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武弑天下》 第1章 弥勒生 明王现【一】 后至元元年(1335年),赵州栾城县。 宝莲派总坛。 韩山童掐指一算,眉头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韩大哥!” 晏磊抱着襁褓大步上前,婴儿的啼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响亮。他小心翼翼将孩子递出,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这是您的亲外甥。请韩兄务必为他施法祈福,佑他平安。” 韩山童郑重接过婴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粉嫩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一出生就不肯服输。 他将婴儿轻轻放置于总坛中央的莲座之中。那莲座由整块白玉雕成,莲瓣层层绽放,正中恰好可容一个婴儿。 韩山童立于莲座前,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玄奥经文。 随着念诵声起,道道乳白色流光自他指尖溢出,如丝如缕,缓缓渗入婴儿体内。那光芒温和而圣洁,婴儿非但不哭,反而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小手小脚舞动起来。 周围宝莲派门徒纷纷跪伏,额头触地,齐声高呼: “骄子降生!光明普世!” 声浪在殿中回荡,经久不息。 仪式完毕,韩山童抱起婴儿,递还给晏磊,沉声道:“妹夫,我观此子命格非凡,未来与我们的光明大业,必有莫大关联。” 晏磊神色一肃,接过孩子抱在怀中:“还请韩兄为这孩子赐名。” 韩山童沉吟片刻,望向远处天边,缓缓道:“司楚。晏司楚,如何?希望他将来能承天命,成就一番大事业。” “晏司楚……”晏磊咀嚼了几遍这名字,点头笑道,“好名字!多谢韩兄!” 婴儿似有所感,打了个哈欠,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年后。荆楚。 弥勒教总坛。 巨大的弥勒佛像下,三位高手并肩而立。 弥勒圣杰彭莹玉、左护法腾子旺、右护法徐寿辉。三人气度不凡,周身隐约有佛光流转,教众远远望见,便心生敬畏。 腾子旺将自己的男婴轻轻放在佛像前的祭台上,神色恭敬而期盼。 那婴儿生得白白胖胖,不哭不闹,一双眼睛溜溜地转,像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徐寿辉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子降世之时,隐现佛光,与我教缘法深厚。他将承载我弥勒教的未来与希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赐名——腾翊。” “谢右护法赐名!”腾子旺躬身行礼,眼角微微泛红。 这时,腾子旺取出弥勒罗盘,将男婴的生辰八字一一对应其上。那罗盘通体紫铜,巴掌大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佛教符文,正中一枚指针悬空而浮。 彭莹玉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口中吟诵起《弥勒下生经》: “弥勒下生,三会龙华,救度众生,脱离苦海……” 经文声低沉悠远,在大殿中回荡。 忽然间,那紫铜罗盘上的指针飞速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嗡嗡作响。紧接着,婴儿周身竟隐隐浮现出一道弥勒佛的虚影! 金芒虽淡,却庄严肃穆,连那尊巨大的佛像都仿佛与之呼应,微微震颤。 腾子旺惊得后退半步,彭莹玉却是眼皮一跳,掐指迅速推算。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此子将来……或许关系到反元大业。”彭莹玉压低声音,只让身边两人听见。 徐寿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婴儿脸上,若有所思。 腾翊毫不知情,嘴里吐了个泡泡,咯咯笑了起来。 数月后。富源酒家。 这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酒旗招展,人声鼎沸,各路武林人士、行商脚夫在此歇脚,交换着天南地北的消息。 小二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嘴里吆喝不停。 最近,几乎所有江湖中人的话题都绕不开那件大事。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眼里的兴奋与好奇。 靠窗一桌,坐着一名剑侠、一名刀客、一个游方道士和一个挂杖僧侣。 剑侠抿了口粗酒,左右看看,低声道:“哥几个,最近江湖上那个传言听说了没?就那个……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哪能没听说?”刀客嘿嘿一笑,凑近些,“现在道上谁不在私下聊这个?说是西边传来的佛教预言,讲将来会有一位号称‘明王’的男人,带领咱们汉人把那些鞑子赶走!” 游方道士捋着山羊胡,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依贫道看来,这‘明王’未必指某个人。或许,它是一个代号,一个计划的名头。” 旁边僧侣瞥他一眼:“哦?依道长高见,是个啥子计划?” 道士顿时语塞,讪讪道:“呃……天机不可泄露。贫道若是知晓全盘计划,就不在此处喝这寡酒了,早被大人物请去奉为上宾啦!” “切!”刀客不屑撇嘴,“要我说,哪那么复杂?我猜准是一本绝世武功秘籍!叫《明王真经》什么的!练成了就能天下无敌,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自然能推翻朝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侠摇头:“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武功秘籍。应该是一张藏宝图!‘明王宝藏’!据说里面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足够拉起一支大军,招兵买马,推翻元廷绰绰有余!” 旁边一桌的行商忍不住插嘴:“什么?不是兵书吗?我听南边的客人说,应该是前朝留下的遗物,是一本能横扫千军的《明王兵法》!” “前朝遗物?可我听到的明明是明王宝藏,跟那没啥关系啊!” “会不会……既是兵书,又是藏宝图?” “我看是兵书加武功秘籍再加藏宝图!三者得其一便可图谋大事,若能尽得,天下唾手可得!” 酒家里争论不休,各种猜测层出不穷,越说越离谱,越传越神乎其神。 角落里,一个独眼老汉默默喝着酒,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众人吵得面红耳赤,他才咳嗽一声,沙哑道: “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不少风浪。依我看,那八个字未必是宝藏,也不一定是兵书或武功。” 刀客扭头:“那是什么?” 独眼老汉眯起眼,缓缓道:“也许……它就是一个征兆。” “什么征兆?” “天下将变,英雄出世的征兆。” 满桌沉默。 窗外的风吹动酒旗,猎猎作响。 远处天边,阴云正缓缓聚拢。 最终,江湖上还是形成了三种流传最广的说法—— 其一,明王宝藏。得此宝藏者富可敌国,足以拉起一支起义大军。 其二,明王兵法。习得此兵法可运筹帷幄,率众推翻朝廷。 其三,明王真经。修炼此经能武功盖世,天下无敌。 宝藏、兵法、武功,得其一便可搅动风云。 这三种说法,点燃了无数人的野心,也预示着江湖乃至天下,即将迎来一场巨大风暴。 第2章 弥勒生 明王现【二】 宝莲山庄内阁,香烟袅袅。 韩山童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奇特法器——一轮太阳环抱弯月,日月交织,暗合光明教义。 “宫主。”门外传来门徒恭敬的禀报声,“晏氏叔侄前来拜访。” 韩山童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请。” 门扉推开,晏森带着一个少年步入内阁。那少年眉清目秀,眉眼间既有妹妹韩姬的柔美,又带着晏家男儿的英气。 不等晏森提醒,少年已乖巧上前,拱手行礼:“司楚拜见舅舅。” 韩山童面露喜色,起身拉起晏司楚的手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上次见你还在襁褓中,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他捏了捏少年的臂膀,“筋骨不错,是个习武的苗子。” 晏森笑道:“韩兄慧眼。今日带司楚来,正为此事。” 韩山童拉着晏司楚坐下:“晏兄弟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晏森正色道:“司楚的母亲希望他能跟着韩宫主,习武修德,将来能成大器。” 韩山童看向晏司楚。少年眼中满是期待与坚定,毫不怯懦地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韩山童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重重一拍晏司楚肩膀,朗声大笑:“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韩山童的传人!” 晏司楚当即跪地焚香,奉上拜师茶。韩山童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礼成。 仪式之后,晏森因事先行离去,留晏司楚在明王宫中。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建筑,目光落在那庄严肃穆的匾额上,忍不住问: “舅舅,娘亲说这里以前叫宝莲派,为何现在改叫明王宫了?” 韩山童脚步微顿。 他回身看向晏司楚,又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日月法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司楚,你既入我门下,这些往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这‘明王宫’三字,是用无数忠义之士的鲜血换来的。” 晏司楚心头一震,连忙跟上,安静地站在舅舅身侧。 韩山童望着远山,目光幽远,仿佛穿透时光,回到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 “那是至顺元年的事了……” “我年轻时,曾随一位奇人学习。他叫阳朔,本是净土宗的高徒,后于山野间创立光明道场,传扬教义,暗中号召反抗蒙元。” 晏司楚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那时候,有人敢去听吗?” 韩山童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笑意:“起初有。可几次讲道之后,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内容太过危险,人人自危,怕被官府盯上。”他顿了顿,“可偏偏有三个少年,每回必到,风雨无阻。” “哪三个?” “我,和两个无门无派的普通少年——郭子兴,刘福通。”韩山童提到这些名字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那时候,福通才十岁,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 晏司楚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名字。 “阳先生待我们极好,不只教我们识字明理,更在我们心中种下了火种。” 韩山童转过身,目光落在晏司楚脸上:“司楚,你知道什么是火种吗?” 晏司楚想了想:“是……反抗的火苗?” 韩山童摇头,又点头:“是,也不全是。阳先生说,火种便是希望之光。如那晨光,起初只一线,终将照亮山河。”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可知道,阳先生为什么要讲‘驱除鞑虏’?” 晏司楚摇头。 韩山童目光一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野间的道场。 “有一日,我们三人终于忍不住,问他:‘先生,您为何总说要驱除鞑虏?’” “阳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我们三个,反问了一句——” 韩山童的声音骤然压低,一字一顿: “‘你们可曾见过,蒙古兵当街打骂汉人,像打骂牲口一样?’” 晏司楚攥紧了拳头。 “‘你们可曾见过,汉人女子被强行拖进军营,第二天横着抬出来?’” 内阁中一片死寂。 “‘如果你们没见过,那你们很幸运。’阳先生说,‘但如果见过了,还要问我为什么——那你们和那些鞑虏,又有什么区别?’” 韩山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少年,谁都没有睡着。” 他抬手,指向远处天际:“我们在光明道场学了四年。四年后,郭子兴和刘福通加入净土宗,我奉命返回宝莲派继位。临别时,阳先生将这枚日月法器送给我,说:‘见它如见我。’” 晏司楚看向舅舅手中那枚法器,目光变得敬重起来。 “后来呢?”他轻声问。 韩山童的眼神黯了黯。 “后来……阳先生因传播‘光复河山’的思想,被朝廷缉拿,关入死牢。” 晏司楚心头一紧。 “刘福通和郭子兴红着眼睛来找我,说要救出老师。”韩山童深吸一口气,“我自然要救。那是授我知识、教我做人、在我心中种下火种的恩师!怎能不救?”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多年的悲愤。 “我与净土宗联手,制定了周密计划——宝莲派出动精锐,净土宗派人策应,奇袭天牢。” 晏司楚听得入神,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可是……”韩山童的声音骤然低沉,像是压着千斤重石,“宝莲派内出了叛徒,将计划全盘出卖给了朝廷。” 晏司楚倒吸一口凉气。 韩山童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稳住。 “红叶堂主临死前嘶吼着让我走,青松堂主在乱军中高呼‘留得青山在’,净土宗门徒怒吼着冲向敌人,与敌同归于尽……”韩山童睁开眼睛,眼眶微红,“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却无能为力。” 晏司楚只觉胸口堵得慌,仿佛那些惨烈画面就在眼前。他握紧拳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阳先生呢?” 韩山童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依旧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至今……生死未卜。” 内阁中陷入长久的沉寂。香烟袅袅,却冲不淡这份沉重的悲凉。 良久,韩山童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营救失败后,净土宗内部分裂。郭子兴心灰意冷,说净土宗目标太大,再以此名行事,恐招致更疯狂的镇压,便带走了部分教众,暂避锋芒。” 他看向晏司楚:“可刘福通不同意。他说,退缩?宗主还在牢里,那么多兄弟白死了?净土宗的旗帜不能倒!宝莲派付出如此代价,更不能放弃!” 晏司楚眼中燃起光亮:“刘前辈说得对!” 韩山童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福通来找我,两人彻夜长谈,翻阅净土宗经典。后来,我们在经文中找到一句话——‘明尊启示,当有明王出世,扫荡黑暗,带来光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渐沉: “那时的世道,不就是最黑暗之时吗?蒙元无道,视汉人如猪狗;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无数仁人志士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他转过身,看向晏司楚,目光灼灼: “我与福通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这‘光明使者’,便是我们!宝莲派与净土宗合并,共举大业,便称‘明王宫’!我为宫主,刘福通则为大护法!” 晏司楚只觉胸中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两位前辈在油灯下歃血为盟的场景。 韩山童走回案前,拿起那枚日月法器,声音沙哑却坚定: “司楚,这就是明王宫的由来。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浸透着忠义之士的鲜血。红叶堂主、青松堂主……还有无数我不知道名字的兄弟,他们的血,就洒在这片土地上。” 他看向晏司楚,目光锐利如刀: “你既入此门,便要担起这份重量。习武强身,明理修德,是为了不负先烈,完成他们未竟之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明白吗?” 晏司楚只觉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是悲愤,是敬仰,是责任,更是一团火。他挺直胸膛,用力点头,稚嫩的声音里透出远超年龄的郑重: “舅舅,我明白了!” 他握紧拳头,目光坚定: “司楚一定刻苦用功,绝不辜负舅舅的期望,绝不辜负……明王宫!” 韩山童看着外甥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光明道场上,那个仰头问“何为光明”的少年。 他伸手,重重按在晏司楚肩上,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从明日起,我便开始教你。” 第3章 弥勒生 明王现【三】 北地·明王宫 晏司楚站在殿内,身形虽未长成,眼神却已锐利如鹰。 他来此已有半年。舅父韩山童,于北方传教,积蓄力量。而他,小小年纪便已在宫中崭露头角。 “盖世帮仗着有几分根基,屡次三番坏我好事,吞了我们两处暗中经营的档口。”晏司楚声音尚带稚嫩,语气却斩钉截铁,“舅舅,不能再忍了。” 韩山童坐于上首,眉头紧锁。盖世帮盘踞多年,确实棘手。 “硬拼,损失太大。” “何须硬拼?”晏司楚嘴角勾起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峭,“盖世帮老大卢敢,最信鬼神。他老母病重半月,求医问药无效,如今已是灯枯之象。”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细细道来。 三日后,卢敢家中。 一位游方“神医”被请入内宅,几剂“神药”下去,卢母竟能起身喝粥。卢敢感激涕零,奉若神明。 这“神医”,自然是明王宫的人。那药,也不过是暂时提振精神的寻常方子。 又过数日,“神医”无意间提及明王乃弥勒化身,信仰可得庇佑。卢敢亲眼见过“神迹”,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加之晏司楚派人暗中散播“投靠明王,方得永生”的言论,盖世帮内部人心浮动。 半月后,卢母“寿终正寝”。 “神医”叹息,言其尘缘已尽,飞升极乐。并转达“明王”旨意,邀卢敢共襄盛举。 卢敢在丧母之痛下,更觉明王深不可测,竟带着整个盖世帮,尽数归附韩山童。 此事办得干净利落,兵不血刃。 韩山童麾下势力大涨,对这个外甥更是刮目相看。北方江湖逐渐传开,明王宫有位年少谋深的“骄子”——年方十三,已可谋定一方。 这天午后,晏司楚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捧着一本《大小明王出世经》,读得入神。 香炉青烟袅袅,映照着他平和沉静的面容。 韩山童与刘福通在一旁议事完毕,见他模样,韩山童笑着问道:“司楚,又读经呢?可有所得?” 晏司楚抬起头,眼神清澈明亮:“舅舅,经中言明王出世,人心净化,土地平整,自然香美。弟子愚见,人心若不净,纵有福地,亦如秽土。我等传教,是否更应先重人心之教化,而非急切于……” “司楚。”刘福通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教众需吃饭,需力量。空谈教化,如何聚拢人心,成就大事?” 晏司楚却无惧色,认真辩道:“刘叔叔,聚人心非仅靠许诺来世福报或眼前利益。以佛法真义启人智慧,使其明因果、知善恶,根基方固。否则,聚之易,散之亦易。如同沙上筑塔,水来即溃。” 韩山童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这样的辩论时常发生。晏司楚年纪虽小,于佛理却见解独到,常能言中要害。他沉浸在教义之中时,整个人便如古井深潭,沉静得让人忘记他的年纪。 刘福通有时也要认真对待这个少年。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殿内,青烟袅袅,少年端坐如松。 一静,便是一方天地。 南方·弥勒教总坛 十二岁的腾翊正趴在院墙边的老槐树上。 他嘴里叼着半块偷来的糕点,眯着眼睛往院子里瞧,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自在得很。 院子里,弥勒教右护法徐寿辉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卷经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念一句,顿一下,念得磕磕巴巴,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徐寿辉挠着头,满脸困惑,“这岸在哪儿?海里游过去?” 腾翊趴在树上,差点笑出声来,糕点渣子喷了自己一脸。他赶紧捂住嘴,身子一晃,几片树叶簌簌落下。 徐寿辉猛地抬头:“谁?!” 腾翊心道不妙,撒腿就想跑。刚一动,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下来吧。爬那么高,摔着了怎么办?” 腾翊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师伯彭莹玉。他一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正站在树下望着他。 腾翊讪讪地从树上滑下来,嘴角还沾着糕点屑,两手背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彭莹玉走到近前,看了看他嘴角的碎屑,又看了看院子里满脸通红的徐寿辉,叹了口气。 “又偷吃供品?又偷看护法念经?” 腾翊理直气壮:“供品摆在那就是给人吃的,佛爷又吃不着。”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凑近彭莹玉,“至于义父——他念经那个样子,比庙门口的说书先生还热闹,我不看亏了。” 彭莹玉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顽劣!” 徐寿辉从院子里走出来,脸还红着,瞪着腾翊:“小兔崽子,笑什么笑?有本事你来念!” 腾翊昂起头,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如是我闻——” 他竟真把一段《弥勒下生经》背得滚瓜烂熟,字正腔圆,一气呵成。末了还摇头晃脑补了一句: “义父,这经呢,不能光用嘴念,得用心。你心里想着渡人渡己,经文自然就顺了。” 徐寿辉目瞪口呆。 彭莹玉也愣了愣,继而摇头失笑。 他这师侄,平日里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一刻消停。偏生聪慧过人,经文听一遍就能记住,还能说出几分道理来。你若真当他只是个顽童,那就大错特错了。 “行了,别卖弄了。”彭莹玉抬手理了理腾翊被树枝挂乱的衣领,语气温和却认真,“翊儿,你既聪慧,更该收心。他日你若想成就大事,光靠小聪明可不够。” 腾翊难得收敛了嬉笑之色,眨眨眼睛:“师伯,什么叫大事?” 彭莹玉望向远方的天际,目光悠远深沉。 “驱除鞑虏,还我河山。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再受蒙古人的欺压。” 腾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边云卷云舒,夕阳正沉,染得半边天空一片橘红。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行!等我长大了,就帮师伯干这件大事!” 第4章 弥勒生 明王现【四】 山风凛冽,吹动着少年的衣袂。 韩山童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有力,晏司楚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山路两侧的嶙峋怪石,眉宇间已有了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凝。 行至山腰,前方隐约传来人语。 两道身影转出山道。为首者身形高大,满面豪气,正是徐寿辉;他身旁跟着个眼神灵动的少年,约莫十二岁年纪,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仿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韩兄!”徐寿辉拱手,声如洪钟。 “徐兄。”韩山童含笑回礼。 两个长辈寒暄之际,那少年已凑到晏司楚身边,嘻嘻一笑:“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晏司楚微微点头:“相逢即是有缘。” 腾翊眨眨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压低声音:“你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晏司楚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韩山童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肃然:“今日黄山比武,乃武林难得之盛事。你们在一旁观战,务必用心体会。” 晏司楚郑重应道:“是,舅舅。” 腾翊也难得收起嬉笑,正色点头。 两位前辈继续前行。腾翊却悄悄拉住晏司楚衣袖,两人故意落后几步。 “喂,”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看今日这场较量,不是你舅舅夺魁,便是我义父称雄——赌一把?” 晏司楚面色平静,嘴角微扬:“我舅舅的实力,我自然清楚。” 腾翊挑眉:“你是怕你舅舅输,不敢赌吧?” 晏司楚笑道:“要赌就赌,赌什么?” 腾翊想了想,凑近道:“输的人,以后见了赢的人,得叫一声‘师父’,还得任其驱使一回,如何?” 晏司楚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言为定。等着输吧你。”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腾翊哼了一声,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生出几分亲近。 黄山峰顶,云雾缭绕,地势却出奇地平阔。 已有三人先至。 北边立着一人,身披暗红僧袍,面容冷峻,双目开阖间精光慑人——密宗高僧察罕桑多。 东侧一人,身形魁梧,双臂抱胸,周身气劲隐而不发——四方盟张士诚。 西面一人,装扮诡异,周身笼在宽大黑袍之中,隐隐有异香飘散——西域术士骇古达。 三人呈鼎足之势站立,气势沉凝,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晏司楚与腾翊悄悄藏身一块巨石之后,屏息凝神。 随后,韩山童与徐寿辉也步入场中。五大高手,终于齐聚黄山之巅。 晏司楚低声开口:“那蒙古僧人察罕桑多,据说是元廷第一高手。” 腾翊接话:“论年纪与经验,他的确略胜一筹。不过其他几位,也各有千秋。你看那个穿黑袍的,我义父说他来自西域,术法诡异得很。” 晏司楚语气平静:“我十二岁入明王宫习武,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腾翊挑眉:“我义父的【囚龙荡寇神通】已臻化境,你舅舅未必能赢。” 晏司楚不以为意:“内力未必决定胜负,临场应变,才是关键。” “那你敢不敢再赌?”腾翊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就赌谁能撑到最后。” “赌什么?” “输的人,请赢的人吃顿好的,管饱。” 晏司楚失笑:“你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赌?” 腾翊理直气壮:“人生在世,没点彩头多没意思。” 两人说话间,场中气氛已如满弓之弦,一触即发。 察罕桑多一声低喝,率先出手! 他身形暴起,如苍鹰扑食,一掌直取徐寿辉!掌风未至,已激得徐寿辉衣袍猎猎作响。 几乎同时,张士诚也迎向骇古达。 韩山童却后退几步,静立观战。 峰顶霎时劲风四起,掌影翻飞。 察罕桑多的“瑜伽手印”刚猛无双,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山岳般的沉重压力;徐寿辉则以弥勒宝典的真气应对,掌法圆融,看似柔和,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开攻势。 腾翊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低声道:“义父这一掌接得妙!那喇嘛的掌力那么重,他居然能用卸劲化开……” 晏司楚点头:“徐前辈的内力确实深厚。不过你看他脚步——” 腾翊定睛看去,只见徐寿辉虽守得严密,脚下却始终未离三尺方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他在蓄势。”晏司楚道,“这种打法,是在等机会。” 另一边,张士诚与骇古达的战局却截然不同。 张士诚招式大开大合,内力磅礴,每一拳都有开碑裂石之威;骇古达的西域术法却诡谲多变,身形飘忽不定,偶尔出手,皆是刁钻角度,令人防不胜防。 “这个穿黑袍的,好邪门。”腾翊皱起眉头,“他出手完全没有征兆,张前辈好几次差点吃亏。” 晏司楚沉吟道:“术法之道,讲究出其不意。但你看张前辈——” 张士诚虽屡屡被骇古达的诡异招式逼得手忙脚乱,却始终不乱方寸,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他在耗。”晏司楚道,“术法再诡异,也要内力支撑。张士诚这是在等对方内力不济。” 腾翊恍然:“原来如此……你懂得真多。” 晏司楚摇头:“看得多了,自然能看出些门道。我舅舅常说,观战也是一门学问。” 四人分作两对激战,场面激烈,看得石后二少年心潮澎湃。 忽然,战局生变! 徐寿辉与察罕桑多对掌之后,借势转身,竟舍了察罕桑多,猛然攻向骇古达! 这一下变起仓促,骇古达正与张士诚缠斗,猝不及防,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闪避。 “义父好机会!”腾翊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 徐寿辉这一掌虽未击中要害,却已逼得骇古达招式大乱。张士诚何等人物,当即抓住破绽,一拳直捣中门! 骇古达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已然落败。 几乎同时,察罕桑多寻得张士诚因追击而露出的破绽,一记手印拍出!张士诚运掌格挡,两人对了一掌,各自后退数步。 转眼间,场上只剩三人:韩山童、徐寿辉、察罕桑多。 腾翊兴奋地抓住晏司楚手臂:“你舅舅要出手了!” 晏司楚虽未言语,眼中却已亮起光芒。 察罕桑多气势更盛,目光如电射向韩山童: “韩山童!该你了!” 他身形暴起,如猎豹扑食,一掌携雷霆之势直取韩山童面门!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显然之前与徐寿辉对战,他还留有余力! 腾翊倒吸一口凉气:“这大和尚好强!” 晏司楚握紧双拳,目不转睛。 韩山童竟不闪不避,右肩微沉,周身真气鼓荡,硬接一掌! “轰——!” 两股绝强内力相撞,气浪翻涌,碎石四溅!二人身形剧震,各退三步,竟是平分秋色! 腾翊瞪大眼睛:“你舅舅……接住了?” 晏司楚缓缓吐出一口气:“嗯。” 察罕桑多脸上闪过惊异,随即战意更浓。二人不再多言,瞬间斗作一团,掌风腿影交错,快得只剩残影。 “太快了……”腾翊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勉强捕捉到两人移动的轨迹,“我根本看不清。” 晏司楚也看得吃力,却仍努力分辨:“那大和尚的手法虽然刚猛,但变招之间有一丝滞涩……我舅舅在利用这个。” 数十回合后,韩山童蓦地清啸一声,掌法陡然转为平和,却暗藏后劲,一掌将察罕桑多震得连退数步! 察罕桑多面色铁青,气血翻腾,显然已受内伤。他盯着韩山童,眼中闪过不甘,却终究没有再出手。 腾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舅舅赢了!赢了那大和尚!” 晏司楚嘴角微微上扬,却仍保持着平静:“还有徐前辈。” 场中,徐寿辉缓步上前,与韩山童对视。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仿佛凝固。 腾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们……要打了吗?” 晏司楚摇头:“今日徐前辈已战过一场,我舅舅也刚与察罕桑多交手。此刻再战,对谁都不公平。” 果然,徐寿辉朗声大笑:“韩兄好功夫!徐某不愿占这个便宜。今日你已战过一场,你我一战,改日再续——三日之后,此时此地,如何?” 韩山童气息平稳,颔首应道:“好。三日后,韩某恭候大驾。” 腾翊长出一口气,靠在石头上:“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天就要分出胜负。” 晏司楚看他一眼:“你很紧张?” “废话!”腾翊白他一眼,“我义父要是输了,我得管你叫师父,还得任你驱使!我能不紧张吗?” 晏司楚失笑:“那不是还有三天吗?” 腾翊眼珠一转,忽然凑近:“哎,要不这样——这三天我请你吃好吃的,把你伺候好了,到时候真输了,你高抬贵手,别让我干什么太难的事?” 晏司楚被他逗笑:“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 “那是!”腾翊得意地一扬下巴,“我腾翊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脑子好使。” 晏司楚摇头失笑,心中却对这个跳脱的少年生出几分好感。 第5章 弥勒生 明王现【五】 三日转瞬即过。 黄山峰顶,云雾依旧缭绕,地势依旧平阔,只是气氛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峰顶一侧,不知何时搭起一座简易小亭。韩山童独坐亭中,石桌上置有两坛酒,酒香清冽,随风飘散。 晏司楚与腾翊依旧藏身那块巨石之后,只是这回,两人手中各多了一块干粮——腾翊带的,说是“观战必备”。 “你倒是准备充分。”晏司楚咬了一口干粮,含糊道。 腾翊得意洋洋:“那是!这等高手对决,不知要打多久,饿着肚子怎么看?” 说话间,徐寿辉如约而至。 他缓步走入亭中,看着石桌上的两坛酒,笑道:“韩兄,真有雅兴。不知可否与阁下共饮一坛?” 韩山童抬手示意:“徐兄,请坐。” 酒碗斟满,酒香愈发清冽。 腾翊咽了口唾沫:“闻着真香……等他们打完,我也要喝酒。” 晏司楚瞥他一眼:“你才多大?” “十二!”腾翊理直气壮,“有志不在年高!” 晏司楚懒得理他,继续凝神细听。 亭中,韩山童举碗:“说到人世间最痛快的事,喝酒只能排第二。” 徐寿辉挑眉:“哦?那第一是什么?请赐教。” 韩山童目光灼灼:“能够跟高手比武,比喝美酒更痛快。” 徐寿辉大笑:“哈哈,说得好!韩兄创立明王宫,纵横江湖数载,我看,你很有机会成为那江湖第一人。” 韩山童摇头:“我有这个机会?” 徐寿辉语气肯定:“我不会看错人。” 韩山童饮尽碗中酒,豪气顿生:“我也不会看错自己。十年,再给我十年的时间,我就能称霸武林!” 腾翊听得热血沸腾,抓着晏司楚的手臂低声嚷嚷:“你舅舅好狂!我喜欢!” 晏司楚瞪他一眼:“小声点!” 徐寿辉笑容微敛:“十年?我会进步,别人也不会止步。” “所以,”他盯着韩山童,“我要进步得比你更快。” 韩山童看着他:“你跟我一样狂妄!” 徐寿辉正色道:“不,确切的说是自信。” 韩山童放下酒碗,目光深远:“五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他顿了顿,问,“徐兄,为何还不出招?” 徐寿辉反问:“韩兄为何不先出手?” 韩山童淡然一笑:“我不着急。今日我既不用扬名立万,也不一定会输。我着什么急?” 徐寿辉叹道:“以你的修为和心性,只要潜心修练,不出二十年,必然能达到无招境界。” 韩山童却道:“本座一向在比武中求取进步。武学之道,在于诚心、悟性、斗志。我所追求的,是武道最高境界。” 腾翊听得似懂非懂,扭头问晏司楚:“你舅舅说的这些,你懂吗?” 晏司楚沉默片刻,轻声道:“懂一些。他想说,真正的武道,不是在深山老林里闭关就能练成的。要在实战中打磨,在生死间领悟。” 腾翊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难得浮现一丝认真。 亭中,徐寿辉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习武,是神圣,尊贵的。这份尊贵,对你来说是与生俱来的。但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 他声音沉了些:“加入弥勒教之前,我是个贫民。作为贫民,甚至连梦想都不配拥有,更不用说成为一名武林高手。” “我曾经连续三次,败在同一个人手上。”徐寿辉眼神锐利起来,“所以,我的胜利,是从无数次失败里磨出来的。我背井离乡,离开家人,日夜苦练,挑战无数高手,为的,就是能做一名天下无敌的武者!” 腾翊听得眼眶微红,低声嘟囔:“义父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晏司楚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山童看着徐寿辉,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我敢断言,你是天下间最伟大的武者之一。” 徐寿辉摇头:“不,我还没打败你。只有打败你,我才是天下间最伟大的武者。” 韩山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虽然我很欣赏你,但我绝不会留情。” 徐寿辉也站起身,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正该如此!” 话音未落,两人内力同时暴涨! 轰! 两股无形的气劲悍然对撞,那小亭如何承受得住这等巨力,瞬间被轰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腾翊倒吸一口凉气,抓着晏司楚的手臂:“开始了开始了!” 烟尘中,韩山童左掌迅如闪电击出,右掌暗蓄后劲。徐寿辉不闪不避,沉肩硬接,借力翻身,已至韩山童侧翼。 “好快!”腾翊惊呼。 韩山童反应极快,一跃而起,居高临下,双掌连环击出,数道凝练内力如箭射向徐寿辉! 徐寿辉低喝,周身真气鼓荡,正是【摩诃刚劲】! “破!” 两股内力再次相撞,激得碎石四溅! 晏司楚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徐前辈这一招……是在试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腾翊紧张得手心冒汗:“试探什么?” “试探我舅舅的内力深浅。”晏司楚道,“你看他每次出手,都在变招。” 腾翊定睛看去,果然,徐寿辉的招式变幻莫测,时而刚猛,时而柔和,时而正面强攻,时而侧翼突袭。而韩山童却始终稳如泰山,无论对方如何变化,都能从容应对。 “你舅舅好稳。”腾翊由衷道。 晏司楚嘴角微微上扬:“我舅舅说过,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把对手逼到绝路,而是无论对手怎么变,自己都不会乱。” 战至酣处,韩山童内力提至八成,掌力骤凝于一点,一掌击出! “啵”的一声轻响,徐寿辉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如鬼魅急转,绕至韩山童身后! 腾翊惊呼出声:“小心!” 然而韩山童却似早有准备,背心中招的瞬间,竟凭深厚内力强行压下,顺势借力旋身升空,凌空一道凌厉真气扫向徐寿辉! 徐寿辉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躲避不及,被真气扫中胸口,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山壁! “义父!”腾翊差点冲出去,被晏司楚一把拉住。 “别冲动!”晏司楚低喝,“还没结束!” 果然,徐寿辉挣扎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战意愈发炽烈。 没有言语,二人再次冲向对方! 四臂相交,贴身近战,拳掌指爪,招招精妙狠辣,对拆如电。战至酣处,二人身影竟缓缓离地,悬浮半空! 腾翊瞪大眼睛:“他们……飞起来了?” “不是飞。”晏司楚也看得震撼,“是内力太强,支撑着他们短暂滞空。” 双掌之间,一个由精纯内力凝聚的气场不断膨胀旋转,发出嗡嗡异响,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稳定——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气场猛然爆炸!狂暴气浪席卷四周,峰顶礁石尽碎,烟尘冲天! 韩山童与徐寿辉各自被狠狠击飞,摔落数丈之外! 烟尘弥漫,久久不散。 腾翊死死盯着场中,手心全是汗。 良久,烟尘渐散。 徐寿辉率先支撑起身,浑身浴血,却发出一阵虚弱却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功夫!我徐寿辉,心服口服。” 韩山童亦艰难站起,同样遍体鳞伤,却也在笑:“徐兄内力果然雄浑!”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仰天大笑。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豪迈而苍凉。 腾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扭头对晏司楚道:“你舅舅和我义父……真厉害。” 晏司楚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场中那两道踉跄却傲然的身影上。 “这才是真正的武者。” 比武结束,众人即将各奔东西。 临别之际,腾翊走到晏司楚面前,挠头苦笑。 “赌约是我输了,师……” “打住!”晏司楚打断他,“叫司楚就行。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腾翊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感激,高声喊道:“好的,司楚!” 晏司楚嘴角微微上扬:“后会有期,腾翊。” “后会有期!” 二人相视而笑,少年间的友谊,在这一刻悄然生根。 韩山童与徐寿辉告别,各自带着晚辈下山。 山路蜿蜒,晏司楚回头望去,只见腾翊还在远处用力挥手。 他微微一笑,转身跟上韩山童的步伐。 “舅舅。”他忽然开口。 “嗯?” “那位徐前辈,真的很强。” 韩山童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是啊。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晏司楚沉默片刻,又问:“那腾翊呢?” 韩山童回头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小子,是个好苗子。你若能与这样的人为友,是你的福气。” 晏司楚点头,不再说话。 山风拂过,吹动少年的衣袂。 前方,山路蜿蜒,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身后,黄山之巅,云雾依旧缭绕。 这一日,一个新的武林传说已然诞生—— 【弥勒天王】徐寿辉,【怖畏法王】察罕桑多,【罗刹邪王】骇古达,【四方王】张士诚。 而位居这五大高手榜首,被公认实力最强的,正是“白莲明王”韩山童。 “明王”二字,从此不再是指一个计划、一本兵书、一部秘籍或一张藏宝图。 它化作了活生生的传奇。 指的就是韩山童这个人。 第6章 嵩山,蕲水 嵩山巍峨,云雾缭绕。 韩山童一袭白衣,带着晏司楚和韩林儿缓步登山。山路蜿蜒,古木参天,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空寂。 韩林儿今年才九岁,走了一阵便有些气喘,却咬着牙不肯出声。晏司楚比他大几岁,脚步沉稳,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韩山童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少林寺山门前,一位老僧早已伫立等候。他身披袈裟,须眉皆白,慈眉善目间透着一股祥和之气。 “明王远道而来,少林蓬荜生辉。”空闻大师合十行礼,声音温润如古钟余韵。 韩山童还礼道:“久闻少林佛法精深,今日特来请教。” 空闻微微一笑,侧身引路:“明王请。” 一行人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后方禅院。院内几株古松苍劲,石桌上清茶已备。空闻与韩山童相对而坐,晏司楚和韩林儿侍立一旁。 论法半日,从佛法到世道,从人心到苍生。空闻言辞机锋迭出,韩山童应答从容,两人越谈越是投机。 韩林儿听得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的睡,只能悄悄掐自己大腿。晏司楚却听得认真,时而皱眉思索,时而若有所悟。 日影西斜,韩山童起身告辞。 空闻送至山门,临别时忽然开口:“明王,老衲有几句话,想对二位小施主说。” 韩山童微怔,旋即点头。 空闻先看向晏司楚,目光深邃如古井:“小施主眉宇间英华内敛,心性沉稳,将来必成侠之大者。” 晏司楚心中一凛,躬身行礼:“方丈过誉。” “只是……”空闻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肩上担子太重,需记得,天地虽广,也要给自己留一处喘息之地。否则,剑太刚则易折。” 晏司楚只觉这话直击心底,郑重道:“多谢方丈教诲。” 空闻颔首,又转向韩林儿。 这一眼,却看得格外久。 韩林儿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空闻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小施主面相贵不可言,日后当登高位,享世人仰望。” 韩林儿眼睛一亮,探出脑袋:“真的吗?” “只是……”空闻语气转沉,目光中竟透出几分悲悯,“命途多舛,虽登高位,却身不由己。如舟行激流,看似乘风破浪,实则桨在人手。” 他凝视着韩林儿懵懂的眼睛,缓缓道:“小施主切记,富贵浮云,心安即是归处。” 韩林儿听得似懂非懂,眨眨眼:“方丈大师,您是说我能当大官吗?” 空闻微微一笑,并未再言,只是合十道:“三位慢走,老衲不远送了。” 下山路上。 韩林儿蹦跳着走在前头,兴奋得像只麻雀:“爹,方丈大师是不是说我以后能当大官?比县太爷还大?” 韩山童笑着摇头,看向身旁的晏司楚:“司楚,你觉得呢?” 晏司楚沉吟片刻,缓缓道:“方丈大师的话,是警醒,而非许诺。” “警醒?”韩林儿歪着头。 晏司楚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静如水:“他说你身不由己,是提醒我们,高位之上,未必是福。与其追逐权势,不如先修己身,护住本心。至于我……”他顿了顿,“侠之大者,这四个字太重了。” 韩山童眼中闪过赞许,伸手拍了拍晏司楚的肩膀。这个外甥,从来不需要人多说。 他望向远方山河,轻声道:“司楚,林儿,你们要记住。武学无界限,真理无处不在。佛道儒法,只要有益天下苍生,都值得去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如铁:“我们的使命,是将蒙元赶出中原,还天下太平。” 晏司楚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韩林儿仰头问:“爹,我们能成功吗?” 韩山童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衣袂,声音沉稳如磐石: “事在人为。” 同一时间,蕲水之处。 烈日当空,田野间蒸腾着热气。一个小小身影赤着脚在泥地里奔跑,裤腿卷到膝盖,满身泥点,手里却紧紧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义父!看我抓到了什么!” 简陋的茅屋前,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在劈柴。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的脸,额上沁着豆大汗珠,正是弥勒教护法徐寿辉。 “好小子,今晚有鱼汤喝了。”徐寿辉放下斧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腾翊把鱼小心放进水桶,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睛亮晶晶的:“教主回来了吗?” 徐寿辉摇头:“教主去慈化寺行医布道,算算时辰,应该快了。” 正说着,远处出现一个身影。灰色僧袍,步履从容,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身超凡气度。 “师伯!”腾翊撒腿就跑,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彭莹玉笑着张开双臂,接住这个泥猴似的小家伙,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又下河了?回头让你义父收拾你。” 腾翊嘿嘿一笑,指着水桶:“我抓了鱼!给师伯补身子!”彭莹玉看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鱼,又看看腾翊满身泥泞却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 夜幕降临,三人围坐在火堆旁。鱼汤在瓦罐里翻滚,香气弥漫。 彭莹玉看着跳跃的火光,缓缓开口:“北边传来消息,韩山童在少林寺论法,技惊四座。” 徐寿辉眼睛一亮:“韩山童文武双全,实乃人中龙凤。他在北方传教,声势越来越大。” “他在积蓄力量。”彭莹玉压低声音,目光深邃,“蒙元气数将尽,天下大乱在即。我们弥勒教也要早做准备。” 徐寿辉神色凝重:“元廷暴虐,百姓苦不堪言。是该有人站出来,带领大家讨个公道了。” 彭莹玉点头:“韩山童在北,我们在南,各自发展信众。待时机成熟,便可一呼百应。” 腾翊默默听着,将手中的柴火添进火堆。他年纪虽小,却知道这些话不能外传。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翌日,彭莹玉带着腾翊前往慈化寺行医。 寺前空地上早已排起长队,百姓们听说彭教主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彭莹玉不仅医术高明,更有一副慈悲心肠,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 “小翊,把草药拿出来。” 腾翊乖巧地打开药箱,帮忙分发。他动作麻利,嘴巴也甜,一口一个“大娘”“大爷”,逗得老人们合不拢嘴。 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蹒跚走来,她的腿上溃烂流脓,散发着难闻气味。周围的人都下意识避开。 “大师,求您救救我……”老妇人声音颤抖,眼中含泪。 彭莹玉面不改色,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轻声道:“老人家放心,能治好。” 他让腾翊取来清水和草药,亲自为老妇人清洗包扎。腾翊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这样的场景,他见过无数次。彭教主总是这样,无私地帮助每一个人。 忙碌一天,夜幕降临。 慈化寺后院,彭莹玉望着满天星斗,忽然问道:“小翊,你知道我为什么行医布道吗?” 腾翊想了想:“为了帮助百姓?” 彭莹玉点头,又摇头:“是,也不全是。蒙元暴政,百姓苦不堪言。我们不仅要医治他们的身体,更要唤醒他们的心。” 他蹲下身,平视着腾翊的眼睛:“就像韩山童在北方传教一样,我们在南方也要积蓄力量。总有一天,这些受苦的百姓会站起来,推翻暴政,过上好日子。” 腾翊这次听懂了,他重重地点头:“师伯,我明白了。我们帮他们,他们就会信我们。等大家都信了,就能一起杀鞑子!” 彭莹玉欣慰地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不错。腾翊,你要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第7章 两派结盟 夕阳的余晖透过林间缝隙,洒在两条并行的身影上。 韩山童与晏司楚肩并肩走着,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司楚,黄山一遭,可有收获?”韩山童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身旁的外甥。 晏司楚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笑意:“收获满满。最重要的是,我认识了一位好朋友。” 韩山童闻言哈哈大笑:“哦?你说的可是徐寿辉的义子腾翊?” 晏司楚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正是。腾翊虽年少,难得的是胸怀大志,与我一见如故。” “能让司楚如此评价,想必不凡。”韩山童若有所思。 夕阳如血,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韩山童目光远眺,语气中带着期待:“下次,湘南,岳阳楼,两大派将共襄盛举,举办结盟大会。司楚,你可愿随我同往,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晏司楚眼中闪过兴奋光芒,重重点头:“司楚求之不得!” ...... 数月后,岳阳楼畔。 洞庭湖波澜壮阔,水天一色。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竞相题咏之地的岳阳楼,今日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彭莹玉身姿挺拔立于楼前,远眺云霞变幻。他轻启朱唇,吟诗抒怀: “岳阳城下碧波涌,独步高楼揽风云。春岸绿意连梦泽,夕照红波映天京。猿啼声声悲且壮,雁阵南飞渡水难。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观。”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洪亮笑声。韩山童携晏司楚及一众明王宫门徒踏风而来,衣袂飘飘,气势非凡。 几乎同时,另一侧小道上,徐寿辉领腾翊与弥勒教众稳步而至。两位少年目光在空中相遇,默契地微微颔首。 “好诗!彭大师,让您久候,罪过罪过。”韩山童拍掌大笑,声震四野。 彭莹玉转身相迎,笑容满面:“明王言重了,能得诸位大驾光临,实乃彭某之荣幸。” 腾翊悄悄挪到晏司楚身边,压低声音:“多日不见,功夫可曾落下?” 晏司楚嘴角微扬:“待会试试便知。” 宴席设在岳阳楼顶层,觥筹交错间,彭莹玉举杯相邀:“今日能与众位好汉同饮于岳阳楼,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徐寿辉饮罢一杯,神色凝重:“痛快虽痛快,然天下苍生,尚在水深火热之中,吾辈岂能独善其身?” 韩山童重重放下酒杯,眼中闪过怒意:“蒙古鞑子,欺我汉人太甚,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彭莹玉挑眉问道:“明王可惧?” “怕?”韩山童掷地有声,“我韩山童,生为汉人,死为汉魂,何惧之有!” 徐寿辉接过话头,沉声道:“至元四年,为救光明上人阳朔,毅然起义,虽败犹荣。师弟腾子旺英勇牺牲,五千义士,唯余吾等几人苟活至今。” 韩山童肃然起敬:“腾子旺英勇就义,令人敬仰。” 彭莹玉趁热打铁:“今日相邀,意在明王宫、弥勒教两派结盟,共举反元大旗,不知意下如何?” 韩山童毫不犹豫,抱拳行礼:“彭兄高见,韩某早有此意。中原之地,我已暗中筹备,只待时机成熟,便揭竿而起,还望贵派在南方遥相呼应。” “如此甚好!”刘福通眼中精光闪烁,“驱除鞑虏,光复河山,乃我辈毕生之志!” 四人举杯共饮,齐声道:“驱除鞑虏,光复河山!” 宴席过后,晏司楚和腾翊避开众人,来到洞庭湖畔。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腾翊拾起一块扁石,手腕一抖,石子在水面上连跳七下方才沉入水中。 “看来你这手暗器功夫没落下啊。”晏司楚笑道,也拾起一块石子,轻轻一抛。石子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湖面,竟跳了九下。 腾翊挑眉:“好你个晏司楚,几个月不见,功夫见长啊!” “总不能被你比下去不是?”晏司楚笑道,随即正色道:“说正经的,你对结盟之事怎么看?” 腾翊神色严肃起来:“元廷暴政,民不聊生,起义是迟早的事。两派结盟,力量大增,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起义事关千万人性命,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腾翊目光深远地望着湖面,“我义父他们经历上次失败,损失惨重。这次,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晏司楚点头:“我明白。舅舅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准备,联络各方义士,筹备粮草兵器。如今时机渐熟,正是起事良机。” 腾翊忽然转头看向晏司楚,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若起义成功,你有何打算?” 晏司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是辅佐舅舅,重建汉人江山。你呢?” 腾翊望向远方,轻声道:“我或许……想去看看更广阔的地方,用我的方式,帮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说着朝晏司楚眨了眨眼。 晏司楚会心一笑:“那就说定了。” ...... 次日,岳阳楼内灯火辉煌,明王宫与弥勒教两大势力汇聚一堂,气氛庄重而热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山童与彭莹玉并肩坐于正厅主位,气势非凡。刘福通与徐寿辉等高手分列两侧,晏司楚和腾翊则站在各自长辈身后,目光不时交汇。 “诸位!”韩山童猛然起身,声如洪钟,“今日,我明王宫有幸邀得弥勒教共聚于此,只为一件大事!” 弥勒教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两派同聚,此事定非寻常,白莲明王,还请直言。” 刘福通神色凝重:“明王,我等皆已准备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 韩山童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我明王宫,决定与弥勒教携手,共结同盟!” 刘福通接过话头,声音激昂:“两派联合,共赴这乱世洪流,改写天下格局!”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众人脸上既有惊讶也有期待。 就在这时,彭莹玉越众而出,朗声道:“我知道,江湖中一直有人对‘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的预言心存疑惑!今日,就在这岳阳楼上,我便以无上秘法,向诸位揭示天机!” 他话音一落,徐寿辉便郑重取出一个古朴的罗盘,那罗盘非金非木,上面刻满了神秘的符文,正是弥勒教圣物——【弥勒罗盘】。 紧接着,刘福通也捧出一本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厚重典籍,书页仿佛由某种奇异金属打造,封面刻着火焰与明尊图腾,正是明王宫至宝——【光明秘录】。 刘福通将《光明秘录》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弥勒罗盘】之上。 韩山童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双手虚按在罗盘上方,体内精纯无比的【白莲真经】内力汹涌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白气,缓缓注入罗盘之中。 嗡——! 罗盘猛地一震,发出低沉的鸣响!下一刻,三道耀眼的光芒骤然从罗盘上爆发而出! 一道金光,璀璨夺目,如大日临空,直射韩山童! 一道青光,清冷深邃,如碧海潮生,罩向晏司楚! 一道赤光,炽热奔腾,如烈火燎原,照向腾翊! 三道光柱仿佛拥有灵性,牵引着被选中的三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晏司楚与腾翊身不由己,却又觉得无比自然地被光芒引导,分别站到了罗盘的左右两侧。 徐寿辉与刘福通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响彻整个岳阳楼: “弥勒骄子,晏司楚!” “弥勒神童,腾翊!” 原来,预言中的“弥勒骄子”指的竟是晏司楚,而“弥勒神童”则是腾翊!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金、青、赤三道截然不同的光柱,在罗盘上空猛然交汇,融合成一道尊贵而神秘的紫色光柱!紫光冲天而起,穿透楼顶,直射夜空!光柱之中,几个由璀璨光芒凝聚而成的大字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尽的威严与希望: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这神迹般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两派门徒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向着光柱和金字预言顶礼膜拜。这一刻,所有的疑虑都被这玄幻的景象驱散,信念变得无比坚定。 晏司楚与腾翊站在光柱两侧,感受着那温暖而强大的光芒笼罩全身,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使命感。他们再次对视,眼中除了之前的信任与期待,更添了一份共同承担命运的决然。 待欢呼声稍稍平息,韩山童踏前一步,周身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金光,他声音恢弘,如同神谕: “天意已显!自今日起,我明王宫必将秉承天命,替天行道!联合弥勒教,驱除鞑虏,还天下黎民一个光明世界! 第8章 白莲真经 宝莲山庄依山傍水。 这日午后,他独自一人来到山庄东侧的藏书房。此处乃明王宫珍藏典籍之所,寻常教众不得擅入。但因他是韩山童的亲外甥,守门的老仆也未阻拦,只叮嘱莫要弄乱了书册。 藏书房不大,两间连通的屋室,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特有的霉香与墨香。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类典籍——有佛经,有史书,有兵法韬略,也有历代高人的武学心得。 晏司楚自幼喜静,尤爱读书。见这满室藏书,心中欢喜,便从架上抽出一卷《法华经》,就着窗棂间透进来的微光,细细翻阅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卷读完,他搁下经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起身在室内踱步。 目光扫过靠墙的书架,忽然留意到角落里有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落满了灰尘,似乎很久没人动过。他好奇地走过去,轻轻掀开箱盖——里面堆着些泛黄的手稿和残破的经卷,像是被人遗忘在此的旧物。 晏司楚随手翻检,忽觉手指触到箱底一处微微凸起。他心中一动,将上层的书卷移开,竟发现箱底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掀开木板,下面赫然藏着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只以黄铜搭扣扣着。晏司楚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四个字——《韩氏家谱》。 “韩氏……”晏司楚喃喃自语,手指微微发颤。他知道,母亲姓韩,正是出自这个家族。 他小心翼翼地将册子取出,就着窗光翻开第一页。 晏司楚屏住呼吸,一页一页翻下去。 册中记载的,正是韩家的历史—— 韩复赵 晏司楚的目光落在“韩复赵”三字上,心中一凛——这是他的外公。 册中记载: 韩复赵,宝莲派掌门。天资高绝,于武道一途尤精。任掌门期间不满足于前任遗留之四式真经,立志推演更高境界。晚年为求突破,独自入光明墓闭关。此后音讯全无。 最后那句只有四个字:“疑终老于墓。“ 晏司楚的指腹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光明墓他听说过,在中原一处大山里。 他正要往下翻,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动静。 这藏书房有三间连着的屋子,他在最东头那间,再往西走是韩山童平日用的议事堂。此刻隔着墙,他听见了舅舅的声音。 “……福通,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这孩子,终究不姓韩。“ 晏司楚手指一紧,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刘福通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听着有些急:“明王这话不对。司楚虽是外姓,但他身上流着韩家一半的血,是您亲外甥。这孩子心性沉稳天资又高,整个明王宫谁不看在眼里?“ 韩山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点为难:“林儿资质虽然平了些,可到底是我的亲生儿子。“ “明王。“刘福通的声音压低了,“咱说句实在话。林儿那孩子,性子是好的,可白莲真经这门功夫您自己练了十几年,您比谁都清楚——资质不够的人硬往上凑,练不出名堂不说,反而容易出岔子。“ 这话说完隔壁安静了一会儿,韩山童没接茬。刘福通继续道:“雪儿呢,是韩家血脉没错,可白莲真经的内劲路子偏阳刚,女子体质练起来太吃力。咱们总不能让韩家几代人的心血,到这一代断了根。“ 韩山童还是没说话。 刘福通又加了一句:“明王,白莲真经四式——红莲东升主攻,紫莲去来卸力,金莲脱壳闪避,青莲不朽自愈。这四式相辅相成,没有足够的心性和悟性根本驾驭不住。司楚这孩子,您看他练剑就看得出来,一招一式都要反复琢磨透了才肯往下走,这种性子,天生就是练真经的料。“ 隔壁传来一声长叹。韩山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福通,你跟我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觉得司楚真能担得起?“ “明王,我刘福通追随您这些年,也学了半部真经。正因为学了一半,我才知道这门功夫有多深,才知道传人挑错了是什么后果。“刘福通的语气郑重起来,“司楚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坐得住,沉得下心,对武学有股钻劲。这些比天资还难得。“ 又是一阵沉默。晏司楚靠墙站着,手里的册子边缘被他攥得发烫。 终于韩山童的声音响起来,听着比方才松了些:“你说得对。林儿资质不够,雪儿又不合适。放眼身边这些人,能接住这套真经的,也只剩司楚了。“ 刘福通的语气里带着喜意:“那明王是答应了?“ 韩山童没有直接回答,但晏司楚听见他笑了一声,低低的,像是卸了一副重担。 “光明墓的事……“刘福通忽然把话头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最近江湖上有传闻,说光明墓里头,藏着一颗舍利——韩掌门当年闭关之前,据说把毕生功力都灌进了那颗珠子里头。有人管它叫莲华舍利,也有人称之为(圣舍利)。“ 晏司楚心头猛地一紧。 韩山童沉默了片刻才接话:“我也听说了。这事传了好多年了,越传越玄。但我爹当年进光明墓的时候,的确随身带走了不少东西。至于舍利不求舍利……“他顿了一下,“那地方没人进去过,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若真有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可不是小事。“刘福通说。 “所以真经的事不能再拖。“韩山童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司楚得尽快上手。韩家列祖列宗的心血,不能在我这一辈断了传承。“ 隔壁传来起身挪动椅子的声响,听着像要散了的架势。 晏司楚深吸一口气,把《韩氏家谱》轻轻放回檀木匣子,又将匣子藏回箱底,木板归位,一切恢复原样。他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手心一层薄汗。 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把半边屋子染成暗红色。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将沉的日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本家谱里记着外公进了一座出不来的墓,一墙之隔的对话里又扯出一颗来历不明的舍利子。 晏司楚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沉落的红日,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责任。 第9章 弥勒宝典 至正十年,荆楚之地,夜雨初歇。 弥勒教总坛藏于深山密林之中,青石砌成的殿堂内灯火摇曳,将三道盘坐的人影投在绘着弥勒佛的墙壁上。 主位上的男子四十余岁,身着朴素僧袍,正是教主,江湖人称“弥勒圣杰”的彭莹玉。 右侧坐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国字脸浓眉如墨,虽盘膝而坐,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沉稳气度——右护法徐寿辉。 左侧则是个十四岁少年,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正是已故左护法腾子旺的独子腾翊。 “你们可知本教的历史?”彭莹玉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水。 腾翊略一沉吟:“弟子一知半解,据说是南北朝梁武帝时创立的。” 彭莹玉缓缓道:“本教初代祖师,名叫傅大士。此人本是个儒生,半路出家为僧,却又不肯受佛门戒律束缚,在民间游历时,深感胡人暴虐、百姓疾苦。他见弥勒信仰在底层民众中流传甚广,便以此为基础,创下弥勒教。” 徐寿辉接道:“祖师傅大士虽通佛法,骨子里却仍是儒生的底子。他将佛家的慈悲与儒家的济世合二为一,提出‘弥勒下凡,普度众生’的理念。这,便是咱们弥勒教的根基。” 腾翊听得入神:“那《弥勒宝典》呢?” “不急。”彭莹玉抬手,“宝典之事,要从前任教主说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殿内深处:“前教主,法号傲世天尊。此人乃武学奇才,少年时便已名震江湖。他拜入本教后,用了二十年时间,将历代教主留下的武学心得与佛门功法整理归纳,去芜存菁,终成一部武学宝典——” “《弥勒宝典》?”腾翊脱口而出。 “不错。”彭莹玉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傲世天尊将宝典分为三卷。上卷讲教义理论,中卷述内功心法,下卷拳掌腿法。江湖上有句传言——‘南宝典,北真经’。这‘宝典’,便是咱们的镇教之宝。” 腾翊眼中光芒闪动:“那‘真经’是何物?” 徐寿辉面色微凝:“北方明王宫的镇派之宝,《白莲真经》。” “明王宫……”腾翊咀嚼着这三个字。他虽年少,却也听过明王宫的名头。 彭莹玉继续道:“傲世天尊不光完善了武学,更将弥勒教发扬光大。他广收门徒,在荆楚、巴蜀、江淮各处设立分坛。彼时教众数以万计,声势之盛,一时无两。” “只可惜……”徐寿辉接过话头,语气沉了下来,“树大招风。元廷多次派兵围剿,教中弟子死伤无数。傲世天尊晚年时,亲率教众与元军血战,身受重伤,最终不治。” 殿堂内安静了片刻。 彭莹玉缓缓开口:“傲世天尊临终前,收了两个亲传弟子。大弟子是我,二弟子是你父亲腾子旺。后来我与寿辉结识,见他资质尚可,便代师收徒,将他纳为师弟。” 腾翊怔住了。他从未听人说起过这段渊源。 “师父当年根据我们三人的心性与禀赋,分别传授宝典武学。”彭莹玉道,“我从宝典中悟出的是‘摩诃韧劲’。” 徐寿辉接道:“我悟出的是‘摩诃刚劲’。你父亲,悟出的是‘摩诃迅劲’。” “摩诃韧劲、刚劲、迅劲……”腾翊低声重复,眼中渐渐亮起明悟之光,“这三种劲力,莫非对应佛门三昧——定、勇、慧?” 彭莹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悟性。韧劲如大地承载,生生不息;刚劲如金刚怒目,无坚不摧;迅劲如电光石火,念动即至。三者同出一源,各有所长。” 徐寿辉哈哈一笑:“正是如此。我以摩诃刚劲为基础,苦修多年,创出一套功法——”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囚龙荡寇神通。” “囚龙荡寇?”腾翊略一思索,忽然抬眼,“这名字……莫非是取‘囚蒙古之龙,荡天下敌寇’之意?” 徐寿辉笑声更响:“翊儿好生聪明!一语中的!” 彭莹玉也露出淡淡笑容,但那笑容很快隐去,目光投向腾翊:“你父亲以摩诃迅劲为基础,练成千佛手。若论出手之快,教中无人能出其右。”他话音渐低,“说到你父亲……” 殿堂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腾翊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师伯,义父……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徐寿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向彭莹玉,见对方微微点头,才沉声道:“十二年前,元廷暴政,民不聊生。师伯与你父亲为救被元兵囚禁的净土宗宗主阳朔,聚众五千人在袁州起义。” 彭莹玉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深沉的痛楚:“我们攻下了县城,但元廷马上调集三大军围剿……寡不敌众。”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徐寿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为掩护教众撤退,率三百死士断后。你师伯本要与他同生共死,他却将《弥勒宝典》塞给我们,说‘教统不可绝’。” 腾翊的嘴唇在颤抖,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后来……”徐寿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杀入重围,只救出重伤的彭师兄。你父亲……力战而亡。我们一路逃亡,躲入西川深山,整整三年不敢露面。” 彭莹玉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滔天恨意:“腾翊,你父亲死在元寇手里。那些蒙古铁骑,踏碎的不只是你父亲的身躯,还有天下汉人的脊梁。” 他直视少年双眼:“你一定要记住这份仇恨。” 腾翊缓缓站起,十四岁的少年身姿在烛光中竟显得挺拔如松。他走到彭莹玉面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求师伯、义父传授我《弥勒宝典》。助我习得无上绝学,早日替父报仇,荡尽天下敌寇!” 彭莹玉与徐寿辉对视一眼。 徐寿辉上前扶起腾翊,大手按在少年肩上:“好孩子,从今日起,我与你师伯便倾囊相授。但你要记住——”他神色肃然,“习武报仇只是其一。弥勒教百年传承,为的是‘天下太平,众生平等’。你父亲当年起义,也不单是为私仇。” 彭莹玉已重新翻开《弥勒宝典》,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今夜,我先为你讲解教义。此乃宝典总纲,亦是三种劲力之源。” 腾翊重重点头,盘膝坐回原处。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火光晃动,仿佛弥勒教的先贤,正默默注视着这传承的时刻。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山中传来隐约的狼嚎,更远处则是元朝统治下呻吟的江山。 而在这一方青石殿堂内,一颗复仇的火种已被点燃。它将与数百年的教统传承交融,最终燃成燎原之势。 只是此刻,谁也不知这火焰将烧向何方,又将照亮怎样的未来。 腾翊全神贯注地听着,将每一个字刻入心中。 烛火渐渐短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彭莹玉合上《弥勒宝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天亮了。腾翊,今日起,你每日来此,我和你义父分别传你功法。” “是,师伯。” 第10章 英雄逝 残阳如血,染红了明王宫前的石阶。 晏司楚跪在殿中,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他十五岁了,身形已初见挺拔,眉目间有几分父亲的影子。此刻他双手撑地,脊背绷得笔直,像是要把自己钉进冰冷的石板里。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韩山童推门而入,此刻面色灰败,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脚步虚浮,全无往日威严。他身后跟着晏森,后者情况更糟,半边衣袍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晏司楚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舅舅……叔父……” 他的声音发颤,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韩山童走到他面前,沉默良久。这位向来果决的明王,此刻嘴唇翕动,竟说不出一个字。 晏森别过脸去,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你父亲……”韩山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没能回来。” 晏司楚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怎么会……” 韩山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七天前,我带着你父亲、你叔父,以及明王宫三十名精锐,北上大都,营救阳朔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晏司楚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是压得极深的悲痛。 “阳朔先生被囚在天牢,元廷重兵把守。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声东击西——你叔父带人从东面佯攻,引开守军主力。我与你父亲从西面潜入,救人之后,从北面密道撤离。” 晏森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计划原本很顺利。佯攻奏效,守军被调走了大半。大哥和明王顺利进入天牢,找到了阳朔先生。” “但消息走漏了。”韩山童咬牙,“我们刚出天牢,四面伏兵齐出。” 晏司楚浑身一震。 “你叔父听到动静,拼死来援。”韩山童继续道,“但敌军太多,层层叠叠,杀退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我们且战且退,死伤惨重。三十名弟兄,一盏茶的功夫就倒下了大半。” “是大哥断后。”晏森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说他剑快,能拖住追兵。让我和明王先走。” “我不肯。”韩山童摇头,“但晏磊……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无法拒绝。” 晏司楚死死盯着舅舅。 韩山童闭上眼,一字一句道:“他说:‘晏磊可以死,阳朔先生不能死。中原武林可以没有晏磊,不能没有明王。’” 殿内陷入死寂。 晏司楚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你父亲持英豪剑,独挡追兵。”韩山童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一人一剑,守在巷道口,剑光如匹练,接连斩杀了十七名元军精锐。两名蒙古高手轮番上阵,与他交手三十回合,竟奈何不了他。” “但寡不敌众。”晏森接口道,声音里满是痛苦,“元军调来弓箭手,众箭齐发。大哥……大哥身中数箭,仍不退后。他……” 晏森说不下去了。 韩山童取出一柄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凛,剑格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晏司楚认得这柄剑——英豪剑,父亲从不离身的佩剑。 此刻,剑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我带你父亲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韩山童将剑捧在手中,声音微微发颤,“他把这柄剑交给我,让我……交给你。” 晏司楚伸手接过英豪剑。 剑柄上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或者说,是他的错觉。 “他还说……”韩山童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司楚,替我报仇。’” 晏司楚握着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英豪剑上,与剑身上残留的血迹混在一起。 殿外,暮色渐浓。 晏森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素来洒脱不羁的浪子剑,此刻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你父亲……他是好样的。一剑独步,当之无愧。” 韩山童也蹲下身,与晏司楚平视:“你父亲是为我而死,是为反元大业而死。这份仇,我韩山童发誓,必报。” 晏司楚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一簇火焰。 “舅舅,”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要去决剑山庄。” 韩山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三日后,决剑山庄。 白幡招展,哀乐低回。 山庄正堂设着灵堂,晏磊的棺椁停在其中。 韩姬跪在灵前,一身缟素,面容憔悴。她是韩山童的妹妹,晏磊的妻子,此刻目光空洞地望着丈夫的灵位,仿佛一尊石像。 韩山童领着晏司楚走进灵堂。 晏司楚换了一身白衣,手中紧握着英豪剑。他走到母亲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娘,儿子回来了。” 韩姬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她看着儿子,看着他手中的剑,忽然泪如雨下。 “你父亲……你父亲他……” “我知道。”晏司楚握住母亲的手,“舅舅都告诉我了。” 韩姬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你长得像他。眉眼,鼻子,都像。” 晏司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葬礼很简单。韩山童亲自主持,没有请太多人——决剑山庄的人,明王宫的旧部,仅此而已。 晏磊的棺椁下葬时,韩山童站在墓前,声音低沉却有力: “晏磊,一剑独步,英豪之名,天下传颂。今日你我阴阳两隔,但你的剑,有人替你握。你的仇,有人替你报。” 他转向晏司楚,目光如炬。 晏司楚会意,双手捧起英豪剑,跪在父亲墓前。 韩山童接过剑,高高举起,声音响彻整个山庄: “英豪剑,乃晏家祖传神兵,今日传于晏磊之子晏司楚。从今往后,此剑便是你的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晏司楚双手接过英豪剑,深深叩首。 “司楚接剑!此剑在手,必承父志,必报此仇!” 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葬礼结束后,韩姬将晏司楚叫到房中。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丈夫的墓地,良久才开口:“司楚,你今年十五了。” “是。” “你父亲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跟着你爷爷闯荡江湖了。”韩姬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眼睛,“我留不住你。你父亲的性子,你遗传了十成十。” 晏司楚沉默。 “但你记住,”韩姬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你父亲是为你舅舅死的,是为反元大业而死。这份仇,你要报,但不能只为你自己报。” “娘的意思是……” “跟着你舅舅。”韩姬握住儿子的手,“他是你亲舅舅,是明王,是北方武林的领袖。你跟着他,学本事,长见识。等你有了本事,替你父亲讨回这笔血债。” 晏司楚看着母亲,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期望,重重点头。 “娘放心。儿子不会给父亲丢脸。” 韩姬将他揽入怀中,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门外,韩山童负手而立,听着屋内传来的低语,目光投向远方。 暮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持剑独挡追兵的身影——一剑独步,至死方休。 “晏磊,”他低声道,“你的儿子,我会替你看着。你的仇,我替你记着。这天下,终有一日,会是你想要的模样。” 夜风拂过山庄,白幡猎猎作响。 晏司楚走出房门,手中英豪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冷冽如刀。 大都,天牢,元贼。 这些名字,他会一个一个记住。 然后,一个一个,讨回来。 第11章 双星聚首 石门推开的时候,山间的雾气正往法坛里灌。 方国珍站在门内停了片刻,七日闭关让他的脸色比往常白了些,但双目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浑圆的气劲还在。守在坛外的几个门徒纷纷躬身行礼,目光里压着吃惊——普世散人这趟闭关原定要满四十九天,今日才第七日。 方国珍没看他们。他脚步不停地穿过前堂,拐进后室,袖口带起的风把案上两支蜡烛吹得晃了晃。后室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他从玉匣里取出那个青铜罗盘的时候,手指在匣沿上停了一下。天机神算罗盘,净土宗的镇宗之物,上一次打开是七年前。盘面密密麻麻刻着天干地支八卦四象,中心的阴阳鱼隐隐透着暗沉的光。 方国珍双掌悬在盘面上方,内力催动。罗盘开始发出细密的声,跟着阴阳鱼自行转了起来,越转越快。银光从鱼眼中射出,打在对面白墙上,八个篆字浮出来,笔画清晰—— 双星聚首,神魄转世。 方国珍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袖中的手指在暗处飞快掐算,掐到第七遍的时候脸色终于沉了。他收了内力,银光散去,白墙恢复如初。但那个八个字已经烙在他脑子里了。 当夜他独自上了观星台。北方的夜空压得很低,星河横贯头顶,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方国珍仰着头,手托罗盘,罗盘表面时不时发出一声微鸣。忽然间盘面上的指针猛地一偏,他顺着方向望过去——东北天穹深处,两颗星正缓缓靠近。 一颗泛青,一颗泛赤。 方国珍站在夜风里,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罗盘收进怀里,转身下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双星聚首之日……声音被风搅散了,数月之后。 他望向北方,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大都城里那座祭坛盖在皇城西北角,白玉砌的台基,三层九级。坛顶四面悬着经幡,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国师披着金红袈裟盘坐在法阵中央,周围十名喇嘛高僧和六位西域术士围坐成圈,诵经声一波一波地往外漾。 众人中间悬着一面金框圆镜。镜背雕满梵文,镜面漆黑如墨,吞着坛顶所有的光。此乃元廷秘宝天道魔镜,自开国传下来的,用过三回,每一回都见了血。 咒文越念越急。国师手中的金刚杵猛然顿地,震得法阵边缘的铜铃齐齐响了一声。镜面骤然亮了。漆黑褪去,漩涡翻涌,金光炸开的时候六个血红大字浮出来—— 双星聚,天地乱。 脱脱站在祭坛外头,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去,嗓子发紧:国师,此乃何意? 国师缓缓睁眼。他伸手抚过镜面,那六个字像是被吸进去一样慢慢隐没,血色渗进镜底。天机不可泄露。沙哑的声音像石头磨石头,时机到了,自见分晓。 脱脱还想再问,国师已经合上了眼睛。脱脱只好转身往外走,出了祭坛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东北方向。两颗星。一颗青一颗赤,正在缓缓靠近。 他站在风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上了轿子。 至正十一年春。黄河两岸的柳树还没冒芽,征发河工的诏令已经到了各州各府。十五万民夫外加庐州戍军两万,以工部尚书贾鲁为总治河防使,要开凿一条新的河道。 河岸上人潮如蚁。监工的鞭子抡起来啪啪响,河工们赤膊挑土,肩膀磨破了皮就用布条缠一缠接着干。名义上每日三钱银的伙食钱,发到手里只剩几个铜板,多数人只能挖野菜充饥。 这日子,活不下去了。一个老河工瘫坐在土堆旁,手里攥着半块霉了的饼。 旁边蹲着个年轻人,压低嗓子:听说南边弥勒佛要降生了,北边也在说明王即将出世…… 小声点。老河工左右看了看,不要命了? 低语在风里散了。监工一声鞭响,众人又站起来往河道里走。 元朝这二十五年换了八个皇帝,地方上的贪腐早就透到骨头里了。黄河决口、淮河泛滥、秦州山崩、陇西地震,一件接一件。逃荒的人从北往南走,又从南往北走,到处都是。 江湖上也不安静。明王宫的信徒越来越多,弥勒教的坛口开到了十三个州府。各家门派都在暗中收人。 山雨欲来,风已经灌满了。 五月黄昏。河道上数万河工还没收工,有人忽然抬头喊了一声:看!星星! 东北天幕上,两颗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青的那颗冷冽如霜,赤的那颗灼热似火。它们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越靠越近,越靠越亮—— 轰。 不是声音。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震上来的巨响。双星相撞的瞬间白光照亮了整片夜空,所有抬头的人都闭上了眼。光里一颗燃烧的陨石撕裂天幕,火尾拖了十几里长,朝着黄河河道直坠下来。 天罚!有人跪倒了,跟着一片人都跪了。 陨石入水的刹那,地动山摇。巨浪冲天而起,在最高处诡异地凝了一瞬才轰然落下。河水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龙吟,又像什么东西破壳而出。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黄河两岸已经聚满了人。 左岸的河坡上挤着看热闹的百姓和神情警惕的武林人士。人群中一个锦衣少年站在最前头,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白净,一身锦袍沾了些土但掩不住那股子贵气。他在明王宫读书读得好好的,前几日忽然心口发紧,连着几夜梦见星河倒坠黄河奔涌。冥冥中像有什么催着他往北走,走了几天,走到了这里。 他叫晏司楚。 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水浑浊,但隐约能看见河床深处有异光流转。晏司楚盯着那个方向,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 右岸。隔了上百丈宽的河道,另一个少年也在同一时刻站在了水边。 腾翊穿着件黄僧袍,是弥勒教的门徒。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利得像鹰。几个月前他做了个怪梦,梦里自己站在黄河边上,手心攥着一块发烫的石头。醒过来掌心真的一连热了好几天。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上了路,一路走一路问,今天到了这黄河右岸。 河风骤起。浪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白沫。腾翊抬眼往对岸望了一眼——隔着雾气和水声,他隐约看见对岸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跟自己一样站在最前沿,跟自己一样盯着河心。 晏司楚也在那一刻抬头。 两人相隔百丈,隔着整条黄河的水汽和风沙,目光撞上了。说不上是看清了对方的脸,是感觉,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感应,像两块磁石隔着老远互相碰了一下。 天空中云层裂开一道缝,午后的天光照下来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那道光芒铺展开来,恰好将两岸两个少年同时拢了进去。 河风还在吹。浪还在拍。两个少年各自收回目光,看向河心那片流转的异光。 他们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有什么东西,从昨夜那颗陨石坠入黄河的那一刻起,已经开始动了。 第12章 石中剑【上】 黄河左岸。 一名少年注视着苍天。天之下,是黑蚁般蠕动的流民——老翁拄着枯枝蹒跚而行,妇人怀抱早已僵硬的死婴,孩童趴在地上啃食干枯的树皮。 他们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这个世道……少年晏司楚喃喃自语,需要英雄。 他苦笑着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黄河对岸。那里,有更多的人在受苦。 黄河右岸。 数以百计的民工在官吏的皮鞭下被迫踏入汹涌的河水。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稍有迟缓便招来一顿毒打。 快点!都给老子快点!满脸横肉的蒙古监工挥舞皮鞭,狠狠抽在一个男人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人群中,少年腾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同胞被如此欺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个世道不该这样。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汉人不该被蒙古人骑在头上。 昨夜天象异变,双星聚首,碰撞出璀璨光华,引得两岸震动。今日官吏便强逼河工下河打捞传说中的石像。 腾翊混在人群中,眉头紧锁。他不觉得那是什么祥瑞,昨夜那星陨碰撞的场面,妖异远多于祥和。 左岸,晏司楚的目光转向河中。 几十名河工在皮鞭吆喝下正奋力从淤泥中拖拽着什么。 出来了!出来了! 终于,一个巨大的、布满淤泥和烧灼痕迹的石像被拉上岸,足有半人高。人群好奇地围拢过去。石像形状奇异,隐约像是一尊独眼天神,面目狰狞,背后却赫然插着一柄宝剑,剑身与石像融为一体,仿佛已封存了不知多少岁月。 邪门……有人低声嘟囔,下意识后退。 官吏们面面相觑,心中发毛。有人眼尖,注意到石像背后似乎有字。 背后有字!是隶书! 几名识文断字的人被推上前,辨认片刻,脸色唰地惨白,颤抖着念出了声: 莫……莫道石人一只剑……挑……挑动黄河天下反! 天下反三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官吏们面无血色,周围死寂一片。 胡言乱语!定是妖人作祟!为首的官员猛地惊醒,尖声大叫,快!把这妖石砸了!沉回河里去! 河工们惊恐不前,无人敢动手。 混乱中,有人不小心拔出插在石像背后那柄宝剑。 武穆剑离石的刹那。 一声脆响。 石像表面,第一道裂纹如蛛丝般蔓延开来。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石像猛然炸裂! 双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光芒从黄河直达天际,百里可见,照得天地间一片瑰丽。大地剧烈震颤,黄河水咆哮翻滚,浪涛拍岸如万马奔腾。更令人惊骇的是,天空竟同时出现日月——左日右月,交相辉映。 两岸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四处逃窜,有的跪地膜拜。 就在这天地异象的中央,炸裂的石像中缓缓升起一团璀璨光华——那光团由赤、青两色交融而成,如日月同体,流转不息,正是那石像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阳摩尼魄。 阴阳摩尼魄悬于半空,缓缓旋转,仿佛在俯瞰这苍茫大地。 下一刻,光团猛然一分为二。 一道赤色光柱如烈日出鞘,呼啸着射向左岸。 一道青色光柱如月华倾泻,直直扑向右岸。 人群惊恐奔逃之际,唯有两个少年岿然不动。 左岸,晏司楚被异象震撼得无法移动。他抬头盯着那飞射而来的赤色光柱,眼中没有半分胆怯,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那光,本就属于他。 赤光迎面而至。 晏司楚只觉一股磅礴无比的力量贯体而入,那力量灼热如烈日,浩瀚如苍穹,瞬间充斥他四肢百骸。他怒发冲冠,全身笼罩在耀眼红光之中,黄河水更加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额头上,一道清晰无比的日之印记正缓缓浮现。 同一时刻,右岸。 腾翊同样被天地异变惊得心神震撼。当他看到那道青色光柱迎面扑来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与渴望莫名涌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灼热狂暴到极点的能量贯体而入,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点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双拳紧握,浑身骨骼噼啪作响。 额头一阵灼痛,青色光柱正中眉心。 月之印记,赫然烙上。 剧烈的冲击之下,腾翊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不止。 异象渐渐消散,天地间恢复死寂。天空中的日月虚影也缓缓隐去,只留下两岸无数惊魂未定、跪地叩拜不止的民众与官吏。 左岸。 人群慌乱地望着昏迷不醒的晏司楚,无人敢上前。 忽然,人群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分开。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身穿白莲道袍,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周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人正是晏司楚的舅舅——韩山童。 看到昏倒在地的外甥,他面色一凝,立刻蹲下身,二指搭上晏司楚的腕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内力冲心,气血逆行……他眉头紧锁,又猛地瞥见晏司楚额头上那散发着微光的日之印记,眼中骤然爆射出震惊与了然交织的精光。 竟是……摩尼阳魄的宿主? 韩山童不再迟疑,当即扶起晏司楚,单掌抵在其后心。精纯浩大的内力如绵绵江水,缓缓渡入晏司楚体内,护住心脉,疏导那股狂暴乱窜的魂之力。 得此内力相助,晏司楚体内沸腾的气血渐渐平复。他睫毛颤动,发出一声轻微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韩山童那担忧而又隐含激动的面容。 舅舅……我…… 别说话,凝神调息。韩山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司楚,你或许撞见了你我等待一生的机缘,亦是劫数。 右岸。 同样一片混乱。腾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渐渐平复。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无人认识他,也无人敢轻易触碰这个被击中的少年。 这时,一名汉子排众而出。他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腾翊额头那道青色印记,又望向对岸隐约可见的骚动,眼中闪过一抹决断与狂喜。他快步上前,低声对腾翊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不等腾翊回应,他便一把将少年背起,混入惊慌失措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明王宫大护法——刘福通。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非凡俗,这少年身负异象,必与谶语、与明王宫乃至天下大势息息相关。 黄河两岸,两个少年,两道光柱。一个被明王宫首脑带走,一个被明王宫大护法救起。两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被那炸裂的石人紧紧系在了一起。 阴阳摩尼魄附身的两个人,将在不久的将来,各自走上自己的道路。而那条道路的尽头,是并肩作战,还是兵戎相见? 无人知晓。 唯有那句谶语,已在黄河两岸悄然传开,如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天下反。 第13章 石中剑【中】 颍州城西,一座灰墙黛瓦的宅院静静矗立,朱门紧闭,与寻常豪宅别无二致。然而谁也想不到,这座看似普通的宝莲山庄,竟是明王宫的总坛。 此刻,刘福通正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疾步穿过曲折隐秘的地道。少年额头上,一枚弯月印记忽明忽暗,仿佛有生命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快取药散来!踏入正厅,刘福通对迎上来的教众急声吩咐。他将少年轻轻放在软榻上,随即盘膝坐于其后,双掌抵住少年后心,运起内力,一股清凉的气流缓缓注入对方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约莫半炷香后,少年呼吸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刘福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内力消耗不小,却不敢撤功,依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少年体内紊乱的气息。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并肩而入——当先一人虎目浓眉,气势沉稳,正是明王韩山童;身后跟着的俊朗少年,则是他的外甥晏司楚。 刘福通正要开口禀报,榻上的少年忽然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眼睛。他茫然四顾,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晏司楚脸上,瞬间凝固。 晏司楚同样面露惊愕,死死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蓦地,两人同时抬手,指向对方,异口同声: 你是两年前岳阳楼那个少年? 刘福通收回双掌,拭去额角汗珠,起身向韩山童禀道:明王,方才黄河两岸突现异象,他被一道青光附身,额头便多了这弯月印记。我怕他有什么闪失,就赶紧带回来救治。 韩山童目光落在少年额头的印记上,微微颔首,又看向晏司楚——他的额间也浮现出一枚旭日印记,赤红如血。 这时少年已完全清醒,连忙起身行礼:晚辈腾翊,多谢明王和刘护法相救。 韩山童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原来是徐寿辉的义子!两年前岳阳楼一别,你义父可还好? 义父一切安好,时常念叨明王。腾翊恭敬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晏司楚。 刘福通注意到晏司楚额头的印记,惊问:司楚,你这印记又是何时出现的? 韩山童来回打量着两人额上的日月印记,面色渐渐凝重:方才黄河天现异象,先是双色光芒冲天,随后赤光青光降下……若我没猜错,你们是摩尼魄的宿主。 腾翊摸了摸额间,只觉得弯月印记滚烫灼人,忍不住道:明王大叔,这摩尼魄到底是什么来头? 韩山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涉及百年前的一桩旧事。 晏司楚上前一步,正色道:舅舅请讲,我和腾翊洗耳恭听。 韩山童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额间的日月印记上各停了一瞬,缓缓开口:这件事要从八十年前说起,那时文天祥被罢了官,赋闲在家,有一天收到了一封署名杜道坚的来信。 腾翊问:杜道坚是谁? 一位道教真人,修为极高,但行踪不定。韩山童说,他在信里邀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三人到黄河南岸的邙山一聚。三人当时天各一方,但收到信后都先后赶到了。 刘福通接过了话头:杜道坚在崖台上等了三天。人到齐之后,他开门见山——蒙古南侵势不可挡,宋室气数将尽,但他知道一个法子,可以为日后留一线转机。他问三人,古往今来,天下英雄之中,谁的魂魄死后仍能存而不散。 晏司楚沉声问:他说的是谁? 韩山童说:西楚霸王项羽。杜道坚告诉他们,项羽乌江自刎之后,霸魂在九泉之下躁动不安,千百年未曾消散。若能将其召出,或可借助其力,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反戈一击。 腾翊插嘴道:后来呢?真的召了? 刘福通点了点头:文天祥思索了很久,说了一句为国为民,事虽灵异,但可行。四人定下时日,在当月月圆之夜于黄河岸边施法。文天祥据青龙位,张世杰据白虎位,陆秀夫据朱雀位,杜道坚自据玄武位。四人各站一方同时施法,杜道坚开始念招魂咒。 他顿了顿:咒语念了将近半个时辰,起初毫无动静,但后来黄河水面忽然翻涌起一层白雾。雾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披重甲、握长戟、面目模糊,但那股威压让岸上四人都几乎喘不过气。霸魂真的被召出来了。 韩山童续道:项羽的霸魂在河面上盘踞了一刻钟,发出低沉的吼声,河岸两边的砂石都被震得跳动。杜道坚早有准备——他随身带了一柄武穆剑。 腾翊眼睛一亮:岳飞的佩剑? 韩山童摇了摇头:不是岳飞生前的佩剑。岳飞遇害之后,有高手冒死潜入风波亭盗出骨灰,请铸剑师将其融于剑胎之中,锻造了一柄新剑。佛道儒三大宗师齐聚,以经诵咒为剑加持开光,此后由净土宗、茅山道、孔府三地轮流保管,六十年一换。杜道坚费了不少周折才将此剑借出。 他继续道:武穆剑内蕴岳飞忠烈之气,至刚至正,最善镇压邪祟。杜道坚趁霸魂尚未完全凝形,挥剑斩出,将项羽的霸魂一分为二,化为阳魄和阴魄两道灵魄。他将两道灵魄分别引入提前铸好的独眼石人像腹中,再将武穆剑插入石人眼眶,以岳飞的忠魂压住项羽霸魂的残余戾气。两股力量互相牵制,才算彻底稳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福通接道:封印完成后,杜道坚将石人像沉入黄河故道,借水流镇压其躁动。他嘱咐文天祥三人,此事不可声张,待百年之后自有缘法之人重新启封。 韩山童看着两人:此后数年间,南宋灭亡,文天祥被俘就义,张世杰战死崖山,陆秀夫背负幼帝跳海殉国。知道这桩旧事的人先后离世,只有杜道坚还活着,将此事始末口述给后人,代代相传,至今八十年。 他停了一下:封印最后,杜道坚在石人背上刻了一句话—— 晏司楚和腾翊同时望向他。 韩山童一字一字念出: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天下反。 腾翊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这是明摆着让后人造反! 晏司楚却皱眉道:舅舅,既然封印得如此周全,为何今日石人会出土?摩尼魄又为何偏偏落在我和腾翊身上? 韩山童缓缓道:三位宗师虽算到了胡虏无百年之运,却没有算准具体的时日。你可知至正四年,黄河大决,沿岸数百里尽成泽国? 晏司楚点头:那场水灾死了好万人,朝廷治河不力,民怨沸腾。 正是那一年,石人像在泥沙深处震动不已,几次险些自行破土。水患虽是天灾,但石人的波动加剧了地脉不稳,两者互为因果。从那以后,黄河沿岸便常有异象传出,只是朝廷忙着治河赈灾,无人理会。直到今年,黄河再次改道,河工疏浚时一锹掘下去,正巧碰上了石人的头顶——封印在那一刻彻底松动了。 腾翊挠了挠头:所以这摩尼魄一出来,就找到了我和司楚? 韩山童看着他:你二人体质特异,一阳一阴,恰好与摩尼双魄相合。灵魄自行择主,并非巧合,而是天意。 腾翊嘿嘿一笑:这么说来,我跟司楚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腾翊凑上来,笑嘻嘻地道:明王大叔,那三位宗师可曾说过,得了这双魄之后该咋办? 韩山童瞪了他一眼:灵魄入体后,内力虽会暴涨,但阴阳失衡同样会反噬自身。你二人各得其一,日后若不能寻到调和之法,迟早经脉寸断。此事不可儿戏。 腾翊缩了缩脖子,难得收了嬉笑:大叔放心,我记下了。 晏司楚沉默片刻,郑重道:舅舅,我和腾翊既然被选中,绝不会辜负这份机缘。 韩山童看了两人一眼,面沉如水,却未再多说什么。 刘福通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忍不住低声道: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天下反……明王,这莫非是天意,要咱们…… 韩山童抬手打断他,沉吟道:起义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他转向晏司楚,司楚,你带腾翊去庄里走走,熟悉一下环境。远来是客,好生招待。 晏司楚领命,向腾翊做了个请的手势。腾翊再次向韩山童和刘福通行礼,随晏司楚走出正厅。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中,一时无言。穿过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山青翠,溪水潺潺,绿草如茵。 最终还是腾翊先开了口:当年黄山论武,你舅舅技高一筹。我打赌输了,差点就得叫你师父了。 晏司楚嘴角微扬:可我没占你便宜。 腾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晏司楚顿了顿,看向他额头:被摩尼魄附身,现在感觉如何? 腾翊活动了一下手臂:除了有些发热,并无不适,反倒觉得内力充盈了许多。奇怪得很…… 说话间,迎面走来两人。当先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眉清目秀,穿着锦缎长袍;身后跟着一个淡紫衣裙的少女,眉眼灵动,顾盼生辉。 晏司楚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弟韩林儿,表妹韩雪儿。又转向二人,这是腾翊,弥勒教徐寿辉的义子。 腾翊拱手:见过韩公子,韩小姐。 韩林儿好奇地打量他,笑着对晏司楚说:司楚,难得见你带朋友来庄里。 韩雪儿则盯着腾翊额头:听说刚才黄河有摩尼魄现世,你被附身了?是真的吗? 腾翊尴尬地点点头:算是吧……不过我自己也稀里糊涂。 四人很快熟络起来,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韩林儿诚实文静,话不多;韩雪儿活泼好问,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晏司楚沉稳少言,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腾翊则将一路游历的见闻娓娓道来,引得韩氏姐弟连连惊叹。 真羡慕你能四处游历。韩林儿感叹,父亲总说外面危险,不让我们离开颍州。 晏司楚插言:外面确实不太平,舅舅是为你们着想。 腾翊点头:晏大哥说得对。如今元廷腐败,灾荒连连,盗匪四起。我这一路见到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实在令人心痛。 韩林儿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父亲他们……是不是准备起义了? 晏司楚瞥他一眼:这些事情,舅舅自有安排,我们不必多问。 四人不再说这个,又聊了一阵闲话。暮色渐深,后山的溪水声混着晚风,送来初秋微凉的气息。腾翊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喃喃道: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天下反…… 第14章 石中剑【下】 颍州,宝莲山庄。 一间隐蔽的密室里只点着两盏油灯,暗黄的光线勉强照出桌面上摊开的地图。韩山童与刘福通对坐于桌前,地图上标着颍州周边几个州县的位置。 韩山童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刘福通:“是时候了。” 刘福通眉头拧着,声音压得低:“明王,此事非同小可。举旗容易成事难,你可有把握?一旦失手,你我项上人头不保不说,还要牵连万千教众。” 韩山童闻言笑了一声,笑声在狭小的密室里闷闷地回了一下就散了:“福通,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鞑虏欺压汉人已近百年,苛政如虎,百姓连粥都喝不上。你我既受明尊启示,此时不起更待何时?”他站起身,“黄河这几年反复决堤,灾民遍地,元廷不闻不问只知横征暴敛,这就是天赐的时机。” 刘福通的目光跟着他站起来又落回地图上,沉默了一息之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愿追随明王。” “反元——” “复宋。”韩山童接过话头,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烛火在案角跳动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随着火苗晃来晃去。韩山童低头重新看向地图,手指从颍州出发一路划过附近的县城:“我已联络各地豪杰,只待信号一发便可群起响应。从颍州起兵,先取附近州县,等站稳了脚跟再往北推。” 刘福通凑过来看着地图上的路线,低声补充了几处关卡的兵力部署,密谈持续到深夜。 同一时刻,山庄后山的竹林里月光铺了一地,晏司楚和腾翊并排坐在一块青石上。竹叶在头顶沙沙响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几颗星。远处山庄的灯火隔着层层树影透过来,像一小团橘黄色的毛边。 腾翊忽然开口:那尊独眼石人的事,你听说了吧? 晏司楚点了点头:刘长老前天说的。黄河故道挖出来的,石人左眼眶插了一把剑,石像上刻着字。 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天下反腾翊把腿伸直了,两条胳膊撑在身后的石面上,我师伯以前跟我念叨过这句话,我一直当是民谣听的。没想到真有这么尊石人。 晏司楚沉默了一阵:两年前在岳阳楼,明王宫和弥勒教的人当面验证了咱们俩的身份,说我是弥勒骄子,你是弥勒神童。我一直不太明白这两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现在石人出来了,那句话也应上了,我觉得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腾翊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晏司楚说,我是觉得这担子比我想的要重。今天下山采买,看见许多流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走,有个小姑娘拉着我衣角要吃的,我把带的干粮全给她了。可那又够几个人吃? 腾翊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草叶,揪断了一根又一根,青草汁在指尖染了一层薄绿。 晏司楚站起来走了两步:元廷那些贵族锦衣玉食,汉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话我以前在书上看,觉得就是一句诗。今天看见那个小女孩,才知道是真的。 腾翊把手里揪断的草叶扔了:我师伯说过,黄河决堤之后朝廷拨了赈灾银子,十成有九成进了贪官的腰包。下面的人饿死,上面的人还在加税。这天下早就该有人动了。 晏司楚抬头看了一眼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我想创造一个所有汉人都能吃饱穿暖的世界。可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仅凭我这双手,能做到吗?我连山庄外那个小女孩都救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腾翊跳下青石站到他面前,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凡事都在人为。 晏司楚眼中那层暗淡的光慢慢亮了回来:如果人人都觉得做不到,世道就永远不会改。如果有一天汉人不再被外族奴役,那该多好。他声音沉了半度,我想亲眼看到那一天。 那就去实现它。腾翊说,我陪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不重,但攥得紧。竹林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竹叶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月亮移到了另一片竹梢上方才转身往回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晏司楚被叫到了韩山童的书房,推门进去看见腾翊已经在了。韩山童神色严肃,示意他关上房门之后才开口:腾翊,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腾翊站直了:明王请讲。 韩山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封口用蜡封好了,上面压了一枚不完整的印记:明王宫决定在中原起兵,我需要你速回弥勒教,把这封信交给你师伯彭莹玉和义父徐寿辉,请他们在南方起兵响应。 腾翊双手接过密信,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的暗袋里:晚辈即刻动身,必不负明王所托。 韩山童点了下头,转向晏司楚:司楚,你去马厩挑一匹好马,送腾翊出山庄。不要让人察觉。 晏司楚领命,和腾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退出了书房。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袍角。两人并肩走向马厩,晏司楚挑了一匹枣红马,仔细检查了马鞍和蹄铁。 赤焰是我一手驯的,日行千里,性子温顺,适合长途。他抚着马颈说。 腾翊接过缰绳笑了一声:放心吧,我让它完完整整地回来。 两人牵着马出了山庄侧门,沿山路走了约莫一里地。雾在路面上浮着一层,马蹄踩过时碎雾往两侧散开。到岔路口腾翊停下脚步:送到这就行了。 晏司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过去:里面有些干粮和银两,路上用。避开元兵哨卡,最近查得紧。 腾翊接过包袱塞进马鞍袋里,忽然转头道:司楚,打个赌? 赌什么? 看是我弥勒教先推翻蒙元,还是你们明王宫先攻入大都。腾翊眼中闪着光,输的人请对方喝天下最好的酒,怎么样? 晏司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出拳头:好。看谁能笑到最后。 两只拳头在空中碰了一下,随即握在一起。四目相对,谁都没松手。晨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雾吹散了一角,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腾翊松了手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了攥:保重。 保重。晏司楚站在路口看着。 第15章 王的遗嘱 至正十一年四月三十,夜。 韩山童坐在宝莲山庄后院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山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气,大概是后半夜要下雨。 他今年三十七了。 二十二岁那年接任宝莲派掌门,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这条命能翻天。后来和刘福通碰了头,两个人在淮河边上一拍即合,联手拉了明王宫的大旗。再后来是三十四岁黄山论武,他连战四大高手,一战成名,江湖上的人尊他为“白莲明王“。 韩山童吐了口气,嘴角扯了一下。白莲明王。这名头听着响,可真要论本事,他爹韩复赵当年比他强。他爹会的东西多,武功、机关、韬略,样样拿得出手。可那又怎样,四十二岁就走了,到死都没见着元廷倒台的那天。 韩山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拳,握过刀,写过反元的檄文,也抱过两个娃。韩雪儿今年十三了,眉眼像她娘,性子也像,犟得很。韩林儿才十一,瘦瘦小小的,胆子不大,见着生人往人后头躲。想到这儿,韩山童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 三天后就要动手。淮西、汝宁、颍州三路分坛都准备好了,光登记在册的教徒就有数千,没登记的更多。他盯着月亮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在黄山修的那座墓。韩复赵三十岁就开始修自己的陵,说是预感到活不过四十五。那时候韩山童还小,不懂什么叫未雨绸缪,现在他懂了——走在刀刃上的人,得先想好摔下去之后怎么办。 “若能推翻元朝,复我汉人河山,“韩山童对着夜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瓷实,“我韩山童愿折寿十年。“ 风停了一瞬。 次日一早,刘福通来了。 他进门先把外袍一脱,往椅子上一扔。“明王,“他嗓门大,“各个分坛都妥了,三天后准时动手。颍州那边五千人,汝宁四千,淮西最多,六千往上。武器、伏兵、粮草,都藏在各处的暗窖里。“ 韩山童给他倒了碗茶。“元廷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刘福通灌了一口,“不过汝宁府最近调了三百兵马驻防,可能是听到了风声。咱们得抢在元军反应过来之前先动。“ 韩山童把地图铺开。两个人头凑在一起,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韩山童拿笔圈了两个点:“我在这边起,你在颖州。两支箭分着射出去,元军要防就得两头跑,顾此失彼。“ “你这边压力大。“刘福通皱了下眉,“宝莲山庄离府城太近。“ “我扛得住。“韩山童把笔一搁,“再说了,你那边打响了,元军就得抽调兵力去救,我这边自然就松了。咱俩一东一西,互相拉扯着走,谁也别让谁孤军奋战。“ 刘福通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说别的,重重一拍桌子:“成。那就这么定了。“ 韩山童摆了摆手:“你先走,把晏司楚叫来,再把雪儿和林儿也叫上。“ 刘福通点了点头,大步出去了。 不多时,三个人前后脚进了书房。 晏司楚走在最前面,十六岁,身量高,眉目沉静。这孩子的爹是韩山童的妹夫,晏司楚打小长在韩山童跟前,说是外甥,其实跟半个儿子差不多。 韩雪儿跟在晏司楚后面,一身青布衣衫,头发拿根带子随便一扎,英气勃勃的。韩林儿躲在姐姐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韩山童看着这三个人,心里翻了一下。他让三人坐下,自己也坐了,清了清嗓子:“三天后,本王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接话,但眼神里都明明白白写着——我们知道您要做什么。 韩山童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摆在桌面上。 第一样是支玉钗。钗身碧绿,钗头雕了朵很小的莲,花瓣薄得透光。“雪儿,过来。“ 韩雪儿走到父亲跟前。韩山童把玉钗插进她发间,手顿了一下,低声说:“这钗子是你娘临走前给我的,让我等你长大了亲手交给你。她走那年你才五岁,大概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但你记住,你娘是汉人,你爹也是汉人,咱们韩家从你爷爷那辈起,就没弯过膝盖。“ 韩雪儿眼圈一红,把玉钗攥在手里,没吭声。 韩山童转头看向韩林儿。小男孩肩膀很窄,缩在椅子里像只受惊的鸟。韩山童把桌上第二件东西推过去——一把匕首,鞘是黑铁的,刃开了锋。 “林儿,这把匕首你拿着。“ 韩林儿接过去,手有点抖。 “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韩山童声音不重,“韩家的男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你胆子小,我不怪你,但你得记住——咱家这把刀,是要插进元朝心窝子的。将来你长大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怂。“ 韩林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把匕首抱在胸口。 最后是晏司楚。 韩山童看着这个外甥,看了很久。 “司楚,你是这三人里最稳当的一个。“韩山童的声音低下来,“三天后的事,成了便罢。若不成……你给我带着雪儿和林儿走。往南走,去黄山,找你外公留下的那地方,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晏司楚嘴唇动了动:“舅父……“ “听我说完。“韩山童抬手打断他,“你是明王宫的传人,也是我韩山童最信得过的人。雪儿脾气冲,林儿年纪小,你要替我看着他们。信物你收好,将来若有用得着的一天,别犹豫。“ 晏司楚沉默了一瞬。 “舅父,您放心。“他的声音很轻,但稳得像一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我在,他们在。“ 韩山童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一眼韩雪儿和韩林儿。 “行了,都回去吧。“ 三人退出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韩山童独自站了一会儿,走到墙上那幅明尊画像跟前。画像上的明尊端坐莲台,低眉垂目,看不出悲喜。 韩山童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我韩山童等这一天很久了。“ 烟气袅袅升上去,在昏暗的烛光里散开。他仰头看着画像,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上天啊,见证我韩山童——“ 他顿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沉沉地碾出来。 “成为真英雄吧。“ 第16章 红巾扬 天下反【一】 至正十一年五月,颍州宝莲山庄。 三千明王教徒列队台下,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韩山童一身白袍站在高台上,身后晏司楚手持英豪剑,韩雪儿攥着弟弟韩林儿的手站在一侧。 天下苦元太久了。韩山童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真切,黄河年年决口,朝廷只顾修自己的宫殿,不管百姓死活。今日举旗,就是要赶走蒙古鞑子,光复汉家河山。鞑子占咱们的土地,杀咱们的亲人,这仇该算了。 台下轰地炸开,喊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韩林儿往韩雪儿身后缩了缩:姐,我怕……真要动刀动枪吗? 韩雪儿握紧他的手:别怕,父亲肯定能赢。 韩山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皱眉道:林儿,你是我明王之子,不能这么懦弱。汉人能不能翻身,就看今天这一仗。 韩林儿把头埋得更低了。 话音未落,山庄外马蹄声骤起,轰隆隆如闷雷滚地。晏司楚耳朵一动,脸色变了:舅舅,不对!这动静少说上百匹马。 大门哐地碎成木屑,元军潮水般涌进来。铁甲映着光晃得人眼花。也先帖木儿胯下大马冲在最前,弯刀一挥:韩山童,朝廷早就盯上你了。今天你插翅难逃! 身后跟着领军都尉李思齐,和一个穿藏红袈裟的和尚——察罕桑多。 韩山童目光从也先脸上挪开,落在李思齐身上,停了一瞬。 李思齐。他语气平淡,你身为汉人,给鞑子当走狗? 李思齐笑了一声,抱臂靠在马上:朝廷给我官衔,给我银子,给我前程。明王,你这是鸡蛋碰石头。 韩山童没接话,转向察罕。察罕双手合十,面带慈悲:明王,交出白莲真经,带人归降,贫僧保你留个全尸。 韩山童笑了:法王做生意做得挺精。你们这些秃驴也配谈慈悲?鞑子祸害中原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拦着? 察罕叹口气,退后半步。 韩山童转身按住晏司楚肩膀:带雪儿和林儿从地道走,找刘福通起兵接应。告诉他,不管今天我是死是活,反元的大旗不能倒。 舅舅,我不走—— 韩山童沉下脸,别磨叽。记住,推翻鞑子的担子不止我一个人的,你们年轻人得顶上。 晏司楚咬牙拽起姐弟俩往后院跑。地道窄得直不起腰,摸黑走了半天才见亮光。出口在庄外乱石堆后头。晏司楚把韩雪儿和韩林儿推上去,指着南边官道:往南找刘长老,告诉他明王举事了,让他赶紧接应。雪儿,你护着林儿。要是明天我没到,你们就跟着刘长老继续干,元朝不灭,别停。 韩雪儿红着眼拽他袖子:表哥你跟我们一起—— 我得回去。晏司楚甩开她的手,舅舅还在里头。他蹲下身补了一句,雪儿,你大些,看好弟弟。跟刘长老说,反抗的火不能灭。天下汉人这么多,只要有人带头,迟早能把鞑子赶出去。 说完提剑转身就往山庄跑。韩雪儿望着他背影,拽着韩林儿朝南奔去。 晏司楚翻过外墙时,庄内已经杀成一片。 韩山童白袍染血,双掌翻飞,近身的元兵挨着就倒。李思齐纵身跃下马背,双掌齐推,天崩掌裹着劲风砸过来。韩山童不避不闪,迎面接掌。轰一声闷响,气浪掀得周围人踉跄后退。李思齐连退三步,胸口发闷,韩山童纹丝没动。 白莲真经……李思齐甩着手腕,脸色不太好看。 韩山童收掌,冷声道:学了几年掌法就敢来我面前卖弄?你忘了自己祖宗是谁。 李思齐面色铁青,没吭声。 察罕桑多踏前一步,周身金光流转,密宗大手印裹着灼热劲风直拍韩山童面门。韩山童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正中察罕肩头。大和尚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嘴角溢血,却笑着拿袖子擦了:明王好掌力,够劲。 韩山童盯着他:鞑子给你们这些番僧多少好处,值得你替他卖命? 察罕双手合十:各为其主罢了。 也先帖木儿从马上跳下来,弯刀横在胸前,二话不说劈面就砍。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快,韩山童侧身闪避,袍角被削去一片。第四刀劈来时他探手抓住也先手腕一扭,也先吃痛弯刀脱手,整个人被甩出去砸在石阶上,闷哼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你主子在宫里享福,让你出来送死?韩山童扫了他一眼,转向李思齐和察罕,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个打发。 李思齐和察罕对视一眼,同时出手。李思齐天崩掌正面压来,势大力沉,察罕密宗手印从侧翼袭至,角度刁钻。两人左右夹击,配合默契。韩山童白袍翻飞,双臂开合,掌风凌厉,前后拆了二十余式,竟丝毫不落下风。 三十招后,韩山童左掌拍退李思齐,右掌架住察罕攻势,脚下纹丝不动。两人联手被逼退三步,韩山童收掌站定,呼吸略沉了些,但面上依旧沉稳。 也先帖木儿从台阶上爬起来,捡回弯刀,瞅准韩山童双掌刚收、气息未稳的空档,拔刀纵身冲了上去。弯刀劈向韩山童后颈,又快又狠。刀尖离韩山童后脖颈还有两尺。 一道白光从斜刺里劈出来,直刺也先面门。也先被迫回刀格挡,火星四溅。持剑少年借着冲势翻身掠过,落地时顺势一剑刺出。也先重心一歪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 晏司楚横剑挡在韩山童身前,大口喘着粗气。半边脸的血混着灰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对面三人。 也先撑着刀站起身,拍掉脸上泥土,打量他两眼:行啊小崽子,坏了老子好事,还敢杀回来?有种。 晏司楚没理他,侧头低声问:舅舅,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韩山童擦了把嘴角的血,你回来干什么? 刘长老那边有人去传信。晏司楚握紧剑柄,舅舅带着大伙起事,我不能一个人跑了。 察罕桑多和李思齐交换了个眼神,目光都落在这少年身上。察罕往前走了半步:本座不杀无名之辈。小子,报上名来。 晏司楚双手握剑,剑尖对准对面三人,一字一字往外蹦:晏——司——楚。 李思齐嗤笑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明王自己都撑不住,你一个毛头小子凑什么热闹? 晏司楚盯着他:我舅舅一个人打你们三个都不怂,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们替鞑子卖命,杀一个少一个。今天就算我晏司楚折在这儿,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的汉人顶上来。你们杀得完吗? 李思齐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也先拍着土重新握紧了刀,李思齐从断旗杆下爬起来,察罕桑多双掌合十又缓缓张开,三人呈三角之势围拢过来。元兵在外围端着刀枪,把圈子越压越小。 晏司楚剑尖纹丝不动,阳光映着剑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韩山童和三个元军头领中间。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尘土溅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舅舅,我来了。 第17章 红巾扬 天下反【二】 晏司楚握着英豪剑,横身挡在韩山童面前。衣摆滴着血,但眼睛亮得不像刚挨过打的样子。 司楚!韩山童喊了一声,谁让你回来的! 舅舅教我武艺,晏司楚剑尖指地,没回头,不是让我跑的。 李思齐在对面笑了一声,双掌一推,天崩掌拍过来。晏司楚举剑硬挡,剑势被压得歪了半寸——韩山童的手从后面搭上他肩头,一股热流灌进来,同时一道声音钻进脑子:红莲东升,遇强则强。青莲不朽,生生不息。记住了。 那股气顺着经脉窜上剑身,英豪剑嗡地颤起来,白光暴涨。晏司楚顺势劈出,剑芒硬生生把李思齐的气劲劈开两半。剑气逼得李思齐连退三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黑印。 这不可能!李思齐脸色发白。 晏司楚自己也没明白怎么回事,但体内的暖流还在转,伤口开始止血。他提剑又要上,被韩山童一把拽到身后。 察罕桑多抹了把嘴角的血,阴恻恻地笑了:韩山童,你这外甥有点意思。 韩山童把晏司楚往身后拢了拢,自己站前一步。白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但脊梁没弯。法王,今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察罕桑多双掌合十,周身金光大盛。大日如来功催到顶峰,密宗大手印裹着灼风一掌接一掌拍过来。韩山童迎上去,白莲真经提到极限,两人掌力撞在一起砰砰炸响,碎石断木满天飞。二十招后察罕一掌拍中韩山童心口,韩山童嘴里喷出血来,同一瞬右掌劈在察罕左肩胛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脆得像掰断干柴。察罕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跪在地上呕血不止。 舅舅!晏司楚分了神,后心挨了李思齐一掌,整个人往前扑。半空中被韩山童一把捞回来夹在腋下。 韩山童的血顺着下巴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他看了一眼夹在臂弯里昏过去的少年,又抬头看了看围过来的三个元军头领,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稳赢了? 他双掌合拢,白光从丹田处炸开。这一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带着一股油尽灯枯前的惨烈。 一朵五彩莲花虚影在他身后绽开。莲瓣缓缓舒展,每一瓣炸开都带出一道五彩光芒。三丈之内的青石板被整层掀起,也先帖木儿横刀格挡,被推到墙根;李思齐双臂架在胸前,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塌半截围墙;察罕本就重伤在身,金光被圣光吞没的瞬间,嘴里血涌如泉,单膝跪地被气浪推出七八尺远,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彩莲散了。 韩山童夹着晏司楚纵上墙头,脚下一蹬蹿了出去。落地时踉跄一步,血洒了一路。 追——李思齐从碎砖里爬出来要追,被察罕喊住了。察罕脸白得像纸,指了指地上自己呕出来的那摊血:穷寇莫追。那一招已经损了他的寿元,追上去再炸一回,咱仨谁都活不成。 也先帖木儿从马背上翻下来,弯刀插回鞘,望着韩山童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韩山童抱着晏司楚跑了不知多远,钻进一处僻静山谷。四壁石崖挡着风,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把晏司楚平放在地上,手指探了探鼻息——停了。少年嘴角、耳孔、指甲缝都渗着血,胸口纹丝不动。 韩山童跪在旁边,手抖得按不住脉,试了几次都是凉的。他嗓子堵着,开口的声音像钝刀割绳子:司楚……司楚……是舅舅连累你了…… 话没说完,晏司楚丹田深处忽然涌出一股陌生的力量,撞上他刚才灌进去的那点白莲真气。两股气绞在一起翻涌,竟然把停掉的心跳又撞动了——一下,两下,越来越清楚。阳摩尼魄彻底觉醒,在白莲真经内力的催动下像开了闸,冲刷着少年闭塞的经脉。 韩山童愣了一瞬,随即双掌抵住晏司楚背心,残存的内力一股脑灌进去。收了掌,并拢中指食指,两指按在晏司楚眉心正中——指尖带着他最后一点东西,白莲真经最核心的力量,连同十多年的修为,滚烫地顺着眉心灌了进去。 晏司楚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火从头顶浇到脚底。嘴里闷哼一声,眼皮剧烈抖动,猛地睁开——眼珠子血红,瞳孔深处白光一闪。他翻身坐起来,看见韩山童白得像宣纸,嘴唇青紫,眼眶深陷,嘴角却挂着笑,那种看完最后一件事之后放心的笑。 舅舅……晏司楚嗓子哑得说不成句,一把扶住他。 韩山童从怀里摸出一枚金色令牌塞进他掌心。令牌正面刻着二字,背面一朵白莲,边角磨得发亮。 找到林儿……辅佐他……反元复宋……重振明王宫……韩山童喘了几口气,喉头又涌出血来。他咽回去,声音只剩气声。 晏司楚跪在旁边,握着令牌,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韩山童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线天。日光从崖顶斜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我韩山童活了大半辈子,从颍州开始传教,走到今天这一步,原以为能亲手看到鞑子滚回草原的那一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把血咽了回去。 看不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晏司楚。少年跪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司楚,唱那首我教你的歌。 晏司楚攥着令牌的手指嵌进掌心。嗓子堵着,开口时音全碎了:当一个英雄不只是冲动……断了气也笑得从容……炎黄土染红,我的心悲痛……苟且偷生有何用…… 韩山童闭着眼,嘴角笑意没散,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千万人一个决心……听到反抗的声音……去牺牲才能够重生……看我如何行侠仗义……盼你和他不离不弃……拯救这天下苍生……外族携弓戟进来,血洗了时代……侠义与历史同在,千百年记载…… 晏司楚的眼泪砸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滴在令牌那朵白莲上。 就在这长江之外,弯刀胡来……屠城后有几个活下来,绝不跪拜……尸骨来不及掩埋,刀剑谁主宰……冤冤相报的无奈,忠烈在悲哀……厮杀后是否还在…… 韩山童的手指慢慢停了。他仰面望着天空,日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浅褐色。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散在风里。然后他抬起手,想拍一拍少年的头——抬到半空,垂了下去,落在草地上,很轻的一声闷响。 我们是惊天动地里的顽强不屈……英勇就义—— 晏司楚唱到最后几个字,嗓子沙哑,只剩气声。他跪在那里没动,握着那枚令牌。令牌正面浸透了血和泪,在穿过云层的阳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光。 山谷安静下来。风从石壁间穿过,呜呜咽咽。少年跪在舅舅的尸体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阳光越过崖顶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跪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第18章 红巾扬 天下反【三】 晏司楚跪在韩山童尸身前,手指深深嵌进泥土。 他死死盯着舅舅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一动不动,连眼泪流干了都不知道。 风卷起黄土,扑在脸上。 晏司楚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普通百姓的脚步,密集而急促。他猛地回头,十几名元军正从坡下包抄上来,弯刀出鞘,铁甲碰撞,领头的百户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狞笑。 “还有一个活的!”百户拔刀指向晏司楚,“砍了!” 晏司楚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去摸——空的。英豪剑不知何时已经丢失,恐怕是在刚才那场混战中遗落了。他咬紧牙关,起身挡在韩山童尸身前。 元军已经冲上坡顶。 第一刀劈下来,晏司楚侧身避开,拳头狠狠砸在那人面门上。但第二刀、第三刀紧随而至,他避无可避,眼看刀锋就要落在脖颈—— 一道剑光从斜刺里劈出。 那道剑光又快又狠,像惊涛拍岸般横扫而过,三名元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斩飞出去。紧接着一道人影落入阵中,身法如电,手中长剑翻飞如龙,每一次挥斩都带着低沉的嗡鸣。 晏司楚看清了来人。 “叔叔……” 晏森一身黑衣,鬓角微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他面色铁青,手中惊浪剑大开大合,剑势刚猛霸道,每一剑都裹挟着凛冽杀气。那伙元军不过十余人,在惊浪剑面前根本不够看,只消片刻功夫,便已尽数倒在血泊中。 晏森收剑入鞘,他走到韩山童尸身前,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来晚了一步。” 晏司楚眼眶一热,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声音:“叔叔,咱们把明王的尸首好生安葬。” 晏森点头,蹲下身查看韩山童的伤势,眉头紧锁。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惊浪剑递到晏司楚面前。 晏司楚一愣。 “拿着。”晏森声音低沉,“这剑比你那柄重,暂时替我保管。” 晏司楚双手接过惊浪剑,沉甸甸的剑身压得他手腕一坠。剑鞘古朴无华,但入手便能感受到那股沉凝的力量,仿佛握着一条随时会翻涌而起的怒浪。 晏森背起韩山童的尸体,稳步朝山下走去。 二人沿着小路返回宝莲山庄。走出不到二里,便遇到第一拨百姓。那是个赶着牛车的老农,远远看见晏森背上的人,先是一愣,继而认出了那张脸。 “是……是明王?” 老农声音发颤。他扔下牛车,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黄土上。路边几个挑柴的汉子也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鞠躬。 没有人说话。 晏森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百姓却自发地站了起来,默默跟在后面。牛车被推到路边,挑柴的放下了扁担,越来越多的人从田埂、村口、道旁聚拢过来,汇成一支沉默的队伍。 没有人号召,没有人领头,他们只是跟着。 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喉头发紧。那些面孔上有愤怒,有悲痛,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火种,埋在灰烬里,还冒着微弱的红光。 抵达宝莲山庄时,身后已经跟了上百人。 晏森将韩山童的尸身安放在山庄正堂,大伙自发前来协助料理后事。晏司楚亲手打了水,为舅舅擦拭脸上的血迹。那张脸已经僵硬了,但眉目间的英气还在。 墓地选在山庄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晏森亲自挖土,晏司楚一锹一锹地帮着填,那些百姓就围在四周,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翻土的声响。 坟茔垒好,晏森从晏司楚手中接过惊浪剑。 他没有犹豫,举剑挥出。剑尖在青石碑面上划过,石屑纷飞,一笔一划凌厉刚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石头里。最后一笔落定,晏森收剑退后。 碑上七个大字:明王韩山童之墓。 晏司楚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四周百姓齐齐鞠躬,乌压压一片,哭泣的声音在山间回响。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诵念。 晏森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等百姓渐渐散去,他才走到晏司楚身边,开口问道:“司楚,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晏司楚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稳了下来。 “我想回去看看爷爷和母亲。” 晏森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他抬手拍了拍晏司楚的肩膀,正要说什么,晏司楚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往山庄内院走去。 英豪剑是在山庄角落找到的。 剑鞘上沾了泥,大概是在混战中脱落,被人踢到了墙角。晏司楚弯腰捡起来,拔出剑身检查——还好,刃口无损。他将英豪剑重新握在手中。 晏森点了点头:“走吧。” 叔侄二人收拾妥当,从宝莲山庄侧门出来,沿着山道往东南方向前进。晏司楚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晏森落后半步,惊浪剑握在手里,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这条路通往汴梁。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大山中。 韩雪儿拉着韩林儿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荆棘丛生的山路上。韩林儿才11岁,又瘦又小,已经走得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地跟着姐姐。 “姐,咱们去哪儿?”韩林儿小声问。 韩雪儿没回答,只是把他拽得更紧。她听见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立刻拉着弟弟钻进一处灌木丛,蹲下身子,用手捂住韩林儿的嘴。 马蹄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韩雪儿这才松开手,低头看见弟弟眼里噙着泪,却硬是没哭出来。她鼻子一酸,把他揽进怀里。 “没事。”她声音很轻,“姐姐在呢。” 山风吹过树梢,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暗了下去。两个孩子蜷缩在灌木丛里,像两块被遗落在荒野中的石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韩林儿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姐姐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姐,我怕。” 韩雪儿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把弟弟抱得更紧了。 第19章 红巾扬 天下反【四】 颍州,刘府。 夜色如墨,红莲尊者刘福通在府中来回踱步,心中隐隐不安。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福通猛地抬头,只见两道身影疾掠而入。当先一人身着紫袍,面如冠玉,正是紫莲尊者韩子岭。他身后跟着金莲尊者,两人神色俱是铁青。 “二位尊者?”刘福通心头一跳,“明王呢?” 金莲尊者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明王……已经归天了。” 刘福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紫莲尊者咬牙道:“明王在宝莲山庄召集信徒时走漏了消息,元兵突袭,明王他……力战不退,最终力竭而亡。” “不可能!”刘福通双目赤红,一把攥住紫莲尊者的手腕,“明王神功盖世,怎会——” “大护法。”金莲尊者声音低沉,“我等亲眼所见。察罕桑多与李思齐围攻明王,最后……。” 刘福通浑身剧震,缓缓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他与韩山童相交十余年,从年轻时便一同谋划反元大业。山童胸有大志,常言“天下苦元久矣”,正是他一手点燃了刘福通心中的火种。如今大事将起,他却先走一步。 “元狗!”刘福通仰天怒吼,声如受伤的猛兽,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金莲尊者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大护法,明王起义前有交待。” 刘福通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 “明王说,大业不可废,明王宫不可亡。”金莲尊者一字一顿,“他说,让你替他举旗。” 刘福通虎躯一震。 紫莲尊者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刘福通面前。帕上书写着八个字——“红巾为号,天下响应”。 那是韩山童的笔迹。 刘福通双手颤抖着接过手帕,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将手帕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一字一句道:“明王在天之灵看好了,我刘福通若不将这元廷推翻,誓不为人!”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一人而至。 青衣素袍,手执青杖,乃是青莲尊者。 “大护法。”青莲尊者拱手道,“元兵已封锁各条官道,正在搜捕明王信徒。颍州城内,知州亦在调兵遣将。” 金莲尊者冷冷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刘福通将红巾系于额头,沉声道:“几位尊者意下如何?” 紫莲尊者道:“明王虽去,但宫中兄弟已散布各地。颍州城中,有我们三百死士。只要大护法登高一呼,定能应者云集。” 金莲尊者一掌拍碎桌案:“打!今夜就打!” 刘福通环视四人,目光渐定:“好。明王以书托付于我,我刘福通便以这条命还他。即刻传令,所有弟兄以红巾缠头为号,三更时分,攻打颍州!” 三更鼓响,月隐星稀。 颍州城南门,守军正在城楼上打盹。忽然,城外亮起无数火把,如繁星落地,密密麻麻。 “什么人!”守军惊呼。 火光中,刘福通头缠红巾,身披铁甲,手持一柄红阳槊,立于阵前。他身后,紫、金、青三大尊者一字排开,再往后,是上千名头缠红巾的明王信徒。 “兄弟们!”刘福通声如洪钟,“元贼窃据中原近百年,欺我汉人为牛马,杀我同胞如草芥。今日我等举义,只为一件事——杀元狗,复江山!” “杀元狗!复江山!”千人齐呼,声震四野。 刘福通一马当先,冲向城门。紫莲尊者紧随其后,紫阳剑出鞘,一道剑气劈向城门。 城门剧震,裂纹蔓延,但没有破开。 城楼上箭矢如雨,数名教徒中箭倒地。紫莲尊者一声暴喝,紫阳剑再刺,剑气破空而上,将城楼上一名弓箭手击落。 “跟我来!”金莲尊者身形如电,踏着城墙飞掠而起,金阳双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卷过城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已有七八人中刀毙命。 青莲尊者立于阵中,手执青阳法杖,诵经声起,一道道青光没入教众体内。中箭负伤的教徒顿时觉得力气回升,伤口也不那么疼了,嗷嗷叫着重新冲向城门。 刘福通冲到城门之下,红阳槊猛劈门闩。一槊,两槊,三槊——铁闩崩断,城门轰然洞开。 “冲!” 红巾军如潮水般涌入颍州城。 城中守军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刘福通身先士卒,红阳槊所过之处,元兵纷纷倒地。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仿佛要将胸中的悲愤全部倾泻在尖锋之上。 三大尊者与他并肩冲杀,一槊一个,元兵碰着即死。 知州从府衙中冲出,见满城红巾,大惊失色,急忙调集骑兵反扑。 刘福通看见那员元将,目眦欲裂:“元狗,纳命来!” 他直冲过去。蒙古将领挥枪迎战,只三合,便被刘福通一槊斩于马下。主将一死,城中守军顿时崩溃,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天色微明时,颍州城已易主。 刘福通登上城楼,望着城头飘扬的红巾旗,命人竖起一面大旗。旗上两行大字迎风展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城下红巾士兵见此旗,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 紫莲尊者站在刘福通身侧,望着那面大旗,喃喃道:“明王,你看到了吗?红巾……扬起来了。” 七日之后,颍州城西,宝莲山庄。 刘福通策马而至,身后跟着三大尊者。山庄门前,遍地狼藉,残垣断壁上依稀可见火烧的痕迹。 这里是韩山童生前常居之所。 刘福通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穿过山庄。后院,一片树林深处,立着一座新坟。墓碑上以剑刻着几个大字——“明王韩山童之墓”。 刘福通走到墓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伸手抚摸着粗糙的墓碑,泪水终于决堤。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明王……”他声音嘶哑,“你说要亲眼看着红巾插上大都城头,你说要亲手给黎民百姓争一条活路……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能先走啊!” 他额头抵着墓碑,哭得浑身颤抖。 “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做了。颍州拿下了,红巾举起来了。”刘福通仰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墓碑,“可是明王,这条路上没有你,我走得……我走得心里发空啊!” 紫莲尊者站在身后,眼眶微红。金莲尊者别过头去,狠狠擦了一把眼睛,青莲尊者合掌低诵。 风过树林,沙沙作响,仿佛故人的回应。 刘福通哭了许久,终于止住泪水。他站起来,将那红巾从额上取下,恭恭敬敬地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三大尊者,也面向庄外那正在涌来的红巾军。 他的眼中还有泪痕,但目光已如铁石般坚定。 “传令下去——”刘福通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以红巾为号,天下响应。从今日起,我刘福通继承明王遗志,不灭元廷,誓不罢休!” 第20章 一呼百应【上】 腾翊进门时步子带着风,怀里那封书信护得平平整整。递到徐寿辉案上,封蜡压着一个“韩“字印,笔画粗粝,收尾处往外一撇,像刀口舔过。 徐寿辉拆开封蜡展信读了一遍,目光在上头停了一息,又读了一遍,才把纸面按平在案上。 “义父,明王信上说什么?“腾翊往前凑了半步。 “韩山童在颍州起事了。“徐寿辉抬眼看他,“信上说希望弥勒教在南边配合,南北夹击,把元廷兵力撕成两段。“ 腾翊愣了一瞬,嘴角一扯,又压下去:“那——咱们动吗?“ “你急什么。“ “我不是急。“腾翊挠了挠后脑勺,“就是琢磨着,造反这么大的事,光明王宫和弥勒教两家,会不会人少了点?“ 徐寿辉正要开口,书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彭莹玉裹着一身夜风灌进来,灰僧袍角沾着泥点子,鞋面全湿了。 “人少?“彭莹玉嗓门不高,咬字极重,“韩山童起事拢共三千人,打仗看的是人多?看的是谁先动手。韩山童把刀亮出来了,元廷还没反应过来。这空档你不抓,等朝廷几十万兵调齐了再动?“ “师兄你——“ “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你这边消息比我晚半个时辰。“彭莹玉走到案前,手指在信纸上重重一敲,“韩山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了。他在北边顶着,咱们在南边缩着,等元廷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蕲州那个知府我摸过底,守备空虚,城墙年久失修,酒囊饭袋一个。拿下蕲州顺江而下,黄州、武昌都在嘴边。“ 腾翊站在旁边听着,胸口那口气顶了上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腰板挺直:“师伯说得在理。义父,咱们干吧。明王在颍州顶着北边,咱们从南边踹一脚,元廷顾头不顾腚。这趟浑水,不趟白不趟。“ 彭莹玉扫他一眼:“你倒比你义父热血。“ 彭莹玉短促地笑了一声,转脸对徐寿辉说:“这小子行。比总坛那些纸上谈兵的强。蕲州这一仗,让他跟你去。“ 徐寿辉没接话。他走到舆图前站定。蕲州在长江南岸,水路通荆楚和江东,确实是块好跳板。但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上头按了按,没说话。 “拿下蕲州之后呢?“他终于开口,“元军反扑怎么办?“ 彭莹玉走过去,手掌从蕲州往北一划:“守不住就撤。咱们不跟铁骑硬碰。蕲州这把火一点,朝廷兵力就得往南分。颍州那边压力就小了。韩山童要的就是这个。“ 腾翊接话:“而且蕲州一乱,黄州、武昌那些地方的守军就坐不住了。他们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越不知道越不敢动。等他们探明白虚实,十天半个月过去了。十天半个月够干多少事?“ 彭莹玉看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认可,又像是意外。他转回舆图,手指从蕲州沿江向东划:“拿下蕲州之后,水路两线铺开。我在总坛给你攒后手,万一北边崩了,你顺着江退回来,有我接应。“ “师兄坐镇总坛?“ “我坐镇。“彭莹玉收了手,语气平淡,“总坛不能空。万一你们在蕲州折了,弥勒教还有口气在。这个乱世,谁先把底牌打完谁先死。“ 徐寿辉又看了一眼舆图。蕲州那个点被他的指腹磨得微微发亮。他收起手,沉默了三息。 “传令各分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七日之内集结。师兄守总坛,我带腾翊往蕲州走。这乱世的火,弥勒教是该添第一把柴了。“ 腾翊站直了,腰杆笔挺。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徐寿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拿架上的刀。刀鞘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抽出来半截,刃口映着烛火,白亮亮一道光。 彭莹玉拢了拢僧袍往门口走,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寿辉。韩山童是英雄。但这一片天底下,不止他一个英雄。“ 门合上了。夜风从门缝挤进来,案上信纸掀了一角。徐寿辉想起以前在黄山见过韩山童。 同一夜,濠州英明会总舵灯火通明。 郭子兴攥着飞鸽传书在堂上站了半天。纸条上字小得密密麻麻,“颍州已破“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洇透了纸背,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韩山童……“他把纸条拍在案上,抬头看堂下四个人。金护法端着手,木护法抱臂,水护法盯着地图,土护法皱着眉。 金护法先开口:“帮主,明王宫这一动,朝廷重兵必然南下。咱们现在表态,就是跟元廷撕破脸。“ “撕破脸?“木护法嗓门震得房梁上灰往下掉,“这脸早破了!黄河溃堤那年朝廷管过吗?饥民人吃人朝廷管过吗?脸这东西,早没了。“ 水护法手掌按在地图上:“打是要打。但濠州地势平,无险可守。先派人去颍州联络明王宫,两边把颍州到濠州这条路掐住。他们扛北,咱们挡南,互成犄角。“ 土护法摇头:“脱脱不是善茬。调兵向来不声不响,等你看见旗,兵已经到门口了。咱们一动,等于把脑袋伸出去。“ “脱什么脱。“木护法一摆手,“他那三十万兵散在三个方向,聚起来少说十天。十天够干多少事?“ “行了。“郭子兴一开口,堂上静下来。 他走到那块“英雄聚会“的匾底下仰头看。匾是快二十年的旧东西了,换过两次框,字还是那几个字。那时候他带着几十号人从净土宗分出来,穷得连块整木头都买不起,拿门板凑合着写的。现在门板换成了楠木,几十号人换成了几千号。 “我郭子兴出身草莽。“他转过身来,“不懂兵法。但有一条——有人把命豁出去替你冲了,你还缩着脖子装没看见,你就是个孬种。“ 他走到案前抽出帮主令箭。两手握住两头往膝盖上一磕。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传令。英明会上下头戴红巾。木护法连夜去颍州找明王宫的人,说濠州郭子兴跟他们走一路。金护法清点粮械。水护法集结分舵。土护法盯着北边官道,元军一动马上报。“ 四护法齐声抱拳。 郭子兴把断成两截的令箭扔在桌上,转身出了门。月色铺了一院子,他在台阶上顿了一下,头也没回说了句:“韩山童。这把火你给我烧旺了。烧不旺,我郭子兴亏大了。“ 第21章 一呼百应【下】 江东水乡,艳阳高照。 四方盟总舵大船泊于江心,张士诚斜倚软榻,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一圈地转。 四大堂主分坐两侧。靖东堂董堂主最先开口:“盟主,中原烽火已起。韩山童这一闹天下皆知。四方盟上下这么多兄弟都在看着,咱得有个态度。” 平西堂奚堂主习惯性泼冷水:“态度?韩山童拢共聚了几千人,元廷铁骑一到就碾碎了。这会儿表态,嫌命长?” 镇南堂蓝堂主声音清冷:“我倒觉得是机会。元军全往北调,江南防务空得跟筛子一样。江阴、常州那几处镇子守备撤了大半,你不收别人就收。” 定北堂贝堂主不紧不慢掏出一张纸条:“北边盐路来的信。韩山童死了,但刘福通又拉了一拨人,旗号叫红巾军,人数比之前还多。另外朝廷调了十几万兵,三路分走,最快一路到颍州也得二十天。” 张士诚听完,把玉扳指摘下来放桌上,又慢慢戴回去。坐直了,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说的各有道理。但漏了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我四方盟的根基,在江湖,更在商路。这些东西换不成刀枪,但能换人情。明王宫缺兵器,有。弥勒教缺粮,仓里存着。英明会缺钱,账上压着。三家在前面打,咱们在后面送。” 董堂主往前探了探身:“盟主的意思是——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全动?” “七月二十。”张士诚忽然说了一个日子,“今天是七月初三,还有十七天。我算过了,颍州那边撑不到脱脱的三十万兵到齐,最迟八月初红巾军就得往南撤。咱们的粮和兵器得提前在淮河边上等着。”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董堂主,兵器走陆路分三批送。头一批五天内出发,沿颍州东南方向走,到了城外找地方埋了,留记号给红巾军的人来取。第二批隔七天,第三批等消息。” 董堂主抱拳:“得令。” “奚堂主,粮走水路。船不打四方盟的旗,挂商号幌子。分四批往西运,弥勒教的人会在蕲州接货。接头暗号——‘买米’,对方回‘卖糠’。”奚堂主点了下头。 “蓝堂主,江阴那三个水寨你半个月内谈下来。价钱高点没事,八月之前把旗换了,以后过船收三分利。”蓝堂主应了。 “贝堂主,盐路的探子再加一倍人手,每天一报。朝廷的兵走到哪儿了、红巾军往哪个方向撤、元军有没有分兵南下——全要。” 贝堂主把纸条收进怀里:“放心。” 四大堂主齐声抱拳各自散去。舱里剩张士诚一个人,他走到舷窗边,阳光碎在江面上晃眼。他眯眼看了会儿,低声说:“韩山童,你赌命我赌钱。做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但你掀桌子这天,我得把最好的位置占了。” 同一天,三千里外大都皇宫。 鎏金殿里蜡烛白昼也点着,元帝怕见风,窗子全封的。此刻满殿文武鸦雀无声,只有元帝一个人在龙椅上喘。 “废物!都是废物!”奏章从龙椅上砸下来,绢帛滚到阶下展开,“颍州失陷”“红巾数万”几行字刺眼。满地碎瓷片是刚才茶盏摔崩的,没人敢动。 丞相脱脱立于阶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颍州距大都不过千里,韩山童一个江湖骗子竟能聚众造反!地方官呢?驻军呢?”元帝嗓子劈了。 脱脱俯身拾起奏章:“陛下息怒。韩逆已伏诛。” “伏诛?!他的门徒还在!刘福通还在!那些红巾匪还在!你是丞相,你说怎么办!” 右丞相别里发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宜剿抚并用。颍州叛军虽众,多系饥民从贼,未必死心塌地。若陛下下诏赦免从逆者,许其回乡安业——” “赦免?”元帝拍着扶手站起来又跌回去,“朕的颍州城都丢了,你还让朕赦免?你是想让天下人都学着造反?” 别里发被噎得退了半步。兵部尚书跟着出列:“陛下,臣请即刻调大都驻军南下一万五千人,趁叛军立足未稳——” “一万五?”脱脱终于转头看他一眼,“红巾贼匪两万余,江淮观望者不下五六股。你一万五打谁?” “那丞相的意思是——” 脱脱从袖中取出舆图展开铺在阶前,满殿的人都往前凑。他指节在颍州位置上敲了两下:“韩山童虽死,红巾旗没倒。刘福通重新集结的人马只会更多。河南江淮一带弥勒教众和江湖门派全在等朝廷的反应,你慢一天他们多起来一拨。” 他手指往南一划:“臣请调大都、陕西、四川三路精锐,合计三十万。大都军走中路,陕西军走西线包抄,四川军走南线兜底。三路合围,三个月内肃清。臣亲自督办。” 三十万。满殿呼吸声都轻了半截。 别里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丞相,三十万大军调动,沿途粮草供应,各州县如何承——” “我来安排。” “国库如今存银不足——” “我来筹措。” 别里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角落里一个年轻御史小声说了句“丞相三思,三十万兵征发民力恐不堪重负”,脱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御史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 元帝喘了半天:“三十万……国库吃得住?” “陛下。”脱脱抬起头来,眼神平得让人后背发凉,“今日不舍三十万兵饷,来日恐失三千里河山。” 殿里静了许久。一根蜡烛烧到尽头,火苗噗地灭了一截,暗下去半间屋子。 元帝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微微发抖。闭着眼喘了好一阵,最后张开嘴:“准奏。脱脱全权督办。三个月——朕只给你三个月。” 脱脱躬身:“臣领旨。” 他转身出殿,宫门在身后合拢,一声闷响。脱脱站在廊下,正午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照得琉璃瓦刺目。 迈步下台阶,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住,没回头,望着宫墙外那片看不见的南方。 “韩山童。”声音很轻,“你这一反,到底唤来了多少应声?” 风灌进袖口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没人回答。身后大殿里隐约传来元帝又砸了什么东西的响动,脱脱没停步,拢了拢袖子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第22章 南征北归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颍州通往汴梁的官道。一队队元军骑兵呼啸而过,刀枪在阴沉天光下闪烁着刺骨寒光,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晏司楚紧握缰绳,与叔叔晏森并肩而行,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疾驰而去的元兵。 “近来元军调动频繁,看来各地义军起事,已让朝廷坐立不安。”晏森低声道,眉头紧锁。 晏司楚沉默点头,视线掠过道路两旁紧闭的门窗。家家户户门闩紧锁,偶尔从窗缝中能瞥见恐惧的眼睛,随即又消失不见。 “朝廷越是镇压,反抗的火焰只会越烧越旺。”晏司楚轻声道,想起颍州城的惨状,心中一阵刺痛。 经过数日跋涉,决剑山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当那块写着“决剑山庄”四个大字的牌匾映入眼帘时,晏司楚勒住马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如今却物是人非。 庄门大开,母亲韩姬早已闻讯赶来。一见儿子平安归来,她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忧虑后的释然。 “娘亲,司楚回来了。”晏司楚下马行礼。 韩姬轻轻抚摸儿子的面庞,声音微颤:“回来就好,这一路可还顺利?” “有叔叔照应,一切无恙。”晏司楚勉强一笑,不愿多提途中见闻。 韩姬目光敏锐,察觉儿子神色有异,却也不当场点破,只柔声道:“先去见你爷爷吧,他这些天一直惦记着你。” 晏司楚点头,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后院练武场。白发苍苍的晏钧正在指导几名年轻弟子练剑,见孙子到来,挥手让弟子们退下。 “爷爷。”晏司楚恭敬行礼。 晏钧打量着他,直接问道:“听说颍州一战,你舅舅战死了?” 晏司楚沉重地点了点头:“舅舅力战元贼,终因寡不敌众,壮烈牺牲。” “那明王宫不会被剿灭了吧?”晏钧眉头紧锁。 “刘福通长老反攻颍州,明王宫的火种未灭。”晏司楚回答。 晏钧长叹一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那就好。江湖路远,报仇不在一时。你先去休息吧,一路劳顿,面色都不好了。” 晏司楚确实感到身心俱疲,告别爷爷后,径直回到自己房中。刚躺下不久,一股灼热之气突然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全身。内力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他咬紧牙关,试图压制这股狂暴的内力。 门外脚步声急响,晏森推门而入,见状立刻上前点住晏司楚几处大穴。 “内功反噬越来越频繁了。”晏森面色凝重,“你必须尽快掌握白莲真经的要诀,否则下次我也救不了你。” 晏司楚满头大汗,虚弱地点点头:“多谢叔叔。” “休息吧,明日开始,专心修炼,一刻都耽误不得。”晏森说完,轻轻带上门离去。 晏司楚望着天花板,心中五味杂陈。舅舅的牺牲、红巾军的奋战、自身的功法危机,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高山之巅,三个人影迎风而立。 徐寿辉目光如炬,俯瞰山下城池;彭莹玉手持佛珠,口中念念有词;腾翊则挺直如松,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弓囊上。 山下,弥勒教众如潮水般聚集,人人头裹红巾,手持赤旗,气势如虹。 “元廷暴政,民不聊生。今日我等揭竿而起,乃顺天应人之举。”徐寿辉声如洪钟,回荡在山谷之间。 彭莹玉上前一步:“贫僧已得神谕,红巾扬,天下反。南派红巾军将与北方红巾军遥相呼应,共举义旗。” 徐寿辉转身,目光扫过腾翊稚嫩却坚毅的面庞,最终落回彭莹玉身上:“寿辉不才,愿为先锋,攻取县城,以振军威!” “好!”彭莹玉重重点头,“徐寿辉听令!命你率两千精兵,即刻进攻罗田县城!腾翊,你随你义父同去。” “得令!” 徐寿辉抱拳领命,转身大步下山,腾翊紧随其后。 半日急行,罗田县城已在眼前。 土黄色的城墙不过两丈余高,守军稀疏。元廷统治日久,承平之象麻痹了边陲小城的防备。 徐寿辉勒马于军前,大刀高举:“红巾军的弟兄们!随我冲!” 他一马当先,如猛虎下山直扑城门。腾翊在亲卫队中,拉弓搭箭,双目紧锁城头——这是他的战场,百步之外,取人性命。 城头元军仓促应战,箭雨稀落。徐寿辉挥刀拨开箭矢,率先冲到城下。云梯架起,他竟弃马攀梯,身手矫健。 “掩护!”腾翊厉喝。 他拉弓搭箭,体内《弥勒宝典》的内力自发流转,汇聚于双臂。那是一种温热而澎湃的力量,仿佛有生命般顺着经脉注入箭矢。 嗖! 一箭离弦,城头正欲推落滚木的元兵应声而倒,眉心一点猩红。 “好箭法!”身侧老兵惊呼。 腾翊不语,再搭三箭,连珠射出。每一箭都精准贯入守军咽喉,为攀登的义军扫清障碍。徐寿辉已跃上城墙,大刀砍翻两名扑来的元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红巾军必胜!”腾翊高呼。 全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不到一个时辰,城门被巨木撞开,红巾军蜂拥而入。 残余元军退守县衙,做最后抵抗。 就在此时,侧街蹄声如雷。 一队精锐骑兵杀出,约五十余骑,甲胄鲜明,绝非寻常守军。为首将领手持弯刀,面如铁铸,正是元将宽彻布扎! “叛贼受死!” 宽彻布扎直取徐寿辉,弯刀破空,势大力沉。徐寿辉举刀迎战,刀刃相击,火花迸溅。 周围亲兵欲上前助阵,却被其余骑兵死死缠住。宽彻布扎刀法凶悍,每一击都带着战场搏杀的狠辣,徐寿辉虽刀法精妙,但力气渐有不支。 “义父!”腾翊心头一紧。 他猛提内力,《弥勒宝典》的心法在脑中飞速流转——气贯百会,力透肩井,汇于臂腕,凝于指尖。四周的喊杀声、兵刃声忽然远去,眼中只剩那个挥舞弯刀的元将。 弓弦再满。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内力顺着经脉注入箭身,箭镞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 宽彻布扎正一刀劈下,狞笑:“朝廷天威,岂是你们这些乌合……” 话音未落。 箭至。 如金色流星划过街巷,贯穿宽彻布扎胸前铁甲,透背而出! 元将僵住,低头看着胸口血洞,满脸不可置信,轰然坠马。 主将阵亡,元军骑兵顿时溃散。红巾军呐喊震天,一举拿下整个县城。 捷报传回,彭莹玉大喜,率主力进驻罗田。 三日后,县城搭建起高台,红巾招展,人声鼎沸。 彭莹玉登台高呼,声音以内力送出,传遍全场:“天下大乱,弥勒降生,明王出世!今有弥勒天王徐寿辉,应天命,顺民心,当为天下主!” “弥勒天王万岁!” “红巾军万岁!” 欢呼如潮。在彭莹玉与腾翊的簇拥下,徐寿辉缓步登台。他换上临时赶制的黄袍,虽显粗陋,却掩不住那份冲天豪气。 目光扫过台下无数狂热的面孔,徐寿辉振臂高呼: “今日,我徐寿辉称帝建国,国号——天完!” ‘天完’二字,取‘大元’之上各加一笔,誓要压过大元!也有元朝的天要完了之意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冲霄。腾翊站在高台侧翼,手持长弓,望着眼前盛况,胸中豪情激荡。 当他目光无意扫过北方天际时,忽然想起晏司楚。 “南北红巾军均已起事,天下大乱将至。司楚,但愿你我将来,能联手抗元并肩作战。”腾翊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第23章 群雄并起 皇觉寺。 古刹清幽,但今日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往常。圆空方丈站在山门前,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俗家弟子,目光平静地望着山道。 几匹快马卷尘而至。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带着几分草莽豪气,眼神锐利,正是英明会帮主郭子兴。他勒住马缰,身后几名教众也随之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郭大侠驾临敝寺,有失远迎。”圆空方丈双手合十,语气平和。 郭子兴翻身下马,抱拳还礼:“方丈大师客气了。郭某冒昧前来,叨扰清修了。” “请。”圆空侧身相邀。 一行人步入寺中,禅房清静。那俗家弟子手脚利落地奉上清茶,然后垂手退到圆空身后。 郭子兴端起茶碗,却不急着喝,目光扫过那年轻弟子,见他虽穿着僧衣,却额束发带,长发未剃,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圆空方丈开口道:“郭大侠事务繁忙,今日亲至我这方外之地,想必有要事?” 郭子兴放下茶碗,正色道:“大师是明白人,如今天下大势,元廷无道,民不聊生。北有刘福通,南有徐寿辉、彭莹玉,皆高举义旗。我英明会扎根濠州,也不能坐视百姓受苦。郭某此来,是想与皇觉寺联手,共图反元大业。” 圆空闻言,微微一笑,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老衲已是世外之人,江湖中事,早不愿过问。不过,寺中这些习武的弟子,若他们自愿,郭大侠可随意挑选,也算是一场功德。”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名俗家弟子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坚定:“小僧愿追随郭大侠,推翻暴元!” 这一下,不仅郭子兴,连他身后的教众都有些意外。郭子兴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只见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刚毅,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藏着火焰。 “大师,这位是?”郭子兴看向圆空。 圆空方丈淡淡道:“他姓朱,法号,无忌。” “…朱无忌…”郭子兴念了一遍,目光如炬地盯着跪地的青年,“反元大业,非同儿戏。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可想清楚了?” 朱无忌抬起头,目光毫不避闪:“天下糜烂,百姓煎熬,寺庙清静之地亦非桃源。小僧愿舍此身,追随明主,求一个太平世间!生死无悔!” “好!”郭子兴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大笑一声,“好一个朱无忌!有胆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英明会的兄弟!” “谢帮主!”朱无忌再次抱拳,声音沉稳。 郭子兴起身,对圆空道:“多谢大师成全。” 圆空只是颔首微笑。 郭子兴也不多言,带着朱无忌走出禅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练武的武僧。他眼光毒辣,不多时,便挑出了十八名身手矫健的武僧。 “尔等可愿随我出寺,干一番事业?”郭子兴声若洪钟。 被选中的武僧彼此对视,最终齐声道:“愿追随帮主!” 郭子兴满意点头,一行人不再耽搁,即刻上马,离开皇觉寺,直奔濠州城方向而去。 路上,郭子兴骑在马上,与并排而行的朱无忌交谈。 “无忌,你观如今各路义军,北有刘福通,声势浩大;南有徐寿辉、彭莹玉,根基深厚。你觉得,这南北红巾军,最终谁能笑到最后,取得这天下?”郭子兴看似随意地问道。 朱无忌略一沉吟,回道:“帮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刘福通虽据北方要冲,但直面元廷主力,压力巨大;徐寿辉等人虽在南方站稳,却似各有盘算。眼下论成败,为时过早。属下以为,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尽快发展自己的势力,稳固根基。” 郭子兴点了点头,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叹了口气:“可惜了明王韩山童,若非他英年早逝,红巾军或许已是另一番局面。真是大业未成身先死啊。” 朱无忌目光微动:“明王宫树大根深,想必不会就此沉寂。” 郭子兴道:“我英明会与明王宫也算有些渊源。听说,明王之子尚在人间,只是……”他顿了顿,“不知这明王之子,能否真正继承其父的遗志和威望了。” 朱无忌闻言,心中暗忖:明王之子……这的确是一面旗帜。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江东泰州,白驹场。 气氛与皇觉寺的含蓄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躁动与杀伐之气。 场院中央,篝火熊熊。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站在高处,他眼神凶狠如海上的恶蛟,正是江湖人称【四方王】的张士诚。他身后站着一群彪悍的帮众,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下方,是当地几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富户,此刻被捆绑在地,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动。周围,则是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贫苦百姓,眼神中混杂着恐惧、麻木,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 张士诚声若雷霆,对着众人大吼:“元狗欺压我们汉人够久了!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就是元狗的爪牙,吸食我们血汗的蛀虫!今日,我张士诚与四方盟的兄弟们,就要替天行道!” “杀了他们!” “打开粮仓!” 人群中被点燃了怒火,呼喊声此起彼伏。 张士诚大手一挥:“歃血为盟,今日反了!” 几名帮众上前,手起刀落,将那几名富户当场斩杀,鲜血染红了地面。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 “开仓!放粮!”张士诚再次下令。 四方盟的帮众砸开富户家巨大的粮仓和金库,将里面黄澄澄的粮食、白花花的银钱搬出来,分发给周围面黄肌瘦的百姓。 “四方盟万岁!” “多谢四方王,活命之恩!” 人们争先恐后地领取粮食钱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向张士诚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狂热。 看着眼前景象,张士诚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待粮食钱财分发得差不多了,他下令道:“烧!把这些吸血的窝巢,给我烧个干净!” 火把扔向华丽的宅院,顷刻间,烈焰腾空,噼啪作响,映红了半边天。冲天的火光,仿佛宣告着旧秩序的毁灭,也象征着另一股搅动天下的力量,就此崛起。 张士诚站在火光照耀下,他望着北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第24章 明王遗物 颍州的消息终于捂不住了。 韩山童死了,三千起事的义士没剩几个活口。可“明王遗物“和“明王之子“这两样东西活了下来,比死人传得还快。 茶楼酒肆,渡口码头,到处有人在压着嗓子聊。有人说遗物被明王宫的香主连夜带走了,有人说韩林儿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小镇上,还有人拍着桌子赌咒发誓,说亲眼见着韩山童咽气前把遗物塞给了一个年轻人。那人姓什么、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的,每张嘴里都不重样。 话越传越邪乎,传到三大派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添油加醋变了七八个版本。 但各派都认一条——明王的遗物不在元廷手里,还在江湖上。 这就够了。 蕲州,弥勒教总坛。 后院东厢房靠窗摆了一张棋盘,徐寿辉和彭莹玉对面坐着。 “你一步棋磨半盏茶的工夫。“彭莹玉拿指关节敲棋盘边沿,“外面等你指示的人排到门口了。“ “让他们排。“徐寿辉终于落子,偏了半格,又往回挪了半格。 彭莹玉不接茬,随手应了一子:“颍州的探子回来了。多问出一个事。“ “说。“ “韩山童咽气前,身边确实有个年轻人,不到二十。“ “谁家的?“ “没摸准。只知道韩山童叫了他一声,应该是个熟人。当时在场七八个人,散的散死的死,活下来三个,被三拨人分别收走了。“彭莹玉顿了顿,“英明会抓了一个,四方盟买通了一个。咱们手里这个最不顶用,眼睛不好使,耳朵也只剩半边能听。“ 徐寿辉抬起头:“另外两个嘴里撬出什么了?“ “四方盟买通那个,据说什么都没看见就被灌了酒。“ 徐寿辉停了动作,棋子往篓里一丢,靠回椅背:“相传英明会打听到的明王遗物是一本兵法。“ “明王兵法?真的吗?“ 彭莹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六七个人名:“颍州一战前后,出现在韩山童身边还没死的人,全在上面了。挨个摸一遍,一个月之内能筛出个大概。“ 徐寿辉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放在棋盘旁边:“筛出来之后呢?抢还是谈?“ “先看到时候在谁手里。“彭莹玉收了最后几颗子,站起来活动肩膀,“咱手里有地盘,有人马,跟明王宫有旧谊。就算遗物在别人手里,咱也能以盟友的身份坐过去谈。“ 徐寿辉沉默了一瞬,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嘴角牵了一下:“那就赶紧筛,别让英明会、四方盟抢在前头。“ 他把人名折子放进袖里。彭莹玉已经出了门,外头廊下一排人等他的吩咐,脚步声杂沓着往各处散了。 徐寿辉独自坐在棋盘前,把黑子一颗一颗捡回篓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蝉鸣正盛。 韩山童一死,明王宫群龙无首。那些香主、坛主各怀心思,散的散、退的退,但底子还在。如果能通过遗物把明王宫旧部拉拢过来,弥勒教就不只在南方称霸了。地盘、人手、名分,全都能上一个台阶。 他推开窗户,热气扑面。 “收编了明王宫的人,弥勒教才算天下第一大派。“ 这话他没跟彭莹玉说,但彭莹玉心里明白。 濠州,英明会总舵。 后堂烛火刚点上。郭子兴歪在一把旧藤椅里,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金刚经》,看得有一搭没一搭。 四护法站在堂下,谁都没出声,等他翻完那页。 “你们站了好一会儿了。“郭子兴把经书往茶几上一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吧,颍州那边。“ 金护法上前一步:“帮主,韩山童确实死了,问题是他死之前把遗物交给谁。“ “咱们抓到的那个溃卒说是个年轻人,但具体谁他没认出来,当时太乱。“ 郭子兴把茶碗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认不出来正常。乱成那样能记住个大概就不错了。“他换了个姿势坐直了些,“韩林儿呢?有没有人见过?“ “没有。十一岁的孩子比遗物还难找。明王宫几个香主各说各话,有人说小公子去了南方,有人说还在北边藏着。“ 郭子兴站起来走到堂中,背着手踱了两步:“相传,弥勒教打听到的是一本武学秘籍?“ 木护法抢答:“明王真经吗?“ “真经。“郭子兴重复了一遍,“这本武功秘籍也不是普通人能练的,没有上乘的悟性和内力,恐怕驾驭不了这本秘籍。“ 堂上安静了一瞬。 郭子兴转过身来:“四方盟打听到的是一副藏宝图。“ 水护法点头:“明王宝藏,会藏在哪里呢。“ “我也想知道,全天下的人都想知道。“郭子兴走回藤椅边,把经书捡起来又放下去。 他抬头看着四大护法:“传话,找韩林儿的人再加一倍,沿运河往南摸。小孩子走不远,肯定有人接应。“ 金护法领命转身要走,郭子兴叫住他:“还有。不管查到了什么,没有我的口信谁都不许动手。遗物可以慢慢找,人不能打草惊蛇。“四大护法齐声应了,退了出去。 郭子兴重新拿起那本经书,翻到夹着书签那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他把经书拍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明王遗物……现在到底在谁身上。“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英明会不缺人,不缺地盘,但缺一个名分。明王宫虽然被朝廷视为反贼,可在江湖上那三个字还有分量。要是能找到韩林儿,再拿到遗物,两下一凑,英明会就能以“延续明王志业“的名义跟明王宫结盟。 那时候,英明会就不是江湖帮派那么简单了。 “韩山童的人马散了,但没散干净。“ 他睁开眼,烛火在瞳孔里晃了一下。 “只要找到遗物和明王之子,这盘棋就能重新盘活。“ 平江府,四方盟总舵。 城西一座盐商大宅,后头水榭修得齐整。张士诚坐在里面喝茶,四大堂主围石桌坐了一圈。 董堂主最先开口:“盟主,颍州那个溃卒嘴里又挤出来一句。“ “说什么?“ “他说韩山童的遗物可能是一本武功秘籍,也可能是兵法。“ 奚堂主接话:“韩山童的武学修为确实超凡入圣。“ 张士诚端着茶杯没喝,拿盖子拨了两下浮沫。他把茶杯放下,盖子搁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声:“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盟主请讲。“ “遗物拿到手,然后呢?“ 蓝堂主抢话:“拿到手就拿着啊!“ “拿着干嘛?供起来?“张士诚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低头看着池子里聚过来的锦鲤,“你举着遗物去了,明王宫那帮香主会老老实实听你的?“ 水榭里安静了几息。 贝堂主年纪最大,开口慢:“盟主的意思是,遗物不一定非要亮出来。“ “对。“张士诚转过身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最好的用法,是让它变成一张暗牌。“ 他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明王宫那些香主现在谁都不知道遗物在哪儿,他们自己先得争起来。他们越争越乱,越乱就越想往外找帮手。那时候咱手里有遗物这件事,漏那么一小点风声出去,自然有人找上门来。“ 董堂主点头:“等人来求。“ “对。他来求我,不是我求他。拿遗物换他们的地盘,或者换几条盐道、换几个码头,什么都比把遗物捧在手里当祖宗强。“ 张士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四方盟做的是买卖,明王宫打下来的地盘再多,也得有人运粮运盐。遗物在他手里就是个筹码,不是旗号。 “所以,不急。“ 他放下杯子看着四位堂主:“盯紧了那条线就行。谁拿了遗物,他往哪走,跟谁碰头,一个细节都别漏。“ 四大堂主齐声应了,起身退出水榭。 张士诚一个人坐着,四只凉透的茶杯拢到一处,摆了摆,又拨散。 “明王遗物。“ 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遥控明王宫,比自己做出头鸟省心多了。“ 站起来走出水榭,院外月色正亮:“等他们掐累了,自然有人来求我。“ 三大门派各自关起门来算计了一整夜。 而江湖上那些关于明王遗物的流言,还在不停地传,不停地变。 有人猜在明王宫分坛手里,有人猜在颍州某个逃兵身上,有人猜根本就没出战场,还有人赌咒发誓说看到韩山童亲手交给了谁。 但没人真正知道。 连三大派都不知道。 可他们都清楚一件事——不管遗物现在在谁手里,那个人迟早要露面。他带着那个遗物往某个方向走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就不止一路人了。 第25章 双雄会 罗山附近,一支几百人的队伍正在行进。队伍虽杂,却透着一股刚聚拢起来的锐气。为首的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他手中提着一柄奇特长兵,正是传闻中的“凛威剑”。它的剑柄很长,整柄剑比枪矛短,却又比普通剑长。 他叫察罕帖木儿。 “头儿,前面就是李都尉的军营了。”一个手下前来禀报。 察罕帖木儿抬眼望去,只见远处营寨旌旗招展,虽显疲态,却仍保有官军的规制。“走。”他简短下令,带着几百壮丁,径直朝着军营而去。 刚到营门,便被卫兵拦住。通报姓名后不久,一员将领在一众亲兵簇拥下骑马而来。此人面容精悍,眼神锐利,正是领军都尉李思齐。 李思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察罕帖木儿和他身后那几百号衣衫各异、手持简陋兵器的人马,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子,”李思齐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戏谑,“就凭你这几百号乡勇,想干嘛?给红巾贼送人头去?” 察罕帖木儿面对这明显的轻视,并未动怒,反而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李大人,如今红巾肆虐,朝廷用人之际,我辈虽力薄,亦想为国效力,收复失地。” “报效朝廷?”李思齐哼了一声,“志向不小。可你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人确实不多,”察罕帖木儿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思齐,“但事在人为。今日几百人,来日或可成数千、数万之师。关键在于,能否迈出这第一步。” 李思齐闻言,不由得多打量了这年轻人几眼。乱世之中,空有蛮勇者常见,但眼前这人,眼神里除了年轻人的锐气,还有一种罕见的冷静和决心。他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口气不小。你叫什么名字?哪来的?”李思齐放缓了语气问道。 “在下察罕帖木儿,怖畏法王,察罕桑多是我叔父。”察罕帖木儿再次抱拳。 “察罕桑多的侄儿?”李思齐眉毛一挑,脸上的轻慢瞬间收敛不少。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你怎么不早说!察罕桑多曾与我并肩作战,乃是大人物。” 他走到察罕帖木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热情了许多:“既是名门之后,又有此报国之心,难得!走,随我入营细谈!” 军中大帐内,李思齐屏退左右,只留察罕帖木儿一人。 “察罕,如今罗山被红巾贼占据,官军数次征剿不利,士气低落。你有何想法?”李思齐直接问道。 察罕帖木儿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向罗山地形:“大人,红巾军虽占罗山,但其部众多为裹挟的流民,军纪涣散,且新胜必骄。强攻自然不易,但可用计。” “哦?何计?” “诱敌出城,设伏击之。”察罕帖木儿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山谷,“我愿率本部人马伴装溃散乡勇,至城下挑衅,佯败后撤。贼军见我等势弱,必出城追击。大人可率精锐提前埋伏于此谷两侧,待贼军进入,前后夹击,可一举破敌。” 李思齐盯着沙盘,眼中精光闪烁。这计划并不复杂,却正中对手机理。他看向察罕帖木儿:“此计可行。但你为诱饵,风险极大。” 察罕帖木儿淡然一笑:“欲成大事,岂能惜身?况且,我对麾下弟兄的身手,有信心。” 李思齐看着他手中那柄奇特的凛威剑,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之计!若此战成功,我必向朝廷为你请功!” 计划进行得出奇顺利。察罕帖木儿率众至罗山城下叫阵,红巾守将见其人马杂乱,果然轻敌,大开城门率军出击。察罕帖木儿依计且战且退,将数千红巾军引入伏击山谷。李思齐伏兵尽出,杀声震天。察罕帖木儿更是返身杀入敌阵,手中凛威剑如游龙惊鸿,所向披靡,直取红巾头领。 罗山一战,红巾军大败,收复城池。 消息传开,震动朝廷。在官军屡战屡败之际,这支由地主武装和官军联合取得的胜利,显得尤为珍贵。朝廷嘉奖很快下来,李思齐擢升,察罕帖木儿也被授予官职,正式登上了乱世的舞台。 数月后,一处荒废的山地。 两骑遥遥相对。一边是察罕帖木儿,依旧是那柄凛威剑随身。另一边,则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是他的师兄——孛罗答鲁。 风声呼啸,卷起尘土。 “师兄,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察罕帖木儿率先开口,语气平静。 孛罗答鲁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却不带丝毫暖意:“嗬,察罕大人如今声名鹊起,心里还有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师兄啊?” 察罕帖木儿眉头微皱:“师兄何必如此。你我虽性格不合,但终究同门一场,这份情义还在。” “情义?”孛罗答鲁嗤笑一声,“我可高攀不起!你如今是官军红人,我呢?还是江湖上一个无名之辈!这世道,真是不公!” “功名自在刀剑上取。”察罕帖木儿淡淡道,“师兄若有心,凭你的本事,何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得好听!”孛罗答鲁眼中凶光一闪,“那我倒要看看,你长了多少本事!” 话音未落,孛罗答鲁已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腰间【纵横宝刀】应声出鞘,化作一道凌厉弧光,直劈察罕帖木儿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戾气十足。 察罕帖木儿却似早有预料,并未惊慌,他拔出凛威剑。 铿! 剑刃与宝刀重重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如两道旋风战在一处。孛罗答鲁刀法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满是杀戮之气;察罕帖木儿的剑法则大开大合,守得严密,攻得凌厉,更带着一股正气凛然的威势。 刀来剑往间,身影翻飞,转眼已过数十回合。气劲震得废弃土墙簌簌落土,尘土漫天飞扬。 最终二人对拼一记,各自飘退数步,稳住身形。孛罗答鲁胸口微见起伏,察罕帖木儿持剑的手臂也略显紧绷。这一番较量,竟是不分高下。 “哼,武功倒是没落下。”孛罗答鲁收刀入鞘,语气依旧生硬,眼中的轻视却少了几分。 察罕帖木儿也将凛威剑插在地上:“师兄的刀,更凶了。” 气氛稍缓。二人走到土堡残垣下,寻了块石头并肩坐下。 “说吧,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切磋吧?”孛罗答鲁问道。 察罕帖木儿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天下大乱,叛军势大。师兄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孛罗答鲁狞笑,“杀!这些乱民贼寇,唯有杀到他们胆寒,杀到片甲不留,才能重整秩序!以杀立威,方是乱世之道!” 察罕帖木儿摇头:“杀戮过甚,只会激起更多反抗。红巾军中多为被裹挟的穷苦百姓,一味砍杀,无异于抱薪救火。我认为当剿抚并用,平定一方,便安抚一方百姓,断绝红巾根基,才是长久之计。” “妇人之仁!”孛罗答鲁不屑道,“乱世须用重典!你的怀柔手段,只会让那些反贼觉得你好欺!” “我要的是天下安定,而非一时之快。”察罕帖木儿语气坚定,“安民方可剿匪,根基稳固,祸乱自平。” 二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他们都是极有主见之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察罕帖木儿站起身:“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兄,我会用我的方法平定叛乱。” 孛罗答鲁也随之站起,眼中燃着竞争的火光:“好!那便各凭手段!看是你安民剿匪快,还是我杀伐立威强!我绝不会输给你,定要比你先一步荡平反贼!” 第26章 各显神通 山庄内,一道矫健身影纵横腾挪,剑光闪烁间带起阵阵劲风,卷起满地落叶。晏司楚剑舞如虹,动若脱兔,静若处子,每一剑都凌厉无比,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不错,这一个月进步很大。”晏森站在一旁,眼中满是赞许,“这招劈剑式,速度已经够了,但力道还差三分火候。” 晏司楚收剑而立,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眉宇间带着几分苦恼:“叔叔,这招的精髓,我始终难以完全掌握。” “急什么?”晏森拍了拍侄子的肩,“你才十六,已经比你爹当年强多了。剑道一途,最忌心急。” 晏司楚低头看向手中的英豪剑。剑身映出他俊朗面容,五官如刀削般分明,一双眸子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作为决剑山庄的少庄主,他比谁都清楚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我去剑阁见爷爷了。”晏司楚向晏森行了一礼,转身踏上长廊。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晏家几代人的期望,如今都落在他尚且单薄的肩上。 剑阁内,晏钧负手而立,正望着墙上那幅年代久远的壁画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电,将孙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爷爷。”晏司楚恭敬行礼。 晏钧微微颔首:“你叔叔教你厉烈剑法已近半年,如今你差的,不过是实战历练。” 晏司楚轻叹:“前四式尚能掌握,唯独这剑意......”他摇了摇头,“以我现在的境界,还参不透其中玄机。” 晏钧神色肃然,走到孙子面前:“剑道一途,最重心性。一个真正的剑客,心中必须有誓死守护的信念,才能练就至强剑意。” 晏司楚默然。他明白爷爷说得在理,只是年少如他,许多道理终究要亲身经历才能领悟。 “你可知咱们决剑山庄,除了厉烈剑法,还有配套的心诀?”晏钧话锋一转。 不待晏司楚回答,晏钧已然开口:“厉烈剑法共分七式:击剑式、刺剑式、抹剑式、劈剑式、转剑式、削剑式、决剑式。而心剑诀,正是运转这套剑术的心法总纲。” 他一字一句道:“心剑诀分四重境界: 第一重【出剑不意】,讲究剑出无常,攻敌不备; 第二重【随剑转意】,重在剑随心动,招式连绵; 第三重【御剑如意】,追求人剑合一,收发由心; 至第四重【剑意通灵】,便可引天地之气,化入剑意之中。” 晏钧缓缓道出剑意真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晏钧忽然问道:“司楚,你觉得手中这柄英豪剑如何?” 晏司楚下意识握紧剑柄,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与剑心意相通:“我觉得,这剑上......寄托着父亲的剑魂。” 他“铮”地拔出英豪剑,剑身寒光凛冽如霜:“这一年苦练,我已能熟练运用此剑。” 晏钧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好剑能让凡夫生胆气,能让武者增战意。”说着,他单掌轻按晏司楚丹田,探查他内力情况。 突然,晏钧眉头一皱:“你体内怎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晏司楚低下头,声音微哑:“是......舅舅。他临终前,将毕生修习的白莲真经功力,尽数传给了我。” 晏钧收回手掌,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孙子:“有白莲真经这等内力为根基,再融会心剑诀,你的剑气修为必将举世无双。” “当真?”晏司楚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晏钧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爷爷何时骗过你?你或许会成为我晏家最出色的传人,他日成就,甚至可能在我之上。” 他语气一转,变得严肃无比:“但要记住,习武之人,当以锄强扶弱、替天行道为己任。万万不可堕入邪道,你要好自为之。” 晏司楚郑重颔首:“孙儿定当牢记爷爷教诲。” 这一刻,他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千里之外,荆楚之地。 南天圣殿,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日光下闪耀,殿内蟠龙柱高耸,气势恢宏。 徐寿辉,身着绣金龙袍,端坐于高高的宝座之上,不怒自威。他目光如电,扫视殿下,最终定格在中央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身上。 腾翊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与锐气,正是徐寿辉的义子。 “腾翊。”