味道。 顺治在皇庄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走之前他去东厢房看了一眼妞妞和荣亲王,两个孩子刚睡醒,坐在炕上揉眼睛,看到顺治进来,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一齐喊了一声:“皇阿玛。” 顺治站在炕边,看着坐在炕上揉眼睛的孩子们,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去,在两个孩子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嗯”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激动的表情,甚至连语气都是平平的,但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把刚才那个触感留住。 顺治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孩子,那一刻,那条蛰伏在他心底许久的蛇,又悄悄抬起了头——用孩子捆住她。 从玥柔进宫开始,这个念头他已经压下去很久了。 几年前他在乾清宫偏殿问宁珂愿不愿意跟他生一个孩子的时候,宁珂的沉默就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以为过了那么久自己已经把那念头连根拔了,但现在,尤其是看着宁珂那么自然地上前,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亲香,接受两个孩子扑入怀中,甚至还用自己帕子擦去了荣亲王嘴角的口水。 这条蛇又动了。 他想,如果是他跟宁珂的孩子,一定比眼前这个更可爱,会更聪慧,会有一双像她的眼睛,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那个孩子会叫她“皇额娘”,叫他“皇阿玛”,她会抱着那个孩子,就像她此刻抱着荣亲王一样,眼里全是温柔,等他下朝一起用膳。 他想让皇后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想让她用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想让她——再也走不了。 念头在他的胸膛里翻涌了一瞬,然后被按了下去,像把一杯滚烫的水强行灌进喉咙,咽下去了,温度还在烧着胸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顺治没有再待,转身走了,马车声从院子里响起来,渐渐远去,消失在十月末灰蒙蒙的暮色里。 十月底,吴寿从城里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听说正白旗参领阿尔津被调去盛京了,说是去核查账目,至于鄂莫克图,调到了山海关,说是去整顿军务。” 宁珂正在翻看如月给妞妞和荣亲王绣的小褂子,捏着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盛京和山海关,都是远离京城的地方,这是明升暗贬。 宁珂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知晓。 十一月,第一场雪来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 荣亲王第一次看到雪,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宁珂:“额娘,白!” 宁珂给他多裹了一件厚棉袄,让奶嬷嬷把他抱到院子里去和妞妞一起玩,自己则站在两个孩子身后,团了个雪球,准备让两个孩子见识下什么叫人心险恶的大人。 荣亲王脚刚一踩到雪地上,整个人就愣住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印研究了半天,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塞进了嘴里。 宁珂没顾上团雪球,赶紧把他手里的雪打掉,他又咯咯地笑起来,把冰凉的脸蛋往她脖子里蹭。 宁珂好气又好笑,还是没忍住手痒,把臭小子提溜起来,来了一场爱的教育。 十一月初六,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夹在吴老三从城里带回的菜篮子里送到了宁珂手上,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皇庄亲启”。 字迹是玥柔的,明显比平日潦草了许多。 宁珂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玥柔往皇庄送信,从不走采买的渠道,这一次用了这种方式,说明宫里的信路已经不安全了。 她拆开信,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信上说,宫里出了大事。 十月二十九日傍晚,有人假传圣旨,以“皇上赏赐”的名义往各宫送了一模一样的八色点心。 收的人包括几位阿哥和公主,还有她们各自的生母,点心做得精致,装盘也讲究,看不出任何问题,用银针试毒也没有变化。 结果当夜,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和她们的生母便先后发作,上吐下泻,腹痛如绞,面色发青。 太医赶到后一验,寒毒。 所幸大概是怕点心有异味,份量下得不算太重,几位公主和庶妃都被灌了解药,保住了性命,只是至今仍卧床不起。 中毒最深的,是佟庶妃。 那盘点心送到玄烨阿哥宫中的时候,玄烨阿哥恰好不在,他那日被太后叫去慈宁宫用膳,便没吃。 点心是御赐之物,不能浪费,也不宜转赏下人,佟庶妃替儿子用了,她一个人吃了一整盘。 太医赶到时,佟庶妃已经吐了血。 玥柔在信中写道:“太医诊断,佟庶妃中毒颇深,虽已灌了解药,但伤了根本,往后怕是要将养多年。” 第158章 中毒(2) 福全阿哥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点心,不过他提着食盒出了门,说要去找玄烨阿哥一起吃,走到半路,听说玄烨阿哥在慈宁宫,便提着食盒转道往慈宁宫去。 走到月华门附近时,碰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才知道四公主那边出事了,福全这才没吃那盘点心,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劫。 而消息传到西六宫时,怀胎已近临盆的庶妃唐氏听到这个消息,当场便惊动了胎气,孩子早产,唐庶妃疼了一整夜。 生下来的是个阿哥,皇六子。 可孩子哭声像猫叫一样细弱,在襁褓里缩成小小的一团,那呼吸的力度,甚至不如当时的荣亲王。 太医说孩子在母腹中受惊过早,元气大亏,往后怕是不好养。 宁珂拿着信纸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 信的末尾,玥柔写道:“宫里已不再安全,太后查了好几日,只揪出一个十三衙门总管,宫内人心惶惶。臣妾不惧自己出事,可臣妾怕臣妾在这宫里一日,就有一日的变数,若皇庄也出了事那该如何是好。” 宁珂读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玥柔没有明说,宁珂却知道,她心生退意,在想如果有一天撑不下去了,该怎么走。 看来太后还未和玥柔提及鄂硕大人的安排。 十一月末,第二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京城传来消息,正白旗前参领阿尔津、鄂莫克图,在调任途中被截下,押解回京。 议政处列出了十七条罪状,每一条都够处以极刑。 消息传到皇庄的时候,宁珂正在屋里教妞妞背诗,吴寿亲自过来传消息,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那两位都押回来了,议政处那边吵了一整日。正白旗的几位勋贵想保人,皇上只给诸位大人看了还未查完的账册,以及送来的那份蒙古十三部的联名文书,道‘蒙古十三部尚且知道忠义二字,尔等世受国恩,反倒不如草原上的牧民明白事理?’,几位大人出议政处的时候脸色都不怎么好。” 宁珂愣了一下,忍不住笑,这是不仅抓住了这些人的小辫子,还拿蒙古去施压,还站到了道德制高点,不是朕不想‘首崇满洲’,是你们也争气啊。 整得满洲勋贵以为自己要么选汉臣做对手,要么选蒙古做对手,还得怕蒙古和汉臣团结,又一根筋两头堵了。 夜里,宁珂独自坐在灯下,把玥柔的信又从匣子里取出来看了一遍。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查账,毒点心,然后假传圣旨,精确地送到了每一位阿哥公主的宫中。 这不是后宫哪个妃嫔争宠能做成的事,调配寒毒、摸清各宫作息、假传圣旨,这手笔太大,不像是内帷的手腕,倒像是前朝的人通过后宫在布局,有人在用孩子们做棋子,试探什么,或者警告什么。 她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给顺治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禀告了收到玥柔来信的事,然后写了自己的判断,此事恐非后宫争宠,有人在借后宫动摇前朝。 最后,宁珂想了想,还是把未来在儿子手上发扬光大的内务府‘包衣’以及孙子手上‘名震天下’的‘粘杆处’给写在了信上。 朝上这些大臣这么容易就将手伸进了后宫,这几年十三衙门的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屡禁不止,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十三衙门好用却也不好用。 前朝的宦官专政还历历在目,满洲勋贵除了防汉臣就是防宦官,吴良辅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他不该参与朝政,应该是参与皇帝的情报收集才对,顺治可以用这方面‘退一步’给自己换取一定的安全空间。 她把这封信看了一遍,折好,封了火漆,第二天一早,让一个信得过的管事送进了城。 腊月初三,宫里送了东西来,是一些常见的器物。 跟着吴老三过来的小太监低着头复述宫内的消息:“皇上说,今年过年,娘娘怕是依旧不回宫,皇上让奴才把这个送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怎么大的卷轴,双手递上。 宁珂接过来,展开,是一幅不算大的画,画上画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只芦花鸡正在啄食,一个穿着虎头棉鞋的小男孩蹲在地上,伸着手想去够一只落在地上的枣子。 院墙上趴着一只猫,墙角一丛野蔷薇开得正好,明明应该是夏天的景致,画上却飘着细细的雪,画的右上角题了一行小字,‘皇庄即景。顺治十六年腊月。’落款处没有署名,显然是顺治画的。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说,要是皇后娘娘觉得画得不好,明年春天他再画一张好的送来。” “你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本宫很喜欢这画,望皇上顾及己身,莫要太辛苦。” 说完,便让如花赐了一个荷包,领那小太监去吃些东西。 宁珂又看了看画,把画小心地收好,放进炕头那个小匣子里,跟顺治的信、蒙古十三部的文书抄件放在一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唔,希望等自己死了,这匣子能陪葬,到时候若这些东西重见天日,也能告诉一下后人,咱没丢穿越者的脸。 腊月初七,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傍晚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就积了半尺深的雪。 荣亲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整个人都兴奋疯了。 他穿着虎头棉鞋在雪地里跟着妞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小崽子在雪地里撒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云富从院子外面走进来,靴子上沾满了雪,脸上带着笑意行了大礼:“奴才叩见皇后娘娘,这般好雪,瑞雪兆丰年,明年番薯准能多收几成。” “你倒是惦记着番薯。”宁珂忍不住笑。 云富嘿嘿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声线肃穆:“启禀娘娘,村里的老赵头绕过来送鸡蛋,和奴才说了两句,近日村里多了好几拨外地口音的,说是行商。” 宁珂眼神冷了冷,嘴上笑意还在,说话却带了点冰冷:“本宫知道了,等下多给老赵头一点炭,他的小孙子刚出生没多久。” “嗻,奴才这就去。” 云富低着头,表面上欢天喜地地因为说话喜庆谢了宁珂的赏,转头悄无声息去了皇庄后边,找了正数鸡蛋的老赵头。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雪覆盖的一切,歪脖子枣树、墙角的蔷薇枯枝、在雪地里疯跑的孩子。 外地口音的行商。 宁珂嗤笑,虽然不是没有冒着大雪往北跑的行商,但不往城里扎堆地跑,偏要来皇庄这边,显眼到这地步,要么蠢要么自信。 妞妞和荣亲王从雪地里跑回来,小脸冻得通红,笑得眼睛弯弯:“额娘,雪!大!” 宁珂蹲下来,用帕子帮妞妞拂去头发上的雪,又给荣亲王擦了擦鼻涕,把两个小家伙一起裹进自己厚厚的棉披风里,拥着他们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看着院子里那棵披着雪的歪脖子枣树。 “额娘,”荣亲王在她怀里仰起头,“明年,有雪?” 宁珂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道:“有,每年的冬天都有雪。” “皇额娘,那明年还能来这里看雪吗?”妞妞也抬头看着宁珂。 宁珂愣了一下,然后把他们往怀里拢了拢:“来,明年还来这里看。” 大雪把整个皇庄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零星的爆竹声,腊月了,大家在准备过年。 宁珂带着两个孩子,转身进了屋。 第159章 平和 腊月初七那场大雪过后,天放晴了整整五日,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雪地上,院墙上的雪开始化水,檐下挂了一排冰凌,长短不齐,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荣亲王对这些冰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让奶嬷嬷抱着自己,伸手去够下一根,掰断了抓着一小块碎冰塞进嘴里,把如月吓得差点扔了笸箩:“小祖宗!那个不能吃!” 荣亲王含着冰,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无辜:“甜。” 此时他脑海中印象最深的就是糕点的甜。 如月哭笑不得,把冰哄了出来,荣亲王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如月那副“奴婢要去告诉皇后娘娘”的表情,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宁珂站在堂屋门口,笑出了声。 腊月十二,吴良辅来了。 他来的时辰不算早,宁珂正蹲在院子里帮妞妞和荣亲王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他看到皇后蹲在雪地里,袖子撸到小臂,正帮两个穿着袄子的孩子调整一个丑得离谱的雪人的脑袋,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常态。 走到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奴才给娘娘请安。” 宁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起来吧,皇上有事吩咐?” 吴良辅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双手递上。 宁珂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先让如月把妞妞和荣亲王领走,等院子里只剩两个人,她才把信拆开。 信不长,一共三行。 “朕已知悉。此事须周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待朕安排妥当,着人知会。”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吴公公,皇上是否还有别的口谕?” 吴良辅低着头:“皇上只道‘告诉皇后,朕心里有数。” 身后的随从递上一个包袱,里面是两件小号的羊皮袄子,一件白色一件灰褐色,翻开来是软和的羊羔毛,还有两双小皮靴,靴筒到小腿肚,鞋底纳得很厚实。 “皇上吩咐,如今天寒地冻,怕娘娘这边皮子不够使,便宫里带了些来。” 接下来还有两个箱子,一个里面装了一件大氅,明黄色的衬布,规制看着像是皇帝专属。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皮子,看着不太像是能做衣服的,更像是…… 宁珂伸手摸了摸那些乱七八糟的皮子,触感柔软而温暖。她低下声音:“皇贵妃,去找皇上提了?” 吴良辅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启禀皇后娘娘,皇上说,这是一开始便答应的。” 宁珂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灰褐色的小羊皮袄,针脚又密又匀,是宫里尚衣监的手艺,这件袄子不是给一个“儿子”做的,是给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做的。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晚上,两个孩子试穿了羊皮袄,妞妞的恰好合身,荣亲王的都大了。 袄子大了一点,袖口长了一寸,正好可以多穿一冬。皮靴多垫两双鞋垫刚好合脚,也是能多穿一冬,荣亲王穿上后在屋里走来走去,清脆地踩在青砖地面上,觉得自己威风极了。 “额娘,谁给?” 宁珂蹲下来帮他把袖口卷了一圈:“是皇阿玛让人送来的。” 荣亲王歪着脑袋想了想,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似乎听懂了,低下头继续研究自己的新靴子。 腊月中旬,玥柔偷偷又出宫了一次。 原来信件上字都在颤抖的她,此时已然镇定下来。她在堂屋里坐好,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开口就是:“皇上对臣妾说了臣妾阿玛恳请的事。” “你想好了?” “皇后娘娘问的和皇上一模一样。”玥柔笑了笑,“皇上会让臣妾阿玛安排人手,到时候孩子先去臣妾阿玛府上,等臣妾出了宫,再转去盛京。皇上还说,这一去,臣妾母子便再也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让臣妾想好。” 宁珂看向玥柔。 玥柔抬起头来,看着宁珂的眼睛,眼中满是开心的向往:“臣妾说,臣妾想好了。” 宁珂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有些感慨,被皇帝抬进宫里当棋子开始,身不由己地走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为自己做了一次选择。 到了盛京,还有鄂硕的照应,不愁吃穿,属实天高任鸟飞了。 荣亲王午睡醒了,从东厢房跑出来,看到玥柔,一把抱住了玥柔的腿:“额娘!看,靴子。”他低头指了指自己脚上的新皮靴,抬起脚来展示得十分认真。 玥柔低头看了看,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手艺,不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谁给的?” “皇阿玛。”荣亲王响亮地回答。 玥柔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伸手轻轻拍了拍荣亲王的头顶:“好看。” 腊月二十,小年,皇庄里开始有过年的气氛。 云富让人在院子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灶屋里从早到晚冒着热气,如月带着妞妞和荣亲王剪窗花,荣亲王剪了一只自己说是‘鸡’的东西,那形状怎么看都像一团被踩过的杂草,他自己觉得很满意,贴在了东厢房的窗户上。 小年这天晚上,宁珂亲自给妞妞和荣亲王缝了个荷包,这是她穿越来这么多年唯一会一点点的女红,没有图案,只有一个‘妞’字和‘荣’字,针脚依然不漂亮,但至少牢固。 她在荷包的内衬里绣了一个很小的‘安’字,平安的安,把缝制好的荷包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也许两个孩子也用不了几次。 不过,至少拥有过,能留个念想。 过了小年,日子就过得快了,腊月二十四扫尘,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肉,荣亲王每天在院子里疯跑,穿着那件小羊皮袄,踩着小皮靴,虎头虎脑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 妞妞只要负责拦着荣亲王别往灶房里窜就行。 腊月二十九,宁珂收到了顺治的信,写的是正白旗那边的进展。 阿尔津和鄂莫克图定了死罪,其余五人革职流放,说宫里一切都好,说皇后的建议发人深省已与心腹商议,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新年万事如意。” 第160章 准备 除夕,如花在堂屋里摆了一桌年夜饭,一条红烧鱼、一碟炸丸子、一盘白切肉、一碗炖得软烂的羊肉萝卜,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 妞妞和荣亲王坐在宁珂旁边,自己挥舞着勺子,吃得满嘴都是油。 外面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荣亲王耳朵竖了起来:“额娘,什么响?” “放炮仗,过年了,赶年兽的。” “年兽是什么?” 妞妞代替宁珂回答:“我知道!是一种很凶的怪兽,放炮仗能把它吓跑。” 荣亲王瞪大了眼睛:“它会吃小孩吗?” 宁珂看他那副又害怕又好奇的样子,忍不住笑:“不会,你穿了新靴子,跑得快,它追不上你。” 荣亲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靴,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羊肉。 宁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温好的黄酒,和后世相比其实并不算好喝。她看着坐在旁边埋头吃东西的两个孩子,看着灶屋里忙碌的如花如月,看着门口透进来的红灯笼的光。 这可比宫里那熙熙攘攘的新年大宴要温馨太多。 外边突然很近地响了一声炮仗,大约是村里什么淘气的孩子跑这边近了放的。 荣亲王被突如其来的爆竹声吓了一跳,勺子差点掉进碗里,他转头看向宁珂:“额娘。” “没事。”宁珂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过年了。” 荣亲王靠在她身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小声说:“额娘,过年好。” 宁珂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以及正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妞妞,伸手揽住他们:“过年好。” 正月初一,宁珂早起给两个孩子都换了一身新衣裳,妞妞的是水红色袄子,荣亲王是枣红色的棉袍,穿上之后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像两个年画娃娃。 如花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进来,荣亲王吃了五个,打了一个饱嗝。 正月里,日子过得松散而缓慢。 没有早起的规矩,没有妃嫔来请安,宁珂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吃过早饭就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荣亲王把那只芦花鸡追得满院子飞了无数遍之后,开始转向新目标,墙角那丛已经开始冒绿芽的野蔷薇。 他蹲在蔷薇丛前,认真地观察那些细小的绿芽,然后跑回来汇报:“额娘,草,长出来了。” “那不是草,是花。春天到了,它会开花。” “什么颜色?” “粉色的。” 荣亲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蹲在蔷薇丛前,对着那几颗绿豆大的嫩芽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快点长啊。” 正月十五,元宵节,云富让人用白面捏了几个小兔子放在碗里蒸熟了,算是应了个景。 荣亲王对那些面兔子爱不释手,死活舍不得吃,最后把它们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自我欣赏了好半天。 吴老三为了不显眼,这些时日进城并不频繁,这日从城里带回一包黑芝麻馅的元宵,荣亲王吃了两个半,第三个咬了一口觉得太甜,死活不肯再吃。 正月下旬,吴寿让吴老三带了一个消息,京畿防务的巡捕营忽然在各处官道上设了卡子,盘查进出京城的行人,说是年前京郊来了好几拨外地人,不像走货的行商,怕有人趁着年节大批进京生事,要沿路查一查。 听到这番话,宁珂直觉和当时觉得不对劲让吴寿盯着的那家人有关,如今连京畿防务都惊动了,大概不止那一家人有问题。 “查到了什么?” “没有。”吴老三摇头,“吴公公说巡捕营在官道上查了大半个月,又翻了京郊几个镇子,除了正经走货的商队和投亲的百姓,什么也没查出来。上头说了,怕是虚惊一场,这几日卡子已经撤了大半。” 宁珂没有接话,心里转着的念头,巡查扑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那些人确实只是路过的行商,风头一过就走了;另一种,他们根本没走,躲在一个巡捕营查不到的地方。 她叫了云富来,让他这几日多留意皇庄周边的动静:“不拘于大小事,觉得有点不对劲的就报上来,老赵头那边也吩咐一句。” 云富应了。 接下来几日,皇庄一切如常。 村里的年味还没散尽,孩子们在街上追着跑,大人们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头几次云富回来都是摇头:“没有生面孔,年前那几拨行商,巡捕营查过之后就都不见了。” 过了两日,这回云富的表情严肃很多:“娘娘,老赵头说了一嘴,年前那几拨人,走的时候都是往西山那边去的。那地界奴才早就打听过,西山里头沟深林密,藏个几百人都看不见。” 宁珂一瞬间想到好几种可能,最后只能点点头:“知道了,别声张。” 二月初二,龙抬头,云富带着人在院子门口撒了一道草木灰。 荣亲王蹲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地面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问了一连串“这是什么”“为什么”“虫子怕灰吗”,问得云富额头冒汗:“小祖宗,您饶了奴才吧。” 最后还是妞妞出马,三言两语解决了荣亲王的问题。 宁珂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 二月十五前后,玥柔又来了。 她的神色不再镇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焦灼,她坐在宁珂面前,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需要一件东西来让双手不闲着。 “臣妾阿玛那边,已经都安排好了,路线、人手、沿途的接应,都妥了,中秋后就走。” 宁珂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荣亲王正蹲在地上,学着妞妞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画。 他画了一个圆圈,又在上面画了两根竖起来的线条,仰起头来喊:“额娘,看,猫。” 宁珂起身出去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长了耳朵的球’,无奈点头:“像。” 玥柔走到她身边,看着院子里的荣亲王,目光在他低头画画的姿态上、在他那双皮靴上停驻了许久。 第161章 安排 “那你呢?什么时候走?” “一样的时间,荣亲王这边大约会比臣妾早几日,先去臣妾阿玛府上住几日,太早走会惹人起疑,宫里皇上和太后给臣妾都安排好了。” “还是去盛京?” “是,臣妾没别的能耐,臣妾阿玛在盛京安排了人,是董鄂氏宗族里的一个远房婶娘,可靠,嘴严,住处也找好了,在城郊的一处小院子,独门独户,有董鄂一族的照应,能安稳一生。” 宁珂点了点头,最大的谋生问题解决了,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荣亲王画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后念念有词的声音,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圆滚滚的小身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皇后娘娘。”玥柔忽然开口,目光仍然落在院子里,“臣妾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心中的歉意,但是……” 玥柔将剩下的话咽下,退后几步,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宁珂张了张嘴,想说“不必”,最后还是没说,一动不动受了对方的大礼,她做了这么多,这是应得的。 “本宫收下了。”宁珂说,“你也好好保重。” 玥柔听见这句话,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荣亲王旁边看他画的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什么?” “蛇。” 玥柔看着地上那条怎么看都不像蛇的曲线,认真地点了点头:“画得很好。” 荣亲王对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玥柔又待了半个时辰,走之前没忍住转身看着宁珂:“皇后娘娘,这句话由臣妾来说或许不太合适,不过这估计也是臣妾最后见您的一面,臣妾也就胆大妄为一次。” 她深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自己曾经执着过的什么东西:“皇上对您情根深种,臣妾的一切都是在与皇上做交易,娘娘可否……” 宁珂听着心中其实毫无波澜,在这个时代玥柔她们眼里皇帝就差是她的舔狗了,可她并不是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人,那点微妙的好感还没能说服自己接受和一边对自己‘情根深种’一边还在生娃的皇帝成为伴侣。 所以宁珂只能微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主打的理解尊重但与我无关。 三月初,院子里的野蔷薇已经长出了真正的叶片,嫩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枣树也发芽了,枝条上那些细小的芽苞终于绽开了,露出鹅黄色的嫩芽。 燕子从南方飞回来,在屋檐下衔泥筑巢,每天清晨叽叽喳喳地叫,把两个孩子早早吵醒。荣亲王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跑去看燕子,仰着头看它们在屋檐下飞来飞去,一看就是半天。 妞妞每次看到都会吓唬他,说燕子的便便会掉他脸上。 然后两个孩子打闹着跑开。 如花把手里的披风给宁珂披上:“娘娘,荣亲王……” 宁珂身边的如花和如月都知道荣亲王要离开,只是她们以为荣亲王要回宫,而娘娘还得在皇庄里呆着,因此心里尽管惆怅,却也觉得见面时迟早的。 “奴婢就是觉得,荣亲王若真走了,这皇庄,怕是要冷清不少。” 宁珂沉默了很久:“是会冷清不少。” “等娘娘回宫总能再见着,娘娘还是别太伤神了。” “是啊……”宁珂看着檐下的燕子飞离,喃喃道,“总能再见着。” 荣亲王不知道自己再过几个月就要离开皇庄,他依然每天在院子里疯跑,追鸡、画蛇、蹲在蔷薇丛前看花苞,野蔷薇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花苞,绿豆大的,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青绿色的小拳头。 一日傍晚,宁珂从地里回来,荣亲王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蔷薇丛前,指着那些花苞,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额娘,花花,要开了!” 宁珂蹲下来,看着那些小小的花苞,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硬的,鼓鼓的,里面藏着即将绽放的花瓣:“嗯,快了。” 荣亲王蹲在她旁边,也学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那个花苞,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她:“开了,给额娘看。” 宁珂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把情绪露在脸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等花开了,额娘一定看。” 三月底,京城传来消息,阿尔津和鄂莫克图定了斩立决,其余五人革职流放,家产充公。 宁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蔷薇浇水,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堂之上的清理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回头。 玥柔担心是对的,在这样的局势下,荣亲王留在皇庄,迟早会变成别人手里的一张牌,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三月二十八,玥柔最后一次以探子的名义出宫。 她带了一包小衣裳来,春夏的料子,轻薄透气,素色的棉布做的,没有绣花没有镶边,朴实得不像是一个皇贵妃做出来的东西,她一件一件地展开来给宁珂看,最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春日下午的阳光涌了进来。荣亲王正在院子里蹲着看蔷薇,花苞比前几日又大了一些,有几颗已经微微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花瓣边缘,他头也不回地喊:“额娘,花花,快开了!” 玥柔站在窗边,看着荣亲王蹲在蔷薇丛前的背影,看了很久。 “皇后娘娘,臣妾接下来几个月都无法出宫,这些年来能够由娘娘照看荣亲王,臣妾来世做牛做马都不为过。” 宁珂看了看玥柔,目光落在檐下那一窝燕子上:“带着他好好活着,那便是最好的报答。” 三月的最后一天,蔷薇开了一朵。花不大,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荣亲王发现了这朵花之后整个人都兴奋了,跑去找宁珂:“额娘额娘,花开了!” 宁珂喊来妞妞,三个人蹲下来,看着那朵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的粉红色蔷薇,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花瓣,柔软的,带着春天的温度和质感。 “好看吗?” “好看!跟额娘说的一样!” 宁珂伸手摸了摸荣亲王的头:“蔷薇开了,春天就真的到了。” 荣亲王仰起头来看她:“春天到了,然后呢?” “然后,花会越开越多,天气会越来越暖,会有小燕子出生……” “然后呢?” 宁珂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回答,拥住他和妞妞,蹲在蔷薇丛前,看着那朵新开的粉红色的花,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荣亲王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额娘,我喜欢额娘,喜欢二姐,也喜欢这里。” 宁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嗯,额娘也喜欢。” 第162章 渐近 四月里,蔷薇开了第二朵、第三朵,然后是一整丛。 荣亲王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跑到廊下,蹲在蔷薇丛前数花苞,数完了跑回来汇报:“额娘,今天又开了一朵!” 妞妞跟在他后头纠正他:“是三朵,你数错了。”荣亲王不服气:“二姐数错了!”两个孩子为了几朵花能吵上半天,吵完了又手拉手跑去看燕子。 檐下的燕窝里已经有了动静,老燕子每天飞进飞出,衔回泥和草茎。荣亲王仰着头看得脖子发酸,问宁珂:“燕子什么时候出来?” 宁珂想了想:“快了,等花都开了,燕子就出来了。” “那花什么时候都开?” “等天气再暖和些。” “天气什么时候再暖和?” “……荣亲王,小嘴巴。” 荣亲王抿着嘴做了个鬼脸,妞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四月二十二,吴老三从城里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宫里头又添了一位皇子,庶妃钮氏所出,母子平安,是皇七子。 同时,宫内的情形愈发扑朔迷离。 皇上重启内务府,将十三衙门改了个名字塞了进去,内务府主要是包衣组成,比如如今的索尼大人,本来也该是包衣之流,只不过人家从龙之功立得早,已经脱离奴仆行列。 几个原属于皇帝的亲信但又还没能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的,都被顺治塞了进去,但是管内务府的内大臣之首,顺治选了索尼。 宁珂表情有些微妙。 如今的局势已经成了个赌局,所有人都在赌,满洲勋贵赌自己能大权在手制约皇上;顺治赌自己的心腹能够架空或者自己直接把这群议政大臣拖死,毕竟自己还年轻;连她都在赌,赌西山那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没几日,玥柔的信到了。 信是夹在吴老三采买的菜筐底下送进来的,纸很小字很密,说的都是安排,比如鄂硕那边的人手已经备齐,盛京的院子收拾好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中有一棵杏树,董鄂氏宗族的一位远房婶娘已经住了进去照应。 “只等日子。”信的末尾这样写。 宁珂把信看了两遍,在烛火中点燃,丢进燃纸的盆里。 端阳节,宫里让吴寿派人送了一篮粽子来,如花又自己包了一锅,糯米、红枣、豆沙,摆了满满一桌。 荣亲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被妞妞眼疾手快地拦下来:“剥皮!不剥皮不能吃!” 荣亲王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绿油油的粽子犯了难,最后把粽子往妞妞手里一塞:“二姐,二姐。” 妞妞叹了口气,认命地给他剥。 宁珂坐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去年端阳的时候,荣亲王还只会抓着一个生粽子咬得满嘴都是糯米,还是如月一边笑一边给他把嘴里的生糯米抠出来。 “妞妞,剥一个就成,后面再想吃就让他自己剥。”宁珂点了点荣亲王的脑袋。 “是,皇额娘。”妞妞乖乖答应,转头教起荣亲王怎么剥粽子。 今年还能有二姐教。 明年……明年端午,他就不在这里了。 五月的最后几天,宁珂收到了玥柔的第二封信。 信里没有说安排,只是像前世自己和室友聊天:“臣妾近来总梦见荣亲王,梦见他蹲在院子里画蛇,梦见他追鸡,梦见他把虎头棉鞋跑丢了一只。醒来的时候,枕巾都是湿的。” 宁珂点评,若用的是荞麦枕就别哭了,会发芽。 然后得到了玥柔亲手做的荞麦枕,附了纸条:“皇后娘娘也留一个,等我们走了用着,看看会不会发芽。” 宁珂嗤笑,谁哭都不会是她哭,穿越到古代,连卫生巾都没有,她早就哭不出来了。 天越来越热。 日头毒辣辣的,番薯倒是耐旱,藤蔓铺了一地,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宁珂每天清晨去地里转一圈,趁日头还没上来,踩着一地清凉的晨光沿着田埂走一圈。 玥柔出不了宫就疯狂派人传信。 这一回她问的是孩子:“不知荣亲王近日可好?可有长高?还记不记得臣妾?” 宁珂提笔回信,写了整整三页纸,写他追鸡、写他画蛇、写他每天蹲在蔷薇丛前数花、写他把面兔子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舍不得吃,写到第三页末尾,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定要安排好再出宫,保全自身,孩子得额娘陪着。” 很快暑气到了最浓的时候,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耳朵发麻。 宁珂摇着蒲扇坐在廊下,额头上还是一层细密的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衫,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层,贴在背上又黏又闷。 照例怀念了一波前世的空调,觉得人类世界最伟大的发明当属空调、手机和卫生巾。 云富隔几日出去转一圈,回来都是摇头,没有生面孔,西山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宁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七月初七,七夕。 宫里送了一碟巧果来,如花摆在碟子里端到廊下:“娘娘,今儿七夕,听说今晚村里有放河灯的,娘娘不去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珂拿起一颗小鱼形状的巧果咬了一口:“不去。” 妞妞倒是很感兴趣,拉着荣亲王蹲在廊下,一人拿了一盏小纸灯,认认真真地研究怎么放。 荣亲王问:“放了灯,牛郎就能见到织女了吗?” 妞妞说:“能,灯飘到河那边,牛郎就能看见了。” 荣亲王想了想:“那我也要放,让牛郎和织女早点见面。” 见什么见,人仙殊途懂不懂,她要是王母,不画银河,直接画一个小世界,把牛郎关进去,宁珂撇撇嘴。 夜里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七夕的夜空很清朗,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妞妞和荣亲王被如花云富等人带着去看了河灯,村里的河灯淳朴又带着烟火气,两个孩子甚至还学着村民的样子祈祷了一番。 七夕刚过,宁珂收到了城里出来的消息,阿尔津和鄂莫克图的案子彻底了结,鄂硕加了太子少保衔,汉臣入议政处的名额从四人扩到了七人,奏折走的依旧是南书房的路,朝堂上微妙地又平静了下来。 玥柔的信也到了,这封信比前面几封都要长,字迹也略有些潦草,看得出宫里前朝整体状况都有些不对劲。 信上定下了荣亲王动身的日子,皇庄里直接去鄂硕府上住几日,宫里皇上和太后都已安排妥当,届时承乾宫会传出病重的消息,再宣告不治,以收敛遗体为名将玥柔替换出宫,然后和荣亲王一起,由鄂硕派人护送北上。 “此别,后会有期。” 第163章 夭折 八月刚到,吴老三从城里回来,捎了一张玥柔的字条。 只有短短几行:“臣妾身体有恙,太医日日过诊,承乾宫闭门谢客,娘娘不必忧心。” 宁珂依旧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来皇上和太后布局都很迅速,其实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如今的局势,玥柔在不在宫内都没有区别。 荣亲王最近有些蔫蔫的,好似预感到了什么,总粘着宁珂,一会儿“额娘”,一会儿“额娘”,叫得宁珂心里发软,总会在他叫自己的时候揉一揉他的脸蛋。 立秋一过,天也跟着变,晨起田埂上的露水重,踩一脚,鞋面就湿半截。 八月初十,宫里传出消息,皇贵妃的病不见好,太医院的脉案写得含糊,只说是“忧思过甚,伤了根基,性命堪忧”。 问就是思子。 宁珂听见消息时正试图给荣亲王缝一件夹袄,鉴于能力也就那样,很快就让如月接过手。 八月里缝夹袄,看着像是闲得慌,可这件夹袄是给孩子路上穿的,越往北,天越冷。 妞妞在旁边看着她把夹袄交给如月,忽然问:“皇额娘,弟弟要出远门吗?” 宁珂的手顿住,她抬起头,妞妞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七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 “谁说的?” “没人说。”妞妞低下头,抠着衣角,“就是……觉得。” 妞妞在宫里长大,又经历过几次宫内的纷乱,比谁都敏感。 宁珂把夹袄放下,伸手把妞妞拉到身边:“不管四弟去哪儿,都是四弟,以后等你长大了,总能见到。” 妞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最近懂事得让人心疼,从前那个逗荣亲王和荣亲王抢点心、抢话头的小丫头,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皇庄过得静悄悄的,宫里皇贵妃病着,宫中中秋家宴从简,皇庄这边,宁珂也压着没让声张,就自家几个人,关起门来吃顿饭。 午后吴老三从城里回来,带了一盒月饼,说是皇上让吴良辅从宫里送出来的,特意捎来:“皇上说了,皇庄今年冷清,月饼总得有。” 宁珂接过那盒月饼,油纸包着,还温着。她打开看了看,没吃,又仔细包好,放在了堂屋的桌上。 如花和如月张罗了一桌:月饼是如花自己烤的,知道皇后不爱吃甜,糖放得少,料足,可惜皇后更不爱的是五仁;还有一碟桂花糕、一碗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盆热腾腾的炖豆腐,两个孩子坐在桌前,眼睛亮晶晶的。 荣亲王掰开一个月饼,先抠里头的青红丝,抠出来一根根摆在碟子边上,摆成一条长线,显然对五仁也很无感;妞妞嫌他糟蹋东西,把自己那块青红丝少五仁的掰了一半塞给他,换来荣亲王一个响亮的“谢谢二姐”。 宁珂坐在上首,嘴角弯了弯,看着荣亲王把青红丝摆成线,看着妞妞替他擦嘴,看着如花端上最后一碗汤,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枣树梢上。 饭后,云富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对,他先伺候宁珂在廊下坐了,才压低声音开口:“娘娘,方才老赵头来找奴才。” “什么事?” “老赵头说,他家小孙子添了半年了,他年年中秋去给山神上香,求个长命百岁。今儿傍晚去村外的山神庙上香,回来的时候抄近道走了林子边那条路,结果……在林子里头瞧见了马蹄印子。” 宁珂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马蹄印子有什么稀罕的?” “稀罕的是多。”云富的声音压得更低,“老赵头说,那印子一片一片的,少说也有十几匹马踩出来的,有的印子还是新的,湿泥里头都还汪着水。林子里的灌木丛也让人踩倒了一大片,像是有人赶着马群从那儿过。老赵头还说,寻常贩马的都走官道,不走那片林子,那林子里头又没有路,还有野兽,这十几匹马总不能是赶去喂山上的大虫。” “而且。”云富顿了一下:“那些印子,是往西山那边去的。” 廊下静了片刻,只听见风穿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十几匹马,往西山去。 看来那山里藏着的人,比她想的要多。 宁珂品了品,决定先把消息送进宫,对云富说了一句:“知道了,你辛苦,这几日多留神,不必声张。” 云富应了一声,退下了。 这种程度的藏兵,不太可能是旗帜鲜明的造反,毕竟人数不算多,山沟沟里再怎么深,也藏不下百人之多。 这群人还得嚼用,在山里蹲了这么久,若是百来号人早就忍不住出山了,不可能蹲到今天。 那么大概率就是假装山匪了,只不过不知道目标是这边皇庄呢,还是皇宫。 宁珂没忍住自嘲,没想到自己的乌鸦嘴还是说中了。 八月十六,子时刚过,宁珂把荣亲王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孩子睡得很沉,被抱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手在空气里抓了抓,抓到宁珂的衣襟,又安心地睡回去。宁珂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怕惊扰了一个梦。 “你要好好的。”她说,“你额娘过几日就来找你。” 她把孩子交给了门外的人,那是鄂硕府上派来的人手,扮成夜里运货的商队,赶了两辆大车,车底有暗格,借口来不及进城借宿在皇庄边上的村子里。 领头的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也不多话,只冲着宁珂磕了三个头,接了孩子,便抱着孩子上了车。 车帘落下的时候,宁珂忽然叫住他:“他路上要是醒了,怕生——” “娘娘放心。”中年汉子说,“小的备了蜜饯和热羊奶,小主子路上不会受委屈。” 宁珂点了点头,再没有说话。 马车碾着月色出了庄子,蹄声渐远,很快就听不见,她站在门口,一直站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感觉院子里突然就安静了好多。 后半夜,皇庄上下就“乱了起来”:小主子突发急症,皇后娘娘急诏太医来皇庄。 没成想皇庄的人甚至没能进城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宁珂见到吴老三一副‘灰溜溜’的样子回来,就知道如今皇城中的事情,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第二天,皇庄就放出消息,因着守城之人的阻挠,没能召来太医,荣亲王急症夭折,皇后娘娘气急攻心晕倒。 宫内反应很迅速,立刻把当时守城的几个守卫下了大狱,可谁都知道,他们不过是听命罢了。 皇庄内,如花扶着‘晕倒’后醒来的皇后亲自操持丧事,说是丧事,其实极简,一个夭折的孩子,又是这样无声无息地走的,按规矩,宫里来人收敛了,送到顺治定下的皇陵周边安葬,就算是了结。 而宫里只派来了皇贵妃身边的人。 第164章 念柯 庄上的村民远远看着内务府的马车把一口小棺接走,都唏嘘不已,春天还见那孩子在田埂上追鸡,说没就没了。 妞妞其实看到夜间皇额娘将四弟抱了出去,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口小棺被抬上马车,一直看到马车走远,才转过身来,问宁珂:“皇额娘,弟弟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吗?” 宁珂看着她,蹲下来,把妞妞搂进怀里:“嗯,很远很远。” “那他……还回来看雪吗?” 宁珂没说话,只是把妞妞搂得更紧了一些。 八月十八,午后,吴良辅坐了一辆青布小车来了皇庄,进了院子,先打了个千儿:“娘娘,小主子平安到了。” 宁珂正在廊下看着次间里如月给簪了一朵月白绒花:“路上可好?” “路上倒还顺当,就是半道上醒了一回,哭着要额娘,随行的人拿蜜饯哄了半个时辰,才又睡下。” 她想起那个中年汉子说“小的备了蜜饯和热羊奶”,原来真的用上了。 “到了府上,夜里又醒了一回。”吴良辅继续道,“小主子一睁眼,见不是皇庄的屋子,就哭着问府上的人‘额娘呢?’‘额娘什么时候来?’府上的人怎么哄都哄不住,鄂硕大人和夫人都惊动了,夫人抱着哄到后半夜,才算又睡下。今儿一早醒来,没见着人,又哭了一回,饭也不肯好好吃。” “问了好几回,府上的人答不上来,只能哄。夫人说,小主子眼睛都哭红了,瞧着怪心疼的。” 宁珂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到里间,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一块她最近才让人刻上‘宁’字的暖玉,这是她嫁妆里的,之前出宫时候随手戴在了身上,也算是戴的久了,荣亲王肯定眼熟:“劳烦吴公公回话,孩子要是再问,就说他额娘过几日就到,让他别哭。” “嗻。” 然后宁珂将暖玉递给吴良辅:“这个也顺路带去,就说,‘额娘’给的奖励,奖励他乖乖的。” 吴良辅应了,没有多留,又坐着那辆青布小车走了。 荣亲王“病逝”的消息送进了宫,当天,皇庄就收到了回馈,皇贵妃听闻幼子病逝,哀恸过甚,本就病着的身子彻底垮了,承乾宫已请了太医日夜守着,怕是……不好。 八月十九,申时前后,吴良辅来了。 他穿着内监的制服,骑了一匹快马从城里一路赶到皇庄,到的时候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下马时脚步有些发软。 宁珂正在堂屋里坐着,听到院子外面传来马蹄声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又松了下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吴良辅进了院子磕了个头:“启禀皇后娘娘,皇贵妃薨了。” “宫里怎么样?” “按规矩办了,承乾宫已经发丧,皇上辍朝五日,举哀。太医院的脉案写的是‘哀毁成疾,药石无灵’,暂时没有人起疑。” “皇额娘那边呢?” “皇贵妃娘娘出宫的路径是太后亲自过问的,不会出岔子。” 宁珂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也没在意,直接喝下:“吴公公,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儿一早,寅时三刻承乾宫传出消息,棺椁入殓的功夫,人已经从后门出去了。鄂硕大人亲自安排的人手,扮成采买的役从混在一辆运冰的马车里出的宫。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离京了。” 宁珂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鄂硕府上传来消息,小主子一早起来,没见着人,又哭了。后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皇贵妃娘娘到了,夫人说,小主子见了额娘,先是愣了愣,扑上去抱住,又哭了起来。” 宁珂点了点头,母子两个,隔了那么久,终于在一座陌生的院子里重逢,哭是正常的。 “只是……”吴良辅想了想,还是说了,“府上传话说,小主子抱着皇贵妃娘娘哭了半晌,松开手,还是问‘额娘呢’。” 宁珂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记得在皇庄喊了两年的“额娘”,是每天早上蹲在蔷薇丛前数花时回头喊的那一声,是追鸡追丢了鞋跑回来告状时喊的那一声,反正暂时不是玥柔。 鄂硕府上也好,玥柔也好都明白,他在找皇后,可谁也没有办法,不能告诉他皇额娘在宫里,不能说皇额娘来不了,只能盼着‘再见’早一天成真。 宁珂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劳烦吴公公带个话,跟皇贵妃说,孩子要是再问,就说,额娘也想他,让他想额娘就摸摸那块玉,让他好好的。” “嗻。” 大约半月后,宁珂收到了玥柔前往盛京路上写的来信,对那时候的场景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荣亲王就算在看到玥柔时其实也哭闹不止,只想要自己的‘额娘’,玥柔只能哭着哄他,说额娘过几日就来,先由她这个小额娘带着他出去玩一玩。 荣亲王将信将疑,没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结果第二天起来,玩也不愿意去玩,只要‘额娘’。恰好,宁珂让吴良辅送到鄂硕府的暖玉通过宫内隐秘的方式送到了,荣亲王这才不哭。 玥柔看着荣亲王这个样子有欣慰也有心酸,她也想待在京城,和皇后和自己的阿妈额娘一起陪着荣亲王长大,可此时整个京城的气氛已经不能是肃杀能形容的了,她更怕若被人发现荣亲王并没有夭折,会有多少人想让荣亲王成为一个傀儡。 皇上都说连他都未必安全,那荣亲王又如何能保全。 这时候鄂硕夫人提了一个建议,让玥柔给荣亲王取个名字,都说孩子取了名字就能定下来,说不定取了名字就不会再哭。 玥柔在信上写:妾身出于一己之私给孩子取了名,望娘娘切勿怪罪。 宁珂看到下面的落笔,荣亲王的大名,念柯。念,是惦记的念;柯,是木字旁的柯,草木的枝茎,盼他往后像草木一样,往土里扎根,平平安安地长。 念柯。 玥柔避着皇后的名讳,更是念着皇后,用了这个木字旁的。念柯念柯,念的,还是那个珂,她把那个孩子找不着的‘额娘’,藏进了他的名字里。 至于小名,叫宁宁,安安宁宁的宁宁,盼他这一生都安宁。 宁珂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面一页,玥柔写了对取名一事的满意,说念柯取了名字以后没怎么再哭过,只是情绪不高喜欢伏在她怀里。 宁珂看完信件,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慢慢将信折好,放进了她放着自己珍爱物品的匣子里。 许多年后,宁珂才知道,荣亲王离京后确实再没那样哭闹过,只是偶尔还会问“额娘呢”,问得身边的人心里发酸,再后来,问得少了,等他长到七八岁,大约知晓了什么便不再问了。 直到康熙东巡,他已然是身长玉立的青年,见到宁珂,他站在巷口,迎着宁珂的目光,笑着又喊了声“额娘”。 第165章 遇袭 天一日凉过一日。 日子照旧过,皇庄的庄稼收了,萝卜白菜入了窖,柴火垛得一人来高。 如花带着人腌了两缸咸菜,说今年冬天来得早,怕是冷。 吴老三隔几日从城里回来一趟,捎些宫里的消息,正白旗里牵连的人该革的革、该调的调,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消停,眼瞅着能安定下来。 吴良辅也常来,有时捎一盒点心,有时只带一句话:“皇上近来气色好多了,前朝的事顺了,夜里也能睡个整觉。” 宁珂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入了冬,天冷得更快。 十一月,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吴良辅又来了。 这一回他是来和宁珂商量皇上的安排:“皇上说了,宫里的事都安置妥当了,过几日来皇庄接娘娘回宫,娘娘一个人在庄子上住了这么久,马上就要过年,总不好让娘娘在这儿冷冷清清地过。” 宁珂送走吴良辅,在门口发了会呆,风冷飕飕的,吹得衣摆直往腿上贴。 在这庄子上住了这么久,如今要走,倒是比上次离开还多几分舍不得,她转身进屋,如花正张罗着收拾,见她进来,试探着问:“娘娘,咱们……真要回宫了?” “嗯。” “那院子里的鸡呢?”如花又问,“枣树上的枣子还没打完呢。” “鸡留着看家。”宁珂说,顿了一下,“枣子……晒干了收着吧。” 宁珂想了想,还是吩咐把那只念柯追过的芦花鸡带上,免得留在这里被庄子里的人当了口粮。 十一月下旬,顺治到了。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只几匹马,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吴良辅在前头引路,顺治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外头罩着玄色大氅,站在几个扮作随从的侍卫中间,乍一看,像个走亲戚的富户。 宁珂领着人在门口迎驾,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刚要行大礼,被他虚扶了一把:“起来吧,这又不是在宫里。” 宁珂起身,抬眼看顺治。 这么多个月没见,瘦了些,眼下的青影倒是淡了,眉宇间那层散不尽的倦意也敛了不少,精神瞧着比先前好。 顺治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枣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墙角的蔷薇丛早枯了,只剩些干硬的枝条;鸡舍里那几只芦花鸡缩成一团,见人走近,扑棱着翅膀往角落里躲。 “朕上回过来,也差不多是这时候。”顺治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转眼,又是一年。” “皇上政务繁忙,皇庄偏远,臣妾不敢惊动。” 顺治没接这个话茬,抬脚往堂屋走:“进屋说吧,外头冷。” 堂屋里烧了炭,暖烘烘的。 宁珂亲自给他斟了茶,他捧在手里焐着,说起了正事:“阿尔津的案子结了,该清的都清了,朝堂上这半年消停了不少,朕想着,你一个人住在庄子上,也不是长久之计,回宫吧。” “皇额娘呢?” “皇额娘说了,今年冬天冷,宫里人多,炭火足,你回去正好做个伴。”顺治顿了一下,“朕也……想让你回去。” 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呢喃,宁珂低头喝了一口茶,假装没听清楚:“臣妾听皇上的。” 顺治像是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道:“你之前送进宫的那个消息,朕让鳌拜去查了。” 宁珂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一下:“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些东西。”顺治的语气淡淡的,“鳌拜说,那山里确实藏着一股人马,有马有刀,不像寻常匪类。他的人蹲在谷口盯了两个月,那些人深居简出,夜里才动,不知道要干什么。” 宁珂心里一沉:“皇上觉得,他们是冲着皇庄来的?” “朕不知。”顺治放下茶盏,看着她,“所以朕过来,朕想着,总不能让皇后一个人,继续住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是微服来的,没惊动旁人。要是摆着銮驾大张旗鼓地来,不出半日,西山那边怕是就知道了。” 宁珂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想了想,没有接话,只把茶盏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没成想,当晚竟然开始下大雪了。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后半夜越下越大,鹅毛一般,铺天盖地。 第二天早起推开门,感觉皇庄整个都被雪埋了,院墙上的积雪足有一拃厚,枣树的枝丫被压得低低的,鸡舍里那几只芦花鸡缩在窝里,连叫都不叫。 云富一早去探路,晌午回来,靴子冻得梆硬:“娘娘,官道上的雪没到膝盖,马车走不了,这雪瞧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怕是要在庄子上多住几日。” 顺治倒是不急,他在堂屋里支了把椅子,捧着手炉看雪,看了半晌,说:“住几日就住几日,朕也难得清闲。” 于是帝后两人像是真的开始在皇庄里度假。 白天,宁珂陪他说说话,看他翻那些从宫里带来的折子;如花变着法儿做吃的,炖菜、贴饼子、熬白菜,一屋子热气。 妞妞起初怕生,躲在如月身后,后来慢慢熟了,被宁珂哄着对顺治说了几句话,还展示一般背了半篇《千字文》。 顺治坐在一旁看着,恍惚觉得他们就像是普通的一家人,漂亮温柔的妻子,可爱聪慧的女儿。 又过了两日,雪总算小了,路还是不通。庄子上的人都在等着雪化,谁也没想到,有人比雪更急着来。 那是被困的第五天夜里。 后半夜,庄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狗叫,是村口老赵头家的狗,叫得又急又凶,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陪着妞妞住在次间的宁珂迷迷糊糊被惊醒,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抖:“娘娘!娘娘快醒!村口来人了!瞧着有近二三十人,都带着刀!” 宁珂的脑子嗡了一下,几乎是同时,院子里炸开了锅,刀兵相击的声音、马蹄踏雪的声音,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她披衣下床,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第166章 匪徒 院子里已经乱了,庄丁们提着锄头棍棒往门口跑,几个侍卫拔刀护在堂屋前,火光从村口方向腾起来,映红了半面天。 顺治从堂屋里走出来,只披了一件外袍,手里提着刀,他脸上没有慌色,目光冷得像结了冰:“护好皇后和格格!” 宁珂被如花拉着往屋里退,妞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站在门口,小脸煞白,嘴唇抖着喊了一声:“皇额娘——” 宁珂一把把妞妞搂进怀里,退进里间,让妞妞爬上床,裹好被子,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听见有庄丁惨叫着倒下去,听见刀砍在门板上的闷响。 她心里清楚,庄子上这点人,挡不住。 然后她听见顺治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朕在这儿!有种冲朕来!” 宁珂的心猛地一提,她放下妞妞,跟如花说:“看好格格。”转身就往外冲。 如花在身后喊了一声“皇后娘娘!”没拉住她。 院子里,雪地上已经躺了几个人,有庄丁的,也有山匪的。 顺治被三个山匪围在当中,刀光雪影,他一刀格开左边的,右肩却露了空,一个黑影趁隙扑上来,刀尖直朝他劈下去。 “小心!”宁珂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几步扑过去,一把推开顺治。 那刀堪堪擦着顺治的肩头划过,他闷哼一声,左臂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血珠子滴在雪地上,殷红刺眼。 宁珂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山匪一脚踹在她胸口。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栽出去,后背撞上门框,又滑坐在地上,胸口疼得像要裂开,眼前全是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模糊地看见顺治回过头来看她,脸色一下子变了,喊了一声什么,可她听不清,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铺天盖地的一片,从村口方向涌进来,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护驾!护驾——!” 一匹马踏雪而来,马背上坐着铁塔似的大汉,玄甲黑刀,刀光起落之间,围住顺治的那几个山匪几乎是一刀一个被劈翻在雪地里。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顺治面前,声音沉得像擂鼓:“臣,鳌拜,救驾来迟!” 顺治没有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宁珂面前,一把把她揽入怀中:“宁珂!宁珂!” 宁珂眼前发黑,努力睁了睁眼,看见顺治的脸,看见他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想说“您受伤了”,可话没出口,眼前又是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心里倒是先松了口气,饭票,保住了。 宁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她躺在正房的床上,胸口裹着布,一呼吸就疼,如花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她睁开眼,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娘娘!您可算醒了!” “……皇上呢?” “皇上没事!”如花抹着眼泪说,“就是左臂挨了一刀,太医看过了,没伤着骨头。倒是娘娘您,被那一脚踹得不轻,太医说胸口淤了好大一块……” 宁珂撑着要坐起来,胸口一阵钝痛,她咬着牙问:“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如花把经过讲了:那些匪徒趁雪夜摸进村,先烧了村口的柴垛,又杀进庄子。庄丁死伤了好几个,侍卫拼死护着堂屋,眼看就要顶不住,鳌大人带着一队人马从村外杀进来,杀的杀、抓的抓,剩下的四散往西山方向逃了,鳌大人已经派人去追。 “抓了多少?” “抓了三个活口,捆在柴房里。”如花压低声音,“本来有五个,听说……有两个咬舌自尽了,剩下的还没开口。” 那些人就一直蹲在西山里,像一群饿狼,等着皇庄露出破绽。 正想着,门帘一掀,顺治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左臂上缠着白布,白布上还洇着一点血色。见她坐起来,眉头拧了一下,几步走到床沿坐下:“感觉怎么样?” “皇上……”宁珂要下床行礼,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说。 宁珂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您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顺治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翻涌着。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朕让鳌拜带人候在十里外,就是防着这一手,没想到……还是迟了半步。” “皇上早就知道会出事?” “你八月里送进宫的消息,朕让鳌拜查了两个月。西山这些人,有军马,有刀枪,进退有章法,不像山匪。”顺治顿了一下,“朕本想着,趁他们动手之前,把你接走,没想到,他们倒是比朕急。” 宁珂心里一紧:“他们……是什么人?” 顺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白布,看了一会儿,才道:“抓回来的那几个,手上全是握刀磨出来的老茧;马掌上钉的,是军中的蹄铁,不是农家用的,他们不是山匪,是兵。”屋里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宁珂不理解,且很震惊,她原先还猜测是不是想针对她,结果人家是要造反。十几个人造反?这么自信吗? “反?”顺治像是看穿了宁珂在想什么,冷笑了一声,“他们不是要反,是有些人咽不下那口气,只是他们大概没收到朕出宫的消息,没想到朕居然在皇庄。” 这群人大概目的顺治觉得八成是想绑架皇后好要挟他。 “那……还会来吗?” “朕会查。”顺治说,“一个都跑不了。” 宁珂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左臂上的伤,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坦白从宽’:“皇上,昨夜是臣妾莽撞,您要是为了臣妾伤着,臣妾万死难赎。” 顺治看了她很久,久到宁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扑过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会死?” 宁珂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臣妾没想那么多,臣妾只知道,您不能出事。” 你可是我的终身饭票,虽然我很想当太后,但这时候太乱了,你得再坚持坚持。 顺治并没有读心术,显然被这番话感动得不轻。 他坐在那里看着宁珂,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眼底那层冷意慢慢化开了一些,像是冰面下透出了一线暖。过了很久,伸手替宁珂把被角掖了掖,声音很轻:“……没有下次。” 第167章 宫乱 天亮之后,宁珂撑着起来,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如花扶着她把皇庄上上下下走了一遍。 损失比她想的大。 正房西间被火燎了一角,梁柱熏得黢黑;院墙塌了一截,豁口处能看见村口那片烧焦的柴垛;鸡舍倒了,那几只芦花鸡死的死、散的散;庄丁死了两个,伤了四个,都是跟了她两年的老实人。 宁珂站在院子里,看着雪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暗红痕迹,心里堵得难受。 老赵头家的狗死了,昨夜山匪进村,是老赵头先察觉的,他敲着锣喊了一嗓子,惊醒了半个庄子,自己也挨了一刀,好在伤得不重。 宁珂让人送了些药材和银子过去,又吩咐厚葬死去的庄丁、抚恤家眷,一个都不许落下。 顺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圈,说:“皇庄住不了了,收拾收拾,今日就走。” 宁珂点了点头,回到屋里。 如花如月已经收拾出了两个箱笼:几件换洗衣裳,荣亲王的虎头鞋、荞麦枕和那只放着顺治的画和玥柔的信的匣子。 宁珂看着那只匣子,伸手摸了摸,没有打开,示意如花放好。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庄。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是披了一层孝。 她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队碾着积雪缓缓离开皇庄,马车里,妞妞靠在宁珂怀里,小脸还是白的,昨夜那一场吓得她不轻,这会儿缩着身子,半晌才小声问:“皇额娘,咱们……再也不回来了吗?” 宁珂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嗯,咱们回宫去。” 妞妞没再说话,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车帘外,雪光茫茫一片,皇庄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回到宫里已经是傍晚。 坤宁宫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宁珂派人把妞妞送回去后,自己换了衣裳,靠在炕上歇了一会儿,太后那边便派了苏麻喇姑过来问安,说太后娘娘听说皇后娘娘路上受了惊,让好好养着,明儿不必急着去请安。 宁珂谢了恩,正要让苏麻喇姑带话回去,忽然觉得不对,苏麻喇姑是太后跟前的老人,素来从容,今日却眉眼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色,说话也像是斟酌过的。 “苏麻喇姑,”宁珂叫住她,“宫里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苏麻喇姑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过了片刻,她才压低声音开口:“娘娘刚回来,本不该拿这些事扰您……可太后娘娘说了,娘娘迟早要知道。这几日宫里……出了大事。” 宁珂的脊背慢慢绷直:“什么大事?” “有人……又在宫里的吃食上动了手脚。”苏麻喇姑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医这几日接连诊出几个中毒的,四公主和六公主还好,五公主已经卧床不起,六阿哥年纪小,当夜就呕了一口血,如今还吊着命;怀了身子的庶妃穆克图氏也中了招,太医说,孩子怕是……怕是保不住,就算生下来,也未必养得大。” 宁珂一个失神,想拿茶杯的手竟然直接戳进了茶水里,要不是如花惊呼堪堪让她回神,她竟没觉得烫。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苏麻喇姑说,“皇上不在宫里,太后娘娘预感有些不对,便把二阿哥、三阿哥接进了慈宁宫,亲自看护,这才逃过一劫。太后娘娘整夜没合眼,上回那场投毒,就是冲着皇后娘娘和阿哥公主们来的,这回又来了这么一手。可查了这几日,愣是没查出毒是从哪儿来的。十三衙门和内务府正忙着交接,宫里的人进进出出,账目乱成一团,想查都无从下手。” 宁珂想起皇庄雪夜里那些摸进村的黑影,同一片雪夜,一双手,在宫外挥刀,在宫里下毒,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皇额娘……怎么说?” “太后娘娘说,怕还是朝中的人,趁皇上不在,趁交接的乱子,浑水摸鱼。”苏麻喇姑顿了顿,“太后娘娘吩咐奴婢,说娘娘刚回宫,先养着,这些事有太后娘娘和皇上在。” 苏麻喇姑离开后,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宁珂坐在炕上,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衣裳底下那块淤青,又抬起头望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是要把这一整夜的乱都埋起来。 夜里,顺治过来探视。 他换了常服,左臂上的白布换过了,干净了一些,他在床沿上坐下,看她一眼:“还疼?” “好多了。”宁珂放下手里的东西,“皇上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宫里最好的伤药,让如花再给你换一回。” 宁珂伸手接过,瓷瓶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绕弯子:“臣妾听说了,宫里的事。”顺治的动作顿了一下,半晌,才说:“……苏麻喇姑跟你说了?” “说了。”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灯火映着他眼底那层疲惫,比在皇庄时浓了许多:“太医院验过了,这回是直接御膳房出的事,毒下在吃食里。眼下宫内十三衙门和内务府交接,御膳房和各宫份例的册子乱了好几日,等太后察觉,已经晚了。” “五公主……” “太医说,就算解了毒,底子也伤了。”顺治的声音里带着无能为力的愤懑,“六阿哥还小,呕了那口血,如今人还没醒。穆克图氏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子,太医说,孩子能不能保下来,要看天命。”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福全和玄烨呢?”宁珂问。 “皇额娘把他们接进慈宁宫了。”顺治说,“吃食都是慈宁宫小厨房现做,没沾上。” “皇额娘说,怕是朝中的人。”宁珂说。 “朕心里有数。”顺治的声音低下去,“朕已经让人把十三衙门和内务府交接的册子都封了,也派了人去查,只是……”他没有说完,宁珂却听懂了,交接的乱子大,牵扯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底。 宁珂想了想,说:“皇上,臣妾想看看那些册子。” 顺治看了她一眼:“你身上还有伤。” “伤在胸口,不碍看册子。”宁珂说,“臣妾看了这么多年的账册,十三衙门和内务府的东西,多少能看出些门道。皇上让臣妾看看,说不定比太医们翻药渣子快些。” 顺治看着她,灯下的她脸色还有些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在皇庄雪夜里,她扑过来推开他的那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过了片刻,才开口:“……明日朕让吴良辅把册子送到坤宁宫来。” “谢皇上。” 顺治没有立刻走,两个人对着炭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落的簌簌声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宁珂。” “嗯?” “这个冬天……”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你就在宫里,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了。” 宁珂看过去,他坐在那里,左臂上缠着白布,灯下的脸带着一点难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忽然想起皇庄雪夜里他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冲过来扶她时喊的那一声,想起他说的那句“没有下次”。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顺治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朕在,你不用怕。”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宁珂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落得又密又静,像是要把这宫里的血污、皇庄的焦土,连同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一并埋进雪底。 第168章 纷杂 第二日,吴良辅果然送了册子来。 说是册子,其实是一车书。 十三衙门与内务府交接的账目,旧账新账各成一摞,用油布裹着,码在坤宁宫西偏殿的条案上,足足占了半间屋子。 宁珂看着那堆东西,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淤青要养到年底才能散尽。 她由如花扶着在条案边落座,伸手拿过最上头一本,翻开,又合上,转头问吴良辅:“皇上可有吩咐让臣妾从哪儿查起?” “皇上说了,娘娘看着办。”吴良辅垂着手,“皇上还说,娘娘身上的伤要紧,册子看不完就不用看,查不查的出心里有数就行。” 宁珂应了一声,没多话。 送走吴良辅,她歪在炕上,让如花把那摞册子按年月码好,从十一月往前倒着翻。 看账这事,在宫里当了六年的皇后,坤宁宫的月例、皇庄的收支、赏人的银子,哪一样不是她亲自过目? 账册这东西,横竖是一个理,怕的不是有窟窿,是窟窿两边对不上。 会计,确实挺不容易的。 宁珂翻到第三天,就瞥见了不对劲的地方。 旧账上,十一月初四记着一笔:“冬月炭火采买,支银五百两。”新账上,同一天的采买,只记了二百两。 三百两银子,凭空没了。 她又往前翻,翻到十月,内务府名下还有一笔“修缮西华门库房,拨银二百两”,旧账上却查无此项,银子拨出去了,事却没影。 宁珂把那两笔账抄在一张纸上,压在炕桌底下。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查银子去了哪儿,就查经手的人。 十三衙门裁撤,趁这个机会宫里放出去一批太监,有名册。 宁珂让吴良辅悄悄把名册抄了一份来,对着那笔炭火银的经手人一一核对,对到库房管事太监马进忠的名字时,她停住了。 马进忠,管炭火库房的,在裁撤名单上,可他那一栏,遣散银子是空的,人走了,银子没领。 一个太监,出宫不要遣散银子,要么是有人替他出得起这个钱,要么是他急着走,顾不上领。 总不能说人家深明大义要奉献自己的银子给大清做贡献。 那就属于玄幻类了。 宁珂让吴良辅去查马进忠的下落,吴良辅查了三日,回来回话:“娘娘,马进忠出宫那日,有人看见他在西直门外上了一辆骡车,往西去了,再往后,就没人见过他。” “往西?” “往西。”吴良辅顿了顿,“西山方向。” 宁珂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没说话。 同一片雪夜,有人在皇庄外挥刀,有人在宫里下毒。 这时候她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进了腊月,宫里开始有些混乱。 先是五公主没了。 那天天阴着,风刮得紧。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宁珂正在看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她放下笔,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往王氏的宫里走了一趟。 五公主的小棺椁停在偏殿,一口很小的棺材,王氏跪在旁边,头发散着,眼睛肿得不成样子,见宁珂进来,跪着爬了两步,抓住她的衣摆,声音哑得听不清:“皇后娘娘……丫头才六岁……她才六岁……” 宁珂蹲下去,扶住她,没说话。 她是皇后,宫内规矩森严,她没办法在此时给王氏一个拥抱权当安慰,更不能陪着王氏在这里送五公主最后一程。 幼殇的丧仪从简,停灵三日,请了僧道念经,便抬出去葬了。 这一回,太后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 御膳房中,与下毒事件相关的太监和掌勺一并抓了,经手的人也没有审问,直接全押到慈宁宫,就在慈宁宫门口行刑,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喊过去观刑,十三衙门的管事和内务府的几位总管也被喊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殿外的惨叫声传入殿内,坐在慈宁宫中的管事和总管们大部分第一次直面了太后的雷霆之怒。 门外地上的血慢慢汇聚,远远看去像是血色的镜面,人没声了就从刑凳上拖下,丢到一边,换另一个上去,现场看着像极了阿鼻地狱,观刑的太监宫女已经晕过去一大批,还有不少尿了裤子。 太后捻着佛珠,微微闭着双眼:“诸位能放任宫里出这么大的乱子,想来是没把皇帝和哀家放在眼里。” 殿内的管事和总管再也坐不住,跪了一地。 “若诸位能力有限,哀家觉得应该及时退位让贤才对,诸位以为呢?” 这句退位让贤可不是仅仅把他们本人身上的官职撸了,还会祸及家人。 一时间,殿内磕头的求饶的此起彼伏。 后续发生了什么宁珂也没去打探,只知道慈宁宫门口的血迹冲洗了三四天才洗干净,同时内务府又换了几个总管,还有几位让宁珂特别耳熟的,比如乌雅氏,比如曹氏。 顺治没有露面,孩子下葬当晚,他在乾清宫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刑部和内务府的内大臣都叫去申饬了一通,说宫禁之内出了这种事,是朝廷的耻辱。 朝堂上人心惶惶,顺治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不是刑部能查的。 腊月二十三,庶妃穆克图氏早产。 穆克图氏怀胎八个多月,投毒那几日也中了招,太医一直提着心,说孩子能不能保下来,要看天命。 夜里,她发动了,折腾到后半夜,生下一个男孩。 皇八子。 孩子落地的时候,哭声细细弱弱的,像是猫叫,太医抱出来给宁珂看,孩子小脸青白,眉头皱着,连喘气都费劲。 宫里从四阿哥荣亲王开始,除了常宁看着还行,剩下的一个比一个弱,都是一副早夭的模样。 “胎里带了毒气,”太医压着声音,“怕是要仔细养着,才养得大。” 宁珂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想起五公主那口小棺材,心里堵得慌。 一个刚落地的孩子,先就背上了旁人欠下的债。 回到坤宁宫后,她让如花把自己备下的长命锁送了过去,又吩咐太医院,皇八子的汤药和乳母的饮食,都要单独盯着,不经御膳房的手。 目前能做的,也就这点。 第169章 焦虑 腊月二十六,顺治来了坤宁宫。 没有让人通传,自己掀了帘子走进来,手里没带东西,只身边跟了吴良辅一个人。 他阻止了宁珂行礼,在她书桌边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昨晚想了一夜,十三衙门和内务府如今交接还没走完,宫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朕在想,朕是不是做错了?” 宁珂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顺治会在这个当口提起这个。 十三衙门好用却也不好用,太监管密奏和信报,可人没了繁衍的可能性,其他可能性就多了,好色的想要漂亮小宫女,爱权的那就是重蹈‘宦官专权’的覆辙。于是思来想去选择重启内务府,让包衣管明面上的文书和内廷庶务,顺便管着十三衙门,只是没想到连索尼都请出来领了内大臣,宫里还是出了事。 “臣妾不觉得皇上做错了。”她把茶盏放回桌上,“十三衙门的太监好用、忠心,只是他们心思深沉,宦官专权也是覆辙;内务府的包衣名正言顺,却办事绕圈子。两套合在一处,本可以互相牵制,这个法子并没有错。” “没有错,怎么还会出这么大的乱子?” “臣妾觉得或许是急了点,规矩没跟上。”宁珂说,“臣妾斗胆,私以为可以先给这局面立新规矩,比如钱粮归广储司,人丁归会计司,出与进的两本册子分开造、年年互验,不许再一锅烩。” 顺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宁珂见过,他在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还有呢?” “还有则是密奏。”宁珂看着他,“密奏的通道,要单独留给十三衙门,不归内务府管,只握在皇上自己手里,挑几个信得过的太监直通御前,到时候内务府里管得再宽,也管不着这边。”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 “朕再想想。”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那筐年货里的奶皮子,你要是觉得好吃,朕让人再送一些来。” 宁珂愣了一下:“多谢皇上。” 顺治没有回头,掀了帘子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之后,宁珂在炕沿上坐着没有立刻动,方才跟顺治说的,是她去年冬天那封信的下半截。 上半截,重启内务府;下半截,密奏制度。 可这盘棋下到最后,不管谁赢,内务府都会长成一个绕不开的庞然大物。 包衣世家几代人在宫里当差,知根知底,用得越顺手,扎得越深,等宫里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门生故旧,姻亲连着姻亲,就不是皇上换不换得动他们的问题,是皇上想不想得起要换的问题了。 这些话,她今天没有说出口,就算说了顺治也不会当回事。 这时候的后宫,防包衣远不如防蒙古女人,包衣的问题得到整个清朝后期才会被皇帝察觉,可到了那时候,连皇帝生不生孩子都由他们决定,皇帝又能拿这群人怎么办。 除夕前一日,宁珂把查账的进展理了一遍,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的书房里,她没顾得上感慨这么多年乾清宫居然还是这‘简朴’样,直接摊开几张纸,上面都是这几日新旧两份账册对不上的地方。 “臣妾察觉这里面有不少银子,是同一个经手人挪出去的,而且这人出宫那日,有人看见他上了往西的骡车,西山方向。”宁珂顿了顿,“皇上,您说西山藏着的那股人马,有人给他们送过银子吗?” 顺治没有说话,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鳌拜昨夜送来的口供。” 宁珂低头看,‘山匪’里终于有人受不住酷刑开口,供出他们扎营的山谷是有人安排的。早期专门派人住在皇庄边上的村子里,就为了踩点,后来有人送了口信让他们去西山山谷埋伏下来。 嚼用也有专人派送,被这群‘山匪’知晓大致是谁,就因为他们中有人看到送粮送银的人从城里出去,往城北赵家桥一处庄子上送过东西。 那人供了一个名字——图尔弼,正白旗旧佐领,阿尔津的旧部。阿尔津斩了,他革了职,没死,在城北经营一处庄子。 “图尔弼的庄子,”顺治的声音很淡,“早年是从睿亲王府的庄子上分出来的。” 睿亲王。多尔衮。 宁珂的指尖在纸沿上顿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 “朕当年封多尔博贝勒,是看在他年幼无辜的份上,他若真以为多尔衮是冤的,要替父报仇……”顺治说到这里,停住,过了很久,才补了一句,“他今年才十七。” 屋里静了很久。 “皇上打算怎么办?” “查。”顺治说,“查下去,别惊动他,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除夕。 天还没亮,宁珂就被如花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洗漱梳妆穿礼服,全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祭祖的仪式在奉先殿举行,宁珂跪在蒲团上跟着礼官的唱诵行了一轮又一轮的礼,膝盖跪得有些发酸,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庄重与恭敬。 也是演技精湛了。 除夕家宴设在慈宁宫的东暖阁,太后举了第一杯酒,话还是往年的那套:“又是一年,哀家没什么大愿望,只盼着明年国泰民安,皇上身体康健,后宫的姐妹们和和气气的,就知足了。” 太后说到“和和气气”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从席间扫过去,像在数人头。 孩子们都没来,两个庶妃的位置,一位穆克图氏还在月子里,不能出来,另一位王氏,因着五公主离世,眼看着也要步了巴氏后尘。 顺治说了几句吉利话,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几分疲惫被压在了平稳的语气底下,他的左臂还绑着绷带,藏在衣服里,看不见。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窗外飘起了雪,宁珂隔着窗户看着那些雪花飘落的样子,一时有些出神。 回到坤宁宫,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坐在窗边的炕上守岁。 过去的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宁珂就连今天这样应该是宁静祥和的夜晚里,也忍不住有些焦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她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拿了一块盘子里的新年饽饽,咬了一口。 第170章 毒发 正月初一,大朝,太和殿里站满了人,宁珂站在顺治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倒是注意到顺治的脸色比昨晚差了一些,颧骨上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可他在龙椅上坐得笔直,声音也稳,看不出病态。 大朝结束后宁珂回到坤宁宫,脱了那身沉重的朝服,整个人像卸了一层壳一样:“这重量,不锻炼身体还真扛不住。” 得到一边如月的偷笑。 正月初六,乾清宫那边来了人。 来传话的小太监说,皇上今日有些不舒服,早膳没用什么,一直靠在炕上歇着,头晕,身上没什么力气,还犯了几回恶心,已经传了太医。 宁珂皱了皱眉,有些不祥的预感:“本宫知道了,让乾清宫那边的人仔细伺候着。” 下午,宁珂不放心还是召了吴良辅过来。 “太医看过了,皇上的脉象……有些古怪。”吴良辅压着声音,“看着像是风寒,但脉象不太对,不像是单纯的寒气入体,倒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太医不敢妄下定论,只说先按风寒治着,观察几日。” “太医的原话,你还记得多少?” “太医说皇上的脉象浮而数,寸脉尤甚,舌苔厚腻,面色泛青,不像寻常风寒该有的样子,还说……怀疑皇上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宁珂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起投毒案,想起城北赵家桥那个庄子,想起御膳房。 抓了马进忠那条线,可御膳房那么大,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只有一条线? “这件事你先不要对外声张。”她说,“让太医仔细查,有什么发现随时来回。” 第二日,宁珂去了一趟乾清宫。 顺治躺在炕上,脸色发青,嘴唇的颜色也不对,是一种带着灰调的青白色,他看到宁珂进来,勉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昏睡过去。 宁珂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烫,但不像正常发烧的那种烫法。 吴良辅捧着药碗侍立在一边。 “太医院那边让他们日夜轮值,不许断人,皇上的药,从煎到送,你亲自盯着,不许经第二道手。”她对吴良辅说。 吴良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听懂了:“嗻,奴才亲自盯着。” 下午,太后将在乾清宫照看顺治的宁珂召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暖阁的炕上捻着佛珠,脸色是宁珂从未见过的凝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沉沉的寒意:“太医今日来禀报哀家,说皇上的脉象里有中毒迹象,而且还是两种,一种是和宫里孩子们身上一样的毒,另一种则是皇帝一个月前中的。” 她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几分:“皇帝上次受伤怕是就中了毒。” 宁珂坐在绣墩上,震惊地看向太后。 “哀家已经让苏茉儿去查了,乾清宫近身伺候的人,御膳房的人,太医院的人,这次哀家要一个一个地查。你就在乾清宫呆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皇帝中毒,就说皇上偶染风寒,由皇后侍疾,皇上中毒的事,朝堂上不能走漏风声。” “臣妾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春日的阳光照在廊下暖洋洋的,宁珂却觉得遍体生寒。 经过太医几日医治,顺治的精神好了一些,靠在炕上能坐起来了,脸色却依旧泛着青灰。 元宵节,宁珂去慈宁宫请安,太后没提查案的事,只说了句“元宵节,宫里该热闹还是要热闹”。 顺治勉强参与了宫宴,却在回到乾清宫的一瞬间就陷入了昏迷,堪堪在第二日傍晚才醒来。 整个人就算睁着眼瞧着也是意识不清醒的模样。 正月十七,慈宁宫那边来了人,太后请皇后过去一趟。 太后将一叠纸推到宁珂面前,她拿起来,看到一半手停住了。 大贵妃? 线索绕来绕去,最终绕到了大贵妃身上。 不是大贵妃本人下的手,甚至不是她下的命令,而是她在宫里留下的旧人,寿宁宫以前的管事太监、一个跟她有过交情的御膳房管事、一个在乾清宫外殿当差的小太监。 这些人经手了皇上的饮食,埋藏这么久,许是就为了这一刻。 “大贵妃……知道这件事么?” 太后冷笑了一声:“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她在五台山,旧人在宫里给皇帝下毒,就这一条,她有十张嘴都说不清。哀家已经让人去五台山,往后大贵妃便诚心礼佛罢。