徐寿辉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随你师伯潜心修炼多时,进展如何?” 腾翊闻声,身形猛地一挺,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洪亮:“回禀义父!孩儿不敢有一日懈怠,日夜苦修,只盼早日神功有成,能为天完国效力,驱除鞑虏,光复我汉家河山!” 言辞铿锵,意气风发。殿内侍立的将领们闻言,不少人都微微点头,面露赞赏之色。 站在徐寿辉下首的彭莹玉,亦是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他这个师侄,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有一股不甘人后的冲天志气。 徐寿辉微微颔首,终于从皇座上缓缓起身。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腾翊面前,亲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间流露出罕见的亲近。 “腾翊,你记住。你不仅是我的义子,更是天完国的栋梁。我对你寄予厚望,期待你早日成长起来,能独当一面,为我天完皇国,开创前所未有的辉煌盛世!” 大殿内一片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徐寿辉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腾翊一眼,便转身重回王座。 腾翊行礼告退,转身大步离开圣殿。当他背对那一片辉煌与注视时,年轻的脸庞上,野心如火焰般燃烧起来。他悄然握紧双拳,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 “乱世出英雄!我腾翊,定要这天下,记住我的名字!” 南天圣殿的客房里,腾翊正在打坐调息。他体内的【弥勒宝典】如江河般汹涌,需要仔细引导。 按照弥勒心法的要诀,腾翊将内力沿经脉运行数个周天,渐渐掌握了控制之法。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耳目清明,连窗外虫鸣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感觉真奇妙?”腾翊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晏司楚...”腾翊莫名想起那个决剑山庄的少年,眼中闪过竞争的光芒,“总有一天,我们会相遇的。” 第27章 神兵利器 山路崎岖,晨雾如纱。 腾翊紧跟着师伯彭莹玉,脚踩湿滑石阶,向上攀行。林间雾气未散,枝叶上凝着露珠,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走在前面的彭莹玉手中握着一根奇形兵器。 似棍非棍,似棒非棒。 只见他拇指在棍柄某处一按,“咔”一声轻响,短棍前后同时弹出一截,瞬间化作长杆。他以棍拄地,借力上行。 没走几步,却连咳数声,身形微晃 “师伯!”腾翊抢步上前扶住,面露忧色,“您上次与元贼交手留下的内伤,还没好全吗?” 彭莹玉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不全是新伤。江湖奔波二十多年,旧患积累。”他拍了拍少年的肩,望向雾霭深处,“无妨,快到地方了。” 二人又行半柱香工夫。 穿过一片茂密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如白练垂落,轰鸣砸入深潭,溅起蒙蒙水雾。彭莹玉引着腾翊绕到瀑布侧面,拨开层层藤蔓—— 竟露出一处隐秘山洞。 洞内干燥宽敞,与洞外湿润景象迥然不同。彭莹玉将手中长杆小心置于石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腾翊目光落在那根棍棒上。 通体赤金两色纹路交织,中间粗前后细,共分五节,造型奇异。 “师伯,”他忍不住问,“这兵器……到底什么来历?” 彭莹玉调息片刻,脸色红润少许,闻声睁眼。他拿起棍棒,指节轻抚棒身纹路,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此乃本门信物,亦是神兵利器,名曰‘步天棒’。” 他手腕一抖,棍身“咔咔”连响,瞬间缩回尺许长短。 “平日可缩成短棍插在腰后,遇敌时——”他拇指再按,“唰”地弹成长杆,“便可以长杆应战。” 腾翊看得目不转睛。 彭莹玉将棍递给他:“试试手感。” 腾翊接过,入手沉实,非铁非木,不知何等材质所铸。棍身微温,赤金纹路在洞内光线下流转暗芒。 “翊儿,”彭莹玉正色道,“你可知天下武学,相生相克之理?” 腾翊握紧棍棒,点头:“义父说过,没有无敌的功夫,只有无敌的人。” “不错。”彭莹玉站起身,“这步天棒独特,须配以本门‘南无摩诃劲’,方能发挥真正威力。二者合一,便是一套克敌制胜的奇学——讲究出奇制胜,远近结合。” 他望向少年:“你义父徐寿辉将你托付于我,便是望你习得真传。只是此功修炼不易,需吃大苦,你可想好了?” 腾翊挺起胸膛,脸上满是坚毅:“师伯,我不怕苦!” “好!” 彭莹玉一掌拍在石台上:“那从今日起,我便传你【风雷八式】。” 他踏步出洞,立于潭边。晨曦穿透水雾,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看好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动。 步天棒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破空之声乍起如风啸,棍影重重间隐有雷音闷响。一招一式,刚猛凌厉,却又暗含奇变。 腾翊屏息凝视。 只见彭莹玉身形转动,棍随身走: “第一式,风打雷劈!” 棍影斜劈而下,似狂风吹折巨木,棍风扫过潭面,竟激起三尺水浪。 “第二式,追风逐雷!” 棍势突变,由劈转刺,疾如电闪,直贯前方。虚空中响起尖锐破空声。 彭莹玉气息绵长,边演边诵: “风打雷劈、追风逐雷、雷厉风行、奔雷来风、风雷交加、呼风唤雷、雷动风卷、顺雷推风——此八式环环相扣,招招相生。习至大成,棍出如风雷并至,摧枯拉朽!” 一套演完,他收棍而立,面不红气不喘。 唯有潭边湿漉漉的岩地,证明方才棍风之烈。 自此,师徒二人在瀑布山洞中隐居下来。 每日天未亮,腾翊便按彭莹玉所授心法,面对深潭打坐调息。彭莹玉要求极严,光是引导内力的基础功夫,就让他反复练习了数百次。 初时七日,腾翊只觉得丹田空空,难以捕捉气感。 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气馁。 第八日晨曦,他盘坐潭边,闭目凝神。吐纳间忽觉丹田生出一丝暖流,细若游丝,却真切存在。他谨记口诀,小心引导,那暖流竟随心意缓缓游走经脉。 成了! 他强压激动,继续运功。 半月后,暖流已成涓涓细溪,虽未磅礴,却已能贯通手臂,注入棍中。 这一日,他持棍练习基础劈扫。 “错了。” 彭莹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人走上前,按住他肩膀:“莫要只用手臂之力。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腰传肩,至臂达腕——看。” 他接过步天棒,也不运内力,只一记简单劈棍。 “嘭!” 棍风击在潭面,水花四溅。 “发力需脆,如匠人挥锤,力透一点。”他将棍递回,“再试。” 腾翊凝神静气,回想方才要领。沉腰坐马,力贯足底,扭腰送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呼!” 这一棍破风声截然不同。 彭莹玉微微颔首:“有三分模样了。继续,今日练满五百次。” 转眼数月过去。 深秋时节,山间枫叶染红。腾翊的进境一步一个脚印,扎实无比。风雷八式已熟记于心,虽未臻圆融,却已能连贯使出。南无摩诃劲修炼至第二重,运劲时棍身隐现赤芒。 这一日午后,他正在潭边练习“风雷交加”。 棍影翻飞,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棍风扫过,满地落叶应势旋起,随棍势形成一道黄红相间的漩涡。 “停。” 彭莹玉忽然出声。 腾翊收棍而立,气息微喘:“师伯?” 老人没有看他,而是仰头望天。 天际传来扑翼之声。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穿过水雾,精准落在彭莹玉伸出的手臂上。鸽腿系着细小竹管。 彭莹玉解下竹管,抽出纸条展看。 眉头渐渐蹙起。 “师伯,是义父的消息?”腾翊收棍走来。 彭莹玉将纸条递给他。 纸上字迹匆匆,正是徐寿辉手书: “元廷调集大军,蕲水情势日紧。盼师兄速归,共商大计。寿辉手启。” 腾翊握紧纸条,指节泛白。 义父的字迹,他认得。那笔锋间的急切,扑面而来。 “元贼要反扑了。”彭莹玉声音低沉,“元贼领兵来攻,蕲水压力不小。” 他看向腾翊:“你这几月根基已稳,风雷八式得其形,南无摩诃劲入第二重。剩下的,需实战磨练。” 老人走向山洞,开始收拾行装。 “师伯,”腾翊跟上前,“我们何时动身?” “明日破晓。” 彭莹玉将步天棒仔细包裹,背在身后。他望向洞外渐暗的天色,目光深远:“江湖风雨将至。翊儿,你记住——习武不止为强身,更为护道。你义父举义旗,抗暴元,是为天下苍生争一条活路。这棍法传你,望你以此护该护之人,行该行之事。” 腾翊肃然躬身:“弟子谨记。” 夜幕降临。 师徒二人最后一次在洞中打坐。潭水轰鸣声隐约传来,与山风应和。 腾翊闭目运功,体内暖流奔腾,已非当初游丝。他脑海中闪过风雷八式的招意,闪过义父徐寿辉的面容,闪过这数月苦修的日日夜夜。 第28章 攻杭州 晨光刺破云层,映亮南天圣殿的青石阶。 徐寿辉立于殿前,目光锁定东方渐白的天际。彭莹玉站在他身侧,粗糙的手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杭州必须拿下。”徐寿辉声音低沉。 彭莹玉眼中精光一闪:“刀山火海也得闯。”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腾翊快步走近,额上汗珠未干,年轻的面庞在晨光中透着蓬勃朝气。他刚结束晨练,粗布短衫已被汗水浸透。 “腾翊。”彭莹玉唤道。 腾翊快步上前,在两位长辈面前站定。他察觉到空气中凝重的气氛,呼吸不由放缓。 彭莹玉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杭州一战,你随军出征。” 腾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为父报仇,与元贼血战到底!” “好!”彭莹玉重重拍在他肩上,“你父亲在天有灵,必以你为荣。我们三人联手,定让光明重现中原!” 徐寿辉引二人步入议事厅,长桌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江南地图。他手指点向杭州位置,指尖稳如磐石。 “杭州城防坚固,元军部署严密,强攻代价太大。” 彭莹玉俯身细看地图,忽然伸手指向城中几处标记:“我们有人。” 腾翊眼睛一亮:“内应?” “不错。”徐寿辉嘴角微扬,“城东粮仓、城南兵营、城西市集,都有我们的人蛰伏多年。只待信号一发,便可里应外合。” 腾翊却皱起眉:“即便如此,城防仍不可小觑。更何况城中百姓……” “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赢得漂亮。”彭莹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起兵为的是黎民,不是一己私利。攻城时须尽量避免殃及百姓。” 徐寿辉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路线:“你听好——我军分三路佯攻东、南、西门,吸引守军注意。待城中内应起火制造混乱,主力再从防御最弱的北门突入。腾翊,你率先锋队,务必在一炷香内打开北门。” “得令!”腾翊抱拳。 数日后,南派红巾军列阵校场。 五千将士精神抖擞,刀枪如林。彭莹玉端坐马上,手中那杆【步天棒】在晨曦中泛着冷铁寒光。他目光扫过全军,最后落在身旁的腾翊身上。 “怕么?”彭莹玉问。 腾翊嘴角一扬:“只怕杀不够元贼。” “战场不比江湖打斗,生死只在瞬息。”彭莹玉沉声道,“记住,你是先锋,不是莽夫。城门一开,立刻发信号,莫要贪功冒进。” “弟子明白。” 徐寿辉策马至军前,勒缰环视众将士,声音如钟:“元廷暴虐,民不聊生!今日我们起兵,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还天下一个公道!” “杀元贼!救苍生!”五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 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立于道旁,有人递上干粮,有人送上清水。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眼睛却亮得骇人——那是看见了希望的光。 腾翊望着那些百姓,握紧拳头。 行军路上,彭莹玉不时提点腾翊兵法:“元贼骑兵强悍,但久未逢敌手,斗志已懈。我军新锐,一鼓作气可破其锋。” 腾翊认真记下每一句。 一个月艰苦行军,翻山渡河,红巾军终于抵近杭州城郊。 远处城楼巍峨,黑压压的城墙如巨兽匍匐。腾翊眯眼望去,心中豪情与忐忑交织。 “师伯,我们能拿下么?” 彭莹玉握紧步天棒,棍身隐隐有风雷之声:“非拿下不可。杭州不仅是元军重镇,更是江南民心所向。此城一破,半个江南皆可传檄而定。” “杀元贼,救黎民!”腾翊高举长枪。 太阳下,杭州城头旌旗猎猎。 城门外烟尘滚滚,战鼓震天。 彭莹玉目光如鹰隼锁定元军阵线,步天棒缓缓举起,然后猛地下劈:“进攻!” 红巾军如决堤洪流扑向城门。 腾翊一马当先,长枪化作银龙,直刺元军前阵将领。那元将举刀格挡,却被枪劲震得虎口崩裂,惨叫落马。元军阵脚大乱,红巾军趁势猛攻,转眼已杀至护城河畔。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沉闷震动。 玄甲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为首将领面色冷峻,正是元廷大将董传霄。他目光扫过战场,最终锁定彭莹玉。 “弥勒圣杰彭莹玉?”董传霄声音不大,却穿透厮杀声清晰传来。 彭莹玉横棍立马,朗声一笑:“正是彭某。董将军亲临,是要赐教么?” “领教了!” 董传霄话音未落,人已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弯刀划出一道凄厉弧光,直劈彭莹玉面门。 彭莹玉沉腰立马,步天棒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刀棍相交,董传霄竟被震得后退三步。 “好内力!”董传霄眼中闪过讶色,他弯刀一挥,只见眼见元军围攻而来。 玄甲骑兵应声而动,如铁桶般将彭莹玉团团围住,十几杆长枪同时从不同角度刺向彭莹玉。 彭莹玉瞳孔骤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刻,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层淡金色的气劲自他体内迸发,如金钟般笼罩周身,正是【弥勒金身】。 枪矛触及那金光的瞬间,纷纷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寸寸断裂。董传霄和骑兵被震飞出去,闷哼一声,纷纷吐血。 “腾翊!”彭莹玉喝道,“按计划……攻城!” 腾翊长枪高举:“众将士,随我来!” 三百红巾精锐如利箭般射向北门。此时城中已有多处火起,喊杀声从内部传来——内应动手了! 城头守军慌乱分兵救火,北门防御顿时薄弱。腾翊一马当先冲至门下,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 尖锐哨音响彻战场。 几乎同时,城楼上传来惨叫,一面元军大旗轰然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红色战旗——内应已夺下北门楼! “城门开了!”红巾军欢呼如雷。 腾翊率先杀入城中,长枪所过之处,元兵纷纷倒地。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必须在元军重整阵脚前控制全城! 杭州城头已插满红巾战旗。 董传霄率残部从南门逃走,城中元军或降或逃。腾翊持枪立于城门楼上,望着城内渐次亮起的灯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彭莹玉走上城楼时,他走到腾翊身旁,望向城中景象。 “我们赢了,师伯。”腾翊声音沙哑。 “赢了一战而已。”彭莹玉缓缓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彭莹玉望着这座千年古城,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严禁扰民,违令者斩。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是!” 第29章 日月如梭 杭州城。 红巾军战旗在城头飞扬,风扯着旗角啪啪响。远处彭莹玉正带人照顾伤员,白布条从胳膊缠到肩膀。 腾翊坐在城门楼子底下的石墩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他看了那边一眼,又别开。 攻下杭州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他想起一年前的事。 黄河右岸,他。左岸,晏司楚。两岸民工光着膀子挖河堤,泥浆溅了一身。忽然右岸有人吼了一嗓子,然后所有铁锹都停了。一尊石人雕像从泥里露出来,民工围上去看。 石人裂了。一青一赤两道光照着水面蹿过来,赤的飞向左岸,青的冲向右岸。他被青光撞中,眼前全是雪花,胸口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去搅了一圈,整个人面朝下倒在地上。 醒过来在明王宫。白莲明王韩山童和晏司楚都站在床边,两人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韩山童坐旁边椅子上,说石像里封着【阴阳摩尼魄】,几百年了。赤色那道入了晏司楚的经脉,青色那道钻了腾翊的丹田。晏司楚是摩尼阳魄的命格,腾翊成了摩尼阴魄的宿主。 躺了好几天才下地。后来两人在廊下坐着晒太阳。晏司楚问往后怎么打算,腾翊说想把蒙古鞑子赶回漠北。晏司楚没接话,眯眼看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树,过了好一会儿说那就一起驱逐胡虏吧。 韩山童后来叫了腾翊去。给了一封信,封着火漆,让他带回弥勒教交给徐寿辉。信递过来的时候韩山童手掌粗粝,指尖有茧,按在信封上按得很重。 走那天晏司楚牵了一匹赤焰马出来。毛色暗红,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马站在山门口石阶下面,蹄子刨了两下土。晏司楚把缰绳递到他手里,说路上当心。就四个字。说完退后一步,手揣进袖子里。 腾翊翻身上马。马鞍硌了一下胯骨,低头看晏司楚。那人站在石阶上没动,风吹他袖子,贴在胳膊上。 腾翊没说什么。扯了一把缰绳,马头调转,往南走了。 走出去一截他回头看了一眼。晏司楚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了。 那是最后一面。 后来他听说韩山童带领明王宫起义,再后来——明王死了。 腾翊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往北走,越过城头的旗,越过灰蒙蒙的天,落在颍州方向。 一年了。整一年。 “司楚。“他低声念了一句,“一年没见了。“ 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笑来。没扯动,又抿回去了。 乱世的云压得低,暗红色,像血抹上去的。明王死了。那个递信给他的人没了。腾翊站在杭州城下想起那封信,想起自己在弥勒教等了那么久什么也没等到,等来的就是死讯。 他不甘心。攥紧拳头的那一下,丹田里的阴魄跟着躁了。热气从丹田往上冲,到膻中停住,像被人拿手按住。他咬着牙不喘,后背绷直。几息之后那股躁动才退下去。 手心全是汗。 不够。太不够了。阴魄在体内盘着不走,他连把它压服的本事都没有。这点能耐能护住谁? 得练。练到压得住它,用得上它。 彭莹玉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腾翊没回头,捡起地上半块瓦片,随手往远处水沟里一丢。瓦片在水面连跳了三下才沉下去。 他拍了拍掌心沾的土,准备往城里走。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住,侧过头,最后往北看了一眼。 汴梁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晏司楚在那儿。活着。练功。想着怎么往下走。 “等着。“声音很轻,“等我这边完事。“ 彭莹玉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听清了:“腾翊——过来搭把手。“ 他应了一声,袖子一撸,跑过去。 同一时刻。汴梁,决剑山庄。 晏司楚收功站起来。白莲真经的内力走了七周天,比前些天顺了些,但阳魄还是不安分。那股力量盘在丹田深处,不动的时候像块热铁贴在骨头上,一动起来整条任脉都在烧。他拿内力往下压,勉强按得住。 推门出来。院子里暗了。檐下灯笼没点,花木轮廓化成一片青灰。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风从北面灌过来。 他站在廊下,伸手探进怀里摸了摸明王令。 舅舅的声音又浮上来。“带着它去找林儿。“说这话的时候舅父嘴里流着血,气息很弱。手上有血,蹭在令牌上,凹槽里还有暗红色的印子。 晏司楚把明王令抽出来看。 得走了。令牌在身上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决剑山庄已经被三大派盯上了。他多留一天,爷爷和二叔多担一天的压力。得把东西送到表弟手上。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一年前。山门口那匹赤焰马。鬃毛在风里掀着,腾翊翻身上去的时候马鞍响了一声。缰绳在他手里绷直,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晏司楚站在石阶上,手揣在袖子里没动。马蹄声一下一下走远了,被风声盖住。他没喊。腾翊也没再回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最后一面。 “腾翊。“他站在槐树底下念了这个名字。声音不重。 一年了。信送到了吗?送到了之后腾翊在弥勒教那边过得怎么样?徐寿辉怎么待他?体内那阴魄闹过没?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兵荒马乱的,信鸽飞不了多远。 他抬头往南看。屋檐切开一道窄长的天,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远。但他知道腾翊在某个地方。活着。也应该在练功,在想着怎么往前走。 他想起山门口那一眼。那匹赤焰马走远了,他才转身往回走。当时想的是“等他回来“。一年了,回来的人一个也没有。 他想往外走。翻过院墙,顺着官道往南,过了黄河就能到弥勒教的地界。然后找。总能找到。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明王令。 先把令牌送到韩林儿手上。送完就去找你。 他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风大起来,叶子哗哗响。廊下终于有人来点灯笼,火柴划了两下才亮。昏黄的灯光撑开一小圈,照在青砖地面上。 晏司楚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顿了一步,侧过头又朝南看了一眼。 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合上。灯笼的光在院子里稳住,风还在吹,槐树影子在地上摇。 南边什么也没有。该在的人都在远处。 不急。他自己跟自己说。 南北两处,隔着千里。两个人想着同一件事——等把手上的事办好,就去找对方。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等还要多久。 第30章 以退为进 至正十二年七月廿三,杭州。 彭莹玉立在涌金门城楼,他望着城外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一言不发。 腾翊站在半步之后,十五岁的少年比进城时又瘦了些,颧骨凸起,唯有一双眼还亮。 “师伯。”他打破沉默,“董传霄会再来吗?” 彭莹玉没有回头。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他说,“是何时来的问题。” 腾翊喉结滚动。他想起七月初十那日,红巾军踏破杭州城门,城中百姓箪食壶浆。短短十多天,他几乎以为这座千古名城会成为弥勒教的地盘。 “加固城防。”彭莹玉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城头稀稀落落的守卒,“以逸待劳,别无他法。” 腾翊跟在他身后,沿着城墙走。许多垛口还空着,本该站人的位置只靠着几杆倒地的长矛。他看见城下街巷里,伤兵横七竖八躺在檐下,缺医少药,有人呻吟,有人已没了声息。 “师伯,下一步……咱们作何打算?” 彭莹玉脚步一顿。 “以杭州为据点,”腾翊低声说,“整军经武,然后北伐,与刘福通会师?” 彭莹玉望着北方。天际线灰蒙蒙的,看不见山,也看不见路。 “北伐?”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翊儿,咱们打下杭州,是用了几千兄弟的命。你以为北边的城池是纸糊的?” 腾翊抿紧嘴唇。 “贸然北上,到时打不下城池,杭州又被偷了——”彭莹玉顿了顿,“得不偿失。”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拉得很长。 腾翊追上去,忽然想起一事。 “师伯,攻城之前……”他声音放得更低,“义父传了我两成功力。” 彭莹玉侧目看他。 “他说怕我撑不住。”腾翊下意识握了握拳,掌心隐约有温热流转,“后来在盐桥与元军巷战,确实游刃有余。” 彭莹玉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他片刻,忽而大笑。 “你义父徐寿辉,一辈子舍不得传功给人。”他笑意未收,眼中却有些复杂的情绪,“但翊儿,他能传你,你能接住——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腾翊垂首。 两人又走了一段。彭莹玉忽然道:“但愿有朝一日,能与明王宫的刘福通顺利汇合。” 腾翊抬眸。 “他那边打得比咱们还苦,三万人守颍州,元军攻城日夜不停。”彭莹玉望着北方,声音低下去,“若能携起手来,南北呼应……” 他没说完。 腾翊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张脸。 ——晏司楚。 不知道那小子如今在哪儿。刘福通身边吗?还是仍困在北方? “怎么,想起你那个好朋友了?”彭莹玉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腾翊一怔,低低“嗯”了一声。 “晏司楚……”他念出这个名字,“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彭莹玉没接话。 腾翊又说:“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 城头起风,卷着秋日将至未至的燥热。腾翊正要再开口,忽听城下马蹄骤响。 一骑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报——!” 那斥候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扑跪在地:“董传霄大军已过临平,距城不足三十里!” 彭莹玉面色一凝。 腾翊心口像被人猛攥了一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稳着:“多少人马?” “步骑相间,旌旗蔽野……不下两万!” 两万。 杭州城里能战之兵,不足八千。伤者过半。 “我早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彭莹玉声音很平,“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腾翊望着城下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兵,有人听见动静正挣扎着要起身,刀都握不稳,又跌坐回去。 “师伯。”他声音发紧,“咱们怎么办?” 彭莹玉没有答。 又一骑斥候狂奔而至,马匹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在城门口。 “报——!董传霄在城外三里列阵,遣使城下叫嚣——” 那斥候抬头,满脸是汗:“指名……指名要与彭教主阵前相会!” 腾翊霍然握紧拳头:“师伯,让我领兵出战——” “不许。” 彭莹玉已提棍下城。 腾翊追上去:“师伯!我接义父功力后还未全力一战,此番出战,定能能挫他锐气——” “我说不许。”彭莹玉脚步不停,僧袍带起一阵风,“你义父传功给你,是让你活着,不是让你送死。” 腾翊咬紧牙关。 彭莹玉已踏上城楼石阶。 他登上城头,夕阳正好沉到城楼飞檐处。余晖镀在他半边脸上,那道从袁州旧伤留下的额疤,此刻像镀了一层金。 城外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铺开,元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大纛下,一将披挂重甲,勒马而立——董传霄。 彭莹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铁灰色的潮水。 城下元军阵中响起呼喝声,夹杂着奚落与笑骂。有人纵马到城壕边,扬鞭指向城头,喊的是什么听不真切。腾翊站在彭莹玉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师伯……”他声音很低,“让我出战。” 彭莹玉不动。 腾翊说,“我不是孩子了。” 彭莹玉依旧没有回头。 暮色一寸寸沉下去,元军营寨的灯火亮起来,像无数只冷眼。 良久,彭莹玉开口。 “传令四门。”他的声音像被风沙磨过,“今夜撤出杭州。” 腾翊猛抬头。 “辎重尽弃,伤者能动的抬上,不能动的——”彭莹玉顿了一息,“留银钱,遣散还家。” “师伯!” “杭州守不住。”彭莹玉终于转身,看着他,“死守此城,全军覆没,日后谁替弥勒教举旗?” 腾翊眼眶发红。 “那咱们去哪儿?” 彭莹玉望向西南。夜色中看不见路,但他知道方向。 “瑞州。”他说,“江西有咱们的人。况普天在那边。” 深夜三更,杭州北门无声洞开。 红巾军余部衔枚疾走,马蹄裹布,人不出声。彭莹玉走在队伍中段,步天棒横在马上,僧帽压得很低。 腾翊策马跟在半步之后。 他回头望去。 杭州城楼的黑影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城头火把稀落,那是最后断后的兄弟。他们没有跟上来。 腾翊转回头,目视前方。 风灌进衣领,带着江南水乡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进城那日,城中百姓沿街焚香,有人跪在路边喊“弥勒佛出世”。 那不过是十几天前的事。 官道在前方分岔。彭莹玉勒马停了一瞬,望了望通往瑞州的那条路。 “走。”他说。 马蹄声再起,渐行渐远。 第31章 气剑双绝 晏司楚今日练剑时,胸口骤然一紧。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闷哼一声,长剑脱手,“铛”地插进青石板缝。单膝跪倒,双手死死按住心口,只觉得一股寒热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冰针穿刺,又如烈火焚烧。 又是摩尼阳魄反噬。 “司楚!” 晏钧飞身而至,右手双指并拢,迅疾点向孙儿背心灵台、神道两穴。温厚内力如春溪入冻川,暂时压住了那股暴走的真气。 晏司楚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涔涔,后背衣衫早已湿透。 “又发作了?”晏钧眉头紧锁,扶他坐到石凳上,“这摩尼阳魄当真霸道。反噬一次比一次猛烈,这才一个月,已是第二次了。” “爷爷,我……”话未说完,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别说话,凝神调息。” 晏钧按住晏司楚脉门,内力探入,片刻后决然道:“随我去剑寓闭关。我要助你冲破玄关。” 剑寓位于山庄地下深处,石门厚重。 晏司楚盘膝而坐,背后晏钧双掌抵住他督脉大穴。雄浑如海的内力缓缓注入,引导着那股寒热真气沿任督二脉游走。 每过一个穴位,都如刀刮骨肉。 晏司楚咬紧牙关,唇间渗出血丝,却硬是没吭一声。 “撑住。”晏钧声音沉稳,内力输送不停,“你父二十岁时,已凭英豪剑成名江湖。你既手握他的剑,便不能辱没‘一剑独步’的名号。” 三日三夜,真气运转十二周天。 晏司楚数次濒临崩溃,又在祖父浑厚内力的护持下硬撑过来。到第四日天明,那股暴走的真气终于渐渐平息,如狂暴洪流被引入河道,开始有序地沿着经脉运转。 反噬暂缓。 晏钧收回双掌,让孙儿自行调息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老夫三十岁那年,在华山之巅悟得剑道。” “那一日,云海翻涌,朝阳初升。我于绝顶之上舞剑三日,终于悟透‘剑即是我,我仍是我’之理。下华山后,创立决剑山庄,将毕生心得刻于密室石壁。” 晏司楚喘息稍平,问道:“爷爷为何弃剑?” “因为此剑杀气太重。”晏钧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老夫持它纵横天下二十载,杀孽太多,剑下亡魂无数。四十五岁那年,我将剑封入密室。” 他转头看向孙儿,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但你不同。你身负白莲真经,又持英豪剑,注定要走一条不寻常的路。若有一日……你可以将晏家剑术发扬光大。” “英豪剑”三字让晏司楚心头一紧。 “你舅舅将白莲真经传给你时,可说了什么?” 晏司楚低声道:“舅舅说,白莲真经源自明尊教义,融合佛道武理,修炼至大成可驭气如浪,绵绵不绝。但若心性不坚,易被真气反噬。” 晏钧沉默良久。 石室内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忽然,他一掌拍在晏司楚灵台穴上!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引导,而是霸道地驱使真气强行冲脉! “哇——” 晏司楚喷出一口黑血,血迹溅在石床上,触目惊心。 “记住此刻痛楚!”晏钧厉声喝道,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涌入,“真气冲突如两军交战,一味调和只是徒劳!要以晏家‘心剑诀’为主,白莲真气为辅,降服它,驾驭它,让它为你所用!” 晏司楚咬紧牙关,强忍经脉被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按照祖父的指引,以心剑诀催动真气。 接下来的日子,晏司楚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 时而如坠冰窟,寒气透骨;时而如赴火海,灼热难当。两道真气在晏钧强横内力的逼迫下,从最初的激烈对抗,到渐渐试探,再到缓慢融合。 新生的内力既有晏家功法的中正浑厚,又带着白莲真经的绵长阴柔。 如此又过了十日。 这一日,晏钧忽然道:“你左臂经脉与常人不同,白莲真气在此处最为活跃。试着将内力运至左手,不要收束,让它自然外放。” 晏司楚依言而行。 意念催动下,那股融合后的内力顺着左臂经脉涌至掌心。指尖处,竟隐隐有气流涌动,如春风拂柳,却又带着凛冽寒意。 “心意所至,剑气自成。”晏钧沉声道,“你如今内力已成,不必拘泥于有形之剑。以心御气,以气化剑,方是上乘境界。” 晏司楚心有所悟,闭上双眼,细细感受指尖那股流动的气流。 心剑诀运转间,那股内力竟真的缓缓凝聚,在指尖形成一截半透明的气剑。虽无形质,却锋利逼人。 “出!” 晏钧一声低喝。 晏司楚左手剑指向前一送。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寸许深的痕迹!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晏钧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好!以心剑诀御白莲真气,化内力为剑气。这一步,走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下来的日子,晏司楚日夜苦练这左手剑气之法。 起初,十次只能成功两三次,剑气时有时无,威力也参差不齐。但他生性坚韧,愈挫愈勇,日日苦练不辍。到后来,已能收发随心,十丈之内,剑气所指,石碎木裂。 这一日,晏钧再次出手,以内力逼出他体内最后一丝郁结之气。 晏司楚仰天长啸,声震石室。 那新生的内力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再无半分窒碍。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 如果说入关前的他是一柄刚刚开刃的剑,那此刻的他,已是剑锋暗藏、深不可测。 石门轰然洞开。 晏森守在门外,见二人走出,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司楚,你终于出关啦!” 晏司楚微微一笑,左手剑指随意一挥。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将三丈外的一株老梅齐根削断。断口处光滑如镜,竟比宝剑所斩还要平整。 晏森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晏钧抚须而笑:“以心剑诀御白莲真气,化内力为剑气。他如今,右手持英豪剑,左手发无形剑气。寻常对手,怕是连身都近不了。” 晏司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右手握剑,刚猛凌厉;左手发气,阴柔难测。一刚一柔,一明一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配合。 出关之后,晏司楚并未松懈。 每日清晨,他都在山庄后山练剑。右手英豪剑,剑势大开大合,刚猛无俦;左手无形剑气,飘忽不定,阴柔难测。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日,晏森提着酒壶,坐在一旁看了许久。 待晏司楚收剑而立,他开口道:“来,陪叔叔喝一杯。” 两人坐在山崖边,晚霞如血,染红半边天空。 “红巾军已起于颍州,天下大乱已至。”晏森望着远方,缓缓道,“你身负白莲真经,又持英豪剑,注定要去闯荡天下。” 晏司楚握紧英豪剑,没有说话。 “你真要去找刘福通?” “是。”晏司楚目光坚定,“我答应过刘叔叔,待武功有成,便去寻他。” 晏森叹息:“如今红巾军虽势大,但内部派系林立。刘福通、郭子兴、徐寿辉……哪一个是等闲之辈?你年纪轻轻,如何在这乱世洪流中立足?” 晏司楚沉默片刻,抬起头:“叔叔,我记得你常说,剑客当有斩破迷雾的锐气。” 晏森一怔,随即笑了。 他起身走到崖边:“如今元廷腐朽,群雄逐鹿。你身负真经传承,手握英豪剑,这已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天下之争。若不出去闯一闯,这一身武功,又有什么意义?” 晏司楚跟着站起,走到他身边。 “叔叔是劝我争天下?” 晏森转头,目光如炬:“我是要你明白——从你接过英豪剑那一刻起,你手中的剑,就不再只是决个人生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铿锵: “而是可以决定这天下走向的剑。” 他想起父亲仗剑江湖的传说,想起祖父创立山庄的豪情,想起舅舅韩山童临终托付的沉重。 良久,他低声道:“叔叔,我明白了。” 晏森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晏司楚右手持剑,左手垂于身侧。那左手指尖,隐隐有气机流转,仿佛随时可化作夺命剑气。 右手剑,左手气。 从此,便是他的剑道。 第32章 瑞州就义【上】 彭莹玉立于城楼之上,灰色僧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却掩不住他那副魁梧身形透出的威严。他目光如炬,穿透暮色,望向城外渐次亮起的火光。 “禀教主,元贼大军逼近,不日即至!” 彭莹玉面色不变,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再探。传令下去,四门戒备,不给元寇可乘之机。” 斥候领命而去。 站在一旁的少年腾翊,眉宇间已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元军旗号,忍不住开口:“师伯,元贼来势如此猖獗,我军该如何应对?” 彭莹玉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随即伸手拍了拍腾翊的肩膀:“不必惊慌。自有弥勒佛庇佑,瑞州城固若金汤。” 腾翊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心底那句话——城外元军扎下的营寨,一眼望不到头。 彭莹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笃定:“我坐镇于此,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二人并肩而立,望向城外元军营地的点点火光。那火光绵延数里,与天际残霞连成一片,恍若火烧云落入了凡间。 “这么多元贼确实棘手。”彭莹玉声音微沉,面若寒冰,“明日城下,必是一场恶战。” 腾翊握紧拳头,冷冷道:“贼寇有备而来。” 彭莹玉握紧了手中的步天棒,那棍身微微发亮,不知沾过多少元军的血:“那又如何?弥勒教的人,还没学会怎么写‘怕’字。” 腾翊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他自幼跟随彭莹玉,深知这位师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能让他说出“棘手”二字,那个所谓的伙尼奇,绝非等闲之辈。 暮色愈发浓重,瑞州城头燃起了火把。光影摇曳中,彭莹玉的背影宛如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诵经:“腾翊,你可知道当年我在袁州首义之时,你爹腾子旺临行前对我说过什么?” 腾翊摇头。 “他说,‘师兄,这一去,若能成事,是弥勒佛保佑;若不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彭莹玉顿了顿,“后来他死在元军刀下,死前没喊一声痛。” 腾翊怔住。 彭莹玉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慈祥:“你去歇着吧。明日,让你看看师伯这身本事。” 城外元军大营。 伙尼奇伫立于帅帐之前,挺拔的身形在戎装衬托下更显威严。他同样在眺望瑞州城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禀将军,瑞州有弥勒教主彭莹玉坐镇,城中守军士气颇高。”斥候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伙尼奇面色凝重,挥了挥手:“再探。记住,盯紧城头动静,绝不可给贼寇可乘之机。” 左副将凑上前来,面露忧色:“将军,贼势如此猖獗,咱们是不是等大军集结完毕再……” 伙尼奇嘴角却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惊慌。再过一个时辰,自有高人前来相助。” 右参将眼睛一亮,试探着问:“将军说的莫非是那位……怖畏法王?” 伙尼奇笑而不答,眼中满是自信。 一个时辰后,远方尘土飞扬。一骑绝尘而至,马蹄声如骤雨击地,直抵元军大营方才勒马。 “来者何人!”守营士兵大喝,手中长枪横拦。 来人端坐马上,身穿赤红法袍,显得格外扎眼。他缓缓开口,声音如洪钟般浑厚,一字一顿: “怖畏法王。” 四字吐出,守营士兵心头一震,手中长枪险些脱手。他慌忙让开通道,躬身相迎。 那赤红身影策马入营,所过之处,元军将士纷纷侧目。只见来人翻身下马,身量极高,赤袍之下隐约可见精壮的轮廓,一张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眉宇间尽是煞气。 伙尼奇早已迎出帅帐,大笑着张开双臂:“哈哈,高手终于到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来人的手:“有法王助阵,那反贼的脑袋,明日便可取来下酒!” 二人并肩而立,望向瑞州城的点点火光。 “法王此行辛苦。”伙尼奇语气恭敬了几分。 察罕桑多面若寒冰,盯着远处的城头,缓缓开口:“彭莹玉确实难缠。此人武功超凡入圣,棍法融禅意于杀招之中,不可小觑。” 伙尼奇闻言,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又如何?有法王在此,定叫他有来无回!况且——”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瑞州城小墙低,能撑几日?” 察罕桑多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远方。夜风卷起他的法袍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一串念珠,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叛军士气正旺。”他冷冷道。 伙尼奇握紧腰刀,声音里透出杀意:“明日城破,我要彭莹玉的人头挂在旗杆上,让那些泥腿子看看,跟着弥勒佛造反,是个什么下场!” 察罕桑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伙尼奇将军,你可知道彭莹玉在江湖上有个绰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 “弥勒圣杰。”察罕桑多一字一顿,“我要看看,他这个圣杰,挡不挡得住我怖畏法王。” 二人并肩凝视瑞州,杀意如潮水般漫过城下的旷野。 夜风更大了,吹得元军营帐啪啪作响。瑞州城头的灯火明明灭灭,恍若风中残烛。 腾翊没有去歇息。他站在城楼暗处,望着城外那片火光通明的元军大营,忽然看见一抹赤红身影出现在帅帐之前。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身法袍在火把映照下,红得刺眼。 腾翊心头一紧,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彭莹玉已经盘膝坐下,步天棒横放膝上,双目微阖,嘴唇轻动,似在诵经。 腾翊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 明天。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明日是生是死,他都会站在师伯身边,一步不退。 夜更深了。 瑞州城头,火把渐次熄灭,只留几处暗火在风中苟延残喘。 城外元军大营,却灯火通明,杀声阵阵,那是士兵们在磨刀擦枪,准备明日的攻城。 城内城外,两种光。 一道城墙,隔不开满城杀机。 彭莹玉忽然睁开眼,望向夜空。 天上无星无月,浓云如墨,压得极低。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诵经,又像是叹息。 身旁的腾翊没有听清,却莫名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千钧之重。 明日,瑞州城下,注定血流成河。 第33章 瑞州就义【下】 城门外,烟尘滚滚,战鼓震天。 南派红巾军主帅彭莹玉立马阵前,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元军阵线。身后,腾翊手握步天棒——这是战前师伯亲手传给他。 “进攻!” 彭莹玉一声令下,声如洪钟,穿透喧嚣。 红巾军将士如决堤洪流,咆哮着冲出城门。腾翊一马当先,步天棒横扫而出,短棍霎时变长棍,化作一道银龙,直取元军将领。一棍落下,那将领应声落马,元军阵脚大乱。 红巾军趁势猛攻,杀声震天。 便在这时,大地震颤。 一队元军骑兵如黑色风暴席卷而至,所过之处,尘土飞扬。为首一人身披暗金袈裟,头顶法冠,目光冰冷如深渊。他策马立于阵前,不怒自威。 元廷怖畏法王——察罕桑多。 “你可是弥勒圣杰,彭莹玉?” 察罕桑多的声音不高,却如针尖刺骨,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彭莹玉双手抱拳,朗声一笑:“正是在下,阁下莫非就是怖畏法王?” “领教了。” 话音未落,察罕桑多已从马背上暴射而出。他所施展的蟒豹瑜伽术诡异绝伦——身形如猎豹般迅捷,转瞬间欺近三丈;腰身又如巨蟒般柔韧,凌空一扭,竟从绝无可能的角度探掌拍下! 彭莹玉不退反进,双掌齐出,大悲掌第一式“慈航普度”应声而发。掌风浑厚如潮,正面迎上。 砰! 两股内力碰撞,劲气四溢。察罕桑多身形微滞,彭莹玉却退了一步。 “弥勒宝典?果然有些门道。”察罕桑多嘴角微扬,眼中却毫无温度。 他再度扑上,这次更快、更狠。蟒豹瑜伽术运至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左右飘忽,每一拳都从诡异角度袭来,刁钻狠辣。彭莹玉沉声一喝,大悲掌连变四式——翻天、覆地、镇山、破海,四式连环,一掌强过一掌。 两人从马背打到地上,拳掌交织,周遭士兵根本无法靠近。 察罕桑多忽然变招,拳路大开大合,一股磅礴刚猛的气势轰然爆发—— 大日如来功! “接我这一拳!” 轰! 彭莹玉双掌交叉格挡,弥勒金身应念而生,一层淡金光自皮肤下浮现,如金钟罩体。拳劲砸在金身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彭莹玉硬接了这一拳,却觉胸腔内旧伤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气血。 不能拖。 察罕桑多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攻势愈发凌厉。他的拳法刚柔并济——蟒豹瑜伽术角度诡异,大日如来功强横,两者交替施展,如暴风骤雨。 彭莹玉目光一凝,拼了! “大悲掌!” 他双掌缓缓推出,看似缓慢,实则暗含毕生功力。三道凝练至极的气劲破空而出,直击察罕桑多! 察罕桑多脸色微变,急闪身法——第一道气劲擦肩而过,第二道击中他左肩,第三道结结实实轰在胸口! 闷哼一声,察罕桑多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与此同时—— 彭莹玉身躯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从嘴角流出,单膝跪地,身形摇摇欲坠。 旧伤未愈,强行催动真气,伤了心脉。 察罕桑多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杀机暴涨。他一步步走向彭莹玉,步履沉稳如死神降临。 “英雄之路,到此为止了。” “师伯!” “师伯!”腾翊心胆俱裂,策马疾冲。步天棒横扫千军,击飞拦路的元军士卒,在察罕桑多出手前一瞬间,俯身一把将彭莹玉捞上马背! 元军主将伙尼奇见彭莹玉重伤遁走,立即下令反扑。失去指挥的红巾军顿时阵脚大乱,溃败之势已不可挽回。 郊外,一片荒芜的草坡后。 腾翊小心翼翼地将彭莹玉放下,让他靠在一块大石旁。夕阳余晖如血,映照着彭莹玉苍白如纸的脸。 “师伯,您怎么样?”腾翊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擦拭不断溢出的鲜血。 彭莹玉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眼前年轻的弟子,露出一丝虚弱却温和的笑意:“腾翊……别白费力气了。” “不!师伯,您撑住,我一定能治好您!”腾翊紧紧抓住彭莹玉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的生命。 “傻孩子……”彭莹玉缓缓摇头,气息微弱,“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上次内伤……本就未愈,今日又强运真气……伤了心脉……大限……到了。” “不会的!”腾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您说过要带我们推翻暴元,建立太平盛世!您不能丢下我们!红巾军不能没有您!” 听到“红巾军”三字,彭莹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反手用力抓住腾翊的手腕:“腾翊……你听我说……” “生死有命……听着……我辈武者,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红巾军的火种……不能灭!” 他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胡须和前襟。腾翊心如刀绞,只能徒劳地帮他顺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巾军的火种……不会灭。”彭莹玉的目光紧紧盯着腾翊,带着无比的郑重和托付,“腾翊……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性子坚韧,侠义为怀……未来,就交给你了。” “我?”腾翊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如此重担会落在自己肩上,“师伯,我不行……我还有很多要跟您学……” “最后一课……我现在就教你。”彭莹玉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招式多强……而在于心……心之所向,一往无前……守护该守护的……便是……南无摩诃劲的……最高境界……”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目光望向血色天际,仿佛看到了遥远的理想。 “替我……守护好兄弟们……守护……这片土地……的百姓……” “这红巾军……交给你了…………替我……报仇……” 彭莹玉最后看了一眼年轻的腾翊,又望了望血色苍穹,眼中光芒渐渐涣散,抓住腾翊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一代豪杰,南派红巾军的灵魂人物——彭莹玉,于此溘然长逝。 彭莹玉的头缓缓垂下,那双曾洞察世事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风呜咽着掠过荒原,残阳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红。 腾翊愣在原地,紧紧抱着彭莹玉尚有余温的躯体,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将他吞噬。但很快,他感受到了手中步天棒传来的沉实触感,想起了师伯临终前的每一句嘱托。 四周,风声依旧呼啸,却仿佛带上了几分悲鸣。夕阳的余晖洒在彭莹玉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也映照出了他一生的辉煌与悲壮。腾翊紧紧抱着彭莹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尘土中,化作点点涟漪…… 第34章 矢志报仇 瑞州城郊外。残阳挂在天边,红得像泼了血。枯树上乌鸦聒噪,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粘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腾翊跪在地上,没动。面前是彭莹玉的尸身,灰僧袍被血浸透了,肩头那道口子翻着,能看见骨头。师伯闭着眼,表情倒是平的,像睡过去了。 腾翊的手攥着步天棒。棍身冰凉,掌心却烫得发麻。 周围的厮杀声早就停了。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打着旋,又落回去。他在这儿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陷进泥里,久到天边的红一点点褪成暗紫。 脑子里是空的。不对,是乱的。师伯吐血倒下去那个画面卡在他眼前,过不去,也关不掉。当时天塌下来有师伯顶着,现在天塌了,砸在他一个人身上。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窸窸窣窣的。腾翊没回头。 残存的红巾军将士从四周聚拢,个顶个地带着伤。有人胳膊用破布吊着,有人腿上缠的绷带渗血,甲片上全是刀砍的印子。他们站成一圈,没人说话,目光都落在腾翊背上。 那目光沉得压人。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个中年将领,嗓子哑得像砂纸搓铁:“少主……还打吗?” 腾翊没动,像没听见。 “少主。”声音高了些。 腾翊一颤。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散,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着问话的将领,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脸。疲惫的,悲痛的,茫然的。所有人都等他拿主意。 “继续打?”腾翊嗓子发紧,“剩多少人?谁来指挥?” 中年将领上前一步抱拳:“教主没了。信物在您手上。您来指挥。” “战死”两个字砸过来,腾翊胸口一闷,像被人兜头捶了一拳。师伯真没了。那个带他走上这条路的人,没了。 步天棒被他攥得更紧。指节发白,骨节咯吱响。心里那口气往上顶——打回去!报仇!杀察罕桑多! 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冷:拿什么打?人都打光了,元军以逸待劳,怖畏法王察罕桑多的武功连师伯都扛不住。他去,就是送死。 周围的将士吵起来了。 “报仇!给教主报仇!”年轻兵红着眼喊。 “报什么报!人都快没了!先撤!”老兵吼回去。 “撤了算怎么回事?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留条命再说!” 七嘴八舌,越吵越响,眼看要崩。所有目光又回到腾翊身上。 腾翊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去,肺里一刺,脑子清醒了些。 他不能乱。 步天棒举起来。赤金色的棍身映着残阳余晖,晃了所有人的眼。 “听令。”声音不大,但压得住。 场面静了。 腾翊目光扫过去,一字一顿:“护送教主遗体,回国安葬。”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要做的事。不能让师伯扔在这儿喂乌鸦。 人群中有人迟疑了。另一个将领站出来,眉头拧着:“少主,撤了?损兵折将,没拿下城,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 腾翊没答。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温润的,上面刻着图案,是徐寿辉当初交给他的信物。他摩挲了一下,递过去。 “把这个交给皇上。”声音平静,“他不会怪罪你们。” 他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 中年将领接过玉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腾翊摆手:“执行命令。” 将领把话咽回去,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队伍动起来了。有人去找担架,有人收殓彭莹玉的遗体,有人清点还能走的人。腾翊站在原地看他们忙,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样。 中年将领安排好了,走过来:“少主,都妥了。走吧。” 腾翊摇头。目光望向相反的方向——群山连绵,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吞过来。 “对不起。”他声音低下去,“兄弟们,你们走。” 将领一愣:“少主不回去?” 旁边的青年将领也急了:“腾少主,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上哪儿?” 腾翊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他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师伯死了,仗打败了,他脑袋里全是碎片,拼不出个整的。 “我好累。”他重复了一句,“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不等再劝,握紧步天棒迈开步子,朝队伍相反的方向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投在荒地上,孤零零的一根。 身后有人喊:“少主!腾少主!”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几个闪身,扎进丘陵和枯树丛里,不见了。 常遇春看在眼里,心里哼了一声。败了就跑?行,你能跑,我也能走。 他转身朝濠州方向去了。 离开人群,周围一下子空了。只有风穿过枯草的窸窣声,和脚下碎石的咯吱响。 腾翊走得很快,没有方向。脑子里乱,彭莹玉临死前那句话来回转——“腾翊……活下去……带兄弟们……走……” 活下去。他做到了。兄弟们撤了。 然后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报仇。 这念头烧起来,烧得他胸腔疼。察罕桑多!那个元廷的怖畏法王!他重创了师伯! 他猛地停步。往回看,瑞州城的方向在暮色里模模糊糊。 回去?找察罕桑多? 脚刚动了一下,又钉住了。 回去送死?连师伯都打不过的人,他去能干什么?那叫报仇?那叫白搭一条命。 他咬着牙,攥着步天棒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背上的汗吹干了。 天彻底黑了。冷月亮挂上来,惨白的光照得山路像条灰带子。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很远。瑞州城早看不见了。 腿沉得像灌了铅。一天没吃没喝,喉咙干得发粘,肚子里一阵一阵空响。 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坳,里面有个浅洞,刚好能蹲进去。捡了些干柴,火折子打了三下才着。篝火跳起来,暖和了一点,他靠着石壁坐下,步天棒横在膝上。 火苗在眼前晃。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哑着:“我跟察罕桑多……能过几招?” 答案不用想。可能一招都过不去。 无力感漫上来,比疲惫更沉。师伯的仇就这么算了?他像个丧家犬一样缩在山洞里,什么也干不了? 不甘心。手心攥得指甲扎进肉里。 可又能怎样? 他想到了一个人。 晏司楚。比他大一岁,最好的朋友。他舅舅韩山童,北方红巾军的头领,两年前也死了。司楚当时什么样?是不是也跟他现在一样,天塌了,站在废墟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司楚怎么熬过来的? 腾翊忽然觉得,他跟司楚竟是一模一样的处境。长辈没了,剩自己一个,被扔进乱世里扑腾。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回去?他没脸。师伯是在他眼皮底下战死的。他没护住。 往前走?孤身一人,前路茫茫,又能走到哪儿去? 天下这么大,好像没他腾翊能待的地方。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他低头看膝上的步天棒,赤金的棍身在火光里泛着暖色。这是师伯的遗物,也是弥勒教的信物。师伯临走前把棍交到他手里,不是让他报仇送死的,是让他活下去,带着兄弟们走下去。 但师伯的仇呢? 不能算了。 一股东西从心底顶上来,把迷茫和怯懦挤开了。腾翊猛地抬头,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颧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他盯着对面空洞的石壁,像盯着什么人。 “师伯。”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稳,“您放心。” “腾翊立誓。此仇必报。” “不管那察罕桑多是什么高手,不管要练多少年,我亲手杀他。拿他的血,祭您。” 说完这句话,他胸口那口气松了一半。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黑乎乎的一大片。 他重新靠回石壁,把步天棒抱在怀里。棍身被火烤得有了些温度,贴着胸口,暖的。 洞里安静下来了。外面有风,也有远处什么鸟叫了一声,又没了。腾翊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碎画面还在转,但比刚才轻了些。 师伯的仇不能忘。但今天先活过去。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火慢慢小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炭。他的呼吸沉下去,歪着头靠在石壁上,终于睡着了。 第35章 缘起缘灭 南天圣殿,气势恢宏。 徐寿辉端坐龙椅,他挥退左右,只留胞弟徐玉珍在殿中。 “玉珍,有件要紧事,需你亲自去办。”徐寿辉开口,声音低沉。 “皇兄请讲。” “去峨眉山,无瑕观。接彩依回来。” 徐玉珍微微一怔,随即抱拳:“是。” 徐寿辉站起身,走到殿窗前,目光远眺,似要穿透万里云海,望见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 “当年,我于峨眉山结识她母亲……”他顿了顿,“彩依出生后,我决意反元。那时前程未卜,刀光剑影,恐累及她们母女,只好让她们留在无瑕观修行。” 徐玉珍轻叹一声。那段往事,他知晓几分。当年皇兄从袁州兵败中逃出,浑身是伤,是峨眉山的一位女子救了他。 “如今朕已立国,是该接女儿回家了。”徐寿辉转过身,眉宇间露出一丝难得的柔情,“她母亲……可安好?” “皇兄放心,臣弟必安然接回侄女。” 徐寿辉点头,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速去速回。路上务必小心,如今局势未稳,各方势力都盯着天完国。” “臣弟明白。” 徐玉珍领命而去。徐寿辉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当年在峨眉山,他身负重伤,被一女子所救。那时他还只是跟着彭莹玉起事的师弟,四处逃窜。那女子不问他的来历,只知他需要藏身之处。她在山中采药为生,日子清苦,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养伤。后来有了彩依,他在峨眉山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可他终究要下山。 那夜,他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彩依,久久不语。女儿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笑。他把女儿递还给那女子,说:“我要走了。” 女子没有哭,没有留,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彩依有我,你不必挂念。” 待彩依到八岁左右,徐寿辉便返回彭莹玉身边。这七年,他只在偶尔的战事间隙,托人捎过几次口信,却再未踏上峨眉山半步。 七年来,他率军转战各地,从蕲水到武昌,一步步打下这片江山。如今终于坐上了这把龙椅,却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不必挂念。 如何能不挂念? 徐寿辉握紧了拳头。待彩依回来,他要好好弥补这些年缺失的父爱。 几日后,徐玉珍带着一队亲卫,悄然离开南天圣殿,往西川而去。 天完国的都城,气氛却陡然沉重。 这日,城外忽有尘烟扬起。一队红巾军将士缓缓行来,队伍中央,是一辆马车,车上覆着白布。 守城士卒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慌忙入宫禀报。 徐寿辉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闻报后心头一紧,莫名地有些烦躁。他放下手中的军报,大步流星赶往城门。 城门外,那队红巾军已停下。为首的几个将领满脸悲戚,见到徐寿辉,齐齐跪地。 “陛下!教主他……” 徐寿辉浑身一震,推开众人,冲到马车前。他的手有些发抖,抓住白布的一角,迟迟没有掀开。 白布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彭莹玉,他的师兄,他的引路人,那个在袁州起义失败后和他一起逃亡的人。 此刻,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尸身早已凉透。 “师兄!” 徐寿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抱住彭莹玉的尸体,放声大哭。 “师兄!你答应过我,要亲眼看着我们推翻这元廷!你答应过我!” 哭声在城门外回荡,众将士无不落泪。有的将领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的跟着跪下,默默流泪。 彭莹玉,弥勒教中人人敬仰的彭祖师。当年在袁州,他振臂一呼,万人响应。兵败后,他与徐寿辉相互扶持,辗转逃亡。多少次绝境,是彭莹玉挡在他身前;多少次迷茫,是彭莹玉点醒他。后来徐寿辉在蕲水称帝,彭莹玉继续率军转战各地,攻城掠地,为天完国立下汗马功劳。 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哭了许久,徐寿辉才稍稍平复,红着眼问:“腾翊呢?腾翊怎么没一起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浑身是伤的将领跪地禀报:“陛下,彭教主遇难后,腾翊……他……他没有随大军返回。” “什么意思?”徐寿辉站起身,盯着那将领。他的眼眶还红着,眼神却陡然变得锋利。 那将领不敢抬头:“那日彭教主中伏,腾翊率兵拼死救援,可还是晚了一步。彭教主殉难后,腾翊跪在尸身前,一言不发,跪了整整半个时辰。然后他站起身,交待我们将教主的遗体送回去,便独自一人,往北而去。我等拦不住他,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徐寿辉愣住了。 腾翊,他的义子,自幼跟随他左右,与彭莹玉情同师徒。那孩子十四岁就跟着他行军,性子和彭莹玉一样倔。 “往北而去……”徐寿辉喃喃重复,猛地抬头,“他去寻仇了?” 那将领低头不语。徐寿辉握紧双拳,青筋暴起。他望着彭莹玉的尸体,又望着北方的天际,眼中怒火与悲痛交织。腾翊那孩子,武功虽不错,可孤身一人闯元军大营,那是去送死! “来人!”徐寿辉厉声道,“派人去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腾翊给我找回来!” 几个亲卫领命而去。 可徐寿辉心里清楚,以腾翊的性子,既然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殿内,灯火昏暗。 徐寿辉独坐龙椅,面前摆着彭莹玉的灵位。灵前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凄凉。 一天之内,他派人去接七年未见的女儿,又收到师兄战死、义子失踪的消息。 人生大喜大悲,莫过于此。 他想起当年逃亡西川的路上,彭莹玉对他说的话:“寿辉,你我兄弟,若有一人能活到推翻元廷那日,便替另一个多杀几个鞑子。” 如今师兄先走一步,他却困在这皇位上,连去报仇都不能。 还有腾翊。 那孩子倔强,只怕是孤身一人,去寻那害死彭莹玉的仇敌了。他记得腾翊小时候,彭莹玉教他认字,教他武功,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待。腾翊也把彭莹玉当师父,当长辈,每次打了胜仗,第一个跑去告诉的就是彭莹玉。 如今彭莹玉死了,腾翊怎肯善罢甘休? 徐寿辉闭上眼,久久不语。 殿外,夜风渐起,吹得宫灯摇曳不定。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峨眉山那边,玉珍应该快到了吧。 彩依那孩子,长什么模样?可还记得有他这个父亲?她母亲这些年过得可好?当年那个清苦却安宁的小院,如今还在不在? 他想象着彩依的样子。离开时她才八岁,梳着两个小辫子,喜欢在山里采野花,喜欢追着蝴蝶跑。如今七年过去,该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 她会不会恨他?恨他这些年不闻不问,恨他把她母女扔在深山里? 徐寿辉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彩依回来,他要把这些年欠她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徐寿辉睁开眼,望着彭莹玉的灵位,低声道:“师兄,你且等等。等彩依回来,等腾翊归来,这个仇,咱们一起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到时候,我亲自带兵,杀他个片甲不留。” 声音很轻,却在空荡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第36章 忠奸人 荆南之地,山峦叠翠。 一队头裹红巾的队伍正快速行进。 徐玉珍一马当先,威风凛凛。队伍中,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格外醒目,里面坐着的,正是刚从峨眉山接回的徐寿辉之女,徐彩依。 十五岁的少女,久居山野道观,初次踏入这纷扰乱世,对车外的一切既好奇又忐忑。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 “彩依小姐,前方山路险峻,还请放下帘子,莫要张望。”一名中年将领策马靠近,低声提醒。 彩依乖巧点头,正要放下车帘——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那将领肩头! “有埋伏!” 徐玉珍暴喝一声,拔刀出鞘。话音未落,两侧密林中箭矢如雨,呼啸而下! “保护马车!” 红巾军将士反应极快,迅速聚拢,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但敌军显然有备而来,箭雨密集,眨眼间便有七八人中箭落马。 “是元军的斥候队!”徐玉珍眼尖,看清林中闪出的身影,厉声下令,“列阵迎敌!” 密林中杀出数十名元军,个个披甲执刃,直扑马车而来。 徐玉珍虎目圆睁,策马迎上,与那元军战作一团。 车内,彩依脸色煞白。箭矢钉在车壁上发出闷响,她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不叫出声来。 混乱中,一名元兵绕过防线,挥刀劈向车帘! “小姐!”近卫惊声高呼,却已来不及救援。 彩依瞳孔骤缩,眼见那刀锋已到眼前—— “砰!” 一块石头精准砸在那元兵面门,鲜血迸溅!士兵惨叫着摔落马下。 彩依怔怔看去,只见路边闪出一名男子,衣衫虽沾满尘土,面容却俊朗非凡。他手中还掂着另一块石头,目光沉着,扫视战场。 “发什么愣?快走!”青年一把拽住缰绳,将马车往安全处牵引。 徐玉珍一刀逼退元将,回头瞥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激战持续了盏茶工夫。元军见讨不到便宜,呼啸一声,退入密林。 徐玉珍也不追赶,收刀回鞘,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男子。 “来者何人?”他厉声喝问,目光如炬。 男子站定,面无惧色。他拍了拍衣上尘土,反问道:“你们头裹红巾,是义军吧?” “你觉得呢?”徐玉珍上下打量他。 青年目光扫过遍地尸骸,又看了看那些虽带伤却依旧斗志昂扬的将士,嘴角微扬:“元军专门设伏,可见你们非同寻常。能让元狗害怕的,自然是好汉。” 徐玉珍眼中闪过欣赏之色,笑道:“好家伙!有胆识。叫什么名字?” 青年挺直腰板,带着几分傲气:“叶贤!” 这自称叶贤的青年,来历非凡。 他原名也先帖木儿,乃当朝宰相脱脱的弟弟。红巾军四处燎原之际,他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化名叶贤,潜入“天完国”,从内部瓦解红巾军。 徐玉珍自是不知这层隐秘,只觉得这男子胆识过人,危急关头能出手救人,是个好汉。 “叶贤,方才你救我侄女一命,徐某记下了。”徐玉珍拍了拍他肩膀,“有没有兴趣跟我打天下?” 叶贤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兴奋:“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帮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得不卑不亢:“我的军饷,得是别人的两倍。” “放肆!”方才那中箭的将领已包扎好伤口,闻言怒目而视,“将军,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开口就要双倍军饷,怕不是奸细吧?” 气氛骤然紧张。 马车帘子掀开,徐彩依探出脸来。她已从惊魂中平复,清丽绝俗的脸庞尚余苍白,却掩不住那股灵气。 “叔父,至少给他一个机会吧。”她声音清脆,转向那将领,“况且,方才若非他出手,我已遭不测。” 说着,彩依目光落在叶贤身上,见他神态洒脱、气度不凡,对他微笑点头。 “欢迎加入义军。”彩依轻声道,“放心,我叔父会罩着你的。” 徐玉珍哈哈一笑:“彩依都开口了,就这么定了!给叶贤一匹马。” 叶贤利落翻身上马,随队伍继续前行。 队伍继续东进,数日后抵达天完国都城——蕲水。 临时改建的皇宫大殿虽不奢华,却自有威严。 徐寿辉端坐皇位,下方左右各立一人:左边是【宝剑金刚】陈友谅,目光阴沉;右手边是太师邹普胜。 陈友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国号已立,根基初稳。但不能只顾打仗,农田水利、商业流通,皆需抓紧。” 邹普胜点头附和:“陈兄弟所言极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稳固后方,仗难以持久。” 徐寿辉正要开口,殿外传来脚步声。 徐玉珍带着彩依、叶贤上殿,抱拳道:“皇兄,我和彩依回来了。”侧身一指叶贤,“此人是我路途中偶遇,文韬武略皆有不凡,途中遇元军埋伏,多亏他出手救下彩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叶贤上前一步。 叶贤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草民叶贤,拜见陛下,各位大人。” 陈友谅眼神锐利,直直盯着他:“叶贤,你投我军,所图为何?” 叶贤抬头,声音清朗:“为终结乱世,给百姓一个太平!” 邹普胜抚须笑道:“口气不小。听玉珍说你颇有才学。陛下,正是用人之时,不如让这小子试试?” 徐寿辉静静观察许久,见叶贤气度沉稳、目光清正,心中已有决断。 “好。”他缓缓开口,带着帝王威严,“叶贤,即日起你便是我天完国的怒目金刚,与铁面金刚徐玉珍、宝剑金刚陈友谅并列,你先熟悉本国事务。” “谢陛下隆恩!”叶贤躬身。 低头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叶贤在心底冷笑:红巾贼,果然上当了。 彩依强压激动,福了一礼:“父皇英明!” 徐寿辉看了眼女儿,目光微动,微微颔首。 待众人散去,殿中只剩徐寿辉与几名心腹。他负手而立,望向殿外天际,心中思绪翻涌。 天完国,绝不能止步于南方一隅。 如今虽与北派红巾军结盟共抗暴元……可一旦元朝倾覆,明王宫与弥勒教,岂会甘居人下? 必有一场龙争虎斗。 而这个叶贤—— 徐寿辉眯起眼睛,是龙是蛇,且行且看。 第37章 命无常 人无忌 1352年,濠州城。 英明会总坛,气氛肃穆。 郭子兴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文书没拆,先把目光扫了一圈底下的人。他看人的时候眼珠转得慢,从左边看到右边,最后停在厅中间那个穿灰布衣裳的青年身上。 “朱无忌。“ “在。“ “你原出身皇觉寺,如今入我英明会,即日起任火护法,位同四大护法。“ 厅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朱无忌身上,有打量有审视。角落里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份不以为然。 朱无忌站在原处没动,拱手:“谢帮主。“ 郭子兴摆了摆手。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气质安安静静的,手捧着一件叠好的红袍走上前来。走到朱无忌面前站定,把袍子递过去。 “火护法,请接法袍。“ 声音不大,像泉水淌过石头。 朱无忌双手接过来,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那女子手缩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秋天的潭水。朱无忌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女子把袍子交到他手里就低下头退了回去,站回郭子兴身侧。 朱无忌把红袍展开披在身上。袍面上绣着烈焰云纹,赤红如血,穿上之后整个人衬得比刚才精神了几分。 “你可知我英明会三字是什么意思?“郭子兴开口问。 “请帮主明示。“ “英明,取的是召集英雄,以待明主。“ 朱无忌点了下头:“好。“ 郭子兴把手里那封文书拆开看了两眼,脸色沉下来。“刚得的急报。元将彻里不花,率三千铁骑逼近濠州,说要踏平此处鸡犬不留。“ 厅里的人神色都紧了。三千骑兵,不是小数目。英明会在濠州刚起事不久,人马兵器都不算充裕,硬碰硬未必讨得了好。 朱无忌往前迈了一步。“帮主。元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在下愿为先锋,挫其锐气。“ 郭子兴看了他一会儿。新上任的火护法头一桩差事就要领兵打仗,行不行他心里也没底,但这股冲劲他喜欢。 “好。着你领五百精锐为中军先锋。“ “郭叙爵。“ 郭子兴的儿子从人堆里站出来,年轻,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棱角。 “你领左翼偏军,伺机策应。“ “张天佑。“ 一个面容沉稳的汉子抱拳出列。 “你领右翼偏军,与叙爵部互为犄角。“ 郭叙爵领命的时候瞥了朱无忌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幅度不大。张天佑倒是没什么表情,闷声应了。 朱无忌对两人拱了拱手:“有劳二位协力破敌。“ 郭叙爵淡淡还了一礼,没开口。张天佑言简意赅:“份内的事。“ 点兵出发。五百人出了濠州城,在城外旷野列阵。次日清晨元军就到了,铁骑列阵森严,盔甲在晨光里反着冷光。彻里不花勒马阵前,提着一杆长戈遥指英明会的大旗。 “尔等逆贼,勾结妖僧,祸乱天下,还不开城投降?“ 他目光扫过义军阵前,锁定了那抹显眼的赤红。长戈一指:“那穿红袍的!濠州城出了个助纣为虐的妖僧,可是你?“ 朱无忌冷笑了一声。“鞑子将军不光会骑马挥刀,还懂江湖唇舌。“ “放肆!“彻里不花大怒,“逆贼,可识得本将军这杆饮血无数的战戈?“ “用不着认识。“朱无忌语气平平的,“因为今天你和这烧火棍都得留下。“ 彻里不花暴喝一声催马冲来,长戈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朱无忌心口。 朱无忌没躲。真气在体内转了一圈,双掌平推出去。“龙虎般若掌。“掌风刚猛,正面迎上长戈。 “铛——“一声巨响,气劲四溢卷起尘土。彻里不花手臂一麻,虎口发酸,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和尚好深的内力。 他一勒马缰回旋过来,长戈横扫要拦腰斩断朱无忌。朱无忌脚尖点了一下马镫纵身跃起,人在半空右腿连环踢出。“凤舞九踢。“腿影凝实,铺天盖地罩下来。彻里不花举戈格挡,“砰砰砰“几声闷响过后虎口崩裂见了血。最后一腿正踹在胸甲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口中喷出一片血雾。 “将军!“元军阵里乱了。 彻里不花挣扎着拄戈要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嘶声下令:“全军……冲锋!踏平濠州!“ 三千骑兵动了,铁蹄踏地像闷雷滚过来。朱无忌落地一挥手,身后五百先锋迎了上去。两股人撞在一起,刀光混着血光,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朱无忌一路往前打,拳脚过处元兵人仰马翻。他盯着彻里不花,那人拄着戈从地上爬起来又往前冲,状若疯虎。两人再度战成一团。朱无忌稳扎稳打,龙虎般若掌刚猛,凤舞九踢灵活,把对方搏命的招式一一拆了。 十几招之后他窥到一个空当,右掌聚了全身真气拍出去。一道凝实的气劲破空而至,正中心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胸骨碎裂的声音很脆。 彻里不花冲了一半的身形戛然而止,手里的长戈“哐当“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朱无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往后倒了下去。 主将一死,元军的阵脚就散了。左右两翼杀声同时响起,郭叙爵从左侧山林里冲出来,张天佑从右侧洼地掩杀而至。三面夹击之下元军溃不成军,丢下上千具尸体往北跑了。 英明会的人追了一阵收兵回城。当天夜里濠州城里灯火通明,摆了几十桌酒席犒劳。朱无忌喝了三碗酒,身上还穿着那件染了血的赤红火云袍。他敬了一圈之后从席上抽身出来,一个人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上走。 崖顶上风大,吹得衣裳猎猎响。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远远望着南边黑沉沉的天际线。 “喂,一个人躲在这儿想什么?“ 朱无忌没回头。脚步声从后面上来,轻轻的,马秀英走到他旁边站住了,晚风把她裙摆吹得飘起来。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现在不记住,往后想记的时候可能就不在了。“ 马秀英歪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怪有道理的。“ 朱无忌转过头来。月光底下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承诺过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什么事?“ “保护你和帮主。“ 马秀英笑了一下,笑得不重,嘴角轻轻弯了弯。“光用嘴说呀?“ “说过就保到底。“朱无忌说,“用命也拼。“ 马秀英没接这个话,安静了一会儿。崖底下濠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酒席上的喧闹隔了这么远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声。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她忽然问。 朱无忌又看向远处的天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山下面那些黑黝黝的田地和村庄。 “我想平定这乱世。“他说。 “嗯?“ “让天下的汉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 马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哈哈,你这人看着老成,怎么说起愿望来这么——这么小孩气。“ 朱无忌眉头一挑:“怎么?想让百姓吃饱饭很小孩气?“ “倒也不是。“马秀英收了笑,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就是头一回听人把这话说出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崖顶上的草伏下去又弹起来,来来回回的。 “如果做英雄注定要被误解,“朱无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那就让人误解去。全天下都不认,我也认了。“ 马秀英没笑他。她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力道不重。 “知道你厉害。行了吧,未来的大英雄?“ 第38章 制武策 大都皇宫,金碧辉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透窗而入,照在元帝阴沉的脸上。他斜倚在龙椅上,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一群饭桶!” 内侍从齐刷刷跪倒,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红巾军!又是红巾军!从汝宁到汴梁,从蕲州到襄阳!短短半年,大半行省都在告急!朕养着你们这些文武百官,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内侍颤颤巍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法王察罕桑多,丞相脱脱求见。” 元帝眼中戾气一闪:“宣!”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两位重臣一前一后步入。法王察罕桑多身着绛紫色袍服,面色肃穆如铁。丞相脱脱官袍整齐,但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 “臣等,叩见陛下。” 元帝没让他们起身,冰冷的目光直接钉在脱脱身上:“脱脱!上月你还跟朕说天下太平,匪患不足为虑!如今红巾贼寇已呈燎原之势!你告诉朕,你现在有何策略?” 脱脱跪伏在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陛下息怒!臣…臣已紧急调集各路兵马,围堵剿杀…” “调集兵马?”元帝猛地站起,几步走到脱脱面前,居高临下,“徐州丢了!汝宁陷了!汴梁眼看也要不保!你的兵马在哪?朕的江山都快被你葬送了!” 脱脱汗流浃背,官袍后背湿了一片,在皇帝积威之下,竟一时语塞。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元帝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一直沉默的察罕桑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红巾军虽声势浩大,却分南北两派,彼此呼应有限,实则各自为战。我军虽暂受挫,但只要策略得当,扭转战局并非难事。” 元帝眯起眼睛,转向他:“法王有何高见?难道你的佛法能感化那些反贼吗?” 察罕桑多微微躬身:“佛法渡人,刀兵诛逆。陛下,叛乱可平,指日可待。” 元帝打量着两人,忽然冷笑一声,坐回龙椅:“指日可待?哼,照这么闹下去,朕这个皇帝,还能不能万岁都难说!” 他手指敲着扶手,语气带着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你们两个,一个丞相,一个法王,难道就只会说空话?” 脱脱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沉默,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陛下,臣有一计,或可解此困局。” “说。” “此计名为——‘制武策’!”脱脱沉声道。 “制武策?”元帝挑眉。 “是。汉人有千万之众,我们剿是剿不完的。但汉人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脱脱语速加快,“尤其是中原武林,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和黑道枭雄,如今不过是借着起义之名,行瓜分地盘、互相倾轧之实!” 察罕桑多适时地阴森补充,如同毒蛇吐信:“丞相所言极是。以汉制汉,方为上策。武林中人,最重‘名利’二字。若能以利诱之,以名惑之,他们自会拔刀相向,自相残杀。无需我军主力,便可耗尽其精锐。” 脱脱接过话头,完善整个计划:“陛下可即刻颁布‘制武策’,昭告天下: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凡江湖人士,谁能率众剿灭叛军,功绩最着者,便由朝廷敕封为‘武林至尊’,享一字齐肩王之待遇,荣华富贵,权势滔天!” 元帝身体前倾,眼中精光暴涨:“让他们为了一个虚名,自相残杀?妙!妙啊!”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就依丞相之见!拟旨,速速去办!朕要立刻看到这道皇榜,贴遍天下所有城池!” 察罕桑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陛下圣明。此令一出,江湖…必乱。” “乱得好!”元帝挥袖,“他们越乱,朕的江山才越稳!” --- 七日后,河南元军大营。 察罕帖木儿端坐帐中,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是他叔叔察罕桑多寄来的,详细讲述了制武策的来龙去脉。 “武林至尊...”察罕帖木儿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野心。 帐帘掀起,李思齐大步走入:“察罕,朝廷的皇榜已经贴遍全城了。” 察罕帖木儿将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思齐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制武策?这计策未免太过...” “太过阴险?”察罕帖木儿轻笑,“但很有效,不是吗?” 李思齐沉吟片刻:“中原武林高手如云,若他们真为这虚名自相残杀,确实能大大减轻我军压力。但察罕你...” 察罕帖木儿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我想当这武林至尊。” 李思齐一愣:“察罕,你何必掺和汉人的江湖事?” 察罕帖木儿回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我要的不仅是武林至尊的位置,更要让汉人知道,这天下终究是蒙古人的天下。” 李思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若真能做到,确是大功一件。但江湖险恶,察罕你务必小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东,四方盟总舵。 夜深了,书房里的烛火却还跳动着。 张士诚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桌上,平摊着一份抄录的元廷皇榜。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的脸色,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和韩山童、徐寿辉那些红巾军不同。他张士诚,本是盐枭出身,率众起义,为的是一口饭吃,一方安宁。什么“明王出世”,什么“驱逐胡虏”,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如今四方盟在江东站稳脚跟,他却越来越看不清前路。 他骨子里,对那个庞大的元帝国,仍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向往。 若能封官进爵,光宗耀祖,总好过现在这般,被元廷视为眼中钉,被其他义军暗中排挤,说是盟主,实则夹缝中求存。 “红巾军……”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他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四方盟凭什么要一直绑在红巾军的战车上? 投靠元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接受招安,拿到那个“武林盟主”的官方头衔,岂不是名正言顺?既能保全甚至扩大自己的势力,又能洗脱“反贼”的污名,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这比起在红巾军内部倾轧,或者独自面对元廷大军的压力,似乎是一条更稳妥、更有诱惑力的路。 可是……代价呢? 江湖同道会如何看他?手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会怎么想?元廷真的可信吗?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投降。这个词如此刺眼,却又如此现实。 他想起这些年经历的厮杀,看到的生灵涂炭。或许,换一种方式,能求得一方安宁?至少,是他张士诚控制下的安宁。 野心与谨慎,名分与现实,忠诚与背叛……种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他时而觉得这是一条通天捷径,时而又感到脚下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伸出手,慢慢将那张抄录皇榜的纸拿起,凑到烛火前。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渐渐蔓延,映照着他深邃难明的眼眸。 纸上“有功者,可获封赏,入朝为官”的字样,在火光中格外清晰,然后化为灰烬。 他没有做出决定,但种子已经埋下。 一个倾向于妥协、寻求招安的念头,如同幽灵,在他心底扎根、盘旋。 这为他日后的抉择,埋下了一道深深的伏笔。 第39章 各方反应 皇榜贴上各地城墙,由朝廷使者高声宣读,内容像一阵寒风,瞬间刮遍了中原大地的每个角落。 “朝廷有令,天下武人,无论何门何派,若能剿灭叛军,匡扶社稷,便可受封‘武林至尊’,享无尽荣华,统御江湖!” 白纸黑字,加上那鲜红的玉玺大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也透着一股引动人心的诱惑。 --- 明王宫内。 红莲尊者刘福通负手而立,看着手下抄录回来的皇榜内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好毒的计策!元狗这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 一旁的紫莲尊者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大护法是否过于担忧了?大家都是反抗暴元的义军,同气连枝,岂会因朝廷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就互相攻伐?” “同气连枝?”金莲尊者冷笑一声,声音沙哑,“你把人想得太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武林中那些所谓豪杰,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谁不想独霸江湖?这‘武林至尊’的名号,就是一块抛出来的带肉骨头,足以让一群饿狼抢破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看,用不了多久,这看似平静的江湖,就要因为这道‘皇榜’,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刘福通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在那皇榜内容上,心中的忧虑如同乌云般积聚。金莲尊者的话,难听,却很可能就是事实。 --- 天完国,弥勒教总坛。 徐寿辉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打着那份关于“制武策”的简报,眼神飘向下方垂手而立的一个年轻人。 “友谅啊,”徐寿辉缓缓开口,“这事,你怎么看?” 陈友谅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 “陛下,这是元廷的阳谋,却也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 “哦?”徐寿辉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友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义军联盟,看似强大,实则各怀心思。这道皇榜,就像一面镜子,照得出忠奸,也分得清敌友。谁能保证,隔壁的‘友军’不会为了那‘至尊’之位,在背后给我们一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其等着被人背后捅刀,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这‘武林至尊’,他们争得,我们弥勒教,为何争不得?正好借此机会,整合力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徐寿辉眼中精光一闪,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手指敲击的速度,微微快了几分。 --- 濠州城,郭府。 郭子兴将手中的情报递给身旁一个面容刚毅的年轻人:“无忌,你也看看。” 朱无忌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帮主,这是驱虎吞狼之计。”朱无忌沉声道,“朝廷是想让江湖内乱,让义军互相消耗。” 郭子兴叹了口气:“是啊,很浅显,但也很有效。名利动人心,更何况是‘武林至尊’这等虚名实利兼备的位置。无忌,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无忌沉吟片刻,目光坚定:“稳守根本,静观其变。濠州是我们的根基,不能乱。同时,可多派探子,密切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那些实力雄厚的帮派和邻近的义军势力。谁若真被这‘皇榜蛊惑,想拿我们当垫脚石,那就要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郭子兴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 江南,官道旁,一家简陋的茶棚。 时近正午,南方的日头有些毒辣。茶棚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和一些江湖人士,人声嘈杂,汗味、茶味和尘土味混杂在一起。 腾翊坐在角落的一张矮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粗茶。 他身形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尚带稚气,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风尘仆仆,脚上的鞋沾满了泥泞。 茶棚里最热闹的话题,自然是刚刚传开的“制武策”。 “听说了吗?朝廷下了命令,叫什么‘制武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着桌子,声音洪亮,“说是谁能剿灭叛军,谁就能当武林至尊!” “武林至尊?好大的名头!”旁边一个瘦子咂咂嘴,“这要是谁当上了,岂不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做梦吧你!”另一桌一个老者嗤笑道,“这摆明了是朝廷的诡计,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谁信谁傻!”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武林至尊之位,足以让无数英雄竞折腰。我看呐,这江湖,要变天喽!” “变天?我看是流血才对!”一个带着刀的江湖客冷冷道,“你们想想,为了这个位子,那些名门正派,那些义军的头领,能坐得住?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有兴奋的,有担忧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摩拳擦掌准备浑水摸鱼的。腾翊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年纪虽小,但见识过不少人心险恶。这制武策,他只听了几句,就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自相残杀……”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朝廷这一手,真狠。” 什么武林至尊,离他太遥远。他现在只关心下一顿在哪儿,晚上睡哪儿。 可周围的声音不断往耳朵里钻——“义军”、“厮杀”、“动荡”……这些词搅在一起,最终却勾出了一个清晰的身影。 晏司楚。 那个在黄山、在岳阳楼、在宝莲山庄,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比他大一岁,印象却格外深刻。 “司楚……”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心里低低唤了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现在……怎么样了?” 元廷制武策一出,中原必然是风暴中心,晏司楚就在北方。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 他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水,倒映着自己稚嫩却带着风霜的脸。 武林至尊,义军,厮杀……所有这些纷乱的词,最后都汇聚成了对那个少年的担忧。 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迷茫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决断。 “不如,”他小声开口,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想穿过千山万水,让那个人听见,“我干脆自己去北方找他。” 对,去北方。找到晏司楚,确认他平安。 有了想见的人,有了想去的地方,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犹豫。 仰头将茶水灌进喉咙,腾翊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随即,他抓起身边那个小小的包袱,利落地背到身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喧闹的茶棚。 阳光有些刺眼,黄土官道在面前延伸,通往未知的北方。 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丝毫迟疑,迈开了脚步。 向北。 第40章 明王令【上】 韩山童死在颍州城外那年秋天。 消息传开之后江湖上就没消停过。头三个月传的是兵书,说韩山童留了一本行军打仗的册子,谁拿到谁就能拉起一支军队。又过了两个月传成了藏宝图,说他在某处埋了大批金银军械,挖出来就能当一方诸侯。再后来还有人说是什么神功秘籍,练成了天下无敌。 传了一年半,传了十几个花样,越传越离谱。 三大派各自花了大半年工夫追查。派出的人把战场来回翻了几遍,溃卒的口供一条条比对,散落在各处的线索交叉印证了又印证。费了无数力气和银子,最终三家在同一个月里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韩山童留下的不是什么兵书、藏宝图、秘籍。 是一块令牌。 明王令。持令者可号令天下所有信仰光明教义的信徒。 消息被确认的当天,三派同时变了风向。 蕲州。弥勒教总坛。 线报摊在桌上。徐寿辉坐在那张榉木椅子里看完了,食指按在纸面上没挪开。徐玉珍站在旁边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不是兵法。“徐寿辉说。 徐玉珍把纸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也不是兵书或藏宝图,“他说,“是一块牌子。“ 徐寿辉靠在椅背上不说话,眼睛盯着房梁上一条裂缝。徐玉珍也不催他,站在旁边等。 过了一阵徐寿辉坐直了。 “找到拿牌的人。“他说,“十天之内,我要知道他在哪儿。找到之后务必夺回令牌。“ 徐玉珍没动,等着他把话说完。 “谈合流。“徐寿辉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当,“明王宫现在没主心骨,那些香主坛主各自为政。令牌在谁手里,谁就能把他们捏到一起。咱有人有地盘,缺的就是这个身份。拿到令牌,以盟友的姿态站过去——收编了明王宫的力量,弥勒教才算真正的天下第一大派。“ 徐玉珍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廊下等着七八个人,看他出来立刻围上去。徐玉珍边走边交代,声音被院子里的风扯碎了,徐寿辉在屋里听不真切。 屋里就剩他一个人。徐寿辉把那张线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叠好收进袖口。 同一天下午,濠州。英明会总舵。 郭子兴坐在旧藤椅里看情报。桌上摊了五六张纸,字迹不同,从不同渠道来的,内容指的都是同一件事。他把最后一张看完,没说话。 火护法朱无忌站在堂下等着。木护法性子急,在边上搓了半天手终于憋不住了:“帮主,既然确定是令牌,咱赶紧派人——“ “派谁?派多少?往哪派?“郭子兴把纸撂在茶几上,抬起眼皮看他,“你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拿刀去砍空气?“ 木护法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郭子兴从藤椅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在朱无忌面前停住。他没转头看朱无忌的脸,对着前方空处说话:“你去。“ 朱无忌抱拳。 “查到令牌在谁手上,在哪儿落脚,身边有什么人。“郭子兴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这件事你来做。我不交给第二个人。“ 朱无忌声音低沉:“得令。“转身走了。步子不大,门开合之间带进来一阵凉风,风停了人已经出去了。 郭子兴回到藤椅里坐下,拿起手边那本《金刚经》翻了翻,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回去了。英明会要往上走一步,缺的不是兵不是粮,是一面能聚人的旗。明王令就是这面旗。只要拿到它,跟明王宫结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汴梁城外安平镇,黄昏的时候。 晏司楚从决剑山庄出来散步,顺着那条土路走到镇上。在茶棚里坐了没一会儿,对面那桌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蓝布衫,一个裹头巾,看着像行脚的,坐下就要了壶酒。 蓝布衫那个人喝了半碗嗓门就大起来了:“三大派现在全在找一个拿着令牌的年轻人。“ “听说了。“裹头巾的夹了粒花生米丢嘴里,“那令牌能号令明王信徒,谁拿着谁就是靶子。“ “可不是嘛。我表兄在弥勒教分坛底下跑腿,说上头下了死命令,十天之内必须把人翻出来。“ “那年轻人也够倒霉的。“ 晏司楚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干净,铜板搁桌上,站起来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路过那两个人桌边的时候眼皮都没动一下。 出了茶棚西风迎面吹过来,他把领口拢了拢。街上没几个人了,家家户户门口挂的灯笼陆续亮起来。他走回决剑山庄侧门,推门进去,沿着回廊穿过两进院子回到自己屋里,回身把门关上。 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外面那些人还不知道令牌在他身上。但三大派搜到决剑山庄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能让爷爷和叔叔替他挡这件事。 晏司楚不打算躲出去。决剑山庄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从他爷爷那辈就住在这儿,跑不是他的风格。三大派迟早会来,那就在来之前把自己练到能挡得住的地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英豪剑从墙上架子里取下来横在膝前。父亲晏磊生前用的宝剑,鞘口上刻着晏家的记号,磨得有些旧了。他伸手摸了摸剑鞘上的刻纹,触感粗糙又熟悉。 舅舅咽气那天的话又冒出来。韩山童躺在草地上,攥着他手腕说了最后一句——明王令要交到韩林儿手上。晏司楚查了韩林儿一年多,这个人在世上像消失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三大派追令牌追了一年多没追到,他追韩林儿追了一年多也没追到。 他盘腿坐好,把剑搁在膝上,闭上眼默念白莲真经的口诀。前面那几重他翻过很多遍,心里有数,真正缺的是把心法转化成内力运转的工夫。以前总觉得有舅舅渡来的那一口真气垫着底,再加上庄里的剑法够用了,现在看来不够。 呼吸沉下去。丹田里那股被舅舅渡来的内力缓缓动了,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热烘烘的,像一盆温水慢慢渗进干裂的泥地里。他不着急,一口一口地调。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暗下去了。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就晃。再远一点汴梁城那边的天边泛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光,城里的灯火映上来的。 晏司楚没睁眼。 从今天起决剑山庄没有太平日子了,他知道。 但他没打算把令牌交出去。舅舅说了,这东西得交到韩林儿手上。在那之前谁来抢—— 他换了一口气,内力又往深走了一层。 先问他膝上这把英豪剑答不答应。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纸透进来,在他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英豪剑横在膝上不动,剑鞘里的剑锋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出鞘的那天。 第41章 明王令【下】 张士诚把四位堂主召进水榭的时候,石桌上的茶还没沏开。 他扫了四个人一圈,开口第一句就没留余地:“找那个人。不惜代价。“ 董堂主是管外务的,最先接话:“舵主,悬赏还是暗访?“ “都做。“张士诚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锭,搁在石桌上当镇纸用,“悬赏挂在明处,多少银子都行,条件只有一条——提供线索的必须说得出那人的长相和落脚地。暗访走你们自己的路子,你亲自去汴梁一带摸。“ 奚堂主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舵主,银子一撒出去,还没找到人这风声就先漏了。“ “漏就漏。“张士诚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水烫嘴,他放下,“我巴不得让那个拿令牌的人知道有人在花重金找他。他越知道自己值钱,就越想找靠山。等他找上门来靠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水面向后靠进椅背。 “开价的就是我了。“ 蓝堂主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问了一句:“那要是被别人抢先了呢?“ 张士诚笑了,笑容很短促,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抢先了也不怕。令牌在谁手上都不稳当,除非他在三天之内能把明王宫上下全摆平。“他又端起茶碗,这次终于能喝了,“令牌是死物,人才是活棋。不管谁先拿到令牌,最后都得跟明王宫坐一张桌子上谈。那张桌子旁边,必须留一把椅子给咱们四方盟。“ 董堂主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水榭。靴子踩在木廊上噔噔噔地远下去了。 张士诚把剩下的凉茶喝完,对剩下三个人说:“盯紧了。谁能拿下令牌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坐上那张桌子。“ 红莲分舵。 刘福通在正厅里来回走,从东墙走到西墙大约十二步,折回来再走。中间那几块方砖被他踩得比别处亮,泛着光。桌上压着一张短报,纸上就四个字,墨迹干了有一阵了。 “令在江湖。“ 刘福通停了脚。对着空厅低声说了一句:“明王令丢了,明王之子也失踪了。明王宫还剩什么?“ 门帘一掀,紫莲尊者韩子岭先进来,步子急。金莲和青莲两位跟在后头,前后脚进门。四张椅子各拉了一把,各坐一方。 韩子岭屁股还没坐稳就开了腔:“刘长老,不能再等了。咱们自己派人出去搜,谁拿了令牌咱们就——“ “搜到了然后呢?“金莲尊者把话头截住了,语气不急但干脆,“三大派全在找。咱一插手,全江湖都知道明王宫急了。一个急了的明王宫,谁不想上来咬一口。“ 韩子岭梗着脖子:“那干坐着等?等着他们把令牌抢到手了咱再去磕头?“ “我没说不动。“金莲尊者摇了下头,“我说动之前先把怎么动想清楚。“ 青莲尊者一直稳稳坐着,等两人都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金莲说得有道理。但不能干坐着等。两件事都有道理,关键看哪件先办。“ 三道目光都转向了青莲尊者。 刘福通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垂在膝上,等三道目光聚齐了才抬起眼皮。 “三位尊者,我有个想法。“ “你说。“ “三大派争夺令牌,争的是号令明王信徒的权力。可他们拿了令牌也不顶用。“刘福通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不重,“明王宫认的不是一块铜牌子,认的是人。韩家的人。“ 韩子岭往前探了探身子。 刘福通转过来面朝他们:“第一步,先找雪儿和林儿。人回来了,明王宫的旗就还能打。第二步,“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截,“令牌让他们抢。谁抢着了,明王宫集中力气对付谁。把人扣住,逼他们把令牌吐出来。他们抢了半天,最后还得还给咱。“ 韩子岭听完一掌拍在桌上:“这个好!让他们先打,打完了咱再收场。“ 金莲尊者看了青莲尊者一眼。青莲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金莲跟着也点了头。 刘福通转身面向窗口。窗纸被晚风吹得轻轻鼓着,外头已经黑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他站了一会儿,手按在窗台上。 然后转过身,把手掌按在桌面中心。 “就这么定。找人,第一位。令牌的事,等他们争完了再说。“ 韩子岭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嗓门已经亮起来了,在院子里点人。青莲尊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去库房清点人手和银钱。金莲尊者走在最后,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刘福通一眼,轻轻点了下头,掀帘子出去了。 厅里又剩刘福通一个人。 他把桌上那张短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令在江湖“四个字。 然后慢慢撕成了碎片。 决剑山庄,同一片夜色里。 晏司楚从蒲团上收功站起来,腿有点儿僵。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气血走顺了,才活动了两下肩膀。 这一天一夜没停过。他把白莲真经前四重从头到尾重新夯实了一遍,第五重的门已经摸到了,经脉里那股灼热比之前温驯了许多,不再四下乱窜,收放之间心里有了底。 他走到窗前往外头看。 外面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山风从对面的林子里翻过来,呼呼地撞在窗纸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外面至少有三拨人在找他。弥勒教的探子应该已经出了蕲州地界往北来了。英明会的暗哨一向藏得深,指不定已经到了汴梁。还有四方盟,以张士诚的性子不会只看不动,悬赏的牌子说不定天亮之前就能挂出来。 所有人都在路上。所有人都在往他这儿来。 他转身举起英豪剑。剑鞘冰凉,握在手心里很实在。他拔出了半截,月光从窗外透进来一丝,刃口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光,光线上映着他的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父亲,舅舅。“ 声音很低。夜里太静了,这么轻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 说完他把剑推回鞘里,“咔“一声落到底。然后转身坐回床沿上,背靠着墙,把剑横放在右手边。 等着天亮。 第42章 你来我往 江西某地的荒坡上,腾翊靠着一棵枯树坐着,步天棒横在膝盖上。 他拇指按了一下棒身中间的铜钮,咔嗒,短棍变成长杆。又按了一下,咔嗒,长杆缩回短棍。再按,又变长。反复弄了七八回,眼睛盯着棒身上的暗纹,什么都没看进去。 步天棒是师伯彭莹玉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瑞州城那个战场上,师伯冲在最前面。旧伤复发了,身形一晃,就那一晃,察罕桑多的一掌过来。腾翊当时在三十步外,骑着马刚冲过去,师伯已经倒下去了。他记得师伯倒下去的时候右手还往前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什么都没抓住。 腾翊把步天棒缩成短棍,插进腰带里,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他在荒坡上坐了一天了。从瑞州退下来之后一路走到这儿,找了棵树一靠就不想动了。脑子里空荡荡的,师伯倒下去那一刻反复重放,停不下来。 他不想动。可不动又能怎么样。 前天夜里躺在地上看星星,忽然想起以前宝莲山庄门口,晏司楚牵马送他的那个早上。他翻身上马往南走,晏司楚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勒住马回头了。晏司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晨光里说:“我生在汴梁决剑山庄。以后你来宝莲山庄要是找不到我,就去那儿。“ 腾翊那天点了点头就走了。后来他写过两封信给晏司楚,全没送到。驿路早就断了,信送出去像石子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他站在荒坡上往北望。天灰蒙蒙的,官道蜿蜒着伸进远处的山影里。 他想去决剑山庄。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一个人待着太难受了。师伯没了,打了败仗没脸回去见义父,他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地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晏司楚是他剩下为数不多的朋友了。他想见着他,跟他说几句话,哪怕什么都不说,就两个人坐在一块儿。 腾翊沿着官道往北走,步子快。 师伯死了。不能再把晏司楚弄丢了。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更快了。 决剑山庄,后院练武场。 晏司楚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就练不下去了。起手,横削,转腕,回刺,手腕又偏了。他把英豪剑搁回架子上,坐到石阶上。手肘撑在膝盖,十指交握垂在身前,眼睛盯着地上两块青砖之间的缝。 一年了。 从宝莲山庄到决剑山庄,腾翊的消息断了很久了。那年消息断断续续来过几回——第一回说弥勒教打下了蕲州,有个姓腾的小子箭法了得。第二回说红巾军拿下杭州,那小子冲在最前面。第三回就没头没尾了,只说南边还在打。 然后什么都没了。三个月,一丁点消息都没再传上来。 他不知道腾翊在哪儿,不知道他活着没有。每次想起这个,胸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晏森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一截。晏司楚站起来,看见叔叔的脸色就知道有事。 “弥勒教主彭莹玉。“晏森站在两步外,声音不高,“在瑞州战死了。大军散了,残部退了,死了不少人。“ 晏司楚的手攥了一下。 彭莹玉死了,腾翊跟着彭莹玉打的仗,每一仗都在前面冲的。 “腾翊呢?“他问。 晏森摇了摇头:“没消息。仗太乱,死的散的都有,没人报名字。“ 晏森说完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练武场上只剩晏司楚一个人,那把剑搁在架子上,他没再拿起来。他看着地上那两块青砖的缝,看了很久,眼睛有点酸,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半扇,山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翻第五回身的时候把被子蹬到了脚底下,拽回来又搭身上。脑子不歇——一会儿想起腾翊翻身上马走远的背影,一会儿想起韩雪儿和韩林儿从颍州撤了之后下落不明,一会儿想起舅舅韩山童临死前攥着他手按进他掌心的那块令牌。 那块令牌现在贴在他胸口内侧的暗袋里,被体温焐着。 他想睡,睡不着。 后半夜坐起来了。从暗袋里掏出明王令捏在手里。令牌冷冰冰的,正面“明王“两字,背面一朵白莲。舅舅咽气前气都接不上了,攥着他的手把令牌按进他掌心,说了两个字:“拿好。“声音轻得像风刮过去,但那力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藏了半年。藏在身上,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爷爷不知道,叔叔不知道,连腾翊也不知道。他带着这块牌子吃饭睡觉练剑,从来没拿出来过。 可今天晚上他攥着它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藏不住了。腾翊生死不明,雪儿和林儿散在北边不知下落。他在山庄里等消息,等来等去等到了彭莹玉战死。再等下去呢?等到腾翊也战死的消息传过来? 他把令牌贴回胸口按实了,下床走到窗边。外面黑沉沉的,只有山风从林子里翻过来呼呼地响。他站了一会儿,对着窗外的黑暗低声说了句:“不能待了。“ 得走。明天一早就得跟爷爷和叔叔开口,把明王令的事告诉他们。瞒不下去了。他要下山,去找腾翊,去找雪儿和林儿。 活要见人。 他回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挂在床头的剑鞘,没拔出来,就是摸着。他看着这把英豪剑,看了好一会儿,把剑从墙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握住了。 窗外月光往下移了一截。远处山脚的方向,有马蹄声被风裹着送上来,很轻,散在林子里就听不见了。 晏司楚没听见。他在想明天见到爷爷和叔叔,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同一个月光底下,三拨人正从不同方向往汴梁外赶。 弥勒教的三个人最先到的。穿便衣,在岔路口茶棚歇脚,碗底压了三枚铜钱。起身的时候问了小二一声:“姓晏的庄子,在哪个方向?“小二指了一下东边。三个人起身往东走,步子很沉。 英明会的两匹快马过镇没减速,出了镇口才慢下来。领头那人勒住马问路边挑担的:“这附近有没有姓晏的武林世家?“挑担的想了想,往西指了指。 四方盟的人来得最隐蔽。人到之后散开了,两路并进。一路沿官道,一路抄小路。互相看不见,但脚尖全冲着同一个方向。 决剑山庄在江湖立足三十多年了,一夜之间,三大门派同时盯上了这个地方。 第43章 争名夺令【上】 十月初一,后山。 风从北边的谷口灌进来,满山的黄叶打着旋往下坠。晏司楚站在青石台上,脚下那块石头被他踩了十几年,表面磨得光溜溜的。 英豪剑出鞘,刃上掠过一道白线。 头顶那棵老榆树被风摇了一下,七八片叶子同时脱落。晏司楚没等它们落低,手腕一翻剑锋从下往上走,半空中划了道弧。收剑的时候又补了半招,剑尖点了两下。 “嗤“的一声,像剪子裁布。 七片叶子齐刷刷断成两截,断口齐平。上半截还飘着,下半截已经落了地。 晏司楚收剑入鞘。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碎叶子拨开看了看,转身要走。 山坡上的松树底下站了个人。 晏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背着手站在那儿,隔着二十几步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一闪就没了。 晏森没走过来,转了个身往庄里去了。步子散漫,像只是出来溜达了一圈碰巧看见了。 晏司楚把剑擦干净,下了青石台。 当天下午晏司楚在内堂跪了。 门关着。晏家列祖的牌位在供案上排了一排,香炉里三炷香烧了半截,青烟直直地往上升。 晏钧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里,晏森站在旁边。 晏司楚从怀里把那块令牌解下来搁在案上。令牌是金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一层暗沉沉的哑光,不像金子那样晃眼,但质地沉得很。正面刻着一个“明“字,笔划粗壮,收尾的地方微微上挑。翻过来,背面是一朵白莲,花瓣舒展,每一瓣都刻得精细。 “爷爷,叔叔。“晏司楚跪着,把话说了一遍。从两年前舅舅韩山童临死前把令牌交给他,到他这一年多一直在暗地里查韩林儿的下落,再说到茶棚里听到三大派的人已经动了。 说到后面嗓子有点发干。他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说完,低下头去。 屋里安静了一阵。 晏钧伸手把令牌拿起来。金黄的一块沉在掌心,分量不轻。他翻过来看正面的“明王“两字,拇指腹在那个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动作顿住了。 晏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明王令在庄上居然快一年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压着没放出来,“一年?你一个人揣了一年?“ 晏司楚没抬头:“是。“ 晏钧把令牌搁回案上。他没接晏森的话,端详着那块金色的牌面,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嗒。声音不大,堂上的人听着。 “风迟早要透出去。“晏钧开口了,声气很平,“明王令在咱庄上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晏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跪在地上的晏司楚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没再吭声。 晏钧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戳在灰蓝的天上。 “起来吧。“他没回头,“该来的挡不住。你在跟前待着。“ 三天之后消息就漏了。 黄州城外弥勒教分坛。一个曾在决剑山庄干过杂役的庄客,在镇上的酒铺里喝高了,被人架到后院柴房里灌了半壶凉水醒酒。面前坐了个穿黑短褂的小头目,抄着手不紧不慢地问。 “决剑山庄的?“ “……是。“ “你们少庄主身上带什么好东西了?“ 那弟子醉得舌头打结,被第二壶凉水兜头一泼,激得浑身一哆嗦,嘴里含含糊糊吐了几个字:“……金的……铁牌……怀里揣着……天天……不离身……“ 小头目跟旁边人对了个眼神。当天夜里一只信鸽扑棱棱从黄州飞出去往北去了。 濠州那边拿到的线索不一样。晏森写了封信寄给洛阳的一个旧交,信上说最近家中有事脱不开身,重阳没去拜访,改日再聚。信使在陈留歇脚打尖的时候行囊被人翻过,信被抄了一份又原样封好送走了。三天后抄件摆在郭子兴的案头上。 郭子兴把“家中有要事不便远行“八个字圈了出来。他对水护法说:“晏森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不是信口胡说的人。他在信里提这个,就是给人递话。“ 第三路是四方盟。他们在汴梁城里花了几十两黄金,找到修过晏家祠堂的工匠。那工匠在晏家祠堂里换了三天的椽子,每天都能看见晏司楚从侧门出去练剑,胸口的位置鼓鼓囊囊的。 工匠收了钱比划道:“那么大一疙瘩,硬邦邦的。天天揣着,睡觉都不带摘的。“ 三家几乎同时确认了明王令在决剑山庄晏司楚手上。 徐玉珍看完信在黄州分坛点了五十个教徒。当天下午北上,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朱无忌从濠州带了三十个人走陆路往西。出发前郭子兴把他叫到厅里嘱咐了一句:“别跟弥勒教的正面碰,绕一绕。“朱无忌点了下头。 四方盟那边慢了半日。董泽带着三十名帮众在码头上船,沿运河逆流而上。船走得稳当,一路不停。三路人马奔着同一个方向去了。 十月十四,汴梁城南三十里。 官道边上有一家客栈。铺面不大,后头拢共十来间房。这天下午来了三拨人,把大堂和院子塞得满满的。 头一拨徐玉珍带了五十个教众。马拴在院外的桩子上,人坐大堂靠窗那几张桌边,清一色黄色僧衣,腰里别着家伙。 第二拨朱无忌带了四十个。人少一些,穿得杂,散散地坐在堂里。朱无忌自己在角落里要了一碗茶,端起来放桌上晾着,没喝。 第三拨是董泽。他们从运河边走了十几里路过来,鞋底上还沾着泥巴。三十个人把剩下的桌子占满了。 大堂里坐了将近一百号人,各占一角,你看我我看你。 董泽先耐不住了。他把腰刀摘下来往桌上一搁,金属碰木头的声音不小:“咱们仨派找的是同一个东西吧?“ 没人搭腔。徐玉珍冷笑了一声,端着酒碗侧过脸去不理他。 朱无忌低着头看碗里的茶沫子,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四个字:“各凭本事。“ 董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徐玉珍,把刀挂回腰上,没再吭声。 当天晚上三拨人没打起来。第二天一早,不知谁带的头,三拨人前后脚出了客栈。官道上汇成一路,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往北走。 决剑山庄在汴梁城,山庄的牌匾在江湖上响了几十年,“决剑山庄三代人都是使剑的好手,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决剑山庄的名头。 十月十五,午时。 山门是青石砌的,门楣上那块黑漆匾额写着“决剑山庄“四个大字。字是剑道宗师写的,笔锋带刃,远远看着就有股杀气。 门敞着。门口两个庄丁靠着墙晒太阳,远远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地来了一群人,先是一愣,等看清了那阵势,其中一个转身就往庄里飞奔。 晏钧坐在正堂上。 老爷子刚用完午膳,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庄丁跑进来的时候气都没喘匀,弯着腰撑住膝盖,声音发颤:“老……老庄主,山门外头来了一大群人,怕有上百个……“ 晏钧把茶碗搁下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晏司楚。年轻人立在椅子边上,右手紧握英豪剑,背挺得笔直,脸上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晏钧看了他两息。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望着堂门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白的院子。 “该来的。“ 他说。声音不大,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是来了。“ 第44章 争名夺令【中】 山庄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先只是吵,后来刀敲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闷响,像敲在门板上的拳头。弥勒教几个年轻弟子搬了干柴堆在石狮子底下,火折子攥在手里,风一吹亮一截,又暗下去。 晏钧在堂上坐着,茶喝了三碗。外头的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连成一片,隐约能听清“烧庄“两个字。 他搁下茶碗站起来。 “开门。“ 大门打开那一刻,百来号人的声音突然收了一下。齐刷刷地往门口看。晏钧走在前面,步子不急,晏森半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在青石坪中央站定。 对面三派的人已经分好了。徐玉珍站中间,黑色披风被风撩起来,手揣在袖子里。朱无忌在左边,灰布衣,背着的手。董泽在右边,手掌搭着腰间的刀柄,指头一下一下地叩。 晏钧看了一眼四周。石狮子底下的干柴,石坪外圈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有远处官道上扬起来的灰尘。 徐玉珍先开口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掌虚按了一下,样子摆得足:“老庄主,明王令和人今天你留不住。弥勒教数万教众,不是吃素的。“ 晏钧看着他说完了。老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决剑山庄立庄几十年,没有卖孙求安的门风。“ “少废话——“不知道谁在后面嚷了一嗓子。紧跟着是一片兵器出鞘的动静,刺拉拉地响。好几个人已经跨过石坪边缘往这边走了,脚尖踩上了青石。 晏钧身后的大门里,一道影子掠出来。 轻功不花哨,但利落,落地的时候衣摆才跟着飘下来。晏司楚挡在晏钧和晏森前面,左手握着英豪剑,他站直了,扫了一眼对面那些脸,声音放稳了:“令牌在我身上。有本事冲我来。“ 石坪上安静了一瞬。刀剑出鞘的声音还在响,但没人往前迈了。徐玉珍眯着眼打量他。董泽的手在刀柄上放了又拿,朱无忌还是那副表情,目光落在晏司楚左手的剑上。 僵持了一会儿。 朱无忌抬了抬手。手掌朝下压了压,不高,但英明会那边先收了声。徐玉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也把脸色沉了一下,躁动慢慢压下去了。 “这样没意思。“朱无忌开口了,嗓门不重,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按江湖规矩,三局两胜。晏家赢了,三年之内三派不得踏入决剑山庄半步。输了,人令全交。“ 徐玉珍偏头跟旁边人嘀咕了两句,转回来点了头。董天豪琢磨了一下,也点了。 晏司楚侧脸看了看晏钧。老爷子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没说话。晏司楚转回来,左手换到右手抱拳:“好。“ 人退开一大圈,石坪上腾出一块空地。 第一场徐玉珍上。他把黑披风解了丢给手下,活动了两下手腕。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跟着掌就推过来了,带着一股阴嗖嗖的寒气,隔着两步都觉得凉意扫脸。 晏司楚没动左手。英豪剑还在左手里攥着,右掌迎了上去。 徐玉珍的掌力推到胸口前半尺的时候晏司楚的手才动,五指一张一合,顺着那股力道的方向轻轻一拨。掌风贴着他身侧滑过去,大半力道卸在了空处。白莲真经里的“紫莲去来“,他练了一年多,今天是头一回正经用在人身上。 徐玉珍变招快,左掌又跟了上来,比第一掌还猛。晏司楚还是老法子,右手贴着对方的力道走,沾上就化、碰着就送。两个人拆了十来招,徐玉珍的掌越来越散,步子也开始乱了。晏司楚等了个空当,徐玉珍右掌推出去没收回来,肘关节内侧露了一下,他三根手指搭上去,指肚带了一股内力往麻筋上一扣。 徐玉珍整条右臂一软,连退了三大步才站住。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指头蜷不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晏司楚。晏司楚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左手握着剑,从头到尾那把英豪剑连都没出鞘过。 徐玉珍嗓子发干:“你居然……剑没出鞘。“ 晏司楚没接话。 徐玉珍转身走了。步子有点僵,弥勒教的人凑上来想扶,他甩开手自己走回了人堆里。 第二场董泽。他把刀抽出来在手里抡了一转,刀身宽厚,分量压手。“四象劈天,接住了。“ 第一刀压下来的时候晏司楚终于动了左手,但英豪剑没出鞘。他举着连鞘的剑横挡,刀鞘撞在一处火星四溅,青石坪上留了一道白印。第二刀更重,晏司楚退了一步。第三刀又退一步。第四刀劈完他已经退了三步,脚跟抵着石坪边沿了。 董泽的刀势一刀比一刀沉,每一下都带着全身的劲压下来。第五刀举过头顶的时候腰胯一起往下沉,刀锋裹着风声劈落。 晏司楚没退。他把内力灌进剑鞘,英豪剑在鞘里嗡地一震,整柄剑裹着一层气劲迎着刀锋撞上去。 一声闷响。两股力撞在一起,气浪从接触点往外扩了一圈,离得近的几个人被推得往后仰了仰。 董泽虎口剧痛,咬住牙撑了三息,脸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三息之后刀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入土半截,刀柄嗡嗡颤着。董天豪两手空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止不住抖的双手,又看了看那把插进地里的刀。弯腰抱拳:“好内力,董某输了。“他走过去拔刀。刀从土里拽出来带了一蓬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回鞘里,退回四方盟的人堆里去了。 第三场该朱无忌了。 石坪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英明会那边往两边让了让,给他腾出路。朱无忌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摆了摆手。“英明会卖你个面子。这一场不用打了。“ 有人愣了一瞬。英明会的人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一个个脸色平平的。徐玉珍那边几个年轻的变了变脸色,被旁边老的按住了。弥勒教输了一场,四方盟输了一场,三局两胜的规矩下英明会就算打了第三场赢了也没用。朱无忌不打这一场,反而是给英明会留了个体面。 晏司楚看着他。朱无忌也看了晏司楚一眼。目光在他那把始终没出鞘的英豪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扬手:“英明会的兄弟,走。“ 他转身就走。三十个人跟着他步子齐整,转眼的工夫已经拐过山门前的弯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徐玉珍面如死灰,站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石狮子底下的干柴:“搬走。“又转头对弥勒教的人说,“收拾。“ 弥勒教撤得慢一些,但终究还是走了。马蹄声和脚步声一路往南,慢慢听不见了。 董泽走在最后。路过晏司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抱了抱拳。“晏少侠,后会有期。“ 晏司楚还了一礼。 董泽也走了。 青石坪上彻底安静下来。风卷着碎霜和灰土在地上打着旋。石面上留着一道深深的刀劈白印,还有徐玉珍掌风落过的地方结的一片片薄霜,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晏司楚把英豪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一直攥着宝剑,松开的时候指节有点发僵,他活动了两下。 晏钧还站在台阶上。老爷子从第一场看到最后一场,始终没说一个字。他看着孙儿,慢慢点了两下头。 晏司楚把剑抱在怀里深深吐了一口气。晏森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晏司楚站在石坪上又待了一会儿。风从脸上过去,吹干了额头上那层薄汗。 三年,朱无忌说的是三年,三年的时间够他找到韩林儿了。 他握紧英豪剑,转身往回走。 第45章 争名夺令【下】 三派的人一撤,决剑山庄反倒比被人围着还静。 当天夜里内堂点了三盏灯,门窗关得严实。晏司楚坐在下首,把话一条一条摊开。三派虽然走了,暗桩不会撤干净,少说留了一路,多则三路都有。他在庄上一天,决剑山庄就多一日不安。舅舅的事拖了近两年,不能再等。 晏森从墙边站出来:“我跟你去。“ 晏司楚按住了他二叔的肩膀,没使劲。“二叔,爷爷六十了。庄里不能没人。“ 晏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偏头不看他。晏钧从头到尾没出声,靠在太师椅里,灯影在脸上晃着。坐了很久站起来往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早点歇息。“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晏钧把他叫到屋里。窗纸上透着青灰色的光,老爷子坐在床边,衣裳已经穿齐整了。没送他什么,就交代了几句:“出门在外当心。行走江湖不能辱没决剑山庄的名声。“ 晏司楚一一应下,跪下去磕了个头,站起来走了。干粮备了三天的,两套衣裳打了包袱挎在肩上。英豪剑挂在左手边,从正门出去。出门的时候晏森站在廊底下没出来,远远点了个头算送了。 天刚亮透,他沿着山脚往西插了七八里才折回大路。经过镇口老槐树的时候余光扫到茶棚屋檐底下蹲着个人,脸别向另一边,腰板挺着,不像赶路的。他没停步,不快不慢地过去了。 往北走了三天。 第三日午后到了汴梁城以北八十里的十里亭。官道在这里分了个岔,灰瓦亭子修在岔口上,额上的漆掉了一大半。晏司楚从早上走到现在没歇,进亭子把包袱搁在石凳上,解下水囊灌了几口。 还没喝完就听见马蹄响。官道南边来了三匹马,跑得快,尘头扬起老高。当前一匹枣红马,马上那人灰衣灰裤,隔着一里地就看着眼熟。到亭子跟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丢给后面跟着的两个。 朱无忌。 晏司楚放下水囊站起来,走出亭子抱拳:“朱兄,那日在山庄多谢仗义执言。“ 朱无忌摆了摆手走进来,在对面石凳上坐了,解下腰间皮囊拧开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才说话:“我带头走,不是给你面子。“ 晏司楚等他往下说。 “是看你那两场打得漂亮。剑没出鞘撂倒两个,有这种本事的人,我不愿结仇。“ 晏司楚笑了一下:“朱兄当时若出手,第三场胜负难说。“ 朱无忌也笑了,笑起来脸上绷着的东西松了些。“难说?你那把剑从头到尾没拔出来过。我上去也不一定赢。“ “朱兄的底我也没摸到,难说。“ 两人都没再客套。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官道上一辆驴车吱吱嘎嘎过去,赶车的老汉甩了一鞭子。朱无忌又喝了口水拧上盖子,随口似的问了句:“往北走?“ “嗯。“ “找人?“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是。“ 朱无忌把皮囊挂回腰间,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亭外那条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岔路。“那你知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整个天下都在找。“ 晏司楚没接话,等他继续。 “各门各派在找,义军在找,元军也在找。“朱无忌偏过头看着他,目光不重但落得很实,“一个能号令明王信徒的人,人人都想要。有人想扶,有人想用,有人想除掉。“ “朱兄觉得,那个人还活着吗?“ 朱无忌想了一会儿:“去年秋天我派人去查。黄河边上的州县摸了一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元廷的探子在河北搜过一轮,义军那边也在几个渡口设了卡子。“ “那你觉得呢。“ “不好说。“朱无忌停顿了一下,“但有一点能确定,谁先找到他,谁就能占先手。各派争的是令牌,令牌是个死物件。人不一样,人能动,能开口说话。“ “各派都在争令牌,英明会不也派人去了。“ 朱无忌笑了笑,没否认。“郭帮主要的是结盟。令牌在手,跟明王宫的人坐上同一张桌子才有底气。弥勒教那边徐寿辉打的也是这个算盘,只不过他想的是收编。四方盟想什么我不知道,那帮人跟谁都做买卖,跟谁都不交底。“ “元廷那边呢?“ “元廷更直接。“朱无忌的声音低了些,“前两个月河北那边拿了几个自称明王护法的,审完就砍了。他们不要令牌,也不要人,要的是这个人从世上消失。一个活着的明王之子比一千个明王信徒都让他们睡不着觉。“ 晏司楚看着亭外的官道。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味。“既然有人托付了,总得有个交代。“ 朱无忌没追问是谁托付的,也没问他找的到底是谁。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个名字,但谁也没把它说出来。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风从亭柱间穿过去的呼哨声。 朱无忌站起来伸了个腰,往外头空地上走。“来,过两招。上次没机会打,今天补上。“ 晏司楚愣了一下,跟着出了亭子。包袱搁在石凳上,英豪剑握在左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不出鞘?“朱无忌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亮家伙。“ 朱无忌没带兵器,把袖子挽了两圈摆了个架子,左脚前右脚后重心沉下去:“拳脚。剑你随意。“ 晏司楚点了下头。 朱无忌先动了,一步跨过来右手直取面门,拳风不重但快。晏司楚侧身让了半步,左手连鞘的剑往上一格,剑鞘和拳背蹭了一下发一声闷响。朱无忌没收手,旋身左肘撞过来,晏司楚横剑再挡退了半步。 两个人就在路边那块空地上拆了十几招。朱无忌拳脚路子杂,忽刚忽巧,变招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晏司楚始终用剑鞘接,偶尔右手补一掌。打得不算快,但每一招都落到实处。 最后一下两人同时收了。朱无忌退了一步站直,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晏司楚把剑垂下来,呼吸没怎么乱。 “晏少侠这身本事,窝在山庄里可惜了。“朱无忌一边整袖子一边说。 晏司楚把剑换到右手提着:“朱兄这份胆识,也不像只做护法的人。“ 朱无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头。两个人回了亭子拿各自的东西,在岔路口分了。朱无忌往东去濠州,两个手下牵着马在路口等着。他上了马勒住缰绳回头说:“日后若再遇上,请你喝酒。“ 晏司楚站在路口抱拳:“一言为定。“ 朱无忌一夹马腹,枣红马窜了出去。后头两匹跟上,三匹马沿东边官道越跑越远,马蹄声被风搅散了。 晏司楚在路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过来,吹得衣摆翻动。他按了按怀里那块令牌,隔着层布透过来一点凉意。爷爷那几句叮嘱转了一遍——当心,不能辱没决剑山庄的名声。 他甩了甩包袱,迈步上了北边的官道。日头偏西了,把影子拖在身后越拉越长。各派在找,义军在找,元廷也在找。 得赶在所有人前头找到他。 第46章 紫莲尊者 宝莲山庄正堂后面隔了一道月门。穿过去是一方青砖墁地的小院,正中央垒着一座坟,新土还没长草。碑是块青石,上头只刻了“明王之墓“四个字。 韩子岭在坟前蹲了快一个时辰。纸钱烧完了,火苗子舔着最后几片灰烬往上窜了窜,灭了。他把散在外头的纸灰拢了拢用土压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每半年都来一趟。叔父死的时候他不在跟前,等从南边赶回来就剩这么一座坟了。明王宫的兄弟怕元军闻着味儿摸过来刨,连个正经祭礼都没敢办。 他转身往外走,过月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青砖被日头晒得发烫。 出了宝莲山庄往北走。日头正毒,韩子岭把兜帽扣上,步子不快不慢。昨晚上守夜没合眼,这会儿太阳一晒脑门发胀。往紫莲分舵的路约莫三十里,脚程快的话申时能到。 过了半山腰那棵大樟树,他慢下来。不对劲。后头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发紧,像有人拿针尖远远地往这儿戳。这条路他走过十来趟了,哪天什么时辰心里有数。今天不一样。 他眼角往后扫了一眼。山路空荡荡的,连个赶脚的都没有。他站起来继续走,右手搭上腰间的紫阳剑,捏了一下松开。 紫莲分舵在谷口那片缓坡上。一圈青砖墙围出个两进的院子,前院三间敞厅,后院住人。墙根底下种了几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瓣子在日头底下晒得蔫蔫的。算不上气派,但收拾得齐整。 韩子岭推门进了前院。几个教徒在廊下分拣药材,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声。他点了下头往里走,推门进自己那间屋,把剑搁桌上,倒了碗凉水灌下去。 碗还没放稳,外头炸了。先是墙头上冒出黑压压一溜铁盔,跟着大门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那扇黑漆门板整个脱了铰链拍在地上,门轴断裂的声音刺得耳朵发麻。 打头冲进来一个穿黑甲的汉子,三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杆通体乌黑的铁锥。后头跟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二十五六,腰悬银鞘长剑。韩子岭从屋里冲出去的时候院子已经乱了。他认出那杆铁锥——神武锥,李思齐的神兵。青袍那个不用说,察罕帖木儿。 廊下那几个教徒撂了药材摸兵器。李思齐神武锥一扫,第一个扑上去的让铁锥击飞,后背砸在廊柱上闷响一声就不动了。剩下两个被察罕一人一剑拍在肩颈上,剑都没出鞘人就软了。 韩子岭拔出紫阳剑迎上去,剑锋磕在神武锥上擦出一串火星。李思齐力气大他一截,那一锥压下来他整条右臂麻了半边,退了半步才把力卸掉。他换个角度斜刺过去,李思齐拿锥子一格一推,他又退了半步。 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干上了。韩子岭连出七八剑,李思齐全拿那杆锥子接住。神武锥每一记对撞都有一股沉劲往手腕里灌,打着打着出招越来越涩。第十二招上他剑势将尽,正要撤步变招,余光里银光一闪。 察罕动了。凛威剑出鞘无声,剑走廷瑞剑法的路子,快得看不太清。韩子岭只来得及把剑横过来挡了半下,手腕被人从侧面一拍,剑脱了手。紧跟着腰肋挨了一记,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砸在青砖地上,眼前一黑。 他想撑着坐起来,胸口一抽又倒回去。李思齐走过来把锥尖抵在他喉咙口,掌心上翻就要往下压。 察罕伸手拦了一下。 “先留着。“ 李思齐偏头看他。察罕收了剑蹲下来扳过韩子岭的脸看了一眼,转头摆了摆手:“带走。“ 紫莲分舵被翻了个底朝天。活着的教徒全捆了手脚塞进柴房。经卷文书拢在院子里烧了,烟熏得那几棵石榴树叶子往下掉。韩子岭被五花大绑塞进一辆蒙黑布的车,一路颠得五脏六腑翻了个儿。 车停下来的时候被人拽着胳膊拖出去扔在一条条凳上。膝盖磕在砖面上,疼得他后槽牙咬紧了。有凉水泼在脸上,他睁开眼,头顶是发黑的房梁,灯油味呛嗓子。 察罕坐在对面一张太师椅里,一手搭扶手上,凛威剑横在桌上。李思齐靠在墙边擦他那杆神武锥,擦了又擦。 “叫什么?“察罕开口。 韩子岭偏过头不看他。李思齐把锥子往桌上一搁走过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掌风裹着铁腥味扇在脸上,半边脸木了,嘴角磕在牙上,腥甜往嗓子眼冒。 “问你话。“ “……韩子岭。“ 察罕从椅子里直起身,把“韩“字在嘴里含了一瞬。 “韩山童跟你什么关系?“ 韩子岭闭上嘴。李思齐又要上来,察罕伸手拦住。他站起来走到条凳前面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鼻尖嘴角都挂着血,腮帮子上咬出青筋,但眼睛没躲。 “问你。“ “……他是我堂叔。“ 察罕点了下头走回去坐下。李思齐把锥子重新抄起来掂了掂:“跟这种明王宫的反贼啰嗦什么?砍了得了。“ 察罕没接。他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韩山童的儿子失踪快两年了。“他忽然开口,对着李思齐。 李思齐停下手看他。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义军在找,朝廷也在找,江湖上那几拨人都在摸。“ “你什么意思?“ 察罕偏了偏下巴朝条凳上努了一下。“他姓韩,韩山童的侄儿,明王宫的紫莲尊者。“ 李思齐把神武锥搁在桌上,看了看韩子岭又看回察罕。两个人没把话说透,但眼神一对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一个是明王的侄儿,“察罕放慢了语速,“另一个则是失踪的明王之子。这里头能做的文章不少。“ 韩子岭在条凳上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腕子磨出一道血痕。他哑着嗓子开口:“给我个痛快。杀了我。“ 察罕笑了一声,嘴角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条凳跟前低头看着韩子岭,年轻人额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嘴唇裂了道口子。 “咱们可以合作。你也不用这么早死,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韩子岭偏过头去盯着墙角那盏油灯,不说话了。 察罕转头对门口喊了一声:“找间干净牢房,单独关。别让人动他。“ 两个元兵进来把人从条凳上解下来往外拖。韩子岭脚底拖在地上,过门槛的时候膝盖又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被架住。 人出去之后屋里安静了一瞬。李思齐把神武锥挂回腰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你确定留这人有用?“ “韩山童的侄儿。“察罕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碗,茶凉了他抿了一口又放下,“光这个身份就够了。找不到明王之子,先拿他顶着。等风声放出去,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李思齐点了下头推门走了。 牢房不大,朝北的墙上开了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光。韩子岭被推进去的时候没站稳,后背撞在湿冷的砖墙上滑坐下来。铁链子哗啦响了一阵,狱卒锁上门走了。 他低着头坐在地上没动。嘴里那股血腥味一直消不下去,腮帮子肿着,一吸气胸腔里头隐隐地疼。腕子上的绳痕破了皮,沾了汗水又痒又疼。 气窗外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地响。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靠在墙上。 叔父,我怕是活不成了。 第47章 朝思暮想 层峦叠嶂,古木参天。 浓密树冠遮蔽天日,将山外纷扰隔绝。这是一片猎户都罕至的原始山林,唯有偶尔响起的鸟鸣兽吼,证明着此地暗藏生机。 一阵细微啜泣打破了寂静。 “父王……你在哪儿?林儿害怕……” 少年约莫十三岁,衣衫破旧却不失讲究。他脸上沾满泥土与泪痕,一边机械地摘着酸涩野果,一边不住抽噎。 正是韩林儿,白莲明王韩山童之子。 “不许哭!”一声低斥响起。 说话的少女是韩雪儿,年方十五。虽同样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燃着超越年龄的坚韧。 “你是明王之子,肩负光复汉人江山的重任,怎能如此懦弱!”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韩林儿抬起泪眼:“姐姐……你就不怕吗?” 这深山老林,未知的危险,还有那些狰狞的元兵……他光是想想就浑身发抖。 韩雪儿没有回答。她走上前,用粗糙的手用力擦去弟弟脸上的泪痕。动作生硬,却带着关切。 “眼泪在这里最无用。”她拽起弟弟,“你再哭,也哭不来明王门徒,只会把元兵招来!” “元兵……真会来吗……”韩林儿缩了缩脖子,小脸煞白。 韩雪儿硬起心肠转身。她是姐姐,必须坚强。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密林深处——那是他们逃来的方向。 司楚,晏司楚…… 她在心中默念,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快三年了,你到底在哪儿? 思绪飘回两年前。那时他们尚在父王羽翼下,身边还有那个总是带笑的表哥。 若非元军铁蹄踏碎山河,何至于此? 记忆骤然收紧。当日元兵如鬼魅出现,是晏司楚猛地调转马头,对她喊:“雪儿,带林儿先走!我引开他们!” 他就这样一人一剑,决绝冲向追兵。 一别两年,杳无音信。 “姐姐,”韩林儿凑过来,嚼着野果含糊道,“你又想司楚哥哥了?都快三年没消息了……他会不会忘了我们?或者已经……” “住口!”韩雪儿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司楚绝不是那种人!他一定还活着,正在某处想办法找我们!”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韩林儿被吓住,讷讷低头。 林间只剩风声。 就在这时—— “窸窣……” 不远处灌木丛传来异响! 姐弟俩浑身一僵,脸色大变! 韩雪儿反应极快,一把将弟弟拽到身后,抄起粗树枝横在胸前,死死盯住声响来处。 是野兽?还是最坏的可能——元兵搜山? 韩林儿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 灌木分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不是元兵,也非野兽。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粗布麻衣,背着药篓,手拄木杖——像个采药人。 老翁看着如临大敌的姐弟,眼中闪过诧异:“两个娃娃,不回家,在这野地作甚?危险呐!” 韩雪儿警铃大作,紧握树枝不语。 可韩林儿已被恐惧淹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我、我是白莲明王的儿子!被元军追杀迷路了!老爷爷,救救我们!” 如同惊雷炸响! 韩雪儿眼前一黑,急怒交加:“蠢材!怎能随便暴露身份!” 她紧盯着老翁,全身绷紧,准备拼死一搏。 白发老翁心中剧震! 白莲明王之子?真假? 若这少年真是韩山童之子,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真的……救下他,献给明王宫,便是奇功一件! 假的......不过救两个落难娃娃,也算积德。 利弊权衡,只在刹那。 老翁说道:“原来是落难的小贵人,可怜呐......这深山里有豺狼虎豹,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老夫在山中结庐采药,前面不远有处茅屋,虽简陋却能遮风避雨。二位若不嫌弃,随我去暂避,如何?” 韩雪儿疑虑未消,但见弟弟期盼眼神,想到山穷水尽...... 至少,有食物。她已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热食了。 “有劳老伯。”她终于松开树枝,警惕不减,将弟弟半护身后。 白发老翁和善一笑,拄杖引路。 韩雪儿拉着韩林儿,心怀忐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向大山深处。 山路崎岖。 老翁步伐稳健,丝毫不像年迈之人。他边走边问:“小贵人方才说,是白莲明王之后?” 韩雪儿心中一紧,正要阻止,韩林儿却已抢着回答:“是啊!我爹就是韩山童!姐姐说爹已经不在了,我们要替他完成遗志......” “林儿!”韩雪儿厉声喝止。 老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随即叹息:“原来是明王血脉,难怪气度不凡。可惜啊,明王英雄一世......” 韩林儿闻言,眼泪又涌出来:“老爷爷也知道我爹?” “天下谁不知白莲明王威名?”老翁语气恭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潇潇默默听着,心中疑虑稍减。或许这老翁真是好人? 她不敢全然相信。 三人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简陋茅屋坐落在山腰平地上,四周有篱笆围成的小院。 “到了。”老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寒舍简陋,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茅屋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堆着草药,散发出淡淡清香。 老翁生火做饭。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粥饭香气弥漫。 韩林儿眼巴巴盯着锅灶,不住咽口水。 韩雪儿却仍保持警惕,暗中观察四周。 “老丈独自在这深山中采药,不惧危险吗?”她试探着问。 老翁呵呵一笑:“老夫在这山中采药几十年,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险要。” 他盛了两碗粥,递给姐弟二人:“快吃吧,看你们饿坏了。” 韩林儿接过碗,狼吞虎咽。韩潇潇却迟迟不动。 “小姑娘是怕老夫下毒?”老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端起韩雪儿的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看,没事的。” 韩雪儿这才稍稍放心,小口吃起来。热粥下肚,多日来的饥寒似乎都被驱散了。 老翁看了看窗外天色:“今天不早了,你们就在此歇息。明日老夫下山打探消息,若有机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韩林儿眼睛一亮:“真的吗?老爷爷能送我们去明王宫吗?” 老翁微笑:“老夫尽力而为。” 韩雪儿心中却是一沉。这老翁太过热心,反而让她不安。 夜幕降临,老翁将唯一的一张床让给姐弟二人,自己则在草铺上睡下。 韩林儿吃饱喝足,很快进入梦乡。韩雪儿却辗转难眠。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如水,洒在寂静山林上。 司楚,你若在,会怎么做? 她想起那个总是带着自信微笑的少年。若他在此,定能识破这老翁的真伪。 第48章 从南至北 江南的春日,官道旁的茶棚里,腾翊默默喝着粗茶。 茶碗边缘有个小缺口,他转动着碗沿,避开那个缺口。耳中却一字不漏地捕捉着邻桌的谈话。 听说了吗?出大事啦!一个瘦削的客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明王韩山童,前段时间被元军三大高手围在颍州城里,内力耗尽,战死了! 对面的胖客人猛地放下筷子,身子前倾:当真?颍州那不是明王宫的地盘吗?红巾军闹得正凶,怎么说死就死了? 瘦子叹了口气:兵荒马乱的年头,再大的英雄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听说韩山童临死前把一件要紧东西交给了手下,让人带走了。 胖子眼珠转了转:什么要紧东西? 这谁能知道?有人说是明王宫的密信,有人说是兵符令牌,还有人说是什么圣物……传什么的都有。不过据亲眼见过的人说,韩山童断气之前,那东西是交到了一个年轻人手里。 年轻人?胖子愈发来了兴致,哪个年轻人? 瘦子摇摇头:不知道姓名。听说那人姓晏,是韩山童身边亲近的人,至于是徒弟还是什么亲戚,没人说得清楚。 姓晏?胖子挠了挠头,这姓倒少见。 一直沉默的腾翊,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姓晏,又跟韩山童亲近——他脑中立刻浮起一张脸:宝莲山庄那个少年,额间有日魄印记的晏司楚。韩山童的外甥。若说韩山童临死前要把要紧东西交托出去,交给自己的外甥再合理不过。 他不再多想,仰头将碗中残茶饮尽,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提起步天棒插在腰后,大步走出了茶棚。 几日后,腾翊步入一片苍茫山地。此处地势险峻,林密草深,官道早已荒废,只剩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他正低头辨认方向,忽然两侧树丛中窜出十余名匪盗,个个手握兵刃,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交出包袱,饶你不死。为首的强盗嘿嘿笑道,晃了晃手里的鬼头刀。 腾翊没有答话。他右手一转,步天棒在掌中打了个旋,棍端斜指地面。 第一个冲上来的匪徒举刀便砍。腾翊侧身避开,步天棒自下而上撩起,棍端精准点中对方腕骨。咔嚓一声,手腕折断,钢刀脱手飞上半空。不等钢刀落地,腾翊已欺身而进。短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时而点打穴位,时而横扫关节,招招不离要害。这套棍法暗合弥勒教摩诃韧劲的路数,看似力道不重,每一击都暗藏柔劲,中者骨骼不断则筋脉必伤。 不一会儿,十余名匪盗倒了一地,有的抱着断臂哀嚎,有的捂着膝盖翻滚。腾翊收棍而立,气息丝毫不乱。 好棍法。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枯树后传来。腾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缓步走出。此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腰间别着一把短柄板斧,斧刃漆黑如墨,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 你手中拿的可是步天棒。那汉子咧嘴一笑,你这棍法是弥勒教的路子。彭莹玉是你什么人?徐寿辉呢? 腾翊瞳孔微缩。这汉子一眼认出他的武学渊源,绝非寻常江湖人。 彭莹玉是我师伯。腾翊淡淡道,徐寿辉是我义父。 那汉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哈哈大笑:难怪!难怪!弥勒教的传人,怪不得能三招两式放倒我这些不成器的手下。他拱手一抱拳,我叫符恭,金乌寨当家。小兄弟,有没有兴趣去我那里坐坐? 腾翊心中冷笑。金乌寨的名头他怎会不知——黑道榜赫赫有名的鬼斧神攻符恭,使一柄阎王斧,杀人如麻。此人忽然出现在这里,又恰好看中自己的武艺,分明是起了招揽之心。 恭敬不如从命。腾翊淡淡道。 符恭大喜,揽着腾翊的肩膀便走。他的手劲极大,看似随意一搭,实则暗含试探。腾翊不闪不避,肩头微微一沉,便将那股力道化去。符恭眼中笑意更深。 金乌寨设在附近一座山头上,寨门高大,两侧箭楼林立。正厅中,符恭命人摆下酒宴,亲自为腾翊斟酒。 彭和尚和徐寿辉,老子都认识。符恭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彭和尚那是个真正的慈悲人,可惜死得太早。徐寿辉嘛……够狠,够烈,老子敬他是条汉子。 腾翊端着酒碗,不置可否。 符恭放下酒碗,直直盯着腾翊:老子开门见山。金乌寨缺个二把手,我看中你了。跟着老子打天下,吃香喝辣,不比你在外头流浪强? 腾翊笑了笑,没有接话。 符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答应的意思,脸上的笑意忽然化作森然杀机:不答应,老子就杀了你。免得你日后成了老子的阻碍。 话音未落,他已抄起桌旁的黑柄板斧,一斧劈下。这一斧毫无征兆,又快又狠,正是符恭赖以成名的起手式——。腾翊早有防备,步天棒横架,棍斧相交,火星四溅。他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三步,虎口隐隐发麻。 符恭得势不饶人,板斧横扫,势大力沉,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腾翊以短棍游斗,身形如穿花蝴蝶,在斧影中闪转腾挪。他数次反击,却都被符恭密不透风的斧法逼退。二人从正厅打到院中,腾翊的步天棒虽精妙,但符恭的阎王斧太过霸道,每一斧都挟着摧枯拉朽之力。二十招后,腾翊左肩中招,肩胛骨传来碎裂之声。第三十招,符恭一拳打在腾翊胸口,将他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腾翊口吐鲜血,滑落在地。步天棒脱手,滚落一旁。 绑了。符恭收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关进牢房,好生看管。 腾翊被拖入地牢,符恭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老子爱惜你这身本事,才没下杀手。你再想想,想通了,二把手的位置还是你的。 腾翊闭目不答。 当夜,腾翊盘膝坐在稻草堆上,体内【阴摩尼魄】缓缓运转。这股神秘的力量在重伤时自行修复经脉,一夜过去,碎裂的肩胛骨竟已愈合大半,胸口的淤血也化去了七成。 翌日,符恭来牢房查看,见腾翊面色如常,不禁奇道:你这是什么体质?挨了老子一斧,一夜就没事了? 腾翊依旧不语。符恭沉吟片刻,换了个法子,命人将他换到一间干净的牢房,每日好酒好菜伺候着。腾翊来者不拒,白吃白喝,却始终不肯投降。 如此过了七八日,腾翊自知时日无多。他每日清晨便盘膝而坐,吟诵《弥勒下生经》。经文声低沉悠远,在牢房中回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之意。 这日,符恭又来到牢房前,看着腾翊,眼神阴晴不定。他心中正在权衡:是杀了干脆,还是继续耗下去? 忽然,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符恭闷哼一声,扶住铁栏——这是他年轻时酗酒留下的偏头痛,发作起来如钢针刺脑,这些年越发频繁。腾翊的诵经声恰好在这时传入耳中。 弥勒下生,国土净故。人民炽盛,丰乐安稳…… 符恭愣了一下。头痛——竟在缓解。不是消失,而是那种撕裂般的痛感被一层一层地抚平,如同沸水里浇进一瓢凉水。他站在牢房外,听完了整部经文。头痛散尽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腾翊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此后数日,符恭每天都来牢房外听经。腾翊念,他听。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提投降的事。 七日之后,符恭的偏头痛彻底好了。 这一日,符恭命人打开牢门,亲自走进去,将腾翊扶起。 老子的头痛,让你念经念好了。这是人情。符恭盯着腾翊的眼睛,你小子宁死不降,这是骨气。老子敬重有骨气的人,也欠你一份人情。两下相抵,再把你关着,那就是我不仗义了。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不过你记住,老子放你走,不是因为我服了,是我服了你的经。将来在江湖上碰见,老子照样会跟你动手——到时候,你可别指望老子手下留情。 腾翊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淡淡道:到时候,我也不会留情。 符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竟有几分畅快。他拍了拍腾翊的肩膀,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杀意,只是一个黑道枭雄对一个有骨气之人的尊重。 滚吧。符恭说,趁老子还没改主意。 第49章 由北往南 夜色如墨,篝火噼啪。 晏司楚靠着一棵枯树,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一块冰冷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一个狰狞的“明”字在跳跃的火光下忽明忽暗。 【明王令】。 他眼前浮现的,却是表妹韩雪儿那张娇俏的脸庞,带着担忧,也带着期盼。 “雪儿……”他低声自语,声音融进夜风里,“再等等,等把事情办妥,就去找你。” 他把令牌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把令牌交给韩林儿,助他稳定局面。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就能陪在你身边了。” 这里的夜,似乎比汴梁更冷一些。但想到明王宫,想到韩雪儿,他心头便涌起一丝暖意。只盼早点结束这趟旅程,早日北归。 天亮之后又走了一上午。 日头升起来路面晒得发烫,晏司楚牵着马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前头官道拐弯的地方围了一群人。 只见七八个穿着杂乱的响马盗,正围着一个青年汉子猛攻。那汉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手中一柄双头矛舞得虎虎生风,虽处下风,却兀自死战不退,脚下已躺倒了两具马贼的尸体。他身旁还有一个包袱散落,几卷兵书掉在地上。 “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晏司楚清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切入战场。 “锵!” 他手中的【英豪剑】骤然出鞘,带起一溜寒光,直取最近一名马贼的咽喉。剑势凌厉,快得惊人。 那被围的青年见状精神一振,双头矛力道更添三分,与晏司楚形成了夹击之势。 “一起上!”马贼头目见状厉声喊道。 晏司楚不语,剑招展开,正是【厉烈剑法】。此剑法讲究一个“决绝凌厉”,出剑不留余地,攻势如潮。但见剑光闪烁,如疾风暴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狠辣异常。 “噗!噗!” 接连两声轻响,又是两名马贼捂着喉咙倒下。 那使枪的青年也是勇悍,抓住机会,一枪跳翻了一名想要偷袭晏司楚的马贼。 两人虽初次配合,却默契异常。一个剑术精妙,一个矛法凌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剩余的几名马贼也被尽数斩杀,只余那头目见势不妙,打马欲逃。 “哪里走!”晏司楚冷哼一声,左手一指,剑气化作一道白虹,精准地射入那马贼头目的后心。 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余血腥气弥漫。 那青年汉子喘了几口粗气,对着晏司楚郑重抱拳:“在下徐达,多谢兄台仗义出手!若非兄台,今日徐某恐怕要栽在这些马贼手中了!” 晏司楚还礼,将英豪剑归入鞘中。“路见不平,分内之事。晏司楚。” 徐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手中的剑,赞道:“阁下好剑法!凌厉刚猛,变化莫测,徐某生平仅见!” 晏司楚淡淡道:“家传之技,【厉烈剑法】,让徐兄见笑了。” “厉烈剑法?”徐达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头,“可是出自【决剑山庄】?阁下莫非是晏老前辈的孙儿?” 晏司楚微微颔首:“正是。” 徐达脸上顿时露出肃然起敬之色,再次深深一揖:“原来是晏少侠!失敬失敬!‘傲剑凌云’晏老前辈的威名,如雷贯耳,恨不能一见!今日得见其后人风采,三生有幸!” 晏司楚扶住他:“徐兄客气了。祖辈荣光,不足挂齿。观徐兄矛法沉稳大气,亦是用枪高手。” 徐达哈哈一笑,捡起地上的书册拍了拍尘土:“胡乱练些把式,混口饭吃罢了。晏少侠这是要往何处去?” “南下,寻一位友人。” 徐达热情地拉住晏司楚的手臂:“晏少侠于我乃是救命之恩!此地离我家不远,若蒙不弃,务必让徐某略尽地主之谊,以谢援手之情!” 晏司楚见徐达性情豪爽,武艺不俗,且言谈举止间自有气度,不由心生好感,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那就叨扰徐兄了。” …… 徐达的家是一座普通的农家院落,倒也宽敞整洁。 晚间,徐达备了些酒菜,虽不丰盛,却颇具乡野风味。两人对坐,酒碗相碰。 几碗浊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徐达抹了把嘴,叹道:“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鞑子无道,民不聊生,各地烽烟四起。像今日这等响马盗,遍地都是。” 晏司楚放下酒碗,目光沉静:“乱世出英雄。如今四方豪杰并起,正是重整河山之时。” 徐达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屈指数道:“依徐某浅见,眼下势力最大者,不过四方。其一,中原之地,以颍州为根基的【明王宫】,领头的是刘福通,打出‘明王出世’旗号。” “其二,荆楚之地,【弥勒教】徐寿辉,在蕲水称帝建国,信众极多。” “其三,江淮之间,【英明会】郭子兴,占据濠州,也是一方豪强。” “其四,江东富庶之地,【四方盟】张士诚,盐枭出身,财力雄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晏司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分析道:“徐寿辉虽势大,但弥勒教根基在教众,争天下,仅凭教义恐难持久。张士诚据江东富庶,却偏安一隅,进取之心稍逊。郭子兴据濠州,然其地狭,强敌环伺。” 他语气一顿,声音坚定起来:“唯中原【明王宫】,乃白莲明王首义之正统,名分最正!红巾军纵横中原,根基深厚。明王宫志在天下,非偏安之辈。欲驱除鞑虏,光复汉人江山,非明王宫不可!” 徐达默默喝酒,听着晏司楚逐一剖析,眼中神色变幻。待听到晏司楚极力推崇明王宫,他放下酒碗。 “晏少侠分析得在理。明王宫确有大义名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晏司楚:“不瞒晏兄,我徐达虽出身农家,但读过几卷兵书。我若投军,所求并非仅是温饱,而是要出将入相,封侯拜将,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审慎:“刘福通,可能否容人?少主年幼,能否掌控大局?这些,都需考量。我徐达要投,必投那能识我才,许我前程的明主!” 晏司楚看着徐达,心中暗赞此人有大志,亦有城府。他举碗道:“徐兄之志,司楚佩服。明王宫正值用人之际,以徐兄之才,何愁不能大展拳脚?刘前辈非嫉贤妒能之辈,若徐兄有意,司楚愿代为引荐。” 徐达哈哈一笑,举碗相碰:“晏兄弟美意,徐达心领!此事关乎重大,容我再思量思量。来,喝酒!今日能与晏兄弟这等少年英雄相识,已是快事!定要一醉方休!” 徐达极力挽留:“晏兄弟,何必急着赶路?在我这多住几日,让我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晏司楚见徐达盛情难却,加之也确实欣赏此人,便点头应下:“那就再打扰徐兄两日。” 第50章 途经徐州 第二天一早徐达牵了马在门口等着,背上挎了弓,腰里别着短刀:“走,上山。让你尝尝我这片山里的野味。“ 晏司楚接过另一副弓试了试弦,跟着他出了村。徐达对这一带熟,带着晏司楚在林子里绕了小半天,猎了三只山鸡两只野兔。太阳快升到头顶的时候拐进一片老林子,徐达忽然勒住马,手抬起来指了一下。 林间空地上有一头黑熊,正拿爪子扒一棵枯树根底下的蜂巢,体型不小。徐达摘弓搭箭瞄了瞄一箭射出去,黑熊反应快得很,厚实的熊掌一拨把箭拍偏了,箭头擦着肩皮滑过去。黑熊受惊人立起来吼了一声就朝他扑。 徐达策马往后退,晏司楚翻身下马挡在前面。黑熊冲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风,晏司楚侧身让开的同时剑已经出了鞘,剑尖从侧面撩上去划开黑熊肩胛,血口子翻出来。黑熊更凶了,两只前掌左右拍,每一掌拍在地上都砸出浅坑。晏司楚退了三大步,等它扑空了把重心往前倾的一瞬间,内力灌入剑身,剑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一道白芒脱剑而出打进黑熊心口。熊往前又冲了两步,身子晃了晃轰地倒了。 徐达翻身下马走过来踢了踢熊腿:“好剑。这熊少说三百斤,够吃好几天的。“ 两个人合力把熊拖回去。徐达剥皮利索得很,一个下午把熊掌收拾干净下了锅,熊胆用碗装了搁在案上。晚饭桌上徐达端出炖烂的熊掌,油亮亮的,又把熊胆分成两半推过来一碗:“一人一半,这东西大补。我在这山里待这么多年,头一回弄着这么完整的。“ 晏司楚端起来喝了半盏。苦,回口有点甘。徐达把自己那半也灌了,抹了把嘴开始倒酒。 酒过几巡,徐达靠在椅背上剔牙聊天:“你往南走,到底要寻谁?“ “一个故人,走散挺久了。“晏司楚夹了块熊掌嚼着,“徐州那边打听到些风声,打算先过去看看。“ “徐州。“徐达把牙签搁桌上,“李厄的地盘。你知道这人?“ “听人提过。“ “徐州城主,这两年起势很快。到处招揽各路好汉,抗元的名头喊得响。南边北边有不少人都奔他去了。“徐达倒了碗酒推过来,“你上徐州,以你这身本事,李厄八成想留你。正好能借他那边的路子查你要找的人。“ “李厄这人怎么样?“ “干大事的,不是光耍嘴皮。前年在徐州城外劫了一整支元军运粮队,去年又收编了好几股散掉的义军。地盘不算大但底下人服他,能打。“徐达顿了顿,“不过这人手段硬。你只是去查人的话,留点神,别把自己搭进去。“ 晏司楚点了下头,把碗里的酒喝了。徐达又问:“明天走?“ “一早。“ “行。“徐达站起来收了碗筷,“明早给你备好干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徐达就把马牵到院门口了。包袱里塞了干粮和酱肉,水囊灌满了。他把缰绳递过去拍了拍马脖子:“路上当心。徐州那边人多眼杂的,有事别硬撑。“ 晏司楚上了马抱拳:“保重。徐大哥想好了去明王宫,报我名字就行。“ “再说吧。“徐达摆了摆手,“赶紧走,太阳上来就热了。“ 晏司楚夹了下马腹出了村。 往徐州走了四天。头两天路边还能看见田,虽然荒着但还有人在种。过了宿迁之后景象慢慢变了,地全撂了,草长得比人膝盖高,塌了半边的土屋一间接一间地戳在野地里。官道上拖家带口往北走的人多起来,大人挑着担子,小孩跟在后面跑,有的脚上连鞋都没有。 晏司楚在一个渡口歇脚,蹲在岸边灌水的时候旁边坐了个老汉抽旱烟,跟另一个歇脚的人说话:“徐州那边好,李厄不收过路钱,进城也不查。俺们村活不下去的全往那边跑。“ 年轻些的那个说:“我表哥上个月到的徐州,李厄安排修城墙,管饭,还给工钱。“ 晏司楚听了没插话。上渡船的时候船工撑篙,他顺口问了句:“徐州现在谁管事?“ “李城主啊。外地来的?去投奔的?“ “路过,寻人。“ 船工点点头:“进城打听就行。李城主治下规矩严,街上没人敢胡来。“ 过了渡口再往北走,路上的人更杂了。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车的商贩,三五成群地走。路边土墙上偶尔贴着告示,墨迹还新,写着招募壮士的字样,落款盖着徐州的印。有片墙上贴了两层,底下的字都模糊了。 在一家路边茶棚歇脚的时候,几个行脚商在桌上拼了一桌喝茶,其中一个嗓门大,一边倒水一边说:“李厄上个月又打了一仗,黄河北边来的一股元兵让他截住了,一个没跑掉。“ 旁边那个接话:“他手下那帮人哪来的?我听说里头有从南边过去的拳师,还有从北边下来的溃兵头子。“ “花钱请的呗。李厄别的不说,银子舍得撒。你要有一身本事去徐州,包吃包住还给安家费。“ 晏司楚就着茶水啃了块干粮,听他们接着聊。 “不过话说回来,徐州那地方也险。四面都是元军的地盘,他撑了这两年不容易。“ “撑不住早让人端了。我看这人能成事。“ 晏司楚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起身结了茶钱继续上路。 越往北走,徐州这边的事听得越多。路上凡是碰着人闲聊的,三句话里两句能提到李厄。有说他劫了官府开仓赈粮的,有说他在城外设了招贤馆的,有说他跟南边几路义军有联络的。话传得杂,但中心意思都差不多——这人是个干大事的。 第四天傍晚,城墙在望了。 徐州城比晏司楚想的要高,青灰色的砖墙在落日底下泛着一层暗光。城门开着,门洞前排着入城的队伍,不长,十来个人牵着驴挑着担子慢慢往里挪。 城楼正中间那面旗展开了一瞬,旗面上绣着字,离得远看不清。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队伍末尾,跟着前面的人一步步往城门里挪。 脚踩上青石板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城楼上的大旗绣着“李“字,黑底红边,在风里展开又卷起来。 徐州城到了。 第51章 李氏兄妹【上】 东市街口围了一圈人,晏司楚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人群堵住了半边路,他只能从边上挤过去。挤到一半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从人堆里透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得清楚。 “李家军的规矩,吃粮就得扛刀。你们三个从校场溜出来想往哪跑?“ 他侧头看了一眼。一个穿藕荷色短袄的姑娘正叉腰堵着三个灰头土脸的汉子,那三个身上还穿着半截军服,甲没挂齐,兵器也没带,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旁边看热闹的没人吭声,连呼吸都压低了半截。 晏司楚站在人群边缘没急着走。倒不是看热闹,是头一回见着这种当街拦逃兵的姑娘,多看了一眼。那姑娘约莫十七岁,眉眼利落,训人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跑了就算完了?你们跑得了徐州跑得了李家军?“她指着中间那个,“明天自己去校场领二十军棍,再让我撞见,直接绑了交给城主。“ 三个逃兵连声应着弯腰往后退,一溜烟钻出人群散了。姑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一抬眼正对上晏司楚的视线。她眉头当场拧了起来:“你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晏司楚没接话,收回目光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既不是怕她,也不是挑衅。他走出七八步听见身后脚步追了上来,接着一阵掌风直奔后肩。 “站住!你瞧不起谁?“ 他侧身回头,英豪剑在左手没动,右掌迎上去。姑娘出了三掌,他拆了三掌,每一下都只格挡不还手。脚下退了半步便不再退了。第三掌被他一拨一带,姑娘自己往前踉跄了一步。 站稳之后她愣了一瞬,眼睛盯着晏司楚左手那把剑看了好一会儿。从头到尾那把剑没出过鞘。 晏司楚收手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李芝兰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他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穿过街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她站了有一会儿,才拔步回了李府。 书房里李厄正看地图,听见门响没抬头:“又去街上抓人了?“ “哥,街上来个外地人。“ 李厄放下笔:“多大年纪?“ “不到二十。“李芝兰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左手一把宝剑,跟我动手只用右手。我打不过他。“ 李厄来了兴趣:“什么来路?“ “不知道。我追上去拍了他一掌,他回头拆了我三掌,从头到尾那把剑没拔出来。我在他手里走了不到十招就自己往前扑了。“ “人呢?“ “走了。但我记住了他住哪个客栈。“ 李厄笑了一声,从桌后站起来吩咐备酒。 当日晚间李芝兰带人把帖子送到了晏司楚落脚的客栈。晏司楚看了一眼帖上的落款——“徐州李府“,想了想,接了。 宴设在李府正堂。酒菜摆了一桌,李厄坐在主位上没急着问来历,先聊徐州的风土人情,又问了问一路南来的见闻。晏司楚应对得周全,不卑不亢。李芝兰坐在旁边斟酒,话不多,但晏司楚每次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一停。 酒过三巡,李厄忽然以筷代指,直取晏司楚腕脉。这一下快得出奇,筷尖带着风声就过来了。晏司楚碗底一格,碗中酒水稳稳当当,连个波纹都没晃。 李厄哈哈一笑收筷:“好功夫。敢问少侠高姓大名?在徐州地面上走动,总得有个称呼。“ 晏司楚把碗搁下:“决剑山庄,晏司楚。“ 李厄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整个人的坐姿都正了三分。他放下筷子起身抱拳:“晏老庄主的孙儿?明王韩山童的外甥?“ 晏司楚点了点头。 李厄重新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碗酒:“晏少侠在徐州找什么?“ “找人。“晏司楚把酒碗端起来没急着喝,“我表弟韩林儿。明王战死后他失踪了,两年了,一点准信没有。“ 李厄收了笑意正色道:“去年归德府有人见过一个年幼的少年,被一个小姑娘护着往北走。还有风声说他渡黄河了,消息都不确。“他顿了片刻,“你要在徐州打听,先住下来。我这边南来北往的人多,漕运上的商户、北边的溃卒、南边的行商,各路的消息都经过我这儿。比你一个人瞎打听强。西院空着,清静,找人收拾收拾就能住。“ 晏司楚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酒,端起来碰了碰李厄的碗沿:“多谢李城主。“ 李芝兰在旁边端着酒壶,听哥哥报出“明王韩山童的外甥“那八个字时,手停了一拍。她低头替两人斟满,没多说话,但斟完晏司楚那碗时抬眼看了他一下。灯光底下晏司楚侧脸线条分明,跟街上那个转身就走的人重叠起来,好像比那天多了一点什么。 晏司楚在西院住下来之后,李厄拨了一个使唤的小厮和一些日用品。院子不大但干净,院角有棵石榴树,叶子黄了一半。晏司楚每天早起练剑,然后出门在徐州城里转,把李厄说的那几个地方走了个遍。 李芝兰隔三差五就来西院。头一回来拎了一包桂花糕,说是街上老字号的,扔在桌上说了句“尝尝“就走了。第二回带他去南市认路,指了三个地方说这些都是消息集散的地头,人可以不用天天去,但每个月逢五逢十去坐一坐能听到不少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回她来的时候晏司楚正在院里练剑。英豪剑依旧没出鞘,剑鞘带着风声在院子里兜了半圈,收势的时候带起的风把石榴树上几片黄叶卷了下来。李芝兰靠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晏司楚回头看见她,收了剑:“有事?“ “没事不能来?“ 晏司楚没接话,把剑搁在石桌上。李芝兰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他:“你教我那两招,我回去练了。有一处转腕的时候总觉得不顺。“ “哪一招?“ “拂柳接截流那一式。“她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左手做掌右手做腕,转了一半自己停住了,“就是这里,一转手腕劲就散了。“ 晏司楚走近两步,右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腕关节:“转的时候手腕别主动使劲,腰先动,力从腰走上来,手腕只是过路的。“他说完退开半步,“你再试一次。“ 李芝兰照着做了一遍,转腕的动作果然顺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又练了两遍才收手。两人在石桌旁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李芝兰问他这两天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晏司楚说没有,李芝兰说没有消息就是还活着,再找呗。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这么办的事。 晏司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夕阳从院墙头上斜进来,照在石桌上那把没出鞘的英豪剑上。 李芝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了。明天给你带城西的胡饼,比东市的好吃。“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哥说让你明天去他书房一趟,好像又有新消息了。“ 晏司楚点了点头。李芝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奏。晏司楚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她坐过的地方,石凳上还有一点她袖口蹭落的桂花糕碎屑。 他把英豪剑拿起来掂了掂,收剑入鞘,转身往屋里走。 第52章 李氏兄妹【下】 这日午后,李厄在校场操练新募的三百士卒。晏司楚从廊下经过时被李厄瞧见了,这位徐州的大当家正攥着双鞭站在场中央,见他走来,鞭梢朝地上一指:“过来比划比划?“ 晏司楚笑了笑,左手握着英豪剑走下石阶。剑没出鞘。 校场上的人呼啦啦围过来半圈。李厄的双鞭动了,一出手就是实战的狠劲,鞭风压着沙土往晏司楚脚底下卷。晏司楚侧身避过第一鞭,连鞘剑往前一递,挑在第二鞭的鞭身中段,把力道卸偏了大半。两人在场中一进一退打了三十回合,李厄攻得猛,晏司楚防得稳,脚下始终没乱过。最后一招双鞭砸下来时晏司楚把内力灌入剑鞘硬顶了一记,金铁交击声震得场边士卒往后缩了半步,两人各退三步收手。 李厄喘着气把双鞭往地上一插,抬手拍晏司楚肩膀:“好小子,有两下子。“ 场边喝彩声这才敢放出来。晏司楚把英豪剑收了,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手手腕,跟着李厄走到场边石阶上坐着喝水。两个人都出了汗,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倒也痛快。 李厄把半碗水灌下去,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些年在外头跑,见过的人多。你觉得现在这几家,谁最有戏?“ 晏司楚想了想:“明王宫名正言顺,韩山童虽然不在了,但“明王“这两个字就是一面旗,天下信仰光明的人认这面旗。问题是少主失踪,刘福通一个人撑着,表面稳当,底下暗流多。“ “英明会呢?“ “郭子兴有魄力,手下也有能人。但地盘太窄,四面强敌压着,稍有不慎就出不来。“ 李厄听了没急着接话,放下碗自己顺着讲:“弥勒教徐寿辉信众最多,教义一传就是几十万人跟着走。但教权军权搅在一起,信众可以为你造反,未必能为你打仗。打天下容易,坐天下就难了。四方盟张士诚呢,占了江东钱粮之地,富得流油。可张士诚这个人眼界窄,盐商出身改不了的格局,偏安久了迟早要生出事来。“ 晏司楚转头看了他一眼:“李兄看事也透。“ “比你多吃了几年饭。“李厄笑了一声,又提起碗把剩下半口水喝了,正想说句什么,目光忽然越过晏司楚肩膀往廊下看去。 李芝兰跑过来的样子有点慌。裙摆沾了泥,步子迈得急,到了两人跟前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脸来。晏司楚看见她额角有汗,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上。 “哥。“她喘匀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很紧,“探子回报,脱脱亲率大军往徐州来了。“ 校场上的操练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三百士卒列着队站在太阳底下,没人出声。风还是那个风,但吹过来的时候晏司楚觉得后背凉了一下。脱脱,带的是元廷最能打仗的那支兵。 李厄把手里的碗搁在石阶上,站起来。他站在场边往那三百人队列里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看向晏司楚。 晏司楚也站了起来,左手握了握英豪剑,点了一下头。 李厄拍了拍他肩膀:“走,回去议事。“ 两人一前一后往正堂去,李芝兰跟在后头。她步子比来时稳多了,脸上那点慌张已经收了干净,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晏司楚侧头看了一眼,她正抿着嘴,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晏司楚脚步慢下来,等她走到跟前。 “探子还说什么了?“ 李芝兰抬头看他:“脱脱先锋已经快到了,大概还有几天路程。“ “城里的粮草够撑多久?“ “哥上个月刚囤了一批。“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忽然又说了句,“你……你要是不想蹚这趟浑水,现在走还来得及。“ 晏司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我蹚的浑水还少?“ 李芝兰嘴角动了动,没笑,垂下眼睛往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你别死了。“ 声音不大,像随口说的。晏司楚看着她的背影,她步子迈得稳当,腰上挂着一把短匕首,走路的时候匕首在裙摆边沿一晃一晃的。 前面李厄已经走到正堂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声:“磨蹭什么?“ 晏司楚收了心思跟上去。李芝兰先进的门,侧身站在门边等他过去,擦肩的时候晏司楚闻到一点香水的味道。她刚才跑得急,又出了一身汗,但那股香味还是压住了别的东西,干干净净的。 正堂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李厄坐在主位上摊开一张徐州城防图,图边压着一封信,封皮上没落款,里面写的是脱脱大军行进的路线和每日扎营的位置——李家的探子把军情摸得够细。 李厄等晏司楚站定才开口:“脱脱来的是快马轻骑,先头部队大概一千人,后队还在往南走的路上。他打的就是一个快,趁咱们没反应过来把城围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拱手道:“城主,城中守军满打满算四千出头,新募的这批还没练熟。“ “我知道。“李厄的手按在城防图上,从东门划到南门,“城墙能撑。问题在粮道——脱脱只要把北面官道一掐,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晏司楚看着图上标出来的几条路,插了一句:“城外还有没有别的路能通粮?“ 李厄看了他一眼:“有条水路过微山湖,走小船能绕到城南二十里的河湾码头。但那条水路窄,大船过不去,只能靠小船一点一点搬。“ “能搬就是路。“ 李厄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有想法?“ 晏司楚说暂时没有,只是先记着。他站在图前多看了几眼微山湖那一段的水道走向,把地形记住了才退后半步。李芝兰站在门边上没靠近,但晏司楚余光里看见她一直看着这边,看的是图,还是他的人,他没分太清。 议事散了之后人陆陆续续走出去。晏司楚站在堂上没急着动,又看了一遍桌上的城防图。身后有人走近,脚步轻,是李芝兰。 “你会留下来?“ 晏司楚转身看她。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指节攥得有点白。 “我说了,蹚的浑水不少这一趟。“ 李芝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晚上来吃饭,厨房炖了羊肉。“ 晏司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硬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好。“ 李芝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侧过脸说了一句:“脱脱这个人,我爹当年跟他打过交道——他打过的仗,从来不留活口。“ 说完她就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堂上那些桌椅板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晏司楚把英豪剑从左手换到右手,他抬头看了一眼李芝兰消失的方向。 脱脱不留活口,那他这条命就得自己攥紧一点。 他走出正堂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吹得校场上那面李字旗猎猎作响。远处有马蹄声传过来,急促而密集,像雨点砸在干透了的地面上。晏司楚在廊下站了站,把怀里那枚明王令按了一下,玄铁的凉意贴着胸口不动。他握紧英豪剑,沿着长廊往前院走去。 李芝兰站在长廊尽头等他,见他来了,转身推开了厨房的门,羊肉的香气从里头漫出来,热腾腾的,扑了他一脸。 第53章 一路向北 腾翊勒住马缰,停在岔路口。 左边那条官道往东,绕过徐州城再折向南,多走三天路程,但安全。右边那条直插东北,穿过一片低洼地就能望见徐州城墙,快是快,可脱脱的大军要是已经合围,一头撞上去就是送死。 他在马上坐了片刻,风吹起道旁的枯草,打着旋儿从马蹄边滚过去。 徐州。脱脱。 腾翊眯起眼,忽然想起一桩事。察罕桑多——那人是元朝的法王,武功高强,曾在瑞州城外跟弥勒教交过手,连彭莹玉师伯都说过“那个喇嘛武功修为高深莫测。”这次脱脱倾兵南下,察罕桑多会不会随军参战。 腾翊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 弥勒教的占卜诀,他学得不精,彭莹玉教他时说“生死关头才准,平时别瞎算“。现在算不算生死关头,他说不准,但岔路口站着,算一算不亏。 铜钱在掌心里掂了三下,往地上一掷。 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停了。两正一反。 腾翊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这个卦象在中平之间,走右边那条路既不像大凶也不像大吉,没有明确该不该去,倒是卦辞里那句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东南有光,其人如玉,遇之则安“。 徐州在东北,卦辞说东南,方向对不上。但“其人如玉“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晏司楚。那人笑起来文文静静的,可不就是如玉么。 腾翊把铜钱揣回怀里,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上了右边那条路。 管他脱脱还是察罕桑多,先去了再说。 马蹄翻飞,官道两旁的田埂上偶尔能看到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走。腾翊错马过去时有个老头冲他喊了一嗓子:“后生别往北去啦,元兵来啦!“他回头笑了一下,没停。 天黑透了才到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腾翊把马拴在庙前的枯树上,摸出干粮啃了两口,靠着墙根合眼睡了。累了一整天,身子一沾地眼皮就沉了下去。 然后他梦见了晏司楚。 梦里一片火红,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连刀剑上淌下来的东西都是红的。晏司楚穿着一身被撕破的衣裳站在一堆尸首中间,右手握着那把英豪剑——出鞘了,剑身上全是豁口。晏司楚背后护着一个人,看不清男女,只看见一片裙角。元兵的铁骑从三面压过来,箭雨铺天盖地,晏司楚把那个人往身后又挡了挡,然后一支箭穿过了他的左肩。 腾翊看见晏司楚晃了一下。 就晃了一下。 他猛地在梦里喊出声来,一嗓子把自己喊醒了。破庙里黑漆漆的,庙门半开着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一个模模糊糊的方框。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衣料黏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晏司楚。 他揉了揉脸,坐起来靠着墙,把呼吸一点点调匀。然后闭上眼,低声念起弥勒教的静心咒。 “心若不动,风又奈何。心若不动……“ 念了三遍,手指不再抖了。他睁开眼,月光里那方光框还在,框外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去,带起一阵翅膀的响动。 只是梦。 腾翊把步天棒从身侧摸过来握在手里,他指腹摩了棒身上的纹路,心里说:你他娘的最好别有事,老子快到了。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腾翊牵着马出了庙门。往东北望去,隐隐能看到地平线上有一片暗沉的轮廓。 那就是徐州。 与此同时,徐州城墙上。 李厄把最后一张弩机校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城垛下面站着两排弓弩手,每个人脸上都绷着。脱脱大军数日前过了黄河,前锋已经到了百里外。 晏司楚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捆箭矢,放到城垛边码好。英豪剑挂在腰间,剑鞘上落了灰,他没擦。 李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该走。“ 晏司楚没接这话,只说:“北面那段墙我让人又补了一层土。“ “你该带着芝芝走。“李厄把话又说了一遍,“我是城主,走不了。你不是。“ 晏司楚手顿了一下。 城外旷野的风吹过来,他衣角被掀起来又落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李大哥这话说了两遍。“ “说三遍你也该听。“ 晏司楚没应声,弯腰把箭矢一捆捆码齐。 城楼下传来脚步声,李芝兰提着食盒上来。她穿了件素色的衣裳,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细白的手腕。食盒搁在城垛上,盖子掀开,里面是三个粗面饼和一碗热汤。 “哥,司楚,吃点东西。“她把饼递过去,指尖碰到晏司楚的手背,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李厄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的棱角微微软了些。他向来疼这个妹妹,爹娘去得早,是他一手拉扯大的,这辈子硬骨头只肯对妹妹软三分。 “芝芝,“他咽完嘴里的东西,“你跟晏兄弟一起走。天亮之前,从南门走。“ 李芝兰看了一眼晏司楚。晏司楚没看她,正低头喝汤,汤碗挡住了半张脸。但她看见他端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哥。“李芝兰把声音压得很平,“我不走。“ “胡闹。“ “我没胡闹。“她抬头看着李厄,“哥你守城,晏公子也守城,我一个人跑什么?跑到哪去?元兵就快占了徐州,南边的路全是溃兵,我一个女人家走不出十里地。“ “司楚,“李厄的声音不高,但城楼上风大,他不得不咬着字吐出来,“如果城守不住,你带着芝芝走。“ 晏司楚抬起眼:“李大哥你呢。“ 李厄笑了。脸上那条旧刀疤被火光拉了一道深影,笑也看着苦。 “我走不了,也不能走。“李厄转头看着城外的黑暗,旷野上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元军破了城,就是屠城。我能跑,我这身板能杀出一条路跑掉。可我跑出去之后呢?徐州城一万多百姓,一个活着的都不会有。“ 晏司楚沉默着。 “我不能活着看见那个场面。“李厄把两只手撑在城垛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所以我要跟城一起。“ 他转过身来,看着晏司楚。 李厄对着晏司楚,头往下低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幅度,像是托付,又像是求。 “司楚。“他说,“帮我,帮我把元军打退。“ 晏司楚把手里的碗搁回食盒里,动作很稳。他站直了,腰间的英豪剑在火光里折出一道窄窄的亮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芝兰站在他身后半步,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就那么轻轻一拽,指尖攥住了又松开。晏司楚微微侧脸,两人的目光在火光里碰了一下,都没说什么。 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李芝兰的发梢吹到晏司楚肩上。这一次,他没动。李芝兰也没退。 李厄回头看了一眼城外,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传令。四门落锁。弩机上弦。“ 晏司楚站在原地,等李厄的脚步声下了城楼,才低头对李芝兰说了一句:“下去吧。城楼上风大。“ 李芝兰看着他,没动。 “你哥不会有事。“ “你也不会有事。“她说。 晏司楚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食盒盖子合上,提起来递还给她。 第54章 徐州之战【上】 至正十二年九月,脱脱率元军主力压到徐州城下。 前锋距城三十里扎营,夜里火光连成一片,映得半边天发红。 李厄紧闭四门,守军全压上城墙。晏司楚被分在东段协防,那位置正对着元军大帐旗杆,脱脱的帅旗隔空飘着,像一只伏着的鹰。 天没亮第一波攻势就来了。 号角刚响,箭雨便遮了日头,铺天盖地砸上城头。晏司楚把英豪剑往身前一横,剑身翻转一圈,三支飞箭被绞断跌落。紧接着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元兵咬着刀往上攀,喊杀声灌满了整面城墙。 李厄站在城头最高处,两把铁鞭抡圆了虎虎生风。第一个露头的元兵刚把脸探过垛口,他一鞭扫过去,人直接倒翻着栽下去,砸在梯子上连带着后面两个一起滚落。第三架云梯的元兵动作快,翻进垛口半截身子抽刀要砍,李厄旋身一鞭从天灵盖落下去,那人一声没吭,尸体挂着梯子一起翻出墙外。 晏司楚在东段接上了攻势。一架云梯搭得稳,五个人叠着往上爬。他单手撑住垛口跃上墙沿,英豪剑朝下斜劈,剑气削断了梯梁中段。上面三个人跟着断梯摔下去,底下两个被砸中肩膀惨叫着松了手,五个人叠成一堆摔在城根,再没爬起来。 一柄长枪从左侧垛口捅进来,枪尖戳向他腰肋。晏司楚侧身贴墙,枪头擦着衣服刺空,他顺手一把握住枪杆往回拽,连人带枪拽过垛口,那人胸口撞上城砖闷哼一声,晏司楚剑柄往他后脑一磕,人就不动了。 云梯又架上来三架。中间那架上得快,第一个翻进来的元兵举刀就劈,晏司楚抬剑架住,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人往后倒撞翻了后面爬上来的两个。他趁这间隙把英豪剑往上一撩,一道月牙状剑气贴着城墙扫出去,刚搭上垛口的一架新梯从中劈开,半截梯身带着嚎叫往下坠。 元军弓箭手往城头压了一轮齐射,晏司楚矮身避过,肩膀被流矢擦了道口子,皮肉翻开,他撕了半截袖子缠上去,站起来又往前走。 一个元兵翻过垛口,晏司楚剑光一闪,人还没站稳就被削了刀。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从左右同时翻进来,晏司楚退半步,剑走弧线划了半圈,左边那人捂着喉咙跪倒,右边那人大腿中剑瘫下垛口。从正面跃上来的第四个元兵举盾挡脸,晏司楚没劈盾,剑尖往下一压扎穿脚背,人惨叫一声扑倒,晏司楚抬脚踩住他后背拔剑,血溅在城砖上,溅得半面墙都是红的。 他拄着剑喘了两口,回头看了一眼侧面——李厄那边架了四架梯子,他一个人两鞭轮着抽,城垛底下堆的尸首越来越多。 元军两次冲上城头,两次被逼退。第三次架梯时天擦黑了,脱脱鸣金收兵。 李芝兰一天没坐下过。粮库里麻袋堆了半人高,她一会儿蹲一会儿站,耳朵竖着听城墙动静。喊杀声忽然停了反而更慌,她跑出去站在院门口踮脚往城头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黑烟翻过屋檐往南压过来。隔壁院子抬过去好几拨伤兵,血从担架缝滴了一路,她瞥了一眼赶紧别开脸,退回去蹲在地上抱膝盖,两手攥在胸前念叨着明尊,嘴唇动得飞快。 傍晚晏司楚被换下来休整。他沿着墙根走,肩上缠的那截袖子全浸透了,剑鞘磕在腿侧当当响。 李芝兰从门里蹿出来堵他,踮着脚看他肩膀。 “你伤着了?“ “别人的血。“晏司楚侧身。 她伸手要按,晏司楚退了半步挡开。 “真不是我的。“ 李芝兰看了他两眼,手心攥着的平安符递过去,叠成小三角的纸边被她指甲掐出印子。晏司楚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掌心,她手指缩了一下。 “我求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和我哥,都要给我活下来。“ 晏司楚把符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你哥站得稳。“他补了一句。 李芝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靠着门框站了两息,才开口:“你下来歇会儿也成……我烧了水。“ 晏司楚站着没动:“一会儿还得上去。“ “我知道。“她声音小了些,“就坐一下。“ 晏司楚把剑靠在门边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李芝兰端了碗水递过去,在他旁边蹲着,抱着膝盖没说话。灯笼光晃着,她侧脸的轮廓被风吹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水喝完他站起来,拎剑要走。她没起身,仰头看他:“明天我还是在这儿。“ 晏司楚嗯了一声,走远了。李芝兰还蹲在门槛旁边,看着他背影拐过墙角,才站起来把空碗端回屋里。 夜里城墙上风大。晏司楚回到东段,李厄从另一端走过来,双鞭上的碎肉没擦干净,在城垛根底下蹲下。 “今天打得不错。“他把铁鞭搁膝盖上蹭血。 晏司楚拿布擦剑脊,没应声。 李厄沉默了一会儿:“这次要是守住了,让你做二当家。“ 晏司楚手上没停:“当不当家的无所谓。“ 李厄偏头看他。 “重要的是徐州百姓。“晏司楚把剑翻了个面,“免遭涂炭。“ 李厄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沉了。他站起来把双鞭往地上一磕,铁碰城砖一声脆响。 晏司楚起身,横过剑柄。两件兵器在月光底下碰在一起,一声清鸣。两个人站城垛前面,一个持鞭一个握剑,身后是黑沉沉的旷野。 李厄朝城下扫了一眼。“明天脱脱该用巨石炮了。“ 晏司楚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天尽头的火光映在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首日徐州城防没破,但守军伤亡不轻。东段垛口被箭凿得千疮百孔,青石面上血泡了一整天,踩上去打滑。脱脱大营那边灯火彻夜未灭,后半夜有沉重的地面震动传过来——巨石炮在往阵前拖。 晏司楚坐在城垛根底下,从怀里摸出那道平安符看了一眼。符纸被他体温焐热了,边角软塌塌的。 他揣回去,握紧英豪剑,慢慢站起来走到垛口前。 第55章 徐州之战【中】 巨石落下时,地皮先动,声音才到。 晏司楚站在城头上,感觉脚下整面墙在往上升,又猛地一沉。石砖与石砖之间碾出火星,临近的城垛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整块歪出去,带着半截旗杆栽下城墙。第二块石头砸在南边五十步开外,碎石飞起来,打在旗甲上叮叮响。 李厄从马道上跑上来,脚底踩着碎砖差点滑倒。下去。他说,这墙撑不住。 晏司楚没动。第三块石头掠过城头上空,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落在内城方向,隔了两息才传来垮塌的闷响。 晏少侠。李厄喊了一声。 晏司楚转头看他。李厄脸上全是灰,眼白衬得格外亮,钢鞭还别在腰后,他伸手过来攥晏司楚的胳膊往楼梯口拽。晏司楚被他拽了两步,城墙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正面中了一石,脚下裂开一条缝从垛口直贯到墙根。 退守内城。晏司楚说。 李厄已经在下楼梯了,靴子踩在碎砖上一步滑出三尺,拿胳膊肘撑了一下墙才稳住。传令,外城守军后撤,退入城门内。他朝下面喊,嗓子劈了。几个传令兵从暗处窜出去,喊声沿城墙根传远。 晏司楚最后看了一眼城外。十架投石机一字排开,最大那架吊臂正在下坠,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从吊臂顶端脱出来,在空中越变越大。他转身下了城。 第四轮炮击的时候外城墙塌了。 晏司楚听见那声动静时正在月城门洞里安排弓箭手上墙,南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一整座山在慢慢翻身。月城门洞里的火把晃了一下,有灰从顶上簌簌落下来。 一个兵从南面跑进来,半边脸是红的。缺口开了。他扶着墙喘气,手指向南边,丈把宽,还在坍。 李厄从城楼方向赶过来,钢鞭已经握在手里,左手鞭上缠着的皮绳崩断了半截耷拉着。你带人封西街口。他经过晏司楚身边时说,晏司楚看见他肋下的甲片翘起来一块,边缘有血迹已经发黑。 你去哪儿? 缺口。李厄没停。 晏司楚追了两步拽住他胳膊。那地方堵不住。 李厄挣开他的手,右鞭抬起来朝南面指了一下。堵不住也得堵。你封西街,芝兰在粮库那边,你把她带出去。他说完就走了,靴子踩在满地的碎石上走得很快,背影在火把光里晃了一下拐进南街。 缺口处果然堵不住。 晏司楚安排完西街口的弓手赶过去时,南街已经全是人了——元兵从坍口灌进来,前面的踩着碎砖翻过废墟,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后背往下跳。徐州守军退了二十多丈,在一排屋脊后面架着盾列勉强顶着。李厄在最前面,双鞭抡出去带着破风声,一个骑兵刚冲进来被他拦腰一鞭扫下马,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第二个元兵补上来举刀劈,李厄左鞭架住刀,右鞭反手砸在那人面门上,钢鞭上的棱角嵌进去抽出来,血顺着铁面往下淌。 晏司楚拔出英豪剑挤进阵前。剑气扫出去逼退一圈人,他贴着李厄的后背站定,两个人背对背。 叫你封西街。李厄喘着说。 封完了。 李厄没再出声,双鞭又劈倒一个,那人的刀脱手飞出去戳在墙上弹了一下掉进泥里。 元兵越来越多。前面倒下去后面踩着尸体上来,地下的血和泥混在一起,脚踩上去滋滋响。晏司楚的剑左劈右削,剑刃上腻了一层血手滑,他换了双手握剑。余光里李厄左肋中了一刀,刀尖从甲片缝隙扎进去,李厄闷哼了一声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双鞭左右分劈,硬生生撕出一条血路。那个捅他的元兵被他左鞭钉在墙上,鞭梢的铁刺扎进喉咙,人挂着滑下去。 晏司楚听见李厄呼吸重了,带着痰音。 带芝兰走。李厄说。声音不大,晏司楚差点没听清。 晏司楚砍翻面前一个元兵往前挤,想靠回李厄身边。李厄转身用鞭背砸了他肩膀一下,力气小了,但方向是对的——朝他身后推了一把。 晏司楚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回头看见李厄已经转过身面向缺口方向了。七八个元兵围上来,钢鞭的影子在火把光里轮转。晏司楚咬了一下牙往西跑,越过屋脊,越过两条巷子,粮库的木门半开着。 李芝兰正往筐里装粮食,外面巷口的喊杀声已经很近了。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有几道灰印子,手停在半空。 晏司楚一把攥住她手腕。 我哥—— 院子外面有马,晏司楚解了缰绳翻身上去,伸手把李芝兰拽上来。她坐在他身后,腰背僵硬。晏司楚夹马腹冲出院门,南面街口已经有元兵的火把在晃,他拨转马头朝东,从粮库和民房之间的窄巷穿过去,巷子尽头是南门废墟。 南门已经没了。门板歪在地上,半边嵌进碎石堆,半边翘着,门轴处的铁件扭成麻花。晏司楚纵马从门板旁边挤过去,石堆硌着马蹄打了两个滑,他勒缰猛提,马前蹄扒住碎砖翻了过去。 冲出城门洞的一瞬间他回了头。 缺口方向火光冲天,李厄的影子在火光前面晃了一下。七八杆枪围着一个圈,中间那双钢鞭还在动,动作慢了,幅度小了。一杆枪从左边扎进他小腹,枪杆弯了一下又弹直,第二杆从右边扎进去,露出来的枪尖上挂着东西。第三杆从背后穿到前胸,枪尖从他左胸透出来。钢鞭从掌中脱落,左手那根先掉,砸在地上溅起泥水,右手那根跟着滑下去,落在血泥里弹了一下不动了。李厄整个人弯着腰往前栽,几杆枪同时撤出去,他面朝下扑进泥里。 哥—— 李芝兰的声音从他肩后面冲出来。晏司楚没回头,一把将她脸按回自己肩窝里。她的额头抵着他肩胛骨,呼吸急促,肩膀在抖。他夹紧马腹,马在夜色里跑起来,蹄声碎在碎石路上。身后的火把光和喊杀声被南门废墟挡住大半,只剩隐约的一层红晕贴在天边。 跑了约莫一刻钟,晏司楚感觉肩窝那块衣料洇湿了,贴着皮肤发凉。李芝兰没出声,只有很轻的抽气声,一下接一下,压着。她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后方有马蹄声追上来,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几十点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离着大概两里地。他加了加力夹马腹,马往前窜了一下,李芝兰往后仰了仰又贴回他背上。 抱紧。他说。 她两只胳膊从他腰两侧绕过来扣住。晏司楚弯下腰贴着马脖子,天很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还没有光。马蹄下的路从碎石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草坡,徐州城的轮廓在身后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只剩一片比夜色更暗的影子。 那几十点火把还在追。晏司楚没再回头。 第56章 徐州之战【下】 黄昏的徐州城南官道,一匹枣红马驮着两个人狂奔。 马蹄踏碎浮土,扑起来的烟尘在身后拖出去几丈远。李芝兰双臂环着晏司楚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料能觉出他心跳快得像擂鼓。马跑得急,鞍子颠得骨头疼,她不敢睁眼,只听见风声从两侧刮过去,后面追兵的呼喝声忽远忽近。 别回头。晏司楚的声音从前面闷闷地压过来。 李芝兰没动,但手指把他腰带的铜扣攥得更紧了。 奔出十余里,前方官道上忽然横出一队骑兵。旌旗展开,拦腰把路截断了。晏司楚猛勒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打了个旋还没站稳,左右两翼又有骑兵合上来。刀光晃在暮色里,十几匹马围成一个半圆,马鼻子喷出的白气扑到脸上。 晏司楚拔剑横在身前。 李芝兰从他肩侧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脸重新贴在他背上,眼睛闭起来。 元军阵中有人喝了一声,前排七八骑齐催马冲来。晏司楚剑尖抬起,还没等那铁蹄踏到近前,官道侧面的林道里冲出一个人。黑马,紫金棒,人骑在马上像一支箭射进包围圈。那根玄铁棒抡出去的第一下就扫翻了两骑,反手一棒又一骑连人带马栽倒在地,第三匹马惊了,驮着骑兵扭头撞进自家队伍里,阵脚登时乱了。 来人的马不停蹄直冲缺口,口中只简短地喝了一个字: 晏司楚认出他的声音,一夹马腹冲出去。枣红马从缺口挤过时他偏头看了一眼,腾翊已经拨转马头横在追兵和两人之间,步天棒往地上一顿,棒端磕在青石路面上,火星崩出来。元军前排两匹马被那气势惊得往后缩了半步。晏司楚拨马回身,两个人一左一右交错着往回杀,晏司楚剑走直线削翻了一个骑兵的肩膀,腾翊那棒抡圆了把后面追上来的又一匹连人带马撂倒。追兵被逼退了百余步,终于停住了。 腾翊用棒尾敲了一下马屁股,黑马窜进林道。晏司楚带马跟进去。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林子越来越密,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三个人在林间一块空地停下。枣红马喘得厉害,四腿微微打颤。晏司楚先下来,脚一落地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鞍子站直。李芝兰从另一侧滑下马背,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忽然她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回跑,嘴里含混喊着:我哥——我哥还在城里—— 晏司楚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很死。李芝兰挣了两下挣不开,整个人忽然软下去,脸埋进他胸口哭出来。那哭声闷在衣料里,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上来的。晏司楚那只手没松,另一只手抬了抬落在她肩上,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 腾翊翻身下马,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认出晏司楚,那张脸上多了一道伤痕,人瘦了一圈,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他没急着说话,等李芝兰的哭声低下去才走近。 晏司楚抬头看他,单手抱拳。腾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徐州城怎么样了? 晏司楚嘴角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李厄……战死了。城破了。 腾翊拳头握了一下又松开。他转头朝徐州方向望过去,天边那片火光暗橘色的,把林梢染成灰红,烟升得很高,散不开。他盯着看了很久,没说话。 李芝兰的哭声渐渐低下来,人还靠在晏司楚胸口没有动。晏司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腾翊。 这姑娘?腾翊下巴朝她抬了抬。 李厄的妹妹。 腾翊没再问。他解下腰间的皮水袋走过去蹲下,递到李芝兰面前。李芝兰慢慢抬起头,眼眶红肿,鼻尖通红,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她看了腾翊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水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腾翊蹲着没站起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哥是条好汉。 李芝兰手里的水袋歪了一下,几滴水洒在地上。她把水袋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袋沿上,又低下头去。 晏司楚把英豪剑插回鞘里,走到枣红马旁边蹲下查看马腿。腾翊站起来走到坡上,步天棒靠在肩头,又往徐州方向望了一眼。天色暗得快,远处的火光映在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晏司楚栓好马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从哪边来?晏司楚问。 南边。腾翊说,听说围城了,赶过来看看。到的时候晚了。 晏司楚没接话。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身后空地传来水袋盖子拧开又拧紧的声音,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李芝兰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树,双手捧着水袋小口地喝水,喝完了把盖子拧紧搁在膝上,望着头顶枝叶间漏下来的暗光,脸上的泪还没干透。 腾翊低声问:脱脱的人? 晏司楚说,城破之后追出来清剿溃兵。我带着她……骑一匹马跑出来的。 腾翊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 夜色从林梢压下来。两匹马拴在林子边上,枣红马缓过来了,偶尔喷一下鼻息。远处徐州方向那片火光映在天边熄不下去,像一大块烧红的铁搁在地平线上。 晏司楚走回李芝兰旁边坐下。腾翊也从坡上走下来,靠着另一棵树坐下来,步天棒横搁在膝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林子里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李芝兰偏过头靠在树干上闭了眼睛,水袋还抱在怀里。 晏司楚看着她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火光,也闭上了眼。 这个时候徐州城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城墙根。脱脱的帅帐设在北门外的土坡上,旗子被热风熏得猎猎作响。一个千户跪在帐前回禀,说城内的抵抗已经肃清,溃兵往南逃了,要不要继续追。 脱脱站在帐口望着城里冲天的火光,脸色被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追什么。城里的人都杀干净,房子烧光。徐州不降,以后各处都学着不降,这仗打起来就没完了。传令下去——屠城。 旁边的传令兵躬身退出去,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晃动了几下,接着徐州城里的哭喊声陡然高了,又陡然被热浪和浓烟吞没。 山林里很静。晏司楚靠在树干上,李芝兰的呼吸渐渐均匀了。腾翊坐在对面,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步天棒上的星纹。远处那片火光一直亮着,把半边天烧成暗橘色,两匹马在林子边上站成两团模糊的影子,偶尔动一下蹄子,又安静下来。 第57章 路在何方 夜色沉下来之后,林间空地里反而能看清人脸。徐州方向那片火光铺在天上,暗橘色的光亮把地面罩了一层浅晕,三个人各自靠着树干坐着,谁也没急着开口。 晏司楚把英豪剑横在膝上,低头拿拇指抹了一下剑身上的灰。腾翊坐在对面,步天棒靠在肩头,棒身的星纹在余光里偶尔闪一下。 隔了一顿饭的工夫,腾翊先开了口:我从瑞州动身往北走,一路向北找你。 晏司楚点了点头:我从汴梁往南走。打听到你可能在江淮那一带。 你从汴梁直接去的徐州? 绕了一段。晏司楚说,在路上碰见了徐达,他说徐州那边缺人手,介绍我过去。我在徐州待了不到一个月,脱脱的兵就到了。 腾翊没接话,把步天棒从肩头放下来横搁在腿上。两个人隔了几步对坐着,隔了一会儿晏司楚把右手伸出去攥成拳,腾翊看了一眼也伸手过来。两个拳头碰了一下,各自收回手点了下头。 李芝兰在旁边那棵树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个人蜷着。她没睡着,但一动不动缩在树根旁边,肩膀偶尔抽一下,已经不哭了。 腾翊收回拳头之后坐了半晌,问:往哪走? 晏司楚说:北边。韩林儿在北面,先找到他再说。 北面你能过得去?脱脱的兵沿途都是,徐州方圆几百里你还没出去就被兜回来了。 晏司楚没说话。 腾翊拍了一下膝上的步天棒:往南。先出了脱脱的地界,再想别的办法。 韩林儿在北。 你一个人往北找他,跟大海捞针一样。腾翊皱着眉头看过来,你连他在哪个州县都不知道,光知道一个名字一个方向,走一个月也是白走。 总比坐着等死强。晏司楚的声音不高,但也没让。 两个人对看了几息,腾翊没再说话。他低头拿拇指一根一根捋棒身上的星纹,棒身上沾了泥灰,捋过去指腹上留下一道黑印。晏司楚也偏开头去,看着林子外头的天光。 李芝兰那边忽然动了一下,她撑着树干坐了起来。头发散了大半边搭在脸上,眼睛还肿着,但人看着比傍晚的时候清醒了一些。她看看晏司楚又看看腾翊,声音还有点沙:你们在吵什么? 晏司楚说:往哪走。 李芝兰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想了想说:濠州。濠州离这儿不远,往东南方向走,两三天就到了。那边元军暂时打不过去,而且地方大人口杂,要打听什么人反而方便些。 腾翊抬起眼:濠州?那边好像是英明会的地盘,郭子兴这个人我一点都不摸底。 晏司楚忽然直了直腰:我有个认识的朋友在濠州城。人靠得住,收留我们几日应该没问题。 腾翊看着他:你跟他熟? 几个月前刚认识。他这个人讲义气。 李芝兰抱着膝盖接了话:我哥跟郭子兴也有交情。徐州还没被围的时候他跟我说过,说万一这边出了事,可以往濠州去。郭子兴请他喝过酒,说过这个话,让他放心。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腾翊低头想了想,最后把步天棒竖起来往地上一顿:那就濠州。 晏司楚点了一下头。 腾翊站起来去解黑马的缰绳。晏司楚也站起来走到枣红马旁边检查马肚带,重新紧了紧。李芝兰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脚落地时歪了一下,晏司楚伸手扶住她胳膊。 能骑马吗?晏司楚问。 李芝兰点了点头。 晏司楚先跨上马背,把手伸下来。李芝兰攥住他手腕借了把力坐上去了,这回她没像白天那样死死箍着他腰,两只手搭在他腰两侧抓着衣料,留了些空隙。晏司楚一抖缰绳,枣红马迈开步子往前走。腾翊骑上黑马跟到侧面,两匹马从林道里穿出来,上了旷野的路。 出了林子之后视线开阔了些。路不好认,远处那片火光把地面照得忽明忽暗,腾翊走在前面探路,晏司楚跟在后面五六步远,李芝兰缩在晏司楚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走了一阵路宽了些,腾翊放慢马速让黑马靠过来并排。 你那个姓朱的朋友,腾翊偏着头问,在郭子兴手下干什么的? 好像是个护法,火护法。晏司楚说,这人在哪都能混。 腾翊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路面上有个坑,晏司楚带了一下缰绳让枣红马绕过去。李芝兰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两只手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料。晏司楚偏过头:没事吧? 没事。李芝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脸侧着朝外。 晏司楚又走了一程,开口问:芝兰,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李芝兰过了一阵才开口:不知道。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过来。 晏司楚把缰绳换到左手,右臂向后稍微护了护:你哥哥临终前嘱咐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李芝兰搭在他腰侧的手指紧了紧。隔了一会儿她开口问:晏大哥,那你愿意吗? 晏司楚没回头,他勒着缰绳又绕过了一块石头,才说:朋友所托,当然义不容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边腾翊骑着黑马靠过来,偏头看了看两个人。夜色里看不太清他脸上什么表情,但话里带着点促狭的意思:司楚,那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晏司楚偏头看了腾翊一眼。腾翊嘴角勾了一下,又收回去。李芝兰在晏司楚身后忽然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憋不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音。她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晏司楚后背,肩膀微微抖着,这次不是哭。 腾翊收回目光催了一下马:赶路吧,天亮之前能到前面那个镇子就算赚了。 两匹马提速了。蹄声在夜路上密起来,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徐州方向草木烧焦的苦味。李芝兰把脸贴着晏司楚的脊背,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他脖子上。晏司楚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腾翊走在前面半匹马的位置,步天棒横在马鞍侧面,棒身上的星纹随着马背起伏偶尔闪一下。他骑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晏司楚坐得直,李芝兰缩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小片头顶,枣红马跟得紧,马鼻子几乎要碰上黑马的尾巴。 腾翊转回去继续看前面的路。 天边那片暗橘色已经从右侧挪到了身后,前方的天际暗得纯粹,但地平线尽头隐约有一线灰白,那是天亮还远,但方向对了。 三个人两匹马在旷野上走了大半夜,谁也没再说多余的话。马蹄声一路往东南方向沉下去,徐州城那片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干净,一直挂在天边,像一道合不拢的口子。 晏司楚骑在马上没回头。 李芝兰在他背后呼吸渐渐匀了,两只手松了些力气搭在他腰侧,人靠着他的背好像睡了过去。晏司楚放慢了一点马速让枣红马走得更稳,旁边腾翊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58章 前往濠州 枣红马驮着晏司楚和李芝兰走在前头,腾翊骑黑马跟在侧后方,保持着刚好能搭上话的距离。从昨夜林间出发算起,已经走了三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沿途零星能看见挑担的、赶驴的,都是往东南方向去。这些人看见两匹马三个带兵器的人,远远就避到路边去。腾翊把步天棒横挂在鞍侧用布裹了裹,晏司楚的英豪剑也收到了鞍袋里,剑柄露在外面总归惹眼。 路好走了一些,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马蹄踩上去声音脆了些。李芝兰坐在晏司楚身后,手搭在他腰侧,几天下来已经比刚逃出来那天稳当了不少,偶尔还会探出头往前看路。 腾翊催马靠上来,跟枣红马并行,偏过头看了晏司楚一眼:那东西还在你身上? 晏司楚点了点头,右手不自觉地往怀里贴了一下。 明王令?李芝兰探出半张脸问。 晏司楚没否认。腾翊把步天棒从鞍侧抽出来横搁在马鞍前,拇指摩着棒身上的一颗星纹:你带在身上倒是稳妥。这东西拿出来比一队人马都好使,拿出来也比一队人马都招祸。 晏司楚说:舅舅临走前交给我的。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听说决剑山庄那桩事了。三大派的人围上门去要东西,你一个人挡的。 李芝兰忽然坐直了一些,从晏司楚肩后探出半个身子:原来那个少年英雄就是你?她看着晏司楚的侧脸,我听人说过,决剑山庄出了个少年,一个人打退了三大派的高手,江湖上传了好些日子。没想到是你。 晏司楚被她说得偏了下头避开视线:没那么神。三大派的人也没真下死手,他们就是要个态度。他停了一下,再说,我舅舅把内力传了大半给我,要不然凭我自己那点功夫,撑不到第三回合。 腾翊哼了一声,脸上有一点笑纹:甭管传不传内力的,你能把那三拨人顶回去就是本事。你以前什么水平我又不是不知道,拿根棍子都抡不圆。 晏司楚了一声,没接这个茬。李芝兰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比前几天敞亮了些。 三个人又骑了一阵,路旁有一片庄稼地,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下齐膝的茬子立着。腾翊忽然收住了笑,叹了口气:明王大叔就这么没了,真是可惜。 晏司楚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隔了一会儿才说:舅舅走的时候让我把明王令收好。他说天下总有人能用得上。 腾翊点了点头没说话。蹄声在碎石路上哒哒地响,过了一阵晏司楚偏过头去看腾翊:瑞州那一仗,你师伯彭莹玉……听说也在那一战里走了。 腾翊的步天棒在手里转了一下,棒端朝下杵在马鞍前头的皮垫上,闷响了一声。他盯着前方的路说:被察罕桑多害死的。那人的功夫诡异莫测,我师伯本就受了内伤,挨了几回合没撑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一定得报这个仇。 李芝兰在晏司楚身后轻声说:韩山童和彭莹玉,一个白莲明王,一个弥勒教主。两个人都还没做成大事就没了。 她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接。马蹄声在官道上一声声地响,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路边庄稼茬子上的枯叶卷起来滚了几圈又落下。 李芝兰又开口,这回声音比刚才有力气一些:可你们两个还在啊。一个接了明王令,一个拿了步天棒。你们两个都是他们的传人。要推翻蒙元,要重建江山,不就得靠你们这样的人吗。 晏司楚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李芝兰脸上。她坐直了腰板,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表情认真。他转回去看了一眼腾翊。腾翊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腾翊忽然把步天棒举起来,棒身朝天,棒端的星纹在日头底下闪了一道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攻克大都,把蒙元旗子从城楼上扯下来。到时候光明重现,才算对得起我师伯。 晏司楚把右手从缰绳上松开,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胸前,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接明王令那天就说了,要继承舅舅的遗志。让这世道重新亮起来。 李芝兰在晏司楚身后轻轻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骑着马又走了一阵,日头又偏了一些,影子从马蹄底下拉长出去拖在路面上。路上遇到一支从濠州方向过来的商队,赶着几辆牛车往北去。晏司楚拦了一下打了个招呼,问前面还有多远到濠州。赶车的老头说走快些明儿天黑前能到城门。 谢过之后三人继续上路。腾翊把步天棒重新裹了布横挂回鞍侧,晏司楚也把英豪剑往鞍袋里又塞深了些。 路上李芝兰忽然问晏司楚:你舅舅是明王韩山童,那你表弟韩林儿……他是明王之子? 晏司楚点了点头:林儿比我小几岁,舅舅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所以我得找到他。 李芝兰若有所思地了一声。腾翊在旁边插了一句:找到了能怎样?天下人认明王令的多,但也有不认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晏司楚说:认不认的,先把人找到再说。 腾翊没再追问。 又走了大半日,天黑之后在路边一个废弃的草棚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接着赶路,路上换了两次马,枣红马和黑马都走得起劲,蹄子踏在碎石路上步点稳当。 到了第二天下午,路面渐渐宽了起来,官道两边的村落也密了。远远地,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城墙的轮廓,灰扑扑的一道横在天地之间,墙头上隐约能看到几面红色的旗子在风里展开。 李芝兰在晏司楚身后直起身来,手扶着他肩膀探出头往前看,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终于快到了。 腾翊催马赶到前面,眯着眼望了望那座城池,又望了望城头飘着的红巾战旗,回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勒了一下马,让枣红马稍微慢下来,跟黑马并排走。 三个人两匹马站在官道上,离濠州城门还有几里地,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几面红巾旗在暮色里猎猎地响着,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烟火和人畜的气味。 腾翊把步天棒从鞍侧解下来,裹着的布解开半截,露出棒身上一道星纹。他把棒扛在肩上,说了句:走吧,天黑前进去。 晏司楚应了一声。他感觉到身后李芝兰把手又搭回了他腰侧,这回搭得比前几日都自然,收了收手指在他衣料上攥了一下。 两匹马重新迈开步子,往濠州城的方向走去。城头上的红巾旗越来越近,旗面上绣的字在暮光里渐渐能看清了。 第59章 濠州相逢【一】 两匹马从官道那头走过来,马蹄声嗒嗒嗒地碎。枣红马走在中间,晏司楚牵着缰绳,李芝兰坐在他身后,腾翊的黑马跟在侧后方,步天棒横挂在鞍边,棒身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守门的士卒把花生壳一扔站起来,长枪横过来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三人几眼——衣服破了,靴子上全是泥,但腰间挂的剑和鞍侧那根铁棒都不是寻常物件。 晏司楚翻身下马,双手抱拳:在下晏司楚,与贵帮火护法朱无忌是好友,烦请通报一声。 守兵们互相看了看,没动。一个年轻士卒凑到为首那人耳边嘀咕了句什么,那人把枪稍微放低了一点,但没撤:朱护法的朋友?我没听他说过。你们打哪来的? 晏司楚正要答话,李芝兰从马背上往前探了探身,嗓音沙哑但咬字清晰:我是徐州城主李厄的妹妹。请速报郭帮主,就说李厄的家人来了。 守兵头子听到两个字,脸色猛地变了。他看了看李芝兰那张苍白但带着几分倔强的脸,又看了看晏司楚和腾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转头朝身后吼了一声:快!快去报! 一个年轻士卒撒腿跑向城中拴马桩,解了匹劣马翻上去,一夹马肚冲进了街巷,马蹄在石板路上磕出一连串脆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城中两骑快马朝着北门冲过来,一前一后。 朱无忌勒马的时候前蹄抬了一下,他翻身落地三步并两步走到晏司楚面前,一把攥住了他胳膊,另一拳轻轻捶在他肩头:司楚!果然是你! 他声音粗但鼻腔里明显堵了,话尾微微发颤。晏司楚伸手握住了他手腕,嘴角扯了扯:无忌兄,别来无恙。一别数月,想不到你我在此重逢。 朱无忌攥着他胳膊的手用了用力,嘴上却粗声道:快进城!别在外头站着。 另一边马秀英已经跳下马走到李芝兰跟前,两手攥住了她的手。李芝兰嘴唇抖了抖,叫了声秀英姐,眼眶就红了。马秀英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脸上有伤、嘴角干裂,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你可算来了……我都快担心死了。 李芝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了句:我哥他……声音断了。 马秀英手掌贴着她后脑勺拍了拍:来了就好。到了濠州就是到家了。 朱无忌引着三人往城里走,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宽巷,巷子尽头是座青砖大宅,门楣上挂了块英明神武的匾额,字迹是手写的,笔力遒劲。进大门经过两进院子到了正堂,堂门敞着,一个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的人坐在主位上正跟人说话,听见脚步声转过了头。 郭子兴起身迎了两步,脸上挂着笑:三位少年英雄远道而来,我英明会—— 朱无忌侧身靠近了些,声音不高:帮主,这位是明王韩山童的外甥、决剑山庄传人,晏司楚。 郭子兴的笑容凝在脸上。 朱无忌又偏了偏下巴:这位是弥勒天王徐寿辉的义子,腾翊。 郭子兴猛地直了腰,瞳孔里那点震动怎么也压不住。他撩袍向前迈了两步,拱手深深一揖:今日明王宫、弥勒教两位少侠同时驾临,真是令我英明会蓬荜生辉!失敬!失敬! 晏司楚回了一礼,腾翊抱拳点了个头。 郭子兴直起身来目光转向李芝兰,脸上的热络收了几分,换上了关切的神色:芝兰,你大哥怎么没同来? 厅里安静了一瞬。李芝兰站在马秀英身侧,双手垂着,指头绞住了衣摆边。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哥……他战死了。徐州城破,他力战不退,以身殉城。 郭子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朱无忌在旁边接了一句:脱脱攻破徐州之后下令屠城。满城百姓,无一幸存。 马秀英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元贼丧心病狂,此仇必报! 郭子兴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两只手撑在桌案边缘:怪我……怪我救援不及,才让李兄弟遭了毒手。 晏司楚往前半步拱了拱手:郭帮主不必自责。元军势大,非一方之力可挡。我们今日来此,也是想寻个立足之地,再图后计。 郭子兴点了点头,直起身招呼众人:先落座,落座说话。来人,上茶。 晚宴摆在正堂侧面的偏厅里,两张八仙桌拼成了一张长案,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郭子兴坐在主位,朱无忌和马秀英分坐两侧,郭叙爵坐在郭子兴下首,晏司楚、腾翊、李芝兰坐在对面。 酒过三巡,晏司楚端杯起身敬了郭子兴一杯,放下杯子随口问了句:郭帮主,恕晚辈冒昧。不知英明会今后作何打算? 郭子兴捋着胡须笑了笑,目光在晏司楚和腾翊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我英明会不图虚名,只为聚集天下英雄,共抗暴元,以待明主。他日若明主出,我必率众相随。 晏司楚端起酒杯:帮主胸怀,晚辈敬佩。他饮了半杯搁下。 郭子兴又给两个人添了酒,话头转了转:二位少侠年轻有为,不知今后有何打算?若暂时没有去处,不妨在濠州住下来。我英明会虽说庙小,但诸位住的、吃的、用的,绝不含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晏司楚笑着摇了下手:多谢帮主美意。只是我们还需寻回我表弟,此事刻不容缓。待寻得表弟之后,再来叨扰帮主。 腾翊也在旁边接了句:义父那边也还等着我回话。住怕是住不长,但歇几日脚是得歇的。 郭子兴笑容未减,举杯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住几日也是我濠州的福气。来来来,吃菜。 席间郭叙爵忽然端了碗站起来,嘴里嚼着半块肉咽下去,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朱无忌说:朱护法今日倒殷勤,亲自出城迎接,莫不是这些都是你招来的? 朱无忌端着碗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郭公子言重了。三位远道而来,我不过是尽了地主之谊。 晏司楚放下筷子看着郭叙爵,语气不急不缓:郭公子误会了。无忌兄古道热肠,待天下英雄皆如兄弟,此乃真豪杰之风,在下钦佩之至。 腾翊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大口,碗沿放下的时候目光平平扫过郭叙爵的脸:听闻郭公子弓马娴熟。改日若有闲暇,倒想讨教几招。 郭叙爵嘴角抽了一下,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悻悻笑了笑:好说,好说。坐回去没再说话了。 晚宴散后,三个人被安排到了郭府后面一座独立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廊下挂着两盏纸灯笼,风吹过来灯影晃了晃。 李芝兰被马秀英带去东屋安置了,朱无忌又领着晏司楚和腾翊认了西屋的门,交代了热水和替换衣裳的事才走。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屋里亮起来的灯光,没说什么,转身沿着巷子走了。 西屋里晏司楚把英豪剑靠在床头,腾翊把步天棒横搁在桌上,两个人各自脱了外袍,一个坐在床沿上揉膝盖,一个站在窗前望着院外的夜色。 院子里安静,风从柿子树叶间穿过去。过了好一会儿腾翊开口:郭子兴那个儿子不怎么样。 晏司楚了一声。 郭子兴本人倒是个老狐狸。腾翊转过身来靠着窗台,话里话外在留人。 看出来了。晏司楚揉了揉膝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留得住留不住再说。先住几天,看看濠州的底细。 门外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马秀英从东屋出来了,脚步声沿着廊子往院门方向去了。远处城中更鼓敲了两下,沉沉的,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已经发闷了。 晏司楚放下茶碗走到窗边站在腾翊旁边。两个人望着院墙外头顶那一片濠州的月色,暂时谁也没再开口。 第60章 濠州相逢【二】 天刚蒙蒙亮,郭子兴就把朱无忌叫到了书房。 今日你带晏、腾二位少侠在城里各处走走,郭子兴把茶盏盖掀开又合上,城防、军马、粮草,都带他们看看。该让人家知道咱们的底子。 朱无忌点头:帮主放心。 辰时,三个人上了城墙。濠州的城墙不算高,但垛口修得齐整,每隔二十步设一个箭楼,里面堆着成捆的箭矢。墙根底下红巾军在操练,队列分了几块,有的在练枪,有的在练刀,吆喝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朱无忌边走边指给他们看:北边那条河通淮水,南边大路直抵长江。粮草从水路走,快且便宜。城中常备红巾军三千七百人,马匹四百有余,粮草囤了足够一年吃的。 晏司楚站在垛口前往下看了一会儿:无忌兄治理有方。 腾翊没接这话,他望着远处,忽然开口:朱护法,濠州离徐州不过几百里路。当日徐州告急,英明会为何按兵不动? 朱无忌脸上的从容收了几分。他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腾少侠有所不知。郭帮主是有心发兵的,但内部掣肘太多。郭公子那头坚决反对出兵,说是不该为他人做嫁衣。帮主犹豫了三天,再想动身已经迟了。 腾翊没再追问,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城下的兵卒身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中午郭子兴在府里摆了家宴。菜比昨夜简朴了些,一碗红烧肉炖得烂熟,一锅老鸭汤冒着白气,旁边两碟青菜。这副做派明摆着是不摆排场,拿人当自己人待。 酒喝到一半,郭子兴搁了筷子,看着晏司楚和腾翊,语气诚恳:二位少侠,我郭子兴是个粗人,但识英雄、重英雄。你们一个是明王传人,一个是小天王,若肯留在濠州助我一臂之力——他转向晏司楚,晏少侠,我英明会副帮主之位,虚席以待。又转向腾翊,腾少侠,濠州一半兵马,交你操练。 晏司楚站起来抱拳:帮主厚爱,晚生铭记。只是我身负寻回表弟韩林儿的重任。若不能将明王之子寻回,我愧对舅舅在天之灵。此事未了,不敢谈功名。 腾翊也站起身:郭帮主,腾翊游历天下,为的是见识各路英雄。若就此落脚,恐负义父所托。 郭子兴脸上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但马上又笑起来摆手:无妨无妨。天下英雄各有其志。二位在濠州一日,便是我座上宾。 郭叙爵在旁边嗤了一声:爹,人家二位少侠志在天下,咱这小庙哪留得住大神? 腾翊眉头一挑。晏司楚已经举起了杯,语气平淡地接了过去:郭公子此言差矣。濠州虽小,英明会却藏龙卧虎。单是朱护法这般人物,已让我大开眼界。英雄何论庙大庙小? 郭叙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再接话。朱无忌在桌角默默喝了口酒,嘴角微微一扬,极快地压了下去。 黄昏时分朱无忌又邀二人上了城楼。 暮色铺在淮河上,水面被日光烧了一整天,这时候泛着一层暗红。三个人并排站在垛口之间,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衣袍吹得往后翻。 朱无忌先开了口:今日巡了半日城,二位觉得濠州如何? 晏司楚说:兵精粮足,民心可用。但只守不攻,终是困局。 腾翊接道:正是。元贼虽衰,但势还在。义军若各自为战,迟早被各个击破。 朱无忌望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二位目光如炬。实话说了吧,我常劝帮主联合四方主动出击,但帮主求稳求惯了,只愿待时而动。 晏司楚想了片刻:待时二字,若只是等,便是错过时机。一边积蓄一边创造时机,才是英雄所为。 朱无忌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晏司楚,目光灼灼:司楚此言正合我意。 腾翊把步天棒拄在地上,忽然问了一句:今日席间,我见郭公子对朱护法颇有些微词? 朱无忌淡然笑了笑:公子年少气盛,不碍事。 腾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朱护法胸襟广阔,腾翊佩服。但有人挡了路,终究是要搬开的。 朱无忌不动声色,把目光重新投向河面上那片暗红:路是人走的,也是人铺的。 三个人在城楼上站了一阵,谁也没再说话。残阳最后沉进淮河的时候,天地间只剩暮色和三道剪影。 夜饭过后,晏司楚和腾翊回了别院厢房。腾翊关上门,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觉着朱无忌此人如何? 晏司楚把英豪剑横在膝上,拿了块布慢慢擦剑身:胸有丘壑,心思深沉。他表面上只是个火护法,实则操持了英明会半数事务。今日巡城你没注意?那些军士见了他,都肃然行礼。 腾翊点了点头:我也看见了。郭子兴那个儿子,草包一个。朱无忌若想取而代之…… 晏司楚抬眼看他:腾兄想说什么? 腾翊走到桌边坐下:我看此人,非郭子兴父子能压得住。有朝一日,必当超越郭子兴,甚至取而代之。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我也有同感。但此人目前志向不明,尚在蛰伏。究竟是想做张良,还是想做刘邦,得看他日后的选择。 腾翊靠在椅背上,目光和晏司楚对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但彼此眼中那份判断已经对上了。 屋外起了风,柿子树上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东屋李芝兰那边已经熄了灯,整个别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腾翊站起来把步天棒靠在墙角,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睡吧。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事等着。 晏司楚把剑插回鞘中搁在床头,吹了灯躺下去。黑暗中他听见腾翊翻了个身,又听见屋顶上有什么东西被风刮过去滚了两圈,最后什么都安静下来了。 第61章 濠州相逢【三】 秋蝉的声音从窗外灌进来,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耳朵发闷。晏司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腾翊在屋里来回走,李芝兰坐在床沿,两只手搁在膝上。 李芝兰先开了口:这几天我在濠州走了一圈。城中安稳,百姓虽然不富,但能吃饱。外面到处在打仗,徐州、颍州、汝宁到处死人。不如就留在濠州,等天下平定再说。 腾翊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你哥的仇你不报了?徐州城几万百姓的血白流了? 李芝兰脸色白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不是不报仇。我只是想先活下来。 腾翊又走了起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去找郭子兴,说服他出兵。夺回徐州,一来给你哥和徐州百姓报仇,二来拿下徐州进可攻退可守,是个起兵的好地方。 晏司楚在窗边开口:收复徐州要多少人,多少粮草,多少后勤。拿下来之后元廷反扑,能不能守住。郭子兴愿不愿意赌。他说话时没看腾翊,手指搭在窗沿上敲了两下,这些都是问题。 腾翊站住了,转过头:那你有什么高见?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窗前:当务之急是找到韩林儿。舅舅当年在颍州起事,天下景从。明王宫现在群龙无首,刘福通一个人顶不住。只有找到林儿才能凝聚旧部,整合义军的力量—— 李芝兰忽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们说来说去都是你们的大事。我不管什么明王宫弥勒教,我只知道我在濠州有秀英姐,有安稳日子过。我哪都不去。除非英明会有一天打进大都。 晏司楚和腾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同一副神色。 腾翊叹了口气:芝兰,我们不是要丢下你…… 李芝兰把脸转向了墙壁,不说话了。秋蝉还在外头叫着,一屋子三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马秀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三位,饭好了。今天我亲自下厨,快来尝尝。 饭厅不大,一张方桌,五菜一汤摆在当中。红烧萝卜、炒青菜、一碟咸鱼、一碗炖蛋、一盘腊肉炒豆干,汤是冬瓜汤,清汤寡水但热气腾腾的。朱无忌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四人落座。李芝兰挨着马秀英坐,晏司楚坐在朱无忌对面,腾翊坐在晏司楚旁边。 筷子动起来之后晏司楚留意到一件事——朱无忌夹菜的时候目光总往马秀英那边飘。马秀英伸手够汤碗,朱无忌就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在桌沿上搭了一下。马秀英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往朱无忌碗里夹了一筷子腊肉。 晏司楚看了腾翊一眼,腾翊正端着碗扒饭,眼神从碗沿上方扫过来,两个人目光一碰,腾翊的眉毛挑了一下。 吃完饭晏司楚站起来伸了个腰: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去园中走走。 腾翊把碗一放:走走走,饭后消食。 李芝兰被马秀英拉着出了门,两个人在前面走着,李芝兰胳膊挽着马秀英的,凑近了低声说什么。晏司楚和腾翊跟在几步后面,朱无忌走在最后头。 后花园不大,几棵桂花树种在墙边,花正开着,气味浓得发甜。晏司楚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朱无忌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前面马秀英的背影上,步子迈得慢,整个人像被什么拽住了。 晏司楚放慢步子等朱无忌跟上来,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无忌兄,你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朱无忌愣了一下跟上来。晏司楚压低声音:你盯着马姑娘做什么? 朱无忌脸色一下子红了些,耳根都透着颜色,喉结动了动:没……没什么。 腾翊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低声笑了一句:我要是你我就告诉她。憋着算什么英雄。 朱无忌脚步顿了一下,牙关紧了紧,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可……郭公子他…… 晏司楚正了正神色:那就要看是郭公子的脸色重要,还是你的心上人重要。 朱无忌站在桂花树荫里没动。过了几息忽然转过身,大步朝前面走去。 马秀英和李芝兰正站在一棵桂花树底下说话,朱无忌走过去站在马秀英面前,清了清嗓子:秀英,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李芝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马秀英一眼,笑了一下快步走开了。 桂花树底下只剩下两个人。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马秀英的侧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手指绞着衣角没抬头。 朱无忌说:秀英,我在濠州这些年见了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只有你让我觉得,这乱世里还有一处安稳。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低,我想和你看濠州的日出日落,想和你一起等天下太平。你愿意吗? 马秀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垂着头,半天没说话。月光把她的耳尖照得发亮,那抹红顺着耳廓一直漫到脸颊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无忌,我的心意你也该明白。可郭公子他……一直在跟义父讨要我。义父虽然没答应,也没明确回绝。我怕连累你。 朱无忌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腕,半空中停了一下还是落了下去,只捏住了她袖口的一截布料:我不怕连累。我怕你不敢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秀英抬起头来看他,眼眶里有亮光,但没掉下来:我等你。可你要答应我,在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之前,我们只能先这样。 朱无忌的手从她袖口移到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好。我等你,你也等我。 晏司楚和腾翊站在远处的回廊下面,两个人靠着柱子没出声。腾翊把双臂抱在胸前低声说了句:成了。晏司楚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当晚郭子兴又差人来请,说在偏厅备了茶,邀两位少侠过去坐坐。晏司楚和腾翊到了偏厅,郭子兴果然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壶热水正冒着白气。 郭子兴亲手斟了两杯茶推过来:我比你们年长几十岁,见过元廷的威风,也见过义军的起落。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容易走弯路。留在濠州,有我给你们兜着,比你们自己闯荡稳妥十倍。 晏司楚端了茶盏抿了一口:帮主厚爱,司楚明白。但舅舅临死前把林儿托付给我,我若贪图安稳,将来没脸去见明王宫的兄弟。 腾翊也抱了一下拳:帮主,我的命是义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让我游历天下,我若半途停下,便是辜负了他的期许。 郭子兴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郭叙爵忽然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戳向朱无忌:都是你!成天引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吃我英明会的米喝我英明会的水,到头来一个也留不下!我看你根本就是吃里扒外!是不是和明王宫弥勒教早有勾结,回来挖我英明会的墙角? 偏厅里一下静了。 郭子兴脸色铁青:叙爵!住口! 郭叙爵不依不饶:爹!你被这人蒙蔽了!他每日四处结交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哪天就把你这帮主之位—— 够了! 晏司楚霍然起身,腰侧的英豪剑在鞘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转向郭叙爵:郭公子,我敬你是帮主之子,但今日这话辱我二人太甚。我在濠州这些日子受帮主厚待,铭记于心。若因我二人去留就让无忌兄背上吃里扒外的罪名,那这罪名我晏司楚来担。 腾翊也缓缓站起来,伸手把靠在桌边的步天棒拿起来往地上一顿,棒尾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整张茶案震得晃了一下:郭公子,这话传出去,天下英雄如何看待英明会?你是替你爹招揽人才,还是替你爹赶人? 郭叙爵面色涨紫,嘴唇张合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朱无忌这时候才站起来,朝郭子兴拱了拱手:帮主,无忌自问行事无愧于心。今日之事若帮主觉得无忌有失,无忌愿辞去护法之位以证清白。 郭子兴一掌拍在茶案上,茶水溅出来淌了半张桌面:都给我住口!叙爵你再多嘴就给我滚出去!无忌,你是我的火护法,谁也不能动摇。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转向晏司楚和腾翊,勉强挤出个笑容来:二位少侠见笑了,小儿无状。 晏司楚和腾翊对视一眼,重新坐了下来。腾翊把步天棒靠回桌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晏司楚没喝茶,只是把杯盖揭开又合上,瓷盖碰着杯沿响了一声。 郭叙爵已经不在偏厅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朱无忌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腰背挺着,手垂在身侧。 郭子兴重新提起茶壶给三个人的杯里续了热水,笑着说喝茶喝茶。 第62章 濠州相逢【四】 深秋的濠州天高云淡,主街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朱无忌一大早来敲别院的门,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开口就说:今日天气好,出城走走。 晏司楚正在院里活动胳膊,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确实好,蓝得透底,南边的远山轮廓清清楚楚。他甩了甩手腕:行,我去叫他们。 腾翊已经拎着步天棒从西屋出来了,棒子靠在门框上。李芝兰从东屋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散着还没梳,听马秀英在屋里说了句什么,她又缩回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五个人出了南门。朱无忌领头走在前面,晏司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步子差不多大,并排走得齐。腾翊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步天棒扛在肩上,不时回头招呼马秀英和李芝兰走快点。 城外的田野开阔起来,稻谷黄了大半,风从田垄上刮过来带着谷穗的涩味。远山衬在天际线上一道深黛色的弧,顶上飘着几片薄云。 晏司楚和朱无忌聊起了拳脚。晏司楚说:你那个龙虎般若掌,跟谁学的? 家师传的。朱无忌比划了一下起手式,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两招。 晏司楚笑了:少来,我的厉烈剑法还没练到家。 腾翊从后面跟上来挤进两人中间,偏过头对朱无忌说:北边你熟不熟?地形怎么样?脱脱的大军扎营在城南还是城北? 朱无忌想了想:围城的时候应该是四面合围,主力在城南。那边地势开阔适合骑兵,脱脱的蒙古铁骑多半扎在南边。 腾翊点了下头,攥了攥拳头:迟早有一天,我要把脱脱的人头挂在徐州城楼上。 朱无忌看了他一眼,认真说:我记下了,到时候助你一臂之力。 后面马秀英和李芝兰挽着手臂走,两个人凑着头说悄悄话,偶尔笑出声。路边一丛野菊开得正盛,紫白色的花瓣挤着堆。李芝兰指了一下:秀英姐,这个能编花环。 小时候教过你的,还没忘?马秀英弯腰挑了几枝长的掐下来,手指翻了几下,一小段花枝就缠成了圈。李芝兰接过去戴在自己手腕上,又掐了一捧黄的攥在手里。 到了溪边,腾翊第一个脱了靴子挽起裤脚踩进水里。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溪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他回头朝岸上喊:司楚,你敢下来不敢? 晏司楚站在岸上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话音没落他已经脱了靴子踩下去了。朱无忌在岸上摇头说了句你们两个啊……,腾翊已经一把水泼过来,朱无忌半边袖子湿透了。他愣了一下,笑骂了一句,也脱了靴子下了水。 三个男人在溪水里互相泼水,水花溅得老高。晏司楚躲闪的时候踩滑了一块石头,腾翊伸手拽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往后倒进水里,湿了半身。朱无忌趁势往两人头顶上泼了一大捧。 岸上李芝兰和马秀英笑得前仰后合。李芝兰笑得蹲下去捂着肚子,马秀英扶着树干笑出了声,声音传出去老远。 五个人湿淋淋地上了岸,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走了一阵路边有一座长亭,四根柱子撑着灰瓦顶,亭子里有条石凳。朱无忌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陶壶:早备好的,今日高兴,来两口。 每人分了一只粗瓷碗,朱无忌倒了一圈。酒是濠州本地酿的米酒,泛着淡黄色,入口甜,后劲不小。五个人坐在亭子里就着干粮喝酒。秋风从亭子穿堂而过,带着田野里的稻谷香。 腾翊喝了两碗,脸上泛了些红色,眼神却比平时亮。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望着亭外那条延伸往北的土路:说真的,我这些天一直想。等找到了韩林儿,咱们得干一票大的。不能光躲,也不能光等。我腾翊这辈子,要么不出头,要出头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晏司楚端着碗看他:所以你想打徐州,不光是报仇? 报仇是初心,但不全是。腾翊转头看他,徐州是南北要冲。拿下徐州,北可攻大都,南可扼江淮。到时候就算我义父那边靠不住,我们自己也是一方势力。 晏司楚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壶给腾翊添了一碗:行。我找到韩林儿之后,陪你打天下。 腾翊眼睛亮了: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腾翊大笑起来,一掌拍在晏司楚肩头:那好。平定天下之后,你支持我义父当皇帝吗? 晏司楚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他端起酒碗跟腾翊碰了一下:先打下再说吧。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两个人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碗底磕在石凳上,响声清脆。 朱无忌在旁边端着碗一直没插嘴,这时候才开口:到时候你们真打徐州,我第一个响应。他顿了一下,笑起来,不过前提是你们得先活着找到韩林儿。 晏司楚和腾翊同时笑骂:乌鸦嘴。 李芝兰在旁边也笑了,拿碗跟马秀英碰了一下:不管他们打不打天下,秀英姐,我得好好敬你一碗。 马秀英笑着跟她碰了碗。 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田埂上。经过一段坡路的时候马秀英脚底踩滑了一块碎石,身子往一侧歪了一下。朱无忌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胳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秀英脸一红:没事。 朱无忌没松手:我扶着你走。 马秀英低头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再挣开。 晏司楚和腾翊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李芝兰跟在马秀英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悄悄朝她挤了挤眼睛。马秀英把目光别开了,但红晕从耳根一直漫到脖子根。 朱无忌扶着马秀英慢慢走在最后面,步子放得很缓。他低了低头说:秀英,不管叙爵那边如何,我会一直在濠州等你。 马秀英眼眶热了一下,轻轻了一声。 回到郭府别院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柿子树的影子斜在青砖地上。 晏司楚先开口:暂时还没打听到林儿表弟的确切消息。贸然北上反而容易出事,先在濠州住着,等时机到了再说。 腾翊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而且我想跟朱无忌再聊聊,这人靠谱。 李芝兰靠在门框上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可不想再跑了。 腾翊伸手去拿桌上茶壶,倒了一杯灌下去,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晏司楚:你刚才在亭子里说的话算数? 哪句? 陪我打天下那句。 晏司楚靠在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算数。但你也得记住——先找到韩林儿,这是第一步。 腾翊伸出拳头来。晏司楚看了一眼也伸出拳头碰了一下。 李芝兰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们两个: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在亭子里喝了酒就定了什么盟约? 没盟约,腾翊说,就碰了两碗酒。 李芝兰了一声站起来回屋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反正我不管你们打什么天下,我先去洗把脸,身上全是溪水味。 院子里安静下来。晏司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柿子树,红透了的柿子吊在枝头上晃晃悠悠,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腾翊把步天棒靠在椅子旁边,闭着眼晒了会儿已经没什么热度的夕阳,忽然开口:明天我还想跟朱无忌去城外转转,看看濠州北面的地形。 晏司楚了一声:去吧。我去城里找找有没有南边来的商队,兴许能听到些消息。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柿子树叶子的声音。濠州的深秋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暂时也没什么别处好去。 第63章 两情相悦 濠州城的集市挤着不少人,卖菜的占了两边道,买菜的女人提着篮子来回挤。马秀英穿了件素白衣裙从人群中穿过去,在一个瓷器摊前停下,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看了看。 呦,秀英妹妹,巧啊。 马秀英眉头微动,放下瓶子转身。郭叙爵摇着折扇从人群里闪出来,锦袍绸缎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郭少爷。马秀英欠身。 郭叙爵凑前一步:叫什么少爷,叫我叙爵哥就行。这是要回去?我送你。 不劳烦。 马秀英侧身要走,郭叙爵横了一步拦住,折扇一合往她手上碰:别急着走,我爹是帮主,咱们—— 郭少爷,请自重。 马秀英退了一步,声音不高但脸沉下来了。郭叙爵嘴角抽了一下,折扇在掌心拍了两下:自重?在这濠州城我用得着跟谁自重?秀英,我对你的心意你—— 他说着就伸手去拉她胳膊。 手还没碰到,旁边伸过一只手攥住了他腕子。郭叙爵扭头,腾翊站在两步外,手伸得笔直扣在他手腕上,脸上没表情。 你—— 腾翊松了手。郭叙爵踉了一下才站稳,折扇掉在地上沾了泥。 腾翊?郭叙爵认出了他,脸涨红了,你算哪根葱—— 郭少爷。另一道声音从郭叙爵身后响起来。朱无忌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大庭广众之下,别让帮主脸上不好看。 郭叙爵回头看朱无忌,又转回来看腾翊。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腾翊抱着胳膊站在前面不动,朱无忌站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也没往前凑,但两个人的站位把马秀英完全隔在了侧面。 郭叙爵弯腰捡起折扇拍了拍泥,你们有本事。他盯着腾翊看了一眼又盯着朱无忌看了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人群散了。马秀英朝腾翊点了点头:腾翊,多谢。又转向朱无忌:朱护法。 腾翊看了朱无忌一眼,又看了看马秀英,忽然开口:朱无忌,你送人家回去。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快,没给朱无忌留说话的工夫。 朱无忌张了一下嘴又闭上,转头朝马秀英抬了抬手:马姑娘,我送你。 两个人并排往总坛方向走。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到了总坛门口马秀英停了步:朱护法,改日得空的话,想跟你请教些经文上的事。有些地方读不太通。 朱无忌站住了: 过了两天,朱无忌下午路过偏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他探头看了一眼,马秀英坐在蒲团上翻经卷,对面坐着晏司楚,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搁着两卷摊开的手抄本。 正好你来了。晏司楚抬头招呼他,马姑娘问光明教义的事,我一个人说不清。 朱无忌走进去,在马秀英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马秀英把经卷往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这上面写光明自天降,黑暗由地生,说二者截然对立。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元廷暴虐固然是黑暗,可蒙古人也是生民百姓,难道他们是天生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暗? 朱无忌想了想:我早年读过些佛经。佛家讲缘起性空,光明和黑暗互为条件而存在。没有黑夜就没有白昼,烦恼和菩提说到底也是同一回事。黑暗或许不是要彻底消灭的东西,它是让光明显现出来的。 马秀英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元廷暴虐之所以是黑暗,是因为它让人向往光明? 朱无忌点了下头:教义说驱逐黑暗,我琢磨着,不光是对外打元兵的事。对内也要让人心里头亮堂。心若明,外邪才侵不进来。信众不光在反抗压迫,也在修自己的心。 马秀英把经卷合上又打开,翻了另一页:那我换个问法。英明会打着光明的旗号,到底是要等光明从天上掉下来,还是自己去造? 朱无忌刚要开口,晏司楚插了话:舅舅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深。他说打不平才能见日月。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经卷上,不平还在,光就不会自己来。等是等不来的。 马秀英看着他:晏公子的意思是—— 我舅舅当年在颍州起事,跟人说明王出世光明降临。但你要问他心里怎么想的,他是要先让老百姓吃上饭。百姓有饭吃,谁愿意跟着元廷走?光明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晏司楚顿了一下,所以教义里头迎接光明这话得改改。不是等,是去造。 朱无忌在旁边点了下头,没说话。 马秀英低头想了一阵,把经卷合上搁在案上:晏公子说的打不平才能见日月,我记下了。朱护法说的心若明外邪不侵,我也记下了。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走,其实不冲突。 晏司楚笑了笑:当然不冲突。心里头亮堂,才知道往哪打。打完了心里头不亮堂,打下来也是白打。 马秀英抬头看了朱无忌一眼。朱无忌正看着她,见她抬眼便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案角那卷经书的封皮上。 马秀英说:朱护法上回说,教义的真意是光明而不光是。这话我琢磨了两天,越想越对。英明会打了这么多年,要是只靠杀元兵过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还得让跟咱们的人知道为什么打,打完想过什么日子。朱无忌转回目光:马姑娘能这么想,说明悟性比大多数人强。 马秀英笑了笑:不敢说悟性,就是天天翻经卷翻出来的。教义上的字都认得,但意思钻不进去,朱护法那几句佛理倒是把那堵墙凿了个洞。 晏司楚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胛:得,你们聊着,我去找腾翊。他说今天去城西看马场,到现在没回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无忌兄,下回说这些记得弄壶茶来。 朱无忌摆了摆手:知道了。 晏司楚走了之后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马秀英把经卷收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朱无忌也站了起来。 朱护法,马秀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今天说的那句心若明外邪不侵,我总觉得不止是说教义。 朱无忌看着她没接话。 马秀英又说:我从小在郭府长大,见惯了争来抢去的东西。郭少爷待人接物的做派,我看了这些年也看惯了。倒是你跟晏公子他们—— 她话说了一半停住了,抱着经卷的手指紧了紧:算了,不说这个。改日有疑难再来请教。她转身出了门,步子迈得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朱无忌还站在偏殿门廊下,日头从他身后照过去,他整个人被光勾了个轮廓。 马秀英转回头,步子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朱无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校场方向去。 偏殿外那棵老槐树后面,郭叙爵慢慢从树荫里走出来。他今天本来是来给马秀英送一匣点心的,走到偏殿外头就听见里头说笑的声音。晏司楚的声音他认得,朱无忌的声音他也认得,马秀英笑声不多但有两回他听得分明,跟他说话时那种客气疏远的调子完全不同。 郭叙爵把手里那匣点心举起来看了两眼,转身走到墙根下,狠狠掼在砖地上。点心匣子磕散了,几块桂花糕滚出来沾了一身灰。 他在墙根下站了好一会儿,盯着地上那几块碎了糕看了半天,最后一脚踢开,走了。 第64章 喜结连理 暮色从濠州城墙那边压过来,总坛后院的槐树底下,马秀英一个人站着,望着西边天光出神。 郭叙爵疾步走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锦袍下摆沾了些草屑。秀英妹子!可让我好找——他凑上来把花往前递,城外采的,整个濠州除了你谁还配得上—— 马秀英侧了步:郭公子,花就不必了。 郭叙爵像没听见,又迫近一步压低声音:秀英,你该明白我的心意。城里上下只有我最懂你。你跟了我,日后我爹的基业不都是—— 郭公子请自重。马秀英退了一步,语气冷了,城中事务不是拿来讨价还价的。 郭叙爵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就要抓她手腕。手还没碰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朱无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几丈外,一身青布劲装,像是刚从校场回来,手里还拎着半卷文书。 朱无忌朝马秀英点头致意,然后转向郭叙爵:郭公子,帮主正在议事厅找你,粮草上的事要你过去一趟。 郭叙爵手僵在半空,转向朱无忌时眼里带火:朱无忌!怎么哪儿都有你?我和秀英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属下只是传达帮主之命。朱无忌语气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郭叙爵嗤了一声,把野花甩在地上,花瓣溅开:君子?你一个投奔没多久的新人配跟我谈君子?别以为我爹赏识你封你个火护法就真能跟我平起平坐—— 他越说声越高,转向马秀英时几乎是吼的:马秀英!我今天把话搁这儿,我郭叙爵看上你了,你从不从都由不得你! 马秀英眼神一凛还没开口,朱无忌上前半步挡在了她前面。他侧过头看了马秀英一眼,声音不高:秀英姑娘,朱某心仪你已久。 这话一出郭叙爵愣住,马秀英也愕然抬头。朱无忌耳根发红,但人站得直,手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 郭叙爵反应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朱无忌鼻尖:朱无忌你竟敢跟我抢—— 马秀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与朱无忌并肩:郭公子,多谢厚爱。但我马秀英,心属朱无忌。 郭叙爵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地上被他踩烂的花瓣,又抬头看看朱无忌那张不卑不亢的脸,狠狠一脚踢开脚边碎石,红着眼圈吼了一声:朱无忌!我讨厌你!然后冲进了暮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马秀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了朱无忌一眼。朱无忌也转头看她,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马秀英垂下眼没说话。 无忌兄,马姑娘。 院门拐角处走出两个人。晏司楚走在前面,腾翊跟在后面,两个人像是从头到尾都在边上看着没出声。 晏司楚走到朱无忌面前,看了一眼他和马秀英并肩站着的位置,嘴角动了一下:我跟腾翊刚才去找帮主说了件事。 朱无忌看着他。 我们说,晏司楚顿了一下,无忌兄是个人才,为人处事处处拿捏得当,英明会上下都服气。马姑娘也是帮主一手带大的,两个人脾性相投,要是能凑成一对,英明会往后更稳当。 腾翊在旁边点了下头:我说的是,帮主你那个儿子指望不上。你得往后看。 朱无忌和马秀英同时愣住。朱无忌刚想开口,院门拐角传来一声温和的轻咳。郭子兴缓步走出来,须发微白,目光在朱无忌和马秀英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晏司楚和腾翊身上。 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跑我书房来说这半天。郭子兴捋着胡须笑了笑,转向朱无忌,无忌,你今年二十几了? 朱无忌一怔:二十五了。 郭子兴又看向马秀英,目光带着长辈的慈色:秀英也到了年纪了。我观察你们二人许久,脾性相投,处事互补。无忌人沉稳靠得住,我将秀英托付于你,放心。 他语气一转:选个好日子,成亲吧。 朱无忌和马秀英都愣住了。马秀英脸颊红起来,低着头没说话。朱无忌心中起伏,看了马秀英一眼,见她虽低着头但没摇头,那抹红从颧骨漫到耳根。 朱无忌深吸一口气,朝郭子兴一揖到地:无忌,谢帮主成全。 数日后,濠州城张灯结彩。红绸从总坛大门一路挂到正厅,灯笼在风里晃着,院中摆了数十桌酒席,各路头领前来道贺。 朱无忌一身红衣坐在主位,马秀英凤冠霞帔坐在他身侧。晏司楚和腾翊坐了靠前的一桌,两人面前各摆了碗酒,李芝兰挨着马秀英坐,今天难得换了件新衣裳。 酒过三巡,郭叙爵摇摇晃晃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满身酒气,眼神浑浊,面前已经空了三个酒坛。他抓起桌上最后一杯酒,一步步朝主位走过去。堂里喧闹声渐渐小下来,不少人都看向他。 郭叙爵走到席前,直勾勾盯着马秀英看了好一会儿。马秀英坦然回视。郭叙爵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苦意,转向朱无忌举起酒杯,声音沙哑但清楚:朱无忌……马秀英……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完仰头灌尽,空杯往桌上一顿,转身踉跄着出了大门,没入外面的夜色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无忌端杯回敬,喝干后放下杯子转向马秀英。马秀英也正看他,烛光在她眼里晃着,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晏司楚端着酒碗站起来走到主位前,腾翊也跟着起身端了碗酒过来。晏司楚朝朱无忌举碗:无忌兄,这碗敬你。我跟腾翊商量过了,过几日就走,往北去找韩林儿的下落。 朱无忌端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 晏司楚点头:不能再拖了。濠州待了不少时日,该动身了。他转向马秀英,马姑娘,这杯也敬你。往后芝兰就托你们照顾了。她一个人在濠州,没有你们两个,我不放心走。 李芝兰在旁边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放下来,抬头看了看晏司楚又看了看马秀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了头。 马秀英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盏:晏公子放心,芝兰在濠州我照顾着,出不了事。 朱无忌也站起来拍了下晏司楚的肩膀:你们放心走。濠州有我,芝兰的事就是我的事。 腾翊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碗底朝下亮了亮:朱无忌,这话我记住了。你要把芝兰照顾不好,我回来找你算账。 朱无忌苦笑:放心。 晏司楚端碗喝了半碗,剩下的敬了敬马秀英,一口干了。他把空碗搁在桌上,朝朱无忌拱了拱手又朝马秀英拱了拱手。腾翊也抱了拳,两个人转身回到自己那桌坐下。 堂里又热闹起来。朱无忌坐回马秀英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马秀英低声说:芝兰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她伸手给李芝兰夹了一筷子菜搁碗里,李芝兰抬头勉强笑了笑,把菜扒进嘴里慢慢嚼。 晏司楚和腾翊那桌又倒上了酒。腾翊端着碗凑过来碰了碰晏司楚的碗边:你刚才说的日子定了? 后日一早动身。晏司楚说,兵贵神速。 腾翊喝了口酒:他又看了一眼主位上坐着的朱无忌和马秀英,他俩穿红衣还挺顺眼。 晏司楚也看了一眼,笑了。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仰头喝干,碗搁回桌上,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堂里的喧闹声灌满了整个屋子,红绸在夜风里鼓着,门外的暮色早就沉透了。 第65章 双龙升天 濠州城门外的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泡过又晒干了,马蹄踩上去硬邦邦的。朱无忌站在城门口,马秀英站在他旁边,李芝兰站在马秀英身后半步,三个人望着路边的两匹马和一包袱行李。 晏司楚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转向朱无忌:芝兰就托付给你们了。 朱无忌点头:放心。 晏司楚又看了李芝兰一眼。她站在马秀英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眶有些红。晏司楚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停了一下:在濠州好好待着,听秀英姐的话。等我找到林儿就回来接你。 李芝兰嘴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把头低下去,肩膀微微抽了一下。 晏司楚拍了拍她肩头:别哭了。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递过去,里面还有些散碎银子,你留着用。 李芝兰接过布袋攥在手心,抬起头来看着晏司楚:晏大哥,你路上小心。 晏司楚点了下头,退回马边。腾翊已经把步天棒挂好在鞍侧,朝朱无忌抱了抱拳:朱兄,日后若有韩林儿的消息,烦请务必派人通知明王宫。不管人在哪,只要递个信过来,我和司楚都能赶去。 朱无忌郑重抱拳回礼:这个自然。若真寻得韩公子下落,我必亲自护送他至刘福通帐下。 马秀英从袖中取出两个布包,一个递给晏司楚一个递给腾翊:干粮和盘缠都备了些。濠州永远是你们的家,切记早日归来。 晏司楚接过来掂了掂,塞进怀里:多谢秀英姐。 腾翊也接了布包挂在鞍头,朝马秀英笑了下:嫂子放心。 马秀英被那声叫得一愣,随即瞥了朱无忌一眼。朱无忌耳根红了一截,清了清嗓子没接话。 晏司楚翻身上马,腾翊也上了黑马。两人并骑立了片刻,晏司楚最后看了李芝兰一眼,她站在城门洞里,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两只手还攥着那个布袋。 晏司楚夹了下马腹,枣红马往前走起来。腾翊跟上去,两匹马的蹄声在土路上由慢变快。走了二十来步晏司楚回头挥了挥手,城门下三个人也朝他挥手。 马跑起来之后晏司楚没再回头。两匹马拐过土路尽头的一道土坡,濠州城门从视野里消失了。路两边的农田已经收了,空荡荡的茬子地一直伸到远处的山脚。 骑了一阵腾翊慢下来让马走步,转头问:往哪走? 晏司楚抹了把脸上的灰:往北。 腾翊没说话,骑了一段才开口:北边的路我打听过。宿州有元军哨卡,邳州那边有巡逻的铁骑,再往北到了济宁就是重兵驻地。你我这副打扮走不出去三里地。 晏司楚勒了下马,枣红马停下来。他看了看前面那条延伸进远处的官道,又转头看了看腾翊。 腾翊也停住:而且你往北走,各派探子都在盯着。韩林儿的下落你自己都没头绪,这么闯过去,找不着人不说,容易打草惊蛇。 晏司楚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树上一搭,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腾翊也下来,把黑马拴在旁边,坐到他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土腥味。 晏司楚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舅舅当年跟我说过一些事。关于明尊的来历。 腾翊侧过头看着他。 晏司楚说:元朝中期的时候,净土宗有个高人叫阳朔。这人读了很多书,佛门的因果他懂,道家的无为他也通,儒家的治世之学也看了不少。后来他又读了西域传过来的天方教经典,把这几样揉在一起,造出了一个说法——明尊。 他顿了一下,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阳朔先生在黄山开过光明道场,专门讲这个。那时候来听的人很多,他收了三个少年当学生。一个姓韩—— 你舅舅。腾翊说。 嗯。还有一个姓刘。 刘福通。 第三个,姓郭。 腾翊愣了一下:郭子兴? 晏司楚点头:就是郭子兴。 腾翊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这些我义父也跟我说过。他是从师伯那里听来的,但没说得这么细。 晏司楚把枯枝在手里转了转:明尊之说传开之后,慢慢分成了三种路数。第一种是明王出世,说我舅舅韩山童就是明尊派下来的明王,要降临人间重造世道。这是明王宫的信法。 腾翊接过话:第二种是明主君临,把明尊降世说成会有一个明主出来治理天下,谁有本事平定乱世谁就是那个明主。这是英明会的东西。 晏司楚点了下头:第三种是明使下凡。不说明尊亲自来,也不说会出什么明主,只说会派一个使者下来重建光明。这条走的是—— 我弥勒教。腾翊声音低了些,义父跟我们讲,弥勒佛会遣光明使者下凡,重建光明世道。弥勒佛至高无上,与明尊平起平坐,甚至……在我们心中,弥勒佛的地位还要更高一些。 晏司楚看他一眼:你信这个?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信。也不全信。 晏司楚把那根枯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其实还有一种说法。这个说法离经叛道,甚至有点惊世骇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腾翊转过身对着他,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没有明尊—— 或者说人人都是明尊。 两人对视了片刻,晏司楚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出去,被风带走了。腾翊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坐在路边那块青石上笑了好一阵。 晏司楚收了笑说:这是四方盟的东西。当初我舅舅提到的时候说,这帮人胆子太大,路子太野。 腾翊问:那你觉得呢? 晏司楚看着远处的山影:佩服。也有点怀疑。人人都是明尊,这话听着提气,可真要落地,比前面三种都难。人心隔肚皮,谁信谁?靠什么拢住? 腾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怀疑归怀疑,但这条路子倒是新鲜,我想去看看这个四方盟究竟是什么来路。 晏司楚也站起来解马:你是想去见识见识。 是好奇。腾翊把步天棒重新挂好,而且你说得对,往北走不通。不如转道江东,去高邮。四方盟的地盘就在那一带,顺路还能打听你表弟的消息。 晏司楚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让枣红马掉了个头,面朝南方:高邮,四方王张士诚。我早就想看看这人是什么路数了。 腾翊骑着黑马跟上来,两匹马并排站在旷野的岔路口。晏司楚最后回头朝北望了一眼,那个方向除了灰蒙蒙的天际线什么也没有。他转回来,一抖缰绳,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南跑了。 腾翊跟在他旁边,步天棒上的星纹在斜阳里一道一道亮过去。两匹马的蹄声一前一后在土路上响着,前方的路往南延伸下去,越远越宽。 第66章 闯江东【上】 晨雾还没散透,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城。腾翊骑黑马走前面,步天棒横挂在鞍侧,棒身的星纹在清早的光里泛着冷白。晏司楚跟在后头,枣红马走得稳,缰绳松松搭在掌心里。 骑出两三里,腾翊慢下来等他并排。路边田里有农人赶牛翻地,牛脖子上铜铃隔老远叮叮响,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犯困。 两人沉默走了一阵,晏司楚先开了口:“韩林儿的线索往南指,有人在江东附近见过。” 腾翊嗯了一声,偏头看他:“正好,我也想去南边看看张士诚。义父提过这人几回,说他把江东搅得不轻。” 晏司楚夹了下马腹,枣红马步子快了些。“那就一道。” 日头升高后路边柳树多起来,枝条嫩绿,垂下来扫着马背。两人在路边一处废弃茶棚歇脚,棚顶塌了半边,石砌灶台还在。腾翊从马鞍袋里掏出干饼和腌萝卜分过来,晏司楚靠着柱子啃饼,腾翊蹲地上拿块布擦步天棒。 晏司楚朝运河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就是四方盟的地盘了。” 腾翊把棒子横在膝上:“四方盟到底什么来头?我就听义父提过一嘴,说孟泊这人水深。” 晏司楚啃了口饼,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孟泊最早是运河上的船工,自个挣了条船跑漕运,十几年攒下家业,沿运河几十条船都听他调遣。他这人有点意思,不信神佛,不信明尊弥勒,就认一个利字。” “那他怎么跟张士诚搭上的?” “张士诚原来是盐贩子,有一回在码头被盐吏勒索,孟泊正好撞见了,看中这小子的胆色和精明,收了做徒弟。传了他一套内功和掌法,叫大海无量功和排山倒海掌。” 腾翊擦棒子的手停了:“大海无量?名字挺唬人。” “唬不唬人另说,”晏司楚把饼屑拍掉,“张士诚自己又从中悟出一门吸人内力的法门,叫海纳百川。” 腾翊皱了下眉:“吸人内力?这东西听着邪乎。” “邪乎是真邪乎。”晏司楚语气平下来,“吸来的内力跟自身不合就反噬,练不好把自己练废了的也有。张士诚胆子大,敢碰这种路数。” 腾翊把步天棒立在地上:“那四方盟又是怎么起来的?” “孟泊牵的线,让盐帮和漕商合了流,取四方来加盟、五湖共遨游的意思。后来孟泊退隐,位子传给了张士诚。张士诚自称四方王,手下分靖东、平西、镇南、定北四个堂口,地盘从江浙盐场一路铺到运河沿线,规模不小。” 腾翊听完琢磨了一会儿:“孟泊图什么?把这么大摊子拱手让人?” 晏司楚笑了一下:“这人只认实利。地盘大了漕运才稳当,谁坐那个位子无所谓,只要运河在他手里走得通。退隐之后还是实际上的话事人,只不过不露头罢了。” 腾翊把棒子插回鞍侧:“张士诚这人倒是有些本事。贩盐起家,本身就带一帮弟兄,不是光靠师傅的草包。” “确实。”晏司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手下那批盐贩子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比寻常兵卒凶多了。” 腾翊跟着起身牵马:“四方盟信什么教?跟咱们一路的?” “明面上不拜任何教。”晏司楚翻身上马,“但底下人也受明王宫那套教义的影响,只不过被曲解了,改成人人皆可为明尊。” 腾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不靠神仙皇帝降世救你,靠自个手里的刀和船?” “是这个意思。” 腾翊跨上黑马,勒了勒缰绳:“这话倒有意思。” 午后到了渡口,河面开阔,水流不紧不慢地淌。渡口聚着七八个等船的百姓,一个挑担的货郎蹲在路边卖糖饼,吆喝声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河面上驶来一队漕船,打头的船桅上挂着四方旗,红底黑字,在风里翻卷。 晏司楚勒住马:“这就是四方盟的船队。” 船一艘接一艘过,船工们站在船舷边,腰间别着短刀,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最后一艘船吃水很深,舱面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看不清装的什么。船头蹲着个精瘦汉子在抽旱烟,烟锅的红光一闪一闪,目光慢悠悠扫了岸上一圈。 腾翊勒马看了一阵:“这些船工都是练家子。” “运河是四方盟的命脉,船上的人没一个是白吃饭的。”晏司楚看着最后一艘船驶远。 等船队过完,渡船才靠过来。船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摇着橹问他们去哪。 “高邮。”晏司楚牵马上船,“投亲。” 老头哦了一声,橹一摆船离了岸,没再多问。船到河心时腾翊回头望了一眼,那队漕船已经变成河面上几个黑点,四方旗还隐约看得见。 过河上了岸,官道顺着运河继续往东南延伸。路边晾着渔网,几个小孩蹲在岸边往水里扔石子,扑通扑通溅起水花。 天色擦黑到了临河镇。镇子不大,沿河一条街,铺子关了多半,只有一家挂着旧木牌子的客店还亮着灯笼。两人牵马进院子拴好,腾翊摸了摸黑马的脖子:“连日赶路,该多喂点料。” 客房简陋,一张木桌一盏油灯。晏司楚从包袱里翻出地图铺桌上,油灯火苗晃着,他手指从濠州往东移,点了几个重镇,最后落在高邮上。 腾翊凑过来看:“高邮那边水网密布,骑马不一定比坐船快。” “到了再看。”晏司楚盯着图上那几条河道,“张士诚跟红巾军不是一路人,但也不是敌人。眼下共反元朝,暂时相安无事。” 腾翊坐回床沿:“那你打算怎么跟他打交道?” “先摸清深浅。”晏司楚把地图折起来收好,“这人敢跟元廷翻脸,又吞了其他帮派的地盘,不是好糊弄的。硬来不行,软着来也得看他吃哪套。” 腾翊躺下去两手枕着后脑:“行,到了高邮再说。” 晏司楚吹了灯,窗外的光透了进来。运河上船工的号子声隐隐约约飘进屋里,低低沉沉,像是从水面上拖过去的,响了半夜才慢慢歇了。 第67章 闯江东【中】 日头偏西,离高邮还有好几十里。官道旁边戳着一间破茶棚,茅草顶被风吹歪了半边,两根柱子一根歪一根斜,看着随时要塌。 腾翊先跳下马,步天棒靠桌腿放好。晏司楚跟老板娘要了两碗粗茶,碗沿缺了口,茶汤浑黄,闻着有股草木灰的味儿。 两人刚端起来,官道上来了个人。 灰布短打,手里提一口朴刀,刀鞘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那人走到茶棚前看见腾翊,脚步顿住了。 腾翊也认出他,放下碗站起来:常遇春? 那人咧嘴笑了,把朴刀靠桌腿边上,拖了条凳子坐下:还真是你。我在后头走了好几里,看背影就像你。 腾翊一拳捶在他胳膊上:你怎么在这儿? 瑞州之后一直在外头晃荡。常遇春抹了把脸上的灰。 晏司楚让老板娘添了碗茶推过去。常遇春灌了半碗,抹抹嘴。 腾翊盯着他:你怎么走的? 打完瑞州就走了。常遇春把碗搁桌上,你走了之后我待了一阵子,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 腾翊眉头拧起来:你就这么脱离本教了? 常遇春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尴尬:我本来就受不了清规戒律。天天对着经文念,我连大字都认不全。瑞州那一仗你也在,咱俩一起冲的阵。你走了之后我上头没人了,新来的头领我不熟。再说在弥勒教,会念经的比会打仗的吃得开,我这辈子出不了头。 腾翊瞪着他,那股火气慢慢泄了,变成一声叹气:你这个人……太实在了。 实在怎么了?实在人活得久。 他顿了顿,反过来问腾翊:你为什么不回天完国?到处晃荡干什么。 腾翊没接话,端起碗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师伯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察罕的人冲上来,他旧伤犯了站都站不住。我拉他——拉不动。 他停住了。 常遇春嗯了一声,没追问。 腾翊接着说:我没脸回去见我义父。 常遇春点头:其实咱俩差不多。不过说到底你不一样——你是天王义子,将来没准能当太子。我就是一小兵,弥勒教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腾翊摆了摆手:太子什么的,没想那么远。 晏司楚放下茶碗朝常遇春拱了拱手:在下晏司楚,明王韩山童的外甥。 常遇春眼睛亮了一下:明王宫的人? 晏司楚点头,然后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常遇春转头望向官道远处,看了好一阵才开口:说实话我现在很迷。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投谁。我就会打仗,别的不行。原来在弥勒教还有人发饷,现在走了下一顿饭都不知在哪。 晏司楚想了想:提个建议。你要是愿意,去濠州投英明会,就说你认识朱无忌。或者往北找明王宫,报我的名字也行。 常遇春转头看他:朱无忌跟你什么交情? 过命的交情。 常遇春看了看晏司楚,又看了看腾翊,忽然笑了:你们两个倒是有点意思。一个明王宫,一个弥勒教。两派在外头争得你死我活,你们倒成好朋友了。 晏司楚端起茶碗:至少名义上还是盟友。 腾翊笑了一声:弥勒佛永远比明尊高一头。 晏司楚脸一沉:腾翊,不许胡说。 腾翊耸了耸肩,没再吭声。 常遇春看着这俩人,笑意没收:明王也好,弥勒佛也罢,就看谁有本事第一个攻入大都。 晏司楚放下茶碗: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腾翊把步天棒从桌腿边拎起来,横在膝上拍了拍:我们要去江东高邮,四方盟的地盘。一起吗? 常遇春摆了摆手:算了吧。弥勒教都没混好,还想去四方盟掺和?我这种人就适合拎着刀冲阵,别的不行。你们去吧。 晏司楚和腾翊对视一眼,各自笑了一下,都没再劝。 常遇春站起来,把朴刀从桌腿边提起来,朝两人抱了抱拳:两位少侠,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两步,腾翊在背后喊了一声:常遇春,下次见面不知是劲敌还是盟友—— 常遇春没回头,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摆了摆。灰布短打的背影沿着官道往北去了,朴刀磕在腿侧一下一下地响。 晏司楚坐回凳子上,看着那人走远:这人不错。 腾翊甩了甩手站起来去牵马,翻身上了黑马:他打仗是块料。可惜在弥勒教确实屈了。教里那帮人,经文念得溜的比刀使得好的爬得快。 两匹马重新上了官道,并排走着。马蹄踩在浮土上扬起淡淡的黄尘。 晏司楚偏头看了腾翊一眼:瑞州那会儿,你们损失很大?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彭师伯折了。我们冲了一整天,傍晚撤的时候他被围住,旧伤复发,腿迈不动。我回头拉他——拉不动。 他夹了下马腹,黑马快了两步,像是要把那段话甩到身后去。 晏司楚没再追问。枣红马跟上去,两匹马又并了排。官道两旁的杨树发了新叶,黄黄绿绿一层笼在枝头,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发白的那面。 走了一阵腾翊忽然开口:常遇春说我将来能当太子。 晏司楚没接话。 我压根没想过这回事。腾翊望着前头,语气挺平,彭师伯死在我跟前那天,我想的就是把察罕的人全宰了。别的想不了那么远。 晏司楚点了点头。 你呢?腾翊偏头看他。 晏司楚看着前头的路:我舅舅死在我跟前那天,我跪在山谷里,手里攥着他给的明王令。那时候我就想了一件事——他让我辅佐林儿反元复宋。 那就做呗。 两匹马又安静地走了一阵。路边田里有小孩在放纸鸢,那只风筝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线绷得挺紧。晏司楚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嘴角动了一下。 高邮还有多远?腾翊问。 晏司楚抬头看了看日头:再过几日能到。 到了怎么找张士诚? 先住下,看看风声。他这种人不会随便见生面孔。 腾翊嗯了一声。两人提速,马蹄声密了起来,官道上的尘土扬得更高。远处运河的水光在树缝里一闪一闪的,像条银灰色的带子贴着地平线铺过去。 第68章 闯江东【下】 离高邮还有半日路程,运河边一处土坡,枯草丛里冒了新绿。晏司楚勒住马说歇会儿,两人把缰绳拴在坡上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腾翊把步天棒插进土里,坐在坡沿上望着运河,河面上几艘挂着四方旗的漕船顺流而下,船工的号子声从水面传上来,拖得长长的。 晏司楚坐到他旁边,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你师伯那会儿……到底怎么回事? 腾翊没转头,盯着河面:我跟师伯在一个阵上。对面察罕冲过来,师伯跟他过了几掌。本来还能撑,但师伯早年间留下的内伤一直没好利索。几掌之后伤突然犯了,他站着,脸色灰白喘不上气,察罕冲到跟前他动不了了。 你就在旁边? 腾翊点头:我骑马冲过去把他捞上马背,捞上来就断气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晏司楚没接话,过了会儿才问:察罕桑多就是那个怖畏法王? 腾翊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江湖武林公认的。 又静了一会儿,晏司楚说:那罗刹邪王骇古达,应该就是你师伯当年对过掌的那个西域人。 腾翊转头看他: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舅生前提过几嘴。他说1348年黄山那边聚了一批人,中原、南疆、西域的都去了,明面上是切磋,实际上是各据一方。 腾翊把草茎换了个边叼着:我义父也提过这回事。他说他用摩诃刚劲震退了几个人,你舅舅以白莲真经力压群雄。 晏司楚笑了一声:我舅的说法不太一样。他说就是碰上了打了几场,没出全力。黄山那回五个人的名头是后来慢慢叫开的,不是当场封的。 腾翊愣了一瞬:原来是这样。 晏司楚掰着手指头数:白莲明王韩山童、弥勒天王徐寿辉、怖畏法王察罕桑多、四方王张士诚、罗刹邪王骇古达。 你舅排第一? 我舅使白莲真经,五式齐全之后公认第一。但他说那回比武徐寿辉只差了半招。晏司楚顿了顿,徐寿辉那套囚龙荡寇神通,练到深处周身真气化龙形,据说一掌拍出去带着龙吟声。黄山那场他跟我舅对了三十多招才落败。 腾翊把步天棒从土里拔出来横在膝上:排第二? 公认是第二。察罕桑多第三,大日如来功催到顶周身金光护体,密宗大手印能隔着三尺震碎人内脏。张士诚第四,排山倒海掌胜在势大力沉,运河上那些漕船他一个人能推着走。 腾翊听到这儿笑了一声:推船? 据说是真的。他在码头练功那会儿有人见过。 骇古达呢? 晏司楚摇了摇头:第五。但我舅说这人最邪门,炼金魔爪手练的是化金为气、以气凝爪的路数,打中了半边身子当场瘫。他早年在西域一个人挑了三个小门派,爪痕嵌在石壁上十几年没褪。 腾翊把草茎吐了:你见过没有? 没有。晏司楚笑了,我舅也就说了这么两句,再多他也不讲了。到底厉不厉害,谁知道呢。 腾翊哈哈大笑,拳头锤了他肩膀一下:你舅也挺能吹。 晏司楚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每人口里都有点水分。 他走到坡沿上望着东南方向,高邮城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灰暗的城墙伏在地平线上,城上插着好几面旗,风不大,旗子半卷半展。 腾翊站起来把步天棒扛上肩,走到他旁边:白莲明王不在了,只剩四个。 晏司楚望着远处没转头:不知道这四人里现在谁最强。 不管有几个王,腾翊把棒子换了个肩扛,我义父一定是最强的。 晏司楚偏头看他:你这么笃定? 腾翊说:我从小跟着他长大,他出手我见过。摩诃刚劲催起来,铁棍都能震弯。 万一动过呢? 那赢的肯定是我义父。腾翊语气很平,不是在抬杠,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晏司楚笑了一下没反驳。两人下了坡去解缰绳,腾翊翻身上马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运河:天地五王这个排法,真的有人认? 晏司楚跨上马背勒了勒缰绳:认不认的,名头又不是自己喊出来的。江湖上叫开了,你不认也得认。 他歪头看了腾翊一眼:要是过些年你也被人排进去,你希望叫你什么王? 腾翊笑骂:滚。我又不称王。 晏司楚夹了下马腹,枣红马往前走了两步:不称王也能有个号,比如腾翊,腾什么王?腾拳王? 腾翊扬手要打他,晏司楚催马快了两步躲开了。腾翊在后面喊:你那剑法叫什么王?英豪王?土不土? 晏司楚回头:总比你步天王好听。 两人催马上了官道,一前一后笑骂着往高邮方向走。路边的柳树发了新枝,垂下来的嫩条扫过马背。高邮城的城墙越来越近,灰砖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城门开着,有商贩牵着驴进进出出,门洞底下蹲着两个守卒在掷骰子,骰子磕在青砖上叮当响。 两人勒马慢下来,并排往城门走。腾翊收了笑,把步天棒从肩上取下来横在鞍前:进去先找地方住下? 晏司楚看着城门洞里那几个人的动静,看看风声再说。张士诚的地盘,不会让生面孔乱窜。 你打算怎么见他? 先不急着见。晏司楚把英豪剑的位置调了调,摸清楚他这人吃哪一套再说。硬碰硬不行,软着来也得看他接不接。 腾翊点了点头,两人牵马进了城门。门洞里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高邮城里的街面比想象中宽,沿街的铺子开着门,米面布匹摆到屋檐底下,行人不慌不忙地在路上走。城墙上插的四方旗从头顶飘过,旗角扫过城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腾翊左右看了看:倒像个正常地方。 晏司楚说:能跟朝廷翻脸的人,治下的地方不会太差。 两人沿着街往前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嘚嘚地响。街口一个卖糖饼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去翻炉子上的饼。远处运河的水光从巷子尽头透过来,亮晃晃的一片。 第69章 四方盟【一】 高邮南门。守卒扫了一眼两人的兵器,没多问就放了行。 城里比濠州热闹。盐摊沿着街面一路铺开,白花花的粗盐堆在竹席上,买主蹲在摊前拿手指捻着尝,讨价还价的声音吵成一片。布庄粮行夹在中间,酒旗从二楼挑出来,风一吹啪啪响。 两人在悦来客栈落脚,二楼靠街两间房。腾翊去后院拴马,晏司楚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底下的人流,转身下楼。 盐市上人声嘈杂,他停在一个四十来岁的贩子摊前蹲下,捻了捻筐里的盐粒。老哥,跟您打听个人。最近有没有见过明王宫的人在这边走动? 贩子正在给另一个客人称盐,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摇头说不知道,转脸招呼旁人了。晏司楚没再多问,起身走了。 两人拐过街角时,余光里那贩子撂下盐筐,钻进了巷子。巷子尽头一扇黑漆小门,敲了三下,闪身进去了。 傍晚客栈房门被敲响。四个带刀的汉子站在门外,领头抱拳说盟主请二位过去坐坐,腰间的刀鞘露了半截,语气客气得有点硬。 晏司楚把英豪剑握在手里,腾翊拎了步天棒,两人跟着走了。沿主街拐进一条宽巷,巷底两扇大门敞着,门楣上悬一块木匾:四方来盟。门两边各站一个守卫,站得笔直,手按刀柄。 大堂敞亮,正中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坐着张士诚。长案上摊着文书,背后墙上挂一幅大字:江河万里我自横。四堂主分列两侧,董泽精瘦干练,奚沐颊上刀疤斜横,蓝湘抱着胳膊靠在柱边,贝涛端着茶碗笑眯眯的。 张士诚开口时声音不高,压得实:两位外乡人到了高邮,不拜码头先打听明王宫。说说吧,什么来路? 晏司楚抱拳:在下晏司楚,这位是我朋友腾翊。路过高邮寻一位失散多年的亲戚,听闻可能在江东落脚,所以四处问问。并无冒犯四方盟之意。 寻亲戚寻到明王宫头上去了。张士诚把茶盏搁在案上,明王宫的人在高邮地界有什么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腾翊在旁边插了一句:张盟主家大业大,每户人家都认得? 张士诚扫了他一眼,没接话。我不管你们是寻亲还是探路。到了我四方盟的地盘,两条路——留下来替我做事,或者先关进大牢,查清楚了再说。 晏司楚不慌不忙:张盟主,关人容易放人难。我二人身后虽无名望,也不是空无一人。元廷未灭,天下义军本是一家,盟主因几句话就把人关起来,传出去怕是对四方盟招揽人才不利。 董泽冷笑: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腾翊扭头:年纪大的口气也不小。这位堂主怎么称呼? 董泽被他噎了一下。奚沐拍了下桌子:小子,别不识抬举。 腾翊笑了一声:抬举不抬举,我们本来也没求着来。是你们的人把我们请来的。 张士诚抬手止住两边,盯着晏司楚看了一阵,又看了看腾翊,忽然笑了:有胆色。先住下,有话慢慢说。 两人被领到后院厢房。床铺干净,桌上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茶。但窗下有人影晃过,院门口两个侍卫站得笔直。腾翊把步天棒靠墙角:软禁? 晏司楚倒了杯茶:先住着。 四月初四,董泽来了。进门坐下就盘问老家何处、师承何人。晏司楚答得滴水不漏:祖籍颍州,自幼随舅舅习武。董振追问舅父姓名,晏司楚说已故多年不便提。董振拍了桌子,晏司楚眼皮都没抬,腾翊在旁边冷笑。坐了大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套出来,董振黑着脸走了。 初五下午来的是贝涛,进门先拱手,夸两人一表人才。绕着圈子聊江湖旧事,扯到黄山论武时晏司楚只说略有耳闻。贝涛又拐到弥勒教近况,腾翊端着茶碗说:贝堂主消息比我灵通。贝涛讪笑了两声,坐了一会儿自讨没趣地走了。 初六上午奚沐来了,直接干脆:加不加入四方盟?给句痛快话。晏司楚说容我们考虑几日。奚沐拍桌子说明天必须答复,腾翊说:奚堂主这脾气比我义父还大。奚沐警觉,问他义父是谁,腾翊含糊过去了。奚沐不依不饶追问了半天,晏司楚打圆场说再想想。奚沐临走甩了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初七来的是蓝湘。她坐下后没开口,盯着腾翊看了半盏茶的工夫。腾翊被她看得发毛:蓝堂主有话直说。蓝湘忽然开口:你义父是徐寿辉?腾翊一愣,蓝湘说:你那天说漏了。弥勒天王是徐寿辉的称号,你叫义父——天王义子,对吧?她转向晏司楚:那你呢?韩山童的外甥?你们来高邮找韩林儿?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蓝湘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这事儿别跟盟主说是我套出来的。 初八晚上蓝湘向张士诚交了底。书房里灯烛通明,张士诚站在窗前很久没动。窗纸上映着院子里灯笼的红光,一晃一晃的。四堂主坐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他终于转过身来:韩山童的外甥,徐寿辉的义子,两个人都在我这儿。 董泽说抓起来审。蓝湘说审什么,又没犯事,就是找人。奚沐说留着迟早是祸害。贝涛摇着扇子没说话。 张士诚把桌上的笔搁下来:杀不得也放不得。杀了一个,红巾军几十万大军能来踏平高邮。放了也不行,万一真是探子呢?先养着,好酒好菜供着,日子长了,人心总会露出来。 后院的灯笼每晚都亮到很晚。晏司楚和腾翊各住一间,院里能走动,但大门外始终有人。送饭的是个寡言的老头,放下食盒就走,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两人在院子里观察四方盟进进出出的人,记他们的换班时辰、巡夜路线、门禁规矩,心照不宣地按兵不动。 第九天夜里,腾翊靠在廊柱下啃一块干饼,忽然开口:你觉得张士诚能留我们多久? 晏司楚坐在门槛上擦剑,没抬头:留到他觉得摸透了为止。 那要是他一直摸不透呢? 晏司楚把剑翻了个面:那就一直住着。反正饭钱他出。 第70章 四方盟【二】 初九上午,张士诚亲自来了后院。他跨进院门时脸上带着笑,在石桌旁坐下来,说这些日子委屈二位了,从今日起可在城内走动,出入总舵门口会派人跟着,以防有人对二位不利。 话说得客气,腾翊在廊下靠着柱子冷笑了一声。晏司楚抱拳道了谢。 从初十开始,腾翊每天下午都要出门一趟。头两天晏司楚没在意,以为他在附近走走透透气。第三天傍晚腾翊回来的时候面色发白,步伐比早上出去时沉得多,进门把步天棒往墙上一靠,坐下来灌了一碗凉茶。 晏司楚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问他去哪了。腾翊说随便走走。 又过了两日,晏司楚发现腾翊面色越来越青,端茶碗时指尖微微发颤。他第二天下午没吭声,悄悄跟了出去。 腾翊出了南门脚步很快,穿过一片农田上了土坡。坡后面藏着一片密竹林,竹子长得粗壮,竹叶密密匝匝把天遮了大半。腾翊进了林子抡起步天棒就开始练,风雷八式一口气打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时候脚步明显乱了,收招时一个转身差点没站稳,踉了两步扶着竹子喘气。 晏司楚从林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你急什么。 腾翊没回头,背对着他喘。我没急。 晏司楚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发青的脸色看了两眼:你面色发青,内息紊乱。再这么练下去经脉受损伤是迟早的事。 腾翊沉默了一阵,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杵,杵得地面陷了一个小坑。师伯死在察罕桑多手里。那人武功排天下前三,我按部就班练十年也追不上。 晏司楚在旁边的竹根上坐下来,拍了拍地面。坐下说。 腾翊犹豫了几息,也坐了。步天棒横在膝盖上,他低头抠棒身上的星纹,一下一下的。 晏司楚说:你怕的不是练功慢,你怕的是练了也追不上。这叫心魔。 腾翊抠星纹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师伯当时旧伤犯了,站都站不住,察罕的人冲上来。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师伯死在战场上不丢人,晏司楚说,死在察罕手里也不丢人。你要是把自己练废了练死了,那才叫丢人。 腾翊按在棒身上的手指松了一些。 晏司楚站起来拔出英豪剑,剑光在竹叶缝隙里闪了一下。起来,我陪你练。稳着来。 腾翊站起来抡棒就上。风雷八式第一式劈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闷劲,晏司楚抬剑架住,剑背贴着棒身往旁边一引,卸掉了大半力道。你起手就用了全力,后面怎么接?慢点。 第二式横扫过来,晏司楚矮身避过,剑尖挑了一下棒身底端,腾翊被带得往前迈了半步。第三式是转身后砸,腾翊转得太急脚下浮了,晏司楚剑背拍在他臂膀上,啪一声响。 慢。每一招拆透了再往下走。 腾翊咬着牙收住势,重新从第一式开始。这回慢下来,把每一棒的角度、力度、落脚都过了脑。晏司楚在对面一剑一剑喂着,时而格挡时而反击,节奏压得刚刚好,不给腾翊喘得急的空档,也不让他松下来。 打到第七遍的时候腾翊的呼吸稳下来了,招式之间的连接顺了不少。晏司楚忽然加力,一剑刺向他左肩,腾翊横棒架住,顺势反手一棒拍向晏司楚腰侧。晏司楚侧身闪过,剑尖一转,剑脊贴着他棒身滑到底,往上一挑,腾翊虎口一麻差点脱手。 这招不错。晏司楚收了剑退后半步。刚才反手那下你以前接不上。 腾翊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握棒的手。虎口发麻,但确实是接住了。 两人又拆了十来招,腾翊越打越放得开,风雷八式里的变招开始自然带出来了。最后一式他劈下去的时候晏司楚没挡,侧身让开,棒梢砸在地面上,泥土溅了一片。腾翊收棒站定,胸口起伏着,汗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棒往地里一插,长出了一口气。 歇下来的时候两人背靠背坐着。竹叶在头顶沙沙响,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晃来晃去。 腾翊缓了一阵,开口问:你那剑什么路数?我这棒子走重击,短板是变招慢。 晏司楚说:白莲真经走的路子偏柔,但厉烈剑法。左右手可以分开使——右手出剑的同时左手剑指射一道剑气出去。他站起来演示,右手横劈一株细竹,同时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一送,三丈外竹梢上两片叶子齐根断了,轻飘飘落下来。 腾翊眼睛亮了:这也行? 分心二用而已。先把左右手拆开练,练到互不干扰再合。晏司楚把剑插回鞘。 腾翊站起来拎起步天棒:你看我这招。他手腕一转,棒身转了半圈突然反手横拍,碗口粗的一根竹子咔嚓一声从中间断了,上半截歪斜着倒下来挂在了旁边的竹枝上。 晏司楚点头:变招快了,但重心不稳。最后那下你左肩沉下去了。 腾翊低头想了想,重新摆开架势又试了一遍。这回左肩稳住了,棒身横扫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断竹从半空砸在地上,溅起碎土。他收了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轮换拆招又练了一阵。晏司楚教他怎么在快攻里压住重心,腾翊示范了几个棒法里藏着的短打技巧,都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实用路数。晏司楚试了两遍,第一遍没找到手感,第三遍的时候棒尖扫过一棵竹子,竹皮裂了一条长口子。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竹叶缝里斜打下来,地上一条一条的金色。两人重新坐回竹根上歇着。 晏司楚靠在一棵竹子边上,忽然开口唱起来。 当一个英雄不只是冲动……断了气也笑得从容……炎黄土染红我的心更痛……苟且偷生有何用…… 声音不高,从胸腔里沉出来的,在竹林里一句一句荡着。腾翊本来低头擦棒,听到第二句就停住了,安静地听。 千万人一个决心……听到反抗的声音……去牺牲才能够重生……看我如何行侠仗义……盼你和她不离不弃……拯救这天下苍生……外族携弓戟进来,血洗了时代……侠义与历史同在,千百年记载…… 唱完林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 腾翊把棒放下来,说:这歌比我师伯教的那些经文好听。 晏司楚说:明王宫传下来的战歌。舅舅当年教我唱的。 腾翊顿了一下:你教教我。 两人坐在地上一句一句学。腾翊嗓子粗,唱得断断续续,调子跑了三四回,歌词也记岔了两处。晏司楚不急,一遍一遍带,从开头慢慢顺下去。腾翊哼着哼着偶尔能把调子找回来,虽然还是不稳,但比刚才顺了不少。 ……拯救这天下苍生——他唱到这一句卡了一下,晏司楚接下去,腾翊跟着他的调子又续上了。 日头彻底西沉了,竹叶缝隙里透进来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两人起身收了兵器沿原路往回走。腾翊一路走一路断断续续哼着调子,偶尔哼对了某一句就多重复一遍,像是在往脑子里刻。 盯梢的侍卫当晚回了总舵,把竹林里的情形报到了张士诚那里。练功、对打、拆招、唱了一首歌,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张士诚坐在书房里听完,手里捏着的笔搁在砚台边上没放下去。墨汁沿着笔尖慢慢沁出来,在砚台一角染开一小团黑。他坐着没动,看了窗外那棵老槐好一阵,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两个人要是能为我所用就好了。 笔搁进笔架上的时候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第71章 四方盟【三】 晏司楚在总舵走动时留意到东边库房管账的老头,每天傍晚都要拎着酒葫芦去运河边坐一阵。他跟老头聊了两次,喝了酒的老人家嘴松,说孟老前辈退下来之后住在附近一条河汊子上,离高邮二十里水路。具体哪条河汊,老头比划了半天也说不清楚。 晏司楚回后院跟腾翊合计,腾翊说张士诚能放我们出城?晏司楚说就说去郊外看运河风景。第二天两人跟守门的侍卫说了,侍卫犹豫了一下放了行,但派了两个人远远盯着。 两人骑马沿运河往郊外方向走,河汊一条接一条,芦苇丛生,岸边都是烂泥。第一天没找着,第二天在一条更窄的水道口看见了那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院前一座木桥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桥下停着一条半旧的小船。一个老汉蹲在岸边钓鱼,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 两人在桥头勒马,晏司楚翻身下来抱拳,还没开口,老汉头也没回说了句:等你们好几天了。腾翊小声说这老头有点意思。孟泊收了鱼竿站起来,打量二人,笑了笑:四方盟来了两个外乡客,一个明王宫一个弥勒教,老张没把你们吃了?腾翊说差点就关了。孟泊哈哈大笑,招呼他们进屋。 屋里三间正房,堂屋摆着八仙桌和两张旧木椅,墙上挂着幅字,写着江河万里我自横,笔力雄浑。孟泊给两人倒了茶,说自己退了三年,四方盟的事不过问,但听说高邮来了两个少年人打听明王宫的消息,就猜到他们会来。 晏司楚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盟主,我一直在找一个人——韩林儿。明王之子,我表弟。可找了大半年,一点头绪没有。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也不知道找到他之后该做什么。 孟泊放下茶碗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找他是为了什么? 晏司楚愣了一下。我舅舅临终前让我找到他、辅佐他。 你舅舅还让你反元复宋、重振明王宫,孟泊说,你不光是在找一个人。你是不知道从哪下手。 晏司楚没否认。 孟泊起身从里屋拿来一张泛黄的运河图铺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几个地方。韩林儿躲着不见人,你满天下找是找不到的。他是明王之子,他自然会往明王宫旧部多的地方去。颍州、濠州、徐州,这些地方红巾军有根基。你与其满世界撵他,不如把明王宫散落的人拢起来站稳一块地盘,他自己就会冒出来。 晏司楚盯着图上那几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腾翊在旁边抱着胳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头,你帮我看看。我师伯彭莹玉死在瑞州,回了天完国没脸见我义父。可要是不回去……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孟泊把运河图收了卷好,看了腾翊一眼。你以为徐寿辉会因为彭莹玉的死怪你? 腾翊沉默。他是为我挡的刀,不是彭师伯。 你义父混了这么多年江湖,死了多少人他没见过?孟泊说,他怪你,早派人追了。他没追,就是等着你自己想通。你回去面对他,事情就了了。你拖着不回去,这桩事压在心里一天比一天沉。愧疚让你留在这儿,逃避让你走不远。悬在半空最磨人。你要么回去把话说清楚,要么就彻底放下。拖着最伤人。 腾翊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孟泊看着两个人,喝了口茶:你们俩都是好苗子,但都背着包袱赶路。包袱太沉,走不远。 三人聊了半日光景,从运河漕运聊到元廷战局,孟泊言语间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日头偏西时他起身去了里屋,拿出两样东西。一个青布锦囊递给晏司楚:张士诚如果哪天对你们出手了,打开看。一个小瓷瓶递给腾翊:如花妙露丸能解百毒护心脉,你练的那路子功夫容易伤内腑,万一有事用得上。 腾翊双手接过来揣进怀里。 孟泊送两人到木桥边,拍了拍晏司楚的肩又拍了拍腾翊的肩。晏司楚问老盟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孟泊想了想说:驱除鞑虏,莫负此生。两人过了桥走了很远回头看,孟泊还站在桥头没动。腾翊低声说这老头是个高人。晏司楚说跑了大半辈子运河的人,比读书人看得透。 赶在城门关前回了高邮。刚进总舵大门就听见大堂里吵声冲天,董泽嗓门最大,拍着桌子说靖东堂守的是运河咽喉,军备不先给靖东堂给谁。奚沐拍回去,说靖东堂占了七成新到的甲胄还嫌不够,平西堂的人光着膀子守哨。蓝湘冷声插了一句吵什么吵,城北防务谁去。贝涛笑着接话说那自然是镇南堂去喽,反正蓝堂主闲得很。蓝湘猛地站起来说贝涛你再说一遍。贝涛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收了。四个人的手都按上了兵刃。 晏司楚快步走到董泽和奚沐中间,两手分别按住两人手腕:二位堂主,有话慢慢说。腾翊大步跨到蓝湘和贝涛面前,步天棒往地上一顿。棒底磕在青砖上那一声又闷又沉,茶案上的茶盏齐刷刷跳了一下。蓝湘后退半步盯着他,贝涛看看腾翊又看看杵在地上的棒子,笑着退了一步:腾少侠这棒子够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晏司楚松了手,语气不急不缓:军备和防务的事吵不出结果。不如把账册搬出来一条一条对,哪里的兵多哪里的粮紧,列清楚了再争。腾翊把棒子收回来扛在肩上:吵完了再打,先坐下。蓝湘瞪着他看了三息,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贝涛也坐了回去。董泽和奚沐互相瞪了一眼各自落座。 张士诚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动过,手里转着一盏茶。等四个人都坐稳了才放下茶盏,看向晏司楚和腾翊:多谢。晏司楚点了点头退到一旁,腾翊把步天棒靠在墙根抱臂站在他旁边。张士诚扫了四堂主一眼:军备分配的事明日再说,今日散了吧。 四堂主先后起身,经过两人身边时神色各异——董泽点了点头,奚沐哼了一声,蓝湘看了腾翊一眼,贝涛笑着拱了拱手。 人都走了,大堂空下来。张士诚坐在主位上又端起了那盏茶,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去找孟前辈了?晏司楚顿了一下,没否认。张士诚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那老头说什么了。晏司楚说聊了聊天下大势和运河漕运。张士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下次出城知会一声,别让侍卫跟着。 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密了,风一吹哗啦啦响。腾翊在廊下掏出小瓷瓶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去。晏司楚坐在窗边,青布锦囊搁在膝盖上没打开。腾翊忽然开口:老头说包袱太沉走不远,你觉得呢。晏司楚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说:你打算回天完国?腾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先走着。晏司楚点了点头,谁也没再说话。 第72章 四方盟【四】 一月初高邮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街上行人减了大半,盐摊收了七八成,剩下的几家也半开着门板。城门盘查严了,进城出城都要翻包袱看户籍。运河上往来的商船越来越少,偶尔过一条也是装了家眷往南逃的。 晏司楚和腾翊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城墙外两三里处出现了零星的帐篷和草棚,北边逃过来的百姓在渠埂边上搭了临时落脚处,烟从棚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散在天上。 腾翊手搭在城垛上往北看:脱脱真要来了。 晏司楚没接话,也往北望。风大,吹得他袖口猎猎翻卷。隔了一阵他才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打不过。 腾翊沉默了片刻,手从城垛上放下来,搓了搓指头上的灰:我师伯死在察罕手上,脱脱是下令的。两条命加一块儿,我怕也得站着打。 晏司楚点了点头,没再说。 总舵里人人脚步加快,堂主们进出书房频繁。张士诚三天没出过书房门,饭菜都让人端进去。 一月廿三,张士诚召集盟会,晏司楚和腾翊以客卿身份列席。大堂门窗全关了,油灯点了四盏,四堂主分坐两侧,脸色都比平时沉。张士诚坐在主位,眼下有青痕,显然没怎么睡。 脱脱号称百万大军南下,张士诚开口,嗓子带着沙哑,冲着高邮来的。实际人数在四十万左右。 董泽先说话:靖东堂加上其他三堂合兵,守城能撑三个月。 奚沐立刻顶回去:三个月之后呢?城里的粮草最多撑两个月。 蓝湘敲了敲桌面:不能光守,得派兵截元军的粮道。 贝涛摇着扇子不紧不慢:截粮道要骑兵,四堂拢共不到两千匹马。拿去打游击,谁守城? 四个人又吵了起来,比上回还凶。董泽拍桌子说奚沐你存心拆台,奚沐说你靖东堂占着运河口子吃着最肥的军饷还嫌不够。蓝湘冷声插进去说吵能吵出粮草来?贝涛扇子一拍,说那蓝堂主你倒是拿个主意。 腾翊听着听着忽然出声了:粮草不够,截粮道又缺马,那就把兵收回来合在一处守城。城破了什么都是空的。 四堂主同时转头看他。蓝湘皱眉说年轻人懂什么,守城最忌把兵力全缩在一处。腾翊没客气,说缩在一处总比分出去被人各个击破强。晏司楚接了一句:分兵截粮道的前提是骑兵够多、地形够熟。运河沿线遍地水网,骑兵绕不开,只能走官道,元军探子早盯着了。 奚沐哼了一声:你俩倒是会说话,真打起来刀枪又不长眼。晏司楚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变:我上过城头,见过元军怎么攻城。刀枪长不长眼,我比堂主清楚。 张士诚始终没插嘴,等四堂主的声音落下去才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茶盏震翻了两个,水淌了一桌面。 吵完了没有? 四个人住了口。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探子单膝跪地:脱脱大军分三路合围高邮,先头部队已到泰州以东六十里。泰州空了,四方盟的人全撤了。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腾翊猛地站起来:随军有什么高手? 探子愣了一下:这个……听说有元廷的高手跟着,名号没打听到—— 有没有一个叫察罕桑多的?腾翊的声音压着,但攥椅子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探子说名号没确准,只知道大都来了一个穿红袍的喇嘛,随军来的。 腾翊牙关咬了一下,椅子扶手被攥得吱呀响。晏司楚在桌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掌心覆上去,没说话,按着没动。 腾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扶手。他重新坐下,椅子腿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张士诚看了腾翊一眼,没追问,继续问探子:泰州撤下来的兵现在在哪? 散了一部分,剩下的往南退到江边了。 张士诚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守是守的,但光靠四方盟一家守不住。 他扫视众人:向三路红巾军发求援信。北派红巾军明王宫、南派红巾军弥勒教、江淮红巾军英明会。 蓝湘说三路红巾军各自为战,肯不肯出兵来救不好说。张士诚说肯不肯都得送,送了还有一线希望。他提笔蘸墨开始写信。写到明王宫那封时抬头看了晏司楚一眼。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案前:盟主若不嫌弃,我以明王宫的名义在信末署名。 张士诚把笔递给他。晏司楚接过笔在末尾签了名字,又加了一行小字:韩林儿表弟下落若有消息,请传高邮。 张士诚看了那行小字一眼,什么也没说,提笔写第二封信。弥勒教的那封写完,腾翊也上前:我附张字条。从桌上取了张纸草草写了几行,折好递给张士诚。张士诚看了一眼折进信封里。 第三封信写给英明会郭子兴,晏司楚又附了一句朱无忌兄鉴。三封信封好,张士诚起身亲自交给门口的传令官:三路信使即刻出发,日夜不停。 四堂主依次起身在信稿底稿上署了各自堂口的名号。晏司楚和腾翊站在一旁,看着那三封信被塞进防水油布里裹紧,传令官抱着信快步出了大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士诚转头看向二人:二位这份情,张某人记下了。 散会后腾翊一个人上了城墙。晏司楚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抬头看见城墙上的人影,跟了上去。 城墙上风大,换防的士卒从两人身边走过,靴子踩在砖上啪啪响。北边的夜色沉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分不清是逃难的百姓还是元军的哨营。两人站了一阵谁都没说话。 隔了很久腾翊才开口:察罕如果真的来了,我走不了了。 风灌进他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挪地方。 晏司楚站在他旁边:我知道。 腾翊转过头看他:你呢? 我帮你。 腾翊盯着他看了几息,夜风把晏司楚鬓角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人就这么站着,手搭在城垛上。 晏司楚又说:你也答应过帮我找林儿。 我记得。 我也答应过陪你打天下。 腾翊顿了一下:这话我记得。 那就一起留下。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扯了一下,笑了一声: 两个人又站了一阵,高邮城外运河上最后一艘往南去的船正驶离渡口,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岸上有几个人朝船招手喊着什么,船没停继续往南,那点火光越来越远。 腾翊望着那艘船的方向,忽然说了句:这仗打完了要是还活着,我请你喝酒。 晏司楚说: 喝好的。 城墙上又安静下来,风刮着城楼顶上的旗杆吱呀吱呀响。腾翊把步天棒从背上解下来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棒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北面。晏司楚按着城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压进了砖缝里的灰垢。 远处运河上的那点火光彻底消失了。河面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73章 大战前夕 元至正十四年秋,脱脱丞相驻军高邮城外三十里,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案上摊着高邮城防图,墨线勾得密密麻麻,守军布防位置标注得一清二楚。脱脱背着手站在案前,目光落在城墙西北角那处缺口上,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没挪窝。帐外风卷着沙土扑在牛皮帐面上,闷闷地响。 丞相。达识九成掀帐进来,甲叶哗啦一声,察罕法王到了。 脱脱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达识九成刚坐下,察罕桑多便挑帘走了进来。藏红袈裟裹着清瘦身子,脸色灰白,颧骨上一层暗沉,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朝脱脱合掌行了一礼,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偏过头去压着嗓子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了掩嘴角。 脱脱把那杯温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法王路上辛苦。 丞相不必挂心。察罕接过茶盏捧在手心,老毛病了,不碍事。 达识九成性子急,待察罕坐稳便开了口:丞相,高邮城防虽然坚固,但张士诚的兵说到底是以盐贩子为主,真打起来撑不了三天。末将主张全力攻城,一鼓作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趁四方盟立足未稳,直接拿下。 脱脱没应声,手指在城防图上点了点西北角:你觉得这里能打开突破口? 达识九成往前探了探身,那处城墙去年塌过一回,修补时用的料不好。末将派人抵近看过,砖缝比别处松。用巨石炮集中砸两个时辰,能崩开一道口子,大军从缺口涌入,四面合围,张士诚跑不掉。 察罕桑多把茶盏搁下,瓷底碰着案面一声轻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达识将军急切破敌的心思贫僧明白。但张士诚这个人城府深,四方盟经营高邮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既然敢竖起反旗称王,手里必定捏着底牌。贫僧以为,与其硬攻伤我士卒,不如围而不打。高邮城粮草撑不了太久,等他弹尽粮绝,四方盟内必有人扛不住带头投降。那时叛军不攻自破,付出的代价最小。 达识九成皱了皱眉:法王,围城要围多久?三个月?半年?朝廷的粮草能撑那么久?四方盟在运河沿线还有势力,拖久了,他们从南边运粮接济怎么办? 切断运河就是了。察罕桑多不急不缓,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四方盟的船队全在水上跑,调水师封锁河道,断了他们的补给线,高邮就是一座孤城。盐贩子撑不了多久。 封锁运河需要多少兵力?万一濠州那边出兵来救—— 所以更不该急。察罕桑多抬眼,目光平而沉,急则生变。张士诚巴不得我们急着攻城,城下死伤一重,军心必然动摇。他正是算准了这一层,才敢据城死守。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主攻一个主守,针尖对麦芒,谁也没把谁说服。脱脱始终站在案前没落座,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城防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二人,但你们得知道,朝堂上盯着我这颗脑袋的人不少。脱脱带兵在外,能打胜仗是元帅,打了败仗就是罪臣。他把手按在城防图上,指节屈起来敲了敲桌面,所以——尽量速战速决。拖久了,光粮草的压力且不说,中书省那边弹劾的折子就先堆满御案了。 达识九成当即抱拳:末将愿担主攻之责。 察罕桑多没再坚持,缓缓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偏过头去,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掩住口。几声低咳压在掌心里,不重,闷闷的。帕子收回去的时候他攥了一下,攥成一团搁在膝上,没展开。 脱脱注意到了他缩回去的拳头:法王,怎么了? 无妨。察罕桑多把帕子往袖中塞了进去,面色如常,只是嘴唇又白了三分,老毛病犯了。 达识九成探身看了看他:法王这伤……是从颍州那回落下的吧? 察罕桑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颍州之战,贫僧中了韩山童一掌,伤了左脉。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掌搭在自己腕上,指尖按了按,瑞州之战,又被彭莹玉那老和尚撞了一记心脉。两处叠在一起,养了两年也没痊愈。 脱脱坐回椅子上,神色沉了下来:法王有伤在身,随军的事—— 丞相。察罕桑多截住了话头,声音不高但稳,抬起眼来看向脱脱,贫僧的伤势,自己心里有数。这几天运功调理一下便好,不碍事。他站起来合了合掌,我的伤跟国家大事比起来,不算什么。 脱脱盯着他看了两息,松了口:那便好。但法王若撑不住,立刻撤到后方养伤,不必强撑。 察罕桑多点头坐下,重新拢了拢袖口。 三人又把话题拉回了攻城细节上。达识九成指着城防图上的几处要点,一一说明第一波攻势的安排——云梯架几处,巨石炮集中砸哪段城墙,伏兵设在哪个方位截断溃军退路。脱脱边听边问,粮草能撑多久,水师几日能到。达识九成一一答了,后勤可支持一个月以上,水师七日内能封锁运河主航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末将只怕一件事。达识九成把攻城安排说完了,忽然沉了语气,万一攻城不利,其他义军前来增援。濠州那边英明会如今人数不少—— 脱脱接了他的话:你是说濠州和天完国可能会出兵。 正是。郭子兴和徐寿辉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张士诚被打垮。达识九成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这两股力量若是合流,我们面对的可就不只是一座高邮城了。 察罕桑多坐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插了一句:所以攻与围要随时调换。哪种战术有利就用哪种,城能破就破,破不了就先围着。随机应变,根据实际战况随时调整,力求最短时间内拿下高邮。他说完这段话时气息略急,尾音又压了一声低咳,肩膀微微一缩,被他拿袖子掩了过去。 达识九成点了点头:法王说得是。英明会和天完国若只来一路,倒也不怕。就怕两路都来,到时候就麻烦了。还是得速战速决,赶在援军合围之前把城拿下来。 脱脱把城防图卷起来收进竹筒:今日就到这里。二位回去歇着,明日再议具体部署。 达识九成抱拳退了出去,甲叶哗哗响着没回头。察罕桑多也站起来朝脱脱合了一礼,转身慢步出了大帐。 夜风扑面,沙土刮得人脸上生疼,远处的营火被吹得歪斜。察罕桑多走了几步便站住了,仰起头来。 头顶的夜空阔大低沉,星子密密匝匝地铺着,衬得那轮月亮寡淡了不少。他眯眼看了片刻,忽然一点光从东北方向划过,拖着一道细长的光尾,很快,不到两息便湮没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 流星飞逝。 他心里过了几遍星位,微微合着眼。片刻后睁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攥帕子的那只手,指缝间还留着一丝擦过嘴角后残余的暗红。他把手拢回袖中,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不吉利啊。 第74章 兵临城下 元军大旗漫过地平线时,高邮城头的哨兵差点从垛口上翻下去。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官道两侧铺开来,一眼望不到头,甲胄反光连成一片银灰色的潮水,缓缓往城墙这边涌。 总舵大堂里气氛沉得能滴水。张士诚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的茶已经凉透了,四堂主分列两侧,晏司楚站在左首,腾翊抱臂站在右首。 哨兵跑进来时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禀盟主……元军前锋距城不足十里,达识九成挂帅,察罕桑多随军。 晏司楚的手按上剑柄。腾翊的步天棒往地上一顿,棒底磕得青砖碎了边角。 两人对了一眼。 颍州之战,韩山童内力耗尽而死,察罕桑多是围攻者之一。瑞州之战,彭莹玉旧伤复发倒在战场上,正拜察罕的大日如来功所赐。 这一天,终于来了。 晏司楚开口时声音很平:腾翊。 我知道。腾翊攥着步天棒的指节发白,牙根咬得下颌绷出一条棱,师伯在天之灵,最好睁眼看着。 张士诚看了二人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凉茶泼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这时第二个探子跑进来,单膝跪地:启禀盟主,敌军法王有请盟主城前一叙。 堂上静了一瞬。 张士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缓缓攥成拳又松开:牵马。 三匹马出了城门。张士诚居中,枣红马走得稳。晏司楚在左,英豪剑横在鞍侧。腾翊在右,步天棒搭在肩上,棒端的星纹在日光底下泛着冷白。 城门外三百步,察罕桑多策马立住,藏红袈裟被风吹得翻卷。达识九成紧随其后,一身甲胄锃亮,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对面三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两拨人马隔着五十步停住。 察罕桑多看着张士诚,忽然笑了,那笑意不深不浅地挂在嘴角:黄山一战,你我胜负未分。这一晃多少年了,今天终于能了却一桩心事。 张士诚勒住马,回了一句:天地五王,你排第三,我只能排第四。我不服。 察罕桑多脸上的笑意未减:这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本座要铲平你四方盟,一个不留。 腾翊忍了半路,到这儿实在憋不住了:察罕老贼,你休要狂妄——小心看不到后天的太阳。 察罕桑多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上撞出回音:臭小子,瑞州一战让你侥幸逃了,今日看你还往哪儿跑。 腾翊攥着步天棒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刚要开口,晏司楚先出了声:察罕,你还记得我吗? 察罕桑多的目光从腾翊身上移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这不是明王的好外甥吗?不去给韩山童守灵,跑这儿来送死? 晏司楚没被这话激怒:就算战死沙场,我也要拉你垫背。 察罕桑多摇了摇头,一副长辈看晚辈胡闹的表情。 张士诚这时开口了,语气沉下来压住了场子:察罕,你我同为前辈,何必拿小辈做筏子? 小辈不知天高地厚,自然该有人管教。察罕桑多笑着瞥了腾翊一眼,这个嘴臭的小子,我替徐寿辉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腾翊举起步天棒直指察罕桑多:老贼,师伯的仇不共戴天。你最好记住今天,明日阵前,我拿你的头祭旗。 达识九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抖缰绳往前踏了半步:法王何必跟这帮反贼啰嗦?末将率军踏平高邮便是—— 察罕桑多抬手拦住了他:达识将军莫急。这帮乌合之众,还是有些战力的。他转回头看着张士诚,笑容慢慢收敛,眼底的杀意浮了上来,咱们老规矩,先试试斤两。 张士诚没答话。他翻身下马,朝前走了几步,站定。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潮水般的气流在翻涌——大海无量功。 察罕桑多也下了马,缓步上前,双手合十。藏红袈裟被自身真气撑得鼓胀起来,周身泛起一层淡金光泽,像一尊半透明的铜像立在旷野上。 两人相距十步站住,谁也没动。 空气开始凝滞。 两股内力在各自周身形成气旋,张士诚脚下的尘土打着圈往外扩散,察罕桑多那边的气流把地上的碎草叶片卷起来浮在半空。两团气劲越扩越大,边界互相碰触的瞬间,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地面开始震动,五十步外晏司楚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腾翊的黑马也往后退了半步,嘶鸣了一声。 气劲相撞的地方炸开一圈波纹,碎石和沙土被掀起来在半空中翻搅。两人之间的地面裂出一道细纹,纹路越扩越宽,青黄色的土层往外翻卷,边沿被气浪碾碎成齑粉。 张士诚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淌下来。察罕桑多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 三息。五息。十息。 两股真气绞在一起缠斗,像两条无形的龙在地面上翻滚撕咬。晏司楚在马上握紧了剑柄,腾翊的步天棒横在身前,两个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两个人。 突然一声闷响,两股气劲同时炸开。 气浪呈圆形扩散出去,晏司楚和腾翊连人带马被推得后移了数步,达识九成那边也是甲叶哗哗响了一阵才稳住。沙尘弥漫起来遮住了视线。尘雾散开时,两匹马都仰立着倒翻在地,两人各自翻身落地踉跄后退。中间的地面上赫然塌出一个大坑,坑沿的土还在簌簌往下掉。 张士诚单膝跪地,右手撑住膝盖,嘴角一缕血顺着下巴滴在土里。察罕桑多那边也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左手按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指缝间渗出一线红。 两人同时抬起头。 好内力。张士诚抹了把嘴角的血站起来。 察罕桑多把手拢回袖中,面色白得不像话,但那股撑着的气势没散:姓张的,今晚带那两个小子吃顿好的。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调转马头,侧过脸来,明天是你的死期。 张士诚哼了一声,转身上马拨回马头。 腾翊握紧步天棒盯着察罕桑多,眼里烧着的东西明晃晃的,盯了好几息才调转马头。晏司楚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察罕桑多和达识九成并马立在旷野上,藏红袈裟在风里鼓荡不休。 城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门闩落下时那声沉闷的撞击像敲在人心口上。张士诚骑在马上慢悠悠往前走,忽然咳了一口血,拿袖口抹了。 前辈。晏司楚催马跟上来,伤得重吗? 张士诚摇了摇头,把沾血的袖口翻过来盖住,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不碍事。那老秃驴也没占着便宜。 腾翊在后面闷声说了一句:明天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晏司楚没回头,手按在剑上,城门洞里的光线暗下来,三个人策马穿过甬道,马蹄声在砖壁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头顶的城墙垛口上,守卒正猫着腰往下探看,远处的元军营帐火光已经亮起来了,连成一条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红线,远远看去像一条烧着的蛇。 第75章 高邮之战【一】 天边还没透亮,号角声响了。 晏司楚在院子里刚披上外衣,腾翊已经推门出来了。步天棒提在手里,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抬脚就往城墙上跑。 登上城楼时张士诚已经站在最前面了。一袭黑袍,腰带勒得紧,手扶垛口望着城外。四大堂主分列两侧,董泽按着刀,奚沐绷着脸,蓝湘抱臂站着,贝涛的扇子没摇,攥在手里。城外元军阵中旗幡如林,步兵列阵压来,攻城梯从阵后抬出来,一架接一架,少说有二十多架。达识九成骑一匹枣骝马立在阵前,身后传令兵勒马待命。更远处那座土坡上,察罕桑多的白马停在坡顶,藏红袈裟在晨风里翻卷。 张士诚回头看了晏司楚一眼,又看了看腾翊:二位来了就帮着盯一盯。北段和东南角,你们各守一处。 晏司楚点了下头往东南角走。腾翊提着棒子往北段去,走了两步回头冲晏司楚喊了声:别死那边。晏司楚没回头,摆了摆手。 第一波攻城梯还没靠墙,箭雨先到了。弓弦绷响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箭矢划破空气嗖嗖地砸上城头,钉在垛口、墙砖、木盾上,梆梆闷响。四方盟的帮众伏在垛口后面抬不起头,有人缩着身子把盾牌举过头顶,箭尖擦着盾边迸出火星。 三架攻城梯同时搭上北段城墙。第一批元兵嘴里咬着刀往上爬,铁甲磕在梯档上哗啦哗啦响。腾翊一把抢过旁边帮众手里的弓,连搭三箭,指缝间飞出三道黑影——梯子顶端三个元兵几乎同时翻着跟头栽下去,其中一个砸在底下自己人身上,梯上的人阵脚一乱。腾翊把弓扔回那人怀里:别愣着!往下砸石头!帮众这才反应过来,抱起垛口边的石块往下砸,梯子晃了几晃歪向一边,挂在上面的元兵摔下去一片。 东南角的情况比北段更糟。这一段城墙地势比别处低,攻城梯搭得更稳,元兵聚得最多。晏司楚赶到时,几个帮众已经倒在血里,剩下的人缩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一架梯子顶端翻上来一个人,甲胄上的铁片刮着城砖吱吱响。晏司楚拔剑上前,英豪剑横着劈出去,剑刃切断梯档,整架梯子从中间折断,摔下去的元兵嚎叫声在城根底下闷了一下就没了。他回身扫了一眼城墙根,发现一条旧裂缝从垛口延伸到墙脚,雨水冲刷过的浅沟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晏司楚揪住一个路过的帮众:去找蓝堂主,带沙袋和木楔子过来,越快越好。帮众跑着去了。第二批元兵又架起梯子,晏司楚左手一翻,一道剑气贴着城墙扫出去,把正往上爬的元兵逼退两步,梯子上的人挤成一团。蓝湘带着人扛着沙袋赶到时,晏司楚正把第三个翻上垛口的元兵踹下去。他没停手,一边劈砍一边朝蓝湘喊:沿裂缝填沙袋,木楔子钉死两头!蓝湘招呼人干活,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倒像干过城防的。晏司楚没接话。 裂缝刚加固完,城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冲车推到了东门,撞木一下接一下砸在门板上,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城墙面皮发颤,灰土从砖缝里簌簌往下掉。晏司楚喊了一声倒火油,几个帮众提着油罐子从城墙上浇下去,火把往下一扔,冲车周围呼一下烧成一片,火舌舔着车架往上蹿,撞木被燎着了,推车的元兵丢下辕木往后撤。 晏司楚站在城墙高处扫了一眼整个战场,元军的弓弩手正在往北段集中,步兵主力却从东门方向撤了一部分改向南侧移动。他冲北段吼了一声:他们换方向了!东门!腾翊正把一个元兵从垛口推下去,听见喊声抡起步天棒就跑,一边跑一边招呼北段的帮众跟他走。 东门的攻击比前两轮更猛。元兵像蚂蚁一样顺着梯子往上涌,城墙上方的箭矢密集得睁不开眼。腾翊赶到时一架梯子已经搭稳了,三个元兵翻过垛口举刀劈过来。他步天棒横着一抡,棒风带着闷响扫过去,三个人连刀带人翻下墙头,最后一个砸在地上时骨头裂开的声音隔着喊杀声都听得清。晏司楚从东南角赶过来,左手一道剑气横斩,刚搭上东门的另一架梯子拦腰断裂,上面的元兵嚎叫着摔落。 两个人背对背站在东门城垛旁边。腾翊喘着粗气,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黏在棒身上顺着棒纹往下淌:还有多少梯子?晏司楚扫了一眼城下:少说七八架。腾翊骂了一声,握紧棒子又迎了上去。 元兵第三次攻上城头时,董泽带着靖东堂的预备队冲了上来。两方在城墙垛口之间短兵相接,刀碰刀,甲擦甲,城砖上血越积越厚,踩上去打滑。晏司楚一剑刺穿一个元兵的肩膀把他推下去,转身时一个刀手从侧面扑过来,腾翊的棒子从斜侧抡到,正砸在那人腰上,人横飞出去撞在垛口边沿,翻了两翻栽下城头。 晏司楚喘着气看了腾翊一眼。腾翊把棒子往地上拄了一下,咧了咧嘴,嘴上没出声,但意思是欠我一回。 这一波缠斗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元军阵中终于响起退兵的铜锣声,攻城梯被推倒的推倒、砍断的砍断,城下丢了一地刀枪和尸首。残余的元兵倒着往后退,踩着同伴的尸体撤出了弓箭射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阳已经偏西了。元军阵中旗幡开始收拢,步兵列队后撤。达识九成勒马掉头,察罕桑多从土坡上下来,经过达识九成身边时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城墙上的四方盟帮众看着元军退去,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垛口就往下滑,抓都抓不住。晏司楚把英豪剑插回鞘中,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握剑太久,指节僵得弯不回来。腾翊把步天棒靠在城墙上,甩了甩右胳膊,虎口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棒身上沾的黑色血迹已经干了。 张士诚从北门走过来查看各段城墙的情况,董泽跟在后面汇报:阵亡二百一十三人,伤者还在清点。东门缺口补上了,沙袋和木楔子够用。张士诚嗯了一声没停步,一直走到晏司楚和腾翊面前才停下。他看了看晏司楚发抖的右手,又看了看腾翊虎口的裂口,沉默了片刻。 二位,今天多亏你们。他说。声音不高,但能听出是真心的。 腾翊甩了甩手:明天还有吧? 张士诚点头:达识九成不会只打一天。 晏司楚把右手插进腰带里攥着,缓了缓说:那就明天再守。 张士诚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城墙上拉出一道长影子。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总舵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站住,没回头:今晚让人送两坛好酒到后院。 他走了之后腾翊靠过来,拿胳膊肘撞了晏司楚一下:听见没,好酒。 晏司楚没理他,转头望向城外。远处元军大营的方向火光已经亮起来了,连成一片,像伏在地平线上的一条火龙。明天还会来,来得比今天更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还在微微抽动,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了,松开,又攥紧。 城墙上风声紧了,吹着残旗猎猎作响。腾翊把步天棒扛在肩上,站在晏司楚旁边朝城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城要是守不住呢? 晏司楚没转头:守得住。 你凭啥这么肯定? 因为明天还得喝他送的好酒。 腾翊愣了一瞬,笑出了声。笑声在晚风里散开,和城墙底下没收拾干净的喊杀声搅在一起,轻飘飘的,一点也压不住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 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了。城头上帮着抬伤兵的帮众来来去去,血脚印踩了一地,向各处延伸。 第76章 高邮之战【二】 首战过后的高邮城沉在一层薄薄的安静里。 街上没人走动,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烟火味。 第二天天刚亮,张士诚就把四堂主和晏、腾叫到了总舵大堂。 桌上摊着防务图,图边堆着账册和军备清单。董泽把伤亡数字重新报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阵亡二百一十三,重伤五十七,轻伤不计。奚沐跟着报军备,箭矢库存剩不到四成,火油三成,滚木礌石倒还够用,但城墙南段上次被冲车撞过的地方需要加固。 蓝湘说伤员安置在城西空铺子里,药材告急。贝涛翻了翻粮册,满打满算三十天,省着点吃能多撑五天。 张士诚坐在主位上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搁下茶盏:二十天,够了。他看向晏司楚和腾翊,二位有什么看法?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防务图旁边,手指从东门划到东南角:昨天达识九成在试我们的薄弱点。东门和东南角他都摸了一遍,今天或者明天他会集中攻一处,另外两路包抄牵制。 奚沐问那你觉得他主攻哪儿。晏司楚说东门,昨天那里差点破了,他会觉得那里最软。腾翊在旁边接了话:那就在东门多备人手。北门和南门留机动队,哪边吃紧往哪边调。张士诚点头问机动队谁带,腾翊说我来。晏司楚说那我带人守东门。 张士诚看看他俩,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停,没多说什么,把蓝湘拨给晏司楚守东门,董泽守北门,奚沐守南门,贝涛管后勤。 散会后晏司楚留在大堂跟四大堂主继续商量夜袭的事。 贝涛对夜袭最积极,说定北堂的人对城外地形熟,他去打头阵。晏司楚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元军围定了、警惕松下来再说。蓝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说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打仗倒是老成。 晏司楚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防务图。 腾翊带着几个人在城墙上巡视修补。 东门的垛口被昨日的冲车撞缺了七八处,石渣子撒了一地,踩上去硌脚。 几个帮众扛着石块上来,手脚不太利索。一个年轻的帮众靠在城墙边发呆,眼睛直愣愣望着城下昨天交过战的地方。腾翊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想什么呢?年轻人回过神来说没事。 腾翊说怕了是吧。年轻人没吭声。腾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顿:谁不怕?我也怕。但怕完了该打还得打。你要是缩在这儿发呆,下次元兵爬上来了谁挡?年轻人站起来把石头搬到缺口上。 腾翊又走到另一边,两个伤兵靠在城墙上裹伤,其中一个胳膊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伤口,转头喊了一声谁有干净的布条。旁边一个帮众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递过来,腾翊接过去帮那个伤兵重新包扎了。 伤兵愣了一下说多谢护法。腾翊摆摆手:我不是护法。包好了赶紧下去歇着。他站起身往垛口走了几步,晏司楚正好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过来。 腾翊接过去灌了一口:你那边怎么样?晏司楚说蓝堂主在布置,东门沙袋又加了三层。腾翊把水囊还给他:城下火堆比昨天多了一圈。晏司楚走到垛口往下看,城下元军营地的火堆确实比昨夜多了几簇,在暮色里连成了更大的一圈。 明天有硬仗。晏司楚收回目光。 腾翊把水囊挂在腰上,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子:东南风,元军的箭能射得更远。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缺口垒到一半的石块,明天早上之前得把这道口子补完。 晏司楚说我去叫人再搬些沙袋上来。腾翊说不用,我带人干完了再回去。两人在垛口边站了片刻,风从城下灌上来,裹着运河的水腥味和远处营地里炊烟的味道。腾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跟那几个堂主说的夜袭的事,怎么想的? 围城不能光靠守。晏司楚望着城下,得有人出去断他们的粮道。 你有人选? 还没定。但得挑能打的,死了回不来的那种。 腾翊把步天棒往肩上一搁:算我一个。 晏司楚转头看他,没接话。 腾翊说:你看我干什么,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守城谁都能守,偷营得有人敢摸出去。这种事我比你熟。 晏司楚停了一下,点了下头:到时候一起。 腾翊咧嘴笑了一下: 城墙上一阵风卷过来,旗角啪啪拍着旗杆。腾翊忽然说:上次那首歌,再唱一遍。晏司楚愣了一下:现在?腾翊说唱吧,反正城上也没几个人听得见。晏司楚想了想,低声唱了两句:千万人一个决心,听到反抗的声音……腾翊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算准,但嗓门挺厚实。旁边几个搬石头的帮众听见了,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干活。腾翊哼完了把棒子杵在地上:这歌听着提气。以后打仗之前都唱一遍。 傍晚张士诚把晏、腾叫到书房。桌上摆了三碗茶和一碟咸菜,茶是凉的,咸菜腌得齁咸。张士诚把粮草和援军的实情摊开说了——粮最多撑二十天,三路求援都送出去了,但就算最快的英明会从濠州调兵也得一个月。他把话挑明了:如果城破了,你们要想办法走。我不会怪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腾翊直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走什么走?城还没破呢。 晏司楚接了一句:援军未到之前,我们会守着。 张士诚端着自己的茶碗看他们,茶水冒出的热气在他脸前散开。他看了好一会儿,放下茶碗:二位这份心,我记住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当晚两人在城墙上轮值守夜。腾翊靠在垛口背风面,步天棒横在膝上眯了一会儿。半夜他醒过来,看见晏司楚还坐在旁边,背靠着城砖,望着城下元军营地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火堆。晏司楚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醒了?腾翊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那些火堆,比昨天又多了。晏司楚点了点头:他们在增兵。 腾翊站起来走到垛口边,运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光,水面上漂着一截断木慢慢往下游移。远处元军大营传来换防的鼓声,咚、咚、咚,三声之后又归于沉寂。腾翊把棒子从膝上拿起来扛在肩上,偏头看着晏司楚:你白天说的那个夜袭,我认真的。 我知道。 到时候你守城,我带人出去。你别争。腾翊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晏司楚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我说了一起。 腾翊转头看他:你守城比我有用。 你也比我有用。晏司楚语气没变,两个人一起去,活着回来的机会大一些。你一个人出去了,回不来,我守这个城也没什么意思。 腾翊愣了一下,又咧嘴笑了:你这话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晏司楚没笑:我说真的。 腾翊收了笑,看了他两息,把棒子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行。那就一起去,一起回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垛口前头,城下的风灌上来,吹得衣摆翻动。远处元军火堆还在暗地里往外扩,像一头慢慢收紧爪子的东西,在夜色里伏着。 晏司楚往城下看了一眼,手按在腰间剑格上。 腾翊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目光转回了城下那一片火光。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开口。城头的旗被风吹得啪啪响,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第77章 高邮之战【三】 晨雾还没散尽,城外忽然传来三声号角。城头了望兵扯着嗓子喊:“来了!比前两天多一倍!” 晏司楚本来在东门城垛后面靠着打盹,听到号角声就醒了。他站起来往城下一看,元军步卒排成五列压过来,云梯一架接一架从后面抬上来,冲车的木轮碾在土路上发出闷沉沉的声响,后面还跟着几辆投石车。 城头箭矢已经不够了,四方盟的兵卒开始撬城砖往下砸。董泽在东门扯着嗓子吼“顶住”,嗓子劈了也没停下。西门和南门同时告急,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进总舵。张士诚听完三面告急的消息,沉默了片刻,对传令兵说:“告诉晏司楚,他那方案,现在用。” 晏司楚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守在东门内侧。他把英豪剑从腰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扫了一眼身后点好的二十个人。全是精壮汉子,轻装短刃,外头套了一层薄甲。晏司楚挨个看了一遍,只说了一句:“跟紧我。出去只管往前冲,不管旁边。” 二十个人没人吭声,但都点了点头。 东门侧面有一道隐蔽的小门,平时用木板封着,外面堆着杂物。晏司楚带人搬开木板,鱼贯而出。二十人贴着墙根往北绕,走了一段之后钻进一片矮树林。元军的弓弩手排列在侧翼,正朝着城头一轮一轮齐射,第三排箭离弦的时候,晏司楚低喝了一声“走”,二十个人同时从树影里冲了出去。 晏司楚拔剑冲在最前面。英豪剑的剑光划出一道弧线,第一个弓弩手还没转过脸来,剑锋已经劈到他脖子上。晏司楚不减速,左手一甩,一道剑气凝成白芒直射出去,第二个弓弩手捂着胸口倒下去。他右脚蹬地借力,右手剑回扫,第三个被他连弓带人一起劈翻。敢死队紧随其后,短刃捅进弓弩手肋间、腰腹、后心,元军侧翼的弓箭阵瞬间炸了锅。弓弩手手里的箭还没来得及上弦就被近身了,想拔刀,刀还没出鞘就被捅倒。晏司楚连劈带射,左手剑气连放三道,三丈外一个百夫长被剑气贯穿肩窝,手中的旗杆歪斜着砸在地上。 敢死队二十人全部压进弓弩手阵里,元军侧翼彻底乱了。前阵的步卒听到身后杀声纷纷回头,队形开始变形。 城头上腾翊一直没挪窝。他看到元军侧翼那一片人群被搅成了漩涡,知道晏司楚得手了。他一把扯住旁边的奚成,嗓门压得很低:“开门,把骑兵拉出来。” 奚成瞪了他一眼:“现在?盟主没下令。” “你放不放?不放我自己跳下去。” 奚成咬着牙骂了一句,转头朝城门方向吼:“开门!” 城门开了一条缝。五十骑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吊桥上发出密集的闷响。腾翊跨在黑马上,步天棒横握在手里,夹了一下马腹,黑马率先冲了出去。 他从正面撞进元军回防的队伍里,步天棒一记横扫,第一个元兵连人带盾飞了出去。棒尾回带,第二个被他砸在头盔侧面,脑壳凹下去一块。第三个从左边举枪刺来,腾翊侧身让过枪尖,反手一棒打在那人脊背上,人从马上栽下去。五十骑像一把刀切进面团里,元军刚刚调转头来应对后方的混乱,正面又被劈开了。 晏司楚正带着敢死队从侧翼往中间推,抬眼看见腾翊的旗号从正面插进来。他手上不停,砍翻一个挡路的元兵,朝中间方向靠过去。两人在阵心会合,晏司楚踩着一面倒下的盾牌跃了一步,落在腾翊马侧,背靠背架住两柄同时捅来的长枪。 “你来了。”晏司楚侧身一让,枪尖擦着他胳膊过去,他顺势劈断了枪杆。 “你在外面胡来,我能不来?”腾翊步天棒往下一压,把第二柄枪砸弯了,反手一棒扫开左侧靠上来的三个人。 两人一左一右,晏司楚剑气开路,左手连发三道白芒削翻了前面一列步卒,右手英豪剑横扫补掉漏网的。腾翊步天棒抡圆了,左右开弓扫荡两侧,碰到盾牌直接砸碎,碰到人连人带兵器一起掀翻。两人交错着往前推,像一把剪刀顺着布面一路剪下去,元军前阵彻底被撕开了两道口子,中间的人被夹在两条锋线中间无处可退。 达识九成在后方的中军阵里看到前阵被撕成两截,脸色铁青。旁边副将问他要不要再压一队上去,达识九成盯着前方看了几息,下颚绷得紧紧的,最后挥了挥手:“鸣金。” 铜锣声从元军后方传出来,当当当敲得又急又脆。后阵开始缓缓后退,前阵残兵听到锣声争相奔逃,丢了兵器的,摘了头盔的,头也不回地往后方跑。晏司楚和腾翊没有追击,晏司楚收剑入鞘,腾翊勒住马,两人带着人慢慢退回城门方向。 城门重新关闭。敢死队活着的十三个人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靠在墙上喘气。腾翊的黑马左前腿挨了一刀,血顺着马蹄往下淌,腾翊翻身下马,先蹲下来拍了拍马脖子,用袖子按住伤口。晏司楚的右臂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渗了血,但伤口不深,他自己撕了截布条缠上。 张士诚站在城门内侧等着。他看着晏司楚和腾翊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好样的。” 晏司楚走到墙根下靠住,喘了两口气说:“敢死队没了七个。”张士诚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我记得他们的名字。” 当天傍晚,四方盟上下都在传今天这一仗。有人说起晏司楚带着二十个人从侧门杀出去破了弓弩阵,有人说起腾翊带骑兵从城门正面冲出来拦腰截断元军。两个人一里一外把达识九成的阵型搅了个稀碎。 “双龙。”贝涛在总舵门口跟人闲聊时摇着扇子说了这么一句,“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两条龙搅出来的动静。往后咱们城里有两条龙坐镇,城外元军再敢来也得掂量掂量。” 晏司楚傍晚回到城墙上坐着擦拭剑上的血渍时,腾翊拖了条板凳坐到旁边,把步天棒靠墙搁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先开口。城墙底下那条运河还在流,暮色里水面上泛着一层暗红的光,也不知道是天色映的还是血洗的。远处元军大营退了五里重新扎寨,火堆比昨晚少了,但排得更紧。 第78章 高邮之战【四】 元军不再强攻了。 四面围困,城外道路全封了,运河上的运粮船被截断,高邮城成了一座孤岛。半个月过去,粮仓见了底,一日两餐改成一餐,粥越熬越稀。夜里有人偷跑,巡城的抓回来三个,押到张士诚面前。张士诚坐在那儿看了他们一会儿,没发火,只让人把饭送过去说吃饱了再走。那三个兵卒跪在地上把饭吃了,吃完之后谁也没走,低着头说盟主我们不跑了。张士诚摆摆手让他们回去歇着。 当天夜里他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翌日召集众人,只说了一句:不能再等了。出城打。 清晨,高邮城门大开。张士诚率主力出城列阵,晏司楚和腾翊各带一队人马分列左右。晨光从东边铺过来,照在元军阵前那片开阔地上,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泛着白。元军阵中出来一人,五十来岁,身披暗红袈裟,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土里落得极稳。张士诚低声说了句:察罕桑多。 腾翊握步天棒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件暗红袈裟,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晏司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士诚率先出阵,排山倒海掌全力催动,掌风裹着地面的碎草石子朝察罕压过去。两人在场中交手,掌力激荡,尘土翻卷。前二十招不分胜负,地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第三十招察罕忽然变招,右掌从左侧肋下一个极刁的角度拍出来,张士诚侧身硬接,被震退半步,嘴角渗出一线血丝,他甩了下手又重新站稳。 晏司楚纵马冲入场中:盟主退后! 他从马背上跃起,英豪剑直刺察罕咽喉。察罕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在晏司楚肩头,晏司楚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胸口一闷喷出口血。腾翊从另一侧冲上来,步天棒挟着风声砸向察罕头顶。察罕抬手硬接,掌心抵住棒身,两人角力三息,腾翊抽棒横扫,察罕退一步避开。晏司楚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重新握紧英豪剑,两人左右夹击,一个刺一个扫,攻势密不透风。 察罕以一对二仍占上风,每一步都踏得四平八稳,暗红袈裟在风中翻卷,像一面不倒的旗。腾翊一棒砸空,胸前门户大开,察罕一掌拍向他天灵盖。晏司楚从侧面扑过来横剑格挡,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在晏司楚胸口上,剑脱了手,人被打飞出去摔在丈外的地上,口中鲜血涌出,整个人蜷在那里不动了。 腾翊嘶声喊:司楚! 晏司楚没回应。 腾翊转过头看着察罕桑多。那张脸和几年前在颍州、在瑞州战场上的脸重合在一起。他想起师伯彭莹玉倒下时还撑着身子挡在他前面,想起那件藏红袈裟上的血,想起自己那时候拉不动师伯的手。他胸腔里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体内真气骤然暴涨,步天棒上嗡地一声震,一层赤红色的气膜从棒身蔓延到他全身,沿着手臂、肩膀、胸口铺开,在他周身像一层晃动的血雾。双目赤红,瞳孔边缘泛着暗光。他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破了。 察罕连发三掌击在他胸口,掌力如泥牛入海,连他一步都没推动。腾翊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察罕瞳孔骤缩,嗓音发紧:你这是……不可能——你——你不是——! 腾翊又迈了两步,步天棒高举过顶。察罕再发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腾翊头都没晃一下。那层赤红气膜像活了似的往他头顶涌了一下又回缩,他看见察罕脸上的惊骇之色,抡起棒子砸下去。棒身正中察罕右太阳穴,暗红袈裟猛地一歪,整个人往左踉跄了三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一只手扶着地面才勉强撑住。 倒在地上没动的晏司楚动了。 他侧躺着的手指先动了动,摸索着碰到掉在脚边的英豪剑。他咬着牙翻过身,撑起半边身子,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但握住了。他弓着背,把剑送了出去,剑尖从察罕后背捅进去,从前胸透出来,带出一截沾血的剑身。 察罕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那截剑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双膝一软跪倒下去,面朝下扑在地上,暗红袈裟铺开了一大片。 腾翊站在原地,双手举着步天棒,仰头朝天,赤红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他仰着脖子嘶声喊:师伯——我替您报仇啦—— 声音撕破了战场上的死寂。 四周没人动。四方盟的兵卒看着,元军的兵卒也看着,没人动也没人出声。张士诚捂着胸口站在几步外,看着腾翊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晏司楚,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转头扫了一圈战场,看见察罕桑多倒在地上那件暗红袈裟,又转回来看着晏司楚和腾翊。 腾翊嗓子喊劈了,双手举着的棒子慢慢放下来杵在地上。周身的赤红气膜一点点消退,像潮水退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晏司楚——晏司楚还撑着剑跪在那儿,脸上没血色,但眼睛睁着,看着腾翊。 腾翊嗓子哑得不行,开口时声音像砂纸刮石头:还活着? 晏司楚点了下头,动作很轻。 腾翊把棒子往地上一拄,然后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撑着棒子才没趴倒。他喘了几口气,偏头朝晏司楚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张士诚冲后面喊了一声,几个人跑过来把晏司楚抬上担架。又过来两个人想扶腾翊,腾翊摆了摆手说自己能走,撑着步天棒站起来,走了一步又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战场上的元军开始缓缓后撤,旗子歪歪斜斜地往后移。四方盟的人站在原地,有人蹲下去捡起地上的兵器,有人撑着长矛站着发呆。张士诚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件暗红袈裟,转身往回走。经过担架旁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晏司楚,又转头看了看被人扶着往回走的腾翊。他没说话,只站了两息,转身走向城门。城墙上的旗还在风里卷着,日头升到头顶了,光照在沾满血的地面上,把影子都收短了。 第79章 高邮之战【五】 晏司楚养伤的第七天,城外元军突然没了动静。腾翊在城墙上蹲了一上午,望远镜对着元军大营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除了几缕炊烟什么都没见着。他正想下去,远处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一骑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元廷信使的服色。 来了。腾翊站起来,手搭在城垛上看着那匹马冲进元军大营。 圣旨是从大都来的。脱脱遭朝臣弹劾,被撤去兵权,大军班师回朝。达识九成跪地接旨,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站起来后没有立刻说话,转身走进察罕桑多停灵的军帐。帐中摆着一口薄棺,棺盖还没封死。达识九成站在棺前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在棺沿上按了一下,说了句法王,咱们要走了。当天夜里元军大营开始拔帐,车马辘辘声一直响到天亮。 消息传到高邮城里的时候,整座城先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百姓从巷子里涌出来挤上街头,四方盟的兵士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把头盔摘了朝天上扔。腾翊在城墙上看见元军大营的旗帜一面接一面被收卷下去,队伍正朝北缓缓移动。他愣了一瞬,转身一把抓住旁边守兵的胳膊:元军走了?守兵咧嘴笑:走了!真的走了!腾翊松开他,拔腿就往城下跑。 晏司楚正靠着床头喝水,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腾翊一脚踹开门闯进来:元军退了!晏司楚把碗搁下看了他一眼,腾翊喘着气站在门口,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真的?大营都拆了,官道上全是往北走的队伍。你快上来看看。晏司楚披了件外衣站起来,腾翊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半。 两个人站上北城墙最高处。远方的官道上烟尘漫漫,元军的队列拖了老长,旗帜一面面卷着,辎重车吱吱嘎嘎跟在后面,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在暮色里慢慢缩回去。晏司楚望着那片烟尘很久没有动。腾翊站在他旁边也没出声。过了好一阵晏司楚才开口,声音很轻:舅舅,您安息吧。腾翊听到了,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晏司楚没伤的那边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张士诚从台阶走上来,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肋那里缠了一圈,走路比平时慢半拍。他走到两人身后,一双手分别按在晏司楚和腾翊肩上。多亏你们俩,他说,这一仗能赢,你们两个至少占一半功劳。 腾翊回头咧嘴笑:先请我吃顿好的再说。 张士诚仰头大笑,笑了好几声才收住:管够。想吃什么吃什么,高邮城最好的厨子今天全给你们做。 晏司楚说:张盟主言重了,守城是靠所有人。 我知道。张士诚收了笑,语气认真下来,但那天你们两个挡在东门,四架云梯往上爬,你们两个人顶着半步没退。蓝月后来跟我说的,说她从来没见过有人那样打法。他看了晏司楚一眼,你那条胳膊,替我挡了一掌吧? 晏司楚没否认。 张士诚又转向腾翊:你那天眼睛红了的事,我也听说了。那股劲哪来的? 腾翊摇头:不知道。以前没有过,那天他倒地之后我脑子空了,然后就那样了。 张士诚沉默了一下:以后别乱用。我这人说话直,你们俩是个人才,折了任何一个我都心疼。 城楼上的风把三个人衣摆都吹得翻起来。张士诚转身往台阶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今晚全城宴饮。你们两个,必须到。他没等回答就下去了。 城楼上安静下来,只剩风从垛口灌进来。 腾翊靠在城垛上说:你左臂这条命差点交代了。 晏司楚说:你那个红眼,你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腾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天你倒地之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再回过神来察罕已经躺了。 晏司楚说:回头好好琢磨一下,别乱用。 腾翊嗯了一声。 晏司楚又说:不过那天要是没有那股劲,咱们都死在那里了。 腾翊转头看他,沉默了一下:你替我挡那一掌的时候,是真觉得自己能活下来? 晏司楚想了想:没想那么多。觉得你还能打,就帮你挡了。 腾翊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转回头望向北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别这么干了。 晏司楚说: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干。 腾翊没反驳。 天快黑了,城里城外点起了灯。沿街的铺子全开了,挂灯笼的挂灯笼,摆桌子的摆桌子,烟火气从巷子里升起来,整座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活过来了。 腾翊走到北城楼的旗杆下面,把一面四方盟的大旗解下来握在手里。他站到城楼最高处,把旗面用力展开,在晚风中舞了三圈。红色的旗布猎猎作响,从城楼上垂下来又高高扬起来,城下的兵士和百姓仰头看见那面旗,欢呼声从城门一路传到城中心,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晏司楚靠在城垛旁边看着腾翊舞旗。腾翊动作大,牵得肩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渍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但他没停,三圈舞完了才把旗杆插回城垛上,转身朝晏司楚喊:你站那边干嘛?过来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晏司楚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北城楼上,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了暖橘色。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在城墙根底下的运河里,水上水下都亮晃晃的。 腾翊看着城下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开口:等伤好了,我陪你去颍州。 晏司楚偏头看他。 把你表弟找出来。腾翊说这话时目光还望着远处,你舅舅不是让你辅佐他吗?你自己一个人去,万一碰着什么事连个搭手的都没有。 晏司楚看了他两眼: 腾翊把棒子从城垛上拎起来扛在肩上: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得请我吃面。 什么面? 鱼汤面。就咱俩头一天进高邮吃的那种,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味儿。 晏司楚笑了: 城楼下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沿河的酒肆全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架了桌子摆酒碗,路过的人端起来就喝。张士诚站在总舵门口跟四堂主说话,蓝湘难得笑了一下,贝涛的扇子又摇起来了。董泽和奚沐两个人站在台阶下头,互相看了一眼,董泽先伸手拍了拍奚沐的肩膀,奚沐愣了一下也伸手拍回去。 晏司楚和腾翊站在城楼最顶上,看着底下满城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远处北方天际线已经被暮色吞干净了,最后一点烟尘也散进了暗沉的天色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酒味、饭菜味、烟火味、人声味,什么都混在一起。 腾翊忽然说:这一仗打完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晏司楚望着北方:找到林儿,重振明王宫。 然后呢? 反元复宋。 腾翊把棒子换到另一边肩膀上:行。那就先找人,再打仗。一步一步来。他偏头看着晏司楚,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那种替我挡刀的事,少干。 晏司楚没回答,只是望着城下的灯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腾翊也没再追问。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风把旗角吹得啪啪响。城里的欢腾声从下面涌上来,灌满了耳朵。运河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 高邮城灯火通明,整夜没熄。 第80章 大洲国【上】 高邮解围第五日,四方盟总舵大堂摆了十二桌酒席。红布铺面,灯笼从房梁垂下来,堂里亮堂堂的,空气里混着酒香和菜油味。晏司楚和腾翊被安排在主桌,坐在张士诚左右手。四堂主分坐两侧,董泽坐在晏司楚旁边,奚沐挨着腾翊,蓝湘和贝涛坐在对面。 张士诚站起来举杯,堂里安静下来。这场仗能打赢,晏少侠和腾少侠居功至伟。他把酒杯举高了些,来,先敬二位一杯。 晏司楚起身回敬:高邮能守住是四方盟兄弟齐心协力的结果。司楚只是尽了本分。腾翊也站起来,端着酒碗补了一句:对,江东百姓也出了大力。当然——盟主最出力。最后半句声音大,堂里人笑起来。张士诚也笑了,仰头干了那碗酒。 酒过三巡,四堂主轮番来敬。董泽拍着晏司楚肩膀说晏少侠有胆有识,将来必成大器。晏司楚说董堂主过奖了。蓝湘端着酒杯对腾翊举了举,说你那根棒子在城头上抡起来比我见过的都利落。腾翊拿碗跟她碰了一下,说蓝堂主掌法也利落,我看了好几回。蓝湘挑了挑眉说你看得挺仔细啊。腾翊说打仗嘛,不看仔细点怎么活。蓝湘笑了一下把酒喝了。 席间气氛正热,张士诚放下筷子,面色认真下来。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堂里的人都听见了:二位少侠,高邮一战让张某看到了你们真正的本事。我张士诚向来重才,如果二位愿意留下来共谋大业,我以兄弟之礼相待,将来有福同享。 堂里安静下来。四堂主都看向晏、腾二人。碗筷搁下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没了。 晏司楚放下酒杯起身抱拳:张盟主厚爱,司楚感激。但我出身明王宫,舅舅韩山童是明王。明王宫的传人转投他派,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腾翊也站起来:我义父徐寿辉是弥勒天王,我是他义子。弥勒教的人背教投别处,天完国的兄弟会戳我脊梁骨。 两人话说得客气,态度明白摆在那里。 张士诚嘴角的笑意收了片刻。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便又笑了,说二位高义,张某佩服。这事不急,二位再想想。他端起酒杯说喝酒喝酒,席面重新热闹起来。但董泽和奚沐交换了一个眼色,蓝湘低头喝酒没吭声,贝涛扇子摇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散席已是亥时。晏、腾回了后院厢房,腾翊把门带上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晏司楚坐下把英豪剑解下来靠在桌腿上。他不死心。腾翊把茶碗搁下。 不会就这么算了。 腾翊说:你说他会不会动刀子? 晏司楚想了想,摇头:杀咱俩对他没好处。明王宫和弥勒教知道了不会放过他。 那把我俩关一辈子呢? 晏司楚沉默了一阵:这个倒可能。 腾翊从墙上把步天棒拿下来横搁在腿上:那你有什么主意? 留意动静,找机会走。 他肯定看得紧。 所以先稳住,别急。 腾翊靠在椅背上仰头望房梁,两条腿伸出去老长。房梁上挂着油灯,灯芯噼啪炸了一个小火花。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不急。 晏司楚说:会出去的。 腾翊偏头看他:你倒是稳得住。 急也没用。 两人各自洗漱歇了。院外巡逻的脚步声隔一阵就路过一回,从窗根底下走过去,靴底踩着青砖,清晰得很。腾翊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晏司楚吹了灯,门闩搭上,然后也安静了。巡逻的脚步声又路过一轮,靴底踩着青砖过去了。 此后三五日,总舵上下忙成一团。各堂口的人进进出出,库房里的物资清点了一轮又一轮。几个管事在院子中间摆开桌子对账册,灯油烧到后半夜,账本堆了半人高,翻纸的哗哗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楚。张士诚的府衙被围了竹架,工匠们上上下下刷墙换瓦。门楣上挂的旧匾取下来换了新的,红布盖着看不出字,刷漆的工人站在长凳上,拿刷子往门柱上涂朱红色的漆,漆味飘了半条街。 晏司楚和腾翊在院子里散步时看见工人们扛着一块紫漆木板进了正门。腾翊站住看了一眼:这是要干嘛?晏司楚低声说:你心里有数。腾翊转头看着他,压着嗓门问:建国?晏司楚点了下头。腾翊说:那就是要称王了。晏司楚说:你看他四方王那个名号叫了这么久,这回怕是真要坐到那个王位上去。 腾翊把步天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下巴搁在棒头上面想了想:那咱俩更得走了。新王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收拢人心,咱俩不归顺就是刺头。 对。所以得快了。 晚上两人在屋里又合计了一轮。腾翊靠在窗边听着院外的动静,晏司楚坐在桌边擦剑。擦完了把布叠好搁在桌上,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孟泊给的锦囊捏了捏,还没拆口。你打算用这个?腾翊转头看他。 晏司楚把锦囊举到灯下看了看,青布面已经磨得起毛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揣回衣袋里:能不用就尽量不用。用早了就没了。 腾翊把窗推开一条缝,院外工匠收工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三三两两说着话,声音渐渐远了。他合上窗,转过身来:明天我去城墙上转转,看看哪段防备最松。晏司楚点了下头:别太明显。腾翊把棒子往床沿一靠:我心里有数。 院外又响起脚步声,比之前走得急。腾翊竖起耳朵听了两息,听着那串脚步声从院门口路过,一直往总舵大堂去了,步子又密又碎。他转回头看着晏司楚:估计又在连夜议事。晏司楚吹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你睡吧,明天一早还有得忙。腾翊躺下去,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房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盖上。 窗外的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街上挂的灯笼还没灭,光透进来一丝,在天花板上晃了晃。 第81章 大洲国【中】 高邮城里的烟火气还没散干净。 四月初二一早,董泽和奚沐亲自来敲门。董泽笑着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壶酒:晏少侠,腾少侠,盟主请二位去偏厅喝茶。晏司楚和腾翊对视一眼,各自从床头摸了兵器跟出去。 偏厅里摆了茶点,张士诚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和几页文书。他亲手给两人倒了茶,茶汤澄黄,是今年的新叶。沉默了片刻,他抬眼说:不瞒二位,我准备正式建国了。 晏司楚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没动。 张士诚接着说:高邮这一仗打完,四方盟根基已经稳了。北面的元军一时半会不敢再南下,江东七府都在我手里。这时候不立旗号,等什么时候?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晏司楚移到腾翊。 腾翊端着茶杯没喝:盟主打算立什么国号? 国号大洲,年号天佑。定都平江,这边先筹备着。张士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他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两人脸上,我上次说的话还算数。两位如果现在点头,就是开国功臣。将来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晏司楚放下茶杯。张士诚伸手止住了他:你先别急着拒。上次你们说的是明王宫弥勒教的身份不好转投,这个我理解。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立了国,你们来就是开国元勋,不是投靠别派,是跟张某人一起打天下。 话说到这份上,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院子里的喜鹊叫了两声,董泽站在门口没动,奚沐靠在柱子旁边抱着胳膊。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盟主厚意,司楚明白。但建国是大事,做决定不能草率。容我二人考虑几日再答复。 腾翊点头接话:对,这么要紧的事,仓促答应了也是糊弄盟主,反而显得我们不诚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典具体定在什么时候? 四月十八。张士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盯着两人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好,二位考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别怪张某人不念高邮城头并肩的情分。 他端起茶盏。董泽和奚沐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董振笑着做了个的手势。 两人出了偏厅,走过回廊,腾翊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晏司楚快步走着,步子比平时急:三天之内必须走。 回到厢房关上门,晏司楚从包袱里翻出地图铺在桌上。腾翊把步天棒靠在窗边,凑过来看。晏司楚指着高邮城的三座城门:东南北三门都有人把守。南门最近渡口但查得最严,咱们的脸已经混熟了,硬走肯定被认出来。 所以? 所以要趁人多的时候。晏司楚手指点了点城门的位置,四月十八那天,各路的贺客商贾豪强都会进城。守卫忙着盘查宾客,顾不上一个个核对。 腾翊想了一下:那也得有名目出去。咱俩现在算是他请来的客人,大典那天不露面说不过去。 晏司楚说:那日我们以贺客身份赴宴,酒席中途推说身体不适告退。他看了腾翊一眼,你到时候会装的吧? 装病?腾翊咧嘴笑了,我拿手。 别装过头了。装得太像了他找大夫来给你把脉。 腾翊收了笑:行。那出了城呢?往哪走? 晏司楚手指在地图上从高邮划了一道线往北:绕过泰州走小路直奔淮北。马在后院马厩,鞍辔齐全。连夜赶路,天明之前能过泰州地界。 腾翊凑近了看地图上那条线,手指顺着晏司楚划过的路径又走了一遍:万一他不让走呢?半路拦回来。 晏司楚顿了顿,手伸进衣袋摸出一个扁扁的青布锦囊。他捏了捏,锦囊里硬硬的一小块,像是塞了张折好的纸。 腾翊看见了,偏头问他:你拆开看过没有? 没看。晏司楚把锦囊又放回去,孟老前辈说等他为难我们的时候再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腾翊把步天棒从地上拿起来横在膝上:万一里面就写了句呢。 晏司楚难得笑了一声:那咱俩就认栽。 腾翊也笑了,笑完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就按这个来。后天早上,赴宴。席间装病。趁乱牵马出城。直走淮北。他顿了一下,万一当场逼咱俩表态呢? 你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腾翊皱了皱眉:你哪回使眼色我看明白了? 晏司楚想了想:那你到时候就看我的嘴型。 腾翊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嘴型也看不懂怎么办? 晏司楚说:那你就咳一声,我再说一遍。 腾翊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息忽然笑了:行吧。 接下来的几天,诚王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偏厅一路挂满红绸,廊柱上新贴了红纸金字的对联。府外沿街搭了彩棚,四处张贴告示,写着四月十八举行大典的布告贴满了各条街口。往来的贺客陆续进城,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府门口,管事的拿着一叠礼单站在门廊下头对。 晏司楚和腾翊站在院门口看着几拨生面孔被迎进府去。