她宫里的旧人,一个不留。” 宁珂从慈宁宫出来,走在回廊上,身后传来苏麻喇姑带人去拿寿宁宫太监宫女的动静,缓缓地叹了口气。 正月底,顺治靠在炕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太医换了新方子,针对解毒的方向开的,顺治喝了几天精神确实好转,脸上那股灰青色的气也淡了几分,只是依旧很虚弱。 宁珂干脆放手宫内这些事,将自己查出来的东西全都交给了太后。 在后宫,太后的权柄依旧比她大,更何况,她更担心的是自己硬不下那副心肠,把一个人打得血呼啦喳的给其他太监宫女立威。 她还是前世那个鸡都没杀过,还害怕一切血腥的小废物。 入了二月,天气有了一丝转暖的迹象。 顺治的病还是时好时坏,解毒的方子换了两轮,毒清了大半,只是底子太虚了,毒刚清身子还没缓过来,稍微受了一点风寒就发作,高烧寒战咳嗽,比正月里那会儿还要凶险。 二月初五,宁珂应顺治的要求,去了一趟慈宁宫:“皇上想着,这病在宫里养了快一个月了还是不见大好,便想和臣妾那次一样,去南苑住一阵子。而且南苑地方大、人少、守卫容易控制,比宫里适合养病,宫里出那档子事,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宁珂抿了抿唇,说实话,由她看来这个理由看着有点莫名其妙。 南苑的医疗条件哪有宫内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太医好。 太后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压下了眼底那一瞬间的情绪:“皇后说的是,哀家同意了。” 很好,这么莫名其妙的要求太后竟然还同意了。 宁珂回乾清宫说太后同意皇帝去南苑的时候,顺治正靠在炕上眯着眼看一本游记,显然此时的精力甚至不允许他认真看点闲书:“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的语气很无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第171章 重游 南苑,好似与印象中差别不大,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地间杂着大片的水面和草地,枯黄中已经透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行宫的主殿已经差不多修葺完毕,坐落在南苑深处的一片高地上,前后三进院,四周没有高墙只有一道低矮的围栏。 这一日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顺治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由吴良辅搀扶着下了马车,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几分,眼睛里多了一丝光亮。 后面的马车上,宁珂也慢慢下车,深深看着眼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原本太后并不让宁珂随行到南苑,如今宫内外皆不安全,当然更不安全的还是皇帝身边,宁珂的随行届时未必会成为助力,反而会变成累赘。 可当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明黄色的御辇越走越远,宁珂忽然有一股要一起去南苑的冲动。 宁珂不知道此时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去,于是转过身对如花说:“收拾东西,本宫要去南苑。” 如花愣住:“娘娘……您要跟皇上去南苑?可太后那边——” “本宫自己去说。” 宁珂回到坤宁宫,简单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如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娘娘,皇上那是风寒,会传染的,而且皇上都已经走远了,此时出宫怕是不合规矩。” “本宫和皇上同住乾清宫那么多日,要能染上早染上了,更何况规矩是人定的,皇上一病不起的时候,规矩能替他喝药么?”说着,宁珂又往包袱里塞了些细软。 宁珂让如花提着包袱走出坤宁宫,正好撞上了从慈宁宫那边过来的苏麻喇姑,苏麻喇姑看见她这副架势脚步顿了一下:“皇后娘娘这是……” “烦请姑姑替本宫转告皇额娘,就说本宫忧心皇上龙体,决意亲自去照料皇上,宫里的事,辛苦皇额娘多费心。”说完转身就走,要用的马车回坤宁宫之前就嘱咐了如花去安排,此时已经等在宫门处。 苏麻喇姑站在廊下看着宁珂的背影从宫道尽头消失,沉默了片刻转身回了慈宁宫。 太后听了苏麻喇姑的回话,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由她去吧,两个倔驴。” 宁珂的马车追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前方明黄色的仪仗,没有让人赶上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到了南苑门口,御辇先停下,吴良辅扶着顺治下了车,正准备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另一辆马车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顺治也看见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宁珂从马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夹袍,外头披了一件石青色的斗篷,身后跟着那位大宫女,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下车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在怀念什么,然后转头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顺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宁珂一脸理所当然:“臣妾来照顾皇上。” “朕不需要人照顾,南苑有太医有宫人,你留在宫里比来这里有用。” “有用没用,臣妾自己知道。”宁珂的语气很平静,“皇上病着,臣妾在宫里也是不安,不如过来。” 顺治看着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朕说了不需要,你回宫去。” “皇上说不需要是皇上的事,臣妾留下来是臣妾的事。”宁珂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顺治的表情,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进了南苑的大门。 顺治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她这是做什么?” 吴良辅在旁边装聋作哑。 顺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了进去。 宁珂让人把正殿边上的次间收拾了出来,安顿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太医,问清楚顺治的用药、饮食、起居注意事项,然后给吴良辅和如花都安排了事情,自己则是主要盯着用药这一块。 顺治对此的态度是不领情,如花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他靠在炕上,看都不看坐在边上接过药碗的宁珂一眼:“把药放下,都出去。” 宁珂没有理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皇上先把药喝了,再不喝就凉了,当然,皇上不喝,臣妾就不走。” 顺治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被不悦掩盖的担忧:“你这是威胁朕?”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 顺治沉默,他看着宁珂坐在绣墩上,腰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像一块怎么推都推不动的石头,最终伸出手端起那碗药仰头一口气喝完,把空碗往小几上一搁:“行了吧?” “臣妾告退。”宁珂接过空碗交给如花,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十日左右,顺治精神好了一些,许是南苑空气好,许是换了环境心情舒畅,许是宁珂每日盯着他喝药吃饭确实起了作用,他已经能在行殿外的院子稍微走走。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他披着大氅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原来还想着升官发财亖老公,可看着那么多事都在慢慢走上正轨,又觉得还是先稳一稳吧,多稳个两年都行,不然这个日子太风雨飘摇让人心里没底。或许,这里面也有自己没能察觉的私心。 二月底,顺治在院子里走了一刻钟,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屋里,宁珂递了一碗温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打算在南苑住到什么时候?” “等皇上的病好了,臣妾就回宫。” “朕的病要是好不了呢?你不必在这里耗着,朕这里有太医有宫人,真不缺你一个。” 宁珂没有接话,她把药碗递给边上的吴良辅,然后站起来:“臣妾就在这里待着。” 当日夜里下了一场春雨,雨不大,敲在屋顶上轻轻的沙沙声,甚是催眠。 宁珂洗漱完,披着衣裳走到正殿那边例行检查,见顺治正靠在炕上咳嗽,吴良辅在旁边端着水。 顺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咳嗽,见她过来道:“没事,今日感觉还不错,就是咳了几声,你去睡吧。” 宁珂没理他,随手抄起桌上的游记,示意顺治赶紧睡,她则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顺治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看了好一会书。 诸事不顺,眼见着三月了,顺治的伤寒复发。 道是底子太虚,毒刚清身子还没缓过来,前几日在院子里走动出了汗,早春的风一吹寒气又入了体。 这一次高烧寒战加剧烈的咳嗽,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连人都认不太清,太医来诊了脉脸色凝重:“皇上底子太虚,这一回的风寒来得急,元气大伤之后又添新症,怕是要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 宁珂守在床边,听着太医会诊,看着吴良辅和如花给顺治擦汗喂药,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应该千头万绪的思想,如今倒是什么想不起来似的。 到了第三天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太对,先是嗓子发干,然后是浑身发冷,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把额头贴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烫。 宁珂估摸着自己可能是被感染了,南苑的太医就那些,诊治皇帝还诊治不过来,或许没空管自己这个不受宠的皇后。 后来回想起这几天,宁珂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隐瞒自己生病的事实,硬撑着去守着顺治。 仿佛回到了自己亲人重病那段时间,她也是那样硬撑着照顾亲人,直到亲人离世办完葬礼,她还顺手给自己也办了个住院套餐,然后一病就是一个半月。 撑到第五天,宁珂走进顺治的房间让如花把药碗放在桌上,她在床边绣凳上坐下,刚想开口说话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赶紧转过身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等把手帕拿开的时候,上面有一抹淡淡的血丝。 第172章 温情 宁珂若无其事地把手帕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来,正对上顺治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炕上,脸色苍白,目光落在宁珂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你病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宁珂端起药碗:“臣妾只是喉咙痒,皇上先把药喝了。” 顺治没有接药碗,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端着碗的手上,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朕说了,朕不需要你照顾,你不该来。” 宁珂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端庄的克制的笑意,而是一种带着点自嘲和无奈的、有点荒唐的笑:“是啊,臣妾不该来,可来都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皇上先把药喝了吧,凉了会失了药性。” 顺治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放下药碗后像是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如花和吴良辅撤下药碗往外走的动静,窗外早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宁珂忽然开口,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语调:“皇上,您说,若臣妾这一回和您一起病得凶险了,皇额娘会不会给我们俩一块冲个喜?” 顺治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脸‘震撼我全家’的表情:“什么?” “臣妾寻思,到时候皇额娘是给咱俩一人一个冲喜对象呢,还是给咱俩再弄次新婚大典,臣妾觉得,说不定有用呢。”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绯红。 “你瞎说什么呢!”顺治人生第一个白眼估计给的就是宁珂。 “臣妾可没瞎说,万一真有用呢,瞧着咱俩都病了,那定是出了什么邪祟,臣妾请求皇上给臣妾找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冲喜吧。” 顺治没忍住探身试图将那张嘴捂上,只是力有不逮失败了,整个人又躺了回去:“你再瞎说朕定要治你的罪。” 宁珂上前冒犯了一次龙颜,捏了捏顺治的脸,获得对方一个说得上惊恐的表情:“皇上,臣妾认真的,若臣妾这次死了,皇上记得给臣妾配个阴婚吧,要英俊潇洒的那种。” 顺治咬牙切齿:“你活着是朕的皇后,死了还是朕的皇后,届时朕与你合葬,看你怎么去找英俊潇洒的。” 宁珂嘻嘻哈哈,心想,死了说不定还能回到现代呢,到古代能当一次半个救世主,回想起来多带感。 顺治看着宁珂明明脸色苍白却已经在笑的脸,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没有说话,靠在引枕上看着宁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朕死了你都未必会死”,想说“朕还不准你死”,但说了有什么用? 皇后看着比他还虚弱,连来月信都要时不时病上一回的身体,如今还硬撑着坐在他身边。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皇后会死,在他的认知中,皇后一直是一个旁观者,那个冷眼旁观的、偶尔出手相助的、永远理智永远清醒的局外人。 皇后就像神龛之中的神只,悲悯众人,他不过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皇后疼爱孩子,救皇贵妃和荣亲王,甚至救了蒙古那么多的孩子,她更像是下凡来完成任务的神佛,而不是一个人。 她不会死不会离开,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 而此刻皇后坐在他床边发着烧咳着血跟他开着“冲喜”的玩笑,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会病,会倒下,甚至会死,她只是凡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顺治闭上眼睛,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朕不会让你死的。” 宁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皇上这话说的,好像皇上自己能做主似的。生死大事连阎王爷都说了不算,皇上说了能算?” “朕说了算。” 宁珂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忍住又捏了一下对方的龙脸,我的死你说了不算,可你的死,说不定历史已经定好了:“是是是,臣妾知道了,臣妾谢主隆恩,皇上先歇着吧,臣妾去让膳房熬点粥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顺治的声音:“宁珂。” 她回过头来。 顺治靠在炕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宁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朕若真的能好起来……这辈子,朕都不可能放过你。” 宁珂站在门口,心软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皇上可得好好喝药,不然连不放过臣妾的力气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就出了房间,门帘落下来的时候,顺治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两天前宁珂还在蹦跶,两天后宁珂终于被太医按在了床上。 她的病情其实比顺治还厉害些,尽管人是清醒的,却全身疼痛难忍,连带着高烧,如花整个人都陷入焦急的状态,连皇帝那边也不去照顾了,一门心思守着宁珂。 宁珂躺在次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得,这回是真栽了。”高烧叠加疼痛让她晕过去的时候,感觉有人坐在床边,萦绕在鼻尖的是一种熟悉的味道,龙涎香,混着药味,还混着一种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一个很低的声音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可惜她没有听清,只感觉那只手握着她的,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一样。 太后得知帝后都倒下了,也来了一趟南苑。 到的时候宁珂正靠在床上喝药,看见太后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放下药碗想要起身行礼,被太后按住:“躺着吧。” 太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宁珂的脸色沉默了片刻:“哀家在宫里听说你们都病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宁珂低着头:“儿臣无能,给皇额娘添麻烦了。” 太后从没觉得宁珂无能过,她看着窗外逐渐泛绿的树枝,像是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跟来?” 宁珂想了想,还是从心道:“臣妾……放心不下。” 太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审视,又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种带着几分叹息的东西:“你放心不下皇帝?” 宁珂没有回答。 太后也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宁珂的手背:“好好养着吧,南苑的事,哀家让太医盯着,你的人哀家也给你带来了,人手充足你们两个就都好好养着。” 说罢,带着苏麻喇姑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皇后,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然后掀帘子离开。 宁珂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帘在春风中微微晃动,有些出神。 太后离开的第二日,宁珂的烧退了一些。 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顺治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脸色还是苍白的,时不时还要咳几声。 宁珂看着他有点懵:“皇上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去好好躺着休息。” 宁珂还想说点什么,没成想一张口就咳了起来。 顺治伸手把床头放着的水杯递到她嘴边,动作笨拙但很小心。 宁珂喝了一口水压下咳嗽,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皇上,咱们可真是难兄难弟了。” 顺治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把水杯放回桌上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到让人看不懂的情绪:“那叫患难夫妻!好了你别说话,好好歇着,朕就看看你,等下也回去休息。” 生怕皇后再来点考验他的话语,顺治赶紧给宁珂闭麦。 宁珂撇撇嘴闭上眼睛继续睡,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屋子外面,早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春天,是真的来了。 第173章 驾崩 三月初,宁珂病没什么起色,她靠在次间的床上,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春光,院子里的柳条已经泛出了嫩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感觉自己身上像是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盔甲,又厚又重,让人无力、疲惫、还喘不过气来。 如花端了药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宁珂听见了碗底碰桌面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辰时三刻了。” “皇上今日如何?” “吴总管方才来过,说皇上今日精神了一些,早膳用了半碗粥,还问娘娘的病好些了没有。” 宁珂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以身作则,证明自己有遵医嘱,孩子气的另有其人。 喝完药后,她披着衣裳被如花扶着走到院子里站在廊下晒了一会儿太阳,现代科学说了,晒太阳有助于身体恢复。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杏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顺治就在隔壁,宁珂想了想,决定作为病友可以多一点陪伴,以便一块对抗病魔,于是缓缓往隔壁走去。 宁珂进门时,顺治正靠在炕上看那本宁珂看过的游记,他脸色还是苍白的,比起之前那副烧得人事不省的样子又好了许多,看见宁珂进来他把书合上:“你怎么起来了?” “躺了好几日,感觉自己躺得全身都疼,便出来走走,皇上今日觉得如何?” 顺治定定地看着宁珂苍白又疲惫的脸,眼神中流露出心疼:“好多了,朕看你还是回去歇着,有什么事让吴良辅喊朕一声,朕过去就是。” 宁珂没忍住嘲笑:“皇上和臣妾不是半斤八两,谁能比谁好。” 顺治噎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惹得宁珂笑出声还岔了气,又是一顿咳嗽。 顺治心中怜惜,上前给宁珂拍了两下背,结果不知怎的,引着他也咳出声,一时间殿内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可把如花和吴良辅急坏了,手忙脚乱给帝后喝水顺气。 最后,还是太医出手,让两人停了咳嗽,刘院判也是第一次对着帝后冷下脸,动作恭敬声音却硬邦邦的:“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是分开为妙,这般说笑对两人如今可都不好。” 自认遵医嘱的乖宝宝宁珂摸了摸鼻尖,对顺治连声告退回了自己的次间。 没想到遵医嘱不过第三天,天还没亮,宁珂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她披着衣裳坐起来,听见外头有人在跑动,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有人在叫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慌张隔着墙壁都能感觉到。 宁珂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帘子刚掀开,如花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娘娘,皇上那边……不太好了。” 宁珂赶到正殿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太医、吴良辅、两个近身伺候的小太监,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太医跪在床边手搭在顺治的脉搏上,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顺治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浅很慢,浅到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胸口在起伏。 宁珂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太医跪着回话的声音在发抖:“回娘娘的话……皇上前几日看着已有好转,微臣也以为是在慢慢恢复。可昨夜忽然又烧了起来,比前几次都高……微臣用了药,可皇上的脉象太弱了,底子亏得太厉害,正气已经压不住邪气了……” “说重点。” 太医重重磕下去:“皇上……怕是不好了。” 宁珂低头看着那张灰白的脸,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顺治的额头——烫,不是正常发烧的那种烫,是一种灼手的、不祥的烫,像是体内的炉火烧到了最后一刻。 屋里的人都在看着她,太医、太监、宫女,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等着她下指令、等着她这个皇后拿出决断来。 “传本宫懿旨,南苑即刻封苑,任何人不得进出,派快马回宫禀报太后,刘院判还没到吗?” 吴良辅声线中也带着颤抖:“回皇后娘娘,刘院判两日前进宫给太后请脉,这会应该到了。” 话音刚落,几个小太监几乎是架着刘院判进了门。 刘院判气还没喘匀,已经快步到了床边,顾不得请安,先给顺治诊脉。 过了许久,降体温的帕子都用了三块,刘院判诊断完毕,没有起身,跪在地上朝着宁珂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刘院判先去开药,不拘于什么重药猛药都可以。”宁珂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连自己都听不太清,“尽、尽力施为……” 其实此时什么猛药都不能用,除了加剧痛苦并没有更多的作用,刘院判知道皇后死马当活马医,只能先斟酌着开药。 可顺治的呼吸越来越弱,到了下午他已经完全昏迷,连药都灌不进去。太医把参汤调得极浓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宁珂看着这一幕,心里浮上来一种奇怪的、剥离的感觉,就像在看一场话剧,没有实感。 夜深,宁珂让人把灯都点上,正殿里亮堂堂的,她在顺治床边坐了整整一天,没有合过眼。 寅时初刻,顺治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不是变好的那种急促,像是最后一口回光返照的、要把胸腔里所有空气都挤出去的那种急促。 宁珂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扶着床沿稳住身子低头看着顺治,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在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宁珂俯下身去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了三个字,很轻,很模糊,她却听清了。 “……对不住。” 那双眼睛缓缓地、缓缓地合上。 胸口不再起伏。 为什么要道歉。 前世养父母将她从深渊里拉出,对她已经够好了,仅仅是因为离世前重病她被迫离职照顾他们,便偷偷停药,偷偷写遗嘱,轻轻说了那句‘对不住’。 为什么要道歉,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道歉,是有人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既然一个个都会离自己而去,那就不该付出感情。 是的。 不该。 宁珂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顺治,一动不动,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太医扑上来摸脉,摸了很久,跪下来:“皇上、皇上……驾崩了!” 屋里的人瞬间跪了一地,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屋里传到屋外,从正殿传到院子,皇帝驾崩了。 皇帝是病死的,屋子里这些人,要么赶出宫,要么死路一条,如今这哀嚎声,倒是都发自内心。 宁珂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顺治那张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自己的腿软了一下,伤寒、虚弱、巨大的刺激,所有的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座终于撑不住的山轰然倒塌。 她听见如花惊恐地喊了一声“娘娘!”,眼前的一切瞬间暗了下去。 第174章 走水 宁珂的额头磕在了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内彻底乱了,太医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到宁珂身边,正殿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脚步慌乱,居然没有一个人顾得上那位刚驾崩的帝王。 第二日辰时,南苑行殿的东配殿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白幔垂下来把整个屋子衬得一片素白。 院子里跪满了人,太医、侍卫、宫人,所有人都穿着丧服,哭声一阵接着一阵,随着主事人的号令,莫名有些讽刺。 宁珂被送回次间后还没有醒,太医说她本就病着,连日劳累又受了巨大的刺激,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好在太后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到时候南苑这边的人就都有了主心骨。 吴良辅跪在灵床前,按照宫内规矩,他要给顺治换上龙袍,还得盖上陀罗经被,只是在给顺治扣领子上的盘扣时,手指感觉到了一丝极轻极轻的跳动。 顺治的手也好脸也好,摸着确实像离世之人,冰凉,有些僵硬,没什么活气,可摸到颈侧,吴良辅明显感觉到那种微弱的生命力。 可如今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若此时吴良辅出去喊太医过来,天知道暗处有没有人躲着好给皇帝致命一击。 亦或者万一最后皇上没能醒来,他会不会落得一个欺君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吴良辅没有声张,他慢慢地把龙袍给顺治穿好,盖上陀罗经被,站起身来退出了正殿。 犹豫许久,巳时三刻,刘院判从次间出来在廊下跟几个太医低声商议方子,其余宫人大多聚在西边的院子里候着消息,东配殿这边只剩了两个小太监守着,也昏昏欲睡。 吴良辅点了那俩小太监:“你们两个,去御膳房看看早膳备好了没有,皇后娘娘醒了好用。” 两个小太监应了一声退出去了,东配殿里只剩了吴良辅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灵床前伸手探了探顺治的颈侧,还有跳动,甚至比之前摸到的还清楚了一些,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了东配殿。 吴良辅没有去找太医,而是去找了一个顺治说过其忠心、并在七日前以“护卫南苑安全”为名亲自调来的人。 鳌拜。 鳌拜被安置在南苑西侧的侍卫营中,吴良辅到侍卫营的时候,鳌拜身上穿着丧服,正在调遣巡逻的侍卫。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吴良辅的脸色就顿住了。 吩咐完那几个侍卫,他没有问什么,只是跟着吴良辅走到了营房后面一处无人的角落。 吴良辅确认了一下周围确实没有人,低声开口:“鳌大人,奴才愿以性命担保,皇上……还未驾崩!” 鳌拜的手猛地攥紧了佩刀的刀鞘:“你说什么?” “奴才亲手探的,虽然时有时无,但奴才确实在皇上颈侧探到了脉。” 鳌拜皱眉:“可有叫太医?” “奴才都能摸出脉来,太医却说不能,天知道太医是谁的人。”吴良辅有些急,他知道鳌拜这类人遇到这种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太监,可眼下皇后昏迷,他上哪去找人。 “可有禀报给皇后?” “并无,皇后娘娘晕过去一直没醒,奴才等不及皇后娘娘醒来,生怕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这才来找鳌大人” 鳌拜攥着刀鞘看着远处南苑行殿露出的一角飞檐,春风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玄色劲装猎猎作响,思忖良久,最后下定决心:“带路,本官过去看看。” 若皇帝没驾崩,他这个从龙之功拿定了,若皇帝驾崩了,也能有理由一刀结果了吴良辅。 无论哪种于自己都有利。 两人边往行宫东配殿走,边低声交流。 “鳌大人,皇上底子虽然亏但这口气还在,现在若能找个好大夫,兴许还能救回来,再耽搁就只怕……” 鳌拜既然决定做,就没有准备回头:“能把皇上弄出来么?” “这会儿没人,可这青天白日的如何从正门出去。” “可有后门?” 吴良辅两眼一亮:“行殿后头有一条通到林子里的小路,奴才认得路。” 鳌拜点了点头,把刀鞘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午初,宁珂还没有醒。 次间外头站满了人,宫人们来来往往端水的送药的传话的,皇帝突然驾崩,主心骨皇后还在昏迷中,整个南苑充斥着混乱,忙着料理丧仪、忙着准备发丧、忙着照看皇后、甚至还有忙着卷款潜逃。 没有人注意到东配殿那边。 吴良辅丧服之下换了套灰色的粗布衣裳,并以“守灵”为名留在灵堂,把殿门虚掩着把所有帷幔都放了下来。 午时三刻,侧门被推开,鳌拜闪身进来,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短褐,肩上挎着一个粗布包袱,进来之后二话不说,直接走到灵床前掀开了盖在顺治脸上的白布,低头看了看,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有什么感觉,又摸了摸颈侧,确实有微弱的跳动。 然后他把手收回,低声喝道:“走!” 吴良辅转身把殿门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没有人,回过头冲鳌拜点了一下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鳌拜把顺治从灵床上扶起来,皮肤冷硬,可身体还是软的,没有僵,然后把顺治身上重量十足的配饰都取下放在灵床上,将人背到背上,用那件粗布包袱皮裹住他的身子。 吴良辅在前面带路,东配殿的后边有一扇小门,平时用来取用炭柴,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上的锁被提前弄开。 等两人走出东配殿才发现,怪不得这门没法全部打开,门后堆放着高高的木柴,东配殿平时没住人,帝后都病着也就没人发现这后面居然还堆着这么多柴火。 谁知,门一打开,穿堂风就吹起了殿内的白幡,随风乱舞的白幡竟然直接带倒了高高立着的油灯台,倒下的油灯将灯里的油洒落,落在白幡上,就那么一点火苗,瞬间点燃了挂着的白幡。 鳌拜重新背好顺治,回过头时发现殿内的白幡烧成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火舌正沿着白幡往上攀爬,舔到了东配殿的梁上。 鳌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想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快走!”吴良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而急促,“鳌大人!走!不能回头!” 鳌拜咬了咬牙,看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看着殿内的白幔在火光中扭曲卷曲化为灰烬,转过身,背着顺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的后头。 门后是一条长满了杂草的小径,蜿蜒着通向行殿后面的林地,春天疯长的野草已经没过了膝盖,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头顶的树荫缝隙中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三个人身上。 穿过林地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前面是一片矮墙,吴良辅先翻了过去在墙外接应,鳌拜把顺治托上墙头再自己翻过去,然后在墙外重新把人背起来。 很快,三人消失在林道的尽头。 东配殿的火一盏茶后才被人发现,发现时已经晚了,火烧到了梁上烧穿了屋顶,整个东配殿被包裹在一片橘红色的火海之中。 救火的人提着水桶冲过来,初春的风助长了火威,一桶水泼上去连个响声都没有就被热气蒸干了。 最后没有人敢靠近,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映着橘红色的光,眼中除了迷茫就是恐惧。 灵堂在里面,皇帝的遗体在里面。 等到天黑的时候火终于自己灭了,不是被扑灭的,是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 东配殿只剩了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175章 废墟 太后赶到南苑的时候马车几乎是冲进苑门,苏麻喇姑扶着太后下了车,从京城到南苑快马加鞭两个多时辰的路,一路都没让人减速,咬牙忍着颠簸到了南苑。 先是在宫里听到亲儿子驾崩,再是路上听到灵堂失火,饶是太后都觉得自己怕是也会晕过去。 她走进行殿前的院子看见那片焦黑的废墟,脚步只顿了一下没有停下来,走到被侍卫围着的废墟前,愣愣地看着南苑太监们搜寻遗骨,捻着佛珠的手一动也不动。 一盏茶后她转过身:“皇后呢?” 西配殿里,宁珂刚刚醒来不久。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陌生的屋顶,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顺治的脸、他说的那句“对不住”、他的手从掌心里滑落的感觉。 她想坐起来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如花在床边跪着眼眶红红的,看见她醒了连忙端了参汤过来:“娘娘……您总算醒了!” 宁珂没有接参汤,看着如花,声音沙哑:“皇上灵堂在哪?” 如花的眼眶又红了:“娘娘……您晕过去之后……东配殿走水了……灵堂……烧了,什么都没有了。” 宁珂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哭,眼睛里却流不出眼泪,所有情绪都压在胸口下面,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宁珂披了一件外衣由如花扶着走出了次间,站在院子里,看见了那片焦黑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废墟。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煳的味道,闻起来让人想吐,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般问:“他呢?” 没有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他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皇后。” 宁珂转过身,太后站在她身后捻着佛珠看着她,两个女人在院子里对视了片刻,太后走过来站在宁珂面前:“跟哀家回宫。” “皇额娘,皇上他……” “哀家知道。” “可灵堂……” “烧了就烧了。”太后的声音稳得有些不正常,“丧仪照常办,灵堂走水,是意外。” 宁珂看着太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后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儿子的母亲。 只不过此时她也没办法分析什么,病没有好,脑子还是昏沉的,伤寒加上那一下撞击让她整个人对外界的感知都像蒙了一层雾,只能下意识跟着对方的指令走。 銮驾离开南苑的时候,宁珂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仍在冒着青烟的废墟,春天的田野一片碧绿,废墟的黑在满目的春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回宫后,宁珂谁都不见,将坤宁宫宫门一关,开始养病,所有事务都担在太后一个人身上。 太后那边也派了苏麻喇姑过来敲打了一番留在坤宁宫的宫女太监,宫内发生的事情在皇后病愈之前不许告诉皇后。 导致宁珂并不清楚,宫内除了要安排皇帝驾崩的丧仪,还有前后脚夭折的四公主和六公主,就此,宫内活下来的公主,仅剩妞妞一人。 随顺治而去的还有在宫内宛如透明人一般的贞妃,太后放出风说是病逝,朝中猜测是殉葬,实际上贞妃如皇贵妃一样,早就借着丧仪离京。 紧接着,宫内四公主六公主的生母,乌苏氏和那拉氏病重,连着之前养病的王氏和佟氏,眼瞅着庶妃也要被一网打尽了,太后只能将除了刘院判以外所有的太医,统统留在宫内待命。 顺治的棺椁在宫内停灵,棺内放置的是皇帝的衣冠,太后安排好丧仪之后,总算是能停下来歇一歇。 苏麻喇姑轻轻给太后揉了揉太阳穴,缓解些许疲劳。 太后闭着双眼:“可有消息?” 苏麻喇姑手并未停下:“有些许眉目,近日京外的京畿防务营区里,有不少大夫进出过。” 太后捻着手里的佛珠,不做声。 到南苑的那日,她第一时间就让人把废墟里找出来的东西呈上来。 衣物被烧成灰烬,衣物上的金线被融成一小粒一小粒的金珠,戴在身上的饰物,比如玉佩、朝珠之类都被熏得黢黑,金饰也被高温烧得模糊一团。 看上去确实能将尸骨都烧成灰烬。 太后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凝神再看了一遍,皱眉:“东西都在这里了?” 带着小太监们翻找东西的总管战战兢兢地跪着:“回太后娘娘,东西都在这了,自走水大人们就围住了这里,奴才要动手脚也没那个胆子,而且这里奴才每一寸都摸透了,只有这些,求太后娘娘明鉴。” 身后的几个太监不顾手上烫出的血泡伤口,连连磕头,希望太后看在他们忠心耿耿的份上减轻失职的处罚。 好在太后注意力完全被其他事情夺走,根本没顾上降罪。 最后翻看了一遍找出来的东西,太后确定,皇帝一直戴在手上的扳指并不在内,那个扳指是先帝的,对皇帝来说有特殊意义,且钉棺前还会有宗正查验,应当不会有那般胆大包天的人偷走。“吴良辅呢?”太后问。 跪着的太监们面面相觑,原本守着东配殿的俩小太监立马往前爬了几步,重重磕头:“回太后娘娘,吴公公吩咐奴才们去膳房盯着皇后娘娘的早膳,说是他一人守着就行,奴才二人便去了膳房,谁知、谁知后来就走水了。” 苏麻喇姑对着太后耳语几句,太后清楚明白了目前的情况。 皇帝灵堂被烧,这么大的事吴良辅要么在灵堂里一块被烧死,要么…… 太后紧紧攥着手里的佛珠,最后看了一眼被焚毁的东配殿。 事已至此,必须先带着皇后回宫才行,南苑已不再可靠。 三月中,因着皇帝驾崩,朝中大臣早早上表,直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加上吴良辅失踪,朝臣觉得可由太后宣读遗诏。 哪知太后好似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做,将宣读遗诏的事情交给了岳乐,并没有插手前朝。 宁珂终于退烧,稍稍回了点精神,只是整个人仍然恹恹的,有时候甚至幻觉自己是不是在玩一个全息游戏,而不是穿越。 得到宁珂稍微好了一些的消息,太后也没耽搁,径直去了坤宁宫与宁珂说了遗诏的事情。 宁珂脑子其实还有些懵懵的,却也抓住了重点。 遗诏,立玄烨。 “正月里,皇帝精神还算好的时候便立了遗诏交给哀家,若是他这一回撑不过去,立玄烨。” 太后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其实皇帝还清醒的时候更想将皇位交给岳乐,他觉得主少国疑,如今南边的战事未平,立自己的儿子,别说朝臣擅权,他更担心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汉臣那边并不支持兄死弟继,顺治又不是没有儿子,为什么要把皇位让给堂弟,就算玄烨年纪太小,不是还有福全吗? 太后则淡淡附和了一句,兄死弟继,那宁珂还能继续当皇后,差点没把顺治当场气过去。 最后顺治说:“福全太憨常宁太小,玄烨读书用功心里有主见,便立玄烨吧。” 尤其是顺治觉得,玄烨与宁珂相处更熟络些,若他驾崩,定能好好对待宁珂,他也能更加放心些。 当然,他也没料到自己放心早了。 第176章 登基 “遗诏已经让内大臣宣读,着皇三子玄烨为帝,以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四人为辅政大臣。” 太后停顿了一下,又说:“皇帝正月里精神还好的时候,还写了几道条陈,压在乾清宫的案头,用镇纸压着,哀家看过,说的是内务府立规矩的事,哀家已然看过,觉得可行,皇后身体好一些了便也看看,是否还有错漏。” 宁珂点头应下问道:“十三衙门呢?”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皇帝没写,哀家问过他,十三衙门跟内务府往后是个什么章程,皇帝没能想清楚,如今……等玄烨以后处理吧……” 宁珂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宁珂,大病还未痊愈的她脸色是不健康的冷白,原本如海棠般的唇也退了颜色,不像是单纯病着,而是耗了心神病加上病:“皇后你要保重身子,玄烨还小,往后需要你这个皇额娘的地方还多着。” 宁珂低声道谢,礼数周全地送走了太后。 太后离开后,如花从书案上捧来一叠纸,是太后带过来的几道上谕底稿,没有用印,笔迹是顺治的,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用力,有几处的收笔微微发颤,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 宁珂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道,内务府钱粮归广储司、人丁归会计司,两册互验,外朝御史年审。 第二道,御膳房、药房、织造,任期到限必调。 第三道,包衣不许科举入仕、不许与朝臣结亲。 第四道,包衣女子位至嫔位以上,母族脱包衣、抬外旗。 第五道,“后妃不预政、后族不预政”,铸成铁牌,悬于奉先殿。 第六道只写了一半。“立储”两个字下面,只落了一行字——储君之立,只在皇考一人。笔锋在这里断了,后面是空白的纸。 宁珂的手指停在那道没有写完的上谕上,很久没有动。 这些都是当初她提了一嘴,后面由皇帝自己细化的事情。尽管在她这个后世之人看来这几道上谕没多大用处,可在这个时候,已经算得上符合各方利益的圣谕了。 至于皇帝有没有给下一位继任者留点什么东西,那也是下一位皇帝的事了。 大行皇帝的丧礼已经进行了九天,灵堂设在乾清宫,每天都有朝臣和命妇前来哭丧。 宁珂自从退烧后,也每天穿着一身粗白布的丧服跪在灵前,低着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太后倒是很体贴,下了懿旨,只道皇后大病初愈,身体不好不需要从早到晚地跪灵。 而且宁珂也不怎么去,多是躲在坤宁宫里,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哭不出来,一个刚死了丈夫的皇后怎么能不哭呢?影响多不好。 三月里最后的日子过得极慢又极快,慢到每一天都像是在水里游,又快到一抬头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夜风带着暖意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月亮挂在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宁珂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想起过很多事,比如她跟顺治说牛痘的时候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比如两人毫无顾忌谈朝政时候的语气,比如那年南苑行围他站在马上一箭射中远处的那头鹿。 然后在晚上,就会梦到顺治盯着自己咬牙切齿:“你可别惦记着找风流倜傥的,不然朕高低来收拾你。” 宁珂便有些抗拒入睡,她不喜欢梦到逝世的人。 非常不喜欢。 于是宁珂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早起穿丧服去灵堂跪一盏茶时间,然后回坤宁宫坐在窗边发呆,晚上躺下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瘦了很多,丧服穿在身上宽了一寸有余,状态回到了前世亲人去世的那段时间,突然出神,等回神已经过了大半天;晚间睡不着,就好似出神的那段时间是身体在自动关机。 四月初,发引。 天还没亮宁珂就换上丧服,由如花扶着走到了城楼上。 风很大,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在一百二十八名杠夫的抬扶下缓缓地从紫禁城的正门抬出来,仪仗在前僧道在后,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满城的缟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延伸开去,像一场无边无际的白色的梦。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椁慢慢地、慢慢地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风把丧服吹得猎猎作响。丧钟还在响,从紫禁城的钟楼上一声接一声浑厚而沉重,在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中回荡,久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声音。 等到仪仗的尾巴都看不到了,宁珂才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第二天,宁珂见到了马上要登基的玄烨。 一张小脸白净,是深宫里不见日头养出来的那种白,眉眼生得清秀而长,眼睛不算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躲不闪,带着一种超过年纪的沉稳。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抿得久了,嘴角习惯性地往下压一分,把一张圆润的、还带着奶气的脸,硬生生抿出了几分棱角来。 玄烨行了礼站在宁珂跟前没说话,他年纪还小,突如其来的皇位对他来说更多是恐惧,而不是兴奋。 宁珂看着眼前带着不安的小皇帝,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里,安抚地拍了拍。 玄烨像是专门过来寻求一下安慰,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四月初八,康熙元年。 新皇帝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宁珂站在太和殿东侧的廊下看着那个八岁的孩子穿着龙袍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玄烨步子小但走得很稳,他走到龙椅前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朝臣坐了下来,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没有得意,坐在那把对他来说还有些大的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 太和殿里的钟鼓齐鸣,新君登基的诏书被宣读,百官的朝贺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灿烂的阳光照在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上眯了眯眼睛。春天已经过了大半,而她也没想到,自己第二段的人生居然就这样开始了。只是这一次,她要一个人走了。 宁珂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她要将坤宁宫收拾出来,新皇登基,很快就会有新的皇后,坤宁宫也要迎来新的主人了。 身后的钟鼓声还在响。 第177章 皇太后 四月十六,宁珂正式受封,尊为皇太后。 身为皇太后,她本不能在坤宁宫接旨,可寿康宫还未修葺,寿宁宫因着大贵妃有害了先帝的嫌疑得先封着,慈宁宫太皇太后住着,最终由玄烨拍板,在坤宁宫西暖阁,她目前的住所里接了圣旨。 殿角侍立的宫人忍不住偷眼打量她,这位新太后,着实太年轻了些。 宁珂十三岁进宫那年还是个没长开的青涩丫头,七年过去,眉眼是长开了一些,可身量依旧娇小,骨架依旧纤细,被那身石青色吉服一衬,越发像是谁家的小姑娘偷穿了长辈的衣裳。 那双眼睛可不是小姑娘的眼睛,就算满是大病初愈的疲惫,却依旧威势十足,满殿的人看着这样年轻的一张脸,谁也不敢小瞧。 宁珂垂着眼帘听那华美的册文,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先帝的皇后,新帝的太后,礼部的册文写得极尽华美,她跪在西暖阁里听着,一个字也未记住。 玄烨穿着缩小版的龙袍念完了颂词,恭恭敬敬朝起身的宁珂行礼。 差点脱口而出‘皇后’被咽下。 太皇太后前几日便教过玄烨,她说,皇额娘是先帝的皇后,是长辈,就算年纪不大也该敬着。他默念了无数遍,才没有在这满殿的人面前,喊出他叫惯了的那声‘皇后’来。 “皇额娘万安。”宁珂看着那个八岁的孩子弯下腰去,伸手扶了他一把。 册封礼毕,待玄烨带着礼官离去,如月替她卸下那身沉甸甸的吉服。 坐在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肤白,鹅蛋脸,杏眼翘鼻,樱唇不点而红,虚岁二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搁上辈子大学生活都还没结束。 盯着镜中人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荒谬:这副还带着少女气的眉眼,从今往后,就是大清的皇太后了。 以前总觉得‘太后’是个很老的字眼,该配白发,配皱纹,配算尽一切或者运筹帷幄的威势,可镜子里的人明明还这样年轻,眉间连一道细纹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如花替她抿鬓,小声说:“娘娘今儿气色好了许多。” 气色能有什么好的,十九岁就成了太后,刚穿越觉得升官发财亖老公挺好,现在却觉得,就算是当寡妇也太早了些。 “晚些把东西收拾一下。” “是。” 按规矩,受封后皇太后要移居其他宫殿,坤宁宫腾给将来的新皇后,尽管玄烨还没下旨她住哪里,姿态总归是要有的。 站在住了七年的正殿里环顾了一圈,靠窗的炕上摆着她常看的书,桌上笔筒里插着几支没用完的笔,窗台上那盆水仙已经枯透,宫中事务多还没人来收拾。 她让如花收拾东西,真正要带走的不过是一些日常衣物、书册笔墨,还有放置在暗处的匣子。 匣子里放着她与顺治、与玥柔以及家人之间往来的书信,还有顺治新春写的祝福红纸,以及他画的两幅画。 宁珂将匣子和自己的妆奁放在一起,这个时代没什么娱乐,说不定自己老了这些都要翻出来当做回忆。 东西还没收拾完,玄烨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如花收拾东西,开口便问:“皇后这是在收拾什么?”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明明记得太皇太后嘱咐过,要敬着皇额娘,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有改口。 “收拾东西,总要搬出去的。”宁珂说,“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往后该腾出来。” 玄烨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寿康宫年久失修,皇玛嬷说了,要修葺好还得好些时候。皇后安心住着,暂时不必搬。” 宁珂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寿康宫没修好,我可以先搬去慈宁宫,跟皇额娘同住。” 玄烨抿了抿嘴,那张八岁的小脸上露出一种很认真的神色:“慈宁宫是太皇太后的地方,皇后搬过去算怎么回事?挤着住,谁都不自在。坤宁宫这么大,皇后一个人住着都冷清,还要搬?再说,额娘都还住在景仁宫,皇后暂且住在坤宁宫并无问题。” 其实现在宫内就只有寿宁宫住着前朝太妃,已经是住的满满当当的了,顺治后宫这些妃嫔没办法也不可能挤进去住,所以现在都还暂时住在自己原本住的地方。 反正皇帝还小不是,等后宫出现妃嫔,那也得三五年后,相信届时寿康宫肯定能修好了。 宁珂还要说什么,玄烨已经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皇后放心住着,朕去和皇玛嬷说。” 大臣们果然不干。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坤宁宫就算空着也不能让太后住,太后住皇后住的宫殿,这算怎么个事。 言官上了折子,说坤宁宫乃皇后正寝,太后娘娘占着于礼不合;寿康宫既然没修好,太后娘娘移居慈宁宫与太皇太后同住,也是两全。 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递了三回,康熙终于在早朝上开了口,稚嫩的语气不咸不淡:“寿康宫没修好,就要让皇额娘去跟太皇太后挤着住?皇额娘是先帝的皇后,是朕的皇额娘。朕年幼,额娘缠绵病榻,还要皇额娘照拂。不然谁觉得不妥,谁去给朕把寿康宫修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提到钱,满殿寂静。 玄烨都想偷偷翻个白眼,皇后说得果然没错,一提钱这群大臣就跟被毒哑了似的一声不吭了。 没有哪个大臣敢接这个话,国丧期间大兴土木,那是找骂;不修,太后住坤宁宫便名正言顺,天家孝道,儿子舍不得母亲挪窝,谁还能说什么。 再说了,皇帝确实年幼,如今还跟着辅政大臣学习,毛都没长齐,让皇太后照顾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自此,宁珂便住在了坤宁宫。 这一住,就是几年。 玄烨日日都来。 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只是安静地坐着发呆,有时候随便捞一本宁珂放在书桌上的书看。 登基不过月余,那张小脸上的稚气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八岁孩子不该有的沉郁。 宁珂知道玄烨的压力,佟氏被尊为圣母皇太后,不过是在病榻上多了一个尊贵的名号,毒入得太深,人已瘦得脱了形。 如今整个宫内,包括宁珂自己,全都病殃殃的,若不是太皇太后把控得好,外界高低能有不少亡国传闻。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玄烨,失去至亲这种事很难感同身受,甚至两个都失去过至亲的人都无法有同样的痛苦,于是她只在玄烨过来的时候准备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糕点,用嘴里的甜冲淡一点失去至亲的苦。 然后被玄烨嘟囔‘朕已经长大了’,却也没停下拿糕点的手。 每日玄烨进门,一声“皇后,朕来了”叫得顺顺溜溜,毕竟打小就这么叫的。 那时候她是先帝的皇后,满宫的人都这么叫,玄烨估计是跟着叫了五六年,叫得比自己的名字还顺口,如今满宫里只剩他一个人还这么叫。 太皇太后并不知道这些,她深居慈宁宫,不曾撞见过玄烨和宁珂私下相处的模样,若她这时候能看到,后来应该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第178章 条陈 听到玄烨过来,宁珂笑着招了招手:“嗯,过来尝尝小厨房新做的糕点。” 宁珂并没有在意玄烨喊她什么,一个是在皇庄里早就听习惯了,另一个在她看来这小孩喊什么根本不重要,宫内规矩森严,总归是能改过来的。 倒是玄烨好似自己对自己别扭,有一回被宁珂瞧见他在门口站了半天,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宁珂猜他是在默念‘皇额娘’然后掀帘子进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皇额娘’。 嘴角下撇,好像还有几分不高兴。 宁珂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较什么真,在我这里叫对叫错有什么要紧。” 玄烨捂着额头看了她一眼,好似等的就是这句开脱。 于是到了第二天,他进门还是一声“皇后,朕来了”,太皇太后那句“要敬着皇额娘”倒没有忘,可一迈过那道门槛,话到嘴边,出来的还是“皇后”。 有时候还会嘴瓢,喊一句‘皇后,皇额娘来了’。 宁珂嘻嘻哈哈嘲笑他,张冠李戴说这叫已读乱回。 谁都不知道,这一声“皇后”,玄烨还要叫上好几年,等他知了人事,心里对这两个字有了别样的计较,才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切齿地改成“皇额娘”。 下了早课,他常来坤宁宫练字,不拘于写什么,譬如今日写的是《悯农》,字迹虽还稚嫩但已能看出筋骨。 宁珂坐在旁边看自己的游记,乍一眼看上去,仿佛回到了以前顺治没事总找借口过来坐坐的日子,只不过身边换了人。 玄烨显然心不在焉,写了一会就放下笔,坐到宁珂身边,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皇后,朕今日去看了额娘,额娘依旧躺在病榻上起不来……额娘说她很疼,想要解脱,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无能为力。可每日陈大学士和熊大学士教朕的东西,朕很快就能学会,坐在那把椅子上批奏折,也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宁珂的心沉了一下。 玄烨的声音变得更加低落:“四妹妹和六妹妹也没了,皇玛嬷说皇阿玛身上的毒四妹妹和六妹妹身上也有,皇玛嬷不让朕去查,说她会办,朕偷偷查了。” “实际上不仅仅是四妹妹和六妹妹,额娘、贞妃娘娘、六弟还有七弟,都有那个毒,若不是朕和二哥在皇玛嬷那里,怕是也会中。”玄烨眼圈有些红,“额娘是给朕挡了灾,奇绶和永乾身体也不好,宫里还有这么多病着的。皇后,我该怎么办……” 宁珂愣住,她不知道这些事。 顺治病倒后她一直在南苑,回宫后又病了好些日子,丧事和登基大典连着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那场毒根本不是冲着顺治一个人去的。 四公主和六公主,那两个梳着小辫子喜欢牵着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也已经不在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将玄烨揽入怀中:“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像是说给玄烨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玄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十分坚定:“朕会做到的,朕一定会做好这个皇帝。” 宁珂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气一簇火,不是孩子赌气,而是悲伤淬过之后留下的那一点坚硬,她点了点头:“我信你。” 端午那日,宫里过得极简,御膳房包了一些粽子,各宫分了一些。 宁珂坐在院子里剥了一个,红枣馅的,咬了一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去年端午顺治让人送了一筐粽子到坤宁宫,那里面也有红枣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粽子,没了胃口,便放在碟子里,看着前面的月季,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花心是嫩黄色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皇后。” 她听见那个人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以为自己幻听了,没有回头,直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扯,一头一看,原来是玄烨。 是玄烨啊…… 跟在玄烨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功没进门,像是守在外面,玄烨则亲手捧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两只白米粽,旁边放着一碟白糖。 “御膳房说皇后午膳用得少。”他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端午了,朕想着,该有人陪皇后吃粽子。” 宁珂低头看着那两只粽子,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点了点头:“你也坐下,陪我吃一个。” 玄烨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剥了一只粽子,蘸了糖,递给她。 五月十五,玄烨来坤宁宫时,怀里抱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子。 他进门之后把匣子放在炕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后,这是梁九功收拾乾清宫时,在案头最底下翻出来的,压在镇纸下面,被笔洗挡住。” 匣子打开,最上面是一封信,用的御用笺纸,封皮上没有字,宁珂认得那个笔迹。 “皇阿玛给儿子留的。”玄烨将信拿出来递给宁珂,说,“原本上面还有封条,朕拆了已经看过。”宁珂拆开信,信不长,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朕践祚十有八载,外朝之事,尚可绳之以法;内廷之治,每苦无术以制。皇额娘明达,屡为朕言治内之道,洞见症结。朕亲录其说,厘为七条,付汝遵行。汝年虽幼,识或过朕;条陈若与时势有碍,许汝损益,然本意不可失,防坐大,杜生根,使内廷永为朝廷之器,不为私家之产。 其一,钱与人分。内务府钱粮隶广储司,人丁隶会计司,两册岁终互验,有差立见。总管不专任,满洲大臣轮值;外朝御史,岁抽其账。账目既明,盘踞失其半。 其二,要害不世守。御膳、药房、织造诸务,利厚任久,最易成根。自今任满必调,不得连任,使当差者知为朝廷供职,非为子孙置产。 其三,包衣之身,钉之不移。包衣为天子家奴,许其当差,不许其坐大:不得科举,不得与朝臣结姻。 其四,包衣之女,抬旗有制。后宫包衣女子,位至嫔以上,母族自动脱籍,抬入外八旗。抬旗者,得外戚之荣,失包衣之荫,二者不可兼得。母族能臣,可用不可近:立功者由军功、考绩、廷推进身,朕不特简;禁军、侍卫、御前、内务府诸要害,一世不沾。何也?军功不随人主而废,恩宠随人主而改也。 其五,立储之柄,独在朕躬。皇子之贵,出于皇考册封,不系母族之血。立储惟朕一人决之,母族不得预闻。母族不见奇货,则无人以阖族之命博一注。 其六,祖训镌牌,悬之奉先。后妃不预政,后族不预政,铸为铁牌,悬奉先殿。朕与太后之不为,性也;后世之不许,法也。法立,则满朝文武皆为朕守此防。 其七,明暗两途,各循其道。明面庶务,尽属内务府,而规矩必先立——钱粮、人丁、账目,析分而治,不得浑沦一釜。暗处耳目,惟天子自握,纵天子不在宫中,此线亦不绝。两途相制,谁也不至独大。 右七条,皆皇额娘所陈,朕手录付汝。朕立内务府,本意良善,其失在规矩未立。衙门易立,规矩难立;规矩既立,守之在人心。汝其念之。南书房、军机处、粘杆处诸议,另纸付汝,可并行试之。成,则汝胜朕远矣;不成,亦不为耻——朕亦未尝成也。朕以国事托汝,以规矩付汝,惟愿吾儿毋负皇额娘一片苦心。 顺治十八年正月 御笔” 宁珂的指尖在纸边上微微顿住,玄烨坐在对面,没有催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皇后……朕该怎么做?” 宁珂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下面的纸不用看,定是一些条陈。轻轻合上匣子,抬起头看着玄烨,南书房、军机处、粘杆处,这个八岁的孩子,正要走上一条她已知晓结局的路。 “内务府的规矩,按你皇阿玛的条陈办,一条一条来,不急。” “那南书房、军机处、粘杆处呢?” “都是好东西。”都是好东西,至少对于一个封建帝王来说,是好东西。宁珂说,“你现在还小,急不得,先把书读好,等你懂了人心,再碰这些东西不迟。” 玄烨点了点头,抱着匣子站起来:“朕记住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皇阿玛在信里说,让朕照顾您。” 宁珂怔了一下。 “朕会的。” 他没有等宁珂回答,掀帘子走了出去。 第179章 往后 康熙元年的下半年,都是在离别和伤痛中慢慢度过。 从乌苏氏开始,连着那拉氏和王氏先后因病离世,女儿夭折,皇帝驾崩,她们都没了活下去的心力,最终成了妃陵中的一抔黄土。 宫里几位透明般的博尔济吉特氏,只有还未成为先帝嫔妃的娜仁托娅最后跟着前来参加丧仪的蒙古王公回了蒙古,原本娜仁托娅还闹着要留下,说姐姐没人陪,她担心,结果被宁珂好一顿揉搓,最后委委屈屈回了草原。 离开时候还和宁珂约定,若阿布让她成婚,宁珂一定要去草原参加她的婚礼。 宁珂满口答应,却也清楚自己应当不会有那个机会。 自此,淑惠妃被蝴蝶,深宫内也少了一个看着四方天空硬挨日子的女人。 宫内的新年也因为先帝离世而显得有些萧索,太皇太后拉着宁珂和玄烨一块吃了一顿家宴当做除夕宴,见着渐渐脱离稚气的玄烨,太皇太后也是十分满意。 过了新年后,日子便一天赶着一天过,太皇太后好似在忙些什么,直言宫务管不动了,一股脑的又交回给了宁珂,让宁珂慢慢管着,只道等以后玄烨的皇后进宫,就能把担子交给玄烨的皇后。 宁珂也无所谓,加上确实闲得慌,便接手了宫务,实际上是有些好奇如今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屁孩的玄烨未来那人数众多的妃子们,尤其是后世衍生自玄烨和他儿子后宫那波澜壮阔的宫斗剧情,她可太有兴趣了。 导致玄烨总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背后发寒,却又找不到缘由。 平日里,玄烨除了学习便是上朝和议政处听政,一日玄烨来坤宁宫时天色已经擦黑,脸色不太好。 他进门的时候帘子掀得有些急:“皇后——”他自己猛地顿住,改了口,“皇额娘,儿臣有件事想不通。” 宁珂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来:“怎么了?” 玄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议政处议事,索尼大人与鳌拜大人争执不下,几位辅臣各执一词,朕坐在上面,不知道该听谁的。” 宁珂看见他神情有些不悦,想来议政处发生的事应当不止他说的这点,甚至有可能被某位大臣当孩子训了,只是好面子说不出口,只能问点不相干的试图寻求安慰。 宁珂戳了戳他的脑袋:“为什么非要听谁的,让他们说完自己的,你从中判断,截取每个人说辞中你认可的点,然后让他们心服口服都听你的。” 他摸了摸被戳的地方,抿抿唇,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吃了,盯着看账册的宁珂看了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道:“朕明日再来。” 然后帘子一晃,人已经没了影,宁珂坐在灯下,对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忍不住有些想笑,这动作和他那死鬼老爹一模一样。 康熙二年入秋,佟氏的病忽然重了。 入夏时她还能偶尔坐起来喝半碗粥,入秋后便彻底起不了身,太医们轮流请脉,出来都只摇头,毒入脏腑太深,药石灌下去,像是在往枯井里倒水,存不住。 玄烨尽管才九岁,却也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他每日下朝便去景仁宫,坐在病榻前给额娘念书、喂药,表情与平日里无差。 佟氏清醒的时候便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一句“我儿瘦了”,他便笑一笑,说“儿子不瘦,是额娘看岔了”。 宁珂去景仁宫,是在佟氏彻底起不了身之后,原本佟氏还能拒绝她过去,道是皇后娘娘本来身体也不好,别被她再度染了晦气,如今也是拒绝都没了力气。 她还管佟氏叫“姐姐”,佟氏却执意叫她“皇后娘娘”,那是先帝在时的称呼,玄烨改不过来,她也改不过来,宁珂自然没有让她改。 头一回去景仁宫,佟氏正靠着引枕望着窗外发呆,见是宁珂来,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宁珂快步过去按住她:“躺着,别动。” 佟氏躺回去,目光却还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竟有些手足无措。 宁珂在床边坐下,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取出一碟桂花糕放在炕桌上:“小厨房新做的,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尝尝。” 佟氏望着那碟糕,眼眶忽然就红了:“那时候宫里捧高踩低,妾身什么冷眼都受过。唯独皇后娘娘,从没有因为谁得宠谁失宠、谁家世高谁家世低,另眼看过谁。妾身那时候就想,这宫里,总算来了个皇后。” 宁珂什么都没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后面宁珂来的次数多了,佟氏的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她跟宁珂说玄烨小时候的事,说这孩子认死理,三四岁上念书,一个字写不好,能把自己气哭;说不爱说话,心里有事都憋着,憋不住了才跟她说半句。 宁珂就将玄烨在自己身边生活那几年的事细细地和佟氏说了,佟氏听得很认真,半晌才感叹:“妾身不怕别的,就怕他什么都闷在心里,闷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坤宁宫,话倒不少。” “真的?”佟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头一回上朝回来,在我那儿坐到天黑,聊起四位辅政大臣,说得头头是道。” 佟氏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滴落在衣襟上:“妾身别无所求,只求他健健康康的便好。” 有一回宁珂估摸着玄烨要来景仁宫,不想打扰他们母子相处,便起身要走,佟氏忽然叫住她:“皇后娘娘。” 宁珂回头。 佟氏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厉害,撑着要坐起来,宁珂只得又坐回去。 “皇后娘娘。”佟氏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妾身求您一件事。” 宁珂反握住她,试图让她安心:“你说。” “玄烨。”佟氏的声音哑了,“太医们背着妾身说话,妾身都听见了。毒入脏腑,妾身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她喘了两口气,“妾身别的都不求,就求皇后娘娘,替妾身看着玄烨,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做个好皇帝。” 宁珂没有立刻应声,佟氏的手在发抖:“妾身知道这话不该妾身说,可妾身实在不知道该求谁了。” 她也想过,自己这毒来得蹊跷,那时手握宫权的太皇太后未必一无所知。 有些事她不敢深想,想明白了又如何?一个将死之人,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求玄烨身边有个能托付的人。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把她冰冷的手拢进掌心里:“你放心,我会看着他。” 佟氏望着她,眼泪终于滚下来,嘴角却挂着笑容:“有皇后娘娘这句话,妾身就放心了。” 那日宁珂走出景仁宫时,天已经擦黑,站在宫门外回头望了一眼,殿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一团,照着那个撑不了多久的人。 一个母亲,临到末了,求的不是能多活几日,是儿子能有一个往后。 第180章 交锋 佟家那边在知道佟氏病重后小动作立刻多了起来。 突然成了皇帝的外家,整个家族还没得到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权势,结果圣母皇太后病笃,佟家怕宫里这棵大树一倒,便再无倚仗,趁请安递了牌子,要把佟国维的长女送进宫来侍疾。 名义上是侍疾,意思谁都明白,太皇太后没有多问,准了。 那小姑娘入宫后,宁珂在景仁宫见过一面,十岁上下,怯生生的,跟在佟氏身边端药递水,手脚都还生疏,见了她这在宫外都声名鹊起的母后皇太后,连说话都没能说出声。 佟氏有些窘迫地对着宁珂笑了笑,那让小姑娘先下去。 宁珂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并没有在意,只是莫名有些心塞,这后宫的女人,就算是病重都得给家族搭个梯子。 圣母皇太后病重,朝堂上心思浮动。 索尼牵头递了折子,圣母皇太后病笃,皇上年幼,连日侍疾劳顿,恳请暂罢御门听政,国事由四位辅政大臣票拟代办,待太后玉体康宁,再复临朝。 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则全孝道,二则恤圣体,遏必隆附议,苏克萨哈没有开口,他与索尼素来不和,却也挑不出这话哪里不对。 折子里的小心思不少,但不是真想替皇上把朝上了,不仅仅是因为索尼已经半截身子入土,更重要的是鳌拜还杵在那不表态,索尼就算有那么大的胃口,也不至于在这时候做那么明显。 说到底,还是看玄烨这半年在议政处,小小年纪就把‘想亲政’三个字写在了脸上:听几位辅臣争,他要插话;议到要紧处,眼睛亮得藏不住,恨不得立时自己拍板;连皇太后继续住在坤宁宫的事,他都敢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放话。 年纪小,沉不住气,也不懂得掩饰。索尼便想着,总得拿捏他一回,叫他晓得朝政离了辅臣转不动,罢朝这事,不过是个由头。 折子递到玄烨案头,他看了几遍,没有批,似乎是有些置气,连着两日没上朝。 索尼捋着胡子,心里有数,成了。 宁珂听说玄烨连着两日没有上朝,放下手里的账册便往乾清宫去。 到乾清宫门口,通传的小太监低声禀报,四位辅政大臣都在殿内。 宁珂脚步没有停,直接走了进去,殿中御座上坐着小小的玄烨,肩头垮着,脸色发白,像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索尼正躬身立在殿中央,身后除了几位辅政大臣,还立着几名宁珂不认得的朝臣个个低眉顺目,却把殿中大半的位置都占住了。 索尼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味道,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折子上那套话:“圣母皇太后病笃,皇上连日操劳,龙体见损,臣等恳请皇上暂缓临朝,安心侍奉汤药,以全孝道,以安天下。此乃大行皇帝托孤之重,臣等不敢不请。” 他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身后的朝臣齐齐躬身:“臣等附议。” 就在此时,门外小太监慌慌张张地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殿门已开。 宁珂没有等在门外候旨,没有容人通禀,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 软底绣鞋踩过金砖地面,没有一丝声响,可她一进门,殿里那点由索尼营造出来的“恳切”气氛便像被针戳破的皮囊,泄了个干净。 索尼直起身,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他算准了满殿的人,却没算准这位太后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但他到底是四朝老臣,一瞬的失神转瞬即逝,脸上已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抢先一步躬身:“太后娘娘金安,娘娘来得正好,臣等正为皇上与圣母皇太后之事忧心如焚……” “索尼大人这话,哀家有些听不懂。”宁珂在殿中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殿里每一个角落,“圣母皇太后这病是怎么来的,索尼大人手眼通天,不会不知道。” 殿中温度骤降,索尼的眼皮微微一跳,脸上却仍挂着那副忧色:“太后娘娘言重了,老臣愚钝,娘娘所指……” “哀家说的是病根。”宁珂打断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停在索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直视着他的眼睛,“皇太后病中辗转,最放不下的就是皇上。皇上若因她荒了朝政,她病中如何安寝?太医说了,病人最忌的就是心不安。索尼大人这一折子递上去,是让皇上尽孝,还是给圣母皇太后心里添堵?” 索尼的脸色终于变了,像平静水面下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他很快敛住,声音愈发恭谨,甚至带了几分委屈:“太后娘娘容禀,臣等正是念着皇上年幼,恐圣体有损,这才斗胆进言。皇上若因操劳过度病倒,岂非更伤圣母皇太后之心?臣等一片愚忠,天地可鉴。” 这话说得好听,宁珂看着索尼那双低垂的、却始终没有真正低下来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浮在唇边,像一层薄霜。 “索尼大人是两朝老臣,入关那年就跟着先帝了,最懂君臣之道。”她说,“皇上八岁登基,先帝将天下托付四位辅臣,是让诸位辅佐皇上,不是让诸位替皇上把朝也上了。御门听政,正是历练。皇上坐在上头,听诸位大人争,看诸位大人办,学到的才是书本上没有的东西,这些,索尼大人想必比哀家更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索尼身后那几名朝臣,最后重新落回索尼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在说一件闲事:“若连朝都不上了,天长日久,天下只知有辅臣,不知有皇上——首辅大人,这话若传出去,于诸位,是好事么?” 殿中死一般地静。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臣以为,太后说得对。” 宁珂顺着声音看过去,鳌拜站在苏克萨哈身后,铁塔般的身形让他看起来压迫感十足,他看了索尼一眼,又看向御座上的玄烨:“皇上自该上朝,下朝再去景仁宫侍疾,两不耽误,臣等既受先帝托孤之重,自当尽心辅佐,不敢有一日懈怠。” 殿内又是一静,这话从鳌拜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宁珂嘴里说出来还重,他是辅政大臣,自己人先站到了太后那边。 宁珂微微意外,她与鳌拜并无交情,他是先帝留给新君的辅臣,她是先帝的遗孀,两个人之间隔着朝堂和后宫,本该是两条永不交叉的线。 今日他站得这样干脆,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场。 索尼身后那几名朝臣的额头沁出了细汗,有人的身子已经微微向后缩了。 索尼本人却依旧立得稳稳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撩起袍角,跪了下去,跪得干脆利落,一丝声响也无,反倒让宁珂心里微微一沉。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索尼伏在地上,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老臣糊涂,只想着皇上圣体,竟忘了这层大义。老臣这就领诸位同僚退下,明日御门听政,照常举行。” 他认错认得这样快,这样干净,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跪。 宁珂看着他伏低的脊背,没有接话。 索尼自己直起身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恭谨中带着几分笑,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太后娘娘说的是,是臣等虑事不周。罢朝之事,便作罢。” 他本也没打算真较真,不过是拿捏皇上一回,没成想叫鳌拜先拆了台,老狐狸顺坡下驴,笑了一下:“老臣告退,娘娘安心侍奉圣母皇太后便是,前朝的事,自有老臣等看着。” 遏必隆跟着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苏克萨哈没有开口,也随了出去。鳌拜走在最后,经过宁珂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停了那么一息,便大步走了出去。 第181章 罢朝 殿门合上,殿内骤然安静下来,玄烨还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背脊贴着椅背,手攥着引枕上的布,指尖泛着白。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慢慢松了那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宁珂走过去,他没有站起来,低着头,声音有些哑:“皇后,他们说了好久,朕差一点就答应了。” 委委屈屈的,还是个孩子。 “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玄烨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却没有哭出来,他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朕记得皇阿玛说过,让朕照顾您,可今日……” 宁珂心里软了一下,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上朝是正事,读书是正事,侍疾也是正事,一样都别落下,你额娘若清醒着,盼的也是这个。你还小,旁的事先放放。” 玄烨点了点头,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皇后,朕方才在殿上——把他们的脸都记住了。” 宁珂微微一怔,这听着怎么有点像在写记仇小本本,从一个皇帝嘴里说出来有种阎王点卯的即视感。 “站在索尼大人身后的,有一个是兵部的,儿子在折子上见过他的名字。还有两个儿子没见过,但他们进来的时候,先看了索尼大人的脸色,才敢落座。”玄烨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数什么,“儿子坐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 宁珂看着他,这个八岁的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分明记得,方才在殿上,那攥着引枕布料的手指一直没松开过。 “你记住了他们,打算做什么?”问完,宁珂觉得自己问了句多余的,还能做什么,秋后算账呗。 玄烨沉默了一下:“朕不知道,朕只想,不能让他们再这样逼皇后。” 宁珂心里一紧,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皇上今日坐在那里,没有点头,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玄烨摇了摇头:“朕做得不够好,方才差一点就答应了,朕心里有畏惧。” “畏惧什么?” “畏惧他们说的有道理,畏惧朕真的做不好。” 宁珂心里叹了口气,十岁,搁在前世,这是刚上小学的年纪,现在却坐在御座上,面对的是四朝老臣、托孤辅政,和一个拿孝道做刀、拿祖制做盾的朝堂。 “心有畏惧,是对的。”宁珂说,“无所畏惧之人,才做不好皇帝,只是你记住,畏惧,放在心里就行。放在脸上,他们就赢了。” 玄烨看着她,慢慢地,像是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下去:“……放在心里。” “对。”宁珂说,“今日他们在殿上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住。记住谁站得靠前,谁低头的幅度,谁先偷看索尼的脸色。这些现在或许用不上,可十年之后,你总有用得上的一日。” 玄烨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暗下去,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皇后,朕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背挺直,像方才在御座上那样,只是这一回,终于不再是硬撑。 “朕记住了。” 宁珂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伸手,把玄烨方才攥皱的袖口一点一点抚平。 玄烨低头看着那双替他抚平衣料的手,把这一点点平整记在了心里。 窗外天光渐暗,殿里很静。 十岁的玄烨站在御座前,原来那些比他高、比他年长、声音比他大的人,他也是能够看清能够记住的。 在宁珂的坚持下,太皇太后的赞同下,此后玄烨每日五更起身,御门听政,散了朝便去弘德殿,陈学士、熊学士轮流讲书,午后到景仁宫侍疾,掌灯时分才能歇下。 十岁的孩子,把一天掰成三瓣用。 宁珂有些怜悯,却也没有劝他歇,毕竟皇帝这个位子,一天都歇不得,更别说现在不歇,未来把江山握在手里之后怕是更不愿意歇。 玄烨也没有喊过累,只在有一日傍晚,他伏在景仁宫的病榻边睡着了,佟氏醒着,没有叫醒他,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脑袋。 宁珂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轻声离去。 秋天里佟佳氏最终还是没留住。 丧钟敲响,玄烨从景仁宫一路走到坤宁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在门口站着,没进门,也没有叫“皇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宁珂走过去把他拉了进来,陪着他吃了饭,让他坐在一边看着自己安排丧仪。 圣母皇太后的梓宫停在景仁宫正殿,白日里百官行礼、喇嘛诵经,钟磬声从早响到晚,殿内殿外白幡垂落,连廊下的宫灯都换成了素白。 玄烨以孝子之礼跪在灵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跪着,大臣们磕头他回礼,喇嘛念经他垂首,一套丧仪走下来,滴水不漏,连礼部的人都挑不出错来。 到了夜里,百官退尽,殿里只剩下守灵的太监和几盏长明灯的时候,那个白日里挑不出错的皇帝,就变回了一个十岁的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进偏殿的时候,玄烨正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放凉的粥,一口未动,他穿着粗麻丧服,人瘦了一圈,显得那身丧服空荡荡的。 粥凉了。宁珂走过去,把碗端起来递给身后的宫女,换一碗热的。 儿子不饿。 你白天跪了一天,滴水未进,跟我说不饿?宁珂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急着劝,只是也看着窗外,你额娘要是看见你这样子,走都走得不安生。 玄烨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哑:皇后,朕白日里,不敢哭。 宁珂心里一紧。 朕是皇帝。玄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儿臣要是哭了,传出去,索尼他们就知道朕心里有软处。他们知道了,说不得会拿这个软处做文章。 宁珂看着他,十岁的孩子,在母亲的灵前,第一件事想到的不是哭,是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你现在呢?她问,现在这里只有哀家。 玄烨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像这样红了很多次了,只是一直没让眼泪落下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朕怕哭了就停不下来了。 没有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呜咽。 宁珂只是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像哄一只受惊的小兽那样,一下,一下。 第182章 再赌 过了很久,玄烨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稳了一些:“皇后,儿臣方才失仪了。” “额娘面前,不算失仪。”宁珂说。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她没料到的问题:“皇后,你说,人死了,是不是真的就什么都没了?” 宁珂想了想,没有用那些‘往生极乐’的话来敷衍他,她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那些。 她斟酌着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额娘走之前,最放不下的是你。她在病中撑着不肯闭眼,就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宫里,没人护着你。” 玄烨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些话。”宁珂说,“她说——‘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求娘娘,日后他钻牛角尖的时候,娘娘劝一句。’” 玄烨抬起头来,看着她:“……额娘真这么说的?” 宁珂点点头,看向灵堂正中的棺椁,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就这样静静躺在里面:“真这么说的。” 玄烨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儿臣记住了。” 宁珂伸手,把他面前那碗换过的热粥往前推了推:“先吃东西,记住了的东西,得有力气才拿得动。” 玄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皇额娘会说出这么一句。他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烂烂的,入口是甜的。 他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低声说:“皇后,朕以后……想每天给额娘上炷香。” “行。” “朕想把她留给朕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箱子里。” “行,让梁九功去库房给你找个好箱子。” “朕还想……”玄烨顿了一下,“想快些长大。” “你会长大的。”她说,“不急。” 窗外夜色沉沉,长明灯在殿里静静地亮着,宁珂让梁九功扶着玄烨去了偏殿用膳,佟氏的梓宫就在隔壁,隔着几道门,隔着白幡,隔着这个王朝所有的规矩和体面。 而在这间偏殿里,一个失去母亲的皇帝,和一个替他母亲守着他的人,就着半碗热粥,把这漫长的一夜,一点一点地熬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玄烨照常换上素服,去灵前行礼。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礼数周全,和前一天一样,滴水不漏。 只是起身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多了一枚小小的玉戒指,素白的,是宁珂今早替他戴上的。 “你额娘留给你的。”宁珂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解释。 玄烨看着那枚戒指,没有问真假,他把它转正,让玉面朝里,然后直起身,向殿外走去。 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落在那身粗麻丧服上,落在他渐渐挺直的脊背上,十岁的皇帝走在白幡之间,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一夜间长大了。 康熙三年的春天,慈宁宫来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怪事。 苏麻喇姑领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进来,说是内务府新拨来当差的,看着瘦瘦弱弱,走路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派。 他跪在地上请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奴才福临,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瞬间停下,她惊愕地看向那张脸,清瘦,苍白,眉目间依稀是熟悉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分明是她那个已经“驾崩”了三年的儿子。 她挥退左右,等殿门合上,手里的佛珠啪地拍在炕桌上;“你疯了!” 福临——也就是先帝,嬉皮笑脸地跪着,仰起脸来讨好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气色看起来比三年前好多了。” “你还有脸说!”太皇太后气得直哆嗦,“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棺材都替你抬出去了,你倒好,转头打扮成这副模样,钻回宫里来!你嫌命长是不是!” “儿子当初病重。”福临老老实实伏在地上,“整整养了三年才见好,如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太医说了,再不好好将养,怕是要走在皇额娘前头。” 太皇太后噎住,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你装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皇额娘!” “儿子想啊。” 福临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日日夜夜都在想,想皇额娘,想福全,想玄烨那小子——”他顿了一下,“儿子听说,玄烨比儿子强,八岁登基,不过十一岁就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连皇太后住哪座宫都敢替她争,儿子八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掏鸟窝呢。” 太皇太后再次被噎住,只能眼不见为净让苏麻喇姑安排福临先在慈宁宫住下。 于是这样的戏码,自打他住进慈宁宫,便隔三差五地上演,太皇太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他嬉皮笑脸地哄。 太皇太后骂他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装死装到亲娘面前;骂他丢下满朝文武,丢下才八岁的玄烨,自己在庄子上躲了三年清闲。 福临一律笑嘻嘻地受着:“儿子这不是病着么”、“儿子养好了就孝顺皇额娘”、“皇额娘骂得对,儿子给您捶捶肩” 直哄得老人家骂不下去,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毕竟是亲生的。 到最后,太皇太后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白发,到底软了口气:“……罢了,你先在慈宁宫住下,把身子养结实了再说。” 福临磕了个头,眉开眼笑:“谢皇额娘。” 知子莫若母,太皇太后太清楚这个儿子,他从来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今儿把一筐好话倒了个干净,句句不离“皇额娘”,可那眼底藏着的那点东西,她看得分明,福临惦记的,从来不是她这个老太婆。 可到底还是没有戳穿他,捻了捻佛珠,只当没看见。 整整三年,福临在京城外吴寿的庄子上养病,京城的消息通过鳌拜吴良辅的手一封一封传过去:她受封了皇太后,她护着玄烨,她在宫里过得好好的。 他本可以在外头过完这一辈子,可他还是回来了,一个没净过身的男人混进太监堆里,一个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勾当,可他顾不得。 他连名字都懒得换,就用“福临”,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赌的就是这一回:赌自己能走到她身边去,赌那双眼睛,还认得他。 第183章 杀猪盘 慈宁宫的事情,玄烨也好宁珂也好一无所知。 日子很快从春天滑到了秋天,玄烨带了一本《贞观政要》来。 他翻到一处指给宁珂看:“今日师傅讲到这一段,唐太宗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皇额娘做的那些事,种痘、番薯、羊毛,是不是就是‘存百姓’?” 他将“皇额娘”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刻意放慢了语速,又继续说,说在乾清宫看过番薯的折子,这几年收成连年上涨,已经是能够分发给周边百姓用于种植糊口了。 “皇额娘种了七年,才种出这样的收成。” “有些事急不来。” 玄烨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朕有时候觉得,做皇帝跟种粮食是一样的,急不来,得等。” 宁珂没忍住戳了戳玄烨的脑袋,如今他身量不过与自己平齐,再过两年,怕是能比自己高,到时候可就戳不到他脑袋了。 玄烨被戳了脑袋,像是绷紧的弦松了一下,临走时一掀帘子,习惯又跑了出来:“皇后,朕回去了。” 宁珂没站起来送他,望着晃动的帘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过来。 康熙四年一开春,宫里便隐隐有了立后的风声。 玄烨过了年便虚岁十二,按祖制,这个年纪该议立后了。 礼部的人开始翻旧档,内务府开始盘库,皇后迟早要住进坤宁宫,皇太后按制,得挪一挪。 巧的是,寿康宫修了三年,赶在这个当口,终于修葺完毕。 日子是玄烨亲自挑的,他捏着一本黄历兴冲冲地来了坤宁宫:“皇后,咳,皇额娘,寿康宫修好了,钦天监报了几个吉日,朕看了看,二月初二最好,宜迁居,皇额娘看这个日子成不成?” 宁珂望着那页翻开的黄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挑日子原是内务府的差事,再不济也有钦天监,偏他一个皇帝亲自翻了半天黄历,倒像要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宁珂也没扫了玄烨的兴:“成,就二月初二。” 二月初二,迁宫,坤宁宫的东西收拾了几十抬,如花如月领着人装箱,云德里外张罗,不用她操半分心。 宁珂只亲手抱着一样东西,与妆奁收在一起的那个匣子,谁也不让碰。 迁宫的头一日,苏麻喇姑便领了一个人来:“太皇太后说了,皇太后新迁居,身边得有个妥帖的人伺候。这奴才在慈宁宫当差当得好,太皇太后亲自点的,赏他个掌事太监的名头,往后就跟着皇太后了。” 宁珂抬眼望去,廊下站着一个人,清瘦,苍白,垂着眼,身上是新发的太监袍子,洗得干干净净。 他跪下来请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奴才小福子,给太后娘娘请安。” 宁珂望着他,声音有些耳熟,总觉得哪里听见过,而且这人不太像太监。 她见过宫里的太监,老的少的,得势的不得势的,走路都是弓着背的,眼睛都是收着的,连笑都笑得很收敛。 可这个人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请安的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姿态却从容得不像个奴才,像是做过主子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没学会怎么做奴才。 更让她恍惚的是那张脸,清瘦,苍白,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可她想不起来,总觉得他下一秒该开口说点什么,可对方说出来的,偏偏只是一句“给太后娘娘请安”。 宁珂知道自己不该盯着一个奴才的脸看,便移开了目光,心里却把那点古怪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到底没有多想,大约是这几年去慈宁宫去得勤,内务府拨过去的小太监进进出出,见过一两回也不稀奇。 “起来罢。”她说,“往后就在寿康宫当差,有些事不清楚的可以问云德。” 寿康宫的大太监还是云德,宫里的事,依旧是他管着,人员、用度、洒扫、份例,样样井井有条。 新来的小福子不掌宫务,只管太后身边的事。 这是太皇太后交代过的,云德是个明白人,什么也没多问,只领着新来的小太监认了人,便各归各位。 入宫那天夜里,福临在廊下站了很久,摸了摸脸上需要每日涂药水巩固的妆容。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如今终于走到她身边了。 方才看他的那一眼,仔仔细细的,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了,可到底没有认出他。 福临觉得自己该松一口气的,只是那口气落下去的时候,心底涌上来的失落还是压不住。 玄烨头一回在寿康宫撞见小福子,是在迁宫后的第三日。 他来找宁珂说话,进门时正撞见小福子端着茶从里面出来,小福子让到一旁,垂着眼请安:“给皇上请安。” 玄烨看了小福子一眼,没有多想,抬脚走了进去。 后来他渐渐觉得,寿康宫廊下那个影子,总让他心里说不上来地别扭,像是哪里见过,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最后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康熙四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不过五月底,京城便已热得像入了伏,蝉鸣从早响到晚,一浪高过一浪。 宁珂已经习惯了没那么宽敞的寿康宫,倒是玄烨不太习惯,老嘟囔着该让宁珂住回坤宁宫去,然后换来宁珂用力戳他的脑袋。 太皇太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些顺治后宫里还活着的妃嫔也没安排在寿康宫,一股脑塞到了慈宁宫的后殿里,美其名曰寿康宫狭窄,没必要都挤一块,让看见宁珂和玄烨关系好想套个近乎的宁悫妃歇了心思。 寿康宫中大家也各司其职,只不过如花颇有微词,毕竟任何一个伺候了皇后那么多年的大宫女居然被一个半路出来的掌事太监抢了活,心里都不会痛快。 就比如眼下,宁珂翻完新呈上的宫务册子,想要喝些茶,如花正准备上前,又被人抢了先。 “茶凉了,换一盏罢。” 一个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然后一双手伸过来将她手里的凉茶盏接走,换了一盏新沏的。 小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宁珂已经习惯了小福子的存在。 小福子总是在她需要什么之前便已备好,总是在她开口之前便已知晓她要说什么。 寿康宫里的人除了如花都说小福子伺候得尽心,宁珂却觉得怪怪的,若她不是这个王朝的太后,这么合乎心意的人,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杀猪盘。 第184章 不讲道理 五月,玄烨生辰后,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召了几个人议事。 宁珂到的时候,偏殿里已坐了几个人,太皇太后坐在炕上捻着佛珠,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鳌拜坐在下首绣墩上姿态端正,遏必隆坐在对面微微躬着身子,苏克萨哈看上去像是在思索什么,索尼没来,太皇太后说他身子不适告了假。 见宁珂落座,太皇太后捻了一会儿佛珠,开口道:“皇帝今年十二,祖制,也该立后了。” 鳌拜说当择满洲勋贵之女,遏必隆附议,苏克萨哈家并无适龄女儿,便没说话。 宁珂听着终于明白索尼为何不来,索尼的孙女赫舍里氏今年虚岁十三,正是备选的年纪,索尼称病不来不过是避嫌,也是把野心显给太皇太后看。 太皇太后看向宁珂:“皇太后的意思呢?” 宁珂顿了一下:“儿臣以为,皇帝尚幼,皇后人选除德才门第之外,还需性情温厚,能容人。”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神色是满意的,看似说了实则未说,却教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是在告诉在场的其他人,这个人还得慢慢选,各位慢慢斗。 过了几日,索尼果然不再称病,他在议政处正式提出了赫舍里氏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鳌拜第一个表态无异议,遏必隆跟着点头,苏克萨哈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赫舍里氏便这样定了下来。 立后的事定下来之后,几家满洲勋贵也递了牌子,想送女儿入宫为嫔御。 太皇太后拿着名册,忽然想起一桩事来,皇帝今年就要大婚,可他的身边,这些年竟连一个教导人事的宫女子都没有安排过。 按祖制,皇子十岁上下,宫里便该安排谙达、嬷嬷,挑一两个年纪相宜的宫女子,教他知人事。 玄烨十岁那一年,原该办的,可那一年佟佳氏病重,索尼闹着罢朝,外头一直在探查的人消息给得断断续续,太皇太后的心思全在别处。 转过年来,探查的事倒是了了,毕竟那个探查的对象,“病故”了两年的儿子又钻回慈宁宫,嬉皮笑脸地赖着不走,她一半的精力都耗在应付这个祖宗上,玄烨这一桩事,便彻底撂下了。 皇太后那里,更是连这个念想都没有,宁珂压根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一条规矩。 这规矩不入典籍、不进朝堂,只靠宫里老嬷嬷们口口相传,她一个从宫外进来的人,哪里会知道。 更别说身边也没有人提醒,云德他们几个是太监,如花如月几个年纪轻、资历浅,谁也不觉得这话该由自己说出口。 至于前朝,更不会有人为这种事递折子,教导人事是内廷的家务事,不归朝堂管;即便有人想起,也只当慈宁宫早有安排,轮不到外臣置喙。 其实还有一桩缘故,是连太皇太后自己也没有深想的,先帝在时,十三衙门用太监用得狠;后来内务府重立,两套并行,乾清宫的茶房、值房里进进出出的,竟多是太监,宫女子反倒成了稀罕。 原本太皇太后想着,教导人事的宫女,可以从皇帝身边的茶房值房里挑出来,毕竟离皇帝近,伺候久,皇帝比较熟悉不会抗拒,谁承想乾清宫这些年连一个合用的宫女都没有,这一桩事,也就悄无声息地烂在了那里。 太皇太后想明白这一节,捻佛珠的手停了好一会儿,到底是她疏忽了。 她让人把名册取来,就着灯从头翻到尾,马佳氏、那拉氏、张氏,圈了三家,各赐了庶妃的位份,叫内务府赶在大婚之前把人送进宫来安顿。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宁珂正在院子里浇花,心里微微叹气,空下来的东西六宫,看来很快就要迎来它们各自的主人了。 当天下午玄烨来了,他走进寿康宫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皇后,朕……”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改了口:“儿臣有件事想跟皇额娘说。” 谁都没注意到侍立在门口的小福子皱了皱眉。 宁珂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让玄烨坐下来说。 他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索尼举荐了他的孙女赫舍里氏。” “听说了。” 玄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儿臣没有见过她,但儿臣知道,立后是国事不是私事。皇玛嬷对儿臣说过,索尼是辅政大臣之首,他的孙女做皇后能稳住朝局,儿臣明白这个道理。” 他抬起头来望着宁珂:“只是儿臣有时候会想……”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宁珂望着他,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已开始抽条,这会的他和去年已经有了天壤之别:“若有话想说,随时都可以来。” 玄烨沉默了一息,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带着一些慌乱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帘子都已经掀了一半了,硬生生把“皇后”两个字咽回去,改成“儿臣告退”。帘子落下来之后,小福子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放在宁珂手边,他没有立刻退出去,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又带了几分莫名的试探:“娘娘,皇上对您,是不是过分亲近了些。” 宁珂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皇上从小就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着还有些看好戏般:“以后等他娶了媳妇,自有他媳妇治他。” 小福子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嗻”,端着旧茶盏退了出去。 不熟悉的父子俩,终究还是错过了认清对方真面目的机会。 六月初七,礼部呈上了立后仪注,钦天监择了吉日,七月初九。 内务府开始筹备纳采大征的礼器,赫舍里氏的父亲被加封为一等公,所有人都在忙,所有人都在兴奋,皇帝大婚是康熙朝第一件大喜事。 身为皇额娘,玄烨成婚宁珂自是忙碌。 忙碌了一天,宁珂却有些睡不着,披了外衣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挂在树梢,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仰头望着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福子在几步外站住了。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月季花的香气。 过了许久,宁珂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若是从未见过另一个人,便要同他过一辈子,这是什么道理?” 那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宫里的道理,原就不是讲道理的。” 宁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第185章 子嗣 天气越来越炎热,宁珂照例去慈宁宫汇报立后大典的准备事项。 太皇太后正在院子里乘凉,石桌上摆着一碟新切的西瓜。 她招宁珂坐下,递了一块西瓜让宁珂吃点,宁珂也没客气,这个时代的西瓜比起后世的麒麟瓜相差太多,只能说有西瓜的味道却没有印象中西瓜的脆甜,宁珂吃过好的,对这种瓜没有什么必吃的执念,当然有得吃那还是要吃的。 太皇太后也吃了一块,擦了擦手捻起佛珠:“你是不是有话要问哀家?” 宁珂没有否认:“儿臣只是有些不明白,索尼大人推举赫舍里氏,几位辅臣居然都点了头,儿臣看着总觉得此事太顺了。” 太皇太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继续捻佛珠:“你倒是看得仔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鳌拜这个人,如何?” 宁珂想了想:“儿臣说不好,但他对朝廷对皇上,一直是尽心的。”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宁珂觉得太皇太后好似试图在自己身上寻找点什么。 最后太皇太后移开目光望着院子里的花丛,缓缓开口:“他尽心,有他尽心的道理。” 六月底,几位新赐的妃嫔入了宫,马佳氏、那拉氏、张氏各领了一处偏殿住下。 内务府备了份例,慈宁宫、寿康宫赏了东西,宫里照例热闹了两日。 玄烨没有露面,他把自己埋进大婚的仪注里,忙得脚不沾地,像是生怕空下来。 宁珂远远见过那几位新妃嫔一面,都是十三四岁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殿门外请安,像一群被匆忙塞进笼子里的雀儿。 她望着那几道纤细的身影,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原本好奇想要看宫斗的热闹,真正看到这些小姑娘,又觉得怜惜,生活在这个时代本不是她们的错,却都由她们背负起本不属于她们的沉重负担。 七月初一,宁珂拿着大婚当日的章程去了一趟乾清宫。 玄烨正在试穿大婚的礼服,明黄色的龙袍绣着十二章纹,比他平时上朝穿的还要繁复精致。 他站在铜镜前让太监们前后左右地整理着衣摆和袖口,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不耐与一丝隐约的紧张。 看见宁珂来了,他松了一口气:“皇额娘来得正好,他们都快把儿子裹成一个粽子了。” “皇额娘”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流畅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已经练了无数遍。 宁珂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十二岁的少年穿着大婚的礼服站在那里,脸还带着几分稚气,身量却已经和自己差不多。 “挺好看的。”她点头认可道。 玄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又转过身去对着铜镜,宁珂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镜中映出了两个人,前面是穿着明黄大婚喜服的少年皇帝,身后立着年轻的皇太后。 玄烨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在镜中望着宁珂,素净的一张脸,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镜中那幅画面,竟莫名地有一种相配之感。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道不该有的光一闪而过。 少年皇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他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他好似看到宁珂低头喝茶,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密密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见她伸手取书,从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细得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断。 “怎么了?”宁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烨忽然惊醒,猛地移开目光,耳朵尖烧起来。 “没什么。”玄烨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儿子只是觉得这衣裳有些紧。” 他撒了一个笨拙的谎,宁珂没有多想:“穿着不合适?让尚衣局改一改,还有几天来得及。” “嗯。” 玄烨没有再去看那面镜子,而宁珂站在他身后,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在盘算着,这孩子的龙袍又该做新的,秋天之前得让尚衣局来量一量尺寸。 次日,宁珂在寿康宫里坐了大半日,手里的账册翻了又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心里搁着一件事,一件实在有些难以启齿的事。 玄烨才十二岁,赫舍里氏不过十三。 两个孩子搁她前世还在念中学,可这里,再过几天他们就要成婚了。 在这个时代见过太多这个年纪的女子因生产伤了身子的,也见过幼龄父母生下的孩子养不住的,这些话她没法跟太皇太后开口,也没法跟玄烨说。 可也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说。 宁珂在殿内转了几圈,终于咬了咬牙,让小福子去太医院请一位稳妥的太医来。 刘院判来了,从先帝时期起就习惯了照料皇太后的身体,以为是皇太后身子不适,匆忙赶来。 宁珂制止了他的请安,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小福子在旁边伺候,然后坐在那里,好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刘院判。”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哀家想请教你一件事。” “娘娘请讲。” 宁珂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斟酌了又斟酌:“哀家是想问,若是男女成婚时年岁太小,对子嗣可有什么妨碍?” 刘院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问题。 宁珂的脸有些发热,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哀家是说,十四五岁就当父母的,生下来的孩子,是不是容易养不住?” 刘院判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便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他犹豫着开口:“回娘娘的话,古医书确有记载,女子太早生育,气血未充,于母体于胎儿皆有损伤。男子亦然,年齿过幼则精气未固,子嗣亦难保全。” 宁珂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哀家记得,先帝爷膝下头一个孩子,是顺治八年的牛钮。先帝那时不过十三四岁,那孩子生下来便孱弱得很,没满百日便夭了。太医们总说,父亲年岁太小,精气未固,孩子便难养住。”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小福子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刷地一阵红一阵白。 第186章 大婚 宁珂嘴里一口一个“先帝爷”,可她哪里知道,她口中的“先帝”就站在她身侧,正一字不落地听着。 这怕不是在拐着弯儿说他当年太过年轻便沉溺床笫之事,才叫头一个孩子没能养住。 福临想反驳却又知道自己这时候的身份不能反驳,于是苍白的指节攥紧又松开,到底是把脑袋沉沉地垂了下去。 宁珂瞥了他一眼,以为是身为太监的小福子正在自卑,她也没空深究,话已出口,自己的耳根都有些发热,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后来先帝爷的子嗣之事,也一直不算顺畅。哀家想着,这里面,总是有些道理在的。” 刘院判垂着眼不敢接这话茬,先帝的子嗣之事是天家秘辛,不是他一个太医能议论的,只能恭谨地回应:“娘娘说的是,这般看来,男子过早生育,确于子嗣不利。” 宁珂说了那么多,终于图穷匕见:“刘院判,今日这些话,不若你去乾清宫,跟皇上也说一说?” 刘院判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连连摆手:“娘娘,这话臣万万不敢去说。” 宁珂一愣:“为何?” 太医是专业的,这种医学问题不就该太医出面吗? 刘院判急得额上都冒了汗:“太后娘娘,微臣区区太医,若去跟皇上说这个,知道的说是太后体恤,不知道的还当是娘娘您不许皇家绵延子嗣呢!这话传出去,太皇太后头一个就不能答应。” 宁珂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刘院判说得对,这种事让一个太医去说,确实像是别有用心。 可这种原本该是父亲嘱咐儿子的事,她该上哪去给玄烨找个爹。 她沉默片刻:“是哀家想岔了,你退下罢。” 刘院判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宁珂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福子,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红,从方才就一直没完全褪下去,眉心间还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心里搁着什么解不开的事。 宁珂有些好奇:“你脸红什么?” 福临僵了一下:“奴才没有。” “耳朵都红透了。”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发苦,“您以后要说这种事,能不能先让奴才出去。” 宁珂想到那个成语‘无鸡之谈’,觉得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你在寿康宫待了快半年了,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福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憋出一个字:“嗻。” 殿内安静下来,宁珂坐在那里,越想越觉得刘院判的话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话总不能就这么咽回去。 她想了想,站了起来,决定自己去说。 没爹不是还有她这个小妈,哦不,应该是后妈。 宁珂没有多带人,只叫小福子跟着,便往乾清宫去了。 一路上她攥着帕子,指节松了又紧,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想过她这个有理论没实践的有一天要跟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还是当皇帝的男孩子科普x知识。 到了乾清宫门口,通传的小太监进去传话,宁珂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跨进门槛。 玄烨正在看折子,听见通传说太后来了,连忙放下笔起身。 他见宁珂神色有些异样,不由问道:“皇额娘可是有事?” 宁珂坐下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回,才挤出几个字:“皇上,大婚后,有些事,不必太急。” 玄烨一脸茫然:“什么事不必太急?” 宁珂的脸腾地红了。 她咬了咬牙:“就是,圆房的事,不着急,年纪太小了,对身体不好。” 话一出口,宁珂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玄烨愣住,然后他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额角,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含混地应了一声:“儿臣,知道了。” 两个人一个看茶杯,一个看窗棂,谁也不敢看谁。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响。 廊下,福临站在那里,隔着帘子看见了那一幕,年轻的太后和皇帝面对面坐着,两张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红,目光各自躲闪。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皇帝即将大婚,宫里自有谙达、自有嬷嬷,教导房闱之事是他们的差事。 无论如何,皇帝都不该是这副模样,像是被心上人戳破了一件极私密的事,整个人窘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不是皇帝和太后之间该有的反应。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那点不好的预感,像块石头一样沉在了心底。 过了好一会儿,好似两人的尴尬已经散去,殿内传来玄烨闷闷的声音:“皇额娘,儿臣不是小孩子了。” 宁珂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只是有些事,不急。”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帘子被掀开,宁珂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小福子:“回去了。”福临垂下眼睛,应了一声:“嗻。” 七月初九,皇帝大婚。 宁珂没有去前朝,按规矩,大婚仪式后新皇后要来寿康宫给皇太后请安,她只需坐在那里接一杯茶说几句场面话。 坐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礼乐声,钟鼓齐鸣隔着重重宫墙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如花从外面进来:“娘娘,礼成了,凤驾已进了坤宁宫。” 大约一个时辰后,外面唱喏响起,一个穿着大婚吉服的少女走了进来。 身量纤细,面容清秀,有一种沉静的气韵。 她在离宁珂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端端正正跪下去行了大礼:“臣妾赫舍里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安。” “起来罢,坐。” 赫舍里氏站起来在绣墩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无数遍。 小小年纪就在这深宫里挣扎,宁珂有些感叹,轻柔地问道:“皇上待你可好?” 赫舍里氏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色:“皇上待臣妾很好。” 其实刚结束大婚典礼,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宁珂点了点头,本想交代几句场面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实在说不出口,无奈之下只能换一种说法:“往后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来寿康宫坐坐。” 赫舍里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激。 傍晚,宁珂站在院子里,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将整座寿康宫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树上的叶子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泽,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诧异:“皇上大婚,本宫不是都给你们放了假,怎么不去凑个热闹。” 福临抿了抿唇:“奴才是寿康宫的人,太后在这儿,奴才就在这儿。” 宁珂撇了撇嘴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站在那里望着西边那片橘红色的天空望了许久,喃喃道:“小福子。”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若是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宁珂猛地停住,她本不是一个喜欢假设的人,说这些毫无意义。 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许久,宁珂低声道:“算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福临快走几步跟上了她。 第187章 柏拉图 大婚的头一晚,坤宁宫的喜烛燃了整整一夜。 赫舍里氏坐在妆台前,身后站着两个陪嫁的宫女。 一侧站着几个躬身的小太监,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件新制的旗装,鹅黄、月白、藕荷,料子一样,颜色不同。 大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过两日去寿康宫行奉茶礼,穿哪一件?” 赫舍里氏的目光在那几件衣裳上扫了一圈,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窗边。 玄烨坐在窗前的炕上,手里翻着一本折子。 “皇上——”赫舍里氏的声音带着新妇特有的拘谨,“过两日,臣妾要去寿康宫行奉茶礼,您看穿哪件合适?” 玄烨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几件衣裳上漫不经心地扫过去,鹅黄、月白、藕荷,在藕荷色的那件上停了一息。 “那件罢。”他说,声音淡淡的,“藕荷色的。” 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本折子,好似只是随意一说。 赫舍里氏点了点头,让宫女将那件收好,没有人注意到玄烨翻折子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大婚第三天,赫舍里氏依着仪注来寿康宫行奉茶礼。 大婚那日她已来叩见过一回,那回只是问安,今日才是正礼。 宁珂一早便起了,换了件石青色的团寿纹氅衣端端正正坐在正殿。 如花带着几个宫女把殿里的摆件重新整了一遍,连香炉里的灰都新筛过。 帘子掀开时,赫舍里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吉服走了进来。 赫舍里氏端端正正跪下,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双手高举过额:“臣妾赫舍里·蕴和,恭请皇太后娘娘圣安。” 她的动作很稳,每一处都合着礼数,宁珂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按仪注说了几句场面话。 蕴和低着头应了,脊背挺得那样直,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个礼数上。 宁珂看着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这才十二三岁…… “起来罢。” 蕴和在绣墩上坐了,坐姿依然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宁珂问了几句坤宁宫住得惯不惯、份例可还齐全,蕴和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答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宁珂本想多说几句,看她始终绷着,便没有多留,只点了点头:“回罢,往后的事,慢慢来。” 蕴和有些不安的抬头看了眼,似乎是发现太后始终温和,并不是觉得不耐烦,心中松了口气,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大婚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坤宁宫有了新的女主人,寿康宫添了这位常来请安的皇后,至于另外几位新入宫的庶妃,因着还未侍寝,只能待在自己的殿内。 玄烨每日五更上朝,散了朝来寿康宫坐坐,天黑前回乾清宫批折子。 宫里渐渐有人私下说,皇上待皇后客气,待几位新妃嫔也客气,客气得不像是对待自己的后宫,而是和陌生人往来。 宁珂没有察觉这些流言,她如今最大的任务还是把自己的宫务全部手把手教给皇后,宫务虽然繁杂,却也是一个皇后的权柄和底气。 因此难免有些忽视了每日跑来坐坐的玄烨,比如他坐在宁珂对面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索尼上了什么折子、鳌拜说了什么话、礼部几个老学究为了祭天的事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 宁珂听着偶尔应一声,觉得玄烨说话的方式比以前沉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像是大婚这件事让他一下子跨过了一道坎,别的也没多说,注意力依旧在那些繁复的宫务上。 让眼巴巴等着宁珂聊点什么的玄烨心里不爽,可又说不了什么,只能憋着一股气回到乾清宫。 中元节,寿康宫设了香案祭拜先帝,宁珂穿着素色衣裳带着人上了香烧了纸。 玄烨来的时候香案还没有撤,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幅画像,先帝的画像,画得不算多传神但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和端正的坐姿确实有帝王的气度。 不过时间久了,在玄烨的脑海里没有什么皇阿玛英明神武的形象,多的倒是皇贵妃在时宫内乱糟糟的样子。 玄烨撇撇嘴,心想反正自己能陪着皇额娘,用不着皇阿玛,转过身来望着宁珂:“儿子来给皇阿玛上炷香。” 他从太监手里接过三炷香对着画像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散开,宁珂看着他的侧脸,少年的下颌线已经比几年前清晰了许多,眉骨的轮廓也深了一些,再过几年他就会变成一个成年男人的样子。 时间过得可真快,距离那个人离世都四年了,南苑时那满嘴的铁锈味恍若还在昨天。 玄烨上完香转过身来:“儿子先回去了。”说着,他的眼神落在宁珂身后那太监身上,觉得就算是太监也不能靠皇额娘这么近,他可是从十一岁起就没能凑在皇额娘身边了。 皱了皱眉,玄烨还是没说出口,这是寿康宫的人,大不了哪天皇额娘不在,找个犯上的借口把他赶出去再处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暑前后的天是一年里最热的,寿康宫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鸣从早响到黑没有一刻停歇。 宁珂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摇着团扇,目光落在石阶上一只慢慢爬行的蚂蚁上,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如今宫内权力正在过渡,寿康宫的冰例不多,内务府送冰先紧着乾清宫和慈宁宫,寿康宫还得排在坤宁宫后面。 宁珂也不计较,前头那个死鬼还在的时候连炭都被克扣过,这都不算什么。 “太后娘娘,冰镇过的酸梅汤。”身后的人递上一个碗,“御膳房今早送来的,奴才搁井水里镇了两个时辰了。” 宁珂接过那只青瓷碗,碗壁冰凉,贴在掌心时她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酸梅汤颜色乌沉沉的,上面飘着几朵干桂花。 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凉了一遍。 “哪儿来的井水?” “寿康宫后院的井,这井水冬暖夏凉,夏天镇东西最好。” 不愧是杀猪盘,像是算好了她这个时候会热会渴会需要一碗冰凉的酸梅汤。 宁珂低着头把一碗酸梅汤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好喝。” 福临接过碗:“娘娘还想喝的话,奴才明儿再备。” “嗯。” 那人转身退下,脚步声很轻,宁珂手里还残留着碗壁的凉意。 半年多了,小福子总是在她需要什么之前就把东西备好,热了有冰镇酸梅汤,渴了茶永远是新沏的,饿了桌上摆着的永远是她想吃的那几样。 她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自己想要什么,因为每一次,在意识到自己想要之前,小福子已经替她准备好了。 宁珂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有些害怕,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孔不入的习惯,等到发现时自己已经离不开对方。 忽然想到后世某部剧的吐槽,和老公吵架了回宫后还有男朋友哄。 咳,现在自己是寡妇,有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188章 训斥 七月底,宁珂习惯性去慈宁宫请安,刚走到廊下,正碰见一个老嬷嬷捧着只小匣子退出来,是常替太皇太后往庙里进香的那位。 苏麻喇姑迎上去接过匣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东次间。 宁珂认得那嬷嬷,太皇太后信佛,每月总有两三回这样的往来,科尔沁旧人的信、庙里的香火、蒙古各部的节礼,都从这个门里进进出出,她没多想,抬脚进了正殿。 太皇太后这几年精神大不如前,鬓边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脸上的皱纹也一年比一年深,她靠在炕上捻着佛珠,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银耳羹。 宁珂看了一眼:“皇额娘没怎么用膳?” “热,吃不下。”太皇太后有些无奈,放年轻的时候就算是生病都能爬起来吃上一碗羊肉。 “儿臣那儿有冰镇酸梅汤,皇额娘若想喝,儿臣让人送些来。” “酸梅汤?”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那寿康宫,内务府才给多少冰?还能有余裕镇酸梅汤?” 宁珂顿了一下,这才想起寿康宫的冰例不多,之所以能喝上冰镇酸梅汤是因为小福子用井水镇的。 “儿臣那儿的井水凉,镇出来的东西不比冰差。” 太皇太后却忽然扬声:“苏茉儿,让寿康宫的掌事太监进来,哀家有几句话嘱咐。” 宁珂不明所以地看看太皇太后,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应声去了,不多时,帘子一掀,小福子垂着手走进来,先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又转向宁珂行了一礼,然后跪在太皇太后前面,头微微低着。 太皇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才开口:“寿康宫的份例,内务府按例拨了多少、短了什么,你心里有数没有?” 小福子应道:“回太皇太后,奴才……有数。” “有数?有数怎么不报?”太皇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太后不跟内务府争,那是太后的体面;你一个掌事太监,替主子忍什么?份例不够就是不够,该报的报上来,报不下来的,往哀家这儿递个话,这点规矩,还要哀家教你不成?” 小福子垂着头没有说话。 宁珂坐在一旁,张了张嘴想替他说点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太皇太后训话,轮不到她插嘴;况且这话虽重,句句倒落在正理上,寿康宫的份例,确实是她自己不爱开口。 太皇太后顿了顿,声音忽然缓下来,却比方才更重:“伺候人,伺候的是心,不是那些花架子。你伺候太后这些日子,哀家看在眼里,该用心的,你样样用心;怎么到了这种正事上,反倒哑了?” 小福子低低应了一声:“奴才是想着,太后不爱为这些事烦心。” “不爱烦心,你就更该替太后周全。”太皇太后语气倒是多了几分指导的味道,“你原是哀家拨过去的人,办得好办不好,都是哀家的脸面。你从前在哀家眼皮底下是个什么性子,哀家清楚得很。往后寿康宫的事,该上心的,一桩都不许落下;办不明白的,多去跟苏麻喇姑学,她伺候了哀家一辈子,什么该报、什么该瞒、什么时候递话、话递到谁跟前,你跟她学着,比你一个人闷头琢磨强。” 小福子应道:“奴才记住了,奴才回头就去给苏姑姑请安。” “这便好。”太皇太后的声音缓和下来,朝旁边抬了抬下巴,“苏茉儿那有一本旧册子,份例的底账,你带回去,照着学。” 小福子又应了一声:“是。”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去罢。” 小福子行了一礼,垂着眼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来,殿里静了一瞬。 宁珂坐在那里,心里其实有些愧疚,太皇太后待旁人从不这样苛刻,因着自己的缘故对小福子这般不假辞色。 大约是因为小福子是慈宁宫拨过来的人,老人家怕寿康宫用得不顺手,才要当面敲打几句。 宁珂心里还是领了这份情。 太皇太后也没说别的,直接换了个话题:“皇帝大婚之后,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宁珂摇了摇头说不太过问前朝的事,她敢和顺治谈不代表敢和已经在成长的康熙谈,在她的认知里,两个人不是同一个量级的。 “不过问也有不过问的好处。”太皇太后道,“但你心里得有个数,索尼近日在议政处提了好几件事都是想往六部安插人手,鳌拜拦了几次没拦住。” 宁珂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话题上发表什么意见,她是先帝的皇太后,不是皇帝的亲娘,前朝的事说得越多越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只是太皇太后主动提起,说明人家心里也在掂量着什么。 宁珂更震惊的还是太皇太后深居慈宁宫,议政处的动静却总比谁都清楚,索尼递了什么折子、鳌拜拦了几回,件件都像亲眼见过。 不过转念一想,太皇太后执掌三朝,科尔沁的来使、蒙古的旧部、宫里几十年的老人,哪一条不是耳朵眼睛?不愧是历史上能留名的。 太皇太后捻了一会儿佛珠,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索尼的身子,撑不了几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珂猜测,太皇太后的意思是不是索尼若在尚有人能压住朝局,索尼若不在,鳌拜与遏必隆、苏克萨哈之间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可语气不像是担忧,更像是在等,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宁珂满头雾水地又坐了一会儿,见太皇太后没有别的指示,便起身告辞。 太皇太后靠在引枕上,没有起身,只阖着眼摆了摆手:“回罢。”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宁珂忽然觉得,这位老祖宗这两年老得比前几年快,去年还只是鬓边添白,今年连眉宇间都带了倦色,像是天天被什么十分棘手的事情缠着。 她也没多想:太皇太后操持三朝,哪一年不是这么过来的?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时,见小福子正站在台阶下等着,手里多了一本蓝布包着的旧册子。他垂着眼走过来,抬起手臂:“太后娘娘,奴才扶着您。” 宁珂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没有多问,大约是太皇太后给的份例底账,让掌事太监照着学规矩的。 从慈宁宫出来,宁珂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拐角处远远看见两个人正沿着甬道往乾清宫走,前面是鳌拜,穿着石青色朝服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宁珂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廊柱的阴影里,鳌拜没有看见她,走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想到历史上的‘擒鳌拜’,宁珂觉得自己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这位辅政大臣的态度,反正太皇太后也同意她涉政了不是。 第189章 位份 大暑的热浪一直烧到了七月末。 寿康宫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被烈日烤了一整个夏天,边缘卷着,褪成了蔫蔫的黄绿色。 宁珂每日坐在廊下摇扇子等着天凉下来,可惜目前还没等到。 放下团扇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温度正好。 立秋那天,天终于凉了一些。 说凉其实也只是早晨和傍晚的风里多了一丝清爽,午间的日头依然毒辣,但风吹在脸上不再黏腻。 宁珂站在院子里感觉到风从树梢间穿过来。 “立秋了。”她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那个微微沙哑的声音:“是,娘娘,今儿立秋。御膳房送了两碟秋饼来,一碟豆沙馅的一碟芝麻馅的,奴才搁在正殿桌上了。” 下午玄烨来请安,他进门时手里没有拿折子,空着两只手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朝服时清减了不少。 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锐气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玄烨一进门就自动将目光落在宁珂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装,料子是薄纱的,领口袖口压着银线绣的暗纹,走动时衣摆轻轻漾开,像把一捧月光拢在了身上,加上人生得白净,被这颜色一衬愈发素净柔和,坐在窗前的光里,眉眼都淡了几分。 在玄烨印象中,宁珂就爱穿浅色的衣裳坐在灯下,如今她在寿康宫,还是这样,素素的,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只要看见她坐在那里,一路走来的那点烦躁便轻了几分。 说出去谁能信这般模样的居然已经是太后了,任谁看了都该是宠冠后宫的宠妃才是。 玄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聊了几句日常,带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开口:“皇额娘,后宫如今已有了几位妃嫔,皇玛嬷说位份的事,也该立个章程。儿子翻了翻旧例,想着这般定,皇后之下,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贵人、常在、答应无定数。皇额娘瞧着可行?” 宁珂隐约记得,这套正是康熙朝后来定下的规矩:“章程是个好章程,只是位份连着前朝的门第,慢一些、稳一些,别急。” 玄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儿子记下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皇额娘,皇后说想来寿康宫给皇额娘请安,但又怕来得太勤扰了皇额娘清静。” 宁珂顿了一下:“寿康宫没有什么清静不清静的,她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隔了两日,蕴和果然来了。 她来的时辰很早,早到寿康宫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新移栽的白海棠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 宁珂刚起,正准备去院子里走动走动,看见她来了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 蕴和走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臣妾想着太后娘娘用过早膳后或许有空,便来得早了些。” 宁珂有些无奈,万一她睡个懒觉呢,那岂不是要在门口等上许久:“下次不必这么早,这里没别的人会来,进来坐。” 蕴和跟着她进了正殿在绣墩上坐下,如花端了茶上来,蕴和抿了一口放下。 宁珂本来想说几句场面话,问问她坤宁宫住得惯不惯、内务府的供应可还及时,但看着蕴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话到嘴边变了:“皇上说你正背宫规?宫规那本书,背了多少了?” 蕴和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色:“臣妾背了一半了。” “别背了。” 蕴和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不解。 宁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有些调皮地眨眨眼:“规矩是要懂的,但不必一条一条背下来。在宫里住上一年半载日日看着听着做着自然就都知道了,比死记硬背管用,宫规这东西,以后说不得还得你上表皇上,将不当之处改一改。” 蕴和看着她像是在咀嚼这句话,过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 她没有说‘谢太后娘娘教诲’,语气也没之前那么紧绷,像是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 蕴和在寿康宫坐了大半个时辰,两个人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宁珂跟她说了一些宫里的琐事,哪处的花开得好、哪个季节的果子好吃、寿康宫后院的井水冬天也是温的。 蕴和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的表情渐渐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僵硬,走的时候她站起来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皇额娘,臣妾改日还能来么?” 宁珂笑了笑:“想来就来。” 蕴和的眼睛亮了一下,走出寿康宫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福临手里端着茶盘,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目送皇后离开,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总觉得皇后的背影有一丝眼熟,却也没想太多。 八月初五,宁珂去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靠在窗前的炕上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见宁珂进来的脚步声没有睁眼:“来了?” 宁珂行了礼,在一侧的绣墩上坐下来。 太皇太后睁开眼:“听说皇帝前些日子去你那儿了,提了后宫位份的事?” 宁珂点了点头:“是,皇上想定个章程,皇后之下,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贵人、常在、答应没有定数。” 太皇太后捻了一会儿佛珠:“章程是个好章程,你替他多看着些,别让后宫先乱起来,不过你还是要留些神,前朝在后宫的眼睛不少。” 宁珂点头应下。 太皇太后又闭上眼睛捻了一会儿佛珠,然后睁开眼看着宁珂:“你那个寿康宫,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宁珂想了想:“没什么新鲜的,就是皇后常来坐坐,陪儿臣说说话。” 太皇太后听了,捻佛珠的手停了一息,又慢慢地捻起来:“嗯,你那儿安稳,哀家便放心了。” 宁珂没多想‘放心’的分量,只当老人家上了年纪,听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实则太皇太后正在心里骂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到现在还没敢更进一步,真就纯纯的废物。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经傍晚,宁珂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拐角处迎面遇见了鳌拜,他穿着石青色朝服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低头快步跟着。 宁珂这一次没有躲,她站在宫道中间看着鳌拜走过来。 鳌拜也看见了她,在几步之外停住低下头行了个礼:“臣鳌拜,参见太后娘娘。”姿态如四年前一样,恭敬、端正、滴水不漏。 “鳌大人这是要去慈宁宫?” “正是,皇上在太皇太后处,恰好有几件军务上的事需禀报。” 宁珂点了点头,旁敲侧击:“鳌大人,索尼大人近来身子可好?听说前些日子,议政处为了安插人手的事闹得不大痛快。” 鳌拜垂着眼,声音波澜不惊:“索大人为国操劳,身子还撑得住。议政处的事,有太皇太后和皇上拿主意,臣不敢多嘴。” “那鳌大人去罢,别让皇上等久了。” 鳌拜侧身让开低着头等她先走过去。 宁珂品了品,真的没感受到鳌拜身上那种嚣张跋扈不把皇帝看在眼里的姿态,相比之下,反而索尼让她更觉得像手握大权不肯松手的摄政朝臣。 回到寿康宫时天色已开始暗了,院子里点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纱罩洒在石阶上,宁珂走进去看见正殿的桌上摆着一碟秋饼和一杯新沏的茶。 坐下来拿起一块秋饼咬了一口,芝麻馅的,甜而不腻,外皮酥得掉渣,她吃了一块又喝了一口茶,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动了桌上的灯焰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第190章 蕴和 处暑一过,天便真的凉下来了。 寿康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清晨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碎花瓣,墙角那几株月季开到尾声,花瓣边缘卷着,颜色也不再是盛夏时那种浓烈的粉红,而是褪成了一种浅淡的、近乎苍白的水色。 宁珂蹲在花丛前面,伸手碰了碰一朵快要落尽的月季,花瓣触到指尖便松开了,轻飘飘地落在泥土上。 玄烨踏进寿康宫大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宁珂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料子是软缎的,领口袖口绣着几枝浅浅的桂花暗纹,日光笼在她身上,那层鹅黄便像是融进了光里,暖暖的,柔柔的。 原本年纪就不大的她,被这颜色一衬,嫩生生的,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日温软了几分,看着竟叫人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亮。 玄烨轻声开口,像是怕扰了停在花瓣上的蝶:“皇额娘。” 宁珂回过头,见是玄烨,笑了笑起身:“皇上今日不用上朝?” “今日沐休。”玄烨快走几步上前,扶住她,那绵软的触感沿着掌心暖进心里,“朕想着好些日子没来给皇额娘请安了,便过来看看。” 宁珂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脑袋,十二岁的少年已经略微比自己高了些,她得抬手才能戳到以前随手就能戳的脑袋:“别整的像皇额娘老了似的。” 宁珂对宫内不管年纪大小都要宫女搀着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也不实行,反正她年轻着呢。 玄烨默默低下头任她戳,手却没放开,看上去正搀着她往内殿走。 “朝堂上最近如何?” 玄烨沉默了一息,开口:“索尼大人递了告老的折子,皇玛嬷没准,让他再撑几年。” 宁珂蹙眉,索尼告老,这件事比她预想的来得早了一些,索尼若真退下来,议政处的平衡就要重新洗牌。 鳌拜少了一个压在上面的人,遏必隆又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苏克萨哈一个人怕是撑不住,就算现在鳌拜看着没什么野心,却也不能保证私下里也没有,万一演技优秀如她呢? 玄烨先让宁珂坐下,还给她背后塞了个靠枕,见宁珂舒舒服服坐着了自己才在对面落座:“朕有时候觉得,朝堂上的事,比师傅们讲的书难懂多了。” 宁珂看着玄烨委委屈屈的样子像被雨淋湿了的小狗,没忍住安慰道:“慢慢来,你已经比你皇阿玛当年强了。” 玄烨控制住自己的笑意:“有时候,朕坐在乾清宫里,底下的大臣们说了什么、哪些人私下里有往来、哪些人在地方上做了什么手脚,朕什么都不知道。奏折上歌功颂德,底下究竟是什么情形,朕看不透。” 话说得坦诚,带着少年人想要掌控一切却无从着手的焦躁。 宁珂随手拿起自己没看完搁在炕桌上的游记,随口应了一句:“你皇阿玛不是给你留了条陈了吗?现在应当是时候用了。” 玄烨的目光微微一凝。 宁珂没有抬头看他:“要是想真的知道这天下在发生什么,就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你皇阿玛的条陈上应当都有写。” 玄烨像是刚想起自己皇阿玛留下的东西,站起来:“朕先回去了,下回得了空再来给皇额娘请安。” “嗯。” 玄烨走出寿康宫院门,在甬道上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廊下空无一人,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秋日的阳光里。 隔了两日,蕴和又来了寿康宫。 “启禀娘娘。”帘子外面传来如花的声音:“皇后娘娘来请安了。” 宁珂放下笔:“请进来。” 帘子掀开,蕴和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素面旗装,头上簪了一根白玉扁方,比大婚那些日子看起来清减了一些,不过精神十足,显然那层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 刚入宫那几日她每一根弦都绷得紧紧的,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典礼,说话之前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如今一个月过去,走进寿康宫的时候步子已经自然了许多。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坐。”宁珂指了指对面的绣墩,“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蕴和在绣墩上坐下,“御膳房今早送了桂花糕来,臣妾尝了一块,想着皇额娘这儿应该也收到了。” “收到了,刚才吃了一块,味道不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像是刚认识时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开始熟悉起来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说话的安静。 宁珂翻了一页账册,蕴和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皇额娘,这宫里的桂花,是在哪儿摘的?” 宁珂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御花园西北角有几棵老桂树,花房的人每年都去那儿收,怎么了?” “没什么。”蕴和说,“臣妾小时候在家里,院子里也有一棵桂树。每到秋天,我额娘就让人摇桂花下来做酱,能存一整个冬天。早上冲一碗桂花藕粉,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我额娘’的时候没有用‘臣妾的额娘’这种正式的说法,像是话说得松了,没留意就带了出来,说完自己也察觉到了,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宁珂没有纠正那个称呼,低下头继续看账册,随口说了一句:“御花园的桂花开到九月就谢了,你要是想存些桂花酱,让花房多留一些就是,跟如花说一声也成。” 蕴和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般相处,不像是什么皇家婆媳,倒像是普通人家的姐妹。 蕴和进宫前听到的太后只有两种,一种是额娘口中,能力极强,将先帝那乱成一锅粥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皇后;一种是祖父口中,城府极深,不可小觑的太后,总之不管哪种都是不好惹的存在。 没想到进了宫以后,她看到的是第三种,鲜活的,会开玩笑的,会安慰自己的,更能爽快交予宫务的。 一个活的清醒,努力让自己开心的人。 蕴和没坐多久便告退,如今她正努力理清宁珂交给她的宫务,尽快成为像宁珂那样宫外命妇交口称赞的皇后 帘子落下来之后,宁珂低下头继续看账册,过了一会儿,福临掀了帘子进来,将一盏养生茶放在宁珂手边,低声道:“娘娘对皇后倒是上心。” 宁珂翻了一页纸,没有抬头:“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一个人待在坤宁宫里,身边的人除了带进宫的都是头一回见,若不让她常来坐坐,在宫里就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福临显然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想到宁珂刚进宫时的样子,心里有些涩涩的。 “娘娘心善。” 宁珂没有接这句话,她合上账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第191章 集市 康熙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间,御花园的桃花便开了,宁珂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时,路过那片桃林,看见枝头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在尚带寒意的风里微微颤动。 忽然想起顺治十一年,她刚穿越不久,一切都还陌生得让人心慌,她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一晃,竟已十几年了,她却越来越觉得这个日子过得没什么实感,像是在玩一个实景游戏,而她再过个几十个游戏中的春秋,就能迎来大结局。 蕴和来的次数渐多,与皇上碰上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 她渐渐注意到,每回皇上来寿康宫,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廊下那个位置,那里是寿康宫掌事太监经常站的地方。 蕴和最初没有在意,次数多了,心里就存了一个极淡的印象,皇上似乎不太喜欢那个太监。 她不明白是为什么。 那太监做事规矩,从不出错,脸上也总是恭顺的表情,可皇上每次看到他的时候,眼底会有一丝极快的、近乎本能的冷意掠过,像是看到了什么让皇上不快的东西。 蕴和想不通,却也下意识暗暗记下了这件事,毕竟皇上向来待人温和,这还是第一个能让他感觉到不喜的人。 三月间,索尼告老的事又提了一次,这一次玄烨来寿康宫说起时,语气比去年沉稳了许多:“皇玛嬷仍然没有准,只是朕看得出来,索大人的身子确实撑不住了。” 宁珂没有接话。 面前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他说话时眉宇间已很难找到几年前那种稚气了,下颌线清晰起来,喉结也微微凸起了一点。 他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孩童的模样,朝一个成年男子的方向生长,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那张脸上的陌生感越来越多,熟悉感越来越少。 再也不是那个拿西瓜糊脸的小崽子。 “皇额娘在想什么?”玄烨忽然问。 宁珂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今年又长高了不少。” 玄烨努力让自己嘴角不翘得那么明显:“皇额娘,朕最近准备从南书房里立一个军机处出来,弄个小班子,从各部挑几个能干的人,不经过议政处,直接替朕办事,皇额娘觉得如何?” 宁珂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自然是好,只要这群人人少、嘴严、干活快,那便是极大的利处。” 玄烨像是获得了赞同,满心欢喜站起来告退,信心十足回了乾清宫。 宁珂一个人坐在窗前,又剥了一颗栗子,嚼着嚼着,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军机处也提前了,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着的栗子碎屑,拍了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算了,反正她也不过是个搬运工,这些主意又不是她想出来的,她只是提前说了几句不该由她说出口的话罢了。 这日,蕴和来寿康宫时,正好撞见玄烨也在。 她进门的时候玄烨正坐在宁珂对面喝茶,两个人没有在说什么要紧的话,宁珂低头翻着一本账册,玄烨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剥着一个橘子。 殿里的气氛松散而随意,像是一对相处了多年的母子在做各自的琐事,不需要刻意找话来说。 蕴和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那个画面,年轻的皇帝坐在看上去更年轻的太后对面,手里剥着橘子,目光没有落在橘子上,而是落在太后翻阅账册的手指上,那目光极轻极短,像是只是无意间扫过去的。 蕴和来不及深思,被玄烨打断了思绪。 “皇后来了。” 蕴和走过去行了礼,宁珂抬起头来看见她,笑了一下:“来得正好。御膳房送了新做的绿豆糕来,你尝尝。” 说着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蕴和在绣墩上坐下,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玄烨在蕴和进门之后便没有再去碰那个橘子,他的手随意地放在了引枕上,坐姿端正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方才那种松散的氛围,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像潮水一样退去。 蕴和没有深想,一边和宁珂聊些家常,一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慢慢吃完。 没过几日,玄烨下朝过来,显得兴致勃勃,多了几分孩子气:“皇额娘,明日天气好,朕带您出宫走走。” 宁珂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出宫?” “就半日。”玄烨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才有的热切,“正阳门外新起了个集市,听说比往年都热闹。朕想皇额娘日日闷在宫里,也该出去散散心。” 宁珂面露惊讶,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坐在她对面,眼中充斥着难言的开心,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她笑了一下:“好,那便去。” 第二日清晨,寿康宫后门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宁珂从门里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裳,对襟小袄,月白裙子,领口袖口绣着细细的缠枝花,簇新得像是刚从裁缝铺里取回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旗装挺括的领口与暗纹,分明是汉人女子的装束;一头乌发挽成新妇才梳的圆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鬓边另别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耳上、腕上、指间,一概干干净净,脂粉也只淡淡地施了一层。 她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海棠红的衣摆在晨风里轻轻一晃,眉眼间少了几分太后的端肃,倒像是寻常人家刚过门的新媳妇,正要出门回娘家去。 这一身红衣,像一根锋利的撬棍,把她从‘太后’两个字里放了出来,鲜妍又明媚。 马车前,玄烨已经候着了。 他今日也换了常服,见宁珂出来,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竟怔了一瞬,他从又记忆起,见惯了宁珂穿浅色系衣裳端肃的模样,从未见过她穿这样的颜色。 海棠红映着晨光,把一张脸衬得格外生动。 “皇额娘今日……”他顿了顿,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笑着上前一步,“朕差点认不出来了。” 宁珂抿了抿唇,她也是第一次穿这么鲜艳的颜色:“认不出来才好,认不出来才像个寻常人。” 玄烨没接话,伸手扶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之前,他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红衣,圆髻,鬓边一朵小小的红绒花,那朵绒花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了心上。 宁珂刚坐稳,便看到小福子站在车边,手里端着一个食盒,像是要递过来,又停住了。 福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么多年,见过的不是皇后的礼服,便是素净的衣裙,从没见过她穿这样的颜色、这样的衣裳,海棠红,簇新的,像极了新嫁娘的装束,红衣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明晃晃的,晃得他心口一跳。 他第一次恨自己新婚那日赌气没有掀盖头,错过了太多。 “娘娘路上用的点心,奴才备好了。”他垂下眼,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宁珂有些不明所以,她记得她好像嘱咐过不用带东西来着:“皇上都备了。” 算了大概是自己年纪大了,忘了嘱咐吧 福临把食盒收回去,退后半步,声音竟然带着委屈:“……是,奴才多事了。” 引来玄烨不爽地皱眉,觉得自己好像被迫饮了一盏茶。 第192章 集市(2) 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宁珂从车帘缝隙里回头望了一眼,寿康宫的飞檐在晨光里渐渐远了,小福子的身影站在宫门处,一动不动。 马车出了正阳门,车速便慢了下来。 宁珂从车帘缝隙望出去,两边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粮行、布庄、药铺、当铺,幌子高高低低挂了一街。 街上的声音也不一样了,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孩子哭着要糖吃的,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嘈杂,在宫里住久了,竟忘了人间的动静有这样大。 车在一处巷口停稳,玄烨先跳下去,回身来扶她:“皇后……”话到嘴边,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改口道,“夫人,当心脚下。” 宁珂搭着他的手下了车,出了宫,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太后,玄烨说他就做个伺候在贵妇人身侧的小厮,所以得喊宁珂为‘夫人’。 宁珂只以为玄烨戏瘾上身,也没反对,毕竟他儿子就是个爱cosplay的,这大概是基因问题吧。 集市上很热闹,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 玄烨换了常服走在人群里,整个人都松快了,他先挤到杂耍摊前看猴戏,小猴子翻跟头、作揖、讨赏钱,看得眼睛发亮,掏出铜板就往筐里扔;又看吞火的汉子,火苗子从嘴里蹿出来,他‘呀’了一声,退后半步,又忍不住往前凑。 偶尔回过头来,笑着喊:“夫人,您看那个!”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像是要把整条街的新鲜玩意儿都指给她看。 宁珂不愿意凑进人群里,敷衍完玄烨就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街边那些卖各种小物品的摊位,也不是真的喜欢,就是觉得新鲜。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玄烨买了两串,一串自己拿着,一串递给她;又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说是留着路上吃。 付钱的时候他捏着银锞子,在摊贩面前愣了愣,大约是没被人找过零钱,摊贩找回几个铜板,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袖袋。 宁珂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样子像极了前世电视剧里富二代吃路边摊。 走到首饰摊前,玄烨忽然站住,摊上摆着些银簪、耳坠、镯子,都是寻常货色,他看了一会儿,指着一支素银簪子问价。 宁珂以为玄烨买给蕴和,凑上前,指着一支木镶玉的簪子:“这支蛮别致的。” 玄烨点点头,把簪子买下来,递给身后的梁九功,让他收好。 再往前走,点心铺的笼屉冒着白气,卖糖人的老汉手底下三下两下捏出一只小猴,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一匹新到的杭绸,日头下泛起一层亮光。 宁珂站在人群里,看人讨价还价,看人为了两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又看人一笑泯了恩仇,这份热闹终归是落进了她的心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在一处卖针线的摊子前站住,摊主是个利落的妇人,见宁珂一身海棠红,拉着她的手夸了几句“娘子好模样,是新嫁的罢”,又夸身边的丈夫气宇轩昂,两人绝配,问要不要买两根绣花针。 宁珂笑着摇头,想说自己是个寡妇,没想到玄烨在旁边耳根都红了,拽着她的袖子就走:“走了走了。” 走出老远,边偷偷看宁珂的表情,边小声嘀咕:“她怎么乱说话。” 宁珂没把那妇人说的话放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人家夸你额娘年轻,你倒不乐意了?” 玄烨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是不乐意。” 集市的最后是灯火巡游,各式灯笼组成长长的灯龙,蜿蜒在街道上。 宁珂站在玄烨身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遇到这般热闹的集市,当真是长了见识。 玄烨看着双眼亮晶晶的宁珂,心中也开心,不由着侧了侧身,努力用自己那少年人还不够健壮的身板挡住边上汹涌的人潮。 不行,等回了宫还得加练,得像鳌大人那样才行。 集市要散的时候,玄烨还回头望了一眼,颇有些意犹未尽:“下回再带额娘来。” 宁珂应了一声:“好。” 马车辚辚驶出巷口,市井的喧嚣便隔在了外头。 宁珂出宫后,福临寻了个由头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正翻着一本佛经,见他进来,放下书卷:“哟,稀客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像是在说‘你这个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居然也能想起娘来了’。 福临在她对面坐下,假装没听出来:“皇额娘,玄烨带宁珂出宫了。” “哀家知道。”太皇太后语气平淡,“皇帝孝顺,带太后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好事?”福临的声音低下来,“小兔崽子日日往寿康宫跑,如今又把人带出宫去,皇额娘,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皇帝?” 太皇太后没有立刻接话,看了儿子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是在气他,还是在气你自己?” 福临抿紧了唇。 “玄烨小小年纪没了额娘。”太皇太后的声音放轻了些,“这孩子是把对额娘的那份心,整个儿挪到宁珂身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也不成体统。”福临说,“一个皇帝,日日黏着太后——” “哀家知道。”太皇太后打断他,“哀家也觉着不妥,所以——” 她顿了顿:“哀家已经叫人往佟家传话,明年开春,把佟国维那闺女送进宫来。她是佟家的闺女,玄烨的表妹,当初还在宫里侍过疾,知根知底,年纪也相仿,让玄烨身边有个同龄人,兴许能把这份心思分一分。” 福临沉默了很久。 “……皇额娘看着办罢。”他说,“儿臣如今,也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太皇太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夏天的风一日比一日热起来。蝉又开始叫了,从早响到晚,一浪高过一浪。 宁珂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摇着团扇,今年寿康宫的冰例比去年多了不少,内务府的人不知怎么的忽然殷勤了起来,入了夏便主动送了好几车冰来。 宁珂只当是如花去要的时候对方不敢再怠慢,只有如花私下与如风嘀咕了一句:“内务府那帮人精着呢,他们见皇上隔两日就来一趟寿康宫,自然不敢再克扣。” 有了冰,酸梅汤就能镇上了。 小福子端了一只青瓷碗走过来,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走到她身侧微微弯下腰:“娘娘,冰镇酸梅汤,御膳房今早新做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小福子。” “奴才在。” 她端着碗,没有看他:“你以前,伺候过什么人吗?” “伺候过。” “什么人?” 一阵沉默。 宁珂以为是引起了小福子什么伤心事,只能尴尬地端着那碗酸梅汤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片落叶上。 忽然她听见小福子声音,低低的,像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一个……很重要的人。” 宁珂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戳到人家的伤心处了,赶紧换了个话题:“那你家乡呢?原本家乡在哪?” 小福子在名册上写的是盛京人,逃难过去,父亲离世,孤儿寡母生活。 于是福临闭了闭眼,决定瞎编:“大约是南方。” “南方?”宁珂来了精神,“你可曾听说过占城稻?” 福临一脸疑惑摇了摇头:“未曾。” 宁珂有些失望地将酸梅汤一饮而尽,没事,还能问玄烨不是。 第193章 亲政 康熙六年的正月初一,是个难得的好天。 夜里落了一场薄雪,天明便停了。 太阳从宫墙后头升起来,照在寿康宫门廊的积雪上,亮得晃眼,院子里那棵老树裹着一身银白,枝丫上挂着昨夜新换的红绸子,红白相映,倒比平日多了几分鲜亮。 宁珂起得比平日早,按规矩,元旦这日要先到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回来再受寿康宫众人的贺岁。 如月替她梳头的时候,望着窗外那层薄雪,不知怎的,想到前世亲人离世后自己对故宫雪景的执着,那是她养母最向往的景色,可惜到临终都没能瞧见,大抵是人生一大憾事。 谁能想到如今的自己年年能看,能看到厌烦不想再看为止。 收回目光,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 如月替她簪了一支凤衔珠金簪,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呀”了一声:“娘娘,您今儿气色真好。” “大过年的,自然好。”宁珂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吧,先去慈宁宫。” 慈宁宫那边,太皇太后今日精神也好,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氅衣,端坐在暖炕上受了大家的礼。 宁珂到的时候,玄烨带着蕴和已经在了,两人都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站在太皇太后身边。 见宁珂进来,玄烨眼睛亮了一下:“皇额娘。” 宁珂上前行了礼,又给太皇太后拜了年。 太皇太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玄烨,捻着佛珠笑了一声:“你可不知道,皇帝今日倒是来得早。” 宁珂有些好奇地看向玄烨,往年他可都是踩着吉时来的。 “过年嘛。”玄烨说,“恰好也可以给皇额娘一块拜年。” “那你皇额娘在这儿呢。”太皇太后抬了抬下巴,朝宁珂那边示意,“去拜年吧。” 玄烨转向宁珂,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给皇额娘拜年。” 后面的蕴和也上前,跟着一起行礼。 宁珂脸上洋溢着笑,掏出两个红封,分别递给玄烨和蕴和:“不必多礼,新年好。” 拜完了年,太皇太后留宁珂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年节里的安排、各宫的赏例,又说起今年冬天不算太冷,入春怕是要回寒。 宁珂一一应了,见玄烨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起身告退。 太皇太后自然没错过玄烨的眉眼官司,有些好笑地让他们退下。 于是玄烨便跟着宁珂出来,好似完全忘记了跟着来的蕴和。 “皇额娘。”他追到甬道上,从袖中取出一个被软缎包裹着的东西,递到宁珂面前,“朕给皇额娘备了件年礼。” 宁珂低头接过,打开一看,那是一支白玉簪。 簪身莹白温润,顶端嵌着一粒翠玉,在晨光下泛着绿幽幽的光,样式说不上繁复,胜在别致,簪头微微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像一片卷起的叶子。 一眼就惊艳到了宁珂。 “哪儿来的?” “朕让内务府做的。”玄烨说,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想着皇额娘平日簪的簪子旧了,便让他们照新样式打了一支。” “你有心了。”这东西有点眼熟,宁珂也没多想,毕竟她确实没有这样的簪子,以为是自己在前世什么博物馆里见过。 宁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日她说‘蛮别致’的那支木簪会被玄烨重新做成一模一样的白玉簪,收了大半年,挑在新年这一天,送到她面前。 “皇额娘喜欢就好。”玄烨笑了笑,“晚些再去接皇额娘赴宴。” 宁珂笑了笑拒绝道:“皇上与皇后一块去就行,额娘又不是孩子了,还得皇上来接。” 玄烨无法,只能答应下来,见宁珂没再说其他的,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那天在首饰摊前,他其实站了很久。 本是看中一支素银簪,素净,不张扬,想着宁珂平日不爱繁复,这样的她大约肯戴。正问着价,她倒先凑了上来,指着另一支木镶玉的簪子说:“这支蛮别致的。” 她站在摊前,眼睛亮亮的,全然没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最后便没有买那支素银簪。 回宫之后,他把那支木镶玉的簪子交给内务府,只交代,照这个样式,重新做一支白玉的,嵌翠。 他想,既然夸过这支簪子别致,那便让它更贵重些,配得上她。 终究还是没认出来…… 回到寿康宫,宁珂把那支白玉簪交给如月收进妆奁,如月捧着那支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里啧啧称奇:“娘娘,这簪子真好看,白玉的,还嵌着翠,内务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收起来吧。”宁珂说,“太贵重了,平日可舍不得戴,逢年过节再用。” “是。”如月高高兴兴地应了。 这一天寿康宫也热闹,晌午如花、如雪几个排成一排给宁珂磕头拜年,宁珂一人赏了一个红封,又让厨房多备了两桌好菜,赏给底下人过个肥年。 小福子领着人把门廊上的红绸子挂正了,又往各处送了年礼单子,进进出出的,脚不沾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珂坐在窗边,看着所有人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这宫里一年里也就这一日,人人都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新年过后,日子便一日比一日快。 开春的时候,索尼的病终于撑不住了,告老的折子年前便批了下来,开春正式病退。 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宣了旨,准索尼原品休致,加太子太傅衔,恩赏丰厚,算是给这位三朝老臣一个体面的收场。 消息传到寿康宫的时候,宁珂正在翻账册,听如花转述完,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索尼一退,四大辅臣便去了其一,剩下的三个人并不是势均力敌,天平迟早要歪。 隔了几日,玄烨来寿康宫,说的也是这件事。 “皇额娘,”他坐在她对面,端着茶盏,眉头微微拧着,“索尼退了,皇玛嬷让儿臣准备亲政。” 宁珂放下茶盏,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比去年又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眉眼间的稚气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属于帝王的轮廓来。 他说“亲政”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什么紧张感,倒是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皇额娘是怎么说的?”她问。 “皇玛嬷说,等过了夏天。”玄烨说,“她说亲政是大事,急不得。” 宁珂点了点头:“那就等过了夏天。” 玄烨抬起眼来看着她:“皇额娘不劝儿子再等等?” “劝你做什么?”宁珂笑道,“你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该是你的事,早晚都是你的,早一点晚一点,不过是多准备些时日罢了。”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194章 佟妃 七月,玄烨亲政。 那一日的御门听政,后来听云德转述,说皇上一早便到了,穿了朝服,端坐在御座之上,三位辅臣按规矩退居佐理之位,行了大礼。 “退居佐理”,从今往后,这个天下,名义上便真正是玄烨的了。 傍晚,玄烨来了一趟寿康宫。 他没有坐,像是发泄自己心中不知名的情感,在殿中转了两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皇额娘,儿臣今日,头一回觉得,原来这才是当皇帝。” 宁珂看着他,少年天子站在暮色里,眉眼间还带着一点亲政后的怔忡,像是被这一日的事压住了,到了她这里,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笑了一下:“感觉如何?” “……说不上来。”玄烨说,“就像小时候头一回骑上马背,觉着什么都踩在脚底下了,又怕马跑起来,摔下去。” 宁珂被他这个比方逗笑,她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的骑马经历,赞同道:“确实,那你就抓紧缰绳,慢慢骑,路还长着呢,不急着一时跑得快。” 玄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坐了一会儿便离开,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亲政之后,玄烨来寿康宫的频率反而又勤了些。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觉得这般寄情于太后虽然她很满意,但过于依赖太后好像也不太好,毕竟满洲大臣还在前朝虎视眈眈呢,于是她做了一件事,入夏之前,把佟家那闺女正式封了妃。 