腾翊数了数进出的人数:来的人不少。晏司楚说:人多好办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月十六,张士诚派人送来两套新袍子。月白色的绸面,领口和袖口滚着暗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托盘里。腾翊拎起来抖开看了看,料子滑溜溜的,在光底下泛一层柔和的白光。料子不错。他把袍子往身上比了一下,长短正好。 晏司楚接过来看了看,叠好搁在床头:穿上它大摇大摆走出去,守卫都未必敢拦。 腾翊说:你倒是会想。 这袍子是贺客的礼服,穿着它往外走,谁见了都当是去送礼的。晏司楚把另一件袍子也叠好,两件并排放在枕头旁边。 当晚两人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腾翊把自己的干饼、水囊、火折子和几两碎银打了个包,拍了拍又塞进床底下。晏司楚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银两分散在各处衣袋里。英豪剑上了油,擦了半刻钟,剑身映着油灯光亮得晃眼。腾翊把步天棒上的灰也擦了一遍,棒身上的星纹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两人各自把兵器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窗外的守卫换了岗,脚步声从窗前经过,靴底踩在青砖上沙沙响。腾翊把袍子从床头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铺平了放回去。晏司楚坐在桌边,手搁在锦囊上。 腾翊躺下来枕着胳膊,望着房梁:后天。 晏司楚吹了灯:后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白。腾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步天棒靠在床沿,伸手就能碰到。晏司楚没躺,还在桌边坐着,手指在锦囊边缘摩挲了一下又放开了。 街上有人远远敲了一声梆子,二更天了。院门外的守卫打了个哈欠,刀鞘碰在门框上叮当响了一下。晏司楚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密了,风一吹沙沙响。他把英豪剑从桌上拿起来横放在膝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腾翊那边已经起了微微的鼾声。 第82章 大洲国【下】 四月十八日拂晓,高邮城从昨夜酒气里醒过来。街上铺了红毡,家家户户门口插了新旗,旗上绣着两个字,针脚粗,但鲜亮。诚王府正殿前搭起三丈高台,红毯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府门外头,四堂主各率本部精锐列队,盔甲擦得发亮。两侧棚席挤满了各路人马,明王宫、英明会、弥勒教都派了特使到场。 晏司楚和腾翊穿着月白新袍进了大殿,被引到贵宾席坐下。腾翊扯了扯领口,小声说这袍子绷得慌。晏司楚说忍忍,撑过今天就行。对面坐着三路红巾军的特使,晏司楚认出一个老熟人——刘福通手下的参军王二,两人远远点了下头。 吉时到,鼓乐齐鸣。张士诚身着紫金蟒袍从正门进来,袍上绣着四爪金蟒,腰束玉带,头戴王冠。他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高台上面南而立,四堂主分列两侧,各捧印绶。司仪展开黄绫高声宣册:大洲国立,年号天佑,改平江为都。册封四侯——靖东侯董泽、平西侯奚沐、镇南侯蓝湘、定北侯贝涛。四侯依次上前受印。 张士诚面南朗声开口:自今日起,大洲国与天下义军同抗暴元,共匡天下。台下三军齐呼,声震高邮城。声浪从殿前铺出去,沿着街道一路传到了运河边上,水面都被震得发颤。 腾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紫金蟒袍,比他四方王的时候威风多了。晏司楚轻轻点头:确实排场不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新制的旗帜和列队齐整的兵士:但是太快了。 腾翊看他:什么太快? 称王立国是大事。晏司楚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根基还没稳,周围几股势力都盯着。他今天这一立,四方盟就不再是民间的漕运帮会了——是正经要跟元廷抢天下的一方势力。脱脱虽然撤了,但元廷不会坐视。 腾翊想了想:你是说他树大招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晏司楚说完这句就收了声,因为张士诚走下了高台。 大典仪程结束,张士诚一路跟各路宾客拱手寒暄,脚步却越来越接近晏、腾坐的角落。到了两人面前他站定了,先笑着对周围宾客说:这两位是我大洲国的大恩人,高邮一战功劳最大。宾客们纷纷附和,有人举杯要敬。张士诚接过一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晏司楚脸上,声音低了半分:二位,今天这喜庆日子,考虑的答复该给我了吧。 满座目光聚过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晏司楚抬起头迎着张士诚的目光,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那个青布锦囊他一直没拆过,麻绳系口,布面被体温焐得发软。他双手递了过去:盟主,我们走之前有一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张士诚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扯开麻绳取出里面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来,纸上八个字——放他们走,算我还你。落款一枚暗红私印,刻着两个字。 张士诚的手指顿住了。他低头看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再看了一遍。四堂主凑过来想探头,张士诚把手一收,纸条折起来塞进袖中。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墙外街市上的人声。他抬头看着晏司楚和腾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也罢。有缘无分。他挥了挥手,送二位出城。 晏司楚起身抱拳:多谢盟主成全。 腾翊也站起来抱了抱拳,嘴角挂着笑但语气认真:张盟主,山水有相逢。 张士诚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回话。 董泽走上前来侧身引路:二位这边请。 穿过正殿侧门,绕过前庭。廊下拐角处,蓝湘靠在柱子上看着他们,嘴角似笑非笑,抱着的胳膊没放下来:二位走好,路上平安。腾翊朝她点了个头。晏司楚也点了一下。董泽一路送到南门渡口。河面上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夫蹲在船头等着。 董泽抱拳:二位,董某就送到这里了。 晏司楚抱拳回礼:靖东侯保重。腾翊跳上船板,船身晃了一下,晏司楚跟在后面。船夫撑了篙,船离了岸。两人站在船尾看着高邮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里翻卷,新挂上去的旗还没褪色。 腾翊回头问:你拆开看过没? 没有。 那你怎么敢赌? 孟老前辈是四方盟的创始人。张士诚能有今天,靠的是他。这个情面他不敢不给。 腾翊说:万一他不认呢? 晏司楚沉默了一下:那就跳船游过去。 腾翊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这人—— 怎么了? 没什么。腾翊把棒子换了个肩,就是觉得你这胆子,比我想的还大。 船靠了北岸。两人上岸钻进路边的杂树林,两匹马拴在树后,鞍辔齐全,草料袋里还塞着两包干粮。晏司楚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腾翊跨上黑马,沿着官道往北骑。高邮城的轮廓在身后慢慢矮下去,城楼上那面大洲国的旗帜还在翻动,越来越小。 走出五六里,前方是开阔的田野。路两边麦子绿油油的没过马蹄。腾翊忽然说:你觉得张士诚这个国,能撑多久?晏司楚想了想:眼下元廷内乱,顾不上南边。他能喘两年气。 两年之后呢? 看他自己。晏司楚勒了下缰绳让马慢下来,他要是稳得住,把运河沿线经营好了,不跟红巾军翻脸,能撑得久一些。要是急着往外扩—— 腾翊接话:就会四面树敌。 晏司楚点头:濠州那边朱无忌也在攒人,弥勒教占了湖广。他夹在中间,称王容易守国难。 腾翊骑在马背上沉默了一阵:那你觉得他今天这条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晏司楚没有马上回答。马踏在官道上,蹄声一下一下的。他想了想说:对错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他选了这条路,就得自己走到底。他偏头看了腾翊一眼,不过咱们不用替他操心。咱们有咱们的路。 腾翊哼了一声:你倒是分得清。 分不清的话,就走不到今天。晏司楚夹了下马腹,枣红马快了两步。 腾翊跟上去并排骑着。两匹马在官道上跑了一程,风声从耳侧灌过去。高邮城已经看不到了,前方是往北的无尽的路。路两边的麦田延伸到天边,再远处是灰蒙蒙的一道山影。 腾翊忽然说:那八个字到底是什么,你就真不好奇? 晏司楚说:好奇。但是能走就行,写什么不重要。 腾翊又笑了一声,骑在马背上哼起歌来。调子不太准,是那首战歌的调子,他哼得走了好几个音。晏司楚听出来了,没纠正他。两匹马不紧不慢地并排跑着,田埂上有人赶着牛翻地,牛铃声远远地传过来。 第83章 再向北行 离开平江府那天下了场小雨,路面湿漉漉的,马蹄踩上去声音闷闷的。两人一路北行,路边柳树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骑出二十里腾翊忽然勒马,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了一颗丸药扔进嘴里。晏司楚偏头看他,腾翊嚼了两下咽了,活动了一下肩膀:孟老前辈这药真管用,胸口那口气一下子顺了。 你早该吃了。 之前怕药不够,想着留着救命用。腾翊把瓷瓶揣回去,现在反正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吃了省心。 两匹马并排走着。腾翊擦了把脸上的雨珠,侧头看晏司楚:你一路都在想什么? 晏司楚勒着缰绳,像是在琢磨什么:孟老前辈说韩林儿在长江以北黄河以南,范围还是太大了。 咱们徐州去过,濠州去过,江东也跑了一圈。腾翊掰着手指头数,这三个地方都没影,那还能在哪儿? 晏司楚沉默了一阵:我怀疑他们还在颍州附近。 颍州? 宝莲山庄被破的时候雪儿带着林儿从地道跑出去的。他们两个一个十三一个十一,跑了又能跑多远?颍州北面全是山,可能躲进哪片林子里了。 腾翊想了想:有道理。刘福通没找着他们,他们也不一定敢往人多的地方走。一个半大小子带着个小姐姐,往深山老林里一钻,比在官道上安全。 晏司楚点了下头:先回颍州再说。 两人下马步行,牵着马沿河边走了一段。河滩上卵石硌脚,腾翊把棒子扛在肩上,踩着石头一跳一跳地走。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咱俩居然把察罕桑多给宰了。你说这事儿,搁一年前你敢想吗? 晏司楚脚步没停:不敢想。 腾翊又追问:大仇得报什么感觉? 晏司楚想了想,沉默了挺长时间才开口:一开始是有点开心。 然后呢? 开心完了就有点空虚。 腾翊停下脚,歪着头看他:你咋回事?杀了大仇人还不高兴?你有病吧。 晏司楚也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有病。就是……打打杀杀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天宰了察罕,明天还有别人。我舅舅死在颍州,彭莹玉折在瑞州,高邮城底下埋了两百多个。他顿了一下,杀不完的。 腾翊没接话。他站那儿看了晏司楚一会儿,把棒子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脚边的碎石子被他踢了一颗滚进河里,扑通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阵腾翊才开口,嗓门比平时低了半截: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跟你说——这些人不去杀他,他就要来杀你。我义父教我的头一条就是这个:战场上不能多想。想多了手就慢了。 晏司楚没应声。 腾翊又走两步,话头一转:按原计划,咱俩回颍州,然后以颍州为据点往四周扫一遍。山里村寨、寺庙、废弃庄院,该翻的都翻一遍,总能碰着点线索。 晏司楚摇了摇头:光咱俩这样瞎找也不是办法。先回明王宫,跟刘师叔碰一面再说。 刘福通长老?他还在颍州附近? 他手里有明王宫的人脉,地方上比我熟。找他合计一下,比咱俩瞎跑强。 腾翊把棒子又扛回肩上:行。按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杀了察罕老贼,轮到我了——我帮你找到韩林儿。 晏司楚偏头看他:你这话说得像我逼你似的。 我自己说的。腾翊朝他咧嘴笑,我这个人说到做到,不可能半途而废。倒是你——到时候找到了人可别撂挑子不干了。 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我还没想好怎么辅佐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忽然要扛明王宫的旗。 那也是以后的事。先把人找着再说。 两人上了马继续往北赶。一路上经过几个镇子,路边茶棚歇脚的时候,总能听见有人在高声谈论高邮之战。一个在井边打水的老头对旁边人说:听说两个少年人赤手空拳把那个怖畏法王给打死了。另一个添油加醋:什么赤手空拳,一个拿剑一个使棒,两个人把元军大营搅了个底朝天。 腾翊端着茶碗竖着耳朵听,越听嘴角越翘。等那几个人走了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晏司楚说:听见没?咱俩出名了。 晏司楚把茶碗搁下:人家说的是赤手空拳。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人都在说咱俩的事。腾翊把碗底剩的茶水一口灌了,高邮之战两个少年击毙察罕桑多,这名声传出去,以后咱们在道上走,谁听了不得多看一眼。 晏司楚站起来去牵马:多看一眼有什么用?能帮我找到人? 腾翊跟在后头翻身上马:那可不一定。名气大了,认识你的人就多,认识你的人多了,消息就灵通。说不定哪天就有人跑过来说哎你是不是晏司楚,我前阵子在哪儿见着一个姑娘带着个半大小子—— 晏司楚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他侧头看了腾翊一眼,腾翊正咧嘴笑着,两只眼睛亮亮的。晏司楚没说什么,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又加快了步子。 腾翊催马跟上来,两人并排骑了一阵。路两旁是刚翻过的田埂,地里有农人在弯腰插秧,隔着老远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和一点点河水的腥气。晏司楚抬头看了看天色,北面的云层薄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地面上落了一块亮晃晃的光斑。 照这速度,四五天能到下一个县城。腾翊说。 晏司楚嗯了一声。 腾翊又说:到了县城先别急着赶路,找个地方住一晚。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 我没事。 你说没事没用。蓝月说了,你那条胳膊要是再抻着,以后使剑都受影响。腾翊说这话时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下,你要是残了,我一个人打架也没意思。 晏司楚偏头看他,腾翊已经把目光转回前路了,像是那句后半句没说过一样。 两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北面那片云层还在慢慢散开,漏下来的光越来越宽,把整条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第84章 教义之争 过了长江北岸,天色已经黑透了。两人在路边找了座破庙歇脚,山门塌了半边,大殿里的泥塑佛像缺了脑袋,供桌歪在墙角积了厚厚一层灰。腾翊把步天棒靠在门边,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饼,扔了一块给晏司楚。 凑合吃。他自个儿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硬得能砸死人。 晏司楚接住饼,靠着柱子坐下来慢慢啃。殿外风吹着破窗纸哗啦哗啦响,屋檐底下挂着半截蛛网,在风里荡来荡去。腾翊吃了几口饼觉得没滋味,把饼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大殿顶上露出来的几片天。 你说,明尊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腾翊忽然开口,我义父整天说明尊要来,你舅舅也说明王要出世,反正都说要来个什么东西。到底来的是谁? 晏司楚嚼完嘴里的饼,想了想:明尊是光明之主,是世间一切光明的源头。我外公当年研究过这个,说白莲真经就是明尊留下的一脉传承。明尊降世,便化身明王,带领信众脱离黑暗,扫清世间邪祟。 那你们明王宫就是说,明王就是明尊本尊了?腾翊歪着头看他。 晏司楚点了下头:可以这么理解。 腾翊咧嘴笑了一下:我们弥勒教不这么讲。义父说过,明尊是光明的源头没错,但他不会亲自下来。他会派使者——明使——下凡来引导世人。明使不止一个,历朝历代都有,最后一位明使会在末劫降临,那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明使终究是使者,不是明尊本人。晏司楚说。 使者怎么了?腾翊把饼掰了一块扔嘴里,使者代表的是明尊的意志,跟本人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你们说明王就是明尊,那明尊的身份岂不是太低了?堂堂光明之主,就托生成一个凡人? 晏司楚皱了皱眉:明王出世是上古经文里明明白白写的。弥勒降生也好,明王出世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源头。只是教派不同,叫法不同罢了。 腾翊坐直了身子,认真起来:不一样。先有弥勒降生,才有明王随行。弥勒佛是至高无上的觉者,明王只是随行的护法。明王什么的,说到底还是矮了一头。 晏司楚把饼搁下了:胡说。经文里也有明王现、弥勒生的说法,明王是主,弥勒是辅,这一点我舅舅在世时反复讲过。 那为什么大家不说明王出世,弥勒降生腾翊往前凑了凑,眉毛挑着,你先回答我这个。 晏司楚盯着他看了两息:也有这么说的。各地口传不同,你听的是一路,我听的是一路。 哪一路更对? 你家的对还是我家的对?晏司楚反问了一句。 腾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各坐一边,谁也没再开口。殿外的风大了些,把破窗纸吹得呼啦呼啦响。腾翊靠着柱子把步天棒横在膝盖上,晏司楚低头重新捡起那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过了好一阵,腾翊把头往后仰枕在柱子上,盯着屋顶漏下来的星光。 干脆这样,他说,等把元廷掀翻了,这天下还叫大宋。北边归明王宫管,南边归弥勒教管。各管各的地盘,各念各的经。行不行? 晏司楚转头看他: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个天下,两套规矩,不出三年就得打起来。 腾翊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殿里安静得只剩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呜呜声。他忽然翻了个身朝向晏司楚,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司楚,我好怕。 晏司楚抬头看他。 好怕将来有一天咱俩刀兵相见。腾翊说这话时没笑,嘴角是平的,眼睛在暗处亮着一点光,你在北边,我在南边,各为其主。到那时候你拿剑指着我,我拿棒子对着你。想想就他妈难受。 晏司楚沉默了很久,久到腾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我也怕。不过我宁愿被明王宫逐出去,也不会伤你分毫。 腾翊翻身坐起来,盯着他:真的? 真的。 腾翊看了他几息,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得没那么高,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些:那我也是。就算我义父把我武功废了,我也不要跟你为敌。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谁也没再往下说。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火堆残烬暗了一暗又亮起来。 腾翊忽然靠回柱子上,换了个懒洋洋的调子:不过说真的,将来的明主要是你认识的人,你觉得会是谁? 晏司楚想了想:说不好。 腾翊又凑过来:我猜一个——朱无忌。那小子命硬得邪乎,每次瞧着要完蛋都能翻过来。明主会不会是他? 晏司楚立刻摇头打断了他:怎么可能。你别乱开玩笑。 哈哈哈我也觉得不太可能。腾翊躺回去,两手枕着后脑勺,那小子不会这么好命吧。 晏司楚没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吃剩的半块饼包好收进包袱里,站起身走到殿门口。门外的夜色很浓,天上一片星星挤挤挨挨地铺着,江面上的风带着水汽贴地刮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腾翊翻了个身,步天棒磕在柱子上当的一声。 走了,腾翊在后面说,明天还得赶路。 晏司楚把破庙的半扇门掩上,转回身。腾翊已经躺下了,步天棒横在身边,呼吸渐渐均匀。殿里只剩那堆残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了一圈。晏司楚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躺下来,枕着自己的包袱,望着头顶漏进来的几颗星。 腾翊。他开口。 今天说的那些话,算数。 腾翊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算数。 殿外的风慢慢停了。火堆最后一点余烬闪了闪,灭了。 第85章 名震江湖【上】 颍州明王宫总坛,午后。 刘福通坐在议事厅主位上,手里捏着北线军报,眉头拧成一团。桌上茶凉了半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正要开口问粮草的事,门外脚步声急促地碾过青砖。 金莲尊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青莲尊者,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比平时快。 刘福通抬头:出什么事了? 金莲尊者径直走到案前,把一封卷得发皱的密信摊开:高邮那边的消息。脱脱退了。 刘福通猛地坐直:退了?三十万大军围了快一个月,说退就退了? 退是退了。金莲尊者顿了顿,但不是张士诚一个人守住的。城破之前,有两个少年冲上城头迎战元军法王察罕桑多。 刘福通手按在桌沿上,没说话。 青莲尊者在旁边补充:据说那两个少年年纪都不大,十八九上下。一个使长剑,一个持铁棒。察罕桑多跟他们在城头缠斗了十余招,最后剑从正面穿胸,铁棒从侧后方砸顶,两人几乎同时出的手。 察罕桑多死了?刘福通的声音沉下来。 死了。当场毙命。金莲尊者说,法王一倒,元军阵脚就乱了。张士诚趁势反攻,脱脱退兵三十里。后来朝廷下旨把他撤了职,大军就北返了。 刘福通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走了两趟。靴底磕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不快不慢。他走到窗前站住,背对着两位尊者,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那两个少年呢?现在人在哪儿? 金莲摇头:不知姓名。只听说他们已经离开了高邮,往北去了。具体去了哪儿,还没探到。 刘福通转身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没接话,像是在盘算什么。半晌他开口道:这种人物,若能招揽到明王宫来—— 恐怕早已有主。青莲尊者接了一句,这般身手胆识,不是无名之辈调教出来的。 金莲尊者不赞同:也不一定。现在天下大乱,各路高手流散四方,说不定是散修野路子。明王宫的名号,还是有用的。 刘福通拍了桌子:派人去找。各处暗桩都动起来,画像画出来分发下去。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活要见人。 两位尊者抱拳应下。 刘福通又靠回椅背,神色松了些,脸上那股因北线战事积了两三个月的疲惫淡了几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事:紫莲尊者那边,有消息吗? 金莲和青莲对视一眼,都摇头。 刘福通把茶盏搁回桌上:韩子岭失踪有些日子了。白莲明王走之后紫莲也不见了,白莲、红莲、青莲、金莲、紫莲,五朵莲花现在开不全了。 金莲尊者说已经派了人手去找,但一直没有确切下落。 刘福通摆了摆手:先办眼前的事。把两个少年的画像画清楚,腰牌样式、兵器特征都标上。找到人再说。 同一时间,濠州英明会总舵。 郭子兴坐在书房里,案上灯盏刚点上,火苗跳了两跳才稳住。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搁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才放下。 他把朱无忌叫进来。 朱无忌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校场的汗味儿,袖子卷到小臂上,看样子刚从演武回来。他站在案前,郭子兴把信推过去:你看看。 朱无忌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察罕桑多当场毙命那行字上停了片刻。他抬起头时表情没太大变化,但手顿了一下。 郭子兴盯着他:怎么,认识? 朱无忌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帮主,这个使剑的路数听着像一个人。使棒的那个,也像。 晏司楚和腾翊。朱无忌把信放回案上,我认识他们。两个都打过交道,路数对得上。 郭子兴眯起眼睛:你确定? 还不确定。猜的。朱无忌说,但他们离开濠州往江东去了,时间对得上。如果真是他俩,杀察罕桑多这事,干得出来。 郭子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察罕桑多是天下前三的高手。能在城头上当场格毙他,这两个人已经不是一般人了。 朱无忌没有接话。 郭子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朱无忌站了片刻。窗外濠州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来,炊烟从巷子深处浮上来,混着暮色铺了半条街。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无忌,你说如果这两个少年真的是晏司楚和腾翊,那他们跟咱们算是有交情。如果不是——江湖上凭空多了两个这样的人物,咱们也得知道他们在哪儿。 朱无忌抱拳:我会派人去打探。 郭子兴转身看了他一眼,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把那封信又拿起来搁在指尖翻了个面。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无忌,我忽然想一件事。 朱无忌抬眼看他。 招揽这两个少年,可能比先找到明王之子韩林儿更有用。 朱无忌愣了一下。 郭子兴继续说:韩林儿是明王之后不假。但他没有根基没有势力,找到他无非是借个名头。他把信纸折了一折,但这两个少年能杀法王,是实实在在的刀。刀握在手里能砍人,名头握在手里就只能喊两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无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帮主说的是。 郭子兴看着他:你的人跟他们有交情。如果真的是他们两个,想办法把人留住。不用硬留,留得住人最好,留不住人,情分也得留下。 朱无忌抱拳:属下明白。 郭子兴把信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朱无忌的肩膀。朱无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帮主,如果真的是晏司楚和腾翊,他们不会轻易投靠任何人。 郭子兴没抬头,嗯了一声:我知道。所以才说留得住人最好,留不住情分也得在。他摆了摆手,去吧。 朱无忌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晚风,吹得案上灯盏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郭子兴坐回椅子上,把抽屉里那封信又拿出来展开。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墨迹照得发褐。他看了两眼,折好,重新塞回抽屉,合上。 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了。濠州城里的灯火比方才多了几盏,沿街的铺子亮起了灯笼,淡淡的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颜色。郭子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来换,就那么端着,坐在灯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颍州那边,刘福通在金莲和青莲走后没有离开议事厅。他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案上的北线军报还摊着,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搁下,转头望向窗外。颍州城的暮色跟濠州差不多,天边一层灰紫,炊烟懒洋洋地贴着屋顶爬。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听得清。大概是个人名,又大概不是。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案上那张刚画了一半的少年画像吹得卷了个边,他伸手按住了。 纸角下面露出一截剑尖的轮廓,墨迹还没干透。 第86章 名震江湖【中】 天完国宫殿,午后偏殿。 徐寿辉对着墙上那幅长江防务图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手里的茶换了三遍,一口没动。徐玉珍推门进来时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什么事? 高邮打完了。徐玉珍走到他旁边,把一封军报搁在案上,脱脱退了。 徐寿辉这才抬头看他。徐玉珍手指在军报上点了两下:张士诚守住了,但不是他一个人守的。 徐寿辉拆了火漆抽出信纸。前半段写的是战况,他扫得很快,翻到后半段手指顿住了。信纸上写着:察罕桑多战死,死于两个无名少年之手,一人正面一剑穿胸,一人侧后一棒砸顶。 徐寿辉把信纸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三下,不重,一下比一下慢。陈友谅从旁边凑过来瞄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察罕桑多死了? 死了。徐玉珍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两个少年,正面主攻、侧后合击。当场毙命。 陈友谅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哪个门派能调教出这种人物? 查不到。徐玉珍摇头,两个人都没有露过名姓,打完仗就消失了。高邮城里见过他们的兵士只记得一个使长剑一个持铁棒,年纪都在十八九上下。 徐寿辉终于开口了。他转过身来看向窗外,声音不紧不慢:察罕桑多的本事我见过。黄山论武那年他排第三,比我低一位,但我跟他交手那一局打了四十招才分出胜负。能杀他的人,天下不会超过五个。 徐玉珍说:皇兄,这两个人会不会是本教流落在外的弟子? 徐寿辉摇头:我教中的年轻高手你我都认得,没听说过有这么两个人。他停了一下,明王宫呢? 明王宫那边也在找。韩山童死后他们本来就人心散,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几个堂口的人都在打听。 陈友谅把信纸搁回桌上,笑了一声:有意思。两边都在找,谁先找到谁就多两张牌。 徐寿辉沉默了片刻,转身看着徐玉珍:玉珍,你派人去找。找到这两个少年和找到韩林儿同步进行。谁先办成都给重赏。 徐玉珍抱拳: 陈友谅在旁边补了一句:皇上这是要抢在明王宫前面啊。 徐寿辉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明王宫现在人心散了一些,找到几个人也拢不起来。我缺的是能打的,不是能念经的。 陈友谅收了笑,没再说话。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大都皇宫大殿,气氛比天完国那边沉得多。 元顺帝坐在龙椅上,御案上摊着高邮的战报,边角被他攥出了褶子。满朝文武站着,没人敢先开口。殿里安静得连喘气声都压着,几个年迈的臣子低着脑袋看自己的脚尖。 脱脱四十万大军,元顺帝把一份奏折从御案上推下去,纸页散开落在阶前,打不下一个小小的高邮? 右丞相别里发出列跪倒:陛下,脱脱大将军已尽力。高邮城破在即之时—— 在即?元顺帝打断他,声音拔高,在即就是没破。没破就是败了。 别里发额头冒着汗,把后半句咽下去又硬着头皮说出来:敌军阵中忽然出现两个武功极高的少年,击杀了随军的察罕桑多法王。军心大乱,这才—— 元顺帝眯起眼睛:两个少年?两个少年就能让朕的四十万大军退兵?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窃语,很快又被压回去。察罕桑多的名号在座诸臣都有耳闻,那是贴身护卫过前代皇帝。别里发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目前无从查证,只知一个使长剑一个持铁棒,年纪都在十八九上下。 元顺帝拍了龙椅扶手:查!把人给朕查出来! 别里发犹豫了一下,磕了个头: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有一西域巫师随臣入京,擅长以水观形之术。或许能看出这两个人的来路。 元顺帝盯着他看了几息,说了个准字。 当晚,大殿里铜盆已经备好,注满了清水。巫师年约五十,披发赤足,绕着铜盆走了三圈,嘴里念的词没人听得懂。满朝文武退到两侧站着,连宫人都被清了出去。元顺帝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指节发白。 巫师突然一掌拍在水面上。 那盆水猛地激荡起来,浪花溅出盆沿,在大殿的砖地上洇出一圈暗痕。水面剧烈翻涌了几息,慢慢平复下去。然后两个身影出现在水面上——并肩而立,轮廓清晰,面目模糊不清,但身形分明可辨,一个略微修长,一个稍矮一些。 殿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呼。几个老臣往后退了半步,袖口微微发抖。 巫师收了掌,身子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侍从扶住。他喘了几口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陛下……此二人气运如龙。若不尽早除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恐将颠覆大元江山。 元顺帝的脸色先白了,随即转成铁青。他手指从龙椅扶手上抬起来,攥成拳,又慢慢松开。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烛火都没晃一下。 传朕旨意,元顺帝站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全国缉拿这两个少年。不论死伤,格杀勿论。 散朝后别里发扶着巫师走出大殿。殿外的夜风灌过来,巫师还咳了一声。别里发低声问他:你方才说的……当真会颠覆大元?巫师抹了把脸上的汗,步子虚浮,声音压得极低:我看出了气运。但具体怎样……天机不可尽泄。 别里发没再问,把人搀进了宫墙拐角的那辆车里。 消息像风吹沙子一样散了出去。天完国的探子、明王宫、元廷密差,都在找两个少年。一道明着通缉,两道暗着搜寻。三条线各走各的路,却指向同一件事。 而那两个少年此时正沿着长江北岸往西走。一个扛着步天棒走在前面,偶尔回头催一句走快点,一个提着剑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官道的浮土上踩出两行脚印,风吹过来就盖上一层淡黄的尘,吹走了又露出来。 第87章 名震江湖【下】 昆山深处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溪水从竹屋门前淌过,水声清浅。方国珍在院中扫落叶,灰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一个游方道士沿着溪边小路走过来,在院门口站定,拱手讨碗水喝。方国珍引他到院中石凳坐下,从屋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道士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四下看了看:你在此住了有些年头了吧? 记不清了。方国珍把扫帚靠在墙边,也在石凳上坐下来。 道士说外面不太平,但近来有件让人振奋的事传遍了江湖。方国珍问什么事。道士压低了些声音,说高邮那边打了一场大仗,张士诚守城,脱脱几十万大军围了一个多月,城都快破了,忽然冒出两个少年,一个使剑一个使棒,把元军那个怖畏法王察罕桑多给杀了。 方国珍放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 察罕桑多? 就是他。道士又喝了口茶,武功超凡入圣的那位,就这么死在高邮城下了。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说那两个少年是上天派下来的。 方国珍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两个少年多大年纪。道士说是十八九岁,打完仗就没影了,连名字都没人知道。道士喝完水道了谢,起身沿着溪边走远了。竹叶被风摇落了几片,飘在方国珍肩上,他坐着没动。 他想起师父阳朔被押上刑场那天的情形。那是至正十年秋,大都南城门外,数千人围着看。阳朔被绑在木桩上,衣裳破了几处,脸上有伤但腰背挺直。刽子手站在一旁擦刀,监斩官念完罪状,阳朔始终一言不发。 法场上人声嘈杂,方国珍站在人群最前排,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望着师父。阳朔忽然偏过头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恨也没有恐惧,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方国珍当时浑身发僵,他想挤上前去,腿却迈不动。阳朔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方国珍喘不上气。他在那目光里读出了两样东西——托付和遗憾。师父希望他活着离开这里,希望他把净土宗的那口气续下去,希望他有一天能看清该站在哪边。 然后监斩官扔了令签。刽子手举起刀,方国珍别过了脸。周围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又迅速沉寂下去。等他再抬头时,阳朔已经垂下了头。他混在散场的人流里出了城门,走了二十里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干呕。 师父那句话到临了也没说出口,但方国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继承衣钵,引导汉人继续反元。这担子太重了,他接不住。他在昆山乡下躲了三年,每日劈柴挑水扫院子,把武功搁下了,把经卷也搁下了,闭门不出。直到第三年开春,他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武功练不练是小事,但师父和净土宗那些人的事迹不能就这么烂在土里。他决定出去走走,把江湖上有本事的人一个一个访遍,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写成一本书。后人翻着书,至少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群人。 他花了将近十年走遍名山大川,拜访各地高手,录其事迹,撰其生平,最后写成了一本《武神榜》。写完之后他回到昆山这间竹屋里住下来,再也没有出去过。那本书被他搁在书架上,蒙了厚厚一层灰,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 现在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架上把那本《武神榜》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灰,翻开扉页。扉页上自己写的几行字还在——录当世武者事迹,传之后人,勿使其湮没于草莽之间。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搁在桌上,坐在旁边直到天黑,窗外竹林的影子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皇觉寺的午后,禅房里墨香淡淡,方丈在抄经。院中槐树底下几个僧人围坐喝茶闲聊,一个年轻僧人嗓门大些,说高邮出了两个少年英雄,把元军法王给杀了。中年僧人说我也听说了,天下都在传,其中一个使剑的被人叫少年剑仙,另一个使棒的一棒能砸碎城砖。年轻僧人问真有这么厉害?中年僧人说察罕桑多都被打死了,还能有假。 方丈在禅房里听见了,放下笔,没动。 一个僧人探头进来问方丈听说了吗。方丈说听到了。僧人说可惜不知道那两个少年叫什么,要是知道是哪门哪派的就好了。方丈笑了笑说名姓不重要,能行侠义之事便是好的。众僧继续在外头闲聊,说那两个少年不知是哪派的高徒,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方丈没有再接话,抄完了那页经搁下笔起身走到院子里。后山的柏树在风里摇着,一层一层的绿。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在寺里学艺的俗家弟子朱无忌。每天在后山练武到天黑,雷打不动,有一回下雨天也在练,浑身湿透了也不肯停。后来跟着郭子兴下山,就再没回来过。方丈合掌低念了一声佛号,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身回禅房去了。傍晚的钟声响起来,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惊起一群归巢的鸟。 峨眉山无瑕观的正殿里,一群女修士围坐着。一个年轻道姑刚从山下回来,气还没喘匀就开始讲——高邮打了胜仗,脱脱退兵,两个少年杀了元军的法王。旁边一个尼姑接话说她也听说了,来上香的施主都在议论,有人说那两个少年是上天派下来拯救苍生的。另一个道姑撇嘴道江湖上向来以讹传讹,真有这回事怎么连名字都传不出来。几个人各执一词争了起来。静虚师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出声,等她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安静,开口只说了两句——不管什么来路,能杀得了元廷法王就是替汉人出了一口恶气。她说这话时语气不重,但殿里安静下来。年轻道姑问师太的意思是不是要下山。静虚说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天下大势确实在变。她让年轻弟子们以后多留意山下传来的消息,不必主动入世,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散了之后几个年轻的道姑站在观门口望着远处山峦说话,山风裹着初春的湿气吹过来,云雾在山腰上慢慢涌动着。静虚师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闭着眼,指尖慢慢捻着念珠。 三处地方,三种人。昆山的方国珍把那本蒙尘的书从书架上取下来搁在桌上,看着它从下午看到天黑。皇觉寺的方丈在后山柏树下站了一阵,想起那个练武到半夜的年轻背影。峨眉山的静虚师太捻了一百零八颗念珠,睁开眼时殿外暮色已经沉了。 消息还在往外传,沿着运河往南往北,进了茶楼酒肆,上了码头渡船,有人在灯下讲,有人在路上说。故事越传越细,越传越玄,有人说那两个少年一个是白莲转世一个是弥勒下凡,也有人压根不信。但不管信不信,察罕桑多确实死了,脱脱确实撤了,高邮确实守住了。这几点实实在在的,谁也按不下去。 方国珍把书从桌上拿起来,最终放在了枕边。皇觉寺的晚课照常做,方丈诵经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只是散课后他在禅房门口又多站了一会儿。无瑕观的山门入夜后照旧关上,年轻的道姑们躺在通铺上还在小声议论那两个少年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那两个少年此刻在哪里。他们像两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还在扩,石子已经沉到底了。但沉到底的石子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江湖上关于他们的说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直到有一天他们再次冒出来,所有传说才会找到那个对应的名字。 方国珍吹了灯躺下来,耳边是溪水声和竹林风声。他闭上眼睛,师父阳朔那双眼睛又在黑暗里浮起来,平静地望着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才睡着。窗外竹影晃动,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连一阵的响声,昆山的夜越来越深了。 第88章 四魔众【上】 天下大乱,义军四起,元廷节节败退。一道朝廷密令由快马送至西域,传入四魔众之手。命四人即刻南下中原,协助各路平叛官军。 三魔约在和林郊外碰头,等候狂魔前来汇合。荒郊野地,枯草没膝,风刮过时沙沙作响。 凶魔头一个到,蹲在一块大青石上,随手掰着枯枝。等了约莫一刻钟,远远瞧见一人从北面走来,正是毒魔。凶魔刚想抬手招呼,毒魔隔着五十步便甩手掷出一枚毒气弹,黑烟兜头炸开。 凶魔翻身从石上跃下,毒雾贴着后背掠过,落在一丛枯草上,草叶立刻发黑卷曲。 你疯了?凶魔落地站稳。 毒魔走近,面色阴恻恻:老大还没来,我先替他把把关,看你这些日子长进没有。 凶魔二话不说,一拳砸了过去。 斗破杀拳,拳风厚重,一记劈拳砸在地面,泥土四溅。毒魔侧身避过,左臂袖箭连发,三根黑针破空而至。凶魔歪头躲开两根,第三根擦着肩膀飞过,划破衣衫留下一道黑痕。 毒魔的布袋搁在十步外的地上,凶魔后退时一脚踩上去,布袋里传出闷响,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毒魔面色一变:你踩了我的东西。 凶魔拍了拍袖子:踩了又怎样?你动不动就用毒坏我好事,上回在凉州,要不是你半路插手,我早把那个镖局灭门了。 一个莽夫,也配跟老大比。 两人又打成一团。毒魔袖中毒针连发,袖中暗器不断,凶魔一双铁拳顶在前面,地面被拳风砸出几个浅坑,毒雾炸开的雾气把枯草熏得焦黑。 媚魔缓步而来,一袭紫衣在风里飘。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靠着半截枯树,嗓音柔得像裹了蜜:你们总是打来打去的,有意思么? 凶魔一记扫拳逼退毒魔,抽空喊了句:三魔都到了,我以一敌二,没意见。 媚魔掩嘴笑:你这种臭男人,我躲还来不及,不想跟你有肢体接触。话音未落,袖中两柄冷艳刺翻出,人已欺身而上,掌风带着寒气扫向凶魔后颈。 凶魔回身格挡,铁拳对寒掌,砰地一声两人各退半步。媚魔收掌换刺,两柄短刺一左一右刺向他肋下。凶魔双臂横架。 毒魔退开两步,抬手又是三枚毒针。媚魔拧身避开,针擦着紫衣飞过,钉在后面的树干上,针尾还在颤。 三人在荒野中混战,一个刚猛如铁,一个阴寒蚀骨,一个诡毒难防。枯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地面坑坑洼洼。 正难解难分,一道灰影从天而降,落在三人中间。 铁爪指套寒光一闪,不偏不倚挡住凶魔的拳头、架住媚魔的双刺、同时用爪尖挑飞了毒魔射来的三根毒针。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三魔同时收招后退半步,单膝跪地。 老大,您来啦。 狂魔那赤鲁收回铁爪,扫了他们一眼。此人约莫三十多,身形不高,但站在那里便像一截铁桩,纹丝不动。 朝廷委我重任,瓦解叛军。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如今大事未定,你们倒先起内讧。 三魔各自低头。 狂魔接着说:如果被师父知道,定会怪我办事不力。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你们自己掂量。 三人起身,各自收了兵器。媚魔先开口打圆场,拢了拢袖子,面上又挂起笑:老大别生气,我们闹着玩的。对了,我打探到一些消息——义军最近出了两个小年轻,风头很盛,据说一个耍棒一个用剑,年纪不大,杀了好几个元军的百户。 狂魔摆手:不必理会那些传闻。 他顿了顿:义军表面忠肝义胆,实际互相算计。明王韩山童在颍州起事,刘福通跟着他,可下面的人各怀心思。有些人拥兵自重,包藏祸心,打着反抗的名义想壮大自己势力,甚至想自己做皇帝。 毒魔点头:我查过,中原那几股义军互相抢地盘抢粮草,比打元军还起劲。 凶魔也插嘴:天下事不能道听途说,也不能只看表面。我看那些人嘴上喊得响,肚子里全是算盘。 狂魔听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我们的任务,是完成朝廷的命令。他抬手指向南面,三魔听命,即刻南下中原。 媚魔笑着说:人将死的表情最美,我瞧过不少了。 毒魔舔了舔嘴唇:我要大开杀戒,一用毒我就开心。 凶魔捏了捏拳头没说话,但嘴角咧了一下。 四人往南走了约莫一里,路边有处破败的茶棚。凶魔一屁股坐在条凳上,茶棚老汉吓得缩在灶台后面不敢吱声。毒魔摸出块碎银子扔过去,老汉手忙脚乱接了,才颤颤巍巍烧水。 凶魔先开口说正事:行军打仗不比江湖打斗,咱们四个散着走不行,必须依靠元军才能更好行动。 毒魔端着碗茶抿了一口:朝廷禁军早废了,但有三支私人武装打得不错。 媚魔掰着手指数:李思齐、察罕帖木儿、孛罗答鲁。这三个人手里都有兵,跟义军交手过好几回。 狂魔坐在茶棚最暗的角落,铁爪搁在膝上:李思齐目前跟明王韩山童交手过,有实战经验。咱们去投靠他。 毒魔皱眉:察罕帖木儿实力更强,手底下的兵也凶。 察罕帖木儿太傲,眼里容不下江湖人。李思齐不一样,他在军中养了不少武林出身的门客,我们去了不会被排挤。狂魔说得慢,但语气定。 三魔无异议。媚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就走呗,坐久了腰疼。 狂魔最后补了一句:路上都给我收着点,误了事谁也担不起。 当晚在附近一处废弃驿站歇脚。 驿站只剩半截围墙,屋顶塌了大半,但正堂勉强能避风。凶魔靠着一根柱子闭眼打盹,毒魔在外面转了一圈,洒了些药粉防蛇虫,回来后在墙角盘腿坐下。媚魔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了件外袍。 狂魔独自站在驿站的残墙下,望着南方。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地平线泛着一层灰蓝。 媚魔端了碗水走过去,轻声问:老大在想什么。 狂魔接过水没喝,握在手心里。 西域太小了。他说。 媚魔没再问,转身回去。驿站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破墙的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第89章 四魔众【下】 天还没亮透。漠南的风硬得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四人骑马并辔而行,出了居庸关一路向南,马蹄踏在碎石子路上,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走了三天,景色没什么变化。天是灰黄的,地也是灰黄的,偶尔有几丛枯草从土缝里钻出来,被风压得趴在地上。难民倒是碰见不少,拖家带口地朝南走,看见四个骑马穿着怪异的家伙,远远就绕开了。 第四天傍晚四人在一处废弃烽燧下歇脚。土墙塌了大半,但好歹能挡挡风。毒魔靠着墙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药丸丢进嘴里嚼。凶魔蹲在火堆边,拿匕首削一根短木棍,削两下扔火里,再削两下。 媚魔坐在一块半截石头上,低头看自己指甲,忽然开口:李思齐那边我打听过,四万人,驻扎汴梁一带。他对义军的路数熟,比元廷其他将领都熟。 毒魔嚼完药丸,嗓子有点哑:熟归熟,李思齐这人两面三刀。他找咱们办事,咱们也拿他当梯子用。谁踩着谁上去,还不一定。 凶魔把削好的木棍往火堆一杵,火星溅起来:管他谁踩谁,能打就行。 狂魔没搭腔,抱着那条铁臂靠在断墙最暗的角落,眼皮半垂着。铁爪指套搁在膝盖上,火光照过去,上面留着几道旧划痕。 媚魔又开口,这次声音松快了些:你们说那四派,谁最不好惹? 她掰着手指头数:明王宫刘福通,弥勒教徐寿辉,英明会郭子兴,四方盟张士诚。 毒魔舔了舔嘴角的药渣:刘福通这人,脑子比拳头狠。韩山童死了以后他一手撑住明王宫,没点手腕干不成。外号侠义太保,听着正派,骨子里比谁都精。 凶魔哼了一声:徐寿辉那手囚龙荡寇神通才叫霸道。我听人说过,他使这招方圆三丈气机全封,近身就是找死。 媚魔笑了,手指绕着一缕头发:郭子兴的日月双剑才邪门,左剑能遥控右剑,两把分开打跟两个人联手似的。我亲眼见过一次,他那剑跟活的一样。 毒魔补了句:张士诚那门功夫更怪,海纳百川,吸人内力化为己用。碰上这种对手,你越使劲他越精神。 凶魔皱眉:吸人功力?这路子不正。 狂魔在暗处微微动了下铁臂,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四派各占各的根基。咱们要做的不是硬碰,是借力打力。 他停了一下,铁爪指套轻轻磕了下地面:元廷找咱们,不是让咱们送死去的。 凶魔忽然直愣愣地冒出一句:咱们四个要是跟他们四个单挑,打得过谁? 媚魔拿眼尾扫他:你先管好自己拳头再说吧。 毒魔倒是认真想了想:张士诚那吸功的法子太克人,碰上他硬拼吃亏。徐寿辉也别近身。郭子兴双剑左右齐攻,一个人打跟两个人打一样,难缠。 狂魔在暗处说了句:都不好打。但也不是没得打。 凶魔咧嘴笑了,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走了第五天,路分了两岔。一岔往东南去汴梁方向,一岔往正南。四人勒马停在岔口,毒魔翻身下地察看车辙印,站起来拍手上的土:走南边吧,车印子新。 歇脚的功夫媚魔忽然说起一桩事:听说韩山童的儿子不见了。明王宫的人翻遍了也没找着。 毒魔靠在马肚子上:这节骨眼上少主失踪,刘福通日子不好过。要是找不回来,明王宫迟早换人领头。 凶魔哂了一声:一个小崽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媚魔似笑非笑:万一人家没死呢? 凶魔瞪眼,正要发作,狂魔抬了下手。两人都没再出声。 快出漠南的时候,四人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几张歪腿桌子摆在棚子下面,卖茶的小二缩在灶台后头打盹。两个行脚商人占了一张桌,正说得热闹。 高邮之战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察罕桑多都被打死了。 听说是两个少年干的。一个使剑,一个耍棍。江湖上传开了,说是白莲转世和弥勒护法,厉害得很。 四魔竖着耳朵听完,互相看了一眼。毒魔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媚魔歪着头,若有所思。凶魔把拳头搁在桌上没动。 出了茶棚走出三里地,凶魔憋不住了:白莲转世?弥勒护法?狗屁东西。 媚魔坐在马上笑得肩膀抖:两个小帅哥呢,不知道长什么样。 毒魔语气平静:拿他俩做抗毒实验应该挺有意思。 凶魔捏着拳头:我要让他们死在我拳下,不能让他们这么得意。 狂魔走在最前面,没回头,只说:到了中原先别急着找人。看清楚再说。 他从马背上侧过脸,望了一眼前方南边的天际线。灰色的地平线尽头开始出现一点隐隐的绿意。 这趟浑水越来越有意思了。 铁爪指套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 又走了大半日,四魔站在漠南与中原交界的一道土坡上。眼前地势忽然开阔起来,黄沙过渡到黄土,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片绿色田地。官道上有零星的百姓往南走,也有商队驮着货往北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狂魔勒住马,铁爪指套扣在缰绳上,面朝南方。身后三魔并排而立——凶魔抱着拳头,媚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毒魔低头调整左臂袖箭的机簧。 四个人在土坡上站了好一阵。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狂魔忽然开口:你们说,那两个少年。 他顿了一下:会不会跟四派有牵连? 凶魔说管他有没有,碰上了再说。媚魔难得没笑,轻声说了句要是真有牵连,那这趟可就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毒魔把袖箭重新扣好,低声说:能杀察罕桑多的人,值得认真对待。 狂魔没再接话,夹了下马腹。坐骑迈开步子下了土坡,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三魔跟上。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路拖在身后。 漠南的荒原终于被甩在了后面。脚下的地越来越软,路边的草越来越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薄薄的一层,散在暮色里。 四魔众正式踏入中原。 一路上收集的信息在脑子里慢慢拼出形状——义军四派各有根基各有底牌,谁也不是软柿子。而那些关于两个少年的传闻越传越玄,传到这四个人耳朵里已经变了七八个版本。真假暂且不论,能杀掉察罕桑多的人,总归值得多看一眼。 狂魔那赤鲁走在最前面,铁爪指套松松地搭在缰绳上。他心里比后面三个都清楚——此去中原,既是踩进去的机遇,也是吞进来的险境。 天黑之前找了个镇子落脚。凶魔要了三间房,毒魔在院子里试袖箭,媚魔靠在门框上看月亮,狂魔坐在窗边用一块旧布慢慢擦铁爪。擦完了把指套重新扣上,五指张开又合拢,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 狂魔的目光从窗口望出去,穿过暗沉的天际线,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沉默片刻,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连门口的三魔都没听清。 第90章 重返黄河【上】 两人沿官道一路北行,骑了四五日,沿途的景致渐渐从平畴沃野变成了黄土连绵的沟壑。入秋的太阳晒在背上倒不算毒,但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厚厚地覆在衣袍和马鬃上,腾翊咳了两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这路比高邮那边难走十倍,腾翊在马背上颠了一下,龇牙道,我这屁股快散成八瓣了。 晏司楚没回头,只抬鞭朝前方指了指:前面就是黄河,过了河才算真正进了中原地面。 腾翊催马跟上去,望了望远处,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天底下横着一道灰蒙蒙的线。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策马翻过最后一道土坡,黄河便霍然铺在了眼前。河面极宽,浑黄的水流翻卷奔涌,冲撞着两岸的泥沙,发出闷雷般的响声,不绝于耳。水汽裹着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两人勒马停在岸边的土坡上。腾翊眯着眼看了片刻,难得没吭声。晏司楚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立在岸边,望着河面上不断翻起的漩涡出了神。 腾翊也跳下马,拎着步天棒走到他旁边,站定了,忽然说:我记得这儿,当年我在对岸。 晏司楚没动,目光仍落在那片浑黄的水面上:我在左岸。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至正十一年,黄河北岸疏浚河道的民夫挖出了一尊石人。石人有一人多高,正面刻着个独眼的巨人,面目狰狞,背面上了一行字,笔画粗粝,像是早就刻好了埋在土里的。 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天下反。 有人不小心拔出石像上那柄宝剑,石像从中裂开,一道赤光和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得变了颜色。 晏司楚说:我当时站在左岸,隔着河看见那道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在我胸口上。整个人像被火裹住了,从头烧到脚,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已经躺在舅舅怀里,他说我被阳魄附了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腾翊抱着步天棒蹲下来,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我也差不多。青光钻进来的时候我浑身发麻,像被雷劈了一道,刘福通把我背回宝莲山庄。他说那是阴摩尼魄。我昏了三天三夜,醒了之后总觉得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窜,后来才知道是那股劲儿还没稳住。 晏司楚说:舅舅起义那天,我跟他并肩上了阵。我死过一回,是他用白莲真经的内力催动我体内的阳摩尼魄,才把我拉回来。 腾翊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说:高邮那一仗,我体内的阴摩尼魄觉醒了。要不是那一股力量,察罕桑多咱俩联手也杀不了他。 晏司楚没接话。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只听见河水滔滔,裹着泥沙往东走。 红巾扬,天下反。腾翊把那句谶语又念了一遍,干笑一声,还真应验了。 晏司楚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当年舅舅临死前让我辅佐林儿反元复宋,可我这些年到处打听,始终没找到他。只听说韩林儿和他姐姐韩雪儿可能流落在颍州与汴梁之间,具体在哪,谁也不清楚。 腾翊问:有准信吗? 没有。晏司楚摇头,但总得去找。 腾翊把步天棒从鞍侧抽出来搁在肩上,掂了掂分量,说:那就往那边走。高邮都守过了,找人总比守城轻松。 晏司楚点了点头:过了黄河先往西,沿着颍水往上走,沿途打听。 希望他俩平安。 但愿。 两人不再多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河岸向西而行。 没走出多远,腾翊忽然勒马,侧着耳朵听了片刻,抬下巴朝对岸一指:你看。 黄河对岸,一道刀光冲天而起。灰黄的天空底下,那道白光划出一条极长的弧线,亮得扎眼。刀劲落在河边的岩石上,碎石崩裂的声响隔着宽阔的河面传过来,闷闷的,却依然清晰可闻。 两人勒马停步,隔着翻滚的黄河朝对岸望去。人影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那刀光一道接一道,劈得又急又猛,裹着一股肉眼都能感觉到的怒气,像是要把整条黄河都劈开似的。 晏司楚皱眉看了片刻:好强的刀法。 腾翊说:隔着黄河都能觉出杀气,这人跟谁有仇? 晏司楚没答,目光仍望着对岸那道不断翻卷的刀光。腾翊侧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 过了半晌,晏司楚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不关咱们的事。 腾翊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策马西行。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刀光还在黄河上方的天空中劈着,一道接一道,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晏司楚没说错,那确实不关他们的事。但腾翊心里隐约觉得,隔着一整条黄河都能让人觉出寒意的刀法,它的主人恐怕不会只是个普通的过客。 黄河对岸,那道刀光的主人正站在碎石崩裂的河滩上,手里攥着一柄漆黑的宝刀,刀身还在微微震颤。他面前那块三人合抱的巨岩已经被劈得四分五裂,碎石滚进了河水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他收刀,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全是血丝。 师父死了。死在了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名小卒手里。 他无法接受这件事。师父纵横江湖二十年,死在那两个少年的剑下,这种事传出去,孛罗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给我查清楚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身后的随从应了一声,翻身退走。 他站在河滩上,攥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河水在脚边翻涌,浑黄的水沫溅上靴面,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两个杀了师父的人,无论在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到,然后用这柄刀,一刀一刀地把他们剁碎。 那不仅仅是为师报仇。那是他孛罗家世子的颜面。 水声滔滔,把暮色一点点吞了下去。黄河两岸,各有人策马西行,各有人按刀而立,谁也不知道前面的路会把这些人引到哪一处去。 第91章 重返黄河【下】 黄河对岸的土坡上,孛罗答鲁一身蒙古锦衣,衣摆沾满飞溅的泥沙。 他手里的纵横刀三尺有余,刃口泛着暗青色的冷光。刀身一遍遍地劈出去,每一刀都带足十成力道,像要把眼前的东西尽数碾碎。卵石被刀劲崩裂,碎屑四溅。最后一刀砍在一面凸出的岩壁上,岩石应声裂开一道深缝,碎块滚落入水,被浑黄的浪头卷走。 他收刀站定,盯着刀身上映出的脸。那张脸还没脱干净少年气,眉毛压得很低。 师父啊师父,你怎么就栽在两个小子手里?他说,语气里的嘲讽比悲痛多,你还配叫怖畏法王吗? 他还不知道那两个少年的名字,只知道师父死在高邮,死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手里。 孛罗将刀尖插进泥地,双手拄着刀柄。低头的瞬间,他想起拜师那天。 察罕桑多当时已经是威震天下的怖畏法王,收他做弟子只是顺便。因为孛罗家的背景,察罕想借这块跳板往上爬,进大都的权力核心。真正的衣钵传人是察罕帖木儿,他孛罗答鲁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挂名的,有名无实。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接受。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师父,哪怕察罕从未真心教过他多少真东西——但这个人顶着孛罗家世子的师父这个名头行走江湖。死在两个无名小卒手里,传出去,丢的是整个孛罗家的脸。 他拔出刀,刀尖指天。 就算只是有名无实的师徒,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也不是你们两个混蛋可以杀的。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他衣袍翻动。他吐出一口浊气,把刀横在眼前,刃口的青光映着他的瞳孔。 我一定要替师父报仇,拿他俩的血祭这把纵横刀。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沿河岸奔来。信使翻身跪倒,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孛罗拆开,一目数行。朝廷来的,催他速去平叛。 他看完信,在手心里攥了一把,塞进怀里。 替师父报仇的事可以等,但朝廷的调令不能等。这一点他分得清楚。孛罗家子弟,先公后私。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黄河对岸的方向。 那两个小子要是死在平叛路上,他说,就省了我动手。 话是这么说,勒转马头的时候,攥着缰绳的手指收得很紧。纵横刀横在马鞍前,刀鞘上的暗青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双腿一夹马腹,沿河岸朝东策马而去。马蹄踩碎河滩上的卵石,碎屑蹦进浑水里。 下游几里外,晏司楚和腾翊并骑而行。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那道刀光早已看不见了。 腾翊偏过头,步天棒横在鞍侧,棒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马镫。 刚才对岸那个,他说,你说是察罕的什么人? 晏司楚想了想。察罕桑多有两个弟子,一个是察罕帖木儿,一个是孛罗答鲁。他顿了一下,多半是后者。 孛罗?腾翊啧了一声,那小子看着脾气不小。 晏司楚没接话。黄河在左边隆隆响着,水声灌满了河岸。远处天际线压得很低,灰黄的天色和浑黄的河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腾翊把步天棒抽出来搁在肩上,棒头的铜箍擦过肩甲,发出一声钝响。 你说,腾翊又开口了,他这人话多,停不下来,孛罗要真追上来了,咱俩还像打察罕那样打他? 晏司楚摇头。打法和人都不一样。到时候见招拆招。 腾翊笑了一声。也是。反正打了再说。 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他催了催马,两人提速,沿着河岸往那片灰黄的天际线驰去。 马蹄踏过浅水滩,溅起的水花落在晏司楚的靴面上。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孛罗答鲁方才劈出的那几刀,他在下游看见了。刀劲扫过河面时,水花飞起半丈高。不是什么花巧的招数,就是硬碰硬地劈下来。力道扎实。比察罕桑多那种阴柔的路数更麻烦——打起来没那么多道理可讲,就是你一刀我一刀,看谁先撑不住。 腾翊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路还长着呢。腾翊把步天棒换到另一边肩上,那孛罗要真追上来,咱俩马跑得过跑不过? 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河岸空荡荡的,只有芦苇被风吹倒的一片白浪。 跑得赢就跑,他说,跑不赢就打。 腾翊哈哈大笑,笑声盖过了半条河的浪响。这话听着顺耳。 晏司楚收回视线。有些事他没跟腾翊说。孛罗答鲁这个人他知道一点。孛罗家的世子,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骨子里带着一种东西——你碰了他的东西,他就一定要拿回来。哪怕那东西他本来也不在乎。 师父的死,对孛罗来说大概就是这样。名誉上的折损,比情感上的悲痛更让人咽不下。 这事没完。晏司楚知道。腾翊也知道。只是两人都不说破。 黄河的水声在他们左边一路响着,从高邮到这儿,从这儿到更远的地方。这条河太长,长得像一条系在脖子上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紧。 腾翊忽然收了笑。你说他会追来吗?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迟早的事。 腾翊点了点头,把步天棒往马鞍上一搁,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并骑沿着河岸继续西行。马蹄踏出的声响被浪头盖过,又被风送回来,断断续续地响在河道拐弯的地方。那匹信使骑来的马已经消失在东边的土坡后面了。孛罗答鲁追着朝廷的调令去了平叛的路上,但他的刀意还留在方才那面岩壁上——一道两尺长的刀痕,深得见不到底。 晏司楚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道痕在哪儿。 就像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在黄河的某一段河岸上再碰见那个拿纵横刀的蒙古人。 风从对岸刮过来,带着泥沙的腥气。腾翊把步天棒握在手里,棒身还带着日头的余温。他忽然哼了一声什么调子,不成曲,就是随口哼的。 晏司楚没理他。他也习惯了。 黄河的浪头一遍一遍地拍着河岸,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门。声音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第92章 四处流浪 姐弟俩从深山密林里钻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韩雪儿拽着韩林儿的手,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瞧见一处镇子的轮廓。她停下来,拿袖子替弟弟擦了把脸上的泥,又把自己头发拢了拢,这才牵着他往镇口走。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零星摆着几个摊子。韩雪儿留意到街角贴着两张告示,上面画着人像,墨迹未干。她没敢凑近看,只远远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牵着韩林儿拐进了一条窄巷。 姐—— 韩雪儿把他往墙根阴影里拽了拽,贴着墙缝往外瞅了瞅,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她低头从衣领里掏出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莲花,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我去去就回。 韩林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韩雪儿找了家当铺,把簪子递进去。掌柜的翻了翻,给了她一串铜钱。她没讨价还价,拿了钱就走。回到巷子里,韩林儿还蹲在原来的地方,姿势都没变过。 走,吃面去。 面摊摆在街尾,支着两张破桌子。韩雪儿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让弟弟背对着街面。两碗素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韩林儿饿坏了,埋头就吃,筷子搅得碗沿叮当响。 邻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嗓门不小。 ……听说四大门派的人都在找人呢,连元兵都给惊动了。 找谁啊? 还能是谁,韩山童的儿女呗。那日在颍州,韩山童被官军拿住杀了头,他那一儿一女趁乱跑了。四大门派得了消息,说是要抢在官府前头把人找着,好像跟那个什么明王宫有关…… 韩雪儿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她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嚼得极慢。韩林儿的筷子顿住了,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惊慌。 吃你的。韩雪儿声音压得很低。 韩林儿又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面,忽然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韩雪儿赶紧把水碗推过去,在他背上拍了拍。邻桌的汉子朝这边瞥了一眼,见她是个半大姑娘带着个少年,也没在意,继续喝酒说话。 碗里的面见了底,韩雪儿把铜钱搁在桌上,拉着韩林儿起身就走。出了镇子,拐进一片小树林,韩林儿才挣开她的手,蹲在地上不走了。 姐,他们说—— 叫小雪。 韩林儿愣了愣,抬头看她。 以后我叫你林二,你叫我小雪。韩雪儿也蹲下来,平视着他,走到哪儿都这么说,记住了? 韩林儿嘴唇哆嗦了一下:记住了。 那你说一遍。 小、小雪。 韩雪儿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起来走吧,天快黑了,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韩林儿站起来,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姐,他们会找到我们吗?四大门派,还有元兵…… 韩雪儿没回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她语气听着硬,可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韩林儿没再问了。他低着头跟在姐姐身后,踩着她的影子走。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树枝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网,风吹过去沙沙响。他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他,一步三回头。 韩雪儿走在前头,耳朵一直竖着。身后弟弟的脚步声忽快忽慢,透着不安。她心里其实也慌。那日在颍州,父亲被在宝莲山庄被元军围攻,她和林儿从后墙翻出去,一头扎进山里,跑了整整三天才敢出来。她不知道四大门派为什么要找他们,更不知道元军为什么也在搜他们。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可她能带林儿去哪儿呢? 她想到了晏司楚。那年她才十三,林儿十一,晏司楚拜入明王宫的时候也就比林儿大两岁。三个人一起练功一起吃饭,晏司楚夜里偷偷教她识字,被父亲发现,罚他抄了三天门规。后来起义了,晏司楚跟着一支人马往东去了,再没见过。 她又想到了腾翊。起义前几天,腾翊在宝莲山庄养伤,她见过他几面。那人话多,笑起来很热情,听说武功不错。那几天她和林儿也在山庄里躲着,四个人凑在一起吃过两顿饭。腾翊伤好了就走了,临走说了一句日后有难处,往东南寻我。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晏司楚,腾翊。她心里把这六个字颠来倒去地念,盼着他们在找自己,又怕他们找不到。 前面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半扇门斜挂着,风吹得吱呀响。韩雪儿进去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招手让韩林儿进来。 今晚在这儿将就一下。 韩林儿靠着墙坐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韩雪儿把外衣脱下来搭在他身上,自己坐到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月亮升起来了,把庙前的空地照得惨白。 韩林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咱们以后怎么办啊? 韩雪儿没回头,盯着庙外那片月光。 总会有办法的。 万一没有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肩膀上的东西太重了,重得她喘不过气。她想哭,想把脸埋进膝盖里,想什么都不管了。可她听见身后弟弟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个受惊的兔子。 她把腰挺直了。 林二。 你信不信姐? 韩林儿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就别问了。韩雪儿把声音放得缓了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身后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韩林儿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韩雪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门外。月光洒在荒草上,白得像一层霜。她的手攥着袖口,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还能站起来,就得带着林儿走下去。 走一步算一步。 第93章 三派夺子【一】 天完国都城的弥勒教总坛设在一座旧王府里,前厅改成了大殿,香火气混着炭火味,熏得人嗓子发干。 徐寿辉坐主位,一袭暗红袍服,腰间系着条素带。他没戴皇冠,头发拢在脑后,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帝王架势,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殿里几个人都不自觉地站直了。 徐玉珍坐左侧,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磕了两颗又放下了。陈友谅立在大殿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叶贤站在右边那列柱子旁边,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几人面前摊着一幅北方势力图,皮纸泛黄,边角卷了。颍州、汴梁、归德一带用墨圈了几处,旁边画着细线,标着。 徐寿辉开口了,嗓音不高,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明王宫那一脉,韩山童死了快两个月了。人死灯灭,群龙无首,韩林儿那小子到现在连个响动都没有。这盘棋谁先拿到那颗子,谁就能盘活整条线。 他手指点在颍州位置上,指腹按着纸面轻轻一搓。 可别忘了,盯着这颗子的不止咱们一家。 徐玉珍瓜子搁下了,往前探了探身:皇兄的意思是——先找到韩林儿? 找到他?徐寿辉抬眼看了她一下,找到就完了?天底下会找人的人多了去了。问题是找着了之后怎么办。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韩林儿今年才十四,毛都没长齐。找到他,以弥勒教的名义护起来,对外就说是明王之子应由同源教门庇护。奉他做明王,供着养着,他懂什么权术?放手里就是一尊泥菩萨,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陈友谅忽然插了一句:明王宫那些信徒,未必肯认我们吧。 徐寿辉没接话,拿眼睛看了叶贤一眼。 叶贤从柱子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两步,声音很平:认不认不重要。韩林儿在谁手里,明王宫的招牌就在谁手里。那些信徒不来也得来,除非他们不想认自家的明王了。 徐玉珍皱了皱眉:弥勒降生的教义上怎么跟明王说通?咱们传的可是弥勒佛下生,可不是明王登坛。 徐寿辉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弥勒佛降生,明王随行。祖上传下来的说法,又不是我编的。明王本就是弥勒的从属,把韩林儿放在弥勒下面,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手指又落回到图上,这回点在汴梁附近。 不仅要找到他,还要抢在英明会和四方盟前头。这两家哪个不是盯着这块肥肉?英明会那帮人跟咱们抢地盘不是一天两天了,四方盟虽然远了点,可手也不短。 陈友谅:颍州那边咱们的人多,但是搜了半个月了,连根头发都没找着。 那是韩山童的女儿带着他藏的。徐寿辉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带着弟弟钻了深山,能藏两个月没被翻出来,这姑娘有几分本事。 他把手从图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找到他俩,别动粗。小孩儿受了惊,一吓就跑了,再找就难了。 徐玉珍忽然插了一句:腾翊还没回来? 殿里安静了一瞬。 徐寿辉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了徐玉珍一眼,眼神里那点不悦一闪就没了,换成了别的东西。 高邮之后就没消息了。 徐玉珍说:听说他跟一个明王宫的小子一起走的,叫什么来着……晏司楚? 晏司楚。叶贤接了话,韩山童手底下的人,起义那会儿带着一队人马往东走了,后来高邮打了败仗,就又散了。腾翊跟他搭上,也是凑巧。 徐寿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 希望翊儿早日归来。 他说完这四个字,没再多说。殿里几个人都听得出这话底下有东西,可谁也没接。 徐寿辉把话题拽了回来。 玉珍,你带人往颍州方向搜。沿着淮河往上走,别大张旗鼓,扮成行商或者难民。 徐玉珍点头。 叶贤,你沿汴梁一带布点。韩山童以前在那边传过教,有熟人,那姐弟俩要跑多半往那边去。 叶贤应了一声。 友谅留在总坛,居中调度。各处报回来的消息你先筛一遍,有用的再递给我。 陈友谅抱了抱拳。 徐寿辉摆了下手,回到正题上。 记住,找到韩林儿之后,不必声张。暗里护送回来,不要跟英明会和四方盟的人起正面冲突。人到了天完境内,就是咱们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殿里炭火味被冲散了一些,桌上的图纸边角被风吹得掀了两下。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几片枯叶贴在砖地上,被风推着打了个旋。 韩林儿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十倍。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徐玉珍先告退出去,脚步声沿着廊道远了。叶贤跟在后头,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回头看了徐寿辉一眼,到底没说什么,也走了。 陈友谅落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手扶着门框,偏过头来。 万一英明会那边先找着了呢? 徐寿辉没回头。他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站着,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他袖口的衣料吹得微微拂动。 窗纸糊得不严实,光线透进来是灰蒙蒙的。 那就抢。 陈友谅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吱地响了一声。 徐寿辉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院子里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地上的叶子,又飞走了。他把窗子拉回来,重新坐回主位上。 手边的图纸还摊着,北方的几个圈点墨色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盯着颍州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图纸卷了起来,塞进袖筒里,起身往后堂走去。 第94章 三派夺子【二】 濠州,英明会总舵。 议事厅不大,四面墙上都挂着舆图,中间一张长案,案上摊开的正是北方几路的山川形势。郭子兴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只是拿指腹摩着杯沿。 金木水火土五大护法分列两侧,金护法坐得最近,水护法站得最远,各自脸上的神情都不太一样。 郭子兴把舆图上几处打了圈的地方又看了一遍,才开口:明王宫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 金护法点头:韩山童死了,留下一儿一女,四大门派和元兵都在找。 不止他们。郭子兴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点了点舆图上颍水一带的位置,弥勒教也在找。徐寿辉那边已经派了人往北走,打着接引明王归位的旗号。 厅里安静了一瞬。 木护法先开口:弥勒教跟明王宫本就是一脉,徐寿辉要是先把人接回去,韩山童那些旧部怕是要被他吞干净。 所以得赶在他前头。郭子兴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几个人都听出了底下的分量,明王宫在北方的根基还在,韩山童虽然死了,旧部散而不灭。谁拿到韩林儿,谁就能拿到韩山童留下的那批人。 金护法皱眉:帮主的意思……是也要抢? 是请。郭子兴看了他一眼,我英明会做事,跟弥勒教不一样。徐寿辉要的是吞,我要的是合。 他把字咬得很清楚。 人请回来,以礼相待。给他名分,给他体面,让明王宫的信众看到我们的诚意。明王宫的人也好,英明会的人也好,两股力量拧在一起,对元廷的威胁才够大。郭子兴顿了顿,再说了,天下人不傻。傀儡这种东西,一时能用,长久不了。 火护法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朱无忌往前站了半步,问了一句:帮主是想跟明王宫结盟? 郭子兴点头。 那韩林儿呢?朱无忌又问,他毕竟姓韩,明王宫的旧人认的是韩山童的血脉。我们把人请回来,他们会不会觉得英明会是想夺权? 这话问得直。金护法转头看了他一眼,木护法也抬了抬眉毛。 郭子兴却没恼,反倒笑了一下:所以要以礼相待,以诚相待。请回来,不是关起来。他愿意待在英明会,我给他堂口;他愿意自立门户,我给他兵马。只要他不倒向元廷,什么都好说。 厅里又静了一会儿。 朱无忌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来说:我去。 郭子兴看着他。 我认得明王宫的旧人。朱无忌说,当年在颍州走动过几趟,韩山童手底下有几个管事跟我打过照面。有些路子,我比诸位熟悉。 金护法哼了一声:你认得几个管事,就能把人请回来?四大门派的人也在找,元兵也在搜,你一个人顶什么用? 朱无忌没跟他争,只是转向郭子兴:帮主,我有个想法。 韩林儿今年十四。他爹死了,娘不在身边,一路逃命,被人追被人堵,心里头怕是早就怕透了。这样的人,你拿刀逼他没用,拿绳子捆他更没用。得让他觉得跟着你有奔头。 郭子兴挑了挑眉:接着说。 朱无忌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案边。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颍州往下,斜斜穿过几处州县。 我是想,找到他之后,不急着往回带。先跟他说清楚——英明会请他回去,是把他当明王之子,不是当挡箭牌。他想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他想报仇,我们替他练兵;他想光复明王宫,我们替他造势。 金护法冷笑:说得轻巧。他一个半大孩子,懂什么? 他不需要懂。朱无忌回头看他,他只要知道,跟着我们比四处逃命强。他身边的人会替他懂。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金护法没再驳。 郭子兴靠在椅背上,看了朱无忌好一会儿,才问:你打算用什么说法去请人? 朱无忌沉默了几息,答得挺慢:我想跟他说,明王不一定要依附弥勒佛。 厅里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明王出世那套说法是韩山童编的,是为了让老百姓信。老百姓信了,才能跟着造反。可现在韩山童死了,教义还在,可人心散了。再守着那套旧话,撑不了多久。朱无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要让他明白,天下需要一个明主。这个明主不是神佛派来的,是天下人推举出来的。 金护法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话跟明王宫那套教义差得大了。韩山童当年说韩林儿是弥勒转世,你倒好,说他是人推出来的? 教义是人写的。朱无忌说,韩山童在世时改过一次,他死了,就该有人再改一次。 厅里彻底安静了。 水护法站在最远处,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却轻轻点了点头。土护法抱着胳膊,看不出什么表情。金护法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郭子兴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护法以为他要拍桌子了,他才动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桌案。 就按无忌说的办。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颍水那一带重重点了两下:无忌领一路往颍水方向搜。金护法往北,木护法往西,其余人各领一路,分散找。找到之后,不要声张,不要跟四大门派正面冲突,把人平安带回来。 务必以礼相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抢在各家之前把人请回来。郭子兴转过身,看了朱无忌一眼,你说的那个明主君临的说法……好好想想怎么说,别把人吓着。 朱无忌应了一声: 五个人陆续领了命往外走。郭子兴叫住了朱无忌,等他折回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小子有时候想得比我远。 朱无忌笑了笑,没接话。他出了议事厅,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云低垂,远处有鸦群掠过去,叫了两声就散了。他站了片刻,把袖口紧了紧,大步往马厩方向走去。 金护法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走了一段。 你真打算跟韩林儿说那套话? 不怕他不信? 朱无忌没停步子,边走边说:不信也得让他信。他除了信这个,还能信什么?信弥勒佛能把他爹还回来? 金护法被他噎了一句,没再吭声,哼了一声拐去了另一条道。 朱无忌走到马厩前,挑了匹脚力好的青骢马,套上鞍鞯。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番话。 明主不是天生的,是人推出来的。 他得让韩林儿明白这个理。还得让更多人明白。 第95章 三派夺子【三】 高邮,四方盟总舵。 议事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摆茶,摆着一箱银锭和一沓地契。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灰白的光。张士诚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箱子沿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四个堂主先后到了。董泽先进来,抱拳叫了声,在左手第一位坐下。奚沐跟在后头,挑了靠窗的位置。蓝湘是唯一一个女人,进门时扫了那箱银锭一眼,没说话,坐在董泽对面。最后进来的是贝涛,步子不紧不慢,在奚沐边上落了座。 张士诚等四人坐定,才开口:人都齐了。今儿叫你们来,为一件事——找韩林儿。 董泽是急性子,第一个接话:盟主的意思是找到人之后……怎么处置? 处置?张士诚把箱子往前推了推,找到明王之子,这些全送出去。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董泽愣了愣:盟主的意思是花重金买人? 张士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不是买人。买人做什么?买消息。谁先告诉我那小子在哪,这些就是谁的。 奚沐皱了皱眉:百两银子换一条消息,会不会太…… 太贵?张士诚摆了摆手,不贵。这年头,什么最值钱?消息。你有一船盐,不知道往哪卖,那就是一船石头。你知道哪儿缺盐,一船盐能换三船的价。韩林儿这条消息,值这个数。 贝涛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盟主找到了人之后呢?打算怎么做? 张士诚没有直接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面,手指点在北边那一大片区域:明王宫在北边的地盘、信众、旧部,都是散的。韩山童一死,这些东西没了主心骨,各自为政。但只要韩林儿在手——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这些东西就能聚起来。 董泽听明白了:聚起来之后跟明王宫做交易,用韩林儿换地盘? 没错。 还可以跟英明会做交易。奚沐接口,英明会跟明王宫向来不睦,但他们也想拉拢北边的信众。韩林儿这张牌握在手里,英明会想结盟,得出点血。 弥勒教呢?蓝湘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盟主打算怎么跟他们谈? 张士诚笑了一下:弥勒教。他们出多少价,看他们的诚意。 贝涛忽然笑出声来,摇了摇头:盟主这是把韩林儿当成一船盐了。先囤着,等三家都来问价,谁出得高卖给谁。 张士诚也笑了,重新坐回主位:什么路数不重要,能做成买卖的才是好路数。贝堂主,你说是不是? 贝涛拱了拱手:盟主高明。 少来这套。张士诚摆了摆手,说正事。人得先找到,找都找不到,什么都是空话。我打算分两路走。 他竖起一根手指:明路上,沿运河各码头贴悬赏布告。谁能提供韩林儿下落,赏银百两。能直接把那小子送到高邮来的,赏银千两。 暗路呢?董泽问。 暗路上,你们四个人各派精锐人手。董泽沿颍州方向搜,那是韩山童最后起事的地方,姐弟俩跑不远。奚沐往汴梁方向,那边是弥勒教的底盘,万一他们先动了手,你得盯住。蓝湘盯住弥勒教的动静,他们要是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报回来。贝涛负责跟各方眼线对接,城里城外、官面上私底下的消息,都归你汇总。 奚沐沉吟片刻,问了一句:要是被人抢先了呢? 张士诚端起茶盏,盖子拨了拨浮叶,茶汤已经不热了。他把茶盏搁回桌上,声音不急不缓:抢回来。 奚沐追问:万一对方不肯放手呢? 花多少钱,死多少人,在所不惜。 这句话掷出来,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董泽第一个点头:明白了。 蓝湘微微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贝涛靠在椅背上,把四个人的反应看了一遍,然后开口:那我多问一句——盟主,咱们从明王宫手里接过来的那些旧部,要是听说你把韩林儿当成筹码往外卖,会不会…… 张士诚摆手打断了他:所以消息要封住。人到了我手上,怎么对外说是我的事。是来的还是来的,那得看时候。该谈买卖的时候,他就是明王之子。该安抚人心的时候,他就是韩家少主。这两套说辞不冲突。 贝涛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散会之后,四堂主各自领了任务走了。议事厅里只剩张士诚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那箱银锭前面,俯身掂了一块在手里,沉甸甸的。银锭底面还印着官库的戳子,是他花了半个月从江浙一带分批兑出来的。他看了两眼,随手又丢了回去,的一声闷响,落在其他银锭上面。 张士诚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年在码头上被盐吏勒索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跑盐运的穷小子,一船盐运到渡口,盐吏掐着腰骂他私盐犯,要他把货卸下来充公。他跟人家理论,挨了一顿拳脚,连船带货都没了。 那时候他没有银子,所以挨了打。 现在他有了。 韩林儿在他看来不光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那是一张牌。一张能让四方盟从高邮一隅走到台面上的牌。英明会也好,弥勒教也好,明王宫剩下的那些旧部也好,谁手里攥着这张牌,谁就能上桌跟人叫价。 他不能让这张牌落到别人手里。 当晚,四方盟的悬赏布告从高邮城门贴了出去。布告上没写韩林儿的名字,只写寻一少年,年约十四五,左眉有痣,知其下落者赏银千两,送至高邮者赏银万两。布告右下角盖着四方盟的大印,红得扎眼。 驿卒骑着快马,沿着运河一路向南向北,把同样的布告贴满了沿途每一个码头的告示墙。 消息像水一样漫出去了。 第96章 颠沛流离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上两顿饭的工夫就到了头。韩雪儿带着韩林儿在这条街上走了两天,把每块石板的位置都记熟了。 头一天她还在找脖子上系红绳的人。第二天她就不怎么找了,因为镇上总共就那么些人,来来去去她都认了个脸。没有红绳。一个都没有。 她现在专挑人多的地方待,茶棚、集市、渡口附近,哪儿人多往哪儿凑。人多了反而不显眼,两个半大孩子混在里头,跟两滴水落进河里似的,谁也顾不上细看。 韩林儿不明白这个道理,每次被她拽进人堆就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他弯着腰走路,眼睛盯着地面,谁靠近一步他就往姐姐身后躲半步。 你挺起来。韩雪儿低声道。 我、我腰疼。 腰疼也得挺着,你越缩人家越看你。 韩林儿不情不愿地把背直起来了一点,没过一会儿又弯回去了。韩雪儿没再管他,由着他跟在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带韩林儿在渡口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歇脚。河面上漂着几条小船,有人撑篙运货,有人摇橹载客。韩雪儿看着那些船来船往,心里想的是,如果能坐船走,沿水路南下会不会更快些?可她又不敢贸然上船,万一船上的人把她俩带去什么地方…… 韩林儿忽然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那个人老看咱们。 韩雪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渡口边站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蹲在岸边拴船绳。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往这边偏头。 韩雪儿心跳快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牵起韩林儿的手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草帽的正在解船绳,好像准备上船。 她松了口气,领着韩林儿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吓死我了……韩林儿靠着墙大口喘气,他是不是元兵的探子? 不知道。韩雪儿也靠着墙站着,胸口咚咚地跳,但小心点总没错。 她靠着墙歇了一会儿,慢慢把呼吸调匀了。这几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遇到一次惊吓,就在心里数三个数——一、二、三——数完了就把那股后怕压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得撑住。她要是倒了,林儿就完了。 姐,你说表哥和腾大哥什么时候能找到咱们?韩林儿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划拉着墙根。 快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是真的快了。韩雪儿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石子拿掉,咱们往南走,南边有明王宫的人。表哥他们也在南边,走着走着就碰上了。 韩林儿抬起头看她,眼圈有点泛红:万一碰不上呢? 韩雪儿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呀,能不能想点好的? 韩林儿捂着脑门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另一座小镇上,一间关着门窗的屋子里,晏司楚把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纸揉成一团,丢在桌上。 这样不行。 腾翊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肘撑着膝盖,面色平平的。他比晏司楚沉不住气——或者说他经历的事多,知道着急没用。 你说怎么个不行法。 咱们两个一起走,路子太窄。晏司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踩得地板咯吱响,三大门派的人到处都是,元军在官道上设了卡子,我一个人还能混过去,两个人就扎眼了。 所以呢? 所以得分开。晏司楚停下来,看着腾翊,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两人找人的法子也不一样,说不定能岔开把路趟宽了。 腾翊没急着接话。他伸手把桌上那团草纸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记的地名和人名,慢慢折起来收进怀里。 你说分开倒也行。他开口了,但得想好怎么分。 怎么个分法? 腾翊抬眼看他:你明我暗。 晏司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是明王宫的人,韩山童的旧部都认得你。你大摇大摆地去找人,往明王宫旧部聚集的地方去,该问的问,该找的找。三大派和元军一看就知道你在找人,他们的眼睛会盯着你。他们盯你,就顾不上别的了。 晏司楚慢慢坐了下来,盯着腾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呢? 我走暗处。腾翊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了几分,沿着你后面走,替你扫尾巴。雪儿姑娘我虽然只见过几天,但能看出来她有脑子。她要是看见明王宫的人在找她,就算不露面也会想法子留痕迹。我眼睛尖,能抓住那些痕迹。 晏司楚沉默了一阵。他心里清楚腾翊说的有道理,但你在明处这四个字跟你去当靶子没区别。他不怕当靶子,他怕的是当了靶子还找不到人。 要是他们抓了我呢? 那就更好了。腾翊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抓了你,他们的注意力就全在你身上,更顾不上她俩了。我正好趁那个空档把人找着带走。 晏司楚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做买卖肯定不亏。 腾翊没接这个话茬,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那就这么定了,他转回身,你走明路,我走暗路。 晏司楚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茶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凉飕飕的,却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心里又念起那个名字来。 雪儿,你撑着点,我快来了。 同一时刻,韩雪儿正把最后两枚铜钱数了又数。馒头两文一个,她和林儿一人一个,今天吃了明天就没着落了。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韩林儿坐在对面的石头上,抱着膝盖,明天咱们还往前走吗? 走到哪儿去? 走到有人来接咱们的地方。 韩林儿没再问了。他垂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出神。 韩雪儿把手心里的铜钱塞回怀里,抬起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天边染了一层淡红色,鸟从树梢上飞过去,往南。 她盯着那些鸟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找个过夜的地方。 韩林儿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往南边走去。 第97章 明王之子【一】 颍水北岸的岔路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向河面,枝条垂在水里。晏司楚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马鞍上。 颍州到汴梁,这一圈太大了。他手指沿着颍水划了一道弧线,两个人走同一条线,跟一个人走没什么区别。 腾翊也下了马,凑过来看地图。他把步天棒靠在肩上,用下巴点了点东西两条路:那分吧。你往东边,村镇密,能挨个打听。西边码头多,盐市杂,我熟。 晏司楚点头:贫民窟和脚夫堆里你比我吃得开,西线归你。 腾翊拿手指在地图上戳了个点:汇合呢? 晏司楚看了一眼,那是颍水下游一个小镇子,地图上只标了个黑点。 不管谁先找着人,十天后到这儿碰头。 腾翊把地图还给他,把步天棒往肩上一扛:行,十天。他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已经掉过马头了,又停住,回头看晏司楚。 你一个人走,小心点。找人的不止咱们。 晏司楚已经上了马,听见这话,也偏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多余的话。晏司楚点了点头,腾翊一夹马肚,沿着西边的官道去了。晏司楚在岔路口站了片刻,看着腾翊的背影被尘土遮了大半,才拨转马头朝东走。 他没走多远,官道上就陆续出现了别的人。 弥勒教的徐玉珍带着十几个灰布短衫的教徒,走得极快,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闷闷地压着地面。徐玉珍走在最前头,步子又稳又急。他身后一个年轻教徒小跑着追上来递水囊,他摆摆手,眼睛始终盯着前面。 英明会的朱无忌从另一条路上来的,他身边只有八个人,但个顶个精壮,腰间鼓鼓囊囊都别着家伙。朱无忌骑一匹高头大马,后头的人徒步跟着,一步没落下。有人从路边茶摊买了几个饼子边跑边啃,被朱无忌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把饼子塞进怀里,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四方盟的董堂主到得最晚,带了十二个人,骑马的少步行的多,拖了一条街那么长。董堂主骑在马上慢悠悠的,时不时朝路边瞅一眼,像在逛庙会。但他身后的十二个人腰背挺直,目光扫来扫去,一看就是练武的。 三股人从三个方向往颍州至汴梁这一线上压过来。 颍州城外的茶摊上,这两天生意好了不少。几张破桌子全坐满了,来的人十有七八都是生面孔。有个穿短褐的汉子压着嗓子对同伴说:三大派全动了。弥勒教、英明会、四方盟,一个没落下。 找啥呢? 找韩山童的儿子。明王虽死了,儿子还在。谁抢到手里,明王宫那杆旗就归谁,底下那些红巾军认的是旗。 旁边有人插嘴:韩山童活着的时候,红巾军多少人跟着他死心塌地的。现在人一死,全惦记上他儿子了,真他娘的讽刺。 茶摊角落一个说书的老头拎着茶壶给各桌续水,续到这一桌时弯下腰,声音压得只有桌上三个人听得见:听我一句,那孩子要是被官府拿了,那是命。要是被这三派哪一派拿了——可就成一枚棋子了。谁护住这棵苗,谁就能打着明王的旗号。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 另一桌已经有人私下开盘了,押弥勒教的居多,说徐玉珍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押四方盟的也有几个,说董堂主人多势众,网撒得大。 晏司楚走在东边的村镇里,把马拴在集市的木桩上,挨个找人问。他问货郎:劳驾,见过一个姑娘带着个半大小子没有?看着像逃难的。货郎摇头。他问卖布的大嫂,大嫂正在收摊,头也没抬说没见过。他又问路边修鞋的老汉,老汉正拿锥子扎鞋底,停了停说:前阵子城外破庙附近好像见过两个面生的。姑娘不大,护着个弟弟,瞧着不像本地人。 晏司楚心里咯噔一下,追问是城西还是城南。老汉拿锥子往西指了指:西门出去,顺着土路走,大约三四里地,有座塌了半截的山神庙。 晏司楚道了谢,牵了马就往西走。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想,这线索自己能问到,三大派的人也迟早能问到。他夹了一下马肚,跑起来。 与此同时,腾翊那边的路子完全不一样。 他把马寄存在码头边一个熟人开的骡马店里,自己揣了几枚铜钱和半壶酒,一头扎进颍水西岸的贫民窟。这里的房子是木板和泥巴糊的,屋顶搭着破草席,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腾翊蹲在墙根跟几个晒太阳的老乞丐搭话,铜钱几文几文地撒出去。他又去码头帮脚夫卸了两趟货,一身汗混着土,跟那些流民站在一起看不出分别。 一个瘸腿老乞丐接了他的酒壶,灌了两口,眯着眼说:前阵子见过两个面生的。男的缩头缩脑跟在后头,女的挡在前头,像是大户人家落难的。往砀山那边去了,沿着水走的。 腾翊蹲下来,跟老乞丐平齐:砀山哪个方向? 老乞丐拿豁口的碗比划了一下:夹河那一带,好像是。 腾翊心头一紧,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把铜板,全塞进老乞丐手里,站起来就走。老乞丐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脚步已经迈出去一丈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捋:雪儿和林儿既然往砀山方向去了,说明他们也知道要找地方藏。但夹河那边地界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多。三大派的人要是也顺着颍水摸过来,迟早会搜到那一带。 他得比他们先到。 砀山夹河附近有一间荒废的土屋,屋顶塌了一角,被一棵歪脖子枣树撑着才没全垮。韩雪儿和韩林儿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盖着韩雪儿的外衫。 天黑透了。韩林儿靠着土墙,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 姐,我想回家。 韩雪儿伸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再等等。 等谁? 等表哥。 表哥会找到咱们吗? 韩雪儿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会的。他说过让咱们等他。 韩林儿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可是外面好多人也在找咱们。 韩雪儿没接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窗外远处有马蹄声,隔着一片荒地传过来,时有时无。她侧耳听了一阵,伸手把桌上那盏油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月光从门缝和墙洞漏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白线。韩雪儿拉着弟弟挪进柴堆后面的阴影里,贴着他耳朵说:别出声。 韩林儿牙齿打着颤,但还是咬住了嘴唇。韩雪儿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门口的方向,眨也不眨。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火把的光,远远地晃了一下。 她有一种直觉——这几天就会有人找到这里。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她知道,来的不一定是她想等的人。 第98章 明王之子【二】 亳州城外那座破庙比晏司楚预想的还要破。山墙塌了半截,屋顶的瓦片掉了七七八八,几根椽子露在外面,被风刮得吱嘎响。他把马拴在庙前那棵半死的槐树上,推门进去。 庙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灰土味。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被踩得乱七八糟。晏司楚蹲下来翻了两把,在墙角一堆压实的草底下摸到一小块布角。布角是扯下来的,料子细密,染着淡青色,一看就是正经裁剪过的衣裳,跟逃荒人身上裹的那种粗麻片不一样。 他把布角收进怀里,又绕着供桌转了一圈。桌腿边上有一小块干饼,硬得像石头,上头还留着几个牙印。他拿起来看了看,饼的颜色发黑,应该是放了些日子了。 正要出去,一个老农挑着担子在庙门口歇脚。晏司楚过去搭话,老农抹了把汗说:上个月路过这儿,是见过一个姑娘带着个弟弟,就在这庙里歇了半日。那姑娘话不多,我给了他们两块饼,姑娘倒客气,说了好几声谢。我问她去哪,她说往东边投亲去。 往东边哪儿? 没说那么细,就说是东边,好像是砀山那一带。 晏司楚道了谢,翻身上马。老农在身后喊了句客官慢走,他已经顺着小路下去了。 渡口上,腾翊蹲在一艘旧船旁边,跟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船夫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拿块破布擦船桨。 前几日确实渡过一个姑娘带个小少年,船夫想了想,那姑娘长得白净,不像村里的。小少年一直拽着她衣角,怯生生的,像没出过远门。 往哪边去的? 下了船往东走了,说是去投亲戚。我多嘴问了一句投哪家亲戚,姑娘没说。 腾翊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船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船夫拿起银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说了句客官走好,继续低头擦桨。 腾翊沿水路走了一段,远远瞧见路边有个茶棚。他放慢马速,眯眼瞅了瞅,茶棚外头坐着五六个人,灰布短衫,腰里别着家伙——弥勒教的。他低了低头,把缰绳往怀里一带,马从茶棚侧边一条土路上绕了过去。那几个人正喝茶说话,没人抬头看他。 他现在还不想跟教里撞上。 徐玉珍带着三十多个教徒走在官道上,逢镇就停,挨家挨户问。她问话的方式直接,把门一拍,眼睛盯着人看,对方支吾半句他就知道真假。几天下来,他的队伍拉出了一条清晰的线,线索也指向了东边。 朱无忌走得没那么急。他沿途联络了几个红巾旧部,有人给他透了消息,说砀山夹河一带近来看见了生面孔,两个小的,一男一女。朱无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觉得八九不离十。 董振带着靖东堂的人沿运河支流一路排查,在一个码头跟一个船夫也聊上了,描述跟腾翊打听到的几乎一样。他把人散了,让他们各自往砀山方向靠。 三路人马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流向同一处洼地的水,越收越近。 晏司楚在路上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他一程。他没回头,只把马速匀着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片杂树林,在树丛里绕了半圈,确认尾巴被甩掉了才出来。 走到一处岔路口,四个地痞挡在路中间,歪着头看他,手里晃着棍子,嘴里不干不净要过路钱。晏司楚勒住马,没动。他盘算了一下动手的后果——耽误时间,还可能暴露行踪。他把马头往侧边带了带,打算从田埂上绕过去。 地痞往前逼了两步,正要不依不饶,一杆步天棒从后面伸过来,一声顿在地上。腾翊不知道从哪条路上冒出来的,站在地痞身后,没说话,拿眼睛扫了一遍。 那几个人看看腾翊又看看晏司楚,嘀咕了两句,散开了。 你怎么走到这儿了?腾翊把步天棒提起来扛回肩上。 被人盯了,绕了点路。晏司楚拍了拍马脖子。 我过来碰见几个四方盟的,腾翊压低声音,也在往砀山走。 晏司楚没接话,沉默了几息:时间不多了。 两人对了一眼,腾翊先动了,沿着一条土路往北去了。晏司楚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路边一块大石头的背阴面画了个简单的记号。然后他拨转马头,朝腾翊走的那个方向斜插过去,隔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平行着赶路。 韩雪儿站在土屋门口,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看。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林儿缩在门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林儿,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弟弟的额头,咱们今晚挪地方。 去哪? 表哥说过在夹河集碰头,咱们往那边靠。 林儿一听要走,嘴唇又开始哆嗦:姐,外面那些人—— 我知道。韩雪儿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表哥在找咱们,可坏人也来了。咱们不能干等着让人找上门。往表哥那边靠,他要是到了夹河集,咱们就能碰上。 林儿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姐弟俩把仅有的一点东西收进一个包袱里——两块干饼,一件换洗的衣裳,还有韩雪儿用那根玉簪换钱剩下的几枚铜板。韩雪儿把包袱系紧了背在身上,一手牵着林儿,从土屋后墙翻出去,沿着田埂上的杂草丛往东走。 天黑透了,远处的村子亮着几点灯火,又远又暗。风从颍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林儿跟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韩雪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耳朵听着四下的动静。田埂两边的庄稼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像念咒一样:明尊保佑,表哥和腾大哥,快点来。 第99章 明王之子【三】 砀山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时,晏司楚已在马背上坐了两个多时辰。 夹河渡口的桥是石板的,桥面窄,仅容一匹马过去。晏司楚牵马走到桥头,见柳树底下坐了个汉子,正在歇息。那人也瞧见了他,站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瞬。 朱无忌先笑起来:晏兄弟?你怎会在此? 语气里的热乎劲儿不作假,步子已经迈过来了。晏司楚也笑了笑,把缰绳换到左手,迎上去:路过,寻亲。朱大哥这是? 巧了,我也来办点事。朱无忌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好阵子没见了。上回在濠州,多亏你和腾翊,我才能跟马姑娘成了好事。 朱大哥记性好。 两人在树荫里站了一阵,说的都是些不轻不重的闲话——路上吃食如何,夜里歇得可好,马匹脚力还够不够使。晏司楚心里明白,朱无忌是英明会的人,英明会近来四处搜查明王遗孤,他不可能不知情。朱无忌也没追问晏司楚寻的是哪门子亲,只是说话时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回。 晏司楚把话绕了几个弯,终于收了笑意。他看着朱无忌,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朱大哥,若你先我一步找到那对姐弟,会如何处置? 朱无忌没接话。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沉默了几息,然后正了正神色,抱拳道:朱某以项上人头担保,自当以礼相待,绝不让任何人伤他们一分一毫。 晏司楚把那句话在心头过了两遍,也抱了拳,朝他躬身一揖:多谢朱大哥。 两人不再多说,各自上马。错身而过时,晏司楚偏头看了一眼朱无忌的背影——那人骑马走得四平八稳,跟方才闲话时没什么分别。晏司楚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往渡口东头去了。 渡口外的官道上,事态就没这么平和了。 徐玉珍的人马跟董振的队伍几乎是迎面撞上的。两拨人一前一后从岔道出来,把官道堵了半截。徐玉珍骑一匹青马,身后二十几个教徒个个面色紧绷。董振那边阵仗也不小,十几号人拖着散着,见了弥勒教的也不让路。 徐玉珍先开了口:董堂主好闲情,跑这么远来钓鱼? 董振皮笑肉不笑:徐护法不也来了么?弥勒教离这儿可不近。 正说着,朱无忌带着英明会的人从第三条岔道拐了出来。三拨人凑在同一个路口,场面顿时微妙起来。马打着响鼻,有人在后头咳嗽,谁也没急着动。 徐玉珍左右扫了一眼,笑道:既如此,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找到人之后各凭本事,谁先抢到算谁的,如何? 董振冷冷一笑:好啊,正合我意。 朱无忌站在旁边没搭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丢下一句找到再说吧,不答应也不拒绝。徐玉珍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摆了摆手,领着人从左边走了。董振哼了一声,从右边走了。朱无忌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带着英明会的人慢慢跟上。 三条岔路,三个方向,但绕来绕去都朝着一处去。 晏司楚在渡口东头下了马,沿着河岸走了一程,见一个卖馍的老汉蹲在棚子底下打盹。他凑过去要了两个馍,付了钱,随口问道:老伯,这左近可曾见过两个少年?一个姑娘带着弟弟。 老汉把馍递给他,慢吞吞地答:前几天倒是有两个小娃在河滩上拾柴火,女娃端着一只白瓷碗,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像这附近的人,衣裳也破得不成样子。 晏司楚接过馍,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一瞬:哪天的事? 就前天。往上游去了,那边有个废磨坊,兴许躲在那儿。 晏司楚道了谢,三两口把馍咽了,翻身上马便往上游赶。没走多远,心里已笃定了七八分。 下游那头,腾翊蹲在河岸上,跟一个收网的老渔夫聊了有一阵了。他摸出几个铜板换了一碗水,蹲在船头慢慢地喝,话是一句一句往外扔的,不紧不慢。 大爷,上游可曾见过藏小孩的?一男一女,半大孩子。 老渔夫收着网,头也不抬:有。前日有人瞧见一对小的在老磨坊那边晃荡,躲躲藏藏的,不像本地人。姑娘护着弟弟,男娃缩在后头。 腾翊把碗放下,又多掏了几个铜板塞过去:多谢大爷。 他站起身,从岸边捞起步天棒往肩上一扛,沿着河道往上走。走了一程,偏头朝对岸瞥了一眼,影影绰绰瞧见一个骑马的人也正往上赶,隔着一道河面辨不清面目。腾翊眯了眯眼,脚下没停,步子反而快了。 晏司楚与腾翊一东一西,隔着夹河两岸同时朝上游推进。两个人谁也不曾瞧见谁,但方向分毫不差。 老磨坊在渡口往上八九里处,靠着一片柳树林。磨坊废了多年,水轮子半截泡在河里,遍身青苔。磨坊后头有一间地窖,窖口盖着一块破门板,不留意根本瞧不出来。 韩雪儿从门板底下钻出来时,天已擦黑了。她拎着一只木桶,猫着腰沿河边的草丛走了几十步,蹲下打水。桶刚沉进河里,她忽然听见对岸有动静。 她抬起头,隔着河面,望见远处一队火把正沿着河道缓缓朝上游移动,一盏连一盏,连成一线。她蹲进草丛里,缩着肩不敢动弹,连气都屏住了。火把慢慢往上挪,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消失在柳树林的那一头。 她等火把彻底没了影,才匆匆打了水往回跑。下地窖时太急,手肘磕在台阶棱上,蹭掉一块皮,火辣辣地疼。她咬住嘴唇没出声,把水桶拎下去,回身掩好门板。 地窖里漆黑一片。韩林儿缩在墙角,听见她下来才怯怯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韩雪儿摸黑坐下,放下袖口遮住手肘:没事,外头过兵呢。咱们再躲一日。 韩林儿不再问,只往她身边挪了挪。韩雪儿靠着土墙坐下来,胳膊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她闭上眼,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地窖外的动静。 河水在流,虫鸣断断续续,偶尔有风掀动门板,哐当一声又落回去。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第100章 明王之子【四】 客栈门面不大,铺板旧得发黑,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晏司楚推门进去时,掌柜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住店? 不住。晏司楚扫了一眼大堂,随便看看。 掌柜往柜台上一靠,眼皮又耷拉下去:后院柴房别动,里头堆着东西。 晏司楚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后院的晾衣绳上搭着两条破裤子,被风吹得来回晃。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沉的光。他伸手把门推开,侧身迈了进去。 门后的暗处,一个瘦小的影子猛地往后缩了缩,带得那堆干柴哗啦响了一声。 晏司楚弯下腰,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张脸。他嗓子压得极低:雪儿,是我。 缩在柴堆里的韩雪儿先是一愣,眼睛在暗处眨了眨,接着从那堆柴草里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没哭出声,但嗓子哽得发涩,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表哥……我就知道你会来…… 韩林儿也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病后未退的潮红,嘴唇裂了几道口子,眼巴巴地望着晏司楚,叫了声。晏司楚蹲下来,先托起韩雪儿的下巴看了看她的脸,又拉了韩林儿的手腕检查一圈——瘦了不少,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但皮肉上没有大伤。 他站起身,把韩雪儿从地上拉起来,又伸手攥住韩林儿的手腕:走,这里不能留了。 三个人穿过院子往回走时,晏司楚已经把剑鞘从腰间解下来,用左手握着。出了后院那道门就是客栈大堂,他把韩雪儿拨到自己身后,迈步跨过门槛。 街面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晃眼。 晏司楚的脚步定住了。 街对面,徐玉珍的人马呈扇形列开,灰布短衫铺了小半条街。两侧巷口也有人在涌出来,董振走在最前面,慢悠悠地捻着刀柄。整条街上的摊子不知什么时候全收了,连个走路的行人都没有。 朱无忌站在英明会的人群里,隔着几丈距离,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晏司楚一眼看见他腰侧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徐玉珍从人堆里踱出来,嘴角噙着笑:又是你,晏司楚。坏我们好事坏得倒勤快。 董振从侧边接了一句:小子,今天可就没上次那么好运了。 晏司楚侧身把姐弟挡得更严了些,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往后站。 韩雪儿拉着韩林儿退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晏司楚左手一抬,英豪剑出鞘,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下划出一道白线。他把剑横在身前,没再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徐玉珍的人往前压了几步。晏司楚护着姐弟一步步退回客栈门槛里,退到大堂当中。董振带人从侧面绕进来,堵住了后门和一扇窗户。朱无忌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始终没跨进来。 徐玉珍跟着进了大堂,走到柜台旁边站定,拿手指敲了敲台面。她先看了看缩在晏司楚身后的韩雪儿,又看了一眼韩林儿,然后才把目光落回晏司楚身上。 晏司楚的剑尖指着地面,声音很稳:你们想干什么? 徐玉珍摊了摊手:他俩当然能活着——但你,你今天必须死在这儿。 董振从后门那边冷声补了一句:姓晏的,你也该下去陪你舅舅了。 晏司楚握剑的手没有抖。他看着徐玉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硬:我舅舅死在你们手上,我记着。今天你们想动他们姐弟,先问问我手里的剑。 韩雪儿忽然从他身后站了出来。她脸上还有泪痕,嘴唇抿得发白,声音虽然带着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谁也别想伤我表哥。 韩林儿攥着姐姐的衣摆,也往前迈了半步。他嘴唇在哆嗦,腿也在抖,但到底没缩回去。董振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觉得好笑。 徐玉珍往前迈了一步。她身后弥勒教的教徒跟着往前压了两步,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得像绷紧的弦。董振手按在刀柄上,偏头看了一眼门口始终没动的朱无忌:朱兄,你还愣着干嘛? 朱无忌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边上,腰侧的拳头攥得指节喀吧响了一声,又慢慢松开。他抬起眼,正好看见晏司楚隔着半间大堂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晏司楚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有种很沉的东西,像在说我知道你为难,又像在说你别管我。 朱无忌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又咽了回去。他的脚往前挪了半寸,是往门里迈的,但到底没有完全跨进来。 徐玉珍没注意朱无忌,她盯着晏司楚,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干净了:晏司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姐弟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晏司楚把剑又抬了半寸,剑尖指向徐玉珍脚下的那块地砖:我这个人,不太会交东西。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姐弟说:你们俩,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出来。听我的。 韩雪儿含泪点了点头,拉着韩林儿退回了柜台后面的墙角。晏司楚站在她俩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剑身横在身前。大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得门板咯吱响了一声。 朱无忌还站在门口。他看着晏司楚的背影,那只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现在出手,是不是时候。 徐玉珍手抬起来,正要往下落——外面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重又密,像是有大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董振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晏司楚没有回头。他看着徐玉珍,手里的剑纹丝不动,嘴角那点弧度没散。 第101章 明王之子【五】 客栈大堂里的空气快要炸开的时候,屋顶传来一声巨响。瓦片碎了一地,木梁断了两根,一个人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地上,正好落在晏司楚身前三步的位置。烟尘里那人直起身,一根赤金色的棒子横扫一圈,逼退了两个正要往前压的弥勒教教徒。 腾翊拄着步天棒站直了,嘴角翘着,朝晏司楚挤了一下眼睛:来得及时吧? 晏司楚把英豪剑收回来半寸:你再晚半刻,我就要动手了。 那敢情好,我正好看热闹。腾翊把棒子往地上一顿,转过身面对徐玉珍。 徐玉珍的脸色变了。她盯着腾翊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他来了:腾翊?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是我弥勒教的人,胳膊肘往外拐? 腾翊把步天棒横在身前,不紧不慢地说:徐叔叔,明王宫跟弥勒教是盟友。你把人带回天完国算怎么回事?韩林儿是明王的儿子,该回明王宫去。他又偏头看了一眼董振,三大派联合起来欺负几个小辈,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董振冷着脸插嘴:小子,别坏了三大派的事。 腾翊横了他一眼: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三大派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徐玉珍眯着眼看了腾翊好一会儿,忽然抬手示意手下退后半步。他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说话也慢了下来:腾翊,我给你义父一个面子。你若是接得了我三掌,我就让你们三个离开这里。他顿了顿,但是出了砀山,是死是活我可不管。 腾翊把步天棒的机关按了一下,长棒缩成短棍别在腰后。他往前踏了两步,双手张开又合拢在身前: 晏司楚握着剑站在姐弟前面,看着腾翊的背影没有动。韩雪儿攥着弟弟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堂中央。 徐玉珍第一掌拍出来的时候,腾翊双臂交叉架住,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掌他脚下踩实了,膝盖微弯,硬生生没退。第三掌徐玉珍运足了内力,掌风把地上的碎瓦片都卷起来,全力拍向腾翊胸口。腾翊大喝一声,同样以弥勒刚劲迎上,两掌相撞的气浪吹得周围几个弥勒教徒衣袂翻飞。 徐玉珍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腾翊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但他站得稳稳的。 大堂安静了一瞬。徐玉珍脸色铁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给本教晚辈,面子上挂不住。他甩了甩袖子,厉声道:腾翊,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弥勒教之人。弥勒佛不会保佑你这个叛徒!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弥勒教众人退出了客栈大门。 人还没走远,董振就动了。他拔刀的速度极快,一刀劈向腾翊面门。腾翊侧身闪避的同时一棒挑开,兵刃相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董振退后半步,转头冲朱无忌喊:朱无忌你还愣着干嘛?赶快动手啊! 英明会的人跟着往前压了几步。晏司楚握紧英豪剑准备再战,腾翊也把短棍重新拉长横在身前。韩雪儿把弟弟护在身后,咬着嘴唇没出声。 朱无忌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沉默了几息,忽然抬步走了出去。他走的不是董振的方向——他在晏司楚和腾翊面前站定了,面向董振和英明会众人,抱拳朗声道:各位英雄,我朱无忌在这里说一句——这两位是我的兄弟。今天谁要动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英明会的人炸了。有人喊:火护法,你这是什么意思?另有人质问:你回去怎么跟帮主交待? 朱无忌侧过头看了一眼晏司楚。晏司楚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剑放低了一些,迎着朱无忌的目光点了一下头。朱无忌转回去,面对同门弟兄,声音不高但够稳:我自有交待,不劳各位操心。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晏腾说了句:你们快走。 董振看着眼前的局面——晏司楚的剑已经抬起来了,腾翊的步天棒横着,朱无忌挡在最前面。他身后那些手下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往前冲。董振咬了咬牙,把刀收进鞘里:咱们走。 英明会的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阵,最后有人叹了口气,陆续退出了客栈。大堂空了下来,满地碎瓦和尘土,阳光从屋顶那个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五个人身上。 腾翊把棒子收起来,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还在笑:还行,没给你丢人。 晏司楚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又转向朱无忌抱拳,刚要开口,朱无忌摆手止住了他:咱们兄弟今日并肩,不用言谢。 韩雪儿拉着韩林儿从墙角走出来,姐弟俩在朱无忌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韩雪儿嗓子还哑着:多谢这位大哥。 朱无忌连忙虚扶了一把,又弯腰对韩林儿笑了笑:小王子,这些日子受苦了。他直起身来,神色已经换了,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徐玉珍嘴上说撤了,人肯定还堵在外头。 晏司楚点头,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柜台上:走小路。夹河往东有段山道,穿过去就是宿州地界。路不好走,但人少。 腾翊拿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道:我走大路。他们目标是我,我往西边引一引,你们往东边走。 不行。晏司楚没抬头,声音却硬了几分,你伤还没缓过来。徐玉珍堵在外头等着截人,一个人走大路跟送死没区别。 腾翊还要说什么,朱无忌已经把地图按住了:一起走。五个人一道,三大派就算追上来也要掂量掂量。分开了反而容易被各个击破。 韩林儿抬头看了看晏司楚,又看了看腾翊和朱无忌,忽然小声说了句:谢谢三位哥哥。韩雪儿没说话,但眼圈又红了一圈,朝三人又鞠了一躬。 晏司楚把地图折起来塞回怀里,看了眼屋顶的破洞,又看了一眼大门外开始暗下来的天色:那就一起走。天黑之前翻过夹河渡口,进了山道就好了。 他把英豪剑收进鞘里,对姐弟俩伸出手:走吧,这次咱们一起走。 韩雪儿把手放进他掌心,又回头看了一眼韩林儿。韩林儿跟上来,攥住了晏司楚另一只手的袖口。腾翊把步天棒扛回肩上,跨过地上的碎瓦往外走。朱无忌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栈大堂,也转身跟了上去。 五个人出了门,没有走大路,沿着客栈后巷拐进了一片柳林。天色慢慢暗下来,柳树影子拉得老长,把他们几个人的身形一层一层盖住了。 第102章 返回王宫【上】 砀山南麓的小路不好走,碎石硌着马蹄,路两侧的灌木长得密不透风。晏司楚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人才继续往前。 韩雪儿攥着他的衣角跟了好一阵,手指攥得发白,后来慢慢松开了,但还是走得很近。晏司楚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虽然憔悴,可目光清亮,便没多说什么。 腾翊带着韩林儿走在中间。韩林儿比三年前长高了一些,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被腾翊拽着胳膊走得踉踉跄跄。腾翊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韩林儿的脚底。 这几年都躲哪儿了?腾翊问。 韩林儿摇头不说话。 腾翊等了等,又没等到下文。韩雪儿在前头接了话头:先是在颍州城外一个农户家躲了两个月,后来元兵搜到附近,我们就往山里跑了。换了好几个地方,能躲一天是一天。 腾翊了一声,没再问了。他看了一眼韩林儿的侧脸,那小子抿着嘴,眼睛盯着前头晏司楚的后背,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朱无忌走在最后面,离前面几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他一路上几乎没说话,只在拐弯的时候会多看两眼两侧的山势。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路收窄了,两侧的山坡忽然高起来,像两面墙把人夹在中间。晏司楚在谷口停了片刻,仰头看了看两边崖壁上的树丛,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转头对后面说:走快点。 腾翊问了一句:怎么? 没什么,这地方太窄。 朱无忌从后面赶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地方怕有埋伏,太安静了。 腾翊没反驳。他确实也感觉到了——进了这段谷道之后,鸟叫没了。他把韩林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步天棒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五人加快步子往谷里走。走了约莫一里路,两侧灌木丛忽然猛地晃动起来,紧接着从枝叶缝隙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元军弓箭手,灰甲黑盔,一排接一排站满了半面山坡。 晏司楚的两个字还没喊出口,箭雨已经压下来了。 他拔英豪剑的那一刻,三支箭已经到了面门前。剑身一抖,白光闪过,三支箭被拨开,第四支贴着他肩膀飞过,蹭破了一小块衣料。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韩雪儿整个挡在身后,剑尖连点,又是两支箭被磕飞。 腾翊那边步天棒抡圆了横扫,箭头撞在铁棒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弹了一地。他吼道:低头!韩林儿被他一掌按下去,整个人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 朱无忌双掌齐出,龙虎般若掌的气浪推出去,身前数丈内的箭矢被震偏了几寸,歪歪斜斜地扎进土里。他随即提气纵身,连续三个凤舞九踢,凌空翻转间把两名从崖壁翻下来的刀手踹落在地,二人滚下山坡撞在石头上没了声息。 晏司楚护着韩雪儿往一块大石头后面退,剑始终没停。他手腕抖得极快,剑光在身前织出一面稀疏的网,拨开的箭矢不断落在脚边。 山坡上一匹马冲了下来。 孛罗答鲁伏在马背上,纵横刀拖在身侧,刀尖刮着地面擦出一溜火星。他盯死了腾翊身后的韩林儿,马冲至近前,刀锋从下往上撩起,直劈韩林儿的脖颈。 晏司楚从侧翼扑过来,英豪剑横架上去。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从剑身上传过来,晏司楚脚下连退两步才稳住,胳膊一阵发麻。 腾翊趁孛罗刀势未收,一棒横扫马前腿。那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孛罗不得不勒马回刀,刀锋转向逼退腾翊。晏司楚借机重新站稳,剑尖上挑,直刺孛罗握刀的手腕。孛罗刀身回旋一格,将剑尖震偏。 两人一左一右夹击了十几招。晏司楚剑路稳而密,专挑孛罗的破绽刺;腾翊棒势猛而快,招招对着要害砸。孛罗刀法确实霸道,纵横刀大开大合,回旋间把两人的攻势一次次逼退。 韩雪儿拉着韩林儿缩在大石头后面。元军从两翼包抄上来,包围圈越收越紧。她用手捂住韩林儿的眼睛,自己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肩膀在抖。韩林儿攥着她的袖子,缩成一团,牙关打着颤。 朱无忌守在姐弟身前,一脚踹翻一个突近的元兵,又一掌拍碎另一个的肩甲。他吼道:晏司楚,撤不出去了! 话音刚落,山谷口忽然卷起漫天红旗,红的耀眼。大批人马从谷口涌入,人喊马嘶,脚步震得地面都在颤。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上书一个斗大的字。 刘福通手持红阳槊冲在最前面,一槊横扫,三名拦路的元兵被扫飞出去。他朝晏司楚的方向杀过来,一路撞开挡路的人:刘福通在此! 晏司楚剑势一振,低声说了句。他反手一剑逼退孛罗,拉着韩雪儿往红巾军那边撤。 红巾军如潮水般涌入谷道,迅速将五人围在阵中,层层叠叠挡在晏司楚等人和元军之间。刘福通勒马横槊挡在孛罗面前,两人隔着半丈距离对视了一眼。 孛罗一刀劈出去,刘福通红阳槊迎上,槊杆与刀锋相撞,金铁交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紧。两人槊来刀往,杀成一团,马匹在原地打转,扬起漫天尘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在这时,山谷另一侧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间,又一支元军铁骑冲入战场。领头的人骑一匹黑马,手里的剑泛着寒光,一路劈开挡路的士卒,不偏不倚地杀入混战中心。 察罕帖木儿高声喝道:韩林儿的命是老子的! 孛罗闻声猛地收刀退步,看清来人后脸色铁青:察罕,你来干什么? 察罕勒住马,冷笑一声:杀贼报国,分什么先后?你截你的,我杀我的,各凭本事。 孛罗怒道:你敢坏老子的好事? 察罕抬手用剑尖一指:好事?你一个人堵了半个山谷,却让刘福通从你眼皮子底下杀进来,还敢说好事? 孛罗脸涨得通红,纵马一刀劈向察罕。察罕挥剑架住,刀剑相击,火花迸溅,两匹战马同时被震得各退了一步。 察罕的廷瑞剑法使开来,剑势连绵不绝,剑光织成一张密网罩向孛罗。孛罗以天斩地切刀法迎击,刀剑碰撞声密如急雨,两人身周的地面上被刀风剑气划出数十道白痕。 两支元军见主将动了手,各自抽刀相向,在山谷中混战成一团。灰甲和黑甲搅在一起,喊杀声震天,分不清谁在打谁。不少元兵刚举刀砍向红巾军,就被另一支元军的刀从背后捅穿了。 刘福通见此情形当机立断,高声下令:全军掩护撤退! 红巾军迅速变换阵型,外围的兵卒举盾护着内侧的人往后撤。晏司楚一把拉起韩雪儿的手,腾翊抓着韩林儿的胳膊,朱无忌断后,五人跟着红巾军的潮水往谷口外冲。 孛罗被察罕缠得死死,脱不开身。他朝着晏司楚等人撤退的方向怒吼了一声,但下一剑已经劈到面门,不得不回刀格挡。 察罕最后一剑出手,凛威剑脱手飞旋,绕着他身体高速旋转三圈,带起漫天剑影。孛罗被逼得连退数步,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摔在地上灰头土脸。 察罕接住回旋落下的凛威剑,居高临下看着摔在地上的孛罗,冷冷道:我的好师兄,看看你干的好事。 孛罗爬起来,脸上又羞又怒:是你先坏我的事!韩林儿跑了,全怪你! 察罕收剑入鞘,不再看他:下次再让我遇到你,别怪我手下无情。说罢翻身上马,率察罕军调转马头,从另一侧撤出了山谷。 孛罗站在原地,看着察罕远去的背影,攥着纵横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喘了好一阵粗气,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山谷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箭矢和几具尸体。风卷着尘土从谷道中穿过去,吹散了残留的血腥味。 第103章 返回王宫【下】 红巾军撤出山谷之后,沿小路急行了将近一个时辰,身后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被一层一层地抛远了。刘福通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直到彻底确认追兵没有跟上来,才举手示意放缓步伐。 原地歇息。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朝四周扫了一眼,哨兵放出去,东西两边各两个,看见什么立刻回报。 韩雪儿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晏司楚从旁边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才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韩林儿还攥着腾翊的衣角,从出了山谷到现在就没松过。腾翊拍了拍他的手,说:行了,没事了。你看,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 韩林儿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慢慢松开了手里的衣角。 朱无忌最后赶到,他垫后,一直骑在队尾盯着后面的路。翻身下马的时候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晏司楚,晏司楚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刘福通把马缰递给一个亲兵,大步走到韩林儿面前。他站定,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拳一抱,声音不大但响得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属下刘福通,救驾来迟,望少主恕罪。 韩林儿愣在当场。他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韩雪儿上前一步,弯腰扶住了刘福通的胳膊肘:刘长老快请起。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和林儿恐怕已葬身谷中。 刘福通这才站起来,目光在韩雪儿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韩林儿。韩林儿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憋了半天才挤出来:刘叔叔……谢谢您来救我们。 刘福通伸手拍了拍韩林儿的肩膀,手掌宽厚而稳重:少主不必言谢。我追随前明王多年,明王待我如兄弟。如今保护少主,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话音一落,四周的红巾军将士纷纷抱拳,几十个人同时行礼。韩林儿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往旁边挪了半步,又靠到了腾翊身边。 刘福通直起身转向晏司楚和腾翊,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司楚,腾翊,好久不见。高邮一战,你们俩算是把明王宫和弥勒教的脸都挣回来了。 晏司楚抱拳行礼:刘长老过奖。当年若非您将腾翊从黄河岸边带回宝莲山庄养伤,也不会有今日。 腾翊咧嘴笑了,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刘叔叔,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我在宝莲山庄住过一阵。 刘福通笑着打量他:当然记得。你那时候比现在矮一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整天拿根木棒跟庄里的护卫比划。 腾翊摸了摸后脑勺:那不是练出来的嘛。那时候我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净指望着那根棒子傍身。 晏司楚侧身一步,朝朱无忌抬了抬手:刘长老,这位是英明会的火护法朱无忌。此番一路同行,护送雪儿和林儿。 朱无忌上前,抱拳躬身:晚辈朱无忌,见过刘前辈。 刘福通点头回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英明会的人?郭子兴手下? 正是。 刘福通又看了他一眼,话说得不紧不慢:英明会近年声势不小。你年纪轻轻能坐到火护法的位置,必是人才。 朱无忌客气了两句,说不过是跑腿办事罢了。 晏司楚从人群中走开的时候,韩雪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韩雪儿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抬手拢了一下,手背上还留着擦伤结的痂。 晏司楚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瘦了不少。 韩雪儿低头笑了一下,肩膀耸了耸:带着弟弟东躲西藏的,能不瘦吗?一连几天吃不上热饭。 她抬起头来,目光停在他脸上。韩雪儿盯着晏司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疼吗? 晏司楚说:早不疼了。 韩雪儿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晏司楚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韩雪儿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晏司楚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背,掌心贴着她瘦削的肩胛骨。 远处腾翊正坐在石头上跟韩林儿说话,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松松快快的,间或有笑声。韩雪儿闭着眼,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哨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听见自己心跳渐渐缓下来。 过了好一阵,她直起身来,吸了一下鼻子,说:咱们该回去了。 晏司楚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回人群,谁也没有再开口,但步子比来时齐整了。 韩林儿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腾翊蹲在他面前,用靴尖碰了碰他的鞋头:刚才你姐姐捂你眼睛的时候你可没哭,现在怎么倒缩着了? 韩林儿抽了一下鼻子:我没哭。 腾翊笑了:对,没哭。挺好的,换我十三岁的时候被刀这么比划,早就尿裤子了。韩林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带出一点笑模样来。腾翊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一条胳膊搭在他后背上,拍了拍:等到了颍州,我教你几招防身的。也不指望你打谁,至少再遇见有人举刀的时候,你腿不会抖。 韩林儿偏头看他:真的? 真的。但你别跟你姐姐说,她肯定觉得我带坏你。 韩林儿肩膀慢慢不抖了,腰也挺直了些。 路边稍远的地方,朱无忌和刘福通并排坐在一块平石头上。朱无忌从怀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递过去,刘福通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朱无忌把水囊塞好,说:刚才山谷里那一场,孛罗和察罕算是当面撕破脸了。 刘福通点头:察罕这人比孛罗狠。孛罗是明着狂,察罕是暗着毒。他今天冲进来抢功,不仅是为了杀韩林儿,更是为了压孛罗一头。 朱无忌皱眉:他俩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吗? 名义上是同门,实际上察罕是亲侄子,孛罗是顺带收的。孛罗心里有数。今天那一刀劈向察罕,我看着不像是临时起意。 朱无忌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碰上察罕的时候,得更小心。 刘福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碰上再说吧。眼下先把少主平安送回颍州。别的事往后排。 哨兵陆续回来,回报附近没有元军踪迹。刘福通下令全军整装。韩雪儿扶着韩林儿上马,替他整了整衣领,低声说了句什么。韩林儿点了点头。 晏司楚翻身上了枣红马,腾翊骑着一匹黑马从旁边跟上来,步天棒插在鞍侧,露了半截木柄在外头。朱无忌落在队尾,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山谷的方向,然后拨转马头跟上了队伍。 红巾军的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南行。道路两旁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露出平整的黄土茬,远处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杈疏疏朗朗地指着天。 韩雪儿骑着马走在晏司楚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腾翊跟韩林儿并排,偶尔低头跟他说两句话,韩林儿偶尔笑一下。朱无忌追上来和刘福通并骑,低声交谈着沿途的军情。 前方的路还很长。黄河、颍州、汴梁,都等着他们闯过去。 第104章 抵达颍州 队伍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红巾军的旗帜在风里扯得猎猎响。几百人护着一辆大马车,阵仗铺出去老远,路上的行人见了纷纷往道边让。 晏司楚骑在马车左侧,步速压得稳,马头始终和车辕平齐。腾翊在他旁边,步天棒横搁在马鞍前,时不时偏头扫一眼路两边的田野和树林。朱无忌在马车右侧,骑一匹骏马,腰背挺直,目光警觉地扫视前方和后侧。 车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听不大清楚。 韩雪儿和韩林儿并排坐在车厢里,车轮碾过土路的坑洼,车厢一晃,韩林儿的肩膀就碰一下姐姐的。他凑近韩雪儿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咱们真的回颍州了? 父王……父王在颍州等咱们吗? 韩雪儿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韩林儿的眼睛,声音很轻:林儿,父王已经死了。 韩林儿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去,把脸埋进掌心,肩头一耸一耸地抖起来,哭得很轻,像怕被外面听见似的,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韩雪儿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别哭了。她自己嗓子也哑了,忍一忍,快到地方了。 韩林儿抽了两下鼻子,把脸往她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她衣服里:我忍。我不哭了。 又走了一阵,刘福通在队首扬了扬手,队伍停在一片开阔的河滩边上。哨兵散出去围了一圈,其他人各自找地方歇脚。 韩雪儿先跳下马车,转身伸手把韩林儿接下来。韩林儿眼睛还红着,但眼泪擦干净了,只是鼻子不通气,说话瓮声瓮气的。韩雪儿牵着他绕过马车,走到晏司楚和腾翊站的地方。 晏司楚把马拴在一棵柳树上,正拿水囊往手心里倒水洗脸。听见脚步声回头,见韩雪儿过来,直起身。韩雪儿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腾翊胳膊上新裹的绷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你们俩都还好吗? 腾翊咧嘴:好着呢。皮外伤,养两天就没事了。 晏司楚点头:没事。 韩林儿站在韩雪儿身后,抬头看着晏司楚,小声叫了声。晏司楚蹲下来,与他平视:快到了。 韩林儿点点头,又往腾翊那边看了一眼。腾翊冲他挤了挤眼,韩林儿嘴角扯了一下,像个笑的模样。 朱无忌没有往那边凑。他站在马车另一头,背靠着一棵槐树,手里捏着水囊却没喝。他望着河滩上这一群人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水囊的皮子,捏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在想濠州的事。英明会派他出来找明王遗孤,如今人是找到了,可他没有把人带回濠州。他帮着明王宫的人把韩林儿送回了颍州,这趟回去,帮主郭子兴会怎么问他?他该怎么答? 他正想着,刘福通大步走到人群中间,拍了拍巴掌,把周围人的注意力拢了过来。他站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诸位,刘福通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足,河滩上几百号人都安静下来,咱们今天从山谷里把少主平安接了出来。人找着了,大伙儿心里就有了主心骨。 他顿了顿,目光在晏司楚、腾翊、朱无忌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下。 这次能成事,有三个人我得提一提。晏司楚,明王宫的老人了,一路从颍州追到砀山,淌着刀口把人护住,没含糊过。腾翊,年纪不大,胆子够大,夹河那边是靠他的路子摸到线索的。还有这位——他朝朱无忌抬了抬下巴,朱无忌,英明会的兄弟。按理说各为其主,但他在夹河渡口没有动手,在山谷里还帮着挡刀。这份情,我刘福通记着。 周围的红巾军将士纷纷看过来,有人点头,有人抱拳。朱无忌站直了身子,朝刘福通微微躬了一下:刘前辈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福通摆了摆手,声音又扬了扬:人找回来了,明王宫这杆旗就不能倒。往后大伙儿上下一心,把少主送回总舵,重整旗鼓,对抗元贼。 几百人齐声应了一声,声音在河滩上撞出闷闷的回响。 歇了小半个时辰,刘福通下令继续上路。队伍重新整好,沿着官道往颍州方向推进。过了两道河湾,道路两边的村镇渐渐密起来,田埂上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沿路的百姓看见红巾战旗远远飘过来,纷纷驻足。有些站在田埂上张望,有些从院子里探出头来。一个老汉蹲在路边的石碾子上,看着马车从面前经过,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阵仗,怕不是哪路大人物回来了。 旁边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韩山童的儿子,让人从砀山那边接回来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人早没了? 谁知道呢。反正是明王宫的人护着的,错不了。 三三两两的议论从路边飘过来,又被马蹄声和车轮声碾碎了。 又走了好几个时辰,天色从亮白慢慢染上昏黄。颍州城门的轮廓从远处浮出来,灰扑扑的城墙垛子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 晏司楚策马贴近车厢,压低声音朝帘子里说了一句:表弟,表妹,颍州快到了。 帘子掀开一条缝,韩雪儿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城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城头上的旗帜看不真切。她没说话,只把帘子合上了。 腾翊和朱无忌并肩骑着,落在队伍中段。腾翊偏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又看了看朱无忌,说:马上就到明王宫的地盘了。 朱无忌没接话,他望着颍州城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明王宫……前明王的门派,义军里最强的一支势力。 腾翊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伸手拍了拍朱无忌的马鞍:到了地方,先吃顿热的再说。 朱无忌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缓缓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车轮碾过护城河的石板桥,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颍州城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红巾旗,已经迎了上来。 晏司楚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然后拨转马头走在最前面。腾翊把步天棒从鞍侧抽出来扛在肩上,四下环顾了一圈。朱无忌落后了半步,看着颍州城的城门在眼前一点点放大,慢慢攥紧了缰绳。 第105章 入城式 颍州城在午后时分出现在官道的尽头。城墙不算高,夯土筑的,风吹雨淋得有些年头了,但城楼上竖着明王宫的红旗,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远远望过去格外醒目。 刘福通勒住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队伍由急行放缓为缓进,几百人的步子渐渐齐整起来。晏司楚策马跟上,与刘福通并骑走了一段,看着前方城门口黑压压的人影,轻声说了一句:总算到了。 刘福通点了点头:嗯,到家了。 城门大敞着。红巾军将士从城门内鱼贯而出,在官道两侧立定,站成两排,刀枪拄地,一直延伸到城门洞里。明王宫的信徒挤在将士身后,各色布衣层层叠叠,有人举着旗,有人空着两手,但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队伍的方向。 队伍在离城门二十步处停住。金莲尊者从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青莲尊者。金莲尊者穿着暗红色的僧衣,鬓角花白,步子不紧不慢。青莲尊者比她年轻些,跟在后面半步。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从两人中间钻出来,朝着刘福通就跑过去了。 爹爹! 刘婉晴一头撞进刘福通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刘福通弯腰把她提起来掂了掂,笑了一声:又长高了。 金莲尊者走到刘福通马前,目光从马背上扫过,落在后面的马车上:大护法,少主找到了? 刘福通下马,朝马车方向示意了一下:找到了。 青莲尊者当即朝城门方向扬声道:恭迎少主回城! 两排红巾军将士同时将刀枪高举,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刀刃和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银白。信徒们跟着呼喊起来,声音层层传开,最后整条官道上的人都在喊:恭迎少主!恭迎少主! 晏司楚骑在马上没有动,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腾翊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拍了拍步天棒:好家伙。朱无忌跟在队尾,目光从城门口扫到路两侧,又从人群脸上慢慢移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刘福通走到马车前,伸手拉开帘子,退后一步:请少主、小姐下车。 韩雪儿先从车里探出头。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但脸颊还没养出肉来,眼窝有些深。她扶着车辕跳下来,又回身伸手去接韩林儿。韩林儿慢吞吞地爬出来,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攥着袖子口,眼睛往两边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韩雪儿贴着他耳朵说:弟弟,咱们回家啦。开心点。 韩林儿咽了口唾沫,把下巴抬起来了一点。 金莲尊者上前一步,双掌合十:少主、小姐在外流浪受苦了。 青莲尊者也合十行礼:前明王保佑,少主终于回来了。 韩雪儿回了一礼:有劳两位尊者挂念。 刘婉晴从刘福通身边跑过来,仰着头看韩雪儿和韩林儿,眼睛又大又圆:你们就是我爹说的少主和小姐? 韩雪儿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是呀,你叫什么? 婉晴。刘婉晴。 刘福通走过来做了个的手势,韩雪儿牵着韩林儿的手,跟着他向城门走去。 城门洞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只铜火盆,里头烧着干艾草和柏枝,灰白色的烟升起来,被风打散后又重新聚拢。韩雪儿步子没停,拉着韩林儿稳稳地迈了过去。韩林儿跨的时候绊了一下,险些踩到盆沿,韩雪儿及时攥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带了过来。 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手持铜盂分立两侧。金莲尊者先用手指蘸了盂中净水,朝韩雪儿头顶轻轻弹了三下,水珠落在额发上,凉凉的。韩雪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青莲尊者同样蘸水朝韩林儿弹了三下,韩林儿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开。 刘福通上前,从怀中取出两条红巾,一条系在韩雪儿额前,另一条系在韩林儿头上。红巾沿着鬓角垂下来,在午后的光里颜色鲜亮得像一团火。 两侧将士的刀枪在姐弟俩跨过火盆的那一刻齐刷刷高举,喊声比之前更响了:明王万岁!万万岁!少主千岁!千千岁! 韩雪儿脚步不停,攥着韩林儿的手紧了几分。韩林儿被她牵着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晏司楚下马站在城门洞旁边,看着姐弟俩被红巾军和信徒簇拥着走进城去。腾翊扛着步天棒从后面跟上来,在他旁边站定,歪着脑袋朝城里张望:明王宫的排场可真不小。我在天完国,没见过这么整齐的阵仗。 晏司楚收回目光:明王宫上下盼这一天盼了大半年了。从韩山童死后就在找,现在人回来了,声势自然要做足。 朱无忌牵着马走过来,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话说得不紧不慢:声势是做给外人看的。今天这一出消息散出去用不了三天,元军那边就该知道了。 晏司楚回头看他:你是说察罕? 不光是察罕。朱无忌把马缰在手上绕了一圈,颍州城里应该也不全是明王宫的人。你我都知道,三大派和元军在各城都安了探子。 腾翊哼了一声:怕什么?他们敢来,山谷里那一仗就是下场。 来是肯定会来的。晏司楚把手搭在英豪剑的剑柄上,拇指摩挲着剑格,关键是什么时候来。察罕沉不住气了,才会带人跑到山谷里截杀。 朱无忌点了点头:他等不了太久。韩林儿回颍州的消息传出去,明王宫各分舵的人都会往这儿聚,等聚齐了再想动手就难了。 三人站在城门洞里,铜火盆还在烧,青白色的烟升得老高,被风撕成碎缕,慢慢飘散在天上。城楼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底下的欢呼声渐渐低下去,化作人群散去的窸窣杂音。 腾翊忽然开口:你说,韩林儿能担起明王的重任吗? 晏司楚沉默了一瞬:当不当得了,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有这面旗在,明王宫人心就散不了。人心不散,红巾军就还有得打。 朱无忌抬眼望了望城楼上的旗,声音不高不低:明王真的会给天下带来光明吗? 没有人回答。城门洞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城外的田野上灌进来,吹得三人的衣摆微微摆动。 晏司楚先迈开了步子,朝城内走去。腾翊扛着步天棒跟上去。朱无忌牵着马走在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外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城门口那盆火还在无声地烧着。 第106章 光明殿 光明殿是明王宫的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殿前立着两棵老柏树,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枝叶却稀稀落落的,在初冬的天光里投下一地碎影。 韩雪儿拉着韩林儿的手,沿着丹陛慢慢往上走。殿门敞着,阳光从门外铺进去,正正照在大殿正中的明王宝座上。那是一把宽大的红木椅,椅背雕着云纹,搭手的地方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又空了很多年。 韩林儿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进去吧。韩雪儿侧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我陪你。 韩林儿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韩雪儿扶着他的肩膀,引他在宝座上坐下。韩林儿的后背刚挨上椅背,立刻绷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料。韩雪儿在他旁边站定,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别怕,她俯身贴着他耳朵,他们都在下头,看着你呢。你坐着就行。 韩林儿咽了一口唾沫,把背靠回去了一些,肩膀松了一点点。 刘福通站在宝座右下侧,离韩林儿最近。他的位置比其他人都靠前半步,既表明了身份,又让大殿里的人一看就明白谁是主事之人。左边依次是金莲尊者、青莲尊者,两人各自穿着金色和青色莲袍,安静地站着。右边是晏司楚、腾翊、朱无忌,三人并肩而立,衣袍长短不一,站姿也各有各的样。 刘福通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殿里空旷,字字都带得出回音:前明王的子女已经找回,明王宫总算不再是散沙一盘了。 金莲尊者合掌接话:各地分舵得知总舵迎回了少主,十分振奋。前些日子动摇出走的一些旧部,也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 青莲尊者接口道:前几天还有几个分舵的人递话来,说明王宫没了明王不如散了算了。这会儿全改了嘴,说少主归位,明王宫后继有人。 刘福通点了点头,侧身看向右边的三人:少主能平安回来,多亏了晏司楚、腾翊、朱无忌三位在各地来回奔波。没有你们,我今天站在这儿说话的对象怕还是空椅子。 晏司楚把英豪剑横在身前,抱拳行了一礼:我是明王宫传人,护驾之事是分内之责。何况舅舅在天有灵,也不会看着自己儿女流落在外。 腾翊拍了一把步天棒,声音朗朗的:明王大叔的儿子,是我腾翊的朋友,这事儿还有什么好说的?义不容辞。 朱无忌跟着抱拳,话说得平实:前明王首倡反元大义,我等追随光明之人,助他后人归位是应当的。 刘福通哈哈笑了一声:好。你们三个,往后必是抗元大业的中流砥柱。 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些。金莲尊者偏头看了一眼宝座上的韩林儿,忽然开口道:既少主已经归位,我看不如就定在明天,举行继位典礼。昭告江湖武林,也省得有人再嚼舌根。 青莲尊者接话:你是说,尽早让少主以明王之子的姿态继任明王? 正是。拖延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晏司楚把剑放下,环顾了一圈:我赞同。舅舅牺牲之后,明王宫空悬明王之位太久。没有明王,下面的分舵办事总缺口气,连发号施令都要绕几个弯子。 腾翊连声附和:没错。早登位早踏实。少主在宝座上坐着,咱们对外说话也硬气。 朱无忌沉吟了一下,说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如今各门各派都在看明王宫的笑话,说堂堂明王宫连个明王都没有。少主继位,至少先把门面撑起来。 刘福通听完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手搭在腰间革带上,沉思了片刻:各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金莲尊者微微一怔:什么问题? 青莲尊者眉头也皱了起来:有什么问题?难道少主不配当这个明王? 刘福通摆了摆手:我不是说少主不配。我是说——如果因为他是前明王的儿子就能直接坐上这个位子,底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腾翊眉毛一挑:谁不服?我第一个去跟他比划比划。 朱无忌拉住了腾翊的胳膊肘,摇了摇头:刘长老说的是正理。寸功未立就称王,底下那些跟着明王起事的兄弟确实会嘀咕。 晏司楚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剑柄上:不如这样——以少主的名义下令,拿下周边几座被元军占着的县城。有了战功再称王,底下的人自然就没话说了。 刘福通抬眼看了晏司楚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赞许:这个办法好。先打再立,名正言顺。 腾翊搓了搓手:打就打,颍州周边的县城我熟,哪座好下手我心里有数。 朱无忌补充道:打下来的城不光是战功,还能扩地盘、收粮食、招兵。一举三得的事。 刘福通点着头,正要说什么——宝座上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 韩林儿原本靠在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头一点一点的,此刻忽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嗓门清亮地嚷了一句:可以吃饭了吗?大家饿不饿? 殿里静了一瞬。 韩雪儿赶紧往他身边靠了半步,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笑着说:林儿的意思是,议事议了这么久,大家也该歇歇了。 刘福通脸上绷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忍住。金莲尊者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肩头微微耸着。青莲尊者低着头,莲袍下传来一声极轻的。 腾翊率先笑出了声,用手背掩了半张脸:既然少主饿了,那咱们先去吃饭吧。 殿里的人才跟着大笑起来。刘福通摆了摆手,笑着朝殿外走去,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跟在后面,一左一右走出了殿门。韩雪儿把韩林儿从宝座上扶起来,韩林儿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耳朵尖泛着红。 晏司楚走过韩林儿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腾翊已经扛着步天棒走到殿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声:快点儿,饿过头可就不香了。 朱无忌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出来的红木椅子。阳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椅面上,把雕花云纹照得温润发亮。 第107章 交待 期待 刘福通的府邸在颍州城东北角,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堂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搁着茶壶和几只粗瓷碗。晏司楚到的时候,腾翊已经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坐着,步天棒横在膝头,捧着一碗茶喝得正响。朱无忌比他晚到一步,进来时朝两人点点头,在廊下站了一站才进堂屋。 刘福通从后堂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纸,随手搁在桌角。他在主位坐下,先给三人各倒了一碗茶,然后才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有些话敞开说。” 三人坐直了些。 “少主回城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接下来各分舵的人会陆续往颍州赶。”刘福通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人来了就好办,但人多了也容易乱。怎么安顿、怎么调配,得有个章程。” 晏司楚先开口:“招兵。明王宫的底子还在,但这些年折损不少弟兄,新兵得补上来。颍州周边几个县还能募人,只要给口饭吃,不缺人手。” 腾翊把步天棒从膝头拿起来竖在椅子边上,接话道:“招兵是正事,但光招兵不够。弥勒教那边——徐玉珍虽然把我赶出来了,但底下那些教徒心里有数。弥勒教能打的都在南方,只要有人牵头,他们愿意跟。” 朱无忌看了一眼腾翊,转向刘福通:“英明会那边我也能说得上话。郭子兴眼下正缺盟友,明王宫和英明会的地盘挨着,合则两利。” 刘福通听完,没急着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卷纸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沿。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你们说的都对。”刘福通放下茶碗,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前明王起义头一天晚上,也是这么个时候,就在这张桌边上。他跟我说,明王宫以后要做的,不是跟谁争地盘,是让各门各派都愿意跟着咱们走。谁领头、谁跟从,得有个主心骨。” 他话音不高,屋子里安静得茶水冒气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们三个各有各的出身,各有各的路数。我把你们叫到一块儿,就是想听听你们自己怎么说。”刘福通靠在椅背上,“咱们今天不绕弯子。司楚,你先说说你的武功路数。” 晏司楚坐得端正,语气不紧不慢:“师承明王舅舅,白莲真经。家传的厉烈剑法,剑招上以快为主,变化多些。步法上还欠稳当,遇到大开大合的对手容易吃亏。” 刘福通点了点头:“白莲真经你练得扎实,厉烈剑法在你手上也灵活。但你剑招的收势急了点,火候还差一截。使剑不光要快,要能收得住。遇到真正的高手,你剑送出去收不回来,那就是个破绽。” 晏司楚没辩解,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刘福通转向腾翊:“你呢?” 腾翊把步天棒往桌上一搁,手搭在棒身上:“弥勒宝典,风雷八式。棍棒是师伯临死前传我的,他说我性子躁,练棒正好磨脾气。” 刘福通扫了他一眼:“弥勒宝典的底子是厚的,风雷八式的架子也正。你这几年棒法进步不小。但你的境界还没破。棒法猛是猛了,猛跟透是两回事。什么时候你手里的棒子看着慢了,那才是真快了。” 腾翊摸了摸后脑勺:“刘叔叔,这话我记下了。” 刘福通最后看向朱无忌:“你呢?” 朱无忌正了正坐姿:“龙虎般若掌,凤舞九踢。师承皇觉寺。掌法和腿法互相配合着使,边走边打的那种路数。” 刘福通看了他一会儿:“这两套功夫一刚一柔,能配到一块儿去,说明你下过功夫。掌法和腿法的衔接做得不错,但变招的时候有空隙。以后遇上真正的高手,这个空当会要你的命。” 朱无忌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记下了。” 刘福通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们三个,一个明王的外甥,另一个弥勒天王的义子,还有一个英明会的火护法。说来说去,都不是一个锅里舀饭的。”他转过身来,“可你们今天都坐在我这张桌边上,那就暂时算是我的人。” 三人谁也没接话,但晏司楚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了桌上,腾翊把步天棒横回了膝头,朱无忌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刘福通回到桌边坐下,给三人续了茶:“我跟你们说清楚——北边归司楚。黄河以北的分舵散的散、乱的乱,得有人去收。你性子稳,压得住阵脚,北边的摊子你来撑。” 晏司楚沉默了片刻:“北边大都是元军的地盘,不好走。” “正因为不好走才让你去。换别人,不是被人砍了就是被人买通了。” 刘福通转向腾翊:“你往南去。弥勒教的底子你不能丢。徐玉珍把你赶出来,那是他瞎了眼。南边的教徒认的是弥勒教的功法,不认徐玉珍这个人。你去了,能把南边红巾军拢住,跟北边呼应着打。” 腾翊把步天棒从膝头拿起来掂了掂:“南边的水比北边深,我要是去了,不一定能镇得住。” “镇不住也得镇。”刘福通的目光沉了几分,“我不需要你替徐寿辉卖命。我需要你替红巾军把南边的盘子端稳了。” 腾翊没再说话,把棒子往地上一顿,点了点头。 刘福通最后看向朱无忌:“江淮这一线,本来该明王宫自己派人。但你比我们的人熟悉,英明会那边你有人脉,地方也熟。你带着人把江淮的线串起来。以后三路汇合,你这一路是中间的那根轴。” 朱无忌抱拳:“晚辈尽力。” 刘福通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茶泼到门外地上:“我说的这些,不是给你们画饼。以后各走各路,各领各的人。但你们记住——元贼还没赶走,自己先打起来,那就真对不起前明王了。” 三人同时站起,抱拳行礼。 出了堂屋,走过院子里的枣树,腾翊忽然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门还敞着,刘福通站在门槛里面,正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吹落的一根枯枝。 腾翊转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北边冷,回头给你捎件皮袄。” 晏司楚没回头,步子没停:“你自己留着。南边更湿。” 朱无忌走在最后,听这话轻笑了一声。三人出了府门,各朝各的方向走去,日头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第108章 有情有义【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市上的人还没散尽。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家走,路过卖布的摊子还跟老板娘说了两句话。晏司楚走在韩雪儿左边,步子放得很慢,韩雪儿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两边的摊子,什么也没买,就是看看。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后面横冲过来,扁担上挂着铁锅和铜盆,丁零当啷响了一路。晏司楚伸手挡了一下,把韩雪儿往身侧护了半步。货郎的扁担擦着他胳膊过去,连声道着歉走远了,剩下一串叮当声在街面上拖出去。 韩雪儿抬头看他:你还是老样子,替人挡在前面。 晏司楚把胳膊放下来:习惯了。 韩雪儿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腕上的红绳绕了两圈。旁边卖菜的大娘探着头瞅他俩,乐呵呵地说了一句:这俩孩子真般配。韩雪儿的耳根红了,低下头没接话。晏司楚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步子又慢了小半拍,凑着她走。 腾翊本想去城西的,刚转过街口就看见了前面那两个背影。他站在原地看着,晏司楚偏着头跟韩雪儿说话,韩雪儿仰着脸听,嘴角微微翘着。腾翊愣了一下,本能地侧身闪进了旁边的巷子,背贴着砖墙站了几息。 他慢慢探出头去,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几步,但韩雪儿腕上那根红绳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皮发胀。他跟了上去,隔着十几步,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又不会被打着照面。晏司楚抬手拨开一根从檐下垂下来的竹竿,韩雪儿低头钻过去的时候顺手拉了拉晏司楚的袖子,晏司楚没有躲。 腾翊停住了脚。他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人拐过街角,背影消失在卖布的摊子后面。他低头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他回了头继续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夜里厢房的油灯快熬干了,灯芯在油面上缩成一小截黑茬子。腾翊躺在床上,步天棒靠在床沿,他翻了个身,棒子倒了,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响。他坐起来把棒子捡起来靠回去,换了个方向又躺下,闭上眼睛就是白天街上那一幕。韩雪儿仰头笑的样子,她伸手拉晏司楚袖子的动作,还有那根红绳晃来晃去的影子。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道白线横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又放下了。砀山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记住了——那个护着弟弟的少女站在破磨坊门口,满脸灰土但眼睛亮得扎人。那会儿他没当回事,后来这情愫却慢慢长成了一根扎在心里的刺,越想拔越往里钻。 他攥着枕头角攥了半天,忽然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凉地上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明天去找她问问。死也死个明白。 第二天一早腾翊去了总舵接韩雪儿。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让守门的传话,说南街新开了家卖胡辣汤的铺子,要韩雪儿一块儿去尝尝。韩雪儿答应得爽快,出来时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拢过,两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桌旁等汤。 碗端上来时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韩雪儿拿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比砀山那边的稠。腾翊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又抬起来,筷子在碗边戳了两下,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于扔了出去:雪儿,你觉得……我和司楚,谁更好? 韩雪儿停下筷子想了想:你们俩不一样。司楚稳重,做事有板有眼的,你嘛——她笑了一下,勺子搁在碗沿上,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闷。 腾翊筷子在碗边又戳了两下:那要让你选一个呢? 韩雪儿抬头看他,勺子举在半空:选什么? 腾翊反应过来自己说岔了,赶紧往回收:选个靠山,靠山。哈——哈哈哈。 韩雪儿被他逗笑了,低头继续喝汤:那就都当靠山吧。司楚当右护法,你当左护法。 腾翊愣了一下,也笑起来,端起碗把剩下半碗汤一口气灌了,碗底磕在木桌面上:行,那我这护法当定了。 第二天午后三个人在韩府后院的亭子里待着。石桌上摊着一本书,晏司楚坐在石凳上翻了一页。韩雪儿坐在栏杆上折花枝,把花瓣往手心里摆了一排。腾翊靠着柱子拿块布擦步天棒,棒身上已经被擦得发亮了,他还在来回地蹭。 日光从亭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零零碎碎的。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响,晏司楚伸手按住,韩雪儿把折好的花枝递过去:插瓶子里吧。 晏司楚接过去搁在书旁边。韩林儿忽然从廊下钻了进来,他平日在陌生人面前畏畏缩缩的,但见了眼前这三人从来不设防。他跑进来站定,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了一圈,脱口而出:姐姐,你喜欢表哥还是喜欢腾哥哥啊?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韩雪儿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手里的花枝啪嗒掉在石桌上。她站起来扬手要打:韩林儿你胡说什么! 韩林儿缩了脖子就跑,边跑边喊我错了姐我错了。韩雪儿提着裙子追了出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转眼跑过了月洞门。 亭子里只剩晏司楚和腾翊。晏司楚把掉在桌上的花枝捡起来,捋了捋被碰歪的花瓣,搁回书旁:我这表弟,从小爱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腾翊把步天棒横在膝盖上,呼出一口气,笑了笑:少主的玩笑……好像不太好笑。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晏司楚低头翻了一页书,腾翊拿布继续擦那根已经被擦得锃亮的棒子。 韩雪儿追着韩林儿跑了半个院子,折回来的时候站在月洞门外面,理了理跑散的头发才走进来。亭子里那两个人还是刚才的姿势,一个翻书一个擦棒子,晏司楚抬了一下眼皮,腾翊抬头冲她喊了一句:快点回来,花枝快蔫了。 韩雪儿在日光里站了一瞬,笑了一下,提着裙摆上了台阶,坐回栏杆上,把散落的花瓣收进手心里。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翻了一页书。 第109章 有情有义【下】 厢房门半掩着,被风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朱无忌站在门口,火云袍的袖子被风吹得贴在小臂上,脸上带着笑,但眉头皱着。 晏司楚从窗边站起来,手里的书合上搁在窗台上。腾翊正坐在床沿摆弄步天棒,布条缠了一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朱大哥,进来坐。 朱无忌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我打算过几天就回濠州了。 晏司楚在他对面坐下:想好怎么跟郭帮主交代了? 没想好。朱无忌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绕了一圈,光擅离职守这一条,就够我喝一壶的。一离就是大半个月,底下的人怕是早就递了话上去。 腾翊把步天棒竖在膝盖上,歪着头想了想:你就说路上遇到瘟疫绕道了,耽搁了些时日。 晏司楚摇头:不行。英明会耳目多,沿路一查就知道是假的。 那就说担心韩林儿被元军抓走,所以亲自护送回来。腾翊换了个说法,把棒子转了个方向,这个总说得过去吧? 晏司楚沉吟片刻:这个倒有几分道理。明王宫和英明会都是义军,都是反元的,郭帮主未必不信。但他心里多半会犯嘀咕——你一个英明会的人,替明王宫操这么多心干嘛? 朱无忌把碗搁下,茶汤在碗里晃了晃:不管什么借口,帮主不会就这么饶过我。 厢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腾翊把布条用力一扯,打了个结,步天棒缠完了,他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满意地了一声,放下来扛在肩上。 英明会要是真不要你了,他歪着头看朱无忌,你怕什么?来明王宫呗。你这身本事去哪儿不能混口饭? 朱无忌摇头:明王宫是明王宫,我是英明会的人。 那就来弥勒教。腾翊把棒子横在膝盖上,大拇指在缠好的布条上按了按,我虽然被徐玉珍赶出来了,但我义父在教里还是说得上话的。弥勒教比英明会大得多,你去了一样是护法的位子。 朱无忌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另投他派,不是我朱无忌的作风。我原本从皇觉寺出来,就投了郭子兴。除了英明会,我哪都不去。 晏司楚端详着朱无忌的表情,没说劝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不走这条路。再想想别的办法。 三个人又坐了片刻。腾翊把步天棒放到床沿上,起身去窗边把被风吹掉的一页窗纸按了回去。晏司楚把茶壶提起来给朱无忌续了水,放下壶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不然这样。你再住几日,我让刘长老派人去濠州探探郭帮主那边的口风。 朱无忌抬起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刘长老? 晏司楚说:他是老江湖了,派个妥当人去问问,不费什么事。如果郭帮主那边口气松,你再回去,晚几天不算是大事。如果风声紧,你也好有个底。 朱无忌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总比一头撞回去挨罚强。 腾翊从窗边转回身,把步天棒又捞起来扛在肩上,语气随意:万一郭子兴那边风声紧,你就留下呗。颍州正缺个能打的,你看那天山谷里的阵仗,你走了我找谁搭手去? 朱无忌正要回话,腾翊忽然把步天棒往腿上一横,眨了两下眼:不然咱俩一起开宗立派算了。 晏司楚和朱无忌同时看向他。腾翊一本正经地往下说:我刚好被逐出弥勒教,你也怕在英明会待不下去。咱俩联起手来开个门派,叫日月宗也好,光明道也行,听着就威风。回头招几百个徒弟,打到大都去,不比寄人篱下强? 朱无忌被他逗得肩膀松了松: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腾翊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正色道:我没完全开玩笑。你要是真没地方去,这确实是条路。 晏司楚看着他: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着玩的? 腾翊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回床上,步天棒搁在肚皮上,眼睛望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说着玩的。我这种懒鬼,懒得管一个门派。一个门派多少人吃多少饭,光是算账就能把我烦死,还不如拿根棒子到处闯自在。 朱无忌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那就这么定了,我先不急着走,等刘长老那边的信儿。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晏司楚靠在窗边站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腾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步天棒压在肚子上,盯着房梁发呆。朱无忌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然后又挪回来。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被两个人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卸掉了一大半。 晏司楚说:别多想。英明会那边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腾翊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冲门口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就开宗立派。 朱无忌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廊下往远了走,越走越轻,被院墙外传来的叫卖声盖了过去。腾翊翻起身来坐着,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拄,转了转手腕: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他除了英明会哪都不去,你信? 晏司楚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枣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想了想:我信。他是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人。 腾翊了一声,嘴角一挑:那我欣赏他。换了我,弥勒教不要我,我早跑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窝着,不比替人卖命舒坦? 晏司楚偏过头看他:那你为什么没跑? 腾翊低头摆弄着棒子上的布条,沉默了两三息。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因为我义父还在。等哪天他不在了,我就真跑了。 晏司楚没接话。他把窗台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院子外面已经听不见朱无忌的脚步声了,只有风吹过枣树梢头的窸窣声,还有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哨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腾翊把步天棒搁回床沿,伸了个懒腰,岔开了话头:晚上喝什么酒?朱大哥说晚点来。 晏司楚说:我那儿还有一坛,陈年老酒。 啥样的陈年老酒?腾翊眼睛一亮,那得早点喝,别让刘叔叔闻着味儿顺走了。 晏司楚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松了些。窗外日头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檐下的麻雀已经回了窝,叫得零零碎碎的。 第110章 阅城游街 晨光刚漫过颍州城的东城墙,城门大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穿白莲道袍的明王信徒排成两列,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街心,道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红巾军的将士手持刀枪夹在信徒中间,每隔十来步就站一个,腰杆挺得笔直。 刘福通骑一匹灰马走在最前面,马鞍旁挂着一面红底黑字的旗帜,上头绣着两个大字。他回望了一眼身后那辆敞篷马车,确认车上的韩雪儿和韩林儿坐稳了,才朝前打了个手势。 马车由两匹白马拉着,车身漆成暗红色,四角垂着金黄色的穗子。车篷完全敞着,座位垫了厚棉褥,韩雪儿坐在左侧,韩林儿坐在她旁边,姐弟俩都穿着新裁的衣裳,颜色素净,但料子熨得平整。 腾翊骑马护在马车左前方,步天棒横在鞍前。晏司楚与他并骑,一只手搭在马鞍桥头,身体微微往后仰,姿态松散,但眼睛一直扫着街道两侧的人群。朱无忌在马车右侧,与刘福通隔着半辆车的距离,火云袍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马车缓缓驶入主街的那一刻,两侧的信徒齐声高喊起来。