佟家闺女是年初接进宫的,一直住在慈宁宫,名义上是陪太皇太后说说话。 宁珂见过几回,如今已经十四五岁的姑娘,生得白净,规规矩矩的,见人便垂着眼,褪去了圣母皇太后去世前的怯懦,一副大家子教养出来的模样。 太皇太后封她为妃,赐居圣母皇太后居住过的景仁宫。 旨意下来那天,宁珂正好在慈宁宫,太皇太后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皇帝身边,也该有个熟悉点的,皇后到底是隔着君臣,表妹不同,打小认得,是自家人。” 宁珂应了一声“是”,没有多说,心里想的却是觉得自己又在见证历史,这便是孝懿仁皇后了吧。 佟妃搬进景仁宫的第三日,就来寿康宫请安。 那是寿康宫头一回,来了第二个有资格请安的人,往日来请安的,只有皇后蕴和一人;如今佟妃封了妃,便也够格了。 佟妃穿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旗装,在廊下解了斗篷,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只有皇后才有资格随着皇上喊一声皇额娘。 宁珂坐在榻上受了她的礼,努力摆出慈爱的样子,笑着招了招手:“起来吧,坐。” 佟妃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双手放在膝上,就如当初蕴和一般坐得端端正正的。 宁珂问了几句住得可惯、份例齐不齐备,她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答得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和当年的蕴和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应。 “缺什么,可以去找皇后,以后有空了来寿康宫就行,不必日日请安。”宁珂说。 “是。”佟妃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行了一礼,便走了。 宁珂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康熙二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日子过得真快。 入夏之后,玄烨召马佳氏伴驾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 本来宁珂从不在意这些,尤其是玄烨的后宫,她从不插手更不打听。 马佳氏是前年入宫的那批嫔御里的一个,性子沉静,说话做事都是不紧不慢的,在宫里并不显眼。 直到有一回,玄烨来寿康宫请安,坐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皇额娘,您觉不觉得,马佳氏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哪儿见过?” 宁珂愣了一下:“谁?” “马佳氏。” “她怎么了?”宁珂想起历史上马佳氏生了那么多孩子死了一大半,突然提起了心,不会是怀孕了吧。 “没什么。”玄烨说,顿了顿,“就是觉得……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宁珂看了他一眼:“就这?” 换来玄烨不明所以地回视:“还有别的吗?” 宁珂放下心,没怀孕就好,那么多夭折的孩子,能晚点来就晚点来吧。 隔了几日,蕴和来寿康宫请安,说的也是这件事。 她先是照例说了几桩宫务,末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了一句:“皇额娘可知,皇上近来,常召景阳宫的马佳庶妃伴驾。” 宁珂抬起眼来。 蕴和有些窘迫地低着头,目光落在茶盏里,声音流露出一丝紧张一丝郁闷:“有一回,儿臣路过御花园,远远瞧见皇上与马佳庶妃坐在假山旁的亭子里说话,马佳庶妃不知说了句什么,皇上听着,儿臣,儿臣从未见过皇上那般模样。”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又续道:“儿臣听皇上身边的人说,皇上连着好几日都召了她去,尽管去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着说话,偶尔下下棋……御前说马佳庶妃说话慢,一句是一句的,从不抢话,也不奉承;下棋输了也不恼,只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去,收好了再摆,从头再来,皇上跟她说话,总是能说上好一会儿。” 宁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蕴和说完,垂下眼帘,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再度轻声开口:“皇额娘,儿臣知道儿臣是皇后,本不该说这些,可儿臣心里……有些没底。” “没底什么?”宁珂问。 蕴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红着脸硬着头皮说:“儿臣与皇上成亲两年,皇上待儿臣客气、体恤,从不疾言厉色,可儿臣与皇上至今未曾圆房,如今他隔三差五地召马佳氏去伴驾……儿臣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珂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后,她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话说得周全得体,可眼底那层不安,到底还是藏不住地透了出来。 宁珂有些郁闷,没想到到头来自己成了劝皇后看开点的人:“皇上召人伴驾,只是坐着说话、下下棋,并未留宿,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中宫皇后,不必担忧。” 蕴和抬起眼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息,轻轻应了一声:“是。” 宁珂望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大约明白蕴和的不安,皇后自己还没圆房,皇上却先与旁人亲近了,除了自己这种,搁在谁身上,心里都踏实不了,可有些话,她没法跟蕴和说透。 好在蕴和也知道这些事太后管不了,又坐了一会儿便告退,宁珂让如花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沿着廊下走远。 宫里,人人都以为太皇太后早晚要过问皇帝的后宫事,毕竟皇太后不管皇上后宫事,皇上又不召人侍寝,这阿哥公主的总不能从石头里蹦出来。 谁知太皇太后如今忙得很,蒙古的羊毛一季一季地织;宫外的吴良辅时不时有消息递进来,还得当个中间人;宫里那个“小福子”,要日日夜夜替他藏好,不叫人看出破绽。 三件事,桩桩件件都提着老人家一颗心,她哪里还有精力再去管玄烨有没有召人侍寝。 更别说玄烨自己,除了忙着亲政,跟着大学士上课,还要找宁珂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后宫还塞着女人。 历史上那些这时候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孩子,眼瞅着要全部蝴蝶了。 第195章 忽病 康熙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底的一场大雪落下来,寿康宫院子里的老树一夜之间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雪,压得枝条都弯了。 如花让人把廊下的竹帘换成了棉帘,燃了地龙尤觉不足,又在各殿添了炭盆,寿康宫这才暖和起来。 这年冬天,宁珂几乎没怎么出门。 她坐在窗边翻账册、看书、喝茶,日子过得惬意又舒适,尤其是身边还有个做事面面俱到的杀猪盘本盘,想要什么手边就能有,想吃什么必会出现在餐桌上,简直像前世二次元那种神奇的执事。 也算是让宁珂真切体验到,在封建王朝,拥有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能有多快乐。 毕竟那死鬼在的时候她还得担心宠妃呢,如今可是太后了。 宁珂心中满意点点头,然后眼神又不小心溜到门外身形挺拔的人身上,确实和别的太监不一样,咳。 腊月里,玄烨来寿康宫请安。 他亲了政,眉眼间那种稚气更少了,眼见着往真正的帝王形象上靠。 宁珂留他坐了一会儿,忽地说起一件别的事:“话说,南边的稻子,一亩能收四五石,京畿的米,一亩能收两三石,就算顶好的了,是真的罢?” 玄烨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皇庄里老农说的,南边水足,天也暖,一年还能种两季。”宁珂继续说,“北边的米一年一熟,一熟还赶不上人家一季,若是能把南边的好稻种引到京畿来,寻个水土相宜的地方试种,成了,往后京畿的粮仓就能多收一些。” 玄烨听明白了,他想了想,说道:“儿臣也动过这个念头,只是南下选种不是小事,一时也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听说越往南粮种越是好,有个叫占城的地方,那粮能收三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宁珂说,“若是真的,挑一个稳妥的人,比挑一条好路要紧。” 玄烨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之后的一段日子,宁珂总听到玄烨斟酌人选,内务府的总管办事利落,可分量不够,到了南边,地方官未必买账;翰林院的文臣学问好,可性子太软,镇不住场面;户部的人懂钱粮,可那是南方三藩的地盘,派个地位不高的,反倒让人看轻了。 “儿臣思来想去,”最后,玄烨坐在寿康宫的窗边,对着窗外那场大雪说,“还是想请岳乐走这一趟。” 岳乐,先帝的堂兄弟,玄烨的堂叔,正蓝旗旗主,与镶白旗也有亲,在宗室里以沉稳着称,军务、民政都拿得起来。论身份,是宗室亲王,代天子南下,名正言顺;论资历,南征北战都经历过,地方上的官员见了他,不敢轻慢。 “岳乐肯去么?”宁珂问。 “儿臣与他提了。”玄烨说,“答应得爽快,直言朕信得过他,他就走这一趟。” 宁珂点了点头,宗室出马,确实比任何钦差都压得住场面,而且眼见着如今玄烨在给爵位方面并不算大方,安亲王为了自己的儿孙也得再多奋斗几年。 正月里,玄烨召岳乐进宫,把差事交代得明明白白,以代天子巡视南方、访求良种的名义南下,一路过直隶、山东、河南,入湖广,再往两广、云贵、福建走一圈。 访求稻种是正经事,顺带看看南边的民情、吏治、漕运,回来细细禀报。 岳乐领了差事,二月初启程离京,出京那日,仪仗并不张扬,可那阵仗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要掂量许久。 宁珂也清楚,这一趟南下,访求良种是名,看南方是实。 玄烨亲政后的头一件大事,必然是要消除心腹大患,除了朝上的那几位议政大臣辅政大臣,还要把南边那三位王爷的虚实摸清楚,岳乐这一走,南方怕是要起风了。 岳乐走得并不快,他一路走一路停,每到一处,先访农事,再察民情,顺带把沿途的驿站、漕运、驻军看了个遍,消息一封一封传回京城,玄烨只觉得这个堂叔办事,稳当得让人放心。 这边安亲王走得稳,南方那三位王爷,心里就越是不安稳。 最先坐不住的是人在云南的吴三桂,岳乐入湖广的消息传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 云南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朝廷忽然派一个宗室亲王南下,说是找稻种,可什么神仙稻种用得着亲王亲自走一趟? 就不能下个圣旨,描述清楚东西,让他上贡吗? 这是要摸他的底,是要摘他的果子。 福建的耿精忠、广东的尚可喜,也都先后得了消息。 三藩之间信使往来,密议了一回又一回,都觉得皇帝这是要动手,派宗室亲王南下,明面上是找稻种,实则是来量我们的地、数我们的人。 若是等皇帝摸清了底细,下一个动作,怕就是削藩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人在密信里提过。 可造反是诛九族的事,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这朱家已被颠覆,他们都跟着清军在清缴前明残余势力,名声早丢了个干净的时候,这会儿反简直是在脸上刻个‘奸’字,于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三桂按下性子,只让人暗中加紧练兵、囤积粮草;耿精忠、尚可喜也都各自戒备,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三藩与朝廷之间的那根弦,无声无息地绷紧。 康熙七年的春天来得迟,宁珂原本调理到有些起色的身子忽然又有了反复,三月里还只是乏,到了五月,直接病倒了。 先是一场高热,烧得她整日昏沉,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寿康宫上下走路都提着气,说话都压着声。 玄烨是第一次见宁珂病成那样,小时候尽管在宁珂身边呆过几年,却也没切实见过宁珂病重的样子。 如今她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窗纸,连睁眼都费劲,海棠花色的唇都失了颜色,整个人苍白到像是透明了一般。 玄烨握着宁珂的手,分不清谁的手更凉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也不管身后跪着的一堆太医,执着地盯着宁珂。 那一整天,玄烨就没离开过寿康宫。 蕴和和佟妃听说了太后病重,都赶来侍疾。一个端药,一个熬粥,想尽着儿媳妇的本分。 谁知玄烨像是在床边生了根,把她们都挡了回去:“都回去,皇额娘病着,要静养,人来人往的,反倒歇不好。” 蕴和愣了愣,到底没说什么,行了礼带着佟妃退出去。 退到廊下,佟妃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皇上守在太后床边的样子,不像儿子守着额娘,倒像是……她没敢往下想,见皇后都走了,也只得跟着告退。 夜里,宁珂身上温度又烧了回来,玄烨甚至动了罢朝的念头,他对身边的梁九功说:“传朕口谕,明儿朝会,就说朕身子不适。” 梁九功还没应声,太皇太后就到了:“玄烨,你亲政才一年,天下人都看着你,太后生病,自有太医院治;你守在床边,她就能好了么?” 说着,让苏麻喇姑扶起玄烨,自己替换了玄烨的位置坐在了宁珂床边:“行了,皇帝自行休息去,哀家在这看着。” 玄烨不开心地撇了撇嘴,一步三回头到底还是回了乾清宫,第二日依旧去上了朝,只是散了朝,又一头扎进寿康宫。 第196章 地动 玄烨这死活不离寿康宫的德行,让福临十分不悦。 宁珂一病,他比谁都上心,药是他试的温凉,粥是他一勺一勺喂的,额上的锦帕是他换的,夜里咳一声,都能让他醒着半宿。 可如今皇帝一来就把他挤到了一边:药要经皇帝的手,粥要经皇帝的眼,他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福临站在门边,看着少年皇帝手足无措,却偏偏占着那个位置不肯让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压了又压。 终于忍无可忍,倒不是为自己,他是为那孩子,也为宁珂,再这么守下去,守出点不中听的传闻来,叫天下人怎么看?叫宁珂日后怎么自处? 高情商:为了让孩子当一个清白的好皇帝。 低情商:你没老婆吗就守着我老婆! 当天夜里,福临去了慈宁宫,跪在太皇太后跟前,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情深意切:“这宫里人多、事多、闲话也多,她睡不安稳,这病在宫里怕是养不好。皇额娘,不如送她去皇庄。那儿清静,往年也住过,尤其是山里的水土养人。”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念了一段经,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大约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要不然不至于能生这么个叉烧,这辈子好好念佛,下辈子尽量别和这叉烧见面了:“就依你,哀家去跟皇帝说。” 太皇太后自然向着儿子,一来是儿子真真实实差点病故,二来也确实觉得玄烨过分粘宁珂了些。 这些日子,皇帝往寿康宫跑得越来越勤,恨不得连折子都带到寿康宫批,就算太皇太后觉得皇帝对博尔济吉特氏的太后孝顺有加是好事,但也不能孝顺到误了朝政,让人以为皇帝还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送太后去皇庄,名正言顺,还能把两个人隔开,两全其美。 太皇太后发了话,玄烨再不愿意,也只得依了。 五月末,在宁珂的点头下,连着福临一起都被太皇太后打包送去了皇庄。 临行那日,玄烨一路送到宫门口,手攥着衣袖,神情沉肃,站了许久,直到车驾拐过宫墙,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宁珂好像真的与紫禁城犯冲,到了皇庄不过三天便退烧了,整个人除了还有些酸软提不起力气,已然比在寿康宫那几日好太多,恢复速度也显着增加。 这让宁珂对自己这几年的调理结果大为惊喜,本来她都要以为自己未来就这么病殃殃地过下去了,看来以后跟着玄烨南巡北巡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六月十七的午后,宁珂正站在廊下看着如花她们晾衣服。 脚下的地忽然像是活了过来,先是闷闷的一声响,从地底下传上来,紧接着整座院子都晃了起来。 檐上的瓦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院墙上的土簌簌地落,山鸟惊得满天乱飞,嘶鸣着往远处逃。 宁珂站不稳,身子一歪,就要往墙根倒。 福临从廊下冲出来的时候,她半个身子已经歪了出去。 他几乎是扑到宁珂跟前,一把揽住她,脚底下一顿,堪堪稳住两个人,头顶的瓦片正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他想也没想,侧过身,把宁珂整个人挡在了怀里,完全不顾会不会有瓦片掉自己身上。 “别动!”他哑着嗓子喊,“扶着墙根,蹲下!” 地还在晃,福临一手揽着她,一手撑在墙上,把人圈在墙根和自己身子中间。土簌簌地落,落在他肩头、后背,他一声不吭,只把她按得更紧了些。 宁珂被福临护着,耳朵里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真切,只感觉到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心跳擂得又急又重,隔着衣料都传了过来。 那一阵晃过去,满院子都是尘土。 福临松开她,退后半步,眼睛却还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中惊魂未定:“娘娘,伤着没有?” 没有成功护主即将拥有富贵荣华的快乐,只有满满的对主子的担忧。 宁珂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原来真有就算被卸载了QQ也比有些没卸载的来的有男子气概的人?前世电视剧里居然是真的? “哀家没事。”宁珂回过神,目光落到他肩上,瓦片砸过的地方,袍子破了一道口子,洇出一点暗红,“你伤了。” 福临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掸了掸:“奴才皮糙肉厚,娘娘没事就好。” 宁珂她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来,努力掩去心动,给自己解释,地动山摇的当口,任谁都会慌了神;护主是奴才的本分,卸不卸载QQ都是一样的,是她想多了。 只不过那目光,到底在那肩上多停了一瞬。 等到傍晚,皇庄里的损失和受伤人数都统计了出来。 因着宁珂之前在皇庄住了不少的时间,而且这边还种着番薯,房屋修缮什么的都做得很好,整体除了需要补一补瓦片,并没有别的损坏。 至于人,更是因为是大白天,都在地里忙着,除了摔倒的擦伤,没有更重的伤情了。 宁珂定了定神,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让吴老三带着皇庄的太监尽量去边上村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原本还奇怪,康熙十七年的地震这么快就提前了,后来一想,这种烈度的应当不是,而是史书上提过的康熙七年六月十七,山东郯城大地震,地裂数丈,房倒屋塌,压死压伤者不计其数。 皇庄在西山,离山东隔着千里,都有这样大的动静,那震中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当天夜里,宁珂就着灯,给玄烨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她没有写那些虚的,开篇就是救灾的事:“皇城动荡,山东必有大震,灾情恐重,赈灾之事,哀家有些条陈,望皇上斟酌。” 一,蠲免。震区州县的钱粮一概蠲免,发内帑赈银,命地方官逐村核实灾情,造册上报,不许虚报冒领,也不许瞒报漏报。 二,防疫。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死难者的尸首要尽快收敛掩埋,深埋、撒石灰;水井要重新淘过,饮水要煮开;凡是染病之人,立刻隔开,请郎中诊治,药草可由朝廷拨付。 三,以工代赈。灾民闲着容易生乱,不如让他们干活,修城、修路、疏浚河道,朝廷管饭、发工钱。既赈了灾,又办了事,还能防流民四散。 四,设粥棚、平粜粮价。压住灾区的粮价,不许奸商囤积居奇,朝廷调粮平粜。 末了,她添了一笔:“皇庄与京郊的番薯,除了留种,可尽数运往。番薯不挑地,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灾后补种一茬,霜降前就能见粮,能救不少人。” 信的末尾,她写道:“赈灾之事皇上可自己拿主意。” 宁珂没敢写让兵士去控制灾区,毕竟封建王朝的兵士有个别样的称呼,叫‘兵贼’,连闯王这等农民出身的都不将百姓当回事,更别提打仗打惯了的将士。 没有任何一个朝代的将士能比得上前世的PLA。 写完信,封好,交给云德,连夜送回京城。 后来的事,宁珂是断断续续从信里知道的。 玄烨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开始了在亲政后的第一次主持赈灾:蠲免山东四十州县的赋税,拨内帑赈银,派钦差驰驿前往抚恤;下旨命地方官收敛尸首、深埋撒灰,防大疫;开粥棚、平粮价、以工代赈,灾民修一段路领一份粮,人人都有活干,没有流民四散,也没有疫病横行。 这番操作第一个不乐意的是户部,上书说这次赈灾花销太大,国库吃紧,不如减半。 玄烨不冷不热地阴阳了一句:“大人不然让地龙翻身减半,岂不是更妙。” 然后朝堂上闭嘴了,吵是吵不过玄烨的,毕竟是出了名的舔舔嘴能把自己毒死的皇帝,而且国库虽然空虚,但也没有像先帝时候那么空虚。 因着毛衣和种痘,朝廷算是在蒙古和留守盛京的勋贵身上狠狠捞了一笔,连着科尔沁都富起来了,怎么不让蒙古其他几部眼红。 奈何那毛衣作坊在太后名下,制作工艺藏得死死的,蒙古其他几部只能努力讨好讨好绰尔济,试图分一杯羹。 也就现在盛京和京城还没交恶,等以后盛京恨不得皇城里的人死绝了,这毛衣生意未必还能做下去。 第197章 掘根 至于番薯,也真的成了救命粮。 地震过后,皇庄和京郊庄子里的番薯,包括去年存下的旧薯,除了留种的,尽数装上了车,一车一车往南边送,半是当粮,半是当种。 王老农把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神情紧张却又坚毅地说:“娘娘,这土疙瘩俺种了这么多年,地里那些门道俺都摸透了,让俺跟着车去,教他们种。” 宁珂应了,派了吴老三和几个皇庄侍卫随行护卫。 车队没有在四十个州县全面铺开,只在震得最狠的郯城、莒州、沂州几处落脚。 灾民起初不认得这土里土气的东西,见钦差一车一车地卸下来,都不肯要,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有闲心种这个? 钦差便让人当众蒸了一锅,甜,糯,管饱,只要尝过的都知晓这东西饱腹,尤其这土疙瘩居然随便找亩荒田就能种,这简直是神仙粮种。 王老农蹲在地头,把薯种一根一根埋进土里,教他们起垄、栽苗、翻藤,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 朝廷又传下一道旨意:番薯不算正粮,灾区新垦出来种番薯的地,不纳田赋,不征丁银,种多少,收多少,都是自己的。消息传开,原先只肯种半分地的人家,又悄悄多种了几分,霜降前,补种的番薯刨出来了,一亩收了近千斤。 那一年冬天,山东的灾民靠着朝廷的赈粮和补种的土疙瘩,熬过了最难的日子,番薯的种子,也就这样留在了山东。 王老农的信是霜降过后才到的,信上是他人代写的字:“娘娘,番薯活了人。俺在的村里人都说,这是观音娘娘的土疙瘩。” 信里还说,郯城那边有人把薯种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说这是朝廷给的,要世世代代种下去。 原本朝廷上对赈灾还颇有微词的朝臣也闭了嘴,甚至在知道这番薯就是太后一直坚持在皇庄选种的粮种后,对太后涉政的不爽也压在了心里。 他们不可能和一个能拿出让百姓饱腹的粮种的人作对,至少明面上不行。 民间的话,也跟着传进了紫禁城,说当今皇上救灾如神,旨意一道接一道,人还没到,粮先到了;说皇上蠲免了四十个州县的赋税,救灾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眼都不眨;说山东的老百姓,将得了番薯的恩记在太后头上,如今家家户户供着皇上和太后的长生牌位。 有人说,这名声,比先帝在世的时候还要好。 这年秋天,宁珂的身子好了些,就被玄烨迫不及待地接回了宫。 回宫后,玄烨又恢复到日日来寿康宫请安,与宁珂说宫里的变化,说灾区的事。 灾区丁银难征,不少人家没了地,人还在,丁银却收不上来;也有其他地方官为了凑数,把逃荒的、死绝的丁口还挂在册上。 宁珂不由得想到玄烨儿子干的事:“皇上有没有想过,把丁银摊进田亩里去?有田的多出,没田的少出。无地的佃户、流民,本就没有产业,再按丁征银,就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上一朝可是有好几百万的流民。” 玄烨愣了一下。 “把丁银摊进田亩……”他低声念了一遍,半晌才又说了一句,“摊丁入亩。” “如今动不得。”宁珂说,“勋贵、士绅、大地主,哪个肯把丁银挪到自己头上?皇上才亲政,三藩未平,动这个,是往刀口上撞。皇上可以记着它,等天下安定了,再慢慢办。” 宁珂的声音低了些:“这话出得哀家的口,进得皇上的耳,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若让南边那三位知道朝廷要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不用等皇上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反了。” 玄烨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等将来。”宁珂说,“等三藩平了,天下安定了,皇上想怎么摊,就怎么摊。到那时候,它就是一柄现成的刀。” “刀有了,往哪儿下?”玄烨问。 “南边那三家。”宁珂说,“他们如今在自己地面上收税、养兵,朝廷的册子进不去。等平了他们,头一件事,就是清他们的田亩,核他们的丁册,藩产充公,隐田清丈,丁银就从那儿先摊起,收归民心,一省试成了,再往全国推。刀落在自家的地界上,才算开了刃。” 玄烨看了她一眼,带着少年人自己都没察觉的热切,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进眼睛里。 “皇额娘。”他说,“儿臣觉得,您心里装的,是一整个天下。” “哀家心里装什么天下。”宁珂笑,“是皇上自己的天下。” 把茶盏往玄烨手边推了推:“天冷,喝了再走。” 玄烨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还是落在她身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这些年来的桩桩件件,牛痘、番薯、羊毛、救灾,哪一件不是她先想到、先点破的?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熨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玄烨只当那是对额娘的孺慕,没有深想,半晌,他放下茶盏,行了一礼:“儿臣先回乾清宫了。” 宁珂目送他出了院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往后雍正手里,摊丁入亩只是头一件,地方官征粮收税,正项之外还有火耗,火耗年年加码,百姓的苦有一半耗在这上头;又有那官绅一体纳粮,读书人有了功名便不纳粮、不当差,田越买越多,税越交越少,到头来全压在种地的农户身上。 这两桩若办成了,都是利民的好事,可桩桩件件,都要从天下读书人的碗里夺食。 动读书人的钱袋子,挨骂是躲不掉的,到那时候,若知道是她提的这些,骂她的人怕是能从紫禁城排到通州。 读书人骂得响,是因为笔在他们手里,天下的嘴都叫他们占了。 若是哪一天,田头的老农、街上的贩夫也认得字、看得懂告示,能自己分辨是非,那骂声就只是骂声,压不住民心,笔杆子再硬,硬不过天下人的眼睛。 封建王朝一直以来都是排斥农民崛起,正如南明提‘联虏平寇’一样,明明自己的祖上就是农民出身,不想着联合闯王打清军,只求能先平了闯王,也是足够讽刺。 整个封建历史从不排斥贵族之间竞争成为天下之主,而农户出身的皇帝出一个需要相隔一千五百年,偏偏农户出身的当上皇帝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遏制同自己一样路径崛起的可能。 正如边境入关的清军也害怕其他边境再出一个努尔哈赤,所以坚持打噶尔丹,打西南,打藏边。 宁珂望着窗外,缓缓地深吸了口气,这件事得慢慢来,从村塾,从白话告示,从让娃娃们认字开始。 开民智,让后人加速掘了这封建王朝的根。 那可真,太棒了。 三藩的消息,也是在这个秋天传回来的。 岳乐南下的那几个月,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三家的信使几乎跑断了马腿。密信里商量过不止一回,皇帝派宗室亲王南下,分明是要动手,与其等着皇帝来削,不如先反了。 可就在他们犹豫的当口,山东地震。 皇帝赈灾全面且迅速,蠲免、赈银、防疫、以工代赈,有条不紊,尤其是番薯这样的好东西也拿了出来。 天下人看在眼里,民间只传皇上救灾如神,传皇上爱民如子,传这江山交到这样的皇帝手里,是百姓的福气。 百姓可没兴趣管读书人嘴里什么满人皇帝汉人皇帝,什么狗屁王朝正统,他们只知道谁能让自己吃饱肚子活下去,在活下去面前,就算皇位上栓的是条狗他们都能跪下三呼万岁,夸狗皇帝英明神武、天神下凡。 啧,民心…… 吴三桂憋着气把那封写了一半的起兵檄文亲手烧了,对来使说道:“小皇帝得人心,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 耿精忠、尚可喜也都先后按下了心思,若天下民心向着皇帝,这反,就反不起来,毕竟不让人吃饱肚子,那就是天下之敌。 三藩收回了伸出去的爪子,决定再观望一番。 冬天很快又到了。 第198章 裹足 康熙八年的正月,雪下得比往年勤。 寿康宫廊下的红灯笼换了新的,福临踩着梯子一盏一盏地挂,挂完还要退两步看看正不正,跟往年一模一样。 宁珂觉得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穿越过来十五年,习惯了宫墙,习惯了规矩,后来又习惯了每天醒来桌角那碟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吃食,也习惯了这么个人在身边,把窗棂修好、把炭盆添满、把灯笼挂正。 正月十二,玄烨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去了寿康宫。 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匣子是素木的,边角还带着点潮气,像是远道而来,他眉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一进门就喊:“皇额娘,您上回说的那个占城稻,有信儿了!” 宁珂愣了一下,随即弥漫上来惊喜,占城稻,当时只想着两三年内能找到就不错了,没想到这么快。 “岳乐从南边捎回来的。”玄烨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个油纸包,包着一小把一小把的稻种,黄的白的,粒粒饱满,旁边还压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南方稻事》,字迹工整,“儿臣让人抄的,里头记着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灌水、一亩能收多少,皇额娘看看,是不是您说的那个。” 宁珂拈起一粒稻种,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开那本册子看了两页,她看不懂稻种,对农事也一知半解,却也能看出这个稻比自己在皇庄看到的好上不止一点。 “应当是它。”宁珂笑道,“难为你记着。” “皇额娘说的事,儿臣都记着。”玄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寻常,目光却在宁珂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得更真些。 宁珂没发现,低头继续看那本册子。 进门准备添茶的福临,手在茶壶柄上紧了紧。 他垂下眼,把茶续满,退到帘子后头,然后听见玄烨在里头跟宁珂说话,说南边的雨水,说岳乐的信,说“皇额娘要是想看,儿臣让岳乐多捎些来”。 那孩子说话的声音,亮堂堂的,像外头的太阳。 福临站在帘子后头,看着那孩子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不知怎的,觉得心更堵了。 论理,儿子孝顺额娘,是好事;那孩子亲了政,还肯事事想着宁珂,捧着一匣稻种来献宝,是这些年没白疼。 可他就是不痛快,这小兔崽子来得太勤了。 三天两头往寿康宫跑,坐下就是一两个时辰,恨不得把折子都搬到寿康宫来批;她呢,也惯着,听皇帝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显然很是开心。 就算那是她养过的孩子,黏她、依赖她,天经地义,可都是亲了政的天子了,还这样黏糊,也不怕叫朝臣看了笑话。 福临不止一次想要行使自己当爹的权力,把某个小兔崽子好好教育一番,可惜现在不行,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能和宁珂说。 福临紧了紧手,决定再去弄一壶茶来,把玄烨灌个水饱,想更衣了自然就会离开。 雨水前后,雪终于停了,朝堂上的风向,比宁珂预想的要奇怪得多。 时间已经到康熙八年五月,按照历史上来说这时候皇帝该在武英殿前擒了鳌拜。 宁珂连预案都做了好几版:万一玄烨搞不定,她该怎么和太皇太后商量? 结果五月过去了,六月过去了,武英殿风平浪静,鳌拜好端端地当着官,而且老实得不像话。 议政处里,索尼退了之后本该是鳌拜一家独大,可他一不抢权,二不结党,议事的时候和和气气,搭配那铁塔般的身形,总觉得怪怪的。 遏必隆向来是见风使舵的性子,倒不奇怪;怪的是苏克萨哈,这位在史书里本该被鳌拜直接噶喽的老臣,如今居然也安安稳稳地当着差,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兢兢业业,挑不出半分错处。 历史上那死伤无数的互换旗地也没发生。 “这是集体转了性?”宁珂忍不住自言自语。 边上的如花听见,想了想:“许是万岁爷亲了政,几位大人看着圣明天子,不敢造次了。” “……也是。”没想到自己瓜子都备好了,结果戏班子压根没开锣。 六月里,玄烨下旨:永行停止圈地,圈占的民田民宅,一律退还。 这道旨意搁在任何一朝都是要吵翻天的,动的是旗人的口粮,断的是权贵的财路,宁珂原以为至少要拉锯个把月,结果旨意到了议政处,鳌拜头一个站出来,躬身道:“皇上圣明。” 遏必隆跟着附议,苏克萨哈也没有反对。 顺顺当当,一天就过了。 宁珂坐在寿康宫,听着云德传回的消息,半天没回过神:“就这么……过了?” “过了,听乾清宫的人说,皇上自己都愣了一愣。”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说,鳌大人他……是不是被皇上抓了什么小辫子?” 这话没头没尾,如花自然听不懂。 宁珂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反正结果是好的:圈地停了,民田退了,玄烨开始御门听政、自己批折子,辅政大臣们退居佐理。那个在寿康宫门口整衣领的少年,终于成了真正坐龙椅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月里,玄烨又下了一道旨:民间女子不许裹脚,已裹的放足。 旨意传到寿康宫的时候,宁珂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下旨禁裹脚?” “是。”如花道,“皇上说,裹脚伤身,农家女子还要下地做活,缠了足连路都走不稳,不是治天下的道理。” 宁珂知道历史上根本禁不住,男人自己利索剃了头不想死,就拿女人开刀,“男降女不降”,直言裹脚是汉人最后的体面,读书人拿它当气节,百姓拿它当规矩,原本康熙三年和七年都禁过,结果都没成,汉臣反对得厉害。 宁珂想,这一回怕也一样,就算下旨,民间也是阳奉阴违,读书人骂声一片,最后不了了之。 她甚至都想好了,若是玄烨来问她,她定是支持玄烨,让他慢慢来,先让读书人骂够了再说。 结果,半个月后,京畿各州县的回奏传进宫里,宁珂看完了,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民间欢欣鼓舞。 京畿的庄子先传开:“太后娘娘和皇上都说了,不要裹脚。” 山东那边的回话更直白:“太后娘娘的番薯救了俺们的命,皇上蠲免了俺们的税,他们说不裹脚,那自然是不裹脚好。” 农家女人要下地,要纺纱,要喂猪,要赶集,裹了小脚,路都走不稳,谁家养得起?不裹脚,能干活,能干活就有饭吃,有饭吃,比什么都强。 读书人倒是急了,御史上折子,说什么“裹脚乃汉家气节,天足之禁,恐伤风化”;有文人在茶馆里写文章,从“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路说到“内宅不修,国将不国”,可这回,没有人听他们的。 京郊有个老妇人,儿子是个童生,在家读书读到二十岁,考了三年没中,全靠她种地养活。 有人劝她给孙女裹脚,说“裹了脚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老太太当场啐了一口:“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下地,俺家的小姐要下地!你们读书人吃饱了撑的,自家媳妇裹了脚不能干活,全靠老娘们养着,倒来教俺裹脚?” 这话传进京里,茶馆里的读书人噎了半天,愣是没人接得上话。 饭都吃不饱呢,谁来跟你玩气节。 宁珂听完这段,心里又酸又痛快。 前世看史料,总觉得“男降女不降”贱得很,男人自己利索剃头进朝廷升官发财,女人窝在后宅拿脚做文章,玩什么气节外包,速速跟着南明殉国展示气节好吧。 不想死就拿一堆的借口,什么水太凉,什么为了家族延续,什么保留火种,一堆废话结果恩科一开跑得比谁都快。 “有些东西。”她跟如花说,“不把他们的皮戳破,真信自己是君子了。” 如花没听懂,却也记住了此时宁珂脸上的讽意,看来太后娘娘是真的讨厌这群酸儒。 第199章 暴露 入了秋,寿康宫的日子照旧,只多了皇庄那边安排占城稻的培育。 福临陪着宁珂忙,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人了。 认字,传消息,能整理账册,甚至有些条陈都由他来润色,简直全能。 宁珂觉得小福子是真的合自己的心意,站的时候背脊挺直,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说话文雅,偶尔引经据典能看得出绝对读过不少书。 最要命的是那股子气质,不像个太监,倒像是她见过的什么人,头一回见他,就觉得眼熟,说不上哪里眼熟,可就是眼熟。 在那个死鬼离世前,宁珂都差一点说服自己和一个皇帝走下去。 作为穿越者,在这座三百年前的宫院里孤零零地站了十五年,如今有闲有钱,谁不想寻一个知冷知热的,可放眼宫里,哪个配?哪个敢? 她是太后,可这是封建王朝,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来了个福公公,合心意,气质又好,看着又眼熟,心里那点念想,像灰烬底下埋着的火星,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宁珂不是没挣扎过,可他是太监啊。 太监好啊。 太后跟太监多说几句话,顶多被人说句“待下人宽厚”;太后若跟别的什么男人亲近,那才叫塌了天。 不用怕逾矩,不用怕名声,更不用怕闹出人命,就当养了个合心意的伴儿,当个替身,谈一段没有生育风险的恋爱,又解闷,又安全,多划算。 宁珂心里点点头,觉得自己真精明,想来小福子也不会反抗。 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嘿嘿。 八月十五,宫里设了中秋家宴。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玄烨、宁珂、蕴和、佟妃依次列座,说说笑笑,倒也温馨。 宴罢,宁珂回寿康宫,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她让人在院子里摆了香案,供了月饼瓜果,照例放了宫人的假,自己坐在廊下赏月。 如花在一旁伺候,说着家常话,宁珂应着,目光却落在月亮上,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想贝勒了吧。”如花忽然说。 宁珂愣了一下,笑了笑:“是有点想阿布了。” 如花下去添茶,院子里安静下来。 福临从偏殿出来,收拾香案上供过的碟子,他弯腰把月饼碟收回供篮里,竹篮沿上不知何时翘起一根竹篾,起身时没留意,袖口挂了上去“嘶啦”一声,袖子从腕上裂到肘弯,布片耷拉下来,露出半截小臂。 月光很亮,亮得他小臂内侧那道疤,清清楚楚。 宁珂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那道疤,横在小臂内侧,约莫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刻进骨头里的一笔。 她见过这道疤。 那是在南苑围猎时,顺治摔伤那回,还是她亲手给人包扎的伤处,那个位置,这个形状,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可她就是记得。 院子里很静,月光把一切照得雪亮。 福临顺着宁珂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极其自然地把破了的袖子拢了拢,自然得像是随手理了理衣裳。 宁珂听见自己问:“……你手臂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老伤了。”福临声线没有变化,“早年间留下的。” “哪里受的伤?” “……南边。当差的时候,不小心磕的。” 宁珂看着这个在寿康宫呆了这么多年的掌事太监,月光下,他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破绽。 她想问,你一个太监,在哪儿当差,能磕出那样的伤来? 她想问,你知不知道,那个死鬼在南苑摔伤,手上也有这道疤,就在这个位置,就是这个形状? 她想问,你到底是谁?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莫名受太皇太后照拂的掌事太监,气质身形不像太监的太监,充满熟悉感的太监。 想起自己把他当替身,在心里盘算“合心意、气质好、又没有生育风险,多划算”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精得要命。 精个屁。 宁珂气自己折腾一圈,想谈‘替身恋爱’,替身居然就是正主;气这辈子,就栽在一个人身上,有好感栽给他,合心意栽给“他的替身”;决定找个替身恋爱,替身还是他。 她一边气,一边委屈。 莫名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委屈他瞒了这么多年;委屈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他明明就在旁边看着;委屈盘算的“没有生育风险”,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他是名正言顺的丈夫,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有“风险”的人了;委屈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 更委屈的还是自己到了这么个该死的时代,保持着玩游戏的心态坚持到现在,那种没有同类的孤单感没把她逼疯算得上她意志坚定。 结果找个合心意的‘男宠’还被耍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宁珂没有哭出声,先是一滴,然后是两滴,然后是止也止不住的一串,捂住了嘴,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砸在衣襟上。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头一回哭成这样,不是那种克制的、无声的流泪,而是压了太久的、再也压不住的大哭,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气都喘不匀。 福临这辈子大约从来没有这样慌过,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娘娘。”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怎么了?是月饼不合口,还是……” “你走!”宁珂哑着嗓子说,眼泪还在往下掉,“你走开!” 福临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她哭,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想伸手又不敢,最后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您别哭,是奴才不好。” 结果哭得更凶了。 哭到最后,哭得没有力气了,才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带着气说:“……你不要站在这里,走开。” 福临站在月光里,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那……奴才去给娘娘沏盏热茶。” 宁珂不理他。 他转身往偏殿走,步子有些乱,走到廊下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宁珂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眼泪又掉了下来。 中秋一过,康熙九年的春天像是眨眼就到了。 玄烨十六岁,朝局平稳,辅臣安分,圈地停了,裹脚禁了,番薯在山东扎了根,占城稻在京畿试种,桩桩件件,都往好的方向走。 这一日,佟妃来寿康宫请安。 她来得早,在宫道拐角,正好撞见玄烨从寿康宫出来。 少年天子步履轻快,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那种“想再看一眼”的回望,目光落在门楣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佟妃站在拐角,整个人僵住了。 她自小进宫,表哥看太皇太后,不是那样的眼神,看姑母也不是那种眼神,看皇后就更不是了。 她见过他看很多人,独独没见过他那样看一个人。 那绝对不是儿子看母亲的眼神。 佟妃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脚步,往寿康宫走。 进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笑,行了礼,说了几句家常话。 宁珂作为太后待她温和,甚至亲切称自己闺名‘毓秀’,问她景仁宫住得惯不惯,没有比这更好的婆母了。 可这时候心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 这样一桩天大的事,说出去,天塌地陷;不说出去,像揣着一块滚烫的炭,烧得她夜夜睡不着。 从寿康宫出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门里坐着的那个人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知道。 毓秀收回目光,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走回景仁宫。 她决定先不说。 至少,在弄明白万岁爷心里到底是怎么想之前,她什么都不会说。 只是从这一日起,来寿康宫请安的时候,看得更仔细了些。 第200章 糊涂 寿康宫廊下的海棠,今年头一茬开得格外好,宁珂一如既往在廊下享受微风。 去年发现的事,也没有去求证,大概是因为说破了又能怎么样呢? 不说破还能过下去,一说破,到时候被外人知晓,堂堂皇帝,就算不当皇帝也能当个太上皇,如今居然在寿康宫当个假太监。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没死的先帝会让朝廷产生什么样的动荡,宋的‘二圣’和上一届的留学生已经很好展示了结局。 更别提这位‘先帝’居然在后宫当‘太监’。 宁珂觉得怕不是太皇太后都恨不得把他掐死算球。 所以每天睁眼,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听如花他们喊:“福公公,主子问早膳用什么?” “福公公,廊下的灯笼歪了,叫人扶一扶。” “福公公,娘娘让您下去歇着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河,面上是路,谁也不敢踩重了。 宁珂有时候觉得自己要分裂了,明明心里清清楚楚,面前这个人是她那个死鬼丈夫,还得天天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可转念一想,他不也在装吗?一个皇帝,装了十年太监,装得滴水不漏,她这才装了一年,算什么。 行,那就一起装,看谁先绷不住。 五月里,宫里办了一桩大事,孝康章皇后加谥升祔太庙。 七年过去,玄烨亲自主持了这桩事,把额娘的尊谥、神位,一样一样办得妥妥帖帖。 毓秀也去了,姑母的神位升进太庙那天,她跪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桩事办完,玄烨来寿康宫请安的次数,比春天少了些。 不是不来,只是来得没那么勤了。 起初宁珂没在意,后来发现他每次来,都坐在廊下不知道看什么,看得比从前久,话却比从前少。 有一回坐了一个时辰,就说了三句话:“皇额娘今日气色好。”“茶凉了,儿子给您续上。”“儿臣……该回去了。” 宁珂觉得这孩子有点怪,又说不上哪里怪,问他朝上可好,他说好;问他前几日太庙的事,他说办好了,让皇额娘放心。 “皇额娘。”他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您说,一个人要是想留点念想,是不是只能画下来?” 宁珂愣了一下:“……画下来?” “没事。”玄烨笑了笑,“儿臣胡说的。” 说完就走,步履匆匆像是被狗撵着。 玄烨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沓纸。 纸上画的全是同一个身影——倚着廊柱的、执扇的、低着头的、侧着身子看书的,都是一个人,没有一张画了脸。 最早是画了脸的。 那是五月里的一天,他从寿康宫请安回来,坐在案前,鬼使神差地研了墨,提笔画了一个人。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描眉眼,勾鼻梁,画到嘴唇的时候,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画完了,端详了半晌,忽然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纸在火里卷起来,先黄后黑,最后成了一片灰。 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很久。 眉眼像,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也像,可还是不像,或者说,样子像了,却完全没有神韵。 从那以后,他就只画不露脸的。 背影,侧影,她簪的那支白玉簪,她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窗纸上她低头看书的剪影,每画完一张,他就在背面题两个字—— 宁珂。 这两个字他写得极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写完就锁进柜子最深处。 明明给皇额娘画肖像算得上彩衣娱亲,可他就是下意识偷偷地,像是干了件必须要藏起来的事。 夏天一天比一天深。 寿康宫的日子照旧,寿康宫的人发现,福公公比从前更“尽心”了。 娘娘多看了一眼桂花糕,第二天小厨房就依旧备着;娘娘夜里看账看得晚,第二天案上就多了一盏新换的灯芯;娘娘咳嗽一声,第三天廊下就多了一道挡风的屏风。 桩桩件件,都不声不响,像水渗进砖缝里,等发现的时候,日子已经被泡软了。 最大大咧咧的如月都觉得奇怪:“娘娘,福公公是不是……对您太上心了?” 宁珂心虚地咳了一声:“……他向来细心。” “那也太细心了。”如月嘀咕,“昨儿您打个喷嚏,今儿一早厨房就熬了姜汤,说是您前儿夜里受了凉,这是连平安脉都不必请了。” 宁珂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泡着,温温的,涨涨的。 她心想:完了。 中秋那日,宫里照例设了家宴。 依旧是和和睦睦的一顿宫宴,不知怎么,宁珂想到了留在寿康宫的福临,本来这个场景他也该参加。 “皇额娘,朕敬您一杯。” 宁珂回过神,笑着对玄烨遥遥举杯,喝了一口酒。 宴罢,她回到寿康宫,让如花温了一壶桂花酿。 “娘娘,今儿喝多了伤身。”如花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儿月亮好。”宁珂说,“就喝两盅,哀家给你们放个假,各去热闹吧,有小福子在。” “是,谢太后娘娘恩典。” 如花带着宫女们陆陆续续离开,各自去享受宫内的节庆。 身边没了人劝谏,桂花酿两盅变成了四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宁珂已经有些上头了。 她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天上的那轮圆月,千百年后,估计还是同一轮。 “小福子。”她听见自己喊,“进来,陪哀家说说话。” 福临从屋外进来,见屋内弥漫着酒气,皱了皱眉:“娘娘,夜深了。” “夜深了才说话。”宁珂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 福临没坐,他站在两步开外,垂着眼。 宁珂也不勉强,自顾自又倒了一杯:“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知冷知热的人?” “……娘娘洪福齐天,自然是有的。” “马屁精。”宁珂笑了,仰头把酒喝了,酒劲上来,月光底下,小福子的身形看着挺拔又年轻,为了扮太监,日日刮胡子,倒是不像三十出头的人。 “你长得……”她忽然说,“真像一个人。” 福临的手顿了一下:“娘娘说笑了。” “像谁呢?”宁珂歪着头看他,装模作样想了半天,“像谁呢……想不起来了。” 她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福临上前一步扶住,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臂上那道疤的轮廓。 “小福子。”她仰起脸,醉眼朦胧地看他,“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啊。” 福临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不怕?” “娘娘是好人。”他说,“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 宁珂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眉骨上,慢慢地描过去,手尖是那种用了药水的滞涩感,果然…… 福临僵住了。 “福公公的眉毛,”宁珂轻声说,“比我的好看。” “娘娘,您喝多了。” “没多。”她摇头,凑近了一点,酒气扑在他脸上,“我清醒得很。” 她清醒得很,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他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现在不想清醒。 在这个世界清醒快二十年,太累了,她想糊涂一回。 第201章 掐死算球 “你怕什么?”宁珂的声音低下去,“怕我吃了你?” 福临看着宁珂月光下那莹白的脸蛋,三十岁,在有些人家都是当祖母的年纪了,岁月却像是格外偏爱她一样,依旧是那般娇憨模样。 伺候了她这么多年,见过她端肃的样子,见过她发怒的样子,见过她算计的样子,见过她笑起来的样子,独独没见过她醉的样子。 酒气把她的脸颊蒸出一层薄红,平日端着的那些仪态全散了,眼睛湿漉漉的,像盛了两汪月光,说话也软了,絮絮叨叨的,像个小姑娘。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又有什么东西满上来,涨得他喉咙发紧。 福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月光底下,他像一尊石像,只有呼吸乱了。 宁珂伸手,够着他的衣领,指腹蹭过他的颈侧,感觉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感觉到那脉搏,跳得又急又快。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吻,落在了那人的嘴角。 福临僵住,最后主动抬起手,将她狠狠搂入怀中。 月亮躲进云里,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纱帐,把两个影子拢在一起。酒壶倒了,桂花酿洒了一地,酒香飘得满院都是甜的。 再后来,灯灭了。 宁珂是后半夜睡过去的。 福临没敢动,看着她睡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怕惊醒她,又怕她不醒,说不清自己更怕哪个。 宁珂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事。 他伸手,轻轻替她抚平,指腹刚碰到眉心,她忽然动了动,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福临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福临。”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梦里唤一个唤惯了的人:“福临……” 福临的血,先是“轰”地一下全涌上头顶,又“刷”地一下全凉下去。 她知道了。 或者是她一直都知道。 忽然想起去年中秋,那晚她哭得像个傻子,以为是她一时情动。 如今明白:她不是情动,她是认出了自己。 福临心中忽然平静了下来,像是终于做了什么一生的决定。 宁珂是太后,自己却是个死人,这个秘密漏出去一个字,他们俩都得死。 可那又怎么样呢?从坤宁宫到寿康宫,从当年到现在,她一直认自己,她敢在梦里喊自己的名字,那么他就敢把命豁出去护着她。 福临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坐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下烧水熬醒酒汤。 天快亮了,是令人欣喜的好天气,就像他陪伴这么多年忽然发现脚下的路成了坦途。 她认他。 那么他,福临,才是宁珂拜了天地、上了玉碟、名正言顺、生同衾死同穴的丈夫。 第二天,宁珂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头痛欲裂,盯着帐顶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慢慢转过脸,床铺的另一半是空的,被褥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旁边叠着一条湿帕子。 宁珂盯着那碗醒酒汤,耳根慢慢烧起来。 她坐起来,把醒酒汤端起来喝了,喝完了才想起自己应该先羞一会儿。 于是放下碗,又躺回去,盯着帐顶,结果没羞成,脑子里乱成一团。 完了。她心想。真的完了。 她一个太后,跟自家掌事太监……不对,她一个太后,跟先帝……也不对,她一个太后,跟一个“太监”…… 宁珂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喊了一声。 想她宁珂,穿越都遇到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栽在一壶桂花酿上?还说什么“酒后乱性”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桥段,好家伙,还亲自演上了。 在被子里窝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头来,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是先帝,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再说都已经“死”了十年,那么跟了自己,也不算他亏。 宁珂盘着腿坐在床上,开始认真盘算,反正她不可能再嫁,他也“死”了,两个人在这个宫里,一个太后一个太监,关起门来—— 这不就是最安全的恋爱吗? 不用明媒正娶,不用负责,不用怕人说闲话,而且他说到底还是那个人。 就、就算东窗事发,那反正是先帝,不就是太上皇嘛,怕什么。 宁珂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要不然谈个恋爱还得偷偷摸摸,这届太后,太难了。 “要是身份不能暴露,那就更好了,就当……”她对自己说,“就当谈了个男朋友,处得好就处,处不好就分,恰好随时可以分手。 福临那边,却想得比她远得多。 而立之年,什么没经历过,当过皇帝,死过一回,还当了这么多年的太监,他比谁都清楚,这宫里没有“不清不楚”的日子,不清不楚的底下全是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到时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命,是玄烨的皇位,是这个江山,是满宫上下的命。 他不能,也不可能把宁珂置于危险之中。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个想着“男朋友,随时可以分手”,一个想着“她是我的妻,我这条命都是她的”,各自都觉得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了。 太皇太后知道这件事,比福临想的要快得多。 中秋的事,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报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听完,捻着佛珠,捻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苏麻喇姑立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太皇太后才咬牙切齿地开口:“叫福临来。” 夜里,福临进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了一盏灯。 母子两个,一个坐着,一个跪着,灯芯烧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哀家老了。”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很深的地方碾过来,“眼睛还看得见。” 福临伏在地上:“……儿子知错。” “你知错?”太皇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像是知错的样子?”她顿了顿,“你多大的人了?儿子都十七了!在寿康宫当了几年的太监,什么分寸,还要哀家教你?” 福临没说话。 “她是太后。”太皇太后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个死人,万一出了事,有了身孕,太医一诊脉,什么都瞒不住,到时候怎么办?更何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她的身体,万一一尸两命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 “担不起就好。”太皇太后捻了捻佛珠,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火,朝苏麻喇姑使了个眼色。 苏麻喇姑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福临面前。 “喝了。”太皇太后说。 福临看了一眼那碗药,没有问是什么,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太皇太后看着他喝完,原本的怒火平息下去,依旧给这块叉烧操起了心:“往后每月,慈宁宫都会送药到寿康宫,你在偏殿喝,别让她看见。” “是。” “从今往后,慈宁宫和寿康宫,哀家会亲自看着。”太皇太后的声音冷下来,“寿康宫的粗使宫女、采买婆子,哀家都换一茬;进出寿康宫的太医、请安的递话的,哀家都过一道明路,别给哀家动什么双宿双飞的小心思,被玄烨发觉,那才是真的收不了场。” 亲爹进宫当太监,几个皇帝听见这能撑住不晕过去的。 “儿子知道。”福临说。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估计是真在犹豫要不要掐死了算球。 福临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第202章 隐约 此后寿康宫确实变了些,粗使的宫女换了几张新面孔,采买的婆子也换了人,太医请平安脉的次数,比从前勤了些。 宁珂起初有些奇怪,问如花:“宫里最近是有什么规矩改了?” 如花含糊其辞,努力忽悠过去:“听说是太皇太后那边定的,说是娘娘金尊玉贵,该多照看照看。” 宁珂“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太皇太后这几天待她格外亲厚,隔三差五送补品送药材,她只当是老太太心疼她。 她不知道,那些“补品”里,有一味药,是给她身边那个人喝的。 中秋之后,玄烨来寿康宫,属于帝王的直觉敏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寿康宫还是那个寿康宫,皇额娘还是那个皇额娘,连廊下那棵老树都还是那棵老树。 只有那个福公公,他越看越不顺眼。 从前他只觉得这太监伺候得周到,如今却觉得周到得过了头。 他来请安,撞见过好几回:皇额娘喜穿软底绣鞋,福公公就替皇额娘穿,还会顺手理一理绫袜;皇额娘喜欢在院子的老树下午憩,福公公就给皇额娘盖小毯;皇额娘与身边的如月说笑,福公公就站在一边笑着看,那眼神不像太监看主子。 玄烨说不清像什么,他只知道,心里那团让人如鲠在喉的东西,又冒上来了。 回乾清宫的路上,他忽然问梁九功:“寿康宫那个福公公,什么时候进宫的?” 梁九功想了想:“回皇上,说是先头在慈宁宫当差,四年太皇太后指了调去寿康宫的。” “皇玛嬷……”玄烨默念了一遍。 他其实几年前就查过,底细干净得不像话,宫外庄子上的人,来自盛京,净身入宫,只有一位寡母,挑不出半分错处。 越干净,越可疑。 可疑在哪儿,他又说不上来。 他总不能平白把皇额娘的掌事太监换了吧?皇额娘倚重那太监,虽然办事依旧是云德在办,可伺候在身边的太监只有那福公公。 玄烨烦躁地放下手里的折子,起身走到书案边,又抽出一张纸,提笔画了一个背影。 画完了,他在背面题了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墨洇开一小团。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画锁进柜子里,像是锁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入秋的时候,朝堂上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内三院改成了内阁,大学士的名单定了下来。 玄烨在寿康宫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办了什么大事:“儿臣把内三院改成了内阁,设了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三位大学士,往后票拟批红,都走内阁的章程。” 宁珂听完有些感慨,这孩子,一步一步,把那些她只从书上看过的日子,都走成了真的。 她点了点头,笑着夸道:“还得是皇上厉害,内阁初立,大学士的人选,得压得住场面。” “儿臣省得。”玄烨得了夸奖也难得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头一任,儿臣挑的是几位老成持重的。” 说完事,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玄烨忽然问:“皇额娘,您觉不觉得……寿康宫的宫人,换得有点勤?” 宁珂一愣:“有吗?” “……许是儿臣多心了。”玄烨说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行了礼,走了。 入冬以后,前朝有人上了折子。 折子的意思很明白:皇上春秋鼎盛,后宫却一直无所出,宜广继嗣,以固国本。 玄烨看了折子,压下了,没有批复,可消息还是传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听完,皱了皱眉,让人把敬事房的档子调来。 敬事房的太监总管跪在地上,把档子捧上去,手都在抖。 太皇太后翻了几页,翻完了,把档子合上,放在案上,半晌没说话。 “你是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皇上登基九年,一次都没有召过妃嫔侍寝?” “……回太皇太后的话,是。” “一次都没有?” “……是。” 太皇太后闭上眼,捻着佛珠,捻了很久。 这是她的失误,这些年她过于关注蒙古的羊毛,还有后宫那不省心的福临,甚至都忘了玄烨。 她以为皇帝身边有皇后,有妃嫔,侍寝的事情自然会有皇后安排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孩子,登基九年,竟一次都没有碰过女人。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传哀家的话,明儿散了朝,让皇帝来慈宁宫。” 第二天,玄烨跪在慈宁宫。 太皇太后没让他起来。 “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祖母,孙儿十七了。” “十七了。”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你皇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玄烨低着头,没说话。 “宫里给你赐了多少人?”太皇太后问,“皇后,佟妃,马佳氏,那拉氏,张氏,你一个都没碰过,这是要干什么?若是不喜欢还可大选小选,甚至是宫女都成,是要皇家断在你这一代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儿……政务繁忙。” “政务繁忙?”太皇太后笑了一声,“你皇阿玛当年也政务繁忙,也没忙到连自己的寝宫都顾不上。你告诉哀家,是政务繁忙,还是你压根就不想去?” 玄烨沉默了。 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平日里要处理朝政,还要去寿康宫见皇额娘,哪有时间往那方面想。 太皇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玄烨,哀家不是逼你,可你是皇帝,这宫里不能没有子嗣,繁衍皇嗣也是稳固朝堂、坐稳江山的条件之一,你懂吗?” 玄烨低着头:“……孙儿懂。” “懂就好。”太皇太后说,“今晚,敬事房递牌子,你必须留一个人。” 玄烨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是。” 他回到乾清宫,敬事房太监跪着,捧着一盘绿头牌。 玄烨看着那盘牌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尖拂过一块,停住了。 马佳氏。 想起她端茶时不紧不慢的样子,想起她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想起她坐在御花园的假山亭里,替他续茶、陪他下棋,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像谁呢? 说不清,只知道,这满盘的牌子里,他唯一不觉得陌生的,就是她。 “就她吧。”玄烨说。 当夜,马佳氏被送到了乾清宫。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寝衣,跪在榻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玄烨让她起来,问她冷不冷,她答不冷;问她可用了晚膳,她答用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愈发让人觉得有熟悉感。 玄烨看着她:她像谁呢? 他心里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说不出。 马佳氏成为后宫第一个侍寝的妃嫔。 天亮的时候,马佳氏醒来,侍寝结束她便在皇上寝殿隔壁睡下了,她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皇上待她温和,挑不出半分不好,可正是这份温和,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妥帖收起来的物件,放好了,就忘了。 玄烨坐在御书房里,批着折子,批着批着,忽然停了笔。 他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为什么。 明明什么都有了,江山,皇位,后宫,子嗣也很快会有的。可心里那团东西,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沉。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满宫的女子,怎么就没有一个,能让他动心的? 放下笔,又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纸。 画了一个背影。 写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锁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站在窗前,看着寿康宫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把那个念头压下,像压一团火,压得指尖都在发烫。 他告诉自己:是政务太忙,累的。 第203章 梦 康熙十年,正月。 初六的夜里,十八岁的皇帝,头一回做了那样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花都开了,满眼都是藕荷色,先是裙裾,再是衣摆,一个女子的俏生生地立在一树繁花底下,身量纤细,被那身藕荷色的旗装衬得格外娇俏。 他知道她是谁,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年前这些日子,他召马佳氏最多,马佳氏总穿一身藕荷色的寝衣,灯下看人时安安静静,不急不躁。 他以为梦里这个背影,是她。 那女子慢慢回过头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清清楚楚,不是马佳氏。 是宁珂。 玄烨的心口,像是被人一把握住了。 梦里没有声音,他张了张嘴,喊不出一个字,然后场景一晃,他站在了铜镜前。 明黄色的喜服,十二章纹,比他上朝穿的还要繁复,大婚前六天,他在乾清宫试婚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镜子里,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进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装,手里卷着一卷纸,像是来送什么章程。 二十四岁的皇太后,他的皇额娘。 镜中映出两个人:前面是穿着明黄喜服的少年天子,身后立着年轻的太后,两人的身影在镜中,映出一幅他敢梦不敢想的画。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只当是头一回穿这么重的衣裳,心里紧张。 原来,不是紧张。 场景再晃,是坤宁宫,喜烛高烧,满殿红绸,外头的礼乐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站在床前,手里攥着秤杆,去挑那方盖头。 盖头底下的人,慢慢抬起头来。 眉眼,鼻梁,唇角,还是宁珂的脸。 玄烨猛地惊醒。 帐顶月色冷白,殿里没有灯,梁九功在外间睡得直打鼾,他躺在榻上,出了一身的汗,心口擂得像要蹦出来,喉咙干得发紧。 盯着帐顶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梦做岔了。” 那是马佳氏,藕荷色是马佳氏的。 玄烨有些神经质地在心中念叨。 这一夜,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玄烨开始躲着寿康宫走。 从前三天两头往寿康宫跑,坐下就是一两个时辰,恨不得把折子都搬过去批。 正月里那十天,他一次都没去,只让梁九功替他给宁珂磕个头,太皇太后问起来,他说年节朝务多;宁珂派如花来问安,他回“儿臣安好,改日去给皇额娘请安”。 然后改日,又改日。 可又不是真的忘了寿康宫。 他让梁九功每天去寿康宫门口转一圈,说是“替朕看看皇额娘可好”。 梁九功一回来,就要问上几句:皇额娘今日精神如何?午膳用了什么?院子里的梅花开没开?问到最后,不知怎么,话头总会拐到那个人身上去。 “福公公今日……当不当值?” 梁九功愣了一下,皇上问太后,怎么连太后身边的老太监都问上了?但他不敢多问,只垂着眼答:“回皇上,福公公今日依旧是给太后娘娘端茶送水。” 玄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想问,她身边,还是那个人在伺候么?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提起过他? 这些话,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宁珂这边,没想到别的,只觉得奇怪。 这孩子打小儿爱往寿康宫跑,亲政以后也没断过,忽然半个月不见人影,莫不是身体有恙?她心里直犯嘀咕。 正月十五元宵家宴上,仔细端详了一下玄烨,觉得这孩子瘦了些,眉宇间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问他朝上可好,他说好;问他可是累着了,他说不累。 “皇额娘放心,”他说,“儿臣就是……今年开春,事多。” 宁珂没再多问,她感觉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正月末,玄烨像是忽然“开了窍”。 敬事房的绿头牌,他连着翻了七八回,佟妃、马佳氏、那拉氏、张氏,甚至还有一位奉茶宫女,属实做到了雨露均沾。 太皇太后听了,捻着佛珠,点了点头:“总算开窍了。” 后妃都没落下,自然也和皇后圆了房。 蕴和又惊又喜,她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头一夜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皇上却极温和,一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不好。 可慢慢地,她觉出了不对。 皇上待她,像在完成一件差事,人在这里,魂不在这里。有一回她半夜醒来,看见他披衣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月色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她不敢问,只装作没醒。 她只当皇上是政务繁忙,心思重,不敢往深了想。 玄烨自己却清楚得很。 他挑着那些和她有一星半点相似的地方,像溺水的人抓浮木,抓一块,沉一分,马佳氏的寝衣是藕荷色的,张氏说话的声音软软的,那拉氏性子直,话多,倒能让他分分神,可分完了神,夜里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张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只能把自己埋进政务里,忙得脚不沾地,也忙得不敢停。 就这么熬着,熬到二月中旬,终于又去了寿康宫。 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把心绪一点一点理平,才抬脚进去。 宁珂见他来,又高兴又嗔怪:“还知道来?哀家当你把寿康宫的门都忘了。” “儿臣不敢。”玄烨笑了一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正月事多,怠慢了皇额娘,是儿臣的不是。” 他坐在那里,听她说话,听她说寿康宫的花,说皇庄的账,说太皇太后近来精神好。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点头应着,却不敢多看她的脸,怕自己看一眼,就再也收不回来。 宁珂觉得这孩子今天有点怪,坐着坐着就出神,问他话,都要慢半拍才答,只当他是累着了,说:“政务再忙,也要顾着身子,你都瘦了。” 可别学你儿子那样,忙再嗑点金丹,每天都在作死的路上猛踩油门。 “……是。”玄烨低头,“儿臣记下了。” 出了寿康宫,往回走的路上,那句悬在心中的话再度拿出来敲打自己。 那是皇额娘,是先帝的皇后,是这世上,他唯一不能、也不该多想的人。 这世上什么都能争,什么都能抢,唯独这一样,不能。 回到乾清宫,玄烨屏退左右,从柜子最深处翻出那一沓画。 他想画一张有脸的。 研了墨,提笔,一笔一笔描眉眼,勾鼻梁,画得很慢,比批任何一道折子都慢,画到嘴唇的时候,笔尖悬了很久,终究还是落不下去。 放下笔,盯着那半张没有画完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慢慢揉成一团,锁进了书案底下最深处那道暗格里,跟从前那些没有脸的一起。 她只是皇额娘。 第204章 新生命 请安恢复,那个福公公,也重新碍眼起来。 宫里谁不夸这太监伺候得周到,玄烨却觉得周到得过了头。 来看皇额娘,十回里总有七八回能撞见那太监在跟前伺候:皇额娘要起身,他给皇额娘理衣角;皇额娘吃完点心,他给皇额娘递帕子;皇额娘跟自己说笑,他就站在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 像什么,玄烨说不清,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太监,他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深一分。 有一次,他终于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皇额娘,”他端着茶,像随口一提,“福公公伺候您也有些年头了,儿臣想着,给他换个清闲些的差事,也好让人家享享福。” 三十多的人了,眼瞅着要进棺材,还霸占着寿康宫的掌事太监不走,可别死在朕的地盘上。 “不必。”宁珂头也没抬,“哀家用惯了他,换了人,哀家也不习惯。” “……那便留着。”玄烨勉强笑了笑,把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皇额娘用着顺手,儿臣便不动。” 心里却还是给那太监记了一笔。 他想不通,一个太监,凭什么让皇额娘这样护着;他也想不通,皇额娘为什么离不得这个人;他更想不通的是,他堂堂天子,居然拿一个太监,一点办法都没有。 四月里,敬事房报来一桩喜事:那拉氏,有喜了。 消息传开,满宫都松了一口气,敬事房太监来报的时候,玄烨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当真?” “回皇上,太医诊了两回,脉象稳当。” 玄烨放下笔,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说了句:“好,传旨,晋那拉氏为贵人,赐居延禧宫偏殿,赏赐都按贵人的份例来。” 旨意传下去,他才慢慢靠回椅背,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应当是高兴的,他十八岁了,登基十年,总算要有自己的孩子,只是那高兴底下,又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空落落的,不上不下。 玄烨告诉自己:有孩子了,是好事,往后要好好当皇阿玛,好好当这个皇帝,不能像自己的皇阿玛那样不靠谱。 消息递到慈宁宫,老太太捻着佛珠,捻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好。” 她给那拉氏赏了一堆补品让苏麻喇姑送去,又让人把敬事房的档子调来,翻了一遍,合上,没再说什么。 蕴和和毓秀听说了这件事,若说心中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但因为这桩喜事,宫内太皇太后的施压也会撤去,多少能让人松快一些。 后宫诸人里,最安静的反而是马佳氏。 皇上待她,仍是温和的,甚至在后妃之中她是被皇上召去次数最多的,可她知道,皇上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另一个人。 她说不清那个人是谁,也不敢想,只是把那身皇上喜欢的藕荷色寝衣,收进了柜子最底下。 她想着,也许不穿了,就好了。 七月里,太医院又报来一桩喜事:马佳氏,也有了身孕。 如那拉氏一般,马佳氏也被玄烨封为了贵人,赐居钟粹宫偏殿。 旨意传下去,后宫便有了两位贵人,宫人们私底下说,这一年的喜事,倒是一桩接着一桩。 入秋,礼部上了章程:皇上登基十年,该去盛京,谒福陵、昭陵,告慰祖宗。 玄烨准了。 他要去。 这一年,他把自己埋进政务里,可有些东西,埋得越深,越是翻涌。 他需要出去走一走,去祖宗起家的地方,看看这座江山是怎么来的,也想想它该怎么守,把自己从不应该产生的情感中拔出来。 九月里,銮驾出京。 太皇太后年迈,留在宫里;宁珂送玄烨到宫门口,她看着那少年皇帝一身明黄的甲胄立在仪仗前,像一棵新抽的树,挺拔,也孤单。 “皇额娘,”玄烨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儿臣此去,少则一月,皇额娘在宫里,务必保重。” “路上小心。”宁珂说,“盛京风大,自己多穿些。” “……是。”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再没有回头。 宁珂站在宫门口,看着仪仗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这孩子这一年,真的长大了,话少了,人也沉稳了,只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里,压得连笑都收了三分。 或许,长大后的玄烨,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捧着一匣稻种跑进寿康宫,眉眼里都是欢喜的少年了。 福临像是感觉到了宁珂的惆怅,出声打断。 “娘娘,”他说,“起风了,回吧。” “……嗯。” 东巡路上,玄烨先谒了福陵,又谒了昭陵。 站在太祖的宝顶前,看着那座沉睡在秋光里的陵山。 这个天下,壮丽又辽阔,历史上群雄并起,兵戈相伐,为的不都是这一片土地,为的不都是做这江山之主,而现在,它在他手里。 他要握紧它,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把它从他手里拿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盛京开始,玄烨作为皇帝一路走,一路查,一路办:盛京的官员贪墨,查;沿途的驿站拖沓,办;随行的宗室勋贵,敲打。 心中有鬼的苦不堪言,倒是皇帝在盛京的名声又好了些。 晚上,他给宁珂写信。 信写得很短,报平安,问安好,说盛京的秋天如何,说福陵的松柏如何。写到末尾,他提笔,想写“儿臣思念皇额娘”,写了一半,划掉了。 又写“盛京风大”,也划掉了。 最后,纸上只留下一句:盛京风大,天寒,皇额娘在京,也当添衣。 把信看了一遍,封好,派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回。 回程路上,玄烨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关外秋色,忽然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 “寿康宫那边,”他顿了顿,“皇额娘身边,该添几个得力的人了。你挑几个妥当的送去,就说,是朕的意思,需得保护太后周全。” 梁九功应了一声,也不问缘由。 玄烨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这是孝心。皇额娘身边,是该多几个人伺候,半点也没想别的。 真的一点也没想别的。 九月末,銮驾还京。 回京之后,玄烨像是换了个人。 前朝,鳌拜代替了南书房索尼的位置,玄烨让他带着南书房的人把东巡一路查出来的东西理成折子,一条一条地办;内阁票拟的章程,亲自过,定了规矩,朱批一日不落;御门听政,刮风下雨都没断过,朝臣们都说,皇上从盛京回来后,更勤政了。 后宫,敬事房的绿头牌,也定了轮序的规矩,不许再有一连半月空着档子的事;后妃的份例、宫人的调配,过问得比从前细得多。 蕴和也紧跟着玄烨的脚步,开始逐步对宫内各方势力洗牌,先帝时残留下来的那些宫外势力,散的散,赶的赶。 太皇太后看着,捻着佛珠,没说什么,孩子长大了,知道要握住自己的东西,是好事。 只有玄烨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 天下是他的,前朝是他的。后宫是他的,他要一样一样,都握在自己手心里,谁也动不了,谁也拿不走。 夜里批完折子,他偶尔会站在窗前,看看寿康宫的方向,然后转身,关上窗,回去睡觉;偶尔还会做那个梦,藕荷色的旗装,回头的脸。 醒了,就坐着等天亮。 安排进去的眼线,隔三差五送来消息:太后安好,太后今日赏了花,太后今日胃口好。 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福公公呢?” “回皇上,福公公照旧在寿康宫伺候太后。” “嗯。” 他把那张写满消息的纸折起来,夹入书册,然后与那些画作放在了一起。 十月末,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太医院精通产科的太医给两位贵人请了脉:那拉氏胎象安稳,约莫明年二月临盆;马佳贵人那边,约莫明年五月。 宫里开始备产,稳婆、乳母、针线局的小衣裳,一样一样备起来。 整个宫内的运转,都为了迎接新诞生的小生命。 第205章 心焦 今年的腊月,比往年冷。 寿康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雪下得密,把院子里的老树裹成了一团白。 宁珂坐在炕上翻寿康宫的年节单子,正看到“炭火采买”那一项,就听外头传话,皇后娘娘和佟妃娘娘来了。 她放下单子,笑了一声:“今儿倒是齐。请进来吧,这大雪天的,别在廊下冻着。” 蕴和与毓秀一前一后进了暖阁,解了斗篷,呵着白气给宁珂请安。宁珂摆手让她们坐下,又让人上热茶,笑道:“这么大的雪,你们倒是有闲心往哀家这儿跑。” 皇额娘这儿暖和。蕴和笑着接话,在炕沿坐了半边,儿臣在坤宁宫坐着,冷清得很,想着来您这儿讨杯茶喝。 毓秀没说话,只是跟着笑,把茶盏拢在手里暖着。 宁珂打量了她们两眼。 蕴和尽管在笑,眉眼间却压着一层东西,脂粉盖不住。毓秀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感觉又瘦了些,下巴尖了一分。这两个人,一个成亲快七年,一个封妃五年,肚子都没动静,搁在谁身上,都得心焦。 宁珂捡着年节的事说了几句闲话,什么今年炭火涨了价、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饽饽不错、太皇太后那边念叨着过年要热闹些,说着说着,话题果然自己拐到了那上头。 “皇额娘,”蕴和放下茶盏,声音放轻了些,“儿臣有一事,想问问您的意思。” “你说。” “皇上如今……也有了两位贵人了。”蕴和斟酌着字句,“儿臣想着,是不是该再添几个人进来,也好让后宫热闹些,皇玛嬷前儿也提了一句,说宫里人丁单薄。” 说是添人,不如说是来几个新鲜的妃嫔分薄马佳贵人身上的盛宠,这些日子宫内的风言风语宁珂也不是没听说过。 “添人倒不急。”宁珂慢悠悠地说,“后宫又不是菜园子,种下去就等着收。身子养好了,孩子自然就来,急不得的。” “儿臣也知道急不得。”蕴和低下头,“可……” 她没说下去。 毓秀在一旁捧着茶盏,忽然接了一句:“皇额娘说的是,日子长着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倒是马佳贵人那边……皇上隔三差五就去探望,听说连御膳房的单子都要亲自过问,这是不是有些……”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一瞬。 宁珂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是马佳贵人,自从七月里诊出喜脉、晋了贵人,玄烨往她那儿跑得确实勤,没事就去用个饭,赏赐流水似的往钟粹宫送。 可那拉氏四月里就有了身孕,玄烨除了晋位那日去过一趟,此后几乎再没踏足过她的院子。两位贵人,两副光景,宫里的人眼睛都亮着呢,谁看不出来? 蕴和和毓秀认定马佳氏是宠妃,威胁极大,这结论搁在谁眼里都没毛病 “皇上这时喜欢也没法,只要不是尊卑不分,也只能先这样放着。”宁珂轻叹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拉贵人那边,二月里就要生了,这才是正经事。” 蕴和应了一声“是”,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宁珂看着她,心里有些无奈。 搁前世,大学还没毕业的年纪,如今却要端坐在坤宁宫里,替皇帝操持子嗣,看着别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自己的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放下茶盏,声音放柔了些:“蕴和,你的身子,太医院每月都在请平安脉,底子好着呢。孩子这事儿,讲究个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别自己给自己较劲,夜里也别熬着,该睡睡,该吃吃,把自己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蕴和眼眶一热,低头应了一声:“谢皇额娘。” “行了,大过年的,可要开心点。”她笑着岔开话,“毓秀,你也一样,你们俩要是再瘦下去,皇上见着了说不得要怪哀家没照顾好你们。来,尝尝这新送来的茶,御茶房说是今年头一茬的雪芽,哀家喝着倒还过得去。” 毓秀接过话,笑道:“皇额娘说过得去,那便是顶好的了。” 她低头啜了一口,忽然轻声说,“其实儿臣倒觉得,马佳贵人那性子,得宠也不奇怪。皇上喜欢沉静的,不像儿臣,话多。” 宁珂听出她话里那点自嘲,笑道:“你话多?哀家看你今儿个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毓秀笑了笑,垂下眼帘,把茶盏里那点雪芽喝完,没再言语。 蕴和与毓秀走后,暖阁里重新静下来,外头的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窗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层。 宁珂靠在炕上,把腿伸直,长长舒了口气。方才那些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句句都得在心里过一遍秤,比批一天折子还累,生怕哪句错了后宫又起波澜。 帘子响了一声,福临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搁在她手边,顺手把引枕往她腰后垫了垫。 “娘娘,喝口热的。” 宁珂没接茶,反倒把手炉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手凉,先焐焐。” 福临没吭声,接过来焐着,在炕沿上坐了半边,坐得离她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搁在哪个宫里都是主仆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坐法,只是再近一分,就像夫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她伸出手,替他把领口那点没掖好的衣襟拢了拢,“都要当皇玛法的人了,衣裳还穿不利索。” 福临由着她理,没躲,等她收回手,才慢悠悠地说:“你劝皇后娘娘的时候,倒是想得挺明白。” “什么想明白?” “后宫又不是菜园子。”他活学活用,“劝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 宁珂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记性太好,当年劝他的话,如今原样还回来了。 “我那叫宽慰。”她哼了一声,“你懂什么。” 福临没接话,只是有些宠溺地看着宁珂对着自己哼哼。 她忽然压低声音:“外头那些眼睛,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福临说,“洒扫的、茶水的、轮值的,都是正经差事,不该写的不会写。” 宁珂“嗯”了一声,心里却门儿清。 能化妆成假太监在宫里呆这么久,肯定有他自己的门路在,甚至说不得还有太皇太后的帮助,确认了这一点,宁珂总算是不再担心会东窗事发。 