声音顺着街道一层层传出去,前面的人刚喊完,后面的人就接上,整条街像被这股声浪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恭迎少主回城! 明王万岁!少主千岁! 临街的窗户陆续推开,探头出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几个半大的孩子从人缝里挤到最前面,踮着脚朝马车上张望。 那就是前明王的儿子?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男人仰着脖子问旁边的人。 可不是,听说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年,才找回来。 好年轻啊。瞧着也就十三四岁? 明王宫总算有了新主了。韩山童死了这大半年,咱们颍州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韩林儿坐在车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街两侧的人太多了,多到他不敢抬头去看。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脊背都被这些视线压弯了。 韩雪儿偏过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抬头。别怕。 韩林儿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下巴抬起来了一点,但没有抬太多。 晏司楚骑在左侧,目光掠过街边的百姓,又收回来落在前面的路上。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底比平时柔和了些。明王舅舅,你看到了吗。我找到林儿了,把他带回来了。您安息吧。 腾翊在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好家伙,真够威风的。怪不得人人都想当老大。他转过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明王大叔在天之灵,该欣慰了吧? 晏司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朱无忌在右侧,目光从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移到百姓脸上,又从百姓脸上移到马车前的旗子上。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层事——如果此刻坐在那辆马车上的是我,我会是什么感觉?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把它甩开了。 马车行至街心一处空阔的十字路口时,刘福通勒住了马,抬手下令停车。两排信徒自动让出一块圆形的空地,把马车和骑马的四人围在中间。 刘福通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整了整衣襟,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朝着韩林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请少主训话。 韩林儿还坐在车上没动。他两只手攥着膝盖的衣料攥得更紧了,肩膀微微缩着。韩雪儿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低声说:不怕。你是明王之子,你说的话,他们都听着。 韩林儿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又落回马车旁边。晏司楚骑在马上,微微侧过身来看着他,眼神平静而肯定。腾翊一只手搭在马鞍上,下巴朝他抬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鼓励的笑意。朱无忌没有说话,只是坐直了身子,把手中的马鞭轻轻点了一下,朝韩林儿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韩林儿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车辕站起来。他站到马车边缘,两只手扶着车厢的横栏,身子还有些晃,但开口了。 我……我叫韩林儿。 第一句声音不大,有些发颤,但他咬住了没停。 大家可以叫我林儿,也可以叫我少主。这次能够跟姐姐一起平安回到家,多亏了三个人——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手指指向马车左侧:晏司楚。 又指向右侧腾翊和朱无忌的方向:腾翊,朱无忌。这三位是明王宫的贵客,也是我和姐姐的恩人。我希望大家以后见着他们,能像我一样敬重他们。 他说完这一句,吐出一口长气,肩膀塌下去了一点,但腰还直着。韩雪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补了一句:明王宫能迎回少主,多亏了这三位一路护送,才从元军和几方势力的围堵中平安脱险。这份情义,明王宫上下都记着。 街边的百姓安静了片刻,接着爆出一阵喝彩,比先前更响。有人在人群里喊少主说得好,有人跟着附和。 刘福通走上前来,接过话头:明王宫重迎少主,是我等之幸,也是颍州百姓之幸。从今日起,明王宫上下必当全力拥戴少主,继承前明王之志,驱逐元贼,光复中原。 他说完,朝韩林儿躬身一礼。两侧信徒跟着躬身,刀枪齐刷刷地朝着地面斜下去,在晨光里泛出一片冷白的银光。 韩林儿站在马车上,望着眼前黑压压躬身的人群,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启动,转向总舵的方向驶去。两侧的百姓还在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韩林儿扶着车厢横栏站在车上,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韩雪儿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没再放下来。 晏司楚骑马跟着马车缓行,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总舵大门。腾翊在旁边哼了两句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松快得很。朱无忌走在最后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街巷里涌动的白色道袍和百姓的青灰布衣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转回头,跟着马车驶入了总舵的大门。 第111章 物归原主 晏司楚与韩雪儿、韩林儿并肩走着,步调不快不慢,像寻常人家出来逛市集的兄妹。 韩林儿走在中间,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眉目间隐约有了几分英气,但眼神里那点少年人的青涩还没褪干净。春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气。 韩雪儿侧头看了晏司楚一眼,目光里藏着掩不住的关切:司楚,这次能平安回来,多亏了你。 韩林儿也跟着点头:是啊表哥,你是不是找我们找了好几年? 晏司楚摆了摆手:别说什么三四年。没找到你们,找十年也得找。 三人拐过街角,一棵老槐树撑出一大片阴凉,树冠浓密得像一把大伞,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街上人少,这阵子正好空着,槐树底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叶子沙沙响。 晏司楚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换上一种少有的郑重。韩林儿察觉不对,看了他一眼,也收了脚步。晏司楚转过身,目光落在韩林儿脸上:林儿,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韩雪儿疑惑地站住了。 晏司楚声音压得低了些:你父王的遗物。 韩林儿一怔,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他看出晏司楚不是在玩笑,便收起了方才的轻松,认真问道:表哥,什么事这么严重? 晏司楚没有立刻回答。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长街两头空荡荡的,对面铺子的门半掩着,旁边巷子里也没有人影,这才缓缓将手探入衣襟内侧。动作极慢,极小心,像在触碰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 韩雪儿和韩林儿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屏着呼吸。 晏司楚从衣内掏出一物,手掌摊开,一道金色在日光里亮起来,沉甸甸的,不刺眼,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 是一块令牌。通体暗金,边缘镌刻着繁复的莲花纹路,正面一个古篆大字——明。令牌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厚重的光泽,像历经了岁月与鲜血的浸润,才有了这般分量。 韩雪儿脸色骤变,失声叫出来:这是父亲的明王令!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晏司楚掌中那枚令牌,嘴唇微微发颤,怎么会在你手里?我一直以为……早被元军抢走了。 韩林儿也是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枚金色令牌,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他缓缓伸出手想触碰,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微微发抖。 这是明王宫至高无上的信物,韩林儿的声音有些发干,能号令天下教众。 晏司楚点了点头,双手捧着明王令,郑重地递到韩林儿面前:舅舅临终前交给我,要我好好保管。如今,物归原主。 韩林儿怔怔地看着那枚递到面前的令牌,金色的光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他缓缓抬起双手接过来,令牌入掌,掌心往下一沉——仿佛接过来的不是一块令牌,而是一整个天下。 他把令牌捧在胸前,低头看着那个古篆大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父王,您的明王令……我收到了。 晏司楚看着他:以后有人不服你,就拿出这个给他们看。 韩雪儿在旁边点头:宫里有些教众觉得你年幼,面上恭敬,背地里一套心思。有了明王令,至少能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 韩林儿把令牌握紧,指节泛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表哥,我父王临终前……还交代了什么? 晏司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舅舅要我辅佐你,直到你君临天下。 韩林儿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明王令上。金色的令牌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莲花纹路在光影里明暗交替,像父王那双已经阖上的眼睛,还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他久久没有说话。 街上的喧嚣声像是远了,远到听不见。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个,只剩下他手里这块沉甸甸的金色令牌。 忽然,韩林儿抬起头,眼神清亮了些。他举起明王令,对着晏司楚,声音朗朗的:晏司楚,听令! 晏司楚微微一怔,肃然望着他。 韩林儿一字一顿:我以明王的名义命你——从今往后,除在外人面前之外,私下只准以表兄弟相称。 韩雪儿一愣,随即眼中浮起一层欣慰。晏司楚看着韩林儿举着令牌的模样,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成,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举着明王令的手稳得出奇。他没有犹豫,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抱拳沉声:晏司楚,接令。 韩林儿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表哥快起来。声音里带着急切,还有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紧张。 晏司楚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看着韩林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韩雪儿走到弟弟身边,柔声说:以前你只有明王之子的虚名,旁人敬你不过是敬你父王的余威。现在有了实实在在的信物,你得好好拿住了。 韩林儿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握紧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的不确定:我可以……成为父王那样的英雄吗? 晏司楚走上前,目光直视他:不是可不可以,是必须。 韩雪儿也站到弟弟另一侧:我和表哥都在,你尽管去闯。没人天生就会做明王,你父王也是从刀山火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韩林儿看看姐姐,又看看表哥,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他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真正的王者……我真的可以吗? 晏司楚伸手拍在他肩膀上:对自己有信心。我和雪儿会一直在你身边。 韩雪儿也伸出手,轻轻覆在弟弟握着令牌的手背上:你父王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现在有的,比他当年多得多。 韩林儿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缓缓抬起头,日头正烈,阳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酸。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明王令,这一次,手臂没有抖,手掌稳得像铸了铁。 令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莲花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光影流转。 韩林儿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倔强地没让眼泪落下来。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咽了下去,然后猛地拔高声音,字字用尽全身力气: 父王!我要成为明王! 第112章 送君一别【上】 刘福通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七八步,终于在那张旧书案前坐了下来。 窗外日头偏西,把案面上的墨砚照得泛光。他伸手拿起那方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研着,心思却不在手里。朱无忌护送韩林儿回颍州的事,这几日已经传遍了城里城外。明王宫这边自然是感激的,但英明会那边怎么想,他心里清楚得很。 墨研浓了。刘福通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悬腕顿了一顿。 他写得慢。每一句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落笔,写到朱无忌如何在山谷中与元军周旋、如何与晏司楚腾翊合力护住韩林儿姐弟时,笔力重了几分。写到朱无忌违背帮命、擅离英明会时,话锋一转,将责任引向明王宫——说是大护法刘福通以旧日同门之谊强留朱无忌相助,并非朱无忌有意抗命。 写完了信,刘福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无忌忠勇之人,若因义举而受责,则天下义士谁复敢助我辈?”这才搁笔,等墨迹干了,折好封口,封皮上端正写下“郭帮主亲启”五个字。 他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去请朱无忌来。” 朱无忌到的时候,刘福通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案上那封书信搁在手边,朱无忌一进门就看见了。 “坐。”刘福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无忌坐下,等着他开口。 “打算什么时候回濠州?”刘福通问。 朱无忌如实答了:“这两日便走。在颍州叨扰多日,也该回去了。此番擅离职守,回去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但晚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刘福通点了点头,把案上那封书信推到他面前:“那你带着这个回去。” 朱无忌双手接过,见封皮上“郭帮主亲启”的字样,认出了是刘福通的笔迹。他抬头看了看刘福通,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迟疑道:“刘长老,仅凭一封书信,便能让郭帮主不追究晚辈的过错?” 刘福通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窗台望着院里的枣树,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你可知我与郭子兴是什么关系?” 朱无忌摇头。 “当年光明上人阳朔在光明道场开坛授业,我和韩山童、郭子兴同在一个蒲团上听了三年经。”刘福通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三年之后,韩山童回宝莲派继任掌门,我跟郭子兴一同拜入了净土宗门下。” 他顿了顿,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朱无忌脸上:“我跟他,实打实的同门师兄弟。” 朱无忌坐直了几分。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层。 刘福通继续说:“后来净土宗生了变故,宗门分成两支,各走各的路。我带了一批人出来,走的是明王出世的道。郭子兴也带了一批人,走的是明主君临的路。虽是两支,根源是同一个。他见了我的字,会认的。这封信他看了,一定会给几分薄面。” 朱无忌将书信小心地收进怀里,抱拳深躬:“多谢前辈提携。” 刘福通摆了摆手:“你冒着被逐出门墙的风险把少主送回来,我替你写一封信算什么?”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但你回去之后,措辞上要放软些。郭子兴这人,吃软不吃硬。他认我这个师兄,那是在他自个儿愿意认的时候。你若是把姿态摆高了,反倒坏事。” 朱无忌认真点头:“晚辈明白。” “到了濠州,见了他,先请罪。然后把信递上去。”刘福通竖起一根手指,“记住,不管他看完信说什么,你都只认错、不辩解。他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说被明王宫大护法强留了几日,推脱不开。他自然会顺着台阶下来。” 朱无忌听完,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刘长老,您和郭帮主既然是同门师兄弟,为何后来走到了两条路上?” 刘福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风动树梢,几只麻雀从枣树枝头飞起来,扑棱棱往屋顶去了。 “说来说去,就一个理字。”他缓缓开口,“我觉得明王出世,是靠天下百姓信得过的当家人带着大伙儿一块儿把元朝灭了,日子才过得下去。他觉得明主君临,是有大本事的人坐上那个位子,从上头往下头改。路子不一样,但说到底都是要把蒙古鞑子赶出去。” 朱无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刘福通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老了的味道:“年轻的时候觉得谁对谁错,争得面红耳赤。这几年经历得多了,反倒觉得——走哪条路不重要,只要走到底就行。怕就怕走了一半拐弯了,或者两条路的人先打起来了。” 他说完这话,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把那些话一起咽了下去。 朱无忌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刘长老,这封信……晚辈一定会好好带回去。” 刘福通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扬了扬手。 朱无忌转身穿过院子,踏着青石板往回走。午后的日头还高,晒得地面微微发烫。他走得不快,一路上把那封书信在怀里按了按,想象着郭子兴拆开信时的表情——是会皱眉,还是会叹气?他想不出来,但心头那个疙瘩总算松了些。 他知道这封信不一定能保他平安无事,但至少有了一条退路。刘福通那几句话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明王宫的大护法手上,另一头递到他手里,让他不至于一个人悬在半空。 朱无忌推开住处厢房的门时,把门带得比平时轻了些。他将书信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封皮上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把信收进包袱最里层,压在自己的换洗衣裳底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堂屋里刘福通说的那句话——“只要走到底就行”。 朱无忌把包袱带子系好,在床沿坐下,望着窗外的日头,出了好一会儿神。 第113章 送君一别【中】 朱无忌从刘福通那儿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揣着那封信走回厢房,步子比来时稳了些,但心里还在琢磨刘福通方才说的那番话。信揣在怀里,封了口的,他还没拆,但刘福通已经把来龙去脉跟他交代清楚了——怎么写给郭子兴,怎么措辞,怎么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朱无忌伸手隔着衣襟按了按那封信,纸张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分量。 推开厢房门,晏司楚靠在窗边,手里没拿书,就干坐着。腾翊坐在床沿,步天棒横在膝盖上,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两人显然等了他一阵。 回来了?晏司楚抬眼。 朱无忌进门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折的,封口处压了火漆印,上头盖着明王宫的印戳。 刘长老给的。朱无忌把信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让我带回去给郭帮主。 腾翊把步天棒搁下,凑过来拿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拆? 没拆。刘长老当面跟我说的内容,信是封好的。 晏司楚走过来坐下,接过信封也看了一眼,但没打开。他盯着信封上明王宫的印戳看了一息,问朱无忌:他怎么说的? 朱无忌把刘福通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当年与郭子兴同在阳朔门下学艺三年,后来韩山童回宝莲派,他与郭子兴同入净土宗,再后来宗门生变,两人各走各路,各立门户。刘福通走的是明王出世的路子,郭子兴走的是明主君临的路子,根源是一个。 他说这封信郭帮主看了,认得出他的笔迹。朱无忌手指点了点信封,又补了一句,刘长老还让我回去之后把话说软些,把责任往他身上推,就说被明王宫大护法强留了几日。说郭帮主要的就是一个台阶。 腾翊把信接过来又看了一遍,放了回去:那就没问题了。你那个郭帮主要是连这点情面都不给,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晏司楚没有急着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朱无忌:你心里怎么想? 朱无忌想了想:刘长老没必要骗我。他既然愿意拿自己的名望替我作保,这封信应当管用。 那就好。晏司楚把信推回他面前,收好了。 朱无忌把信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外面看不出痕迹。三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腾翊先开口问他:明天走? 明天走。朱无忌点了点头,离开这么久,帮里的事也该回去料理了。 晏司楚看着他说:启程之前,还有什么要办的事? 朱无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想去宝莲山庄,祭拜明王。 晏司楚没问为什么。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下外衫披上:走,趁天还没黑。 腾翊把步天棒抄起来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那就走吧,别磨蹭了。 三人骑马出城,沿着颍水走了半个多时辰。路两侧是收割完的农田,黄土茬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宝莲山庄后山的那片墓地藏在几棵老柏树后面,韩山童的坟不算大,矮矮的一个土包,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 他们在墓前下马,把缰绳随手搭在柏树杈上。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碑文是用利剑刻上去的,字迹刚劲,被风雨磨得边角圆润了,但一字一字都还认得清。 三人站在碑前,谁也没先开口。风从颍水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干草的味道,把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晏司楚走上前,伸手在碑沿上抚了一下,指尖贴着青石的凉意:明王舅舅,你在天有灵。林儿和雪儿回来了,明王宫没散,旗还在。保佑我们把鞑子赶出去,重建天下。 腾翊站在旁边,把步天棒竖在脚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声音沉了几分:明王大叔,您安心歇着吧。您没打完的仗,有人接着打。 朱无忌最后上前。他在碑前站了一息,后退半步,整了整衣冠,双膝跪地。膝盖落在青石板上,磕得结结实实。他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来,望着墓碑开口: 明王在上,晚辈朱无忌,今日特来拜别。日后但凡有驱除鞑虏的一日,我朱无忌必不会置身事外。 他话音落了。晏司楚和腾翊也跪下来。三个人并排跪在墓前,额头抵着青石板的凉意,安安静静地趴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柏树枝叶的声响。腾翊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另两个也陆续起身。 回去的路骑得慢。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月亮悬在东边,把颍水照成一条发白的带子。腾翊先开了口,声音散在夜风里:你猜咱们下次再来的时候,这天下变成什么样了? 晏司楚望着前面的路,看不清表情:总比现在好。 朱无忌骑着马走在最右边,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颍水的方向:等天下太平了,我再来给明王添一捧土。他转头看了看晏司楚和腾翊,到时候还一起来。 腾翊应得爽快,没有多余的话。 三人回到颍州城里,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户人家窗口漏出昏黄的灯。朱无忌在客店门口下马,晏司楚和腾翊也勒住马。 明天一早走?晏司楚问。 一早走。 腾翊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那我们不送了,睡醒了再说。 朱无忌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把马牵进客店后院,回头看了一眼,晏司楚和腾翊还骑在马上,站在街对面的月光里。见他回头,腾翊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两人拨转马头,并骑往长街另一头去了。 朱无忌在客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才转身推门进去。他把行囊收拾好,把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看——牛皮纸信封,明王宫的火漆印封得严严实实。他没拆,重新搁回衣襟内侧,压了压。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了,清冷的光铺在客店的地板上。朱无忌吹了灯躺下,望着房梁上模糊的暗影,想着明天启程的路,想着刘福通那封信,想着墓前那三个响头。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夜里细微的风声,慢慢睡了过去。 第114章 送君一别【下】 天刚透亮,朱无忌牵着马从客店出来,火云袍在晨风里微微鼓动。他站在檐下紧了紧腰带,拍了拍马脖子,正要翻身去解缰绳,目光一抬,便看见晏司楚和腾翊已经等在了门口。 腾翊歪靠在门框上,步天棒斜支着地面,左手还在揉眼睛,呵欠一个接一个打。晏司楚倒是精神,正低着头把马鞍上的绳扣重新紧了紧,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句:起了? 起了。朱无忌把缰绳从桩上解下来,你俩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晏司楚直起身,绳扣已经紧好了,腾翊说要来送你,天没亮就去拍我的门。 腾翊又打了个呵欠,含糊道:谁说要送你了,我是睡够了出门透口气。 朱无忌也不跟他争,笑了一声,翻身上马。晏司楚也上了马,三人并辔朝南门走。清晨的濠州城刚醒,沿街有几个铺子正在卸门板,早点摊子冒着白汽,赶早的脚夫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见了骑马的三人都往边上让。腾翊骑在马上,步天棒横搁在鞍前,一路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揉一下眉心,像是宿醉未消的模样。晏司楚倒是跟朱无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路上赶早的事。 出了北街拐上南街,城门洞已经远远望见了。晨光从城门洞那边透过来,把街面上的青石板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反光。城门刚开不久,稀稀拉拉有人进出,守门的兵丁拄着枪站在两侧,见了晏司楚微微欠身。晏司楚点了点头没停,三人继续往城门走。 快到城门洞的时候,朱无忌忽然勒住了马。 城门洞旁边的墙根底下,韩雪儿和韩林儿已经等在那里了。韩雪儿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包袱的结扎得很紧,看着鼓鼓的。韩林儿站在她旁边,一身白莲道袍,站得笔直,远远望见朱无忌便抬了抬手。 朱无忌连忙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鞍上一搭,大步走过去,朝韩林儿拱了拱手:少主,小姐,怎敢劳您二位相送。 韩雪儿把包袱递过来:朱大哥言重了。救命之恩,我们姐弟还没好好谢过。她说话的时候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正从马上下来,站在几步外没靠近。韩雪儿收回目光,把包袱塞进朱无忌手里,这是些干粮和盘缠,路上用得着。我知道朱大哥不是贪图这些的人,但出门在外,总有不凑手的时候。 朱无忌接过包袱,掂了掂,没推辞。他往马鞍上系的时候,韩林儿上前一步,仰起脸看着他,说了一句:朱大哥,你回到濠州,一定记得飞鸽传书报个平安。不然我和姐姐不放心。 朱无忌把包袱系好,回过头朝韩林儿一拱手:少主放心。无忌一回到濠州便传书过来。 韩林儿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韩雪儿伸手按了按弟弟的肩膀,没出声。 腾翊这时候才从马背上跳下来,步天棒往地上一顿,走到朱无忌面前。他什么话也没说,伸出拳头,在朱无忌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不重,就一下,跟闹着玩似的。朱无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回了一拳,捶在腾翊肩窝。两人相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点意思。 晏司楚走过来,同样伸出手,拳头在朱无忌肩头碰了碰,又在他背上拍了拍。比腾翊那一下重些,也实在些。 路上小心。晏司楚说。 放心。朱无忌退后一步,翻身上了马,在马背上把火云袍的下摆一撩,坐正了,朝众人抱了抱拳,二位兄弟,少主、小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下就此别过,咱们有缘再会。 他说完勒转马头,朝城门外的官道望了一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越过城墙垛口,把官道上铺的黄土染成一片浅金色。官道两旁长着稀稀拉拉的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晃悠悠。 朱无忌回头看了众人最后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一夹马腹。 马匹扬蹄,踏出了城门。 晏司楚、腾翊、韩雪儿、韩林儿四个人站在城门洞里,目送朱无忌的背影顺着官道越走越远。他的火云袍在晨光里太扎眼了,远远望去像一团正在往前滚的火苗,烧在黄土官道上。走到官道拐弯的地方,那团火苗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勒马回头望了一眼。隔着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火云袍的红在晨光里一晃,然后马头一转,拐过弯去,被路边的柳树遮住了。 腾翊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半天,直到那截官道上再没有红影子了,才把手放下,嘀咕了一句:这家伙走都走得这么惹眼。 韩林儿站在旁边,盯着朱无忌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朱大哥一定会平安的。 他语气很平,不是疑问,也不是祈求,就那么平平地说了一句。韩雪儿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韩林儿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片柳叶摘掉了。 晏司楚没接话,转过身来,朝城内走去。腾翊把步天棒往肩上一扛,跟在他身后。韩雪儿牵着韩林儿的手走在最后面,韩林儿走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韩雪儿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指,他便回过头来,跟着姐姐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晨的城门开了一阵了,这会儿进出的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有赶着驴车出城拉货的,有挎着篮子蹲在路边卖早点的婆子,扯着嗓子喊热汤饼哎——热汤饼——。守门的兵丁换了岗,新来的两个靠在墙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 一切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只有城门洞外的官道上多了一串马蹄印子,从城门底下一直延伸出去,顺着黄土路拐过弯,到了柳树后面,望不见头了。 晏司楚走到街口,脚步没停,脸也没回。腾翊跟上来,跟他并排走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他到了濠州,第一件事是去找郭子兴,还是先找个馆子吃顿好的? 晏司楚想了想,说:先把马喂了。 腾翊笑了一声:也是。 两个人沿着南街往回走,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石板上。街边的铺子门板卸得差不多了,卖包子的揭开笼屉,白汽呼地冒上来,带着肉馅的香味。腾翊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笼屉。 晏司楚头也没回:走,请你。 腾翊把步天棒从右肩换到左肩,跟了上去。 韩雪儿牵着韩林儿的手,从另一个巷口拐进了一条窄街。韩林儿走着走着,忽然问:姐,朱大哥还会回来吗? 韩雪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巷子里风穿过来,吹得屋檐下的挂签哗啦响了一阵。韩雪儿把弟弟的手握得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韩林儿不问了,跟着姐姐往前走。巷子深处有人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散开,混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城门口的马蹄印子还在。官道上的黄土还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那团火云袍已经看不见了,但谁也没忘了它。 第115章 双雄再会 旷野的风卷起沙尘,掠过枯黄的草尖。两匹骏马相对而立,马背上的人影在秋日苍白的天光下如雕塑般凝固。 孛罗答鲁握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瞪着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怒目圆睁:察罕,你居然敢阻碍老子,你怎么每次都跟我作对? 察罕帖木儿端坐马背,铠甲在风中泛着冷光。他平静地回视那道凶狠的目光,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你硬要跟我抢韩林儿的人头,才让他们顺利逃走。 你还有脸说!孛罗答鲁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老子第一个设下埋伏,差点就活捉韩林儿一行人,是你半路窜出来!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察罕帖木儿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孛罗答鲁不再废话,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嘶鸣着冲出去。右手已握住腰间纵横刀的刀柄,刀锋出鞘,寒芒划破秋日的苍白天光。他一刀劈向察罕帖木儿肩头,没有留手。 察罕帖木儿身形一晃,自马背上拔地而起,凛威剑出鞘。剑身窄长,通体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后发先至,剑尖精准地点在刀面之上。一声脆响,刀势被荡开半尺。孛罗答鲁手腕一翻,刀锋横向扫来,察罕帖木儿侧身避过,剑走偏锋,直刺孛罗答鲁肋下。 两匹马交错又分开,两人已换了一轮方位。 孛罗答鲁落地站定,刀锋指地。察罕帖木儿收剑回守,剑尖微垂。两人隔着数丈对视,呼吸都未乱。 你的剑比上次快了。孛罗答鲁哼了一声。 你的刀慢了。察罕帖木儿淡淡道。 孛罗答鲁闻言一怒,提刀再上。纵横刀大开大合,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猛。察罕帖木儿身形游走,凛威剑以巧破力,点在刀身三次,次次精准。第七个回合,察罕帖木儿忽然欺身而进,剑柄撞向孛罗答鲁腕部麻穴。孛罗答鲁手腕一麻,刀势顿了一顿,即刻翻身退出三步。 他低头看了眼发麻的右手,又抬头看向察罕帖木儿,嘴一咧:第九招了,还来不来? 察罕帖木儿却还剑入鞘,站在原地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分胜负的。 孛罗答鲁愣了一瞬,也收了刀,重新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察罕帖木儿:那你来找老子干嘛?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更多沙尘,掠过两人之间。 察罕帖木儿抬头看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孛罗,你想知道是谁杀了师父吗? 孛罗答鲁闻言,瞳孔猛地收缩。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更为复杂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下来:虽然我跟他的师徒情分薄得很,但这个仇我必报。他死死盯住察罕帖木儿,那两个臭小子到底是谁? 我的探子查到,一个是明王宫晏司楚,另一个是弥勒教的腾翊。察罕帖木儿郑重回答。 孛罗答鲁冷哼一声:上次保护韩林儿,应该也是这两个小子。 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不代表跟你和好。察罕帖木儿翻身上马,拉紧缰绳,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以后如果你再妨碍我,别怪我无情。 你才是别阻扰老子!孛罗答鲁啐了一口,唾沫落入尘土。 察罕帖木儿忽然冷笑:明王宫迎回韩林儿必定重振声威,加上另外三支义军势力,这剿匪越剿越多。 怎么,察罕你怕啦?这不像你的性格。孛罗答鲁讥讽道。 察罕帖木儿笑声更甚,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狂傲:我不仅不害怕,我还怕红巾贼不够我杀。 孛罗答鲁愣了一下,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虽然你很讨厌,但你很有种,有资格做我的师弟。 察罕帖木儿不再多言,拨转马头,马蹄踏起一阵尘土。背对着孛罗答鲁,他的声音飘过来:你可别死在我前面,我们两个还胜负未分。 孛罗答鲁注视着那个渐远的背影,高声回应:你放心吧,在彻底打败你之前,我会保住这条命。 察罕帖木儿没有回头,只最后五个字随风飘来:我走了,师兄。 孛罗答鲁望着那道身影逐渐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猛地调转马头,向着相反方向策马奔去。 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路烟尘。 另一条通往濠州的小路上,朱无忌正纵马疾驰。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心中思绪翻涌。自从上次护送韩林儿脱险,已经过去半月有余。那场恶战留下的内伤尚未完全愈合,呼吸间胸口仍有隐痛。 正当他低头思忖间,前方道路转弯处忽然冲出一骑。那马匹奔跑极快,骑手技术娴熟,但两马相距太近,已来不及闪避。 朱无忌猛地拉紧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那迎面而来的骑手也反应极快,急勒缰绳,坐骑偏了半个身子,两匹马几乎擦着鬃毛错开。 朱无忌稳住坐骑,抬头望去。 对面那人身形魁梧,甲胄在身,腰间挎着一柄长刀。朱无忌的目光扫过那刀柄的形制,心头一跳——纵横宝刀,那人脸上有一道疤痕,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分外醒目。 他眉头微皱,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孛罗答鲁也在打量他。 眼前这年轻人赤手空拳,风尘仆仆,这人眉眼间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的锐气,虽然刻意收敛,但孛罗答鲁沙场多年,一眼便看出了端倪。他皱眉想了想,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半月前,峡谷一战,护送韩林儿突围的那几个人里,就有这张脸。 好家伙,孛罗答鲁勒着缰绳,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这逆贼,真是天助我也。 朱无忌瞳孔微缩。他也认出来了——那道疤,那柄纵横刀,正是那日在乱军之中跟他们厮杀最凶的那个元将。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风吹草低,旷野寂然。 孛罗答鲁右手缓缓搭上刀柄,却没有拔出来。他眯着眼打量朱无忌,似乎在掂量什么。 朱无忌没有说话,双腿微微夹紧马腹,脊背绷直了。 孛罗答鲁看着他的架势,笑意更深,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未动。他只是坐着,似乎在等什么。又或者,他只是觉得有意思——在这个荒僻的路口,居然又碰上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远处有鸟雀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朱无忌没有逃的意思,孛罗答鲁也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两骑相对,沉默横亘其间,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响鼻打破寂静。 第116章 争锋相对 旷野的风吹不散弥漫的杀意。 两骑相对,朱无忌手心冷汗未干,胸口那道旧伤被方才策马颠得隐隐作痛。他盯着对面那柄纵横刀,半月前那场混战中的刀光又在脑海中闪过。 孛罗答鲁也在打量他。风尘仆仆,布衣旧衫,坐在一匹无鞍的马上,双手空空。他想起那日在乱军之中,就是这个年轻人不知从哪儿杀出来,硬生生从自己刀下把韩林儿拽走了。 红巾贼,孛罗答鲁手指搭上刀柄,声音沉得像压着雷,你们这些人,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好好的大元江山,非要扯旗造反,到底是图什么? 朱无忌扯了一下缰绳,马匹后退半步,他仰起脸:好好的大元江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们蒙古人占了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纳我们的粮,逼我们当牛做马,这叫好好的? 天下本来就是靠拳头打下来的。孛罗答鲁不以为然地摇头,你们汉人占了江山几百年,不也是抢来的。我大元朝入主中原,是天命所归,你们就该老老实实做顺民。 天命?朱无忌眼中寒光一闪,你们用马蹄踏出来的,那叫拳头,不叫天命。谁是正统,百姓心里自有秤。你们蒙古人能杀,我们汉人就能反。 孛罗答鲁嗤笑一声:反?你拿什么反?一群乌合之众,连个像样的规矩都没有。你们汉人自己窝里斗了千年,今天你称帝,明天他封王,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我大元朝至少给了天下一个秩序,你们红巾军能给什么? 给自由。朱无忌一字一顿,给一个汉人能堂堂正正活着的世道,不用见着蒙古人就下跪,不用把自家的粮食全交了还填不饱肚子。你觉得那是乱,我觉得那叫活路。 孛罗答鲁沉默了片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说得好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但你的活路,踏着无数尸体。我杀红巾贼,是为了这天下不乱。你以为我想在战场上拼命?我师父死在你们手里,这个仇我要讨,但我也要告诉你,你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把更多人推进火坑。 那你们的秩序呢?朱无忌反问,把汉人当牲口使唤,那叫秩序? 孛罗答鲁没有回答。他拔出了纵横刀。 红巾贼,下马受死。 刀尖直指朱无忌面门,寒芒刺目。 朱无忌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人在半空,双腿连环踢出。凤舞九踢施展开来,数道内力化作凌厉腿影,铺天盖地罩向孛罗答鲁。 孛罗答鲁挥刀格挡,刀光织成一片护网,腿影撞上刀锋,噼啪爆响,气浪将两人身边的枯草齐腰斩断。 朱无忌落地,双掌翻飞,掌风之中隐有闷雷滚动。龙虎般若掌一经催动,内力如潮水般涌向双臂,他一掌推出,浑厚气劲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罡风,直轰孛罗答鲁胸口。 孛罗答鲁瞳孔骤缩。他横刀封挡,刀身被气劲撞得剧烈震颤,整个人倒滑出三丈远,靴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好功夫。孛罗答鲁稳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手腕翻转,刀锋上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扑了上来。纵横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在地上划出道道深痕。 朱无忌以掌对刀,掌力雄浑,每一击都开碑裂石。两人硬碰硬地对了几招,震得各自虎口发麻。 二十招过去。三十招。 朱无忌一记弹腿直取孛罗答鲁面门,孛罗侧头避过,刀锋顺势上挑,在朱无忌左肩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衫。 剧痛之下,朱无忌怒吼一声,右腿如闪电般踢出,正中孛罗答鲁胸口。这一脚几乎用尽了他残存的内力,孛罗答鲁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两人各自负伤,喘息着站定。朱无忌左肩血流如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孛罗答鲁内腑受创,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旷野上,风声再起,卷着血腥味飘向远方。沙尘在他们之间翻滚,模糊了对方的轮廓。 谁也没有再出手。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入眼中,两人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朱无忌强忍着肩头剧痛,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只剩下一次出手的力气了。 孛罗答鲁同样在蓄力。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但刀锋依然稳,他盯着朱无忌的肩膀伤口,知道对方也撑不了太久。 最后一下,孛罗答鲁低声道,嘴角还挂着血丝,看谁先倒。 朱无忌缓缓调整呼吸,双掌收于胸前,龙虎般若掌的真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两颗无形的漩涡。他也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太阳西斜,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两人同时侧目望去。 一个青年正从西南方向走来。身形高瘦,肩宽背阔,手里倒提着一杆双头矛,矛尖擦着地面,在沙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路过。 孛罗答鲁眉头微皱。这人从哪个方向来的,自己竟完全没察觉。朱无忌也暗暗心惊,他方才只顾着跟孛罗对峙,竟没留意有人靠近。 那青年走到距两人十丈左右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朱无忌肩头的伤口,又看了看孛罗答鲁嘴角的血迹,目光最终落在地上那道道被刀锋斩开的深痕上。 他没有靠前,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那里,双头矛轻轻一转,矛尖对准了地面。 朱无忌不认识这个人。孛罗答鲁也不认识。 但青年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不是来见义勇为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但有人攻击红巾军,不是汉奸,就是鞑子。 风忽然停了。旷野上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孛罗答鲁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刀尖缓缓偏转,不再只指向朱无忌一人。朱无忌也暗暗收拢掌心蓄积的掌力,在敌我未明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三个人,三双眼睛,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彼此锁定。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第117章 刀下救人 残阳如血,将荒芜的旷野染成一片赤红。 孛罗答鲁的纵横刀拖在地上,刀刃与砂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他一步步逼近,眼中杀气凛然,仿佛草原上锁定猎物的饿狼。 朱无忌单膝跪地,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半截衣袖。他强忍剧痛,右手紧握拳头,目光却依然坚毅如铁。两人之间不过十步之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逆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孛罗答鲁冷笑着,双手缓缓举起纵横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朱无忌的余光扫过孛罗答鲁身后那片枯黄的灌木丛。那里露出一截矛尖,从方才起就没动过。那人来得比孛罗答鲁还早,藏了这么久既不现身也不离开,打的什么主意,朱无忌心里一清二楚。 孛罗答鲁提刀上前,已逼近三步之内。 朱无忌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树后的朋友,你再不出手,等我死了,你一个人对付得了他? 灌木丛后毫无动静。 朱无忌继续说道:他的内力越战越涌,你以为耗得越久越好捡便宜,但你现在不出手,过一会儿他缓过劲来,你连逃都逃不掉。 这话说得透彻,既点破了对方的盘算,也把利害摆在明面上。灌木丛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提着双头矛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被说中心事的不自在。 徐达站定,挡在了朱无忌身前,双头矛横在胸前,冷冷盯着孛罗答鲁。 孛罗答鲁眯起眼打量来人:又来个送死的?报上名来。 徐达。 孛罗答鲁不再废话,纵横刀劈出,刀风呼啸而至。徐达举矛格挡,金铁交击之声震得耳膜发疼。他手腕一抖,双头矛如灵蛇出洞,直点孛罗答鲁咽喉。这一矛又快又刁,擦着孛罗答鲁的甲片掠过。 好矛法。孛罗答鲁口中赞着,刀锋却毫不留情。他忽然将纵横刀倒提,刀尖朝下,猛地向上撩起。 天斩! 刀气撕裂空气,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沟。徐达横矛格挡,双臂震得发麻,双头矛差点脱手。不等他站稳,孛罗答鲁刀锋一转,横劈而至。 地切! 刀光贴着地面扫来。徐达跃起躲避,小腿仍被刀气擦中,裤管绽开,鲜血渗出。他落地时一个踉跄,单膝跪了下去,双头矛拄在地上撑住身体。 小子,还嫩了点。孛罗答鲁提刀上前。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右侧一道人影掠出,单刀劈风而至,直取孛罗答鲁后心。 孛罗答鲁心头一惊,拧身横刀架挡。的一声闷响,他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手臂微微发麻,暗自吃惊这人好大的力气。 来人二十四五岁,身形魁梧,一身残破旧甲,甲片多有缺损,一看就是溃兵模样。单刀横在身前,挡在了徐达和朱无忌前面。 常遇春目光扫过两人伤势,最后落回孛罗答鲁身上,咧嘴一笑:赶上了。 孛罗答鲁沉着脸:你又是谁? 常遇春。本来在瑞州守城,打输了正往南走,半道碰上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朱无忌却听出了分量。他撑着站起身,左手捂着肩伤:常兄弟,我是英明会火护法朱无忌。今日若能联手击退这元将,到了濠州,我亲自引你入会。 常遇春眼睛一亮:当真? 一言为定。 那还等什么!常遇春大笑一声,率先出刀。 徐达也咬牙站了起来,虽然腿上带伤,双头矛依然使得不差。两人一左一右,矛法精妙,刀势刚猛,将孛罗答鲁逼得节节后退。 十几个回合下来,孛罗答鲁渐感吃力。他忽然咬紧牙关,双臂贯力入刀,厉喝一声,纵横刀朝地面猛劈。刀锋入地尺许,砂石泥块被刀气掀上半空,漫天尘土遮天蔽日,三人本能闭眼后退。 待尘埃稍落,孛罗答鲁已跨上坐骑奔出老远,背影在天际线尽头越来越小。 常遇春追了几步,见追不上,啐了一口:跑得倒快。 徐达拄着矛坐在地上,翻起裤管看了看腿上的伤,皮肉翻卷,所幸没伤到骨头。他抬头看了朱无忌一眼,神色复杂。 朱无忌在他对面坐下,肩上的血已经止住,但脸色仍然苍白:你早在那儿了? 徐达沉默片刻,点头: 为什么等? 徐达没有回避:想等你们两败俱伤再出手。你看出来了。 朱无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江湖上谁没点算计?你后来肯出来,便是磊落之人。 徐达一怔,没想到他这么说。 常遇春收了刀走回来,从怀里摸出个瓷瓶丢给朱无忌:先敷上。你们俩一个流血一个豁腿,还在这说闲话。 朱无忌接过药瓶,往伤口上洒了些药粉,刺痛让他皱眉,但血很快止住了。他把药瓶递给徐达,徐达接过去自己敷药。 歇了一阵,常遇春开口:我反正是奔着英明会去的。郭帮主招揽天下豪杰打鞑子,正合我意。 徐达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 朱无忌问他:徐兄弟打算去哪? 没想好。往北走,走到哪算哪。 朱无忌道:你矛法这么好,一个人乱走可惜了。英明会正是用人之际,郭帮主求贤若渴,你这身本事到了濠州,有的是用武之地。 常遇春也帮腔:是啊,不如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行,那就同去。 常遇春咧嘴一笑,伸手把他拉起来。三人收拾了东西,往濠州方向走去。暮色已深,荒原上只有脚下枯草沙沙作响。走了好一阵,朱无忌偏头问徐达:你的矛法是家传的? 嗯,祖上传的几手功夫,不值一提。 常遇春在旁边插嘴:你那手龙点头还不值一提?少来。 朱无忌笑了笑,又转向常遇春:常兄说在瑞州打过仗,是跟着哪边? 常遇春摸了摸刀背,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弥勒教。徐寿辉的人,守瑞州打了败仗,队伍散了,我一个人跑出来。后来在道上听人说起郭子兴和英明会的名头,就起了心思去看看。 第118章 三人行 篝火噼啪作响,窜起的火星映照着朱无忌的脸。他拨弄了一下火堆,看向身旁新结识的两位好汉——徐达与常遇春。 “当今天下,义军并起,粗略算来,也有四大势力。”朱无忌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明王宫势大,四方盟根深,弥勒教在南方称雄。二位好汉为何执意要投我英明会?” 徐达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头也没抬,声音沉稳:“明王宫?人才济济是不假。可我徐达去了,怕是从小兵做起,熬到白头也难出头。”他顿了顿,嗤笑一声,“至于四方盟?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没意思。” “老徐说得对!”常遇春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那弥勒教,名头唬人,我看也就是在南方扑腾几下,难成大事!中原的明王宫规矩太多,憋屈!思来想去,只有你们英明会对胃口!” 朱无忌拿起水袋喝了一口,清水入喉,带来一丝凉意。“两位说得在理。我们郭帮主求贤若渴,慧眼识人,定不会埋没了二位的身手和抱负。” “那到时候,还得靠朱兄弟在帮主面前美言几句了。”徐达半开玩笑道。 常遇春一把抓过徐达手中的水袋,笑骂:“好你个徐达,寸功未立,就想着升官发财了?” 徐达神色一正,接过扔回来的水袋,语气认真:“升官发财?次要!我徐达想的是统领更多兵马,练更强的兵,早日把蒙古鞑子赶回漠北!”他握紧拳头,“天天看他们作威作福,心里这口气,憋得慌!” “说得好!”常遇春一拍大腿,“驱除鞑虏!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朱无忌眼中闪过赞许,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粗糙的老树干上。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变得悠远。“晏司楚,腾翊……你们在颍州,可还顺利?”他低声自语,微不可闻。 徐达和常遇春都注意到了他的失神。“朱大哥,你刚才念叨的是?”徐达问道。 朱无忌回过神,笑了笑:“想起两位好朋友,皆是少年英杰,一表人才,胸怀大志。下次有机会,引荐给二位认识。” “哦?”徐达来了兴趣,“能让朱大哥如此挂念称赞的,定非池中物。不知是哪路英雄?” “一人是白莲明王的外甥,晏司楚。另一人,则是弥勒天王的义子,腾翊。”朱无忌道。 常遇春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来头!白莲明王,弥勒天王……那可是威震天下的‘双王’!” 徐达眼中精光一闪:“朱大哥,既有这层关系,何不设法将这二位招揽到英明会?此等人才,正是咱们急需。” 朱无忌摇头失笑:“我们英明会如今虽有声势,但庙还是小了点儿,恐怕养不了那两尊大佛。我观此二人,无论武功谋略,将来成就,绝不在我朱无忌之下。” 徐达拿起水袋又喝一口,抹抹嘴:“听朱大哥这么一说,以后定要结识一番。” 常遇春摸着下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哎,你们说,前阵子高邮之战,那两个联手击毙元廷法王的神秘人,会不会就是晏司楚和腾翊?” 朱无忌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不会这么凑巧吧?年纪轻轻,就能万军之中取法王首级,这实力,未免太骇人听闻。” 三人的笑声在荒野中传开,冲淡了夜的凝重。 徐达笑着接口:“他们有没有这本事我不知道,反正咱们仨,暂时是没那武力单挑法王。” 常遇春站起身,活动筋骨,噼啪作响。“好了,闲话少说,今夜轮流守夜。我先,接着徐达,最后朱大哥。如何?” “没问题。” “就按常兄弟说的办。” 夜渐深,篝火渐弱。 常遇春忠实地守夜,锐利目光扫视黑暗。时辰一到,他叫醒徐达。徐达默默接替,抱刃而坐,耳听八方。 后半夜,徐达轻轻推醒朱无忌。“朱大哥,时辰到了。” 朱无忌睁眼,眼神瞬间清明。“到我啦,徐达你快去睡。” 徐达点头,裹紧衣服,靠着树干很快发出均匀鼾声。 朱无忌坐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枯枝。火焰再次明亮,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着火焰,思绪飘回许多年前,飘回凤阳城,那座香火鼎盛的皇觉寺。木鱼声、诵经声、师父慈祥而严肃的脸庞,仿佛就在眼前。 “师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老人家,不知怎么样了……一别四年,您一切可还安好?”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回濠州前,先绕道去凤阳,去皇觉寺看看师父和师兄弟。四年未归,那份牵挂早已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就这样守着夜,想着心事,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两个时辰在寂静中流逝。 朱无忌起身,活动了下僵硬四肢,轻轻叫醒徐达和常遇春。 徐达揉眼坐起:“朱大哥,照这路程,还得几天到濠州?” 常遇春一边收拾行囊,接口:“看怎么走。磨蹭就多耗时日,抓紧赶路,不日便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无忌分着干粮,沉吟开口:“二位,我有个提议。我想绕道去一趟凤阳皇觉寺,再回濠州城。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常遇春眼睛一亮:“皇觉寺?我听过这名头,淮西有名的大庙,香火鼎盛!” 徐达务实道:“去寺庙烧香拜佛也好,祈求佛祖保佑此行顺利,一路平安,是个好兆头。” 朱无忌看着二人解释:“不瞒二位,我年少时,曾在皇觉寺修行,算是俗家弟子,此次想去看看授业恩师。” “原来如此!”徐达恍然大悟,“既是朱大哥恩师,便是我们长辈,理应拜会。咱们这就改道,先去凤阳!” 常遇春也笑:“没想到朱大哥还有这等佛缘。正好,我也早想拜访这闻名遐迩的皇觉寺了。” 朱无忌见二人爽快,心中感激,脸上露出笑容:“皇觉寺除了香火鼎盛,斋菜也是一绝,远近闻名。” 一听到吃,常遇春顿时来了精神,喉头滚动:“是吗?那我更得好好尝尝了!” 徐达打趣:“常兄弟,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惦记吃?咱们去皇觉寺,首要可是烧香拜佛,祈求平安。” 朱无忌哈哈一笑,拍拍徐达肩膀:“徐兄弟,这你说错了。拜佛是诚心,品尝斋菜是口福,二者不冲突!我们既要拜佛,也要品尝斋菜,二者都要!” 常遇春连连点头:“对对对,朱大哥说得在理!”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我还听江湖朋友传言,皇觉寺的镇寺之宝,除了佛法,还有一门内功心法,叫【皇觉心经】,据说也是武林一绝,非同小可。” 徐达露出思索神色:“我也有所耳闻。据传,是宋末元初时,一位不愿降元的赵宋皇族子弟,遁入空门后,集毕生所学所创?” 常遇春好奇追问:“这么大来历?朱大哥,真的吗?” 朱无忌目光微闪,恢复平静,摇头:“江湖传言,真真假假,谁能分辨清?这【皇觉心经】的来历,恐怕只有问我师父他老人家,才能知晓一二了。” 他不再多言,背起行囊,指向东南方向:“走吧,此去凤阳,还有段路要赶。”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光芒洒向大地。三人结伴而行,离开官道,踏上通往凤阳的路径。身影在晨曦中被拉长,坚定步伐踏碎清晨露珠。 前路漫漫,目标明确—— 凤阳,皇觉寺。 第119章 皇觉寺【上】 烈日灼烤着干裂的土地。 三道身影在大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为首的年轻男子抹了把汗,抬头望向远处隐约的山峦。 “前面就是凤阳地界了。”朱无忌嗓音沙哑,却掩不住眼中的光亮。 徐达舒展了下酸痛的肩膀,咧嘴一笑:“这凤阳听说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好地方?”常遇春哼了一声,粗壮的手指划过道旁枯死的庄稼,“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哪还有什么好地方!你看这田地都荒成什么样了。” 朱无忌目光扫过龟裂的田埂,轻叹道:“常兄说的是。如今到处都在打仗,百姓流离失所,再好的山水,也抵不过战火摧残。” 三人沉默了片刻,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时值元朝末年,天下大乱。黄河决堤,饥荒蔓延,各地义军蜂起。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元朝,如今已是风雨飘摇。 徐达打破了沉默:“听说凤阳的皇觉寺香火鼎盛,寺中武僧个个身手不凡。” 朱无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徐兄消息灵通。皇觉寺确实是我自幼修行的地方。” 常遇春眼睛一亮:“那寺里的斋菜想必不错?这一路啃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三人相视大笑,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越往凤阳地界走,景色渐渐有了变化。枯黄的田野被青翠的山峦取代,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偶尔能看见几个农夫在田间劳作。 徐达深吸一口气:“常兄,这次你可看走眼了。这凤阳山清水秀,风景确实不错。” 常遇春不以为然地摇头:“风景再好,也填不饱肚子。我现在就惦记着皇觉寺的斋菜!” 朱无忌笑道:“两位兄弟莫要着急,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 山路蜿蜒,三人沿着石阶向上攀登。山林间鸟鸣清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若不是偶尔看见废弃的村落,几乎要让人忘记这是个乱世。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古朴的寺庙出现在眼前。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寺门上方悬着“皇觉寺”三个鎏金大字。 朱无忌整了整衣襟,向前一步。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和尚抬起头来,警惕地打量着这三个风尘仆仆的汉子。 “师弟,”朱无忌合十行礼,“麻烦向方丈通报一声,就说无忌回来了。” 小和尚眼睛一亮:“可是无忌师兄?” 朱无忌微笑点头。小和尚丢下扫帚,飞快地向寺内跑去:“无忌回来咯,无忌回来啦!” 不过片刻,寺门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好几个和尚兴奋地跑出来,围着朱无忌七嘴八舌地问候。 “无忌,你可算回来了!” “听说你跟着郭帮主起义去了?” “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朱无忌一一回礼,眼中泛起温暖的光泽。 这时,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缓步走出。众僧自动让开一条路,恭敬地合十行礼。 “师父。”朱无忌上前深深一揖,“无忌这些年无时无刻,无不挂念师父。” 圆空大师慈祥地打量着爱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三年过得如何?” “郭帮主对我非常照顾,师父不必担心。” 圆空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朱无忌身后的两人。 朱无忌连忙介绍:“这两位是徐达、常遇春,是徒儿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们,我恐怕已经死在凤阳城外了。” 徐达和常遇春上前行礼:“见过圆空大师。” 圆空合十还礼:“二位施主请随老衲进寺吧。” 皇觉寺内古木参天,梵香袅袅。大雄宝殿内烛火摇曳,佛像庄严慈悲。穿过几重院落,偶尔能看见武僧在庭院中练武,呼喝声铿锵有力。 三人随方丈进入内堂,小沙弥奉上清茶。 圆空缓缓开口:“无忌,三年前你随郭子兴去起义,如今身居何职?” 朱无忌放下茶盏,正色道:“现居火护法兼百夫长。” 徐达和常遇春相视一眼,啧啧称赞。 圆空默然片刻,长叹一声:“那就好。如今你是义军左帅朱无忌,已不是和尚朱无忌。希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这乱世中难得的机缘。” 徐达接过话头:“方丈,此次前来,就是希望得到贵寺的庇佑。如今元军四处剿杀义军,凤阳地处要冲,恐怕不久就会有战事。” 常遇春粗声粗气地补充:“凤阳这一带处于元贼与义军交战的区域,方丈要多加戒备才是。” 圆空微微一笑:“寺中不乏武僧,个个武艺高强,曾数次打退小股元军。施主不必过分担忧。” 朱无忌松了口气:“那就好,有我这些师兄弟在,我就不必担心寺庙安危了。” 圆空站起身:“谈了这么久,你们应该都饿了吧。去食堂用膳如何?” 常遇春顿时眉开眼笑:“这皇觉寺的斋菜,今日我是有口福了!” 徐达打趣道:“常兄,待会儿可得好好细品,别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 食堂内,三人围坐在木桌旁。几样素菜虽然简单,却做得精致可口:清炒山菇、罗汉斋、豆腐羹,还有刚蒸好的馒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常遇春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称赞:“这斋菜比弥勒教的伙食强多了!” 徐达笑道:“你这吃相,倒像是三天没吃饭。” 朱无忌看着两位兄弟,眼中满是温暖。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净土,与知己共享一餐素斋,已是难得的幸事。 用膳完毕,三人信步来到寺院后的庭院。夕阳西下,将整个皇觉寺染成一片金黄。 朱无忌凭栏远眺,感慨道:“当日一别,我从和尚摇身一变成为义军将领,真是世事变化无常。” 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你的负担,反而是你的责任和义务。天下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拿起刀枪,为的是还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常遇春豪迈地一挥手臂:“以后,看咱们仨,谁先当上大将军,第一个攻入大都!” 朱无忌和徐达相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惊起了殿檐下的宿鸟。 残阳如血,将三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凤阳城在夕阳的余晖中安静地伫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皇觉寺的钟声,依旧按时响起,悠远而宁静,在这乱世中守护着最后一方净土。 朱无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轻声说道:“这条路还很长。” 徐达和常遇春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第120章 皇觉寺【中】 三宝殿内,香火气息尚未散尽。朱无忌、徐达、常遇春三人并肩立于佛前,刚刚上完香。 徐达面容沉毅,心中默念:“佛祖保佑,弟子此行前往濠州一路平安,亦愿我这两位好友诸事顺利,无灾无难。” 常遇春虎目圆睁:“求佛祖保佑,我们三个早日赶走鞑子,让天下重归太平,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朱无忌目光深邃:“佛祖在上,请保佑我岳父郭子兴霸业可成,英明会光耀世间。也请保佑我的妻子秀英,幸福安康,无忧无虑。” 祈祷完毕,徐达和常遇春各自从怀中掏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郑重投入功德箱。朱无忌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面露苦笑。 三人回到厢房歇息,直至月上中天。 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小沙弥恭敬的声音:“三位施主,方丈有请。” 深夜召见,必有要事。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随小沙弥穿过幽静的廊道,步入方丈禅室。 徐达率先开口,带着疑惑:“不知方丈深夜召我三人前来,所为何事?” 常遇春性子更急,直接问道:“方丈,可是有要事与我等相谈?” 朱无忌在皇觉寺长大,对圆空更为敬重,他躬身行礼:“师父,还请指点迷津,弟子等洗耳恭听。” 圆空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朱无忌身上,缓缓道:“无忌,你这两位朋友,是要随你一同投往英明会吧?” 朱无忌点头:“正是。徐达与常遇春,久仰郭帮主威名,愿随我一同加入英明会,净化这污浊世间,建立光明之世。” 圆空微微颔首:“英明会与我皇觉寺,本是佛教一脉。” 朱无忌进一步解释:“师父明鉴。英明会虽出身佛门,但多年来吸收光明教义,已自成一派。” “佛教也罢,其他教也好,其初衷,都是希望给普罗大众带来光明,脱离苦难。”圆空话语平和,带着看透世事的通达,“你们三人此行前往濠州,前途未卜,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徐达眉头微皱:“方丈,依您看,我们此行,究竟是福是祸?” 常遇春也附和道:“是啊方丈。如今,明王宫信仰明尊,弥勒教崇拜弥勒佛,英明会崇信天地。这三家,究竟哪家的教义更好?” 圆空闻言,微微一笑,手指轻拨念珠:“阿弥陀佛。教义孰优孰劣,非是老衲所能评判。那要看……天下万民如何选择了。” 朱无忌若有所悟:“师父的意思是,如今三大势力,各自用自己的教义与武力,引导汉人走向光明。同时,黎民百姓也在选择他们愿意追随的一方。” 徐达叹了口气:“所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这天下的走向,因这诸多变数,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清了。” 常遇春却大手一挥,声音洪亮:“有啥清不清的!要我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就是这么个理儿!” 朱无忌沉默不语,心中暗忖:“明王宫、弥勒教、四方盟,还有我所在的英明会……四方势力中,英明会实力最弱。前路漫漫,我和英明会,究竟能走多远?”。 圆空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淡然道:“你们此行去濠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话玄机暗藏。徐达听后,困惑地挠了挠头。常遇春更是抓耳挠腮,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朱无忌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疑虑道出:“师父,不瞒您说,英明会确是义军四大势力中实力最弱的。弟子……不知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圆空放下茶杯,目光如炬:“无忌!最强的不一定就能笑到最后,最弱的,也未必不能以弱胜强!世间强弱,并非一成不变。没有恒久的强,亦无恒久的弱。关键在于人,在于时,在于势。” 此言如暮鼓晨钟,敲在朱无忌心间。他眼神一亮,躬身道:“弟子悟了,多谢师父开导。” 圆空点头,转而看向另外两人:“徐达,你性格秉直,刚正不阿,此乃优点。但过刚易折,你需添几分圆融通达。常遇春,你豪放洒脱,勇猛无畏,这是长处。但需谨记,勇猛之外,更需谨慎,谋定而后动。”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朱无忌身上:“无忌,你光明磊落,但你内心深处,亦藏有阴暗与权衡。望你时常自省,莫被阴影吞噬。” 三人闻言,皆是一凛,各自思量。 圆空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老衲知道,你们此次前来皇觉寺,除了烧香拜佛,还另有所图……觊觎本寺相传的无上典籍,是也不是?” 常遇春被点破心思,嘿嘿一笑:“这都被您看出来啦!方丈真是佛法高深,明察秋毫!” 徐达面露愧色,抱拳道:“我等确有此心。但绝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希望借此书之力,早日推翻元廷,救万民于水火。还请方丈恕我等唐突之罪。” 朱无忌也低头抱拳,恳切道:“还请师父成全,传授此书,助我三人一臂之力,早日驱除鞑虏,还天下太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圆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起来:“其实,皇觉寺,根本就没有外界传说中的《皇觉心经》。” “什么?”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圆空继续说道:“那所谓的绝世武功秘籍,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徐达追问:“那……《皇觉心经》根本不存在?” 常遇春有些急了:“方丈,您是不是不肯传授武学典籍,故意这么说的?” 朱无忌沉吟道:“师父,其实弟子在寺中多年,也一直有此疑问,感觉传言多有夸大之处,故而一直未敢向师父求取《皇觉心经》。” 圆空颔首:“皇觉寺,从来就没有《皇觉心经》。不过……”他顿了顿,吊足了三人胃口,“倒有一本汇聚了历代方丈修行心得与佛法感悟的奇书,名为——《黄觉天书》。” “《黄觉天书》?”三人异口同声,充满好奇。 朱无忌讶然:“我在皇觉寺这么多年,竟从未听闻此书。” 常遇春搓着手,眼睛发亮:“怎么听着,这《黄觉天书》比那《皇觉心经》还厉害?” 徐达则更关心实际:“不知这《黄觉天书》有何奥妙?方丈又打算如何处置此书?” 圆空正色道:“老衲研读此书多年,获益匪浅。我观你三人,皆乃乱世中应运而生的可造之才,身系天下气运。今日,便将此书分作三份,赠与你们。” 三人大喜过望,连忙拜谢。 圆空道:“佛经之中,不仅有空性智慧,亦暗含武学至理、行军法则、处世之道。需用心体悟。” 徐达若有所悟:“方丈说得确有道理。” 常遇春却有些犯难:“可是……没人指点,光让我们看这些经文,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啊?” 朱无忌接口道:“遇春兄,这就要看个人的缘法与悟性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无忌说得不错。”圆空赞许地看了朱无忌一眼,“我已将《黄觉天书》重新编纂,分为‘山’、‘地’、‘海’三篇。徐达,你性格沉稳,坚如磐石,我便传你‘山之篇’。” “常遇春,你性情奔放,力量磅礴,犹如江海,我便授你‘海之篇’。” “无忌,你心思缜密,承载万物,厚德载物,这‘地之篇’便交予你。” “希望你们三人,能从中各得启发,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朱无忌、徐达、常遇春深深施礼,齐声道:“多谢方丈赠书之恩!” 圆空将三份薄薄的书册分别递给三人,郑重提醒:“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何运用,存乎一心。莫要被书中经文所限制。”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怅惘与期许:“老衲想,下次再与你们相见,应是许久之后了。届时,老衲是否尚在人世,亦未可知。这《黄觉天书》,便算是我赠予你们,亦是赠予这天下的一份礼物吧。” “方丈……”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沉,再次拜谢。 接过书册,三人小心翼翼收好,正欲转身告辞。 “无忌,”圆空忽然开口,“你暂且留下。老衲还有些事,要告知于你。” 徐达和常遇春对视一眼,先行退出了禅室。 朱无忌心中疑惑,问道:“不知师父想告知弟子何事?” 禅室内只剩下两人,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圆空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无忌,你从小在皇觉寺长大,念经诵佛,挑水砍柴……你可曾想过,你为何姓朱?你的父亲,又是何人?” 朱无忌身体一震,摇了摇头。他自幼便知自己是孤儿,被寺中收养,身世成谜。 圆空缓缓道:“你父亲,原名朱五四,长大后,更名朱粹杉。他……在江湖上,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做——【擒雕虎】。” “擒雕虎……朱粹杉……”朱无忌喃喃念着这几个陌生的字眼,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圆空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父亲朱粹杉,幼年时随家人逃难到了凤阳。他有一位同乡好友,名叫谢勋,外号【锦毛狮】。” “谢勋与朱粹杉,意气相投,一同闯荡江湖。两人凭借一身胆识和武艺,行侠仗义,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人称【虎狮双煞】。” “后来……元廷暴政,民不聊生。凤阳大旱,颗粒无收。当地地主却是蒙古贵族,囤积粮食,见死不救。你父亲朱粹杉与谢勋,眼见乡亲们濒临饿死,一怒之下,趁夜怒杀那蒙古地主,开仓分粮,救了无数人性命。” “此举震动元廷,引来官军围剿。你父亲为了掩护乡亲和好友撤退,身陷重围,最终……力战而亡。” 圆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在死前,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婴,托付给了谢勋。” 朱无忌屏住了呼吸,仿佛看到了那惨烈而悲壮的一幕。 “谢勋抱着那婴儿,身负重伤,被元军一路追杀,走投无路。最终,他抱着孩子,投入了皇觉寺,落发为僧,寻求庇护。那婴儿,由于年纪太小,当时的方丈决定,先收养为俗家弟子,待其长大成人后,再自行决定是否出家。” “那婴儿,便是你。你原本的名字,叫做朱重八。” “你八岁那年,老方丈见你聪慧,赐你法号‘无忌’。不久后,老方丈圆寂。圆寂之前,他指定由谢勋,也就是后来的圆空,接任皇觉寺方丈之位。” 圆空,或者说,曾经的“锦毛狮”谢勋,目光慈地看着眼前已然长大的青年。 朱无忌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情绪翻涌而上。 原来,我不是孤儿。 我的父亲,叫朱粹杉,是个英雄好汉。 我的杀父仇人,是蒙古鞑子! 第121章 皇觉寺【下】 皇觉寺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朱无忌、徐达、常遇春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听着众僧诵经念佛,那梵音虽能稍定心神,却难完全抚平他们眉宇间凝聚的雄心壮志。 良久,诵经声歇。 朱无忌缓缓睁开眼,低声道:“明日,我们便启程去濠州吧。” 徐达点了点头,神色沉稳:“是啊,在外盘桓多日,是该继续往濠州出发了。” 常遇春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接口道:“在这皇觉寺逗留好几日了,骨头都快闲散了,是该走了。” 三人相视一眼,各自从怀中取出了一卷非帛非纸、材质奇特的书卷——【黄觉天书】。 朱无忌摩挲着手中标注“地之篇”的书卷,开口问道:“这天书玄奥,咱们各自看了一夜,二位有没有什么心得体会?” 徐达握着“山之篇”,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这些经文博大精深,蕴含至理,岂是一夜就能悟透的?我只看懂了皮毛,只觉得内力运行似乎顺畅了些许。” 常遇春则是对着手中的“海之篇”直瞪眼,粗声道:“心得体会倒是没有,只觉得枯燥难解,看得我头昏脑涨,还不如练一趟刀法来得痛快。” 朱无忌闻言:“看来咱们三个的悟性,确实不太行。想要窥其一二玄机,怕是得多耗些时日,静心参悟才行。” 次日清晨,三人收拾妥当,前往禅室向圆空方丈辞行。 徐达对着面容慈悲的圆空方丈躬身一礼,说道:“方丈,这几日多有叨扰,感谢贵寺盛情招待,今日特来向大师告别。” 常遇春也跟着行礼:“可惜了这美味的斋菜,还没吃够。大师,多谢您这几日的指点,我们受益匪浅。”他这话倒是真心,圆空方丈虽未直接传授武艺,但几句禅机点拨,也让他们对武学有了新的认识。 朱无忌看着恩师,心中感慨,语气也更为诚挚:“师父,此次一别,天下动荡,或许要很久才能回来看您,您和师兄弟们定要好好保重。” 圆空方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三位施主皆非池中之物,此去前程远大,望好自为之,多行善举,少造杀孽。恕老衲不远送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禅院的宁静。一个小和尚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方丈!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大批元兵,将咱们寺庙团团围住了!” 他话音未落,又一个武僧急匆匆闯入,急声道:“师父!元将察罕帖木儿带着官兵在山门外叫嚣,要我们立刻交出寺中至宝【皇觉心经】,他说若不交出,就要放火烧寺,杀……杀光我们所有僧众!”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瞬间凝固。 朱无忌、徐达、常遇春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怒火。 徐达反应极快,沉声道:“方丈,事不宜迟,赶紧组织寺里和尚从后山或者别处逃命吧!” 常遇春冷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逃?大军围寺,水泄不通,怎么逃?依我看,唯有一条路,杀出去!杀出一条生路!” 朱无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决然道:“师父,此事因我们而起,绝不能连累皇觉寺!您带着师兄弟们赶紧找机会走,我们三个留下断后!” 圆空方丈却摇了摇头:“阿弥陀佛。无忌,单凭你三人,如何抵挡得了千军万马?他们是冲着心经而来,也是冲着你们而来。无忌,你们先走,老衲自有计较。” 这时,寺外已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个嚣张狂妄的声音透过山门清晰地传了进来:“圆空秃驴!快快给本将滚出来!交出【皇觉心经】和那三个逆贼!否则,今日便是你皇觉寺的忌日!” 叫嚣者,正是元将察罕帖木儿! 圆空方丈不再犹豫,立刻吩咐身旁几位中年僧侣:“快!你们几个,护送无忌三人,从寺内密道离开!立刻!” 几名和尚得令,上前便要拉朱无忌他们走。 朱无忌身形一挣,不肯移动,急道:“师父!无忌蒙寺中收留,授业之恩未报,岂能贪生怕死独自逃命?我要与皇觉寺共进退!” 徐达见状,眉头紧锁,喝道:“无忌!当断则断!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要走就走,要打便打,不要犹豫不决!” 常遇春更是直接,“锵”的一声掣出腰间单刀,吼道:“我和徐达先去前门抵挡一阵,杀杀他们的锐气!朱大哥,你和方丈先走,我们随后就来与你们汇合!” “不行!”朱无忌猛地运转内力,一股柔韧而强劲的气劲勃发,将拉着他的几位师兄弟震开一步,“咱们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更要共进退,不抛弃,不放弃!” 他的目光扫过徐达和常遇春,三人眼中皆是决绝与信任。 “好!”徐达不再多言,抄起长矛。 “那就杀他个痛快!”常遇春握紧了手中单刀。下一刻,三人朝着喊杀声最盛的前院冲去。圆空方丈见状,叹息一声,知道劝阻无用,也只得运起轻功,紧随其后。 前院之中,已是乱成一片。元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与寺内武僧战作一团。刀光剑影,棍风呼啸,不时有惨叫声响起,血腥气开始弥漫。 察罕帖木儿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之上,手持凛威剑,已然踏破了山门,正趾高气扬地环视战场,见到圆空出来,立刻用剑尖一指:“圆空大师,识时务者为俊杰!交出神功秘籍,或可饶你性命!” “元狗!休得猖狂!还不快快下马受死!”徐达一声暴喝,如同惊雷,手中长矛一抖,化作一道黑影,直扫马腿。 “鞑子!快来和你常遇春爷爷大战三百回合!”常遇春更是狂猛,单刀挥舞,如同劈波斩浪,直接杀入元兵阵中,刀光过处,人仰马翻。 朱无忌更不答话,身形展动,龙湖般若掌内力澎湃而出,刚猛无匹,配合凤舞九踢,拳脚如风,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元兵应声倒地,瞬间便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 圆空方丈眼见弟子们伤亡,慈眉倒竖,低喝一声,僧袍鼓荡,双掌一错,凌空拍向马背上的察罕帖木儿。掌风雄浑,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察罕帖木儿没料到这老和尚功力如此精深,不敢硬接,急忙一个翻身,被迫落马,显得有些狼狈。 然而,元军人多势众,源源不断。更有士兵开始四处纵火,火箭、火把投向殿宇僧舍,很快,皇觉寺各处便开始冒起浓烟,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映红了半边天。 “不要恋战!你们快走!从密道走!不要回头!”圆空方丈一边挥掌逼退几名冲上来的元兵,一边对着朱无忌三人大声嘶喊,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朱无忌眼见火势越来越大,熟悉的殿堂在火焰中崩塌,师兄弟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心如刀绞。 “师父!”他还要往前冲,却被徐达和常遇春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朱大哥!走啊!”常遇春吼道。 徐达也用力将他往后拖:“无忌!冷静!不能让方丈和诸位师兄白白牺牲!” 两人强拉着几乎要陷入疯狂的朱无忌,且战且退,向着后院密道的方向撤去。 朱无忌被拖着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在火光与乱军中奋力挥掌的圆空方丈,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声嘶力竭地大叫:“师父!师父!徒儿对不起你!对不起皇觉寺啊!” 圆空方丈回身望了他们最后一眼,目光中带着释然与决绝,随即又被涌上的元兵淹没。 朱无忌三人终于退入后院,找到密道入口,迅速钻了进去。在进入黑暗前的那一刻,朱无忌最后回头望去,只见整个皇觉寺已彻底被熊熊烈火吞噬,昔日庄严的古刹,在冲天的火光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梁柱坍塌,梵宇成灰。 密道曲折,通向山外。朱无忌一路沉默,泪水却未曾干过。常遇春在一旁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生怕他冲动返回:“朱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仇,我们记下了!” 徐达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起,沉稳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元廷暴虐,今日焚寺之仇,他日必百倍奉还!咱们不能让方丈和皇觉寺所有僧众的鲜血白流!” 朱无忌猛地停下脚步,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蒙古鞑子!这笔血债,我朱无忌对天立誓,必要你们——血债血偿!”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察罕帖木儿那嚣张的声音在火光中回荡:“搜!给我仔细地搜!找不到《皇觉心经》,就把这破庙给我彻底夷为平地!一个和尚也不准放过!” 皇觉寺,这座百年古刹,连同那些坚守到最后的忠魂,最终在元军的烈焰与屠刀下,化为了一片焦土废墟。 而朱无忌、徐达、常遇春三人,带着无尽的悲痛与复仇之火,沿着密道,向着濠州的方向,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 第122章 烽火连城【上】 皇觉寺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三人从地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那条地道是方丈多年前挖的,出口在后山一片乱石堆里,洞口被枯藤盖着。朱无忌最后一个爬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山梁那边的火光,烟柱粗得像一根黑柱子,直直地戳进灰蒙蒙的天里。他把洞口重新掩好,拍了拍身上的土,没说话。 常遇春靠在石头上喘气,脸上熏得黑一块灰一块,喉咙被烟呛得嘶哑:烧了老子两年住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灰,这个仇不报,我常遇春往后站不直。 徐达蹲在地上把鞋里的土倒干净,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他的头发被火燎掉了一截,额前焦糊糊地卷着,但声音还算稳: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那姓察罕的带了多少人你俩也看见了,我们仨回去是送。 常遇春瞪了他一眼:怕了? 徐达没恼,把鞋蹬上:怕就不从里面往外冲了。我意思是,得先有命才能报仇。 朱无忌一直没开口。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拧开喝了口,递过去给常遇春。常遇春灌了两口递徐达,徐达喝完了把水囊还给朱无忌。 老朱,你说句话。常遇春抹了把嘴,你肚子里装的啥,我们俩不知道。 朱无忌把水囊系回腰上,看了一眼山梁那边渐渐暗下去的火光。这个仇,记着就行。早晚有一天连本带利收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路还长。再不走察罕的人该搜到这边了。 三个人沿着山脚往东南方向走。正午的时候在一条溪边歇脚,常遇春脱了鞋泡脚,脚底板起了好几个水泡,他拿针挑了,嘶嘶地抽凉气。徐达在旁边砍了根粗树枝做手杖,递给常遇春一条。常遇春接了没说话,往肩上架了架,试了试分量。 第二天路过大柳树的时候遇上一伙逃难的,拖家带口往南走,说元兵在后面清乡。朱无忌带着两人绕了道,多走了二十里山路。当天夜里宿在一座破山神庙里,屋顶缺了半边,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常遇春靠在神像底座上骂了半宿察罕的祖宗,朱无忌靠在门框边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没有。徐达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常遇春还在磨磨叨叨的,推了他一把让他省点力气赶路。常遇春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睡了。 数日奔波,风尘仆仆,朱无忌、常遇春、徐达三人终于望见了濠州的城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脸上俱是疲惫,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城门口把守的英明会弟子一眼就认出了朱无忌,脸色顿时一变。几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眼神,其中一人转身便朝着城内总坛方向飞奔而去,速度极快。 朱无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凌乱的衣襟。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城内传来。只见帮主郭子兴龙行虎步,面色沉凝,身后紧跟着金、木、水、土四大护法,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城门下。 “朱无忌!”郭子兴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还有脸回濠州?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声音在城门洞内回荡,气氛瞬间紧绷。周围守城的弟子们纷纷屏息,目光聚焦在朱无忌身上。 朱无忌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帮主,无忌知罪。过往种种,不敢辩解。但请帮主先过目此信,之后再行定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呈上。 郭子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接过书信。“哼,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回总坛!” 一行人默不作声,跟着郭子兴返回英明会总坛。气氛压抑,常遇春和徐达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沉稳,默默跟在朱无忌身后。 总坛大殿内,郭子兴端坐于帮主大座之上,面色依旧不善。他缓缓拆开那封书信,仔细阅览。 起初,他眉头紧锁,但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异,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喜色。 “哈哈哈!好!好一个朱无忌!”郭子兴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好小子!这次你不仅没给咱英明会丢脸,还帮我们郭氏父子挣了个帅位啊!” 殿下众人,包括四大护法,皆是一头雾水。 郭子兴笑着将书信递给身旁的金护法:“你们都看看,都看看!” 四大护法围拢过来,迅速浏览信上内容。 信是由明王宫刘福通所写,信中明确肯定并表荐郭子兴为江淮红巾军大帅,同时,郭子兴之子郭叙爵为少帅,擢升朱无忌为副帅,信的后半部分,则详细阐述了朱无忌当初为何与英明会“反目”的缘由。 真相大白! 四大护法看完,脸上也露出释然和欣喜的神色。 郭子兴大步走下座位,亲自将仍跪在地上的朱无忌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赞赏:“无忌,辛苦你了!委屈你了!此番你立下大功!” 朱无忌起身,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为英明会,为抗元大业,无忌万死不辞。” “好!说得好!”郭子兴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常遇春和徐达,“无忌,这二位壮士是?” 朱无忌连忙引荐:“帮主,这是徐达,那一位是常遇春。皆是武艺高强、胸怀韬略的好汉,途中幸得他们相助。听闻帮主大名,特来相投。” 徐达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言辞沉稳:“久闻郭帮主及英明会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徐达不才,愿投麾下,以供驱策。” 常遇春声若洪钟,更是直接:“郭帮主知人善任,慧眼识珠!我常遇春愿效死力,助英明会扫荡鞑虏!” 郭子兴看着眼前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好汉,心中大喜,再次哈哈大笑:“好啊!天佑我英明会!有两位如此豪杰加入,何愁大事不成!我义军定能一往无前,更上一层楼!” 他当即对朱无忌道:“无忌,徐达和常遇春二位兄弟,就暂且安排在你麾下。你们一路辛苦,先好生休息,稍后再详细商议这江淮大帅之事!” “谨遵帮主令!”朱无忌、徐达、常遇春齐声应道。 第123章 烽火连城【下】 颍州,明王宫总坛气氛却格外凝重。 书房内,烛火摇曳。刘福通坐在主位,下方坐着两位年轻人,正是他极为倚重的后起之秀——晏司楚与腾翊。 晏司楚一身青衫,面容俊朗,气质更偏于冷静谋断,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似在思考。腾翊则身形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勃,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武人般的刚毅与果决。 刘福通放下手中的密报,声音低沉:“刚刚接到探子回报……察罕帖木儿率兵,烧了皇觉寺。” “什么?”腾翊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怒火,“皇觉寺?那圆空大师他……” 刘福通沉重地点了点头:“圆空大师与寺中所有僧众……无人投降,全体战死。” “咔嚓!”腾翊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边的茶杯被他的气息震得微微一颤,“这群该死的鞑子!竟如此残忍!是为了那本传说中的【皇觉心经】?” 一直沉默的晏司楚此时抬起了头,他的声音清冷,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冰冷的愤怒:“仅仅为了一本经书?就要让全寺僧侣陪葬?佛门净土,竟也染满血腥……元廷,当真已毫无底线。”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紧紧扣住了茶杯。 刘福通看着两位因愤怒而心绪难平的年轻人,语重心长地说道:“鞑子乱杀无辜,视我汉民如草芥,这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自他们铁蹄踏破中原那日起,这等惨剧,何曾断绝过?”他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种历经沧桑的悲悯。 腾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刘前辈,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加快脚步!必须尽早把这群豺狼赶出中原!否则,皇觉寺的悲剧,只会不断重演,永无宁日!”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力量与决心。 刘福通却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腾翊,你的心情我明白,我何尝不想明日就直捣大都?但元贼势大,根基犹在。更棘手的是,他们麾下还有几股极其难缠的护元武装,如同恶犬,为其爪牙,牵制了我们大量的精力。” 晏司楚此时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接口道:“前辈所指,可是那李思齐、察罕帖木儿,以及孛罗答鲁三部?” “正是。”刘福通赞许地看了晏司楚一眼,“据可靠消息,这三股势力,如今是元廷最倚重的屏障。李思齐盘踞关中,老谋深算;孛罗答鲁骁勇善战;而这双手沾满皇觉寺鲜血的察罕帖木儿,用兵诡诈,尤为可恶!” 腾翊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战意:“元廷的官军早已腐朽,不堪一击。倒是这几条元廷的恶犬,确实能打,成了我们的心腹大患。”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刘福通的目光再次回到晏司楚和腾翊身上,变得格外深邃而沉重。他缓缓说道:“司楚,腾翊。你们要知道,我们走的这条路,很长,也很难。前方不止是沙场明刀明枪的厮杀,更有无数像皇觉寺这样的惨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托付的意味:“驱除胡虏,恢复河山,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我们这一代人看不到最终的盛世,但只要火种不灭,希望就在将来。未来的路,终究要靠更多像你们一样的年轻人走下去。” 三个人又在书房里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刘福通问了些城外粮仓的情形,晏司楚一一回了。腾翊在旁边补充了两句关于新募兵丁的操练进度。等都说完了,刘福通摆了摆手。 晚了,回去歇吧。 两人站起来抱拳告退。出了书房门沿着走廊往东走了二十来步,拐进腾翊住的那间偏院。腾翊推门进去把外套解了搁桌上,又松了松领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晏司楚跟进来,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水喝。 朱大哥是皇觉寺出来的。 腾翊嗯了一声。圆空大师是他师父。他自幼在庙里挂单学武,待了好几年。 这事他迟早要知道。晏司楚把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他那个脾气,知道了之后怕是待不住。 腾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屁股挨了凳子又站起来,最后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你怕他一个人去找察罕? 他不会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从皇觉寺出来之后他去了英明会,要是为了报仇折在察罕手里,郭子兴那边好不容易搭上的线就断了。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不该折在那儿。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桌上那盏灯的火苗歪了歪。他伸手拢了一下灯罩,等火苗稳了才说:朱大哥不笨。再气也不会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气头上的人不笨也拦不住自己。 腾翊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晏司楚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凉水从嗓子眼下去,他抹了把嘴:让英明会那边的人透个话给他,就说皇觉寺的事明王宫这边已经知道了。仇会报,但不是现在,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腾翊想了想,点了头。明天我派人往濠州送信。你写还是我写? 我来写。你找可靠的人送。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腾翊靠着桌沿慢慢把攥了一路的拳头彻底松开了,手指活动了两下,骨节咔咔地响。 皇觉寺那把火,他说,迟早要还的。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门口。廊下的风灌进来,裹着秋天干枯的草叶味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灯下的腾翊。 明天信我来写。你早点歇。 腾翊点了点头。晏司楚推门出去了。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像撒了层薄霜。他顺着走廊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从北边过来,慢慢把月亮遮了半边。 刘福通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转。火种不灭。他沿着走廊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手垂在身侧,捏了一下又松开。 第124章 四魔归位 狂魔站在渡口,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凝视着对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渡过黄河,再往前便是李思齐的行营了。” 他身后站着三个奇装异服的人。凶魔,古铜色的肌肤上纹着狰狞的图腾;媚魔一袭紫衣,腰间系着一串银铃,随风发出清脆的响声;毒魔则全身笼罩在墨绿色的斗篷中,只露出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 凶魔粗声问道:“察罕帖木儿、孛罗答鲁两部皆兵强马壮,为何执意投李思齐?” 狂魔没有回头,仍望着对岸:“这三大军阀,只有李思齐与韩山童交过手。” 媚魔轻抚鬓角,银铃随之轻响:“明王宫如今势如破竹,李思齐却能与其打得有来有回,看来的确有两下子。” 毒魔冷哼一声:“咱们四魔众,为何不自己单干,偏要为他人效力?” 一艘破旧的渡船缓缓靠岸,船夫看见这四人的打扮,吓得脸色发白。 狂魔率先踏上摇晃的船板,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行军打仗不比江湖打斗,找个靠山,咱们才好发挥。” 四人上了船,船夫战战兢兢地撑篙离岸。黄河水汹涌澎湃,渡船在浪涛中起伏。 凶魔站在船头,任凭浪花打在身上;媚魔优雅地坐在船中央,仿佛置身华美的轿辇;毒魔则警惕地蹲在船尾,盯着水面;狂魔始终站立如松,目光未曾离开对岸。 船至河心,一阵狂风吹来,船身剧烈摇晃。船夫惊慌失措,几乎握不住船篙。 狂魔脚下一动,身形稳如泰山。他伸手接过船篙,轻轻一点,船身顿时平稳下来。这一手功夫,让船夫目瞪口呆。 “好...好功夫!”船夫结巴道。 媚魔轻笑:“老大的‘定海桩’功夫,便是漠北狂风中也如履平地呢。” 狂魔不语,将船篙递还给船夫,继续望向对岸。 约莫一炷香后,渡船靠岸。四人踏上黄河南岸的土地,不远处便是李思齐军队的驻地。 李思齐军营寨门高耸,旌旗招展。营内士兵操练声震天,戒备森严。 四魔众刚靠近营门,便被一队士兵拦住。 “来者何人?”领头的校尉厉声喝问,手已按在刀柄上。 狂魔上前一步:“四魔众特来拜见李将军,烦请通报。” 校尉打量四人奇特的装扮,皱了皱眉,示意手下看住他们,自己转身进营通报。 中军大帐内,李思齐正在翻阅兵书。他但眼神锐利,一身戎装更添威严。 “报——”小兵跑进帐内单膝跪地,“将军,营帐外有四人求见。” 李思齐头也不抬:“是怎样的四人?” “这四人穿着奇装异服,不像中原人士,但给人一种武林高手的感觉。” 李思齐手中兵书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四魔众步入营帐。帐内烛火通明,照出四人各异的神态。 “四魔众拜见李大人。”狂魔拱手道,声音低沉有力。 李思齐放下兵书,仔细打量四人:“听说四魔众威名显赫,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凶魔咧嘴一笑:“大人过奖了。听闻李大人求贤若渴,四处招揽高手。” 媚魔上前一步,银铃轻响:“今日特来投靠李大人,希望得到李大人的重用。” 李思齐哈哈大笑:“四魔众横行漠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们来投本部,是我的荣幸。” 毒魔阴森森地开口:“但是我们有一个条件,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但说无妨。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十个条件我都答应你们。” 狂魔直视李思齐:“四魔众助大人平叛,李大人帮我们拿武林至尊之位,如何?” 李思齐听后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你们四魔众看上武林至尊这个名号了。”他站起身,踱步到四人面前,“当然没问题,各取所需,互相配合,你我联手共创大业。” 他忽然停顿,目光变得锐利:“不过,你们名号虽响当当,但实力大家不太了解。” 狂魔了然:“李大人是想看我们露两手吧?” 媚魔轻笑:“李大人是怕我们四个只混饭不出力吗?” 凶魔哈哈大笑:“不知该说李大人心思缜密还是见识浅显呢?” 毒魔冷冷道:“还请李大人明示,四魔众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李思齐狡猾地笑道:“听闻四魔众号称‘顺魔者生,逆魔者亡’,我今日想见识见识。” 狂魔点头:“那就请李大人出个任务或目标吧。” 李思齐拍了拍手:“我这军营里有上百个红巾军俘虏,我想看看你们的杀人手法。” 说完,李思齐领着四魔众来到中军空地。他命令手下将俘虏带出来。不一会儿,上百名衣衫褴褛的俘虏被押解到场,他们惊恐地望着四周,不知将面临什么命运。 李思齐高声道:“红巾贼们,今日本大人大发慈悲,放你们一条生路。谁要是能逃出去,就可以活命!” 说罢,士兵打开牢笼,上百名俘虏如脱缰野马,四处逃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魔众互相对视一眼,三道身影率先冲入人群。 凶魔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双拳笼罩行凶罡气,他拳脚齐出,拳风刚猛无匹,触者非死即伤。只听“嘭嘭”几声闷响,当先几名俘虏如同被巨木撞击,胸口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瞬间毙命。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摧筋断骨的力量,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媚魔身法如烟,灵动诡谲。她双手各执一柄尺长的冷艳刺,寒光闪烁,如同毒蛇的信子。她的攻击不似凶魔那般刚猛,却更加致命。身影飘忽间,冷艳刺专攻咽喉、心窝、太阳穴等要害。只见寒光一闪,便有一人无声无息地倒地,伤口细小,却瞬间毙命。她如同在人群中起舞,死亡是她唯一的舞伴。 毒魔则更为阴毒。他双手十指漆黑如墨,施展的正是其成名绝技“毒手千击”。他不追求一击毙命,指、掌、爪,迅疾如风,在奔逃的俘虏身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掌印、指痕。中者初时只觉得微微一麻,跑出几步便觉浑身剧痛,口吐黑血,抽搐着倒地,皮肤迅速溃烂发黑,死状凄惨可怖。 惨叫声、求饶声、骨骼碎裂声、垂死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将这校场化作了人间炼狱。 原本上百名俘虏,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然倒下一半有余,剩下不到五十人早已吓破了胆,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却根本冲不破那三道死亡防线。 就在这时,一直未动的狂魔,终于动了。 他身形一晃,如同苍鹰搏兔,瞬间切入剩余的人群。他右手成爪,指骨嶙峋,乃是精纯的鹰爪功。左手则戴着寒光闪闪的铁爪指套,指尖锋利如刀。 他的动作快、准、狠! 右手一探,便精准地扣住一人咽喉,“咔嚓”一声,喉骨碎裂。 左手铁爪顺势一挥,另一名俘虏的腹部直接被切开,肠肚流淌而出,发出凄厉的惨嚎。 锁喉,插眼,穿心,剥腹……他的招式狠辣直接,毫无花哨,追求的只有极致的效率与杀戮。身影过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洒在黄土地上。 不过几个呼吸间,最后一名试图爬向营门的俘虏,被狂魔从后赶上,铁爪狠狠插入后心,猛地一掏……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先前还充满求生嘶吼的校场,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令人作呕。 四魔众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思齐站在一旁,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露出欣赏乃至兴奋的神色,轻轻拍着手掌,赞叹道:“好!好!好!好一个【四魔众】!这杀人技俩,果然别具一格,不同凡响!今日,李某算是大开眼界!” 四魔众转身,面向李思齐,齐齐拱手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森然的煞气。 寇原沉声道:“谢大人欣赏。我等四人,必竭尽全力,助大人早日扫平叛军,成就霸业!” 李思齐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啊!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大踏步上前,用力拍了拍狂魔的肩膀,目光灼灼地从四魔脸上一一扫过:“四位果然名不虚传!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李思齐的座上宾,军中教头!” 第125章 一心一意 颍州郊外的黄昏,斜阳将整片田野染成了暖金色。晏司楚与韩雪儿一前一后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微风拂过,少女鬓边的几缕青丝随风轻扬。 “这几天心情怎样?”晏司楚放缓脚步,偏头看向身侧的韩雪儿,声音温和得如同这傍晚的风。 韩雪儿弯起嘴角,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心情还好呀。”她脚步轻快,淡粉色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一朵在田埂上绽放的花。 晏司楚停下脚步,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白布帕仔细包裹的物件,递到韩雪儿面前。 “雪儿,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什么样的礼物?”韩雪儿眼睛一亮,好奇地凑近。 晏司楚轻轻展开布帕,一支白玉发簪静静躺在其中。那簪身通透洁白,末端精巧地雕成玉兰形状,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韩雪儿惊喜地接过发簪,指尖轻轻抚过簪上的雕花,感受着那细腻的纹路。 “真好看。”她抬头看向晏司楚,眼中满是欣喜,“司楚哥,你帮我戴上吧?” 晏司楚接过发簪,站到韩雪儿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簪别在她乌黑的发间,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丝,那柔软的触感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我戴上发簪好不好看,司楚?”韩雪儿微微歪头,发间的玉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晏司楚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少女明媚的笑颜比夕阳还要动人。 “很适合你。”他轻声道,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发现林儿还是太胆小,一点都没有主君的风范。” 韩雪儿闻言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个表弟,从小胸无大志,懦弱怕事。” “这该如何是好?他是明王舅舅的继承人,不应该这种态度。”晏司楚眉头微蹙,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韩雪儿发间的玉簪。 “每次议事,都要我在旁指导,不知何时林儿才能独立自主。”韩雪儿无奈地摇头,发髻上的玉簪随之轻轻晃动,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晏司楚宽慰道:“慢慢来,我想表弟终有一天可以君临天下。” 二人沿着田埂继续前行,韩雪儿忽然问道:“你跟腾翊,关系很好呀。” 提到这个名字,晏司楚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意:“我和他这一路披荆斩棘,同生共死。” “你和腾翊,站在一起就给人一种绝代双骄的感觉。”韩雪儿打趣道。 晏司楚微微一笑:“或许,我和他注定要一起并肩作战吧。” 他们边走边说,一路向着光明殿的方向行去,却不知这一幕早已落入另一人眼中。 远处的山坡上,腾翊静静立在一棵老槐树下,目光追随着田埂上那对并肩而行的身影。 当他的视线落在韩雪儿身上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他看着她接过发簪时雀跃的模样,看着她微微低头让晏司楚为她簪发的温顺,看着她抬头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夕阳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发间那点白玉的反光,却刺痛了他的眼。 “雪儿,你和司楚……”他低声自语,后半句话消散在风中。 腾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他与晏司楚情同手足,一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可偏偏,他们都对同一个女子动了心。 不知从何时起,关注韩雪儿成了他改不掉的习惯。 可他也清楚,韩雪儿看向晏司楚时,眼中的光彩是不同的。就像刚才,她接过玉簪时那欣喜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腾翊深吸一口气,转身沿着小路朝光明殿走去。脚步沉重,却不得不前行。 晏司楚与韩雪儿刚走到光明殿门前,便见腾翊从另一条路上走来,像是偶遇。 “这么巧?”腾翊笑着打招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韩雪儿发间的玉簪,随即迅速移开。 韩雪儿眼睛一亮:“腾翊,你来得正好,陪我出去一趟吧,有点事想与你商量。” 腾翊微微颔首,与韩雪儿并肩走向殿外的小花园。晏司楚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花园里,暮色渐浓。几株晚开的玉兰在微风中摇曳,花瓣飘落。 “腾翊,听说你被弥勒教逐出师门?”韩雪儿开门见山地问道。 腾翊苦笑道:“是的,当时情况有点复杂,就跟师叔闹翻了。” “那你跟你义父弥勒天王如何交待?” 腾翊叹了口气:“还能咋交待,我暂时也不想回去。” 韩雪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刘长老很欣赏你,明王宫也想要你这种人才。” “难得大家这么欣赏我,”腾翊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要我加入明王宫吧?” “你智勇双全,”韩雪儿笑道,“加入明王宫大有前途。” 腾翊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但一旦加入明王宫,就意味着要与韩雪儿和晏司楚朝夕相处。看着心爱的女子与好友日渐亲密,对他何尝不是一种煎熬。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韩雪儿的发簪上。那玉兰雕刻得精致,一看便是晏司楚精心挑选的。他能想象晏司楚挑选这发簪时的认真表情,也能想象韩雪儿收到礼物时的欣喜。 “我考虑一下,尽快给你答复。”他最终说道。 韩雪儿点点头,也不强求。二人返回光明殿时,晏司楚还站在原地等候。 “你们两个去说什么悄悄话?”晏司楚笑着问道,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 腾翊坦然回道:“没什么,只是谈了件正事。” “什么正事呢?”晏司楚看向韩雪儿。 韩雪儿接过话头:“就是,腾翊不是被弥勒教逐出师门了吗,我想让他加入明王宫。” 腾翊接口道:“这事急不得,从长计议吧。” 晏司楚拍了拍腾翊的肩:“腾翊,加入明王宫,咱们并肩作战,不是更好吗。” 看着晏司楚真诚的目光,腾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晏司楚是真心希望他加入,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既感动又愧疚。 “我会认真考虑的。”腾翊郑重道。 三人一同走进大殿。韩雪儿走在中间,晏司楚和腾翊分别两侧。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未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晏司楚偏头与韩雪儿轻声说着什么,引得她轻笑出声。腾翊默默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掠过韩雪儿发间的玉簪,又很快移开。 第126章 三心二意 颍州城的清晨,总带着一丝兵荒马乱前的躁动。街面上的青石板还沾着露水,小贩的吆喝声已经此起彼伏。 晏司楚一身素白劲装,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眼间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锐气,那是久居人上、且深知自身重任的痕迹。十八岁的年纪,却已沉稳得让人心折。 韩雪儿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襦裙,清丽得如同初绽的芙蕖。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住。她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表哥挺拔的背脊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倾慕。 “表哥,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茶楼,果子做得极好,我们去尝尝可好?”韩雪儿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晏司楚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惯有的分寸:“好。腾翊那小子约了我们在西市口碰头,正好一道。” 提到腾翊,韩雪儿眼底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刚到西市口,就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腾翊比晏司楚小一岁,身量却已相差无几,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如火。 他不像晏司楚那般讲究,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司楚,雪儿!这边!”他挥着手,几步就窜到近前,很自然地站在了韩雪儿的另一边,隔开了些许人流。 晏司楚瞥他一眼:“又跑去哪儿野了?一头的汗。” “探了探城防…呃,随便逛逛。”腾翊嘿嘿一笑,含糊过去,转而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韩雪儿,“刚路过蜜饯铺子,给你带的,梨膏糖,润肺。” 韩雪儿欣喜接过,眼角弯弯:“谢谢腾翊哥哥。” 晏司楚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淡淡道:“走吧,茶楼。” 三人进了茶楼,选了个临窗的雅座。窗外是颍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 晏司楚坐下,姿态优雅地斟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窗外,观察着市井百态,眉宇间带着思索。他谈论的,也多是对时局的看法,红巾军内部的动向,话语间自有格局。 韩雪儿捧着脸,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目光里满是崇拜。她觉得表哥懂得真多,见识远超同龄人。 腾翊却有些坐不住。他对这些宏大叙事兴趣缺缺,更多时候是看着韩雪儿。看她因为听懂了一个道理而眼眸发亮,看她纤细的手指捏着茶杯,看她嘴角沾了点心屑而不自知。 “雪儿,嘴角。”腾翊忍不住出声提醒,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 韩雪儿“啊”了一声,脸微红,赶紧用帕子擦拭。 晏司楚的话头顿了顿,看了腾翊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腾翊莫名感到一丝压力。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移了话题:“雪儿,前日教你的那套心法,可熟练了?” “还有些地方不懂,正想请教表哥呢。”韩雪儿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腾翊低下头,默默吃着果子,感觉自己有些插不上话。他心里对韩雪儿的那点心思,像揣着一团小火苗,在她靠近晏司楚时,便幽幽地灼烫一下。 午后,三人策马出了城,来到郊外。这里远离了城内的喧嚣,春风拂过田野,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到了河边,韩雪儿嫌骑马累了,提议下来走走。晏司楚依了她,将马拴在树下。腾翊则像脱缰的野马,几步冲到河边,捡起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漂亮的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了七八下方才沉下。 “雪儿,快来!这水清凉得很!”他回头喊道,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韩雪儿提着裙摆走过去,蹲在河边,用手拨弄着清澈的河水,发出轻轻的笑声。 晏司楚没有跟过去,他靠在一棵柳树下,看着他们。阳光透过柳叶,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腾翊笨拙地想教雪儿打水漂,手几乎要碰到雪儿的手腕,却在最后一刻缩回;看着雪儿因为一次成功的跳跃而开心地拍手,转头对他喊:“表哥你看!”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腾翊的心思,也看得懂雪儿眼中对自己的依赖。 但这乱世,儿女情长似乎太过奢侈。他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这些要沉重得多。 “司楚!别光看着啊!”腾翊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们来比试一下,看谁打得多!”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晏司楚从那种超然物外的状态里拉下来,拉到和他们一样的少年心性里。 晏司楚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摇头,却也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比就比。” 一时间,河面上石子纷飞,水花四溅。两个少年如同寻常玩伴般较着劲,韩雪儿在一旁笑着为他们计数。 刚才在茶楼里那点微妙的隔阂,仿佛在这春光水色中消融了。 然而,当晏司楚随手一掷,石子在水面划过一道悠长的弧线,轻松超过了腾翊的成绩时,那种无形的距离感似乎又回来了。腾翊看着晏司楚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争胜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有的,是蛮劲和热情,而晏司楚拥有的,是举重若轻的控制与天赋。 韩雪儿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一个清冷卓然如天上月,一个热烈鲜活似人间火。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偏向那轮清辉,那是自小仰望的光。而对身边这团温暖的火,她依赖,信任,将他视为最亲近的伙伴,却从未想过其他。 日头偏西,三人牵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 “今天真开心。”韩雪儿走在中间,左边是晏司楚,右边是腾翊。 “嗯。”晏司楚应了一声。 “以后常出来玩呗!”腾翊快活地说,“我知道南郊有片桃林,再过些日子,花就全开了,肯定好看!” 韩雪儿期待地看向晏司楚。 晏司楚却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颍州城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沉重的轮廓:“怕是难有这等闲情逸致了。义军事务繁多,各地烽烟渐起……”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腾翊和韩雪儿都明白了。轻松的日子,如同这眼前的夕阳,美好却短暂。 腾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看了看韩雪儿有些失落的侧脸,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开口道:“事务再忙,也要喘口气。雪儿喜欢出来走走,我们……我们总能护她周全的。” 这话,像是说给晏司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晏司楚看了腾翊一眼,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走吧,该回去了。” 三人不再说话,并排走在回城的官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雪儿的心,系在晏司楚身上,为他那句“难有闲情”而微微发涩。 腾翊的心,系在韩雪儿身上,为她的失落而心疼,也为那看不清的未来而烦躁。 而晏司楚的心,一半系在身旁的表妹身上,另一半,早已飞到了那风云激荡的天下大势之中。 第127章 白莲法会 颍州城内,灯火如昼。 这座城池今夜格外热闹。为庆祝迎回明王之子韩林儿,并纪念逝去的明王韩山童,明王宫特举行盛大的白莲法会。 街道两旁白莲旗迎风招展,家家户户门前悬挂莲灯,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宛如白昼。 城中心空地上,人潮涌动。篝火熊熊燃烧,火星随风窜上夜空,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韩林儿端坐高台,身着白莲王子的华服,神情庄重,接受着信徒们的顶礼膜拜。 而在他身侧,韩雪儿一袭素白长裙,衣袂飘飘,宛若谪仙。作为白莲圣女,她清丽脱俗的容颜在火光映照下更添几分神秘。 晏司楚与腾翊坐在广场一侧的石阶上,共饮一坛烈酒。 “这白莲法会,倒比过年还热闹。”腾翊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 晏司楚轻笑,目光扫过载歌载舞的人群,“乱世之中,百姓总需个念想。” 二人说话间,刘福通端着酒碗大步走来。这位红巾军大将今夜卸下铠甲,换上一身常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晏司楚,腾翊,今日白莲法会,普天同庆,我敬你们一碗!”刘福通声音洪亮,举碗相邀。 晏司楚与腾翊相视一笑,同时举碗。三只陶碗在空中相碰,酒水四溅。 “为明王!”刘福通高声道。 “为明王!”晏司楚与腾翊齐声应和,随即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热之感直冲胸腔。腾翊抹去嘴角酒渍,笑道:“前辈好酒量!” 刘福通哈哈大笑,“今日不醉不归!”说罢又去别处敬酒。 就在二人目送刘福通离去时,一阵清香随风飘至。韩雪儿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面前,眉眼含笑。 “晏大哥,腾大哥,既来法会,何不与民同乐?”韩雪儿声音清脆,伸手指向空地中央载歌载舞的人群,“独坐饮酒,岂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腾翊挑眉,尚未答话,晏司楚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圣女相邀,岂敢推辞?”晏司楚唇角微扬,向韩雪儿伸出手。 韩雪儿嫣然一笑,将纤纤玉手轻搭在晏司楚掌心,又转头看向腾翊,“腾大哥莫非怕了?” 腾翊闻言朗笑,一跃而起,“我腾翊纵横沙场尚且不惧,岂会怕这区区歌舞?” 三人并肩走向空地中央,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乐师们见圣女亲至,奏乐更加卖力,鼓点急促,琴弦激昂。 韩雪儿步入场心,长袖一甩,转身面向二人。火光在她眸中跳动,映出几分俏皮。 “二位大哥,可会唱《日月赋》?” 晏司楚与腾翊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这曲子他们自是熟悉,明王信徒无人不会。 乐声再起,韩雪儿轻启朱唇,清越的歌声随风飘扬: “烈日耀,弯月照——” 晏司楚踏步上前,接唱下一句:“生死相许,山河同邀!” 他的声音清朗,步伐稳健,随着节奏转身,衣袂翻飞间自有潇洒气度。 腾翊随即跟上,豪迈唱和:“豪情吞四海,义气冲天啸!” 三人成三角而立,随着乐声起舞。韩雪儿舞姿轻盈,如白莲绽放,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引来围观百姓的阵阵喝彩。 晏司楚与腾翊虽不擅舞,但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身手矫健,随着节拍踏步挥袖,竟也别有一番潇洒姿态。 “杯中酒,手里刀!”韩雪儿旋身唱道,长袖如云般拂过晏司楚面前。 晏司楚侧身避开,顺势接唱:“不问恩仇,且醉今朝!”他的目光与韩雪儿交汇一瞬,二人相视而笑。 腾翊大步跨前,声音洪亮:“兴亡如浪涌,纵马踏惊涛!” 三人变换位置,形成一个旋转的圆。韩雪儿在中心旋转,晏司楚与腾翊环绕着她,步伐协调,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回。 围观的百姓被这气氛感染,纷纷加入舞蹈。广场上很快汇聚成一片欢乐的海洋,人们手拉着手,随着节拍踏步高歌。 “功与名,尽尘嚣!”韩雪儿唱道,目光扫过晏司楚与腾翊。 “美人多情,英雄狂傲!”晏司楚与腾翊齐声接唱,声音浑厚,压过了场上的喧嚣。 韩雪儿闻言,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好在夜色与火光中看不真切。她舞步不停,继续引领着歌曲: “千秋天下事,沧海一声笑!” 此时整个广场上成千上万人齐声应和:“千秋天下事,沧海一声笑!” 声浪震天,连城墙上的旗帜都仿佛随之颤动。 乐声渐急,鼓点如雨。韩雪儿舞步加快,在晏司楚与腾翊之间穿梭。时而与晏司楚并肩旋转,时而与腾翊错身而过。三人的配合越发默契,仿佛这不是即兴的舞蹈,而是精心编排的演出。 “无日天不昼,日落月如潮——”韩雪儿歌声婉转,身形旋转如风。 晏司楚与腾翊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齐声唱和:“无日天不昼,日落月如潮!” 这最后一句引得全场沸腾。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整个颍州城都沉浸在这狂欢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乐曲终了,韩雪儿微微喘息,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在火光映照下晶莹剔透。她望向身旁二人,眼中满是欣喜。 “没想到二位舞姿如此潇洒。”韩雪儿轻笑道。 腾翊朗声大笑,“沙场征战之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于万人面前歌舞?” 晏司楚目光扫过周围欢腾的人群,轻声道:“正因为乱世艰难,才更需此刻的欢愉。” 韩雪儿闻言,神色微动,看向晏司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这时,韩林儿从高台上走下,来到三人面前。他先是对姐姐微微一笑,随后向晏司楚与腾翊点头致意。 “多谢二位护我姐姐周全。”韩林儿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威严。 晏司楚与腾翊拱手还礼,“王子言重了。” 韩林儿环视四周,看着仍在欢庆的百姓,轻声道:“白莲法会,不仅是纪念先父,更是要给天下人一个希望。元廷暴虐,百姓苦久矣。” 腾翊握紧拳头,目光坚定:“终有一日,这天下会重回汉人之手。” 晏司楚默默点头,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 夜色渐深,但庆典仍在继续。篝火不熄,歌声不断。在这一刻,颍州城的每一个人都相信,光明终将驱散黑暗,正如白莲终将开遍天下。 韩雪儿站在两位英俊男子中间,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欢愉。她知道,乱世中的平静总是短暂,但正是这些瞬间,让人有勇气继续前行。 “我们再饮一杯如何?”她忽然提议,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晏司楚与腾翊相视一笑,同时点头。 “好!” 三人举杯,在满天星光与遍地火光中,再次一饮而尽。 第128章 白莲祭典【一】 嶙峋的墓碑孤寂地立着,上面深刻着“明王之墓”几个字。 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正一遍遍,缓慢而用力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石刻,仿佛想从中汲取早已消散的温热。 刘福通身形挺拔如松,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悲怆。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风穿过枯枝: “明王,属下……回来了。” “少主,属下也寻回来了。您……可以安息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色落日,眼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烧,又有泪光在闪烁。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如同立誓般默念: “弥勒踏莲,白莲开处皇冠落。” “明王举火,红焰腾时天下清。” 字句铿锵,砸在寂静的暮色里,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决心。 翌日,光明殿。 虽名为光明殿,陈设却简朴而肃穆,粗糙的石壁上映照着跳动的火把光芒。殿内气氛凝重,人影绰绰。 刘福通站在上首,身旁是略显怯懦的少主韩林儿,以及眼神清亮的韩雪儿。下方,晏司楚一袭青衫,面容沉静,眼神锐利;腾翊则身形修长,抱臂而立,眉宇间自带一股豪悍之气。 “诸位,”刘福通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明王为天下首义,壮烈牺牲,至今已有四年。当日情势危急,只能匆匆下葬,未及举行葬礼,是我等心中大憾!”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如今,苍天庇佑,少主归来。我意,以少主名义,为明王补办一场盛大祭典,以告慰英灵!” 韩雪儿立即上前一步,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刘长老所言极是!父王首举义旗,点燃抗元烽火,天下景仰。于公于私,都该有一场配得上他功绩的祭祀!” 晏司楚微微颔首,接口道,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 “雪儿小姐说得对。这不仅是一场祭奠,更可借此机会,激起天下义士心中的火,号召更多仁人志士加入我明王宫,共图大业。” 腾翊重重点头,声如洪钟: “司楚说得不错!这祭典,必要办!而且要办得声势浩大,让所有人都记住明王的壮举!” 韩雪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父王的在天之灵正看着我们。这次祭典,一定要轰动,要让整个江湖,整个天下都知道!” 晏司楚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刘福通,语气转为深沉: “不仅如此。属下以为,此举亦可当作对元廷的一次公开抗议和示威。同时……更是要借此,试探那三大势力的态度。” 腾翊浓眉一挑:“哦?司楚的意思是,借祭典,看看英明会、弥勒教、四方盟那帮人,来不来吊唁?” “正是。”晏司楚语气肯定,“这三大势力,虽名义上与我等同属义军联盟,共抗元廷,但彼此不服,内斗不休。对我明王宫,更是阳奉阴违,各有盘算。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谁还顾念旧情,心存敬意,谁又……包藏祸心,划清界限。” 刘福通赞许地看了晏司楚一眼,沉声道: “司楚思虑周详。眼下局势纷乱,敌友难辨。这次祭典,就是一块试金石!谁是我们可联合的朋友,谁是我们需警惕的敌人,或可窥见一二。” 韩雪儿点头,问出关键:“那么,祭典定在何时?各项流程细节,又该如何把控?” 这时,刘福通转身,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少主韩林儿,郑重抱拳: “请少主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少年身上。韩林儿似乎有些不适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心神,他看了看姐姐鼓励的眼神,又望向刘福通,思索片刻,用尚带稚气却努力维持平稳的语调说道: “一切……全凭刘叔叔的意思操办就好。具体事务,可请晏司楚与腾翊两位,从旁协助刘长老。” 刘福通躬身领命:“谨遵少主令谕!” 他直起身,立刻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作风: “既然如此,祭典便定于一个月之后,名为——【白莲祭典】!” “晏司楚,你心思缜密,负责统筹调动各方人员与物资,务必确保供应无缺!” “腾翊,你机智过人,协助我处理祭典前后一应大小事务,维持秩序,护卫安全!” 晏司楚与腾翊同时踏前一步,抱拳齐声,声音在殿内回荡: “司楚(腾翊)遵命!” 韩雪儿拉着弟弟韩林儿,对着三人微微欠身: “如此,便有劳刘叔叔,有劳晏大哥、腾大哥了。我和弟弟,在此谢过各位。” 刘福通三人连忙还礼:“分内之事,不敢言谢!” 随后,刘福通便带着晏、腾二人告退,匆匆投入紧张的筹备之中。 离开光明殿,晏司楚与腾翊信步走到城外郊野。 春风拂过新绿的草地,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凝重。 晏司楚眉头微蹙,并未放松: “腾翊,此次白莲祭典,意义远超寻常。既是对明王的追思,亦是我明王宫重整旗鼓的宣言,更是对外的政治试探,千万……不能搞砸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腾翊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朗声道: “放心吧,司楚!你为人严谨,办事靠谱,有你统筹,必定万无一失。我腾翊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谁要是敢在祭典上闹事,我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定会让祭典庄严肃穆,不负明王英名。” 听他此言,晏司楚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随即又染上几分感伤: “腾翊,你还记得……当年你我一同接受明王指点的情形吗?” 腾翊眼神也柔和下来,带着追忆: “怎会忘记?那日在岳阳楼上,你是初出江湖的‘弥勒骄子’,我是锋芒初露的‘弥勒神童’。你我二人,一同为明王护法,听他阐述教义,畅论天下……那时,何等快意,何等风光!” “是啊,风光无限……”晏司楚轻轻叹息,“可惜,转眼四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明王身陨,义军内部四分五裂……” 感受到挚友的低落,腾翊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声音坚定: “司楚,别泄气!你是明王的亲外甥,血脉相连!更身负明王宫至高秘籍【白莲真经】,武功智谋,皆是上上之选!你是人中之龙,注定要扛起这面大旗!兄弟们,都看着你呢!” 这真挚的鼓励如同暖流,注入晏司楚心田。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的火焰,转头看向腾翊,笑容变得真切了许多: “谢谢你,腾翊。有你这句话,前路再难,我也无所畏惧。” 第129章 白莲祭典【二】 至正十四年,春寒未褪。 白莲明王韩山童战死已近四载,其子韩林儿继承明王遗志,于颍州明王宫发出诏令,广邀天下豪杰,参与今年清明举行的“白莲祭典”,祭奠英魂。 消息传出,各方势力闻风而动,心思各异。 荆楚,弥勒教总坛。 暖阁内檀香袅袅,徐寿辉身着明黄常服,坐于主位。下手左边是大将陈友谅,眼神锐利;右边是其弟徐玉珍,面容敦厚。 徐寿辉放下手中茶盏,轻叹一声,眼中带着追忆:“山童兄与朕,当年共举义旗,相交莫逆。他的祭礼,于情于理,朕都不能不去。” 陈友谅微微颔首,接口道:“皇上重情重义,理当如此。只是,这祭品……需得仔细斟酌。既要彰显我天完国气度,亦需贴合白莲明王的身份。” 徐玉珍抚掌道:“韩明王乃一代豪杰,寻常金银珠玉,未免俗气。这祭品,须得既有意义,又显高档,方能匹配。” 陈友谅目光一闪,补充道:“不错。更关键的是,祭品需带有白莲之特性,与我弥勒教义有所关联,方能显出非比寻常的诚意。” 徐寿辉点头,深以为然:“友谅所言极是。明王宫与我教份属盟友,共抗元虏。此次祭典,天下瞩目,祭品便是我们的态度,诚意至关重要。” 徐玉珍沉吟片刻,眼中一亮,道:“陛下,臣弟有一物——白莲往生经!我等可召集教中诸位长老,齐聚诵经,以无上法力为其加持,祈明王往生极乐。再将此经文以最上乘的宣纸,由最好的工匠制成豪华精装书册,封面以金线勾勒白莲圣徽,庄重华贵,意义非凡!” 陈友谅闻言,立刻抚掌赞叹:“妙!徐兄此议甚佳!经文承载我教至高祝福,精装典籍显我天完国尊荣,更兼白莲标识,属性契合。此物一出,既能告慰明王在天之灵,亦能向天下昭示我弥勒教与明王宫牢不可破的友谊!” 徐寿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连日来的思虑一扫而空:“好!就依玉珍所言。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务必在祭典前,将这部《白莲往生经》制作得尽善尽美,不容有失!” “臣,领旨!”徐玉珍肃然应道。 与此同时,濠州城,英明会总坛。 盟主郭子兴屏退左右,只留朱无忌与亲子郭叙爵在侧。他身材不高,面色微黄,但眼神炯炯,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 “明王韩山童,”郭子兴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是我郭子兴这辈子,最敬重的大英雄!没有他首举义旗,振臂一呼,焉有我等今日?他的祭典,咱们英明会,绝不能缺席!” 年轻的郭叙爵连忙点头:“爹说的是。只是,我们该备何祭品,方能不负明王英名?” 侍立一旁的朱无忌,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他略一思索,沉声道:“帮主,韩明王生前虽未正式登基,然其‘明王’称号,天下归心,在吾辈心中,实与帝王无异。属下以为,可遣能工巧匠,仿照帝王寿衣形制,制作一件【白莲皇袍】。”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此袍以素白锦缎为底,上用银丝绣满白莲纹样,既合祭奠之肃穆,又显帝王之尊荣。此举,既表达了吾等对明王的无限敬仰与追思,也给了明王宫天大的颜面,可谓一举两得。” 郭子兴听得双目放光,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无忌,此计大善!寿衣皇袍,追思尊崇兼备,更暗喻明王功业永存,好!太好了!” 郭叙爵也钦佩地看向朱无忌:“火护法果然机智过人,此想法别出心裁,又极为妥帖!” 郭子兴当即拍板:“好!就照无忌说的办!立刻去寻最好的绣娘,用最好的料子,务必在祭典前赶制出来!还有,这次白莲祭典,路途遥远,就由叙爵坐镇濠州,无忌陪我前往颍州祭拜,务必恭敬,不可失了礼数!” “是!帮主(爹)!”朱无忌与郭叙爵齐声领命。 江东,高邮,四方盟总舵。 议事厅内气氛不似前两处那般带着缅怀或崇敬,反而有些微妙的沉凝。 张士诚端坐虎皮大椅上,面容富态,眼神精明。下首分立四大堂主。 董堂主率先开口,声音粗豪:“王爷,明王宫送来帖子,这个白莲祭典,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奚堂主冷哼一声,语带不屑:“咱们四方盟占据鱼米之乡,自给自足,又不属他红巾军体系,去拜一个死了好几年的韩山童作甚?自降身份。” 蓝堂主眼中闪过算计:“奚堂主话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只是,韩林儿仍是名义上的共主。依我看,他们此番大张旗鼓,未必没有借祭典之名,行‘点名’之实的意图——看看这天下,还有谁不买他明王宫的账。” 一直沉默的贝堂主看向张士诚,拱手道:“各方心思难测,去与不去,利弊如何,还请王爷定夺。” 张士诚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若有所思。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韩山童……终究是昔年并称的‘天地五王’之首。人死为大,这个薄面,无论如何,还是要给的。否则,落人口实,说我张士诚得志便猖狂,连旧日情分都不顾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既已定调,董堂主立刻接口:“既然如此,那咱们准备什么祭品比较合适?总不能空着手去。” 奚堂主撇撇嘴:“既然非去不可,我看随便弄个上等花圈,意思到了就行。” 蓝堂主摇头:“不可。我四方盟富甲一方,天下皆知。若祭品太过寒酸,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我等小家子气,徒惹非议。” 贝堂主再次开口,提出建议:“蛟王,属下以为,可打造一尊‘白莲王座’。以名贵木料为基,镶嵌珠玉,雕刻白莲,既显尊贵,又合明王身份,更彰我派财力雄厚。” 张士诚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点了点头:“贝堂主这个提议不错。王座……既应景,也够分量。就按你说的办,记得,用料要最好,做工要最精,弄得豪华一点,务必让人一眼就看出,咱们四方盟,不缺这个钱!” “属下明白!”贝堂主躬身领命。 张士诚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独自坐在椅上,目光投向厅外繁华的街市,眼神深邃。祭典要去,祭品要好,但这其中的敬畏有几分是给死人,几分是做给活人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春风吹过长江南北,卷动着不同的心思。弥勒教的白莲往生经,英明会的白莲皇袍,四方盟的白莲王座,三件截然不同的祭品,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即将送往那座象征着光明驱暗的明王宫。 第130章 白莲祭典【三】 烈日当空,光明殿内却是一片肃穆。 刘福通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身旁两位年轻人。他今年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眉宇间透着沉稳与决断。 “这次白莲祭典,必须办出气势。”刘福通声音铿锵,“天下群雄都在看着,咱们明王宫要让他们看清,谁才是反元的中流砥柱。” 晏司楚轻轻颔首。他刚满十九,却已是明王宫中颇有谋略的后起之秀。“祭坛中央,应当放置一口光明鼎,用以焚香。香火一起,便可凝聚人心。” “白莲祭典,自然要突出白莲。”腾翊接话。他年仅十八,却已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少年侠客,“祭坛四周,当以白莲为饰。我建议用白绸制成莲花,铺满祭坛四周。” 刘福通满意地点头:“不错。届时,让佛道两群人各在一旁诵经讲道。韩山童教主生前最重佛道两家,如此安排,正合他心意。” “守卫之事不可疏忽。”腾翊上前一步,手指轻点祭坛图纸,“祭典内外需布重兵。元贼绝不会坐视我们顺利举行祭典。我建议在祭坛四周设三重守卫,最内一层由我亲自带队。” 晏司楚补充道:“焚祭之时,需有三十六名童男童女环绕光明鼎吟唱《白莲颂》。歌声起,香烟升,祭品焚,此时全场跪拜,齐呼‘明王往生,白莲济世’。” “好!”刘福通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安排甚妙。另外,我们所有人都要统一穿戴白衣白裤,胸前别着白莲花。韩教主一生尚白,我们这般装束,正是对他的敬意。” 晏司楚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凝重:“最后,三大势力的祭品要通过光明鼎焚祭。徐寿辉、郭子兴、张士诚,他们送来的祭品,必须当众焚化。” 腾翊皱眉:“这三家与我们明王宫表面同心,实则各怀心思。他们的祭品,恐怕......” “正因如此,才要当众焚祭。”刘福通沉声道,“这是向天下人表明,我明王宫乃是抗元正统,他们三家,终究要听从号令。” 三人围着祭坛图纸,继续细化每一个环节。 “光明鼎的尺寸,我觉得应该再加大些。”晏司楚比划着,“要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鼎中焚祭的过程。” 腾翊摇头:“太大了移动不便。况且祭坛承重有限,我勘察过场地,最多只能容纳八尺见方的铜鼎。” “八尺足够了。”刘福通一锤定音,“重要的是仪式过程中的气势。司楚,那三十六名童男童女,你要亲自挑选,务必确保《白莲颂》唱得整齐洪亮。” 晏司楚郑重点头:“我已经在训练他们了。都是教中子弟,个个嗓音清亮。” 腾翊指着图纸上的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会安排弓箭手。若是元兵来袭,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必全部用明哨。”刘福通指点道,“安排些暗哨。元廷狡诈,说不定会派人混入百姓之中。” “我已经考虑到了。”腾翊自信一笑,“外围有三百骑兵待命,一旦有变,半炷香内即可赶到。” 晏司楚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我听说元廷派了细作,想要破坏祭典。他们可能会在祭品中做手脚。” 刘福通眼神一凛:“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不过为防万一,所有祭品在焚祭前,都要经过严格检查。” 腾翊接话:“我已经调派了亲信,届时会把守祭品存放处,昼夜不离。” 三人的讨论持续了整个下午。从祭坛的搭建,到人员的调配,从仪式流程,到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白衣白裤已经赶制完成。”晏司楚汇报,“按照您的要求,用的是上等棉布,既庄重又不失体面。” “守卫的红巾军也统一着装吗?”腾翊问道。 “自然。”刘福通肯定道,“既然是明王宫的大事,所有人都要整齐划一。” 腾翊若有所思:“那我得去督促一下军服制作。那些糙汉子,怕是穿不惯新衣。” 晏司楚轻笑:“正好我也要去检查童男童女的服饰,一同去吧。” 刘福通看着两位年轻人,眼中流露出欣慰:“韩明王若在天有灵,看到明王宫中有你们这样的后起之秀,定会欣慰。” 三人沉默片刻,都在怀念那位逝去的教主。 韩山童,明王宫的创始人,抗元大业的先驱。他的死,是每一个明王信徒心中永远的痛。这次祭典,正是为了纪念他逝世三周年。 “祭文由谁来念?”腾翊问道。 “我亲自来。”刘福通声音低沉,“韩教主待我如手足,这个祭文,必须由我来念。” 晏司楚轻声道:“祭文我已经请文笔最好的几个秀才共同起草,明日就能呈给您过目。” “不必了。”刘福通摆手,“祭文我自己写。韩教主的恩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夕阳西斜,圣殿内渐渐暗了下来。侍从点亮烛火,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三张坚毅的脸上。 “最后一个问题。”腾翊指向图纸上祭坛正前方,“百姓观礼的区域,要不要设置栅栏?” 刘福通沉吟片刻:“设。但不是用木栅,用白绸隔开即可。既要维持秩序,也不能显得与百姓太过疏远。” “明白了。”腾翊在图纸上做下标记。 晏司楚忽然想起什么:“祭典后的米粮分发,也已经安排妥当。按照您的吩咐,准备了一千石白米。” “很好。”刘福通点头,“要让百姓知道,明王宫起事,为的是天下苍生。” 一切商议已定,三人却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刘福通望着渐暗的天空,缓缓道:“韩教主起兵时,曾说要以白莲净世,扫除蒙元污秽。如今三年过去,我们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同心协力,必能成就大业。”晏司楚语气坚定。 腾翊握拳而立:“驱逐胡虏,光复山河。韩教主的遗志,我们必将实现。” 殿外,暮色四合;殿内,烛火通明。 第131章 白莲祭典【四】 颍州城今日格外不同。 今日正是明王宫重要的白莲祭典,三大势力——弥勒教、英明会、四方盟的首领,皆应明王宫大长老刘福通之邀,齐聚于此。 城门处车马络绎,旗帜鲜明。 最先抵达的是弥勒教主徐寿辉,他身材高大,披着黄色锦衣,神情肃穆,身后跟着弟弟徐玉珍及一众教徒。 随后,英明会的郭子兴也带着朱无忌及部众抵达,郭子兴面色严肃,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稍晚些,四方盟的张士诚才领着帮众不紧不慢地出现,他衣着华贵,面带商人式的圆滑笑容。 刘福通作为东道主,早已在明王宫正厅等候。他面容精悍,眼神沉稳,是韩山童死后实际主持教务的核心人物。 “徐教主,远道而来,辛苦了。”刘福通拱手道。 徐寿辉回礼,声音洪亮:“刘总管客气了。弥勒降世,普度众生,此等盛会,徐某岂能缺席?” “教主心诚,明尊必知。”刘福通点头,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徐寿辉目光微动:“自当如此。” 接着,刘福通转向郭子兴:“郭帮主,濠州一别,近日可好?” 郭子兴哈哈一笑:“托明尊洪福,还能与元贼周旋。刘总管,咱们英明会的弟兄们,可都盼着能多拨些粮饷。” “此事好说,”刘福通微笑,“祭典后细谈。” 最后是张士诚。不等刘福通开口,他已笑着上前:“刘大侠,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士诚在苏杭一带,日夜不敢忘记明尊教诲,发展信众,积蓄力量。” 刘总管笑容不变:“四方王经营有方,教中皆知。请先入座,祭典即将开始。” 三位首领被引至偏厅暂歇。不久,韩雪儿和韩林儿姐弟二人前来问候。 韩林儿年仅十四,此刻穿着素净白衣,略显拘谨。姐姐韩雪儿年方十六,容貌清丽,举止大方得体,站在弟弟身侧,隐隐有维护之意。 “徐叔叔,郭叔叔,张叔叔。”韩林儿依着姐姐事先教导,依次称呼,声音尚带稚气。 徐寿辉看着韩林儿,目光复杂:“见过小王子,韩小姐。”语气虽礼数周全,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郭子兴则爽快许多,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韩林儿的肩膀:“好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父王了。颍州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派人告诉郭叔叔。”他又看向韩雪儿,点头示意,“韩姑娘费心了。” 韩雪儿浅浅一笑:“多谢郭叔叔挂心,我姐弟俩一切安好。” 张士诚笑容满面地拿出两个锦盒:“小王子,韩姑娘,这是从江南带来的些许心意,不成敬意。”盒中乃是苏绣精品与精巧点心。他言语亲切,目光却在韩林儿身上短暂停留,似在掂量。 问候完毕,姐弟二人退下。接着,刘福通的两位得力助手——晏司楚和腾翊上前见礼。 晏司楚,青衫文士打扮,向三位首领依次拱手:“晏某见过徐教主、郭帮主、张盟主。祭典事宜已安排妥当,三位若有需求,尽管吩咐。” 腾翊则是护卫统领,一身劲装,沉默寡言,只是抱拳行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保持着警惕。 三大枭雄对二人自然也客气回应。 时辰已到,众人移步至明王宫后的祭坛。 祭坛以青石垒成,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光明鼎”,鼎身刻满莲花与明王咒文。坛下左侧是十五名名披着袈裟的和尚,右侧是十五名名戴着道冠的道士,佛道两批人肃立无声。 刘福通作为司仪,立于坛前高声道:“白莲祭典,开始!各方代表,依次上香!” 首先上前的是徐寿辉,他手持三炷粗香,插入鼎前香炉,朗声道:“弥勒降生,明王出世,黑暗尽褪,光明永存!” 接着是郭子兴,他上香后,声若洪钟:“焚尽蒙元,净我山河,白莲净土,就在今朝!” 最后是张士诚,他动作优雅,语气却同样郑重:“白莲开处,天下归心,四方臣服,共享太平!” 每有一人上香,坛下的韩雪儿便拉着韩林儿一起躬身还礼。韩林儿动作略显僵硬,全靠姐姐在旁引导。 上香完毕,刘福通再次高呼:“佛光道韵,共颂明尊!” 坛下左侧和尚们立刻敲响木鱼,诵念《往生咒》,右侧道士则摇动法铃,吟唱《度人经》。梵音道唱交织在一起,庄严肃穆,笼罩整个祭坛。 诵经声渐止。晏司楚与腾翊各执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从坛东西两侧稳步登上,同时将火把投入光明鼎中。 “轰——” 鼎内不知是何物,遇火即燃,升腾起明亮的火焰,光芒映照四周。 “童子上坛,颂我白莲!”刘福通声音再起。 三十六名身穿白衣的童男童女,手持莲花灯,缓步登坛,环绕光明鼎而立,齐声吟唱《白莲颂》。童声清越,在夜空中回荡: “白莲出水,淤泥不染。明王出世,暗夜消散。怜我众生,苦难连连。真空家乡,极乐彼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歌声止歇,祭典进入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环节——献祭。 刘福通看向三位首领:“请三位,为明王献上祭礼,以表赤诚。” 徐寿辉率先走出,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卷厚厚的手抄经书,封皮上写着《白莲往生经》。 他双手托举经卷,面向光明鼎,宏声道:“此经乃徐某亲抄,融汇弥勒教义,愿明尊护佑,助我教众往生极乐,早登净土!” 说罢,将经卷投入鼎中火焰,火舌一卷,经书迅速化为灰烬。 郭子兴紧接着上前。 他身后两名亲兵抬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色皇袍,袍上以金线绣着朵朵莲花与明王字符。 郭子兴接过皇袍,抖开展示片刻,沉声道:“此袍,当属天下共主!愿明尊赐福,助我等扫荡妖孽,重开乾坤,迎立明主!” 手臂一扬,将皇袍掷入鼎内,火焰猛地窜高,金线莲花在火中发出噼啪微响。 最后是张士诚。他轻轻一挥手,董堂主带着四名壮汉,抬上来一个半人高的木制王座,同样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饰。 张士诚抚摸着王座扶手,扬声道:“此座,当由真命之主安坐!愿明尊指引,早日平定四方,立我白莲皇朝,开万世太平!” 壮汉们合力将木制王座抬起,投入光明鼎。木座沉重,落入鼎中激起无数火星,燃烧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样祭品在鼎中熊熊燃烧,火焰照亮坛上每个人的脸庞,神色各异。 仪式结束。 火焰渐弱,众人缓缓退下祭坛。 徐寿辉率先走向韩林儿姐弟和刘福通,拱手道:“小王子,韩小姐,刘总管。祭典已成,教中事务繁杂,徐某先行告辞,回去早作准备。” 他语气平稳,目光在刘福通脸上停留片刻。 刘福通回礼:“徐教主慢行,所言之事,刘某记下了。” 郭子兴也大步走来,他对韩林儿道:“少主,好生保重。”又对刘福通道,“刘总管,濠州军务紧急,郭某也不久留了。方才所说粮饷之事……” “三日内,必有答复。”刘福通肯定道。 郭子兴点头:“好!静候佳音!”说罢,带着朱无忌等人转身离去,步履生风。 张士诚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笑容可掬:“少主气色愈佳,韩姑娘将弟弟照顾得很好。刘总管,苏杭路远,士诚也需早日返回,以免生变。今日祭典盛大,足见明王宫威仪,佩服,佩服。” 刘福通微笑回应:“张首领过奖。江南富庶,乃义军重要根基,辛苦张首领经营。” “分内之事。”张士诚拱手,“告辞。” 三位枭雄各自带着部下,离开颍州,返回自己的势力范围。祭典的庄重与暂时的联合,掩不住各方势力盘算的暗流。 祭坛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光明鼎中余烬未熄,偶尔爆出一两点星火,映着刘福通沉思的面容,以及韩雪儿眼中那抹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第132章 英杰重逢 颍州城门口,尘土飞扬。 郭子兴勒住马缰,回头看向身后的朱无忌:“你真不随我们一同回去?” 朱无忌拱手:“盟主,属下还有些私事要处理,还请盟主准许。” 郭子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挥手带着英明会的教众继续前行。马蹄声渐远,朱无忌目送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调转马头,缓缓朝城内行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穿过城门洞,两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朱无忌眼前一亮,立刻翻身下马。 “晏兄弟,腾兄弟!” 迎面而来的二人也是面露喜色。左边一人身着青衫,面容清俊,正是晏司楚;右边那人乃是腾翊。 朱无忌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二人的手臂。三双手紧紧握在一处,力道之大,让臂膀都微微发颤。 “朱大哥,”晏司楚含笑开口,“还以为你已经随郭盟主离开了。” 朱无忌大笑:“便是要走,也得等见过你们再走!” 腾翊兴奋地拍着朱无忌的肩膀:“今晚说什么也得好好喝一杯!颍州新开的酒家,我早就想带朱大哥去尝尝了!” “好!”朱无忌毫不犹豫,“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晏司楚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城西:“既然如此,不如去光明殿。那里的日月坛,最适合赏月饮酒。”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于心。 不过半个时辰,三人已提着几坛美酒,登上了光明殿的最高处——日月坛。 此时夜幕初垂,星月交辉。站在高高的石坛上,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满天星辰。夜风微凉,吹动三人的衣袂。 三只陶碗重重相碰,酒水四溅。三人仰头一饮而尽,相视大笑。 腾翊抹去嘴角酒渍,又给三人满上:“痛快!这才叫喝酒!” 腾翊拍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给每人倒上一大碗,随即举碗相邀:“来,第一碗,敬重逢!” “敬重逢!”三只酒碗重重相碰,酒水溅出,三人却毫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朱无忌放下酒碗,望向远处颍州的万家灯火。 “这次的白莲祭典,办得很好。”他转头看向晏司楚和腾翊,“是你们俩策划的吧?” 腾翊抹去嘴角酒渍,连连摆手:“是刘福通前辈主导的,我俩不过从旁协助罢了。” 晏司楚接话道:“朱大哥,你们英明会送来的那件‘白莲皇袍’,可是给祭典增色不少。明王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朱无忌微微一笑:“祭奠明王的祭品,自然要用心。一件皇袍,算不得什么。” 腾翊又给三人满上酒,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这次祭典,能聚集三大枭雄,真是不简单。郭子兴、徐寿辉、张士诚,这三位平日里谁也瞧不上谁,今日却都来给明王宫捧场。” 晏司楚轻叹一声:“乱世之中,能让他们放下成见,无非是因为我们都怀着同一个信念——驱除胡虏,恢复山河。” 朱无忌默默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远方。星空之下,他忽然想起马秀英那张温婉的笑脸。若是她在,定会笑着劝他们少喝些酒。 腾翊见朱无忌出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朱大哥,想什么呢?来来来,我教你唱一首红巾军流传的战歌!” 朱无忌回过神来,朗声笑道:“好啊!来,教我唱!” 晏司楚也来了兴致,与腾翊对视一眼,二人齐声唱起: “当一个英雄不只是冲动。 断了气也笑得从容。 炎黄土染红,我的心更痛。 苟且偷生有何用。” 腾翊的嗓音粗犷豪迈,晏司楚的声音清越激昂,两种声线交织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谐。朱无忌仔细听着,很快也跟着哼唱起来。 “千万人一个决心。 听到反抗的声音。 去牺牲才能够重生。 看我如何行侠仗义。 盼你和她不离不弃,拯救这天下苍生。”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越来越响亮。坛下的圣殿守卫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坛上这三个对酒当歌的汉子。 唱到激昂处,腾翊站起身,随着节拍敲击酒坛。晏司楚也起身,与腾翊并肩而立。朱无忌看着他们,胸中豪情翻涌,也跟着站起。 三人面向满天星斗,放声高歌: “外族携弓戟进来,血洗了时代。 侠义与历史同在,千百年记载。 就在这长江以外,弯刀胡来。 屠城后有几个活下来,绝不跪拜。” 朱无忌的声音渐渐融入其中,与晏司楚、腾翊的歌声浑然一体。他仿佛看到烽火连天的大地,看到在铁蹄下挣扎的百姓,也看到那些宁死不屈的身影。 “尸骨来不及掩埋,刀剑谁主宰。 冤冤相报的无奈,忠烈在悲哀。 厮杀后是否还在。 我们是惊天动地里的顽强不屈,英勇就义。” 最后一句唱罢,三人相视无言,唯有坛上的风声猎猎作响。 朱无忌久久不能平静,这歌声唱出了他的心声道出了这个时代的悲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一首战歌!”他最终赞叹道,“这是谁作的?” 腾翊放下酒碗,目光深邃:“这是北边传来的,据说是义军中的一位无名诗人所作。如今各地义军都在传唱。” 晏司楚接话道:“歌词虽然质朴,却道尽了我们汉家男儿的心声。蒙古人统治这几十年,百姓苦不堪言。是时候改变了。” 朱无忌重重地点头:“是啊,是时候改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日月坛边缘,俯瞰着沉睡中的颍州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我朱无忌本是皇觉寺一个普通僧人,若不是这世道逼人太甚,又何尝不想安守田园,与秀英过着平淡日子?”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是眼见百姓受苦,同胞受难,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晏司楚走到他身边:“朱大哥有此胸怀,正是天下苍生之幸。” 腾翊也走了过来,三人并肩而立:“这天下,终究需要有人站出来。我们明王宫和你们英明会,志同道合,何不联手做一番大事?” 朱无忌转头看着两位挚友,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终有一日,我们要让这天下重现光明,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为了那一天!”晏司楚举起酒碗。 “为了那一天!”三只酒碗相碰。 腾翊举起酒碗,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为了这天下苍生!” 晏司楚也举碗相和:“为了不屈的英魂!” 朱无忌看着两位肝胆相照的兄弟,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高高举起酒碗,声音坚定如铁: “为了他日,天下太平!” 三只酒碗再次相撞,酒水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第133章 攻守四则 正堂的门敞着,秋日午后的日头从门口铺进来,把青砖地照得发白。晏司楚和腾翊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茶碗搁在手边的几上,都喝了大半。 刘福通坐在上首,靠着椅背,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慢慢过了一遍。这段日子这俩年轻人跑前跑后,从黄河边上回来就没闲过,一桩桩一件件都办得利索。他看着心里舒坦,面上没露多少,只端了茶喝了一口,搁下。 忙前忙后辛苦了。刘福通说了一句,顿了一下,今天我送你们一套功法。以后行走江湖也好,行军打仗也罢,能用得上。 腾翊正端着茶碗,闻言放下来,眼睛亮了:刘长老的意思是,要指点我俩? 晏司楚比腾翊快了一步,已经放下茶碗站起来抱拳了:不知刘长老要赠哪种武学? 刘福通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他靠在椅背里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才开口:这些年东征西讨,渐渐发现行军打仗跟比武打斗其实是通的。排兵布阵讲究章法,单打独斗也讲究章法。我归纳了这些年打过的仗,悟出一套打法。没有固定招式,只有四句道理。 他停了停,看着两个人。 攻守四则。 腾翊身子往前探了探:哪四则? 晏司楚没出声,等着刘福通往下说。他右手搭在膝上,手指轻轻叩着自己的裤缝。 刘福通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以攻为守。转守为攻。只攻不守。攻守兼备。 堂里安静了一瞬。 腾翊往后一靠,巴掌拍在膝盖上:妙。好一个攻守四则。 晏司楚点了下头:光听名字就觉得不简单。 刘福通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中空地上。光听名字没用,得知道怎么用。他背着手站定,目光在两人身上轮流落了一下,先说以攻为守。对手攻过来的时候,大多数人本能是先挡。但有时候挡不如打,你打他的破绽,他自然要收手回去护自己。你攻了,他的守就破了,你的守也就不需要了。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手掌往外推了半尺又收回来。 转守为攻。这个好理解,退一步不等于认输,退是为了看清楚。对手攻势最猛的时候你硬顶是最笨的,让一步,等他力尽了,他的弱点就露出来了。这时候你再攻,事半功倍。 腾翊听着,手里不自觉地比划了个转棒的动作。 只攻不守。刘福通声音沉了沉,这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遇上比你强的人,你守不住,那就干脆别守。全部力气拿去攻,打他的要害,逼他跟你换命。他惜命,你豁出去了,局面就不一样了。 晏司楚抿着嘴听,眼神专注。 攻守兼备。刘福通收了手,前头三条用熟了,最后这一条反而是最难的。攻中带守,守中含攻,出手的时候自己心里要清楚这一招出去了,下三路有没有空门,收招的时候留几分力预备着接下一招。 他说完,堂里又安静了片刻。 腾翊呼了口气:刘长老,光说太干。手底下见见? 刘福通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站起来,从腰间解下英豪剑握在左手里。腾翊也站起来,走到对面把步天棒,攥在右手里掂了掂。 刘福通退到一旁站定,背着手:打吧。攻守四则我用嘴说给你们听,你们用手使出来。 晏司楚先动了。英豪剑连鞘没出,但他右手捏了个剑诀往上一领,剑鞘尖朝着腾翊肩头点了过去。出剑不意,正是心剑诀第一层,起手没有任何征兆。 腾翊拿步天棒一格。铁棒碰在剑鞘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顺势手腕一翻棒尾扫向晏司楚腰间,追风逐雷的路子,快得看不清棒影。 晏司楚没撤剑,反而把剑鞘往下一压,硬接了这一下。以攻为守,他的剑鞘压住棒尾的同时剑尖往前递了三寸,直取腾翊握棒的手指。腾翊被迫收棒后退了半步。 刘福通在旁边点了下头:好。以攻代守,逼他退。 腾翊重新站定,步天棒往地上一顿。他吸了口气重心沉下去,棒子抡开了。风雷八式使出来的时候带风,每一步踩下去砖面上的尘土都被震得浮起来。风打雷劈,追风逐雷,一棒接一棒往晏司楚身前压。 晏司楚连着接了三棒,退了两步。第三棒接完他脚下忽然往侧面一滑,让开了第四棒正面。腾翊那一棒抡空,重心往前偏了一瞬。晏司楚的剑鞘从侧面贴上来,削剑式,鞘刃贴着棒身往里滑,直奔腾翊手腕。 刘福通的声音插进来:转守为攻。他力尽的瞬间你打进去。 腾翊反应快,步天棒往回一收在身前转了个圈挡开了剑鞘。他喘了口气,笑起来:差点让你得手。 晏司楚也笑了一下,没答话。 接下来两人换了路子。晏司楚忽然改了打法,剑鞘不再格挡,招招往腾翊要害上招呼——刺剑式取心口,击剑式打肩颈,劈剑式照着天灵盖虚劈一记又变削剑式撩下盘。四式轮转配合心剑诀三层来回换,剑招连绵不断,中间几乎没有断档。腾翊这边也没停着。步天棒使开了,风雷八式一轮一轮地压出去,每一棒都带着沉劲。两人在场中对攻,剑鞘和铁棒碰了不知道多少下,火星子时不时迸出来。 打了小半盏茶的工夫,两人同时收手。晏司楚剑鞘还攥在左手里,右手垂下去。腾翊把步天棒往肩上一搁,喘着粗气。 刘福通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巴掌。 平手。他看着两个人,厉烈剑法和风雷八式都不错,心剑诀前三诀司楚用得也算熟。但刚才至少有三次,你们俩都有机会拿下对方。 他转向晏司楚:第五招上你削他手腕那一下,要是转守为攻之后接一记只攻不守,直接刺他胸口,他左手护不到。你选了退回来重新起手。 又转向腾翊:你第九棒压他上盘的时候,他后腰完全空着。你要是转攻为守先骗他格挡,下一棒扫他腰上,他已经倒了。你一直压他正面,按风雷八式的套路走,没变。 两个人听了都点头。 刘福通背着手走回上首坐下,端了茶碗:四则就这四句,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靠你们自己琢磨。记牢了,回去好好想。 晏司楚把剑挂回腰间,郑重抱拳:多谢刘长老。 腾翊也把棒子插回背上,抱拳比晏司楚高出半尺:攻守四则,我收下了。 刘福通端茶碗的手抬了一下算是回礼。秋日的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影子上,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晏司楚和腾翊并肩往外走。出了正堂门腾翊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改天再打一场。晏司楚说行。两个人沿着廊子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步子都不快,各自在心里过刚才那十几招里用得上攻守四则的地方。 第134章 清纯之恋 颍州城门外,风卷起阵阵黄沙。晏司楚与腾翊并肩而立,目送朱无忌渐行渐远。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腾翊轻叹一声,拍了拍晏司楚的肩,“我去城东办点事,你先回圣殿吧。” 晏司楚点头,转身踏上回光明殿的路。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树叶,在他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踏入圣殿外围的园林,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雪儿?”晏司楚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惊喜。 韩雪儿转过身来,一袭浅粉色衣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微微一笑,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表哥。我听说你们今日送朱大哥出城,便想着来这里等你。” “怎么不在殿内等?外面风大。”晏司楚快步走上前,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 “想着能早点见到你。”韩雪儿轻声回应,脸颊微微泛红。 二人并肩沿着青石小路缓缓而行。园林里寂静无人,只闻鸟鸣声声。 “朱大哥这一去,前路艰险啊。”韩雪儿轻声道。 晏司楚颔首:“如今乱世,谁不是步步艰难。只盼明尊庇佑,他能顺利达成使命。” 说话间,他们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晏司楚犹豫一瞬,轻轻握住了韩雪儿的手。韩雪儿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指尖相触的温热逐渐蔓延,晏司楚的手掌缓缓收紧,最终与她的手指交错,十指紧紧相扣。 韩雪儿的脸霎时红透了,如同晚霞染过的云朵。她低着头,不敢看晏司楚的眼睛,嘴角却悄悄扬起一抹甜蜜的弧度。 晏司楚看着她羞怯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握紧了她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柔软与温热。 二人就这样牵着手,默默前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雪儿悄悄侧目,看着晏司楚挺拔的侧影,思绪飘回了六年前。 那时晏司楚刚满十二岁,被叔叔送到明王宫。初来时的他瘦瘦小小,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眉宇间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忧郁。 记得那日午后,她端着糕点去找他。 “表哥,尝尝这个,我亲手做的。”韩雪儿将碟子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晏司楚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甜食吗?”她不死心地追问。 “喜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是...想我娘了。她做的桂花糕,和这个很像。” 韩雪儿在他身旁坐下,轻声说:“我娘亲也去世得早。但姑姑对我很好,她说,逝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着我们。” 晏司楚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表妹。 从那以后,两颗孤独的心渐渐靠近。她带他熟悉明王宫的每一个角落,他教她读书写字。春日里,他们一起在桃林中练剑;夏夜里,并肩坐在台阶上看星星。 年岁渐长,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不知何时已悄然化作朦胧的爱慕。 “在想什么?”晏司楚温和的声音将韩雪儿从回忆中唤醒。 她抬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想起你刚来明王宫时的样子。那时你总是一个人,不爱说话。” 晏司楚轻笑:“若不是你日日来找我,我不知要独自闷到何时。” “因为你是我表哥啊。”韩雪儿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个理由太过单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只是因为这个?”晏司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深邃。 韩雪儿的脸更红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一开始...是的。” 晏司楚看着她羞红的耳根,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柔情。他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向光明殿后方那座肃穆的明尊雕像。 雕像矗立在圣殿最深处的庭院中,由白玉雕琢而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金光。明尊面容慈悲,双目微垂,仿佛静静守护着这片乱世中的净土。 二人站在雕像前,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雪儿,”晏司楚转身,郑重地握住她的双手,“这些年来,我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我在黑暗中看到的光。” 韩雪儿抬头,眼中水光潋滟:“表哥...” “如今天下动荡,义军四起,我身为明王宫弟子,自当为苍生尽一份力。前路或许艰难,但我向你保证,”晏司楚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待天下稍定,我必风风光光迎你过门,与你白头偕老。” 他的目光灼灼,语气诚恳而坚定。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承诺,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誓言。 韩雪儿抬头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欣喜,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表哥......”她轻轻靠在他肩头,“让我好好想想,你不觉得太快也太早了吗?” 晏司楚轻轻揽住她的腰:“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四年。” “我知道。”韩雪儿的声音轻柔,“可是如今义军与元军战事正紧,你我身为明王宫弟子,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况且......” “况且什么?” “刘叔叔那边......”韩雪儿欲言又止。 晏司楚了然。韩雪儿的叔叔,明王宫长老刘福通,虽然待他如子,但在韩雪儿婚事上却格外谨慎。曾有不少名门子弟前来提亲,都被他以“乱世不宜婚嫁”为由婉拒。 “我明白。”晏司楚点头,“我会用行动证明,我配得上你。不仅是刘长老,我要让整个明王宫,乃至天下人都认可,你韩雪儿选择的人,值得托付终身。” 韩雪儿抬头看他,眼中闪着泪光:“我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只知道你是我心中最好的男儿。只是......刘叔叔常说,乱世儿女,身不由己。我怕......” “不怕。”晏司楚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正因为是乱世,我们更要珍惜眼前人。我向你保证,不论前路如何,我晏司楚此生只认你一人。” 暮色渐深,梨花的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远处传来钟声,是明王宫晚课的时候了。 韩雪儿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却又主动牵起他的手:“走吧,晚课要迟了。” 二人牵手走向光明殿,身影在暮色中依偎。 第135章 朦胧之恋 暮色渐染,后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韩雪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略显陡峭的山路上。整日待在庄严肃穆的圣殿里,实在把她闷坏了,这才偷溜出来,想寻片刻清静。 她只顾着欣赏天边那抹残霞,却没留意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石头。 “哎呀!” 一声惊呼,韩雪儿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山坡下摔去。耳边风声呼啸,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在她落地前稳稳地接住了她,带着她旋身卸去冲力,最终安然落在平地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韩雪儿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腾翊那张带着焦急和关切的面庞。 “腾翊!” 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慢慢坐到旁边的草地上。 “谢谢你,腾翊!”韩雪儿抚着胸口,气息稍平后连忙道谢,脸上还带着后怕,“幸亏你及时出现,不然我今天可就惨了。” 腾翊看着她因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颊,在夕阳余晖下却依然明艳动人,他心头一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只低低“嗯”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更多的是担忧问道:“雪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后山乱逛?太危险了。” 韩雪儿嘟了嘟嘴,抱怨道:“圣殿里太无聊了嘛,天天待在殿里,规矩又多,我都待腻了,就想出来透透气。” 腾翊看着她娇憨的模样,话到了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吞吞吐吐地问了出来:“那个…司楚呢?他没陪着你吗?” 问完,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晏大哥啊,”韩雪儿随口答道,“他被刘叔叔叫去料理宫中事务了,一时半会儿可脱不开身。” “哦。”腾翊应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刘福通前辈,确实很看重司楚。”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韩雪儿侧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腾翊,忽然说道:“腾翊,我发现你最近怎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似的。” 腾翊被她说中心事,身体微微一僵。他看向韩雪儿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的身影。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内心有个声音在呐喊:‘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跟晏司楚走得越来越近!’ 但他终究没有勇气说出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问道:“雪儿,你跟司楚……你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实在难以启齿,声音低了下去。 韩雪儿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飞起两抹红霞,带着几分羞恼回道:“是不是什么呀?你不要在这里乱说哦!” 见她似乎有些生气,腾翊反而更较真了,闷声道:“我……我经常看到你们成双入对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韩雪儿脸上的愠怒突然消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如春花绽放,带着几分狡黠和玩味:“腾翊,你问得这么仔细,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谁、谁吃醋了!”腾翊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急忙高声辩解,“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同门而已!” 他那窘迫的样子,让韩雪儿笑得更开心了。笑了一会儿,她才稍稍正色,但眼角眉梢仍带着笑意,说道:“好啦,不逗你了。司楚他的确…是表示过喜欢我,我对他嘛,也确实有些好感。” 腾翊的心,随着她这句话猛地往下沉。 然而,韩雪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重新提了起来:“不过,我还没答应他呢。” “为什么?”腾翊忍不住追问,带着一丝不解,“你们两个,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吗?为什么不答应他?” 问出这话时,他心里五味杂陈。 韩雪儿拨弄着身旁的草叶,语气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娇憨和一丝对未来模糊的憧憬:“腾大哥,你说什么呢?我才十六岁,哪里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答应嫁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腾哥哥”这个熟悉的称呼,让腾翊心头一暖,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他心跳加速,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让他有些晕乎乎的。 他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问:“那…那要是别人…也想追你的话…还有机会吗?” 问完这句话,他几乎不敢看韩雪儿的眼睛,紧张地等待着审判。 韩雪儿闻言,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俏皮的笑意,轻声道:“那……也得看是什么人吧?” 这话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腾翊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喜悦、困惑、期待交织在一起。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远处的圣殿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腾翊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道:“天暗了,山路更不好走,咱们回圣殿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韩雪儿轻轻应了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默默走在返回圣殿的路上,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间回响。 晚上,腾翊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后山与韩雪儿的每一句对话,尤其是她那句“也得看是什么人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有机会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她和晏司楚之间,到底到了哪一步?自己如果真的去争取,胜算又有几分?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毫无睡意。他想起韩雪儿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遇到危险时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后半夜,他才在极度疲惫中,带着韩雪儿模糊的倩影,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腾翊就醒了。虽然睡得晚,但他却感觉精神异常亢奋。他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正准备去练武场活动一下筋骨,却意外地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雪儿正站在院中的一株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跳跃的鸟儿,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美好得像一幅画。 腾翊的心又不争气地快速跳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想起昨晚的辗转反侧和那份蠢蠢欲动的心思,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雪儿。”他唤道。 韩雪儿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腾翊,早啊。” “早…”腾翊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指,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定格在她脸上,发出了邀请,“你…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街口那家早点铺子?” 韩雪儿眼睛一亮,很是爽快地点头:“好呀!我正好也饿了。” 两人一同出了圣殿,来到附近街市上那家他们常去的早点铺子。清晨的集市已经很热闹,人来人往,充满了烟火气息。他们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点了清粥小菜和包子。 一顿简单的早餐,因为对面坐着的人,而变得格外不同。腾翊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细嚼慢咽的少女。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慢慢散步回去。清晨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青石板路上时,腾翊忽然停下了脚步。 韩雪儿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腾翊转过身,面对着她,表情是少有的郑重。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雪儿,上次你问我的那件事,我考虑好了。” “哪件事?”