至于孩子?不是太医都说了她不容易有孕,根本不必担心,福临又不是历史上的康熙,能力强到遍地的崽。 宁珂抬头看了福临一眼,他正低头替她续茶,侧脸的线条被灯火映得柔和。 “小福子。” “嗯。” “没什么。”她笑了笑,接过茶盏,“茶挺好。” 福临也笑,轻轻把宁珂落在腮边的鬓发别到耳后。 两人之间的氛围亲昵又温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刚祭完灶,敬事房那边就传来一件新鲜事——乾清宫的奉茶宫女兆佳氏,被皇上收用了,封了庶妃,挪进了后宫。 消息传到寿康宫的时候,宁珂正和如花对年节的账,她听了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惊讶地看着如花:“奉茶的?” “是。”如花压低声音,“说是前些日子皇上夜里批折子,那宫女奉茶进去,也不知怎么的,就……留了牌子了。” 宁珂放下笔,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吧,不愧是后宫妃嫔最多的皇帝,这么早都有预兆了。 心里吐槽了一句,倒也不怎么意外,毕竟玄烨这几年收人收得勤,从马佳氏那拉氏张氏一路数过来,宫里的人一茬接一茬,跟韭菜似的。 只是…… 她放下笔,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韭菜一茬又一茬的长,皇后的肚子还空着,毓秀的也空着,这后宫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好看,深宫寂寥,心里盼望的,也就是有个孩子了。 心焦,也算是常理之中。 第206章 避子汤 腊月二十六,慈宁宫那边来人,说太皇太后请福公公过去一趟。 福临放下手里的活计,整了整衣襟便去了,宁珂没多想,太皇太后隔三差五就叫他过去问话,年节底下事多,大约又是吩咐什么差事。 可这一去,去了小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色如常,步子也稳,只是袖子里鼓鼓的,进门便径直进了偏殿,说要换身衣裳。 宁珂坐在暖阁里,隔着窗望见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今儿走得比往日慢了些。 偏殿里,福临关上门,在炕沿坐下,把袖中那个纸包取出来,放在膝上,看了很久。 那是下个月的避子汤。 方才在慈宁宫,太皇太后摒退了所有人,连灯也没点,只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他,开口第一句便是:“皇帝往寿康宫安了人手,你知道了?” “知道。” “知道就好。”太皇太后叹了一声,“哀家原本只当皇帝是孝顺,想看着寿康宫的日子,可后来哀家收到消息,报上去的东西,句句都要捎带上小福子,他盯的不是琪琪格,是你。” 福临没接话。 “你遮掩得好,那是你的本事。”太皇太后的声音沉下来,“你给哀家记住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半点岔子,别的都罢了,这避子汤,一顿都不能断。你要真让她的肚子有了动静……” 她没往下说,那半句话里的分量,福临听得懂。 “明白。” “你真明白?”太皇太后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做了大半辈子皇帝,哀家也不问你甘心不甘心,你只记着,这些事都得你替她担着,担得住,你们俩都平安;担不住,这寿康宫上下,没有一个人能活。” 福临叩首:“儿子不孝,谢额娘成全。”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药,哀家每月照送,太医的诊断也别那么信,要太医真的厉害也不至于让你死上那一回。” “儿子知道了。” 偏殿里,福临把纸包收进柜子深处,跟从前那些叠在一处。 这东西,他喝了快两年了。 从那年的中秋夜之后,慈宁宫的药就没断过,皇额娘每月亲自过问,盯着他喝下去才肯放心。 进宫后太医也诊断过,因之前的中毒他已经不能使女子受孕,这药喝不喝,大约都是一样的,可皇额娘不信,她向来不信太医嘴里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其实最不信的是他。 毕竟万一呢,这是在宫里,每一个万一都会万劫不复 把药包放好,重新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廊下的雪光映着他的脸,他站在那儿停了停,等神色都归了位,才抬脚往暖阁走。 进了暖阁,宁珂正在看账,头也没抬:“回来了?皇额娘找你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跟平常一样稳,“问年节底下寿康宫怎么安排,还说让娘娘别太劳神。” 宁珂‘嗯’了一声,就把事情略过了。 正月里,那拉氏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太医日日请脉,说是胎象稳固,就等二月生产,宫里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这是皇上登基十一年来头一个孩子,谁也不敢怠慢。 宁珂隔三差五让人送些补品过去,又嘱咐太医院仔细照看,那拉氏看着是个安静的性子,安安静静地养着胎,安安静静地等着,倒让宁珂生出几分好感来。 二月十四,那拉氏发动了。 坤宁宫派人传来消息的时候是清晨,宁珂正在用早膳,听了只点点头,没急着过去,生孩子这事儿,有皇后在,她这个太后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午时,延禧宫内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宁珂在寿康宫的正殿里坐着,听见外面传话的声音,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 报喜的太监一路跑进来,嗓子都劈了:“恭喜太后娘娘!那拉贵人生了!是个阿哥!母子平安!” 宁珂笑着点了点头:“好。赏。” 她顿了顿,又问:“皇上可起好名字了?” “回太后娘娘,皇上说了,叫保清。” 保清。 宁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忍住去瞧福临的神色,他可算是当爷爷了呢,结果只看到一张正常带着微笑的脸。 宁珂撇了撇嘴,要不是这家伙,她怎么可能在区区三十岁就当奶奶。 亏大了。 保清的洗三礼办得热闹。 太皇太后亲自到场,捻着佛珠看了那孩子半晌,笑得脸上皱纹都深了,宗室王公们的贺礼流水似的送进宫来,人人都说皇上后继有人,大清的江山稳了。 玄烨也高兴。 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宁珂看见他抱着那个小不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了一瞬,不管将来如何,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当上父亲的人。 一转脸,看见蕴和站在人群外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睛却望着玄烨怀里的孩子,望得有些出神。 宁珂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今儿你辛苦了,操持了这么一整天。” 蕴和回过神来,笑道:“不辛苦,宫里添了阿哥,儿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宁珂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年轻,该来的,都会来的。” 蕴和眼眶一热,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聪明到不需要别人安慰,也知道安慰没有用,可宁珂的话还是让她感觉到熨帖,毕竟她可没听说过哪家的婆母会安慰无后的儿媳。 夜里,寿康宫安静下来。 二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坤宁宫方向的灯火已经灭了。 宁珂见识了后宫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的热闹,这会居然有些睡不着。 门帘轻响,福临端着碗热牛乳进来,放在她手边:“娘娘,喝口热的再睡。” 宁珂没接,反倒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福临顿了顿,在她身边坐下,手十分熟练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宁珂也不客气,把人当做一个舒适的靠枕,就靠着了。 “你说,”她慢慢喝着牛乳,“保清这孩子,会好好的吧?” “会。”福临说,“有娘娘看着,他会好好的。” “你又知道了。”她笑了一声,把脸靠在他肩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日子过得好快啊,小福子。” 福临没有动,由她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很快我们就能白首到老。” 宁珂没接话,显然已经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慢慢伸手,替她把滑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月光落了一地。 寿康宫外,一个洒扫的太监裹着棉袄缩在廊下,搓着手,往暖阁的方向望了一眼,灯火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靠着。 他打了个哈欠,心想:太后娘娘身边那个福公公,伺候得可真尽心。 明儿回话,就说寿康宫一切安好。 二月过尽,宫里的喜气渐渐淡了,众人的目光却悄悄转了个方向。 马佳氏的肚子,也大了。 五月的产期,还有三个月,玄烨往钟粹宫跑得更勤,隔两日便去坐坐,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 敬事房的太监们私底下都说,马佳贵人的恩宠,怕是要越过那拉贵人。 蕴和来寿康宫请安的时候,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羡慕:“马佳贵人当真是有福气的。” 宁珂没接话,只是轻轻推过去一盏茶。 她也听说了赫舍里家送信进宫催促蕴和的事情,估计还提了蕴和要是不能生就再送人进宫,导致蕴和这段时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好在太皇太后大概也烦这些家族老联系后宫妃嫔,硬是切断了这条来往的线,很是敲打了一番赫舍里氏,尤其是接替索尼的索额图接连被太皇太后和皇上申饬,闹了个没脸。 宁珂叹气,宫里的女人,都不容易。 第207章 尼楚赫 五月初六,钟粹宫传出消息,马佳贵人生了,是个健康的公主。 宁珂正翻看端午的单子,她“哦”了一声,放下单子问:“母女都平安?” “平安。”如花笑着回,“钟粹宫那边说,小公主哭声亮堂着呢。” 宁珂点了点头,让人备了赏赐送过去,又嘱咐太医院好生照看。 二月里保清落地,满宫上下绷了十个月的弦总算松了,从洗三到满月,赏赐流水似的往延禧宫送,那拉氏作为皇长子的生母,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至于五月里这位小公主,洗三简办,满月也没怎么操持,宫里人说起她,都是顺带一提:“哦,钟粹宫那位,是个公主。” 公主,搁在这座宫里,两个字就够把一个人的一辈子说完了。 而且玄烨迟迟没有赐名。 洗三那天他倒是露了一面,隔着襁褓看了一眼,说了句“平安就好”,便走了,此后两三个月,再没踏进钟粹宫的门。 宫里的话风,渐渐就变了。 先前人人都说马佳贵人得宠,皇上隔三差五去探望,御膳房的单子都要亲自过问,可那都是怀着的时候。 如今孩子生了,是个公主,皇上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宫里人私底下都叹:马佳贵人这是没福气啊,眼瞅着要越过那拉氏去,偏偏生了个公主,一下子就被抛到脑后,失了宠。 这些话,宁珂在寿康宫都听见了。 心里觉得有些蹊跷,玄烨这孩子,应当不是那种薄情的人。 可宁珂也不能硬摁着皇帝的头去看他自己的闺女,万一真就玄烨重男轻女呢?毕竟历史上他也是这样。 宁珂只能暗示蕴和多照顾一下马佳贵人,这是蕴和管理的后宫,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钟粹宫那边,倒是一片安稳。 马佳氏是个沉静的性子,传言传得满宫都是,她听了也只是笑笑,宫里人替她叹气,她反倒劝人家:“公主也是皇上的骨血,我守着孩子过,挺好。” 她是真的觉得挺好。 孩子一天一个样,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应声了,白白嫩嫩极其可爱,小胳膊小腿有劲得很,她抱着女儿,觉得这大半年的盼头、这一肚子的委屈,都值了。 宫里人管这叫“有女万事足”。 马佳氏想,这话说得对,有了这个孩子,她对其他的东西都无所谓。 孩子长起来是很快的。 出了百日,眉眼一天一个样,原先皱巴巴的小脸渐渐舒展开,露出秀气的轮廓来,马佳氏天天抱着她,倒不觉得什么,只觉得自家闺女哪哪儿都好看。 八月里的一天,玄烨去了钟粹宫。 说是偶然,其实也不全是,太皇太后前几日在玄烨请安的时候说了几句,说马佳贵人好歹给你生了个孩子,你连看都不看,像什么话。 这话玄烨不好反驳,应了一声“知道了”。 可应完了,也没动弹,直到那天午后批完折子,才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说:“去钟粹宫看看。”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一刻是怎么想的。 钟粹宫的人见皇上来了,慌慌张张地迎驾。马佳氏也吃了一惊,这几个月她已习惯了不被记起,乍见皇上来,竟有些手足无措,行了礼,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请了安。 玄烨倒是神色如常:“朕来看看孩子。” 马佳氏应了一声,让奶娘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刚睡醒,被裹在襁褓里,露出半张小脸,揉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玄烨伸手拨了拨襁褓,低头看那张小脸,忽然愣住。 那双眼睛。 清凌凌的,黑葡萄似的,笑的时候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他见过这双眼睛,在寿康宫的暖阁里见过,在每日请安的宫道上见过,在他那间堆满奏折的乾清宫里,闭着眼也画得出来。 一双与宁珂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微微收紧。 “皇上?”马佳氏见他神色有异,轻声唤了一句。 “嗯。”玄烨回过神,低头又看了一眼,忽然说,“朕给这孩子,取个名吧。” 马佳氏一愣,随即又惊又喜,皇上竟要亲自给公主赐名?她连忙道:“请皇上赐名。” 玄烨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叫尼楚赫。”他说,“这双眼睛,亮得像珍珠。”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谁听,又像不是说给任何人听。 马佳氏眼眶一热,跪下行礼:“谢皇上赐名。” 玄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这孩子,长得像朕。” 他说得没头没尾,马佳氏愣了一下,笑道:“是,都说闺女像阿玛,公主像皇上,有福气。” 玄烨没再说话。 他抱着那个孩子,抱了很久,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抓他的衣领,他由着她抓,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骗自己。 这世上有一种谎言,是你明知道是谎言,也愿意一直信下去的,比如此刻,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东西冲他笑,他就可以假装,这是他和他心上人的女儿。 如今后宫嫔妃不少,还有了个阿哥,只有怀里这个小小的、热乎乎的孩子,让他觉得,原来他想要的东西,长这样。 从那天起,玄烨又开始往钟粹宫跑。 跑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勤。 敬事房的档没再更新,绿头牌一溜排开,一个也没翻过,宫人们私底下都在嘀咕,皇上这是怎么了?刚添了两位皇嗣,怎么反倒不进后宫了? 有人说皇上政务繁忙,有人说皇上是爱屋及乌,宠爱大公主,可日子一长,谁都觉出不对味来。 马佳氏自己都糊涂了。 皇上隔两日就来,来了就抱孩子,一抱抱半天,逗她笑、教她抓东西、跟她说话,嘟嘟囔囔的,谁都听不懂。有时候她站在一旁,觉得皇上的目光从孩子脸上滑过去,滑到她身上,又滑回来,像在找什么。 她不敢想他在找什么。 她只敢想:皇上喜欢这个孩子,是好事。皇上常来,大公主就不会被冷落。 钟粹宫上下都这么想。 第208章 呓语 十月里,太皇太后坐不住了。 从马佳贵人怀孕开始,皇上近一年没进后宫,敬事房的档子空着,后宫的女人们一天天地盼。 甚至原本宫女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的御书房茶房也安静下来,皇上不召人侍寝她们没了一步登天的机会,只能先老老实实奉茶。 太皇太后把蕴和叫到慈宁宫,捻着佛珠,没忍住说了重话:“皇后,后宫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 蕴和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哀家也知道你委屈。”太皇太后看着她,语气缓了缓,“可你是皇后,这话只有你能说,也只有你能劝劝皇帝。” 蕴和去了。 她挑了个请安的由头,在乾清宫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玄烨批完折子见她。 她把话说得很委婉,后宫姐妹们都盼着皇上,太皇太后也惦记皇嗣,皇上正值盛年,该保重身子,也该为江山开枝散叶。 玄烨坐在御案后头,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嗯,皇后辛苦,朕已知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蕴和等了又等,没等到下文。 抬起头,看见玄烨已经低头去翻折子了,方才那番话像是风里飘过的一句闲话。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第二遍。 康熙十一年十月十三,一年一度的颁金节。 满人的大日子,宫里设了宴,宗室王公们进宫贺节,席上觥筹交错,比年节还热闹,玄烨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说两句,瞧着兴致不错。 他今天确实高兴,方才他抱着尼楚赫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攥着他的手指头,笑得咯咯的,那双眼睛弯成月牙,他一时恍惚,觉得满殿的灯火都暗了下去,只剩那一双眼睛亮着。 既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宴到中途,玄烨借口更衣,先回了乾清宫。 殿里空荡荡的,灯还没点,他挥手让宫人退下,歪在榻上,命人温了一壶酒,一个人慢慢地喝。 外头的喧闹隔着重重宫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喝一杯,想一件事;再喝一杯,又想一件事。 想那双眼睛。 想今天抱着那个孩子时,心里那点又酸又软的东西。 想那个他这辈子都不该想、也忘不掉的人。 他从来不让自己喝醉,一个皇帝,醉倒在乾清宫里,像什么话,可今晚,他不想管那些了。 “宁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含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殿门口,一盏灯影顿住了。 蕴和站在门槛外,亲自提着一盏灯,脚步钉在原地。 她是来看皇上的,颁金节宴上皇上走得早,脸色又红得不像话,怕皇上饮多了伤身,想着来瞧一眼,也好叮嘱宫人好生伺候,没想到才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了那两个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殿里没有第二个人,皇上歪在榻上,已经半醉,口中还在喃喃:“宁珂……宁珂……” 蕴和握着灯柄的手,指节泛了白。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名字,听着像个姑娘。 第二个念头是:皇上……有心上人了? 第三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怕的是什么?怕皇上年纪轻轻,身子出了毛病。 太医说无恙,她半信半疑,可敬事房档子做不了假,后宫的嫔妃们私下嚼舌头,说皇上是不是……不行了,她听见,罚了那两个庶妃禁足,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还没有孩子,家族又不断在给自己施压,万一皇上真的身体出了问题…… 如今这块石头,落了地。 不是身子的问题,皇上是因为心里装了一个人,才再也看不进别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蕴和又酸又涩,又莫名地安稳,酸的是,那个人不是她;稳的是,至少皇上没事。 她悄悄退出来,叮嘱乾清宫的宫人:“好生伺候,别惊动皇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儿晚上,本宫没来过。” 回到坤宁宫,蕴和坐在灯下,把那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宁珂。 妃嫔她都知道,没有叫宁珂的。 那宫里……有叫宁珂的宫女吗? 第二天,蕴和吩咐身边人开始探查。 她不动声色,让坤宁宫的掌事嬷嬷托了内务府的旧人,翻宫女的名册,没有。又查这几年入宫的,从包衣到旗下,没有。宫里上上下下几百号宫女,连辛者库都没放过,结果名字里带“珂”的都没有。 那就不是宫里的人。 蕴和又想,那就是宫外的。 皇上出过宫,早几年微服出去过,去年又东巡,一路见的官眷小姐不知多少,若哪个名字落在他心里,也是有可能的。 可她一个深宫皇后,手伸不出宫墙,能查的只有一处,年节大典,命妇入宫朝贺。 康熙十二年正月初一,新年大典。 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三宫受贺,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乌压压跪了一殿。蕴和端坐在凤座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睛却借着头面珠翠的遮掩,不动声色地扫过底下每一张脸,年轻的,年长的,满洲的,汉军的,蒙古的……她安排了两个信得过的嬷嬷,一个守在宫门,一个守在殿外,借着引路奉茶的名义,把今日入宫的命妇和随行的女孩儿们都过了一遍。 没有叫宁珂的。 也没有哪个姑娘,让皇上的目光多停一瞬,皇上今日压根没往后宫这边来。 出了正月,蕴和把这件事放下了。 也许真是她听岔了,也许那只是醉后的一句呓语,一个名字而已,当不得真。 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它会以另一种面目,重新出现在面前,到那时,她连问都不敢问出口。 时间很快到五月,皇上大张旗鼓地为小心肝公主尼楚赫办周岁礼。 地点安排在钟粹宫,要不是现实不允许,皇上甚至是想放在乾清宫,好在皇上脑子还算清醒,没有打皇后的脸。 钟粹宫也是第一次办这样大的宴会,马佳氏不过区区一个贵人,她女儿的周岁礼居然能请着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这让宫里对钟粹宫的盛宠又有了新的认知。 此刻钟粹宫算得上人声鼎沸,后宫低位妃嫔几乎都来了,抓周的案上摆着笔墨、弓箭、珠玉、书本,样样俱全,满屋子的人都围着看。 那拉氏抱着保清,看上去神情还算正常,保清的抓周礼尽管盛大,却只是内务府按制举办,而这次大格格的,是皇上亲自选的吉时,亲自安排的抓周桌案,圣宠高下立判。 吉时未到,仪式还未开始,除了马佳贵人,其他妃嫔们尽量避着那拉贵人,三三两两地聚着说小话,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门口,像是在期待什么人。 尼楚赫被抱到案前,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也不看那些东西,先往人堆里找。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见在宫里闲着没事提前来的宁珂,就张着手咯咯地笑。 宁珂笑着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贴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认定了什么。 第209章 察觉 宁珂低头看她,一岁的孩子,眉眼已经长开了,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如花伺候在一边,忽然“咦”了一声:“娘娘,您瞧这孩子的眼睛,怎么这么像——” 话说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 宁珂正把那只试图够自己鬓边流苏的小胖手压制住,没在意:“像什么?” “没什么。”如花笑了笑,“奴婢就是觉得格格长得真好。” 如花没说出口的是——像您。 这句话她决定烂在肚子里。 正在这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尼楚赫。” 玄烨在听说宁珂提前到了钟粹宫便也匆匆赶到。 如花向后退了几步,恰好让出了一个位置。 玄烨站在宁珂身后,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抱着孩子的人脸上,又移回来。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伸手逗了逗孩子。 “尼楚赫,认得皇阿玛吗?”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带着笑,却不像是笑。 宁珂没察觉,她正低头哄孩子,试图教会孩子喊皇阿玛,只觉得玄烨凑得近了些,也没在意。 她不知道,身后这个男人此刻离她极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气息,近得能看清她低头时睫毛的弧度。 玄烨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借着逗孩子的由头,指腹从孩子脸上滑过。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不想醒。 站在这儿,看着宁珂抱着尼楚赫,孩子冲着她笑,她低头回以一笑,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而他,就站在她身边,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低头就能碰到。 这是他做过很多次的梦。 梦里没有宫墙,没有敬事房,没有“皇额娘”这三个字。梦里她抱着一个孩子,他站在她身边,孩子冲他们俩笑。梦里的脸是模糊的,他看不清,也不敢看清,他怕一看清,梦就醒了。 可此刻,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在他眼前。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梦,忽然就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有了笑声。 他不是皇帝,她不是太后,孩子不是皇嗣,他们只是三个人,站在一处,像世上所有最寻常的一家三口。 玄烨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堵在喉咙口,几乎要漫出来。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袖子,碰一碰她怀里的孩子,碰一碰这个梦。可他不敢,只能借着逗孩子的由头,伸出手,指腹从孩子软软的小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宫人安排抓周的东西,所有人只敢偷偷用余光看一眼,并不敢直视天颜,也就没人发现皇上这会状态不对。 钟粹宫门外,福临顿住脚步。 方才回了一趟寿康宫,今日风凉,想着等会回寿康宫时候别冻着她,便取了一件披风,等着离开的时候穿。 没想到透过半开的殿门,他看见了宁珂。 她抱着尼楚赫,站在抓周的案边,低头哄着孩子笑,玄烨就站在她身边,离得很近,近得像是挨着她,正伸手逗孩子,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得可怕的神情。 福临站在原地,握着披风的手,慢慢收紧。 眼前这一幕,像极了一家三口。 福临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认得那种神情。 那些年,他也这样看过宁珂,在坤宁宫的西暖阁,在宫道里,在南苑,甚至在皇庄里,含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远远地看着,像看着一个够不着的梦。 如今,这个神情出现在了玄烨的脸上。 不可以,至少玄烨不可以。 福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按回去,连呼吸都调匀了,才抬脚跨进门槛。 “娘娘,”他垂着眼,把披风递上去,“起风了,披上吧。” 宁珂“哦”了一声,接过披风,笑道:“小福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耽搁了。”他说,声音跟平常一样稳,“娘娘别着凉。” 他说着,上前半步,把披风抖开,拢在宁珂肩上,不着痕迹地将她带着与玄烨拉开距离,最后退回到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整个过程,他低着头,谁也没看。 可玄烨的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刀子,一寸一寸地剜过来。 玄烨看着那个太监替宁珂拢披风的手,看着那只手从她肩上收回去,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福临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现。 毓秀恰好在福临进门的时候赶到。 她原本打算快吉时了再过去,没想到宫人来报,看见太后和皇上提前去了钟粹宫,这才匆忙出门,进门时,满屋子的人正围着抓周的案看热闹,没人留意她。 她正要进门往人群里去,目光越过众人的肩头,忽然定住了。 皇太后抱着尼楚赫,站在案边,低头哄着孩子,皇上就站在她身旁,正伸手逗弄那个孩子,他离得那样近,近得两个人的影子几乎叠在一处;他低头看着孩子,可目光却落在抱着孩子的人脸上。 那眼神,她见过的。 那年春天,在寿康宫门口,撞见过一回,皇上站在宫道上,远远望着廊下的人,眼底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至今忘不掉。 她那时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那是皇上对额娘的不舍。 可此刻,她没法再骗自己。 那不是看额娘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在看他这辈子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自幼入宫,见惯了人情冷暖,毓秀对人的情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能看出哪位娘娘的笑是真是假,能看出哪个宫人心里藏着事,能看出皇上对马佳贵人的恩宠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劝不了。 劝皇上?皇上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怎么劝?劝太后?太后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劝?告诉太皇太后?那是把天捅个窟窿,乾清宫、寿康宫、坤宁宫,甚至是她的景仁宫,没有一处能落得好。 她想劝,却也知道,这件事从根子上就劝不得。 听到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皇后,大概也和自己一般,明明吉时没到,却听说太后和皇上都提前到了只能匆匆赶来。 毓秀脸上扬起笑容迎上去。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天起,她成了这宫里知道得最多的那个人。 也是嘴巴最严的那个人。 第210章 不能提 周岁礼过后,寿康宫的院子里,那架葡萄藤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密。 宁珂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纸,那是皇庄捎来的信,占城稻在京畿试种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好,今年穗子格外沉,庄头估摸着,亩产怕是要比去年再高两成。 她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痒痒的,像有只猫在抓。 “看什么呢,半天不动弹。”福临端着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宁珂没回答,打量了他两眼:“你这两天话怎么这么少?” 福临一顿:“有吗?” “有。”宁珂把信一合,“从前你一天要念叨八回,什么‘该添衣裳了’‘该歇晌了’‘茶凉了不能喝’,这两天倒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福临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这两日确实话少,钟粹宫门外那一幕,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扎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宁珂抱着那孩子时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玄烨站在她身边、影子几乎叠在一处的样子,简直是如鲠在喉,可这又不能和宁珂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一旦说了,害的不仅是宁珂。 尤其玄烨眼看着要成为一个成熟的帝王,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会眼睁睁看着她疏远吗?万一戳破了这一层,宁珂疏远了玄烨,反倒逼玄烨进一步怎么办? 他如今,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把那些念头压下,福临抬起头笑道:“其实我这两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不想出宫住些日子?” 宁珂一愣。 “皇庄的稻子该抽穗了。”福临说,语气中带着不着痕迹的热切,“你惦记了几年的占城稻,庄头不是来信说,穗子比往年都密,不想去看看?” 宁珂的眼睛果然亮了亮,心里那杆秤,微微往皇庄那头偏了偏。 “是挺不错的,”她点点头,“容我想想。” 福临应了一声,低头收拾茶盏,宁珂没看见他垂下的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带她走,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离开那双越来越沉、越来越压人的眼睛。 抓周礼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这紫禁城里的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这边宁珂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皇庄,那边蕴和照例去乾清宫送羹汤。 走到殿门口,梁九功看见立刻迎上来打了个千:“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方才去南书房了,说让娘娘略等一等。” 蕴和点点头,端着汤进了东暖阁。 把汤盅放在案上,见书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墨迹还新着,她自幼跟着家里的先生念书,知道宫里的规矩,不敢乱看折子,只把散乱的纸笔归拢归拢,又弯腰去理那几摞书。 弯腰的时候,手肘无意间碰了一下书案的侧板。 “咔哒”一声,很轻。 书案下方弹开一格暗格,原来那处侧板是活的,不知被什么机簧卡着,碰巧叫她撞开了。 蕴和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鬼使神差地上前查看。 她蹲下身,看见暗格里放着一只乌木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脑海中有两个小人在拉扯,一个说这说不定是密折,她看不得;另一个小人说哪有密折藏这地方,密折不都是封好的吗。 最后她伸出手去,还是把匣子捧了出来。 匣子金丝楠木制成,不知是如何炮制的,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暗香,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画纸。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展开,是一幅女子小像:女子立在花下,衣袖被风吹起一角,画得极用心,连衣褶都一丝不苟,可再往上,画到面容处,笔锋却顿住了——没有脸。 空白的面容处,只有几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反复描摹却最终没能落笔的痕迹,像是落笔的人画到这里,就再也画不下去。 厚厚一叠画纸里的女子,有的倚窗而坐,有的只寥寥几笔墨痕勾出一个背影,有的侧着身子,像是在跟谁说话,姿态各异,只是无一例外——都没有脸。 每一幅画的背面,都题着两个字,墨迹端正,是她熟悉的御笔: 宁珂。 蕴和的手顿住。 又是这个名字,颁金节那夜,她从醉酒的皇上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后来查遍了内务府的名册,问遍了宫里的老嬷嬷,宫里并没有一个叫“宁珂”的宫女,她只当是宫外的姑娘,哪家大臣的女儿,或是皇上微服出宫时见过的什么人。 皇上心里有人并不可怕,皇上富拥四海,想要什么没有,相比有了心上人,她最怕的,是皇上身子有恙。 皇上那么久没进后宫,后宫雨露撒不进去,敬事房的档子空着,她曾经想过许多回:若是皇上的身子出了问题,那才叫天塌了。 可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身体有问题,而是心中有了挂念。 那就好办了。 蕴和小心翼翼地把画纸放回匣子,压平了每一道折痕,匣子放回暗格,合上机簧,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皇上有意,完全可以把这位女子接进宫,只要皇上能再进后宫,这迟早会出现的妃子不如早早进来,也好过前朝后宫甚至是家族的压力都压在她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蕴和开始试探。 今日请安时说“臣妾听说,李尚书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明日送汤时说“臣妾身子不好,怕耽误后宫开枝散叶,皇上也该多纳几位新人”。 拐弯抹角,试探了七八日,玄烨只当她是贤惠,随口应着“皇后费心了”,并不往心里去。 蕴和见软话无用,终于在一个傍晚,送了盘点心去乾清宫,然后心一横,把那两个字直接说出了口。 “臣妾听说,”她端着茶,垂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有位叫‘宁珂’的姑娘……若是皇上喜欢,不如接进宫里来,让臣妾与她做个姐妹,也好一同伺候皇上。” 玄烨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蕴和没有注意到他骤然僵住的手指,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故作轻快的讨好:“臣妾也打听过,这位姑娘不是哪家的福晋,应当没什么妨碍……” 话音未落,茶盏砸在了地上。 茶水混着碎瓷溅了一地,有几片擦过她的裙摆,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殿内所有的宫人纷纷跪趴在地上,整个乾清宫死一般的寂静。 蕴和吓了一大跳,抬头看时,正对上玄烨的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脸色,不是被猜中的恼怒,也不是被说中心事的窘迫,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被人一刀捅进旧伤口的暴怒。 玄烨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愤怒,又像更深更沉的痛。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玄烨的声音不大,可蕴和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冻住,她跪下去,脑子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重复:“臣妾失言,臣妾该死。” 只是提了一个名字而已,那个藏在暗格里画了几十遍的名字,她提都不能提? 玄烨摔门而去,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蕴和在满地的狼藉里跪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碎瓷捡起来,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也没停。 她不懂,明明她都退了一步,甚至愿意把那个女人接进来,无论是什么身份,包衣奴才也好,大户人家的婢女也好,甚至是瘦马都行,她已经做了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为什么皇上会是这样的反应? 那不是被点破心事的反应。 那更像是一种“你根本不配提这个名字”的禁忌。 一盏茶后,玄烨回来了。 蕴和还跪在原地低着头,看见他靴尖上沾着一点外头的泥,不知道方才去了哪儿。 安静许久,玄烨俯身亲手扶起蕴和:“朕不该发那样大的火,皇后受委屈了。” 语气不像是道歉,更像是在履行一道不得不走的程序。 但一个皇帝肯低头,已经是天大的让步,蕴和低头行了个礼,勉强笑着说:“是臣妾不该多嘴,臣妾记下了。” 见蕴和手上受了伤,玄烨唤了太医,还赐了许多首饰珠宝,又亲自将她送回坤宁宫。 此事便这么揭了过去,玄烨待她比从前更温和了几分,赏赐也丰厚,像是要抹平那一夜的事。 蕴和照单全收,面上笑得温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裂缝,始终没有愈合。 每当夜深人静,她都忍不住去想:那个“宁珂”,到底是谁? 什么人值得他这样护着?连提都不许人提? 从此她也不再敢提那两个字,那份疑惑,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日日夜夜,拔不出来。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只是把那根刺埋得更深了些,埋到自己需要忘掉的地方。 第211章 发觉 蕴和的心事无人知晓,寿康宫里,见宁珂还在犹豫是不是去皇庄,福临又提起了出宫的事。 这日午后,他给宁珂换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娘娘,南苑的行宫盖好了。” “嗯?” “地方大,草也肥。”福临说,“上回不是说,这辈子还没骑够马?南苑正合适,你要是乐意,我教你射箭,就跟那年行围一样。” “都多少年了,”宁珂想到自己骑在马上僵硬的样子,不住地嘀咕,“你还记得。” “记得。”福临说,“有人站在风里,拉了三次弓,都没拉开。” 宁珂瞪他:“你记这个干什么?” 福临笑了一下,没答话。 宁珂撇了撇嘴,选择困难症犯了,皇庄想看稻子,南苑想骑马,两个地方,她都想去:“我两个都想去。” “那就都去。” “总不能又去皇庄又去南苑吧。”宁珂没好气,“我又不能劈成两半。” “先皇庄,后南苑。”福临说,“与皇上和皇额娘说一声,只要他们同意,住多久都不是问题。” 宁珂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有道理,点点头:“行,那我想想怎么说这事。” 她没看见福临垂下的眼底那一点如释重负,也没看见,福临转身出去时,廊下站着的一个人影,目光在福临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乾清宫的灯,近来熄得越来越晚。 玄烨批完折子,常常要在案前坐上一会儿,手里摩挲着那方镇纸,目光落在虚空里,想的却全是寿康宫的事。 寿康宫的眼线,是他亲手指派的。 头两年,汇报还算勤,娘娘今日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汇报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娘娘今日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娘娘今儿胃口好,多用了半碗粥;福公公伺候得尽心,娘娘气色很好…… 没有一句闲话,没有一个错处,没有一丝风声。 玄烨起初觉得,寿康宫太平,是好事。 次数多了,渐渐觉出不对味来,一个人伺候主子十年,怎么可能连私下弄点自己人手都没有?那些汇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把该说的都筛掉了,只留下能说的。 “福公公伺候得尽心。” 玄烨不是一次两次亲眼见过那个福公公往太后身边凑了,每次从寿康宫出来,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沉一分。 他努力说服自己:太监伺候主子,天经地义,福公公是寿康宫的掌事太监,皇额娘用惯了他,连太皇太后都说过“福公公做事贴心,你皇额娘身边离不得他”。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冷地问:那你为什么越来越看不得那个人?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这日临入睡,玄烨在乾清宫忽然站起来,说:“朕出去走走。” 梁九功忙要跟上去,被他摆手止住:“不必跟着。” 梁九功愣住,皇上夜里出去,第一次不让随从跟着。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只远远缀着,看着那抹明黄的身影拐过宫墙,往西边去了,那是寿康宫的方向。 已是夜里入睡时分,许多睡得早的宫殿都熄了灯,宫道里只有往来巡逻的侍卫,看到皇上刚想请安就被皇上制止,所有人面面相觑,只能装作没看见皇上和看上去有些鬼鬼祟祟的梁公公。 玄烨没有让人通传,他走到寿康宫门口,守门的太监见是他,吓得要跪,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压着嗓子问:“太后呢?” “娘娘在……在正殿。”守门太监战战兢兢,“福公公伺候着呢。” 玄烨没再说话,他走进大门,绕过影壁,看见着正殿那两扇半掩的殿门,里头透出昏黄的灯。 他想好了,就跟平日一样,进门请安,说两句闲话,看看她就走。 可他的脚步,不知怎么的就慢了下来,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宁珂的声音,带着笑。 他站在门外,鬼使神差地,没有进去。 隔着那两扇半掩的门,他看见宁珂坐在灯下,手里不知捏着什么,正仰着头跟站在她面前的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门,微微弯着腰,是福公公。 宁珂不知说了句什么,自己先笑了,眉眼弯弯的,笑得那样自然,那样毫无防备,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她对他,永远是妥帖,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亲密却又没有那么亲密,至多就像个姐姐照顾小辈。 然后他看见,福公公弯下腰,吻住了她。 宁珂没有躲,仰着脸,由着他亲,甚至还抬起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袖,动作那样熟稔,像是做过无数遍。 玄烨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很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竟转身走出了寿康宫的院门,脚步很轻,轻到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门的太监跪在地上,听见皇上压得极低的声音:“不许说朕来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嗻。” 乾清宫的殿门,是被甩上的。 梁九功守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他吓得一哆嗦,却不敢进去,只能缩着脖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殿内,玄烨站在满地狼藉之中。 案上的折子被扫了一地,那方他惯用的端砚碎成两截,墨汁溅在明黄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浓重的黑。 他攥着拳,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又像是压不住。 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烧。 太后和太监。 他想都不敢想的人,和一个阉人。 想起她笑着仰起脸的样子,想起那只抚上太监衣袖的手,想起那个吻落下去时没有躲,那样自然,那样坦荡,像是天经地义。 他以为宁珂只是心善,对下人和气;以为那太监只是伺候得用心;以为寿康宫那些“可有可无”的回报,只是眼线无用。 原来不是。 而他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说出去?说皇太后与太监有私?那是把整个皇家的脸面踩进泥里,是把她往死路上推,是连太皇太后都兜不住的丑闻。 他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更别说她对那个太监,笑得那样真,那样软,像是把整个人都摊开了。 嫉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玄烨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一个皇帝,嫉妒一个太监?闭了闭眼,想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又固执地长回来,他站在寿康宫门外,看着她对另一个人笑,看着她接受另一个人的亲吻,而他连冲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是。 玄烨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乱晃,望着西边寿康宫的方向,那里已经熄了灯,沉入一片浓墨似的黑里。 不知怎的想起南苑,去冬下旨在南苑修的行宫,已经建成,他还没带她去过,南苑地方大,草肥水美,离紫禁城远,离寿康宫更远。 要把她带出寿康宫。 他要让那个该死的太监知道,谁才是能带她走的人。 第二日,玄烨去寿康宫请安,进门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照旧笑着请安,问宁珂这两日睡得好不好,进得香不香。 宁珂笑着说都好。 他端起茶,像是随口提起:“皇额娘,南苑的行宫建好了,景致不错。儿臣想陪皇额娘去住些日子,避避暑,散散心。” 宁珂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南苑?” “嗯。”玄烨说,“皇额娘不是一直想骑马?南苑草场大,正合适。” 宁珂心里那点盘算一下子活泛起来,她正愁皇庄和南苑选哪个,这下倒好,有人送上门来。 她压着嘴角,故作矜持:“哀家是太后,出宫去住,像什么话。” 玄烨也看出了宁珂的言不由衷,心中觉得娇憨又好笑说,“儿臣陪着,谁敢说什么。” 宁珂心里一喜,面上还要端着,半晌才“勉为其难”地应了:“……那行吧,正好,哀家也想去透透气。” 站在廊下的福临,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垂着眼,手在袖子里攥紧,撺掇了半个月,想让宁珂出宫,离开这,如今她是要出宫了,却是那个人开口的,是那个人带她去其他地方。 玄烨见目的达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廊下那道垂手而立的身影。 福临低着头,姿态恭谨,与平日无异。 玄烨收回目光,抬脚跨出门槛,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这一局,他赢了。 他要把她带走,带到南苑去,至于带走之后要做什么,自己也还没想好,只知道不能再让她留在那个该死的家伙身边,一刻也不能。 第212章 故地重游 玄烨十分迅速地定下了去南苑的时间。 出发那日,宁珂扶着如花的手上了马车,帘子撂下前,目光在送行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叫来梁九功,随口问了一句:“福公公呢?” 梁九功躬身答:“回太后,福公公留在寿康宫看家呢,皇上说了,寿康宫离不得人。” 宁珂不以为意,想着等到了南苑不习惯再把人召来就是,于是“哦”了一声,撂下帘子,没有再问。 一个太后走到哪儿都离不得一个太监,这听上去怪怪的,她只能把心里那点不自在压下去,坐正了身子,听车轮辘辘地碾过宫道。 南苑的行宫是去年冬天建成的,比宁珂想的气派。青砖灰瓦,错落有致,院子里的草是今年新种的,绿茸茸地铺了一地,风一吹,像一片会流动的毯子。 她站在高处望出去,草场尽头是起伏的丘陵,再远是模糊的天际线。 这里来了这么多次,从她还是皇后,到今天已是太后,从不会射箭骑马被人带着骑,到后来那一场大火。 宁珂由衷地感慨时间变迁。 “皇额娘在看什么?” 玄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宁珂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些旧事。” 玄烨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没有追问,站在她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把他袖口吹起来,露出腕上一点青筋。 南苑的头两日,玄烨放下政务陪着宁珂骑马。 宁珂其实不会骑,可玄烨那匹马太漂亮了,枣红色的毛皮油亮,四蹄修长,鬃毛剪得整整齐齐,立在草场上,像一匹从画上走下来的马。 宁珂心里痒痒,这马就像前世短视频里那些,油光水滑,跑起来鬃毛飞扬,像是知道自己很帅气一样的马。 如今有一匹真真切切地立在眼前,甚至比视频里看见过的还要帅气,她怎么忍得住。 “我……骑一圈?” 玄烨发现宁珂被马匹迷了心智连尊称都忘了,憋笑道:“皇额娘会骑?” “会!”宁珂硬着头皮,“怎么不会。” 作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废物当然不会。 玄烨没戳穿,他牵过马,一抬手,宁珂还没回过神,就被他托着腰抱上了马背,那力气大得离谱,抱她跟抱一捆草似的,轻轻松松。 这马背比宁珂想象的高得多,也比之前福临带她骑过的那一匹高,她坐在上头,只觉得自己像极了趴在马背上的龟,脚都够不着镫,手也不知道该抓哪儿,感觉天地都在晃,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太高了。”宁珂死死抓着鞍桥,发现这马比自己第一次骑的可高多了,而自己居然恐高,她声音发飘,“这马……怎么这么高?” 宁珂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窄袖骑装,本是为骑马特意换的,可人往马背上一坐,衣摆裙裾堆在鞍桥上,人却缩成小小一团,肩塌着,背弓着,两只手死死抱着鞍桥,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风一吹,鬓边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又腾不出手去拨,只能鼓着腮帮子,对着那几缕头发呼呼地吹气,吹得脸颊鼓鼓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那张看着至多二十出头脸蛋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又狼狈,可怜得紧,也招人疼得紧。 玄烨仰头看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见过她在朝堂上、在后宫里镇住全场的样子,见过她端着太后的架子把索尼训到低头的样子,还真没见过她白了一张小脸还嘴硬的模样。 缩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都吓白了,鬓发乱糟糟地贴在颊边,像一只被拎上房顶的猫,想下去又不敢跳,只能可怜巴巴地蹲着,还要强撑着端太后的架子。 想笑,又不敢笑。 玄烨抬手,想替她拢一拢鬓边那几缕碎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那是皇额娘,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给那颗滚烫的心降了降温。 “皇额娘别怕。”他说,“它很温顺。” “温顺?”宁珂的声音都劈了叉,“它动了!它刚才动了一下!” 其实马只是甩了甩尾巴,估计马对自己身上的人类也很无语。 玄烨到底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宁珂恼了:“笑什么!” “没笑。”玄烨立刻敛了笑,一本正经,“儿臣不敢,皇额娘想往哪儿走?” “……往前走。”宁珂好不容易上马,哪能甘心就这样下去,“走一小圈就成。” 玄烨应了一声,当真牵起缰绳,走在马前头,一步一步,替她牵着马,往草场上走去。 他是皇帝,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让皇帝替自己牵马。 可此刻他牵着缰绳,走在马的前头,听她骑在马背上,一会儿喊“慢点慢点”,一会儿喊“别走那么快”,一会儿又喊“它又动了”,一颗心却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宁珂抱着鞍桥,衣摆被风吹起来,鬓发还是乱的,脸也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怕了,正亮晶晶地东张西望,看草场,看远处的丘陵,像一只终于敢探出头的猫。 心甘情愿,他想。 巴不得这圈草场,能走一辈子。 一小圈走完,在宁珂的催促下,玄烨勒住马,伸手:“是是是,儿臣停下了,皇额娘是否要下马?” 宁珂坐在马上,紧张了一路,腿僵得像两根棍子,试着动了动,没动成。 她认命地伸出手:“……快扶我下来。” 玄烨没说话,一伸手,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比抱上去的时候还轻,像是怕磕着她。 脚落了地,腿还在发软,宁珂踉跄了一下,被玄烨一把扶住胳膊,稳了稳。 “皇额娘骑得好。”玄烨睁着眼说瞎话,“比朕小时候强。” “……少拍马屁。”宁珂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我也是多年不骑,生疏了。” “是。”玄烨从善如流,“皇额娘底子好。” “皇额娘若是喜欢,就在南苑多住些日子。”玄烨说,“儿臣天天陪您骑马。” “不了不了。”宁珂摆手,觉得骑马这种体力活还是不适合她,“太累了。” 宁珂可惜地摸了摸马脖子,真漂亮,可惜她这辈子怕是骑不明白了。 第213章 中药 梁九功远远地站在回廊下,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伺候了皇上十几年,见过皇上在朝堂上雷霆万钧,见过皇上在后宫里滴水不漏,却从没见过皇上能有那般轻松的表情。 牵马的时候,明明可以叫个侍卫来牵,可皇上选择亲自牵着缰绳,走在一匹马前头,走得那么稳,那么慢,像是怕颠着马背上的人。 梁九功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皇上待太后,一向是孝顺的,敬重的。 梁九功低下头,把自己缩进廊柱的影子里,当自己是个瞎子,是个傻子。 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不懂的事就当做一阵风,立刻忘记,这是他这些年伺候下来,最要紧的一条规矩。 草场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宁珂边欣赏美景边慢慢往回走,身边是扶着她的手一直没放开的玄烨。 夏季衣物轻薄,玄烨感受着手中的透过衣物传出来的温软,见宁珂注意力全在风景上,便也没舍得松手。 从离开寿康宫那日起,他就没有一夜睡踏实过,晚上灯一熄,宁珂被太监亲吻的画面就浮上来。 见过她那样的笑,见过她那样看一个人,只是从来不是对他。 离宫前,玄烨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冷又沉。 他的怒在乾清宫那一夜已经烧完,端砚都摔成了两截,如今剩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冷。 他想的是后果。 她是太后,那个人是太监,太后与太监,这六个字,前朝能写成折子,后宫能编成闲话,宗室能嚼成唾沫。 一旦被人拿住,御史的笔、史官的册、宗人府的规矩,一样一样压下来,会将她压得身败名裂,连骨头都剩不下。 她在这深宫里苦了半辈子,到头来,要把命系在一个太监身上? 他不许。 明明有他在。 他是皇帝,她想要什么,都能给。她要安稳,便给她一座城;她要庇护,便给她整个天下。 她根本不必去赌那一场会要她命的私情,不必把自己交到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手里。她明明可以亲近他,他就在这儿,一直就在这儿。 这个念头本身,大逆不道,可那个吻让他明白了另一件事,再不出手,她就要把自己交出去了。 宁可她恨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个太监拖进深渊。 在南苑的第三日清晨,玄烨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他叫来梁九功,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今夜酉时,朕在西偏殿设宴,酒食备得精细些,两只杯盏。” 梁九功应了,心里却直打鼓,皇上在南苑设宴,只摆两只杯盏,请的是谁?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那日白天,玄烨几乎没有碰折子。 他坐在案后,一遍一遍地打腹稿。 他想好了一开口要说什么,不能吓着她,不能让她觉得冒犯,先说这些年的情分,再说那个太监的隐患,最后……最后告诉她,他愿意,他能护住她,有他在她不必怕。 玄烨甚至在纸上写了一遍,写了烧,烧了写,写到最后一团墨迹,自己都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他从来没这样笨拙过,朝堂上对着一群老狐狸都能滴水不漏,可对着她,连一句话都编排不好。 他想象她听后的反应,惊怒?落泪?拂袖而去?他都想过,甚至想好她若不肯,该怎么办,他是皇帝,可在她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只求她能听自己说完。 酉时将近,他换了身常服,正要往西偏殿去,梁九功却连滚带爬地跑来:“皇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在西偏殿摔了!” 玄烨的脸,一瞬间白了,以为是出了事,夺门而出。 西偏殿的门虚掩着,案上摆着酒食,几碟子点心,一壶酒,两只杯盏,原样没动,而宁珂半倚在门槛上,脸颊酡红,眼神涣散,衣领被汗浸得微湿,贴在颈侧,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凉茶。 “皇额娘!”玄烨刚进门,来不及发觉异样之处,先蹲下身去扶她,“您怎么了?” 宁珂的呼吸又急又烫,玄烨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热,却又不是那种生病高烧的热。 玄烨回头厉声喊:“叫太医!” 他本来要说的那些话,那些他排练了一整天的剖白,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只知道她出事了,只想她好好的。 那双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尖几乎嵌进他腕上的皮肉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玄烨终于发现不对劲,这样子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倒像是…… 玄烨看到宁珂睁开眼睛看自己,眼底蒙着一层水汽,目光涣散,找不到焦点,她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她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玄烨。” 他的血,在那一瞬间全涌到了头顶。 不是“皇上”,是“玄烨”。 玄烨第一次由衷地感谢自己的皇阿玛,名字起的那么好听,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宁珂并没有醒,只是药力发作,意识混沌,眼前的人影在她眼底晃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恰好她好像听到了玄烨的声音,便回应了一下喊她的人,就像人在迷雾中,听到有人呼唤自己下意识应答一样。 但玄烨不知道,此刻的他被这一声呼喊兴奋到冲昏了头脑。 你瞧,她叫的是朕,她心里有朕,她只是不敢说,只有她在不清醒的时候,说了真话。 太医还没到,宁珂抓着人,滚烫的指尖嵌进他皮肉里,显然身体的不适已经让她接近于意识模糊,只能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叫得含混,叫得破碎,像一只落水的小兽在找岸。 玄烨踢上殿门,俯下身,把宁珂抱了起来,她在怀里弓了弓身子,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像一只寻暖的猫。 西偏殿里有供休憩的床,玄烨将人轻轻翻在床上,试图给她盖上被子,没成想被子直接被宁珂踢开,她的衣裳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轮廓。 第214章 中药(2) 玄烨俯下身去,指尖落在她颈侧,触到那一片温润如玉的肌肤,她的一只手抓住了他,无意识地往自己这边带,像是怕他走,另一只手不断地在拉扯自己的衣服,很快露出了里面月白色的小衣。 外面的太医的动静渐近,梁九功正准备敲门,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厉喝:“传朕旨意,所有人,退五丈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杀无赦。” 紧接着屋内传来碗碟摔落的声音,好似起了争执。 梁九功吓了一跳,赶紧拉着瑟瑟发抖的太医退到五丈以外,只以为皇上和太后之间有争吵,连忙让太医去不远处的次间等着召见。 屋内,烛火摇着,帐幔垂落。 宁珂只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了上来,没忍住自己主动揽住了那个‘竹夫人’。 玄烨的理智彻底离家出走,用力吻上那张自己俏想已久的唇。 衣服一件件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玄烨听着她发出细碎的、含混的声音,感受着她在药力下不受控制地回应着他,浑身颤抖。 宁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海中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像在火炉里煅烧,浑身炽热难受,本能地攀住眼前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人,像抓住一根浮木。 他本该停下来的。 这个秘密一旦暴露,毁掉的不只是他们两个人,是整个朝廷、整个天下,他脑子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喊:停手!这是错的!她醒了会恨你!你会害了她! 可她在药力里仰起脸,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含混地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玄烨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看着那张白皙透红的脸,看着无意识地咬住的下唇,看着在他掌心里像一尾搁浅的鱼,或者是大海中的一叶舟,看着她的手指扣进他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烛花爆了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伏在她颈侧,把脸埋进她汗湿的头发里,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面鼓擂得震天响,在她颈后留下一块红色的印记,那是他在失控边缘,唯一没有收住的痕迹。 夜已过半,宁珂已经彻底昏睡过去,玄烨起身替她收拾干净,一件一件替她穿好衣裳,拢好衣领,盖好薄被,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 他没有睡,而是坐在床边,看着她睡脸,看了整整一夜。 他舍不得睡,怕一闭眼,这一夜就真的过去了,怕天亮之后,她又变回那个端方守礼的皇额娘,把他关在“皇上”两个字后面,再也够不着。 “宁珂。”玄烨没忍住轻唤,换来宁珂被打扰了睡眠不耐烦的咕哝。 他坐在黑暗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弯得发酸。 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只是可惜他准备的那些话,到底没能说出口,他本想在酒席上堂堂正正地告诉她:别怕,有朕,朕能保你一辈子无忧。到头来,只能在这深夜里,对着一个不清醒的人,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 玄烨轻轻握住宁珂垂在枕边的手,放在唇边贴了一下,又放回去,替她掖好被角。 “宁珂。”他极轻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朕……不会负了你的。” 天亮了,朝政没有等他。 梁九功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才敢出声:“皇上,云南八百里加急——吴三桂在云南举兵反了,杀巡抚朱国治,以兴明讨虏为号,西南诸省纷纷响应……” 玄烨闭了闭眼。 他起身,走到床边,最后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睡,神色餍足又娇憨,显然昨夜过得还是挺满意。 压制住自己君王不早朝的想法,大步走到门口,亲手打开殿门。 “里面的东西找太医查验,彻查酒食凉茶哪些人经了手,直接拿下,由你亲自审问。”玄烨神情冷沉。 因为药物让他趁虚而入得了好处,也不代表他就会放了下药之人一马。 “奴才遵旨。”梁九功叩首,显然昨晚发生了什么,怪不得皇上那么生气。 “好生照看太后。”玄烨对昨晚就被支开今早匆匆来上值的如花说,“朕去去就回。” 他大步走了出去,踏上轿辇,往南苑行宫的正殿赶,那里已经跪了一地的臣工,等着他拿主意。 玄烨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另一匹马从北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 福临是求了太皇太后,才出得宫来。 这两日他在寿康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宁珂走了三天,他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双越来越沉的眼睛。 夜里睡不好脸色自然也不会好,太皇太后每次召见福临,他都是一副夜里去做了梁上君子的模样。 太皇太后盯着他那魂游天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手上的佛珠直接摔他脸上:“行了行了,拿着哀家的令,你自个儿骑马去南苑。” 原本还在对太皇太后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福临,瞬间耳聪目明,跳起来:“谢皇额娘,儿臣这就去。” 太皇太后没再说话,甩了甩手,干脆眼不见为净。 福临换了便装,从慈宁宫的后门出去,牵了早就准备好的马,一路疾驰。 两个时辰的路,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到了南苑行宫,他翻身下马,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平复了一下呼吸,轻轻推开偏殿的门。 宁珂还未醒,正睡得香。 福临轻手轻脚进门,殿内十分安静,并没有宫人,只有床边跪着的如花,而如花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苍白又无力。 轻轻坐到床边,他瞬间知道了为什么如花是那样的表情,床上的宁珂面色微红,神情娇憨,颈侧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枚浅红的痕迹,那枚痕迹,不是他留的。 这辈子,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死两次。 死一般的沉默蔓延,许久后,福临像是吞了一盒针般缓缓开口:“下去给娘娘准备早膳,记得,朕,是昨晚到的。” 如花重重叩首,语气中带着愤懑与哽咽:“奴婢遵旨,这就给娘娘准备早膳。” 福临点了点头,如花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出门去吩咐膳房的人给娘娘准备早膳。 殿门重新关上,一滴水珠落下,在锦被上洇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记。 第215章 清醒 眼看着要到午膳时分,宁珂终于睡饱醒来,睁开眼果然看到了人,笑着抓住一直在她颈侧的手,问道:“你昨晚怎么来了?” “皇额娘怕我在宫里转着圈丢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你……可还好?” “好什么呀。”宁珂揉着额角,皱着眉,“也不知怎么了,昨晚喝了一碗凉茶,就跟喝了酒似的,一觉睡到这会儿,脑袋还是昏的。” 她说着,忽然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歪着,里衣的带子系得有些乱,更别提后腰酸得不行。 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一副正人君子样的福临,又羞又恼:“你、你真是,不仅昨夜到不提前说一声,还、还那般不知节制,我都这把年纪了,你也真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昨夜的记忆是碎的,她只记得热,记得有人抱着她,记得有人很轻很温柔地碰她,记得她好像抓住了一个人,至于说了什么话,她不记得了。 在她心里,目前身边能那样对她的,只有这个人。 “你也是。”宁珂第一次感觉到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嗔怪,“被发现了怎么办,皇上就在呢。” 福临握着她的手,垂下眼,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改了个花刀,脸上强行带上笑意:“是我不好,一日未见如隔三秋,是我……失了分寸。” 宁珂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哑,只当他也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哼了一声:“知道就好,下回再敢这样,我饶不了你。” 她说着,伸手去够床头的衣裳,衣领滑下来,那枚痕迹又露出来,福临看见后伸手替她拢好衣领,把那枚痕迹遮住,手指在领口上停了那么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想起了吗?我给你穿吧。”福临说着,揽住撇嘴揉腰的宁珂,轻轻给她披上衣裳。 他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门外,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了许久。 玄烨处理完朝政,已然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既然已经与宁珂心意相通,他自然是要和宁珂一起用膳的。 他一边吩咐梁九功一边往西偏殿赶,脚步是轻快的,虽然三藩的乱局压得他眉头发紧,可一想到她还在行宫里睡着,想到昨夜她那一声“玄烨”,心里就觉得甜得冒泡。 他想,昨夜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等下午膳也能说,他会告诉她:别怕,有朕在。 那个太监护不住她,他能。 他走到偏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殿内传来声音,他听见宁珂娇声说话,言语里满是亲昵,听见她自作主张让那个该死的阉人顶替了自己。 殿门半掩着,他看见宁珂靠在床头,那个太监坐在床边,正端着一碗水,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喝一口,皱一下眉,那太监就低声哄一句。她声音带着笑,带着嗔“都怪你不节制,害得我嘴唇都破了,本来我可以一口气喝完的”,那太监垂着眼应着,姿态温顺。 他们挨得那样近,近得像是同榻而眠的夫妻。 玄烨站在门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她记得昨夜有人抱了她,甚至没有问过昨夜在她身边的人是谁,醒来,看见那个太监,便以为是那个太监。 在她心里,能与她那样亲近的人,从来只有那个太监从来没有他。 玄烨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着埋怨那个太监,看着她喝一口水、那个太监就替她擦一下嘴角,看着她抬起眼,目光掠过门外,看见了他。 “皇上?”宁珂愣了一下,随即横了福临一眼,“皇上回来了,咳,哀家早起不小心闪了腰。” 她叫他“皇上”。 昨夜她还叫他“玄烨”,可此刻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坦坦荡荡,像看一个晚辈,那声“玄烨”,她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玄烨站在门口,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攥住了,狠狠地拧。 准备了整整一天的剖白,不要亲近那个太监,跟朕在一起,朕能保你一辈子无忧,那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一个皇帝,连跟一个太监争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冲进去,想问她:记得吗?昨夜你叫了朕的名字。记得吗?昨夜抱着你的人,是朕,不是那个该死的太监!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破了,就是承认他昨夜做了什么,他是皇帝,昨夜做的事,点破了就是把她和自己,一起推进万劫不复。 最后他只能站在那里,将喉咙里那口血咽下去,扯出一个笑:“既然是闪了腰,那皇额娘好生歇着。儿臣……儿臣只是来跟皇额娘说一声,云南起了乱子,儿臣要回宫了。” “云南?”宁珂一愣,“吴三桂?” “是。”玄烨说,“儿臣得回去盯着,皇额娘若想在南苑多住几日……” “哀家也回吧。”毕竟不是真的闪了腰,“省得你一个人忙朝政还得记挂哀家,哀家在哪儿住不是住。” “好。”玄烨说,“那皇额娘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启程。” 他转身离开,走出回廊,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扶住廊柱,弯下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要把什么压碎。 没忍住像是泄气一般狠狠一拳砸在墙上,不管手上流了血,也不管身后梁九功大呼小叫地喊太医,继续快步往处理朝政的正殿走,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痛苦的地方。 那个太监,那个站在她身边、让她笑得毫无防备、让她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太监,必须消失,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不能再让那个人留在她身边。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南方的战报就到了。 三藩反了。 三藩的乱局不等人,云南的急报一日三至,半个南方都乱了,耿精忠、尚之信相继举旗,战火从云贵烧到两湖。 玄烨回了宫,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战报里,一个半月,几乎没有合过眼。 部署平叛,调兵遣将,把“处置那个太监”的念头,压进了最深的角落。 他没有再提起南苑的那一夜。 那一声“玄烨”,从此被他封存在心底,在午夜梦回聊以慰藉。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最不能任性的人。 那些他准备了整整一天的话,咽了一辈子,终究没能说出口,而那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第216章 身孕 三藩的战事,一日三道的八百里加急一个半月没有断过。 仗打到八月下旬,西南的局势总算从“全线告急”变成了“僵持”,叛军占着云贵,朝廷的兵马堵在湖广,谁也吃不下谁。 玄烨把能调的兵都压了上去,一个半月,总算把火头摁在了湖广一线,终于能从堆积如山的战报里抬起头来,睡上一个囫囵觉。 可人是不能闲的,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他白天批折子、见大臣、调粮草,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夜里,一闭眼,眼前就是南苑行宫偏殿里那一幕,烛火摇曳,帐幔低垂,她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她无意识地贴近,她含混地叫他的名字…… 那一夜,他回味了许久,像一头困兽,反反复复地舔舐同一道伤口。 记得她每一寸肌肤的触感,记得她手指扣进他肩头的力道,记得天亮前她睡着的样子,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整夜,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那样高兴过。 可惜,她把自己做的事,毫不犹豫安在另一个人头上。 玄烨只能趁着批折子的间隙,把自己想对她说的话话翻出来,一句一句地嚼,嚼出一个悔,和一个再也填不上的空。 “玄烨。” 玄烨坐在御案后头,耳边总是响起那声呼唤,手中的朱笔握得指尖发白。 “那个太监,必须消失。” 寿康宫掌事太监,年岁不小了,出个差错,病故,或是失足落水,都顺理成章,实在不行还有犯上,不过找个理由罢了。 宁珂那边,他会替她再挑一个妥帖的人伺候,日子久了,她总会忘的。 可三藩的战事不等人,他一个半月没合眼,才勉强稳住阵脚,没工夫处置一个太监,哪怕那个太监,是他这辈子最想杀的人。 “先让他多活几天。”他在心里说,“等朕腾出手来,亲自处置。” 南苑行宫那桌酒食和那碗凉茶的彻查,回宫第七日便有了结果。 梁九功亲自审的,抓到两个经手的杂役,都是收了银子替人办事,问主使是谁,一个说“不认识,那人戴着帷帽”,一个说“口音是南边的”,再往下查,一个在牢里畏罪自尽,一个隔夜暴毙在值房里,杀人灭口,干净利落。 梁九功把供词呈上来时,头压得很低:“回皇上,线索断在云南的方向上,可云南如今已经反了,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顺着这条线再查下去。” 玄烨觉得,总归是南边三个中的一个,不知是想往他头上泼的脏水,还是想安排人进来诞下皇子,总归是为了反:“不必再查了,南苑的事,到此为止。” 那药摆明了是冲着他来,她只是替他受过。 回宫后,敬事房的档终于有了更新。 太皇太后都有些惊喜了:“这才像话,哀家还当皇上要当和尚了。” 前朝的压力,后宫妃嫔的怨言,以前守着那点念想,没有那个兴致,如今发现,那个念想从来不属于他,后宫又有繁衍皇嗣的责任,玄烨像是忽然泄了心气。 于是后宫妃嫔再一次喜气洋洋,皇上终于雨露均沾了,不然都要以为皇上是不是身体出了岔子。 想来,来年应当会有不少孩子诞生。 入秋后,寿康宫这边,宁珂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困,以前她午后歇一炷香就够,如今一躺下就是一个时辰,醒了还是昏昏沉沉,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如花笑她:“娘娘这是要猫冬了。” 宁珂自己也纳闷:“可以前也没这么能睡啊。” 然后是胃口,御膳房端来的清炖鸭子,她从前最爱喝那口汤,如今一闻到油腥味,胃里就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直摆手让撤下去:“今儿这鸭子是不是没处理干净?怎么这么膻。” 如花凑近闻了闻:“不膻啊娘娘。” 宁珂皱眉:“……那许是哀家鼻子坏了。” 再然后每天早上起来,喉咙里总泛着酸水,干呕两下才压得住,以为是换季着了凉,让如花别声张,喝了两天姜汤,不见好。 宫里请平安脉,是一月两回。 宁珂七日前刚请过一回,刘院判不在宫内,年轻太医搭了半天的脉,最终说了句:“太后脉象平和,只是暑热伤了元气,气血略亏。脉象中似乎月信将至,这几日天气转凉,娘娘少在风口里站着,多吃些温补的便是。” 宁珂应了一声,没当回事,她月信本就不准,天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寿康宫里,有人比太医更早看出了不对。 福临伺候宁珂十几年,哪顿饭少吃了半碗,他都知道。 这几日,他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能睡,看着她闻到荤腥就皱眉,看着她晨起对着痰盂干呕,然后若无其事地擦擦嘴,跟如花说“没事,着了凉”。 太眼熟了。 在位那几年,尤其是在亲政前,他见过后宫的女人怀了身孕,嗜睡,反胃,闻不得油腥,晨起干呕,这种事情见过一两次就能一眼认出来,他不用搭脉都觉得那是害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福临端着茶站在廊下,秋风呼啸,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指尖发凉。 他不能请太医。 若现在去太医院,惊动的不只是太医院,还有乾清宫那些眼睛,他也不敢赌,万一哪个太医把出什么,往外漏一个字,宁珂就完了。 他只能走自己的路子。 当夜,福临借着奉太皇太后旨意出宫采买太后爱吃的蜜饯的由头,从寿康宫后门出去,绕了半座京城,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后头敲了三下门。 铺子里的人没多问,只递给他一盏灯笼,他提着灯笼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暗巷里,接上了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背着药箱,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行医几十年的老手。 这是他从南苑出去以后医治时留下来的人,当年十三衙门在宫外的底子。明面上十三衙门早被裁了个干净,实则里面被遣出宫的人基本都在他这里,由他安排了吴良辅和吴寿统一管理,在宫外已经经营出了一小股力量。 老太监没有多问,低头跟着福临,从寿康宫后墙一道角门摸进来,那道门平日锁着,钥匙只有福临有。 两人进了偏殿,福临守在门外,听见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然后是宁珂含含糊糊的声音:“这么晚了,谁呀……” “娘娘恕罪,”老太监压着嗓子,“奴才是宫外请来的,粗通医理,福公公说娘娘这几日睡不安稳,让奴才来瞧瞧。” “福公公安排的?”宁珂迷迷糊糊听了半句,嘟囔了一声,翻个身,把手腕伸出来,“罢了,既是他的意思,你便瞧吧。” 老太监搭上脉,闭着眼,足足把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收回手,替再度熟睡的宁珂拢好被角,吹了灯,轻手轻脚退出来,在廊下对福临拱了拱手,只说了两个字: “滑脉。” 福临站在廊下,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早有预感,可亲耳听见这两个字,还是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他定了定神,又问:“多久了?” “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月份浅,脉象浮滑,寻常太医不用心,把不出来。”老太监压着声音,“娘娘这年纪有喜,须得好生将养,万不可劳神动气……” “朕知晓。”福临打断他,递给他一个荷包,“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这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漏。” 老太监拱了拱手,原路退了回去,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裹挟着凉意,将身上的温度带走。 他一直在吃避子汤,太皇太后亲自盯着,近四年,一顿不落,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近两个月的身孕,而那段时间恰好只有那一夜,南苑行宫,他当时心如刀割,却不敢深想那个人是谁,他怕想明白。 如今这个意外替他想明白了。 那一夜在宁珂身边的人,是玄烨。 第217章 对峙 第二天一早,宁珂醒了,记起昨夜的事,问福临:“昨儿那个太医怎么说?” 福临垂着眼,替她端上姜枣茶:“说是暑热伤了元气,气血亏虚,将养将养便好。” “哦。”宁珂信了,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就说没什么大碍,偏你多事。” 福临没接话,看着她把茶喝完,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件事,更不知道她会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他出门轻声嘱咐如花看顾好宁珂,自己转身往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的佛堂里,香雾缭绕。 太皇太后坐在蒲团上捻佛珠,见他进来,脸色有些嫌弃,眼皮都没抬:“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福临跪下去,沉默了很久。 “皇额娘。”他说,“宁珂……有了身孕。” 佛珠停了。 太皇太后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儿臣说,宁珂有了身孕。” 太皇太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佛珠差点甩出去:“你不是在喝药吗?!哀家亲眼看着你喝的,一顿不落!你——” 她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压低声音,“你让哀家说你什么好!她是谁?她是先帝的皇后,是当今的太后!这要是传出去,她活不活?你活不活?” 福临伏在地上,不说话。 太皇太后见他蔫头耷脑的模样,又气又恨,指着他骂了半天,骂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那药,你到底吃进去没有?” 福临:“儿臣……吃了。” “吃了?吃了哪来的孩子?!”太皇太后冷笑,“你莫不是当哀家老糊涂了?” 福临不说话,有些话,说了比不说更糟。 他不能解释,不能告诉太皇太后孩子不是他的,说了,就要说出那一夜,说出玄烨,那比瞒着还要致命,他宁可让太皇太后以为是他造了孽。 太皇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起这十几年,她看着福临以太监之名守着宁珂,看着他喝下一碗又一碗避子汤,看着他把自己活成一道影子,她以为那药能压住一切,果然药压得住身子,压不住心。 心中心疼儿子的情感终归还是占了上风,没舍得继续责骂。 “罢了。”她重新坐下,捻起佛珠,“孩子……多久了?” “一个多月,月份浅,寻常太医把不出来,儿臣是走了宫外的路子,才把准的。” “皇上知道吗?” “定是不知道,儿臣只告诉皇额娘。”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然后陷入沉默,佛堂里只有佛珠相碰的细响。 她心里翻江倒海:这孩子不能留——不,不能动。那是她儿子的骨肉,她下不去手,这辈子已经送走太多人了。她也不能让皇上知道,皇上若是知道太后有了身孕,查下去,就是天塌地陷。 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恨又疼。 “事到如今,”她说,“只能瞒,哀家安排一处地方,让她出去住一阵子,对外只说静养,皇上那边,哀家来挡。” 福临叩首:“谢皇额娘。” “你且记住,”太皇太后一字一顿,“这事,一个字都不许让皇上知道,哀家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先帝的名声、太后的名声、宫里的名声,都押在这一庄子上。” “儿臣明白。” 太皇太后望着佛龛,捻佛珠的手,比平日重了几分。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去处,京畿东边有一处皇庄,和西山皇庄恰好是两个方向,记在内务府名下,之前因为年久失修毫不起眼。 刚好那庄子上呆着一个改头换面的人:吴良辅。当年十三衙门被裁,宫里的牌子撤了,宫外的庄子、铺面、人手却撤不干净,吴良辅这些年,一直在替福临把那摊子经营成大本营,庄子上的人,都是自己人。 宁珂去那儿,最稳妥。 请旨的事,福临没有让太皇太后出面,他选择亲自去乾清宫。 他求梁九功通传的时候,梁九功吓了一跳:“福公公?寿康宫出什么事了?” 福临脸上一副奴才的拘谨:“劳烦梁公公通传一声,奴才有要事,想求见皇上。” 玄烨正在批折子,听见殿外传来“福公公”三个字,朱笔顿住了。 他放下笔:“让他进来。” 福临进殿,跪下,行了个大礼:“奴才给皇上请安。” 玄烨看着他,没有叫起:“太后让你来的?” “回皇上,”福临低着头,“太后娘娘自南苑归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太医瞧过,说是暑热伤了元气,气血亏虚,需得静养,奴才斗胆,请皇上允准娘娘往皇庄住些日子,将养将养。” “皇庄?”玄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哪处皇庄?” “京畿东边那处,地方清静,水土养人。” “太后自己想去?”玄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是你撺掇的?” 福临顿了顿:“娘娘念叨没去过的皇庄念叨了好几年,这几日胃口又差,夜里睡不踏实……换个地方散散心,许就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问你,”玄烨打断他,“太后是不是自己想去的?” 福临沉默了一息:“……是,娘娘想去。” 玄烨看着他,这个太监跪在御案前,姿态恭顺,可他说起太后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知道她念叨稻子,知道她胃口差,知道她睡不踏实。他凭什么知道? 因为他天天在她身边,比朕更知道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玄烨的脑海。 “你跟太后,”玄烨忽然问,“什么关系?” 福临抬眼,又垂下:“奴才是太后的奴才。” “朕问你什么关系,没问你是谁。” “主仆。” “只是主仆?” “……只是主仆。” 玄烨盯着眼前的太监,想起那一夜,寿康宫那个吻。 他本来不想说,说了,就是承认他夜探寿康宫,承认他在意,承认他,嫉妒一个太监。 可他已经忍了太久了。 “只是主仆?”