韩雪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明王宫。”腾翊语气坚定,“我答应你。” “真的?”韩雪儿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如同阳光下晶莹的冰雪,“那太好了!腾翊,你武功这么好,加入明王宫一定能大展拳脚!你放心,我会跟刘叔叔说的,让他以后多多关照你!” 看着她为自己高兴的样子,腾翊心里也暖暖的。他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样式别致的小饰品,用红绳编织,中间缀着一颗润泽的白色小玉珠,看起来简单却精致。 “这个……”腾翊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日子了,这个……送给你。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小玩意儿。” 韩雪儿好奇地接过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那玉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编绳的工艺也很精巧。她越看越喜欢,抬头对腾翊展露笑颜,真心实意地说道:“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腾翊!” 见她欣然收下,并且毫不掩饰她的开心,腾翊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腼腆的笑容。 “你喜欢就好。” 第136章 双龙戏珠 韩雪儿坐在溪边青石上,望着潺潺流水发怔。 “雪儿,尝尝新摘的杨梅。”腾翊不知何时蹲在她身侧,将一颗饱满的杨梅递到她唇边。少年笑容灿烂,连午后的阳光都显得格外热烈。 韩雪儿下意识往后避了避,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腾翊眼中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展颜笑道:“甜不甜?我特意挑了最大最红的。” “甜。”韩雪儿轻声应着,目光却飘向不远处缓缓走来的晏司楚。 晏司楚一身青布长衫,手持书卷,步履从容。他在二人面前站定,目光在韩雪儿微蹙的眉心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茶楼新到了西湖龙井,去尝尝?” “好啊!”腾翊率先起身,顺手就要扶韩雪儿,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三人沿着溪边小路往城里走。腾翊一路说笑,讲着近日在街市听来的趣闻;晏司楚偶尔接话,言简意赅;韩雪儿则沉默许多,只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 茶楼雅间内,茶香袅袅。腾翊抢着为韩雪儿斟茶,又特意让伙计上几样她爱吃的茶点。晏司楚安静地沏着茶,动作行云流水,将第一杯茶轻轻推到韩雪儿面前。 “谢谢表哥。”韩雪儿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到晏司楚的手,慌忙缩回,茶水险些洒出。 晏司楚抬眼看她,目光深邃。 腾翊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城外紫云观后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明日我们一同去赏花如何?” 韩雪儿抿了抿唇:“明日...我答应帮弟弟绣帕子。” “后日呢?”腾翊追问。 “后日也要。”韩雪儿低头抿茶,不敢看他的眼睛。 晏司楚忽然开口:“雪儿近来似乎很忙。” 韩雪儿手一颤,茶水在杯中漾起涟漪。 腾翊这才察觉异样,看看韩雪儿,又看看晏司楚,笑容渐渐淡去。 这日之后,韩雪儿果然越发难约。不是家中有事,就是身子不适。腾翊送来的小食、晏司楚带来的诗集,她都寻由推拒。 这日午后,韩雪儿正在院中晾晒衣裳,忽听身后传来晏司楚的声音:“雪儿。” 她手一抖,一件衣衫飘落在地。 晏司楚弯腰拾起,递还给她:“我们谈谈。” 二人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初夏的风拂过,槐花簌簌落下。 “你最近在躲着我们。”晏司楚开门见山。 韩雪儿绞着衣带,不知如何作答。 “是我做错了什么?”晏司楚问得平静,眼中却有关切。 “不是!”韩雪儿急忙否认,咬唇半晌,终于低声道,“腾翊他...他喜欢我。” 说完这话,她脸颊已红透。 晏司楚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韩雪儿惊讶抬头:“你早知道?” “腾翊性情如火,心事都写在脸上。”晏司楚语气平静,“那你呢?你心中属意谁?” 韩雪儿被问住了。表哥晏司楚沉稳可靠,自小相伴长大;腾翊热情真诚,是曾救过她的恩人,也是知心好友。这些日子,她反复思量,却始终理不清心绪。 “我不知道...”她声音轻若蚊蝇,“表哥,我真的很乱。” 晏司楚看着她纠结的模样,轻叹一声:“我去请腾翊来,今日便把话说开。” “不要!”韩雪儿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这样多尴尬...以后还如何相处?” 晏司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我不会强迫你。只是希望你想清楚,感情之事,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韩雪儿低头不语。 “我给你时间。”晏司楚语气温和,“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想清楚。无论你选择谁,另一人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韩雪儿轻轻点头。 “明日,我们还去茶楼。”晏司楚道,“不必躲着谁,顺其自然就好。” 次日,三人果然又在茶楼相聚。只是气氛再不比从前自然。 腾翊依旧热情,将新买的蜜饯推到韩雪儿面前:“尝尝这个,你上次说好吃的。” 韩雪儿道谢,却只取了一小块,细细吃着。 晏司楚照常为她斟茶,却不再与她手指相触。 “听说北边战事又起。”晏司楚打破沉默,“乱世之中,不知这般清净日子还能过多久。” 腾翊回道:“管他什么战事!只要我们在颍州一日,就快活一日!” 韩雪儿望着窗外熙攘街市,轻声道:“若是天下太平该多好。” “天下太平了,我带你们游遍名山大川!”腾翊笑道,目光灼灼地看着韩雪儿。 韩雪儿避开他的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晏司楚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书院下月有诗会,你们可要来?” “自然要来!”腾翊抢道,“雪儿的诗可是得过先生夸赞的。” 韩雪儿勉强笑了笑:“我哪会作诗,不过是胡乱写几句。” 茶毕,三人沿着溪边漫步。腾翊如往常般摘野花编成花环,递给韩雪儿。韩雪儿犹豫片刻,接过道谢,却将花环拿在手中把玩,不曾戴上。晏司楚走在稍后,看着韩雪儿纤瘦的背影,目光复杂。 溪水潺潺,一如往日。只是三人心中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行至岔路,韩雪儿停下脚步:“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腾翊立即道。 “不必了,不远。”韩雪儿轻声拒绝,朝二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腾翊脸上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晏司楚:“司楚,雪儿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晏司楚望着韩雪儿远去的身影,良久方道:“给她些时间。” “时间?”腾翊不解。 晏司楚没有解释,只是拍拍好友的肩膀:“走吧,该回家了。” 另一边,韩雪儿快步走着,手中的花环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表哥的稳重体贴,腾翊的热情真诚,交替在脑海中浮现。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可又害怕无论选择谁,都会伤害另一人,都会失去现在的美好。 路过紫云观,她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进去。观后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袭人,可她已无心情欣赏。 回到家中,韩雪儿将花环放在妆台上,对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弟弟在门外唤她帮忙,她才恍然回神,小心地将花环收进抽屉深处。 那日后,三人依旧时常相聚,只是韩雪儿再不复从前坦然。腾翊的每一次示好,都让她心生愧疚;晏司楚的每一个眼神,都让她心跳加速。 这日傍晚,三人在城墙上眺望夕阳。腾翊指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兴奋地说着未来的种种设想。晏司楚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韩雪儿站在两人中间,看着天边如火的云霞,忽然觉得这景象像极了他们三人——她和身边这两个少年,如同被命运的红线牵引,在这元末乱世的颍州城,上演着一出无声的“双龙戏珠”。 只是她这颗“珠”,究竟该归于何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暮色渐深,三人各自归家。韩雪儿走在最后,回头望去,只见晏司楚和腾翊的背影在巷口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第137章 三重考验 光明殿的大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腾翊迈过门槛站定。殿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壁刻满了莲花纹,莲瓣层层叠叠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穹顶上。正中央那尊光明鼎里烧着火焰,火舌往上窜了半丈高,将整座殿堂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檀香和一种说不出的焦灼气息搅在一起,吸进肺里热辣辣的。 刘福通站在鼎前。一身红莲袍,袍摆垂到地面,火光的影子在他身上跳动着。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袍持杖,一个穿金袍负手而立,目光都落在门口这个年轻人身上。 腾翊走到刘福通面前五步的地方停下。 跪下。刘福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殿里嗡嗡地响着回声。 腾翊单膝跪地,抬头看着他。进了这个门他就没打算退出去,该跪就跪,该过就过。 刘福通俯视着他:腾翊,入我明王宫需经三重考验。你可知道? 知道。 第一重。金莲试苦。刘福通侧了侧头,金莲尊者上前一步,走到腾翊面前站定。金莲尊者约莫三十左右,手掌宽厚粗糙,看着像常年拍打兵器的武人。他伸出手掌抵在腾翊额头上,掌心里一股热气渗了出来。 起初是温的。跟着就变了。 一股灼热从眉心直钻进去,像烧红了的铁钎子往骨头缝里捅。那热劲不是从外头烤的,是从骨髓深处往外烧,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起来。腾翊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股热浪一重接一重,退下去又涌上来,往复冲刷。 他咬住了牙。牙根发酸,腮帮子上的筋绷得老高,但他没出声。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顺着鼻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很快就汪了一小片。浑身的衣裳从里到外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 半盏茶的工夫。金莲尊者收了掌,退后一步。他看了腾翊一眼,眼神里那层考较的意味散了些,换上了点别的。金莲尊者难得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没多话,退回原来的位置。 腾翊大口喘了几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腰板撑直了。他冲金莲尊者的方向略一颔首。 刘福通看着他,面色不变:第二重。青莲问心。三问三答,答完即过。 青莲尊者执杖上前。她比金莲年轻很多,眉眼清冷,手里的青阳宝杖通体泛着玉光。她在腾翊面前站住,杖尾轻点地面。 腾翊,为何入我明王宫? 腾翊沉默了一瞬。来之前他跟自己说过,进了这个殿就说实话。元贼杀了我父亲。毁了家园。仇得报。 青莲面无表情:若报不了仇呢? 腾翊想了想,话接得并不快:报不了是我本事不够。入明王宫是来学本事的。能报就报,报不了……也不怨谁。 殿里安静了短短一瞬。青莲的杖尖又点了一下地,她盯着腾翊的眼睛问了第三句:若有一日,明王宫教义与你心中道义相悖,你当如何?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殿里更静了。连光明鼎里火焰燃烧的呼呼声都格外清晰。站在刘福通身后的金莲尊者眉头微动,看了一眼刘福通的背影。 腾翊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目光稳当:那我便走我自己的路。 青莲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些:你既入我门,却把字挂嘴上? 正因入了门,才要把话说清。腾翊声音没高,每个字都是平的,今日若满口应承,明日遇事必两难。倒不如一开始就说透——我信明王宫为救苍生而起,愿为此出力。但若日后变了模样,我也不会装聋作哑。 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金莲尊者把负着的手放了下来,又放回去了。 青莲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善。心口如一,不畏权威,可过。她执杖退回了原位。 刘福通的脸色从刚才到现在没有明显变化。他微微偏头看了青莲一眼,又转回来对着腾翊。 第三重。红莲念咒,试你斗志。刘福通往前迈了一步,红莲袍的袍角扫过地面,此乃迷心咒,引心魔,惑神智。心志不坚者轻则错乱,重则当场倒下。现在退,还来得及。 腾翊深吸了一口气。嗓子眼里的热气还在,汗还没干透,但脑子是清醒的。不退。 刘福通闭了眼。咒文从他口中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慢慢地拔高,高到一种不像人声的韵律,整个殿堂都在跟着嗡嗡地响。 腾翊的头开始发晕。视野里的火光变得发红,四壁的莲花纹扭曲着往深处缩,光明鼎里的火焰拉长成一片血色的帘幕。然后他听见了声音。母亲的声音。隔着很远很远地喊他。 他攥紧了拳头没回头。 幻象一转身就变了。脚下是尸体,层层叠叠地摞着,有元兵的,也有汉人的。他站在尸堆顶上,手里攥着一把滴血的刀。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紧不慢地:这就是你的路?报家仇报成了屠夫? 我不是…… 不是什么?那声音嘲弄道,你进了明王宫,练了本事,将来难道不杀人?你脚下踩的那些,有几条命是你亲手取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前的尸堆又变了,变成了一座殿堂。他坐在高处的座椅上,鞑子已经被赶走了,但底下跪着的百姓脸上还是苦的。他自己穿着一身官袍,跟刘福通身上那件差不多的制式。有人在山呼他的名字。 绕了一大圈,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最终还不是为了自己。 腾翊的头快要裂开了。迷心咒的嗡鸣声灌满了脑子,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真。他攥拳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一点疼痛从拳头里渗出来,像一针清醒剂。 父亲临死前的脸忽然浮出来。那个画面他记得太清楚了——老头儿浑身是血,攥着他的手不肯松,气断之前挤出几个字来:翊儿……活下去……为百姓寻一条出路…… 我答应过的。腾翊在剧痛里开了口,嗓子已经哑了,答应了他,要为这乱世寻条出路。跟进了哪个门没关系。跟谁坐上面的位子也没关系。那条路我自己走。 嗡鸣声到了顶点,猛地收了。 幻象散了。腾翊发现自己还跪在光明殿的石地上,浑身抖个不停,汗把面前那块砖都洇湿了。他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刘福通站在他面前,正看着他。 迷心咒下,斗志不改。刘福通弯腰伸出手,掌心朝上,可传大法。 腾翊抓住那只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刘福通转身面对殿中,声音大了起来:今日起,腾翊便是我明王宫弟子。金莲热劲炼体魄,青莲三问问本心,迷心破妄固斗志。三重已过,当铭记今日之苦今日之誓。 青莲尊者举杖,金莲尊者抬掌,刘福通自己伸平了双臂。三大尊者分立三方,齐声念诵:光明照世,明王降生。红莲焚秽,青莲净心。金莲破敌,众生平等。天下大同。 诵声在光明殿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才慢慢落下去。 腾翊把脊梁挺直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目光稳稳地停在前方。 弟子腾翊,谨遵教诲。 第138章 侠义太保【一】 月色如练,透过刘府书房的窗棂,洒在刘福通微霜的鬓角上。 三十三岁的北派红巾军统帅,江湖人称“侠义太保”,此刻正对着一卷兵书出神。烛火摇曳,映照着墙壁上那幅明王图腾。 门外亲卫巡逻的脚步声渐远。刘福通放下兵书,目光落在图腾上。那火焰仿佛活了过来,将他带回十七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他与师兄郭子兴跟随师父阳朔在净土宗修行。师父刚被指定为继承人,他们师兄弟分别受封辟邪左使与驱魔右使,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福通,子兴,”阳朔的声音犹在耳边,“净土宗不仅要超度亡魂,更要净化这污浊世道。” 可不过半年,师尊因公开宣扬“驱除鞑虏,光复河山”被元廷抓走。刘福通永远记得郭子兴砸碎茶盏的声音——瓷片飞溅,如他们破碎的梦想。 “我去求韩山童。”刘福通当时就要走。 郭子兴拦住他:“宝莲尊主?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韩山童不同,”刘福通记得自己说,“他胸中有一团火。” 宝莲派在赵州栾城县。刘福通连夜策马,赶到时天刚破晓。韩山童正在晨雾中练功,年长刘福通七岁,眉宇间自有山河气度。 “阳朔老师的事,我已听闻。”韩山童语气沉痛,“朝廷派了重兵看守,硬闯只会白白送死。” 刘福通拳头紧握:“那就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在牢里?” 韩山童屏退左右,将他引入密室。墙上挂着巨幅地图,标注着元军各处驻防。 “看这里,”韩山童指向大都方向,“不是不救,是要救得有价值。阳朔老师的志向,不能随他一同埋葬。” 七日后,他们还是行动了。 刘福通带着净土宗精锐三十人,韩山童派出二十名宝莲派高手接应。然而消息走漏,他们在大牢外陷入重围。 那一夜,大都的街道被血染红。刘福通身中两箭,被韩山童的亲信强行拖走。五十名兄弟,只回来七个。 “是我的错……”刘福通在韩山童面前砸着桌案,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纱布。 韩山童按住他的肩膀:“错在元贼,不在你我。” 之后,净土宗分裂了。郭子兴带着一半弟子出走,改立“英明会”。 “福通,跟我走。”郭子兴临行前说,“净土宗已经完了,我们要另寻出路。” 刘福通摇头:“师尊的志业,不能断送在我们手里。” “那你就守着这空壳等死吧!”郭子兴翻身上马,再没回头。 偌大的净土宗总坛,转眼只剩下刘福通和几十个忠心弟子。秋风萧瑟,他独自站在演武场上,直到韩山童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 “我带来了一些经卷,”韩山童说,“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出路。” 接下来的十天十夜,二人闭门不出。净土宗的藏经阁里,烛火彻夜不熄。经卷铺满地面,从《无量寿经》到《阿弥陀经》,从《弥勒下生经》到《大般涅盘经》。 这天夜里,刘福通疲惫地揉着额角:“这些经文,真能救天下吗?” 韩山童从经卷中抬头:“经文不能,但信仰能。你看这里——”他手指经文中一段,“‘明尊降临,驱除黑暗’,这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吗?” 第五天,他们找到了关键。在一部残经中,明确记载着“明王出世,红巾为号”的预言。 “红巾……”刘福通若有所思,“这必是我们将来起事时的标志。” 韩山童眼中精光一闪:“不是巧合。经文明言,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正是明王降世时。明王将带领信徒建立光明净土。” 刘福通猛地站起:“所以师父的志向,可以借明王之名实现?” “不仅如此,”韩山童展开纸笔,“我们要创立新的教义,融合净土宗光明净土与明王降世之说。”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几乎不眠不休。刘福通熟悉净土宗教义,韩山童精通佛教经典,二人取长补短,将两派教义完美融合。 “明尊即光明本源,明王为其化身,降临世间救度众生……”刘福通边写边念。 韩山童补充道:“往生净土不只在来世,更在今生。驱逐蒙元,建立光明世界,便是人间净土。” 第十日破晓,第一缕阳光照进藏经阁。 二人相视而笑。一部崭新的教义已经完成,封面上是刘福通亲笔所书四个大字——《光明秘录》。 “从今以后,再无净土宗与宝莲派,”韩山童郑重道,“只有明王宫。” 刘福通点头:“明王降世,光明普照。” 三日后,原宝莲派总坛旌旗招展。刘福通率领净土宗剩余弟子与韩山童的宝莲派正式合并,创立明王宫。 高台上,刘福通展开《光明秘录》,面对台下数千信徒,声音响彻山谷: “蒙元残暴,暗无天日。今明尊感念众生疾苦,遣明王降世,建立光明净土!” 台下欢呼如雷。韩山童上前:“自此,我等誓死追随明尊,驱逐鞑虏,光复河山!” 刘福通看着这景象,恍惚中仿佛看到师父欣慰的笑容。 当夜,明王宫第一次高层会议上,韩山童被推举为左护法,刘福通任右护法。 “福通兄弟,”韩山童握着他的手,“从今往后,你我就是明王宫的双翼。” 刘福通重重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反元大业进入了新的阶段。明王宫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江湖门派,而是承载着光明与希望的火种。 十年来,明王宫从赵州一隅发展到遍布中原,红巾军成为反元主力。郭子兴的英明会也逐渐靠拢,共同抗元。只是师父阳朔,再也看不到这一天了…… “爹爹!” 清脆的童声将刘福通从回忆中惊醒。 十三岁的女儿刘婉晴端着茶水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担忧:“夜深了,爹爹该休息了。” 刘福通笑了笑,起身牵起女儿的手。 走出书房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墙上的图腾。 明王依旧在火焰中怒目而视。 而那火焰,已在中原大地上燎原。 第139章 侠义太保【二】 九年前,永年县郊外,夜雨初歇。 刘福通抹去刀上血水,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具元兵尸体,一辆装满官银的马车被截下。韩山童正指挥弟兄们将银箱往马背上搬。 “手脚快点!”韩山童压低声音。 刘福通收刀入鞘,看了眼天色:“大哥,天快亮了。” “这批银子够咱们干不少事。”韩山童拍拍银箱,眼中闪过精光。 三日后,永年镇集市。 明王宫弟子开仓放粮,发放银钱。衣衫褴褛的百姓排成长队,面黄肌瘦的孩子眼巴巴望着米粥。 一位老妇抓住刘福通的手,老泪纵横:“刘大侠,你们真是活菩萨啊!一家五口三天没米下锅了...” 刘福通蹲下身,将一锭银子塞进她手里:“老人家拿去,给孩子们添件厚衣裳,天凉了。” 他笑容温和,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不远处,韩山童看着这一幕,对身旁弟子道:“福通心善。这世道,正需要这样的善心。” “善心可贵,可光有善心活不长。” 一个清朗声音从身后传来。韩山童猛然转身,只见一青衫文士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持折扇,面带微笑。 “阁下是?” 韩山童语气平静,手指已扣住袖中短刀。明王宫弟子也纷纷围上来。 文士不慌不忙拱手:“在下胡七,奉九龙旗总舵主之命,特来送帖。” “九龙旗”三字一出,周围顿时安静。 九龙旗,河北最大的帮派,专做私盐赌坊,与官府勾结极深,视明王宫为眼中钉。 胡七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递上:“三日后,总舵主在总舵设宴,想与韩宫主商讨河北地界划分之事。还请赏光。” 韩山童接过帖子,冷笑:“程老九终于坐不住了?回去告诉他,韩某准时赴约。” 胡七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正在发放银钱的刘福通:“那位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刘福通?果然一表人才。总舵主特意交代,请刘大侠同往。” 待胡七离去,刘福通走到韩山童身边:“大哥,鸿门宴。” 韩山童点头:“程老九觊觎咱们的官银已久,这次不是逼我们交出银子,就是吞并明王宫。” “那为何还要去?” “因为这是瓦解九龙旗的最好机会。”韩山童眼中寒光一闪,“程老九以为我们是去送死,却不知猎人也会成为猎物。” 三日后,夜。九龙旗总舵灯火通明。 总舵主程老九高坐主位,两旁八位旗主凶神恶煞。韩山童与刘福通只带四名弟子,坦然入内。 “韩教主果然守约。”程老九皮笑肉不笑,“请坐,上酒!” 酒过三巡,程老九切入正题:“韩教主,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近来动作太大,劫了那么多官银,官府压力全转到我们身上。这不合规矩吧?” 韩山童放下酒杯:“程兄有何高见?” “简单。”程老九眯起眼,“今后你们劫的官银,七成上交九龙旗,由我们打点官府。明王宫并入九龙旗,给你们两个堂主的位置。” 刘福通冷笑:“程旗主好大的胃口,不怕撑着?” “小子无礼!”一名旗主拍案而起。 韩山童抬手制止身后弟子,平静道:“程兄,我们劫官银是为救济百姓,不是为充实私人腰包。这条件,韩某难以从命。” 程老九脸色阴沉:“那就别怪程某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四周屏风后涌出数十名手持兵刃的九龙旗弟子,将众人团团围住。 韩山童却哈哈大笑:“程老九,你以为我们毫无准备?” 正当程老九要下令动手时,外面突然传来阵阵呐喊。一名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总舵主,不好了!赌场、妓院、盐仓同时起火,弟兄们都在救火!” 程老九脸色大变:“韩山童,你——” 韩山童站起身,凛然道:“你九龙旗欺压百姓,勾结官府,早该倒了。今日略施小计,你总舵便已空虚。现在投降,还能留一条活路。” 程老九怒吼:“给我杀了他们!” 混战骤起。 刘福通护在韩山童身侧,单刀翻飞,连杀数人。刀光闪过,一名旗主咽喉中刀,轰然倒地。 “福通,小心!”韩山童大喝。 刘福通一刀架开劈来的兵刃,反手一刀将敌人劈死。刀锋过处,鲜血飞溅。 就在这时,胡七突然从暗处闪出,一剑直刺韩山童后背。 刘福通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韩山童,剑锋划伤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福通!”韩山童怒喝,反手一掌逼退胡七。 刘福通按住流血的手臂,咧嘴一笑:“大哥,没事。” 这一战,九龙旗主力尽失,程老九被生擒。明王宫声威大震,“侠义太保”刘福通的名号开始在江湖上传开。 三个月后,寒冬将至。 明王宫秘密据点内,韩山童与刘福通对坐商议。 “大都传来消息,布鲁多加重赋税,已有数百户百姓不堪重负自尽。”韩山童面色凝重,“此獠不除,民无宁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福通皱眉:“大哥的意思是...” “暗杀布鲁多。”韩山童压低声音,“风险极大,但若成功,必能鼓舞天下抗元志士。” 刘福通没有犹豫:“我去。” 韩山童摇头:“太危险,一起去。” 三日后,两人扮作商贩潜入大都。 大都繁华依旧,街道上蒙古贵族骑马驰骋,汉人百姓纷纷避让。布鲁多府邸戒备森严,两人在对面茶楼观察三日,发现布鲁多每五天会去一次城西的私人佛堂。 “就在佛堂下手。”韩山童定下计划。 暗杀当日,大雪纷飞。 两人早早埋伏在佛堂附近。刘福通蹲在屋顶,雪花落满肩头,他握紧袖中短刃,呼吸凝成白雾。 “记住,得手后分头撤离,在南门外汇合。”韩山童低声叮嘱。 刘福通点头。 午后,布鲁多的轿子准时出现。十名护卫紧随左右。 就在布鲁多下轿准备进入佛堂时,韩山童发出一声信号,两人同时从藏身处杀出。 “有刺客!”护卫们慌忙拔刀。 刘福通直扑布鲁多,两名护卫迎面拦来。他身形一晃,避开第一刀,反手一刀割开第二名护卫的喉咙,鲜血喷涌。 韩山童从侧面杀到,一掌劈向布鲁多。 布鲁多虽已中年,身手却不弱,闪身避过致命一击,大呼:“抓活的!” 更多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刘福通见势不妙,袖中飞刀脱手而出,正中布鲁多咽喉。 布鲁多瞪大眼睛,捂着喉咙缓缓倒下。 “走!”韩山童大喝。 两人杀出重围,分头遁入小巷。 刘福通在狭窄巷道中飞奔,身后追兵紧咬不放。转过一个弯,一只大手突然将他拉进一间民房。 “别出声。”一个老翁捂住他的嘴,迅速关上木门。 外面脚步声轰隆而过。 老翁打量他片刻:“你们杀了布鲁多?” 刘福通点头。 老翁眼中闪过快意:“杀得好!那狗官害死了我儿子。跟我来。” 他打开后门,指向一条暗沟:“从这儿走,能通到城墙边的下水道。” 刘福通抱拳:“老人家,大恩不言谢。” “快走吧,别让老汉我白死。” 刘福通钻入暗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下水道出口爬出,浑身污泥。 城外,韩山童已经等在那里,浑身是血,见了他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日后,他们终于逃出大都,回到明王宫据点。 此役后,“侠义太保”刘福通的名号响彻江湖。人们传颂他年纪轻轻却武艺高强,劫富济贫,暗杀蒙古高官,大闹大都。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刘福通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辰。 韩山童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想什么呢?” 刘福通轻声道:“大哥,我在想,单靠我们这样杀贪官、劫官银,真能救天下百姓吗?” 韩山童沉默片刻,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总有一天,我们的举动会点燃整个中原。” 刘福通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大雪无声落下,覆盖了这吃人的世道。而那个被称为“侠义太保”的年轻人,正站在这场大雪中,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 第140章 侠义太保【三】 颍州,红巾军大营。 校场上,两道身影倏分倏合,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看剑!” 晏司楚一声低喝,英豪剑破空而出。剑随身走,心随剑动,心中默念心剑诀“出剑不意,随剑转意”,剑招在击剑式、刺剑式、劈剑式三式间自如流转——正是家传绝学“历烈剑法”。 剑风凌厉,卷起满地沙尘。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腾翊不敢怠慢,手中步天棒一抖,机括声响,短棍瞬间化作七尺长杆。风雷棍法展开,棍影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正是那招“狂风暴雷”。长杆舞动间隐隐有风雷之声,与英豪剑碰撞出点点火星。 “好棍法!”晏司楚朗声长笑,剑招陡然一变,“试试这一剑三式!” 英豪剑在空中划出三道寒光,分取腾翊上、中、下三路。 腾翊长杆横扫,堪堪挡开。却不料晏司楚剑招再变,三式合一,剑势如长虹贯日,直刺而来。 腾翊后撤半步,长杆驻地,笑道:“历烈剑法果然凌厉。司楚,你小心我下一招!” “尽管来!” 腾翊双手疾舞长杆,施展“雷厉风行”。步天棒上竟迸出两道气劲,破空射向晏司楚。 晏司楚不慌不忙,英豪剑划出半圆,一招“转剑式”将气劲尽数化解。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三十余招,仍不分胜负。 就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校场边缘炸开—— “好家伙!我也来凑凑热闹!” 只见刘福通手持红阳槊,龙行虎步而来。这位红巾军首领身披玄甲,威风凛凛,不待二人答话便一跃入场,金钉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切入剑棍交锋之处。 “长老来了!”晏司楚收剑轻笑,“晚辈得罪了!” 腾翊也收棍行礼:“久闻侠义太保大名,今日正好领教!” 刘福通哈哈大笑:“不必多礼,尽管放手来战!” 话音未落,红阳槊已横扫而出。 霎时间,三件兵器战作一团。英豪剑灵动迅疾,步天棒刚猛霸道,金钉槊大开大合。火花四溅,金铁交鸣之声传遍整座校场。 晏司楚的历烈剑法越发凌厉,心剑诀催动之下剑招变化无穷。腾翊的风雷八式也催至巅峰,每一棍都挟风雷之势。 但刘福通的红阳槊却如铜墙铁壁,任凭二人如何猛攻,都能从容化解。 打着打着,战局悄然生变。晏司楚与腾翊默契渐生,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剑光棍影相互配合,竟将刘福通逼得连连后退。 “来得好!”刘福通不怒反笑,方天戟陡然变招,“看我的槊舞轮回!” 红阳槊在他手中化作一团银光,槊影重重,如轮回转动,将剑棍攻势尽数接下。三人战至酣处,终于在一记震耳欲聋的碰撞后各自后退数步—— 竟是平分秋色。 晏司楚收剑入鞘,拱手道:“多谢长老赐教。” 腾翊也收起长杆:“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刘福通将红阳槊往地上一插,笑道:“你们俩根基不错,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晏司楚的历烈剑法已得‘随剑转意’之精髓,腾翊的风雷八式更是刚柔并济。难得,难得!” 三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向点将台。 点将台上,三人席地而坐。 晏司楚拿着水囊仰头饮了一口,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神色渐趋凝重。 “如今我明王宫已据河南,兵精粮足。依我之见,当稳扎稳打,先巩固已占州县,安抚百姓,积蓄力量,再图北伐。” 腾翊摇头反对:“不然。元廷腐败,民心离散,北派红巾军声势日盛。正该一鼓作气直捣大都,何必畏首畏尾?若等元廷缓过气来,恐怕错失良机。” 二人各执己见,争论不下,不约而同看向一直沉默的刘福通。 刘福通抚摸着身旁的红阳槊,目光深邃:“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打天下,既要有一往无前的锐气,也需有步步为营的耐心。” 他站起身,指向北方:“元廷虽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军虽盛,但战线过长,补给困难。如何把握这其中的平衡,审时度势,因势利导,正是我等需要不断磨砺的功课。” 晏司楚若有所思:“长老的意思是……” “稳扎稳打不等于畏缩不前,一鼓作气也非鲁莽冒进。”刘福通转身看着二人,“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我可派精兵北上,与各地义军呼应,同时巩固后方,安抚民心。进退有据,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腾翊皱眉:“但若迁延日久,只怕元廷调集各路兵马,合围我军。” 刘福通点头:“腾翊所虑极是。故而北伐之军需速战速决,而后方则要稳如磐石。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考验统帅之能。” 他长叹一声,续道:“这些年来,我见惯了战场厮杀,更深知天下大势的抉择,远比校场上的胜负复杂得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止你我性命不保,更会连累千万将士与黎民百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晏司楚与腾翊闻言,皆陷入沉思。 校场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远方隐约传来的操练声。点将台上,三人各怀心事,默然良久。 晏司楚终于开口:“长老高见。确是我等思虑不周。” 腾翊也点头:“进退之道,本就难以抉择。只是如今局势,拖延越久,变数越大。” 刘福通重新坐下,神色肃穆:“正因如此,我等更需谋定而后动。据探马来报,元廷内部纷争不断,元帝与太子党争日烈,各路军阀也各怀鬼胎——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随手捡起几块石子,在地上摆出形势图。 “你们看,若北派红巾军由此北上,可取汴梁,与山东义军会师;同时分兵西进,策应襄阳的南派红巾军。如此一来,元军必然首尾难顾。” 晏司楚眼睛一亮:“东西并举,虚实相生?” “正是!”刘福通笑道,“用兵如对弈,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这一局棋,咱们得看得远些。” 腾翊抚掌赞叹:“前辈果然深谋远虑!晚辈佩服。” 刘福通摇摇头,站起身望向北方天际,目光悠远。 “天下大事,非一人所能谋。还需诸位同心协力,共商大计。”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校场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营帐中炊烟袅袅升起,号角声此起彼伏。 晏司楚看着刘福通的背影,忽然想起这位“侠义太保”的传说——纵横天下十载,从一介游侠到红巾军首领,手中红阳槊不知饮过多少元军的血。 “长老。”晏司楚忽然开口。 刘福通回头:“嗯?” “他日北伐,”晏司楚一字一顿,“晚辈愿为先锋。” 腾翊也站起身来:“我也去!” 刘福通看着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大笑起来。 “好!有你们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第141章 双王故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得哗哗响。晏司楚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擦剑,腾翊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又拿鞋底蹭了。 你舅舅韩山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腾翊忽然问,树枝在地上戳了个洞。 晏司楚停了擦剑的手,想了想。挺高的。他说,我十岁那年见他,他站在堂屋里,伸手就能摸到门楣。 我说的是身手。腾翊把树枝丢开了,转过身来坐着,你天天挂嘴边的明王,总该有个说法。 晏司楚把剑横在膝上:那你义父徐寿辉呢?又是什么样的? 腾翊笑了一声。你想套我话。 你先问的。 腾翊仰头看了看天,日头从槐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成一片碎光。行。你先说你的,我再说我的。 你先来。晏司楚把剑翻了个面接着擦,你义父的事我从没听你提过。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在慢慢拆一件旧东西。我爹以前跟义父是同门师兄弟。那年我爹死了,义父回荆楚总坛料理后事,在堂上看见我。 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瘦得皮包骨头,蹲在棺材边上,两天没吃东西。他问旁边的人我是谁,人说是师兄的儿子。他走过来把我拎起来放到椅子上,让厨房煮了碗面。 后来他收你做义子? 哪那么容易。腾翊笑了笑,笑意淡淡的,我当时体弱多病,走两步都喘。他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底子亏了,养不回来。后来听说苗疆神巫门有一种神草,能活气血。 晏司楚收了剑和布,认真听着。 腾翊说起来的时候自己都带着点感慨:神巫门那地方你也听过吧?满山都是毒虫毒草,门规还怪得很。徐寿辉当时就一句话——我去取。 他一个人? 一个人。背了三天干粮就进了苗疆。 徐寿辉进苗疆的路不好走。神巫门设了三道关。 头一道是蛇阵。山道两旁的石缝里盘着青花蛇,踩错一步就惊起一片。徐寿辉走这条道的时候双手笼在袖子里,脚步不快不慢,蛇伏在石头上吐信子,他走过去之后蛇才慢慢缩回去。神巫门的人在暗处看着,后来才知道他练的摩诃刚劲能把全身气机收敛到若有若无,蛇认不出活物,自然不会攻。 第二道是蛊阵。守关的巫师端了七只蛊盅上来,每只里头养了不同的蛊虫。过关的人要任选一只让蛊虫上身,撑过一炷香不被蛊毒攻心。徐寿辉看了看那七只蛊盅,忽然说:不用挑了,一起上吧。七只蛊虫同时放出来钻进他手臂,旁人看着都倒吸凉气。徐寿辉坐在那里闭着眼,额上微微出汗,一炷香到了,七只蛊虫全被他用内力逼了出来。那几缕内力钻出皮肤的时候带着淡淡的金芒,摩诃刚劲至阳至刚,天生克蛊。 第三道是巫师本人的拳掌。神巫门的门主亲自下场,跟徐寿辉对了三十六招。前面二十招两人平分秋色,第十七招上门主使了一记蝎尾钩暗藏毒针,徐寿辉以摩诃刚劲震偏了针路。到第三十招之后门主的攻势渐散,徐寿辉反而越打越稳,最后一掌拍在门主肩头,力道收了七成,门主倒退五步站稳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呢?晏司楚问。 然后门主把神草给了他。腾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吃了那株草,半个月就能下地走,一个月开始长肉,三个月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骨头。以前我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后来话就多了。 他抬眼看着晏司楚,笑了笑:你来之前,我还在弥勒教里打杂。你觉得我现在像打杂的? 晏司楚把布叠好塞回腰间的袋子里:不像。 所以我欠他一条命。腾翊的声音收了些笑意,稳下来了,你说你舅舅的事吧。 晏司楚把英豪剑竖起来拄在膝前。 那年秋天,净土宗宗主阳朔被元军扣在归德府大营里,舅舅带人去救。那趟是他第二次出手救同一个人。前一次没成,这次他说要亲自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剑鞘上慢慢捋着。他带着我父亲和我叔叔一起去的。 那天夜里他们摸了元军大营的北角,撕开一个口子进了内营。找到人的时候舅舅在前面挡着元军的弓弩手,我父亲和叔叔护着阳朔往外撤。撤到营地边上的时候被一队巡逻的骑兵截住了。 他声音不高,话也短。我父亲挡了那队骑兵半个时辰。晏森冲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我父亲还站在那截断墙后面,一个人堵着七八匹马。 晏司楚把剑横过来,剑柄朝着腾翊的方向。这把英豪剑,就是那天他带在身上的。人没回来,剑是舅舅带回来的。后来舅舅把它给了我。 腾翊伸手摸了摸剑鞘。铁的,冰凉,鞘口边缘磨得发亮,不知道被握了多少次。 阳朔呢?他问,我听说阳朔最后也没救出来。 舅舅带着晏森和剩下的人退到河边的时候,元军把阳朔押到了阵前。阳朔不肯降,当场被处决了。舅舅站在对岸的河坡上看完了,回明王宫之后三天没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响。腾翊把手从剑鞘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舅舅是条汉子。 你义父也是。 腾翊站起来伸了个腰,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以前听弥勒教的人说,义父这辈子没怕过什么。苗疆那趟回来,他手臂上还留着蛊虫咬的疤,我问他疼不疼,他说早忘了。 晏司楚也站起来,剑挂在腰间。我舅舅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明王宫那摊子事是他攒起来的,人就没了。后来这些年是刘福通一个人撑着,想着要是舅舅还在,该是什么光景。 腾翊转头看着他:你见过大场面了,觉得能赶上他们不? 晏司楚想了想,摇头。差得远。 我也差得远。腾翊转过身,对着院墙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但咱们还年轻。 晏司楚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腾翊的声音平下来,是这口气不能断。他们能做的,咱们也得能。做不了十成,至少把路走下去。 晏司楚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英豪剑隔着鞘抵在掌心里,硬的,凉的,但握久了会暖起来。 腾翊把脚边的树枝踢开,拍了拍僧袍上的土。走吧,该去练功了。我义父那一手摩诃刚劲我还没摸到边,你舅舅那套真经你也没完全领悟。光坐着聊,追不上。 晏司楚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阳光把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长又直。 后头还有路。得靠自己走。 第142章 战法 兵书 午后的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案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刘福通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孙子兵法》,书页边角磨得发毛,看得出翻了很多遍了。他听到帐外脚步声,合上书搁在案上。 晏司楚先进来,后面跟着腾翊。腾翊手里还捏着半块饼,边走边啃,进帐的时候把饼往袖子里一塞,腮帮子鼓着。 刘福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两个人坐定了才开口:这阵子你俩跑前跑后,我看着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那幅舆图前面。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中原几座重镇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标着,亳州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个圈。 我打算动亳州。刘福通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你们怎么看?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舆图近前,盯着亳州城防的标注看了好一会儿。手指顺着城西那条线划了一下:亳州城墙不算厚,但守军不少。听说城里的粮仓满着,硬攻的话他们耗得起。 腾翊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凑过来瞄了一眼舆图:满着才好。打下来就是咱们的。 晏司楚侧过脸看他:要是打不下来呢? 打不下来再说呗。腾翊摊了摊手。 刘福通嘴角动了一下,没评价。他转身看着两个人,目光在晏司楚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腾翊脸上。那就先看看你们自个儿。 他指着亳州东北角的方向:晏司楚,假如你带一千人,要从北面攻城。南面是河不好渡,西面是平地容易被骑兵冲。你怎么布阵? 晏司楚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盯着舆图上那片标记看了又看,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好几下,才慢慢开口:北面强攻伤亡太大,要是分兵从西北面佯攻,引他们调动兵力……但佯攻的人不能超过三百,超过就成实攻了,北面的压力反而减轻…… 他说得断断续续,中间顿了几回,每顿一下就看一眼刘福通的表情。刘福通脸上什么也没露,听完不置可否地转过脸去看腾翊。 亳州守将脾气暴躁,手下有个谋士却谨慎。你带五百人潜伏在城外二十里,粮草只够十天。十天之内你要逼他出城跟你打,怎么办? 腾翊眨了眨眼,张口就来:打不过就骂啊。派人天天到城下骂他祖宗十八代,把最难听的全骂一遍,他脾气躁,耐不住就出来了。 晏司楚没忍住,笑了一声。 刘福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角的笑意收了一下又松开:要是骂了十天他死活不出来呢? 腾翊眨了下眼,笑容还在脸上没收:那就再骂十天。 刘福通放下茶碗,终于笑出来了。晏司楚摇了摇头,笑意也挂在嘴角。你们两个啊,刘福通靠着案沿,语气倒是松快的,一个把简单的事想得太复杂,一个把复杂的事想得太简单。就这水平还想领兵? 晏司楚正了正坐姿,脸上的笑容收了,抱拳道:刘长老教训得是。晚辈以前光顾着练武,没正经学过兵法。今日请教,是求之不得的事。 腾翊把袖子里剩下的半块饼掏出来咬了一口,含糊着说:打仗不就是带着人冲上去见人就砍嘛,砍赢了就算赢了。 刘福通笑了一声:你当街口打架呢? 晏司楚瞪了腾翊一眼,转回来对刘福通说:刘长老若能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刘福通在案后重新坐下了。他把那本《孙子兵法》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你俩马上要领兵了,光靠拳头不够。带兵跟比武是两回事。 他看着晏司楚:你性子稳,凡事想得多,这是好事。但多了就容易犹豫。打仗的时候战机转瞬即逝,你算到八成就可以动了,等算到十成,对面已经把路堵死了。 晏司楚点了点头。 刘福通转向腾翊:你跟他完全反着。冲劲足,脑子活,但什么弯都不转就往上撞。你将来吃亏就吃在这上头。 腾翊把饼咽下去了,难得没顶嘴,但嘴还是没闭紧:那我下次骂两句就攻城。 晏司楚又看了他一眼。腾翊耸耸肩做了个鬼脸。 刘福通笑了笑,从案下取出两本书。封皮一旧一新,旧的发黄,新的还没怎么翻过。他把那本旧的推到晏司楚面前:这是《六韬军略》,讲排兵布阵、地形利用、粮道保障,正合你性子。你先看这一本,稳扎稳打地学。 又把手边那本新的推到腾翊面前:这是《司马战法》,讲奇正相生、虚实变化。你这脑子适合学这个,但记住了,是正基础上的奇,你连正都立不住,奇就是胡来。 腾翊翻了翻封面,嘟囔了一句:字挺多。 字多才能管住你那张嘴。刘福通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什么火气。 晏司楚双手接过书郑重地放到膝上:刘长老放心,我一定在最短时间内读完。 读完了要考你们的。刘福通靠在椅背上,十天后你们两个来我这儿,一人答一套题。答不上的就抄书,抄到会为止。 腾翊夸张地叹了口气,把书塞进怀里,拍了拍封皮:知道了知道了。 刘福通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起身出帐的时候刘福通在后面又说了一句:记住,学兵法不是背书。是让你换一副脑子看仗怎么打。想明白了再上阵,比多练十年武管用。 晏司楚在帐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应道:晚辈记住了。 出了大帐天色已经偏西了。腾翊走在前面,边走边翻那本《司马战法》的目录,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晏司楚走在旁边,手里的书抱得端正。 你说,刘长老是不是嫌弃我。腾翊忽然开口,语气倒不像真的在问。 晏司楚说。 腾翊笑了:那你呢? 也嫌弃你。 那你完了。以后你领兵我就跟着你,你嫌弃我也甩不掉。 晏司楚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六韬军略》封面。 十天后要考。时间紧。他得从现在就开始看了。 第143章 下棋对弈 厢房的窗支了半扇,风带着槐树叶子的影子在棋盘上晃。 晏司楚把《六韬军略》摊在左手边,右手拈了一颗白棋落在天元一侧。腾翊膝盖上架着《司马战法》,书页间夹了根草茎当书签,他翻了一页,随手拍了一颗黑子贴上去。 你这一步走得贼。晏司楚说。 兵者诡道。腾翊眼睛还盯在书上,书上写的,我照搬。 晏司楚没再接话,又落一颗。腾翊翻书的手不停,落子也不慢,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黑白子从四个角往中腹蔓延。晏司楚的棋路稳,一步一步扎着走,腾翊的路数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着散,但总能在要紧的地方堵住。 一局下完,晏司楚数了数子,白棋赢了半目。腾翊把书往脸上一扣,仰头哼了一声:半目也值得你数半天。 半目也是赢。 再来。这把我黑棋先走。 第二局腾翊上手就抢了三个角,晏司楚不紧不慢地在中腹铺开,两边的子力在中盘撞上,缠斗了四十多手才分出胜负——黑棋赢了两目半。腾翊把书拿下来看了一眼棋盘,又把书盖回去了。 平了。再来。 从午后下到日头偏西,接连下了五局。两胜两负一平,第五局中盘还没下完,腾翊打了个哈欠,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撂,摇着手说:不下了不下了。转不动了。 晏司楚端着茶碗抿了一口:你认输,就放过你。 腾翊一下子坐直了,草茎从书页里掉出来落在棋盘上:认输?你信不信我再开一局杀得你—— 开玩笑的。晏司楚笑着把茶碗放下,歇会儿。 腾翊瞪了他两息,重新往后一仰,半靠在床边。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腿搭在床沿上晃着。晏司楚把棋子一枚一枚往篓里收,白子黑子碰到一起叮叮地响。 刘长老今天早上找我说话了。晏司楚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好,盖上棋篓。 腾翊偏头看他:说什么? 说下次出征要咱俩跟着去。 腾翊把腿放下来坐直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收了半寸:去哪儿? 亳州。刘长老的意思,得在元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亳州城防不算硬,但动手慢了援军一到就不好办了。 腾翊听完笑了一声:你怕了? 没怕。晏司楚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就是有点紧张。上次徐州的场面你还记得吧?李大哥…… 他没把话说完。腾翊脸上的笑也淡了些,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徐州那仗,李城主战败惨死。咱们替他拿下亳州,比什么祭拜都强。 晏司楚点了下头,没再出声。屋里的光暗了一截,云遮了太阳又慢慢移开了,窗台上的光重新亮起来。 说到李厄,腾翊忽然开口,芝兰在濠州过得怎么样? 朱无忌来信说还行。马秀英照顾着,她跟着秀英学写字算账,也不闲着。 你什么时候去接她?腾翊把脚缩回来盘腿坐着,总不能一直扔在那边。 晏司楚想了想:等亳州这件事定下来,过几天就去接。 腾翊看着他,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慢慢翘起来。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芝兰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太一样。 晏司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去:别乱说。我只把她当好妹妹。李大哥不在了,她有她的路要走,我能做的就是替她哥照看着。 腾翊耸了耸肩,没再追问。话题落下去又浮起来,他换了副口吻:那你说亳州这一仗,咱俩谁打前锋? 你抢我活儿。 我是看你有《司马战法》撑腰,冲锋陷阵不在话下。晏司楚难得调侃了一句,腾翊听了从床上蹦下来,两步走到棋盘前面。 你等着,我再下一局,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军压境 晏司楚伸手把棋篓盖子按住了:歇着吧。书还没看完,棋倒是下了五局。 你也说了在看《六韬》。腾翊把棋盘转了个方向,自己摆了几颗黑子上去看阵型,纸上谈兵跟真刀真枪不一样。亳州那些守军,我打听过,都是老油子,硬冲吃亏。 晏司楚看着他摆的子:你有什么想法? 先拔外围的哨点。断粮道。围而不攻,等他们人心散了再打城门。腾翊用手指在棋盘上比划着,你看,这头一围,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天冷,扛不住两天。 晏司楚看了他比划的路线,点了点头:刘长老未必听你的。 他听你的。你说话比我管用。腾翊把棋拨乱,双手枕在脑后重新靠回床上,反正我就跟着你干。你让我冲哪我冲哪。 窗外传来校场上操练的号子声,一长一短,隔了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晏司楚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亮亮的。他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摊着的那本《六韬军略》,又看了一眼已经把胳膊枕在脑后闭眼养神的腾翊。 后天,我去接芝兰。 腾翊没睁眼,嘴角动了动: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回濠州再跟朱无忌喝一顿。 你就惦记着喝。 你还惦记着看你的兵书呢。腾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各有所好。 晏司楚笑了一声,走回桌前把书收好。棋篓盖上搁在窗台上,棋盘横过来占了案角。西边的太阳快落山了,满屋子的光都染了一层昏黄。他按了按桌上的书皮,想着亳州的事,想着濠州的李芝兰,想着死了的李厄。 都得往前赶。 他把灯点上,翻开《六韬》继续看。床上那边腾翊已经扯起了细细的鼾声,晏司楚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当大将军的人,睡着倒是快。 鼾声顿了一瞬,随后一粒黑子从枕头旁边飞过来,落在他翻开的那页书上。晏司楚把棋子捡起来搁回窗台的棋篓里,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书。灯焰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投在墙上。 第144章 英雄接美【上】 晏司楚把英豪剑挂在腰间的时候,腾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包袱。 真不用我跟着? 不用。 刘长老说啥你听啥,他让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 晏司楚把水囊塞进包袱打了个结,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去接一个女人回来,不是去打仗。带着你做什么? 腾翊被噎了一下,站直了走到桌边把晏司楚的剑鞘往左掰了掰:剑挂歪了。晏司楚低头看了一眼,没动。腾翊又说:三天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你找不着。 你就知道我找不着? 两个人站在屋里互相看了一会儿,晏司楚把包袱甩上肩往外走。腾翊跟出去,一路跟到城门口,又跟出去五里地。最后晏司楚上马的时候腾翊把缰绳递过去,按住了他的手:别出事。咱俩可是双龙。 晏司楚笑了笑,接过缰绳一夹马腹走了。 路走了好几天。从颍州到濠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中间过了两座渡口,有一回在路边歇脚的时候碰上了一个从亳州逃出来的商人,说察罕帖木儿最近在那边调兵,城门口盘查得严。晏司楚多问了两句,那人也说不清,只道看样子要打仗了。 他到濠州的时候是午后。日头正晒,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见了门洞底下站着的那两个人。 朱无忌穿了件灰褐色的短衫,袖口卷到小臂,抱臂靠在城墙砖上。旁边马秀英穿了一身靛蓝布衣,头发利落地拢在脑后。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儿,像是在城门口等了有一阵了。 晏司楚勒马慢下来。朱无忌远远看见他,先没动,等他到了跟前才放下手臂抱拳:探子说有个年轻剑客往濠州来了,腰上挂着英豪剑。我一听就猜到是你。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赶路赶的。 马秀英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她身后城门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晏司楚刚翻身下马,那人就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 李芝兰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着出来:司楚哥。 晏司楚愣了一下,手抬起来拍了拍她后背。马秀英在一边笑,转头跟朱无忌说了句什么。朱无忌看着那俩人没接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李芝兰松开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她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把晏司楚看了个遍,然后伸手拍掉了他肩上一片落叶。路上吃得好不好?她问。 凑合。 瘦了。 你也瘦了。 李芝兰笑了一下。 当晚朱无忌在府里摆了桌席,菜不算多但都是硬菜,炖了只鸡,切了盘酱肘子。四个人围着坐了,朱无忌倒了酒,头一碗敬晏司楚远道而来。第二碗开始聊了些闲话。 酒过三巡朱无忌搁了筷子,忽然说:徐州的事听说了吧? 晏司楚端着碗点了下头。 李城主打得硬。脱脱围了城两个多月,城里的粮撑到最后一个月全靠挨饿。李厄亲自上城头守了三十多天,身上中了两箭没下火线。最后城破那天他自己断后,让剩下的兵从西门撤了。 李芝兰坐在对面,端着碗没喝。她眼睛看着桌面,声音不大:我哥说,守不住城是他的命。但能多拖一天就能让徐州百姓多活一天。他最后站在城楼上的时候喊着让士兵撤退,那些兵不肯走,是他用双鞭把人赶下去的。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搁下碗没接话。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桌上的人都懂。 散了席之后李芝兰拉晏司楚上了阁楼。濠州的月亮很亮,挂在东边那片矮房子的顶上,把瓦片照得泛了一层白霜。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谁也不说话,风从阁楼北面吹过来,带着城郊庄稼地的味道。 李芝兰先开了口。她望着月亮没转头:司楚哥,这几年我心里装的都是一个人。 晏司楚端着茶碗没喝。 你知不知道是谁? 阁楼上安静了好一会儿。茶碗里的热气在月光底下往上飘,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晏司楚把茶碗放下,转过来看着她。李芝兰终于偏过头跟他目光碰上了。 芝兰。晏司楚的声音不高,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李芝兰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偏过头去重新看向远处。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慢。 我知道了。她说。没有追问,没有哭,语气跟在街上说该回家了差不多。 两个人又在阁楼上站了一会儿。晏司楚说夜凉了,李芝兰点了点头,各自回房。 第二天天刚亮晏司楚就去了朱无忌的书房。朱无忌正在看一张地图,见他推门进来把地图推了过去。 要走? 嗯。颍州那边有要事,刘长老下一步可能对亳州动手。 朱无忌的手在地图上点了点:亳州现在是察罕帖木儿在守。这个人不好打。 我知道。 他那把凛威剑出了名的快,廷瑞剑法我也听说过。你上阵自己当心。 晏司楚点了点头。两个人拱手道别,晏司楚出书房的时候朱无忌补了一句:芝兰跟你走。不是问句。晏司楚停了一步,没回头,继续往外走了。 他到前院的时候李芝兰已经站在门口了。背了个小包袱,衣裳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得比昨天紧。马秀英拉着她的手小声说了句什么,李芝兰脸微微红了一下,甩开她的手跳上了马。 晏司楚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李芝兰已经一夹马腹出了大门,骑出去几步回头看他:走不走? 晏司楚催马跟上去。 两个人出了濠州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庄稼地,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日头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路面上,一左一右,偶尔靠得很近。 他们并肩骑了一段路没说话。李芝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晏司楚察觉到了,没有回避,只是放了放缰绳让马慢下来,等李芝兰也慢下来,两匹马并着走。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李芝兰骑在马上,腰板挺得很直,英姿飒爽的。晏司楚余光里扫见她的侧脸,想起了三年前在徐州街上头一回见她拦逃兵的样子,也是这么直着腰板,眼睛瞪得圆圆的。 日头越升越高。两个人都没再说那些让人尴尬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路上的见闻,晏司楚讲来时碰上的那个亳州商人,李芝兰讲濠州城里的变化。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昨晚已经说过了,剩下的不用再说。 但李芝兰骑在马上的时候,时不时会放慢速度等晏司楚凑过来,两个人的马肩并着肩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晏司楚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由着她靠过来。 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两旁的树荫浓了些。李芝兰忽然伸手从路边摘了一片树叶子,拿在手里转着玩。晏司楚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转头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马靠得更近了一些。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肩头,碎碎的一片片。 第145章 英雄接美【下】 一夜休整,晏司楚决定尽早动身。 天刚蒙蒙亮,他在院子里碰见朱无忌,直言告归。朱无忌愣了一瞬,留他再住几日。晏司楚摇头:颍州有要事,不能耽搁。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明王宫下一步可能攻打亳州。 朱无忌神色一凛:亳州?那是察罕帖木儿的地盘。这人在河南经营多年,治军严整,不好打。 晏司楚点头:所以更得赶回去。 朱无忌没再拦他,一路送到大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路上小心。 李芝兰也去跟马秀英辞别。马秀英拉着她说了好一阵体己话,无外乎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颍州记得写信。李芝兰一一应了,眼圈泛了点红。 临出门时,晏司楚已经翻身上马,坐在鞍上等了片刻。李芝兰出来,仰头看了他一眼,利落地踩蹬上马,将包裹在鞍后系紧。走吧。 两匹马并排出了濠州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路上比来时慢了许多。倒不是路不好走,是心境不一样了。 来时李芝兰满心惦着兄长的后事,路上除了赶路几乎没说过话。如今兄长入土为安,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颍州什么样?她策马跟上来,偏头问。 晏司楚目视前方:城不大,但还算热闹。 明王宫的人好相处吗? 各人脾性不同,习惯了就好。 李芝兰笑了,眉眼弯起来。她骑术不差,并辔而行时身子微微朝晏司楚那边偏,风吹过来,带着她发间一点香味。 路过一片桃林,花正开得盛,粉白云霞般铺了大半山坡。李芝兰忽然勒住马:等会儿。 晏司楚也停了,回头看她。李芝兰坐在马上看了几息,风吹落几片花瓣粘在她袖口,她低头拈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晏司楚等她看够了,才开口:走吧,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 李芝兰把花瓣随手别在马鞍的系绳上,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日头渐渐升高,路上车马多了起来。两人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排。李芝兰问了一路,从颍州有几条街,到明王宫里做饭的厨子姓什么,事无巨细。晏司楚答得简短,但都答了。 李芝兰其实不是真在乎这些。她问,是想听他说话。他说话时声调平平的,不紧不慢,像一碗温白水,不烫嘴也不凉牙。可她偏偏爱听。 一次经过路边茶摊,晏司楚下马买了两碗凉茶,递给她一碗。李芝兰接碗时指尖碰了他一下,她抬眼看过去,晏司楚已经转身去牵马了。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低头笑了笑。 傍晚宿在一家小客栈,晏司楚要了两间房。李芝兰上楼前在楼梯口站了站,回头说了句:你晚上少吃点干粮,我去跟店家要点热汤。 晏司楚正解佩剑的手顿了一下:不用麻烦。 不麻烦。李芝兰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离颍州越来越近。李芝兰骑在马上,忽然说了句:等到了颍州,我住哪儿? 晏司楚想了想:总舵有客院,先住下再说。 那我要是住不惯呢? 再说。 李芝兰瞥了他一眼,嘴角抿着一点笑:你是不是跟谁都这么惜字如金? 晏司楚没接话,夹了一下马腹,走快了几步。 李芝兰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不去拨,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第三天午后,远远看见颍州城门了。 城门敞着,进出的人不少。但路旁两匹马上的人格外显眼,晏司楚一眼就认了出来。腾翊一马当先坐在鞍上,旁边是匹白马,马上坐着个姑娘。素衣乌发,面容清丽,正抬了手遮着日光朝这边望。 近了。 腾翊咧嘴笑起来,刚要张嘴,旁边那姑娘已经翻身下了马。 韩雪儿快步走到晏司楚马前,仰着脸看他,又偏头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李芝兰,目光在李芝兰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回晏司楚身上:表哥,这位是? 晏司楚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兵丁。他侧了侧身,手朝李芝兰一抬:雪儿,这位是徐州城主李厄的妹妹,李芝兰。 他又转向李芝兰:芝兰,这是我表妹,前明王的长女,韩雪儿。 李芝兰怔住了。 她盯着韩雪儿看了好几息。素衣,乌发,眉目间一股清凌凌的利落劲儿,她忽然笑了一下,翻身下马:你就是……明王的掌上明珠?比传说中漂亮太多了。 韩雪儿脸一红,低了低头:李姑娘说笑了。她嘴上客气着,余光却飞快地扫了晏司楚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只有自家人才能察觉的疑惑。 晏司楚站在那里,两个姑娘站在他跟前,一个笑吟吟的,一个红着脸。腾翊骑在马上看着这场面,嘴角翘得老高,好半天才慢悠悠地催了一句:都愣着干啥?进城啊。 进了城,一行人直奔明王宫总舵。 正堂里刘福通正跟金莲尊者议事,听见外头通报,放下茶碗迎了出来。晏司楚上前见礼,将李芝兰引到前面:刘长老,这位是徐州城主李厄的妹妹,李芝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福通上下打量了李芝兰片刻。他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但很快就化成了感慨:双鞭郎君李厄在徐州力战而亡,是抗元义军的损失。你是他妹妹,到了颍州就是自己人。他声音沉了沉,我会替李厄照顾好你。 李芝兰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多谢刘长老。 金莲尊者在一旁捻着佛珠,微微点头。青莲尊者从侧门进来,看了李芝兰一眼,没说话,只朝晏司楚递了个你行啊的眼神。晏司楚目不斜视,像没看见。 安排住处时,韩雪儿亲自带李芝兰去了客院。两个姑娘走在前面,晏司楚和腾翊跟在后面几步远。 腾翊胳膊肘碰了碰他:徐州城破,你就带回这么个美人? 晏司楚没理他。 腾翊又凑近了些:一路上你俩都干啥了? 赶路。 就赶路? 腾翊啧了一声,摇着头走了。 晏司楚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韩雪儿推开客院的门,侧身让李芝兰先进。李芝兰迈过门槛时回了下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他身上。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晏司楚看见她停了一停,才转身进去了。 韩雪儿出来时把门带上,走到晏司楚面前,仰头看着他:表哥。 你从濠州接回来的这个姑娘,韩雪儿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是不是喜欢你啊? 晏司楚没说话。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两人衣角。 韩雪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转身走了。 晏司楚独自站在客院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院子里亮起灯,才慢慢转身离开。 第146章 争风吃醋 颍州明王宫比想象中要气派。 宫门左右各立一只石狻猊,鬃毛怒张,爪下压着石珠。进得正殿,廊柱上漆着金漆,日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韩雪儿走在最前面引路,裙摆扫过门槛时微微提起,步态端方。 表哥,腾大哥,偏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她侧过身,指了指东边月洞门,被褥都是新换的,茶点也备齐了。 李芝兰落后半步,闻言轻轻了一声。 雪儿妹妹真是体贴,她笑着,眼波却往晏司楚那里飘,连茶点都备好了。赶了好天路,我们总算能歇口气。 晏司楚还没接话,腾翊已经凑上来:芝兰姑娘这话说的,好像你就不体贴似的。 李芝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韩雪儿没回头,只略略顿了一下步子。她是前明王之女,这座王宫虽然是后来改建的,但到底是她父亲当年治下之地。底下人见了她都垂手低头,唤一声。这份体面,不是谁都能有。 她带着三个人穿过回廊,进了一处敞亮的小院。院角种着一株老桂,叶子绿得发沉。石桌上摆着茶具,正冒着热气。 请坐。韩雪儿自己先坐了石凳左侧,拍了拍右边的位置,晏大哥坐这儿。 晏司楚刚要过去,李芝兰却快了一步。 这位置晒得慌,她不由分说在晏司楚之前落了座,顺手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雪儿妹妹皮肤嫩,我替你挡挡日头。 韩雪儿看了她一眼。 那是极淡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李芝兰的笑容僵了半瞬。她比韩雪儿大一岁,按理不该在人家地盘上跟主人争座次。她也是个明白人,当下便笑着站起来:哎呀,我坐了你的地方,是我冒失了。 说着便往旁边挪了一格,把右首的位置空出来。 韩雪儿没接她的台阶,只是淡淡说:无妨,李姐姐随意坐。 气氛忽然就冷了下来。 腾翊往嘴里丢了颗花生,嘎嘣嘎嘣嚼着,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晏司楚终于找到机会坐下,左首是韩雪儿,斜对面是李芝兰。他觉得自己像夹在磨盘中间那粒黄豆。 那什么,腾翊抹了抹嘴角,雪儿姑娘,你这桂花开得真好。我瞧着比京城御花园的还精神。 韩雪儿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腾公子说笑了。这株桂树是我父亲当年亲手种的,算来快十二年了。 李芝兰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来之前打听过,韩雪儿的父亲就是那位前明王,三年前兵败身死,家眷离散。韩雪儿能活到今日,还守着这座明王宫,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但她还是没忍住。 晏大哥,你尝尝这碟酥饼,李芝兰忽然探过身子,把一碟金黄的点心推到晏司楚面前,是刚从灶上取来的,还温着。我在路上听你说过喜欢甜的。 韩雪儿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晏大哥路上辛苦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我倒觉得喝点清茶解腻更好。这酥饼油重,晚上怕要积食。 李芝兰转过头:雪儿妹妹操心了。晏大哥年轻力壮,吃两块酥饼算什么。 我是为他好。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腾翊地把花生壳吐在手心里,笑嘻嘻地开口:哎哟,二位姑娘都别争了。我看楚哥他也吃不了那么多,要不这酥饼归我,茶也归我,你俩都歇歇? 韩雪儿抿了抿嘴,没接话。李芝兰也把碟子收了回来,低头捻了一小块酥饼自己吃了。两个人都知道适可而止,毕竟当着腾翊和晏司楚的面闹得太难看,谁都没好处。 晏司楚坐在中间,出了一后背的汗。 他站起来,往茶壶里续了水,先递到韩雪儿面前:雪儿妹妹这茶确实好,清香解乏。 又转身拿过那碟酥饼,拣了一块咬了一口:芝兰姑娘有心了,这味道正好。 两个姑娘都看了他一眼。一个垂下眼帘,一个偏过头去。各自都得了安抚,又都觉得对方占了上风。 腾翊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没搬个小马扎坐下来嗑瓜子了。 傍晚落了雨。 雨丝打在桂树叶子上,沙沙的。晏司楚站在廊下看水珠顺着檐角往下滴,忽然听见脚步声。李芝兰提着一盏油灯从回廊那头过来,灯芯跳了两跳。 晏大哥还没歇?她把灯挂在廊柱的钩子上,顺势在他旁边站定,明日还要去库房盘账呢。 睡不着。晏司楚看着雨幕,这一路奔波,倒难得静下来。 李芝兰忽然沉默了。片刻后她低声说:你在路上说过的话,还记得么? 什么话? 你说徐州战败之后,想找个地方住一段日子。她顿了顿,我记着你说的。我在浔阳有一处宅子,院子不大,但靠水。你要是愿意去…… 晏司楚转过头看她。 雨光里李芝兰的眼睛亮得过分,嘴角微微抿着,显出一点紧张来。她向来是爽利的人,此刻却少有的局促。 芝兰,晏司楚说,这事以后再说。 李芝兰的眼神黯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成,以后再说。那我去睡了,你也早些歇着。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韩雪儿说明日晨起要带你去庙里上香。你要是嫌早,我替你去挡一挡。 不必。 李芝兰了一声,提着灯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刚走,隔壁廊柱后面就探出半个脑袋。 楚哥,腾翊蹑手蹑脚凑过来,压着嗓子,我都听见了。 晏司楚没理他。 腾翊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你说你也是,一个前明王的千金,一个徐州城主的女妹妹。长得都不赖,性子都挺烈,搁谁谁不迷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问问,腾翊侧过头,脸上挂着促狭的笑,这两个姑娘,你更钟意哪一个? 雨还在下。檐角的灯晃了晃,光晕扫过晏司楚的脸。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宫墙轮廓,半晌没有开口。 腾翊等了等,见他始终不说话,终于笑了一声。 行吧,不问了。 他拍了拍晏司楚的肩,打着哈欠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反正我瞧着,这趟差事完了你也甭想清静。两个女人,够你喝一壶的。 晏司楚站在廊下,任雨丝飘到脸上。 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147章 英雄梦【上】 歌谣传起来的速度比红巾军的探马还快。 先是从颍州城外的茶摊上传出来的,有人哼了两句,旁边的接上了,一来二去整条街的人都跟着调子拍桌子。再过了十来天,颍水两岸的码头上也有人唱了,南下的船把调子带去了荆楚,北上的马车又把词带过了黄河。有人在夜里点着油灯抄词,有人边干活边哼,连镇子上裹着头巾的大娘都能唱上两句。 词儿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反正听着像是在说英雄—— 纵横沙场铁马金戈有时太匆匆 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有时也无踪 人如草木这一生能有几个好梦 一腔热血背后几多雨和风 晏司楚在颍州分舵的院子里听见墙外有人在哼,停了笔听了一会儿。他没说什么,把笔搁回砚台上,继续看桌上的地图。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四年前的战场,元军的骑兵从坡上压下来,旌旗遮了半边天。他舅舅韩山童骑在马上挥刀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接着就是人仰马翻,血从坡上往下淌,汇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晏司楚在梦里想去拉他,伸手出去只抓了一把空。 他猛地睁开眼,帐顶的粗布在黑暗里隐约能看出纹路,胸口还在跳。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掀帘子出去透风。 院里的石阶上蹲着个人。 腾翊也醒着,步天棒横放在膝盖上,手撑着下巴,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难得没什么表情。 你也做噩梦了? 晏司楚在他旁边坐下来。石阶凉,隔着一层单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寒气。两个人沉默坐了一会儿,腾翊先开了口,嗓子还有点儿哑:梦见我义父了,浑身是血,刀都卷了刃还在砍。明知道他还活着,就是醒不过来。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从小就想当英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梦想成真。 晏司楚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枣树,说了一句:咱俩现在就在这条路上。 腾翊没接话,两人又在石阶上坐了一阵,各自回帐。 第二天午后腾翊提着两坛酒找过来了。他把其中一坛拍开泥封搁在晏司楚面前,自己抱了另一坛坐到对面,拿筷子撬开封口灌了一口。晏司楚没急着喝,把酒坛推了推,说:一早就喝? 酒壮怂人胆。昨天夜里那话我说了一半,今天补上。腾翊拿袖子擦了擦嘴,我昨晚想了一宿——彭莹玉算不算英雄? 晏司楚知道他在说谁。彭莹玉,弥勒教的上一辈高人,南派红巾军最早的领导人,死了有些年头了。 晏司楚说。 那徐寿辉呢? 晏司楚看了看他。腾翊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在问。晏司楚想了想说:也算。 腾翊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我觉得徐寿辉是现在的英雄,也是未来的英雄。从南边起事到现在,弥勒教能打能扛的兄弟都聚在他身边,底下十多万人跟着他走,元贼几次围剿都被他顶住了。换了别人,撑不到现在。 晏司楚端过酒坛也喝了一口。酒是半新不老的,入口烈,回口又带了点甜。他把酒坛搁回去,话接得稳:论打,徐寿辉确实能打。但英雄不是光能打就算的。韩山童是第一个举旗的人,那时候没人敢出头,整个天下都在观望。我舅舅站出来,明王宫的旗升起来,别人才敢跟着动。首义之功,谁也压不过去。 腾翊把步天棒从地上捡起来横在膝盖上,手指敲着棒身:你说得对,你舅舅是头一个。可活着的跟死了的不一样。活着的还在扛,死了的就只剩一块碑了。 没我舅舅那块碑,你义父现在可能还在贩布。晏司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清楚得很。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各有各的道理。 他说:白莲明王、怖畏法王都没了,弥勒天王还活着。四方王张士诚缩在高邮不动弹,邪王远走西域不理世事。活着的里头能称英雄的,也就剩我义父了。 晏司楚端起酒坛又喝了一口:所以我舅舅是英雄中的英雄。没有他第一个站出来,后面的人出不来。 腾翊想了想,也把酒坛端起来:这话我认。 两只酒坛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陶土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腾翊灌了一大口,放下坛子说:说好了,你舅舅是首义之功,我义父是承前启后。谁也不压谁。 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一坛酒喝完了。腾翊先走,说去河边逛逛消消食,步天棒扛在肩上,哼着歌谣的调子出了院子。 晏司楚收拾了桌上的坛子和碗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往李芝兰住的那排屋子走。 李芝兰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听见敲门声来开了门,见是晏司楚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让开了门让他进来。晏司楚站在桌边没坐,问她在这边住得惯不惯,吃食合不合口,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李芝兰一一答了,说都好,刘长老安排得很周到。她转身去倒茶,壶嘴斜过来的时候手稍微抬高了些,水柱落进碗里溅了几滴在桌上,晏司楚伸手扶了一下壶身,李芝兰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晏司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碰那几滴水渍,这边龙蛇混杂,夜里别一个人出去。 李芝兰点了点头,低头擦了擦桌面。晏司楚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李芝兰送到门口,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声你也是。 晏司楚走出去十来步才回头看了一眼,李芝兰已经关上了门。 腾翊在河边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把步天棒搁在脚边,拿一根细树枝拨水。水面被他搅得一圈一圈往外扩,芦苇荡里有只水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他望着水面上碎成一片的日影,想起昨天夜里梦里的血,又想起方才跟晏司楚碰的那一下酒坛子。 英雄。他嘴里念了一遍这个词,音被风吹散了。 远处隐约又有人在唱那首歌谣。这回听清楚了后面几句—— 做英雄能否做得从容 天地动明朝又是何梦 做英雄能否做得从容 攀顶峰何惧四大皆空 腾翊把树枝扔进水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步天棒重新扛回肩上,他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第148章 英雄梦【中】 三天后的午后,日头正烈,辕门外旗杆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一名亲兵匆匆穿过营区,在晏司楚帐外停住脚步,通报刘长老请两位去大帐议事。 晏司楚搁下手中的笔,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隔壁帐里腾翊已经出来了,正蹲在门口拿草茎剔牙,见他就咧嘴一笑:走走走,刘长老难得主动叫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辕门大帐,刘福通已经坐在方桌后面了。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的茶早就凉透,他一口没动,只是用手掌绕着碗沿来回转圈。炭盆里的火刚添过,热气蒸得帐内有些闷。 你们俩,刘福通抬起头,开门见山,外头唱的那歌,听见没有? 腾翊点头:满大街都在唱。前日在市集上买干粮,烙饼的老汉一边翻面一边哼,调子都快刻进饼里了。 刘福通没接这个话茬,自顾自念了两句:做英雄能否做得从容,天地动明朝又是何梦……他念得很低,几乎含在嗓子里,念完忽然把碗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脸上的褶子在烛光里叠在一起,眼窝深陷,看着比四年前老了不止一轮:明王大哥走了四年了。四年,咱们还在颍州这附近打转转,亳州连边都没摸着。 帐里安静了一瞬。晏司楚站在他对面,腰背挺直,没有急于接话。帐外有兵卒跑过去的脚步声,旗被风吹得啪啪响,卷起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腾翊往前迈了一步:刘长老,上回您不是说准备打亳州吗?那就打。光想没用,得动起来。 打,当然要打。刘福通烦躁地搓了搓脸,手指按着眉心用力揉了两下,但这仗怎么打,打下来之后往哪儿走,我心里没底。明王在的时候,他拍板,我执行,省心省力。如今事事都得我自己拿主意,事到临头反倒犹豫起来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外头那些歌啊词啊,唱得震天响,但谁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他一直在听,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了一半的旧舆图上,上面用墨线标着颍州周边的几处城池,亳州被圈了个朱砂红圈,汴梁在更北的地方,用虚线连着。 他开口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下来:先拿亳州。然后北上,再取汴梁。 刘福通抬眼看他。腾翊也侧过头来。 晏司楚走到桌边,伸手把舆图彻底摊开,指尖点了点亳州的位置:亳州是粮道要冲,拿下它,红巾军就有了一块稳固的腹地,不必再到处流窜就食。有了粮食,队伍才能稳住,人才能越聚越多。 他的手指沿着虚线往北移,落在汴梁城上:汴梁是旧都,虽是残垣断壁,但名头还在。拿下来,四方义军才会往咱们这边靠拢。有了这两座城,才算有了根基。 他收回手,直起身,目光平视刘福通:有了根基,才能谈那个英雄梦。不然唱得再好听,也是空中楼阁。 他话音落了,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腾翊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咧嘴笑道:司楚,你这几句比那歌里唱的硬气。 刘福通没笑,但眼睛里的灰暗散了些。他站起来,在帐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着地上的土嘎吱响。走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回身,手指着晏司楚:行。就照你说的来。取亳州,图汴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才对得起明王在天之灵。 腾翊抱臂靠在帐柱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打下亳州再说第二步。饭一口一口吃,城一座一座拿。先把眼前的硬骨头啃下来,后面的路自然就开了。 刘福通点头,冲帐外喊了一声,让亲兵去把行军舆图拿来。不多时,一张更大的绢面舆图摊上了方桌,山川城池、驿站渡口,墨线纵横交错。三个人凑在桌前,脑袋挨着脑袋,指指划划了半天。 刘福通点了几个点,说这几个镇子得先派斥候摸清虚实。晏司楚拿了一截炭条,在图上画了条线,标出主力行进的路数。腾翊在旁边插嘴,说这个渡口得先占住,不然辎重过不了河。刘福通想了想,拿笔在渡口旁边也画了个圈。 收图的时候刘福通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图上那片圈圈点点的墨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要是明王还在,这些事哪用咱们在这瞎琢磨。他一个人就全拿定了。 晏司楚卷舆图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停在绢面上,没有抬头:舅舅不在了。咱们替他接着走。 刘福通看了他一眼。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晏司楚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卷图的指节微微用着力,绢面被攥出了一道褶。 行了。刘福通摆摆手,你们去吧。明天我叫各营头领来,把方略定了。 腾翊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福通还坐在方桌后面没动,脊背微微弓着,低头捏着那只凉透了的茶碗出神。炭盆里的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腾翊把帐帘轻轻放下,快走两步跟上晏司楚。 两人在辕门下站了站,西边的天色正烧成一片暗红,云层从橘黄过渡到绛紫,铺了大半边天。远处营地里有兵卒在生火做饭,炊烟一缕缕升起来,被晚风扯散。 腾翊偏头看他:司楚。 明天开始操练了吧? 后天。晏司楚把舆图卷紧了夹在腋下,声音里带着些疲惫,明天我还有份军报要写。你先歇着,回头忙完了再来找你。 腾翊点点头,正准备回自己帐里去,走了两步又听见晏司楚在身后喊他。 腾翊。 他回过头。 晏司楚站在辕门下,半边脸被暮色染成暗红,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亳州打下来那天—— 怎么? 没什么。晏司楚偏过脸去,望着远处正在收拢的暮色,到时候再说。 第149章 英雄梦【下】 刘福通帐中议事的第三天清晨,晏司楚正在营帐里整理一份粮草名录,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着青布短衣的少年探头进来,面容生得白净,正是韩林儿身边常跟着的那个亲随。 晏公子,少主请您和腾少侠去光明殿一叙。 晏司楚搁下笔:现在? 是,少主一早就吩咐了,说请您二位务必赏光。 隔壁帐里传来腾翊的声音:谁请?光明殿?他掀帘出来,头发还是乱的,一边系腰带一边问:今天什么日子?少主怎么想起请我们去光明殿了? 亲随笑着摇头,只说去了便知。 光明殿就是明王宫正厅的旧称。 两人跟着亲随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殿前。殿门敞着,秋日的光线从门外涌进去,照得里头亮堂堂的。韩林儿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一张矮案,摆了一壶茶和三只盏。连蒲团都整整齐齐码好了,三只排成一排,一看就是提前摆的。 晏司楚跨进门槛时看见这场面,脚步缓了缓。韩林儿已经站起来迎了,脸上带着笑,笑得有些拘谨,但不勉强:晏大哥,腾大哥,坐。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韩林儿亲自给他们倒茶,双手捧着盏递过来,先给晏司楚,再给腾翊,最后才给自己斟了半盏。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仪式。 晏司楚接过茶盏时看了他一眼。韩林儿今日没穿那身繁复的白莲道袍,只一件青灰衣衫,腰束布带,看上去就是个寻常读书少年,眉目间清隽平和,与四年前那个缩在墙根下不敢出声的孩子判若两人。 叫你们来没别的事。韩林儿坐回主位,手拢着茶盏,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里的浮沫,我就想问问——你们在营里,刘叔叔有没有薄待你们?住得还好?吃得惯不惯? 晏司楚端着茶盏看了腾翊一眼,腾翊冲他挑了挑眉。 少主说笑了,晏司楚把茶喝了一口,该有的都有,刘长老安排得妥当。 腾翊跟着点头,把盏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比我在蕲州跟着义父那会儿吃得好多了。真的。义父那儿的伙夫炒菜放盐不要命,每次吃完我嗓子疼半天。 韩林儿被他逗得嘴角松了松,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卸了些,坐姿也没那么端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绕在茶盏边沿上绕了一圈,再抬头时,眼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 我就怕你们因为我,受什么委屈。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完他把茶盏搁在案上,两手交叠搁在膝上,坐直了身体:晏大哥,腾大哥,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好久了。 晏司楚和腾翊都没插嘴。 你们救过我和姐姐的命。韩林儿的嗓音有点紧,但说得稳当,这个事情我一天都没忘。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哭。是你们挡在前面,在我心里,你们就是真英雄。 晏司楚张了张嘴要开口,韩林儿摆了摆手:先让我说完。 他吸了一口气:打亳州也好,取汴梁也好,我帮不上什么忙,这个我自己知道。我从小在父王的影子底下长大,刀不会使,马骑不好,军务政务更是一窍不通。刘叔叔他们议事的时候我只能坐在旁边听,听完也插不上嘴。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面前的矮案:但在这明王宫里,你们跟旁人不用拘礼。私下里,晏大哥就是我亲大哥,腾大哥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说完又端起了茶盏,举到面前。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着白:你们在外头冲,我在后头守着。你们做大英雄,我就做那个——站在大英雄身后的小英雄。不算丢人吧? 腾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没有立刻答话,先端起了自己那盏茶,举起来:行。少主这话,我认了。 晏司楚也端起了盏。他没有立刻碰过去,而是看了看韩林儿,又看了看腾翊。茶水的热气在三张面孔之间升腾,带着点秋日清早特有的草木气息。 那就都好好活着。晏司楚把盏往前递了递,活着,才能把事情做成。 三只茶盏碰在一起。响声不大,在空阔的光明殿里却很清晰,像石子落进深井,余音轻轻荡了几荡,然后被窗外的风声接走了。 表哥打算怎么当这个英雄?韩林儿收盏时问了一句。 晏司楚想了想:拿城。一座一座拿。亳州、汴梁、再往前走。 我呢?腾翊把空盏往案上一搁,双手枕在脑后,我反正是跟着我义父的路子来。他教我什么我就用什么,他打哪里我就去哪里。风格不一样,路是一条。 韩林儿看着他们俩,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诚恳,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发现对面的人不但没嫌他烦,反而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他提起茶壶又给三只盏续满了热茶。秋日的阳光从门外斜进来,落在三只粗瓷茶盏上,茶汤透亮,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窗外起风了。光明殿那扇旧门上悬着的一幅白莲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两字褪了颜色,被日头晒得发白,但风吹起来的时候还是鼓得满满当当,像一面正赶路的帆,绷得又直又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人坐在殿里又喝了两轮茶。韩林儿问了问亳州那边的情报,晏司楚简单说了说粮道的事,哪些镇子驻了多少兵,哪条路能走辎重。腾翊在旁边剥花生,壳子扔了一地,被韩林儿的亲随探头进来看见,又缩回去假装没注意。 临走时晏司楚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身看了韩林儿一眼。 韩林儿坐在矮案后面,茶盏还捧在手里,冲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很实在,像冬天里捂在怀里的那块石头,看着凉,摸上去是温的。 晏司楚没说话,转身跨出门去。腾翊跟在后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少主这人,比他爹心细。刘长老来来回回就说仗怎么打,他倒先问我们吃住。 晏司楚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些。 门外秋阳正烈,把明王宫前那片空地的石板晒得泛白。远处传来操练的喊号声,一声接一声,落在空旷的营垒之间,带着整齐的扑踏踏的脚步声。 腾翊拍了拍晏司楚的肩膀:走了,司楚。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往外走,影子被太阳拖得很长,一左一右,并肩投在石板地面上。身后光明殿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窄窄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殿内青砖上。 韩林儿从门缝里看了他们一眼,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干净,搁下盏,站起来推开了窗。 风灌进来,卷着桌案上那页抄了半截经的纸翻了个身,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行小字,笔迹稚拙,却是他自己一笔一画添上去的——愿兄长安好,愿红旗不落。 纸页被风卷起来,又轻轻落下去,覆在案角那本旧《英雄梦》手抄本上。 第150章 紫莲之谜【上】 偏厅里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晏司楚坐在案前,一份一份翻过去。 他伸手去够最底层那摞旧档,指腹蹭过封皮上积的灰,抽出一册来。是前年的呈报,纸页泛黄,墨迹也淡了。翻到中段,一张夹着的单页滑出来,他随手拾起扫了一眼,手上动作忽然停了。 紫莲分舵被剿呈报。 晏司楚把单页放到案面正中间,逐字读完。颍州以北谷口,三年前,元军夜袭,分舵被围。四十余人或死或散,舵主韩子岭自此下落不明。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四大尊者他见过三位,金莲、青莲、白莲,常年在总坛走动。唯有这个紫莲,他回明王宫大半年了,从没见过人影。原以为是外派去了哪个分舵,没想到是这么个缘故。 正出神,门外脚步声响。金莲尊者端着一壶茶进来,见他手里捏着那张单页,动作微微一顿,放下茶盘时顺手把壶嘴转了个方向。 翻到那年的旧档了?金莲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晏司楚把单页推过去:紫莲尊者的事,我一直不知道。 金莲端碗喝了一口,搁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韩子岭,三年前失踪了。 怎么失踪的? 紫莲分舵设在颍州以北的谷口,那个位置原本是个前哨,守着北面通往汴梁的通道。三年前秋天,一队元军连夜摸上来,把分舵包了个严实。打了一夜,分舵四十多人,死的死散的散,天亮之后元军也撤了。 他顿了顿:韩子岭从那天起再没有消息。 晏司楚皱眉:刘长老派过人去找吗? 派了。金莲竖起三根指头,第一拨往北追元军退兵的路线,探了两个月,什么也没找到。第二拨沿黄河沿岸摸人,从颍州一路摸到开封府,也没消息。第三拨混进汴梁城里打听,折了两个兄弟,什么都没捞着。 三拨人,前后折腾了大半年。后来亳州方向战事吃紧,人手调不过来,这事就搁下了。 晏司楚沉默了一阵:会不会已经沦为元军的俘虏了? 有这个可能。金莲把碗里的茶喝完,但元军那边一直没放出过任何消息。察罕帖木儿的脾气我清楚,他若抓住明王宫四大尊者之一,不会三年不声不响。反过来,什么动静都没有,反倒让人更拿不准。 那为什么不接着找? 金莲抬眼看他:亳州那边随时要打,刘长老手上但凡能派的人全分到各处去了。不是不想找,是实在抽不出人来。 晏司楚没再追问,把那份呈报重新夹回旧档里,合上放到架子角落。怪不得四大尊者常年只露三个面,原来少的那一个,已经缺席三年了。 后院井边,腾翊正蹲着洗脸。连日操练加上跑了好几趟市集采买,脖子里的汗黏着一层灰,凉水泼上去才舒坦些。袖子挽到胳膊肘,他掬了几捧水泼在脸上,正低头搓脖子,回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青莲尊者站在井边,等他洗完抬头拿袖子擦脸的时候才开口。 你之前在杭州、瑞州、徐州、濠州、高邮都跑过? 腾翊甩了甩手上的水:差不多吧。怎么? 青莲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着的纸,展开,是幅画像。纸边已经卷了毛,看得出揣在身上有些时日了。画像上的人眉目清冷,薄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好亲近的气场。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青莲问。 腾翊凑近看了两眼,抬头: 韩子岭。紫莲尊者。 腾翊把画像还回去:头一回听说四大尊者里还有个紫莲。从来没见过。 青莲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收了画像,转身要走。 你等等。腾翊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往衣摆上蹭了蹭,这人什么来头?跟我说说,往后我走江湖碰上了也好有个数。 青莲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明王的堂侄。也是少主的堂兄。三年前颍州以北谷口分舵被剿,人失踪了。话少,面冷,但心里装的是明王宫。你在外面跑得杂,我以为你可能撞见过。 堂哥?腾翊挑眉,明王宫这关系网比我想的密。 青莲没再多说,迈步走了。腾翊重新蹲回井边,伸手去够水桶,想了想又收了回来。明王的堂侄,韩林儿的堂兄,四大尊者之一,就这么凭空没了三年。他站起身,甩了甩手往厢房方向走。 晏司楚回厢房的时候,腾翊已经在屋里了。歪在椅子上,拿手指拨弄棋篓里的白子,一颗接一颗弹到桌面上,骨碌碌转两圈又捞回来。 你碰见青莲了?晏司楚带上门。 你消息倒快。腾翊把一颗白子弹到桌子正中,她也来打听紫莲的事。我说头一回知道有这么个人。你呢? 晏司楚在桌边坐下来:我十三岁入明王宫的时候见过韩子岭几次。那人确实不太好相处,后来再没见着,我原以为他调去外舵了。 堂堂四大尊者之一,说没就没了三年。腾翊把弹出去的棋子捞回来,刘长老还能当没事人一样筹划打亳州? 韩子岭失踪的时候亳州还没起战事。后来亳州那边越闹越凶,人手全往那边调了,这事才被压下来的。晏司楚揉了揉眉心,但今天翻到那份旧档,我才发觉不对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哪里不对劲? 晏司楚看着他:四大尊者,每个人手上都握着分舵的密档和联络暗线。韩子岭失踪三年,他手上的东西呢?要么他自己带走了,要么落在了别人手里。如果人还在,为什么不回来?如果不在了,谁接了他的摊子? 腾翊把棋子丢回篓里,发出一声脆响:你说的这些我想过。三种可能呗——要么自己走了另投他派,要么被俘关大牢,要么人已经没了。哪种都有可能,你总不能放着亳州不打去翻地皮。 正因为不能放着亳州不打,才更要搞清楚他在哪。晏司楚的声音放低了,万一就在亳州呢? 腾翊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各坐一边,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外面天已经黑了,窗纸上糊着一点昏黄的烛光,远处有人打更,梆子声隔了几重院子传过来,闷闷的。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他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庭院,忽然说了一句:他要不在了,明王宫就永远少了一个尊者。 腾翊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那你想怎么查?亳州那边随时要动,你总不能撇下正事去找人。 两边不耽误。晏司楚转过身来,亳州的事照常筹备,但出发之前,把韩子岭失踪前后所有的卷宗全部调出来再看一遍。金莲说刘长老派了三拨人去查,前两拨没结果,第三拨还折了人。那第三拨人,到底在汴梁碰见了什么? 腾翊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管着斥候那边,回头帮你留意沿途的消息。不过我可说好了——先打亳州。人得找,城也得拿。 晏司楚点了点头。 腾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青莲说他是韩林儿的堂兄。这事韩林儿知道吗? 晏司楚摇头:没听他提过。林儿那时候年纪还小,未必记得住这个堂兄。 也是。腾翊推开门,夜风一下子涌进来,不过少主现在十五了,该知道的事情也该知道了。你回头有空跟他说一声,别到时候自己堂兄站在面前都不认得。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走远了。 晏司楚重新坐回案前,从架子上抽出那册旧档,翻到夹着呈报的那一页,把纸页上每一个字又重新看了一遍。 紫莲分舵,颍州北谷口,三年前秋夜,元军夜袭。 第151章 紫莲之谜【下】 晏司楚和腾翊各自把探到的情状报上来之后,刘福通独自闷了两日。第三日清早,他传了金莲和青莲两位尊者到议事堂,就紫莲失踪一事再作商议。 紫莲失踪三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人从头到脚彻底变个模样。更麻烦的是,韩子岭当年掌着三大营的布防图、总舵暗哨的路子、各分舵联络的暗语切口——这些事他全经手过。一旦开了口,明王宫的底就算让人掀了。 议事堂里光线暗沉,窗子只开了半扇。刘福通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封三年前的旧信,看了一遍又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纸上那几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但每次翻出来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像是想从里头再抠出点东西来。 韩子岭失踪三年了。他终于把信搁回桌上,抬眼看着堂下两人,二位觉得,人还在不在? 金莲尊者先开口,他说话向来有分寸:以我对韩子岭的了解,他的信仰是四大尊者里最稳的。明王当年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没那么容易倒。如果没战死,应该不大可能另投他派。 青莲尊者站在窗边,一只手搭着窗沿,闻言接了一句:那就是被元军抓了。 堂上静了一瞬。刘福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议事堂里格外清晰:怕就怕他年轻扛不住。三大营的布防、总舵的暗哨路子、各分舵联络的法子,他全知道。一旦吐了口,明王宫的底就让人掀了。 金莲尊者脸色沉了几分:真要吐,三年早就吐了。元军那边至今没拿韩子岭做文章,反而说不通。要么是人在被抓之前已经死了,要么…… 要么什么? 金莲尊者犹豫了一下:要么他还在扛着。但扛了三年,怕是快到极限了。 刘福通没接话。他目光落在桌面那封信上,久久没有移开。青莲尊者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廊下几乎没有停顿,直直朝议事堂跑来。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从外面叩响,力道很急。刘福通喊了声进,一个探子大步跨进来,单膝跪地,胸脯起伏不定,显然是跑了一路:刘长老!新到的线报!有人亲眼见过紫莲尊者——在察罕帖木儿的军营里! 察罕帖木儿?刘福通的声音骤然收紧,整个人从椅子上微微前倾。 金莲尊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察罕那支部队就扎在亳州?那紫莲三年都在亳州大牢里? 极有可能。青莲尊者从窗边转身,脸色也凝重起来,亳州是察罕的大本营,他不可能把韩子岭关到别处去。城北大营内外三层守兵,关一个人三年不是问题。 金莲尊者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怕就怕他不只是被关着。察罕那个人心狠手辣,年纪不大手段却老辣得很。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把一个人的骨头碾碎一遍又一遍。紫莲尊者怕是扛不住自杀了…… 没自尽。探子抬头发话,线报上说,有人亲眼见他在营中走动,虽然瘦了些,但气色不算太差。只是被看管得很严,寻常人近不了身。 刘福通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亳州的位置在正北方向,用朱砂标了个红圈。他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从颍州到亳州,再从亳州往北延伸到汴梁方向,最后又落回那个红圈上。他看了很久,手指在亳州那片区域慢慢划了一道弧线。 计划改一改。 金莲和青莲同时看向他。 原本打算等几个月再动手,等粮草再攒一攒。刘福通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态被一种决断取而代之,把攻城的日子往前挪。 金莲眉头紧锁:提前进攻,风险不小。亳州城防坚固,察罕帖木儿又是个硬茬子,咱们粮草辎重还没备齐,仓促攻城只怕…… 风险一直有。刘福通的声音不高,但沉得很,每个字都坠着分量,但紫莲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熬不住。他扛了三年没松口,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扛到断气。攻城不光为城池,人也得带回来。 青莲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金莲沉默片刻,也点了头。 刘福通走回桌边坐下,开始吩咐分派人手的事。探子领了新的指令退了出去,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一左一右站在桌前,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对着地图把兵力调配理了一遍。说了约莫半个时辰,大致方略敲定了大半,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才先后出了议事堂。 刘福通独自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桌上那封信,折好,塞进了袖筒里。 与此同时,亳州城北,察罕帖木儿的大帐里烛火通明。 案上摊着地图和翻开的文书,凛威剑横在案头,剑鞘上的铜饰被烛光映得微亮。察罕帖木儿坐在主座上,年轻的面容在烛光里棱角分明,眉目间有一种与他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他正低头看一份军报,看到一半,抬起头来。 对面站着一个人。 韩子岭。不再是一身囚服的模样,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袍,脸上瘦了些,颧骨比三年前更突出了,但眼神没有散。三年过去,他眉目间的棱角比从前更硬了,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整个人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他吊着。 察罕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韩子岭的脸。帐外风声灌进来,把烛火吹歪了一下,韩子岭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又稳住。 怎样?三年了,想清楚了没有? 韩子岭站着没动。他看着察罕,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察罕也不催他,只是看着。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副年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大帐外头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整齐地踏过冻硬的土地,渐远渐消。 韩子岭站了很长时间。最终,他仍然一个字也没有说。但他站得笔直,脊梁绷着劲,像一棵被风压了三年还没折断的树。 察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倒也没动怒,只是垂下眼皮,重新拿起了手边的文书,淡淡道:不急。你还有时间。 帐外的风还在吹。烛火又跳了一下,将韩子岭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一晃一晃的。 第152章 以紫代白【上】 亳州城将军府的书房门关着。察罕帖木儿正伏案批阅军报,案头那盏油灯已添过两回油,火苗舔着灯芯,时不时爆出一朵灯花。 门外传来脚步声。卫兵通报了一声:少爷回来了。 察罕抬起头。门被推开,扩郭走进来,一身灰袍沾着赶路的尘土,腰间别着一柄匕首,手里拎着一个用灰布裹着的物件,形状浑圆,沉甸甸的。 路上还顺利?察罕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扩郭把那个布包搁在案上,又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旁边。察罕认出了那是自己一年前给他的那柄,刃口擦得干干净净,血迹已经洗掉了。 察罕看了看匕首,又看向那个布包。他伸手解开灰布,布卷散开,里面是一颗人头。头发散乱,面容清瘦,闭着眼,脖子上切口整齐。察罕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王汝阳?他把布重新盖回去,你把自己的老师杀了? 扩郭站在案前,面色平静。十六岁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下巴已经收出了棱角。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谁叫他太啰嗦。整天跟我讲孔孟之道、仁义道德,劝我学汉字读四书五经,想把那套汉人的东西全灌进我脑子里。 察罕看着他,没接话。 汉人说一套做一套,虚伪得很。扩郭把匕首收回腰间,这些年朝廷越来越糟,难道不是汉化闹的?他越教我越觉得虚伪。 察罕沉默了几息。灯花又爆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忽然拍了两下手。 杀得好。他说,嘴角扯开一道笑意,从今往后你不再叫王保保,就叫察罕扩郭。 扩郭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察罕从案后走出来,伸手拍了两下扩郭的肩膀:仇,咱们迟早要报。刘福通那笔账记着。 扩郭点了下头:父亲放心。我清楚。 两人重新在案前坐下,卫兵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察罕端着茶碗,没有急着喝,先开了口:你这一趟出门,路上听到什么没有? 扩郭想了想:红巾军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刘福通在集结人马,方向看着像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亳州。察罕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早就想打了。一直在等人手凑齐。 那咱们怎么应对? 该守的守,该等的等。察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打仗的事不急。你先跟我说说——你对韩山童这个人怎么看? 扩郭端着茶碗想了一下:死了快四年了。人虽然死了,名头还压着。明王宫那边一直拿他当旗号打,中原红巾军认的是明王出世。 察罕点了点头:他有个堂侄,在我手里关着。快三年了。 韩山童的堂侄儿? 紫莲尊者。叫韩子岭。察罕把茶碗搁下,我让人审了他三年,骨头硬,嘴也硬。十多种刑具轮着来了一遍,半句有用的话都没撬出来。 扩郭眉毛动了一下:宁死不降? 软硬不吃。察罕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有什么办法? 扩郭放下茶碗,沉吟了一会儿。父亲,你让人把他带上来,我来试。 察罕问:你有把握? 攻心为上。扩郭端起茶碗又放下来,他扛了三年不开口,说明他不怕疼也不怕死。硬的不行就得来软的。把他心里的那根刺找出来,慢慢拔。 察罕看了他几息,没有多问,冲门口喊了一声:把那个姓韩的带过来。 韩子岭被两个卫兵押进来的时候,手脚上还戴着镣铐。三年牢狱让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脸色苍白,颧骨下的阴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深。但他站到屋中央的时候脊背没有弯,镣铐的铁链垂在身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察罕脸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冷笑:又换花样了? 扩郭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韩子岭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少年人,脸上的冷笑收了半寸,变成一种审视的神情。 扩郭对卫兵摆了下手:把镣铐解了,赐座。 卫兵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察罕。察罕点了下头。镣铐开了,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韩子岭站着没动。扩郭亲自把一张椅子拖到他身后: 韩子岭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扩郭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了另一盏茶推到韩子岭面前。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韩子岭低头看了看那碗茶,没有碰。 要杀要剐,直接来。韩子岭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你们浪费了三年,不嫌累? 扩郭笑了一下:三年了,你不想问问外面的事? 不想。 那你堂弟韩林儿呢?扩郭把话题抛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好奇他现在在哪? 韩子岭的嘴角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扩郭看在眼里。 扩郭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着往下说:人人都知道韩山童是明王,韩林儿是明王之子。明王宫上上下下敬的是韩家父子。你韩子岭呢?紫莲尊者——听着好听,说到底不过是韩山童手底下排第四的尊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子岭没说话。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收拢又松开。 你比韩林儿大几岁?扩郭像是在闲聊,语气随意得像在谈天气,你跟着韩山童出生入死的时候,韩林儿还在读书认字。结果你叔父死了,他儿子是少主。你拼了命守的东西,到头来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韩子岭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扩郭摊了摊手,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意下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锋利,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明王宫把你扔在这里三年。你扛了三年没吐口,他们派人来救过你吗? 韩子岭的呼吸重了一拍。他偏过头去,盯着墙角那盏油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把什么话连同唾沫一起咽回去。 扩郭等了两息,又放轻了声音,那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内:你一辈子甘心活在韩山童底下?你就没想过——赶上他? 两个字落到韩子岭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三年没怎么见过天光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瞬间的亮,像深井里被人丢进一颗石子,水波荡了一下,又沉下去。 扩郭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嘴角往上提了提,脸上不露痕迹。 你比韩山童年轻,比韩林儿有本事。扩郭继续说,声音恢复到了正常的音量,难道你就没想过——他顿了一下,把话咽了半截,转头看向察罕。 察罕会意,站起来对卫兵说:带他下去。换一间干净的牢房,一日三餐按平常的来。 韩子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拍,后背对着屋里两个人,肩膀绷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又被生生压了回去。卫兵在身后催促了一声,他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灯花又爆了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察罕看向扩郭:成了? 扩郭摇了摇头:还差一点。但他的心已经动了。他把韩子岭没碰的那碗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再给他点时间自己琢磨。人关在黑屋子里三年,见了光自然会想。 韩子岭被转到一间干净的牢房。乾草铺得厚实,墙角有一扇气窗,窗外是亳州城北的夜空。 他坐在干草铺上,后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盯着气窗外那一小片黑沉沉的夜空看了很久。扩郭那句赶上他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像生了根一样甩不掉。他想甩,甩不干净。 夜里起了风,气窗外有枯叶被卷起来打在铁栏上,簌簌地响。韩子岭闭上眼睛,背靠着墙,呼吸渐渐平了下去。但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扣着,像在数什么。 第153章 以紫代白【中】 扩郭一早来到书房,察罕已经在了。父子两人对坐在窗边用早饭,粥还冒着热气,案上搁着两碟酱菜和一盘蒸饼。扩郭扒了两口粥,把碗搁下,把昨晚琢磨了大半夜的想法摆了出来。 父亲,我有一个计划。 察罕没抬头,筷子夹着一块酱菜: 扩郭把面前的碗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身子:韩子岭这个人,一身本事,在明王宫待了那么多年,什么都知道。杀了他,不过少一个反贼。但要是能让他自己愿意出来,替咱们做事—— 察罕放下筷子,看着他:替元廷做事? 扩郭说,他缺的不是立场。我观察了他三年,这人骨头硬,不怕死。但他心里头有个结——他叔父韩山童。他活在那人的影子里头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他叔父的。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为他自己活。 察罕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着手臂想了很久。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映得明灭不定。最后他说了一个字:行。你去办。 扩郭点了点头,起身出了书房。 牢房在军营西北角,石墙厚实,气窗开得又高又窄,透进来的光常年是灰蒙蒙的。扩郭第二次走进去的时候,韩子岭靠墙坐着,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扩郭这次没让人带他出去,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把一壶酒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想了一晚上,想清楚了? 清楚什么?韩子岭的声音从低着的头底下闷出来,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杀了我。 杀你干嘛。扩郭把酒壶的塞子拔开,一股酒气散了出来,聊聊天。你三年没喝过酒了吧? 韩子岭没碰那壶酒,但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三年,确实三年没尝过酒的滋味了。 扩郭也不急,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着。牢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气窗外面偶尔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踏过砂石地,一队过去又归于寂静。扩郭喝完一碗,把碗搁下,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什么? 韩子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里面的光还没散尽。你到底想说什么。 扩郭把碗放下,正色起来:你今年二十五。韩山童三十七岁死的,他不到四十就号令了整个中原的红巾军。你叔父用了两年做到的事,你打算用一辈子去替他守住? 韩子岭的呼吸重了,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他死了快四年,明王宫还在用他的名号。韩林儿刚找到,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少年。扩郭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往下敲,你韩子岭明明活生生坐在这里,谁会等你? 牢房里只剩下气窗灌进来的风声,呜呜的,带着初冬的寒意。韩子岭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底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三年来头一回往外松口,像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破了个口子。 扩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想不想——取代他? 韩子岭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扩郭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牢门口回头说了句:你再想想。想清楚了,我再来。 扩郭走出牢房往书房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北风迎面吹过来,他把领口拢了拢,走了一阵,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那年他十五岁。王汝阳坐在院子里给他讲《论语》,讲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时候,扩郭忽然问了一句:老师,你教了我三年汉学,你觉得我学得像汉人吗? 王汝阳合上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不需要像汉人。你只需要像一个人。 扩郭那天没再提问。但他回屋之后对着铜镜站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有蒙古人的轮廓,也有一双被汉文磨过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镜子扣了过去。 又过了两个月,王汝阳在课上教他写字。扩郭握着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忽然抬头问他:老师,你们汉人讲的忠——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自己? 王汝阳说:忠,是忠于道。不管朝廷还是自己,心里那道线不能断。 扩郭那天夜里写了四个字贴在墙上——道在哪里。第二天他把那张纸撕了,撕得很碎,从窗口扬了出去。 杀王汝阳之前他犹豫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揣着匕首去了老师的住处,推开门的时候王汝阳正在灯下抄书,头也没抬说了句:你来了? 扩郭把匕首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抖。王汝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没有喊,只说了一句:你这一刀下去,断的不是我的命,是你自己的路。 扩郭没让他把话说完。 杀了人之后他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灯还在烧,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王汝阳抄了一半的那页纸上写着士不可以不弘毅,最后一个字刚写到一半。扩郭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匕首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砖地上溅开小小的红点。他走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但腰挺着。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夜里后悔。天亮之后他把人头包好、匕首擦净,骑上马往亳州来了。到了察罕军中的时候天刚亮,他把东西往案上一放,察罕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扩郭收回思绪,掀帘进了书房。察罕正在看地图,手指停在亳州以南的颍州位置上。扩郭在案边坐下,把牢房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察罕听完,指头从地图上抬起来:你觉得他这次会答应? 会的。扩郭说,他心里那个坎已经过了。剩下就是给他一个理由。 察罕直起身:什么理由? 名分。扩郭把手按在地图上,指尖点着亳州以南那一大片区域,他没名分。韩山童有明王的旗号,韩林儿有少主的名分,他韩子岭什么都没有。朝廷给他一个名分,他就能替咱们对付明王宫。打着紫莲尊者的旗号去招降红巾军里的人,比咱们自己去打容易得多。 察罕看着案上的地图,若有所思。扩郭继续说:韩子岭在明王宫待了那么多年,各分坛的联络路子他全清楚。红巾军里有多少人认的是韩家的牌子,多少人认的是刘福通,他都一清二楚。让他出面去分化招降,比派十个探子管用。 察罕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这叫以夷制夷? 以紫代白。扩郭说,紫莲尊者,取代白莲明王。 察罕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以紫代白。妙。他往后靠了靠,眼睛微微眯起来,好一个以紫代白。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察罕冲门外喊了一声:把人带过来。 韩子岭被重新带进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了。他站在屋中央,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瘦削但站得很直。他看了一眼察罕,又看了一眼扩郭。扩郭坐在旁边端着茶碗,察罕坐在主座上看着他,凛威剑横在案头,剑鞘上的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可辨。 扩郭放下茶碗:想清楚了? 韩子岭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牢里被镣铐磨了三年的皮,手腕上留着暗红色的旧疤。他又长出了新的茧,指节粗硬。他攥紧了,又松开。 给我一个机会。他说,声音不高,但稳住了,跟三年前在牢里喊杀了我的时候判若两人,我不想当明王宫的附庸。 察罕问:你想要什么? 韩子岭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是硬扛着的倔强,像一头不肯低头的困兽。现在则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力,像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要超越他。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想赶上韩山童。他做到的事,我一样能做。他没能做完的事,我来做。 察罕靠在椅背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带着满意。扩郭端起茶碗慢慢喝完,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成了。 第154章 以紫代白【下】 内堂的门从里头锁了。 两扇沉木门板合得严丝合缝,外面的人看不出任何动静。堂内只燃了两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方桌周围的一片。察罕帖木儿坐在上首,凛威剑搁在手边,却没有碰它。扩郭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在韩子岭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韩子岭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三天前他还站着的,今天坐下,说明有些事情已经定了。 察罕先开了口:你在明王宫待了那么多年,该看的看了,该经手的经手了。韩山童在的时候你是第四尊者,韩山童走了之后你是什么?他顿了顿,自己接上了话,刘福通压着你,韩林儿压着你,连晏司楚那个后生都能走到你前头去。你在那个摊子里头,永远排不到前三。 韩子岭没接话,目光垂在桌面上。 察罕继续说:明王宫、弥勒教、英明会、四方盟,四家分着这块地方,互相盯着,谁也吃不掉谁。明王宫缩在颍州附近打转,你心里有数。 察罕扩郭在旁边接了话头:你替刘福通扛了三年,他没派人来救你。线报我们也放了,你人也活着,可他连亳州城的边都没摸过。扩郭的声音不紧不慢,韩子岭,你替他卖命,他值吗? 韩子岭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紧了。 察罕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们给你一个机会,你不再是明王宫的紫莲尊者了。你是后明王韩灵儿。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咬字很重,朝廷给你名号,给你地盘,你自己拉一支队伍。你扛着这个旗号出去,那些对刘福通不满的分坛自然会往你这边靠。 扩郭接得很快:你是韩山童的侄儿,明王宫四大尊者之一。谁比你更有资格另立山头? 韩子岭沉默着。灯油烧得久了,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晃了晃。 察罕扩郭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韩山童是明王,你跟着他走。他死了,你连自己站都站不直。现在有人给你一个机会站到光底下去,你愿不愿意? 内堂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里的灯芯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韩子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挪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窗纸糊得厚,看不透外面的天色,只能隐约听见远处城墙上的号角声,隔着一层院子传进来,闷闷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具体怎么做。 察罕和扩郭对视了一眼。察罕嘴角微微抬了一下,扩郭则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摊在了桌面上。 接下来的三天,三个人关在内堂里没怎么出来。 扩郭是拿主意的那个人。他年纪不大,但每条建议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空话。第一日,他们逐条敲定对外放风的内容——紫莲尊者重现江湖,不服刘福通统辖,意欲自立。这个风声要放得自然,不能让人觉着是元军在背后推的,得让那些分坛的主事自己生出心思来。 不能急。扩郭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上的一行字,头两个月只是传出人还活着的消息,不表态,不站队。让底下的人先议论,让刘福通先慌。他一慌就容易出错。 第二日,他们敲定了人选。哪些分坛主事跟刘福通有旧怨,哪些人当年受过韩山童的恩惠,哪些人对韩林儿继位不服气,扩郭手里有一份名单,写得密密麻麻。韩子岭一个个看过去,有的名字他记得,有的已经淡了,经扩郭一提才又想了起来。 这些人不会一开始就跟你走。扩郭说,但他们会观望。你只要站出来了,他们就多了个选择。 第三日,他们定了旗号。不叫明王宫,不叫宝莲派,就叫后明王——三个字,既承了韩山童的衣钵,又明明白白地跟韩林儿划清了界限。旗子的样式、口号的用词、初亮相的时机和场合,一条条过了一遍。 韩子岭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反对。他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细节。到第三天傍晚,所有的事情都敲定了。 察罕拍了拍扩郭的肩膀:你这孩子的脑子,将来有用。 扩郭笑了一下:跟老师学的。只是我选了另一条路去用。 韩子岭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背。他走到桌边,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了很久,伸手把纸轻轻折起来,收进了自己怀里。 我出去了。他说。 察罕点头:城北大营给你拨了独立的营帐,五个亲兵,你缺什么自己说。 韩子岭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从肩后飘过来:合作可以。但有一条——如果将来要动明王宫的人,得先跟我说。 扩郭在背后应了一声:你放心。能收的我们收,不收的再说。 韩子岭没再说什么,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次日清晨,亳州城北大营最西边的一顶营帐前,挂出了新的旗号。旗面上绣着三朵紫莲,排成品字形,底下一行小字,隔远了看不清。有兵卒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回头跟同伴嘀咕了几句,但没人知道这顶帐子里的主人是谁。 韩子岭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面铜镜。他看了镜子里自己瘦削的脸,三年没仔细照过镜子了,眼窝比从前深,下颌的棱角更分明。他伸手摸了摸额角,那里没有印记,但他知道往后见了人,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外面传来亲兵走动的脚步声,有人低低交谈了两句又散了。韩子岭把铜镜翻扣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北方的天压着铅灰色的云层,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明王宫那边一无所知。 刘福通还在颍州筹谋着进攻亳州的事,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各自在营中操练人手,晏司楚在写军报,腾翊在后营跟几个将领比划拳脚。亳州城外这条最深的暗线,正以察罕和扩郭的名义悄悄铺开。 以紫代白的棋子落了地。棋子不声不响,但棋盘已经开始变了。就看刘福通什么时候察觉到这步棋,又打算怎么接。 第155章 紫白渊源 察罕扩郭走进紫莲营帐时,手里捧着一柄剑。剑鞘通体紫色,鞘口镶着一圈银边,剑柄缠着丝线,他走到韩灵面前,双手将剑递出,没有说话。 韩灵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接。 剑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触感熟悉得像昨天才握过。他慢慢将剑抽出一截,剑光映在眼睛里,寒凉如昔。三年的分别在这道寒光里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紫阳剑。扩郭站在一旁说,这三年一直锁在察罕府的兵器库里。我父亲说,该还给你了。 韩灵把剑合上,紧紧攥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向扩郭欠了欠身:子岭谢过察罕少爷。 扩郭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你千万记住,从今以后你就叫韩灵。过去的韩子岭已经跟现在的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开始新的人生。 韩灵。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恍惚间想起了另一个人——韩林儿,那个比他小十岁的堂弟,如今已是明王宫的宫主。韩灵儿,韩林儿。一字之差,竟是天壤之别。 韩灵记住了。他抬起头,声音稳了下来,我一定为朝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扩郭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留,转身出了营帐回察罕府去了。 帐帘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韩灵一个人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紫阳剑,拇指缓缓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终于将它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一口气叹了三年才叹出来。寒光铺在帐壁上,微微晃荡。韩灵举着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一幕接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个不停。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黄昏,他被察罕帖木儿击败,醒来时手脚都被锁着,身边围了一圈穿元军甲胄的人。他想起自己被押进大牢的第一夜,铁栅栏外面的火把烧了一整夜没灭。他想起察罕帖木儿第一次来见他的时候,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问,就安安静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起身走了。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来来去去,最后停在了十年前。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的秋天,颍州城西的宝莲山庄张灯结彩。明王宫建宫大典,江湖黑白两道来了几百号人,把庄内庄外挤得水泄不通。韩灵站在台下的人群里,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穿白莲袍服的身影。 韩山童站在高台上,气度沉稳,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时,底下乌泱泱的人头纷纷低下去行礼。韩灵踮着脚尖努力往上看,看得眼睛发亮。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身边都没人听见—— 我也想像堂叔父那样威风。 十七岁那年,韩山童把他叫到书房,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干大事。韩灵想都没想就点了头,点得又快又使劲,把韩山童都逗笑了。后来的三年里,韩山童亲自教他武艺,教他做事,教他识人。二十岁那年,韩山童当着三大尊者的面,封他为紫莲尊者。 那时候韩灵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有使不完的劲,他站在韩山童面前,赌咒发誓:堂叔父放心,我一定把蒙古鞑子赶出中原,一个不留! 韩山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韩灵把剑收回鞘里,紫阳剑入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把那些画面全部截断了。他盯着合拢的剑身看了很久,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也咽不下去。 没想到当上紫莲尊者仅仅三年,就背叛了明王宫、背叛了堂叔父、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紫阳剑放在桌上,转身出了营帐。 第二日一早,韩灵去了察罕府。 察罕帖木儿正在后堂喝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扩郭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卷文书,见韩灵进来便合上了。 韩灵站在堂中,抱拳举剑:察罕大人,我什么时候可以返回颍州?回去之后,我就能做元军的内应。 察罕帖木儿放下茶盏,笑了笑:你消失三年多,刘福通那帮人对你只怕早就起了疑心,甚至已经默认你阵亡了。你这么一个死过一回的人突然出现在颍州城门口,就算刘福通不追究,金莲和青莲那两个尊者也会刨根问底。 扩郭在旁边接话:韩灵你就这么回去,跟自投罗网没什么两样。就算他们不杀你,也会把你从头到脚查个底朝天。三年的时间有太多东西说不清楚。 韩灵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位说得在理,自己刚才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那要我何用?他闷声道,我自己一个人算什么?空有个后明王的虚名,这不搞笑吗? 察罕帖木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所以我们要给你这个后明王好好包装一番。光有名字不够,得给你造出足够的分量来。 扩郭跟着起身,走到韩灵面前比划着:首先,要有一个依托于朝廷的门派,你来当这个掌门。明王宫那边你不用回去了,咱们在朝廷的地盘上开宗立派,建一个有元军撑腰的门派,压过义军四派。察罕帖木儿转过身来:其次,我们要帮你打造一个至高无上、足以对抗那套光明信仰的人设。 韩灵往前欠了欠身:两位大人,请继续说下去。 察罕帖木儿走回桌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我叔父怖畏法王是喇嘛教的高僧,死在明王宫和弥勒教两个小子手里。他死后,喇嘛教群龙无首至今。 扩郭眼睛一亮,接道:我看不如让韩灵继承下一任教主。 不能这么简单。察罕帖木儿摇头,我们要借鉴义军那套光明信仰,再结合咱们的东西,创造出一套足以抗衡的教义来。光有一个名头不行,得有理论拿得出手。 堂上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察罕帖木儿先提了喇嘛教的几层要义,扩郭顺势补充儒家的治世之道,韩灵也说了些自己在明王宫听来的光明教义。三人各抒己见,你一言我一语,从日头高照一直讨论到午后,竟渐渐将三家的说法糅到了一起。 核心渐渐清晰——西天有一位光明佛,不忍叛军四处造反作乱,破坏元朝秩序,于是派出一位修为极高的半人半仙降临人间,拯救苍生,阻止叛乱进一步扩大。这位使者要促成蒙汉两族和平共处,最终天下大同。 前明王韩山童曲解教义,引导叛乱,祸及万民。察罕竖起一根手指,所以光明佛指定明王的亲弟弟韩灵惩戒平定义军和明王宫。 扩郭抚掌笑道:妙极。光明佛封韩灵为后明王,意思就是前明王的后继者。你既是韩山童的堂侄,打后明王的旗号名正言顺。 韩灵坐在椅中,听着二人一句接一句地把这整套说法往他身上套。后明王、光明佛的使者、惩戒叛军的圣人——这些名头一个个砸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金晃晃的袈裟,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 他重重应了一声,就按这套教义来。 察罕帖木儿看了看天色,转向扩郭:你把这事写成正式文书,上奏给皇帝和朝廷。 扩郭点头应下,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沉吟片刻,落笔时手腕沉稳,第一个字便写得力道匀停。 韩灵站在一旁看着。窗外午后日光照进来,落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把那一行行字映得微微反光。他摸了摸紫阳剑的剑柄,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传来,像是握着一根底线,把他和那个十五岁时的自己连在一起。 那时他说,我也想那样威风。 如今威风来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 第156章 明宫三宝【上】 腾翊灌了两口凉茶,把碗往桌上一搁,偏过头来:我来了大半年,颍州城上上下下差不多逛遍了,就一样东西始终没见着。 什么? 明王宫的那块明王令。腾翊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传说中白莲明王,号令天下,我听人说书都听了几十遍了,愣是没见过真容。到底长什么样?藏在哪儿? 晏司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碗沿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桂树的枝桠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说实话,我也没见过几次。舅舅生前把它收在什么地方,只有刘长老知道。舅舅走后,刘长老也没再拿出来过。 你是他外甥,你都没摸过?腾翊瞪大了眼。 摸过。晏司楚的声音低了些,但也仅止于摸过。 腾翊正要追问,偏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金莲尊者挟着一卷泛黄的经卷走进来,见两人都在,也没客气,往空着的椅子上一坐,自己倒了碗茶,仰头灌下去半碗,长出一口气。 金莲大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晏司楚坐直了些。 金莲把经卷搁在桌上,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刚从刘长老那边出来。他让我把总舵这些年积存的卷宗理一理,翻了一下午,眼珠子都快花了。他拍了拍那卷经卷,里头记的东西杂七杂八,从账目到信函什么都有。 腾翊眼珠一转,凑上来:金莲大哥来得正好。我跟司楚正聊那块明王令的来历呢。这牌子到底什么来头?凭什么天下人都认它? 金莲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沉吟了一下,像是琢磨从哪儿讲起才合适。最后他拍了拍那卷经卷,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想知道明王令的来历? 腾翊端着茶碗又往前凑了半尺:早就想问了。一块令牌,凭什么天下人都认? 金莲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展开那卷经卷,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在发黄的纸面上慢慢划过。晏司楚和腾翊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 这块金牌最早不叫明王令,叫皇者金牌金莲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哪朝哪代由谁铸造的,已经没法考证了。有人说唐朝初年,有人说五代乱世。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公元960年,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的时候,军中将领拿出来的就是这块牌。 赵匡胤?腾翊眼睛亮了。 对。当时有将官当众宣读了一份所谓的天命诏书,同时亮出了这块金牌,声称天意已定、天命所归。赵匡胤这才顺应众意登基称帝。这事记在宋人笔记里,真假且不论,但从那之后坊间一直有传言——得金牌者得天下。 腾翊了一声:所以宋太祖是靠这块牌子上位的? 有人说牌子只是个由头,但不管怎么说,这块牌从那时候起就成无价之宝。 晏司楚一直没有插嘴,这时忽然问了一句:那后来怎么到了金人手里? 金莲的手指停在纸页中间:靖康二年,金人攻破汴京,徽钦二帝北狩。城破的时候,这块金牌不知被哪个宫人带出了宫,辗转落到了金国将领手上。金国皇帝得了它,如获至宝,从此收在皇宫里秘不示人。 腾翊放下茶碗,皱了皱眉:岳飞北伐打了那么多年,打的不就是夺回金牌、迎回二圣的旗号?到死也没拿回来? 没有。岳飞到死都没见着这块牌的影子。金莲摇了摇头,金国皇帝拿它当镇国之宝,藏得比什么都严实。说来也怪,金国得了这块牌之后,起初确实强盛了一阵,可后来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可见一块牌子,也保不住一个王朝的命数。 晏司楚若有所思地了一声。 金莲继续往下讲:公元1234年,宋蒙联军灭了金国。金牌被蒙古大军缴获,落到了大汗窝阔台手里。之后几经辗转,传到了忽必烈手中。到了1271年,忽必烈以皇者金牌持有者的身份,正式登基改国号为。 腾翊收起了嬉笑,坐直了身子:所以元朝的建立…… 名义上也是靠这块牌撑出来的。金莲把经卷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从赵匡胤到忽必烈,三百多年间,换了多少朝代、多少皇帝,但所有人都认这块牌。认金牌就是认天命。 晏司楚轻轻吐了口气:所以元廷后来对明王令这么紧张,不是没道理的。 他们自己就是靠这块牌坐的江山,比谁都清楚一块牌子能干什么。金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蒙古皇帝拿着它坐稳了龙椅,转头就不认账了。等到牌子丢了,他们比谁都慌。 腾翊追问:那它到底怎么丢的? 元廷得了金牌之后,把它藏在皇宫里,藏了五十多年。直到1328年,两都之变——两京兵戎相见,朝堂上下一团乱麻。乱军之中,这块皇者金牌不知被谁带出了大都,从此流落到江湖上。 金莲说,此后的二十年里,江湖各大门派为了争这块牌,打得不可开交。大大小小打了不下几十场硬仗,死了好几百个高手。刀光剑影你争我夺,今天你抢到手,明天他设伏夺回去,辗转易手十几次,谁也没能真正拿稳。腾翊皱眉:就这么一块铁疙瘩,至于? 能号令天下人的,从来不是铁疙瘩本身。金莲把经卷合上,看着腾翊,是所有人相信它管用。相信的人越多,它就越管用。赵匡胤信它,忽必烈信它,江湖上的门派也信它——这才打了几十年。 晏司楚问:那后来怎么停的? 后来大家都打累了。金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到了1348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终于坐下来谈了一次。谈出来的结果就是不打了,定个规矩,比武定主。黄山论武,五局定胜负,谁赢了金牌归谁。 他一根根竖起手指:五个高手下场。韩山童、徐寿辉、察罕桑多、张士诚、骇古达。除了骇古达是西域来的,剩下四个你俩都熟。 腾翊听到徐寿辉的名字,忍不住坐直了几分:我义父那手摩诃刚劲,可厉害得很。 金莲笑了一声:你义父的功夫确实够硬,但那年韩山童的白莲真经已经大成了。两人在黄山绝顶打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你义父认的输。 另外三个呢? 察罕桑多一手瑜伽大手印也不弱。张士诚那会儿刚加入四方盟,身手不差但还差着一截火候。骇古达路数最怪,西域的功夫跟中原不太一样,前两场打得人眼花缭乱,但到了后面也撑不住了。 嗯。他当着满场人的面接过金牌,然后宣布——皇者金牌从今日起改名,叫明王令。白莲明王,号令天下。金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晏司楚脸上停了一瞬,你知道当时台下多少人?几十个门派的人,黑压压站了一山。韩山童举着那块牌子说完那八个字,满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腾翊慢慢吐出一口气,拍了把桌面:你舅舅真够强的。 晏司楚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指节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金莲把经卷卷好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这一辈的路还长。牌子如今在少主手里,可别弄丢咯。 他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晏司楚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腾翊在旁边没留意这句话里的弯弯绕,还沉浸在方才那个三百年的故事里。 金莲端着茶盘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暗处的两个年轻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偏厅的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本摊开又合上的经卷吹得响了一声。腾翊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后者还坐在那儿,目光落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脸上的表情在暗里看不真切。 司楚。 你在想什么? 晏司楚沉默了片刻:我在想,舅舅站在黄山顶上举着那块牌子的时候,底下几百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那是什么场面。 那场面肯定威风。 第157章 明宫三宝【中】 头天晚上听了明王令的来龙去脉,腾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他就掀了晏司楚的帐帘,把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走走走,去藏经阁。 晏司楚睡眼惺忪地揉着额头:查什么? 查点亳州的舆图,提前做做功课。腾翊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晏司楚看他一眼,没拆穿他。 藏经阁在宝莲山庄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平日里少有人来。两人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腾翊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手边的架子,抽出一本《颍州府志》摊在桌上,目光却东张西望地往旁边的书柜上瞟。 晏司楚靠着椅背看他表演,也不说话。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青莲尊者走进来,看见两人在座,脚步顿了一下,眉毛微微一挑:跑得倒勤。 腾翊讪讪地把《颍州府志》合上:青莲姐…… 少来。青莲把卷宗搁在旁边的桌上,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昨天金莲给你们讲明王令了? 腾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青莲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他那个人,肚子里存不住话。我就猜他八成给你们讲了。她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晏司楚腰间的英豪剑上停了一瞬,讲完明王令,你们就不好奇另一件东西? 腾翊替晏司楚答了:白莲真经。 青莲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伸手把那摞卷宗最上面一本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宝莲派源流考六个字,墨迹褪得有些模糊了。 知道明王宫前身是什么吗? 晏司楚道:宝莲派。 青莲翻了翻书页,宝莲派后来和净土宗左派合并,才有了现在的明王宫。宝莲派的创派祖师是一位叫慈照的禅师,本名没人记得了。慈照禅师本来是南宋襄阳守军的一名将领,襄阳之战宋军大败,他流落江湖看遍山河破碎,后来就出了家。 腾翊靠着椅背:所以是个打过仗的和尚? 差不多。他放不下戎马生涯,干脆自己创了一派,佛道兼修,既拜佛也修道。宝莲派最初规模很小,只在颍州附近传道,收的弟子也不多。青莲把书页翻过一页,他对派内最大的贡献,就是写了一部书。 晏司楚问:白莲真经? 第一版确实是他写的。青莲点头,但最初那版白莲真经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是佛道两教教义杂糅的一部读本,用来给派内弟子做修行的功课。通篇讲的都是心性、慈悲、轮回之类的东西,跟打打杀杀半点关系都没有。 腾翊愣了一瞬:那后来怎么变成神功的? 青莲往下翻了一页:后来慈照禅师收了一个徒弟,那徒弟叫韩复赵。 晏司楚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韩复赵是赵州栾城县人,本是武师出身,一身功夫在当地很有名气。投到慈照门下之后,他先跟着师父学了几年,后来觉得这部白莲真经太过空泛,全是道理没有实际,便自己动手,把这部讲义结合自己的武学理解重新编了一版。 青莲合上卷宗,看着晏司楚:他把一本讲义,改成了功法。白莲真经从那时候起,从变成了。 腾翊听完啧了一声:这么说,慈照禅师只是搭了个架子,真正把经书变成武功的是韩复赵? 可以这么理解。韩复赵改完之后,白莲真经就不再是给普通弟子读的书了。慈照禅师看了新编的版本后,将其定为宝莲派的不传之秘,只传掌门一脉。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大:我外公……把这些传给了舅舅? 青莲看着他:韩复赵传给了前明王。前明王从二十岁开始修炼白莲真经,前后花了十一年。到了三十一岁那年,真经大成。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黄山论武,天下第一。 腾翊说:韩大叔练了整整十一年才大成? 十一年算快的了。青莲重新翻开卷宗,韩复赵本人改编真经后,自己练了将近二十年才有所成。韩山童的天赋比他父亲更高,加上从小就在经书里泡大的,根基打得好。 晏司楚一直没再说话,手指在膝上轻轻攥着。 青莲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语气缓了缓:你舅舅临死前,把一身修为和真经都传给了你。 腾翊也跟着看过来。晏司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避开了三双目光。 他低声应道。 青莲没有移开视线:前明王一生只收了这么一个传人。他把一身修为和这部真经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藏着掖着的。你用真经为明王宫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这就是他的遗愿。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腾翊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阳光从阁楼的窗格间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斑,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 晏司楚站起来,对着青莲抱了一拳,什么都没说。但那一拳抱得很稳,手臂绷着劲儿,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腾翊看他这副郑重的样子,也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调子:等我的弥勒宝典融会贯通了,可要来试一试你真经的成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晏司楚横了他一眼:到时候打得你哭鼻子,别来找青莲姐告状。 谁哭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各自松了松,绷着的气氛一下子散了。 青莲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开始收拾桌上的卷宗,准备离开。 腾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青莲姐,你说韩复赵把白莲真经改编成秘籍,那他晚年住进光明墓的事……也是真的? 青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是真的。 晏司楚也坐直了些:我外公的事,我舅舅生前几乎从没提过。 韩山童确实不提。青莲把卷宗重新放下,韩复赵三十岁那年开始营建光明墓,前后花了将近十年才建成。墓不在明王宫附近,选址隐秘,以山为陵,以石为门。建成之后他就搬了进去,闭关修行。说是想借天时地利之力,融合天地气息,突破武学上的最高境界。 那后来呢?腾翊追问。 青莲摇了摇头:后来就没有下文了。他进墓之后,没人再见过他。韩山童在世的时候也从不提父亲的下落。光明墓在哪,他父亲是死是活,他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藏经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鸟在瓦檐上跳来跳去,爪子踩出一阵细碎的响动。 腾翊看着晏司楚,后者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宝莲派源流考》上,手指搭着书页边缘,没有翻动。 行了,青莲把卷宗收好,拍了两下封皮,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两个也别光在这儿坐着,刘长老那边午后还有事要找你们。 她端着那摞卷宗出了门,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阶一阶往下,渐渐远了。 腾翊坐回椅子里,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阳光从窗格间照进来,落在晏司楚的半边脸上,额间那枚日之印记在光里若隐若现。 司楚。 你外公那事……你想不想查?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宝莲派源流考》合上,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亳州打下来再说吧。人活着,活着才有功夫去翻那些旧账。 腾翊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然后弯腰把那本《颍州府志》从桌上捡起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塞回书架上。 走吧,刘长老那边还得去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阁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地响着。推开藏经阁的大门,午后的阳光铺了满脸,暖洋洋地晃眼睛。腾翊眯着眼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见晏司楚站在门里没动,正仰头看着阁楼二层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走了,发什么呆。 晏司楚收回目光,迈步走进阳光里,额间的日之印记被照得亮了一下,又隐入日光之中,看不分明了。 第158章 明宫三宝【下】 白天议事厅里难得安静了片刻。晏司楚和腾翊进门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人——韩雪儿坐在东首的椅子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敲桌面;李芝兰在旁边的书案前翻着一本册子,不时拿笔在边角添几个字。刘福通站在主位前那张舆图前面,手里攥着一支秃了头的炭笔,正往地图上标着什么。 来了?坐。刘福通头也没回,继续在地图上画。 晏司楚和腾翊各自找了椅子坐下来。韩雪儿看见晏司楚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招了招让他坐近些。腾翊刚坐下,李芝兰就从书案那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刘长老说要讲第三件东西。 腾翊也压着嗓子回:我就知道。明王令讲了,白莲真经讲了,还剩一样,迟早得来。 刘福通把炭笔搁下,转过身来。他扫了一圈厅里这几张年轻的脸,开口之前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金莲尊者讲了令牌的事,青莲告诉你们真经来历。到我这儿,剩一个最玄的。 他把舆图推开,腾出一块桌面,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拳头大小,半透明,球状的,乍一看像块色彩斑斓的石头,凑近了看才发现里面流转着细碎的光,幽幽的,像活物在游动。 假的。刘福通说,真的那颗,不在这儿。 韩雪儿坐直了身子,盯着那颗晶球眨了眨眼:这什么? 刘福通把它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里面的彩光跟着流转,映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天花板上。他把晶球放回桌面,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翻开了一本旧册子:这东西叫莲华舍利,江湖上也叫它圣舍利。彩色的,夜里会发微光,传说是慈照祖师临终前,将自己的毕生功力灌注其中凝练而成的。 慈照祖师?腾翊想了一下,是……宝莲派那位开山祖师? 对。襄阳之战之后他流落江湖,后来创立了宝莲派,也就是明王宫的前身。他圆寂之前将毕生功力灌注进了这颗石头里,世间只此一颗。 韩雪儿趴在桌上盯着那颗假舍利,眼里映着彩光:那它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刘福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一个普通人拿到它,可得数十年功力,直接跻身绝世高手之列。第二,一个重伤濒死之人,或者刚死不久的人,舍利能让他起死回生。第三,一个已有功力的武者拿着它修行,能延年益寿,衰老得比常人慢得多,到了六七十岁看着还像三四十的模样。 李芝兰眼睛亮了起来: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不去找?咱们明王宫明明就有线报和人力,派几拨人出去查查总比干等着强吧。 刘福通苦笑了一下:第一,找不到。第二,即便找到了,争这个东西打起来比明王令还惨。当年明王令好歹是流落江湖各方明争暗抢,起码还有个争的方向。舍利是根本不知道在哪,连争的地方都没有。 晏司楚一直没开口,这时问了一句:那它怎么丢的?既然慈照祖师交给了后人,总该有个交代。 刘福通把假舍利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慈照祖师圆寂之后,莲华舍利传到了他的弟子韩复赵手里。他得了舍利之后,又花了十年功夫完善白莲真经,算是把慈照祖师的东西往下续了一截。 他顿了顿,面色沉了几分:后来他在某处建了一座光明墓。墓成之后,他带着圣舍利住了进去,对外只留了两句话。一句是我要闭关勘破生死。另一句是我不死,不出关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韩雪儿眨了眨眼:那……他现在还活着? 可能性不大。刘福通摇了摇头,但从那之后就断了消息,谁也不知道墓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进墓那会儿到如今已过去二十年了。你说他还活着,说不通;你说他已经死了,也没人能拿出来确凿的证据。 晏司楚问:我舅舅呢?他也不知道? 韩山童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提他父亲的下落。刘福通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旧事,有一次我当着他的面问起光明墓的位置,想派人去找找。他看了我一眼,一个字没说,转身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腾翊插嘴:那韩复赵……是韩山童的父亲?晏司楚的外公? 刘福通点了点头。 韩雪儿忽然说:那光明墓到底在哪呢?她转头看向刘福通,长老,你们查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个方向吧? 刘福通走回地图旁边,目光在那张画满山川城池的绢面上扫了一圈。他重新拿起那支炭笔,在几座山脉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江湖上关于光明墓位置的说法五花八门。华山、泰山、衡山,都有人传,各有各的道理。但我和金莲青莲反复推过,觉得这三种说法都不太靠谱。韩复赵选地方建墓的时候,不会选那些太显眼的名山大川——他不是那种张扬的人。他只会选人迹罕至、风水上又有说法的去处。 他顿了顿,在另外两座山上画了圈,一个偏东,一个偏南:普陀。九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腾翊凑过来看了两眼:一南一北,差这么远? 所以我说是推测。刘福通把炭笔放下,慈照祖师出身荆楚,韩复赵是赵州人,一南一北。建墓选址可能有折中的考虑,也可能完全没有——他只是单纯想找个清净地方把自己关起来。但具体是哪座山的哪条脉哪面坡,没人知道。韩山童不说,韩复赵不开口,这事就永远是个谜。 李芝兰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那找舍利和找不到有什么分别?总得有个准信才能动身吧。 区别在于。刘福通把手往桌上一按,声音沉了几分,我们找得到是赚了,找不到也不亏。舍利不在任何人手里,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他直起身,目光在这几张年轻的面孔上依次扫过:你们记住。明王宫有三件宝物。令牌如今在林儿身上,保管得好好的。白莲真经在晏司楚体内,别外传。唯独莲华舍利,是天地还给我们的机会。它不在任何人手上,没有被元廷拿走,也没被其他门派抢去,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某座山里,等着有人找到它。 他顿了顿:谁能找到,谁就能多得一分力量。但也要记住——舍利这东西,拿得稳才是福气,拿不稳就是催命符。当年韩复赵把它带进墓里,未必只是为了闭关,也许也是为了不让它再伤人。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韩雪儿低头看着桌面那颗假晶球发呆,指尖在它表面轻轻划了一下。李芝兰重新翻开那本册子,拿笔在某一页上记了几笔。腾翊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不知在想什么。 晏司楚坐着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假的莲华舍利上,看着里面流转的彩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律。他想起了刘福通那句天地还给我们的机会,又想起了舅舅生前对光明墓闭口不谈的模样。两者搁在一处,总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没被说出来。 外面的天色暗了些。议事厅的窗子开着半扇,风把桌上一张没有被镇住的纸吹了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腾翊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旧信纸,上面只写了半行字,后面的被撕掉了。他没多问,把它搁回桌角。 刘福通把假舍利收回袖中,拍了拍手:行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发呆。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往外走。晏司楚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福通已经重新站在地图前面了,握着那支炭笔,正往图上添新的标记。那颗假舍利被他随手搁在桌角的笔筒旁边,彩光在渐暗的日光里幽幽地亮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小灯。 晏司楚没出声,转身出了门。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腾翊跟上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两人并肩穿过庭院,谁也没提舍利的事,但各自心里都在掂着同一句话—— 舍利不在任何人手里,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第159章 三宝含义 后院廊下的风凉了些,入秋之后的夜风裹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一阵一阵灌进来。晏司楚、腾翊、韩雪儿、李芝兰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方桌旁边,桌上搁着一壶温茶和几只粗瓷碗,茶汤的颜色淡了,已经续过两回水。 韩雪儿把茶碗捧在手心里,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我在明王宫长到这么大,居然也是这几天才听全了这些东西。以前父亲从不跟我们说这些。 李芝兰坐在她旁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念叨了一遍:明王令、白莲真经、圣舍利。这三样东西搁在一起,听着就觉得既霸气又内涵。 腾翊靠在椅背上,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的膝盖,偏头看向晏司楚:明王令在韩林儿手里,白莲真经被你消化了,那就只剩圣舍利还没着落。 晏司楚抬了抬眼:怎么,你想要那颗舍利? 不是那个意思。腾翊摆了摆手,我就是有点好奇。三样东西,两个已经定了去处,剩下这个谁也不知道在哪儿。你不觉得心里头悬着吗? 韩雪儿放下茶碗:说到圣舍利,我那天听刘长老讲的时候一直在想——这颗舍利当真能够起死回生? 李芝兰接话:应该有效果吧,不然凭什么被叫作明王宫至宝?刘长老亲口说出来的话,总不至于掺水。 晏司楚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半凉不热的茶汤,像是琢磨着什么。几天前金莲尊者讲明王令的来历时那副神情他还记得清楚——三百多年流转,从赵匡胤到忽必烈再到韩山童,一块牌子前后经过多少皇帝的手。 之后青莲尊者又单独找了他和腾翊,坐在后堂窗下说了大半个时辰的白莲真经。那部经文据说是宝莲派初代祖师手书的心得,后来几经增补修订,到了韩复赵手中才真正大成。韩复赵研读十余年,把经中武学精髓和教义融为一体,创出了白莲真经的完整传承。晏司楚被摩尼阳魄附体之后,体内那股阳魄与白莲真经的路数竟意外契合,韩山童在世时曾将部分经文口传心授给他,阳魄入体后又把残余的部分自行贯通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是机缘还是巧合。 青莲尊者说白莲真经不只是武学典籍。晏司楚终于开了口,它更像是一部把练功和修心绑在一起的经书。舅舅当年每天早起先诵读两页,再去练拳。他说读经不练拳是空架子,练拳不读经是莽夫。 腾翊听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换了个问题:那颗圣舍利呢?刘长老是怎么说的? 韩雪儿接口:刘长老讲的时候我没完全听明白。他说圣舍利是爷爷留下的,藏在光明墓里。可是光明墓在哪儿,刘长老也没说明白。 李芝兰补了一句:江湖上传的光明墓地点倒是有好几个版本。我听过有人说在华山,有人说在泰山,还有说是衡山的。传得五花八门。 那是江湖上的说法。腾翊坐直了些,刘长老跟我俩说的不是这个——他说可能在普陀山和武当山之间的某一处。 韩雪儿愣了一下:普陀山、武当山?那跨度也太大了。一处在东一处在南,中间隔了上千里地。就算知道是在这两座山之一,找起来也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可不是嘛。腾翊拍了拍膝盖,我当时听完就想着,这些名山大岳,走一圈少说十天半个月,多则两三个月,还不一定找得到。 廊下的风又灌了一阵进来,把桌上的茶碗吹得微微移动了位置。韩雪儿把碗往桌心推了推,忽然偏过头来看向晏司楚:司楚哥,刘长老跟你讲圣舍利的时候,有没有说过爷爷的事?我从来没见过他老人家。 晏司楚抬眼看了她一下。韩雪儿和韩林儿是韩山童的亲生儿女,但韩复赵作为他们的祖父,在这个家里几乎成了一个被刻意绕开的话题。他想了片刻才开口:刘长老讲圣舍利的时候提过几句。你爷爷叫韩复赵,这个你知道的。 知道是知道。韩雪儿低头拨弄着碗沿,可我就只知道一个名字。 李芝兰在旁边忽然接了一句:韩复赵……复赵,这名字听着就有讲究。复赵,是不是复兴赵宋的意思? 腾翊听了眼睛一亮:有道理啊!赵宋,宋朝。韩氏复辟宋朝。你爷爷那辈人,心里头装的东西不比现在的人少。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韩复赵,韩氏复宋——这个名字他小时候听过无数遍,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拿出来拆开讲过。舅舅韩山童生前几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偶尔被问到了也只是简短带过。现在想想,那大概不是不想说,是有些话没法说。 名字里的意思是一回事。晏司楚终于开口道,但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没人说得清。刘长老说圣舍利是他留下的,藏进光明墓之后人就再没出现过。连舅舅都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腾翊收了收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坐直了:那你爷爷这一辈子也挺玄的。练功练到把自己炼成了一颗舍利子,存了满身内力等人去找。这听着怎么都不像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它才叫至宝。李芝兰把茶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寻常人能办到的事,就不能叫至宝了。 韩雪儿忽然低了低头,声音也小了:其实我有时候会想,父亲他……是不是也在找爷爷? 廊下安静了一瞬。晏司楚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夜风从桂花树那边穿过来,把几片半枯的叶子吹落在桌面上。腾翊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看了看,又随手放回了桌上。 行了,说点别的。腾翊把话题扯开,三宝咱们算是各自听全了,明王令在韩林儿手里,白莲真经在司楚脑子里,圣舍利在光明墓里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放着。这配置听着像是凑齐了就能召唤什么东西似的。 李芝兰被他说得笑了:召唤什么?召唤天下太平? 那敢情好。腾翊一摊手,要真能召唤天下太平,我第一个去找那颗舍利子。 晏司楚端起自己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韩复赵三个字——复赵,复兴赵宋。这个名字压在一个人身上过了几十年,最后人没了,只剩下传说和一颗不知道藏在哪座山里的舍利子。他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韩雪儿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明天还有事要做。今晚先到这吧。 四个人陆续起身。李芝兰收拾桌上的茶碗,韩雪儿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腾翊伸了个懒腰,晏司楚把椅子推回桌下。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摆了一下,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收拢。 韩雪儿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茶碗,忽然说了一句:不管那颗舍利子能不能起死回生,只要它还藏在光明墓里一天,就说明爷爷还在等什么人去找它。 她说完就走了。腾翊回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站在廊下没动,望着韩雪儿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夜风又灌了一阵过来,他抬手把被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转身往自己屋子走了。 第160章 十武神 暮春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后花园几株海棠落了满地,花瓣铺在石桌周围。四个人围着石桌坐着,桌上搁了一壶凉茶几碟果子,腾翊坐没坐相地靠在椅背上,转着一颗枣子玩,晏司楚坐在他对面,韩雪儿和李芝兰在石桌另一侧坐着。 腾翊把枣子往嘴里一扔,嚼了两下忽然凑近了问:司楚,你知道什么叫武神吗? 晏司楚正端着茶碗,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腾翊把腿盘起来坐直了,拍了一下桌面:武功出神入化的武者,远超一般武人,大伙儿就管他们叫武神。江湖上公认的,总共就十个。 晏司楚放下茶碗反问:那你知道是哪十个? 这你可算问对人了。腾翊嘿嘿一笑,往椅背上一靠,我师伯彭莹玉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好几回,说这十个人的排位是方国珍写的。方国珍你听说过吧?净土宗的传人,年轻时候因为阳朔师父被抓,净土宗散了,他一口气跑遍了大江南北,到处拜访高手,花了十年工夫写了一本《武神榜》。 韩雪儿把桌上那朵花放在掌心里转:我爹也提过方国珍,说他自称墨菊子,写的东西江湖上人人都认。 那是。腾翊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搁到桌角上,《武神榜》把十个人分成两拨。其中五人叫五大宗师,另外五人叫五大绝世高手,合在一起就是十武神。是按辈分和资历排的,都说排得公道。 李芝兰端着茶碗问:第一是谁? 腾翊伸出食指:阳朔。净土宗宗主,二十五岁一战成名。我师伯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都跟平时不一样。 晏司楚接过话头:阳朔前辈练神明真功,辟邪掌和驱魔神拳都是他手里出名的。后来创立光明道场,收过三个弟子。一个是刘福通,一个是郭子兴,还有一个——他看了韩雪儿一眼,是你爹。 韩雪儿点了点头:我爹在家的时候也提过,说阳朔老师只教了他三年,送他四个字驱除鞑虏。这四个字我爹挂在书房里挂了一辈子。他后来创立明王宫,说起来跟阳朔老师教的那些分不开。 腾翊说:阳朔宗师在榜上排第一,但后来被捕入狱,公开处决。净土宗从那以后散了,只剩方国珍一个。他声音低了一点,又抬起来,排第二的是宝莲派的韩复赵,练白莲真经。死前住进光明墓,没人知道那墓在哪,有说在普陀山的,有说在武当山的。 韩雪儿忽然开口:韩复赵……是我祖父。 晏司楚看了她一眼:你爹没跟你提过? 提过一两回,说得不多。韩雪儿把花搁回桌上,我只知道他死得早,不到四十五就走了。在墓里藏着一颗舍利,储存好几十年的内力精元。我爹后来去找过,没找到。 腾翊往下数:排第三的是晏钧——司楚你爷爷。 晏司楚点了一下头:我爷爷当年三十岁创立决剑山庄,练的是厉烈剑法和心剑诀,现在还在山庄里住着,好几年不出门了。 排第四是我师伯彭莹玉。腾翊的语气变了些,比方才正经了不少,弥勒教主,练弥勒宝典和弥勒金身。瑞州那一仗旧伤复发走的。我爹去世得早,是师伯和义父把我养大。 李芝兰在旁边轻轻说:我哥在徐州时也提过彭教主,说弥勒教能撑到今天,大半是靠他。 腾翊了一声,又咧嘴笑了一下:排第五是四方盟初代盟主孟泊。练大海无量功和排山倒海掌,现在半隐退了,但张士诚逢大事还得听他话。 韩雪儿端着茶碗数了数:宗师说完了,下面该是五大高手了吧? 排第六是你爹韩山童。腾翊看了韩雪儿一眼,在黄山比武夺了第一,公认为白莲明王,跟刘福通创立明王宫。1351年起事的时候—— 韩雪儿接口:被三个高手围攻,内力耗尽而死。我那年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花,停了一停,抬头又笑了一下,我爹说他跟徐寿辉在黄山打了十七掌才分胜负,打到后来两个人都站不稳了。那场架我爹讲了好几回,每次讲完都要喝三碗酒。 晏司楚说:第七是徐寿辉,腾翊的义父。黄山比武排第二,弥勒天王,练摩诃刚劲,自创囚龙荡寇神通。 腾翊点头:我义父现在是天完国的皇帝,我好久没见他了。不过他在榜上排第七——师伯排第四,他倒排在师伯后头。 晏司楚说:宗师和高手是两档,辈分摆在那。第八是察罕桑多,元廷那边的,喇嘛教高手,练大日如来和瑜伽大手印,怖畏法王 腾翊的牙咬了一下:高邮那场。咱们亲眼见过的。 晏司楚也沉默了一瞬,说:第九是张士诚,四方盟现任盟主,黄山比武排第四,四方王。他掌法叠浪,一重接一重。 李芝兰说:我哥说张士诚早年是盐贩子,后来跟了孟泊才发的家。他当年能在黄山打进前四,靠的是排山倒海那套功夫。 排第十是骇古达。腾翊把最后那颗枣子扔进嘴里,西域人,西域那边都叫他罗刹邪王。黄山比武排第五垫了底,嫌丢面子,比完就回西域去了,收了四个徒弟叫什么四魔众,从此没在中原露过面。韩雪儿把那朵花重新捏起来转了转,说:五个宗师五个高手,十个武神。我爹排第六,我祖父排第二,阳朔排第一。说起来这上面有三个人跟我家有关系。 晏司楚说:我爷爷排第三。我舅舅排第六。 腾翊掰着手指数:我师伯排第四,我义父排第七。咱仨把榜上一半人都占了。他一拍桌子,这榜是不是该改名叫咱家榜 李芝兰在旁边笑出声来,韩雪儿也笑了,手里的花笑得掉在桌上。 腾翊笑完了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十个人里头,能见着面打过照面的没几个。我师伯、你爹、阳朔宗师、韩复赵前辈都走了。还活着的,也就司楚你爷爷、孟泊、我义父、张士诚和骇古达。这五个人散布天南地北,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碰上都难说。 晏司楚把茶碗里最后一滴倒进嘴里,搁下碗:方国珍写这部《武神榜》花了十年功夫走遍天下,用他的话说——录其事迹,传之后人。他说未必非要见过本人,把故事留下来让后人知道,也算没有白活。 韩雪儿问:方国珍后来怎么样了? 腾翊摇头:写完《武林榜》就隐居了。谁知道在哪。 晏司楚把空茶碗放回桌面:十个人,散落天下各处,有些人早就不在了。再过些年,这张榜大概要重写了。 腾翊一拍桌子站起来,抄起靠在桌腿边的步天棍扛上肩:重写就重写。下一张榜上,没准就有咱俩的名头。 韩雪儿和李芝兰都笑了出来。海棠花又落了一阵,风从园门口灌过来,石桌上几片花瓣被吹到地上。 四个人先后起身。腾翊走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走,练功去,别在这儿磨嘴皮子了。 晏司楚跟上去,韩雪儿和李芝兰挽着手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海棠的香气在暮春风里一阵一阵地浮起来,明王宫后花园的午后,阳光还暖着。 第161章 刀枪剑戟 午后明王宫总舵的练武场上,晏司楚和腾翊刚刚对拆完一套招。英豪剑的剑光裹着步天棍的棍风,两个人你来我往了二十几个回合,最后晏司楚收剑后退三步,腾翊把棍子往地上一顿,两人都喘着气。 金莲尊者站在廊下看了一阵,这时走过来,朝晏司楚伸出手:司楚,英豪剑借我看一眼。 晏司楚略一迟疑,还是把剑横着递了过去。金莲尊者握住剑柄缓缓抽出来,日光沿着剑身淌了一道白光,他眯着眼看了看,又递还给晏司楚:这剑在你父亲晏磊手里的时候,江湖上管他叫一剑独步。你父亲走的时候你才多大? 十五岁。晏司楚把剑插回鞘里,我舅舅转交给我的,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要亲手传给我。 金莲尊者点点头,又转头看腾翊:你那根步天棍也借我看看。 腾翊把棍子递过去,金莲尊者接在手里掂了掂,指尖在棍身的星纹上划过,还回去时笑了一下:弥勒教历代教主的信物,彭莹玉传给你了,你义父徐寿辉知道么? 腾翊摸了摸后脑勺:师伯临走前给的,义父后来也没提这事,我也不敢问。 青莲尊者从廊下走下来,站在两人旁边,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俩手上各有一件绝顶兵器,但江湖上成了名的兵器远不止这两件。你们既然在外面走动,迟早会碰上。要不要趁现在给你俩说说? 腾翊立刻来了精神:那敢情好,青莲姐你给讲讲。 青莲尊者没急着开口,先问了一句:司楚,决剑山庄除了你这把英豪剑,还有几把名剑? 晏司楚答:两把。一把是我叔叔晏森的惊浪剑,他外号浪子剑,常年在外面跑,一年到头见不到人。还有一把是我爷爷晏钧的孤鸿剑,他老人家年轻时外号傲剑凌云,四十岁那年把剑封在山庄密室里,到现在二十二年了。 金莲尊者接过话:决剑山庄三把神剑都在自家人手里。外头的人想看一眼都难,更别说碰了。 腾翊把步天棍重新靠到肩上:青莲姐,你刚才说江湖上还有别的兵器——都有哪些? 青莲尊者笑了笑:我说几件你们听听。英明会郭子兴帮主手里有一对日月双剑,两把配着用路数刁钻。四方盟平西堂主奚沐使的是机关剑——剑格能滑动,滑到顶变单头剑,滑回来变双头剑,跟你打着打着突然变招,十个人里有七个要吃亏。 腾翊的眼睛亮了:这路数够阴的。 青莲尊者接着说:弥勒教也有。宝剑金刚陈友谅手上那把金刚剑,既可单手持握,也可将剑柄插入剑鞘,变作双手长剑,剑势随之转为大开大合。她看了腾翊一眼,你没见过? 腾翊摇头:陈友谅那人我跟他不熟,没怎么留意。 晏司楚在旁边问了一句:明王宫呢?明王宫有哪些兵器? 金莲尊者替他答了:刘长老持的是赤杆红阳槊,长兵重器,马步皆宜。韩子岭那柄紫阳剑剑身泛紫光,那剑材质特殊,不过韩子岭失踪之后紫阳剑也跟着没了下落。 晏司楚低声说了句:紫阳剑我确实见过,剑身比一般剑窄一些,但出鞘的声音跟寻常剑不一样。 青莲尊者把话题一转:再说说元廷那边的。察罕帖木儿外号一剑无双,使的是廷瑞剑法,手持凛威剑,据说是蒙古剑神。李思齐是元军领军都尉,手上那柄神武锥是钝器,表面一圈倒刺,被那东西砸中基本就站不起来了。 腾翊问:蒙古那边呢? 有。一个叫孛罗答鲁的蒙古贵族,跟察罕帖木儿齐名,一个是蒙古最强刀客,另一个则是蒙古第一剑客。他的纵横宝刀据说是西域寒铁打的,刀背很厚,重量比一般刀重了将近一倍。青莲尊者说着比划了一下,使这种刀的人,臂力非同寻常。 金莲尊者补了一句:徐州城主李厄的玄铁双鞭也是名器。可惜徐州之战战死了,双鞭大概落在了元军手里。 腾翊沉默了一瞬,然后问:说了这么多,怎么没人提那把武穆剑? 金莲尊者转头看向他,眼神深了些:武穆剑你也知道? 听过一耳朵,但不清楚来龙去脉。 金莲尊者靠回廊柱上,开口讲了起来:岳飞遇害之后,有人冒死潜入风波亭盗出他的骨灰,请铸剑师把骨灰熔进剑胎里铸了一柄新剑。铸成之后,中原和西域各有一位高手同时出手以内力加持开光。后来由佛门净土宗、道教茅山道、儒家孔府轮流保管,一甲子换一次。 腾翊听得眼睛发直:那这剑现在在谁手里? 当年黄河挖出石人像的时候,这把剑就插在石人左眼眼眶里。朝廷派重兵把它护送到了大都,封在皇宫里了。金莲尊者声音不高不低,见过这柄剑真容的人极少,但江湖上都知道有这么一把剑。 晏司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父亲当年也提过武穆剑,说那把剑上有正气,不是谁都能握的。 腾翊歪着头想了想:武穆剑封在皇宫里,察罕帖木儿和孛罗答鲁在元廷那边,咱们这边有刘福通、陈友谅、郭帮主。算下来这些名器散落各方—— 晏司楚接口:将来总要交手的。打的时候,这些兵器都会遇上。 金莲尊者笑了笑:你们俩心里有数就好。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东西到了谁手里,用出什么名堂,那才是本事。 青莲尊者看了腾翊一眼,又问:你这步天棍,彭莹玉传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腾翊想了想,咧嘴笑了一下:就说了一句——好好用,别给弥勒教丢人。 青莲尊者没忍住笑了:那你还转投明王宫? 师伯又没说非得在弥勒教才能用。腾翊把步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棍在我手上,我用它干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 金莲尊者点点头:这话说得硬气。 四个人站在练武场上又说了几句闲话。日头从头顶慢慢偏到了西边,腾翊把步天棍往肩上一搁,朝晏司楚扬了扬下巴:走,再拆几招。 晏司楚按了按英豪剑的剑柄,跟着他往场中走去。青莲尊者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一个用剑,一个使棍,倒是都趁手。 金莲尊者没答话,也看着场中那两个正拉开架势的身影。日光落在步天棍和英豪剑的表面,各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第162章 普世散人【上】 昆山深处的竹林在晨雾里还没完全醒透。露水挂在竹叶尖上,偶尔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方国珍把最后一件灰袍穿上系好带子,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盆,舀了半盆凉水浇在脸上洗了把,又拿布巾擦干,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了整衣领。 他推开竹屋后墙那扇和墙面颜色几乎一样的暗门,门轴没上油,吱呀响了半声,后面是条窄石阶。他往下走了二十三级,脚下从土路变成了整块青石,掏出一把铁钥匙插进石门正中的锁孔,双手抵住石门缓缓推开。 密室不大,四面石壁上刻满了经文,瘦硬凌厉,笔笔见骨。光线从门缝漏进去,照在正中的石台上,两只檀木匣并排放着,匣面上的漆已磨去大半。方国珍在石台前跪下来,合掌拜了三拜,指节抵在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第一只匣盖。 匣里的纸页泛了黄,封面上崇日宝卷四个字入木三分。他认得这笔迹,是阳朔亲手写的。翻开扉页,光明不灭,日月永恒八个字落下来,墨色褪成了暗褐色。 他席地而坐,把书卷搁在膝上,一页页翻过去。纸页边缘酥脆,翻动时沙沙响,像风穿过枯竹叶。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页脚有一道折痕,折得不算深但抚平之后还留着印子。 他记得这道折痕。那年他十五还是十六,蹲在师父书案旁边偷看这卷书,里头有一句话想不明白,顺手折了一角打算回头再问。阳朔发现了,没骂他,只是笑了笑把那页折角抚平,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国珍此问甚好,存此待考。 方国珍的指尖从那一行批注上慢慢滑过去,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得出。 他闭了一下眼。 十岁那年的事先涌上来。他在路边蹲着不走,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阳朔路过看见了他,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方国珍记得那双眼睛是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晃。 你叫什么? 方国珍。 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 阳朔笑了一下,说好。带他回了净土宗,进了正堂指着墙上一块光明永照的匾额说:那就从什么叫光明学起。方国珍那时候不太明白,只觉得师父说话慢悠悠的,每个字都让人想记住。 十六岁正式拜师那天,阳朔给他取了个号,叫墨菊子。说墨色深沉,菊开秋后,不争春色但耐寒霜。他当时嫌这号不够威风,阳朔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后来有一阵他是真知道了。 后年有四年,每年春天阳朔都上黄山光明道场宣讲,一去三五个月。方国珍跟在身边做记录,端茶递水收拾讲稿,有时也帮着抄写。阳朔站在石台上,面对的听众有时三五个,有时十几个,人最多的时候也不到三十个。他讲光明终将驱散黑暗的时候眼睛亮得厉害,语调却不急不缓的。 有人当场反驳,阳朔不急不恼,笑着说道理越辩越明。方国珍在台下记笔记,偶尔抬头,看见师父的目光越过听众头顶望向远处山峦,像是在等什么人。他从来没问过,阳朔也没说过。 那些年听讲的人后来各奔东西,有些再没见过。阳朔从不刻意留谁,说缘分到了自然会留下。 方国珍睁开眼,又合上《崇日宝卷》,搁在一旁,掀开了第二只匣子。第二卷书的墨迹稍新,封面上是他自己的笔迹,《拜月名着》。这卷书是他十年间陆续写的,有笔记,有推演,有星象记录,也有这些年闭关时反复琢磨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十年前闭关前写的字,笔锋还有些犹豫:出山之日,即天机显露之时。字是他自己写的,但看着像另一个人。 他把书卷合上,在密室里坐了一阵。 记忆又往前跳了跳——1337年深秋,朝廷差役闯入光明道场。阳朔正在讲经,听到前院动静合上经卷,从容站起来。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取出《崇日宝卷》,塞进方国珍怀里,低声说了一句:国珍,替我找到明尊的使者,辅佐他们驱除鞑虏。 方国珍说不走。阳朔把他往窗口推了一把,说你现在不走,以后就没人记得这一段了。方国珍翻出后窗时回头看了一眼——阳朔已经把双手背到身后,正了正衣冠,朝前院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那一幕后来反复在他脑子里重放。 很多年后他混进人群远远望见了刑台。阳朔跪在上面,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得他脸上亮堂堂的。方国珍记得很清楚,行刑前师父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天,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的东西。 他没等刀落就转身走了。穿过人群,穿过街巷,走到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方才停下来,靠着墙哭了很久。怀里揣着那卷书,硬邦邦地顶在胸口上。 那之后他游走天下,搜集各位高手的传闻,动笔写下了许多东西。二十五岁那年决定闭关,把这些年积攒的素材和记忆都收拢到一起写成《拜月名着》。写到最后那页他落了笔,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密室,一关就是十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国珍在密室里站起来走了几圈。石阶下的青砖被他的鞋底磨得发亮,他踩过去又踩回来。 带着两卷书下山?万一被人盯上抢了偷了怎么办?不带?万一找到了人,两手空空拿什么给人家看? 他走了七八圈,站定了,把两卷书重新锁进檀木匣里,又推了三下石门上的机关,确认关死了才松手。拍了拍掌心的灰,自言自语了一句:书跑不了,人跑了就真跑了。先找到人再说。 他转身往石阶上走,一级一级上去,推开暗门走回竹屋。天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他那件旧灰袍上,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眯了眯眼。 站在门槛上掐着指头算了算。江东方向,先去四方盟看看张士诚。那两个少年要是在高邮附近,就省得满天下找了;要是不在,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打探。 他又想了想——张士诚在武神榜上排第九。辅佐第九名登顶,比辅佐第一名有意思多了。 嘴角动了动,抬腿跨过门槛,进屋收拾包裹去了。竹林里的鸟叫起来,露水还在往下滴。墙角的包袱皮摊开铺在桌上,一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把短匕,一套笔墨。方国珍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最后把包袱扎紧甩到肩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竹屋,没关门,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往外走了。 风从背后推着他,竹叶在头顶上沙沙响。 第163章 普世散人【下】 暮春的日头从竹屋门框斜着切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窄长的光带。方国珍盘腿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册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武神榜》。以前写的东西,墨色已经发灰了。 他翻到第九页,张士诚那一条下面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是他当年走访各方之后记下来的。排山倒海掌,刚柔并济,叠浪之势连绵不绝。海纳百川,可吸人内力为己用。江东起事,据高邮称四方王,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脱脱四十万大军围城三月不下。 他把这几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第九名。前面八个排着阳朔、韩复赵、晏钧、彭莹玉、孟泊、韩山童、徐寿辉、察罕桑多,他在最末。 方国珍把册子搁在膝盖上,掰了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着。诸葛亮找刘备的时候刘备连第九都排不上,张士诚好歹榜上有个名。越是靠后的人,越需要人帮。帮一个排名靠前的人往上走叫锦上添花,帮一个排名靠后的人登顶那才叫本事。 他把干饼咽下去,忽然想起阳朔当年在光明道场说过的话——走到最后的不一定是武功最高的。 方国珍啃着饼的嘴停了一下。师父这话当年他只听了个大概,现在坐在门槛上嚼干饼,忽然觉得那话就是替他眼下的路当注脚的。 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站起来伸了个腰,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干大事之前特有的兴奋劲儿,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着。 靠在门框上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的回忆自己翻了出来。 有一年春天,阳朔在光明道场连讲了好几天。听众不多,每天都是零星几人。最后一天散场的时候,有个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石台前,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说的光明,跟西域那边天方教的光明,是一回事么? 阳朔想了想说:源头同一个,走的路不同。 那人没再问,点了下头走了。方国珍在台子旁边收拾讲稿,插了句嘴说这人问完就走,太随便了。阳朔笑了:他听懂了。听懂了的人,不需要天天来。 方国珍回过神来,又伸手往包袱里摸了摸,摸出一本空白册子。这是他准备路上用的,封皮上什么都没写。他想了一下,从包袱里掏出笔,蘸了水研开墨,在第一页写下神器谱三个字,又加了一行小注: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然既能诛暴除奸,便当载入史册。 写完之后他翻到第二页,开始把脑子里整理过的兵器一条一条往下写。 武穆剑——岳飞骨灰所铸,中原西域两大高手加持。净土宗、茅山道、儒门孔府轮流保管。黄河石人出土时插于石人左眼,后由朝廷护送至大都皇宫封印。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另起一行:此剑若出大都,天下必有大变。 第二页写满了他换到第三页。决剑山庄:英豪剑——晏磊佩剑,已故。晏司楚接手。惊浪剑——晏森佩剑,浪子剑。孤鸿剑——晏钧佩剑,二十年前封印于山庄密室。 第四页:弥勒教:步天棍——教主信物,历代相传。彭莹玉生前专用。现持于腾翊之手。 第五页:元廷方面:凛威剑——察罕帖木儿。纵横刀——孛罗答鲁。神武锥——李思齐。 四方盟:机关剑——奚成。 玄铁双鞭——李厄,徐州之战战死后下落不明。 英明会:日月双剑——郭子兴。 明王宫:红阳槊——刘福通。紫阳剑——韩子岭,已失踪。 他写完了七八页才抬头,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门框那条光带缩窄成一小条。 方国珍合上册子搁在膝上,人往后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记忆又不请自来。 阳朔被捕的前一晚,师徒两个坐在道场后院。没有灯,石桌上只有月光。阳朔看了他很久,开口说得极慢:国珍,我这一生讲了很多道理,但讲道理的人不一定能活到道理成真那天。 方国珍说师父你别这么说。阳朔摆了摆手,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替我看着。 方国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替您看。 阳朔点了下头,说那就拜托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平时讲完课收拾东西一样自然。方国珍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阳朔已经去上早课了。他后来才明白,那是师父在跟他告别。 方国珍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册子。他写下的这些东西,大概就是某种的方式。把那些该记的人、该记的兵器、该记的事都记下来,不让它们被时间冲走。 他站起来把册子揣回怀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开始收拾包裹。两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去,一袋干粮,一把短匕,一套笔墨,一包铜钱,还有几本写满了的旧笔记。他把包袱扎紧甩到肩上,出了门,转身把竹屋大门用木栓别好。 走到溪边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竹屋还在那儿,屋后的竹叶被风一吹满山沙沙响,跟十年前他住进来那天一样的动静。他站了片刻,转回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歇脚,摸出那本《神器谱》翻开,在武穆剑那一条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写完了合上册子揣回怀里,仰头看了看天。云缝里透出来一线阳光照在前面的山路上,像一条细长的金色带子铺在地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沿着那条光带往下走。远处的山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春雷翻过山脊沉甸甸地滚过来。方国珍没回头,把包袱在肩上掂了掂,心里盘算着下了山先找家面馆吃碗热乎的,再去打听四方盟总舵怎么走。 山风从背后推着他的旧灰袍下摆,两边的野草还没返青,但土缝里已经开始冒新芽了。他踩着那条阳光带子越走越远,竹屋在身后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被山弯遮住了。 第164章 三魔来袭【上】 李思齐的军帐里烛火通明,案上摊着颍州方向的几封密报。他把其中一封推过去,拿指节叩了两下:刘福通正在调兵,看架势是要动亳州了。亳州若丢,整个中原的局面都要变。 狂魔坐在下首,等他往下说。 李思齐把密报合上,手边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韩山童那个儿子在颍州坐镇,少主在,明王宫的人心就不会散。韩林儿一死,义军联盟各怀鬼胎,反元攻势自然就缓下来了。你们几个走一趟颍州,把这件事办了。 狂魔起身抱拳:大人放心,交给我们。 他转向帐下三人。凶魔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身材魁梧,一双拳头搁在膝上,闻言咧嘴笑了一声,没说话。 媚魔靠在帐柱上垂着眼,手中握着一柄冷艳刺无声转圈。 毒魔坐在最远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排飞刀和几枚黑灰色的毒气弹,正拿一根细针往针尖上抹一层透明的液体,动作很慢。 狂魔把计划摊在桌上。三根手指依次点在三个不同的位置。 凶魔闯正门。动静越大越好,把前院的守卫全引过去。 凶魔把双拳一摆:来几个杀几个。 毒魔上屋顶。总舵前院和后院中间那道回廊是增援必经的路,你用暗器封死那里。顺便盯住高处,防着有人从侧面包抄。 毒魔没说话,把最后一枚毒针插进腰带里,点了下头。 媚魔最后进。等前面闹起来,守卫都往前院跑的时候,你从东边夹道翻墙进后院,直奔暖阁。韩林儿的屋子在最里头,书房隔壁,一盏灯的工夫够你来回。 媚魔把冷艳刺别在腰后,声音轻轻的:知道了。 狂魔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握成拳:少主一死,明王宫群龙无首,义军联盟不攻自破。 三魔起身出帐。 三人在帐外站了片刻,夜风灌过来把烛火的光吹得晃了晃。凶魔忽然偏过头来,盯着媚魔看了两眼:你的冷艳刺有多快?。 媚魔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毒魔从暗处走出来,把腰带里那排飞刀的刀柄依次摸了一遍:你那双拳头能砸开几道门,我也想见识一下。 凶魔笑了一声:那试试? 三人几乎同时动了。没有招呼没有预兆,凶魔一拳轰向媚魔面门,拳风刚猛,带着刮骨般的力道。媚魔侧身一让,那拳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去,她左手已经反手一掌拍向凶魔肋下,掌到中途忽然变向,掌心一股寒气逼人。凶魔收拳格挡,两人手臂交击发出一声闷响,各退一步。 毒魔的飞刀在两人碰撞的间隙里已经脱手,三道银光连成一条线,直取凶魔后颈。凶魔听到风声猛一低头,飞刀擦着头顶钉进了身后的帐柱上,入木三分。毒魔趁他低头的一瞬欺身而上,十指如钩,指尖泛着青黑色,每一击都又快又狠。 三人你来我往打了不到十个回合,谁也没真正伤着谁,但各自的路数已经亮了底。凶魔的斗破杀拳刚猛霸烈,媚魔的冷冰绵掌看着轻飘飘的,挨上才知阴寒入骨;毒魔的毒手千击最刁钻,攻的全是人最难受的角度。 媚魔收了掌势退开,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够了吧。 凶魔把拳头松开,咧嘴笑了一声:够了。走吧。 毒魔也收了招式,把钉在帐柱上的三柄飞刀拔下来,擦干净插回腰带。三人再没多话,分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次日傍晚,颍州南门。 进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赶驴的、挎着包袱的,混成一条长队从城门洞里缓缓往里流。 媚魔与凶魔跟在一辆牛车后面,低着头从城门洞走过去,步态不紧不慢。有个守兵多看了她一眼,她抬头笑了笑,那人又别过了目光。 毒魔没走城门。天黑之后他从城南角楼翻进来,沿着墙根的阴影贴着走,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过去,一路摸到城西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把身上沾的灰拍了。 当晚三人在老槐树底下碰了头。毒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画了三天才弄全的草图,借着远处酒楼透过来的一点灯光在地上铺开,手指挨个点明王宫总舵的布局。 正门朝南开,门前一条直街。进了大门过影壁就是前院,青砖墁地,两侧各有一排厢房。前院正北是光明殿,刘福通常年在那儿处理事务。 他的手指往后移:光明殿后面隔一道月门是后院,少主韩林儿住在暖阁里,在院子最深处。暖阁东边有一道夹道,从总舵东墙外翻进来,绕过值夜的岗哨,能直接摸到暖阁的侧窗。 凶魔蹲在旁边眯着眼看了半天,把位置和路线牢牢记在脑子里:侧窗有多宽? 两尺上下,够一个人钻。媚魔的身形没问题。 媚魔在暗处站着没出声,目光在暖阁的位置上停了很久。她伸手在草图上比了一下从东墙到暖阁的直线距离,收手时指节微微攥了一下。 三人对了三遍细节——凶魔何时从正门突入、毒魔占据哪个屋顶位置、媚魔从夹道到暖阁要走多少步。确认无误后各自散去。此后两天,三魔分头踩点。 凶魔每天上午去总舵正门口斜对面那家酒楼二楼坐着,临窗的位置,一壶茶从开门喝到打烊。从他坐的地方能看见大门进出多少人、换岗间隔多久、开门关门的规矩。 媚魔在总舵正门口来回走了几趟。头一天扮卖花的,挎着竹篮,第二天换成了卖帕子的,每次都在同一个时辰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她数了门口的守卫人数,看了门内前院能看见的房屋排列,把前院到后院之间那几道门的方位摸得清清楚楚。 毒魔趴在一座废弃鼓楼的瓦缝里看了大半天,身子贴着屋脊一动不动。他看清了前院到后院的几条必经之路,记住了光明殿和后院之间那道回廊的长度和两侧遮蔽物的位置,还在心里估算了一遍从屋顶投暗器封死回廊需要几把飞刀、几枚毒弹。 第三天夜里,三人在老槐树下碰头。 后天动手。凶魔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里画了个简图,前半夜守军刚换过一茬,人最乏。我走正门,把前院的兵全引过来。毒魔上光明殿屋顶,封死回廊。媚魔从东墙翻进去,走夹道进暖阁。 毒魔插了一句:得手之后呢? 各走各路。天亮之前出城。 媚魔站在暗处点了点头,夜风吹得她衣角轻轻摆动,那柄冷艳刺就贴在她腰后,隔着衣料看不出来,但她的手已经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搭了一下。 毒魔蹲在旁边没动,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明王宫总舵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屋脊,什么也没说,只把腰带重新系紧了。 三人各自隐入夜色。 第165章 三魔来袭【中】 晏司楚这两天心里一直不踏实。 说不上是哪一件事出了问题,但零零碎碎的细节攒在一起就太巧了。东墙外那家面摊上连续两天出现同一个吃面的人,碗空了人还不走,坐在那儿拿余光往总舵东墙的方向瞟。正门口多了一个卖帕子的姑娘,生意明显不好,却天天同一时辰来同一时辰走,每次路过门口都要停下来弯腰整一整摊子上的东西,腰弯下去的时候眼睛抬着。 晏司楚第三天早上专门绕到斜对面那条街看了看鼓楼。他站在巷口仰头望了几眼,顶层的瓦片位置跟他记忆里不太一样,有一片明显被动过,放回去的时候方向反了,跟周围的瓦楞对不上。 他把这些事攒在心里过了一天,没跟任何人提。到了第二天下午实在放不下了,去院子里找腾翊。腾翊当时正在练步天棒,风雷八式打到第四式,棒子舞得虎虎生风,见他进来收势顿住,棒尾往地上一顿。 怎么了? 晏司楚蹲下来拿指头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正门有人在看进出人数和换岗时间,东墙有一个人在摸墙高和暗处的位置,鼓楼顶有人在看院内布局。三拨人干的事不一样,但合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踩点图。 腾翊把棒子往肩上一扛,脸上那点嬉笑收了:你觉得有人要动手? 不是觉得。是肯定。 冲少主来的? 十有八九。 腾翊二话没说把棒子往地上一插:分头来。你去找刘长老,我去东墙那边摸那个人的底。酉时碰头。 当晚酉时,两人在刘福通的议事房碰了头。 腾翊先进的门,把一根细铁丝往桌上一拍:东墙外那个吃面的不见了。面摊还在人没了,我翻了他坐过的位子,在凳子底下找到这个。那根铁丝一端磨尖了,弯成个钩状,挑窗闩用的。 晏司楚接着说:正门口那个卖帕子的姑娘今天也没出现。鼓楼顶上的瓦被人翻回去盖平了,痕迹擦得干净,但放反的那片瓦他没注意到。我下午又去看了一趟,已经正过来了。 刘福通坐在上首,听完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拿手指慢慢敲着桌沿,笃、笃、笃,敲了十几下才停。 冲少主来的。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少主在,明王宫人心就聚得住。少主没了,明王宫之外的义军三派各怀心思,不用别人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腾翊站起来:后院暖阁的护卫翻一倍,正门入夜之后落锁上闩,巡夜间隔砍半,值夜的人双岗换单岗。刺客真敢来,让他有来无回。 刘福通正要点头,晏司楚却忽然开口:光加人不够。 两人同时看向他。 暖阁的位置是固定的,刺客既然踩了这么多天的点,早就摸清楚路线了。就算多加一倍人,也挡不住暗处的刀。人越多越乱,黑灯瞎火的,自己人先踩了自己人都有可能。 刘福通皱着眉:你的意思是? 换房。 晏司楚把想法摊开说了:让我住暖阁。少主睡我的屋子。我的屋在后院东南角,从外面看跟暖阁格局差不多,但东边多一扇暗窗,窗对着夹道的方向。有人从那边摸过来,我能提前看见。 腾翊一听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凭什么你去?万一来的人不止一个呢?万一来的是一群呢? 所以你去守外面。晏司楚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在前院挡人,我在屋里等着。哪边出事,另一头都能随时策应。 那我把你换下来,我去暖阁你守前面。 你守不住暖阁。晏司楚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路数大开大合,暖阁地方窄腾不开。我的剑在屋里能走,你在那里连棒子都抡不直。 腾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反驳,但晏司楚说得对,他那套路数在开阔地方一打三都没问题,可一旦进了窄屋子,步天棒施展不开就是等死。 刘福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你确定?刺客今晚就动手也不是没可能。 确定。 刘福通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手掌按在他肩上用力压了一下,没说话,但拍了两下。掌心传过来的分量沉甸甸的,晏司楚知道那是长辈答应晚辈拿命去扛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力道。 当夜晏司楚去找韩林儿说换房的事。 韩林儿身子骨一向弱,听完就白了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半天才挤出一句:表哥,那你……那你怎么办? 韩雪儿在旁边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看了晏司楚一眼,眼圈红了一圈但硬压住了,嘴闭得紧紧的没哭出来。李芝兰正好在屋里陪韩雪儿说话,听完当即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干脆:我跟雪儿陪着少主到你房里去。你守你的,这边有我。刺客真摸到这边来,我手里那对短刃也不是吃素的。 晏司楚冲她点了下头。有她在旁边守着,他心里踏实一些。 腾翊送晏司楚出去的时候在廊下停了一步。廊灯昏黄,照得两人的脸各剩半边亮。腾翊偏头看着他,难得正色说了一句:你里头撑不住了喊一声,我听得见。隔着一道院墙,你喊多大我就能听见多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晏司楚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暖阁。 他把暖阁的灯吹了,和衣躺下。英豪剑压在褥子底下,伸手就能抽出来。床板硬邦邦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白。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很静,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去的声音。 另一头,韩林儿已经被李芝兰和韩雪儿带进了晏司楚的房间。门从里面关上了,灯也熄了。三个人挤在一间屋里,韩雪儿攥着弟弟的手,李芝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短刃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颍州城某条暗巷里,三魔在动手前最后一次碰了头。 墙根底下只有一点月光,照得三个人的脸忽明忽暗。凶魔蹲在那儿,把拳头一张一合地攥了两遍,指节咔咔响。媚魔靠在墙上,把冷艳刺抽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刃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油布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完重新涂了一层乌光。毒魔蹲在最暗的角落里,把腰间的飞刀挨个数了一遍,又摸出几枚毒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没人说话。 凶魔先站起来,把外袍的带子系紧了。媚魔收了冷艳刺,理了理袖口。毒魔把烟弹塞回腰间,最后一个站起来。 三人交换了最后一个眼神——各走各路,动手前谁也不认识谁。 然后各自散入夜色。凶魔往东,媚魔往南,毒魔翻上屋顶往西。 明王宫总舵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后院暖阁的窗子黑着。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墙角几棵梧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没人知道,那张黑着的窗子后面,晏司楚正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搭在褥子底下那柄剑的剑柄上。 第166章 三魔来袭【下】 子时三刻,明王宫总舵的灯火已熄了七八成。后院里只剩暖阁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前院两盏风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巡夜守卫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守卫刚换过最后一班,新上来的人揉着眼皮开始走第一圈,脚步拖沓,哈欠连天。 正门外忽然炸出一声巨响。 整扇门从外面被一股蛮力撞开,门板脱离门轴飞进前院,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块,碎木屑溅得到处都是。凶魔跨过门槛走进来,双拳摆出斗破杀拳的架势,行凶罡气已经在周身流转,连脚下的青砖都被震出了细细的裂纹。 红巾军的反贼们,别睡了。 守门的四个卫兵拔刀就上。凶魔右拳一扫,打头两个被拍飞出去撞在廊柱上,闷响一声就不动了。剩下两个刚围上来,凶魔左手一拳轰出,拳风把两人同时掀翻在地,刀脱了手,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蜷着不动了。 前院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脚步声、刀出鞘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把后半夜的安静撕了个粉碎。 腾翊从后院拔步往前冲,路过晏司楚屋门口时朝里面吼了一句:前门!我顶!话音刚落人已掠过大门,几步窜到了前院。 凶魔一人堵在院中,铁拳指哪打哪,普通的守卫根本靠不近三步之内。地上已经倒了七八个人,有的还能哼哼,有的彻底不动了。腾翊从侧面切入,步天棒带着风雷之声当头砸下。凶魔侧身让了半步,棒风擦着肩甲过去,砸在门框上溅出一溜火星。 来得好!凶魔咧嘴一笑,右拳横扫,左手斗破杀拳跟着连砸三拳。腾翊不退,风雷八式从第一式连续打到第四式,步天棒舞成一片灰影。拳风和棒影撞在一起,炸出一圈气浪,把旁边一个刚爬起来的守卫又震坐了回去。 两人硬碰硬拆了十几招。凶魔的行凶罡气越打越厚,每一拳砸下来力道都比前一拳沉。腾翊虎口开始发麻,脚下从原地不退变成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打到第十八招他已经被逼退了三四步,步天棒的路数开始发涩,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刘福通从后院飞身掠来,人未落地一掌已出。掌风裹着他积攒多年的浑厚内力,隔着两丈远就压得凶魔脸上肌肉猛地一绷。凶魔双拳交叉硬挡了一记,整个人被这一掌推着往后退了五大步,行凶罡气被震散了一瞬,脚下青砖碎了两块。 退开!刘福通落地之后头也不回对腾翊喊了一声。腾翊借空档转身往后院方向飞奔而去,他知道前院有刘长老坐镇暂时稳住了,但后院那边若也有情况…… 他刚奔到光明殿后面的月门口,头顶忽然传来破空声。猛地侧身,一枚毒针擦着耳畔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针尾颤了两颤就黑了。第二枚、第三枚接连射来,腾翊挥棒扫掉两枚,被逼得退回了回廊里侧。 毒魔蹲在光明殿顶的飞檐上,手上飞刀连发,把回廊的出口封得死死的。他的暗器手法又快又准,每隔两刀就夹一枚毒针,落点刁钻,全打在守卫增援必经的路线上。几个想从侧面绕过去的守卫被毒镖射中,伤口当即发黑,倒在地上抱着伤处打滚,嘴里发出惨叫声。 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从东西两侧包抄。青莲踩着廊柱翻上屋顶,金莲从另一侧攀上墙头,两人一左一右朝毒魔的藏身位置逼近。毒魔眼角扫到人影,撤了暗器换了烟雾弹——灰白色的浓烟在光明殿顶炸开,遮蔽了视线也掩护了他转移阵地。金莲在烟雾中劈出一掌落了空,只能先退回屋檐下避开毒烟。 暖阁里没有点灯。 晏司楚躺在床上,呼吸匀称,但右手始终压在褥子下面攥着英豪剑的剑柄。前院的动静他听见了,腾翊的吼声也听见了,但他没有动。他等的是自己这扇窗。 窗棂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挑开了。一道极细的影子贴着窗缝钻进来,脚落地的时候连地砖缝都没蹭响。媚魔站直身,冷艳刺左右各握一柄,屏着呼吸朝床上被中隆起的人形缓步逼近—— 双刺猛然刺下。 晏司楚骤然睁眼。被褥猛地一掀,英豪剑出鞘横挡在胸前。双刺尖刃撞在剑身上的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中闪了一瞬。 媚魔脸色骤变,手腕急撤。晏司楚从床上一跃而起,英豪剑走刺剑式直取媚魔咽喉。媚魔仰身避过,双刺交叉架住第二剑,但手臂已经微微发颤。晏司楚手腕一转,变击剑式横削,媚魔用左刺格了一下又被逼退一步。削剑式紧跟着压上,攻守四则轮转——以攻为守,转守为攻,剑势连绵如水银泻地,一剑快过一剑。媚魔被压得连连后退,冷艳刺格挡越来越吃力,呼吸也乱了。 门被一脚踹开。腾翊从门那边冲进来,步天棒从媚魔身后横扫而至,正砸在她后背靠右肩的位置。媚魔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墙壁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她咬牙抬头,正要拼命—— 头顶瓦缝里的一声轻响。灰白色烟弹砸在地板上炸开,浓烟瞬间灌满了整间暖阁。毒魔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又低又急:快!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烟雾散去,媚魔已经不见了。窗台上留了一摊血迹,滴滴答答沿着窗沿往下淌。 前院的交手还没停。刘福通和凶魔之间连换了三套拳掌路子,两人拳掌相撞的气浪把院里青砖震裂了好几块。打到二十招开外各自露了空门——刘福通一掌拍在凶魔左肋,凶魔一拳砸在刘福通肩头。两人各退三步,脚下又踩碎了两片砖。 凶魔嘴角抽搐了一下,行凶罡气猛然爆发,震开周身三尺内的气浪。刘福通运掌格挡的瞬间,凶魔借着那股反冲力腾身而起,踩着院墙翻了出去,像一阵黑风眨眼没入夜色。 毒魔的烟雾还没散尽,几处院落里都是呛得咳嗽不止的守卫。腾翊从暖阁冲出来时脸上挂着烟灰,喊了一声:少主呢?! 晏司楚提着剑从暖阁跟出来,脸色变了。他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窗缝里正往外渗着灰白色的烟雾,和李芝兰、韩林儿、韩雪儿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韩雪儿在喊什么,听不真切,但语调已经变了调。 他拔腿就往回跑。 烟雾从窗缝渗进了他屋里。李芝兰捂着口鼻挡在韩林儿和韩雪儿前面,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没松。韩雪儿死死扶着韩林儿的胳膊,少年蜷在墙角,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本就带着风寒没好利索,今夜又受了惊吓,毒烟渗进来又呛了几口,整个人绷到了最后一根弦上。 晏司楚推门进来时,韩雪儿正一把抱住韩林儿的肩膀喊:弟弟!你看着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那些人跑了! 韩林儿猛地抬头看了窗外一眼,瞳孔骤然缩紧,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歪倒在韩雪儿怀里,双眼紧闭,嘴唇青紫,呼吸细得像一根线。 韩雪儿愣了一瞬,尖叫声撕破了喉咙:林儿——! 晏司楚几步跨过去。李芝兰已经把韩林儿平放在了地上,晏司楚蹲下去探脉搏——又快又虚,再探鼻息,浅得几乎摸不着。他抬头朝门口吼了一声:大夫!快叫大夫! 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的时候,三魔已经彻底撤出了颍州城。凶魔挨了刘福通一掌,媚魔中了腾翊一棒带伤遁走,毒魔见势不妙掩护之后全身而退。明王宫总舵伤了三四十个守卫,倒了一扇大门,碎了一地青砖,院子里还散着没有散尽的灰白色毒烟。 大夫被连拖带拽地拉来,诊了半个时辰,出门时脸色铁青。 晏司楚站在廊下等着,腾翊靠在对面的柱子上。金莲和青莲也到了,刘福通扶着肩膀坐在台阶上,左手微微发颤——凶魔那一拳砸得不轻。 大夫把药箱搁在阶前,看着晏司楚:惊悸过度,邪气入体。少主本就体弱,风寒未愈,又吸入毒烟,内外交攻。 他停了停,摇了摇头。 醒不醒得过来,看造化了。 第167章 少主濒危【上】 昨晚夜袭之后,明王宫上下收整了一整夜。砸烂的门板换上了新的,前院碎砖清了三大筐,廊柱上被刀砍出的印子拿泥灰补了。但有一件事收整不了——韩林儿没醒。 他被从晏司楚的屋子里抬回暖阁的时候,浑身冰凉,嘴唇青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晏司楚和腾翊联手用内力把他体内的毒性压住,才勉强保住了一口气。腾翊收功时手臂都在发颤,脸色比韩林儿好不到哪儿去。他对晏司楚说了一句:再晚半盏茶,人就没了。 韩雪儿守了一夜没合眼,枯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着弟弟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怎么捂都捂不回来。晏司楚和腾翊在廊下坐到了天亮,两人都没说话。 整个总舵都蒙着一层沉甸甸的安静。巡夜的把脚步放到了最轻,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刻意掩着。谁都知道少主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大夫还没到。 天刚亮透,张大夫和陈大夫一前一后进了暖阁。两人都是明王宫请了多年的老医官,张大夫看内科,陈大夫专治外伤,平日里总舵上下有人生病受伤都找他们。今早两人被从被窝里拽起来,听说少主出了事,披着衣裳拎着药箱就跑来了,一进门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诊脉。 两人先是各自诊了一轮——翻眼皮、看舌苔、探鼻息、按脉象,隔了一会儿又换过来重新诊了一轮。然后两人退到外间低声商量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才一起回到屋里。脸色都不好看。 张大夫站在床前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少主脉象散乱无根,是惊悸伤神在前,毒气侵肺在后。他本就底子薄,风寒未愈,两样夹攻,元气重伤。 陈大夫在旁边接话:我跟张兄合计了半天。毒气本身就有烈性,强健之人都未必扛得住,少主的身子实在太弱了,根本熬不住。 韩雪儿攥着弟弟的手腕没松开,指节用力得发白:能治好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张大夫看了一眼陈大夫,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最后还是张大夫硬着头皮开了口:药石能稳住心脉,短期内不至于恶化。但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老夫不敢打包票。 什么叫不敢打包票?韩雪儿的声音绷紧了,尾音发颤。 陈大夫接过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雪儿姑娘,实话说吧。就算用了最好的药把毒素排净,少主的身子也未必能完全恢复。最坏的情况是——人醒了,但神志不清,形同痴傻。甚至可能一直醒不过来,变成活死人。 韩雪儿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就是……活着的死人? 腾翊靠在窗框上,脱口接了一句:半死不活之人? 李芝兰站在韩雪儿身后,也低声附和:行尸走肉…… 这三个词落进暖阁里,像三块石头砸进深井,闷闷地沉了底,连个回响都没荡起来。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照着,屋里却像灌了一池冷水。韩雪儿的嘴唇抖了又抖,死死咬住没让自己哭出声来,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着弟弟手腕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牢牢握着没放开。 晏司楚站在床尾,右手攥着英豪剑的剑鞘,指节泛白。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一直盯着韩林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腾翊从窗框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脸上惯常的嬉笑全收干净了,眉间拧着一道褶。刘福通坐在桌旁,面前的茶凉透了,一口没动,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李芝兰站在韩雪儿身后,手悬在她后背上,想拍下去安慰她又犹豫着没落。 刘福通忽然起身,把两位大夫拉到廊下。他压着嗓子问:除了稳住心脉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张大夫想了想:若能得到一株能活气血、化百毒的神药,或许还有转机。但这种药世间难求,老朽也只是听闻,从未亲眼见过。 陈大夫在旁边补了一句:就算有药,少主这副身子也未必扛得住药力。元气太虚,用药过猛反而适得其反——虚不受补。 两人说完便退下了,拎着药箱沿着廊道往外走,脚步声越来越远。刘福通站在廊下没动,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额头的皱纹上,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灰影。他背着手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廊柱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韩雪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把弟弟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韩林儿的指尖冰凉,怎么捂都暖不回来。她低头看着那张脸——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嘴唇青紫,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支着,像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晏司楚蹲在床尾一侧,伸手探了探韩林儿的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发凉。他把手收回来,低声说了句:表弟命硬,不会就这么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谁都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腾翊靠着床柱站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难得没有接话茬。他平时话最多,荤的素的都能来两句,这会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芝兰端了杯热茶递给韩雪儿,韩雪儿摇了摇头没接。李芝兰也不勉强,把茶搁在床头小几上退到一旁。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不如安静地陪着。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方方正正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过半个房间,从桌脚爬到了床沿,最后落在韩林儿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青色,被日光照着也没显出半点血色。 晏司楚在床尾的地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床板,英豪剑横在膝上。他眼睛看着窗纸上那一片光,但目光是散的。腾翊不知什么时候滑到门边蹲着,面前地上一块昨夜溅进来的碎瓷片,他拿手指捏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刘福通还坐在桌边。他把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茶入口冰凉,他像没感觉似的咽了,又把碗搁回去,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暖阁里只剩下韩林儿浅浅的呼吸声——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韩雪儿把弟弟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俯身下去,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很快又直起身来,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晏司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他把英豪剑从膝上拿起来搁到了床边,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暖阁里五个人围着那张床,各自攥着一肚子的话却谁也不先说出口。日头照在窗纸上越来越亮,把屋里每个人的眉眼都照得分明——晏司楚抿紧的嘴角、腾翊拧着的眉头、刘福通低垂的眼皮、韩雪儿咬破的下唇、李芝兰悬着又收回的手。 韩林儿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那是韩雪儿握着他的手时,掌心感受到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她猛地低头,看见弟弟的眼皮似乎轻微跳了跳,但很快就没了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等到。 暖阁里又恢复了那种沉甸甸的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在枝头叫了两声,被风一吹,散了。所有人都清楚,留给少主的时间不多了。 第168章 少主濒危【中】 众人从暖阁移到了议事厅。暖阁里只有一张床,站不下那么多人,再说挤在那儿除了干瞪眼之外也没别的用处。韩雪儿被李芝兰劝着喝了两口粥,又回了暖阁守着弟弟。其他人坐在议事厅里,三盏油灯把屋子照得通亮,但光再亮也照不出一个主意来。 刘福通坐在上首,把各个方向又理了一遍。他每说一条,语气就往下沉一分:七叶灵芝在滇南,百年仙株在长白山,神草在苗疆。每一条路都远水不解近渴。少主这身子,等不到任何一株药草送到床前。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慢慢敲着扶手,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眼睛盯着墙上那幅明王像出了神,像是想从那幅画像里找出什么答案来,但画像里的人也只是一动不动地低眉垂目。 晏司楚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脊背挺着,但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整夜没睡,天亮之后又到处跑了一上午——派人去颍州城里找大夫、翻总舵的药库、翻舅舅留下的旧信件,看有没有什么方子。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能问的人都问遍了,什么也没翻出来。 腾翊焦躁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脚底下打着转,像一匹被关在笼子里的马:难道就干坐在这里等死? 晏司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手里还攥着一页刚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治风寒的老方子,一看就不是眼下能用得上的东西。 刘福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坠着分量:七叶灵芝太远,仙株也远,苗疆更远。哪怕现在飞鸽传书出去找外援,一来一回至少十天。少主的毒撑不了那么久。 他把这三点又念叨了一遍,像是要把自己的判断锤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锤得牢牢的,别再存什么不切实际的指望了。 晏司楚接了一句:那有没有就近的路子?比如江淮一带的名医? 刘福通摇头的动作很慢:颍州方圆三百里内,凡叫得上名号的医者刚才全问过了。李大夫和张大夫已经是这一带医术最高明的两个人,他们都说没辙——那就是真的没辙。 腾翊一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让一颗毒气弹给难住了? 他这句话落在议事厅里,没有人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晃了晃又重新稳住。 门被轻轻推开了。李芝兰从暖阁那边过来,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低声问了一句:雪儿姑娘让我来问问……各位商量出结果了吗? 议事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她。 李芝兰看了一眼几个人的脸色,晏司楚低着头在看那页旧信纸,腾翊抱着胳膊面朝墙壁站着,刘福通靠在椅背里半合着眼。她什么都明白了,默默地退回去,把门带上了。 沉默又在议事厅里蔓延了很久。灯芯结了灯花,火苗暗了一瞬又跳起来,把墙上那幅明王像照得忽明忽暗。院子里的鸟叫了几声,也没人理会。 暖阁那边,韩雪儿一个人守着弟弟。 她把板凳挪到了床沿边,一只手握着韩林儿的手,另一只手拿湿帕子慢慢擦他的额头。韩林儿脸色还是灰白,嘴唇上那层紫气比早上淡了一点,呼吸浅得像毛毛细雨,落在被面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窗户半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韩林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韩雪儿伸手替他拨开,指腹碰到他冰凉的皮肤,顿了一下。 林儿,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又像是明知道对方听不见还是想说给他听,你之前说等我过生辰要带我去集市看花灯的。你不会赖账吧? 床上的人当然没有回答。他躺在那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还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韩雪儿把他的手指一个一个重新握好,那几根手指又细又凉,攥在她掌心里没什么反应。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很轻地颤了一下,回头看见是李芝兰,肩膀才松下来。李芝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声把议事厅那边的状况说了——没什么进展,刘长老把所有路都理了一遍,哪条都走不通,大家还在坐着。 韩雪儿听完没有哭。她只是把帕子放回水盆里,手指在水面停了一下才拿起来,然后攥了攥被角,把韩林儿肩膀处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一定有办法的。表哥和腾翊他们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别的法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像在跟李芝兰说,又像在跟自己说。但握着韩林儿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抖得不太明显,李芝兰看见了,没有点破。 李芝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搭在韩雪儿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去把那扇半开的窗子关上了。傍晚的风被拦在窗外,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角落里那只铜香炉里烧着的安神香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议事厅里还是那个样子。四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谁也没有动。油灯添了第二次油,又结了灯花,腾翊拿指甲把灯花剔掉,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想的都想了,刘福通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能问的也都问了。眼下能做的,就是把少主稳住,别的……等。 腾翊转过身来:等什么?等他醒还是等他——他没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咬了咬牙咽回去了。 晏司楚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刘福通,最后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明王像上。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我去暖阁看看。他说。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檐下的灯笼还没点,回廊里暗沉沉的,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地响,路过月门的时候停了一步——院子里那棵桂树的枝桠被昨夜的打斗折断了两根,垂在那里,叶子干了一半。 他继续往前走,在暖阁门口站了站。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听见韩雪儿在里面低低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像在哼一支调子极缓的曲子,断断续续的。晏司楚没有推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议事厅里三个人还在。刘福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腾翊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仰头看着院子里渐暗的天色。李芝兰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一趟暖阁,这会儿正蹲在廊下整理药箱。 晏司楚走回来,没有坐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几个。 明天呢?腾翊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明天怎么办? 刘福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晏司楚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肩背绷得很直,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英豪剑的剑柄。 明天怎么办。没有人知道。 第169章 少主濒危【下】 夜更深了。议事厅里的灯又续了一回油,灯焰比方才矮了些,但还算亮。刘福通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眉心拧着一道竖纹。晏司楚坐在他下首,脊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上,许久没动。腾翊在屋里来回踱步,从门口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门口,走了不知道多少圈,靴底把地砖上的灰蹭出一道浅弧。 门口传来轻响。韩雪儿走了进来,李芝兰跟在后面。韩雪儿的衣襟上还有一道没拍干净的灰印,是傍晚从晏司楚屋里把韩林儿抬出来时蹭上的。 林儿还没醒。韩雪儿说。她的声音已经发虚了,像熬了太久的人强撑出来的那口气,但人还是站得直直的,脊背绷着没弯。我就是想过来听听,有没有……新的进展。 她看了晏司楚一眼。表哥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一下头。没什么新进展,大夫走之后到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 韩雪儿没说什么,靠着门框站着不走了。李芝兰站到她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也没说话。五个人就这么散了坐在议事厅里,连叹气声都稀稀拉拉的,隔半天才有人换一下姿势,椅子腿在地砖上挪出一点声响。 腾翊走到第五十圈的时候停下来了,靠着窗台站着,步天棒拄在地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棒头上。他看了看刘福通,又看了看晏司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也是废话,便咽了回去。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已经是绝路的时候,刘福通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含住了一个字没念出来。然后又动了一下,那个字终于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舍利…… 腾翊停步回头:什么? 刘福通猛地坐直了,原本靠在椅背里的身子一下子绷起来,声音也跟着提了上去:圣舍利!莲华舍利! 晏司楚、腾翊、韩雪儿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连李芝兰都往前迈了半步。 刘福通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他整个人从椅子里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住:藏在光明墓的那颗圣舍利,韩老前辈亲手封存起来的——传说那东西能复活死人、驱百毒、壮元气。如果真能拿到那颗圣舍利,少主就有救了! 晏司楚先反应过来,但他没有立刻振奋,眉头反倒拧得更紧了:可是刘长老,藏着圣舍利的光明墓,至今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腾翊也回过神来,把步天棒从地上提起来搁在肩上:华山、泰山、衡山,前些年都有传闻说光明墓在这几座山里。可传闻毕竟是传闻——短短几天内,我们怎么从这三座名山里找到那颗舍利? 韩雪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急促起来:我明明听说光明墓在普陀山或武当山,书上也是这么写的——至少有两个确切的方向。 晏司楚转头看她:你确定? 我翻过明王宫的书卷,上面记载着光明墓可能的两处入口。韩雪儿的声音快了些,像是在努力回忆具体字句,一处是在普陀山附近,一处是在武当山某个洞窟。即便记载不全,也比满天下乱撞强。 李芝兰上前一步开口,语气比在座所有人都冷静:诸位,唯今之计只有派出两拨人分头去找。一路去普陀山,一路去武当山,两边同时搜索。不管哪一路找到了,立刻折返。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刘福通的呼吸还没平复,胸膛起伏着,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他缓缓点头:芝兰说得对。分头行动,各自尽力。少主能不能活,就看这最后一步了。 韩雪儿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韩雪儿转身往暖阁方向走,剩下的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廊道里叠在一起,又快又急。 暖阁的门推开的时候,里头的灯还亮着。韩林儿躺在那张床上,跟傍晚抬进来时一模一样,姿势没变过,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也没变过。被面平平整整地盖着,只露出一张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的青色比傍晚又重了些许。 韩雪儿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拢在弟弟的手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晏司楚站在床尾。他的目光落在表弟苍白如纸的脸上,指腹在英豪剑的剑鞘上反复摩挲着。从议事厅到暖阁这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光明墓。圣舍利。普陀山还是武当山。两条路,两拨人,只能赌一次。 腾翊站在窗边,步天棒靠在肩头,也在看床上的韩林儿。他胸膛起伏了一下又压下去,平日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收了个干净,眉心拧着一条竖纹。李芝兰站在门内侧,没进来太深,但目光始终落在韩雪儿弯下去的背上。 刘福通最后进来,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口。他背着手看了看床上那个少年,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喉咙里滚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暖阁里又安静了。灯焰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五个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交错在一起。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廊道尽头的什么吹得咣当响了一声,没有人转头去看。 韩雪儿攥着被角的手没有松开。晏司楚按在剑鞘上的手指收紧又放开,来回了三遍。腾翊把步天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最后索性搁在了墙角。刘福通背着手望向窗外漫无边际的夜色,李芝兰站在门边,等着那一声出发的令下。 夜还长。韩林儿的呼吸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轻飘飘地在被面上浮着,时有时无。 五个人各怀心思,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床上那张少年的脸,白得好像随时会融进被子里看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天亮,更没人知道那两颗可能的入口哪一颗是对的。 晏司楚终于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寸许,看了一眼剑身上映出的自己,又推了回去。他转过身,面向刘福通,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稳:刘长老,后天我就动身。你和腾翊商量一下,哪一路去普陀,哪一路去武当。 腾翊从墙角把步天棒拿回来,也点了点头。 韩雪儿没有回头,但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轻轻松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才终于敢让自己缓一口气。李芝兰站在门边,把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那口气也跟着吐了出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灯焰又晃了一下。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屋里那股沉到底的安静,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浮了。 第170章 圣墓寻踪【一】 明王宫总舵后门外的石板路还湿着,天亮前起过一阵薄雾,地面上覆了一层水汽。四个人牵着马站在门口,刘福通站在门槛里边,手扶着门框看着他们。 就送到这儿。刘福通说,你们各走各的,找到东西传信回来,找不到也传个话。 晏司楚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韩雪儿把一卷书册塞进鞍袋里也跨上了马背。腾翊拍了拍黑马的脖子,李芝兰站在他后面,手里攥着缰绳没急着上马。 腾翊朝刘福通抱了抱拳:长老留步。又转头看了晏司楚一眼,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晏司楚勒了一下缰绳:你往西我往东,岔路口就分。路上小心。 腾翊咧嘴笑了一下:你也小心,别到时候我到了武当山你们还在半路上磨蹭。 韩雪儿在马上瞪了他一眼:你管好自己就行。 刘福通在门槛里摆了摆手:别贫了,趁天色好赶紧动身。说完转身回了门内,后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四个人上了马沿着主街往南走。颍州城刚醒过来,早点摊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挑着菜担子从巷口闪出来。马速不快,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到了城南岔路口,两拨人同时勒了马。往东的官道穿过一片杨树林通向远方,往西的路弯弯曲曲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延伸出去。 腾翊勒着黑马转了个圈:东边归你们,西边归我们。 晏司楚看着他问了一句:武当山那边你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没有。腾翊拍了一下马鞍,到了再说呗,总得先上山再想怎么找。你们那边呢? 韩雪儿把鞍袋里那卷书册抽出来晃了一下:书上有方位标记,我爹当年记的,不至于完全没头绪。 腾翊点了下头:那就行。走了。他一抖缰绳,黑马往西迈开了步子。李芝兰回头冲晏司楚和韩雪儿挥了一下手,催马跟了上去。两匹马沿着干河沟旁的小路跑起来,灰土在蹄后扬成一道细细的烟。 晏司楚目送了一阵才收回目光,侧头看了韩雪儿一眼:咱们也走。 两匹马转上东边官道,杨树林在头顶上方交成一条绿廊,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片似的洒在马背上。韩雪儿骑了一阵从鞍袋里掏出书卷,单手展开来,一边控马一边低头看。 别摔了。晏司楚说了一句。 摔不了。韩雪儿头也没抬,用手指划着纸面,上头的方位写的是普陀山东面,半山腰有洞窟,洞口藤蔓覆径她合上书卷塞回鞍袋,我爹当年去拜过一次,说洞口被藤条遮了大半,不仔细看会错过。他留了这条路上的标记,但十几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晏司楚说:先到了山脚下再说。 两匹马跑了四天。沿途的镇子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住着人但街上冷冷清清。第五天下午他们到了普陀山脚,山影从远处慢慢压过来,先看到山顶的雾,然后是整片墨绿色的山体。 韩雪儿勒了马,盯着山顶看了好一阵才说:到了。 山脚有一户农家,围墙是用石头垒的,院子里晒着几捆干柴。晏司楚下马敲门,一个老妇人开了门,听他们说想借宿一宿,打量了几眼点了头,把他们领到院角一间空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但干净。 晏司楚把马拴在院外的树上喂了草料,韩雪儿进屋把书卷摊在桌上,凑着窗口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晏司楚站在院子里,面朝着普陀山的方向。山体在暮色里显得厚重,半山腰以上的部分被雾遮着看不真切,偶尔有鸟从林子里扑出来又落回去。 韩雪儿从屋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看了一阵。 明天一早进山。韩雪儿说。 晏司楚了一声:沿着东面坡上,你说的那种洞口有没有藤蔓掩着,远远应该能看出来。 韩雪儿没接话。她盯着山上某一块暗处看了很久。 怎么了?晏司楚偏头看她。 没什么。韩雪儿收回目光,就是有点不确定。书上记的东西隔了十几年,路还在不在不好说。 晏司楚说:那也得先走一遍才知道。 韩雪儿笑了一下,转身回屋去了。灯亮起来,纸窗上透出一团暖黄的光。 与此同时,西边那条路上两匹马还在跑。腾翊骑在前面,步天棍横挂在鞍侧,棒身被马蹄颠得来回晃。李芝兰跟在他身后一个马身的位置,两人从午后跑到天色擦黑,沿路遇到的人越来越少。 李芝兰催马赶上来跟他并排:你对武当山到底知道多少? 腾翊想了想:我义父以前提过一嘴,说武当山三丰真人年纪很大了,一百多岁,很会养生。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李芝兰说:我也就听过这些。好像那真人不爱掺和江湖上的事,自家门派的人出去走动得也不多。 腾翊侧头看她:那不正好?我又不是去找人打架的。 李芝兰摇了摇头:我是说万一人家不搭理咱们呢?咱俩连找谁都不知道,总不能进了山见一个问一个:你认识韩复赵吗? 腾翊被她说得笑了一声:那有什么不行?说不定碰到哪个老道士正好知道点内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芝兰没再往下说。她骑了一阵又问:你估摸着还有多远? 腾翊望了望前面:按这个速度,还得几天。 天黑透了以后两人在路边找了一处废弃的茶棚过夜。茶棚的茅草顶塌了一角,但四面墙还在,能遮风。腾翊把马拴在棚外的木桩上,李芝兰在棚子角落拢了一堆干草,腾翊捡了几根断椽子搭了个篝火。火苗蹿起来把棚壁照得忽明忽暗。 李芝兰裹着外衣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只水袋。腾翊把步天棒横放在膝盖上,靠着柱子闭上了一只眼。 你先睡。他说,我守上半夜。 李芝兰没推让,把水袋搁在脚边,侧身躺倒在干草堆上。篝火噼啪响了几声,火舌舔着一根断椽子的端头,烧出一截黑炭。 过了不知多久火势弱下去,李芝兰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腾翊还靠柱子坐着,步天棒依然横在膝上。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换我吧。 腾翊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把棒子竖起来靠在柱脚:那我眯一会儿。有事喊。 他把外衣往身上拢了拢,往柱子上一靠合了眼。李芝兰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细柴,拨了拨灰烬,火又重新亮起来。风从茶棚破了的墙缝里灌进来,把火星吹得四下飞溅。 李芝兰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望着棚外黑漆漆的官道。西边的路弯弯曲曲消失在夜色深处,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火堆已经只剩一层白灰。腾翊醒过来把灰踢散,去棚外解了马。李芝兰叠好外衣搭在马鞍上,两人上马继续往西。 官道在晨光里亮起来,路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露水。两匹马跑起来蹄声轻快,腾翊回头往东边望了一眼。普陀山在这方向是看不到的,他知道,但他还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赶路。 第171章 圣墓寻踪【二】 天刚亮透,普陀山东面的山腰还在雾里裹着。晏司楚把书卷摊在一块平石上,指着其中一行给韩雪儿看:藤覆石径。 韩雪儿蹲在旁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看了两遍说: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书里关于普陀山的线索,只写了这一句。 两个人站起来抬头望。东面山腰这一带确实有不少藤蔓,野生的葛藤和爬山虎缠了满壁,绿的褐的绞在一起,有些地方厚得看不清底下的岩石。晏司楚抽出英豪剑,用剑鞘拨开一丛厚藤往深处探了探,里面是实打实的岩壁,没有缝隙。 韩雪儿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把路过的藤蔓翻看一遍。她手指抠进藤根处摸了摸,又拍了拍岩面,摇头。 晏司楚在前面开路,剑鞘劈开拦路的枝条,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查看两侧岩壁上的裂缝和凹陷,遇到看着像入口的地方就蹲下来用手把浮土拨开摸一遍。摸到的全是石头,又冷又硬的石头。 找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个人从山腰这一侧翻到了那一侧,经过的凹洞和石缝少说也有二十几处,没有一处能通进去。 晏司楚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喘了口气,把剑搁在膝上。韩雪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问了一句:歇会儿? 晏司楚没答话。他盯着面前那面石壁看了好一会儿,把书卷又掏出来重新看了看那一页。藤覆石径四个字写在页脚,前前后后没有任何批注,也没有其他的记号。 韩雪儿也没再问,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晏司楚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还在那面石壁上扫。韩雪儿就蹲在他旁边,就着水囊喝了一口水,不催他。 午后两个人转到了北面的崖壁。这边的坡比早晨那段陡多了,有些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脚踩上去碎石哗哗往下滚。晏司楚走在前面,英豪剑插回剑鞘腾出两只手来攀爬,隔一段就回头看一眼韩雪儿。 韩雪儿跟在他后面,两只手轮流攀着凸起的岩角和露出的树根往上爬。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小腿在打颤,步子慢了但没停。爬到一处窄棱的时候她踩滑了一下,一只手从岩面上脱了出去,整个人往侧边歪了一下。 晏司楚猛地转过身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韩雪儿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缝,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他一眼,握着他手上来了。 两个人换了一处稍平的地方站住脚,韩雪儿靠在岩壁上闭眼喘了好一阵,睁开眼时晏司楚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她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甩了甩,说:走吧,还有好长一段。 晏司楚收回手,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上攀,但速度比刚才慢了,隔两步就会停一下等她。 傍晚的时候两人终于在北面半山腰一处开阔地坐下来歇脚。这地方比别处平缓一些,长了几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落了厚厚一层松针。韩雪儿靠着树干坐下去,双腿伸直了,用手慢慢捶着膝盖。她的鞋帮上沾满了泥和苔藓,袖口也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 晏司楚坐在她旁边,靠着同一棵树,望着远处的层层山影。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普陀山被染成一大片暗金色。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圣墓可能根本不在普陀山。白跑了。 韩雪儿偏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书里就记了这么一句。不来一趟你甘心么? 晏司楚没有回答。他攥着的拳头在膝上搁着,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两个人靠着树干坐了很长一会儿。头顶上的天从暗金转成灰蓝,又从灰蓝转成深青。第一颗星在东北方向亮起来的时候,韩雪儿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我弟小时候特别胆小,晚上怕黑,每次都要点着灯才肯睡。我娘给他留了一盏油灯,他夜里醒过来看见灯亮着就又闭眼睡了。 晏司楚听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韩雪儿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最后一线天光上。他抬起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韩雪儿顺势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靠着那棵松树眯了一觉。晏司楚守了大半夜,第二天拂晓叫醒韩雪儿,两个人从北面山坡绕下山,去了普济寺。 寺里香客不多,大雄宝殿的香火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韩雪儿走进殿门,在蒲团上跪下来合起掌,晏司楚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他望着檐角那只铜铃被风吹动,一下一下磕在铜檐上,发出细而清的声音。他闭了闭眼。 出寺之后两个人又进了山,往梵山方向去。这边的山势比昨天走的那些地方都深都野,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要走半个时辰才能看到一处稍微像样的岩壁。两个人分头翻找,晏司楚爬高下低,韩雪儿在地势平缓的地方一寸寸摸过去。 翻了大半天,仍是空山寂寂。什么都没有。 黄昏的时候两个人到了梵音洞。洞口不大,被一丛灌木半遮着,里头幽暗潮湿,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洞穴里回响。 韩雪儿走进去几步就站不住了。她靠着洞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闭着眼喘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了。晏司楚走过去蹲下来看她的脸,她已经睡着了,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眉头还微微蹙着。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外袍解下来搭在她肩上。洞里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他坐了一阵,忽然想起韩山童生前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小,韩山童带他在院子里练剑,中途歇下来喝水的工夫,韩山童随口说了一句:你外公这辈子有个毛病,越贵重的东西越往别人想不到的地方藏。 晏司楚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句话浮上来,像一块石头落在水底。 他坐在幽暗中,望着洞口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收窄消失,低声说了一句:舅舅,你要是还在,就告诉我墓到底在哪。 洞中没有回应。水滴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韩雪儿在他旁边睡着,呼吸渐渐均匀。梵音洞的夜色从洞口漫进来,把两个人裹在暗处。晏司楚坐在那里没有动,手里攥着英豪剑的剑鞘,指腹压着鞘上那道细长的剑纹,压了很久。 第172章 圣墓寻踪【三】 通往武当山的官道拐过一道弯,两边是高耸的土崖,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过去。腾翊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下。前面有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喊,隔着弯道传过来,闷闷的。 他和李芝兰对视一眼。李芝兰按住了腰间的短刀柄,腾翊把步天棒从鞍侧抽出来横在身前。两个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贴着土崖的根部慢慢摸过去。 转过弯道的瞬间,腾翊看见了。四个黑衣刺客正围着一老一少两个人打,老的那个穿了身半旧官服,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人还站着挡在年轻的那个前面。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法稀松,被逼得节节后退。 腾翊的目光落在老的那个脸上,顿了一瞬。那人虽然胡子花白了,脸颊也凹了下去,但他认得那张脸。脱脱。当年屠徐州的元朝丞相。徐州城的火、护城河里的血、李芝兰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一股脑涌上来。腾翊手里的步天棒攥紧了。 就在这一瞬,一个刺客从侧面一刀劈向脱脱的颈侧。脱脱侧身避了半步,刀锋擦着他肩膀过去削下一片衣料。年轻的那个喊了一声,扑上来挡了一剑。 李芝兰看了腾翊一眼。腾翊没说话,但人已经冲出去了。步天棒从斜上方砸下来,第一棒把一个刺客的刀磕飞,第二棒反手扫翻一个,第三棒横着推出去顶在一个刺客胸口把人撞出三四步远。李芝兰的短刀从侧面切进来逼退一人,腾翊转身又是一棒,四个刺客退的退倒的倒,互相对了眼神,架起地上的伤者沿官道另一头跑了。 腾翊没追。他喘着气转过身来。 脱脱已经坐在地上靠着土崖,脸色灰白,左肋下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涌血,那是方才混战中挨的一刀,先前没看出来。他儿子跪在旁边拿手去捂,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止不住。脱脱喘了两口气,抬手攥住了腾翊的袖口,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腾翊没甩开他。 脱脱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断断续续:……徐寿辉的……义子? 腾翊没承认也没否认。 脱脱把目光转向跪在旁边的人,又转回来:合剌章……我儿子。跟屠城……没关系。那时候……他才十五。你……他喘了一口,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又握紧,……带他走。 腾翊蹲在他面前,蹲了好几息没有说话。李芝兰站在几步外看着,也没有出声。脱脱的眼睛慢慢失了焦,手终于松开了,垂在地上。 合剌章把脸埋在脱脱胸口,肩膀抽动,但没有哭出声来。 腾翊站起来走远了几步,背对着那对父子。风从官道尽头的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黄土气味。他想起徐州那片暗橘色的天,想起李芝兰蹲在空地上哭的样子,想起护城河传说的血腥气。他又想起方才脱脱挡在儿子面前那只带血的胳膊。 腾翊没有回头,开口说:找个地方埋了吧。 三个人在路边山坡上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坟地,腾翊用步天棒当撬棍,李芝兰拿短刀帮忙,合剌章徒手刨土。三个人挖了一个多时辰,把脱脱放了进去。合剌章跪在坟前,用石头把土拍实了,又捡了一块片石立在坟头当墓碑。他没有刻字,就那么立着。 腾翊靠着树站了一阵,走过来问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合剌章没有回头,声音哑着:去武当山出家当道士。替爹赎屠徐州的罪,也给蒙汉两族诵经祈福。 腾翊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刚好同路。一起吧。 三人继续往武当山方向赶。合剌章一路不怎么说话,马骑得慢,腾翊也不催他。李芝兰偶尔递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一口又递回来。 第三天中午,三丰道的山门到了。山门不大,石头垒的,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士,手里握着把扫帚却不像在扫地,目光上下打量来人。 腾翊抱拳:天完帝徐寿辉义子腾翊,有要事求见三丰真人。 小道士一听这话,放下扫帚转身跑了进去。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中年道长迎出来引路。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松柏苍翠,偶尔有钟声从山腰某处传来,听着远而浑厚。 紫霄宫的院子里铺着青砖,墙根下的苔藓绿得发亮。三丰真人从正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卷书,头发全白了,但腰背直得跟门板似的,步子不紧不慢。他看到腾翊,先笑了笑,目光在他肩头那根步天棒上停了一下,又转向李芝兰和合剌章:稀客。三位请进。 入殿坐定,茶端上来。腾翊把合剌章的事说了,真人听完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话:修行不分蒙汉,心诚即可。你愿在此苦修,我便收你。 合剌章跪下去磕了个头。小道士领他去后院安顿。 茶换了一巡。腾翊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放低了些:真人,晚辈此行还有一事相询。韩复赵前辈的光明墓,是否在武当山中? 真人端茶的手没有晃,稳稳地喝了一口才放下:韩复赵与我确实为故交,生前也来过武当数次,与我在紫霄宫论道品茗。但要说光明墓建于武当山中——那是江湖上的以讹传讹。我在此山住了八十余年,若有大工程,我岂能不知? 李芝兰在旁边点了点头。腾翊没有追问,但他听出真人的话里留了余地——说的是不在武当,没提不在武当。不过他也没有深究。既然真人当面说不知情,再问下去反倒不敬。 他端起茶盏,又把那几个字在心里过了过。水到之处。韩复赵临终前跟真人提过这么一句。 当晚腾翊给义父徐寿辉写了一封信,说已经到天完国境内,过几日回汉阳都城。李芝兰在灯下擦了擦短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的缺口。 深夜,紫霄宫的钟声隔一个时辰响一次,沉闷悠远,震得窗纸微微发颤。腾翊推开窗,武当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墨痕横在天边。他把步天棒从墙角拿起来放在膝上,摸着棒身上的星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李芝兰披着外衣起身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问:怎么了? 真人说韩老前辈最后提过一个地方,是黄山。腾翊望着窗外,虽然只是一句闲话,但…… 李芝兰在桌边坐下来,看着他:要去看看? 腾翊没有回头。他的拇指停在步天棒中间那颗最大的星纹上,按了一会儿才开口:等回汉阳见过义父再说。 窗外的山风灌进来,桌上的信纸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紫霄宫下一声钟响隔着夜色传过来,沉沉地落在屋顶上。 第173章 圣墓寻踪【四】 韩雪儿在梵音洞里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晏司楚一直坐在洞口边,外袍垫在她脑袋底下,剑抱在怀里,听着洞里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中间他起身去洞口接了几捧山泉水回来,把随身带的布巾浸湿了搭在她额头上。夜里山风凉,他又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韩雪儿醒来的时候洞里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洞口的天光收成一条灰白的窄缝。她动了一下,晏司楚立刻侧过头来看她。 醒了? 韩雪儿撑着洞壁坐起来,额头的湿布滑落到膝上。她拿起来叠了叠还给晏司楚,声音还有些沙:什么时辰了? 快入夜了。歇够就下山。 韩雪儿点了点头,扶着石壁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着的时候膝盖微微往内弯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腰。 晏司楚把外袍重新穿好,伸手让她搭着。两人一前一后从洞口走出去,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天黑得快,普陀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化成深深浅浅的影子,远处的海面还有最后一线暗光。 往下走了半个多时辰,路渐渐平缓了些。韩雪儿靠在他臂弯里,步子慢但走得很稳。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朝山上看了一眼,轻声说:我们尽力了。 晏司楚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普陀山的层叠峰影在暗下来的天幕上显出模糊的轮廓,梵音洞的方向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里。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嗯。下山再说。 他把她往身边带了带,步子没停。下山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件事——那个刻莲花的空墓室,还有那句水之源头。普陀山的海水是咸的,不是源头,山上的泉眼都在半山以上,梵音洞的水从崖缝里渗出来,源头在山上更高处,但翻了两天也没找到能藏人的地方。圣墓不在这里,但他隐约觉得那句话跟水有关。 这些话他没跟韩雪儿说。她太累了,等到了平地再说。 同一时间的武当山,紫霄宫东边的茶室里窗子半敞着,早上的山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案上那卷经书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三丰真人拿茶碗压住书角,腾翊和李芝兰坐在他对面,合剌章站在门边。 三丰真人给两人各续了一碗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昨晚想了半宿,想起一件事。韩复赵最后一次离山之前,在紫霄宫住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山门口,他随口提过一个地名。 腾翊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地名? 黄山。三丰真人说,他说经常去那爬山练功。别的什么都没讲。 腾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了:就这些? 就这些。随口之言,当不得证据。但你们既然要寻他的墓,黄山或许比武当山更有分量。真人看向他,我只是把这个线索给你,怎么用你自己斟酌。 李芝兰在旁边插了一句:昆仑山呢?书里不是也提过—— 三丰真人摇了摇头:韩掌门一生未曾涉足西域。昆仑山太远,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章法,不会把最后落脚的地方选在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腾翊想了想,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黄山。记下了。 三丰真人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小道童跑进来在门口探了探头:真人,山门外来了一队人,说是红巾军的,领头的要求见腾翊施主。 腾翊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紫霄宫山门外停着一列马车,打头的是一辆双驾的宽厢马车,车篷上绣着红巾军战旗和弥勒教的标志。队伍列了两排,随行的人有十来个,都带了兵器。队伍前面站着一个穿黑甲的人,正抬头往山门上看。 腾翊认出了那个人,转头对李芝兰说:是陈友谅。 他快步出了茶室,沿着石阶往下走。李芝兰跟在后面。三丰真人没动,仍然坐在茶案边,拿起那卷被茶碗压住的经书慢慢翻了一页。 山门口陈友谅看见腾翊出来了,拱手行了一礼:腾少主,皇上命我来接你回汉阳。皇上说你在外头奔波大半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腾翊看着那辆马车和后面整列的红巾军,沉默了一会儿:义父他……还好? 陈友谅说,就是惦记你。 合剌章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腾翊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腾翊转身朝三丰真人所在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和几重殿宇,但他知道真人看得见。然后回头拍了拍合剌章的肩:保重。有缘再见。 合剌章点了一下头:你也保重。 腾翊翻身上了马,把步天棒横在马鞍前面。李芝兰上了那辆马车掀开车帘冲他喊了句:真去黄山? 腾翊勒了勒缰绳让马并到马车旁边:先回汉阳见义父报平安,之后的事再说。 陈友谅一挥手,车队调转方向沿着山道缓缓往下走。武当山的晨光从山坳里升起来,把车队的长影投在蜿蜒的山路上。合剌章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直到拐过第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腾翊骑马走在马车旁边,步天棒横搁在鞍前,日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刻在棒身上的星纹泛着细碎的光。他侧头看了一眼车帘——李芝兰把帘子掀了一角往外看,见他回头便笑了一下又把帘子放下了。 山道两旁的树发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在风里摇着。车队沿山路缓缓南行,离汉阳还有两日路程。 普陀山这边,晏司楚和韩雪儿牵着马走在山下的乡道上。日头正往西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铺在泥路上。韩雪儿走得慢了些但腰板已经直了,休息了这一夜精神恢复了大半。晏司楚走在马的另一侧,缰绳搭在肩头,英豪剑挂在腰侧一下一下拍着大腿外侧。 远处有农人赶着牛收工,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从田埂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韩雪儿忽然开口:下山之前我许了个愿。我跟佛说了,让他保佑林儿平安,保佑咱们找到该找的东西。 晏司楚转头看她:佛怎么说? 韩雪儿笑了一下:佛没说话。但我觉得他听见了。 晏司楚也笑了一下。两人继续走着,马蹄踩在泥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天边,像谁拿笔横着刷了几道。 普陀山的影子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条细细的青线,贴着海面慢慢矮下去,彻底看不见了。 第174章 荆楚相会【一】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松动的碎石,颠得车帘一掀一合的。腾翊掀开帘子朝外望了一眼,汉阳城的城墙已经在眼前了,灰砖垒得厚实,城头上字大旗和弥勒教的红幡并排插着,午后的风把旗角扯得啪啪响。 陈友谅策马走在车队最前面,到城门口勒住缰绳,冲守军扬了一下马鞭:开城门。 城门吱呀呀地朝两边推开。腾翊把车帘撩高了些,远远看见城门里头主街两旁的屋舍连绵,米铺布庄开了半条街,有挑担的贩子沿街走,几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洗菜。气氛比颍州那种整日戒严的样子松快了不少。 他缩回头,把步天棒从座椅旁边拿起来搁在膝上。 李芝兰靠着车壁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揶揄的弧度:你义父派这么大阵仗接你,排场不小。 腾翊咧嘴一笑:那是,我可是他义子。 车队进了城。腾翊坐不住,把车帘撩开半边往外看。街面上还算整洁,虽说不算繁华,但铺子都开着门,人来人往的,不像在打仗的样子。他忽然拿手指点了点街边一个支着油锅的摊子:那家炸米糕的,看着不错,回来得尝尝。 李芝兰扫了一眼:你义父宫里还能少了你吃的。 宫里的跟街上的两码事。腾翊把帘子放下来,街上的有烟火气。 车队穿过主街,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来。门楣不算高,但两扇门板擦得亮堂堂的,门口四个带刀侍卫站得笔直。腾翊跳下车,接过李芝兰递来的包袱甩到肩上,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没挂字,干干净净的一块黑漆木板。 他刚迈上台阶,门里迎出来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人。三十五岁上下,身量魁梧,腰带上的玉扣在日头底下晃了一晃。步子迈得大,几步就到了门口。 腾翊看见他,快走了两步上前跪下。 义父。 徐寿辉一把攥住他胳膊把人拉起来,两只手按在他肩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移到肩宽和手臂上,最后停在他眼睛上看了一会儿。 结实了,徐寿辉说,也长高了。 腾翊咧嘴笑了一下:义父倒是一点没变。 徐寿辉拍了一下他后脑勺,侧身往门里走:进来。 腾翊跟在他身后进了大殿。殿里亮堂堂的,日光从两侧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地砖上。殿内站着五六个人,有的穿官袍有的穿劲装,目光齐刷刷落在腾翊身上。他飞快扫了一圈——陈友谅站在左边,徐玉珍站在右边,还有一个瘦高个靠在柱子旁边没动。那人面容清瘦颧骨高,眼睛细长,正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徐寿辉走到上首转过身来,朝旁边招了一下手。腾翊这才注意他身侧还站着一个姑娘,十八九岁年纪,藕荷色的衣裙,眉眼柔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这是彩依。徐寿辉说,你义妹。 腾翊愣了一下。他跟了义父这些年,知道他有个女儿,但头一回见。他拱手叫了声,徐彩依屈膝回了一礼,喊了声。声音不大但清楚,目光跟他碰了一下就垂下去了。 徐寿辉在旁边说了句:以后你们兄妹俩多亲近亲近。 腾翊点头笑了一下:自然自然。 那边陈友谅已经走到李芝兰面前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李姑娘,徐州的事……节哀。 徐玉珍也走近两步,:你哥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他守城守到了最后一刻,天下人都记得。 李芝兰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松了松,面色平静:哥哥死得其所。做他该做的事罢了。 徐玉珍没再多问,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腾翊注意到那个柱子旁边的瘦高个始终没有靠过来。那人就站在原地看着,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李芝兰脸上,又移到徐彩依身上,停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眼都让人觉得被掂了掂分量。 徐寿辉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说了一句:那是叶贤,帮我管政务和客卿往来。你以后常驻这边,有事找他。 叶贤朝腾翊点了下头,幅度很小,手也没抬。腾翊也点头回了一下:叶先生。 叶贤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 徐寿辉转身走回上首坐下,端了茶盏喝了一口:武当山那边怎么样? 腾翊把能说的说了些,没提那些不该提的。徐寿辉听完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明王宫那边的动静,腾翊说刘福通还在撑着,北线的仗打得不顺。徐寿辉放下茶盏,目光在腾翊脸上停了一停:行了,先去歇着。晚些再说。 有人引着腾翊和李芝兰往后院走。出了大殿之后左拐进一条甬道,两边种着几棵桂树,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客房在东厢,两间挨着,窗朝南开。 李芝兰把包袱搁在自己那间屋的桌上,走过来靠在腾翊门框上没进去:那个叶贤,你留意到了吧? 腾翊正弯腰解绑在腿上的腿甲,直起身把那东西往床上一扔:留意了。话少的人心事多。 李芝兰说:他看人的眼神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像是在给每样东西称分量。李芝兰想了想,看完你就搁下了,心里记了一笔。 腾翊把步天棒靠在窗台边,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义父把他放在身边管客卿往来,说明这人有用。有用的人不一定要话多。 李芝兰没再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那间屋去了。腾翊听见隔壁窗户也被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后院桂树叶子翻动的沙沙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汉阳城的屋脊在暮色里层层铺展开去。城西那片矮房子上面升起了炊烟,细细的弯弯的,被晚风扯散了融进天色里。城头上那面字大旗还在翻卷着,最后一抹天光把旗面上的红照得发亮,又慢慢暗下去。 隔壁墙被敲了两下。李芝兰的声音隔着墙板传来,带着点闷闷的回音:你说叶贤那人,是防着咱们还是防着别人? 腾翊对着墙笑了一下,回喊了一句:皇宫睡得习惯吧? 隔壁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不大,但听得清。腾翊把窗扇拢了半扇,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汉阳城的暮色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光,慢慢往墙角退去。 第175章 荆楚相会【二】 暮色还没完全合拢,宴会厅里已经点起了灯。两排铜灯盏沿墙摆着,灯芯烧得旺,把厅里的人影晃在四壁的暗红色帷幔上。腾翊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袍子坐在下首,李芝兰挨着他坐,对面是陈友谅和徐玉珍,徐寿辉坐在上首主位,右手边坐着徐彩依。 酒是汉阳本地的米酒,倒进碗里泛着浑浊的白,酒气淡淡的。腾翊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比起武当山脚下那种烧酒差了不少。他把碗放下,正想拿筷子夹块什么垫垫肚子,徐寿辉忽然开了口。 腾翊。徐寿辉的声音不重,但厅里本来也没人大声说话,这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我听说你在明王宫挺自在,跟那个刘福通走得挺近? 腾翊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他慢慢放下来,抬眼看了看上首的义父。徐寿辉端着酒杯,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旁边徐玉珍也端杯喝着,酒杯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腾翊。 厅里安静了几息。腾翊正了正坐姿:刘福通确实帮过我,明王宫那边也待了些日子,但我是为了帮明王宫杀鞑子,不是为了背离弥勒教。再说——他顿了一下,是玉珍叔叔先把我逐出本教的。 话说得不算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徐玉珍把酒杯从嘴边拿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接了一句:少主跑得远了,有时候容易忘本。我逐你出教是为你好,免得你在外头打着弥勒教的旗号惹事。语气不重,但绵里藏针。 腾翊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李芝兰先说话了。她放下碗筷转向徐寿辉,声音不高但语调平稳:皇上,腾翊在明王宫是为了救韩林儿的命。韩林儿要是死了,明王宫那边人心一散,北边的红巾军就彻底乱了。对天完国没好处。 这话说得在理,徐寿辉面色松动了一些,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他看了腾翊一眼,又看了徐玉珍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先吃饭。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示意大家动筷。 腾翊重新端起了碗,余光扫到对面的徐玉珍正慢慢转着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陈友谅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剥一颗花生,剥完壳把花生仁送进嘴里嚼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立场。柱子旁边的叶贤依然坐在末席,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面前那碟菜没怎么动。 饭吃到一半,徐寿辉起身朝腾翊招了一下手。腾翊放下筷子跟过去,徐寿辉把他带到了偏殿。偏殿灯没点满,只有靠墙一盏油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灯芯一跳一跳的。 徐寿辉看着他,语气比方才在厅里缓和了许多:你既然已经是明王宫门人,就暂时别急着撤回来。以卧底的身份在那边待着,配合天完国未来的步伐。 腾翊没吭声。 徐寿辉拍了拍他肩膀:义父不怪你。 腾翊低着头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另一回事——晏司楚还在找圣舍利,他答应过的,压根没打算真当什么卧底。但嘴上不能这么回,只能先把义父的话接住。 徐寿辉点了下头转身往宴席走,腾翊跟在后面,穿过回廊时夜风灌进来吹得衣摆翻了一下。他抬手压了压衣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酒桌上,徐彩依忽然端起酒壶朝腾翊的碗里倒了一杯。她动作不算太利索,倒的时候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但态度自然:义兄跑了不少地方吧?跟我说说外面什么样。 腾翊端起她倒的那碗酒喝了一口,笑了一下: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徐彩依把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汉阳待久了闷得慌。 腾翊想了想:武当山的素面你吃过没?没吃过的话别试,齁咸。山上的道士天天吃那个,脸都吃绿了。 徐彩依一声笑了出来,拿手背挡了一下嘴。 腾翊又比划着讲从武当到汉阳这一路官道上见闻——某处镇子树上结的柿子没人摘落了一地,某条河上的渡船老翁养了只八哥会骂人。他边说边比划,手舞足蹈的,徐彩依听得眼睛亮亮的,偶尔追问一句真的假的?腾翊拍桌子骗你我是猪,把徐彩依又逗笑了一回。 另一边李芝兰也跟徐彩依搭上了话。徐彩依问她手上那只银镯子在哪打的,李芝兰说濠州一个老银匠铺子。两人从镯子说到衣料,从衣料说到汉阳集市上的布庄。李芝兰说改日你带我去逛逛,徐彩依满口答应:南街有家卖绢帕的,样子好看。 腾翊在旁边听得真切,心里松了口气。徐彩依看样子跟他和李芝兰都不算生分,义父安排多亲近亲近这事,倒不难办。 散席的时候叶贤从末席起身经过腾翊身边,微微拱了一下手,笑着说了一句:少主年轻有为,日后还望多关照。 腾翊也笑着还了一礼:叶大哥过奖。我还年轻,哪谈得上什么有为不为有。两人表面客套周全,腾翊心里却多了一层掂量——这人整晚没怎么说话,散席了倒来夸他一句,话少的人开口必有由头。 宴席散后腾翊回了东厢客房,刚把门带上,李芝兰就从隔壁溜了进来,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臂看着他。 你义父让你当卧底,你真听? 腾翊往椅背上一仰,把脚翘上了桌沿:听一半。救韩林儿是真的,当卧底是糊弄他的。等那边事完了再说。 李芝兰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打算盘。 腾翊咧嘴一笑,把两手枕在脑后:那是,不然怎么混。门板外的廊道里传来换防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李芝兰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转身拉开门回自己屋去了。隔壁的灯亮了片刻又熄了。 腾翊把脚从桌沿放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汉阳城的夜风从城西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味。宴席上的那股酒气散了,风灌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斜了一下,他在窗前站了一阵,把窗扇合上了。 第176章 荆楚相会【三】 汉阳城南校场离皇宫约莫三里路,一大早就听见那边传来兵刃磕碰和号令的声音。腾翊洗漱完推开门,徐寿辉已经站在院门口了,身后跟着陈友谅和徐玉珍,叶贤落在两步开外。 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大军。徐寿辉转身朝外走,步子不快但迈得大。 校场比腾翊想象的大,足有半个城那么宽。阅兵台搭在南边,台面铺了红毯,正中放了一把金交椅,椅背上刻着莲花纹。台下数千红巾军列成方阵,东边是穿铠甲的步卒,西边是持长枪的枪兵,中间留了一条宽道通往阅兵台。弥勒教的教徒们穿着暗红袈裟分列在方阵两侧,手握禅杖或戒刀,站得纹丝不动。旌旗在晨风里翻卷,兵刃上的反光一片一片地闪。 徐寿辉登上阅兵台,站在金交椅前面,台下数千人齐刷刷看过来。他开口训话,嗓门大得跟寺里的铜钟似的,字字清楚。腾翊站在他侧后方看着台下——徐寿辉说一句,下头应一声,从近处传到远处,层层叠叠的,跟浪头打岸一样。 腾翊看得心里头暗暗佩服,义父这些年攒下的根基确实厚。 阅兵间隙,徐寿辉退到台上喝了一口水,随口问了一句:高邮那场仗,你跟那个晏家小子如何联手击杀察罕桑多的,跟义父讲讲。 腾翊把步天棒从靠着的台柱边提起来,握着棒身说:也没多复杂。晏司楚正面牵制,我从侧后包过去,两个人配合了几回就找到了空隙。 徐寿辉听完了一声,忽然转头看向台下三大金刚站的位置,扬声道:好!让三大金刚跟腾翊过几招,叫将士们开开眼! 台下顿时哄起来,兵士们拍着枪杆嗷嗷叫好。腾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提着步天棒走下阅兵台,走到校场中央那片空地站定。他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插,棒身没入土层三寸,双手空出来运了一下气。 徐玉珍第一个走出来,抱拳说了句得罪了,右掌就推了过来。他练的是刚劲,掌风带得袖子猎猎响。腾翊没躲,双臂交叠在胸前运起摩诃韧劲——他那一掌拍上来,韧劲把力道卸了大半,腾翊觉得胸口一震但脚下没动,两人各自退半步。台下喝彩声轰地炸开。 第二是叶贤。他慢悠悠走到场中,含笑拱了拱手:少主,请。腾翊打起精神,跟他对了三掌。叶贤使绵掌,看着软绵绵的没劲道,但每一掌落到跟前才发现藏着阴劲。腾翊用大悲掌的底子接住,第四掌相交闷响一声,叶贤收掌退了一步,含笑说少主好功夫。腾翊心里骂了一句,你绵掌里藏的那股阴劲真够阴的,面上却客气拱手回了礼。 陈友谅最后一个走出来。他脱了外袍搭在台柱上,活动了一下肩胛朝腾翊勾了勾手。两人拆了五招拳脚,节奏快得台下人眼睛都跟不过来。陈友谅最后一拳打到腾翊面前半寸猛地收了劲,腾翊也顺势收了势子,两个人隔了两步站着,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三大金刚点到即止,没有出全力。但腾翊的底子亮得清清楚楚——台下数千红巾军看得明明白白,鼓掌叫好的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好半天没落下去。腾翊朝四面拱了拱手,退回到阅兵台上。 徐寿辉当众拍了一下他肩膀,掌力重得让他一矮:好小子!没给义父丢脸! 徐彩依站在阅兵台边上,一直看着场中没移开眼睛。腾翊回到台上时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回宫的路上,李芝兰快走两步凑到腾翊身边,压低声音说:威风也耍了,啥时候动身去黄山? 腾翊偏过头低声回:再等几天。等我义父这边松了口,找个由头就走。 几天是几天? 就这几天。腾翊往旁边走了一步避开一个抬着兵器箱的小卒,你急什么? 李芝兰没接话,退回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走。 晚间徐彩依来李芝兰屋里坐。腾翊本来在自己屋里擦步天棒,听见隔壁说笑声就没过去。过了一会儿徐彩依在门口喊:义兄,过来坐坐。他这才提着棒子走过去,靠着门框坐下来。 聊起各地见闻,徐彩依对武当山格外有兴趣,连着问了三四句:三丰真人真的会飞吗? 腾翊笑了:飞倒不会飞。不过人家那岁数健步如飞,那是真的。 徐彩依又问起颍州什么样,腾翊说比汉阳冷些,街上卖烙饼的摊子到处都是。徐彩依说汉阳米粉才好吃,腾翊非说颍州烙饼扛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几句,谁也不服谁。李芝兰在旁边剥花生看热闹,忽然说了一句:你俩比吃食倒是比得热闹。 两个人同时住了嘴。徐彩依低头笑了笑没再争,腾翊摸了摸鼻子把话头岔开了。 夜渐渐深了,徐彩依起身回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义兄,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们。 腾翊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才收回目光。李芝兰把花生壳收拢了丢进纸篓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回房了。你早点歇。 腾翊送她到门口,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后院桂树的气味。他站在廊檐底下没急着回屋,望着天完国皇宫连绵的灯火——前殿那边还亮着几盏灯,大概是徐寿辉还在处理军务。他把双手插进袖子里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算着日子。 再待三四天。等义父那边习惯了他这个人杵在这里,找个去黄山查探圣墓的由头开口告辞。晏司楚和韩雪儿应该还在普陀山那边,他这边不能再拖了。 隔壁窗户响了一声,大概是李芝兰放下了窗扇。远处传来换岗侍卫的脚步声,踩着青石板咯噔咯噔地过去。腾翊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把步天棒搁在床边顺手能摸到的地方,吹了灯躺下了。 汉阳城的夜静下来,灯一盏一盏地熄。只有城头那面字大旗还在夜风里翻卷着,旗角拍在旗杆上发出规律的低响,像一只大鸟在振翅。 第177章 荆楚相会【四】 议事厅的门朝南开,日光从门口铺进来一丈多长,落在青砖地面上反着灰白的光。徐寿辉坐在主位上,面前一张宽案,案上摊着几份军报和一张画得粗糙的地图。他左手边坐着徐玉珍,右手边是陈友谅,陈友谅下首空着一个位置。腾翊被安排在徐玉珍对面坐下,叶贤坐在最末的位置,离门最近。 徐寿辉把茶盏盖掀开又合上,磕出一声轻响,才开口:今日叫你们来,两件事。 他先拿起桌上那份军报翻了翻:察罕帖木儿在亳州增兵了。前线的斥候报回来,说又添了几千兵马。咱们北边的防线压力不小,谁有想法回去理一理,三天内给我个章程。 陈友谅点了下头。徐玉珍也点了下头,但眉头皱了一下。 徐寿辉把军报搁到一边,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了一圈:第二件,江湖上最近传得凶的事。光明墓和圣舍利的消息越传越邪乎。明王宫那边刘福通派人到各处打探,张士诚也在查,连英明会都动了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颗舍利若落到别人手里,天完国就被人压一头。你们怎么看? 陈友谅先开了口,声音不急:舍利这东西传了多少年了,谁真见过?跟前线比,那是远的。当务之急是把察罕帖木儿摁住,别让他趁咱们分心的时候捅过来。舍利那边派人盯着就行了,不必大动干戈。 徐玉珍摇了摇头:要真能起死回生呢?这东西落在元廷手里,让皇帝老儿多撑二十年,咱们还反什么?舍利的事不能当闲话听,得抢在前头。 两人各说各的,话不重但来回顶了两轮。徐玉珍的意思是要派精锐人手去查,陈友谅的意思是先把眼前的仗打好,舍利的事从长计议。两个人说着说着语调都高了些。 腾翊坐在对面听着,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从陈友谅脸上移到徐玉珍脸上,又移到叶贤身上。叶贤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没端茶也没看地图,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听了又像没听。 徐寿辉抬手往下压了压,两人都收了声。他看向腾翊:你怎么看? 腾翊想了想说:两边都有道理。义父说得对——前线不能松,元军不会等咱们把舍利找到了再打。但玉珍叔叔说的也没错,舍利的事不能完全放着不管。不如派一两路可靠的人先去查,不耽误正事。 他说得含糊,两边都不得罪,但也确实把话说圆了。徐寿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转向叶贤:叶先生,你呢? 叶贤被点了名才微微坐直了些,语调平稳:少主说得在理。两件事并行不悖,派人查舍利和稳住前线可以同时做。属下愿协助调配人手。他说完之后目光飞快地往陈友谅那边斜了一下,又收回来。 徐寿辉点了下头,没再追问,摆了摆手:先散了吧。章程三天内给我,舍利的事我再想想。 众人起身往外走。腾翊走在中段,看见叶贤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旁人快了些,往左侧甬道拐过去,那是出宫的方向。他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傍晚的时候陈友谅府邸的偏厅里亮了灯。叶贤被一个仆人领进来的时候,陈友谅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了两只碗,酒坛的泥封刚拍开,酒气在屋里漫了半间。 陈友谅亲自倒了两碗酒,把其中一碗推到叶贤面前。酒液在碗沿晃了晃,险些漾出来。 叶兄弟,陈友谅的声音压得低,徐寿辉在咱们头上坐了这些年,你觉得他还坐得稳么? 叶贤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端起来,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意外:友谅这话…… 陈友谅往前倾了倾身子,袖口扫到了桌面上洒出来的酒渍:换个人坐那个皇位,未必比他差。你帮我,事成之后你我平起平坐。 叶贤低头看着那碗酒,拇指沿着碗沿慢慢划了一圈,像是在想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眉头微微拧着,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友谅,这……这不是小事。 陈友谅伸手按住他搭在碗沿的手腕:你好好想,不急着答。 叶贤点了点头,端起那碗酒慢慢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瞬间,他的眼神在碗沿后面冷了一下,又恢复成了刚才那副迟疑的样貌。 同一时候皇宫后院的回廊上,腾翊正从议事厅往住处走。廊边的桂花还没开,叶子被晚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灰白的背面。徐彩依蹲在廊下,正拿手指拨弄一丛桂树的枝条,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 议事厅里说什么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父皇脸色不大好看。 腾翊放慢了步子:说前线的战事,还有圣舍利的事。他简略说了两句,没提陈友谅和徐玉珍顶嘴的事。 徐彩依叹了一声:父皇每天都忙这些,从早到晚没见他松快过。 腾翊说:累也得扛着。这不还有我们么。 徐彩依看了他一眼。廊下暮色暗沉,她站在阴影边缘,半张脸被残光照着。她把那根桂树枝折了小半截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义兄,你还会走吗? 腾翊脚步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可能过几天吧。有点事没办完。 徐彩依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截桂枝递过来,掐断了底下多出的半寸茎,递到他面前:那回来的时候带点好玩的。 腾翊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行,给你带。 徐彩依转身往廊子另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转回去了。 腾翊把那截桂枝别在衣襟上继续往住处走。夜风从廊口灌进来,带着后院桂树叶子翻动的沙沙声。他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李芝兰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正望着院墙那边出神。 她抬了抬下巴,朝院墙外面那个方向努了一下:叶贤刚从陈友谅府里出来。脸色不对。 腾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墙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衣襟上那截桂枝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看来这天完国,不太平。 李芝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要不要早点走? 腾翊推开门往屋里走,到了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再等一天,把这边事情处理好了就动身。他跨进门槛,那截桂枝搁在桌上,桂花叶子的清气在屋里慢慢散开来。 第178章 荆楚相会【五】 清晨的汉阳城还蒙着一层薄雾,信鸽落进后院的时候翅膀上沾了露水,扑棱了两下才站稳。叶贤解下鸽腿上的小竹管拆了封蜡,看完信没耽搁,直接去了徐寿辉书房。 徐寿辉把信纸摊在案上看了两遍,搁下之后让人去通知各人到大殿议事。腾翊到的时候陈友谅和徐玉珍已经到了,叶贤照旧站在角落里,李芝兰坐在靠门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 徐寿辉没兜圈子,把信纸往前推了推:张士诚送来的请帖。邀咱们派人去平江府参加三派会议 陈友谅先开了口:他摆出姿态邀咱们去,不去就是示弱。江东那边几路人马都在看风向,弥勒教不露面,人家以为咱们怕了。 徐玉珍皱了皱眉:平江府是张士诚的地盘,去了怕他算计。他高邮打了一仗腰杆子硬了,未必安了好心。 陈友谅笑了一声:他再硬也得靠咱们扛元军。脱脱虽然退了,元廷的兵还在江南转着,张士诚没蠢到跟咱们翻脸。 徐玉珍还要说什么,徐寿辉抬手止住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叶贤:叶先生的意思呢? 叶贤微微欠了欠身:去有去的道理,不去有不去的考量。皇上定夺便是。 徐寿辉没再追问,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最后拍板:陈友谅去主事,腾翊跟着。他顿了一下,四方盟和弥勒教有些来往,腾翊去过高邮,比咱们更了解江东那一带。 腾翊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义父会点自己的名,但随即意识到这是个顺理成章的由头——平江府在江东,从那边转道去黄山不算绕远。他站起来抱拳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在盘算带什么上路。徐彩依那枝桂花还别在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路上有个念想,到了平江府再看情况再往黄山方向转。 散会的时候徐寿辉叫住了他。其他人陆续出了大殿,腾翊留在原地,徐寿辉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江东那边不比天完国,张士诚的人精得很。你跟着友谅多看少说,别急着出头。 腾翊点头:义父放心。 徐寿辉看了他片刻,又补了一句:等你回来,义父还有事跟你谈。 腾翊心里动了一下。想问是什么事,但看徐寿辉的表情不像是现在就会说的样子,便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好,回来再说。 出了大殿,李芝兰在廊下等着。她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截细树枝,见他出来便直了直身:张士诚那边我不去了。 腾翊把步天棒往肩上扛了扛:你要回颍州? 李芝兰把那截树枝扔了,晏司楚和韩雪儿还在普陀山,我得先回去跟刘福通长老通报一声,免得明王宫那边什么都不知道。 腾翊想了想:也行。路上自己当心。 李芝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腾翊往后花园方向走。徐彩依果然在廊下坐着,手里摊了一本书没在翻,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把书合上了。 我要去江东了。腾翊走到她面前站定,平江那边有个什么三派会议,义父让我跟着陈友谅去。 徐彩依看了他一眼:那枝桂花还在么? 腾翊伸手探了一下衣襟内侧,摸到那枝已经微微发蔫的桂花抽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又别了回去:还别着呢。 徐彩依嘴角动了动:我还以为你早扔了。 路上摘的,哪能随便扔。腾翊把衣襟整了整,回来要是蔫了,你再给我换一枝。 徐彩依说,换两枝也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腾翊想再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非要说的,便只笑了一下:那我走了。 徐彩依了一声,没有起身送。 腾翊转身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廊下坐着,那本合上的书搁在膝头,日光从桂花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出城的时候徐寿辉亲自送到了城门口。他站在门洞内侧,日光从城门上方斜下来把他半边肩膀照成了浅金色,后半边还沉在阴影里。他抬手拍了拍腾翊的肩,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 徐玉珍站在一旁,冷着脸说了句。语气不冷不热的,但好歹是来了。 陈友谅已经骑在马上走在前头了,马鞍侧边挂了一把连鞘长剑,剑柄的缠绳被磨得发亮。腾翊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内侧——叶贤站在阴影里朝他拱了拱手。动作不大,但那目光让腾翊多停了一瞬。叶贤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马背上又移到鞍侧的步天棒上,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腾翊冲他点了下头,催马出了城门。 十里亭在官道拐弯的地方,路边一棵老槐树撑着半边荫凉。李芝兰勒住缰绳在亭子前停了马,腾翊也收缰停了下来。 李芝兰坐在马背上把缰绳换到左手:就在这分手吧。你自个儿当心。 腾翊把步天棒从鞍侧抽出来换了个手拿着:你回颍州路上也小心。见到晏司楚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在汉阳耽搁了几天,黄山那边我心里有数,会想办法去。 李芝兰点了点头:记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坐马上。十里亭周围的风把路边枯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腾翊衣襟里那枝桂花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在尘土和干草的气息里淡得几乎闻不到。 走了。李芝兰先拨了马头,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去了。 腾翊看着她骑出去二十几步才收回了目光,夹了一下马腹追上前面的陈友谅。陈友谅听见马蹄声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继续骑马朝东南方向走。 平江府的方向在远处微微泛白的天地交接处。官道两边是成片的麦田,麦苗刚过脚踝绿茸茸地铺开去。腾翊把步天棒横搁在马鞍前,腾出手摸了摸衣襟内侧那枝桂花——边缘确实有些蔫了,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花瓣的边沿微微卷起。但香气还在,凑近些就能闻到,淡淡的,像被日光晒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暖甜。 汉阳城的城门已经缩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城头上的旗子看不清颜色了。陈友谅骑马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位置,腰背挺直,后颈的皮肤被日头晒成深褐色。腾翊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李芝兰的影子早就不见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官道上。衣襟里那枝桂花安安静静地别着。 第179章 陵墓 舍利【一】 平江府的议事厅不小,但三派的人往里头一坐,还是显得挤了。张士诚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董泽和方国珍,左手边空着。陈友谅坐左列上首,身后跟了四五个弥勒教的人,腾翊坐在靠后的位置,步天棒靠在椅腿边。对面是英明会的席位,郭叙爵坐主位,朱无忌坐在他下首,腰背笔直,面前搁着一碗没动过的茶。 张士诚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人人都听得见:三派聚一次不容易,我直说。明王宫少主韩林儿病重的消息,诸位应该都听到了。 陈友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郭叙爵年轻,话头接得快:少主病重,圣舍利的事就不藏着了。谁先拿到手,谁就有资格跟明王宫谈条件。他顿了一下,四下扫了一眼,华山我四方盟搜了三年。什么都没有。你们两家呢? 陈友谅把茶碗搁回桌上:衡山。派了五拨人,翻遍了山腰以上每道沟壑,连个像样的墓洞都没见着。 郭叙爵接话:泰山,找了四年。玉皇顶到后石坞,人手最多的时候一天近百人上山。什么也没发现。 三双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三座名山,几年的工夫,白干了。 厅里沉默了片刻。有人在后排小声议论茅山和五台山,有人说天山太远人手派不过去,有人说太行山山路太险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陈友谅忽然冷笑了一声打断议论:照这么说,把天下名山一座一座搜一遍,等搜完舍利早发霉了。 郭叙爵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陈友谅正要回,张士诚抬手压了压,侧头看向自己右侧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诸位稍安。我为各位引荐一位先生。 方国珍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如冠玉,双目微合,整个人往那一站并不显眼,但周身的气息沉得很稳。他朝厅内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温润清晰:在下方国珍,江湖朋友抬爱,称一声普世散人。 墨菊先生?陈友谅挑了挑眉,就是写《武神榜》那位? 方国珍微微颔首。厅内气氛变了一下。《武神榜》在江湖上摆了这么多年,没谁不认。能写出那本书的人,当然不是寻常幕僚。 张士诚抬了抬手:方先生如今是四方盟的谋士。今日请他过来,是想借他的天机神算为咱们指明方向。 方国珍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铜罗盘。巴掌大小,盘面上刻满了天干地支和八卦方位,阴阳鱼在正中央嵌着两枚黑白色的石子,隐隐泛着暗光。他把罗盘托在左掌之中,右手悬于盘面上方三寸处,闭目凝神。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只罗盘上。 方国珍的手掌缓缓下压,指尖离盘面越来越近。起初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片刻之后腾翊注意到方国珍的眉头动了一下,接着那只罗盘的指针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快得像陀螺一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方国珍猛地睁开眼,右掌重重拍在罗盘侧面。只听的一声轻响,指针在一瞬间骤然停住,不偏不倚,指向了东南方向。 方国珍收回手,掌缘发红,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又抬眼望向厅内众人,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九华山。光明墓在九华山。具体方位需近前再勘。 陈友谅的面色沉了一下:九华山?明王宫的势力范围可离那边不远。万一他们也收到风声—— 郭叙爵拍桌站起来:那就抢在明王宫前面!咱们三派联盟,提前进驻九华山。明王宫的人敢来,杀无赦。 张士诚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圣舍利只有一颗。找到之后怎么分? 厅里又安静了。这个问题从坐下来那一刻起就在每个人心里转着,但没人先挑明。张士诚把它摆到桌面上来了。 朱无忌这时候才开口。他坐在郭叙爵下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出过声,这时候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声音不重:各凭本事拿。何必急着怎么分? 张士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转向其他人:这位兄台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话先说在前头——舍利若是一整颗,三家分起来谁都不吃亏。我提议,到手之后一分为三,三派各取其一。诸位意下如何? 陈友谅和郭叙爵交换了一下眼神。陈友谅先点了头,郭叙爵也点了。张士诚端起酒碗朝众人举了举,其余人也跟着端起了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议事厅的气氛松了下来。 腾翊坐在后排,端着酒碗抿了一口,没跟着大伙一起碰碗。他的目光从方国珍收回袖中的罗盘上移开,又扫过陈友谅那张不动声色的侧脸。方国珍的掌缘还有些发红,那一下拍在罗盘侧面看着力道不轻,但腾翊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的茧很薄——不是常年练武的手。 席间张士诚绕到后排来敬酒,走到腾翊面前时停了一下:腾少侠,高邮一别,好久不见。 腾翊站起来端了端酒碗:张盟主记性真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会不记得。张士诚端着酒碗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高邮城头你跟晏司楚两个人就把察罕桑多给办了。那场仗打完,我四方盟上下都记住你们了。 腾翊把碗里的酒喝了:那场仗不是我一个人打的。晏司楚在前头顶着,我不过是补了一下。 张士诚看着他的眼睛,微微颔首:谦虚。行,多喝两碗。他拍了拍腾翊的肩,转身去别桌了。 腾翊坐回位置,余光瞥见朱无忌从英明会那桌走了过来。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了一下眼神,腾翊往旁边让了让,朱无忌在他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来。 瘦了。腾翊上下看了他一眼。 一直这么瘦。朱无忌摸了摸下巴,你看你倒是结实了不少。 武当山上爬了几天,饭量涨了。 朱无忌压低声音:九华山的事,你怎么看? 腾翊端起酒碗又放下,目光落在主位方向——张士诚正和陈友谅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客气到位的笑容。罗盘指了方向,那就去。去了再说。 朱无忌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腾翊叫住他:你跟郭叙爵一路来的? 朱无忌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爹派的,我跟着。 腾翊懂了,没再说什么。朱无忌回到英明会那桌坐下了。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三派的人陆续从议事厅出来,各自往住处走。腾翊落在最后,步天棒扛在肩上,经过廊下时看见方国珍站在柱子旁边收那只罗盘。他走过去的时候方国珍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腾翊也点了一下头,没停步。 九华山。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步天棒换了只手扛,拐过回廊往住处走了。平江府的夜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潮味,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 第180章 陵墓 舍利【二】 夜已经深了。方国珍独坐在静室里,案上一盏油灯把半面墙照得昏黄。罗盘还搁在手边,铜面上的阴阳鱼在灯影里泛着微光。 他白天在议事厅里当众占卜时指了九华山的方位,但其实留了一半没说。罗盘指针定住的时候他右掌拍下去,那一下不止让指针停住——掌缘压住罗盘侧面的瞬间,他感到盘底传来一阵轻微而持续的震动,像是铜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响应。那阵震动指向的方位和指针指向的略有偏差,偏东南大约一两度的弧距。他当时不动声色地把罗盘收回了袖中。 天机未完全显露。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确实是没完全显露,但他心里清楚,那多出来的一点偏差恐怕才是关键所在。 方国珍的指尖在罗盘边缘慢慢划了一圈。他想起了刘福通。年轻时他游历天下搜集《武神榜》素材,途经颍州时与刘福通有过几面之缘。那时明王宫刚立不久,刘福通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说了句日后若明王宫有事,能帮就帮。方国珍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那句话收在了心里。 他把罗盘推到一边,从案下取出一张叠好的薄绢展开铺平,蘸了墨提笔写了二十几个字:三派联盟已查光明墓在九华山,速转道前往,不可延误。落款处他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小字——墨菊先生。 搁下笔,把薄绢吹干卷成细条塞进鸽腿竹管。他推开后窗,一只灰羽信鸽停在窗台上,咕了一声。方国珍把竹管绑好,抬手一送,鸽子振翅没入了夜色。 信鸽飞了一天一夜,到颍州的时候是第二日黄昏。刘福通正在书房翻看北线军报,听见窗外扑棱棱的声响,起身推开窗,鸽子落在他手边。他解下竹管抽出薄绢,展开扫了一眼,脸色连变了三变。 三派联盟……九华山……他把绢条凑到灯上,看着火舌从边缘卷上去把字迹吞掉,等最后一片灰烬落进铜盆里才松手。他转身走到门边,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灰衣探子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备两匹最快的马,刘福通说,让沿途驿站飞马探子准备好接应。传信给晏司楚和韩雪儿——让他们立刻从普陀山转向,直奔九华山。不得延误。 探子应声退出。当夜三匹快马从颍州总舵后门冲出,马蹄声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一路沉下去。 晏司楚和韩雪儿是在普陀山脚下的客栈里接到消息的。他们在这边翻了几天山,圣墓的影子都没见着,韩雪儿脚上的水泡刚挑破一个,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傍晚时分客栈门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住,一个灰衣人翻身下马,敲了门递上一封蜡封密信,转身就走了。 晏司楚拆开信看完,眉头皱了一下,把信纸递给了韩雪儿。 韩雪儿扫了一遍,抬头看他:九华山?光明墓不在普陀山? 信是刘长老发的。晏司楚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说消息是墨菊先生传的,错不了。 墨菊先生?韩雪儿皱了皱眉,就是写《武神榜》那个方国珍? 对。他在四方盟做谋士,三派议盟的时候当众占卜,指了九华山的方位。晏司楚把英豪剑从床头抄起来挂回腰间,刘长老信里说的三派联盟应该就是四方盟、弥勒教和英明会。他们已经议定了要上九华山找光明墓。 韩雪儿把包袱从桌上拎起来往肩上一甩:那还等什么。连夜走。 晏司楚看了她一眼:你脚上的泡行不行? 韩雪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她已经换了双薄底软鞋,走路比下午那会儿好了一些:行。到了九华山再说。 两人把客栈的房钱结了,牵马出了店门。普陀山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了,山影黑沉沉地压在身后,官道在前方弯弯曲曲地往西南方向延伸。晏司楚先上了马,韩雪儿跟着跨上去,两匹马沿着官道并排跑了一程之后渐渐提速,蹄声在夜路上响成一片。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晏司楚偏头看了韩雪儿一眼。她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两只手攥着缰绳,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脚怎么样? 骑在马上不疼。韩雪儿说,跑起来就没事了。你别老问我脚的事。 晏司楚收回目光没再问,但稍微收了收缰绳把马速放慢了一些,好让韩雪儿的马能跟得更轻松些。 两人赶了一夜路,天亮时已经过了绍兴地界。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马吃了口干粮,晏司楚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九华山的位置。按这个速度,后天傍晚能到。 韩雪儿咬着干饼看地图:三派的人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晏司楚把地图折起来,但刘长老让我们速去,说明那边很可能已经动了。 韩雪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就后天。到了再说。 同一夜,平江府。腾翊也在收拾东西。白天议事厅里他坐在后排,三派的行军路线和集结时间他都记住了。散会之后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跟着陈友谅的大队人马一起走。 陈友谅晚上来找过他一次,站在门口问他次日启程的事,腾翊只说了一句:我有些急事,先出去一趟,随后去九华山跟你们汇合。陈友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步天棒上停了一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腾翊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把包袱系紧,从窗口翻出去,绕到后院的马厩牵了马。他没走正门,从平江府南门的一个小侧门出去,沿小路避开官道,一人一马往九华山的方向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回头望了一眼。平江府的城廓还模糊地伏在晨雾里,运河上的桅杆隐约可见。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小跑着拐进了前面的一片树林,很快连蹄声也被树影吞没了。 三条路,四拨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方国珍那张薄绢上的字墨迹已经干了,被刘福通烧成了灰。可灰落进铜盆的时候,有些东西已经散出去了。 第181章 陵墓 舍利【三】 两匹马在官道上已经跑了整整两天。头一天从普陀山南麓出来,傍晚在路边小铺换了马,又跑了半宿。第二天天亮接着赶,中途只歇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晏司楚和韩雪儿在鞍上啃干粮、轮流打盹,谁也没提停下来的话。 天色从青灰变成橘红又暗下去,两匹马的速度从疾驰降到了快走,四蹄踩在松软的土路上声音闷闷的。晏司楚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侧头看了看韩雪儿。她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熬得有些发红,但腰背直着,握缰绳的手没松劲。 歇一会儿。晏司楚指了指路边一棵大槐树。 韩雪儿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站稳了。她把水囊解下来灌了一口,靠着树干缓了缓气:表哥,三派的人比我们先到怎么办? 晏司楚蹲在路边检查马腿,头也没抬:到了再说。先到不一定找得到,找到了不一定打得开。 韩雪儿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水囊递过去:你确定你能打开光明墓? 晏司楚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试试怎么知道。 韩雪儿没再问了。她把水囊系回腰间,站直了看了看前方的路。九华山方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天色暗下来之后山影沉沉的,像一道灰黑色的墙横在天边上。 两人重新上马。晏司楚催马提速,韩雪儿跟上来并排骑。接下来这段路两边都是矮山,夹着一条勉强能走马车的土路,马蹄踩在碎石头上的声音清脆单调。韩雪儿骑了一阵忽然开口:普陀山白跑了。 晏司楚没接话。 但也不全算白跑。她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至少知道书里那句藤覆石径不是骗人的。是真的有那么一条路,只是通往的不是圣墓。 晏司楚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韩雪儿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晏司楚没有回应,但催了一下马快了两步。 另一条路上,腾翊已经骑了一天半。他走的是山间小路,沿着山脉的褶皱往东南方向穿行。路不好走,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匹马侧身挤过去,但胜在不用绕远。他算了算距离——三派联盟走官道,少说三天半才能到九华山脚。自己走小路如果顺利,能提前两个时辰以上。 他在一处山溪边停了马,跳下去让马饮水,自己也蹲下来掬了一把溪水泼在脸上。水凉得激人,他甩了甩头站起来,往九华山方向望了望。暮色已经把山的轮廓吞了大半,只留一截淡青色的峰尖还亮着。他把水囊灌满,拍了拍马脖子:走吧,争取明天天黑之前到。 马打了个响鼻,跟着他重新上路。 官道上的三派联盟走得慢。近百人的队伍从平江府开拔,张士诚坐轿走在中间,陈友谅骑马走在前面,郭叙爵和朱无忌并行在右侧。四方盟的旗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弥勒教的红幡,英明会的人落在队伍末尾。名义上是联盟,但三派的人各自聚成堆,中间隔着一二十步的空当。 董泽骑马跟在张士诚轿旁,偶尔偏头跟轿里的人说几句。陈友谅一直走在队伍前头,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身后数个弥勒教教众跟得紧。郭叙爵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朱无忌在他旁边半肩的位置,马速不紧不慢的。 张士诚掀开轿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的路:还有多远? 董泽答:明天上午能到山脚。 张士诚放下了帘子。轿子继续往前摇,队伍里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但大多数时候安静。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哗哗地踩着官道上松散的土。 晏司楚和韩雪儿是最先到的。第三天黄昏,九华山天台峰的山脚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人勒住马,从马上滑下来的时候晏司楚的膝盖发出的一声,他撑着马鞍站了片刻。韩雪儿的情况也差不多,落地的时候踉了一步,扶着马背才稳住。 山脚下的空气凉嗖嗖的,带着松脂和苔藓的气味。暮色把峰顶映成了深紫色,再往下是灰、是黑,一层一层沉下去。晏司楚把缰绳拴在一棵松树上,站在山脚仰头看了一眼,韩雪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山腰上有一片薄薄的雾气正在往上升,暮色里看不太真切。韩雪儿把外衣裹紧了一些,晏司楚转过身来问她:还能走吗? 韩雪儿把头发拢到耳后,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但天色暗了,现在上山也找不着什么。先歇一晚,明天天亮再动。 晏司楚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两人在天台峰山脚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坎,把马拴在旁边,韩雪儿去捡了些干松枝拢了一小堆火。火焰腾起来的时候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在火堆边坐下来,把水囊搁在膝盖上。 晏司楚坐在对面,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韩雪儿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火堆里的松枝偶尔爆出一两粒火星,噼啪一声溅出去落在灰烬里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派的人明天能到。韩雪儿嚼完那口饼说。 我们比他们早一夜。 晏司楚把剩下那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夜够做很多事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韩雪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问。她把水囊拧开喝了口水,靠着身后的石壁把腿伸了伸。小腿的肌肉还在发酸,但已经不像马上那么僵硬了。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表哥,你说圣墓真的在九华山吗? 晏司楚没有回答。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松枝,看着火焰舔上干枯的树皮,慢慢地把它吞进去。 腾翊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马拴在天台峰另一侧的一片林子里,没有生火,摸黑靠着一棵大松树坐下来。步天棒竖靠在肩边,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风穿过松枝的沙沙声,远处溪水淌过的哗哗声,还有不知名的鸟在夜里叫了两声又停了。没有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借着微微的天光看见地上有些杂乱的马蹄印,还有一处新踩出来的浅坑,像是有人在这里歇过。他蹲下来看了看,马蹄印的方向通往天台峰正面。他想了想,没有跟着去,而是在松林里靠着树重新闭上了眼。 三路人马隔着一道山梁,各据一方,各怀心思。九华山静静立着,峰顶上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慢慢消散干净。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松枝吹得呜呜响。火堆那边已经只剩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偶尔被风掀动一下,亮一瞬,又暗下去。 第182章 陵墓 舍利【四】 雾气从山腰往上涌,天台峰的石阶湿得能映出人影。晏司楚走在前面,英豪剑鞘拨开横在路当中的枯枝,韩雪儿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一只手拎着裙摆免得沾上青苔。 地藏禅林。韩雪儿蹲下来,拿手指拨开石阶侧边一层厚厚的青苔,露出一块残碑的边角。碑面上的字已经风化了大半,但两个字的笔画还能认出来,书上说的应该就是这儿了。 晏司楚直起身环顾四周。禅林塌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段残墙和半截柱子立在那里,藤蔓从墙头垂下来盖住了大半砖面。他在废墟里走了三圈,目光最后停在一面墙上——那面墙比周围所有断壁都立得规整,砖缝一条一条对齐的,没有任何错位。 他走过去把手掌按上去。掌心碰到砖面的瞬间,有一股微弱的凉意从砖缝间渗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呼吸。 韩雪儿走过来:怎么? 墙里有东西。晏司楚收回手又按回去,催动白莲真经的内力往砖缝里灌。起初没有反应,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墙面开始微微震动,裂缝从砖缝间蔓延开来,一道石门缓缓朝后沉入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韩雪儿退了一步,洞口涌出一股陈腐的凉气。 晏司楚刚把英豪剑抽出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喊声——杂乱的,几十双脚同时踩在碎石上的那种动静。 在那!入口找到了! 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外围人影晃动,火把的光从树丛后面透过来,至少有四五十人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张士诚、陈友谅、郭叙爵三个人的身影都看得见了。 晏司楚一把攥住韩雪儿的手腕: 两个人闪身掠进了墓门。 身后传来张士诚的声音:董泽带头冲了进来,陈友谅和郭叙爵紧随其后,朱无忌跟在郭叙爵侧后方。火把的光把墓道照得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来撞去。 墓道走了不到百步,脚下猛地一沉。最前面几个四方盟弟子踩翻了一块暗板,惨叫着掉下去,坑底传来骨肉戳穿的声音。后面的人来不及停步又推了几个人下去,坑底惨叫连成一片,火把掉下去几支,照见下面竖着一排尖刺。 第二段通道两侧的墙壁突然合拢。十几个人被夹在中间,连喊都没喊完就没了声音。墓道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弓弩乱箭从两侧暗孔射来,三派的队伍死伤大半,只剩领头几个。陈友谅骂了一句脏话拔出金刚剑开路,董泽提刀断后,朱无忌始终跟在郭叙爵身边半步之内。 晏司楚拉着韩雪儿在前面跑。墓道转弯,再转弯,又转弯,身后追兵的火光始终缀着。最后一重弩箭射来时,晏司楚挥剑挡掉了三支,剩下一支擦着韩雪儿的袖口飞过去钉在墙上。 韩雪儿没吭声,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墓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半开着。晏司楚侧身挤进去,韩雪儿跟着闪了进去。 墓室大得让人意外。穹顶高悬,四壁铺满了古篆和隶书刻文,浮雕的仙佛神像穿插其中,有些脸已经风化模糊了。正中央的高台上放着一具白玉棺椁,盖子敞着,里面的白骨已经化成了灰白色的骷髅。 韩复赵的遗骸,在此处不知躺了多少年。 舍利子悬在半空。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泛着微光,正上方有一道细流从穹顶灌下来,正下方有一股气流从地底涌上来,两股气流一上一下刚好把舍利托住,离地丈许,无声无息地转着。 晏司楚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石门被人推开了。 张士诚大步跨进来,董泽跟在他身侧。陈友谅提着金刚剑掠入,郭叙爵冲进来抬头看见那颗舍利,脚步顿了一下。朱无忌在他身后站定,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墓室。 张士诚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六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张士诚一掌拍向晏司楚,掌风带着闷响。晏司楚侧身避过,英豪剑出鞘挡住第二掌,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后滑了两步。陈友谅的金刚剑从另一侧刺来,晏司楚不得不回剑格挡。两边的攻势夹在一起逼得他连退数步,后背抵上了高台边缘。 董泽的刀从侧面劈过来,朱无忌的拳头也抬了起来,但他看清了晏司楚的脸,那拳在半空滞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去。张士诚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正中晏司楚胸口。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高台边缘的石沿上,闷响一声,嘴角血丝渗了出来。他仰面倒在悬空舍利的下侧方,仰头就能看见那颗莹白的舍利在头顶缓缓转动。 韩雪儿扑过来挡在他身前,张开双臂。 陈友谅提着金刚剑走过来,剑尖朝下对准晏司楚的喉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舍利之外,明王宫的人命也得留下。 剑尖下压。距离晏司楚喉咙只剩半尺的时候,悬在半空的圣舍利忽然亮了一下。紧跟着一圈光波从舍利中扩散出来,莹白的光芒猛地炸开,带着灼热的冲击力打在陈友谅脸上。 陈友谅惨叫一声,撞在后面的石柱上滑坐下去。他一只手捂着眼睛,暂时看不清东西了。 墓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了手。 晏司楚躺在高台边缘咳了两声,胸口疼得像裂开,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石面上。韩雪儿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按住他胸口,掌心滚烫。 张士诚收回掌,盯着那颗舍利看了片刻。舍利的光芒没有熄灭,仍然在缓缓吞吐,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亮一下暗一下。 郭叙爵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朱无忌站在他侧后方,目光在晏司楚和张士诚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董泽握刀的指节发白,但也没动。 没有人敢再贸然出手。 韩雪儿抬头,在满室的刀光和火把暗影之间,看见墓室侧门的阴影里闪进来一个人。步天棒先探出来,然后是腾翊的肩和脸。 他到了。 腾翊跨进墓室,目光先落在高台边缘晏司楚嘴角那缕血上,又扫了一圈墓室里站着的人。张士诚、董泽、郭叙爵、朱无忌,还有一个捂着脸靠在石柱上的陈友谅。他什么话也没说,把步天棒换到右手提着,走到高台前挡在了晏司楚和韩雪儿身前。 墓室里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舍利子还在半空中缓缓转着,莹白的光一下一下地吞吐着,像是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183章 陵墓 舍利【五】 腾翊跨进墓室的时候,晏司楚正仰面躺在高台边缘,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石面上。韩雪儿蹲在旁边一只手按着他胸口,掌心下能感觉到心跳撞得又急又乱。 腾翊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圣舍利,莹白的珠子还在缓缓转着,带着呼吸般的明暗吞吐。他没再多看,几步冲过去单膝跪在晏司楚身侧,手掌按在他后背正中。 弥勒宝典的内力从掌心里灌进去。腾翊咬着牙,眉毛拧成一团,额头的青筋突出来。晏司楚的后背烫得像烧红的铁板,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经脉在皮下突突跳。 晏司楚偏了一下头,声音很轻:你走你那条路绕了多久? 别说废话。腾翊把内力往下压,手掌又按紧了几分,运气。 晏司楚闭上眼。白莲真经的内力从丹田重新催动起来,两股内力在他胸腹之间的经脉中汇合——腾翊的弥勒宝典偏刚猛,晏司楚的白莲真经偏绵柔,两道内劲碰到一起的时候像是两块磁石吸住了。 悬在半空的圣舍利猛地亮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青光和红光同时从舍利中射出来,一道罩住晏司楚,一道罩住腾翊。光芒落在两人身上的瞬间,整个墓室的地面猛然一震。 张士诚抬手挡了一下脸,被那股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扶住石壁才站稳。陈友谅刚刚靠墙坐起来,又被压得重新坐了回去。朱无忌膝盖一弯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韩雪儿被气浪推出去撞在后墙上,闷哼一声,贴着墙滑坐下来,硬撑着没晕。 舍利剧烈震颤起来,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它在辨认——青色的光锁定晏司楚,红色的光锁定腾翊。阳摩尼魄和阴摩尼魄同时在两人体内被唤醒,与舍利中的精元产生了共振。 腾翊的手从晏司楚背上慢慢抬起,不受控制地伸向半空中的舍利。他的手指在发颤,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但胳膊还是朝着舍利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抬了上去。 指尖触到舍利表面的那一刹那,轰的一声闷响。整间墓室的地面都在震,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舍利中积存的无上精元顺着腾翊的指尖逆行灌入他的经脉,同时另外一股顺着那道青光灌入了晏司楚体内。 那是慈照禅师与韩复赵几十年功力凝聚的底蕴,在圣舍利中封存了不知多少年,此刻找到了接纳的容器。 晏司楚猛地睁大眼睛。眼角青筋暴起,瞳孔里映着青色的光。他的手指抠在高台边缘的石面上,指甲崩裂了也感觉不到疼。灌入经脉的精元像烧红的铁水在血管里流淌,每一条经络都胀到了极限。 腾翊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的五官同时渗出血丝,眼眶、鼻孔、嘴角都有细细的红线往下淌。牙关咬得咯咯响,齿缝里挤出闷哼声。持着步天棒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棒身上的星纹被红色的光照得发亮。 张士诚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舍利外放的气场隔着一丈就把他的掌风弹了回来,整个人被反震得踉跄了一下。董泽伸手扶了他一把,张士诚甩开他的手,盯着舍利下方那两个被光芒包裹的身影,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陈友谅扶着墙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们在消化舍利的内力!他喊完这一句又想冲上前,舍利扩散的第二波威压第三次把他弹开,后背撞在石壁上咳了一口血出来。 郭叙爵也动了半步,被朱无忌一把按住了肩。 别去。朱无忌仍然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抬起来按住郭叙爵的上臂,现在碰他们,会引发大爆炸。 郭叙爵回头瞪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没再往前迈。 晏司楚的经脉已经痛到失去知觉。从胸口到四肢,每一条经络都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浆,撑得他感觉身体随时会从里面裂开。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影在晃动,舍利散发的青光刺进瞳孔深处。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嘴唇咬出了血,但那股精元太沉了,沉得像两座山压在胸腔里往外撑。 腾翊那边的状况也不比他好。弥勒宝典的内力被舍利精元冲击得节节败退,他整个人都在颤栗,从肩膀到手指没有一处不抖。舍利在他掌心里震动,红光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又蔓延到胸口,像有生命的东西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韩雪儿贴着后墙坐在地上,被舍利的光压得动弹不得。她偏着头看向高台方向,看见晏司楚的侧脸被青光映得发白,嘴唇上全是血,十根手指抠在石沿上,指甲已经裂了。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舍利外放的威压撞碎了一半,连自己都听不清。 晏司楚听见了。他转了一下眼珠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体内的白莲真经正在和舍利精元绞在一起,两股力道在他经脉中撕扯。腾翊的手还贴在舍利上,掌心和珠面接触的地方红光灼灼,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黑。 墓室里的火把被舍利外放的冲击波吹灭了大半,只剩墙角两三支还亮着昏黄的光。舍利自身的青红双色光成了墓室里唯一的光源,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张士诚站在石壁旁边看着,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他盯着那颗悬在半空的舍利,目光在晏司楚和腾翊之间来回扫。董泽握刀的指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低声问了他一句什么,张士诚没有回答。 陈友谅靠在另一面墙上喘气。他的眼睛被舍利先前那一下灼伤还没恢复,眼前模模糊糊的,但耳朵还能听见——听见舍利震颤的嗡鸣声,听见晏司楚压抑的喘息,听见腾翊牙齿咬合的咯咯声。 朱无忌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舍利的威压还在,但他扶着石壁站稳了。他看着晏司楚和腾翊两个人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舍利的光芒还在持续。青光和红光在墓室中交错缠绕,照在棺椁、石壁和每个人的脸上。晏司楚的手指从石沿上滑下来,整个人软了一下,又硬撑着绷了回去。腾翊那只贴在舍利上的手已经彻底黑了,从他手腕往上蔓延的暗红色纹路爬过了小臂。 没有人知道这颗舍利到底封存了多少精元。也没有人知道晏司楚和腾翊还能撑多久。 第184章 陵墓 舍利【六】 晏司楚的眼皮在往下沉。 体内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丝一根一根扎穿了,他在玉台边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撕裂感从丹田一路蹿到四肢末端。腾翊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步天棒杵在地上撑着他全身的体重,但从晏司楚的角度能看见他后颈的皮肤在往外渗血——五窍出血,耳朵、鼻子、眼角都是暗红色的细流。 陈友谅捂着脸撞在石柱上还在惨叫。张士诚、董泽、郭叙爵、朱无忌四个人站在几步外,谁也没动。那颗圣舍利还在半空中慢慢转着,莹白的光一明一暗地起伏着,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晏司楚的意识快要断了。 就在最后一线清明即将熄灭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来的,从石壁深处来的,从悬在半空那颗舍利里来的——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 司楚。 他猛地睁开眼。面前石壁上浮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白莲道袍的衣纹依稀可见,脸上的表情温和而笃定。 舅舅……晏司楚的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韩山童的幻影站在石壁上,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平视着他。那目光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的,稳当的,带着全然的信任。晏司楚记得这个眼神。当年在颍州的书房里,舅舅把英豪剑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同一时刻,石壁另一侧亮了起来。另一道幻影浮现在腾翊正前方的石面上——僧袍,面容清瘦,嘴角微微向上弯着。 彭莹玉。弥勒教的上一任教主。 腾翊的步天棒抖了一下。他盯着石壁上那个影子看了两息,嘴角的血丝被他自己用舌头舔掉了,齿缝里咬出一个词:师伯。 彭莹玉的幻影微微点了点头。 晏司楚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经脉里那点残余的精元正在往外散,但他看见了舅舅的目光——看得见的,就在眼前。他把最后一口力气压进丹田,催动白莲真经。 原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那股精元被他一点一点压下去。像把一头乱窜的野兽按进笼子里,骨头都在嘎嘎响。他咬住后槽牙,把那股力量硬生生炼化,压进丹田最深处。 腾翊在同一刻发力了。弥勒宝典的内力迎上舍利精元的残力,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撞在一起,腾翊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直了。他体内的内力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把那股外来的精元搅进去、碾碎、吸收。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晏司楚点了下头。 腾翊咬了一下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青一红两道光芒从他们体内透出来,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完整的阴阳轮盘。青色的那半边是白莲真经的内力,平缓、绵密、沉厚;红色的那半边是弥勒宝典的内力,刚猛、炽烈、暴烈。两道力量拧在一起转了七圈之后合为一道,撞上了悬在半空的圣舍利。 墓室里炸开一声闷响。 圣舍利的精元被这个阴阳轮盘硬生生卷了进去,莹白色的光芒从舍利表面一层一层剥落下来,像果子被剥开了皮。暗金色的光斑四散溅开,落在石壁上、地面上、倒地的陈友谅身上——然后慢慢暗下去,彻底熄灭。 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圣舍利终于失去了所有内力,的一声轻响,坠落在玉台上。暗金色的舍利滚了两圈停在玉台边缘,成了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珠子。 墓室里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消散。所有人同时觉得胸口一松,像被压了半天的石头被挪开了。张士诚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董泽扶了一下石壁才站住。郭叙爵往后退了两步靠住柱子。朱无忌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来。 陈友谅捂着脸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两只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见人了。他靠坐在石柱根上喘着粗气,金刚剑掉在脚边。 晏司楚和腾翊同时睁开眼。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晏司楚撑着玉台边缘慢慢站起来,膝盖打晃,但站直了。腾翊扶着墙把步天棒重新攥紧,棒身上的星纹暗沉沉的。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也没说话,腾翊嘴角往上方扯了一下。 晏司楚回了他一下嘴角。 张士诚的目光从舍利子落地的位置移到了两个人脸上,刚要开口说什么,韩雪儿已经从角落快步冲过来扶住了晏司楚的胳膊。腾翊顺势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了韩雪儿和晏司楚身前。步天棒横提在手里,棒身朝外。他虽然损耗了大半内力,但拄着这根棒子站得笔直——还有一棒的力气,谁敢上来他就砸谁。 张士诚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又落到玉台边缘那颗暗金色的舍利子上,他看了看,皱了皱眉。舍利已经完全没有光泽了,像一块普通的玉石。 他抬手挥了一下:舍利的内力已经化了。走吧。 董泽收刀入鞘,郭叙爵瞪了晏司楚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张士诚往外走。朱无忌经过晏司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目光在晏司楚嘴角的血丝上停了一下,晏司楚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朱无忌点了下头,跟着郭叙爵走出了墓室。陈友谅最后站起来。他把金刚剑从地上捡起来插回鞘里,路过腾翊身边时停了一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视线在腾翊脸上停了几秒,腾翊回看着他,什么也没说。陈友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拂袖走了。 脚步声在墓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墓室里终于只剩三个人。晏司楚靠在玉台边上喘气,腾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杵撑着站,韩雪儿站在中间看了看两个人,确认四周没人了才从袖子里掏出了那颗暗金色的舍利子。珠子的光泽已经全没了,但捏在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 晏司楚看见那颗珠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的? 韩雪儿把舍利攥在手心里:你们跟舍利较劲的时候它掉下来滚到我脚边。她把手指合拢,这得拿好,林儿有救了。 掌心被那颗还带着余温的珠子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她攥得很紧,指关节都白了。 腾翊在玉台的石阶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墓室穹顶那些百年不变的浮雕。浮雕上的仙佛神像在火把残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线条柔和又坚硬,刻的人大概费了很多年工夫。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也正好看向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目光碰了一下之后各自转开了,脸上都带着一点同一件事的表情——他们扛过来了。 韩雪儿把舍利子仔细收进衣服内层的口袋里,腾出一只手扶晏司楚站起来,晏司楚另一只手撑了一下石台边缘站稳了。三个人往墓室外面走,腾翊走在前面开路,晏司楚走中间,韩雪儿跟在最后。墓道里残留的机关已经被前面几拨人趟平了,一路畅通。脚下偶尔踩到碎骨和断箭,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走出石壁裂缝的时候外面是满天星光。九华山的夜风裹着松香一下子灌过来,三个人同时吸了一大口。山风凉得扎脸,但舒服。天顶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银河横跨在头顶,从东面的山脊一直铺到西面的树梢之上。 那颗舍利子在韩雪儿衣服内层安安静静地躺着。它已经失去了百年积攒的精元,但还在那里。那颗珠子本身就是救命的药引,精元不在了,但舍利的药性还在。韩林儿有救了。 三个人站在石壁裂缝外面的山坡上,谁也没急着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夜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把墓道里带出来的那股陈腐气味一点点吹散。 第185章 少主苏醒 三人从九华山回到颍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明王宫总舵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守门的人远远看见三个人影就跑了进去报信。刘福通迎到大门口,看见晏司楚嘴角的血痂和腾翊衣领上没擦净的暗红色痕迹,目光往下移,落在韩雪儿手里攥着的那颗暗金色珠子上。 拿到了? 韩雪儿把舍利从掌心里亮出来:拿到了。精元没了,但舍利本身的功效还在。 刘福通没有多问,转身领着三人往里走。后院的药房灯火通明,案上已经铺好了药臼和细绢。刘福通把舍利接过去搁在案上,拿小锤轻轻敲了两下,舍利裂成几块,又碾了几遍碾成细粉,分出一半倒进药臼里。药材是早备好的,有老参、灵芝、黄芪、枸杞和几味晏司楚没认出来的东西,一齐倒进砂锅里添水熬上。 药香从砂锅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浓得呛人。韩雪儿搬了张凳子坐在灶台边守着火候,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 熬了将近一个时辰,刘福通把药汤滗进瓷碗里,药汁浓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晏司楚从韩雪儿手里接过那根舀药的瓷勺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多了一道烫红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的。 韩林儿躺在后院寝室的床上,脸色白得跟被单差不多,嘴唇干裂起皮,人陷在枕头里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韩雪儿坐到床沿上把药碗搁在膝头,拿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凉了递到韩林儿嘴边。第一勺没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枕巾。她拿布巾擦了擦,又舀了第二勺,这回撬开他牙关慢慢灌了进去。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底。韩雪儿把碗搁下,坐在床边没动,就那么看着韩林儿的脸。 几个人都站着。晏司楚靠在墙边,腾翊把步天棒放在门外廊下才进来的,这会儿站在窗台旁边盯着床上的动静。李芝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但脖子伸着,能看见床上韩林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韩林儿的眼皮动了。先是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眼睑慢慢掀开一条缝,屋里烛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等适应了才把眼睛完全睁开。他眨了眨眼,看见姐姐坐在床边,又看见刘福通站在床尾,余光里还有晏司楚和腾翊。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我……睡了多久? 韩雪儿往前倾了倾,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昏了好几天了。 韩林儿撑着胳膊想坐起来,韩雪儿扶了他一把,把枕头垫到他后背。他靠在枕头上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姐姐的眼睛红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刘福通站在床尾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攥着腰带扣,指节泛白,晏司楚靠着墙站的姿势松下来了,腾翊嘴角扯着笑,李芝兰在门口探着半边身子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喜色。 你们怎么一个个盯着我看?韩林儿问,我脸上长东西了? 腾翊了一声笑出来:少主,你睡了好几天了,真怕你就这么睡下去。 我……韩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感觉身上暖暖的,肚子也暖。跟之前昏着的时候不一样。 晏司楚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醒了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韩林儿又攥了攥拳头:挺好,就是有点饿。 韩雪儿把药碗端起来给他看碗底最后一点残汁:你刚喝了药,先别急着吃东西。饿不饿?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韩林儿想了想:粥吧,白粥就行。 韩雪儿放下药碗站起来:我去跟厨房说。 李芝兰从门口跨进来一步,凑到床尾看了看韩林儿的脸色:少主不仅没大碍,还比以前精神了。真不愧是圣舍利,光剩下的药性都这么管用。 韩林儿歪头看她:圣舍利?什么圣舍利? 晏司楚说:回头再跟你细说。你先养着。 刘福通在床尾站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把攥着腰带扣的那只手松开了。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床侧,朝韩林儿拱了拱手:少主,您醒了就好。太医说这药效还要稳两日,您多休息。我们几个先告退,不打扰您歇息。 韩林儿看着他:福通叔,你也去忙吧,我没事了。 刘福通点了下头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确确实实是醒着的,说话条理清楚,眼睛里有光,这才退了两步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晏司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这次多亏你们,声音很低,晏司楚还没来得及回他已经走出去了。 李芝兰也跟着出去了,临走又回头朝床上的韩林儿笑了一下。腾翊走到门口弯腰抄起靠在廊下的步天棒,回头朝里面说了一句:少主,明天再来看你。今晚好好睡。说完就跟着刘福通他们走了。 屋里剩下韩雪儿和晏司楚,还有靠坐在床上的韩林儿。韩雪儿把被角给他掖了掖:药碗我拿去洗,你躺着别乱动。 韩林儿了一声,偏头看见晏司楚还没走,就说:晏大哥,你也去歇着吧。你们大老远跑回来的。 晏司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在门槛那里停了半步回头看了韩林儿一眼。少年坐在床上,烛光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了一点血色,眼睛睁着,稳稳地看着前方。晏司楚把门带上了。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白粥煮开的米香,淡淡的,混在九月凉下来的夜风里。后院几个人的脚步声散开去,院子恢复安静。晏司楚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韩林儿在和韩雪儿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韩林儿的嗓子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往自己住的那排厢房走。腾翊的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坐在桌边擦步天棒的身影。晏司楚从窗下走过的时候腾翊在里头敲了一下窗棂,隔着窗纸问了一声:睡了? 晏司楚应了一声:这就睡。 窗纸那边的身影把步天棒靠在了墙边。晏司楚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进去,坐下喝了一口桌上凉透的茶。砂锅里的药渣还堆在灶台边上没收拾,碗沿上沾着暗金色的粉末痕迹,夜风从半敞的窗缝里溜进来,把那股药材的气味吹散了大半。 第186章 攻城计划 颍州军营的大帐帘子放下来半边,午后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长条形的亮块。帐内几个人围着一张铺了地图的长案坐着,案角搁着两壶凉茶,壶嘴冒出来的水汽已经淡了。 刘福通坐在主位,手指按在亳州那一块城防图上没移开。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坐他对面,晏司楚和腾翊分坐两侧,腾翊把步天棒靠在桌腿边,坐没坐相地往后仰着。 亳州要打。刘福通先开了口,脱脱退了之后元军在江淮收缩,亳州是他们在北线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金莲尊者往前倾了倾身:打亳州之前,有件事得先定下来。 刘福通抬头看他。 金莲尊者说:我觉得该先推举少主为帝。韩林儿是明王血脉,名正言顺。有了皇帝的招牌再出兵,师出有名。 青莲尊者点了下头:好提议。明王宫这些年一直挂着字旗出兵,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推少主登基,全天下的汉人才知道跟着谁走。军心也能提振。 晏司楚把地图上那根压着城防图的炭条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搁下了:不能马上称帝。至少现在不能。 帐里安静了一瞬。 仓促称帝,只会引来另外三派和元贼同时盯上咱们。晏司楚看着刘福通,四方盟、英明会、弥勒教那边眼下还跟咱们客客气气的,那是因为咱们没称帝。一旦刘字旗换成龙旗,他们第一件事就是翻脸。元廷那边更不用说——脱脱虽然退了,元兵还没死绝。 腾翊在旁边接话,语气比他平时正经了些:前明王走了四年,明王宫的明王位子空了四年。再空下去确实不成体统。 他看了晏司楚一眼:司楚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称帝等于把脑袋伸出去让人砍。 刘福通听完三个人说话,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几下,想了片刻才开口:那就折中。以少主韩林儿的名义出师攻城,攻下来之后再顺势推举少主登基。 金莲和青莲对视一眼点了头。晏司楚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腾翊把身子坐直了些,伸手够到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 刘福通把案上那张地图往前推了推,手指在亳州城门的位置点了两下:攻城的计划先放一放。你们知不知道亳州的守将是谁? 金莲尊者说:察罕帖木儿。江湖人称一剑无双,手里一柄凛威剑。这几年死在他剑下的红巾军好汉少说也有十几个。 青莲尊者补充了一句:听说他身边最近多了个谋士,好像是他的养子。 腾翊放下茶碗:养子?叫什么? 还不知道。青莲摇头,只知道这人到了亳州之后城防布阵的调子变了不少,硬生生多撑了半年的仗。 晏司楚看着地图上亳州城四面的标注,那些圈圈点点是之前斥候画上去的,城高墙厚,东西南北各开了两道瓮城。 察罕帖木儿仗打得好,但他是靠个人本事在撑着。晏司楚说,他那个养子把城防加固了,但只要断了城外的粮道,城内撑不过两个月。 刘福通点了点头:粮食的事我会安排。你俩现在的正事不是操那个心。 他看着晏司楚和腾翊:你们在北边练兵练了这些日子,攻守四法学得怎么样? 腾翊拍了一下大腿:刘长老您教的那些招我每天练三遍,睡梦里都在排阵。 晏司楚说:攻守四法运用到行军布阵上确实合适。三段攻势和两道防守的顺序我推过几遍,没有大的疏漏。 刘福通了一声,面色没有松懈:察罕不是你们以前碰过的那些人。他是稳扎稳打的那种将领,你排三段攻势他就排三层防守等你撞。光靠攻守四法的框架不够——得把那些变化也吃透。 他站起来走到帐边挂着的另一张图前:这是亳州城四周的地形。北面有河,东面是开阔地,西面有山丘。你们俩回去之后把这张图也带上,把攻守四法套进去推演一遍,后天给我交个东西出来。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图前看了看那条河和那片山丘的位置,没说话。腾翊也凑过来看了两眼,退回去把自己的步天棒抄起来扛在肩上。 散会之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大营。颍州的午后日头正烈,晒得地上浮起一层白蒙蒙的热气,远处哨塔上的旗子一动不动地垂着。两个人沿着营地中间那条被踩实的土路往外走,路两边的帐篷里有人说话有人打铁,铁锤砸在砧上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腾翊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有信心么? 晏司楚没马上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段才开口:走一步算一步。毕竟这是头一回正式领兵出征。 到时候把刘长老教的那些东西用上。腾翊拿步天棒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棒尖朝前画了个半圆再收回来,攻守四法的变化我琢磨了不少,行军能用,打架也能用。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你挺有信心? 那当然。腾翊把棒子往地上一拄,咧嘴笑了一下,可比你有信心多了。 晏司楚没接话。 腾翊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别拖我后腿就行。 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终于也笑了:行,拉了你我负责再把你拽上来。 那说好了。腾翊把步天棒重新扛上肩,谁拖谁后腿还不一定呢。 两个人走出了营门,路边的草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远处有匹拴在桩子上的马甩着尾巴赶苍蝇。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大帐的方向,帐帘还垂着,里面大概刘福通还没走。他转回视线又走了一段,忽然问了一句:察罕那个养子,你觉得是干什么的? 腾翊想了一下:不知道。但能让察罕改变布防习惯的人,应该不只是个书呆子。 晏司楚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土路走远了,日头把他们的影子缩短到脚底下几乎看不见。颍州的午后很安静,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几声号令和兵器碰撞的响动。亳州还在北面几百里外,城墙厚实,旗子插了一圈,察罕帖木儿的凛威剑靠在城楼某间屋子里的墙壁上。现在还碰不着,但迟早要碰到。 第187章 沙场点兵 颍州校场比明王宫总舵的院子大了五倍不止,黄土夯实的地面被踩得光溜溜的,四角插着红巾战旗,风一吹旗角啪啪响。两边点将台面对面隔着两百步,台上各插一面指挥旗,红的在左边,黑的在右边。 晏司楚站在红方点将台上,左手攥着红指挥旗,英豪剑挂在腰侧。对面黑方点将台上腾翊把步天棒靠在栏杆边上,右手握着黑旗,正弯腰冲台下黑巾军喊了一嗓子:都精神点!打完演练晚上加餐!台下红巾军哄笑了一阵。 刘福通坐在校场正北的高台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身后站了七八个观阵的明王宫将领。他朝场中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开始,晏司楚把红旗往前一指,红方前排的布卒齐刷刷迈步前压。 腾翊在对面立刻摇旗,黑方的刀盾兵往前顶了三十步布成一道弧线,前排盾牌哐哐砸在地上连成一片。红方的布卒冲到弧线前头被盾墙一阻,阵脚稍微乱了一下。腾翊趁这个空当把黑旗往左一晃,黑方后阵的弓箭手举弓朝天虚射了一轮——演习用的是无头箭,箭杆上缠了红布条代表杀伤。几十根缠红布的箭杆从红方头顶飞过去落在后阵空地上,噗噗插了一地。 晏司楚的红旗连挥了三下,红方骑兵从侧翼兜出来绕向黑方弓箭手侧后。腾翊看见了,刀盾兵弧线的两端往回收拢,把弓箭手护进了圈里。骑兵冲到半路被盾阵挡了回来,晏司楚的红旗斜指,布卒变横阵为锥阵直插盾阵正中,盾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腾翊笑骂了一句,把黑旗往天上举了一下再重重往下压——黑方后阵的预备队从两翼包了上来,红方锥阵突得太深,两侧露出空档,被预备队一夹成了前后受敌。晏司楚的红旗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了个方向让骑兵回援,但已经晚了。黑方的合围圈收拢了大半。 红方锥阵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腾翊在对面点将台上喊了一声:司楚你这阵突完了后面没人跟,光靠骑兵拉不回来!晏司楚没应他,红旗往下一压一挑,红方阵中忽然分出一小队持长矛的步兵从锥阵底部反插出去,直接捅向黑方合围圈最薄弱的那一段。长矛兵来得突然,黑方预备队侧肋被扎穿了一个小口,红方骑兵从那个口子里硬挤了出去。 腾翊愣了一下,然后点将台上传来一声大笑:行,藏的这手够阴的。他把黑旗横过来左右各摆三下,黑方阵型整体后撤了三十步重新列阵。 刘福通在高台上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旁边一个将校低声说:红方刚才那一手长矛反插,时机掐得准。刘福通没接话,目光在晏司楚和腾翊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接下来半个时辰里两人你来我往变了七八回阵。晏司楚用红方骑步交替掩护向前推进了六十步,腾翊转守为攻刀盾兵顶着盾墙反推回来逼退红方四十步。晏司楚布卒前冲时后面跟着骑兵随时护侧翼,腾翊弓箭手推前时刀盾兵同步压上保证射手不被偷袭。 四种攻守法在两个人手底下轮番用了一遍——晏司楚用以攻为守的时候腾翊就用转守为攻接他,腾翊用只攻不守全力压上的时候晏司楚就以攻守兼备稳住战线再找破绽。两个人的指挥旗几乎没停过,左挥右摆前指后压。 最后红方和黑方在校场正中央撞成了一团,各自只剩下最后一排预备队还没动。晏司楚的红旗举在半空,腾翊的黑旗也悬着,两个人隔空对看了一眼,同时把旗往下一压——两边的预备队同时冲出去,在校场正中央碰上了。 刘福通从高台上站起来,抬手示意结束。 校场上的士兵们喘着粗气列队归位,插在地上的红布条箭杆密密麻麻的。晏司楚把指挥旗插回台侧的旗筒里,活动了一下握旗握得发僵的手指。腾翊从对面点将台跳下来,步天棒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横穿校场走过来。 平手。腾翊走到红方点将台下面仰头看着晏司楚,那队长矛兵什么时候藏的,我一点没看出来。 晏司楚从台上走下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黄土:你刀盾兵往回收的时候我让长矛队伏在骑兵马肚子侧面跟着跑了一段,你光盯着骑兵去了。 腾翊瞪了他一眼:马肚子侧面?亏你想得出来。他又想了想,不过你布卒冲锋的时候后面留的空太大了,我刚才要是让弓箭手对着空档射两轮,你前面冲得再猛也没用。 留空是钓你的。晏司楚说,你要是射了空档,骑兵就从你弓箭手侧面切进去了。 腾翊张了张嘴,正要顶回来,刘福通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行了行了,别争了,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两人同时转身。刘福通负着手从高台上走下来,身后那七八个将领跟在几步外。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晏司楚和腾翊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指挥旗用得算利索。攻守四法都用了,变化也够快。但这个仗要是真打,你俩都还有几个漏洞。 他把手抬起来先指着晏司楚:你布卒冲锋的时候阵线拉得太长,队尾和队首差了将近二十步。对面要是用骑兵从侧面斜插你中段,你的阵就断成两截了。骑兵护得了侧翼护不了中段,这个你得想明白。晏司楚听完点了下头没辩解。 刘福通又转向腾翊:你刀盾兵盾墙压得猛倒是够猛,但每回压到一半的时候你后阵的弓箭手就停了——你的弓箭手跟不上你盾阵推进的速度,中间差了半盏茶的工夫。这个半盏茶的空当,人家骑兵要是从你侧边冲进来,你的盾墙就废了。 腾翊摸了一下后脑勺,罕见地没有顶嘴:弓箭手跑得慢,我让他们追着盾阵跑。下回让他们提前起步。 提前起步弓箭手就暴露了。刘福通说,你要想的是让刀盾兵压慢一点等弓箭手跟上来,或者分两波弓箭手轮着推进。办法多得是,回去慢慢琢磨。 刘福通说完看了看两个人,又补了一句:旗子挥得够快,脑子动得也够快。就是有时候快了反而漏东西。下回演练节奏放慢半拍,先看清楚再动旗。 清楚了。晏司楚说。 腾翊也点了下头:明白了。 刘福通摆了摆手转身走了。那几个将校跟在他身后也陆续离开校场,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校场上的士兵开始收拾插在地上的红布条箭杆,有人弯腰一根一根拔出来码成一捆,有人抬着演练用的木盾往库房方向走。 腾翊把步天棒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侧头看晏司楚:你看清楚了吗?他学着刘福通的语气,先看清楚再动旗——战场上对面喊杀过来哪来得及看清楚。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来得及。刘长老说得对,咱们刚才挥旗的频率确实太快了。有些旗令刚发出去就发现错了又改,兵跟着来回跑了几趟白费力气。 腾翊想了想没反驳。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士兵漏收的红布条箭杆拿在手里转了转:行吧,下回我放慢点。你别趁我放慢的时候偷我侧翼就行。 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看情况。 腾翊把那根箭杆朝他扔过去,晏司楚抬手接住了。两个人并肩往校场外走,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一左一右并排着。步天棒和英豪剑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圈暗金色的边。 第188章 关心 关怀 关切【上】 刀已经架上了,事磨蹭不了。 刘福通定的日子,红巾军上下都知道了。亳州打不打,什么时候打,出征名单里明明白白写着晏司楚和腾翊的名字。消息从正堂传到后院,顶多半个时辰,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韩雪儿是第一个找过来的。 后花园的石桌边上摆了两碗茶,她坐在靠里的那一侧,面前那碗刚撇过茶叶沫子,水面干干净净。她抬眼看他走过来,没站起来,只把对面那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真要去? 晏司楚坐下来端起茶碗,是温的。刘长老点的名,不去不行。 韩雪儿把手里的碗转了一圈,碗沿磕在石桌面上,不轻不重的一声。你跟腾翊去了前线,后方的人就不管了? 晏司楚搁下茶碗,打完就回来。 韩雪儿看了他一会儿。这阵子她话比从前少了,神情也沉了些,但眼睛没变,不动的时候像潭清水,动起来又什么都藏不住。她低下头,手指沿着碗沿慢慢划了一圈。 司楚,你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说过什么? 晏司楚端碗的手停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颍州老宅后院的花圃边上,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画了个圈,说往后你跟我过。他蹲在地上,她站在旁边低头看,没应声,但也没走开。那天傍晚的风吹得花圃里的叶子沙沙响,她站了很久。 记得。他说。 韩雪儿这才抬起头,目光从碗沿移到他的脸上,声音不高,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站了半天,是因为我在等你多说一句? 晏司楚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你画了个圈,说了句往后你跟我过,然后就站起来拍手上的土,把我晾在那儿了。她看着他,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笨。 晏司楚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那时候不懂这个。 现在懂了? 懂了。 韩雪儿没接话,安静了片刻,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把叶子搁在桌面上,指尖在叶脉上按了一下。 懂了就行。她收回手,打完仗回来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了。背影绕过花圃,拐进了廊道,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晏司楚坐在石桌前把那碗凉透的茶喝完才站起来,碗底搁回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风穿过花圃,叶子哗啦啦地响,跟那年傍晚一个动静。 另一头,韩林儿把腾翊叫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架书,堆着颍州府志和几卷兵书。韩林儿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先前好了不少,唇上也有了血色,但人还是瘦了一圈。说话的声音倒是稳当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喘。 你真的要去? 腾翊坐在对面椅子上翘着腿,步天棒横搁在膝盖上,手指搭着棒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你这不是废话?我是红巾军,明王宫打仗我肯定得上。 韩林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比腾翊敲棒子慢半拍。那边不比颍州安稳。亳州城防我翻过旧档,城墙比颍州高了一丈不止。 高就高呗。腾翊笑了一声,高了我拿步天棒够不着就搭云梯。 韩林儿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压住了,正了正脸色。别跟我贫。我不管你怎么打,反正你得活着回来。 腾翊翘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去送死。 我是少主不假。韩林儿的语气忽然沉了一些,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再动,但朋友没几个。 屋里安静下来。腾翊愣了一下,嘴边的笑意没收,但比刚才浅了。韩林儿平时端着架子说话,很少往外撂这种软话。 知道了。腾翊把步天棒竖起来搁在膝盖上,认真了些,你好好养着,等我回来接着下棋。 韩林儿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带上晏司楚一块回来。 腾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回头冲他扬了一下下巴:还用你说。 西廊那边,晏司楚往回走的路上被李芝兰截住了。她靠在廊柱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折来折去,看见他便站直了。 听说你要去打亳州?她把断成几截的草茎扔了。 跟腾翊一起? 李芝兰安静了一会儿,别开脸望着院子里的树。风吹过来,树梢晃了一下。她把脸转回来,说:晏大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自己小心。 晏司楚看着她:我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像冬天早晨呵出来的一口白气,短促地散在风里。 行了你回去吧。她伸手在他小臂上拍了拍,隔着袖子,力道很轻,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顿好的。 晏司楚说成。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点。