玄烨慢慢站起来,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福临面前,尽管殿门关着,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地往外砸,“哪个宫的奴才可以对自己主子犯上?当夜深人静朕便不知道了?” 福临的肩,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朕当时就想杀了你。”玄烨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一个阉人,也敢碰她,朕忍了这么久,忍到今天,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皇上。”福临的声音还是平的,“奴才与太后,清清白白。” “清白?”玄烨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跪在乾清宫里,替她请旨出宫,口口声声说她念叨稻子、胃口差、睡不踏实,你比朕还懂她,你跟朕说清白?” 他顿了顿,忽然俯下身,盯着福临的眼睛,一字一顿: “朕要是不允呢?”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福临伏在地上,肩背绷成一条线,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砸在殿砖上:“皇上若是不允,奴才回去跟娘娘说一声便是,娘娘这几日,一直念叨皇庄的稻子。” 他在拿太后堵朕的嘴。 第218章 打架 玄烨盯着他,胸膛里的火一寸一寸地烧上来,一个奴才,居然学会了拿主子的心意来要挟皇帝。 他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你算什么东西!”他一把揪住福临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声音嘶哑,“她也配你来护?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东西?你敢碰她,朕剐了你!” 福临被揪着衣领,踉跄着抬起头,多日的忍耐,心中的痛楚,憋在心里那么久需要发泄,而此刻,他心中那根弦也断了。 玄烨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惊恐、求饶,都没有,那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皇上,”福临说,“您真的要听吗?” “什么?” 福临没有答话,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他慢慢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玄烨眼前。 那枚玉佩,玄烨认得。 他小时候见过,皇阿玛的腰带上,常年挂着这么一枚青玉蟠龙佩,三四岁的时候,偶尔额娘带着他到坤宁宫见到皇阿玛的时候,还揪着那枚玉佩玩过。 后来皇阿玛驾崩,那枚玉佩随了葬,烧在了南苑的大火里,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可它此刻,好端端地躺在一个太监的掌心里。 玄烨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福临的衣领。 眼见着这个太监,从怀里拿出一块像是沾了药膏的帕子,仔仔细细在脸上擦拭,属于奴才的黑黄色粗糙皮肤褪去,露出原本养尊处优的蜜色,用药水画出的阴影轮廓消失,原原本本的长相显露出来。 “你……你是——”玄烨觉得这个世界比话本子上写得还离谱。 皇玛嬷亲自盖章‘驾崩’的皇阿玛没死,居然在寿康宫、他的眼皮子底下,当了这么多年的太监。 福临站直身子,十几年了,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用一个皇帝的姿态站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乾清宫空荡荡的大殿里炸开。 “朕没死,南苑那场火,烧的是衣冠。朕活下来了,后来入了宫,做了寿康宫的掌事太监。这十几年,朕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登基,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玄烨站在他面前,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皇阿玛,这些年恨之入骨、想方设法要除掉的“太监”,嫉妒了那么久的人。 是皇阿玛。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你骗了朕,你装死,让她、让她守着一个死人过了十二年!” “朕知道。”福临说,“朕欠她的,朕用这辈子还。” “你凭什么还?!”玄烨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用什么还!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不能说他这些年想杀他,不能说他嫉妒他,更不能说南苑那一夜,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攥着这个‘假死’皇阿玛的衣领,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一样的低吼。 福临没有挣开。 他任由儿子攥着自己的衣领,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东西,那不是恨,那是委屈,是怨,是十几年求而不得的酸,是发现有他在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碰触那个人的绝望。 “玄烨,”福临说,“你心里那点事,朕知道。” 玄烨的动作僵住。 “朕也年轻过。”福临看着他,“朕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可她是朕的皇后——是朕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发妻,她这辈子,朕不会放手。你也……”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也别再想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玄烨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节咯咯作响,他忽然发力,把这个‘新出炉’的皇阿玛狠狠掼在御案前的地毯撒上,案上的折子、茶盏被撞得哗啦啦滚了一地,砚台砸在殿砖上,摔成两截,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凭什么!”玄烨低吼,“凭什么!你胡说——她不是——”他语无伦次,一把将福临掀翻在地,自己也扑了上去。 父子俩扭打在一起,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把十几年攒下的所有东西,都砸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里。 玄烨年轻,力气大;福临底子还在,竟也分毫不让,两人摔倒在地上,撞翻了案几,踹倒了屏风,墨汁、碎瓷、散落的折子铺了一地。 默契地谁都没有往脸上招呼。 打到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各自靠在翻倒的案几两边,喘着粗气,像两条搁浅的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梁九功气喘吁吁的声音,他听见动静就顿觉不好,不管是有什么密辛还是单纯皇上和太监打架,泄露出去第一个祭天的就是他,于是赶紧去给皇上望风,眼下显然是跑着回来的:“皇、皇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出了慈宁宫,往这边来了!已经到了宫门口!” 两人同时僵住。 玄烨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皱成一团,衣襟被扯坏,袖口全是墨。 又看了一眼福临:衣裳的褶子像咸菜,背后还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慌乱。 “起来。”玄烨压低声音,随手抄起边上的一件马甲,胡乱往身上穿,“你……” 福临已经站了起来,三两下拢好衣领,把玉佩塞回怀里,弯腰扶起案几,把散落的折子拢成一摞,碎瓷踢到案几下头,来不及了,只能这样。 殿门被推开。 太皇太后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先扫了一眼殿里,案几歪着,地上还有碎瓷和墨渍,皇帝站在御案后头,脸色铁青,额角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喘匀;那个太监垂手站在下首,衣裳的褶皱来不及抚平,甚至有几处不知是被打裂开了还是扯裂开的口子,低着头,恭顺得像一截影子。 太皇太后心里咯噔一下,好在双方看着并没有什么打架的痕迹,心里所想脸上半点不露,只当是皇帝又发了脾气,摔了东西,惩治了个奴才,三藩反了后乾清宫隔三差五就要摔一回,不新鲜。 “哟,”她慢悠悠地笑了,“乾清宫今儿热闹。” 玄烨的喉头动了动:“……皇玛嬷怎么来了?” “哀家听说,有人在这儿请旨呢。”太皇太后坐下,目光落在福临身上,脸一沉,“福公公,你倒是长本事了。” 福临利索跪下:“奴才不敢。” “你一个奴才,也敢跑到乾清宫来跟皇上说话?”太皇太后一拍桌案,“寿康宫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太后的事,有哀家、有皇上、有内务府——轮得到你一个奴才跑到御前多嘴?” 福临趴伏在地上,像极了害怕到瑟瑟发抖的样子:“奴才知罪。” 第219章 忐忑 太皇太后骂得毫不留情,句句都往“奴才不懂规矩”上砸,她骂得越凶,越是做给玄烨看,她要把这场请旨圆成“奴才自作主张、回头哀家处置”,把皇帝那点疑心摁下去。 她不知道,玄烨站在御案后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皇玛嬷知道。 骂得这样熟稔,这样顺口,她跟这个“太监”,分明是旧相识,结合福公公是慈宁宫派去寿康宫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皇玛嬷一直知道皇阿玛没死,这么多年,是她在替阿玛打掩护,是她把阿玛藏在寿康宫,藏在他眼皮底下。 玄烨忽然觉得荒谬,满殿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皇阿玛活着,皇玛嬷知道,宁珂也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被瞒了十二年。 “……行了,”太皇太后骂完了,缓了口气,转向玄烨,“哀家正有事跟你商量,哀家想宫里闷得慌,你皇额娘还年轻,一个人守着寿康宫也闷,让她去皇庄散散心,你意下如何?” 玄烨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御案后头,看着太皇太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福临,福临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忽然想问:皇玛嬷,您要让阿玛把她带到哪儿去?您到底还有什么在瞒着朕? “……是。”玄烨咽下差点出口的质问,说道,“孙儿听皇玛嬷的。”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太皇太后当他还在气头上,没多想,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多大点事,也值得动这么大的火,你忙你的三藩,你皇额娘交给哀家,保管她一根头发丝儿不少地回来。” 她说完,看了福临一眼:“还不起来?跟哀家回去,让苏茉儿替你主子好好教教你规矩。” 福临叩首:“奴才谢太皇太后。”他站起来,垂着眼,走到太皇太后身后。 临走前,他极快地看了玄烨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十几年没说出口的话,有方才那一架没打完的余火,有父子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太皇太后,出了乾清宫。 殿门合上。 玄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满地狼藉,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朕要杀的那个太监,”他对自己说,“是朕的皇阿玛。”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比不过那个人。 平复好情绪后,玄烨叫来梁九功,下旨让他去查一查京畿东边那处皇庄的底细。 梁九功应了,正要退下去,殿外又递进来湖广的急报,那边折了一阵,折子堆成了山,玄烨只得把这事搁下,先扑回战报里。 他不知道皇阿玛为什么突然现身,不知道皇玛嬷为什么要送走她,更不知道那处皇庄是谁的地方。 他只知道,皇阿玛活着,皇玛嬷掩护,她要被带走了,而他拦不住。 三藩的战事,依旧不等人。 九月初,宁珂启程去皇庄。 太皇太后亲自送她出城,一路絮絮叨叨,到了皇庄又住了一夜,才借口宫里事多,回宫去了。 临走前,老太太握着宁珂的手,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好生养着,缺什么,跟庄上的人说。” 宁珂笑着应了,尽管有点奇怪那句‘好生养着’是什么意思。 皇庄比宁珂想的要好。 青砖院墙,灰瓦门楼,院子大得能跑马,前头是菜园,后头是果林,庄子边上是一大片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风一吹,金浪滚滚。 福临熟门熟路地安排好居所,带着宁珂到外面慢慢走走。 宁珂则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是占城稻?” 管事的老头儿笑了:“娘娘好眼力,这稻子矮,不怕旱,收成稳,今年种了三十亩,月底就能开镰。” 宁珂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那点高兴压都压不住,她转头想跟福临说,却见庄子上的吴管事正跟福临说话,两人站在一起,姿态熟稔,像多年的老相识。 “小福子,”她扬声喊,“你跟吴管事认识?” 福临走过来:“回娘娘,奴才早年在这庄子上伺候过,认得吴管事。” “哦?”宁珂看他一眼,“你还有这段经历?哀家怎么没听你说过。” 福临笑了一下:“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宁珂没再追问,她总觉得那个吴管事面善,瘦高个儿,山羊胡,一双眼睛精明透亮,说话带着京郊的口音,盯着他看了两眼:“吴管事,哀家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贴着假胡子的吴良辅躬身笑道:“娘娘是贵人,奴才哪够得着面见娘娘,许是奴才这张脸长得常见,娘娘看岔了。” 宁珂想了想,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下人多如牛毛,许是哪个宫里调出去的旧人。 她点点头,因为福临在一边这些异样便没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吴良辅在皇上驾崩那夜,从棺中背出了尚有微息的天子,然后在这些年改头换面,替福临守着这处谁也想不到的大本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不知道,福临对这庄子熟门熟路,则是因为康熙元年到三年,他就在这庄子上养的病。 皇庄的日子,过得松快。 没人盯着,没人传话,宁珂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福临也自在许多,在宫里,他是掌事太监,一个奴才,自然是不可能与太后过于亲近;到了庄上,他尽可以陪在她身边,替她熬姜枣茶,陪她看稻子,晚上在院子里说些闲话,说到露水重了才回了自己的屋。 宁珂不是没有提出别跑来跑去了,干脆睡一屋得了,要是福临不习惯,大不了分床睡。 福临怎么可能不想和她一块就寝,只是出于对她身体的考虑,加上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告知宁珂怀孕的事,依旧选择回到下人房中。 到庄上没几日,便是白露。 那天早晨,宁珂又睡过了头,如花进来叫了两回,才挣扎着爬起来,披着披风走到廊下,院子里草叶上挂着一层白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柱子上,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得不像真的。 “娘娘,喝碗姜枣茶暖暖胃。”福临端着一碗茶过来。 宁珂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闻到院子里飘来一阵腥膻气,庄上今早杀了鸡,正在那边褪毛。 她的胃猛地一翻,酸水直往上涌,她弯下腰,咳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福临一把扶住她:“娘娘?” 宁珂摆摆手,缓了半天,才直起身:“没事,怎么感觉这么……难闻。” 福临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目光沉了一沉,又极快地恢复如常:“许是奴才没洗净碗,下回换一只。”他接过茶碗,垂着眼,“娘娘,风凉,回屋歇着吧。” 宁珂“嗯”了一声,被他扶回屋里,没看见他转身时,眼底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东西。 十月初,宫里来信。 信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写的,字迹工整,喜气洋洋:皇后娘娘有喜,太皇太后高兴,连烧了三日香,说是列祖列宗保佑,皇帝终于要添嫡子了。 宁珂把信看了两遍,当即让人备了贺礼送回宫,还亲手写了一封信给蕴和,信里絮絮叨叨,全是嘱咐“多吃些好克化的”“夜里别贪凉”“天冷加衣,别学哀家年轻时候逞强”。 写完信,她搁下笔,心中有些感慨,蕴和也算是得偿所愿,加上如今年岁也不算小,应当不会像历史上那样难产离世了吧。 得知蕴和有孕后,宁珂莫名其妙开始算自己的月信,然后发现她足有两个月没有月信了。 若是只是没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再加上这阵子的嗜睡、反胃、闻不得油腥……她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该死的,不会怀孕了吧。 太医都说了她不易有孕,应当不会的。 宁珂心中忐忑,很晚才睡着。 第220章 犹豫 入冬以来,宫里最要紧的大事只有一件,皇后娘娘的身孕。 消息传开的那几日,乾清宫外跪满了来贺的臣子;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念了整整一日的佛;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议政大臣们,脸上都带了几分喜气。 三藩反了这么多个月,云贵湖广打得胶着,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这时候中宫传出喜讯,比十万大军还提气。 只要是个皇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江山就有了继承者,尽管满洲大臣并无所谓继承人是否嫡子,但汉臣注重,那孩子来得便恰到好处,朝野上下,无人不道皇上果真是天子,受上天庇佑。 同一旬,太医院又报上来一桩,兆佳庶妃也有了身孕,比皇后晚几日诊出来,也是一个半月上下。 兆佳氏位分低,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去年腊月在乾清宫奉茶时被收用,宫里议论她的不多,那点子喜气,全叫中宫占去。 玄烨知道消息时也只“嗯”了一声,让人照例赏了东西下去。 坤宁宫里,蕴和坐在灯下,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脸上带着一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盼这个孩子盼了这么多年,太皇太后年年把“开枝散叶”四个字压到她头上,看着那拉氏、马佳氏一个一个有了孩子,而她只能强颜欢笑地主持洗三礼,如今她也有了。 她想着:等孩子落地,不管男女,都要好好养在跟前,要把这七年攒下的盼头,都还给这个孩子,自己娘家那边应当也不会再想送人进宫。 在前朝,仗打到这份上,玄烨对朝廷的掌控,反而比太平年月更紧。 六部的折子,每一份都亲自过目;调兵的虎符,攥在自己手里;粮草调度户部的人也统统换成了自己的心腹,战时集权,名正言顺,国难当头,皇帝勤政,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福全和常宁,也是这时候被他抬出来。 福全领了兵部的差,常宁入议政处听政,兄弟几个头一回在朝堂上站到了一处,朝臣们还能如何,只能夸皇上友爱手足、兄弟同心,只有玄烨自己知道,他让两个兄弟入朝,一半是国事,一半是私心。 他需要自己人,宗室里,能信的,目前在京城里的,只有这两个。 后宫也在悄悄换血。 寿康宫留守的太监宫女,如月和云德说什么都不肯离宫,出于宁珂的面子他也不能用强的,剩下的都用年纪到了的理由散出宫去,如风和如雪玄烨将她们赐婚给了自己在内务府的心腹当嫡福晋,算是把人握在了手里,两人欢天喜地地出嫁,宁珂远在皇庄听说了还送了添妆。 云富和云祥一个去了慈宁宫一个去了西山皇庄做掌事,看上去也是高升。 剩下的人全换上了内务府新提上来的,名义上是太后不在,宫里精简人手;实则是怎么安排的,只有玄烨自己知道。 寿康宫的那件事,他这辈子忘不了。 一个“死人”,在眼皮底下活了十二年,他浑然不觉;皇玛嬷,帮着瞒了十二年,他毫不知情;他以为的帝王威严,在那些人眼里,恐怕从来就是个笑话。 这是大权在握的玄烨不能容忍的。 他不动声色,从前没防过的人,如今都要防。 太医院里几个侍奉过先帝的老太医,一个接一个地“告老还乡”,换上年富力强的新面孔,太医们知道太多旧事,也该换换血了。 敬事房的档案,他亲自过目,内务府总管,换了他一手提起来的包衣,宫里的每一处角落,慢慢地,都安上了他的眼睛。 皇庄那边,他也没有放过。 表面上,皇上以清查账务为由,先是理清了所有的皇庄,然后让内务府隔三差五派人去查庄务,皇庄记在内务府名下,查账、查田、查人丁,名正言顺。 暗地里,那些“查账”的人里,总有几个是他亲自挑选,去了就没回来,留在各个皇庄里做了长工、账房、车把式。 东边皇庄那个吴管事是个精明人,起初防得紧,可皇帝的人打着内务府的旗号,明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日子久了,总能被逮到漏处,比如某个长工忽然要回家乡去,支了工钱便一走了之;再比如某个账房忽然就在来上值的路上摔断了腿,做不得了只能换人。 玄烨的人像水渗进墙缝一样,渗进了每一座庄子。 宁珂不知道这些。 入冬之后,她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月信停了快三个月,嗜睡反胃没见好,恰好庄上有个会医的老太监,是吴管事的人,福临说信得过。 她让老太监把了脉,脸上露出笑来:“恭喜娘娘,是喜脉。” 宁珂愣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来,她原以为老太监又会说“气血亏虚、将养便好”之类的话,谁料一句“恭喜”,把她整个人都砸懵了。 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居然成了真。 随即,漫上来的是恐惧。这年头的生孩子,是什么技术?没有剖腹,没有止血的药,没有消毒,全靠稳婆一双肉手和一盆一盆的热水。她这个年纪,这个底子,太医努力了那么久如今身体才好了,可生孩子是过鬼门关,这身子骨能不能从鬼门关那头走回来,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还有身份。 玄烨早就做了阿玛,宫里有保清有尼楚赫,眼下皇后和兆佳庶妃也有了,宫里上下都等着添皇子添公主。 她呢?她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玄烨的“皇额娘”,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忽然怀上孩子,这孩子怎么算?皇上的弟妹?怎么跟玄烨开口,说“皇额娘要给您添个兄弟了”?这和前世都当奶奶了还生个二胎的那些人有啥区别? 哦不,也有区别,至少若那位‘太上皇’名正言顺的活着,那她孩子的待遇不会比宫里的那些阿哥差,可以当个闲散王爷不愁吃穿。 可惜了,某位‘太上皇’正当太监呢。 所以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见不得光,说不定这辈子都得在这个庄子上,连个名分都不会有。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想得脑仁疼。 要不……不要了? 那天傍晚,宁珂把福临叫到院子里,摒退了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开口:“那、那啥,我、我有了。” 福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惊诧的表情。 宁珂抬头看他,见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含着泪水,以为他是欢喜傻了,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哭什么?” 福临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我高兴。” “高兴就高兴,哭什么鼻子。” 福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以为孩子是他的,他就只能弯下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把脸埋进发间,任由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把心口堵得发疼。 过了几日,宁珂到底没忍住,把那点心思露了出来。 晚上,她坐在炕上,看着福临蹲在灶间门口熬老太监开的安胎药,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说……这孩子,要不,不要了?” 福临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有些奇怪,才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想好了?” “我就是……就是怕。”宁珂垂下眼,“我这把年纪,这身子骨,生孩子怕是要拿命去赌。与其赌那一场,不如趁早——” “那你等一等。”福临安慰道,“我多喊几个信得过的大夫,问问。” 第221章 私心 当晚福临就去找了庄上那个会医的老太监,又托吴管事悄悄请了城里有名的大夫,轮番上皇庄搁着帘子诊断,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这个年纪、这个底子,若是落胎,伤不伤身? 老太监摇头:“娘娘底子亏了多年,虽说调理有方,有所好转,可强行落胎,比生还险,血崩、感染,一样都够要命的。” 城里的老大夫说得更直白:“这个岁数,这个身板,落一次胎,命都要去半条。还不如好生养着生下来,生虽险,好歹稳婆大夫都在跟前,还有个一搏的余地。” 宁珂认认真真把这些话听进心里,福临坐在一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宁珂,”他说,“留不留,你自己拿主意。” 他没有劝一个字,说到底,知道宁珂不想要这个孩子时,心底还是窃喜的。 听完诊断后的几天,宁珂都没怎么睡好。 她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把手放在小腹上,想了很久。 穿来这个世界,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她做过皇后,做过太后,种过牛痘,推过番薯,纺过羊毛,身边有福临有玄烨,好似不是孤身一人,实际上她自己清楚,她对这个世界到现在还是旁观者的态度,无法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就像她最深刻的秘密,这辈子都不可能告诉任何一个其他人,这里所有人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犹如玩游戏,可以给NPC刷好感,但是不可能告诉NPC你是个真实的人类。 以前以为紫禁城可能会成为她的一个‘家’,如今来看不过也是个落脚点罢了。 说到底,在这世上,不仅没有‘老乡’,更没有血脉相连的人。 前世的爸妈、同学朋友,那些人的脸,这些年已经慢慢模糊了,模糊到她有时候会想,前世的那近三十年,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或许,她需要一个孩子。 需要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跟她流着一样的血的人,会喊她额娘,会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会长成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或许才算没白来这一遭。 她知道这是私心,大夫都说了,这个年纪生,是拿命去赌,可活了两世加起来五十多年,头一回这么想要一样东西,想要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人。 福临不是,玄烨也不是。 “赌就赌吧。”她摸着肚子,轻轻地说,“也不差这一回了。” 那之后的日子,宁珂觉得是这辈子过得最慢、也最安稳的日子。 庄上的冬天没什么大事,火炕烧得热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麻雀在枝头蹦来蹦去。 福临代替了如花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红枣小米粥、蒸蛋羹、庄上收的番薯烤得流糖,吐得厉害的那几日,他就蹲在灶间门口熬药,药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宁珂嫌苦不肯喝,他也不劝,只拿着一粒糖等在旁边,等她皱着眉把药灌下去,再把糖递过去。 “苦死了。”宁珂心烦,又升起些许后悔。 “苦也得喝。”福临打断宁珂的思路,收走药碗,“大夫说了,这药安胎。” 宁珂咕哝了一句“你比太医院还啰嗦”,还是喝了。 福临看着她喝完,转身去灶间的时,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怕。 他从来没这么怕过。 太医当年说过的话,他一个字都记得:“尚可一试,但不必抱望。”那样的身子,撑不撑得住这一胎,他都不敢往下想。 夜里宁珂睡下,福临就坐在外间,数着她的呼吸声,数着数着,忽然听见她翻了个身,呼吸声轻了下去,他吓得猛地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试探半晌,听见她匀匀的鼾声,才又缓缓坐回去。 人睡不好,便容易做噩梦。 梦里她躺在床上,身下漫出来的血把被褥都染透,稳婆跪了一地,那个孩子哭了两声就没声了。 他站在床边,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她睁着眼看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最后,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披了衣裳,摸到她床边,听见她均匀的呼吸,才觉得自己的魂回来了,然后就这样坐到天明。 这一切,宁珂都不知道。 白天福临照样笑着给她盛汤,她喝一口,皱眉头说“咸了”,他就重新熬;她嫌他“太小心了,我又不是瓷做的”,他就笑:“你自是金贵,比瓷的还金贵。” 人后福临偷偷让吴良辅去请了城里最好的稳婆,提前在庄上住下,只说“娘娘身子弱,早些预备着”。 又无数次去问那个会医的老太监,这个年纪的头胎,撑得住吗?老太监沉默半晌,只说了四个字:“时时当心。” 当时听了,晚上又做起噩梦。 有时候福临都有些恨那个孩子,让宁珂有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一个死人,连请太医的资格都没有,若真出了事,连救她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福临的焦虑蔓延在整个皇庄内,影响得老太监隔几日便来请一回平安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一回,他搭着脉,忽然“咦”了一声,又细细听了半晌,才笑着说:“娘娘这脉象……老奴瞧着,像是个格格。” 宁珂一愣:“这也能把出来?” 这博大精深的医术都能比得上彩超了。 “把不准,把不准。”老太监连忙摆手,“老奴就是瞧着像,娘娘别往心里去。” 宁珂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开心。 闺女。 闺女好啊,可以扎小辫,穿花裙子,以后教着认字念诗,看孩子一天天长成个小姑娘,软软糯糯的,有她在也不必成婚,就算她离世了不还有玄烨嘛。 宁珂毫无心理压力地想,就当个普通贵女养着,实在不行她多攒点家底,让玄烨也不必花钱,多关照几分就行。 更别说她这个身份,若是生个儿子出来,那叫什么事?万一有人拿这孩子做文章,玄烨为着江山,未必容得下。 虽说信玄烨的为人,可皇帝这个位子坐久了,眼里会只剩一样东西,她不敢赌。 可若是闺女,就不一样了。 闺女碍不着皇位,碍不着任何人,玄烨就是知道了,顶多叹口气,说皇额娘糊涂,断不会把一个小丫头片子当成眼中钉。 宁珂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头悄悄念:闺女,闺女,你可争口气,就做个闺女吧。 那天傍晚,宁珂坐在炕上缝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缝几针就举起来看一看,越看越不满意,嘟囔:“这孩子将来要怨他娘了,穿这么丑的衣裳。” 福临蹲在炕沿边,接过来,就着灯缝了几针,缝得居然齐整。 她稀奇地看福临:“你一个大男人,针线倒好。” “在慈宁宫时候学的。”他说。 实际上是想着如花他们年纪一到总要放出宫,未来就只有他会陪着宁珂,特地在慈宁宫学了。 宁珂没多问,放手让福临继续缝制那件小衣裳,忽然笑了:“你说,孩子会长得像谁?” 他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说不定就像你了。”她摸着肚子,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好笑,“日日对着你,孩子说不得会很像你。” 福临猛地哽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把那件小衣裳缝完,收好。 夜里,宁珂早早睡下,他坐在门外,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又落下去,心里想着:菩萨,您要是真有眼,就让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别让她的欢喜落了空。 第222章 谋算 腊月里,一份密报送到了乾清宫。 玄烨坐在灯下,拆开只看了一眼,猛地定住了。 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字:“庄上那位娘娘,身子日渐丰腴,瞧着像是有了身孕。”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当夜,外头还在下着小雪,玄烨谁也没带,径自换上便装。 梁九功跪在雪地里拦他:“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夜路难行,好歹带几个人——” “朕一个人去。”玄烨换好便装披上大氅,头也不回,“今日的事,朕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晓。” “皇上!” 玄色大氅扬起,马蹄声远去。 腊月的风像刀子,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玄烨一路往东,马跑得飞快,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两行深深浅浅的印子。 此时玄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有了身孕。 她竟然不顾安危,有了身孕。 皇庄的灯还亮着几盏,玄烨摸进庄子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人,福临披着衣裳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皇上?” 玄烨站在雪地里,肩头落了一层白,表情比雪地还冷,呼出的气在夜色里凝成一团:“朕要一个解释。” 福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侧身让开:“她睡下了,去那边的屋子” 他把玄烨引到庄子另一头的一座院子里,隔着两重院墙,正院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进了屋,玄烨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他站在灯下,盯着福临,忽然开口,心中不知是酸还是怒: “她身子不好,太医说她这辈子都难有孕,你怎么敢——”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你怎么敢让她怀孕?” 福临站在他对面,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灯花爆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几年,朕一直在吃避子汤。” 玄烨愣住了。 “为了不出事,你皇玛嬷亲自盯着,一顿不落。”福临抬起头来,眼底通红,“刚进宫时太医就诊断过,朕这身子,不可能有孩子,她的孩子——”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玄烨站在灯下,脑子里嗡的一声。 避子汤,孩子不是皇阿玛的,那孩子是谁的? 南苑。 那一夜。 玄烨电光火石般想起那一夜,现在她有了孩子,皇阿玛吃了这么多年的避子汤,孩子根本不可能是他的,那孩子…… 是他的。 玄烨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擂起来,擂得他耳膜发疼。 他站在那里,指节攥得发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朕有孩子了,朕和她,有孩子了。 她肚子里那个,是他的孩子,会像她——那双眼睛,一定要像她。 他想起尼楚赫,想起他抱着那个眼睛酷似宁珂的小姑娘时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真的。 可现在,他的梦居然成真了。 他几乎要笑出来。 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孩子是他的,然后呢? 宁珂并不觉得这个孩子是他的,更不记得那晚的人是他。 而且这个孩子若是认了皇阿玛,会是什么下场,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忽然有了孩子?那是天大的丑闻,是先帝显灵的笑话,是会把他皇阿玛、把宁珂、把孩子一起拖进地狱的祸根。 孩子,必须记在他名下。 玄烨慢慢冷静下来,眼底那点狂喜,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变成一种极深的、极稳的算计。 “几个月了?”他问。 福临:“五个月不到,明年五月初的产期。” “孩子,”玄烨说,“朕要抱回去。” 福临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记在朕的名下。”玄烨看着他,“给他一个名分,给他富贵荣华,给他一个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的身份。” “那是她的孩子!”福临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她怀了这么久,她以为是——你不能——” “朕知道。”玄烨打断,“可你也知道——”他盯着自己皇阿玛的眼睛,一字一顿,“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那也可以充作养女……” “如今南边动荡,阿玛要让那些朝臣如何相信这个孩子不是叛贼送过来的棋子。” 福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一步。 这个孩子若认了他,就是“先帝遗腹子”,先帝驾崩十二年,哪来的遗腹子?话一出口,就是满门抄斩的祸,是宁珂的命、孩子的命、他这条早就该死的人的命。 若当做‘养子’‘养女’,朝臣第一个不同意,哪有上赶着给皇帝找兄弟姐妹的。 皇家事并不只是家事,只有记在玄烨名下,孩子才有未来。 “朕会好好待他。”玄烨说,“这是朕和她的孩子,朕会把孩子捧在手心里,给朕能给的一切。皇阿玛,你信朕。” 他叫了一声“皇阿玛”。 福临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屋里安静了很久。 “……好。”福临说,他的声音很轻,有些破碎,“你答应朕两件事。” “你说。” “第一,她不能知道。”福临看着他,“她以为孩子是朕的,就让她一直这么以为,否则朕怕她受不住。”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朕答应。” “第二,”福临的声音更低,“孩子生下来……你好好待他。” “朕愿起誓。” 福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玄烨,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永远地卸下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永远地失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玄烨还是去了正院。 站在宁珂的窗前,窗纸透出一点朦胧的暖光,她还在睡。 玄烨隔着窗,站了很久,他想进去看看她,想摸摸她的脸,想告诉她:你有孩子了,那是朕的。 可这些都不能做。 他只能隔着那扇窗,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翻身上马,往宫里赶。 风雪依旧,他一路骑得极快,像要把什么甩在身后,又像要把什么,牢牢地攥在手里。 回到乾清宫,天已经大亮了。 玄烨坐在御案后头,一夜未眠,精神却出奇地好,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法子,让一个孩子,从“太后所出”,变成“皇帝之子”。 皇后是六月底的产期,那孩子,是赫舍里家的孩子,是索尼的曾外孙,是满洲大族的血脉,多一个少一个,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兆佳氏就不一样了。 内务府包衣,低位庶妃,无依无靠,全凭他的恩宠,她也有了身孕,产期相近,虽然和皇庄那位,隔了将近两个月,生辰凑不到一处,这倒不要紧:双胎早产,是常有的事。 只要让接生的稳婆说怀的是双胎,提前些日子发动,谁也不会起疑。 玄烨搁下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慢慢地想:兆佳氏的‘双胎’,一男一女最好,龙凤呈祥,是皇室祥瑞,天大的彩头;便是两男,或是两女,也无妨,横竖都是她的孩子,横竖都有那个孩子的一个位置。 兆佳氏一个包衣庶妃,能得一个‘双胎’的祥瑞,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然后他再以祥瑞为由,抬举她做贵妃,一步登天,给她荣华富贵,给她娘家抬旗,让她一族从包衣贱籍里脱出来,她有什么不肯的? 一个包衣庶妃,能得到这些,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她不会不肯,她不敢不肯。 没有人会怀疑,生出双胎,是喜事,是天意。 那个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活在皇帝的名下。 玄烨重新提起笔,甚至草草写了点册封的诏书,越写越觉得,这盘棋摆得极好,皇后的孩子尽管尊贵却动不得,那他就不动;兆佳氏好拿捏,他能掌控住她,且双胎是祥瑞,抬贵妃名正言顺。 贵妃之子,也是富贵荣华。 一切都刚刚好,天衣无缝。 第223章 宁珂 康熙十三年新年,宫里过得省俭,三藩的仗打了近半年,湖广的军报一封紧似一封,银子和粮草流水一样往南边送。 太皇太后发了话,年下各处宫宴从简,省下的银子都充了军饷,后宫的女人们于是连新衣裳都少裁了两件。人人都知道,这年头的太平,是拿真金白银喂出来的。 太后不在宫里。 年前太皇太后说,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利,京郊皇庄上地气暖、清净,去静养一阵子,开春便回来。 可到开春,人也没回来,寿康宫的门日日锁着,只留原来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几个心腹看门,宫里人议论了两句便不再提,太后娘娘自来不爱热闹,静养便静养罢。 正月里,玄烨以查庄务为名,微服出了宫,没带任何人,径直去了东边的皇庄。 福临在庄门口迎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腊月那场雪夜摊牌之后,有些话不必再讲。 玄烨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朕想见见她。” 福临皱眉:“她不知道你要来。” “朕知道。”玄烨说,“孩子的事,总得让她知道个去处。” 福临便没有再拦,他侧身让开,把人领到正院门口,自己退到了廊下。 宁珂正坐在炕上试图缝小衣裳,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福临回来了,头也没抬:“你回来啦?你看我这针脚——”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针猛地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竟没觉着疼。 “……皇上?” 宁珂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一只手护在肚子上。 她怀了孕,瞒着宫里,瞒着所有人,连福临都是确认了许久才敢告诉的,玄烨忽然站在这里,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败露了。 玄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动,他看见她护着肚子的手,看见她挺直的脊背,看见她眼底还有未散去的警惕。 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 “朕过来,”他放轻了声音,“不是来问罪的。” 宁珂看着他,有疑惑有下意识的警惕,没说话。 “内务府的庄子都是朕的庄子。”玄烨走进来,在宁珂对面坐下,“什么事能瞒得过朕?” 也是,宁珂有一瞬间的破罐子破摔:“那皇上知道了,是想来处置我吗?” “朕——” 宁珂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圣谕落地。 “皇阿玛的事,朕也知道了。” 宁珂都顾不得警惕,只剩下惊愕。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以为太皇太后和福临联手能瞒天过海,如今看来就算是太皇太后也好福临也好,怕不是都‘人走茶凉’了。 玄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发现了宁珂心中对自己的不信任,心中难过,可他不能让她看出来,只能把声音放得再平些,像是说一件寻常事:“朕要是想做什么,皇阿玛活不到今天。朕今日来,不是来处置谁的,不要怕朕……” 宁珂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宁珂慢慢松开了护着肚子的手:“那……这孩子,”她的声音哑了,“你要怎么办?” “朕想好了。”玄烨说,“宫里兆佳庶妃也有孕,产期跟紧挨着。既是双胎,那自然是会早产,且等生了双胎,朕抬她做贵妃,南边打着仗,宫里出一桩祥瑞,正好安天下的心。” 宁珂听明白了,又像没听明白,她张了张嘴:“这是要……把孩子记在兆佳氏名下……那孩子,就是你的了?” “是。” “他——”宁珂的声音抖了一下,“他是你皇阿玛的孩子。” 玄烨看着她,没有接话,将心中翻滚的想要脱口而出的秘密咽下,强硬道:“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宁珂红了眼眶,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认了皇阿玛,就是先帝显灵的笑话,就是满门抄斩的祸见不得光;若不认,说不定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庄子上,连个名分都没有。 可玄烨说,他要认下这个孩子。 “等孩子满月,”玄烨又说,“若兆佳氏那‘双胎’是一儿一女,龙凤呈祥,是天大的彩头,两个孩子都留在她膝下,动不得——” 宁珂听懂了:若是那样,她的孩子就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 “若是两个阿哥,或是两个格格,”玄烨看着她,一字一句,“朕就把其中一个抱到您膝下养。宫里只说,太后娘娘喜欢孩子,讨一个孙儿养着,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孩子,还是您的。” 宁珂猛地抬起头,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眶中的眼泪打转了许久,最终还是落下。 “……当真?” “朕何时骗过您。”玄烨忍下伸手替她拭泪的冲动,动作轻柔地将自己常用的明黄色帕子递过去。 宁珂没在意,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屋里又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她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玄烨没有回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拢在腹前的手,那里头,是他的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能告诉她,只能看着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能说出口的:“皇额娘这些年为大清做的,朕都记着。您想要个孩子在身边,朕就替您留。” 宁珂低下头,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怕,是愧,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她想不出更好的了。 “……好。”她哑着嗓子说,“就按皇上说的办。” 玄烨收回那块浸湿了泪的帕子,不着痕迹地放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等您生产,朕会亲自来守着。” 说罢,转身离开,福临站在廊下,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福临送他到庄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开口:“你答应过朕的。” “朕记得。”玄烨说,“她不会知道。” 马蹄声远去,福临站在庄门口,站了很久,风卷着枯草从他脚边滚过去,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坤宁宫里,蕴和的肚子也到了四个月出头,小腹微微隆起,无论行走坐卧身边的人都紧张得不行,一定得搀着。 蕴和也被身边人的状态影响,心中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满足,她盼这个孩子盼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盼到了。 正月里,蕴和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她到得早,太皇太后还未整装,歪在东暖阁的暖炕上,手边放着一盏热茶,苏麻喇姑正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从中取出一叠泛黄的信笺,一张一张细细整理。 见蕴和进来,太皇太后面带笑意地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皇玛嬷这是在做什么?”蕴和笑着问。 “整理出一些旧物。”太皇太后接过苏麻喇姑理好的那叠信笺,随手翻了两页,语气里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漫不经心,“这里面一堆的信笺,有用的没用的都堆一起了,今日理一理。” 蕴和端坐着,正要应一句客气话,忽然,太皇太后手中一封薄薄的信笺没拿住,顺着炕沿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脚边的地毡上。 身边的大宫女利索地拾起交给她,她拿过那封信,整准备交给太皇太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信笺末尾的落款。 蝇头小楷,工整清秀,写着两个字: 宁珂。 她的手指一顿。 那个颁金节夜里、从醉中康熙口中听到的名字,那个她在乾清宫暗格里见过无数次的、画着无脸小像的背面题着的名字,那个她翻遍内务府也查不到、问遍宫中老人也无人知晓的名字,那个她只提了一次、便换来一地的碎瓷和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名字。 “宁珂?”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胸口,来不及收住。 太皇太后抬起眼皮看了她手中的纸张一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上了岁数的人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悠远,像一扇落了多年的门,被无意间推开了一条缝。 “你不知道?宁珂是你皇额娘的汉名,是她早逝的额吉给她取的。” 第224章 朕的 蕴和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骨头里都透着凉意。 她端坐在绣墩上,面色纹丝未变,甚至还能维持着一个端庄得体的微笑,但耳朵里已经开始嗡嗡作响,太皇太后的声音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却又不像是真的。 太皇太后没有注意她骤然发白的指尖,自顾自地翻着那叠信笺,像是被那些泛黄的旧纸勾起了兴致,絮絮地说了下去—— “你皇额娘刚入宫那几年,汉话说得比满语都利索,嫌弃自己名字长,哀家就跟她说,那就用她额吉取的汉名,往后记档、写折子都方便,当年她额吉给她取‘宁珂’,作安宁的宁,珂玉的珂之意,倒像是给孩子求个平安。” 太皇太后说到此处,语气里添了一丝淡淡的感慨:“谁承想,是她一直在给旁人求平安。” 老人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地说起宁珂当年的旧事——宫中瘟疫横行时以一己之力推行牛痘、为蒙古百姓寻冬季御寒的法子、先帝病重时她衣不解带守在榻前……桩桩件件,都是蕴和从未听过的往事,每一件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捞出来的传奇。 “……那丫头啊,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比谁都透亮,哀家这辈子阅人无数,像她这样的,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太皇太后说到末了,将那叠信笺拢了拢,随手放回匣中,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怅然,“她这些年,替先帝扛的、替大清做的,比这宫里任何人都多。” 蕴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的话、怎么行的礼、怎么走出慈宁宫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路走回坤宁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正月里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甬道上,白得晃眼。 她看见了甬道两侧朱红的宫墙,看见了远远走过的太监宫女,看见了紫禁城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有她的世界已经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回到坤宁宫,蕴和屏退了左右,歪在暖炕的软榻上,浑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脑中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撞——宁珂、宁珂、宁珂。 暗格里的画像,皇上的暴怒,太皇太后的赞许。 那个待她温厚慈和、让她在这深宫里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的人,居然就是宁珂。 宁珂。太后。皇额娘。 她终于知道,寿康宫门口的屡屡回头,那不是孺慕,是一种绝望的深情。 而皇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一场什么样的梦。 要咽下这个秘密,比咽一块烧红的炭还要难。 从那天起,蕴和照常理宫务、照常去慈宁宫请安、照常笑着跟各宫娘娘说家常,可坤宁宫里的灯,夜夜亮到三更。 她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睛,脑子里那些念头翻来覆去,怎么都停不下来,皇上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画画?还是在喝酒?万一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能说的会不会被后宫的人听了去?会不会有其他妃嫔也知道这件事? 她怀着孩子,本该丰润起来,人却一日比一日瘦,小腹一天天隆起,脸颊却陷了下去,颧骨支棱着,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太皇太后见了她,心疼地皱眉:“皇后这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这群太医是怎么当值的?” 被召到坤宁宫的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娘娘脉象虚浮,心神耗损过甚……怀着龙胎的人,最忌多思多虑,再这样下去,于龙胎有损,怕是要早产。” 蕴和笑着应:“本宫知道了,会好好将养。” 转头,她还是睡不着。 她恨自己,恨自己知道了那个秘密,恨自己管不住脑子,恨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能做,还要日日夜夜地想着它。 她试着找事做,试着一笔一笔地抄《金刚经》,抄到第三页,笔尖落下去,竟写了个‘宁’字,她吓了一跳,慌忙用墨涂掉,涂成一团黑,像一块烧焦的疤。 她又试着给孩子做些绣品,绣到一半,针扎进手指里,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帕子,她怔怔地看着那点红,忽然就想——她这辈子的命,大约也是这样的:一针一针地绣下去,绣到最后,总有一针是要扎出血的。 夜里她做噩梦。 她梦见太皇太后的寿宴上,自己多喝了几杯,席间有人提起太后:“太后娘娘在皇庄养了这许久,皇上也有孝心,每月都去请安。” 她端着酒杯,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们都不知道……那不是孝心……”满殿的寂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看见太皇太后的脸沉下来,看见皇上的脸白下去,看见满殿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她又梦见自己跪在赫舍里家的祠堂前,祖父索尼拄着拐杖站在上头,父亲噶布喇跪在另一边,族中叔伯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人都指着她“蕴和,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那样的话说出来?赫舍里家满门,就毁在你一张嘴上!”她张着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却听到远处来的圣旨“废后,诛九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惊醒,浑身冷汗,小腹一阵阵地发紧,只能按着肚子,缓了很久很久,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帐顶的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她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 三月里,太医又来把脉,眉头拧得更紧:“娘娘,您这样下去,龙胎根本等不到足月……” “本宫知道了。” “娘娘!”老太医重重叩了个头,“老臣斗胆说一句,娘娘心里有事,憋着不是个办法,若是有什么难处,娘娘好歹说给个人听,哪怕……哪怕是对着菩萨说说也好。” 蕴和笑了笑。 对着菩萨说?她夜里跪在佛前,把那桩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只敢念出一句:“菩萨,您替臣妾守着这个秘密罢,臣妾好累,要守不住了。” 四月底,太医院来报:皇后胎象不稳,恐有早产之兆,请预备产房稳婆。 坤宁宫上下都动了起来,蕴和坐在灯下,看着宫人们忙忙碌碌地收拾产房,隐隐盼着这一天早些来,她太累了,撑了整整四个月,她不想撑了。 五月初三,天还没亮,京郊皇庄里正院的灯是半夜就点起来的。 宁珂从丑时开始腹痛,稳婆是吴管事从城里请来的,手脚利落,可屋里头那一声声压抑的痛呼,还是让院门外站着的人,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福临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从丑时站到卯时,他不是第一次当父亲,可这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无能,那一声声痛呼砸在他心口上,让他心焦,又觉得自己跟那孩子,是有牵连的。 天光放亮的时候,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响亮,有力,像一声小小的炸雷。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恭喜老爷,是个阿哥,母子平安!” 福临接过襁褓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咧着嘴哭得惊天动地,抱着这个哭声嘹亮的小东西,心里竟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这是她的孩子,她拿命换来的孩子。 屋里头,宁珂已经醒了,她产后虚弱,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撑着抬起手:“让我看看。” 福临把孩子放到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哇地哭起来。 “……他真好看。”宁珂哑着嗓子说,“像我。” 半个时辰后,庄外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便装的青年,翻身下马的时候,袍角还沾着露水,福临在院门口迎着他,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玄烨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 “母子平安。”福临说,“孩子还在里面,她刚睡下。” 玄烨点了点头,他没有进正院,福临把孩子抱来的时候,玄烨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渐近,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皱巴巴的、闭着眼、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是他的儿子,他和她的儿子。 第225章 疯狂 玄烨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孩子面前站住,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襁褓边沿顿了顿,才轻轻碰上那张小脸。 孩子被碰了一下,哭声顿了顿,又继续哭起来,他却没有收回手,指尖顺着孩子的眉骨,一点一点地描过去,描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他。 “……是朕的儿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孩子还没睁眼,他忽然想,等这双眼睛睁开了,会像谁?会像她,一定要像她。 “皇上。”门外传来梁九功压得极低的声音,“宫里急报,坤宁宫那边,皇后娘娘今早发动了,太医说……说是早产,怕是不好。” 玄烨脸上的那点暖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在这个档口,中宫不能出事。 玄烨给哭累睡过去的孩子多包了一层襁褓,用布条绑在自己身上,最后披上带来的大氅仔仔细细盖好,声音沉下来:“随朕回宫,路上不许有任何闪失。” 梁九功躬身应了声“嗻”,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皇上怀里的孩子。 玄烨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着站在廊下的福临。 福临站在晨光里,看着玄烨胸前鼓鼓囊囊的,眼眶通红。 “皇阿玛。”玄烨的声音很低,“朕会好好待他。” 福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玄烨翻身上马,看着梁九功随其后,看着那行人消失在庄外的官道上,日头升起来,照在他脸上,让日光扫去脸上的复杂。 辰时三刻,坤宁宫。 蕴和已经撑了整整两个时辰。 产房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浓到苦涩的参汤已经灌下去四五盏,太医跪在屏风外头,一个个脸色惨白,她疼得意识都模糊了,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娘娘,再使把劲儿……孩子快出来了……” 她下意识再度使劲,然后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轻声问:“孩子……孩子呢……” 没有人回答。 产房里安静得可怕,稳婆们抱着浑身青紫发黑的婴儿颤抖着手,谁也不敢说话。 蕴和看见太医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还想再问,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跪倒在门口:“皇上驾到——” 玄烨进产房的时候,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太医,又看了一眼隔间里那个用白布盖着的、小小的襁褓,什么都明白了。 皇后的孩子,是个死胎。 玄烨深吸一口气,心里在极短的时间内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三藩的仗还打着,赫舍里是满洲大族,索尼的旧部遍布朝堂,若是皇后难产、母子双亡,朝野上下要乱成什么样?赫舍里家会怎么想?那些盯着储位的人,会怎么想? 中宫嫡子,必不可失。 就算没有宁珂这个孩子,他也会让兆佳氏早产,生出一个来。 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低声说:“皇后、皇后娘娘,诞下死胎后血崩,臣等无能为力” “皇上……”帐子里传来蕴和虚弱的声音,“怎么没哭声……臣妾的孩子……臣妾想看看孩子……” 约莫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许是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蕴和说什么都要见到自己的孩子。 玄烨闭了一下眼睛,咬了咬牙,侧过头,低声喊梁九功:“把那个孩子,抱进来。” 梁九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躬身退了出去,片刻之后,他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重新走了进来。 原本这个孩子放在了偏殿,等坤宁宫孩子出生,便会由他送去兆佳庶妃那边,然后趁乱让兆佳庶妃‘早产’,没想到就这样出了变故。 玄烨接过襁褓,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孩子放进蕴和怀里。 “皇后。”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看是个阿哥,只是睡着了所以没声音。” 蕴和低头,看见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又哭了起来。 蕴和满足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怀里这个孩子,是活的,温热的,蹬着小腿的,哭得响亮又委屈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是阿哥。”她搂着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妾给皇上,生了个阿哥……” 她抱着孩子,心满意足,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这个孩子怎么这样精神”,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盼头,都落在这个小小的襁褓里了。 前朝后宫的压力,家族的期盼,她总算是完成了。 蕴和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孩子哭得更响了,她笑着,眼泪一串一串地掉进襁褓里。 玄烨站在床边,看着皇后,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在撒一个弥天大谎,但那又怎样,这个谎撒出去,皇后能有最后一刻的圆满,他心上人的孩子未来能有尊贵无匹的地位,前朝能稳定,南边能少一个作乱的借口,没什么不好的,没什么不好的。 蕴和抱着孩子,抱了很久,久到血已经浸透了被褥,久到她的脸白得像窗纸,还是舍不得撒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头,看着玄烨。 想起四年前的大婚,想起那个在乾清宫里谨慎克制的少年天子,在皇位上坐得越久,就越发随心所欲,越发不容人拂逆,迟早有一天,朝堂上不会再有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到那时候,他对宁珂那份感情,还憋得住吗? 她看着这个自己相伴了近十年依旧不了解的男人,轻声道:“皇上……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皇额娘一个人在皇庄,身边没个贴心人。”她声音越来越轻,“臣妾走后……求您,多看顾她些,别、别迫她……” 蕴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也许是因为,在她收到家族逼迫的消息时,在她面对太皇太后‘开枝散叶’的压力时,只有太后,不是劝导,而是继续不以为意地手把手教她宫务,同时嘟囔‘谁生不是生’。 也许是因为,她更知道,这事一旦暴露,出事的永远不会是皇上,只会是太后。 玄烨看着皇后,愧疚占满了心:“朕知道。” 蕴和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哭累了,睡着了,小嘴一抽一抽的。 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轻声说:“臣妾的孩子……劳烦皇上了。” 次日清晨,蕴和薨于坤宁宫,年二十二。 谥号定了“仁孝”二字,消息传出去的那一日,朝野震动,三藩的仗正打得胶着,中宫却传来这样的噩耗,可紧接着,另一道消息跟着传了出来:皇后难产崩逝,皇子却活了下来,太医说,是个哭声响亮、结实健壮的阿哥。 皇上亲自为阿哥取名,保成。 保大清功成,保江山功成。 满朝文武跪在乾清宫外山呼万岁,玄烨正抱着那个襁褓,坐在空荡荡的乾清宫里,一夜没有合眼。 孩子哭,他就抱着哄,抱得笨手笨脚,只是这个孩子,他舍不得撒手。 “保成。”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的儿子。” 皇庄里,宁珂的月子坐得并不安稳。 五月初十,庄子里的采买来送补品,站在院子里跟如花闲话,说起了宫里的消息:“……听说皇后娘娘崩了,难产。可怜见的,留下一位小阿哥,皇上伤心得很,取名保成,亲自养在乾清宫呢。” 福临在屋里准备递养身的药给宁珂,闻言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吴良辅手里的人早就递了消息,皇后诞下的是死胎,那么此时,玄烨亲自养着的那个阿哥是谁,不言而喻。 宁珂也听见了,转头看见福临的状态,再结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听到兆佳氏要生产的消息,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 她怔怔地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那滩泼洒的药汁,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孩子……保成……” 福临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只是看着她。 “……是他。”宁珂的声音很轻,破碎的声音一点点挤出来,“玄烨疯了,你们都疯了……” 福临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宁珂猛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再傻也清楚宫内应该是出了事,蕴和的孩子没活下来,而蕴和也没活下来,偏偏此刻需要一个中宫嫡子或者嫡女,来证明皇上得上天庇佑,证明自己江山后继有人,证明皇上帝位稳固。 而她的孩子,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占据了那个位置。 “也好。”她哑着嗓子,想到自己当年藏的那个香囊,说,“……也好。” 蝴蝶翅膀扇出的风,最终刮到了自己身上。 第226章 故意 坤宁宫那晚的事,办得极干净。 稳婆、宫女,当夜沾过那个死胎的人,梁九功一个一个处置过去,嘴严实的被控制住,嘴不严实的自然有了‘去处’。 皇后难产崩逝,身边人殉的殉、散的散,宫里哭了几日,便再没人提起产房里的动静。 那一具小小的尸骸,也被妥善收拾好,重新用明黄色的襁褓包裹,放入了蕴和的棺中,只希望来世这对母子能够投生去三百年后的世界,自由且快乐。 坤宁宫挂上白幡,后宫妃嫔、宫外命妇,都要前往哭灵。 就在一切都按照玄烨安排的走下去时,他错漏了一处——皇庄。 那日他带人去皇庄接孩子的事,让庄上的人瞧见了。 皇庄是太皇太后一手安排的地方,宁珂在那儿养胎,庄上除了福临的人自然也有慈宁宫的眼睛。 乾清宫的马进了庄、接走一个襁褓,这个消息,甚至比坤宁宫的丧报先一步进了慈宁宫。 坤宁宫那边,她的人也比梁九功的刀快一步:死胎两个字,在孩子被生下的那一刻送到了佛堂。 两下一对,太皇太后什么都明白了。 她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心里骂了一万遍:“造孽,当真是造孽。” 蕴和薨逝后的第二晚,太皇太后把玄烨请到了慈宁宫。 说是请,其实两个人都明白,有些事,躲不过去。 暖阁里只留了一盏灯,太皇太后坐在炕上,玄烨坐在下首,谁都没先开口。远处是皇后的丧仪,吹打声隔着几重宫墙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谁的哭声。 太皇太后正犹豫该怎么说,先开口的是玄烨。 “皇玛嬷不必试探了。”他说,“儿臣都知道。” 太皇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顿。 “皇额娘身边那个姓福的太监,”玄烨一字一句,“是先帝,是皇阿玛,孙儿知道。” 灯花爆了一下,太皇太后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皇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玛嬷不用管孙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玄烨说,“皇阿玛的事,孙儿不会追究。” 太皇太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孙儿陌生得可怕,原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如今才知道,是小瞧了他。 可没等她缓过这口气,玄烨又开口了。 “还有那个孩子。”他说,“孙儿也知道。” 太皇太后浑身一震。 “你既然都知道,”她哑着嗓子,“那你打算……” “那是朕的保成。”玄烨说,“朕会亲自养在乾清宫。” 太皇太后愣住了。 她原以为玄烨会问罪,先帝假死是欺君,太后产子是秽乱宫闱,哪一条都够那两个人挫骨扬灰。她甚至想好了,若玄烨不愿放过太后他们,她作为皇玛嬷,愿意交出手上所有的东西,然后退居五台山,吃斋念佛。 听到玄烨这样说,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皇后没了,南边在乱,朝臣正盯着皇帝的子嗣,坤宁宫需要一个孩子,皇帝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 可那个孩子是谁的?是宁珂的,是福临的,是他皇阿玛的孩子,他明知道,还是抱了回来,充作嫡子,亲自养在乾清宫。 这是无奈之举,朝局逼着他要一个嫡子,他不能不认;那又是他皇阿玛的骨血,他不能不管。他能怎么办?只能认下这个孩子,替他皇阿玛养着,把这桩事,咽进肚子里。 太皇太后忽然觉得,这个孙儿,也苦。 心里又愧又难堪,坐在灯影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说“哀家对不住你”,想说“是哀家糊涂”,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没脸说。 玄烨坐在对面,看着皇玛嬷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戒备,再到愧疚,忽然就明白了皇玛嬷在想什么。 皇玛嬷以为那孩子是皇阿玛的,以为他迫于无奈,以为他在替皇阿玛养孩子,受着天大的委屈。 皇玛嬷不知道,那孩子是他的。 是他和宁珂的。 “皇玛嬷。”玄烨说,“那孩子的来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是中宫所出,是朕的儿子。” 太皇太后眼眶一热。 玄烨在替她遮丑,先帝假死、太后产子,这两桩天大的丑事,全替她兜了下来,一个字都不往外漏,活了这一辈子,头一回在一个晚辈面前,抬不起头来。 “……皇上。”她哑着嗓子,头一回这样郑重地叫他,“哀家对不住你。” 玄烨没有接话。 太皇太后坐了很久,才又开口:“宁珂那丫头……” “朕自然会好好待她。”玄烨说,“皇玛嬷放心。”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最后抹了一把脸,把腰板挺直了,气势回到了玄烨刚登基时的那样:“……好,那蒙古那边,哀家去替你敲打敲打。这孩子既是满蒙的血脉,那些王公就得知道轻重,哀家会让他们明白,大清的天子,不是他们能拿捏的。哀家能替皇上做的,也就这些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玄烨看了她一会儿,起身:“……皇玛嬷费心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只说:“皇阿玛的事,孙儿真的不会追究,朕一言九鼎,皇玛嬷放心。” 回应他的是一声愧疚的叹息。 走出慈宁宫,夜风扑面,玄烨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月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声笑里,是报复,是畅快,还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是他忍不住。 皇玛嬷将他隔离在外瞒了十几年,如今以为他在替皇阿玛养孩子,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样想,挺好的,就让皇玛嬷以为他委屈着、忍辱负重着吧。 她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愧疚;她越愧疚,他心底那口气,就越顺;她越愧疚,他越欢喜。 从今往后的许多年,他都不会再提起这件事。就让她这样想着、愧着,替他敲打着蒙古吧。 她愧疚一日,他就畅快一日。 挺好的。 这些事,皇庄那边一个字都不知道。 宁珂没有回宫,她被福临压着坐了双月子。 六月十五,乾清宫下了旨,中宫之子保成,立为皇太子。 消息传到皇庄那天,宁珂正在喝养身药,碗沿磕在唇上,她顿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碗药喝完,搁下碗,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无语了半天。 太子。 她从未料到自己有一天能和这个词纠缠上,历史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不,确切说也没错,在上一朝她是皇后,她孩子怎么不算嫡子。 “……行吧。”宁珂对着房梁说,“算你狠。” 双月子坐到一半,宁珂实在闲得发慌,庄上没什么事可做,福临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她吃了睡睡了吃,下巴都圆了一圈。 有一日吴管事照例来送东西,庄上的账本、城里的补品、托人打听的稳婆回话,宁珂靠在窗边,看着他一样一样摆开,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吴管事一愣:“回娘娘,老奴五十二了。” “五十二。”宁珂点了点头,“那你跟着先帝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吧。” 吴管事的手顿住了。 宁珂看着他,这张眼熟的脸让她想了两个月,今天总算想起来了,当年顺治朝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十三衙门的总管,先帝跟前最得脸的红人,后来跟着皇帝一块‘亡故’的那个吴良辅。 “吴良辅。”她说,“原来你没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吴管事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撩起袍子,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娘娘好眼力。” 第227章 实感 宁珂看着他,把前后的事慢慢串了一遍,既然吴良辅呆在这里,那么皇庄应当就是福临的大本营,吴良辅替他管着外头的事,太皇太后一手安排……看来福临‘驾崩’以后也不是单纯闲着。 “起来吧。”她说,“你伺候他,伺候得很好。” 吴良辅站起来,垂着手,欲言又止。 “你放心。”宁珂说,“哀家就是个来养病的太后,什么都不知道。” 宁珂本来就有些自暴自弃,自己的孩子从女儿成了儿子不说,居然还是那个‘麻宝’,也不去猜那父子俩有到底有没有达成什么私底下的协议,她懒得陪那俩男人疯。 于是接下来半个月,宁珂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管,直到有一天,她把福临叫到跟前,正正经经交代了一件事。 交代之前,宁珂先让吴良辅派人回寿康宫,把她小的那个妆奁带了出来。 她亲自把那个妆奁的最底层打开,挪去放在上面的首饰,从隔板下取出一个藕荷色的香囊。 整个香囊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绣着的兰草也已经有些脱线,好在当初皇后份例内的东西还是比较瓷实,整体依旧稳固。 打开香囊,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一些简体字,还有些怕人看懂,特意用了拼音,只有她自己能拼得回来,这是她穿越之初,盘算未来时偷偷写的。 纸上的东西除了辅政大臣和撤三藩之外,还记着玻璃、水泥和火器,前面两者是她当年在视频平台看到的简易版原材料配比,后者是如今最需要用到的人。 再往下的内容,就是一些她刻在骨子里忘不了的,能掘根的东西,暂时还不能拿出来。 记住纸上的东西后,宁珂将纸放回香囊里,依旧收入妆奁的最底处。 这些东西,福临不知道,玄烨不知道,这世上只有她自己知道。 既然这两父子喜欢疯,那就自个疯去吧。 宁珂不否认这里面有自己被牵扯到最激烈争皇位历史中的迁怒。 “福临,”她说,“你派人去江南仁和,找一个姓戴的匠人,名唤戴梓。” 福临愣了一下:“戴梓?” “会造火铳。”宁珂说,“连发的那种,扣一下扳机,一梭子子弹打出去;还有炮,能打到几里地外。找到他,让他给朝廷造火器,三藩的仗打成这样,火器是能定胜负的东西。” 福临愣了愣,没有问宁珂是怎么知道的,就像之前的羊毛织法、番薯的来由、牛痘的出现,她总能说出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而他选择无条件信任。 福临问:“找到了呢?” “找到了,你自己跟玄烨说去。”宁珂往炕上一靠,摆摆手,“怎么找、找着了怎么用、要银子要铁要人,你们父子俩商量,反正我只管出主意,不管跑腿。” “……” “对了,”她又想了想,试图嫁祸给自己那素未蒙面,甚至现在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世的舅舅,“玻璃、水泥,也是早年我舅舅那边让阿布记下的方子,一并转告玄烨,皇庄的窑口现成的,叫他派人试去。” 福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 “撂挑子。”宁珂说得理直气壮,“这十几年,牛痘也种了,番薯也推了,羊毛也纺了,你们这么闲还能打我孩子的主意,那往后这天下怎么折腾,你们父子俩去疯。疯成了是你们的本事,疯砸了——”她顿了顿,没忍住哼了一声,“疯砸了也不关我的事,今日起我只管舒舒服服当这个太后。” 福临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再问,当晚,他就托吴良辅送了一封信进乾清宫。 信里写了什么,宁珂没问,她说了不管,就真的不管。 尤其是现在她的心态依旧还没调节过来。 先是在皇庄盼了整整五个月,庄上老太监信誓旦旦说“像是个格格”,她连小名都想好了,结果生下来,带把的。 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的时候,尽管开心又感动,可心里那点失落,比产房的疼还难熬,闺女多好啊,能软软糯糯地喊额娘,能养在身边一辈子。。 再就是那个“太子”,盼闺女,结果盼来一个儿子不说,如今儿子养在别人名下,还成了未来的皇太子。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在她身上反复碾压,完了还要给她竖上一根中指以示‘友好’。 宁珂躺平在炕上,望着房梁,越想越觉得这辈子光‘母仪天下’(给全世界当妈)了,忘记这时候她的身份还能作威作福、嚣张跋扈、一手遮天、草菅人命。 可恶,二十年了才开智,亏了。 双月子坐满,又过了大半个月,七月底,宁珂总算点头回宫。 回宫没几日,宫里便张罗起保成的百日宴来,八月初十,正正赶上。 宴席摆在乾清宫,不算大,胜在体面。 太皇太后坐了上首,宁珂坐在她身侧,后宫里排得上号的妃嫔都来了,兆佳庶妃也在,六月底她生了一位公主,如今白白胖胖的,玄烨给她抬了位份,现在也是个贵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快宁珂的目光,落在了门口,满心满眼,只有那个被人抱出来的、裹着明黄色襁褓的孩子。 保成。 百日大的孩子已经长开,不再是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模样,一张小脸白净净的,眉眼已经有了轮廓。 他被乳母抱出来的时候,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然后他好似看见了宁珂。 谁也不知道一个百日的孩子能看清多远,可那一刻,他确实朝着她的方向,定定地看了很久。 宁珂低估了体内激素的影响,指尖在袖子里掐紧。 太皇太后笑着招手:“快抱过来,让哀家看看,这孩子,长得真俊。” 乳母把孩子递过去,太皇太后接过来抱了抱,她抱着那软软的小身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逆子”的骨血,如今却要叫玄烨皇阿玛,一边是没了被喊‘阿玛’的机会,一边是拱手送出了太子之位,说不清谁更亏一些。 她看一眼怀里,又看一眼上首含笑看着的玄烨,有些话在舌尖滚了三滚,终究咽了回去,转头将孩子递给宁珂:“你也抱抱,这小子可不轻。” 宁珂接过孩子的那一瞬,手是抖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脸,孩子靠在她臂弯里,歪着头看她,忽然咧开嘴,笑了,没有牙,脸上肉嘟嘟的,让宁珂的心猛地揪成一团。 好孩子。 她轻轻拍着孩子,声音温柔又慈爱:“这孩子,长得真好,像……像他皇阿玛小时候。” 才怪,像我。 宁珂没有察觉,那两道眉骨的轮廓,还有那下半张脸,其实更像那个坐在上首、正含笑看着她的少年天子。 玄烨坐在案后,看着宁珂抱着保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心里满是对自己决定给保成办百日宴的满意,看着她抱着他们的孩子,坐在他的乾清宫里,这满殿的灯火,都比不上她低头看孩子时的那一眼。 宴罢,玄烨叫住了宁珂。 “皇额娘。”他屏退了左右,抱着已经睡着的保成走到宁珂面前,“保成还小,坤宁宫没有主事的人,朕政务忙,日夜不得闲。皇额娘若是得闲,便常来乾清宫坐坐,替朕看顾看顾,也好让他知道,这宫里除了皇阿玛,还有皇祖母疼他。” 宁珂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着玄烨满是真挚的神色:“……好。”她说,“哀家得闲便来。” 那天夜里,宁珂躺在寿康宫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白天那个软软的小身子,想起他攥着她衣襟的小手,想起他朝她笑的那一下,忽然明白了,书上说的“孩子是一种牵绊”,到底是什么感觉。 尽管那孩子名义上并不属于她,尽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要是个闺女就好了。” 第228章 火器 康熙十三年的秋天转眼便到,往年这时候,宫里只有风。 风从西边来,卷着落叶,刮过宫墙,刮过琉璃瓦,刮过寿康宫那棵老树,呜呜地响上一整夜。 今年变化倒是大。 百日宴过后,宁珂当真日日往乾清宫去。 起初还试图一日去一回,后来就成了两回,早上去看保成喝奶,傍晚去看保成睡觉。 玄烨在案后批折子,她抱着孩子坐在窗边,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宁珂逗保成咿咿呀呀的声音。 宫内高位带孩子不需要自己劳心劳力,尤其是保成,四个奶嬷嬷、四个宫女、四个太监,还有两个经验足负责看顾的嬷嬷,宁珂说照顾,其实就是每日挑自己无聊的时候去逗奶娃娃玩,一旦哭了,不仅有奶嬷嬷哄,还有玄烨会亲自抱着哄,完全不用她操心。 要是前世那些辛苦的母亲能有这个待遇,谁不愿意多生几个。 眼下保成三个多月了,眉眼长开了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粉红的牙床,咯咯咯地,笑得人心都化。 宁珂每次看他笑,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这孩子长得真好,酸的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像一个人。 像谁呢?她说不上来,像福临罢,可福临的眼睛没那么亮;像自己,她照过镜子,也不像,她没想通,便不再想,只当孩子还小,五官还没长定。 她不知道,那双眼睛像极了另一个人,像极了那个坐在案后、批着折子、却总是忍不住抬头看她的人。 这日,玄烨批完了折子,过来看孩子。 保成正攥着宁珂的一根手指,咿咿呀呀地使劲。 玄烨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拳头,忽然说:“皇额娘,等仗打完了,保成再大些,朕想带保成去南苑骑马,教他拉弓,教他射箭,皇额娘也可去散散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玄烨忽然提起南苑,没听出他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好。”宁珂欣然同意,“等他大了,就带他去。” 玄烨看着其乐融融的两人,心里想:等仗打完了,朕带他去南苑,朕要告诉他,他的皇阿玛,是在那儿有了他。 八月中,皇庄的玻璃窑烧出了头一窑,工匠们连夜把消息送进宫里,说烧出了“跟冰似的”物件,薄薄一片,有桌面大小,第二日,拿东西通过了查验便送进了宫里。 粗瓷盘大的几片,发黄,起泡,对着光影影影绰绰的,糊成一片,人影儿是映不出来的,只能映出个模糊的轮廓。 宁珂拈起一片,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忽然笑了:“头一窑,能烧出这个模样,哀家记你们一大功。” 粗片送到乾清宫时,玄烨正在批折子,他搁下笔,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有些惊讶:“皇额娘,这东西居然成了。” “差得远呢。”宁珂说,“烧窑这种事,急不得,三年五载,总该成的。” 玄烨看着她,忽然问:“皇额娘就这般笃定?” “自然。”她说,“……哀家自有上天庇佑。” 宁珂拈着那片粗片,望着窗外出了神,今天的她居然隔着一层玻璃,看三百年前的天。 “……是啊。”她轻声说,“上天庇佑。” 玄烨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被秋阳照得透亮,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像是会发光。 “皇额娘,”他说,“等它烧成了,朕给您安上,让寿康宫日日都是亮堂堂的。” 宁珂收回目光,笑了一下:“等烧成了,还是先给太皇太后的慈宁宫也安上罢,给乾清宫也安上,冬天日头短,有了它,屋里能多亮两个时辰,省得你费眼睛。” “都依您。”玄烨点头。 还有水泥,宁珂记住的只有简易版,皇庄的窑口是现成的,自入秋起窑火昼夜不歇。可烧出的东西时好时坏:这一窑凝水成石,硬邦邦的,下一窑就裂成渣,一碰就碎。 工匠们急得挠头,说摸不透火候,宁珂倒沉得住气,只吩咐一句:“别急。一年不成两年,两年不成五年。烧窑这种事,熬的就是功夫。” 玄烨不置可否,却也没有阻止,还派出了‘福公公’去管这一摊子事,福临窝在寿康宫的时间骤然变少,很难不算玄烨的蓄意报复。 八月下旬,福临派下江南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年轻人。 那人姓戴,名唤戴梓,浙江仁和人氏,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布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读书人那种亮,是常年盯着炉火和铁器的人,才有的那种亮。 他被带到乾清宫行礼的时候,还背着一只旧木箱,箱子里叮叮当当的,全是家伙什。 玄烨坐在案后,打量了他一会儿:“朕听说你技艺不错,会造什么?” “会造枪炮。”戴梓很淡定,没有寻常百姓面见天子的局促,“连发的火铳,能打几里地远的炮,都会。” 殿上的太监们都抽了口气,玄烨却只是挑了挑眉:“口气不小。”“口说无用。”戴梓说,“给草民一间工坊,一炉铁,草民定能造出来给皇上看。” “要多长时间?” “连发火铳,一年。”戴梓顿了顿,“炮,也是一年,一年之内,两样都给皇上造出来。” 玄烨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朕给你一间工坊,一炉铁,一年造不出来,朕可要治你的罪。” “造不出来,草民提头来见。” 这话说得满,玄烨却没有恼,反而点了点头,让人带他去工部报到,又亲口吩咐:要铁给铁,要炭给炭,要人给人,他缺什么,都给他。 