廊下的风吹着她后领翻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没回头。晏司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回廊拐角消失,才继续往前走。 夜里晏司楚在屋里擦英豪剑,油布顺着剑身一道一道抹过去,灯苗映在剑刃上,亮亮的一条。腾翊没敲门就推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袖子里。少主让我把你平安带回来。 晏司楚头也没抬。他操心过头了。 腾翊笑了一声。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走,也没说话。油布擦过剑刃的沙沙声在屋里响了几个来回,他才开口。 雪儿跟你说了什么? 晏司楚擦剑的手停了一下。你管得倒宽。 那是明王宫大小姐。腾翊换了个姿势靠着,我问问怎么了。 晏司楚没答话,把剑翻了个面接着擦。腾翊也没追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值夜换岗的动静和梆子声。 后院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韩雪儿的窗纸透光透到很晚才暗下来,李芝兰那边早就黑了灯,但屋里人没睡,睁着眼躺了很久。韩林儿披了件外衣坐回书案后面翻开那本没看完的佛经,看了两三页又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走神。 隔着一道墙和半个院子,晏司楚把剑插回鞘里,搁在枕头旁边,吹了灯躺下去。月光照在窗纸上落了一道薄薄的亮痕。他闭上眼睛,想着以后的事、亳州的城墙和粮道,想着石桌上那碗茶和她摘下那片枯叶时指尖的温度。想着想着,呼吸平了下去,落在窗纸上的月光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慢慢安定下来。 院子里的梆子响了三声。有人在后院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才回屋,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夜风绕着屋角打转,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青砖地面上摇过去又摇回来,最后定住了。 第189章 关心 关怀 关切【下】 次日清晨,金莲尊者差人传话,请晏司楚与腾翊到光明殿议事。 两人到的时候青莲尊者已经在了。殿门从里面关上,日光从高窗斜落下来,正好照在正中的明尊神像上——那尊像面容严肃,周身刻满了日月纹路,纹路在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殿里比外面凉,燃着的香气味沉沉的,像是积了多年的檀木灰。 金莲尊者站在神像左侧,青莲尊者站在右侧,两人都没有坐下。 金莲尊者指了指殿中的两把木椅。 晏司楚坐了下来,腾翊把步天棒靠在椅边也坐下。 金莲尊者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这次出征你跟刘长老同去。他打了多年仗,你多看多听,别逞能。 晏司楚点头: 金莲尊者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说:你练的白莲真经根基扎实,但战场上杀伐之气重,跟闭门练功不一样。出手之前多想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晏司楚听着,又点了一下头。 青莲尊者转向腾翊,语气比金莲柔和些,但同样不轻:步天棒是长兵器,抡开了杀伤大,收招也慢。战场上护好自己侧后方。 腾翊咧嘴:我侧后方不是有晏司楚么? 青莲尊者看了他一眼,没笑:晏司楚也有顾不上的时候。 殿里安静了一瞬。腾翊收了笑,坐直了,正经点了一下头。 两位尊者在原地站了片刻,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像是某种默契的通传。金莲尊者从神像左侧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两人面前。 你们知道明王宫的二字是什么意思? 晏司楚想了想,说:光明驱散黑暗。舅舅当年是这么教的。 金莲尊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了一半。他侧身让开,手抬起来指向身后的神像。弥勒降生,明王出世——这八个字你们应该都听过。有没有想过——弥勒佛降的是什么?明王出的是什么? 腾翊歪着头想了想:降的是救世的人? 金莲尊者没有直接回答,看了青莲一眼。青莲尊者接过话:弥勒佛降的是救世的愿。明王出的是扛愿的人。弥勒佛把救世的愿望种在天下人心里,明王就是那个站出来把天下人的愿扛在肩上往前走的人。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空旷,每个字都荡了一下才落下去。前明王——你舅舅——扛了很多年。他扛不动了。现在是少主该接过来的时候。 晏司楚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从青莲脸上移到了神像的面上。那尊像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很深。 金莲尊者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晏司楚和腾翊脸上各停了一瞬。那目光带着审量,但更多是确定的意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话。 你们两个知道自己在光明教义里是什么吗? 殿里静了一息。晏司楚没接话,腾翊也没吭声。 金莲尊者说:晏司楚,你是弥勒骄子——生来就该承继光明意志。他转向腾翊,你是弥勒神童——天资过人,将来要维护光明之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前明王已逝,为了让少主早日成为真正的明王,你们两个一定要尽力而为,不负众望。 殿里安静了下来。香灰从炉沿上落了一小截下来,碎在铜炉脚边,细微的一点声响。 腾翊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金莲尊者,你这话说得我肩膀上压了两座山。 金莲尊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一个弧度,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山扛住了就是台阶。他说完就没再多解释,像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够了。 青莲尊者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与两人平齐的位置。她看着晏司楚,又看着腾翊,目光很平。 我问你们一句话——她说,你们,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晏司楚抬头,目光从神像移到青莲脸上,又移到金莲尊者脸上。腾翊也坐直了,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椅沿,步天棒竖在身侧。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晏司楚说:为全天下的汉人。他说完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腾翊一眼,又补了一句,为天下太平。 腾翊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语速比他快:为黎民百姓。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打完了过太平日子。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又分开,在空旷的殿里滚了一圈才散掉。金莲尊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青莲尊者也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那里,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线。 片刻之后青莲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顿挫: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不只是记住,还要做到。 晏司楚站起来。腾翊也跟着站起来,把步天棒从椅边提起来扛在肩上。两人并肩立在两位尊者面前,中间隔着那两把空了的木椅。 金莲尊者抬了抬手,往殿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殿里传了一遍又一遍,像石子丢进深水里的涟漪慢慢荡到岸边。 晏司楚转身走了。腾翊跟在他旁边,步天棒磕在地砖上一下,清脆的声响,又被他抬起来。殿门推开时外面日光照进来,打在两人肩上,像是添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门在身后合上,砰的一声轻响,将殿里的香火气和沉静都封在了里面。 两位尊者还站在原处。金莲尊者望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青莲尊者已经转过身去,用细签拨了拨供桌上的灯芯。灯火跳了一下又稳住,暗影在神像的衣纹上晃了晃。 殿外阳光正好,铺满了台阶和石道。晏司楚走在前面,腾翊落后半步,步天棒搭在肩上,影子在石板地面上拖了长长两道,快走到廊道口的时候两道影子并在一起了。 第190章 摩诃动劲 郊外那片荒地腾翊来过好几回了,平日里没什么人,除了偶尔有樵夫路过,就剩鸟叫和风吹草叶的动静。 他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步天棒横放膝盖,闭上眼。 脑中经文一句一句浮出来——《弥勒宝典》开篇那几行字他背了快四年,起初只是跟着师伯彭莹玉念,念熟了也不懂什么意思,直到后来练了韧劲才慢慢领悟其中的真意。 韧劲是师伯教的,绵长不断,像水流渗进石缝一样一点点往里走。义父徐寿辉传他那三成内力是刚劲,沉猛刚烈,跟韧劲完全两个路数。以前这两股力各走各的,偶尔碰一下也就是碗沿磕碗沿的动静,腾翊没当回事。但最近半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磕碰变成了撞,撞变成了拧,拧得他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来回扯。 腾翊眉头拧着,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渗进布裤里。他咬着牙把经文又过了一遍——调和之法,以柔纳刚,以刚蓄柔。道理他懂,可那股韧劲和刚劲撞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受经文引导,像两头犟牛往两个方向拉,拉得他胸口发闷,喉头一阵腥甜。 他猛地睁开眼,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面前的草叶上,星星点点的红。抬手用袖子抹了嘴,低头看了一眼那滩血沫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源自弥勒宝典的两股内力,用宝典来调和,他攥着步天棒的指节发白,居然调和不了? 他把短棍形态的步天棒举到面前,拇指按在棍身的机关上用力一推。前后各伸出一节,咔哒两声,短棍变长棍,全棍横在膝盖上方。 腾翊站起来,握着步天棒走出几步,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扯痛还在,但怒火把这股痛压下去了半截。他右手持棍,左手拉开架势,从风雷八式的第一式开始起手。 【风打雷劈】——棍身带着风声斜劈出去,劲力过处地面的草齐齐倒伏。【追风逐雷】,棍势一转紧接着跟上,动作比第一式更快,棍影还没看清方向已经变了。【雷厉风行】,脚下步子加了三成力道,步天棒斜刺出去又横扫而回。【奔雷来风】,棍身贴地扫过,带起一层草皮和碎石。【风雷交加】,左手也搭上棍身,双掌握棍向正前方猛推,气浪翻出去掀翻了几棵矮灌木。【呼风唤雷】,棍身举过头顶连转两圈再劈下,力道比刚才更大。【雷动风卷】,棍势收在身前划了个大圆,周边的草叶被劲风卷得满天飞。 他越打越快,步天棒带起的风声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尖啸。但到了第八式的关口,刚劲和韧劲又在胸口撞了一下,他手腕一抖,棍势散了半寸,险些脱手。咬紧牙关硬把招式收住,步天棒杵在地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额头的汗滴在脚前的土里,溅起一小团灰尘。 周边那些花花草草被他这一趟下来打得七零八落,断枝折叶散了一地,几棵矮树也被扫断了枝条。腾翊直起身,看着满地狼藉,那股火泄了大半。他按下棍身机关,咔哒两声变回短棍,在手里掂了掂,又坐回石头上。 他把步天棒搁在膝头,闭上眼,重新过了一遍经文。 这一次跟方才不太一样。经文浮在脑海里的画面比之前清晰了,那些字一行行排开,金色的笔画在暗处亮着,像是有人用香火在纸上烫出来的。字与字之间流动着细密的脉络,从头顶往下沉,经过喉咙,落进胸口,漫过五脏六腑,把他体内那两股乱窜的力缓缓包裹住了。 经文还说,韧劲不是死撑,是顺着劲走,让劲自己找到路。 师伯彭莹玉临终前说的也是这句话。当时腾翊跪在他身边,师伯嘴里冒着血泡,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剩这么一句翻来覆去地重复。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想着师伯别死。现在这句话和经文叠在一起撞进脑子里,胸口那股拧着的痛忽然松了一线,像绷紧的绳子被人松了半圈。 柔不是软的柔,刚不是硬的刚。韧劲顺的是劲的路子,刚劲走的是力的方向。如果路和方向合一了呢? 腾翊闭着眼,经文还在浮动。那些金色的字从他的百会穴往下沉,走任脉过膻中,绕丹田转了两圈,又从督脉升上来。他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极浅的金色,沿着经络的走向在皮肤底下流动,像血管里淌着发亮的液体。经文原本只在他脑中浮现,此刻那些字从脑海里蔓延出来,在他身体周围绕成了一圈——头顶两行,肩侧各一行,腰间盘着一行,膝盖上方浮着两行。字迹忽明忽暗,笔画间有细微的光屑飘落,落在衣摆上又散了。 他睁开眼,双掌从膝上抬起来,一前一后缓缓推出。两股内力从丹田分了两路走,一路绵长,一路沉猛,以前都是各走各的,此刻他试着让它们同时穿过同一条经脉,在手腕交汇。周围的经文受到了什么牵引似的,那些字忽然加速旋转起来,金色的笔画拉成细长的光丝,一圈一圈缠在他双臂上,从手腕一路缠到掌心。 手心里那股热力变了。韧劲和刚劲碰在一起的一瞬间没有撞,而是绞了一下,像两股绳子拧成了一股。光丝在那一瞬间全部收束进他的掌心,绕身的经文也随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香灰。力量从掌心涌出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料到——面前那棵一人合抱的大树被掌力轰中,主干从中间炸开一道裂痕,上半截晃了晃,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轰然倒在地上,断口处木茬翻卷着,冒着淡淡的白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腾翊看着自己的手掌愣住了。 那股拧成一股的力在经脉里流得很顺畅,以前的滞感全没了,韧和刚合成了一体,绵长里有沉猛,沉猛里有绵长,分不出哪是哪了。他提起步天棒按动机关变成长棍,站定起手——风打雷劈、追风逐雷、雷厉风行、奔雷来风、风雷交加、呼风唤雷、雷动风卷,前七式一气呵成,棍势比方才顺畅了不止一倍。最后收势时他手腕一抖,第八式顺势而出——棍身拖出一道弧光从头顶劈落,落在地上砸出一道半尺深的沟。这一式之前他使不出来,现在使出来了。步天棒落地的那一刻,棍尖带起的劲风把周围的碎叶扫出一个大圈。 腾翊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拧了半个月的闷气终于散干净了,肺腑间一阵通透,像是堵了半个月的水渠被冲开了。他右手握棍,左手翻过来看着掌心,自言自语:韧劲、刚劲……南无摩诃劲……他思索了片刻,声音渐大,对,就叫摩诃动劲。 抬手对着不远处的山壁推出一掌。劲力灌出,山壁上轰的一声闷响,碎石簌簌落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边缘圆润,像是拿模子印进去的。腾翊收回手,看着那个掌印,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步天棒变回短棍插回腰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吐出的血和散落的断枝残叶,又看了看那棵被他一掌轰断的树和山壁上的掌印。摇了摇头,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迈步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山壁——掌印还在,阳光斜照在上面,纹路清清楚楚的,跟刻上去的一样。他转回头继续走,衣摆擦过路边的草叶,沙沙响了一阵,慢慢远了。 第191章 双雄商议 一骑一人停在亳州城门前。 守门士兵看见来人独自一骑,勒马抬头望着门楼上的旗,气定神闲,不像过路的。他握紧枪杆大喝:“来者何人?” 骑马者没下马,只缓缓吐出三个字。内力沉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守兵的耳朵里:“李思齐。” 士兵愣了一瞬,转身就往城里跑。剩下的几个人握枪的手紧了紧,没人上前搭话,也没人放下拦马杆,就那么僵着。 李思齐坐在马上没动,手搭在缰绳上,看了一眼城门两侧的墙垛,又看了一眼门楼上的旗。旗面上绣着察罕军的标记,在风里翻卷着。 过了一阵,城门里快步走出两个人来。走在前头的正是察罕帖木儿,一身常服没披甲,腰里悬着凛威剑。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十六岁,眉目清俊,步子不急不缓地缀在察罕半步之后。 察罕帖木儿远远就拱了手,脸上挂着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李大哥?” 李思齐翻身下马,拱手回了一礼:“察罕老弟别来无恙。” 两人在城门口寒暄了一句,察罕侧身让出半步,朝身后那年轻人抬了抬手:“扩郭,见过你李叔叔。” 察罕扩郭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扩郭见过李叔叔。久闻李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是晚辈的福分。” 李思齐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了下头:“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已是察罕军首席谋士,后生可畏。” 扩郭微微欠身:“李叔叔过奖了。晚辈年轻识浅,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向李叔叔请教。” 察罕帖木儿看了养子一眼,嘴角动了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兄,进来说话。城门风大。” 三人进了城。李思齐牵马跟在察罕旁边,扩郭走在另一侧。路两旁的行人见了察罕都避到檐下低头让路,李思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察罕府正堂已经备了茶。三人落座,察罕坐在上首,李思齐坐在左侧客位,扩郭没有坐,站在察罕椅子旁边,垂手立着。 茶端上来,察罕先开口,说的都是些客套话——路上辛苦、近来身体如何、军中事务繁忙不忙。李思齐一一应着,端茶喝了两口,夸茶好。扩郭在旁边适时续茶,动作利索,不多话也不冷场。 几盏茶过后察罕抬手让撤了茶具换酒菜,烤羊腿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冒着油星,配了手撕羊肉、马奶酒和几碟干果。察罕执刀割了块羊腿肉放在李思齐面前的碟子里,说:“李兄难得来一趟,别光喝茶。” 李思齐拿起小刀,不紧不慢地割下一小块羊肉,搁在嘴里嚼了,又端起马奶酒抿了一口,搁下碗时神情认真了些。 “察罕老弟,”他说,“我的探子回报,刘福通下一步想动你的亳州。” 察罕帖木儿端酒的手停了一下,酒碗在半空中悬了半息才放下。“老子没先去找他,他倒打起我亳州的主意来了?” 李思齐用小刀又割了一块肉:“据说这次明王宫动静不小,想一鼓作气拿下亳州城。” 察罕扩郭站在旁边喝了一口马奶酒,碗沿碰着嘴唇的时候他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姓刘的是不把我们察罕父子放在眼里了。” 察罕帖木儿看了养子一眼,接过了话头:“他敢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思齐摇了摇头,把刀搁在碟沿上,声音压低了些:“我看打起来是场硬仗。谁也没把握一口吃掉谁。” 察罕扩郭放下酒碗,往前探了探身子:“李将军这话怎么说?” 李思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北派红巾军自打迎回少主韩林儿,军心稳住了,归附的人一茬接一茬。加上明王宫那套明王出世的说辞,下面的兵士打仗肯卖命。”他把酒碗搁在桌上,“这两年明王宫和北派红巾军的势头,不比弥勒教那支南派红巾军差。” 察罕帖木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手里的马奶酒转了半圈,低头看着碗里的奶皮,沉默了片刻才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放下酒碗,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嚼着。 李思齐看着他的神情,又开口补了一句:“察罕老弟,我看这次没以前好打。你要当心。” 察罕帖木儿嚼完了那块肉,举起酒碗朝李思齐抬了抬:“李兄有心了。”两人碰了碗,各自饮尽。察罕又替李思齐斟满,自己碗里也续上,连饮了三碗才放下。 “李兄,”察罕帖木儿端坐着,语气比方才沉了些,“你有什么建议么?” 扩郭在旁边适时接了一句:“听说李大人麾下有四魔众,这四位高手这些年替李大人解决了不少麻烦。” 李思齐笑了一声,放下酒碗摆了摆手:“察罕老弟,我们是友军,同在朝廷效力,本就不该分什么彼此。” 察罕帖木儿看着他,没接话。李思齐收了笑意,认真起来:“我有个建议——让四魔众过来帮你守城。亳州城防要紧,多几个高手坐镇总是好事。” 察罕帖木儿也笑了,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没有进到眼睛里:“法子不错。不过我得考虑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扩郭在旁边接得快,语气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四位大神来了,安排也是个事。放在城头冲锋陷阵怕屈了才,可不让他们出去顶一顶好像又说不过去。总得找个合适的差事,才不负李大人的美意。” 察罕帖木儿没看扩郭,但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些。他端起酒碗又放下去,碗底碰桌面的声音不大,但在三人之间响得清楚。 “李兄的好意我领了。”他说,“不过亳州的事,有我和扩郭顶着,暂时还不需要劳烦那四位。” 李思齐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堂上荡了两圈才收住。“说得也是。朝廷内外都在传察罕父子如何英明神武,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传。” 察罕帖木儿端起酒碗:“李兄这顿饭吃得还满意?” “很满意。非常满意。”李思齐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军务缠身,不便久留。” 扩郭在旁问了一句:“李将军不多留几日?亳州附近有几处地方值得看看。” 李思齐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闻言回头笑了笑:“不了。有四魔众替我看着后方,我才能抽身来和察罕老弟聚一聚。再待下去,那边该催了。” 察罕帖木儿站起来送了两步,在堂门口站住:“那就不留李兄了。扩郭,替我送送李大人。” 李思齐在门口转身抱拳行了一礼:“察罕老弟,有缘再会。下次换我请你。” 察罕帖木儿也抱拳回了礼:“客气了,李兄。路上保重。” 扩郭陪着李思齐穿过前院往城门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洞才并排站住。李思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勒住马头低头看了扩郭一眼。 “你放心,”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到扩郭耳朵里,“我的大军会提前驻扎在亳州外围。到时刘福通来了,前后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扩郭站在原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合适的笑,嘴巴动了动只说了句“李大人慢走”,没有更多的话。 李思齐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策马走了。马蹄声沿着官道向南远下去,渐渐听不见了。 扩郭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进了察罕府正堂,察罕帖木儿还坐在原处,面前那碟羊肉没怎么动,酒碗倒是空了两只。 扩郭走到椅边垂手站定。 察罕帖木儿没抬头:“他走了?” “走了。” “说了什么?” 扩郭把李思齐那句“大军提前驻扎亳州外围”的话转述了一遍。察罕帖木儿听完,没说话,端起最后半碗残酒一口喝了,搁下碗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桌上那把切羊肉的小刀,刀刃在指腹上刮了一下,又搁下了。刀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第192章 察罕父子【上】 察罕军大帐里弥漫着一股混了牛皮和炭灰的气味。地图铺在矮案上,四角各压了一块铁镇,红蓝两色的标记从颍州一路画到汴梁,箭头交错得像一张蜘蛛网。 察罕帖木儿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面,甲胄还没卸。肩甲上沾着一层细灰,大概是今早巡营带回来的。他盯着地图上颍州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听见身后帐帘被掀开又落下,脚步轻,是扩郭。 扩郭端着一只黑陶茶碗走到案边,把碗放在地图边缘没压到标记的空处,说了句:父亲,茶凉了。 察罕帖木儿没转身,目光还钉在地图上。隔了几息才开口:李思齐今天带来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扩郭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你觉得他说有几分真? 扩郭沉默了一下。他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要怎么说。李思齐这个人说话一贯留三分余地,今天却把话说得格外满,这本身就值得多想。 五分真,五分假。扩郭说,真的是红巾军要打亳州,这一条他犯不着撒谎。假的是他说派兵支援的理由。 察罕帖木儿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自己儿子——还不到十七岁,但站在地图前面的时候肩膀是端平的,没有往下缩。察罕帖木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接着说。 李思齐想借咱们的刀消耗刘福通的兵力,趁乱往东边伸手。他说什么合兵一处,真正目的是往咱们营里安插眼线。扩郭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跟父亲对上,他要的是亳州以东那片地方,让咱们替他挡红巾军的主力。 察罕帖木儿把茶碗搁回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不重,但清脆。你看得倒明白。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不过,刘福通要打亳州这条消息确实是真的。北派红巾军扩了半年的兵,去年那一仗他们打赢了,士气正旺,刘福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扩郭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地图另一侧,跟父亲隔着那张铺满标记的案面。他低头看了片刻,手指点了一下颍州西北方向一条虚线标出来的路线:他打亳州,粮道从这边走。 父亲打算怎么应对? 察罕帖木儿看了他一眼,没答反问:你觉得怎么应对? 扩郭的手指从那条虚线移到了颍水北岸一片标着空白记号的位置:刘福通打了这么多年仗,一贯的招数就是用优势兵力猛攻一处。他正面压上来,咱们硬扛的话损失太大。不如趁他兵力还在集结的时候主动出击,打掉他前锋的锐气。另外——他手指敲了敲那片空白区域,派一支骑兵绕到这边截他粮道。粮道一断,他前锋就推不了那么快了。他要么退兵,要么分兵护粮,不管哪一种,正面压力都能松一半。 察罕帖木儿听了没马上接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碗里的茶已经温了。他把碗放回去,目光在扩郭那根还按在地图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派谁去? 扩郭把手指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我去。 察罕帖木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驳斥也没有立刻应允,就这么看了几息。 你还不到十七岁。 扩郭迎着他的目光没退:年纪跟打仗没关系。行军布阵不是背书,跟纸上谈兵更没关系。我在营里从小看到大,您教的那些东西我脑子里记了不止一遍。 察罕帖木儿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比方才松了一点。他伸手在扩郭肩头上拍了拍——手掌落在肩甲上,力道不大但沉。带兵不是冲得快就行。战场上死的人大半不是不够狠,是缺一口气喘不上来。 扩郭站在原地没动:我知道。我不会把气一口喘完。 察罕帖木儿收回手,又看了一眼地图。帐外的风从帘子底下钻进来,地图的一个角被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你刚才说绕到颍水北岸截粮道——想清楚了?那一带地势开阔,骑兵没遮挡,被发现了就是活靶子。 想清楚了。扩郭说,开阔有开阔的打法。骑兵机动力摆在那里,只要不恋战,打一下就撤,红巾军的步兵追不上。粮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护全的,我隔三差五去敲一下,他们运粮的民夫就不敢走了。 察罕帖木儿盯着地图上颍水那道弯弧线看了一阵,又抬眼看了看扩郭。父子两个隔着那张矮案对视了片刻。察罕帖木儿没再说好还是不好,他把案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递到扩郭面前:先把这碗茶喝了。 扩郭接过来,碗沿贴着嘴唇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苦味比热的时候重,但他咽下去了,把碗放回案上。 察罕帖木儿把地图卷了起来,卷到一半又停住,手指按在颍州那个位置上顿了一下才继续卷完。他把卷好的地图搁在案角,抬眼看扩郭:你明天带上你的人去颍水北岸走一趟。只探路,不打仗。看清楚了回来跟我说。 扩郭点了一下头:明白。 他没有再多问为什么是探路不是截粮。他知道父亲这句话的意思是给他一道口子——先去看看,看完了再说能不能打。他退了一步,转身往外走。 掀开帐帘的时候风迎面灌进来,带着营地里马粪和干草的气味。扩郭在帐外站住了,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正当中,白晃晃地悬着,不烈但硬。他眯了一下眼,觉得今天的太阳比平时热一些。身后帐帘还留着一条缝,透过那道缝能看见父亲又站到了案边,大概是重新把地图展开了。纸张翻动的声响从帐缝里透出来,哗啦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扩郭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帐子方向走去。营地上空炊烟还没有升起来,离造饭还有一阵子。他走得不算快,脚下踩过一段被车轮碾进土里的草绳,踢了一下没踢开,就绕过去了。身后那顶大帐的帘角被风掀了一下又垂落,透出来的最后一线光落在他刚才站过的那块地面上,亮了一息,又被帘布遮住了。 第193章 察罕父子【中】 午后日光白晃晃地照在帐顶上,布幔被晒得发烫。扩郭坐在案前翻一册旧兵书,纸页边缘已经卷了毛,翻动时有碎纸屑落下来。翻到第五十几页,一张叠了多年的信笺从册页间滑出,掉在案面上。 他搁下书,把信笺拾起来展开。纸折痕磨得发毛了,边角泛着黄。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抄的《孙子兵法·军争篇》。开头几行笔画还算稳,墨色也匀,到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这一句时开始发颤,后面的字越写越小,最后几行的墨迹断断续续,笔尖像在纸上点了几下才挪动一步。 扩郭的指腹沿着最后一行字的笔画走了一遍,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 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保不住那双腿了。他躺在那张床上,腿上的伤还在渗脓水,隔着两道门都能闻见那股溃烂的气味。可他还是撑着坐起来,蘸了墨抄兵书,抄到后面手抖得握不住笔了,纸上的字从规矩的楷书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符号。他大概是想在彻底动不了之前给儿子留点东西。 扩郭把信笺放下,手指在纸上多按了片刻才收回来。 他想起一年前母亲送他上路那天。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荫铺了一地,母亲站在底下,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纳得结结实实。她把鞋子塞进扩郭怀里说:你爹这辈子站不起来了,但你还能。跟着察罕将军好好学,等你出息了,把那些红巾反贼打回老家去。别让你爹那双腿白废了。 扩郭接过鞋说娘你放心。他转身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空拳头垂在身侧,肩膀靠在树干上,像是靠着那棵树才能站得稳。扩郭没再看第二次,转回头继续走了。但他一直记得母亲那两只空拳。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原本攥着的,交出去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赛因赤答忽残废之前是元军的参将。高邮之战那年,他随军出征,在阵前指挥调度,被流矢射中膝盖从马上摔下来。后面的溃兵踩过去,把他的双腿踩断了。 高邮之战。红巾军打了胜仗。 扩郭那年十五岁,第一次回家看见父亲躺在床上。两条腿用木板夹着,父亲看见他进来,把脸转向墙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别看了。扩郭没听,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到父亲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他才转身出了门。站在院子里把那棵枣树的树皮抠掉了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树屑和泥,抠到指腹发红也没停。 此后每次回家,扩郭都能看见同一个画面——父亲躺在床上,把床头的弓拿起来拉。臂力还在,弓能拉满,但腿撑不住,拉满弓的姿势维持不到三个呼吸人就往旁边歪,弓弦弹回去,啪的一声空响。那年秋天扩郭回家,看见父亲没有拉弓,弓搁在床头落了一层灰。母亲说他不拉了。扩郭站在房门口看着那根落灰的弓弦,觉得比看见父亲的腿断了还难受。一个人连弓都不拉了,就是连最后那口气也泄了。 红巾军。打着弥勒佛、明王的旗号。替天行道。扩郭在颍州的探子报回来的消息里见过那些词——驱除鞑虏还我汉室光照天下。那些喊得震天响的口号背后,是他父亲从马上摔下来被溃兵踩断双腿的惨叫声。是他母亲站在村口槐树底下攥着空拳的双手。是他父亲床头那根再也没人拉响的弓弦。 红巾军不会来帮他父亲把弓拉满。那些自称明王传人的家伙不会来把他母亲攥紧的拳头掰开。他们忙着打胜仗,忙着攻城略地,忙着喊那些漂亮的口号——高邮打下来了,元兵死了几万,还有多少人断腿断胳膊躺在家里的床上,一辈子站不起来,他们的家人站在树下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扩郭把那页信笺重新叠好,贴身揣进怀里。纸张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角硌着皮肤。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校场看。养父站在阅台上,甲胄没卸,日光把他肩膀上的铁片晒得发亮。手里没有兵器,背着手站着看下面的兵卒列阵。一个部将正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什么,察罕帖木儿听完点头简短交代几句,那人鞠躬退下。下一个将领上前来,察罕帖木儿照样听着照样点头照样交代两句。声音不高,底下都听得见。 操练暂歇的间隙,察罕帖木儿转身朝扩郭帐子这边看了一眼。隔着整个校场的灰土和日头,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看了那么一瞬就转回去了。扩郭放下帐帘坐回案前。 他坐了半晌没动。日光从帐顶布幔的缝隙漏下来,在案面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带,从左手边慢慢移到右手边。他想起父亲躺在床上拉弓拉到一半卸了力气的那声空响,啪——弓弦弹回去,什么都没射出去。他想起母亲站在槐树底下那两只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松开的时候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他想起自己站在院子里抠枣树皮,指腹发红发疼,连那棵树的汁液都抠出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巾军。红巾军。红巾军。 他们说自己是为了天下太平。可天下太平不该是他爹躺在床上连弓都拉不动,不该是他娘一个人站在村口送走儿子之后连个搀她回去的人都没有。那些喊口号的人打完仗就走了,留下满地的伤兵和死了丈夫的女人。太平?那是他们的太平。扩郭家的太平碎了,碎在高邮城外那场胜仗的溃兵脚下。 他从怀里把那页旧信笺抽出来翻到背面,铺平了,从案角砚台里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一下——他想起父亲抄到高陵勿向四个字时手开始发抖的那一笔,那个字的最后一撇歪出去差点出了纸边。 他落笔写道:红巾虽众,上下离心。粮道一断,不战自溃。 搁下笔,墨迹慢慢干透。扩郭把纸叠好放回怀里,翻开兵书另一页继续看。帐外传来兵卒搬动器械的吆喝声和马蹄踩过泥地的闷响,扩郭没有抬头,一页一页翻着兵书,看到兵之情主速那一行时停了一下,在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打下高邮的红巾军靠的就是快。他要让他们吃一回慢的亏。要让他们溃一次,踩断几个人的腿,让他们的儿子站在院子里把树皮抠掉。 日头还高着。案面上那条光带又移了几寸,照在兵书翻开的页面上把字照得发白。扩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想着高邮城墙,想着父亲从马上摔下来的样子,想着母亲攥紧空拳的手,想着那根再也没人拉响的落灰的弓弦。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心里翻过去,最后停在父亲那声空响上。啪。什么也没射出去。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帐口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校场上操练又开始了,父亲还站在阅台上,几个将领散开来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队列前面,底下兵卒的吼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撞来撞去。灰土扬起来一层又落下去一层,日光照着满校场的甲胄和兵器泛着细碎的亮光。 扩郭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怀里那页信笺贴身挨着,纸张的折角硌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他重新翻开兵书随便翻到中间某处继续看。案角那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日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第194章 察罕父子【下】 帐帘掀开的时候,扩郭正站在门外等着。日头把帐顶的铁皮晒得发白,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只有一小团。父亲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隔着布幔也听得清楚:进来。 扩郭弯腰钻进去站定。察罕帖木儿站在地图前没有回头,背对着帐口。韩灵已经在了,站在地图另一侧的角落,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见扩郭进来微微颔首。 察罕帖木儿的手指从颍水北岸慢慢划到亳州南面,停在城门的位置上顿了一下:第一问。刘福通兵分三路来打亳州,哪一路是主攻。 扩郭走到案前,目光沿着三条炭笔画的路线扫了一遍,点了点最左边那条顺着河道走的线:表面看中路人最多,直冲南门。但精锐一定藏在左翼,左路沿颍水支流走,上岸就能切断亳州跟颍州的联系。粮道断了,城不用打就撑不住了。 察罕帖木儿没有评价,手指从左边移开点了点地图北面的空白区域:第二问。他分兵袭扰后方粮道,你拿什么挡。 不用调兵。他袭粮道只能走颍水以北的丘陵地带,路窄展不开,最多三千人。我留五百人守住渡口就够。他打不下渡口,粮道就不会断。 察罕帖木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搁下碗问第三问:他亲自率中路猛攻亳州南门,侧翼包抄落了空。你撤不撤。 不撤。中路猛攻说明他的精锐也在中路,一撤就变溃退。我在中路后面放一支伏兵,等他主力过了河从后面合上去。前面打不动后面退不了,三面受敌他就只能撤。 扩郭说完等着第四问。察罕帖木儿没再问,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角落里的韩灵身上:你以前跟过红巾军,刘福通这个人你怎么看。 韩灵把文书合上放回案角,声音不紧不慢的:刘福通能打,也能忍。但他底下的人不太服他。明王宫分舵各怀心思,韩山童死后他一直压着那一摊子,表面齐整底下早松了。他打亳州这仗,粮草调了两个月还没调齐,底下各舵的人都在观望——赢了他们来分一杯羹,输了他们退回自己的地盘。 察罕帖木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嘴角被什么牵了一下:你觉得他这仗打得成么? 打得成。韩灵说,他必须打这一仗才能压住底下那些人。但他能打赢的可能性不大。一个各路心思不齐的联军,对上全力备战的守军,胜算不到三成。 帐中安静了一瞬。察罕帖木儿转过身来看着扩郭和韩灵,开口说了一句话:刘福通以为亳州是他囊中之物。他以为北派红巾军能唬住我。扩郭,你觉得他挡得住么? 扩郭说:他挡不住。他连自己那些手下都管不齐,下面分舵各怀鬼胎,这仗还没打就已经漏了风。 察罕帖木儿点了点头,转身从帐中木架上摘下凛威剑。剑身离架带起一阵摩擦声,他拔剑的动作不快不慢,剑刃一寸一寸离开鞘口。他提剑走到地图前,剑尖对准颍州城的位置,一用力插了下去。 剑刃穿透两层牛皮纸钉进木案板,的一声闷响。整张地图被那柄剑钉得绷紧了,纸面上绷出细褶又回弹了一点。日光照在剑身上折出一道白亮的线横在地图中间,把颍水与亳州连成了一条线。 察罕帖木儿握着剑柄没有松手,看着被穿透的位置:等守住亳州,老子马上调集大军端了明王宫总舵。刘福通也好韩林儿也罢,一股脑全收拾了。 扩郭站在地图另一侧,看着那柄剑钉在颍州城上:父亲,您的剑放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韩灵在旁边补了一句:刘福通那些兵,打顺风仗还行,真到死战的时候扛不了几下。 察罕帖木儿把剑从地图上拔了出来,横在掌心抹了一下插回鞘中,剑刃滑进鞘口卡到位的一声轻响。他放回剑架,转身走到帐口掀了一下帘子往校场方向看了一眼,又放下来转回身:等亳州的仗打完,咱们都稳赚不赔。刘福通赢了耗光他的兵,输了咱们直接收了颍州。 说完他出了帐。帘子落下的时候风灌进来,把案上那张地图吹得翘起两个角,哗啦啦响了两声又落下。 帐里只剩扩郭和韩灵两个人。扩郭走到地图前,把被剑钉穿的孔洞边沿按了按,指尖停在那个洞旁边没动。 韩灵站到他旁边,目光也落在地图那个孔洞上,隔了一会儿开口:你父亲出剑很快。 扩郭看了他一眼。 我在红巾军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声。韩灵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东西,当时有人跟我说察罕的廷瑞剑法快准狠,我不信。后来被他抓了,他亲手审我——人坐在案后面没动,剑搁在手边。我亲眼看见他在我面前拔了一次剑,用了不到半息。我那时候就知道那些传言没夸张。 扩郭没接话,把地图上被剑刺穿的地方又按了一下。 韩灵说:他不光出剑快。他做决定也快,往前推的时候不回头看。我是被他俘虏过的人,投降之后他不防着我。军情也好调度也罢,该让我知道的从不瞒。换做是我,我做不到。 扩郭说:他用人不疑。 也不全是。韩灵摇了摇头,他看得准才不疑。他用一个人之前把那人看透了,看透了之后就不再多花心思防了。省下来的力气全用在打仗上。 扩郭想了想:你这话说得倒像在夸他。 是夸。韩灵说,我被他抓过一次,严刑拷打也受过了,投降是他给的活路。但我佩服他是因为别的事——他打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就算看起来冒险,他心里已经把退路铺好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防守策略,你答得快,但他问之前早就想过了。他是让你自己把答案说出来,不是在等你想办法。 扩郭没有接话。他把地图上被剑钉穿的洞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图重新铺平,四角的镇石压回原位。 韩灵把案角那卷文书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像是该说的话说完了,目光落回纸面上。帐外传来兵卒列队的呼和声,隔着布幔和日头听着有些发闷。风又把地图吹起来一个角,这次扩郭伸手按住了,从案上随手拿了个铜镇石压上去,铜底磕在纸面上发出轻响。 帐中安静下来,日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案角那卷文书上,照着韩灵翻开的页面上那几行字的墨迹还没干透。 第195章 潜入亳州【上】 腾翊把步天棒从肩上拿下来靠在桌腿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看了晏司楚一眼,说:与其等探马报那些半真半假的消息,不如自己跑一趟。 晏司楚正在收桌上摊开的地图,动作没停:你去了能干什么? 摸城防,看布兵。腾翊把腿伸了伸,顺便找个机会把察罕帖木儿做了。 晏司楚把地图叠好搁在案角,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刺杀不是儿戏。你能接他几招? 腾翊双手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去了不就知道了。 晏司楚没接话,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腾翊也没催,就那么靠着椅背等着。过了半晌晏司楚开口了:去可以,但得有个章程。不能摸进去就乱来,城防画下来就走,察罕府的位置能看就看一眼,不能看就算了。 腾翊把脚收回来坐直了:你太小心了。 不小心连城都进不去。晏司楚看着他,亳州盘查严,带兵器肯定过不了门。 腾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步天棒,棒身上刻的那些星纹在日光底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他又看了看晏司楚腰侧悬着的英豪剑。两件兵器搁在这间屋里,谁都知道它们的主人是谁。进了亳州城要是带着这两样东西,守卒不用看脸就能把人扣下来。 步天棒留这边。腾翊说。 晏司楚点了一下头:英豪剑也留下。 两人就入城方式商量了一阵。腾翊说翻城墙进去,晏司楚说亳州的城墙是去年加固过的,翻不过去。腾翊说那挖地道?晏司楚看了他一眼说挖地道进城的只存在于说书先生嘴里。最后定了走南门,扮成贩货的商贩——南门那边往来人多,守卒查得比北门松些,裹个头巾背个包袱混在人群里应该能过去。 腾翊说城北的察罕府要不要去探?晏司楚说看情况,能到附近就看看,不能硬闯。腾翊问什么叫硬闯。晏司楚说你翻墙进去杀察罕就叫硬闯。腾翊哼了一声说那叫奇袭。晏司楚没接话,站起来把案角的地图抽出来又摊开了,手指从颍州划到亳州,说进城之后怎么走、遇到盘问怎么说、万一暴露了从哪个方向撤。腾翊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说这条路线绕远了,被晏司楚一句绕远才能避开巡逻堵了回去。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两人就起来了。晏司楚换了一身粗布灰衣,袖口扎紧了,脚上换了双旧布鞋。他把英豪剑从鞘中抽出来看了一回,又插回去搁在墙角,旁边放了一块叠好的布盖着。腾翊也换了身暗褐色的短打,步天棒靠在英豪剑旁边,两件兵器并排搁着。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说:这俩搁一块看着还挺搭。 晏司楚把布包甩上肩头,说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马已经备好了,两匹普通的驮马,鞍子旧得皮面都磨白了。腾翊翻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拍腰侧才想起来步天棒没带,空落落的。他没说什么,夹了一下马腹跟上了晏司楚。 从颍州到亳州的路走了大半个上午。官道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偶尔有挑担子的农人迎面走过来,看见两个骑马的人就贴着路边走。腾翊骑在马上偏头看了看晏司楚那身灰布衣裳和包袱斜挎在肩上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这身打扮看着还真像个贩布的。 晏司楚头也没回:那就对了。 那我像什么? 像个卖菜的。 腾翊在马背上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老远。笑完了他又收了声,眼睛看着前方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亳州城还远,但已经能看见了。 又骑了一个多时辰,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拉货的,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三三两两汇成了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往城门方向走。两人勒马慢下来,混进了人流里。晏司楚把头上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腾翊也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前面南门已经看得清了,城门大开着,两边各站了四五个持枪的守卒,正挨个盘查进城的人。有人被拦下来翻了包袱,有人被问了几句就放过去了。晏司楚扫了一眼守卒的站位和间距,低声跟腾翊说:两个看包袱、两个看脸、一个站旁边盯着队尾。分工清楚。 腾翊说:还行,不算太严。 晏司楚说:还成。 队伍往前挪了一阵。轮到两人的时候一个守卒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晏司楚勒马停住,把包袱解下来递过去。守卒接过包袱打开翻了翻,干粮、换洗衣裳、一卷旧布,没什么可疑的。他抬头看了看晏司楚的脸,晏司楚没躲也没迎,目光平平的。守卒把包袱还给他摆了摆手示意过去。 腾翊也跟着过去了,守卒看了他一眼就放了行。 两人牵马进了城门。亳州城里的街道比颍州窄一些,铺面的门板有的开着有的关着,行人不算多。腾翊走了一段路,忽然凑近晏司楚低声说:刚才那个守卒看我的时候好像多停了一息。 晏司楚没回头:你脸上有灰。 腾翊伸手抹了一下脸,果然蹭下来一层灰土。他看了看手背上的灰,没再说什么,把马缰绳换了个手牵着继续走。 两人沿着主街往城北方向慢慢走去。街道两旁的屋顶在日头底下晒得发白,有人在巷口蹲着抽烟袋,有小孩追着一只鸡从巷子里跑出来又跑回去。亳州城从表面上看跟颍州差不多,但晏司楚注意到街角有几处新搭的哨棚,屋顶上偶尔有拿着弓的兵卒坐着。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步子没变。 腾翊走在旁边,目光在街道两边的屋顶和巷口之间来回扫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并肩走着。马蹄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跟前后行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96章 潜入亳州【中】 悦来客栈在城东,二层小楼,门面不大但干净。掌柜的给了二楼靠里两间相邻的房,窗外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旧瓦房的屋脊。腾翊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下,缩回来说能见度不错。 晏司楚把包袱搁在桌上,把屋里的灯拨亮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纸铺开。纸是进城门之前在货栈买的,裁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平了。他抬头看了看腾翊:今天先把大致的走一遍。我从西边绕着城墙根走,你往北走看看察罕府那边的动静。傍晚回来碰头,有什么记什么。 腾翊靠在窗框上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干枣咬了一口:你带碎银了么,我身上只有铜板,买包花生都不够。 晏司楚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扔过去。腾翊接住了揣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枣核:走了。 两个人出了客栈,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混进街面上稀稀拉拉的人流里。晏司楚沿着城墙内侧的街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路边摊上的货品,像个闲逛的旅人。城墙比他想象的要厚,从街面到墙顶目测有两丈多高,砖石垒得密实,表面有一层青黑色的旧苔。他走了一段在城墙根底下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端着碗慢慢喝。 茶的涩味在舌头上铺开。他看着城墙表面一点一点地扫过去——大部分墙砖颜色均匀,旧苔覆盖完整,但靠东南角那一段明显不一样。那一截的砖色比周围浅,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完全风化成黑色,是新的,补上去的缺口,长度大概有四五丈。 他记下了方位,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段墙的高度和厚度,低头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放下两个铜板在桌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新墙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浅浅的白,跟周围的旧墙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色差。 腾翊在西街一带转悠。察罕府在城北偏西的位置,围墙比周围民宅高出一截,墙顶抹了碎玻璃渣,在日头底下泛着零碎的亮光。他在府对面的干货铺子里站了很久,挑了半天干枣,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铺子老板不耐烦地说你这么挑拣又不买多,腾翊笑着说不急不急再看看。他的余光始终落在街对面察罕府门口那几盏灯笼上——门前的岗哨笔直站着,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府门旁边的侧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换下了门口那两岗。 腾翊低头数了数,从上一拨换岗到这一拨,刚好半个时辰。他把挑好的两把干枣搁在柜台上,说就要这些。老板收了铜板,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一些。 黄昏的时候两个人从不同方向绕回了客栈。腾翊先到,已经把白纸铺在桌上,用炭笔在纸上标了几处点位。晏司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咬着笔杆看自己画的东西。 察罕府的岗哨换得勤。腾翊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半个时辰换一拨,三班轮值。门口那两盏灯笼旁边各站一人,侧门里头还藏着两个。围墙高度一丈八到两丈,顶上有碎玻璃。正门两侧的街道笔直,没遮没拦的,靠近了能被看得很清楚。 晏司楚走到桌前看了看他画的点位,把茶棚那边记下的城墙信息加在纸上。两个人低声核对着,腾翊说这里画得不准往左偏了二尺,晏司楚拿炭笔改了过来。地图正慢慢成形,城墙的轮廓、缺口的位置、察罕府周边的街巷,一条一条地填进白纸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嗡嗡的,脆生生的,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念书。 晏司楚放下炭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往下看。隔壁巷子口有一间私塾,门板半敞着,一个教书先生站在门口,送最后几个孩子出来。那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花白了大半,站姿倒是直。孩子们朝他鞠了躬转身跑进巷子里去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那些小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夕阳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背着光站在门槛上,侧脸的轮廓被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站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低着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巷子传上来时已经被晚风扯散了大半,但晏司楚还是听清了两三个字——。 天下几时才能太平。那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 腾翊从后面走过来凑到窗口:你看什么呢? 晏司楚把窗扇拢回来关上:那间私塾。明天我去走一趟。 腾翊皱眉:去学堂干什么? 晏司楚回到桌前坐下,看着纸上还没画完的地图:去了才知道。 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腾翊也坐回凳子上,那你还不如先说—— 今晚先睡。晏司楚把地图卷了卷收进包袱里,明天再说。 腾翊坐在凳子上看了他两息,最后摆了摆手站起来:行,你说了算。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早吃什么? 晏司楚正在收包袱的系带,头也没抬:楼下有粥。 腾翊拉开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晏司楚把包袱搁在床尾,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隔壁巷口的私塾门板已经合上了,门口空荡荡的,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从瓦檐上退下去。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就远去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桌边,把刚才收好的地图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补上了一处城墙垛口的间距——他从窗口的角度目测过的,跟白天在茶棚里估的差不多。 窗外暮色慢慢沉下来,亳州城里各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客栈楼下的掌柜在拨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晏司楚把地图卷好重新收进包袱里,吹了灯,和衣躺下了。床板硬邦邦的,窗缝里漏进来的晚风带着城里烧柴火的焦糊味和炊烟的味道。 第197章 潜入亳州【下】 学堂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晏司楚站在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环,铜环磕在铁座上发出两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挺远。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今日课已散,明日请早。 晏司楚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多说,转身就走了。腾翊跟上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压低声音说:人家都不让进,你还不死心? 晏司楚说:他说的是明日请早。他要是真不想见人,会说后日请早。 腾翊想了想,没找出破绽来反驳,便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去了。巷子口那间私塾的门关着,门板上连条缝都没留。但窗台上多了一卷旧书,书页翻开着,被一块石头压在窗台面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本书的纸页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又合上。 晏司楚走到窗台前,弯腰看了一眼。书翻到的那一页是《论语》里的君子忧道不忧贫,页缝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个角。他伸手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了四个字:斯文在兹。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条折好原样夹回去,又把书合拢了压在石头下面。站了片刻,转身说:走吧。 腾翊愣住:这就走了? 明天再来。 第三天早上,晏司楚第三次叩响了那扇门。 这回门应声开了。教书先生站在门后,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鬓角灰白,但目光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那种透亮。他看了晏司楚一眼,又看了腾翊一眼,侧身让了让,嘴里说了句:进来吧。 晏司楚跨过门槛时低头欠了一下身,腾翊跟在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堂屋不大,正面墙上挂着幅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颜体的,笔力浑厚但墨色淡了些,像是挂了不少年头。屋里摆着几张旧课桌,桌面上有几道被墨渍染成的深色长痕。先生走到靠里的方桌前,提壶倒了两碗茶,汤色浅黄,热汽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地往上飘。 晏司楚在方桌一侧坐下来,腾翊在他旁边坐了。先生在他们对面坐下,隔着桌子和两碗茶,目光不紧不松地在两人脸上过了一遍。 两位面生,他把一只茶碗往晏司楚面前推了推,不像是亳州本地人。 晏司楚接住茶碗,碗沿温热,他捧在手里没有急着喝:燕初。他抬手指了一下腾翊,阿腾。从北边来的,路过此地,想歇两天。 先生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带着一道很浅的弧度:北边来的,路过此地——这倒是巧。亳州这地方没什么风景,过路的客商不多。 腾翊在旁接了一句:我们也不是客商。 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审视,但很快就散了:看出来了。两位气度不像做生意的。他顿了一下,我叫刘伯温。在这里教了两年书。 晏司楚把茶碗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搁回桌上:刘先生是哪里人? 青田。?江浙那边过来的。刘伯温的回答快而自然,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问起这个。 腾翊在旁边剥一颗桌上的干枣,剥了半天才开口:青田到亳州可不近,先生怎么跑这么远来教书? 刘伯温笑了笑:乱世嘛,走到哪算哪。亳州虽然乱,但学堂里还有些孩子愿意读书。 晏司楚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字,忽然说了一句:那日黄昏我在巷口听见刘先生说了一句话。 刘伯温的目光微微收了一下,但面色如常:我这人平时自言自语惯了。 先生说——天下几时才能太平。晏司楚把这句话原样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有感而发的人很多。但能说出这几个字的,不多。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被风吹远了。刘伯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茶,茶汤已经凉了大半,表面浮着一片碎茶叶。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比方才深了一些:燕大侠来亳州,怕不只是路过这么简单吧。 出门在外,靠朋友照应。晏司楚说,我们在城里人地生疏,有些事想打听却不知道找谁。 你们想打听什么事? 晏司楚没有正面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把剩下半碗喝完了,空碗搁在桌上,掌心贴着碗沿:先生教书育人,往来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如果我们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想找先生请教,先生肯不肯指点一二? 刘伯温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不像是在判断敌友,更像是在称量这两人的深浅。窗外有孩子跑过巷子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远了。 乱世之中,能坐下来喝碗茶的人不多。刘伯温说,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来学堂找我。我平日午前都在。 晏司楚站起来,朝刘伯温拱了拱手:多谢刘先生。叨扰了。 腾翊也站起来,把那颗剥了半天没吃的干枣丢进嘴里嚼了,含糊地说了句谢了先生,跟着晏司楚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伯温在身后说了一句:两位住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晏司楚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城东悦来。 刘伯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出了学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巷子里的日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几只麻雀在墙根下跳来跳去啄着碎米粒。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腾翊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刘伯温——这名字有点耳熟。 晏司楚没有回答。他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学堂的屋顶,灰瓦上有几片碎瓦翘着边,在日光底下泛着旧陶器那种哑光。 先记着。他说,后面用得上。 两个人拐出巷子沿着主街往客栈方向走。街边有人在卖菜,有人挑着水桶从井台边过去,一个小孩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看起来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光景。 晏司楚走了一阵忽然说:他问我们住哪。 腾翊嚼着干枣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要是真不想管闲事,不会问住哪。 腾翊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没找到地方扔,又攥回了手心:那你觉得他是哪边的? 晏司楚放慢了步子,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不是一上来就想把咱们往衙门里送的那种人。 客栈的招牌从街角露出来了,两人加快了步子,一前一后进了门。楼下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二楼房间里,腾翊把门关上,从窗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没什么异常,转头说:明天还去吗? 晏司楚在桌边坐下来,把手掌摊在桌面上,掌心还残留着那只茶碗的余温。去。他不赶我们,我们就去。 腾翊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把靴子蹬掉了一只,歪着头想了想:他说他叫刘伯温,江浙青田的——我在濠州的时候好像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没记太清楚,但应该不是个简单人物。 晏司楚没有接话。窗外的巷子彻底安静了,那间学堂的屋顶从他们房间的窗口望过去只露出一个灰瓦的尖角,被斜阳照成暖褐色。 第198章 再世诸葛【上】 燕初在私塾门口停了一下。门帘半卷着,里头光线暗,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坐在案后整理书简。他敲了敲敞着的门框。 先生。 刘伯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搁下手里的活:今日倒来得早。 阿腾从燕初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笑了一下:今日无事,便早来蹭茶。 刘伯温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简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他起身拿了两只粗瓷碗放在案上,提起炉上的铁壶冲了热水,水汽腾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开。 茶过两巡,阿腾端着碗把话题从经史慢慢往时事上引。他说得随意,像是聊闲天:先生,外头那些红巾军打了这些年,您觉得他们能成事么? 刘伯温端着茶碗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阿腾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才移开,反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看? 燕初把茶碗放下来:红巾军声势虽大但各部不齐心。英明会守在濠州不动,弥勒教自成一派,四方盟盘踞江东。四股力量各有各的打算,合不到一处去。 刘伯温听完,把茶碗搁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你方才说了四家的短处,我说说他们的底子。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明王宫正统,韩山童留下来的名头现在还管用,但少主韩林儿太年轻了压不住底下那几个尊者。刘福通撑得住一时撑不了一世。他顿了一下,英明会郭子兴善于守成,濠州那地方四通八达易守难攻,但他魄力不够,手下的朱无忌倒是个人才,可惜位置还不够高。 阿腾端着碗问:弥勒教呢? 徐寿辉的短板在于教权凌驾于军权之上。刘伯温说,弥勒教信众多,打仗靠的是信徒听教主的话,不是将领听主帅的命令。信徒可以拼命,但不一定能打赢仗。他想了想又说,四方盟张士诚坐拥江东富庶之地,粮草充足船多人多。但进取心不够,守着一亩三分地就满足了,扩不出更大的局面。 阿腾把茶碗搁下,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四股力量选一股最有可能走到最后的呢? 刘伯温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巷子里有两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又很快远去了。他转过身靠着窗台说:眼下还看不出来。但有一条——谁先打通淮河与运河之间的通道,谁就能把南北连成一片。粮草、兵员、消息,三样东西通了路,才算真正站稳了。 燕初和阿腾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案上那壶茶凉了半截。燕初站起来朝刘伯温拱了拱手:先生,天色不早了,若不嫌弃,今晚去客栈吃顿便饭? 刘伯温推辞了两句,说还要整理书简。阿腾在旁边接了一句整理书简明天也能整,饭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刘伯温笑了一下,没再推辞。 客栈楼下的小厅里要了一壶酒几个菜,菜是寻常菜,酒也是寻常酒。阿腾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碗,端起来敬了一轮。话到第二巡的时候阿腾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从红巾军说到四方盟又说到元廷那边的动静,燕初看了他一眼,阿腾对上他的目光把话收了收,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刘伯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吃得差不多了,三个人把最后一碗酒分了。刘伯温起身的时候燕初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客栈门口的风凉了些,街面上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只有远处一个卖馄饨的摊还亮着灯。 刘伯温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夜空,天幕上星子密密麻麻铺着,在亳州城暗淡的灯火上方格外清楚。他看了好一阵没有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紫微星有些偏移。 燕初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斗里他分辨不出哪颗是紫微星,但刘伯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方才在堂上讲经时判若两人,像是在看另一样东西。他没有追问紫微星偏移意味着什么,只说了句:先生慢走。 刘伯温收回目光摆了摆手:回去吧。明儿要是有空再来,茶管够。他说完沿着巷子往私塾的方向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一个照壁前面又站了一会儿看天,然后拐进了巷子深处。 燕初在客栈门口多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阿腾正在桌边把剩下的几根菜夹起来吃了,抬头看见燕初回来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说明天再去喝茶。 阿腾把那口菜嚼完咽了:这人说话留三分的劲,跟咱俩差不多。 燕初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把桌上的空酒碗摞到一起:他说的那三派的底子,跟咱们之前在颍州议的差不多,但他补了三条——明王宫的短处在少主压不住老将,英明会的短处在郭子兴魄力不够,弥勒教的短处在教权压军权。这些细节咱们之前没想过。 阿腾想了想:那他今天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因为今天聊的是天下大势,不是经史。燕初站起来把碗筷收到托盘里,他知道咱们是什么人了。他也让咱们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阿腾了一声,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紫微星偏移,什么意思? 燕初摇了摇头:不知道。明天问。他把托盘端到柜台那边搁下,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先睡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进了房间阿腾把靴子蹬掉往床上一倒,翻了个身背朝外很快就没动静了。燕初走到窗前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私塾那边已经彻底暗了,教书先生大概已经歇下了。他伸手把窗扇合拢了一些,转身回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来。 窗外亳州城的夜色沉甸甸地压着屋脊。刘伯温那句紫微星有些偏移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伸手把灯吹了,黑暗里听见阿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巷子口那间私塾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门帘垂着,黑漆漆的一团影子嵌在邻居院墙的灰砖之间。 第199章 再世诸葛【中】 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客栈楼下响起了脚步声。燕初正坐在窗边翻一本书,听见有人上楼,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就看见那个灰袍先生站在一楼大堂里抬头往上看。 先生?燕初靠在栏杆上打了个招呼。 刘伯温微微颔首:方便上来坐坐吗? 燕初点了下头,转身回到屋里把桌上的地图收进怀里,阿腾正靠在床头剥花生,见燕初的神色便坐直了些。刘伯温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桌边坐好了,花生壳收进手心里握着。 刘伯温进门后没有寒暄,在桌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跟昨天在街边闲聊时判若两人,平和,但透着一种压抑的沉。 我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他说,目光落在桌面的一道裂缝上,亳州三年,教书写字,眼看天下大乱,什么都做不了。 阿腾把花生壳搁到桌角,接过话头:先生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的。 刘伯温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埋没倒不至于。被元廷看上倒是真的。 燕初靠过来坐下:看上什么了? 察罕帖木儿派人来找了我两次。刘伯温端起桌上的茶碗,没有喝又放下,请我去军中做谋士。我一直拖着没答复。 阿腾问:为什么不答应? 刘伯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察罕是元廷的人。我不愿意替元廷做事。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巷子口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很快远去了。燕初端详了一下刘伯温的脸——他说话时的神态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燕初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开口:既然不愿意替元廷做事,先生何不去投红巾军? 刘伯温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了一瞬。没有立即回答。 阿腾在旁边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半个调,比平时沉了些:实不相瞒,我俩就是红巾军的。 刘伯温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大约两息,然后慢慢把茶碗搁回桌上,放得不轻不重,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响。 我猜到了大半。他说,只是没料到你们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阿腾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刘伯温看了看晏司楚:昨天聊四派长短的时候,你把明王宫内部的堂口人事说得太细了。红莲尊者管总务、金莲尊者掌情报、青莲尊者督军备——这些事一个游学的书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燕初没否认,点了点头:既然先生已经猜到了,那我们也不藏着掖着了。红巾军很快就会进攻亳州。 刘伯温听完这句话,垂下眼看着桌面那道裂缝,像是在心里翻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如果刘福通打算攻城,我愿意留在亳州城内,混入元军做内应。 燕初和阿腾同时看向他。 阿腾先反应过来,身体坐直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先生……这是当真? 当真。刘伯温抬头看着两个人,目光从腾翊脸上移到晏司楚脸上,我在亳州三年,察罕帖木儿几次派人来请。他心里是信我的能力但未必全信我的忠心。如果他再派人来,我接了他的帖子去军中,他不会起疑。 燕初沉默了片刻,说:先生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察罕帖木儿不是蠢人。你在军中待久了,稍有差池便是死。 刘伯温说:知道。暴露了就是死。 阿腾接了一句:那你还答应。 刘伯温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意跟刚才不一样,嘴唇弯了弯,目光里带着一种松弛的东西: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在亳州教了三年书,读了三年书,心里清楚自己的本事在哪里。如果连自己都不敢把自己放在该放的位置上,那读了这二十年的书就白读了。 晏司楚看了腾翊一眼。腾翊也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难以言说的眼神,燕初转回来对刘伯温说:先生,这件事太大了。我回去要报给刘福通长老,他点头了才能动。 应该的。刘伯温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袍子,我回去等你们的消息。如果刘长老那边有答复了,让店小二带个口信到私塾就行,不必亲自登门——察罕的耳目不是没有。 晏司楚也站起来拱了拱手:先生三思。即便刘长老那边点头了,你自己也还有退出来的余地。 刘伯温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不必劝了。我下这个决心不是今天的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沉,然后消失在一楼大堂的嘈杂里。 腾翊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着晏司楚:这人胆子够大的。 晏司楚坐回桌边,把那碗刘伯温没喝的茶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胆子大是一回事,沉得住气是另一回事。他在亳州三年,察罕几次派人来请他都拖着不答应,卡在那个位置不上不下的,就等着什么时候用得上。这种耐心一般人没有。 腾翊坐回床边,从床沿上捡起一颗掉落的干枣丢进嘴里嚼了:你觉得刘福通会同意吗? 晏司楚说,一颗钉在察罕身边的棋子,多少钱都换不来。 腾翊嚼着枣含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巷子口的私塾门口已经空了,刘伯温的灰袍背影从巷口拐出去,消失在主街的人流里。日头又偏了一些,西街方向察罕府门口的灯笼还没点起来,门前的岗哨换了一班岗,那两个新来的正靠在一起说了句什么,一个笑了一下又收敛了表情。 腾翊把窗户关拢了半扇,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把那碗凉茶端起来一仰脖灌了半碗:明天回去报信? 明天。晏司楚把怀里那张地图掏出来重新摊开在桌面上,看了看察罕府的位置,又看了看城墙东段那截新补的缺口,把炭条在手里转了一圈,搁下了,明天就走。 第200章 再世诸葛【下】 客栈二楼的房门被敲了三下。两轻一重,中间隔了一口气的工夫。 腾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后贴着门板低声问了一句,外面答了送热水的,话头不对但声音对得上。他拉开门栓,刘伯温侧身闪了进来,一身灰布袍子没系扣,腰带胡乱挽了个结,像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直接套上的。 他把门带上,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城门开始查人了。察罕今天下午在北城抓了两个贩私盐的,亲自审的。那两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但察罕不放心,下令全城盘查形迹可疑的陌生人。 晏司楚从床边站起来,油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墙上:消息确凿? 北门已经封了,只进不出。刘伯温走到桌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其他三个门明天也会跟进。你们不能在城里待了,今晚就走。 腾翊说:城门都封了怎么走?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有一条密道。城北粮库底下有一条旧暗渠,我去年意外发现的,能通到城外三里地的乱葬岗。还没告诉过任何人。 晏司楚问:先生跟我们一起走么? 刘伯温摇了摇头:我不走。我留下来才有用。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攻城那天,北门守军会换防。换防间隙有一炷香的时间。这个你们带回去交给刘福通。 晏司楚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没有展开看。纸页贴着胸口的位置,边角微微硌着皮肤。 腾翊已经把包袱扎好了,包袱皮裹着两件换洗衣裳,他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吧。 三人从客栈后门出去。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高且直,月光只漏下来窄窄一条。亳州的夜街道上没有行人,更夫刚打过了二更,梆子声从街尾传过来,又消失在下一个巷口。刘伯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对城里的巷子显然熟得很——在岔口拐弯的时候没有迟疑,像是闭着眼也能走。拐过五六个弯之后人声和犬吠声都远了,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碎土路,路边堆着几摞空麻袋,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的粮食味。 刘伯温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石板前停住,蹲下来,伸手把石板边缘的浮土拨开,露出一道铁环。他攥住铁环往上提,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暗渠不宽,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渠底的淤泥已经干透了,结成硬壳,踩上去不滑。刘伯温从怀里摸出一支油捻子,用火折子点着了,递过去:沿着渠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看到出口。出去之后别回头,往北走三里就是官道。天亮之前赶不到颍州也能赶到附近的镇子。 腾翊接过油捻子,先猫腰钻了进去。晏司楚跟在他后面,弯腰的时候回头看了刘伯温一眼。刘伯温正蹲在渠口边上,双手撑着膝盖,那张被油灯火光映着半边脸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他说:别停,走。 油捻子的光照着前面四五步远的范围。暗渠里闷得很,空气混着干泥和陈年积水的味道,两边的砖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白苔,手背碰到的地方冰凉潮湿。头顶偶尔有水滴从砖缝里渗下来,落在后颈上,凉得人一缩脖子。腾翊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火光照着他的后颈和肩背,两个人在狭长的渠壁间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被拢在砖壁之间来回撞,闷闷的。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前面的暗渠到了头。一堵砖墙封住了去路,但右侧有一道半人高的豁口,边缘的砖块被扒开了几块,像是被水流冲垮后没人修过。有风从豁口外面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跟暗渠里那股陈腐气完全不同。腾翊侧身挤出去,晏司楚跟着钻了出来。 豁口外面是一片荒地。月光底下能看见低矮的土丘和歪斜的墓碑,乱葬岗,地上的草长得半人高,有些坟包已经塌了,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板。两人猫着腰穿过坟包之间的空隙,脚下踩着的枯草和碎土发出细碎的响声。往北走了约莫三里,上了官道。路宽了,月光也亮了一些。 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晏司楚回头,远处的夜色里有几点火把的光在晃动——从亳州城方向来的,速度不慢,已经出了城门正在往北赶。两人加快了步子,但在空旷的官道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那点火光越追越近,马蹄声已经能分得清蹄铁磕在土路上的节奏了。 就在追兵快要接近的时候,官道侧面那片野地里,一个人影从田埂后面站了起来。刘伯温,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条路赶到了城外,挡在了追兵和晏、腾之间。灰布袍子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贴着腿,他站在田埂边沿上没动,像是在那儿等了一阵了。 追兵勒住马。三匹马在原地踏着蹄子,火把举得高,光落在刘伯温脸上。领头的那个骑在马背上俯视着他,手里的鞭子指了一下:什么人?深夜出城做什么? 刘伯温的声音不高,顺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两个人是送信的……明天就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领头的不耐烦地打断他:送什么信?往哪里送? 刘伯温的声音提起来了一些,晏司楚听清了:你们与其追两个过路的,不如想想城防的事。我今天下午听说红巾军有人已经混进城了,察罕大人正在查这件事。你们今晚北门换岗的名单确认过没有? 追兵没有人答话。火把的光在原地晃了几下,三匹马在土路上打了两个转。领头的那人把鞭子收回来,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亳州城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站着不动的中年人。又过了一阵,马蹄声重新响起来,方向是往亳州城去的——他们掉头了。 晏司楚和腾翊站在官道拐弯处的树影里,看着那几支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亳州城方向的夜色里。刘伯温还站在田埂旁边,月光把他照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两人方向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手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说。 腾翊也抬了一下手,转过身继续往北走了。晏司楚跟上去之前多看了刘伯温一眼——他已经转身朝亳州城的方向走了,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方才在巷子里带路的时候一样稳。他走过田埂尽头拐上了回城的小路,灰布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身影渐渐融进了城墙的阴影里。 官道往北延伸。两个人加快步子走了一阵,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了才慢下来。腾翊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摸了摸包袱里那两截步天棒的轮廓,像是确认东西还在。 那个刘伯温,腾翊说,说话挺管用。 晏司楚把手伸进怀里按了一下那张纸条的位置:他拿城防的事堵他们的嘴。北门换岗的名单只要没确认过,没人敢担这个责。 腾翊想了想,笑了一声:这人脑子转得够快。半夜在城外拦住追兵说城防的事——换我站那儿也编不出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赶路。 第201章 顺利回城 官道两侧的麦田已经过了收割的季节,剩下一地茬子露着白根,晏司楚和腾翊从乱葬岗方向上了官道之后加快了步子,走出一段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才慢下来。 腾翊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步子迈得松了些:那个刘伯温,到底是干什么的?一个教书先生,手里攥着密道钥匙,半夜能堵住追兵说城防的事,还知道北门换岗的名单没确认——这套话路我听着不像现编的。 晏司楚说:他应该是早就想好了。咱们住了三天,他第三天晚上才来敲门,说明他前面两天都在确认我们靠得住。 那他靠得住么? 纸条揣在怀里,密道是他告诉的,追兵是他挡的。晏司楚把手伸进怀里按了一下那张纸条的位置,靠得住靠不住,等回了颍州交给刘长老看就知道了。 腾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阵又收回去,官道上的影子忽明忽暗的。腾翊忽然放慢了脚步,抬了一下手示意晏司楚停。 前面官道拐弯的地方站着四个人影。隔着一里多地看不太清,但能看出那四个人站的位置很散,各自占了不同的角度,把官道横着封了半截。 什么人?腾翊压低声音。 晏司楚往路边看了一眼,道旁有一丛半人高的野灌木:先躲进去看看。 两人猫腰钻进草丛,从枝杈缝隙里往外看。那四个人影站的位置一直没变,像是在等人。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轮廓——身材魁梧,站在官道正中。另三个人分据两侧,一个高个瘦子手长过膝,一个身段妖娆垂着手站在路边,还有一个壮汉蹲在道旁的石头上面。 腾翊低声说:四魔众。 晏司楚也认出来了。这四个人在江湖上的名头不算小,据说是罗刹邪王骇古达的四个徒弟,各自有个诨号。领头的叫狂魔,另外三个是凶魔、媚魔、毒魔。四个人平时不常在中原露面,如今同时出现在亳州城外的官道上,显然不是路过。 两人按着草丛没动,屏着呼吸盯着外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官道另一头传来了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的动静。一支队伍缓缓出现在视野里,打头是一排步兵,后面跟了几骑铁骑。领头那匹马上的骑士穿一身玄色轻甲,腰佩弯刀,年纪看着不大但坐姿很稳。旁边一骑举着一面旗,旗面上绣着察罕氏的徽记,在风里半卷半展。 那支队伍在距离四魔众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前排的步兵持枪列阵,后排的铁骑手按在刀柄上。气氛一下子紧了。 狂魔先开口了,声音粗而亮,隔着这么远都听得清楚:李将军令我四人在这恭候察罕大人。 察罕扩郭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四个人,语气不冷不热的:不知四位高手所为何事? 凶魔接话快,带着一口西域的口音:能有啥事,就是代表李将军协同你们防守亳州呗。 扩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隔着距离看不清细节,但声音里的客气听得出是带刺的:我们好像也没向你们发出求援文书或信号吧。 媚魔从路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软又细:小帅哥,真是不识趣。帮你们守城还不乐意? 扩郭没有接她的话,声音收平了:亳州一切安好,不劳四位费心了。 一直蹲在石头上的毒魔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尖细:好小子,你就是察罕将军的养子?听说兵法用得不错。 扩郭在马背上微微欠了一下身:不敢当。亳州城很大,不过暂时没你们的位置。 这句话说完,气氛一下子沉了。凶魔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已经摆出架势,看样子想给扩郭一点教训。狂魔伸手拦住了他,手臂横在凶魔胸前,动作不大但压得很稳。 狂魔说:不管怎样,大家都是友军。我们会在亳州外围随时候命。打不过刘福通记得发信号求援。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声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另外三个人也跟着笑起来,凶魔的笑声闷,媚魔的笑声细,毒魔的笑声尖,四道笑声在夜风里叠在一起,听了让人后背发紧。 四人转身往官道侧面的野地里走,步子散漫,四个人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扩郭骑在马上没有动,看着四个人消失在远处才收回目光。他在鞍上坐了片刻,对旁边持旗的骑兵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扩郭把马头拨正,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步兵重新整队迈步,铁骑跟在后面,马蹄声和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往亳州城的方向。 草丛里安静了好一阵。腾翊从枝杈缝里确认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了,才从灌木丛后面直起身来,拍掉头发上沾的枯叶和碎土。 四魔众跟李思齐搅到一块了。腾翊说,这四个坏人不是善茬。 晏司楚也从草丛里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察罕扩郭没让他们进城。在城外蹲着比进城麻烦。 怎么说? 进城了还能盯着。在城外,他们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都算不准。晏司楚往亳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墙的轮廓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扩郭的人盯着,但如果咱们攻城那天他们从外面包过来,城里城外夹着打,麻烦就大了。 腾翊把包袱重新甩上肩:这事得带回去向刘长老报告。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步子沿官道往北走。接下来的几天的路程平淡,白天赶路夜里找路边破庙或桥洞将就一晚,偶尔在路边茶摊歇脚喝碗热茶。四魔众的事在两人嘴里反复掂了几遍,又加上了刘伯温那张纸条里写的北门换防时间,一路走一路推敲。 到颍州那天是傍晚。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多,城门口站岗的兵卒认得晏司楚,看了一眼就放行了。两人进了城门沿主街往明王宫总舵走,腾翊脚步比进城时快了一截,包袱在肩上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 晏司楚跟在后面,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张纸条还在,折痕被体温捂得软了,但字还在里面。 两人进了总舵大门,前院有人看见了他们,转身快步往后院去通报了。腾翊把包袱从肩上摘下来拎在手里,回头看了晏司楚一眼:到了。 晏司楚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穿过院子,月光从廊檐上方照下来,在他们身后的青砖地上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 第202章 各方态势【上】 陕西大营的帐帘压得严实,里面点着四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拢在帐中,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李思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但他没在看地图,目光落在对面那四个人身上。 四魔众分列两侧,狂魔坐得最近,凶魔靠在帐柱上,媚魔斜坐着把玩腰间一只玉坠,毒魔坐在最远的角落,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随时准备从袖口掏出什么东西来。 李思齐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搁在案面上开了口:察罕那边,我先前派人去说协防亳州的事,他一口回绝了,说兵力够用。 狂魔往前探了探身子:拒绝? 拒了。李思齐哼了一声,八万红巾军压上去,他说够用。我派人去是给他台阶下,他不接。 凶魔咧嘴笑了一下:那不正好?让他自己去扛。扛得住是他的本事,扛不住是他短命。 媚魔把玉坠搁在桌上,朝李思齐的方向偏了偏头:李大人,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李思齐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不是看着,是等着。等他和刘福通耗完了再说。 帐里安静了一瞬。狂魔把坐姿调整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我琢磨着——红巾军打不下亳州最好。察罕守住了,兵力也耗得差不多,咱们再以协防的名义进去,他拦不住。他要是没守住,亳州城破,咱们从北面过去截住刘福通的退路,顺手把城收了。到那时候亳州在谁手里,他说了不算,朝廷说了也不算。 李思齐的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在狂魔脸上停了一拍: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毒魔一直没开口,这时从角落传出一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就怕察罕撑不了那么久。刘福通来势不小,颖州那几路兵马已经准备了三四天。 李思齐把茶碗推远了些,胳膊肘支在案面上:撑多久算多久。咱们的人反正不急着动。等他俩分出点眉目来再说。 凶魔从柱子上直起身:那万一察罕真被围死在亳州城里呢? 李思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他说:那就更不该去了。他死了是他自己选的,跟我没有关系。 媚魔把那枚玉坠重新挂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行了,那就等着吧。等着总比跑断腿强。 四魔众先后出了大帐。狂魔走在最后,在帐口回头看了李思齐一眼。李思齐已经把地图重新拉回来铺平了,手按在亳州的位置上,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没有抬头。 陕西大营的夜风从掀开的帐帘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地图的边缘卷了一下,又落平了。 同一天夜里,百里之外的孛罗答鲁行军大帐里气氛完全两样。 帐内幕僚甲乙分坐两侧,孛罗答鲁坐在正中央。他面前也摊着一张地图,但上面只画了亳州周边,没有画别的。他手里攥着一卷没打开的军报,指节压在纸卷上,压得纸面起了折痕。 幕僚甲先开口了,语气斟酌着,像是每句话都先在嘴里过了一遍:将军,察罕将军那边……亳州战事一触即发,您和察罕将军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唇亡齿寒。他若有个闪失,朝廷那边—— 孛罗抬手打断了他。他把那卷军报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硬:我比你们都清楚他是什么人。 幕僚甲乙对视一眼,没接话。 孛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手指在亳州城的位置上敲了两下:他剑傲,心更傲。我若带兵去亳州城下帮他,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师兄来帮我了你来抢我功劳了。我不凑这个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硬邦邦的,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的时候在刀鞘上停了一下,拇指沿着鞘口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动作不快不慢的。 幕僚乙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万一……察罕将军真的扛不住呢? 孛罗没有立刻回答。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的影子里晃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硬了:此战不管察罕输赢,我都不会出兵。他打赢了是他本事,他打输了我也不会替他兜底。 他顿了一下,手从刀鞘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但——如果他真有性命之忧,全军出击,保他活命。 幕僚甲往前倾了倾身子:将军的意思是—— 他可以不领我的情,孛罗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个人,但我不能让他死在我眼皮底下。 幕僚甲乙没有再接话。帐中又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帐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响动。 孛罗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夜风吹过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扫在颧骨上。远处营地里还有零星的灯火在晃着,哨兵的影子在火把光里拉长了又缩回去。他看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幕僚甲在后面轻声问了一句:将军觉得,察罕将军这次守得住吗? 孛罗没有转身,声音从帐口传回来,被风带着有些散:守不守得住是他的事。但他那个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倒。 他把帐帘放下来,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手边那卷军报还扔在桌上,他把它拿起来展开了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又搁下了。 明天派人往亳州方向加两个探子。他说,有情况随时报。 幕僚甲乙同时应了一声。孛罗没有再说话,把地图上亳州城的位置用手指按了一下,收了手,端起了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碗。 亳州城还没开打,元军内部的两路兵马已经各有了各的章法。陕西大营的灯熄得早,四魔众各自回了营帐,李思齐一个人坐在地图前面,手指在亳州城的标记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从城北绕到城西,又绕回城东,最后停在城外的官道上。划完那道线他收回了手,吹熄了案上的油灯,帐里暗下来,只剩下外面月光照在帐顶上的浅浅一层白光。 百里外孛罗答鲁的帐里灯还亮着。幕僚甲乙退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坐着,手边的茶碗已经干了,他端着空碗搁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回桌上。帐外的风声大了一些,旗角啪嗒啪嗒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抽在布幔上。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手指还在刀鞘上来回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第203章 各方态势【下】 亳州之战的消息比秋天的第一场雨来得还快。信使快马从颍州出发的时候天气还热着,等传到汉阳、濠州、平江三地的时候,城外的树叶刚起了黄边。三个方向,三种判断,同一条消息。 汉阳皇宫的正殿里,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暖色。徐寿辉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两封军报,一封是颍州来的,一封是江北探子送回来的。陈友谅站在左列,徐玉珍站右列,叶贤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卷没打开的文书。 陈友谅先开口:陛下,据探子回报,刘福通已集结北派红巾军主力,预计秋后动手。这支人马加上颍州新收的降兵,约莫七万之众。察罕帖木儿在亳州一带的兵力不过两万余。 徐寿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军报上没抬起来。 徐玉珍上前一步:臣以为明王宫胜算较大。察罕虽善用兵,但双拳难敌四手。刘福通若围城打援,察罕撑不过一个月。 叶贤忽然插了一句:察罕不是莽夫。他若死守不出,红巾军未必啃得动。亳州城墙厚实,粮草备了半年不止。刘福通七万人围城,一个月打不下来士气就得垮。 陈友谅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意思是明王宫会输? 我没说输赢。叶贤把文书搁回案上,我只是说,这一仗不管谁赢,都得脱一层皮。咱们得想好怎么接。 徐寿辉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北面。殿门敞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他站了一会儿说:让沿江各部加强戒备。明王宫若胜了,察罕的溃兵可能南逃。若输了——他顿了一下,若输了,也得提前布置人手接应。刘福通要是败了,明王宫的残部过了颍水就是咱们的地界。 陈友谅抱拳:臣去安排。 徐寿辉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濠州英明会总舵的议事厅比汉阳的小一些,但挤了五个人就显得局促。郭子兴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坐着金木水土四大护法,朱无忌站在靠门的位置,是最后一个被叫进来的。 郭子兴把信纸推了推,先点了朱无忌的名:无忌,你先说说。 朱无忌想了想才开口:这场仗不好猜。刘福通占人数优势,七万打两万,看着稳赢。但察罕不是普通将领,他守城的本事在北边打了这么多年仗,没人比他更熟。刘福通也不是莽夫,他围过的城比在座各位见过的都多。谁赢都有可能——刘福通若赢了一鼓作气拿下亳州,北派红巾军站稳了脚跟;察罕若赢了,刘福通至少三五年不敢再往北推。 郭子兴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无忌说得在理。探子多派几路出去,把战况盯死了。 金护法接话:帮主,咱们要不要提前往北面派人?万一刘福通占了上风,咱们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木护法摇了摇头:现在动太早了。万一刘福通打输了,咱们的人撤都撤不回来。 郭子兴抬手打断两人的争论:不用争。我有一个想法——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如果刘福通打不下来,咱们就从北面给察罕后背来一刀。他正忙着对付城下的人,顾不了后面。 木护法犹豫了一下:帮主,这样会不会太冒进?察罕的兵力虽然不及红巾军,但咱们跟明王宫到底不是一路——贸然出手,万一落了口实。 郭子兴摆了摆手:冒进?元廷在北边多撑一天,咱们在南边就少一天喘息的余地。机会来了就得抓,不能等着。他看向朱无忌,无忌,你觉得呢? 朱无忌说:帮主说得对。但动手之前得看清楚——刘福通到底打成什么样,察罕还剩多少兵。等探子把消息报回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郭子兴点了头:就这么办。探子加派三路,每三天报一次。 平江府的议事堂比前两个都宽敞,坐七八个人也不挤。张士诚坐在主位,董泽坐他左手,奚沐坐右手,蓝湘和贝涛分列两侧。四方盟的议事风格向来散漫,四个人各说各的,张士诚大多时候只是听,等他们都说完再开口。 董泽先说话:臣以为红巾军人多势众,刘福通又打了多年仗,攻城经验足,应该胜算更大。七万打两万,围也围死了。 奚沐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人多没用。察罕军的兵卒是常年跟义军交手的,百战余生的老兵。红巾军里面有一半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上了战场能不能站稳都是问题。臣觉得守城方更有优势,察罕赢面不小。 蓝湘看了两人一眼:那你们争了半天,到底谁赢? 贝涛笑着接了句:等打完了才知道。 张士诚听完两边的意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沿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他扫了一眼四个堂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我也说说。察罕赢面大一些。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话在嘴里过了过,然后继续说:这人用兵如使剑,看着四平八稳,剑势不疾不徐的,但其实剑尖永远朝着要害。他不会让刘福通轻易摸到城墙根。刘福通的人再多,围着亳州打三个月,城里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打不进去,最后先撑不住的一定是围城的那一方。 董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士诚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四方盟不卷入这场仗。该练兵的练兵,该备粮的备粮。仗打完了,天下会有变化,到时候再看风向。 奚沐问:如果明王宫派人来求援呢? 张士诚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咸不淡的:明王宫派人来,你们就客客气气接待。好茶好饭招待,送走的时候给些干粮盘缠。别答应出兵,也别把话说死。 奚沐懂了,没再追问。 三座城,三个方向。徐寿辉让沿江各部待命,郭子兴把探子撒了出去盯着战场,张士诚关起门来练兵备粮。亳州城下的那场仗还没开打,三路人马已经把各自的牌攥在了手里,等那张牌翻到桌面上来的时候,再决定押哪一边。 第204章 与魔共舞 四道身影自远方疾掠而来,落在营门之前。守营士卒认出四人装束,连忙让开道路,不敢有半分阻拦。 狂魔为首,凶魔、媚魔、毒魔紧随其后,四人神色各异,穿过层层营帐,径直往中军大帐而去。 李思齐正坐于案后,手执一卷兵书,听得帐外脚步声,缓缓放下书卷,抬目望去。 四魔入帐,一字排开,齐齐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思齐声音平淡,“察罕廷瑞那边,如何?” 狂魔上前一步,抱拳道:“启禀大人,察罕廷瑞婉拒了你的支援。” 李思齐眉梢微动,未曾说话。 凶魔冷哼一声,接口道:“大人好心,派咱们四个前去助拳,没想到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那察罕廷瑞自恃兵强马壮,根本不把大人的好意放在眼里。” 他声音粗犷,言语间满是愤懑,显然在察罕处受了些气。 媚魔却掩口轻笑,那笑声婉转娇媚,眼波流转之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个察罕将军,果真有原则。人家不领情,咱们也不必强求。他能在乱世中独树一帜,倒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毒魔面无表情,声音低沉如从地底传来:“李大人,咱们下一步作何打算?总不能白跑一趟。” 李思齐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叩击案几,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既然察罕不需要咱们插手,那便暂时观望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有时候不出手,反而比出手更有用。” 四魔闻言,各自点头。 李思齐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中,目光扫过四魔,忽道:“我有一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大人请讲。”狂魔道。 李思齐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声音压低了三分:“我想,如果能把三大首领都解决了,那些义军,会不会就此瓦解?”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然一凝。 四魔面面相觑,随即各自沉思。 狂魔率先开口,他性格直率,说话也不拐弯抹角:“大人此计甚妙。所谓蛇无头不行,那些义军全靠几个头领撑着。三大首领一死,底下人群龙无首,自然作鸟兽散。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三人皆是当世高手,身边护卫森严,想要一举除掉,绝非易事。” 凶魔接着道:“狂魔说得有理。但要我说,再难也得干。那些义军如今势头正盛,若不从根子上断了他们的脊梁骨,日后必成大患。属下以为,此事可行,但须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媚魔轻轻摆弄着鬓边一缕青丝,笑吟吟道:“大人既然问到我等头上,那妾身也斗胆说两句。三大首领各有所长,强攻不如智取。徐寿辉神龙见首不见尾,郭子兴沉稳老练,张士诚则狡猾多端。对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法子。” 毒魔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依旧阴冷:“媚魔说得不错。属下擅长用毒,若能用毒解决其中一两个,神不知鬼不觉,倒省了许多麻烦。只是需得摸清他们的饮食起居,找到下毒的机会。” 李思齐听完四魔之言,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在帐中踱了两步,忽而站定,目光如炬,逐一看过四魔,沉声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那便这样 “凶魔,弥勒教主徐寿辉交给你。”李思齐转向凶魔,“此人神出鬼没,行踪难觅,你需得多费些心思。” 凶魔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大人放心,再能藏的耗子,也逃不过猫的爪子。” 李思齐点头,目光落在媚魔身上:“媚魔,你去暗杀英明会帮主郭子兴。此人沉稳老练,警惕性极高,寻常手段恐怕近不得身。你……有把握吗?” 媚魔掩口一笑,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自信:“大人这是在考验妾身呢。郭子兴再沉稳,终究是个男人。只要是男人,就有弱点。妾身自有法子接近他。” 李思齐也不多问,最后看向毒魔:“毒魔,你去毒死四方盟盟主张士诚。此人生性多疑,饮食起居皆有专人试毒,你需得想出万全之策。” 毒魔阴恻恻一笑:“天下没有毒不死的人,只看用不用对了毒。大人放心,属下这双手,还没让谁失望过。” 任务分派已定,李思齐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各自准备去吧。记住,不求快,但求稳。时机成熟再动手,不可鲁莽行事。” “是!”四魔齐声应道。 李思齐挥了挥手,四魔会意,退出大帐。 夜色已深,营帐之间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晚风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四魔走出几步,狂魔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其余三人,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帐中那般恭顺,而是多了几分凝重。 “三位。”狂魔压低声音,目光在凶魔、媚魔、毒魔脸上一一扫过,“李大人面前,有些话我不便多说。但如今只有咱们四个,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说给你们听。”凶魔皱眉:“老大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狂魔没有理会他的揶揄,沉声道:“此去凶险,你们心里都有数。徐寿辉、郭子兴、张士诚,这三人能在乱世中崛起,手底下都有真功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只有一句话——量力而行。能完成任务最好,若事不可为……不要为了任务把命丢了。” 此言一出,凶魔、媚魔、毒魔三人神色各异。 凶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低叹。 媚魔收起了一贯的娇媚笑容,难得露出几分认真:“老大,你这话……妾身记下了。” 毒魔面无表情,却微微点了点头。 狂魔见三人听进去了,也不再赘言,抬手拍了拍凶魔的肩膀:“徐寿辉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暗杀他的时候多加小心,别中了埋伏。” 又转向媚魔:“郭子兴身边能人不少,你接近他的时候切莫大意。” 最后看向毒魔:“张士诚那厮狡猾得很,用毒之前务必确认万无一失,一旦失手,立刻远遁,不可恋战。” 三人一一应下。 狂魔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喃喃道:“咱们四个刀山火海闯过多少回,能活到今天,靠的不光是本事,还有命。这回也一样,活着回来。” 凶魔咧嘴一笑:“行了行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跟老妈子似的。走了!” 说罢,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媚魔朝狂魔微微一福,也转身离去,婀娜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毒魔没有说话,只是朝狂魔点了点头,随即悄然遁去,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狂魔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去,良久未动。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紧接着,他身形一纵,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大帐之内,李思齐仍坐在案后,手中茶盏已凉,他却浑然未觉。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大枭雄……”他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命,究竟有多硬。” 第205章 群魔乱舞【上】 汉阳皇宫外有一条窄巷,两边是灰扑扑的民房后墙,墙根下堆着些破坛烂罐。凶魔裹着一件灰短褐,在巷子里蹲了三天。他把身形藏在巷口一棵大榆树的树冠里,树冠密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人,但从树杈缝隙望出去,刚好能看见宫苑后园那道青石围墙以内的景象。 第一天他确认了徐寿辉出现的时间。申时三刻,那扇园门被推开,穿玄色锦袍的人走进去,沿着青石路慢慢走一趟,偶尔停下来弯腰看看花圃里种的什么东西,再直起身继续走。前后两刻钟,原路返回,从进来的门出去。 第二天第三天他确认了另一件事——徐寿辉身边一个人都不带。园子里没有侍卫,后园的门从里面虚掩着,没有任何护卫跟在后面。 第六天凶魔动了。 申时三刻,园门推开,徐寿辉照常走了进来。玄色锦袍的衣摆在青石路面上拖过去半寸,步子不紧不慢的。他在一丛开败了的月季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枝,又继续往前走。 凶魔从树冠里扑出去的时候没有出声。他从墙头掠到地面再到徐寿辉身后,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斗破杀拳的劲力已经在拳头上蓄满了。拳风送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崩山裂石的声响,呼的一声,直奔徐寿辉后脑。 徐寿辉偏了一下头。那一下偏得不多,刚好让拳风从他耳边擦过去,打在他身侧一株海棠树的树干上,树皮崩裂了一块,碎木屑飞溅开来。徐寿辉没有转身,脚下往旁边错了一步,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凶魔第二拳紧跟着到了。这一拳是直取心口的,行凶罡气裹在拳面上,带着一股阴冷的风。徐寿辉这时候才转过身来,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拳。拳头砸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脚下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鞋底在青石面上蹭出两道印子。到第三步的时候脚底一定,身形稳住了。 什么人?徐寿辉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凶魔没有答话。第三拳已经从肋下翻上来,斜着打向徐寿辉的颈侧。徐寿辉右臂一沉挡住这一拳,左掌同时翻了出去——掌心朝外,平平推过去,看着不快,但掌风碰到凶魔胸口的时候他才发觉那力道比看起来沉得多。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才刹住。 凶魔站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提起拳势。他是四魔众的老二,走的是刚猛一路,斗破杀拳的五层力道一层一层往上叠加,越打越重。他右拳蓄力猛砸出去的时候脚底下的青砖都裂了一道缝。 徐寿辉这次没有硬接。他侧身让过拳锋,右手五指张开扣向凶魔的手腕,动作比先前快了一大截。凶魔腕子被扣住的一瞬间就感觉整条胳膊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他急忙催动行凶罡气往外冲,想震开对方的手指。但徐寿辉的手掌纹丝不动,像一把铁钳子卡在那里。 四魔众?徐寿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罗刹邪王的徒弟? 凶魔终于开口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还问。 他趁着说话的功夫左拳已经扫向徐寿辉腰侧。这一拳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行凶罡气在他拳头上凝成了一层暗灰色的气膜。徐寿辉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往后撤了一大步,那拳擦着他腰侧的衣料扫过去,劲风把袍子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退开这一步之后徐寿辉没有再留手。囚龙荡寇神通他平时不常用,但这回催动了。一股浑厚的内力从他丹田往四肢涌过去,周身的气息陡然沉了一截,像是一头趴着的猛兽突然站了起来。他双掌一翻一推,摩诃刚劲裹在掌心里推出去,掌风比方才那一下重了不止一倍。 凶魔想躲,但那一掌推过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行凶罡气提到最高,硬接了这一掌——然后整个人就飞出去了。双脚离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后背已经砸在了身后的围墙上。青砖碎了好几块,碎砖和灰土哗啦啦地往下掉。他顺着墙滑落到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想撑着地面站起来,两腿发软又跪了回去。 徐寿辉站在原地没有追。他收回了推出去的双掌,负手站在青石路上看着凶魔挣扎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在几步外停住了。 四魔众,他说,就来了你一个? 凶魔抬头瞪着他,嘴角的血往下滴,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伸手在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止血,靠着那面碎了大半的墙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一些。 徐寿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出两步之后停了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另外三个,下次一起来——省得朕一个一个打。 说完他继续走了。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衣摆在青石路面上拖过去半寸,跟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走到园门前面推开门出去了,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凶魔跪在碎砖堆里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来。一条胳膊抬不起来了,肋骨至少断了两根,走路的时候胸腹之间钝钝地疼。他扶着那面破墙翻出了宫苑外围,落地的时候脚一软又跪了一下,撑着地缓了缓才重新站起来。 巷子里没有人。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汉阳城的街面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凶魔靠着巷子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会儿。他在一处墙角坐了一会儿,扯了块衣摆擦掉嘴角的血迹,望着远处宫苑围墙上那扇已经合拢的园门的方向,坐了很久。 宫苑里的侍卫在打斗声过后才赶到后园。他们跑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一面破了的墙和一地碎砖,园子里已经没人了。徐寿辉从前面回来的时候在园门口碰上了侍卫队长,队长跪下来请罪,徐寿辉摆了摆手说不用追了,让他把墙修好就行。 侍卫队长领命去了。徐寿辉沿着宫道往回走,把交过手的右掌伸开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掌心微微发红,凶魔的行凶罡气残留了一丝余劲在他掌面上慢慢散去。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那股凶狠的感觉就彻底消失了。 夜风从宫道两侧的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他走过了两道宫门,拐进了内殿的方向,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了。 第206章 群魔乱舞【中】 媚魔进府第三天的时候,府里上下已经没人多看她一眼了。她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跟府里其他侍女没什么两样。 她进府的头两天没干别的,就是跟着管事的婆子认路、记人、熟悉各院各房的规矩。第三天开始轮到她负责给东院书房送茶水添香料。郭子兴每日午后必在书房批阅文书,案上那炉香从午时一直燃到申时,中间添两次,每次都是由她来添。 香炉里的香料是府里自己配的,檀香打底掺了几味安神的草药,闻着不浓。媚魔头两回添香只动了一点手脚——在指甲盖里藏了一丁点迷香粉末,混在香料里捻进去。剂量小得几乎察觉不到,人闻了只会觉得困意比往常来得早一些。到第五天她已经把量拿捏住了,混进去之后闻不出异味,烧起来也无色无味,但人闻了半个时辰左右眼皮就会开始发沉。 朱无忌这天午后路过东院时多走了一段路。他平时不常往书房这边来,但今天正好从校场回来,手里攥着一卷刚收到的军报,想着顺手递给郭子兴看一眼。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 他推开门。郭子兴趴在桌案上,头枕着右臂,面前摊开的文书的边角被他的袖口压住了一截。呼吸平稳,显然是睡着了。朱无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案上的香炉里有一缕细细的烟升起来,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没有异味,但比平时闻着总觉得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他又扫了一圈。房梁上干干净净,书架整整齐齐,窗子是关着的。目光移到后窗时他停了一下。窗栓从外面被人拨开了,留了一道极细的缝,窄得连手指都伸不进来,但确实是开着的。 朱无忌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刚好堵住了从书案到后窗之间最近的那条线。他正准备出声叫郭子兴,头顶忽然有一道极轻的风压下来——像是有一片厚叶子从很高的地方脱落,落地时几乎没带声响。 媚魔从房梁上落了地。 她今天穿的是紫色紧身装,腰间的皮带下面藏着两柄细窄的刺,刃长约一尺二,紫金色的,不反光。落地的位置就在郭子兴身后两步远,冷艳刺已经握在手里了,左手那柄偏下,右手那柄偏上,刃尖分别对准了郭子兴的后颈和脊椎交接处。她没有立刻动手,先偏头听了听窗外的动静,确认院中没有异常才将刃尖往前送了半寸,距郭子兴的后颈只剩一掌的距离。 朱无忌的脚还没落地,人已经侧过来了。他左手往门框上一撑借力,整个人斜着扑出去,右掌拍向媚魔的后背。掌风先到,带着一股沉实的内劲——龙虎般若掌的式,这一掌如果拍实了,能直接震断人的脊椎。 媚魔没有回头,听风辨位,右手的冷艳刺已经划出一道弧线从下往上挑起来,刃尖直奔身后那掌的掌心。她没想着硬接,是要逼对方收手。朱无忌果然在半空中变了方向,掌势一沉从她肋下穿过去拍向她持刺的手腕。 砰的一声闷响。媚魔手腕被震得往外一偏,冷艳刺险些脱手,但她借着这股力道顺势转了半圈,左手刺同时刺出,刃尖带着一道细锐的风声直奔朱无忌腰腹。朱无忌落地后撤半步避过,随即又是一掌拍出,这次使的是龙虎般若掌的式,掌势比方才更快,迎面朝媚魔胸口推去。 媚魔双臂交错格挡,,勉强架住了这一掌。但她没有算到朱无忌后手——掌势在半途中忽然变向,五指一张一合,扣住她左腕往外一带,另一掌已经拍到了她的小腹。避无可避,媚魔闷哼一声,腹部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一丝血线来。 她退到书案边缘才稳住身形,左手刺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朱无忌没有追击,因为媚魔右手那柄刺在他出掌的同一瞬间已经递了出去——刃尖扎进他的左肩,刺入皮肉约莫两寸,血一下就渗了出来,顺着衣袖往下淌,把袖口的布料洇湿了一片。 媚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右手探进腰间,猛地甩出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灰白色的浓烟从碎开的瓷丸里迸出来,瞬间填满了半间书房,呛得朱无忌拿袖子捂住口鼻退了两步。他左肩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血又涌出一股。 金护法和木护法正好赶到门口,烟雾正从门缝里往外冒。金护法拔刀冲进去,视线被烟雾挡住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后窗那边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等到烟散了一半,后窗大敞着,窗台上的灰被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人已经不见了。郭子兴还趴在桌案上没醒,呼吸匀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无忌站在残余的烟雾里咳嗽了两声,左肩的血已经流到了手肘。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眼看了看那扇大敞的后窗,没有追出去。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文书一本一本捡起来,第一本沾了血迹,他用右手的袖口擦了擦封皮才放回案上。捡完文书之后他退到门口站着,左肩自然垂着没敢多动,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金护法从后窗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院子,回头说了一句:人走远了。翻院墙出去的,墙头的瓦踩碎了两块。 朱无忌了一声没接话。 金护法这才看见他肩头的伤:火护法你—— 不碍事。朱无忌说,先去看郭帮主。 郭子兴还趴在桌案上,呼吸平稳。朱无忌走过去俯身查看了一下他的脉象,确信只是被迷香熏倒了并无大碍,才退开了。他用右手扯下一截内衬的衣角,按住左肩的伤口,血慢慢止住了,但整条袖管已经被染得深红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工夫,郭子兴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过桌案上新添的刺痕和地砖上几滴未干的鲜血,又看向朱无忌肩头那条临时缠着的布条,沉默了一会儿。 香料还在烧,他从书案抽屉里翻出一块干布把香炉盖住了,青烟从布边溢出来一缕,然后断了。加强防卫。郭子兴说,今晚开始东院加两班巡夜,书房这扇后窗钉死,你肩上的伤让大夫看看。 第207章 群魔乱舞【下】 平江府的街道在入秋之后人少了些。毒魔在城西找了一间离四方盟总舵不远的客店住下,二楼最靠里的房间,窗户推开斜对着总舵后厨方向的一条巷子。他在窗台边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巷子的宽度、出入的人流、运送食材的时间摸了个大概。 头三天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看。每天清早厨房采买的人从巷子口进来,挑着菜筐、米袋、油坛、酱罐,约莫辰时初到午时前最忙。送酱料的是一家老字号的铺子,每三天送一次,每次两坛,一坛酱油一坛豆瓣酱。坛口封着红布,布上印了铺子的标记,厨房后门的人接了坛子就搬进去,从来不细看。 第四天他动的手。那天上午送酱料的小伙计照常挑着两坛酱进了巷子,在拐弯处的一棵槐树底下换肩时喘了口气,把担子卸在地上。毒魔从旁边经过,步子没停,经过那担酱料的时候右手垂了一下,指缝里落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在酱坛的封布边上。粉末碰到湿布立刻化开了,渗进布纹里,跟着伙计挑进厨房之后往酱缸里一倒,什么都不剩。 他在客店窗台后面等着。那天下午厨房一切照旧,炊烟照常升起来,后门进出的帮厨端着碗碟来回走。到了晚饭时分,有人从后门出来倒了一桶泔水,泔水桶的沿上沾着一层酱色的残渍。 第二天他继续盯着。张士诚在总舵大堂用午饭的时候毒魔在一座离得不远的钟楼上找了个位置蹲着。距离远,看不清菜色,但能看见人。张士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几碟菜,他吃得不快不慢,跟左右的人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拿茶碗喝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张士诚的面色始终如常,批阅文书的动作利索,跟部将说话时声音稳当,没有任何肠胃不适或精神萎靡的迹象。毒魔在钟楼上蹲了三天,从日头升高蹲到日头偏西,蹲得膝盖发酸。 第四天他换了个位置,找了个更近的角度重新看。这一回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留心的细节——张士诚每道菜入口之前,总会从桌面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撒在菜上。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跟别人撒盐的动作一模一样,但寻常撒盐是从盐罐里抓,他那个小瓷瓶是单放的,瓶身不到半个巴掌大,每顿饭用了之后帮旁人收走。 毒魔花了两天工夫托人打听。四方盟高层在饮食上确实有一道门道——产自沿海盐场的海盐,经过多重炮制,能中和多种毒素。这个习惯从初代盟主孟泊传下来的,据说孟泊早年跑漕运时被人在饭食里下过一次毒,险些丧命,从那以后他就让盐场专门炮制了一批盐供盟中高层自用。张士诚接手四方盟之后沿用了这个规矩,每餐必用,已成惯例。 毒魔在窗台后面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酱料里下的毒他确认过手法没有纰漏,那坛酱也确实进了后厨也上了桌,问题出在那道盐上。他的毒被盐里的某种成分化解了。 他又蹲了两天,试图找别的下毒路子。张士诚身边护卫严密,每道菜上桌前至少经两个人尝过,只有调料环节能钻空子——油盐酱醋这些不会单独试尝。但酱料他已经试过了,被盐化解了,酱油和醋里的毒也会被那道盐挡住。他换了一种脂溶性的毒混进炒菜用的油里,那天下午他确认那桶油被送进了后厨,晚上张士诚照常吃了饭,第二天面色还是红润的。 到了第十天毒魔收手了。他离开之前又去那座钟楼上蹲了一上午,盯着张士诚照常用了午饭、照常批了文书、照常出门巡视了半条街,面色如常,气息稳当。他把毒药瓶收进怀里,当天下午退了客店的房,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出了平江府北门。 回陕西的路上他走得慢,花了七天。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营帐之间火把三三两两地亮着。凶魔捂着胸口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胸口的绑带从衣领处露了一截白边。媚魔走在他旁边,脸上那股惯常的娇媚笑意收了大半,嘴角往下压着。毒魔走在最后面,肩上挎着包袱,表情跟平时一样木着,没什么变化。 狂魔站在中军营帐门口看见了他们。三个人一路走过来,一个捂着胸,一个沉着脸,一个面无表情。他没说话,光看脸色就知道结果了。他转身掀帘进了帐。 三个人在帐外站了一会儿。凶魔先迈步跟进去,媚魔和毒魔跟着进了。大帐里李思齐正坐在案后翻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凶魔先开口,嗓子有些哑:徐寿辉功夫很好。打不过,挨了两掌。他按了按胸口,没多解释细节。 媚魔声音比平时低:郭子兴身边一个男的,一直不离左右。我试了两次没成。 毒魔说:张士诚用盐化了我的毒。试了三种方式,都不行。 三个人说完之后帐里安静了一会儿。李思齐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走了一圈,没有训斥也没有发火,只说:知道了。先下去养伤吧。 狂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李思齐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朝三个人挥了一下手:走吧。 三个人出了帐。凶魔的步子拐了一下才稳,媚魔伸手扶了他一把,毒魔落在后面把那扇帐帘放下来。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布面鼓了一下又贴回去。狂魔留在帐里没走,李思齐重新翻开了那本册子,日光从帐顶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案角上,照着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狂魔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大人,他们三个—— 我知道。李思齐没有抬头,先让他们养伤。 帐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军营里的火把陆续点起来,光从帐帘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一道的窄亮条。狂魔看着那几道亮条没有接话,转身撩帘子走出去了。他走出去之后李思齐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搁在纸页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继续翻下一页。 第208章 战前准备 军帐扎在颍州北门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正中央的主帐比周围的帐子高了半截,帐顶的红幡被风扯得猎猎响。刘福通站在帐中的地图前,背着手,望着铺满了炭笔标注的牛皮纸。晏司楚和腾翊一左一右站着,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在下首两侧。 帐帘掀开一条缝,日光漏进来,照在地图上北门的位置,被风吹了一下又合上了。 刘福通弯下腰,手指从颍州北边划到亳州外围,停了一下:你们俩在亳州待了好几天,城里的虚实应该摸得差不多了。说说,怎么打。 晏司楚先开口,他把自己记下的城墙薄弱处和新砌的那段缺口说了一遍,又把察罕府岗哨的换防规律和几条能快速撤离的街巷也补充了。腾翊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等晏司楚说完,腾翊接过话头:北门是唯一的软肋。换防间隙有一炷香的真空,这个窗口不利用就白费了。我带人从北门冲进去,先拿下城门楼,把旗换了,城里的守军看见旗换了,士气先垮一半。 晏司楚等他讲完,摇了摇头:拿下城门楼之后呢?察罕中军大帐离北门不到二里路,守军反应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你的人冲进去容易,站稳脚跟难。 腾翊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稳着来? 稳着来。晏司楚的手指从亳州城东面绕到南面,先把城外三个据点拔掉,把亳州城跟外界的联系切断了再打。粮道一断,城里的守军撑不了半个月,到时候再攻北门,事半功倍。 腾翊把身体往地图前凑了凑:半个月太长了。元贼的援军最快十天就能赶到亳州,拖久了咱们先撑不住。十天之内必须打完。 两人谁也没让步。金莲尊者坐在下首,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搁下了碗:一个求稳,一个求快,都有道理。只是咱们手上的本钱有多少你们心里有数。 刘福通没插话,仍然看着地图。他等两人都安静下来了才开口,没接他们刚才争的那一段,换了个话题:你们俩兵书和攻守四则掌握得怎么样了? 晏司楚答:四则背熟了,就差实战。 腾翊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张扬:如火纯青。就等察罕军来试刀了。 刘福通看了腾翊一眼,没接他那句如火纯青,目光又落回地图上的北门:攻城的矛是你们,可察罕要是提前在北门设了伏,冲进去的队伍就是送死。你们想过这一层没有。 腾翊说:所以先把城外据点拔了。拔完据点察罕的眼线就瞎了,他判断不了咱们从哪个方向攻。 三路分兵?刘福通问。 三路分兵同时拔三个据点,腾翊说,打完合兵北门,让他摸不清主攻方向。 晏司楚在旁边接了一句:三路分兵,每路三千人。拔一个据点够用,但打完之后三路人马能不能按时合到北门是最大的问题。有一路慢了,整个计划就崩了。 那就定时辰。腾翊说,卯时拔据点,辰时收兵,巳时合到北门。迟了的军法处置。 金莲尊者放下茶碗:这个打法够狠。但三路人马得都能按时到位,迟一路整盘棋就乱了。 刘福通终于直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四个人,最后落在晏司楚和腾翊身上:你们在城里还见到了一个人。叫什么来着。 晏司楚说:刘伯温。教书先生。 他作为咱们的内应,靠得住? 靠得住。晏司楚说,他在亳州待了两三年,身份没暴露过。北门换防的间隙就是他传出来的。 腾翊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只要还在城里,攻城那天北门就有人从里面开。 刘福通点了点头。他站在地图前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声从帘缝钻进来,案上的纸页被吹得翻了翻。他伸手把纸按住了,指腹压在北门的位置,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就定了。刘福通说,我领军出征,坐镇中军。晏司楚为左翼先锋,带三千人打东面据点。腾翊为右翼先锋,带三千人打西面据点。打完据点合兵北门,我领中军从正北压上。 他转向金莲尊者:你留守总舵。后方不能出乱子。 金莲尊者点头:放心。 刘福通又看向青莲尊者:粮草辎重归你调配。这场仗能打多久全看粮能撑多久。 青莲尊者说:已经调了三个县仓的存粮过来,够一万人吃二十天。再多就得从更远的地方运了。 刘福通听了没说什么,把地图卷起来收进筒里,系上绳子搁在案角:三天之后发兵。都去准备吧。 四个人先后往外走。腾翊和晏司楚走在后面,出了帐门之后并排往营房方向走。日头已经偏西了,营帐之间的土路上有人挑着水桶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在尘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腾翊侧头看了晏司楚一眼:东面那个据点你摸过没有? 摸过。城外三里,土垒围的,驻兵八百左右。 西面的我那边也是土垒,人少一些,六百。 晏司楚说:六百八百都好打。关键是打完之后的赶路。你打完西面要往北走十八里,我走十五里,都是土路。卯时开打,最晚辰时收兵,巳时到北门。 腾翊想了想:十八里土路急行军半个多时辰能到。没问题。 路上别耽搁就行。 两个人在营房门口停住了,腾翊先进了自己的帐子,晏司楚往旁边那间走。走了几步金莲尊者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回头时金莲站在几步外,负着手说了一句:回去早点睡,后天开始就没得睡了。 晏司楚点了下头:知道。 金莲尊者转身走了。晏司楚掀帘进了自己那间帐子,里面空荡荡的,一张行军床铺着草席,案上搁着半截蜡烛和一卷没看完的兵书。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英豪剑从枕下抽出来放在膝上,拿布慢慢擦了一遍剑鞘上蹭的灰,收剑入鞘搁回枕下,吹了蜡烛。 隔壁腾翊那间帐子的灯还亮着,透过布幔透过来一团暖黄色的光。过了好一阵,那团光也灭了。营帐之间的风还在吹着,把拴在木桩上的几匹军马吹得偶尔打个响鼻。三天后发兵,进攻亳州。 第209章 亳州之战【一】 亳州城外的平原被两万红巾军填满了。旌旗从东铺到西,红巾军的方阵列得齐整,刀枪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密密麻麻的白光。风从颍水那边吹过来,旗角猎猎翻卷,底下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地面上。 刘福通居中策马,赤杆红阳槊斜挂马侧,槊尖的红缨被风扯直了。晏司楚在左翼,腾翊在右翼,三骑同时催马出阵,在城门前百步处勒住缰绳。 城楼上元军的旗帜密布,垛口后面能看见弓弩手张弓待发。察罕扩郭站在城楼正中,一只手按着垛口砖沿,目光从城下三人身上一寸一寸扫过去。 刘福通扬声喊话:城上的元贼听着——明王宫红莲尊者刘福通,率义军至此,只为收复汉人城池。你若识时务,开门纳降,饶你不死。 城楼上没有回应。过了片刻城门开了一条缝,一骑黑马缓缓出来。马上的人穿暗色甲胄,腰间悬凛威剑,策马行至距刘福通五十步处停住。 他在马上抱了抱拳,语气不重:红莲尊者刘福通,江湖人称侠义太保。久仰。 刘福通回礼:阁下就是人称一剑无双的察罕帖木儿? 正是。察罕帖木儿的目光从刘福通的脸上移开,扫过左右两翼,最后又落回刘福通的槊上,我在大都就听过你的威名。赤杆红阳槊,今日终于得见了。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认出了晏司楚和腾翊。晏司楚端坐马上,英豪剑挂在左手边,面色沉静。腾翊把步天棒横扛在肩上,正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察罕帖木儿的目光骤然冷下来:高邮之战,是你们两个联手击毙了怖畏法王? 腾翊把棒子换了边肩膀,咧嘴一笑:正是。怎么,察罕桑多是你叔叔? 察罕帖木儿的腮帮子绷了一下,攥着缰绳的指节发白:你们两个杀了我叔父。 他先动手的。腾翊说,我们俩不过是还手。你不信可以问晏司楚。 晏司楚没接这个话茬,只平静地迎着察罕的视线。两人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瞬,晏司楚开口说: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要是想重新算一笔,明天战场上奉陪。 察罕帖木儿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下颌收紧又松开:好。明天我亲自会会你们。我倒要看看,能杀我叔父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你叔父在九泉之下挺寂寞的。腾翊把步天棒从肩上拿下来竖在马鞍前面,双手搭在棒顶,下巴搁在手背上,你不去陪他? 察罕帖木儿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咯咯响了一声。他的呼吸顿了一拍,那只手在剑柄上停了片刻又松开了。他看着腾翊,声音比刚才冷了一截:小杂种,谁先进黄泉还不一定。等明天你趴在城楼下边的时候,我再问你一遍这话。 腾翊咧嘴笑了笑,没再答。 刘福通把槊杆往前一举:察罕,明日战场一决胜负。你守得住,我二话不说拔营走人。你守不住,亳州城归我。 察罕帖木儿松开剑柄,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偏回头来看了一眼:明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廷瑞剑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晏司楚和腾翊身上,最后那句话像是专门留给两个人的。 城门在他身后合拢,铁皮包的门面碰在一起发出闷响,门缝里挤出一缕灰土,被风吹散了。刘福通拨转马头:走,回营。 三骑并辔往回走。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扬成一片昏黄,晏司楚走在左翼,腾翊在右翼,刘福通居中。中间的间隙不大不小,三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影子,在斜阳底下拉得老长。 腾翊把步天棒从鞍前拿起来重新扛上肩,侧头看了一眼晏司楚:他刚才手按在剑柄上,我以为他会拔出来。 晏司楚说:他忍住了。 忍住了才麻烦。腾翊说,忍不住的对手好对付,忍住的人后面一定有后手。 刘福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他要是忍不住刚才就动手了。能忍说明明天有备而来。你们两个今晚把武功重新过一遍,明天别轻敌。 腾翊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步天棒,棒身上那排星纹被日头晒了大半日,摸上去微微发烫。他把棒子翻了个面,另一面还凉着:他最后那句廷瑞剑法,听着挺有把握。 晏司楚说:他把剑拔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没用。 腾翊笑了笑:也是。明天看了才知道。 三骑穿过红巾军的阵列往中军帐方向走。两侧的兵卒让开一条路,目光跟着往帐营深处移过去。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那声音便断了。马蹄踩在被踩实了的土地上,声音闷闷的。 大帐门口卫兵掀开帘子,三人先后弯腰钻进去。晏司楚解下英豪剑搁在案边,腾翊把步天棒靠帐壁立好。案上的地图还铺着,四角的镇石纹丝没动,亳州城的轮廓用炭笔勾了一圈。 刘福通站到地图前看了看亳州城的位置,手指在北门上点了一下:明天他们会重点防北门。你们两个的先锋营准备好了没有?晏司楚说:左翼三千人已经按四阵排好,箭矢和云梯都到位了。 腾翊说:右翼一样,随时能推。 刘福通收了手站直:行。明天天亮之后听号令,号角一响就压上去。察罕说他叔父那笔账要找你们算,你俩明天少跟他纠缠,把城打下来再说。 晏司楚点了下头。腾翊想了想:他要是追着我打呢? 你跑。刘福通说,他追你你就带着他绕城跑,把他战线拉散了再打。 腾翊把步天棒从墙边拿过来竖在身前,拄着棒顶想了一下:也行。不过得跑得有水平,不能让他看出来是故意在溜他。 刘福通看了他一眼:你能跑明白就行。 晏司楚在旁边说:他追你的时候我会从侧面接应。 腾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帐帘被风吹了一下,布幔鼓起来又塌下去。案上的地图被风掀了一个角又落下,盖住了亳州城的位置。刘福通伸手把地图重新铺平,四角的镇石挨个压了一遍,又从案侧端起茶碗。茶凉透了,他没介意,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 帐外的天色开始暗了。远处亳州城楼上的灯火亮起来,隔着整片平原望过去只是一排模糊的橘红小点,沿着城墙排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风从营帐之间穿过来,吹得旗杆上还没收的旗角噼啪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营地里篝火陆续点起来,一簇一簇的,在暗下来的天幕底下烧着,跟城楼上那排灯火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黑沉沉的旷野。 第210章 亳州之战【二】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红巾军大营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中军帐里沙盘上的小旗还没撤,刘福通蹲在沙盘边沿,手指停在亳州城模型东门的缺口上。 晏司楚站在他左手边,腾翊在右手边。沙盘中间那座土城垒了好多天,东面矮一截,西面开阔,南门是元军伏兵常驻的位置。三个人已经盯着这个沙盘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明日你攻东门,刘福通直起身来,腰背响了一声,腾翊攻西门。我带中军压阵。两翼同时攻城,让他首尾不能兼顾。 晏司楚的目光落在东门那截矮墙上。城墙模型是照着亳州城实地尺寸缩的,东面那一段的泥坯确实比别处薄了一圈。他在心里算了算云梯架上去需要的时间,然后点了下头。 腾翊蹲下来拿手指点了点西门前面的空地:西门开阔,我带骑兵先冲一轮,撕开拒马口子之后步卒再跟进去架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弧线,从西面大营出发直接插到城下,中间没有停顿。 东门城墙矮一截,晏司楚说,但防守兵力更厚。白天在城下看过了,东门城楼上的弓手比西门多出将近一倍。我带步卒爬城,你在西门牵制他的主力。两边轮流施压,总有一边能撕开口子。 腾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边弓手多,爬墙的时候小心。 你那边骑兵冲拒马的时候也小心。 两个人对话的间隔很短,像是已经把各自的分工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了。刘福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晏司楚左翼,腾翊右翼,两翼齐发。到了城下不要硬撑,打不动就撤回来重新整队。 他直起身看了看沙盘上插满的小旗,目光从东门移到西门又移到南门的方向,停了片刻:这一仗打的就是一口气。谁先松了那口气谁就输。 晏司楚和腾翊从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两人并排走着,腾翊的步天棒扛在肩上,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明天是头一回领兵。腾翊忽然说了一句。 晏司楚了一声。 你紧张么? 晏司楚想了想:说不上紧张。他顿了一下,就是把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东门那截矮墙,我白天站在三里外看了半个时辰。墙根底下有几块松动的砖,云梯搭上去的时候梯脚可能陷进去。得让兵在梯脚底下垫木板。 腾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西门那边的拒马阵我下午去远处看了。鹿角障碍摆了三层,中间留了空隙。骑兵冲第一层,第二层就得下马搬。我让后面的步卒跟着,搬完鹿角再上马冲第三层。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大营里的篝火烧得旺,不时有兵卒端了饭食从旁边经过,见了两人都侧身让路。晏司楚在走到自己帐前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看向腾翊:步天棒用着可顺手? 顺手。下午刚试过,正好让元贼领教领教步天棒的厉害。 那就好。晏司楚掀开帐帘,进去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西门的压力比东门大,你那边先顶住,我爬城的时候你那边稍微收一收,把主力引过去。 腾翊已经走出几步了,闻言没回头,只把手抬了一下算是应了。 同一时间,亳州城内的元军帅帐灯火通明。察罕帖木儿站在城防图前,手指从东门划到西门,停了一下,又划回来。察罕扩郭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捧着一卷守城器械的清单,火把的光把两个人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巾军左翼那个持剑的,右翼那个使棍的,两个人能杀我叔父,不是寻常角色。察罕帖木儿的手指重新落回东门的位置,明日他们必定分攻东西两门。扩郭,你亲自守东门,带三千弓弩手压阵。红巾军一靠近城墙就放箭,不要等他们架梯。 察罕扩郭抱拳应下:西门呢? 西门放拒马和鹿角障,拖慢骑兵冲锋的速度。城楼上备足火油和滚木,他们架云梯就往下倒。察罕帖木儿的手指在西门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南门外那支伏兵,再往远处撤三里。万一—— 他没有说完。扩郭已经明白了。万一红巾军在南门也有动作,伏兵撤远一些反而能留出迂回的空间。他点了点头,在手里的清单上添了一行批注。 察罕帖木儿转过身来正对着扩郭:东门城墙虽然矮,但弓手多。你站在城楼上别往下看,看对面的旗号。红巾军左翼那个持剑的,攻城的时候一定会先派小股兵力试探,你放他试。等他主力上来再用弓手齐射。 扩郭把清单合上:父亲放心。他爬不上来。 父子两人隔着城防图对视了一瞬。察罕帖木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亳州城外的夜色里黑沉沉一片,红巾军大营的方向没有火光,安静得像一片荒地。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后坐下,把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红巾军大营里,晏司楚还没有睡。他坐在帐中一块充当桌子的木板上,面前摊着白天画的那张亳州城东门的简图。英豪剑横搁在膝上,剑鞘上刻的两个字被油灯的光照得发亮。他用指腹从剑鞘上的刻字慢慢划过去,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划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他第一次领兵攻城。白天带人站在三里外的土坡上望着东门那截矮墙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在明王宫学那些兵书时刘福通说过的话。什么攻城为下,什么必先示敌以弱,那些字句在纸上读过很多遍,真要用了才发现纸上读的和站在城下看的是两回事。 他把东门的简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收进怀里,站起来把英豪剑挂到腰间。帐外巡营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走远了。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大营里的篝火已经压暗了大半,只有几支巡营的火把在营地之间缓缓移动。 腾翊住在他旁边隔两间的帐里,晏司楚看见那顶帐子的布幔上透着光,还没熄灯。他走过去在帐外站了一下,里面传来腾翊翻动什么东西的声响。 睡了没有?晏司楚问。 帐里静了一瞬,然后腾翊的声音传出来:没睡。在擦步天棒。 晏司楚在帐外站着。两个人都知道明天天亮之后是什么,但谁也没提。过了一会儿腾翊在里面又说了一句:你那边东门矮墙,我下午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墙根底下不止松了几块砖,有一段墙缝里长了草,怕是之前修补的时候没夯实在。你要是架梯的时候梯脚打滑,就往左偏三尺试试。 晏司楚站在帐外没有进去,隔着布幔说:记住了。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腾翊帐里的油灯终于熄了。大营里的火把还在暗处慢慢移动着,亳州城的方向黑沉沉一片,城头上隐约有几盏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悬着,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几点橘红色的豆子。城门紧闭着,城墙上的哨兵换了第三班,城垛后面影影绰绰的有人影在来回走动。 黎明还有几个时辰。城内外都安静着,风从颍水方向吹过来,把营帐的布幔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哗啦啦地响着,没有人说话。 第211章 亳州之战【三】 辰时,号角声从原野上同时响了起来。三声连响,一声比一声高,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晏司楚左手攥着英豪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百步卒。云梯扛在肩上,梯尾拖在地上,十多架梯子同时移动,尘土翻起来遮住了半截人影。他把剑往前一指,前排的士卒压着步子往前推了。 距城墙百步的时候箭雨下来了。头一轮密集,箭杆插在土里像忽然长出来的草,前排的士卒连中几箭倒了十几个。后面的踏着前面的人继续往前冲,有人被绊倒了爬起来再跑。晏司楚举剑挡掉了两支朝他面门来的箭,第三支擦着他的右臂过去,袖口撕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肉。 城楼上有人在下令,声音隔得远听不清,但晏司楚看见察罕扩郭的身影从垛口后面闪了一下。弓弩手的换箭节奏很快,几乎是一轮接一轮没有空隙,云梯架上城墙不到三丈就被推翻了。 晏司楚踩着碎砖和尸体冲到墙根底下,第二波云梯架上了墙。他把英豪剑咬在嘴里,两手攀着梯沿往上爬,木梯在脚下晃得厉害,上面有火油浇下来了——滚烫的油液从垛口之间倾泻下来,他前面的几个士卒被泼了个正着,惨叫着松手摔下去。热浪逼得晏司楚整个人往外侧翻出去,从梯子半腰跳下,落地时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才卸掉冲劲。 灰土和焦味呛进嗓子眼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朝身后吼了一声:换梯! 第三架梯子搭上来的时候城楼上的火油瓶也砸下来了。晏司楚在梯子侧边攀着,躲开了大部分油液,他闷哼了一声,没松手,换了右手继续攀,英豪剑在齿间咬着,嘴唇被剑脊硌出了血丝。 他离垛口还有两丈,城楼上忽然沉下来一块磨盘大的石炮。那东西直直地往下砸来,晏司楚余光扫见了,整个人从梯子上弹开——石炮擦着他后背砸穿了云梯,梯身断成两截朝两侧倒下去,他抓了一把墙缝里的砖沿才没掉下去,吊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右手指嵌在砖缝里撑住了全身的重量。 城楼上面人声混乱,有人喊着添油有人喊着落石。晏司楚吊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底下全是倒下的云梯和倒下的兵,焦烟从尸体堆上冒起来,稀薄的灰色的,往天上飘散。 他喘了两口气,右臂的肌肉在抖。一个同袍的弓箭手在底下朝他喊了一声晏先锋下来!,他松了手落回地面,膝盖弯了一下卸力站稳了。 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垛口,察罕扩郭还站在原处,手里握着旗,没动过。 西门那边比东门空旷。开阔地适合冲马,腾翊翻身上了马背,步天棒从鞍侧抽出来往上一举,身后三百骑兵同时催马。马蹄踏起的尘土把半片天空都糊住了,他的马冲在最前面,眼睛被风沙吹得眯起来也顾不上。 冲到距离城门两百步的时候他看见了——拒马排了三层,鹿角障参差地插在拒马之间的空档里,硬冲的话马腿全得折。腾翊从马上跃下来,脚刚落定步天棒就抡了出去。棒身砸在第一排拒马上,木料碎裂的声音混在喊杀声里,的一声开了一道三尺宽的口子。 身后的步卒从那道口子里蜂拥而入,第二排拒马被人手推倒,第三排拒马被棒身第三次抡开的时候腾翊的虎口震裂了,掌心有黏腻的感觉,他没看也没停。城楼上的箭雨浇下来,他的马被一箭射中了脖子,那战马嘶鸣着往前冲了两步倒地毙命,马蹄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 腾翊提着步天棒往城门方向冲,城楼上有人往下泼油了。前沿的士卒被浇中好几个,惨叫着往后退,阵形一下子散了一角。腾翊回头看见前排倒了一片,后排的人踩在同伴身上往前挤,有人被挤倒了就没再爬起来。 他骂了一声,折身杀回去。棒身把倒在地上的一个同袍从火油里拖了出来,那人半边脸已经烫熟了,还在喘气。腾翊把他拖到拒马碎木后面放平,又冲回了前面。 第三波冲锋的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是第几次摸到城门洞附近了。城门的门板厚得离谱,铁皮包着的,棒身砸上去只留下了几个白印子。他身后的步卒越来越少,有人倒下了就再没站起来。他的伤口裂得更深了,血顺着手腕淌到棒身上,星纹被染红了好几颗。 副将在后面喊他,喊了好几遍他才听见——刘福通的中军号角响了。鸣金收兵。 腾翊拄着步天棒站着,胸口剧烈起伏。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拒马碎了一地,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从城门到开阔地之间的那片地面上。他认出了其中几件衣甲,是早上还在跟他说话的人。他把目光从那上面移开,扫了一眼城墙,城门还是关着的。 晏司楚带着残部撤回本阵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英豪剑插回鞘里,右臂上的箭伤开始作痛——箭头还嵌在肉里,他撕了半截衣摆缠了一下,血把布浸透了又往外渗。他走到营帐后面,背靠着栅栏坐下来,把箭杆折断的部分拨开看了看创口,又放下了。 有人从他面前经过,喊了他一声他没应。他看着远处东门城墙上那几面察罕军的旗在风里翻卷,旗子还是早上那几面,城墙上的人也还是那些人。他的士卒少了将近三成,六架云梯的残骸横在墙根底下,有些还在冒烟。 腾翊在西门那边收拢了残兵。骑兵折了近三分之一,三百匹剩了两百出头,没马的步卒更多。他坐在拒马的碎木头堆上拿水袋冲了一下伤口,水流过去的时候沙和血混在一起淌下来,他拧上盖子把水袋扔到一边,看着城门的方向发呆。 城墙上的察罕军也收兵了。太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伸到他脚底下。他扭头朝东面看了一眼,不知道晏司楚那边怎么样了。 两个人各自在阵中包扎伤口、清点人数,谁也没去找谁。夜风从亳州城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气息和血腥味,在他们之间的空旷地带打着转,散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第212章 亳州之战【四】 天刚亮透,刘福通已经站在中军帐前了。赤杆红阳槊靠在帐柱上,槊杆上的缠绳被晨露洇湿了一截。他弯腰把红阳槊抄起来横在手中掂了掂,转身朝备好的战马走过去,翻身上马,一带缰绳出了营门。 开阵!他扬声道。 中军阵前号角响了三声,列阵的步卒朝两侧分开,腾出中间一条直通亳州城门的通道。刘福通催马走到阵前,赤杆红阳槊横在马鞍上,朝城楼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察罕——他喊了一声。隔着一片空地,城楼上的守军能听见,但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出来过两招。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出身来往下面看了几眼,随即缩回去。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亳州城的南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门缝越开越大,一匹黑马从门洞里走出来,马背上的人穿了一身深色甲胄,凛威剑挂在腰侧。 察罕帖木儿出了城门之后没有催马快跑,就那么慢慢地走过那片空地,在距离刘福通约莫三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两个人隔着那段距离对视了一会儿,战场上其余的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刘福通把赤杆红阳槊从马鞍横挡上抬起来,左手托着槊杆中段,右手握在槊尾往后压了压,槊尖朝前微微抬起。破军槊法,他说,接好了。 他催马前冲。黑马在晨光里踏出一串闷响,刘福通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前倾,赤杆红阳槊的槊尖对准察罕胸口直刺过去。这一槊来得不算快,但沉,槊杆带起的气流把地上的尘土卷了一道细沟。 察罕侧马闪避,马匹向左横移了半个身位,凛威剑同时出鞘。剑身自下而上反削刘福通持槊的手腕,这一剑的角度刁钻,剑尖几乎贴着槊杆往上爬。刘福通手腕一翻,槊杆横过来挡了一剑,槊身与剑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迸溅出去落在地上。 两马交错而过。刘福通勒缰圈马回来,察罕也拨转马头。两人调换了位置,隔着这段空地对峙了约莫三个呼吸,然后同时催马又冲了出去。 这一回刘福通用的是扫——槊杆横着抡出去,像一根铁棍扫向察罕的腰肋。察罕俯身贴在马背上避了过去,槊杆擦着他后背的甲片过去,刮出一道白印。察罕在马背上没直起身就直接从下往上刺了一剑,刺的是刘福通的马颈,刘福通拉缰勒马侧让,马颈堪堪避开剑尖。 两匹马错开,又圈回来。 打了十几个回合之后空地中央的地面被马蹄踩烂了,碎土翻起来盖住了底下原本的草根。刘福通的破军槊法大开大合,槊杆在他手里像是活的一样——挑、刺、砸、扫四种变化连环使出,槊锋在日头底下拉出一道又一道银灰色的弧线。察罕的廷瑞剑法则刁钻凌厉,剑走偏锋,专找刘福通槊法中的空当反击。两个人谁也不退,马匹在空地上来回冲撞,槊影剑光绞在一起,让观阵的人眼花缭乱。 第三十多合的时候刘福通一槊横扫察罕腰肋,这一槊带着马速冲过来的惯性,力道比之前大了一截。察罕来不及贴马背躲避,只能侧身硬让,槊杆擦着他肩甲甲片刮过去,铁片被槊锋削下来一块,在空中翻了两圈掉在地上。他肩头渗出一线红。 察罕没有退。他借着侧身的势头拧腰转马,凛威剑一抖刺向刘福通左臂。这一剑来得快,刘福通收槊回防慢了半拍,剑尖挑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外侧划了一道口子,血从划痕里渗出来,顺着腕子往下滴。 两个人各自勒马退开了几步。刘福通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察罕肩甲上那块缺口。察罕也正在看他。 好槊法。察罕伸手在肩头伤口旁边按了一下,指尖沾了血,他看了一眼没擦。 好剑法。刘福通把赤杆红阳槊往地上一顿,槊尾插进土里半寸。 两人隔着这片被马蹄踩烂的空地又对视了一阵。察罕把凛威剑插回鞘中,动作不快不慢,剑刃滑进鞘口发出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音。他收剑入鞘之后也没有勒马转身,就那么坐在马背上看着刘福通。 明日再战?察罕问。 明日再战。刘福通答。 察罕没有再说什么,拨转马头朝城门方向走了。黑马的步子还是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马蹄踩在碎土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城门缝里等着他的人把门拉开,他进去了,门重新关上,铁皮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磕碰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阵前传了好一阵才消散。 刘福通一直坐在马上没动。他目送察罕进了城门,又看了一会儿那扇重新合拢的铁皮门,才拉缰转马回阵。他回到中军帐前下马的时候,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把袖口染红了一片,但他下马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没有迟疑也没有歪斜。 晏司楚站在营帐侧面看了全程,走过来递了条布条给他。刘福通接过来缠在左臂上,一只手把布条扯紧打了个结:察罕剑法很快,真不愧是蒙古第一剑客。 晏司楚问:明天还打? 刘福通往帐里走:打。打到他打不了为止。 红巾军的阵前也收了兵。两军隔着城墙各回各的营中。亳州城门前的那片空地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的,碎土里混着几点干透的血迹,铁皮的碎屑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从城楼上望下来,那片空地中央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往左是马蹄印密的那边,往右也是马蹄印密的那边,中间隔着一片相对完整的土地,大概就是两个人每回勒马对视的那个位置。 察罕军的人在城楼上往下看了一阵,看见那片空地中央有几个被剑尖削下来的甲片还落在土里,日光照着反光。过了一会儿有人把吊篮放下去把那几片碎甲捡了上来,吊篮升回城楼的时候晃动了两下,里面几片铁皮互相磕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红巾军的营地里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从帐间升起来散进暮色里。刘福通坐在帐中,左臂上新换的布条已经看不见血渗出来了。他把赤杆红阳槊横搁在膝上,拿布把槊杆上的泥灰擦干净,从槊尖擦到槊尾,擦完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第213章 亳州之战【五】 号角声在亳州城下响了三回。 前两回是攻城令,第三回是刘福通中军传下来的新令——两翼先锋合攻察罕帖木儿。传令兵策马从阵前跑过,朝晏司楚和腾翊各自喊了一遍,头也没回。 晏司楚把右臂上缠的布重新扎紧,翻身上马。英豪剑横在马鞍前,剑鞘上的旧痕被日头照得发白。他催马出了阵,身后跟了百来个骑兵,马蹄踏着前两日积下来的碎砖和断箭,噼啪响成一片。 腾翊从他右侧赶了上来,步天棍搁在鞍侧,棍身上的星纹里嵌着前两日的灰,还没擦干净。两个人并骑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前方的元军阵前有人从队列中策马出阵——察罕帖木儿,黑马,铁甲,凛威剑挂在腰侧,剑柄上缠的绳把是暗红色。 三匹马在阵前相距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两侧的士卒各自后退了十几步,留下中间一大片空地,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土,被马蹄踏过的地方露出发硬的泥底。 晏司楚先动了。英豪剑出鞘,马也同时催了出去。三十步的距离对一匹冲刺的马来说不过几息的事,剑尖直刺察罕的咽喉。这一剑起手就是厉烈剑法里的刺剑式,剑势走的是直线最短的路径,快且准。 察罕帖木儿没有退,凛威剑在最后一刻才出鞘。剑刃顶开英豪剑的剑尖,两柄剑贴着蹭过去,火花从剑脊上迸出来散在两匹马之间的空隙里。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察罕反手一剑回削,晏司楚矮身躲过,剑风擦着他的头发边掠过。 两匹马各自兜了一个半圈又迎上。第二合晏司楚变刺为削,剑锋横削察罕中门,察罕的剑竖起来格住了,两剑相撞的声音闷而沉,震得晏司楚虎口一麻。他收剑换式,抹剑式切向察罕的马腿,察罕提缰让马跳了一下,剑刃从马蹄底下扫过去,只削掉了一块马蹄铁。 前二十合打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晏司楚的剑越出越快,招招都往察罕的要害走,但察罕的凛威剑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每次晏司楚的剑锋快触到的时候总有一柄剑横在中间拦住。晏司楚的呼吸开始变重了,左手握剑的指节发白,右臂那处还没拆布的箭伤被拉扯得隐隐作痛。 察罕帖木儿在第二十一合忽然变了节奏。凛威剑从守势转攻势,一剑刺向晏司楚的左肩,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之前的守势全是压着打的蓄力,这一剑才是真正的杀招。晏司楚看见了却避不开了,剑尖透肩而过,从正面穿入从肩后穿出,他整个人被那一剑带得往马鞍侧面歪了一下。 察罕收剑的瞬间,右侧一阵风声压了过来。 腾翊的马从斜刺里撞进来,步天棍从侧后方横扫察罕后背,棍风带着一股沉沉的闷响,摩诃劲注入棍身,棒体表层泛起一层浅浅的金芒。察罕帖木儿听见风声了,回剑格挡,凛威剑横过来架住棍身,棍剑相撞的声响比方才二人的剑击沉了不止一个调。察罕的虎口一麻,整条右臂震了一下,马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外横移了两步。 腾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风雷八式第一式风打雷劈跟着第二棒砸下来,察罕举剑架住,马又退了半步。第三棒山崩地裂横着扫过去,察罕的剑架住了但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往左侧歪了一下,马鞍上的身体偏移了重心。 晏司楚在那边已经拨回了马头。他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缰绳换到右手,英豪剑也换到了右手。他没有退,策马从左侧压了上来,晏司楚剑走轻灵主攻上三路,剑尖连点三下分别指向察罕的咽喉、眉心、右眼,腾翊棍沉力猛专打下盘,棒身贴着地面横扫察罕的马前腿。两个人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夹得察罕帖木儿连变了三次站位才勉强把两边的攻势都挡下来。 察罕的马被他逼退了四步。他右臂上挨了腾翊一棍,虽然有铁甲隔着但棍力透甲而入,骨头传来一阵闷痛,凛威剑的剑尖垂了两寸才重新抬起来。他的呼吸也沉了,额角有汗顺着鬓角淌进甲胄的领口里。 城楼上有一道弓弦声接连响了三次。察罕扩郭站在垛口后面,弓拉满了连射三箭,箭矢破空的声音几乎叠在了一起。第一箭奔着腾翊的后心,腾翊步天棍横过来挡掉了,箭杆撞在棒身上弹开;第二箭奔着他面门来的,他偏头躲过,箭矢擦着耳侧飞过去钉在地上;第三箭夹在两箭之间最难防,腾翊来不及挥棒只能侧身,箭尖擦着他右肩外侧划了一道口子,衣料破开露出底下的皮肉,血很快就渗出来了。 晏司楚在另一边看见了,喊了一声但没有用,他左肩的伤让他没法快速支援。腾翊把棍身竖起来拄在地上撑了一下站住了,抬头看了一眼城楼方向。 察罕帖木儿趁着这个间隙拨转马头朝城门方向跑去。他的马跑得很快,黑马的鬃毛被风压成一片,城门刚好开了一条缝容他通过,铁皮门板在他身后重重合拢了。 腾翊看了一眼城楼,又看了一眼晏司楚。晏司楚的左肩伤口还在渗血,整条左臂的袖管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他右手握着缰绳,英豪剑插回鞘里了。腾翊咬了一下牙,把棍身收回来换到右手,拨转马头朝晏司楚靠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先回去。 晏司楚点了下头,两个调转马头一前一后策马返回本阵。身后亳州城墙上元军的号角声低哑地响了一声就停了,不知道是收兵的信号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阵前的时候晏司楚被几个亲兵扶着下了马,他落地的右脚先踩实了,左脚才跟着下来,左肩的伤口在他下马的动作里又被扯了一下,血从缠布的缝隙里又渗出来一圈。腾翊翻身下来的时候右臂外侧那道擦伤也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去捂,先走到晏司楚旁边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透肩的剑伤,从前到后穿了一个洞。 晏司楚坐在地上让他看,嘴角扯了一下说:没伤着骨头。 腾翊蹲下来看了看创口两侧:流了不少血。 止得住。 腾翊没再多说,站起来朝中军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刘福通的阵前传来了几声呼和,大概是察罕帖木儿被逼退了的事已经传开了。红巾军的阵地上有人举着刀枪朝亳州城的方向吼了一嗓子,跟着更多人的吼声连成一片,像一股闷雷从阵前滚过去。 腾翊听着那些吼声,弯腰把步天棍从地上抄起来扛在肩上。他看了一眼亳州城的方向,城墙还立在那里,城门关着,城楼上的旗还在飘。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晏司楚——晏司楚正自己拆了左臂上那截旧布,换了一条干净的重新缠伤口,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右手拉着另一头收紧,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214章 亳州之战【六】 第十天的天空刚透出一线灰白,号角就响了。三声连吹,比前几日都长,尾音拖出去在旷野上滚了几圈才散。 刘福通骑在马上,紧握赤杆红阳槊。他朝东面看了一眼又朝西面看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三路兵马同时动了。东面晏司楚率步卒冲向东门,西面腾翊的骑兵翻身上马,中军刘福通亲自领着主力压向正南。 晏司楚的左肩还缠着布条,每一轮冲杀都在往外渗血。他把英豪剑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但步子没慢。步卒扛着云梯跟上他,地面被几千双脚踩得发颤。城楼上的箭雨照例浇下来,他侧身避开几支,脚尖踢开一具倒在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西门外,腾翊的马最先冲出阵列。前几日的拒马碎了大半,残骸还横在城门前那片开阔地上,但已经挡不住骑兵的冲锋了。步天棒在晨光里抡出一道暗沉的弧线,第一排鹿角障被棒身砸飞,碎木片四溅开去。他的马不停蹄地踏过碎屑继续往前冲,身后四百余骑紧跟着压向西门。 亳州城的四门守军都被拖住了。东门和西门的人手压上了城墙,南门也调了兵去增援,只有北门的兵力被抽走了大半。 刘伯温站在北门内侧的门楼暗处,手边的干柴和枯草已经堆了三天了——白天藏在门楼底下,晚上一捆一捆地搬上来。他换了一身元军服饰,袖口卷了两道,腰间挂着一把没开刃的佩刀做样子。北门只剩十几个守军,都被前线的喊杀声吸引了注意力,没人留意门楼上这个站了很久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凑近柴堆底部的干草。干草地一声着了,火舌卷上木柴,几息之间就烧成了一团。黑烟翻卷着往上升,门楼的木梁被火燎得噼啪作响。那阵浓烟逆着晨风往天上蹿,在半空中扭了两下然后直直竖起,方圆数里之内都看得见。 北门守军有人回头看见了,喊了一声。刘伯温已经退到了门楼边缘,顺着梯子下了三层,混进了从北门仓皇往城中心跑的兵卒里。他低着头走,步子跟周围的人一样快,没人多看这个面生的元兵一眼。 黑烟升起的那一瞬,晏司楚在东门阵前看见了。他顿了一步,随即猛地转身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北门!转向北门! 已经冲到城根底下的步卒被他喊得回头,晏司楚拨开面前的人群往北侧迂回,英豪剑在前面劈开一条路。东门的元军守兵追出来了一段,被红巾军后阵的弓箭手一轮齐射逼了回去。晏司楚率左翼步卒转向北门狂奔,脚下的碎石和断箭被踩得咔咔响。 北门已经没人守了。门楼上的火还在烧,黑烟滚滚地往四面扩散,呛人的焦糊味漫到了整条北街。门板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道缝,刘伯温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朝晏司楚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门板被从里面彻底推开了。 晏司楚冲进门洞的时候跟刘伯温擦身而过。他没停步,只偏头看了刘伯温一眼,刘伯温正把腰间那把没开刃的佩刀解下来扔在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西门那边几乎同时破了。拒马碎了大半之后骑兵的冲锋再没有东西挡得住,腾翊的马冲到了城门洞底下,步天棒连着三下砸在门板上,铁皮包的门板作响。门板内侧的横梁被震断了一根,又补了一棒,门板朝内倒了下去。腾翊的马蹄踏过门板冲进了亳州城,身后百余骑跟着涌入。 两路红巾军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入城中,亳州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口子。 北门进来的步卒沿着城墙内侧的巷子往四面扩散,但北城的巷子太窄,两侧屋墙夹着一条只容三四个人并行的通道。元军退进巷口之后不再跑了,反而借着屋檐和墙垛的掩护反击,箭从屋顶上方射下来,第一排冲进去的步卒倒了三四个,剩下的人被堵在巷口进退不得。 晏司楚在巷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两侧屋顶,回身喊了一句:上墙!从屋顶压过去!几个步卒踩着墙根的石基翻上矮屋顶,从高处往元军头顶方向压。上方的压力一来,巷口的守兵散了阵脚,晏司楚趁空当带人往里冲。英豪剑在窄巷里施展不开,他改用短刺贴着墙壁往前递,把冒头的元兵一个一个刺翻在地。 西门那边,腾翊的骑兵冲进主街后被两翼的元军步卒从侧巷夹击。骑兵在窄街上调头困难,腾翊干脆翻身下马,步天棒抡开来堵住一条横巷入口,棒身横扫过去把冲到前面的三个元兵连人带刀一起砸翻。他趁后面的元兵被镇住的一瞬回头吼了一声:下马!步行推进!骑兵纷纷翻身下马,提刀跟着腾翊往巷子里压。步战之后推进速度反而快了,那些在街巷之间穿插的元军散兵被一块一块切碎,逐条巷子清扫过去。 两路兵马在城中心十字街口合兵一处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沿途的几条巷子已经清空了,地上横着元军的尸体和丢弃的刀盾,有些巷口还有未熄的火在烧,黑烟从各处冒起来,把头顶的天熏成灰蒙蒙的一片。察罕扩郭跌跌撞撞跑进帅帐的时候甲胄上沾满了烟灰和血迹,额角有一道斜向的擦伤,血顺着眉骨淌进了右眼,他也没擦。他掀开帐帘冲进去,声音都是喘的:义父!北门破了!西门也破了! 察罕帖木儿站在地图前,面沉如水。他盯着图上标出的各路红巾军位置看了两个呼吸,转过身来看向扩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扩郭,你带三千人从南门撤出,在城外西南五里处设伏待命。我带余部断后。 察罕扩郭怔了一下:义父…… 察罕帖木儿一掌拍在桌上,声响震得案上的烛台跳起来又落回去,亳州守不住了。但人得保住。 察罕扩郭看着他,察罕帖木儿的表情没有变,跟平时在帅帐里布置军务时一样淡然沉稳,没什么起伏。扩郭咬了一下牙,抱拳转身冲出了帅帐。 察罕帖木儿在扩郭出去之后站了片刻,听着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他的手还压在桌沿上没有抬起来,指节攥着桌板的边缘,发白。片刻之后他松了手,转身从架上摘下凛威剑挂回腰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亳州城内的街巷里,红巾军正在逐个清剿残存的元军。北街的巷口堆了好几具尸体,衣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边的,血从砖缝里流出来汇成一股细流往低处淌。晏司楚靠在一面墙根下把左肩上的布条重新紧了紧,英豪剑插在脚边的土里,剑身上沾的血还没来得及擦。腾翊从西街方向策马过来,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步天棒往肩上一搁,看了看晏司楚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血迹。 腾翊说:还撑得住? 晏司楚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插回鞘中:撑得住。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城中心的喊杀声正在往南边退去,察罕军的残部正从南门往外撤,红巾军的追兵跟在后面咬住不放。北门楼上的火已经烧透了梁架,整座门楼在暮色里燃成一团,浓黑的烟柱从火场中心升起来直直地指向天顶。亳州城的天被映成了暗红色,烟和灰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在街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细末。巷子深处有人喊着医官,有人喊着抬担架,声音此起彼伏地在满城烟火里传着。 第215章 亳州之战【七】 晏司楚和腾翊几乎同时从两翼进城。英豪剑和步天棒在狭窄街道上施展不开,两个人各自带着一队人沿街巷推进,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察罕军留下的抵抗稀疏得很,沿街几个暗桩被拔掉之后,街面上再没遇到像样的阻拦。两人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碰头时天已经亮透了。 腾翊把步天棒上的灰甩了甩,环顾四周。满街翻倒的货摊和散落的兵器,但尸体不多。人少。他说。 晏司楚也注意到了。一路推过来,元军的兵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剩下那些零星抵抗的也不像死战的样子,放了十几箭就往后撤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方向,红巾军的红旗已经插了上去,但旗子松垮垮的,底下看不到人。 刘福通骑马从东门进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他在主街正中勒住马,目光从城楼移到两侧的街巷,眉头越拧越紧。元军的尸体稀稀落落地横在街边,拢共算下来也就几百具。他翻身下马站到街心,沉默了片刻。 不对。刘福通说,察罕的人少了一半,他跑了。 话音刚落,晏司楚和腾翊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跑了过来。两人都听到了那句。 北门那边也没多少人。晏司楚说,城楼上的弓手放了十几箭就撤了,连箭袋都没带走。 腾翊正要接话,忽然抬头,目光越过街对面的屋顶,落在城中心那座最高的鼓楼上。一个人影站在鼓楼顶层,右手提着一柄连鞘长剑,甲胄上的铁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居高临下地站着,看着底下的街道。 察罕!腾翊喊了一声。 晏司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察罕帖木儿站在鼓楼上没有动,手里的凛威剑的剑鞘被日光映出一道白线。他看了底下的人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从鼓楼另一侧跃了下去。 腾翊把步天棒往前一举就冲了出去。 晏司楚紧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十字街口穿过两条巷子绕到鼓楼背后的时候,察罕帖木儿已经翻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正沿着南门方向的街道奔去。腾翊抢了路边一匹无主的马跨上去,晏司楚也翻上另一匹,两骑一前一后追出了南门。 官道上尘土翻卷,前面那匹马的尾巴在腾翊视野里越放越大。两骑之间的距离从四十丈缩到三十丈,又从三十丈缩到二十丈,腾翊把步天棒从左手拿下来握在右手,马镫里踩着脚掌往前探了探身。 南门外官道拐弯处,烟尘忽然铺天盖地地卷起来。蹄声闷雷似的从拐弯后面涌过来,韩灵率着一排弓骑兵已经列好了阵,弓张满了,箭镞在日光里聚成一片细密的亮斑。韩灵的手往下一压,数十支箭同时离弦。 箭雨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晏司楚手腕一翻,英豪剑出鞘,剑身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七八支箭被剑刃格飞,歪歪斜斜地插进路旁的土里。腾翊那边更快,步天棒横握在手,借着马背上的高度抡圆转了一圈,棒身带起一股风,把射向他的箭矢扫得四散飞开。两人并排策马继续往前突,箭雨被扫出一条缝来。 韩灵的第二轮箭射得更近。晏司楚侧身偏头,一支箭贴着他的耳廓飞过去,被他反手一剑削成两段。腾翊把步天棒往身前一竖,棒身竖起来正好挡住面门,箭头撞在棒身上弹飞出去,钉在路面青石板的缝隙里。箭杆还在摇晃。 察罕帖木儿在那道箭阵后面勒住马,回过头来。晨光把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官道上空旷,隔了这么远也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晏司楚、腾翊——下次定取你们狗命,以祭我叔父亡魂。 他拨转马头,凛威剑的剑鞘在鞍侧晃了一下,与韩灵的骑兵合在一处,沿官道往南去了。烟尘在马队后面铺开,从地面升到半空,渐渐融进天色里。 腾翊攥着步天棒的指节发白,盯着那团越来越远的烟尘骂了一声:还摆谱。 晏司楚把英豪剑归了鞘:撤得干净。韩灵的人马早就在南门外等着了,咱们追不进去。 两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团烟尘彻底化进了暮色里,才掉头回城。 进城的时候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沿街插成两排,把主街照得通亮。刘福通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正跟一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说话。那人面容清瘦,侧身站着,手里轻摇着一把羽扇,说话时侧着脸,语气不急不缓。 晏司楚和腾翊下了马走过去。腾翊近了才看清那人的脸——城门旁边那间私塾门口,站在暮色里叹气说天下几时才能太平的那个人。 刘福通朝两人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朝刘伯温抱拳一揖:如果没有先生做内应,亳州很难拿下。先生大义,刘某人心上记着。 刘伯温摇了摇羽扇,淡然一笑:这是所有红巾军的功劳,在下只是略帮小忙。 晏司楚走上前以剑行礼:刘先生,多亏了你。东门的门要是晚开半刻,咱们的人还要多折三成。 腾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顿,竖起大拇指:刘先生这一手内应,绝了。刘伯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羽扇轻轻一摇:这不是燕初和阿腾么?我这个内应配合得咋样? 腾翊愣了一下,大笑起来:配合得好!门一开咱们就冲进来了,路上都没停过脚。 刘伯温手里的扇子停了半圈又转回去,笑意淡了一些,目光平视着两个人:开门只是第一步。察罕跑了,带走了一大半主力。亳州拿下了不假,但这一仗没彻底打败他。 刘福通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接过了话头:所以得请先生留下。亳州刚到手,后面的事比攻城多。先生若肯屈尊,红巾军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羽扇收回来搁在胸前: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刘福通转身看向晏司楚和腾翊,脸上的表情收了:今晚就动起来。晏司楚,你带人清点伤员和军资,连夜造册报上来。 晏司楚点头。 刘福通转向腾翊:腾翊,你带一队人马赶回颍州,接少主、大小姐、金莲尊者、青莲尊者过来亳州。天亮之前动身,越快越好。 腾翊把步天棒扛回肩上:马上就走。 晏司楚已经转身往伤兵营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红旗在晚风里翻卷着,底下的城墙上几处被火油烧过的焦痕还冒着极淡的烟。他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 腾翊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马,刚坐稳刘福通在后面补了一句:跟少主说——亳州拿下来了。旗子插在城楼上了。 腾翊回头应了一声记住了,两腿一夹马腹往北门方向驰去。马蹄声在亳州城的街道上一路快下去,出了北门之后沿官道折向颍州方向,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城楼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地翻,亳州的暮色一寸一寸往西沉下去,南门外官道上那道被箭钉出来的铁栅栏还没有人动它。察罕帖木儿撤走的方向,烟尘已经散尽了,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贴着地平线不肯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