戴梓磕了个头,背着那只旧木箱出去了,眼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你等着瞧”的劲儿。 玄烨看着他走出去,低头重新拿起折子,心中给自己那位‘好阿玛’又安排了一件事,都说了上阵父子兵,阿玛既然没死,那就不能怪他‘物尽其用’了。 寿康宫内的福临一开始是落寞的。 从前在寿康宫,宁珂的日子是他的:早晨给她端粥,午后她坐在窗边翻账册,他在院子里修这修那,傍晚她站在廊下看晚霞,他在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两人形影不离。 如今,另一人不常在寿康宫了。 她每日清晨出门,往乾清宫去;晌午回来用膳,用过膳又去;傍晚回来,眉眼弯弯的,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软,那是抱过孩子的余温。 他笑着给她端茶,她接过去,随口说“今日保成会笑了,咯咯的,可好玩了”,他笑着应“那是娘娘福气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心里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发不出声。 只能看着她,日日欢喜地往乾清宫跑,他站在寿康宫的院子里,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走远,忽然觉得,这院子,空了。 刚回宫的时候,慈宁宫曾把他叫了过去。 太皇太后歪在佛堂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也没抬:“跪下。” 福临跪下了。 “那个孩子,”太皇太后的声音很平,“哀家看了,眉眼间,像你小时候。” “儿臣……”他的声音很哑,“儿臣有罪。” 太皇太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她这一生,什么风浪都见过,唯独这个儿子,让她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是吞了一口黄连。 尤其是如今,连皇上都知道了。 她活了这一辈子,头一回在一个晚辈面前,抬不起头来。 “皇上……都知道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之前他来慈宁宫,什么都说了,没有怪谁,一句都没有,只说了那是他的保成。” 福临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他替你们兜着的。”太皇太后说,“你,哀家,满盘的人,都是他一个人担着的。玄烨不容易,哀家记着,你也得记着。” “……儿臣记着。”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捻了很久,才又说:“那个孩子,哀家会看着,你……你也好好的。宁珂那丫头,苦了半辈子,别再让她苦了。” 福临没有说话,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退出去了。 心中盘旋着苦意连带着落寞一起,日日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带着宁珂一起走。 第229章 陕甘乱 没几日,福临的落寞消散,只剩下满满的针对玄烨的咬牙切齿。 他是‘逆子’,玄烨何尝不是?! 先是玄烨下旨将他提了一级,掌寿康宫慈宁宫两宫事宜,日常宫务变多就算了,说玻璃是想要孝敬皇额娘和皇玛嬷的,所以派这位‘两宫太监总管’去皇庄督造玻璃。 看上去福临升官发财,前途一片光明,当然,若他真是那个‘太监总管’他定然是会这么想。 可惜他不是,甚至知子莫若父,他一眼就能看出玄烨这家伙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等他开始宫内外来回跑,宁珂连午膳都在乾清宫用了。 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有法律吗?! 九月末,戴梓的第一支样铳,造出来了。 试射那日,玄烨亲临城西火器营。靶场上一字排开十面木靶,戴梓蹲在地上,装弹,上膛,动作行云流水,然后他扣下扳机。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的响动,快得几乎听不出间隔。火光闪了又闪,硝烟腾起来,等烟散去,十面木靶,只断了三面,打到第四发,卡壳了。 靶场上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戴梓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蹲在地上飞快地拆枪,找卡壳的地方,神情严肃,并没有天塌了的恐惧。 大臣们大气不敢出,兵士们面面相觑,连玄烨身后的侍卫都忘了规矩,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看。玄烨自己走上前去,从戴梓手里接过那杆火铳,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对着远处的一棵树比了比。 “好。”他说,“好东西。” 戴梓愣住:“……草民造砸了。” “砸什么。”玄烨把火铳还给他,“头一杆样铳,能连发三发,已是不错的结果,再给你一年,朕等得起。” 他放下火铳,拍了拍戴梓的肩。 戴梓还蹲在地上,没回过神来,皇上拍了他的肩,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磕头。 玄烨没有让他磕下去,扶起他,问:“那门炮呢?” “……那还需要一年。”戴梓说,“炮身重,铁料要足,还要试药。火铳卡壳的地方,草民回去就拆了重做。” “你需要的东西直接报给朕,朕让工部拨给你。”玄烨说,“朕等着。” 消息传回宫的时候,宁珂正在寿康宫喂鱼。 如月从外面听了消息,回宫眉飞色舞地说着火器营的盛况:“听说那火铳,扣一下扳机,弹子连珠似的打出去,十面靶子断了三面,后来卡了壳,皇上非但没恼,还夸‘好东西’,亲自拍那匠人的肩呢!” 宁珂随手撒下一把鱼食,看着池子里五颜六色的锦鲤争抢,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兴奋。 冷兵器也好热武器也好,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如今,这把双刃剑将被磨刀石磨得更加锋利。 三藩,看来不会像历史上延续那般久了。 战事,在火器还没做起来前就在悄悄变着。 刚入秋那会儿湖广的战报还一封比一封急,乾清宫的灯火能亮一整夜。 可进了九月,连她这种不懂兵事的人,都觉出味儿来了,战报还是多,可字里行间那股子火气,渐渐没那么旺了。 在乾清宫玩保成的时候,玄烨也会对宁珂说一些战事上的东西,宁珂通过话语间透露出的消息猜测,三藩的兵,打不下去了。 有些好笑的是,不是打不进城池,是打不进民心。 云贵湖广那些地方,百姓是先见过朝廷的牛痘的,当初天花是个十室九空的阎王殿,朝廷的人出没在村口,一个村一个村地种下去,让不少人从阎王手里捞回了一条条命。 番薯也是,荒年救命的口粮,一车一车从京畿运到灾区,活人无数,如今甚至在米粮富庶的地方都有了种植的痕迹。这些事,三藩地界的百姓听说过,有人还亲眼见过。 一旦见过,这悠悠众口便堵不住。 他们攻城,劫掠,征粮,拉夫,跟几十年前入关那会儿类人的清军没什么两样,兵贼经过的地方,都如蝗虫过境。 如今,就连最恨清军的百姓,也宁可相信:当年不做人的清军,如今是真变好了,牛痘是真的,番薯是真的,连交界地带那张告示上写的,“乱平之后,三藩旧地田亩清丈,丁银摊入田赋,永不加赋”,听着,也像是真的。 谁愿意放着触手可及的安稳日子不过,跟着眼前的兵贼,去讨伐自己近在眼前的好日子呢? 于是吴三桂的募兵令下了三个月,应者寥寥;粮草征不上来,军饷发不下去,连他的老部下都在背后嘀咕:这仗,怕是要输在老百姓手里。 这话传回京城,玄烨把交界地带的告示抄本看了又看,脸上带着疑惑:“皇额娘,吴三桂这般无能?” 宁珂看着玄烨,他是真的不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懂,只是作为皇帝,皇位上坐久了,很难看到下面犹如蝼蚁般的百姓。 封建王朝的百姓其实就像牲畜一般,上头的皇位贵族们轮流做,百姓要做的就是给这群贵族生产粮食,提供他们‘起事’的资本,贵族却在登上皇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遏制百姓的起事可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百姓是极能忍的,只要有口饭吃不被逼上绝路,谁都不愿意离开故土走上造反的道路。 想想前世那出了名的两朝禁书《水浒传》,前朝末期的皇帝和当朝的皇帝,哪个不怵出现第二个闯王?连南明皇帝宁可半壁江山不要和清军合作也要先剿灭闯王就能看出,到底哪个才是皇帝真心想要掐灭的火种。 可惜这片土地上的封建思想太牢固了,牢固到这时候并不会有人考虑走新的路。 宁珂心中有些沉甸甸的,并不打算和玄烨这个封建帝王讨论民众的事情,便岔开了话题。 在这个时候谈论起民众的向心力,一旦被皇帝知道了这里面的底层逻辑,只会出现比前世历史上更加严格的控制。 十月,京城的桂花刚落尽,西边来了急报。 陕西提督王辅臣,在宁羌杀了陕西经略莫洛,也举兵反了。 消息是夜里到的,乾清宫的灯亮了一整夜,六百里加急的驿马换了三匹,把战报送进京来,陕甘震动,京师戒严。 王辅臣的兵,离京城,不过几百里。 宁珂第二天早晨知道这个消息,如花去领月例,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说宫门外头站了兵,内务府在连夜清点粮草,听说……听说陕西那边反了。 历史上不过两年就平息的小水花,不过因为距离京畿近,显得人心惶惶。 宁珂淡定的反应倒是一下子安抚了寿康宫的人,连太皇太后在后来都私下感慨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自己居然还是小瞧了这个侄孙女。 得到消息的傍晚,宁珂去乾清宫看保成。 玄烨正伏在案上看舆图,眉间拧着,眼底全是血丝,见她进来,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皇额娘来了。” “歇一歇罢。”宁珂抱起保成,“眼睛都熬红了。” “歇不得。”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陕西那一片,“王辅臣一倒,西北就开了口子。吴三桂在湖南,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南北夹着,朕若走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火器还不能投入使用,远水救不了近火。 宁珂怀里的保成,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皇阿玛。 玄烨低头,看着孩子,眉间那点焦灼,忽然松了一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声音低下去:“……保成还小。朕得替他把这个天下,守住了。” 宁珂抱着保成,站在乾清宫的窗前。 窗上还糊着旧窗纸,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她看着外面暮色四合,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一点一点沉进黑暗里。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宁珂缓缓道,“若有人肯把罪魁祸首绑了进京,皇上念其迷途知返,赦他死罪,只抄首恶的田,从者一概不究。归顺的人,旧账一笔勾销,日子照旧过;顽抗到底的,等朝廷打进去,田要清、地要丈、新政照推。” 玄烨的眼睛瞬间亮了,很快再度埋入朝政中。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乾清宫的灯,在黑夜中显得更亮了。 第230章 平息 不过腊月,京师戒严就解了。 王辅臣的兵堵在陕甘,一时打不过来,宫门外头站了两个多月的兵,终于撤了,撤的那天,如月叽叽喳喳地跑回来:“娘娘,宫门外的兵撤了!内务府总算不用连夜清点粮草了!” 宁珂点点头,没说话。 腊月里,玄烨忙得脚不沾地,陕甘的仗打着,湖南的仗打着,年下的贡品、赏赐、祭天,依旧一样都不能少。 于是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玄烨把保成托付给了宁珂,让保成暂时在寿康宫住了下来。 从那以后,玄烨再忙都会到寿康宫一趟,有时候是用晚膳,有时候就坐一盏茶的工夫,抱着保成,让孩子骑在他膝头,听孩子“啊啊”地叫。 两人之间的气氛其乐融融,让忙于奔波的福临憋了一肚子怨气,却又不知道往哪撒,干脆就吩咐吴良辅,派上人伪装成流民,去陕甘、湖广地区散播消息,只道皇帝想要废了大家的‘人头税’,可惜你们头上的王爷不乐意,这才反了。 一来二去,湖广地区离得远不知效果如何,陕甘地区消息倒是很快就传回来,尤其是那王辅臣的部下,简直称得上磨刀霍霍。 三月里,戴梓的连发火铳,成了。 这回没有卡壳,试射那日,玄烨又去了城西火器营,二十多发弹子连珠似的打出去,十面靶,一面不剩,全断。打完,戴梓把火铳递上来,玄烨接过来,亲手放了一发。 铳声闷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断了。 满场寂静过后,人群炸了。 玄烨掂着那杆火铳,忽然笑了:“好,好东西。” 戴梓跪在地上:“草民……没有失约。” 玄烨称得上龙颜大悦:“朕说等一年,你只用得上半年。” “草民造砸过一次。”戴梓低着头,“砸过的,得补回来。” 玄烨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火器营第一批连发火铳,拨给了京营,又星夜送往陕甘、湖广前线。 康熙十四年初夏,战事逆转。 王辅臣退守平凉,被围;吴三桂在湖南,攻不动城,募不到兵,征不到粮,三藩地界的百姓,尽管还是不信任朝廷的兵士,却也同样不给三藩的兵送一粒米。 细作报上来:吴三桂的粮道,三天两头被‘山匪’劫,其实哪有什么山匪,都是当地百姓,想方设法把粮食藏了。 玄烨派去的使臣与福临派去的探子相互配合,当地那些权贵,见了朝廷的使臣跟见了亲人似的,好酒好肉地招待,话里话外都是“早就想归顺了,就等皇上发话”。 闻之令人发笑。 五月初三,保成周岁。 周岁宴办在乾清宫,比满月宴大些,抓周摆了一桌子:笔墨、算盘、小弓、小刀、玉印、书。保成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袍子,袍子是福临缝的,宁珂负责戳上几针,有些地方针脚歪歪扭扭,看着却也齐整。 抓周的时候,保成坐在桌子中央,歪着头看了一圈,爬过去,先抓了小弓,又抓了笔,最后把玉印也搂进了怀里。 满殿叫好,玄烨笑得眼睛都弯了:“好!是朕的儿子!”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住了,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好样儿的。” 这半年,福临也忙。 但他忙的东西都是宁珂提出来的,他愿意忙。 看着宁珂日日抱着保成,眉眼弯弯的,他心里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像一坛子陈醋,放久了,酸味淡了,剩下一点回甘。 入夏以后,毓秀来寿康宫请安,正赶上宁珂从乾清宫回来,怀里还抱着保成,保成睡着了,玄烨没空,宁珂也有些舍不得,便一路抱了回来。 她笑着请安,笑着夸太子长得俊,笑着告退。走出寿康宫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底下,太后抱着太子,低着头,眉眼弯弯的,像是抱着什么天底下最贵重的东西。 心里缓缓地叹了口气。 九月,冲天炮也成了。 试射在城西,这回是炮,炮身比火铳重几十倍,架在炮台上,点火,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几里地外的靶墙,轰然塌了半边。 满场的人,耳朵嗡嗡的,好半天没人说话。 不过片刻,整个场地被山呼海啸般的‘恭喜皇上’淹没。 玄烨站在炮台上,摸了摸炮身,烫手。他回头看着戴梓,戴梓跪在地上,这一年,他瘦了黑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草民……没有失约。”他说。 玄烨扶起他:“做得好,这炮,朕要让它去平凉。” 冲天炮在九月底启程西运,随行的还有二十杆连发火铳。 冬天来得很快。 十月里,大炮到了平凉城下。 那炮只是响了一次,轰塌城墙的一个角,便再没响过。 果然王辅臣没坚持到两个月,十一月末,他自缚进京,认罪来了。 乾清宫召见那日,这等算得上天大的好消息如喜鹊一般传入后宫:“娘娘,王辅臣跪在丹陛底下,头磕得砰砰响!皇上说,王辅臣弃暗投明,赦他无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受降的诏书也很快就下了,赦罪,留任,仍领陕西提督,戴罪立功。 陕甘那边,推出几个替死鬼来,说是当年煽动王辅臣造反的罪魁,一个不剩,全绑了进京。 玄烨也没含糊,大部分斩了并抄了家,除了那些金银珠宝,抄出来的田产,清查明白,分给了当地农户;分出去的那部分田地,头一份推了摊丁入亩——丁银摊进田亩,有田的多出,没田的少出,无地的佃户、流民,一个子儿都不用再交。 玄烨这一手让满朝文武无论是否真心都夸:皇上仁义。陕甘的百姓也念:皇上是好人,王辅臣将军迷途知返,也是好人。 于是在所有人嘴里,就那几个替死鬼不是个好东西。 宁珂听着这些,端着茶盏,半天没说话。 明摆着是领头的想要争权夺利,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结果到头来一块‘起事’部下和试图争夺地盘的对手成了自己的替罪羊不说,自己还摇身一变成了‘忠君爱国’的好人,那些被抄家的人简直是有口都说不清。 这就是当皇帝的吗,心真脏,哦不,出主意的我心也不干净,啧,感觉这两年被迅速同化了。 处理完王辅臣,玄烨来寿康宫报信,脚步比往常轻快,抱着保成转了一圈:“皇额娘,陕甘,定了。” 她低头,看着保成,轻轻说:“那好啊。仗打完了,你就能带保成去南苑骑马了。” 玄烨愣了一下,笑了:“……是,等仗打完,朕带他去南苑,教他拉弓,教他骑马,就跟那年朕跟您一起去南苑时一样。” 玄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藏不住的欢喜。 窗外,今冬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那天夜里,宁珂看着奶嬷嬷哄睡了保成,难得自己一个人在寿康宫的花园里转上几圈,雪落在肩头,心想,等宫里的窗户装上了玻璃,和前世见过的故宫可就要相差无几了。 上辈子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落在这片土地上,而最重要的一样,她需要理清思路,想清楚应该用什么方式落下,生根。 寝殿门口,福临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雪里等她。 “娘娘,下雪了。”他说,“仔细脚下。” 她接过灯笼,看见他肩头的雪,忽然笑道:“福临,仗要打完了。” “嗯。”他说,“娘娘受上天庇佑。” 福临走在宁珂身后半步的地方,雪落在两个人中间,他没有问她高兴什么,他知道她高兴,孩子好,这就够了。 挺好。 第231章 安窗 陕甘那边平息的具体细节很快传入了宫中,民间不知怎的,突然出现传言,说是皇上想废了人头税,南边的王爷们不乐意,这才反的。 而咱们的王大人,也不想大家过好了,所以也跟着反,王大人大大滴坏。这话粗,可架不住老百姓信,尤其是王辅臣的部下先就信了,一个个磨刀霍霍,就差把“将军速降”四个字写在脸上。 民间推,朝廷拉,一下子把人拽去了京城,老老实实跪下称臣。 第二年春天来得早,腊月里陕甘发生的事还在发酵。 湖南还在打,吴三桂的兵攻不动城,只能退而求其次围上,围不住又散。 福建那边,耿精忠也撑不住了,细作报上来,他的兵哗变了三回,都是因为饷银发不下去。广东那边也松口,无论尚之信囚禁自己父亲尚可喜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尚之信算是不孝中的不孝,可为大罪。 于是三藩的兵,一半在跟朝廷打,一半在跟自己人打。 王辅臣自缚进京的消息,传得比战报还快。 细作上报:消息到衡州那夜,吴三桂在帐子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地上碎了一只茶盏,人倒是没碎。 他这一辈子,最懂“旗号”这两个字,当年引清兵入关,打的旗号是“联虏平寇”,联到最后,把大明联没了;如今他举兵,打的旗号是“兴明讨虏”,讨到如今,手底下的兵,开始盘算着把他绑了进京,换一条活路。三十年,两句话,倒成了同一个笑话。 吴三桂的兵先撑不住。 湖南前线,饷银已经三个月没发全,先是逃卒,趁夜一批一批往朝廷这边跑,跑过去的报上名姓,领了银钱吃食,愿意留的编进营里,不愿意的领了路费回乡。 玄烨为此事特地下过旨:三藩旧卒,弃暗投明者,从者一概不究。 逃得多了,剩下的便哗变,衡州城外,有一营兵卒半夜鼓噪,砸了粮库,抢了饷银,拖家带口往北边跑。 吴三桂派兵去追,追到半路,追兵也跑了。 宁珂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坐在寿康宫给保成剥橘子,由衷感慨,这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耿精忠、尚之信也好不到哪儿去。 王辅臣那个例子太扎眼,底下的部将嘴上不说,看主子的眼神,不再像看主子,倒像在看一桩划算的买卖。 三位异姓王头一回尝到被部下孤立的滋味。 从前他们以为,麾下十万兵是他们的底气;如今才知道,那十万兵也可能是抬着他们进京的轿子。 夜夜惶惶,天天难安,总担心哪天一睁眼,自己就成了第二个王辅臣,只不过王辅臣是自己绑的自己,他们怕的,是被部下架着去,被部下换了功名厚禄。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大半。 天下即将太平,宫里氛围自然松不少。 第一件事是又有一批宫妃入宫,玄烨暂时都没册封,不知是在等什么。 第二件事,保成两岁多了。 两岁多的孩子,会跑,会喊人,会指着天上的鸟说“鸟!”,还会学他皇阿玛批折子,趴在桌上,抓着一杆蘸了墨的笔,对着空白的纸一笔一划地“批”,批完了,还要“嗯”一声,学得惟妙惟肖。 腊月里玄烨把他托付到寿康宫,说是“暂时”,结果一住就住过了年。 开春后接回去几日,玄烨忙起来,又送回来,接来接去,到后来宫人们也说不清,太子爷到底是住在乾清宫,还是住在寿康宫。 乾清宫的人都说,太子爷像极了万岁爷小时候。 宁珂蹲在一边看着,心里想:完了,自己就一个参与奖。 有一回她当着玄烨的面,摸着保成的脸说:“保成这眉眼,像极了他阿玛。” 玄烨正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落下去:“……是吗。” “像。”宁珂笃定地说,“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其实只是因为不像她,那只能像爹了。 玄烨低下头,假装看折子,把嘴角那点笑意藏了起来。 像朕也好。他心里说。像朕,最好。 很快,玄烨出了名的‘鸡娃’就开始了。 还是个小豆丁的保成,被自己的亲亲阿玛下了旨意,太子爷该学骑马了。 第二天,宁珂就看见保成骑在一匹小马驹上,被两个嬷嬷扶着,在乾清宫前面绕圈,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小马驹温顺,保成不害怕,骑在上头咯咯笑,笑完了,冲乾清宫的方向喊:“皇阿玛!马!” 玄烨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没应声。 宁珂正准备过去打招呼,玄烨回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皇额娘来了。” “来看看保成骑马。” “保成胆子大。”玄烨说,“像——” 他顿了顿:“像朕小时候,朕小时候头一回上马,都不耐烦有人扶着。” 保成骑完马,被抱下来,摇摇晃晃跑到宁珂跟前,仰着脸喊:“皇玛嬷!” 宁珂蹲下去搂住他:“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马!” “看见了。”宁珂笑着替他擦汗,“保成骑得真好。” 玄烨站在两步外,看着她们,阳光底下,她搂着孩子,眉眼弯弯的。 春日,确实美得耀眼,让人心情舒畅。 不出几日,宁珂就从玄烨那里得到了更让她开心的消息。 那天他下朝,没回乾清宫,先拐到了寿康宫。一进门,也不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宁珂面前的桌上。 是一块玻璃,透亮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玻璃。厚薄不算匀,边缘带着浅浅的波纹,可它透亮,透亮得能清清楚楚照见人的脸。 宁珂愣住。 “皇额娘,”玄烨说,“成了。” 宁珂拿起那块玻璃,翻来覆去地看,玻璃里隐约映着自己的脸,三十多岁,却因为养尊处优看不出年纪。 想起前世她来的那个世界,她隔着玻璃看街景、看雨、看天,从没觉得稀罕。如今站在三百年前,手里握着一块自己“做”出来的玻璃,忽然觉得,前世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子,也并不是可望而不可及。 玻璃既然做了出来,那安窗就是首要任务。 慈宁宫、寿康宫、乾清宫,三处宫殿,同一批工匠,同一天安。内务府的大臣心疼得直抽气,这么好的玻璃,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皇上一安就是三座宫殿。 玄烨并不在意,反正工坊里会有源源不断的玻璃:“安吧。” 安窗那日,宁珂站在寿康宫的窗前,看了很久。 窗还是那道窗,窗棂还是那道窗棂,安上玻璃之后,屋里亮堂堂的,她伸手,指尖隔着玻璃,碰了碰窗外触上玻璃的一枝杏花。 凉凉的,隔着凉凉的玻璃,看花,看天,看那枝杏花在风里摇。 保成第二天看到玻璃更是新奇。 两岁多的孩子,头一回看见“看不见的窗”,稀奇得不得了,他趴在窗上,鼻子压成一个小圆饼,隔着玻璃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他在雾上画了一个圈。 “皇玛嬷看!圈!” 宁珂笑了:“嗯。” 保成又画了一个,画完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皇玛嬷,玻璃里有皇玛嬷。” “嗯?” “玻璃里有皇玛嬷。”保成指着玻璃,认真地说,“还有……皇阿玛。” 宁珂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身后两步,站着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玄烨。 宁珂无奈地笑着揉了揉保成的小脑瓜子:“保成眼尖,玻璃里是有皇阿玛。” 说完,拍了拍保成的小屁股,示意他找自己的皇阿玛去,皇玛嬷今日要休息午睡了。 今日份母爱戛然而止。 等整个寿康宫的玻璃装完,毓秀憋不住好奇,跑寿康宫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毓秀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真心实意地夸:“这物件好,屋里亮堂,连人影都照得清清楚楚。” 宁珂笑:“你要喜欢,回头让窑上给景仁宫也安上。” “那臣妾可谢恩了。”毓秀笑着,从仁孝皇后崩逝后,她便常到寿康宫坐坐。 请安,说话,逗太子爷玩,有人问起,她就说:“太后娘娘宫里亮堂,臣妾爱去。” 实际是宫里没了高位妃嫔,毓秀作为如今宫内位份最高的妃子,不可能屈尊纡贵与那些贵人庶妃交好,便只能多找宁珂。 宁珂也不介意,乐得有人能够应付日渐话多的保成。 第232章 苏勒 战事进入尾声,不再担心自己又要换个皇帝效忠的朝臣再度安稳下来,俗话说得好,人不能太闲,一闲下来就容易搞事。 这不,立刻又有朝臣上书关心起皇帝的后宫了,比如去年春天入宫的那批宫嫔,到现在还没册封。 这时候的后宫妃嫔,地位最高的是景仁宫的佟妃,联系到已经生了大阿哥的那拉贵人和生了皇帝小心肝大格格以及眼下又怀了孕的马佳氏,分别住在延禧宫和钟粹宫。 东六宫的地位明显高于西六宫。 眼下西六宫空着的偏殿里分别住着十几个年轻姑娘,天天掐着指头算日子,入宫好几个月了,位份迟迟不下来,连个答应都没封上。 有人坐不住,托人往内务府递话,想换去东六宫,从几位称得上娘娘的宫妃手里博一个未来;有人沉得住气,只安安静静地绣花,等诏书。 这批小选入宫的女子里,地位最高的便是钮钴禄氏。 钮钴禄氏是遏必隆家的女儿,镶黄旗,满洲大姓,钮钴禄家的地位甚至不是赫舍里氏能比的。 按理说,这样的出身,一入宫就该有封号,可她偏偏也没被封,在宫里见不到皇上的姑娘们闲着私下议论,说钮钴禄家怕是要失势了,不然皇上怎么连她都不封。 钮钴禄氏自己倒不着急,她身子弱,入宫时就带着病根,每日药比饭还准时。 这样的身子,封不封的,有什么打紧,要不是因为父亲两眼总盯着皇上后宫看,总想要压鳌拜一头,她甚至都不需要入宫。 入宫头几日,钮钴禄氏因为家世,领着同一批家世也高的李氏和董氏一起去给太后请安,等册封下了,再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宁珂第一眼看到钮钴禄氏就没由来地担心,无他,看着实在是太病恹恹。 甚至不是那种柔弱的,而是前世她在照顾养父母时在医院里看到过的那些得了先天疾病的孩子。 结合钮钴禄氏的脸色,真的没有什么长寿相。 可惜现在这个医疗水平,就算知道了有可能是先天疾病也没用。 请安过后,册封的圣旨依旧没下,宁珂也有些看不懂了。 憋了憋,忍不住开口问玄烨:“那些姑娘,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封?” 不是她急,实在是她不想再管宫务了。 仁孝皇后崩逝后,宫务被一分为二,一半在她这,一半在毓秀手上,那拉氏和马佳氏地位出身都低,撑不起来。 自从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历史上的麻宝以后,宁珂也进入摆烂状态,她想东西南北巡,还想微服私访,更想去嚣张跋扈、狐假虎威、招摇过市,就是不想再在紫禁城里当个会计。 几个当会计的能不疯的。 玄烨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皇额娘急什么。” 急着想去玩,宁珂翻了个白眼,还是给自己拉了个挡箭牌:“是她们急。再晾下去,怕是要长出草来了。” 玄烨笑了笑,没接话。 他当然不急,心里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坐在中宫,既然如此,谁坐都一样。他只是想挑一个最省心的:不争宠的,不多想的,安安分分能镇住后宫的。这样的人不好找,得慢慢看。 太皇太后也问过一回:“那些人,你到底留不留?” “留。”玄烨说,“时候未到。” 太皇太后没再问,老太太捻着佛珠,心中忍不住猜测玄烨到底在等什么。 很快,在二月出生的三阿哥已经开始满地乱爬时,八月二十二,等来了册后的旨意,不是封妃,是直接册立为皇后。 满宫哗然,倒是把其余封了妃的嫔妃忽略了,中宫虚悬了三年多,谁也没想到,最后成为皇后的是这个病恹恹的姑娘。 按礼制,新后头一件事,是到慈宁宫和寿康宫向太皇太后以及太后请安谢恩。 原本宁珂还提出别麻烦了直接在慈宁宫一起接见,实在是怕钮钴禄氏这么个小姑娘一下子累到就撅过去。 谁知钮钴禄·苏勒第一个反对,坚持要分宫觐见。 宁珂无法,最后只能点头。 那日苏勒盛装而来,行了大礼,宁珂在上首受了,又让人扶起来赐座,说了几句家常话,问她住得惯不惯,身子如何,缺什么尽管开口。 苏勒面色沉静,气质端庄大方,如果非要宁珂排除亲疏来评价,苏勒比当初的蕴和看上去更像皇后一些。 “皇额娘,”苏勒说,“臣妾入宫晚,往后还请皇额娘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宁珂笑道,“皇后只管把身子养好,就是最大的孝心。坤宁宫若是闷,常来寿康宫坐坐,哀家这儿别的不多,茶点管够。” 苏勒笑着应了。 正说着,乳母抱着保成进来了,太子爷听说来了位新皇额娘,吵着要来看。 保成三岁多,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脆生生地喊:“皇额娘好!” 满殿都笑了,苏勒也笑:“太子爷真乖。” 她说着,目光落在保成脸上,顿了一下。宁珂低头给保成擦嘴,擦完了,随口道:“保成,好好给皇额娘请安。” 保成便行了个大礼,然后仰起脸,冲苏勒咧嘴笑。 苏勒端着茶盏,看了他很久。 她看看太子,再看看太后,再看看太子。 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脸上却纹丝未动,甚至还能笑着夸一句:“太子爷生得真好。” 可她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早在几个月前,皇上在夜间单独找了她详谈,没别的要求,只要她求好好休养,尽可能坐稳皇后的位置,最重要的是寿康宫的事情别管,连宫人调动都只有皇上和太后亲自吩咐才行。 那时候她想问为什么,被皇上一句话堵住了嘴。 “遏必隆不顾你病体沉疴,连最后剩的这一年都不给你清净,朕以为你第一个说出口的会是让朕报复你阿玛。” 当时被皇帝戳到痛处,她便没再问。 如今她看着太子这双眼睛,又看看太后,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勒并不知道先帝还活着,在她的认知里,眼前的事实只有一个—— 太子,是皇上和太后的孩子。 难怪皇上把他亲自养在乾清宫,难怪皇上立他为储君,难怪皇上每回去寿康宫,回来时眼底都带着那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光。 苏勒在寿康宫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客套话,起身告退,走出寿康宫大门的那一刻,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紫禁城的天空,蓝得刺眼。 第233章 新皇后 康熙十六年的秋天,尚之信被人‘架’着进京。 如月学舌,学得绘声绘色:“娘娘,广东那位平南王,原来是被自己手底下的兵拿绳子捆了,塞进轿子里抬进京的!抬轿子的还生怕他跑了,前前后后围了两层兵,奴婢看说是护送,其实跟押解也差不多了。” 宁珂正在喂鱼,“……倒也不冤。”她撒了把食,看着锦鲤抢食,“他那个位子,本来就是被人架上去的。” 最重要的,无论是不是他自愿,将父亲围困到死这个戳已经盖在他头上,这放什么时候都属于大不孝,一旦被不孝两个字盖棺定论,尚之信就算成功夺位也会被部下以不孝的名头拉下马。 尚之信倒没怎么挣扎,据说被塞进轿子的时候还叹了口气,掀开轿帘,回望了一眼广东的方向,说了句“也好”。 他本就不想打这仗,当年尚可喜病重,他稀里糊涂接了平南王的印,又稀里糊涂被人架上了三藩这条船,如今又被人架着下船,也算有始有终。 乾清宫召见那日,玄烨没杀他,赦罪,交出兵权,藩地收归朝廷,全家领个爵位,就在京城住下,实权王爷一夜变成闲散郡王,以后子孙想要享福还得自己去拼杀。 尚之信跪在丹陛底下,磕头磕得真心实意,一个反过的人,能落个囫囵下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后宫中,册封已下,给宁珂请安的人多了个新皇后,原本那拉氏她们也够了格,只是宁珂并不爱宫里这种热闹,只说逢初一十五一起去慈宁宫觐见就行。 “皇额娘这儿的茶,比坤宁宫的好。”因着新皇后要接宫务,苏勒成了寿康宫常客。 宁珂笑:“哀家这儿的东西,都是小厨房单做的,皇后喜欢,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那儿臣可就不客气了。” 苏勒身子弱,可理事是一把好手,六宫的事务她上手极快,账本看得明白,赏罚分得清楚。宁珂乐得清闲,索性把手里的宫务慢慢都交了过去。 “皇后年轻,多历练历练是好事。”她对如花说,“哀家老了,该享清福了。” “娘娘才不老。”如花瞅着那张像是时光偏爱的脸,“娘娘瞧着,比皇后还年轻呢。” 年轻当然是奉承,可在如花印象里,宁珂进宫前,还未到四十岁的太皇太后已经看上去像个威严的老太太了。 太后年岁与那时候的太皇太后相当,如今瞧着至多二十五六:肤白,鹅蛋脸,柳叶眉杏眼,翘鼻樱唇,眉眼还是年轻时的眉眼,只是笑起来眼尾有极浅的细纹,不显老,反倒显得岁月待她格外宽容。一头乌发挽得整整齐齐,通身没戴几件珠翠,却压得住满殿金碧辉煌。 “嘴贫。”宁珂笑骂。 乾清宫那边,伺候的宫人都说皇上待这位新皇后,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看上去似乎帝后挺融洽,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只能说比陌生人稍微强一点。 有一回苏勒侍奉笔墨,玄烨批完一摞折子,抬头看见她站在一旁,愣了一下,说:“皇后辛苦了,坐下歇歇。” “谢皇上。”苏勒从善如流,坐在一边软榻上,舒舒服服地开始看宫务册子。 “……身子不好,就别撑着。”玄烨说,“朕让太医院,给你换个方子。” 苏勒看得很开:“无论什么方子都如滴水入海,当初臣妾的阿玛也没少出力,可惜就这样了,大夫都说是先天体弱,怨不得人。” 玄烨看着自己这位新皇后,心里确实是有些可惜她命不久矣,能力与远见不比皇玛嬷差多少,若身体健康,这个后宫她能管得比蕴和好。 苏勒内心却觉得,就算她不是命不久矣,若皇上知道她发觉了宫里这天大的秘密,说不得也会想办法除掉她。 如果说看到太子长相是让她心里起了想法,那么皇上的表现,就是坐实了这件事——皇上去寿康宫,跟去别处,是两个人。 玄烨似乎并不打算瞒着苏勒,去之前,他在乾清宫门口整一整衣襟,脚步比平日轻快几分;回来之后,像是刚从太阳底下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暖意。 这让苏勒不理解,更是想不通个中缘由,只当皇上是想拉人下水。 坤宁宫其实也不算安静,太子保成隔几日就要来坤宁宫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来玩的。他喊苏勒“皇额娘”,喊得脆生生的,喊完就往她怀里钻,翻她桌上的点心。 “皇额娘,您这儿的枣泥糕,比乾清宫的好吃!” 苏勒有些无奈,只能笑着把碟子推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心中软绵绵的,保成比起家里那几个混世魔王侄子,显得尤其乖巧可爱,请安过后发现皇额娘没空,他要么自己安安静静玩一会,要么就行了礼回乾清宫,总之小小年纪进退有度又不乏孩童的天真浪漫。 谁能不喜欢一个乖巧漂亮的孩子。 可惜今日早起身体便觉得乏力,她只能遗憾不能陪着保成玩一会:“乖,吃完了,让嬷嬷带你去御花园玩。”“皇额娘也去吗?” “……皇额娘身子乏,不去了。” “那保成陪皇额娘休息吧,保成乖乖的不说话。” 苏勒没忍住揉了揉保成圆溜溜的脑袋:“皇额娘是大人了,哪要你陪,快去玩吧,看到好看的花了给皇额娘带一支。” 保成大声地应了一声,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把御花园最好看的花带回来,一支给皇额娘一支给皇玛嬷。 至于皇帝,保成觉得皇阿玛可以自己去摘,他还这么小,只能照顾两个大人。 苏勒坐在殿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景仁宫的佟妃也经常去坤宁宫坐坐,中宫虚悬那些年,她这个位份最高的妃子,连个能好好说话的人都找不着,只能日日往寿康宫跑;如今宫里总算又有了皇后,她来得比谁都勤。 两个都是聪明人,说话半真半假,聊衣裳,聊茶,聊太子爷又长高了多少。有一回毓秀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皇后娘娘,您身子弱,可得保重。” 苏勒笑着应了:“妹妹也是。” 她觉得,这位佟妃,也是个妙人。 十六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苏勒又来寿康宫请安。 正赶上玄烨也在,他坐在窗边,跟宁珂说话,说的是南边的战报,尚之信降了,耿精忠也快撑不住了,云南那边,吴三桂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苏勒坐在下首,安静地听着。 她看见,皇上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落向宁珂,眼神中的情意都要溢出来。 苏勒心中没忍住翻白眼,这是看她就剩这么几个月好活,特地让她吃撑了再走是吗? 第234章 乌雅迎雪 康熙十六年冬,第一场雪落过之后,景仁宫的炭盆添得更勤了。 毓秀本就畏寒,太后和皇帝都知道,尤其是太后,经常会补贴一些自己份例里的炭给她。 毓秀记得太后的好,所以面对日渐不容他人违逆的皇帝,她心里满是对宁珂的担忧。 这种事情,一旦爆发,皇帝自己不会怎么样,太后必定是会‘病逝’。 屋外恰逢黄昏,映在雪上,目之所及一片金黄。 毓秀正看着窗外发呆,跟在身边的心腹大宫女带着两个内务府新选进来的宫女进门给她磕头。 其中一个出身自乌雅氏,名叫迎雪,内务府包衣选进来的,阿玛是护军参领,正三品的武官,搁外头也大概算个人物,可在皇宫里,包衣就是包衣,再大的官也不顶用。 只是也好在这个出身,一入宫就被分进了仅次于皇后的佟妃处,负责端茶递水,研墨熏香,是个不出挑的差事。 毓秀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宫女,无他,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乌雅氏,抬起头来。”毓秀慢慢坐直了身。 乌雅迎雪缓缓抬起头,窗外的雪光映在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毓秀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见过这样的眼睛,寿康宫那位,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她曾经想过许多回:若是有个人,能够像寿康宫那位就好了,甚至姐妹都行。 皇上瞧见那相似的模样,心里的念想好歹有个落处,不至于像火上烤着的爆竹,冷不丁地就炸了。 如今,这个人就在她跟前。 毓秀让乌雅迎雪上前两步,仔仔细细看了一回。 像,真的像,那双眼睛除了神采,哪哪都像,像得她心里发慌。 乌雅迎雪被看得心里发毛:“娘娘?” “起来吧。”毓秀缓了缓神,笑道,“好孩子。” “往后,你每日替本宫往乾清宫送一回茶。”毓秀立马下了决定,她相信,皇上一定会比她更快看到乌雅迎雪。 乌雅迎雪应了,乾清宫那可是皇上的眼皮底下,宫内不管是谁都乐意靠近那边。 一开始,乌雅迎雪并没能进乾清宫,甚至端去的茶汤都是交给了梁九功。 很快,迎雪又一次送茶汤的时候,遇见了从殿内走出来的皇帝。 玄烨不经意间扫见一双眼睛。 他停下脚步,门外站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垂着眼,睫毛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抬起头来。” 乌雅迎雪抬起头。 玄烨看着她那双眼睛,瞬间愣住了神。 像,太像了,像得他心口忽然空了一块,又被什么满满当当地填上。 他想起许多年前,头一回见到那双眼睛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她也不能算大,她站在坤宁宫的门槛里头,冲他招手,那笑意隔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玄烨声音有点哑:“你叫什么?” “奴婢乌雅氏,名迎雪。” “……迎雪。”他念了一遍,像在记这个名字,“往后,不必称奴婢了。” 从这日起,乌雅迎雪成了宫内的妃嫔之一。 敬事房的档子,十回里倒有三回记的是她的名字;赏赐流水似地往她住的景仁宫偏殿送,内务府的人最会看风向,头一份的炭、头一份的绸缎,都先紧着她。 宫里私下有说,佟妃娘娘宫里出来个乌雅氏,得了大宠,未来能成为佟妃娘娘的左臂右膀;也有说佟妃娘娘糊涂,给自己找了个敌人。 如今的宫里,佟妃是体面,马佳氏是资历,那拉氏是儿子,乌雅氏则是盛宠,人人都说,这位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迎雪自己倒是沉得住气,她不知道皇上喜欢她什么,只当是自己伺候得尽心、生得合眼缘。 如今迎雪暂时住在景仁宫里,毓秀便总召她到偏殿。 像是闲谈不经意间提起:“皇上眼睛刁,衣裳颜色素净些的,水青、月白、藕荷这些,皇上瞧着顺眼。”顿了顿,又添一句,“眉形也是,柳叶眉比远山眉更合皇上的意。” 迎雪听得认真,一句一句都记下了,在那一瞬间,她也有些认可宫人说的话,或许佟妃娘娘确实是想培养自己的左臂右膀。 回去她就把箱笼翻了一遍,原爱穿的水红、海棠色衬得人白净,如今全压了箱底,换上的多是水青、月白、藕荷这些浅淡颜色;绣的帕子、系的绦带、簪的花,也都拣素净的来。 远山眉她画了十几年,说改也就改了,照着铜镜,一笔一笔,描成柳叶。 首饰她也上了心。 佟妃娘娘不止一次提过,说皇上喜欢珍珠翡翠那样清雅润泽的东西。 翡翠她是用不上的,她位份低,份例里没那样贵重的物件,真戴了是逾制,珍珠也没有,可她有米珠,米粒大的小珠子,从份例里一粒一粒攒下来的。 迎雪把米珠穿成花,缀在素银簪子上,做成一支小小的簪花,米珠不大,光泽却温润,衬着水青的衣裳,素净里透出一点亮,头一回簪着去乾清宫伴驾,皇上就瞧见了。“这簪子倒是别致。”他说。 她心里一喜,忙低头:“是米珠穿的,奴婢自己做的。” 皇上没言语,又看了两眼:“……不错。” 迎雪不傻,这宫里这么多女人,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乾清宫那盏灯,她就算一样盯着也不能露出热切的神情。 成了宫妃,谁不想更高的位份,更多的珠宝首饰,位份,体面,让阿玛额娘在营房里挺直腰杆,让弟妹们过上好日子。这些念想,统统化成了那一双看向皇上的眼睛,这些是皇上给的,那她便认准了皇上,情根深种,谁看了都这么说。 皇上说什么,她信什么;皇上喜欢什么,她就做什么,无论在皇上眼里还是别的妃嫔眼里,乌雅迎雪,永远是那个温顺安静的人。 只要藏好了心中的那缕火。 乌雅迎雪得宠后,皇上常召她伴驾,她侍立在御案旁,研墨、添茶,轻手轻脚,连呼吸都放得缓。 皇上批折子,她不说话,殿里只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偶尔,皇上会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停,又落回折子上。 有一日,雪下得大,风扑着窗纸响,皇上批完折子,没让她走,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她站着,不敢坐。 半晌,皇上忽然问:“你家里,过年怎么过?” 她一愣,老老实实答了:包衣人家过年,杀猪、蒸饽饽、糊灯笼,阿玛带着哥哥们去当值,额娘在灶上忙一整天,妹妹缠着要新头绳……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下去:“奴婢是不是话多了?” “没有。”皇上说,“……接着说。” 她便接着讲,讲到妹妹为头绳哭鼻子,她自己先笑了,抬眼偷看,却见皇上没在听,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她轻声唤。 玄烨回过神,看着她那双眼睛,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宁珂,他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夜深了,歇着去吧。” 迎雪应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风吹过灯芯。 第235章 私议 日子久了,迎雪慢慢摸出一点门道:皇上待她好,可好得“客气”。皇上从不让她逾矩,也从不多说笑,这么久以来,闲聊也就那一次,平时她绣花,他批折子,一晚上说不上三句话。 迎雪不明所以,只当圣明天子都是这样。 只有玄烨自己知道,乌雅氏的眼睛虽然与宁珂如出一辙,可声音并不相似,听多以后割裂感就油然而生。 可他也无法,作为皇帝,他不可能一天到晚与太后呆在一起,不说被满洲大臣看了担心他过于亲近蒙古,就算是让汉臣看了都要狐疑他是否太过于依恋太后,从而觉得这个皇帝还没长大。 有了乌雅氏,多少也能当个念想。 玄烨宠乌雅氏,宠得全宫皆知。 很快乌雅氏的问题便被福临察觉,当时他正带着皇庄的水泥进度去乾清宫与玄烨协商,一进门就看到那个磨墨的妃嫔。 等玄烨让殿内的宫人全都退下,原本作太监恭敬状的福临直起了腰,皱着眉看向逆子:“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是想让她知道,然后把整个天下闹个天翻地覆?” “朕不会让她知道。” “她不傻。”福临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逆子。 玄烨丝毫不怂:“朕也不傻。” “你最好说到做到。”福临斜了他一眼,转而继续说水泥的事情。 玄烨当然怕宁珂看见。 她多聪明啊,看见一个妃子,长着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问,皇上怎么尽挑这样的?她会不会从那些话里听出点什么? 他不敢赌。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前些日子,宁珂在乾清宫说过不喜欢让妃嫔日日给她请安,想清闲清闲,正好借这个由头,用圣旨定下规矩,免得还有诸如董氏李氏这样,就算太后说了不用去请安,还疯狂往寿康宫钻说要尽孝的。 “传旨。”玄烨下了一道口谕,“往后妃位以下,不必日日往寿康宫请安;只逢初一十五,往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便是。” 梁九功愣了愣:“皇上,这……” “皇额娘喜静。”玄烨神色如常,“朕依她的意思。” 旨意传遍六宫,人人都说皇上孝顺,体恤太后娘娘清闲。 宁珂听说这事的时候,正歪在炕上嗑瓜子,她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哀家什么时候说想清闲了?” 如花替她续了杯茶:“娘娘上回不是还说,不想再看到宫里莺莺燕燕挤一块了?” “……好像是说过。”宁珂想了想,笑了,“啧,这孩子,倒是个贴心的。” 她觉得这样挺好,少了每日乌泱泱一屋子人请安,寿康宫清净多了,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想到安嫔和端嫔能每日凌晨四五点来给她请安尽孝,真的很难告诉自己这不是报复。 乌雅氏得宠后,按例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苏勒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跪着的乌雅氏。 她见过这样的眼睛,寿康宫那位,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清澈坦然。 她还以为皇上终于舍得移情,不用再担心皇上心意外露被人知道,谁知皇上喜欢的,从来不是乌雅迎雪,是那双眼睛。 苏勒心里深深叹息,脸上却笑着,夸了一句:“妹妹生得真好。” “起来吧。”她说,“往后得了闲,常来坤宁宫坐坐。” 迎雪谢了恩,退了出去。 苏勒看着乌雅氏的背影,想起寿康宫那个雪天,她端着茶盏,看着皇上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造孽。”她低声说了一句,把茶盏放下,“这宫里的人,一个两个,都魔怔了。” 下午,苏勒把毓秀请到了坤宁宫,说是商量年节的份例,屏退了宫人,殿里就剩她们两个。 苏勒也不拐弯抹角:“乌雅氏,是妹妹推给皇上的吧。” 毓秀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没有否认:“皇后娘娘看出来了?” “她是妹妹宫里的人。”苏勒说,“身边宫女眼睛像那位,妹妹日日看着,能不知道?” 毓秀沉默了片刻:“……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把她送到乾清宫去?”苏勒的声音压得低,“这是在皇上心口上点火!那双眼睛日日在皇上跟前晃,皇上只会越陷越深,那念头一日一日烧起来,迟早要烧穿这宫墙。” 毓秀放下茶盏,抬起眼:“那依皇后娘娘的意思,该当如何?” “……” “娘娘是不是觉得,什么都不做,这根爆竹就不会炸了?”毓秀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皇上心里埋着那个人,压了十几年了,如今这宫里看着太平,可爆竹仍然在火上烤着,只是眼下还未响,等到压不住了,炸起来大家只能粉身碎骨。” 苏勒没有说话。 “与其等着它炸,不如找个相似的,让皇上把念想转过来,把爆竹下面的火移走一些。”毓秀说,“皇上要是能移情,哪怕只移一分,寿康宫那位就多一分安稳,这宫里也就多一分安稳。” “移情?”苏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佟妃,你我都知道,皇上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你指望皇上移情?” “总要试试。” “……你这是在赌。” “是。”毓秀看着她,目光坦然,“可娘娘,不赌,就只能等。等爆竹自己炸开,炸开那天,这宫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苏勒端起茶盏,又放下,毓秀说的并没什么错。 “罢了。”她说,“横竖我活不到那时候。” 毓秀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后娘娘,您身子弱,可得保重。”她说。 这句话,她上回也说过。 “……知道了。”苏勒说,“你也保重。”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可她们都清楚,这满宫里能坐下来把这话说透的,也就她们两个了。 毓秀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娘娘。”她没回头,“您说这宫里的人都魔怔了,可要是不魔怔,这宫里,怕是早就过不下去了。” 苏勒没有接话,她叹了口气,把灯拨亮了些。 “确实……造孽。” 第236章 又一位 雪下了几场就到了正月,坤宁宫的炭,比往年烧得旺。 可殿里的人,还是觉得冷。 苏勒病了,年前那场大雪过后就染了风寒,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人还是肉眼可见地瘦。 宁珂去看她,她正靠在床头喝药,见宁珂进来,挣着要下床行礼,被宁珂一把按了回去。 “躺着躺着。”宁珂说,“病着还讲什么虚礼。” “儿臣失礼了。”苏勒笑了笑,“劳皇额娘亲自跑一趟。” “哀家就是来看看。”宁珂在榻边坐下,看她把药喝完,身边的宫女接过空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你怕是要把药当饭吃了。” 苏勒那张脸,比入宫时又白了几分,白得发青,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格外亮。 先天带出来的病根,药石能续一时,续不了一世,这个时代的太医,能保住她半年的体面,已经算尽了力。 “皇额娘别担心。”苏勒反倒来劝她,“老毛病了,往年也这样,养养就好了。” 宁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只“嗯”了一声。 正月里,苏勒还能强撑着理事,她是个要强的人,接过去的宫务,一桩一桩都理得清清楚楚,如今病着,也不肯全撂下。 宁珂劝她歇着,她笑:“臣妾接的差事,总得做完。” 做到正月末,到底做不动了。 后来宁珂再去坤宁宫,苏勒已经起不来床,让身边嬷嬷把一摞宫务册子捧到宁珂跟前:“皇额娘,儿臣怕是管不动了,还得劳烦皇额娘。” 宁珂看着那摞册子,心里堵得慌,嘴上连连答应:“行,哀家先替你管着,你养好了,再还你。” “……好。”苏勒故作轻松,“儿臣养好了,就来讨回去。” 两个人谁都知道这话是哄人的,可谁也没说破。 宁珂抱着那摞册子回寿康宫,往炕上一扔,自己瘫在一边瘫了半刻钟,才认命地爬起来。 “哀家这辈子,算是跟宫务过不去了。”她对如花说,“兜兜转转,这宫务总能回到哀家手上。” 如花也有些叹息,缓缓给宁珂揉着肩:“娘娘辛苦。” “辛苦倒罢了。”宁珂叹气,“就是看着那些账本,心里不得劲。” 这些账本,本该是蕴和或者苏勒理到七老八十成了太后再放手才对。 二月里,宫里传出一桩喜事。 景仁宫递上的消息,说乌雅氏有了身孕,太医诊出来的,日子还浅,脉象已经稳了。皇上当日就下了旨:乌雅氏挪去永和宫偏殿养胎,添两个嬷嬷、四个宫女伺候,一应起居,比照贵人例。 永和宫在东六宫,清静,离乾清宫也比较近。旨意一出,内务府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炭、绸缎、补品,流水似的往永和宫送,去年冬天他们就送过这么一回,送出了经验。 宁珂听到“乌雅氏”三个字的时候,心里疑惑了一瞬。 乌雅氏……这名儿,怎么这么耳熟? 一拍大腿,德妃乌雅氏,雍正他亲娘!前世那些清宫文里的王者,母子俩身边都是穿越惯犯,逮着薅准没错。 宁珂没别的要求,来个理工科或者土木‘老乡’吧,她想要薅一把羊毛,哦不,是并肩战斗的人。 永和宫偏殿里,乌雅迎雪正对着新送来的补品发愣。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还有些不真实,太医说“月份浅”,可她总觉得,自己肚子里已经住了个小人儿,皇上来过一回,破天荒地坐了一会儿,临走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夜里睡不着,她偷偷给家里写了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一句:“阿玛额娘,女儿在宫里,好着呢。” 永和宫的偏殿亮堂堂的,她躺在崭新的被褥里,摸着肚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景仁宫那边,毓秀听说乌雅氏有了身孕,正插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让人送了一匣子补品过去。 这孩子来得正好,皇上有人陪着,后宫添了丁,她推出去的那个人,总算没白推。可放下花剪的时候,她还是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肚子,然后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二月下旬,苏勒的病忽然重了。 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说还是那副老方子,可药灌下去,人已经不太能进食了。宁珂那几日几乎长在了坤宁宫,毓秀也日日来,两人轮流守着,一个管宫务,一个管汤药,倒也默契。 玄烨每日下朝,也来坤宁宫坐一坐,坐在榻边听太医院回话,末了说一句“皇后,好好养着”,便带走了就差睡在苏勒床边的宁珂。 直言皇后病倒了皇额娘可不能再病倒,不然宫里就要乱套了。 宁珂顶嘴有太皇太后在,依旧被玄烨无情压制,无法,只能老实跟着走。 后来在苏勒的强烈要求下,宁珂便只有在下午日头最盛的时候才去坤宁宫。 保成来坤宁宫看过一回,被嬷嬷拦在门外,道是怕过了病气,小孩子踮着脚,隔着门喊:“皇额娘!皇额娘您什么时候好?皇额娘好了,保成再去摘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勒在里头听着,笑了笑,没说话。 苏勒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醒着,看见宁珂坐在榻边,就笑:“皇额娘,您怎么又来了。” “哀家来看着你吃药。”宁珂说。 “儿臣吃得够多了。”苏勒说,“再吃,怕是要成药罐子了。” 她说着,忽然认真起来:“皇额娘,您待儿臣,比儿臣的阿玛还好。” 宁珂鼻子一酸:“胡说。你阿玛——”她把“那老东西”三个字咽了回去,“你阿玛,也有你阿玛的难处。” “儿臣知道。”苏勒说,“儿臣只是觉得,这半年,是儿臣这辈子,最松快的日子。” 她并不是钮钴禄氏的独女,家中还有妹妹,为何只有她能进宫,那便是皇上并不希望后宫中出现能够一家独大的高位妃嫔,就如当下,宫内高位的除了佟妃便是几个嫔位,那几个嫔位不是汉军旗出身就是包衣出身,可以说没了她和佟妃,后宫没有一个娘家实力雄厚出身满洲大姓的高位妃子。 而她进宫,便是阿玛和皇上讨价还价的结果,后宫出一个短命皇后,钮钴禄氏成为皇上的亲家,可谓双赢。 只是这两位赢家,没有一个把她的意见当回事。 但愿下辈子,自己就算是做个棋子,也要做个健康的棋子吧。 宁珂抓着苏勒枯瘦的手,看着她沉沉睡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237章 克妻 二月二十六,天阴沉沉的,坤宁宫的灯,从夜里一直亮到天明。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勒忽然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个病人,她让人扶她坐起来,喝了小半碗粥,还让嬷嬷给她梳了头。 宁珂心里一沉,这个模样,叫回光返照。 苏勒却像是不知道,拉着宁珂的手,絮絮地说:“皇额娘,儿臣入宫晚,许多规矩都是现学的,若有失礼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 “没有。你很好。”宁珂握着她的手,声音发紧,“你是哀家见过,最好的皇后。” 苏勒笑了,笑完,她安静下来,看着宁珂的眼睛,看了很久。 “皇额娘。”她说,“儿臣有句话,憋了很久——” 宁珂看着她。 苏勒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她轻轻笑道:“……没什么,儿臣想说的,皇额娘都懂。” 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她打算带进棺材里。 玄烨下朝赶来的时候,苏勒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她靠在枕上,看着玄烨,忽然说:“皇上,臣妾……把秘密带走了。” 玄烨脚步一顿。 他看着她,许久,微微颔首:“……朕知道。” 苏勒便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又看向门口,保成被乳母抱了进来,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平日里对他挺温和的皇额娘躺在床上,挣着要下来。 “皇额娘!”他喊,“皇额娘,您怎么不起来?” 苏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太子爷,好好长大。” “皇额娘——”保成像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声音里带了哭腔。 “别哭。”苏勒笑着,声音越来越轻,“皇额娘,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太子爷要是想皇额娘了,就……就看御花园的花,太子爷摘的花,皇额娘都收着呢。” 保成听不懂,只是哭。 苏勒又看向宁珂:“皇额娘……您要好好的。” “……好。”宁珂坐在榻边,安慰着扑到怀里的保成,握着她的手,“哀家答应你。” 苏勒闭上眼,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轻声道:“……儿臣这一年,其实挺值。” 她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皇后钮钴禄氏崩于坤宁宫。 保成陪着宁珂在坤宁宫守了两天,谁劝都不肯走,太皇太后亲自来了一趟,在灵前站了许久,末了只说了一句:“……是个好孩子。” 毓秀跪在灵前,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坤宁宫那夜的对话,她劝苏勒“您身子弱,可得保重”,苏勒说“横竖我活不到那时候”,那时候只当是丧气话,如今想来,句句都是真的。 这宫里,能坐下来把话说透的人,又少了一个。 出殡那日,根据苏勒的遗愿,她并不愿意让钮钴禄家的人来收拾遗物,宁珂便亲自去坤宁宫收拾。 苏勒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嬷嬷捧出一个妆奁,里头压着一支干花——桃花,花已经干了,颜色却还留着一点粉。 宁珂认得那支花,她也有一支。 那是去年春天,保成从御花园摘的,说“一支给皇额娘,一支给皇玛嬷”。 “……苏勒,连这个都留着。” 宁珂轻轻把花放回妆奁,合上盖子:“这个让她带走。” 宫务,又全回到了宁珂手上。 “哀家这辈子,送走了蕴和,又送走了苏勒。”宁珂觉得心累,对如花说,“这中宫,是不是谁坐谁短命?” “娘娘!”如花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哀家知道。”宁珂说,“哀家就是觉得邪门,好好的姑娘,一个两个,都……”她说不下去,摆摆手,“算了,干活。” 要怪就怪玄烨吧,这货克妻。 记住,克妻的男人不能嫁。 窗外,倒春寒的夜里,风呜呜地响。 三月里,衡州的消息到了。 细作八百里加急送进来的折子,梁九功捧进乾清宫时,手都在抖,玄烨打开看了一遍,搁下折子,半天没说话。 遇事不决皇额娘,于是宁珂被请进了乾清宫。 她进门的时候,玄烨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皇额娘,吴三桂称帝了。” “……称帝?”宁珂愣了一下,“他不是还没死吗?” 宁珂只记得吴三桂后来病死,倒是忘了死前还称了帝。 玄烨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原来满腔的愤怒瞬间平息,也是,快死的宵小罢了:“……正是没死,才称帝。” 三月初一,吴三桂在衡州筑坛称帝,国号周,改元昭武,封皇后,封皇太孙,大封群臣,颁了新历法,趁着朝廷举丧,他那边倒是热热闹闹。 据说称帝那日衡州城下了雨,坛上的龙袍都淋湿了,他站在雨里,还是把礼行完了。 宁珂听完了,有些无语:“都要死了,还过一把皇帝瘾。” 玄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半晌,才说:“他挑这个时候称帝,是算准了朕要办丧事,腾不出手来管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还是那条路。”玄烨说,“吴三桂的部下,愿意弃暗投明的,自行上书陈情,朕一概不追究,愿意留的,编入绿营;愿意回乡的,发放路费。” “那不愿意的呢?” “冥顽不灵的,等仗打完,抄家。”玄烨说,“田产充公,清丈之后分出来。” “还是王辅臣那种办法。” 玄烨点头:“三藩起兵的时候,跟部下许的是‘打下天下分田产’。如今朕告诉他们,跟着反,田产保不住;弃暗投明,自有好处。” 宁珂张了张嘴,差点把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出来。 “平西王称帝本是给自己壮胆,皇上这一道旨,却是给他那些将士壮胆,告诉那些将士‘反了也不怕’。” 朝廷的旨意,前脚从乾清宫出去,后脚就到了衡州城外,民间的流言又开始多了起来。 旨意传出去,不到半个月,衡州就变了天。 先是吴三桂的部将里,私底下写信的多了起来,衡州城里往北送信的渠道,比往南送军报的还热闹。 有人托人递话,问“陈情”是个什么章程;有人干脆遣了心腹,带着家书来投诚。 再后来,连台面上的动静都没了。 吴三桂称帝之后,部下反而更散,原本叫嚷着要跟朝廷决一死战的那一拨,比如他女婿胡国柱、大将夏国相,忽然都按捺住了,既不进,也不退,连往日的叫阵都停了。 玄烨看着密报,没忍住嗤笑:“又开始等上了。” “等什么?”宁珂问。 “等吴三桂死。”玄烨说,“或者,等朕给一个不打的台阶。” 称帝没把人心聚起来,反倒把穷途末路写在了旗号上,皇帝都当了,地盘却一天比一天小,战报会骗人,战线却不会骗人。 那些原本打算跟着拼一把的人,看看王辅臣,看看尚之信,再看看称了帝的吴三桂,咂摸一下自己手里的田产,再看看家里嗷嗷待哺的儿孙,忽然就清醒了。 “这不挺好。”宁珂说,“他们按住了,仗就打完了。” “是。”玄烨却不敢掉以轻心,“可朕总觉得,衡州那边静得太快了。” 可惜这时候的通讯工具只能靠原始的马匹,不像前世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再等等……”玄烨喃喃道,“能结束最好……” 第238章 再孕 吴三桂的昭武年号最终只用了五个月。 十七年八月,衡州传来消息,吴三桂病逝。 称帝那日龙袍淋湿的晦气,到底没压住,说是中风噎嗝,又添了下痢,一碗药灌下去,人就没能再坐起来。 玄烨对吴三桂的处置倒是干净利落:首恶已除,余者从宽,愿降者赦。 旨意传出去,衡州反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胡国柱、夏国相按兵不动,既不降,也不打,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等一个说法。 至于是要等什么说法,天知道。 宁珂没心思管这些,她最近有点烦。 烦的不是朝政,是她的健康。 八月里她就发现,月信又停了。 上回停,是怀保成那会儿,这回……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想到最近无来由的脾气暴躁,结合她都三十七了,这年纪在这个时代,绝经也不算太稀奇。 这年头女人老得快,宫里的老嬷嬷们有些刚三十就停了,她本就身体不算极好,三十七停,也算……合情合理? “天癸竭好啊。”她对如花说,“天癸竭后,每个月那几天不用受罪,省得哀家心烦。” 如花欲言又止:“娘娘,要不,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宁珂大手一挥,“哀家好得很,该停停,这是老天爷心疼哀家。” 九月初,她就不这么想了。 那日小厨房做了鱼羹,说是新进的江鱼,鲜得很,宁珂高高兴兴舀了一勺,鱼腥味一冲,胃里猛地一翻,趴在桌边就干呕起来。 如花吓坏了:“娘娘!” 宁珂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这种感觉,这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翻江倒海。 她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地直起腰,看着那碗鱼羹,半天没说话。 太医请不得,宫里一请太医,脉案要留档,消息过不了夜就能传遍六宫,太后有孕,这四个字落在纸面上,是能掀翻半个宫城的事。 天知道哪个太医来把脉,万一是后宫某位妃嫔的人呢,宫斗剧里不都这么演。 宁珂忘了玄烨当初因为气太皇太后的隐瞒,硬是清洗了一遍太医院,如今太医院不说全是皇帝的人,也能说基本上是皇帝的人。 “……如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今儿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去,把福公公叫来,就说哀家要盘账。” 如花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福临来得很快,进殿的时候他神色如常,手里还当真抱着一摞账册,做戏做全套,那是他搁在偏殿里落灰的旧册子。 等福临走进殿内,如花在后面关上了殿门,整个殿内只剩他们俩人。 “娘娘,账——” “账什么账!”宁珂一把把他拽进里间,压着嗓子,“我问你,你那药,到底还喝着没有?” 生了保成后,偶然一次宁珂发现福临在喝药,逼问之下才知道那是避子汤,当然,福临并没有说自己一直在喝,而是表示怕宁珂再怀孕所以才喝。 福临愣住:“怎么了?” “我月信停了两个月,”宁珂咬着牙,“今儿,鱼羹,呕了,你、你说呢?!” 福临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也没敢惊动太医院,寿康宫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太后请太医,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于是当晚就遣了心腹悄悄出宫,依旧寻了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再次趁夜从角门摸进来,殿内灯压得极低,帐子垂着,他在帐外细细地搭了半晌脉,收回手,伏在地上,声音又低又稳:“回娘娘……是滑脉,喜脉无疑,月份尚浅,约一月有余。” 宁珂:“……” 她张了张嘴:“你再说一遍?” “回娘娘,是喜脉。” 宁珂眼前一黑。 喜脉,三十七岁,她以为是绝经,结果是喜脉。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缓过来,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回打转:绝你个头,三十七了还能怀,前世都能算高龄产妇,这个时代纯粹的老蚌怀珠,这身子骨,中医调理是不是太牛逼了点。 老太监退下之后,宁珂在殿里坐了很久,然后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福临的领子:“你、你、你,你不是说,药一直喝着吗?!” 福临忽然有点心虚:“你的意思是——” “你说呢?!”宁珂捶了他胸口一下,“你说呢!” “……” “你——”宁珂举着拳头,正要再捶,却看见福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他哭了。 “你……你哭什么?”她放下手,又气又好笑,“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了!” “我……”福临抬袖擦脸,擦了半天也没擦干,“我高兴。” 宁珂:“……你高兴个什么劲儿?你闯祸了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福临说,“就是……高兴。” 他跪在那儿,眼泪哗哗的,又哭又笑,活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宁珂看着他,忽然就骂不下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了行了,”宁珂忍着捶人的欲望,“你先把话说清楚,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临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那年保成出生之后,他一开始喝着避子药。不为别的,亲眼见过宁珂生产的样子,血水一盆盆往外倒,他站在门外,觉得自己这条命都要跟着那些血水去了,自然不敢让她再生。 后来火器厂试炮、玻璃窑点火,他忙得脚不沾地,那药……就断了几回。 断了几回,也没见出人命,他寻思着,兴许是年纪到了,兴许是那几年确实熬坏了身子,总之,是他没那个本事。 既是没本事,那药,也就没再喝。 “我真不知道……”福临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一天了。” 宁珂听着,又好气又好笑:“你、你,你连这种药都能忘,你还能记住什么?!” “能记住你爱吃什么。”福临说,“能记住你说的话,能记住你想出去玩……就是那药,我忘了。” “……” 宁珂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算了。来都来了。” 她摸着肚子,心里五味杂陈,嘴上却不肯饶人:“你说你……闯了祸你自己去收拾!” 福临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这事儿,到底瞒不住太皇太后。 寿康宫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乾清宫和慈宁宫的眼睛,老太监摸黑进宫的第二天一早,慈宁宫就传了话:请福公公过去。 宁珂想跟着去,被太皇太后一句“你给哀家待着”堵了回来。她只好坐在寿康宫等,没等多大会儿,福临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人倒是完整的。 “皇额娘怎么说?”宁珂问,“骂你了没有?” “……没骂。”福临自己都有些意外,“皇额娘就说了一句:一回生,二回熟。” 宁珂:“……” 也是,太皇太后这一辈子,经的事比旁人多几辈子,先帝假死、偷龙转凤,哪一桩不比太后怀个孕惊天动地? “皇额娘还说,”福临顿了顿,“上回的庄子还空着。让奴才带娘娘去皇庄养着,上回怎么养的,这回还怎么养。” 宁珂有些佩服:“……皇额娘倒是想得开。” “皇额娘说了,娘娘这个岁数还能再生一胎,是福气,”福临说,“让我好好伺候着。” 不,太皇太后表示她看不开,但是有个叉烧儿子她能有什么办法,又不能塞回去,只能捏着鼻子擦屁股这样子。 第239章 如愿 好在玄烨眼下不在京。 八月里吴三桂一死,衡州那边余部按兵不动,前线僵着,打不起来,也谈不拢。玄烨索性把朝政托付给几位大学士,出塞北巡去了,一是安抚,二是巡视边备。 所以这一回,太皇太后放行放得格外顺当。 太后出宫养病,原是要跟乾清宫打个招呼的,哪怕只是走过场。 如今乾清宫里没人,太皇太后一句话,车马、人手,全是慈宁宫安排的,顺顺当当,没惊动任何人,皇庄那边,一应吃穿用度,比照宫里的份例,只多不少。 送行那日,天阴沉沉的。 在寿康宫门口,毓秀捧着宫务册子,宁珂把宫务又托回给了她:“哀家这一去,宫务还得劳烦你。” “太后娘娘放心。”毓秀接过册子,“臣妾一定替娘娘看好。” 说着,目光在宁珂脸上停了一瞬,太后娘娘的脸色,红润得不像个病人,她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把话咽了回去,笑着告退。 保成也来送了,宁珂要走,太皇太后就把他接到慈宁宫住着:“孩子开始记事了,皇庄那边不能让他去。” 太后是去“养病”,哪有养病着还带着太子的?再说,皇庄里那些事,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就是说不清的事。 太皇太后拍案:“孩子送到哀家这儿来,哀家来看着。” 保成不知道这些弯弯绕,拉着宁珂的手,仰着脸:“皇玛嬷,您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宁珂蹲下去,替他理了理领子,“皇玛嬷回来,给你带皇庄的番薯。” “还要枣泥糕!” “好,都给你带。” 保成这才满意,又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皇玛嬷,您要快点好起来,保成乖乖的,不惹事。” 宁珂感慨这时候的孩子还不是狗都嫌的年纪,摸了摸他的头:“……好,你乖乖听乌库玛嬷的话。” 轿辇起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保成站在慈宁宫的人堆里,踮着脚,朝她挥手。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北巡的行营,在草原深处。 玄烨在北巡最后几日才收到信,信是梁九功遣人送到行营的,写得急,路上又耽搁了许多天,太后出宫是慈宁宫一手操办,乾清宫留守的梁九功也是事后才得了风声。 等他派人追上北巡的銮驾,把信递到玄烨手里,北巡已经只剩收尾了。 玄烨拆开信,信上写得分明: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出宫去皇庄静养;车马人手,全是慈宁宫安排的;皇庄那边,太皇太后的人接应,一应妥当。 又是去皇庄…… 联想到上次去皇庄,北巡本还需要几日,玄烨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收尾的差事丢给随行的大臣,他带着几个亲卫快马加鞭往回赶,比原定的行程早了整整六日。 进京那天天还没亮,玄烨没进宫,没换衣裳,也没告诉任何人。 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径直往东去。 赶到皇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福临站在庄子门口,提着一盏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来了。”他说。 “来了。”玄烨翻身下马,“皇阿玛,好雅兴。” 父子俩一对视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福临没接话,只是提着灯,领他往东边的院子走。经过正院的时候,玄烨的脚步顿了一下,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帐子垂着,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睡熟了。 他想进去看看她,可他知道,他不能。 两个人进了偏院的屋子,关上门。 门一关,玄烨的拳头就砸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了!”玄烨气得额角都起了青筋,“生保成的时候都那般惊险,你还要让她怀!” 福临挨了一拳,踉跄两步,没躲:“是朕的问题,可那是朕的孩子。” “她要是出了事,”玄烨又揍了一拳,“她要是出了事,你——” 他没能说下去。 福临擦了擦嘴角:“那药其实停了两年,朕以为,朕不能生了……” “……” “是朕的错。”福临说,“可这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了,只求你……别让她们娘俩出事。” 玄烨瞪着他,半天,忽然泄了气,靠着墙滑坐下去,其实他很清楚,他与皇阿玛之间平衡纯粹是因为宁珂还在,若宁珂不在了,父子俩必然是你死我活的境地,就如前朝的英宗回朝一般。 父子俩面对面坐在地上,谁也不看谁,说了半夜的话。 “郭络罗答应,”他说,“产期在五月前后,跟皇额娘差不多,位份低,好拿捏。” 福临沉默了很久:“双胎?” 玄烨点头:“对外说是郭络罗答应诞下双胎,太后慈悲,抱养一个到寿康宫。” 福临没接话,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朕信你,别让她受委屈。” “她是朕的皇……”玄烨说,“朕比你会疼她。” 福临憋了憋还是没忍住骂了逆子一句:“轮不到你疼朕的皇后。”玄烨没搭理他,谁破防谁知道。 天亮前,玄烨骑马回宫,福临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晨雾里,许久没动。 皇庄的冬天,来得比宫里早。 宁珂住的是当年那间院子,屋子翻修过了,窗子换成了玻璃的,亮堂堂的,福临说是他督窑的时候,特意留的料,亲手安的。 福临是真的放下了所有事,火器、玻璃、窑上,一概不管了,每天就围着她转:安胎药按时熬,酸梅备了满满一罐,她吐,他就端着痰盂在边上站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当初他以为自己没了生育的可能,把药断了,是他的错,错一回,就够了。 次日一早,福临悄悄寻了那个老太监,开了一副绝嗣药。 老太监颤抖着手写完方子,欲言又止:“爷,这药下去,可就……” “朕知道。”福临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 白日里福临照常伺候宁珂,夜里等她睡熟了,才就着一盏灯,把熬好的药喝了,神情淡定,像是喝了一杯茶一般寻常。 皇庄的日子,比宫里慢,也比宫里静。 宁珂闲不住,先去看了占城稻又去看了还在试图培育出更好吃的番薯的试验田。 夜里,大约是白日里没跑够,宁珂躺在床上依旧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看着房梁发呆。 保成生下来,记在了中宫名下,成了太子,这个孩子……会记在谁名下?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她只知道,福临转告说玄烨会安顿好,她就信他。 “……罢了。”她闭上眼,把手轻轻搁在肚子上,“儿啊,你命好,有个疼你的皇阿玛,还有个……疼你的皇玛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自己先笑了。 十月三十,宫里先传出喜讯,永和宫添了个阿哥。 玄烨下朝过去看,乳母抱出孩子,小小一团,闭着眼,攥着拳头。 孩子眉眼间有一点像迎雪,鼻子、嘴巴,竟也隐隐带着几分她的影子,可惜那双眼睛,却像极了他。 “……罢了。”玄烨略微有些失望,他把孩子交还给乳母,“好好养着。” 他走出永和宫,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保成。 保成的眼睛,像她,可眉骨、鼻梁、嘴唇,全是自己的。 他想要一个处处像她的孩子,眼睛像她,眉毛像她,笑起来也像她。 可惜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如愿的可能。 皇庄的雪,下了一夜。 宁珂睡得很沉,梦里,她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扎着两个小揪揪,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嘴里喊着:“额娘!额娘!” 她张开手,接住了她。 “……闺女!”她在梦里说,“终于是闺女了!” 自己可算是如愿了。 第240章 布局 四阿哥满月前,玄烨又去永和宫看了一回。 乳母把孩子抱出来,孩子比出生那会儿长开了一些,鼻子、嘴巴,隐隐带着几分她的轮廓,眼睛与自己如出一辙。 宫里除了保成和荣宪,就这个孩子最像她,保成和荣宪占了眼睛,四阿哥占了鼻子嘴巴,都沾着那个人的影子。 这样的孩子,不能随便养在哪个角落里。 四阿哥满月后,玄烨下了旨:四阿哥交给佟妃抚养。 旨意传下来的时候,宫里都说皇上抬举佟妃,皇后崩逝,后宫以佟妃位份为尊,四阿哥养在她膝下,玉碟却依旧在乌雅氏名下,名分体面,谁也不亏。 毓秀明白,佟家作为皇上的母族,阿玛、大伯、玛法,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这样的外戚,皇上要用,也要防——怎么防?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佟家的女儿生不出孩子。没有带着佟家血脉的皇子,佟家便起不了那不该起的心思;不起心思,皇上才好放心地用他们。 所以她一生无子,不是命,是皇上的意思。她心里明白,也认。 旨意传下来那日,梁九功亲自抱着孩子去景仁宫,毓秀正对着花瓶里新插的花出神,听见“皇上有旨”,愣了愣,跪下去听。 “……慈爱仁和……四阿哥交由佟妃抚养。” 她跪在地上愣了神,半天没有起来。 梁九功等了等,轻声唤:“娘娘?” “……臣妾,”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臣妾谢皇上恩典。” 接过孩子的时候,手是抖的,孩子小小一团,闭着眼,睡得正香。她抱在怀里,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这辈子头一回抱这么小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不会有孩子,她甚至想过,这样也好,省得她生了孩子,还要日夜提心吊胆,怕那孩子一落地就成了谁的眼中钉。 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这样凭空得一个孩子。 四阿哥,养在景仁宫,养在她膝下。 等宫人恭贺完退下去,她抱着孩子,忽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襁褓上,孩子小手攥了攥,又睡了过去。 “……你是个有福气的。”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小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往后,本宫就是你额娘了。” 永和宫那边,梁九功过来之前迎雪把孩子抱了又抱,没哭。区区答应的孩子,抱给妃位娘娘养,是规矩,也是孩子的福气,她只求多看孩子一眼,就一眼,便松了手。 那夜,景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摇篮毓秀干脆放在床边,她隔一会儿就要起身看一眼,听听孩子的呼吸。 孩子半夜醒了哭,她笨手笨脚地抱起来哄,哄着哄着,自己跟着哭。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没想到如今有了,虽然不是她生的,可养在跟前,就是她的孩子。 孩子安顿好后,玄烨来景仁宫看孩子,毓秀把孩子抱出来,递到他手里。 玄烨看了很久,把孩子交还给毓秀:“……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让梁九功送来。” “皇上放心。”毓秀抱着孩子,稳稳地福了一礼,“臣妾会尽心照顾他。” 皇庄的日子过得慢。 宁珂这一胎,养得比上回还精细,老太监隔几日来请一回平安脉。 有一回搭完脉,他笑着说:“娘娘这脉象……老奴瞧着,是个格格。” 宁珂笑了:“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老太监也说像格格,她信了,缝了一堆小衣裳,盼了五个月,结果生下来带把的。 “老奴这回瞧着,也像。”老太监自己都摆手,“老奴就是瞧着像,娘娘别当真。” “知道知道,”宁珂把手收回去,“你就是哄我高兴,反正我也不指望了,生个什么都行,平平安安就好。” 她没在意。 入了春,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福临在外间听见动静,披衣进来,给她掖了掖被角:“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自在?” “没有。”宁珂躺着,看着帐顶,“你说……我要是给孩子积点福,老天爷会不会多疼她几分?” 福临的手一顿。 宁珂向来不信这些,种痘的时候不信,烧玻璃的时候不信,生保成的时候也不信,怎么如今却忽然问起积福来了。 “为什么?想怎么积?”他问。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我怕。” 就这两个字,福临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在呢,再不济还有玄烨,怕什么?” “怕生不下来。”宁珂说,“怕我有个万一,孩子孤零零的……我总得在她落地之前,替她把路铺得平一些。” 这话是真的,可也不是全部,她是真的怕,三十七岁,放前世都是得重点关注的高龄产妇,搁这年头,生一回就是拿命换一回。 可还有事压在心底,谁都不能说。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前世她不知在哪儿看过从古至今的大灾,其中就有这次:三河、平谷,地裂山崩,波及二百多个州县,连紫禁城的宫殿都震塌了,死伤无数。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不仅没人信,还会落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她想了几天,只想出这个给孩子祈福的名头,抢在七月之前,能护一个是一个。 “明白了。”福临说,“你想怎么做,我去办。” “其实就两件事。”宁珂伸出手指头,“一是你让人给玄烨递个话,宫里的殿阁,年久失修的,该加固的加固,该修补的修补。皇上是天子,天子住的地方安稳了,自然能庇佑咱们的孩子。” 福临点头:“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还是得惠及百姓。”宁珂说,“我把体己银子都拿出来,给京城内外的百姓把房子都加固一遍。土墙的补墙脚,砖墙的抹墙皮,能顶用多少是多少。” 福临愣住了:“……这是为了什么?” “给孩子积福。”宁珂说,“施粥只能算一时作用,但是若我加固的是他们的房子,他们住的长久,福气自然绵延不断。这辈子没求过菩萨,可要是这全城的人都好好的,菩萨总该看我一眼吧?” 福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知道宁珂没说真话。 她信过菩萨吗?从来没有。可她说“怕”的时候,眼底是真的怕,怕生产,怕孩子没了娘,他这辈子最怕的也是这个,所以她说怕,他便信。 “那我也添一份。”他说。 “嗯?” “孩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出钱给百姓加固房子,那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也添在里头。”福临温柔地给宁珂将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我想给你的福气,再加一块砖。” 宁珂没忍住笑他:“你攒那点子银子不容易,留着傍身吧。” “我又用不着。”福临低下头,“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银子算什么。” 宁珂没再劝,她不知道,福临攒了这么久的银子,原是打算有朝一日他不在了,留给她当退路的。 福临办事利落,当夜就让人往乾清宫递了话。 玄烨接到信的时候正批折子,他放下笔,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梁九功在边上伺候着,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太后娘娘这是……” “皇额娘……”玄烨说,“……想着宫室加固,替朕求的平安,她倒是什么都惦记着。” 他原本以为,宁珂满心满眼都是皇阿玛,可她生产前头一桩事,惦记的竟是他的安危,玄烨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美滋滋收进装画作的匣子里。 “传旨内务府和工部,”他说,“宫里的殿阁,该查的查,该修的修,都按皇额娘的意思办。” 梁九功领旨去了。 第二桩,才是重头戏。 恰好这时候,皇庄上的水泥也烧出了些门道。 能凝水成石的料,时好时坏,这一窑成了,下一窑又裂,总归是缺个大场面试它一试。 “正好。”宁珂一听,眼睛就亮了,“拿这个试,给百姓加固房子就用这个。试成了,是我们的福气;试不成,也不过是白费些灰浆,我赔得起。” 福临看着她,总觉得她这一回做事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她推玻璃、推火器,都是慢悠悠的,一年不成两年,两年不成五年。 这一回,却像是赶着什么似的,一天都等不得。 “你……”他忍不住问,“你是在急什么吗?” 宁珂愣了一下:“……我急吗?” “急。”福临肯定道,“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你这么着急。” 宁珂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许是又快当娘了,心里慌,赶在五月前办完才安心。” 福临没再问,他向来信她。 第241章 哥哥 几个月里,皇庄的窑火日夜不歇,一车一车的灰浆往京城里拉,宁珂的体己银子嫁妆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福临的那一份也添在里头。 工钱给得足,还管饭,起先百姓半信半疑:皇上和太后娘娘出钱给咱们修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后来见真章了,土墙的补墙脚,砖墙的抹墙皮,墙缝里灌上灰浆,晾干了拿脚踹都踹不动,比土坯结实十倍不止。 “太后娘娘说了,”福临派的人站在街口,扯着嗓子喊,“房子结实了,一家老小才睡得安稳!这是皇上和太后娘娘给你们讨的平安!” 百姓跪了一地,朝着皇城的方向磕头。 到五月,京城内外,能动的房子几乎都动了手。穷家小户没钱的,灰浆不要钱;有钱的,自己添工。一时间,全城连城墙墙脚都崭新的,像是给这座城重新打了一遍底子。 还有些实在穷困的,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一家几口挤在城墙根底下的木棚子里,四面透风。 宁珂让福临把他们都记下来。 “一家一户,姓什么叫什么,几口人,住在哪儿,都记仔细了。”她说,“回头有用。” “这是要做什么?” 宁珂想了想:“我打算在城外划一块空地,等水泥成了——若是真能成——就照着这画的样式,给他们砌一片房子。” 她说着,叫人取了纸笔,画给他看:“你看,这样一溜儿排开,后边住人,前边做饭堆东西,一家一户,门前留一块空地,晒衣裳、种菜都使得。几十户人家住在一处,热闹,也省地方。” 其实就是类似于前世的单位筒子楼,区别就是这里只有一层,且前面还能有晾晒衣物的小院子。 福临看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你这画的这屋子,”他说,“我头一回见。” 前世那种面积不大但整整齐齐的小平房她住过几个月,如今隔着三百年,她想给这城里的穷人,也砌一片那样的房子,砌得成砌不成,且看水泥争不争气。 “你放心,”福临把图收进怀里,“我记下了,等水泥成了我便亲自监工,把这片房子砌起来。” 宁珂看着他不问缘由认真的神情,没忍住扑进他怀里,虽然她吝啬自己的情感付出,但相伴这么多年,不是爱人也是亲人了。 她只盼着,她和福临抢出来的这几个月,能在那一天,多护住几个人。 康熙十八年五月二十七。 皇庄的产房,宁珂生了一天一夜。 好在稳婆是早早就请进庄里住着的,接生的东西一样样备得齐全,孩子更是乖巧,没怎么折腾,就落了地。 可血还是出得比寻常多。 参汤一碗一碗灌进去,稳婆压了半晌,才把血止住,宁珂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躺着。 福临陪在产房内。 他是“太监总管”,主子生产,他伺候在边上,没人觉得不对。 福临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他一声没吭。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这么近地看着她生孩子,看着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只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跟着那些血水走了。 “菩萨,”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菩萨保佑,让她平平安安的。要我的命都行,只要她平平安安的……” 宁珂力竭,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听着耳边稳婆大喊:“出来了!孩子要出来了!夫人再加把劲!” “闺女,”她咬着牙,下意识用力,“这回,总该是个闺女了吧……” “哇——” 一声啼哭,又响又亮。 “回夫人!”稳婆的声音都在抖,“是个小格格!” 宁珂:“……好,好。”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昏了过去。 而同一时间,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从日出站到日落。 玄烨天没亮就微服出宫,谁也没告诉,梁九功跪在宫门处拦,拦不住:“皇上,您不能一个人……” “朕去去就回。”他说,“……去去就回。” 这一眼,看了整整一天。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产房里的动静,脸色比里头那位还白,稳婆端出一盆血水,他的拳头就攥紧一分。 他不能进去,他没有进去的资格。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等着,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个遍。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守着同一个人。 直到傍晚,把玄烨当孩子亲爹的稳婆出来报信:“恭喜老爷,母女平安。” 玄烨攥了一天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他动了动已经站到有些酸痛的双腿,转身离开,他不能多待,朝政还等着他。 宫里,太皇太后一夜没睡。 她没去皇庄,她这个年纪,经不起那样的场面了。 她坐在慈宁宫的佛堂里,捻着佛珠,念了一夜的经,苏麻喇姑劝她去歇着,她摆摆手:“哀家在这儿念着,皇庄那儿,就平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亮时分,皇庄传信进宫:母女平安。 太皇太后手里的佛珠,这才停下来:“……好,长生天保佑。” 皇庄里,福临守着收拾好后昏睡的宁珂,一步也没离开。 看着床上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没有早点吃下那副绝嗣药,哪怕早一天也好。再想要孩子,想要自己的骨血,可跟她的命比起来,孩子算什么? “是我的错,”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该早些吃的,我不该让你受这一回的罪。” 床上的人没听见,她睡得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疼。 福临低着头,把她的手贴在额头上,许久没有抬起来。 玄烨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乾清宫里,梁九功迎上来,压着嗓子:“皇上,翊坤宫上报,郭络罗答应微微有些腹痛,怕是明日就得生产。” 玄烨换衣裳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回,”他轻声说,“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次日天还未亮,宫外悄悄进来一辆马车,马车穿过宫道,停到了月华门外。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接过车内递出来的襁褓,转身往翊坤宫走去。 郭络罗答应破晓时分发作,整个翊坤宫正混乱得很,见皇上到了,所有人都有了主心骨似的簇拥着皇上往正殿走去,没人发现梁九功揣着个包裹往产房门口摸去。 很快,翊坤宫内相继响起两声啼哭。 郭络罗答应生产后半程意识就已经有些涣散,醒来的时候,乳母抱着两个孩子给她看。 “贵人娘娘好福气,”乳母笑着说,“是一对双胞胎格格,一模一样的小人儿!” 郭络罗答应愣了愣,她只记得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没想到苦尽甘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双胞胎?都是我的?” “都是您的,皇上说了,双胞胎是祥瑞,答应有功,晋为贵人。” 郭络罗贵人搂着两个孩子,哭得说不出话,她刚生完,觉得两个孩子哪哪都像自己。 皇庄那边,宁珂在产房里躺了三天,才缓过一口气。 她醒过来的头一件事,就是问孩子。 “孩子呢?”她哑着嗓子问。 福临的手,顿了一下:“……送进宫里了。” 宁珂愣住,她生完就昏了过去,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嗯。”她说,“她好好的就行。” 六月底,宁珂休养妥当,回宫。 回宫第三日,慈宁宫发了话:因着翊坤宫里宜嫔也有孕,郭络罗贵人那对双胞胎,太后瞧着投缘,抱养一个到寿康宫养着。 太后养公主可比把公主交给其他高位妃子养要好得多,当年太子爷也常在寿康宫养着,宫里头谁也没觉得稀奇,反倒说贵人女儿能被太后娘娘看中,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当天下午,寿康宫的人就把孩子接了回来。 宁珂接过来,小小的襁褓一掀开——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闭着眼,攥着拳头,跟她梦里那个小丫头,一模一样。 这孩子生下来当晚就被送进了宫,她连一眼都没瞧见,如今隔了一个多月,孩子长开了一点,眉眼还是软软的、小小的,睡得正香。 “……宝宝。”宁珂把孩子搂进怀里,声音柔软,“可真漂亮。” 宁珂回宫后就跑来不愿走的保成趴在一边喊:“妹妹!妹妹!……我是你哥哥!” 她摸了摸保成的头:“那你可要当个好哥哥。” 保成挺了挺小胸脯,骄傲道:“那自然!” 晚霞落在寿康宫的玻璃窗上,亮堂堂的,像镀了一层金。 第242章 护 七月初,玄烨给“双胎”取了名字。 在下旨之前,玄烨亲自去了寿康宫一趟,抱着塔娜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皇额娘,朕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姐姐叫塔娜,妹妹叫宜尔哈。” “塔娜?”宁珂念了一遍,名字的寓意和尼楚赫很像,不过塔娜有更高等级东珠的意思。 “嗯。”玄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放得软了些,“东珠,配得上这孩子。” 掌上明珠,宁珂不客气地认可了。 “宜尔哈呢?”宁珂问,“是不是姐妹俩差别有点大?” “塔娜皇额娘养着。”玄烨把塔娜放回摇篮里,掖了掖被角,“自然与众不同。” 两日后,乾清宫传出一道旨意:郭络罗贵人生双胎有功,祥瑞之兆,因主位已经有了宜嫔,故享嫔位份例,双胎格格赐名塔娜与宜尔哈。 旨意传到翊坤宫,郭络罗贵人跪着接了旨,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既开心又心酸。 开心,是因为大女儿被太后抱养,又得了“东珠”这样贵重的名字,将来封号、嫁妆、前程,哪一样都差不了;小女儿养在自己身边,能像花一样娇养着。 她还因此被晋封贵人,享了嫔位份例。 能生出这样的两个女儿,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好命。 心酸,则是因为大女儿她连抱都不能多抱,只有隔三差五去寿康宫请安,才能远远看上一眼。 她跪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襟上,又赶紧擦掉,磕头:“嫔妾谢皇上恩典。” 这桩喜事,宫里足足议论了小半个月。 宫里低位妃嫔不少,见皇上对格格如阿哥一般看重,先是大格格叫尼楚赫,再瞧瞧塔娜格格这名儿多贵重——东珠呢,满洲最上等的珍珠!偏生用在一个贵人生的格格身上,就因为那格格被太后抱养。 她们想,换了自己,自己也一万个愿意生个女儿给太后养。 七月中,宁珂的焦虑渐起。 当然最好是因为她这个蝴蝶,能把这场灾难扇没,若翅膀的威力没这么大,那好歹能减轻些也是不错的。 每天夜里,宁珂都要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听一听风里的动静;每天早晨,都要把寿康宫的墙脚、屋梁,仔仔细细看上一遍。 如花不解:“娘娘这是怎么了?自从回了宫,天天盯着墙看。” 像猫狗房里确认领地的小猫小狗似的。 “哀家看看结实不结实。”宁珂说,“孩子小,屋里顶要紧。” 如花没明白,宁珂也没解释。 春天那会儿,她借着给孩子祈福的名头,把能加固的都加固了:宫里的殿阁修了,京城百姓的房子抹了灰浆。 只是事到临头,她还是怕。 她怕的不是地震本身,她怕的是,抢出来的那几个月,不够。 七月二十七夜里,宁珂几乎一夜没睡。 福临被她的焦虑传染,在外间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端药进来,看见她眼底的青黑,有些心疼:“这事怎么了?这些日子,你都睡得不好。” “没有。”宁珂接过药碗,“就是塔娜夜里闹。” 可塔娜昨晚就在他身边睡得喷香。 福临没再问,宁珂的反应已经不是简单的情绪问题,他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七月二十八,巳时。 宁珂正抱着塔娜坐在窗边,孩子刚吃过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正要睡过去,保成蹲在摇篮边,手里捏着一朵花,小声说:“妹妹,你看,这是皇阿玛御花园里开的花……” 虽然有大哥和三弟到了年纪可以一起玩,但是想到比自己高半个头壮一圈的大哥以及一眨眼就能抢走自己点心的三弟,保成觉得还是塔娜最可爱了,他宁愿和妹妹一起玩。 保成话音未落,一声闷响从地底下滚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宁珂的呼吸停了一瞬。 来了。 这两个字从心底浮上来,她反而松了一口气,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定感。 那口气还没吐完,地动就猛地大了起来,桌上的茶盏蹦起来摔在地上,墙上的字画哗啦啦乱晃,屋梁咯吱咯吱地响,保成和塔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保成!”宁珂一把把塔娜搂进怀里,朝保成伸手,“快过来!” 保成小脸煞白,踉跄着扑过去,扑进她怀里。 宁珂一手抱着塔娜,一手揽着保成,转身想就往外跑,头顶“咔嚓”一声,一片瓦从房檐上掉下来。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把她和两个孩子整个罩住。 “宁珂!” 福临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瓦片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了一声,却没让开半步。 “福临!”宁珂被他护在身下,脑子里嗡了一下,“你、你怎么了?!” 她没来得及说完,地动还在继续,院子的砖缝裂开又合拢,墙头哗啦啦地往下掉土。福临一手撑地,一手护着她们娘仨,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在,你们别怕。” 宁珂搂着两个孩子,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她看见福临背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有渗出血来;她看见他咬着牙,胳膊上的额肌肉紧绷,低着头拿整个身子,替她们挡着这片天。 她还瞥见正殿那扇玻璃窗,晃得哗哗响。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影扑进了正殿。 玄烨在地动最凶的时候从乾清宫一路跑过来,宫道上的砖在跳,檐角的瓦哗啦啦地往下掉,梁九功踉踉跄跄跟在身后呼喊,他一步都没停。 寿康宫里有阿玛,有塔娜,有保成,最重要的是还有……她,他谁都不能丢下。 刚进殿门,看见阿玛把宁珂和两个孩子护在檐下,也看见背上渗出来的血。他还看见,一片瓦正从檐口落下来,不是朝着他,是朝着她们。 他来不及多想,几步扑过去,补上她们身后的空隙。 “咚”的一声闷响,一片瓦重重砸在他肩头。 玄烨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又咬着牙撑住,两个人,把宁珂娘仨围在中间,护得严严实实。 第243章 猜 地动缓下来的时候,福临和玄烨才慢慢直起身。 先看了一眼宁珂怀里的塔娜,又看了一眼她腿边的保成,见两个小的都好好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宁珂蹲在地上,一手抱着哭闹的塔娜,一手搂着吓白了脸的保成,抬头看着这两个拿命护她的人,一个背后渗着血,一个肩头渗着血。 “……你们俩,”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抖,“真是疯了。” 福临欣慰地摸了摸塔娜哭泣的小脸:“你们没事就好。” 玄烨撑着墙,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保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怕,皇阿玛在。” 保成看见他肩上的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皇阿玛流血了!” “没事。”玄烨说,“就破了点皮。” 宁珂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说没事!梁九功呢?!快去请太医!” 梁九功这时候才连滚带爬地追进寿康宫,一见玄烨肩上的血,腿都软了:“皇上!奴才这就——” “先派人去慈宁宫,”玄烨打断他,“告诉太皇太后,寿康宫平安。” “太医也请!”宁珂吼他,“这儿两个人都等着包扎呢!” 梁九功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又跑了出去。 地动彻底缓下来的时候,太医还没到。 宁珂拽着福临和玄烨一块到寿康宫前的空地上,寿康宫的宫人在发觉地动的第一时间就在如花的呼喊下跑出了屋子,没人受伤。 见皇上和太后都出了屋子,立刻从殿内搬出座椅供他们坐下。 宁珂让如花和如月扶着玄烨坐下,然后让云德扶着福临也坐在一边,自己把塔娜交给奶嬷嬷:“皇上,快把外袍脱了,先看看你的肩。” 玄烨一愣,脸色竟然有些泛红:“……一点小伤,皇额娘——” “坐好!”宁珂皱眉。 玄烨没见过宁珂发火的样子,立刻老老实实坐正,任由宁珂动手给他解扣子。 梁九功在边上急得搓手:“太后娘娘,还是奴才来——” 玄烨一个眼神扫过去,梁九功立刻闭嘴,退到三步开外。 宁珂没看见这眉眼官司,她站在玄烨面前,解开他的衣襟,露出肩头,瓦片砸过的地方,肿起老高,被蹭破一大块皮,看着血糊糊的一片,她皱了皱眉,觉得自己都有些幻痛:“……疼不疼?” 玄烨:“……皇额娘,朕不是孩子了。” “是,你牛,你不疼。”宁珂头也不抬,吩咐如花取了之前煮开的水,用干净的帕子沾了,仔细地给他清理起来,“管你是不是孩子,疼就疼,不疼就不疼,谁规定的长大了就不能疼。” 玄烨没接话。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宁珂的手搭在他肩上,如玉般微凉,一下一下,清理得极仔细。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这是这一日里,唯一一桩让他觉得值当的事。 “好了。”宁珂见伤口没了黑乎乎的脏污,拍了拍他的肩,“让太医来了给你上药。” “……嗯。”玄烨低头,看着宁珂拿着沾了污物帕子的手,轻声道,“谢皇额娘。” 他声音有点哑,宁珂只当他疼的,没在意,站起身,回头:“福——”她顿了顿,当着满院子的人把话咽回去,改了口,“福公公,你怎么样?” 福临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侧了侧身,背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伤情与玄烨不相上下,宁珂没来由觉得有些生气,狠狠在伤口边上戳了一下:“……你怎么不知道躲。” 福临背对着她,轻轻地嘶了一声:“娘娘没事,奴才就没事。” 恰好太医到了,宁珂便没有给福临亲手清理伤口,毕竟太后给太监清理伤口,听上去不像什么正经事。 太医赶到,给两个人上了药,然后包扎妥当。 玄烨包扎好伤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宁珂面前:“皇额娘,您受惊了。” “我能有什么事。”宁珂的声音还有点哑,“倒是皇上,肩膀都伤着了,别太忙碌,慈宁宫那边,哀家晚些去给皇额娘请安。” “朕正要去。”玄烨说,“皇额娘安心,朕都安排好了。” 他深深地看了宁珂一眼:“……皇额娘,您好好的,朕……就放心了。” 当晚,宁珂去慈宁宫请安。 慈宁宫在太皇太后住进来前就大修过,后来宁珂的要求下又再次修葺加固了一次,可以说除了乾清宫,就是慈宁宫最为稳固,几乎没有受损。 太皇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碗安神汤,没动。 “皇额娘。”宁珂行了个礼,“儿臣来给您请安。” “坐吧。”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吓着了?” “没有。”宁珂笑了笑,“儿臣抱着孩子呢,顾不上怕。”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会儿,被地动惊了一整天的心平静下来:“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胆大了。” “皇额娘,您的手——”宁珂看见她手里的佛珠换了新的,“原先那串呢?” “断了。”太皇太后说,“地动那会儿,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哀家捡了半天。” 宁珂心里一紧:“皇额娘,您没事吧?” “哀家能有什么事。”太皇太后摆摆手,“哀家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倒是你,春天那会儿,又是修宫室,又是给百姓抹墙,如今倒都用上了。” 宁珂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用上就好。”她说,“儿臣想着,快生产了,给孩子积点福,没成想真积到福了。” 太皇太后定定看了宁珂一会,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不管当初是为了积福还是别的,你救了一城的人,便是天大的功德。回去吧,孩子们还等着你。” 宁珂行礼告退,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都湿了。 宁珂走后,太皇太后坐在榻上,捻着那串新佛珠,很久没动。 “……这丫头,”她低声说,“怕不是真是菩萨派来的。” 想起春天那会儿,宁珂忽然要给孩子祈福、要加固房子,她当时只当是当娘的心慌,如今想来,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太皇太后也没再往下想,有些事,想明白了反倒吓人,她只要知道那丫头心是好的,就够了。 第244章 定 地动次日,全宫查验。 乾清宫的殿顶掉了两片瓦,坤宁宫的墙裂了一道缝,其余宫殿都只有丁点损坏,工部的人来查,说去年春天加固过的那几处纹丝未动,只有没来得及修的旧殿,塌了两间角房。 宫内所有人都被集中起来,后宫的人在坤宁宫前面的空地上搭了帐篷,受益于宁珂的修缮,宫里除了几个粗使太监宫女受伤,以及两个低位妃嫔慌乱中被绊了一跤扭了脚,其余人都完好无损。 毓秀忙着给妃嫔们安排帐篷住下,高位的低位的,有孩子的没孩子的,一个个都得安排好,忙得脚不沾地。 玄烨没有搬回乾清宫,他在殿前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日夜在那儿批折子。 他肩头的伤还裹着布,批折子的时候偶尔扯到,眉头都不皱一下,梁九功劝:“皇上,殿里梁都查过了,都很稳当。” “朕知道。”玄烨头也不抬,“可朕住在这儿,天下人就能知道,天子与百姓,同此灾。” 地动后的京城,倒塌的屋子有,压死的人也有,比起三河、平谷那边的消息,京师这一城,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三河、平谷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进京:城垣倾颓,屋舍尽塌,死者无数。玄烨握着折子,手指发白,派了钦差往那边赈灾,开仓放粮,免了钱粮。 次日,罪己诏出:“朕凉德寡修,致上天示警,地动京师……”诏书一出,满城传抄,百姓跪在诏书前,哭成一片。 百姓受益于太后娘娘的房屋修缮,伤亡不算很多,所以他们并不觉得这是皇帝的问题,反而觉得若没有天子庇佑,他们在这地龙翻身的时候定是活不下来的。 只是尽管京城内的百姓觉得自己被庇佑了,罪己诏却不能不下。 这个时代的人不信天灾,他们认为天灾就是天子失德,玄烨必须认下这个错,认了,民心才稳。 等京师的百姓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了春天那桩事。 “太后娘娘给咱们抹的墙!”有人摸着自家墙脚那道灰浆,手都在抖,“要不是这墙脚,咱们家的屋子就塌了!” “娘娘说,这是为了积福,原来不是哄咱们的!” “是菩萨显灵了!太后娘娘是菩萨派来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全京城都在说:太后娘娘春天那场“祈福”,应验了。 一时间百姓都觉得供奉太后约等于供奉神仙,神仙不一定会庇佑自己,但是太后真能救自己啊! 太后娘娘是谁,是皇上的‘母亲’!太后是仙人,那皇上不就是上天之子?逻辑闭环! 于是连着皇帝一块供上,主打一个来都来了。 宁珂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给塔娜喂奶,手一抖,差点把孩子呛着。 “……别、别这么说。”她无语又心虚,“是老天爷保佑,是皇上圣明,哀家就是……就是给房子抹了层墙皮。” 没人听她的,连跟在身边这么多年的如花都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香火都烧到寿康宫门口了,当然,大部分被拦下了。 宁珂坐在帐篷里,抱着闺女,尬得脚趾扣地,我还没死呢,别给我上香! 与赈灾同步开始的是皇宫内的检查。 工部查殿损的时候,又查出桩事来,塌了的那两间旧殿里的主梁,用的居然是朽木,当年修缮的料大约是被人换了。 玄烨听完,只批了两个字:“查。抄。” 没几日,一个工部郎中的家被抄了,田产充公,人下了狱,家中田产清丈之后留了奖励的部分,剩余的分给了三河那边逃难进京的灾民。 民间供奉太后皇帝的香火又多了一重。 京城内的灾情查验很快也结束了,除了一部分没有修缮完全的房屋又损坏,就只有城墙根底下那片木棚子,因为地震塌了大半。 住棚子的人本来就没家没业,如今连棚子都没了,一家老小只能蜷在废墟边上,哭都哭不出声。 这些人只能暂时用帐篷安置,南书房把这事上报给了玄烨,玄烨又把这件事告知了宁珂,三河平谷那边更要紧,他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处理这件事,便干脆交了宁珂。 宁珂知晓后把福临叫来:“春天那本册子呢?” “在。”福临从博古架上的一个匣子里掏出一本簿子,封皮磨得起了毛,“一家一户,姓什么叫什么,几口人,住在哪儿,都记着。” “刚好。”宁珂说,“京郊划一块长不出庄稼的荒地,盖房。” 恰好这时候,福临的人从皇庄带回来一个消息:“娘娘,窑上烧出能凝水成石的料了,铺在路上,踩实了,比土路硬得多。吴管事叫人试了,压不坏,泡不烂!” 烧了五年,时好时坏,如今终于成了。 偏偏赶在地动之后,赶在全城的人都需要它的时候。 “好。”她说,“来得正好,盖房就用它。” 福临亲自监工,庄上的人手、吴良辅的人、工部拨来的工匠,一个多月,城外专门划出来的空地上,新立起了一座小平房,跟宁珂画的那张图,一模一样。 京城内传遍了皇上托太后娘娘给灾民造房子的消息,如今居然真的看到了,尽管这房子看上去并不好看,里面也不能说很宽敞,后面的屋子里只有一个炕,甚至比起城内最贫苦百姓住的还要差一些,但这也是房子,坚固还能遮风挡雨的房子。 一个老太太搂着孙子,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老婆子这辈子,头一回住这样的房子……” 夜里,京城又晃了一回。 由于余震频繁,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要晃一回,早已搬回住处的宫里人都习惯了,甚至还私下里猜测什么时候才会不再晃动。 塔娜在摇篮里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福临在摇篮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宁珂睡不着,她披衣起来,走到窗边,玻璃窗上映着月光,院子里新补的墙脚白晃晃的。 城外那一栋小平房算是经受住了余震的考验,没有松动,没有裂缝,除了丑和小,剩下的都是优点。 乾清宫前的棚子里,灯还亮着,玄烨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抬头往寿康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玻璃窗上映着一点暖黄的灯火。 第245章 契 外面的天渐渐转凉,宫里的日子也开始恢复平静。 地动过去一个多月,宫里早恢复了从前的规矩。 塔娜快半岁了,白胖胖一团,并开始热衷于翻身,放在榻上,小腿一蹬就翻过去,脸朝下趴着,咿咿呀呀叫两声,再被人翻回来,乐此不疲。 地动之后的事情宁珂并不需要去亲自处理,于是她这一个多月就在寿康宫陪塔娜,见证她的成长。 门外响起动静,是福临办完事回宫了。 他先去了偏殿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才步入正殿,先和宁珂贴贴,然后再去和塔娜贴贴,换来塔娜‘咯咯咯’地笑。 “今天回来得早。”宁珂与福临私下的相处就像普通夫妻,只可惜只在没人的情况下,这让福临心中有些遗憾,没能让那逆子看见破防一回。 “嗯,今日完工得早,城外新村又起了两排。”福临从宁珂手里接过重量不轻的塔娜,亲了亲那胖嘟嘟的脸蛋,“瓦上完了,门窗也安上了,再晾几日就能住人。” “这么快?”宁珂问。 “毕竟不是城内那种大房子。”福临说,“不过就两间屋子,前头放家伙什、盘锅灶,后头盘炕,灶挨着炕,烧火做饭炕就热了,一冬不用另烧火,建得快,百姓也喜欢,自然全力扑在这事上。” “那就好。”宁珂点头。 “契书呢?”她又问。 “都备好了。”福临从怀里摸出一沓纸,是范本,“吴良辅照着你定的章程拟的,一家一份。又让人念给他们听了,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当众念,签的时候都按了手印。” 宁珂接过来翻了翻,嗯了一声。 这沓契书是她让福临拟的,城外那片房子自然不是白给。 房子按成本作价,灾民名义上与皇帝和太后签契约,分十年还清;头一年缓着,第二年陆续还;实在还不上,上皇庄做工抵债,工钱照算,扣除几成抵房钱,剩下的照发。 翻译:房贷给我背好了呀。 “白给养懒汉。”宁珂跟福临说这话时,正拿布巾给塔娜擦口水,“白给的房子,住着不心疼,坏了不修,漏了不补,住几年跟废了似的,然后等着再拿白给的东西。欠着,才会有奔头,付出过才知道珍惜。” 福临笑了笑:“娘娘英明。” 宁珂斜了他一眼,站起来把娃丢给福临,自己逛御花园去了,不带娃才是真正的英明。 几日后,新房那边灾民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没人嫌房子要钱,全都抢着签。 “不要钱白住的房子,怎么啊?”有个从三河逃出来的汉子,攥着契书红着眼说,“娘娘给俺们盖房、免粮,俺们记着恩,欠着娘娘的,俺们有脸住,房钱不怕挣不出来;白占娘娘的,俺们不如回乡去饿死,丢人,俺们庄稼汉也要脸。” 房子有了章程,接下来就是人的去处。 灾民汇聚在京郊,不能光住着。 宁珂定了两条路:愿意进京做工的,工部、内务府那边有活计安排,修路、盖房、烧窑、织布,按工给钱;愿意种地的,去皇庄做佃农。 第二条路,比第一条热闹得多。 原因说来也简单,如今百姓骨子里还是更偏好种田,亲手种出粮食觉得心里安稳,而且京城内外,还有皇庄的田地免人头税。 之前宁珂刚提出摊丁入亩就先在皇庄上实验了,也不妨碍那些达官贵人继续收丁税,只有皇帝名下皇庄附近的田地这么处理。 皇庄这边无地的贫户本不必交丁银,到了庄上,有地种、有租交、有人头税免,算下来比在外头当流民强出一大截。 头几年皇庄周边人并不算多,皇庄招佃农还要吴良辅去周边村庄里说好话,百姓还总担忧是不是骗他们来了;今年可倒过来了,灾民一进城就先打听明白:京城别处的田,人头税照旧;只有皇庄,免。于是人人冲着‘太后娘娘的庄子’涌过去,生怕去晚了没地种。 “吴良辅说庄上人手都满了。”福临又是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玻璃窑、水泥窑、织坊,都添了人,窑火日夜不歇,庄上的地也快分完了。” 见宁珂并不在意地点点头,继续悠哉悠哉地抱着塔娜逛院子,心里郁闷不能陪着妻女一起悠闲,只能狠狠抱着宁珂和塔娜用力蹭了蹭,权作安慰。 灾民签了契书,安顿下来,皇庄的窑厂、城里的织坊,日日人声鼎沸,烟熏火燎;城西火器营那边,铁砧声从早响到晚,一锤一锤,敲得人心里都跟着发烫。 水泥的结实,地动那回已经验过了,修路便可以提上日程,玄烨根据地动后宁珂提过的,安排工部的人去准备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修的是路,还的是房钱,养的是人,灾民那么多,城内的百姓也不少,那点皇庄的田和工坊的位还不够一半青壮分的,但是修路不一样,自然是人手越多越好。 玄烨安排了福全去监工,工部的人便领命去办,没几日,城外就响起了夯土的号子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羊毛织坊那边,同样很是热闹,蒙古的羊毛一车一车送进京城,灾民里的女眷们上了织机,拿起了毛衣针,日夜赶工,织出来的毛衣又厚实又暖和,再一车一车往盛京、往蒙古运。 塞外的冬天,一件毛衣紧紧裹在身上能顶一件皮袄,运到哪儿都是抢手货,听玄烨说,再往后,怕是还能运到更远的地方去。 最要紧的,还是玻璃。 皇庄的玻璃窑烧出透亮的片子以后,宁珂让福临挑了一批手艺最顶尖的工匠,单辟一处绝密的工坊,外头有人守着,里头的人只管干活,不问外头的事,所有人由皇上亲自统领,家人都安排住在工坊区里。 这里面做出来的玻璃镜子、玻璃器皿,印上内造的戳,一件一件用棉花绸缎裹了,层层打包,装进精致的匣子里,再一箱一箱运去江南。 “江南那些豪富,就算打仗都不忘花天酒地,银子多到没处花。”宁珂跟跑来寿康宫吃点心的玄烨说,“让他们出出血,算是哀家替天下人劫富济贫了。” “劫富济贫?”玄烨被这个词愣了一下。 “京城外还有这么多灾民,问江南豪富拿点钱花花怎么了,他们自愿的。”宁珂理直气壮。 玄烨想了想,笑道:“这‘劫’字,用得客气了。” 那些东西到了江南,果然抢手,此时虽然有不少的西洋货流通在江南,却也比不上专攻豪富喜好的‘内造’,玻璃镜子往堂上一搁,那群商人惊为天人,银子便一箱一箱流回京城,比送出去的匣子还沉。 乾清宫的账本,玄烨自己看了都愣神。仗打了八年,往年这时候,国库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南边送;如今倒好,水泥修了路,毛衣从蒙古换回皮货银子,玻璃从江南捞回真金白银,这仗竟把自己的私库和国库都打富了。 玄烨的感慨还未平息。 十月初,一道消息从福建传进京,乾清宫的灯,亮了半宿。 耿精忠,也自缚进京了。 地动之后,京城的消息传得比战报还快:太后娘娘给全城的房子抹了墙皮,地动了,房子没塌;皇上住在地震棚里跟百姓同吃同住;城外新村的房子一排一排立起来,三河平谷的灾民进了京,有房住、有活干、有人头税免……那些话传出去,比十万大军都吓人。 福建那边,耿精忠本来还在纠结,吴三桂和尚之信的例子摆在眼前,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动一动,可又舍不得,手里的兵、福建的地,都是实打实的。 直到白显忠上表。 第246章 南苑大阅 白显忠是耿精忠手下一号大将,打江西、打浙江,打了一路,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将,忽然上了道折子,通篇都是忠君爱国、感念圣恩、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字字句句,比臣子还臣子。 玄烨拿着折子看了半天,问梁九功:“这折子,是白显忠写的?” “回皇上,是福建那边的快马送来的。” “朕记得,他前年还在江西攻城。” “奴才……奴才也不知晓。” 玄烨把折子放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连白显忠都摆出忠君爱国的样子,耿精忠这回怕是坐不住了。手底下最能打的都表忠,兵将个个盘算着学白显忠,拿他的脑袋换自己的前程,再不进京,就要被架着进京了。” 果然,没出半个月,耿精忠自缚进京的消息就到了。 乾清宫召见,玄烨没杀他,也没放他,照赎产档办:赎罪银,削爵,圈禁京城。 等人到晚年,玄烨会越来越觉得宁珂说的对,杀降是能立威,却也会让人觉得反正都是一死,不如试一试或者拼死到底,那样不划算。 人这一生,还是更怕钝刀子割肉。 耿精忠进京的消息传到云南,胡国柱、夏国相、马宝几个人,商议了一整夜。 吴三桂死后,他们本来按兵不动,等着朝廷给个台阶,可等来等去,等来的依旧是分化政策的告示:愿降者赦,冥顽不灵者,仗后抄家,田产充公。 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抄家。降了,田产保不住;不降,仗打完了更要抄家。没了家产,还不像尚之信耿精忠他们有爵位,横竖都是抄家,不如退守云南,再拖一拖,说不定能拖出个说法来。 果然,十月末,云南传来消息: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率残部退守云南,据险而守。 玄烨收到消息,冷笑了一声:“朕迟早要去云南把他们一锅端了。” 十月里,宫里还有一桩喜事,永和宫的乌雅氏,晋封德嫔。单独册封,只此一人。 说起缘由,倒要从地动那日说起。 七月二十八地动最凶的时候,景仁宫那边的人上报乾清宫:永和宫那位,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景仁宫门口,就为看一眼四阿哥,她这个当额娘的,隔着半个宫城,惦记了一路。 地动刚缓,迎雪看见佟妃抱着孩子出来,见孩子好好的,腿一软,扶着门框,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话传到乾清宫,玄烨握着笔,半晌没动。 “她怀着身子,还跑去看四阿哥?” “是,景仁宫的人说庶妃娘娘到了门口,腿都软了,是扶着门框站住的。” 玄烨没再说话,慈母之心,不该被亏待,加上那般像…… 十月十三,礼部拟旨,册永和宫乌雅氏为德嫔,居永和宫正殿。 宁珂听说这事,正给塔娜剥橘子,她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德嫔?乌雅氏?” “是。”如花说,“永和宫那位,诞育了四阿哥,如今又有孕,皇上晋她为德嫔。” 宁珂点点头,心中摩拳擦掌,历史上身边最是腥风血雨的后妃来了,看看会不会有捞两个‘老乡’当牛马,哦不,是共同奋斗的可能性。 进了十二月,城外的房子,陆陆续续都盖完了。 初四,翊坤宫宜嫔诞下一位阿哥。 翊坤宫两位郭络罗氏,一位宜嫔一位贵人,前后脚都添了喜气,宫里人人都说翊坤宫福气好。 宁珂让人送了一份添盆礼过去,心里想着:今年宫里添了两位格格,又添一位阿哥,确实是好年景。 转过年来,二月初五,永和宫德嫔娘娘又诞下一位阿哥。 四阿哥养在佟妃膝下,这个六阿哥便让德嫔自己养着。 六阿哥一落地,玄烨看宫里的阿哥一个个都能站住,保清会骑马了,保成会背书了,三阿哥满院子跑了,四阿哥会喊皇阿玛了,五阿哥白白胖胖,六阿哥也顺顺当当落了地。 皇家养孩子,从来落地容易,站住难;眼瞧着都能养得住,他便动了给儿子们赐名的心思。名字一定,序齿就定,往后玉牒上就是正式的大名了。 二月初八,六阿哥洗三,宫里添了一回喜气。洗三一结束,玄烨来寿康宫请安,忽然说:“皇额娘,朕想着,把孩子们的名字,一起定下来。” 宁珂有些奇怪为什么取名的事情要与自己说,倒也很捧场:“皇上想好了?” “想好了大半。”玄烨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排名字,“大阿哥保清,赐名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六阿哥,胤禶。” “都挺好的。”她说,“可是保成呢?” 总不能他一个与众不同吧? “保成……”玄烨顿了顿,手指在纸上一处空着的地方点了点,“朕有些拿不定主意,太子是国之储君,名字要配得上他的身份。‘礽’字好,福泽绵长;‘祚’字也好,国祚的祚。朕觉得这两个字都不错。” 宁珂的心里,警铃大作:“选‘礽’字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何?” “礽,福也。”宁珂说,“保成是太子,合该福气绵长。‘祚’字太沉,国祚这种东西,是扛在肩上的,不是写在名里的,孩子还小,压不住。” 玄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皇额娘说的是,朕听皇额娘的,保成,赐名胤礽。” 宁珂面上稳如泰山,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开玩笑,名字叫胤礽都能让后期的老康应激,叫胤祚还不完了,到时候别名字都是保成的罪过之一。 赐完名没几天,二月十六,生性爱热闹闲不下来的玄烨准备在南苑大阅。 一早,乾清宫便派了梁九功到寿康宫传话:“启禀太后娘娘,皇上说今儿南苑大阅,太后娘娘是否愿意同去?” 宁珂其实不太想去,南苑那地方,她这些年轻易不踏足。 从自己退避‘先帝’,到‘先帝’在那里‘病逝’,最后在那里有了保成,一草一木都刻着旧事。 可梁九功说得恳切,她又有点惦记那批火器,戴梓造的东西,只听人说过,还没亲眼见过,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晾鹰台下,三旗兵丁擐甲列阵,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号角一响,鸟枪兵一排一排列队向前,枪炮齐发,每十步一进,十进而止,硝烟腾起来,遮了半边天。 宁珂坐在看台上,半天没说出话。 上一次在南苑看这样的大场面,还是多年前的行围。那时也是旌旗蔽日、号角连天,可台下的兵手里拿的是弓、是马、是刀枪,喊的是人声;如今这一排排铁管子架起来,火光一闪,地皮都跟着震,人声,变成了炮声。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在南苑看见这般堪比围猎的大场面。可这哪里还是围猎?围猎射的是鹿,是熊;这射的,是天下。 她正出神,忽听台上玄烨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戴梓。” 戴梓从队列里走出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在满台甲胄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玄烨说:“朕今日着授戴梓总理火器营造事务大臣,秩比兵部尚书,专司火器营造,直达御前,不隶部院。”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一个布衣匠人,转眼成了比肩兵部尚书的朝廷大员,开国以来怕是头一桩。 有满洲大臣的胡子抖了抖,到底没说出话来,火铳是人家造的,炮是人家造的,这时候跳出来说一个匠人不配,先得问问自己配不配。 更何况,眼见着皇上大权在握…… 戴梓跪在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磕下头去:“草民,臣……叩谢皇上。” 宁珂坐在看台上,看着这一幕,没忍住露出一个笑。 瞧,穿越的我,是不是挺有用? 第247章 七阿哥 入了七月,天热得人发懒。 寿康宫的窗都支了起来,纱帘垂着,风一过,满屋子都是冰盆的凉气。 塔娜已经能扶着炕沿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学飞的雏鸟,走两步跌一跤,跌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玛嬷,玛嬷。” “哎,在呢。”宁珂蹲在炕边,拿帕子给她擦汗,并不在意塔娜喊的什么,反正玛嬷在塔娜嘴里听着也像‘uma’,“慢点儿走,摔了我可要心疼的。” 塔娜听不懂,咯咯笑着往她怀里扑。 正是这样的午后,如花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点欲言又止:“娘娘,西六宫那位戴佳氏,今儿发动了。” 宁珂一愣:“戴佳氏?”想了想才记起是谁,当初西六宫那些偏殿里住着的那群年轻姑娘中的一个,长相清秀可人,只是家世平平,人也老实,听毓秀说去年冬天被幸过两回,大概是不太得玄烨喜爱,一直被安置在乾西二所,今年开春诊出有孕。 “发动多久了?” “辰时进的产房,如今快两个时辰了。” 宁珂把孩子交给乳母,顺手给孩子理了理衣裳:“你替哀家去看看罢,别让太医怠慢了,盯着点稳婆。”她顿了顿,“头一胎,慢些也是常有的。” 如花应声去了。 直到酉时,消息才到:生了,是个阿哥。 宁珂松了半口气,正要让人赏,报信的太监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是太医说,阿哥的右脚,生下来就带着毛病。” 宁珂皱眉:“什么毛病?” “足部有异,怕是……怕是站不直。” 宁珂端茶的手顿了一瞬,听太监复述了一遍太医的诊断,先天性足内翻,搁前世,一双矫正鞋、几回推拿的事,实在严重还能手术;搁这儿……她放下茶盏:“孩子呢?” “在西二所养着,太医说,先看看能不能养得住。” 又是这句话,这宫里,孩子落地,不问好不好,先问养不养得住,宁珂站起来:“摆驾,哀家去看看。” 西二所偏殿灯并不明亮,产房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戴佳氏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见宁珂进来,挣扎着要起身:“太后娘娘……” 声音战战兢兢,显然是生怕宁珂说她孩子是妖孽,毕竟刚刚拖下去的一个稳婆就是那样喊出口的。 “躺着。”宁珂按住她,先去看了孩子,小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睡得正香,看不出什么毛病。 边上的乳母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那只脚:脚踝确实歪着,小小一只蜷在那里,像被谁轻轻拗了一下。 宁珂伸手碰了碰那只小脚,孩子蹬了一下腿,又睡了。 其实并没有前世看到那种脚部萎缩成一坨或者干脆没有脚那般严重,只不过是脚掌有些内扣,长大后除非快步走路,鞋子一穿倒不会太显眼。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怕是站不起来。”戴佳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她们都说,天生带病的,说不定是妖孽,养不大……这孩子,这孩子可怎么办……” “谁说的?”宁珂的声音不重,原本屋子内还有些动作的声响瞬间静下去,“哀家倒不知道,这宫里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 她俯身拢了拢襁褓,声音放软:“你别听那些有的没的,脚上带点毛病,好好养着,未必站不直;就算站不直,他也是皇上的儿子,是这大清的阿哥,谁还能短了他吃喝不成?”她顿了顿,“你如今要做的,是把自己养好,孩子能不能立住,头三年全看额娘。” 戴佳氏抽噎着点头。 宁珂从偏殿出来,夜风徐徐,卷起一丝难得的凉意。 站在阶前,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坤宁宫西暖阁里那个连哭都哭不出声来的孩子——荣亲王,她亲手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孩子,如今远在盛京,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有些坎,这宫里的孩子,生下来就要过,过不过得去,一半看命,一半看有没有人肯拉一把。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毓秀作为宫里位份最高的人,本来不需要过来盯着低位妃嫔生产。 各宫低位妃嫔生产自有主位娘娘坐镇,西所则是由掌事姑姑坐镇,不过是听见太后居然去了西所,这才匆忙赶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怎么不歇着?”宁珂见毓秀还有些喘,“快进去坐坐,这么着急作甚,宫务这么忙还亲自过来。” “臣妾知晓太后娘娘过来了,便也来看看,娘娘恕罪,臣妾……”毓秀还想请罪自己没有过来看看,被宁珂扶了一把,没让她跪下去。 “行了行了,哀家就是听说七阿哥足部有异过来瞧瞧,怕被怠慢了。都是龙子凤孙的,哪能因为这点瑕疵便否了他身上的血脉,你忙你的宫务,哀家闲着也是闲着。”宁珂确实也是心血来潮过来看一眼,孩子都出生了,别因为身上的问题被外人欺了去。 毓秀与宁珂相处那么多年,也知道宁珂的性子,笑着点头:“太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妾也会让人多盯着七阿哥一些。”两人就在门口聊了两句,约定了过两日带着四阿哥去寿康宫找塔娜玩,宁珂便率先离去,毓秀看着宁珂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瞧着有些逼仄的西二所。 毓秀在西二所敲打了一番宫人,七阿哥也因祸得福,在长大后多了几分哥哥们的照顾不提。 七阿哥洗三那日,玄烨来寿康宫请安。 宁珂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七阿哥的脚,太医瞧过了?” 任何帝王,对自己身有残疾的孩子都会下意识不喜,可这并不是孩子的错。 “瞧过了。”玄烨答得平淡,“朕去看过那孩子,睡得倒是安稳。” “那若是……站不直……” “皇额娘不是说了,站不直也养得起。”玄烨笑了笑,“朕的儿子,不缺他一口饭,不缺他一间屋。等他会走了——真走不了,朕让人给他造一把椅子,推着走也一样。朕身为天下之主,自然有的是办法养大一个孩子。” 宁珂点了点头,玄烨向来说到做到,便也放下了心。 入了秋,仗快打完了,前朝闲下来,后宫便热闹起来。 初一那日,宁珂在慈宁宫陪着太皇太后受各宫请安,一屋子花红柳绿,她坐在上首嗑着瓜子,把这后宫当戏台看了一回。 最出风头的,是德嫔乌雅氏。 德嫔穿一件水青色的衣裳,头上别着一支米珠攒的簪花,安安静静坐在下首,不怎么开口,满殿的目光却都在她身上打转,去年十月单独册封的德嫔,生了四阿哥、六阿哥两个皇子,永和宫也是皇上常踏足的地界。 这样的人,坐在哪儿,哪儿就是焦点。 宁珂看了她两眼,总觉得这姑娘面善,又想不起像谁。 想了半晌,只当是美人总有相通之处,便没往心里去,她不知道,她若是在这时候照一照镜子便能认出那一双眼睛来。 德妃对面首位是惠嫔那拉氏,大阿哥保清的额娘。保清十岁了,长得高高壮壮,文课平平,骑射却出类拔萃,不过与乾清宫里那个被皇上亲自带在身边、八岁就能背全套书的太子一比,还差了不少。 那拉氏心里那点不甘藏得不算好:总想着给大阿哥换教学师傅,与宫外送信也是相当频繁,逢人便爱说“我们保清实心眼,不像有些人会讨巧”,也不知是在阴阳谁。 惠嫔下首坐的是宜嫔,宜嫔明媚活泼,为人外向,特别不喜这种欢庆的日子里德嫔一副服孝的样子,说白了就是看德嫔那种小白花的样子心里不爽。 其实罪魁祸首还是玄烨,因着宜嫔生性活泼直率,有次玄烨脱口而出,道宜嫔怎么不学学德嫔温婉一些。 这可算是捅了马蜂窝,进宫混得高位的女子哪个不是双商出类拔萃,活泼直率一直是宜嫔坚持的,被皇上这样敲打可不是委屈上了。 宜嫔聪慧,知道和皇上闹别扭算是小情趣,不能真恼皇上,又见德嫔明明家世还不如自己却总是学着太后端起一副清高的样子,于是和德嫔的梁子也算是单方面结下。 第248章 千秋 德嫔下首坐着荣嫔马佳氏,那是老人了。康熙四年入宫,生了大格格荣宪,又生了三阿哥胤祉,资历摆在那儿,性子也稳重。 皇上待她说不上宠,却实打实地敬重,侍寝的次数不算多,可四时八节的体面,从不短她。宫里连粗使太监都说,荣嫔娘娘不争,可谁也不敢轻慢她:大格格是皇上的小心肝,三阿哥又养得白胖结实,那是稳稳当当的福气。 佟妃毓秀坐在最上首,慢条斯理地喝茶。 她是满殿最自在的一个——中宫虚悬,她位份最尊,宫权在握,膝下还养着四阿哥,散场时她落在后头,亲亲热热挽着宁珂的胳膊,既显出了她地位尊崇,也显出了她与后宫身份最高的两位关系和睦。 毓秀压低了声音笑:“太后娘娘,您瞧见德嫔那支簪子没有?米珠攒的,好看吧?” “好看。”其实宁珂没注意到,只是内造出品的权威性她还是相当认可的,“怎么了?” “没什么。”毓秀笑眯眯的,“就觉得,咱们宫里,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以前只是提点两句,没想到人家不仅严格执行,就算晋升了都不忘按照皇上喜好装扮。 过了八月,前朝果然有人上了折子,说“中宫不可久虚”。 消息传到后宫,后宫的水便被搅了搅。 佟妃位份最尊,可佟妃没有亲生的孩子;钮钴禄家放出风声,说家里还有一位姑娘待字闺中,模样性情都像极了她已故的姐姐,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明白;同样不甘落后的还有赫舍里家,见僖嫔不被皇上喜欢,直言要再送个人进去照顾太子。 折子递进乾清宫,压了三日,皇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隔了几日,西所又闹出一桩事来。 西所里基本都是地位低且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庶妃,原本那里出了个七阿哥,以为皇上会多驾临几次,没想到七阿哥也没能唤来皇上,心中不满,便对戴佳氏有些风言风语。 没想到戴佳氏成为母亲后也有了对抗的勇气,直接抱着孩子哭去了景仁宫。原本她是想直接去寿康宫的,只是在身边嬷嬷提醒下明白,这宫里万事不可越过高位娘娘,否则就算找了太后娘娘也未必有安稳的未来。 毓秀把人叫进景仁宫,好言好语地安抚了一通,让戴佳氏暂时在景仁宫住下,想了想还是去求见了宁珂。 宁珂听完了来意便直接开口:“换个宫室可行?” 毓秀思忖,如今宫里每个宫室都有自己的主位,倒是角落的咸福宫人并不多,且主位安嫔身体也不好,有个孩子说不定还能抚慰一下心情。 后面得了主意的毓秀回了宫就拍板让戴佳氏搬去咸福宫,戴佳氏有了主位娘娘庇护很快安定下来,安嫔看到了活泼可爱的七阿哥心情也舒畅不少。 可谓是多赢。 送走毓秀,宁珂揉着太阳穴半躺在榻上,福临端着碗酸梅汤走进来。 宁珂见他,想到自己穿越过来当着皇后给这糟心玩意安抚一宫的女人,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当年一屋子莺莺燕燕,干得好是本分,干不好是罪过,若皇额娘也要来敲打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能坚持下去。” 福临忍下宁珂在自己腰间拧软肉的疼,讪笑着把碗递过去:“娘娘英明神武,处理这事不是手到擒来。” 宁珂甩过去一个白眼:“那是我命苦。” “是是是,都怪奴才。”福临顺着她的话茬子应,“奴才下辈子当牛做马继续给娘娘鞍前马后。” 宁珂‘噗’地笑出来,拿帕子扔他:“就你贫。” 九月底,宁珂难得叛逆盘算着要不要想个办法偷溜出去逛逛京城,太皇太后把她叫到慈宁宫,开门见山:“你十月里的千秋,哀家让人操办起来。” 宁珂一愣,连偷溜的事情都不想了:“皇额娘,儿臣不用……” “不用?”太皇太后斜了她一眼,“你入宫这些年,一场像样的千秋都没办过。从前国丧连着战乱,事多,如今太平了,国库也不缺银子,该办一场了。哀家活到这把年纪,还没正经给儿媳妇办过一回寿,你得让哀家办一回。” 宁珂还想挣扎:“儿臣真的不必……” “这是懿旨,琪琪格接旨。”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副你胳膊拧不过我大腿的样子。 一边苏麻喇姑憋着笑捅咕了一下宁珂,让她赶紧接旨。 宁珂:“……” 从慈宁宫出来,她本想去找玄烨说道说道,让他去劝劝他的亲亲皇玛嬷。 谁知她还没开口,玄烨先笑道:“皇额娘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朕让礼部议的千秋章程。” 宁珂张了张嘴有些无力:“皇上,哀家真的……” “先帝在时,不是国事繁忙,就是只喜孝献皇后;朕小时候,虽然亲皇额娘,可惜不懂事;这些年,皇额娘替朕做了那么多事,朕竟连一场寿宴都没给您办过。”玄烨收起笑,语气恳切,“如今仗打完了,国库并不空虚。皇额娘若不办,朕便只能哭求皇额娘赏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玄烨一脸泫然欲泣顺便暗搓搓地给自己的阿玛上了个眼药。 宁珂:“……” 哪来的妖孽快从玄烨身上下来。 宁珂劝了两句也没能劝成,反而让玄烨更加兴致勃勃,直接召了礼部尚书,直言干脆现在就拍板吧。 把宁珂吓得落荒而逃。 一个发话,一个先斩后奏。 她气鼓鼓地回到寿康宫,正跟如花念叨,福临端着茶进来,慢悠悠接了一句:“怎么不办,不仅要办还得大办。” 如花见福临进殿,立刻行了礼离开。 宁珂瞪他:“怎么,还想大赦天下不成。” 听到宁珂提起自己的黑历史,福临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咳,你进宫这么多年,从没见你过过一回生辰,如今大家都想给你过一次,一回,就一回。” 说着还有些郁闷:“可惜现在不能大赦天下,不然我……” 宁珂用力捂住他的嘴,往外面看了看,没见人影,气得捏住福临腰间的软肉,又是用力一拧。 福临配合着呲牙咧嘴,见宁珂似乎真的开始考虑,也没多说什么,取来一边的小薄毯,盖在宁珂的腿上,天气渐冷,可不能受了凉。 宁珂其实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世,养父母过世后她连自己生日都记不清了,活了近三十年,后面许多年没正经吹过一回蜡烛;这辈子穿过来,先是忙着活命,后来忙着打仗、忙着做事,更没心思过什么生日。 她自己其实并不在乎。 再说了,什么四十大寿,她明明才三十八周岁!这个时代也不知打哪儿算的,虚岁一加,生生给她加出两岁来。 搁前世,三十八正是奋斗的时候,跳槽、考研、换赛道都来得及;搁这儿倒好,一不留神,就成了‘年届四旬’需要‘含饴弄孙’的‘老太太’了。 “……行吧。”她泄了气,摆摆手,“随你们,别给我安排什么当众说两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就成。” 福临笑了:“瞧你说的,聆听太后娘娘教诲不是大家的福气吗?” “你再瞎说试试。”宁珂嗔怒扭过头去,可转过身的功夫,眼角眉梢,到底带了点藏不住的笑意。 千秋的日子定在十月,钦天监择的吉日。 内务府上下忙了一个多月,毓秀领着人里外张罗,寿康宫挂了红绸,御花园搭了戏台,宴席从十月初一流水似的摆起来。 到了正日子那日,宁珂坐在上首,受满殿的礼。 她做太后这么久,除了玄烨登基,第一次盛装,按制的明黄吉服,石青披领,通身绣着海水江崖、彩云金龙,端端正正地压住了一殿的珠光宝气。 首饰是宁珂自己挑的:乌沉沉的一头黑发,用翡翠装饰的钿子固定好,鬓边再缀几朵翡翠攒的花,配一根看着平平无奇好似并不搭的翡翠簪子;耳上一对东珠耳坠,润润地垂着,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 第249章 乌日娜 宁珂素来喜欢珍珠翡翠这样润泽的东西,平日嫌重嫌繁,只肯挑一两样戴着;这一回大约是让那三个叛徒逼出了性子,竟也认认真真地盛装了一回,翡翠是沉静的绿,东珠是温厚的白,没有一样喧宾夺主,却样样都压得住场。 如花站在下首,偷偷看了娘娘好几眼,越看越移不开眼。 娘娘今年四十了,宫里的女人到了四十,大多都成了‘老娘娘’,眼角眉梢全是熬过的苦;可娘娘不一样,依旧白净细腻,柳叶眉弯弯的,杏眼含着光,鼻梁挺秀,唇上只淡淡点了些口脂。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那么一两道极浅的细纹,非但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韵味。 如花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她只晓得,满殿花红柳绿,各有各的好看;可娘娘往那儿一坐,旁的人便都成了陪衬。 美人就是美人,哪怕到了四十岁,那也是美人,美得安安静静,美得脱颖而出,像春日里最早开的那一树白玉兰,旁的花还在攒劲儿,它已经开了;风再冷,花瓣也不掉,温温润润地立在那儿,不争不抢,可谁路过都要多看一眼,看着安心又赏心悦目。 毓秀作为宫内最高位,领着内命妇上前贺寿,行到近前,抬头的工夫,竟怔了一瞬。 她与太后娘娘相识这些年,见惯了娘娘一身淡雅家常的模样,浅色的衫子、素银的簪子,像一汪不惊不扰的静水;谁知娘娘盛装起来,竟是这样一番光景:明黄的吉服衬着那张脸,矜贵温婉,不仅不显老,反倒显出沉静端凝的气度,眉梢眼角都带着柔光。 毓秀心中感慨,贺寿的话到了嘴边,竟先卡了卡,才笑着福下去:“臣妾给太后娘娘贺寿,愿娘娘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退下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想:同为女子,她方才都看晃了神,这要是搁在男子眼里,怕是魂都要丢在这儿了。 廊下,福临端着茶盘,确实看得忘了挪眼。 他一直都知道宁珂漂亮,可今日这一眼,他还是险些晃了神:明黄的吉服,翡翠的簪子,端坐在满殿灯火里的人,跟许多年前他头一回在慈宁宫见到的那个小姑娘,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又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眼睛里还带着怯,像一只误闯进宫殿的鸟,只能竖起羽毛虚张声势;如今她坐在满殿的人声里,眉眼沉静,笑得很淡,却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看得出神,心里想:这辈子能守着她,看她从一只惊惶的小鸟,长成一棵树是他修来的福气。 他浑然不知,上首那位太皇太后,方才已经悄悄瞪了他好几眼。 太皇太后刚开始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宁珂。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人间绝色没见过,可今日看着盛装端坐的儿媳妇,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这孩子,是真会长。 年轻的时候是朵花,鲜鲜嫩嫩的;如今四十了,反倒开出端庄高贵的气度来,一殿的年轻媳妇子,竟没一个压得过她。 太皇太后心里有些自得,这样一个人,是她当年亲自挑给儿子的媳妇。儿子虽是个不争气的,儿媳妇却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眼光。 她正熨帖着,目光随意一扫,扫到了寿康宫角落里,那个穿着太监服色的身影,正盯着宁珂的方向,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太皇太后:“……”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低头呷了一口茶,那白眼,到底没忍住,趁着满殿的人都在看太后,悄悄翻了一个。 造孽,哀家这辈子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瞧自己媳妇瞧得眼都直了。 亏得没人留意一个太监的失态,不然她这张老脸,都要跟着丢尽。 用宁珂的话怎么说来着,生他不如生块叉烧,好歹叉烧还能吃呢。 想到那软嫩甜口的肉,太皇太后没忍住抿了抿唇,嗯,回宫再偷摸着弄点吃吃,要不是太医让她忌口…… 命妇贺寿结束后,太皇太后赐了宴,又赏了一串她供奉多年的佛珠。 玄烨也亲自来贺寿,太后千秋,皇帝行家礼,今日他还破例罢了朝。 满朝文武都记得,往年便是太皇太后的千秋,皇上也不曾辍朝一日,如今为着嫡母的四十整寿,竟头一遭不理政事,旨意传出,朝野无人不叹皇上纯孝。 福临若知晓定是要冷笑出声。 玄烨进殿时远远望见上首端坐的人,脚步便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儿子给皇额娘贺寿。”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皇额娘今日……容光焕发。” 宁珂有些小得意:“皇上谬赞了。” 实则心中开心得不行,谁不希望自己能一直年轻呢,就算是假的也开心。 “朕说真的,皇额娘好看……”玄烨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他顿了顿,才命人呈上贺礼,一匣子南边贡上来的珍珠,颗颗圆润莹白,“皇额娘素来喜欢珍珠,前几日恰好有贡上的,朕特意挑了些好看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珂看了眼匣子里的珍珠,颗颗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圆润无比,泛着粉光,这是前世网络上她都没有见识过的好东西。 宁珂眼中的惊艳被玄烨捕捉到,柔和说道:“皇额娘要喜欢,朕便让内务府给额娘做一套头面,定能……” 这么圆润的珍珠,宁珂觉得自己可能暂时舍不得穿孔做成头面:“要不晚些?” 玄烨看着宁珂纠结的模样,有些好笑:“无事,朕那里还有,这些皇额娘先收着,朕那里的做一些给皇额娘。” 宁珂美滋滋应下,她今天别人送什么收什么,没办法,今日她是寿星,她最大。 皇子公主们排着队拜寿,胤褆、保成和胤祉跪得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孙儿祝皇玛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宁珂笑着受了他们的礼,尼楚赫带着二公主海霍娜,乳母抱着塔娜和宜尔哈也来拜,塔娜还小,见满殿的人反倒不怕,咧着嘴“玛嬷、玛嬷”地喊,喊得满殿的人都笑。 四阿哥被毓秀牵着,磕磕绊绊行了个礼,奶声奶气:“皇玛嬷……万福。” 宁珂看他努力绷着小脸作正经的模样没忍住俯下身捏了捏,把四阿哥闹了个红脸。 宁珂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夜里,宁珂坐在镜前看着福临给她轻手轻脚地卸下首饰,忽然问:“今儿那支翡翠簪子,是你挑的吧?” 福临的手顿了一下,笑道:“娘娘好眼力。” “那是我聪明。”宁珂说,“美得你。” 这生日,她嘴上嫌弃,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头受用得很。 福临笑了,没否认,月光落在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影。 千秋宴没过几日,玄烨便下了旨:佟妃佟佳氏操持太后千秋有功,着晋贵妃。 消息传出,后宫先静了一瞬,随即议论纷纷,办一场寿宴,办出一位贵妃来,太后娘娘的面子,当真比天还大。 毓秀来寿康宫谢恩,进门就笑:“太后娘娘果然福泽万物,这寿辰,把臣妾的位份都过出来了。” “那是你应得的。”宁珂好笑地点了点她,“这一个多月,你里里外外操持,可忙坏了,总要有奖励。” “臣妾倒不是图这个。”毓秀认真道,“臣妾就是想着,太后娘娘不容易,能让娘娘高高兴兴过一回生日,臣妾做什么都乐意。” 宁珂失笑:“……就你会说话。” 腊月里,钮钴禄家的姑娘进了宫。 按规矩,新人入宫,先给中宫请安,如今中宫空悬,那便先给太后请安。 那姑娘到寿康宫行了大礼,抬起头,宁珂端着茶盏的手便顿住了。 眉眼神态,确实像苏勒。 不过苏勒是沉静的、端凝的,像一泓深潭;这姑娘更小些,眉眼还没长开,怯怯的,像一株刚移栽进深宫的兰草,连呼吸都放得轻。 只有五官的轮廓、那种满洲大姓姑娘骨子里带出来的矜持,能证明她与苏勒是同一家门出来的。 宁珂忽然想起那个在坤宁宫病榻上喝药、笑着对她说“这半年是臣妾这辈子最松快的日子”的姑娘,心里不知怎么,就软了一角。 “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娘娘,闺名……家里人都唤奴婢乌日娜。”那姑娘声音轻轻的,“入宫之后,就是宫里的人了,娘娘叫奴婢钮钴禄氏便是。” 乌日娜。 宫里头的姑娘,入宫那日起,名字就收起来了,只剩姓氏和位份。 第250章 木兰围场 宁珂赐了座,问了问家中长辈安好,钮钴禄氏一一答了,答得不疾不徐,不多说一个字,也不漏一个字。 请安出来,宁珂把如花叫到跟前:“皇上……待她如何?” “回娘娘,”如花斟酌着说,“皇上待钮钴禄姑娘,据说是不冷不热的。敬事房那边,牌子呈上过两回,皇上都没应,倒是钮钴禄家,这几日往宫里递了好几回话……” 宁珂“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看得出玄烨的意思,他对钮钴禄家那点蹦跶,烦得很。 苏勒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并不痛快,如今钮钴禄家又送一个女儿进来,打的还是和赫舍里家一样“再出一个皇后”的算盘,他能有好脸色才怪。 可那姑娘本人确实是安分的:不掐尖,不冒头,不往乾清宫跟前凑,安安静静地住着,像一滴水落进池塘,连个涟漪都不肯多泛。 玄烨的性子,宁珂太清楚了,他恼的是钮钴禄家,不是钮钴禄氏。姑娘无辜,他犯不着迁怒;可钮钴禄家的算盘,他也绝不会让它打响。 不冷不热,就是他对钮钴禄家最大的体面。 转过年来,二月初十,庶妃卫氏生了个阿哥,行八。 卫氏出身低,是内务府包衣家的姑娘,怀这一胎也不声不响的,生下来更是悄没声息,若不是敬事房报喜报到寿康宫,宁珂都不知道这回事。 她按例赏了东西下去,心中其实还是有几分蠢蠢欲动的好奇。 八阿哥。 那可是跟四阿哥斗了一辈子的大人物,九子夺嫡里都能算出挑的,贤名满天下,当然输得也惨。 俗话说得好,子女不和定是老人无德,要怪就怪康熙不做人吧。 至于现在,历史早就被她改得稀碎,什么九子夺嫡、什么八爷党,那都是前世的事了。如今满宫的阿哥加起来才八个,最大的十岁,最小的还在吃奶,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呢? 只求他们都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都是后话。 二月里,朝堂上又有人提立后的事,这回连太皇太后都惊动了,宁珂去慈宁宫请安,正赶上太皇太后把玄烨叫来说话,祖孙俩隔着屏风,声音不高不低。 “皇上,中宫虚悬三年了。” “皇玛嬷说的是。”玄烨的声音恭恭敬敬,“只是孙儿想着,如今云南还没打完,后宫不宜大动,等天下太平了,孙儿自然会安排。” “你心里有数就好。”太皇太后顿了顿,“哀家只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急不得,也躲不得。” 宁珂在屏风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她回到寿康宫,越想越烦。 前朝催立后,后宫争宠的争宠、哭诉的哭诉,钮钴禄家蹦跶,姑娘们躁动,连塔娜这两日都格外闹人——她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快在这座宫城里耗尽了。 傍晚,玄烨来请安,宁珂难得没给他好脸色。 第一次被宁珂冷待还被赶出了正殿的玄烨一脸懵逼地蹲在廊下和同样被关在门外的福临蛐蛐,脸上全是狐疑的神色:“你老实招来,你是不是又让她……” 福临闭眼缓了缓,平息下掐死逆子的冲动:“朕早喝了绝嗣药,别问了,不可能,院判都来请过脉了。” 玄烨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刚刚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她说的那什么,更年期?” 福临没好气地斜玄烨一眼:“管好你的后宫,让她们别来寿康宫。” 害得这几日宁珂想到当皇后时的日子,对福临也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玄烨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福临把这几日的官司一五一十倒给他听,总有低位妃嫔找借口晃悠到寿康宫‘尽孝’,赫舍里家和钮钴禄家不仅骚扰太皇太后还骚扰宁珂,朝臣催立后的折子太后盛名在外,怎么能逃得过去,这一切让宁珂烦不胜烦。 “阿玛说得是。”玄烨认错认得飞快,“是朕的不是,让她受累做了皇后应该做的事。” “……” 讲道理,杀了皇帝如果不用诛九族,他肯定动手了,福临想。 然后眼见着玄烨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用力敲殿门:“皇额娘,皇额娘,快开门,朕有要事相谈,事关蒙古。” 果然,提到这个宁珂飞快地开了门,然后玄烨就在福临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悠然自得地迈入了正殿。 能不能大义灭亲,急。 殿内,玄烨早于福临得到了一个宁珂的笑脸:“蒙古什么事?” “蒙古喀喇沁、敖汉、翁牛特那几部,联名上书,说愿献出一片好牧场,给朕设围场行猎。”玄烨说,“朕打算开春走一趟,一来受了他们的好意,二来,也看看咱们的毛衣生意做得如何。” 他抬眼看向宁珂,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寻常家事:“皇额娘这些年闷在宫里,想不想出去走走?” 宁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出远门。 穷游、跟团、自由行。 这辈子穿越几十年,最远到过皇庄、南苑,连皇城的城墙都没正经出过几回。蒙古……阿布老了,额吉身子不好,去年冬天的信里说,额吉入冬又病了一场,阿布的腰也弯了。 那个带着草原味道的温暖怀抱,她不敢想,再不见,还见不见得着。 就算是眼眶红了,宁珂嘴上却端着:“一把年纪了,出什么远门……” “皇额娘才四十。”玄烨说,“朕瞧着,比朕还精神。” 他声音低了些:“再说了,您不去,朕一个人去,保成那孩子,谁管?” 宁珂一愣:“保成也去?” “保成八岁了,该见见蒙古的王公了。”玄烨说,“他是太子,早晚要接这天下,先让他认认人。” 他看着宁珂,目光坦荡:“皇额娘若是肯去,朕就把保成交给您带,您照顾他,朕放心。” 宁珂张了张嘴,那句“哀家不去”,到底没能说出来。 夜里,她跟福临说了这事。 福临给塔娜喂蛋羹,头也没抬:“娘娘想去?” “……想。”宁珂老实说,“阿布老了,额吉身子不好,我怕再不去,这辈子就见不着了。”她顿了顿,“可塔娜还小……” “塔娜有我呢。”福临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只管去,宫里的事,我自然替你守着,孩子想你了,我就抱着她,看你的画像。” 宁珂鼻子一酸:“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福临将吃饱昏昏欲睡的塔娜交给奶嬷嬷,看着奶嬷嬷抱着塔娜去偏殿歇下,自己坐回宁珂身边:“这辈子难得回一次蒙古,想去,就去。” 宁珂将头靠在他肩上,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日,宁珂去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正捻着佛珠闭目养神。 她斟酌着把话说了,太皇太后眼皮都没抬:“去吧。” 宁珂一愣:“皇额娘不拦着?” “拦你做什么?”太皇太后睁开眼,“你这些年,替那祸害把后宫管得妥妥帖帖,又替皇上把前朝支应得四平八稳,连地动都扛过去了,闷了这许多年,想回蒙古看看,哀家拦你,像话吗?”她顿了顿,“去吧,你还年轻,替哀家多看看草原,也多见见你阿布,你阿布当年,可是把最好的闺女送进宫里来了。” 宁珂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康熙二十年春,钦天监择了吉日,銮驾出京。 随行的有太子保成,有领侍卫内大臣,有各部院堂官,皇上出塞设围场,是正经的国事,排场不小。宁珂的马车跟在御驾后面,架势十足。 出宫那日,福临抱着塔娜,站在寿康宫的廊下送她。塔娜还小,不懂离别,只挥着小手喊“玛嬷、玛嬷”,喊两声,又扭过头去抠福临的衣领。 宁珂回头看了她一眼,狠了狠心,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宫门,上了官道,宁珂掀开帘子,去年修的水泥官道平平整整,一直伸向远方,车轮碾上去几乎没有什么颠簸。 连队伍里常在行伍的人都感慨,这水泥确实是好东西。 “皇玛嬷!”马车外传来保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雀跃,“皇玛嬷您看,那边的山,好高!” 宁珂掀帘望去,八岁的保成骑在一匹枣红小马上,神气活现,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天下这么大,她守着一座宫城守了大半辈子。 如今,总算要出去看看了。 第251章 殷勤 出京的时候还是初春,道旁的草才刚冒了尖,越往北走,越觉得萧索,只有天地越走越宽。 宁珂发现坐马车原来也能坐出兴致来,她掀着帘子看了一路,官道两旁是返青的麦田,再往外是成片的荒地,偶尔掠过一两个村落,土墙茅顶,炊烟细细。 越往北,人烟越稀,地越阔,天也越高,高得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 俗话说,人过四十不学艺,该收心了;可她在四十岁这年,出了这么远的门,头一回觉得,这日子,确实还能再折腾折腾。 保成骑着一匹枣红小马跟在车旁,一路问东问西:“皇玛嬷,草原上有狼吗?”“皇玛嬷,蒙古的叔叔们骑马,是不是比皇阿玛还快?”“皇玛嬷,您小时候,住在草原上吗?” 宁珂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哀家小时候住在科尔沁,可惜哀家身体不好,至今没能学会骑马。” “真的?”保成眼睛都亮了,“那保成教皇玛嬷骑马!” “那敢情好,等到了地方皇玛嬷可就看你的了。” “那自然!”保成挺了挺小胸脯,“保成定能教会皇玛嬷。” 宁珂笑了,没接话,望着窗外的天地,她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亲自丈量完这个世界了,那么趁自己还能动,必须多走走看看才行。 出古北口那日,宁珂远远望见了长城。灰扑扑的城墙沿着山脊蜿蜒,断断续续,一直伸到天边。 她前世去过八达岭,那时候人挤人,摩肩接踵,她被人潮推着走了一路,什么也没看清;如今坐在銮驾里远远看着,同样也没看清,忽然觉得,两辈子的事,像只隔着一层薄纱。 夜里宿营,蒙古包支起来,篝火噼啪作响。 宁珂裹着皮裘坐在火边,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亘其间,清晰得不像话。 她前世在城里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星空,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玄烨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身后的宫人坠得远远的,在她身边坐下,也抬头看天:“皇额娘在看什么?” “看星星。”宁珂有些感慨,“宫里的天,只有四四方方那么大。如今才知道,原来天是这个样子的。” 玄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朕小时候,也总想看看宫墙外的天。” 宁珂转头看他,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眉眼间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神色。 “后来朕发现,宫墙外的天,跟宫墙里的,没什么不同。”玄烨说,“只不过看天的人不一样,天也就不一样了。” 宁珂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孩子今夜格外多话,有些煞风景地打了个哈欠:“好吧,那……去歇着?” 玄烨应了一声,却坐着没动,宁珂起身回帐,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玄烨还坐在原处,仰着头,不知道在看星星,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玄烨:emo装可怜博心疼失败。 又走了几日,才到喀喇沁的地界。 蒙古诸部的王公早得了信,远远地便迎出来,跪了一地。 领头的喀喇沁郡王捧着一卷黄绫,说的是蒙语,旁边有人译成满语:“喀喇沁、敖汉、翁牛特诸部,愿以察罕诺尔一带牧场万余里,敬献皇上,为皇上设围场行猎之用,愿皇上万岁,大清万年!” 宁珂坐在玄烨身后的车里,心里小声蛐蛐:没万年,也就两百来年。 不过这万余里牧场,设围场……莫非就是史书上那个木兰围场? 围场划定那几日,玄烨日日行围。 宁珂被请上高台,站在玄烨身侧看着蒙古王公们策马围猎,黄羊、狍子惊得四散奔逃,号角声里箭矢破空,人喊马嘶,比南苑阅兵多了几分野性的热闹。 保成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兴奋得脸都红了,缠着玄烨要下场。 玄烨拗不过,让侍卫带着他放了两箭,射中一只半大的狍子,满场蒙古王公齐声叫好,夸太子爷好箭法。 宁珂坐在看台上,看着狍子般大的保成骑在马上,被一群蒙古王公围着夸,让她很想说一句,你们就宠他罢。 有一日行围归来,玄烨兴致颇高,让人取了一杆火铳来试。 那火铳是戴梓造的新式样,装填快,射得远,玄烨隔着百步放了一枪,一头黄羊应声倒地,满场先是死寂,随即炸了锅,蒙古王公们交头接耳,看那火铳的眼神,又惊又怕。 玄烨把火铳递给身边的侍卫,笑得很是随意:“蒙古诸部都是朕的兄弟,兄弟之间,有什么好东西,朕从来不藏。” 宁珂看台上听得直想笑,不藏?他分明是拿出来给人看的,如今当着蒙古诸部的面放这一枪,既是震慑,也是安抚。 草原上的日子过得畅快又热烈。 大概是脱离了996,过分闲适了,玄烨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京里有太皇太后,有寿康宫那位“福公公”,平日里他往寿康宫去得勤,就算自己心里不怵,依旧还是有几分发虚,不得不时时收敛着。 如今到了天高地阔的塞外,那些目光都够不着了,本该觉得松快,可不知怎么,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像一间屋子少了一扇门,他不得其入。 直到有一日,他行围归来,远远望见宁珂帐前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正弯腰逗着不知哪儿跑来的一只小羊羔,笑得眉眼弯弯,他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 这才隐约明白自己缺的是什么,宁珂身边没了福公公,他头上也没了太皇太后,忽然就不太想忍了。 于是宁珂渐渐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说不清从哪天起,玄烨就像换了个人:行围回来,头一件事是往她帐里送猎物,挑最好的黄羊、最肥的狍子,说是“给皇额娘尝尝鲜”;蒙古王公献上来的好马,他先让人牵到她帐前溜一圈,问她哪匹顺眼;她多看了天上的鹰两眼,第二日便有人送来一架熬得油光水滑的海东青。 宴席上更是殷勤,她刚搁下酒盏,他便吩咐人换上热茶,比在宫里还周到三分。 第252章 娜仁托娅 起初宁珂没往心里去,皇上孝顺,原也寻常。 可日子久了,她渐渐咂摸出一点旁的味道来:玄烨这些日子,格外爱在人前显摆,随行的几位年轻嫔妃跟前,他谈笑风生;蒙古各部带来的格格们上前敬酒,他也来者不拒,笑得阳光又爽朗,把人家姑娘看得脸都红了。 “这孩子,”夜里,宁珂跟如花念叨,“搁这开什么屏呢。” “娘娘说什么?”如花没听懂。 “就是那个意思。”宁珂比划了一下,“孔雀开屏,见过没有?雄孔雀见了合心意的雌孔雀,就把尾巴抖开,展成漂亮的屏风般给人看。”她越说越觉得像,“你瞧皇上这几日,又是谈笑又是喝酒,还一天换三身衣裳,这可不就是开屏呢嘛。” 如花看了看这么多年对这方面依旧缺根筋的娘娘有些无奈:“可皇上往娘娘这儿送东西,送得最勤……” “那不一样。”宁珂不以为意,“你想啊,一个男人位高权重还孝顺,是不是就是顶顶好的良人?皇上给哀家送东西,正是想表现出自己的孝心人品呢。”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都当爹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不知是看中了哪家的闺女。” 她笑得没心没肺,一边的如花第一次有些同情皇上和那位‘太上皇’,也……不容易…… 围场的事定了,玄烨却没急着回銮,只说不妨多留几日,让各部王公都来见见。 宁珂心里惦记着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一早,便让如花去传话,想请科尔沁的绰尔济贝勒来见。 传话的人去了半日,回来说,绰尔济贝勒早就在营外候着了,只等太后娘娘召见。 宁珂的心猛地提起来,她换了衣裳,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半晌,才说:“快请!” 帐帘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蒙古老汉走进来,步履蹒跚,进门便跪:“老臣绰尔济,叩见太后娘娘——” “阿布!”宁珂几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声音已经带了哽咽,“快起来,快起来……” 绰尔济抬头,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琪琪格……阿布的琪琪格,都长这么大了。” 宁珂又好气又好笑:“阿布,哀家都四十了。” “四十也是琪琪格。”绰尔济颤巍巍地站起来,拿袖子擦眼睛,“阿布送你去京城那年,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腰,“一转眼,都当玛嬷了。” 其实哪有那么矮,不过是年事已高,总觉得宁珂还是当年抱在怀里骑马的那个体弱闺女。 父女俩对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绰尔济絮絮叨叨地说,家里添了几匹马、草场今年雨水好、你额吉念叨了你多少回…… 宁珂一一听着,问到额吉,绰尔济的声音低下去:“你额吉……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如今下不来炕了。她说,临死前,想再看看你。” 宁珂眼眶发红,没忍住还是落了泪。 刚穿越时自己就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当年原主生母早逝,都是额吉把体弱的原主裹在怀里,用羊奶一点点养大。 后来每隔几个月就往来的信件里,这个慈和的女人一点点刻进了宁珂的心里。 为了能见宁珂一面,绰尔济和福晋带着一家子早于宁珂出发,硬是一点一点磨到了喀喇沁。 如今要见到额吉了,结果她病得比信里说的还重。 宁珂到帐里的时候,老太太正靠在枕上,瘦得脱了形,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看见女儿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宁珂按住,就那样躺着,仔仔细细地看女儿,看了半晌,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宁珂的脸:“我的琪琪格……让额吉看看。” “额吉。”宁珂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琪琪格来看您了。” “好,好。”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额吉这辈子,没什么念想了,就盼着再见你一面。”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琪琪格,你跟额吉说实话,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宁珂点头:“好,皇上待琪琪格好,太皇太后也疼琪琪格,琪琪格什么都不缺。”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圈红了,“当年把你送进宫去,你阿布回来,哭了半宿。额吉那时候就想,我的琪琪格,那么小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么大的宫里……”她说不下去了。 宁珂把脸埋进母亲枯瘦的手心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确实过得挺好,身边有福临,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只是现在这些都不能说,只能握着额吉的手,一遍一遍地强调:“琪琪格过得好,额吉放心,琪琪格真的过得好。” 母女俩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老太太便乏了,说着说着睡了过去。 宁珂守在床边,看着母亲消瘦的脸,想起原主的记忆里,额吉也是这样守在她病床边,一守就是一夜。 只可惜,玄烨早遣了院判来看过,额吉的身体只能靠调养。 娜仁托娅跟着自己的丈夫第二天才到。 宁珂还没见着人,先听见了笑声,爽朗的、亮堂堂的笑声,隔着老远就传过来:“姐姐!姐姐!我可算见着你了!” 一个穿着蒙古盛装的妇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进门先要行礼,被宁珂一把拽住:“行了行了,这儿没有外人。” “那可不行!”娜仁托娅笑嘻嘻的,“姐姐如今是太后娘娘,大清的太后,我见了不跪,回头我阿布要骂我的——”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哎呀姐姐,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我盼了多少年!” 宁珂看着眼前这个妇人,眉眼还是当年的眉眼,只是眼角添了纹路,身量也丰腴了些,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追着她喊“姐姐、姐姐”的小姑娘。 她鼻子一酸:“你倒是一点没变。” “怎么没变?”娜仁托娅叉着腰,“我都当玛嬷了!我大儿媳妇上个月刚给我添了个大胖孙子,白白胖胖的,可招人疼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语气有些低落:“姐姐,当年说好了的,我成亲的时候,你来草原喝我的喜酒。结果呢?我在草原上等了你三年,连个人影都没等到!” 第253章 佩服 宁珂心虚:“……那时候,哀家出不了宫。” “我知道,我知道。”娜仁托娅摆摆手,又笑起来,“阿布说了,宫里的娘娘,哪儿能随便出宫,我就是……就是想你。”她说着,眼圈忽然红了,“姐姐,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宁珂笑着拍了拍娜仁托娅的手,“我好着呢。” “骗人。”娜仁托娅吸了吸鼻子,“你从小就爱逞强,当年在宫里,那么多吓人的女人,你肯定是躲起来哭……”她说着说着,忽然又笑了,“不过我看你这气色,倒真不像受过委屈的。脸上红扑扑的,这皮肤比我嫩多了,姐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宁珂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吃的天地灵气,行了吧?” 娜仁托娅一来,帐里就热闹了。 她拉着宁珂说了半日的话,从家里说到孩子,从孩子说到牛羊。末了,她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姐姐,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儿远远瞧见那位太子爷了。” “嗯?” “那孩子的眼睛,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娜仁托娅压低声音,“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姐姐,你跟我说实话,那太子爷,是不是你……” “不是!”宁珂吓一跳,赶紧打断她,“你胡说什么!太子是已故仁孝皇后所出,宫里都有玉牒的!” “哦——”娜仁托娅拖长了声音,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笑眯眯地看了她一会儿,“行,姐姐说是,那就是。” 宁珂:“……” 这茬还没过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梁九功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带着笑:“皇上驾到!” 宁珂给娜仁托娅比划了一下,让她安静,然后理了理衣裳迎出去,果然见玄烨站在帐外,负着手,装模作样地看着远处的山,见她出来,才回过头,笑得一脸坦然:“皇额娘,朕……朕路过,瞧瞧皇额娘住得惯不惯。” 这话说得,连梁九功都低下头去有些无语,太后的帐子离御帐隔着半个营地,哪门子的‘路过’。 宁珂却没多想,只当他又要对着哪位妃嫔开屏:“住得惯,皇上有心了。”她说着,瞥见玄烨身后的侍卫手里还提着一串新打的沙鸡,“这又是……” “给皇额娘添个菜。”玄烨说得飞快,“朕先走了,皇额娘歇着。”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大步去了。 娜仁托娅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宁珂身后,把这出戏从头看到了尾。 她看看玄烨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姐姐,半晌,忽然竖起一个大拇指,一脸郑重: “姐姐。” “嗯?” “妹妹从前只当你命苦。”娜仁托娅说,“如今才知道,是妹妹眼拙了。” 宁珂:“……??” 娜仁托娅也不解释,只拍了拍她的手,带着满眼的佩服走了。 从昨日的震惊,到今日的佩服,娜仁托娅对这个姐姐的崇拜之情算是一发不可收拾:这位可是当今圣上,阿布都说比先帝爷更深不可测。姐姐是先帝爷的皇后,守寡守了这些年,愣是把先帝爷的儿子也收拾得服服帖帖,亲自‘路过’来送菜,眼神黏在姐姐身上撕都撕不下来,我姐姐,真的太厉害了。 这茬还没过去,次日晚上又来了一个更让宁珂头疼的——她阿布。 绰尔济是借着送奶食的名头来的,进了帐,先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草场的事,末了,忽然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看着宁珂:“琪琪格,阿布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阿布请讲。” “那个……当今圣上,”绰尔济搓着手,老脸上竟带了几分忸怩,“待你,是不是……挺那个的?” 宁珂不明所以:“哪个?” “就是那个!”绰尔济急了,比划了半天,“昨儿行围,阿布瞧见皇上打猎回来,先往你这帐子这边送了东西;今儿一早,皇上又派人来问尼的饮食起居,琪琪格,你别瞒阿布,阿布虽然老,眼睛还没花!” 宁珂哭笑不得:“阿布,那是皇上孝顺!哀家是他皇额娘,他关心哀家饮食起居,有什么不对?” “孝顺?”绰尔济将信将疑,“圣母皇太后早逝,可太皇太后还在京城,他出趟远门,光惦记你这‘皇额娘’,怎么不惦记惦记太皇太后?”他咂了咂嘴,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琪琪格,昨儿个,阿布可是瞧见那位太子爷了,那孩子的眼睛,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绰尔济没敢说太明白,其实他觉得那太子爷就是活脱脱宁珂和皇上的结合体。 宁珂心里咯噔一下:“……那、那说不定是缘分,太子爷生得像他皇玛嬷,那也是常有的。” “像谁不好像皇玛嬷?”绰尔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到底像谁,阿布不会乱说,阿布就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一脸郑重,“琪琪格,你在宫里有人疼你,阿布就放心了。” 宁珂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总不能说:阿布您想岔了,那太子爷是哀家的孩子没错,可他爹不是您想的那位,这话说出去,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她只好干巴巴地强调:“阿布,您真的想多了。” “行行行,阿布想多了。”绰尔济嘴上应着,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我闺女出息了’。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竖起一个大拇指,郑重其事地说: “琪琪格,阿布这辈子没佩服过什么人。可阿布现在,是真佩服你。” 宁珂:“……” “当年先帝爷在的时候,你就风风光光的;如今这位小皇帝,也把你当祖宗供着。”绰尔济感慨万千,“我闺女,走到哪儿都有人稀罕。好,好得很!” 宁珂目送着阿布心满意足地出了帐,坐在原处,半天没缓过神来,最后,没忍住搓了搓脸。 烦了,毁灭吧。 从那天起,绰尔济贝勒看玄烨的眼神越来越慈祥,慈祥得让玄烨都有些坐立不安,最后玄烨私下问她:“皇额娘,那绰尔济贝勒,怎么见了朕就笑?笑得朕心里直发毛。” 宁珂面不改色:“他牙口好,高兴。” 玄烨:“……??” 第254章 再次大封 回銮前一日,蒙古诸部又来献礼。 这一回献的不是牧场,是东西——成车的皮子、整箱的奶食、几十匹好马,还有各部的福晋们亲手织的羊毛毯子。 喀喇沁的福晋跪在宁珂跟前,用生硬的满语说:“太后娘娘,牧民们托我们给娘娘磕头,娘娘让羊毛有了去处,咱们的羊,再也不用愁卖了。牧民们说,娘娘是天上的菩萨,是草原的恩人。” 宁珂连连推辞:“哀家可当不起菩萨,羊毛生意是皇上的主意,哀家不过是帮帮皇上。”她想了想,又说,“回去告诉牧民们,只管好好养羊,有多少羊毛,朝廷收多少,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福晋们千恩万谢地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宁珂看着堆了半车的礼物,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羊毛是牧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计,蒙古的经济又攥在皇帝手里,蒙古就跟皇帝一条心,未来,这一片就不容易出乱子。 最重要的还是和阿布额吉说好了,等他们安排好家里,明年秋天前就能进京调养。 首次北巡,满载而归。 回到京城,已是四月末。 福临抱着塔娜在寿康宫门口接宁珂,塔娜两个月不见,又长大了一圈,见了宁珂先是愣愣地看了半晌,随即咧开嘴扑过来喊:“玛嬷!玛嬷!” 宁珂把她搂进怀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福临站在一旁笑:“娘娘瘦了,草原上的风,还是那么硬?” “风确实硬。”宁珂点点头,“可天地辽阔也看着舒心。” 福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就好,娘娘喜欢,下回再去。” 入了秋,云南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来。 先是两路大军合围昆明,连营四十里,把一座孤城围得铁桶一般;再是十月里,城中粮尽,吴世璠自刎,昆明城破。 三藩之乱断断续续纠缠了八年,终于在这一年的深秋,画上了句号。 十一月里,玄烨忽然下旨:十二月二十,大封后宫。 旨意传出,后宫的水面先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宁珂坐在寿康宫里,听如花念礼部的单子:贵妃佟佳氏,晋皇贵妃;德嫔乌雅氏,晋德妃;宜嫔郭络罗氏,晋宜妃;荣嫔马佳氏,晋荣妃;惠嫔那拉氏,晋惠妃;庶妃钮钴禄氏,册贵妃。 名单里没有赫舍里氏,也就是僖嫔。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娘娘笑什么?”如花问。 “端水大师名副其实。”宁珂说。 换来如花不明所以地回视。 贵妃佟佳氏晋皇贵妃,位同副后,是安抚,她掌宫务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是皇上的表妹,如今再进一步,位同副后,这个位份,实至名归。 德嫔晋德妃,主要还是酬功两个阿哥的生母,地位自然不能低了,谁也挑不出错;宜妃、荣妃、惠妃,各有各的由头,一视同仁,谁也不落埋怨。 至于钮钴禄氏,册贵妃,位份不低,可皇贵妃在前头压着,皇后之位又虚悬着。 钮钴禄家想再出一个皇后,玄烨便给了他家一个贵妃,贵妃听着好听,可离皇后,还差着天堑。 钮钴禄家若是识趣,便该明白这其中的意思:朕的中宫,不是你们家的铺面,想开就开。是安抚,也是敲打。敲打完了,还给足体面,钮钴禄家若是聪明,就该接了这台阶,安安分分地下去。 宁珂忍不住感慨:“这宫里,就数他心眼多。” 在边上逗弄塔娜的福临听见,也没忍住给玄烨上个眼药:“心眼不多怎么平衡这后宫这么多的嫔妃,若是我那会有这么多人早就乱起来了。” 这话换来宁珂的瞪视:“你那会人还不多?还不够乱?”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福临有些尴尬的捏了捏塔娜的手:“哎呀,我们的小塔娜是不是饿了呀?走我们去吃好吃的咯。” 看到福临遁走,宁珂没忍住‘哼’了一声,顺便吩咐憋笑的如花,今晚不许让福临进屋。 如花福了福身,笑着应下。 十二月二十,大封礼成。 宁珂坐在上首,看着一殿的花团锦簇,皇贵妃毓秀领头,贵妃、四妃鱼贯行礼,衣香鬓影,珠翠满头。 突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也是这样一殿的人,也是这样三跪九叩,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不会是皇宫大逃杀,要宫斗到你死我活吧。 如今她坐在更高的位置上,看着皇帝的后宫,心里想的却是:挺好,都好好的。 毓秀行完礼便凑过来,眉眼弯弯:“太后娘娘,往后,臣妾可就是皇贵妃了。” “是是是,皇贵妃娘娘。”宁珂逗她,“往后这后宫,可都归你管了,你可别来烦哀家。” “那可不行。”毓秀笑嘻嘻的,“臣妾还得常来寿康宫蹭茶喝呢。” “还称臣妾?”宁珂提点。 “是,儿臣见过皇额娘。”毓秀从善如流。 看着皇贵妃与太后其乐融融,新出炉的四妃要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这一份亲密独属于皇后或者皇贵妃,与她们无关,她们甚至连行礼都只能盯着太后的衣襟不可冒犯天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佟贵妃改的不只是一个称呼,更是权势的象征,贵妃出身钮钴禄氏又如何,还不是被上面的皇贵妃压得死死的。 钮钴禄贵妃安安静静坐着,像是并不在意皇贵妃与太后之间的亲密。 大封后宫的热闹渐渐平息。 岁末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宁珂正坐在窗前,拿了一本游记慢慢翻着,隔了一个屏风,塔娜在炕上追着一只布老虎满地爬,嘴里咿咿呀呀的;保成下了学跑来看她,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请了安,然后趴在炕沿上逗妹妹玩。 宁珂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 “娘娘想什么呢?”福临端着一碗热汤进门,就看到宁珂在发呆。 “想明年。”宁珂说。 她转头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想起草原上的星空、蒙古包里的篝火、阿布缺了牙的笑,还有额吉枯瘦的手。 世界那么大,她还想再去看看。 “福临,”宁珂忽然说,“你江南有没有去过?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福临放下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去江南看看吗?” “听人说,江南的春天,杏花烟雨,好看得很。”宁珂说,“我活了半辈子了还没见过呢。” 两个孩子在里间的炕上玩得开心,福临忍不住抱了抱有些惆怅的宁珂,看着透明玻璃上映出窗外漫天的雪。 “你要是想去,那就去。”他说,“我可以陪着你去走走。” 宁珂笑了笑,没再说话,只看着窗外,雪落下来,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新修的官道上,落在很远很远的、她还没去过的那些地方。 她还年轻,可要好好保重身体,以后还得跟着玄烨下江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