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流放养娃日常》 1. 重生 盛夏时节,日头高悬穹顶,滚烫的热浪带不来一丝凉意,吹起的暑气却无处消散。 锄头磕在石块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人脑袋发昏。即便如此,这群被流放的犯人还是麻木地挥动着锄头,时间在暑热与劳作中被无限拉长。 几个差役捏着鞭子,躲在树荫下监工。 他们这儿是灵州怀远县的郊外,地处大梁西北段。这三天前刚来了一批不服管教的罪犯,挨了打都不安分,他们不得不盯紧些。要说这批犯人里头,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当属邓观。官员犯错被流放到西北挺常见,但官至宰相还被流放的,着实不多。 “听说邓观从前也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攀上太师府当了两年宰相,结果太师府一倒,他也跟着倒霉,连母亲跟弟弟都一起流放到咱们这儿了?” “可不是么?”想到那对母子,差役都忍不住攥紧了鞭子,没见过这么能撒泼的老太太,更没见过这么能吵架的小伙子,跟邓观一比真不像是一家人。 昨日被抽的就是他们娘儿俩,跟差役撒泼打滚不说,还指着邓观骂他是扫把星,搅家精。陈都头大概也觉得邓观可怜见,直接把那母子俩给弄到西郊开荒。 隔着大半个县,总不能再骂吧? 没了这俩人,今日果然安稳不少。 几个差役旁若无人地议论着家长里短,身处漩涡中心的邓观却恍若未闻。他已三十有四,身形颀长挺拔,姿容不俗。只因数月奔波劳累平添了许多疲态,素日里那些筹谋算计也被抛到脑后,暂时顾不得了。 妻子即将分娩,邓观只想赶紧结束地里的活,好回去守着。 良久,忽有人急吼吼赶过来,却是李田村的村正李守正。 李守正才到了荒地,都没来得及跟几个差役打招呼,便一把拉住了邓观:“快回去,你家娘子发动了!” 邓观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抛下锄头,转过身拔腿就跑。 李守正费劲跟在后面,压根追不上。一路狂奔,跑得李守正嘴里都蔓出了铁锈味,才终于追到邓家的住处。 邓观已经冲进去了。 李守正喘着气,直接蹲守在篱笆门前,防着别人过来。 他们灵州常有流放的犯人,服役三五年就能还籍归乡,各村外都搭了窝棚专给流犯居住。邓观与妻子赵玉真就住在李守正家附近,李守正的夫人王氏心善,见赵玉真三十多了还是头胎,路上又吃了这么多苦,便主动揽下照顾孕妇的差事。 才刚给赵玉真喂了一口水,就听到房门“哐”地一下被撞开,接着,邓观星奔川骛地冲到了里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王氏都被吓住了,怎么还冲到产房里来了? 同样被吓住的还有邓观,他攥着妻子的手,嘴里不住地安抚着,却不知是在安抚妻子还是在安抚自己。太师府初遭厄难玉真就大病一场,没有了求生意志,那时候他真以为妻子会扛不住,自己又要孑然一身。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流放途中玉真竟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他们成婚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到了绝境却收到了这样一个惊喜。也是因为这个孩子,玉真才决定撑一撑。 可眼下赵玉真感觉自己撑不住了。 赵玉真攥着丈夫的手,精致的五官拧成一团,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疼痛一波接着一波,五脏六腑好像都要被挤出去,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快了,再加把劲儿。”王氏也顾不得赶人了,赵玉真身子不太好,平日里看着就病殃殃的,只肚子特别大,王氏真怕她痛死在产房里。 邓观慌得喋喋不休:“听到了吗玉真,孩子马上就出来了,马上就不痛了……” 可这生孩子哪里是想快就能快的? 折腾了一下午,小婴儿才呱呱坠地。 韫姐儿茫然地睁开眼,她终于出生了? 周遭的一切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知到光线明暗,可耳边嘈杂的声音却又很清晰。刚出生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发育,韫姐儿根本没办法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等问题,只是本能地记得,她是活过一次的。 还能记住这些,她简直就是个天才! 韫姐儿攥着拳头,觉得自己棒极了,印象中似乎经常有人这么夸她…… 不知道谁拍了小孩儿的屁股,韫姐儿一愣,蓄力一脚,猛得蹬了过去。 大胆! 王氏嘿了一声:“还挺有劲儿。” 又拍了一巴掌,韫姐儿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王氏这才放心地将孩子包起来递给邓观,能哭出来就是好的,就是脾气瞧着有点躁。 孩子并不壮实,哭声也弱,皮肤红彤彤皱巴巴,像只小猴子,乍一看还有些丑。 可落在邓观眼里,却是世间珍宝。他俯下身,掀开襁褓准备将孩子抱给妻子看,可小孩儿一点不配合,闭着眼嚎个不停。 “这是要吃奶了。”王氏笃定。 本是一件简单的事,却也折腾得天翻地覆。赵玉真身子亏空太多,哪里还有母乳?小孩儿吮吸半天没吃到口粮,哭得越发张牙舞爪。 “这如何是好?”邓观也急了。 “要不喂一点米油?”赵玉真飞快地盘算着,印象中许多古人就是喝米油长大的,虽说没什么营养,但也聊胜于无。 王氏立马回去,她家灶台上就温着这玩意儿。 隔了会儿,东西是拿过来了,可这小家伙却不买账,喂到嘴边第一口是下意识吞了,但到了第二回便不愿意再吃,喂了就吐。 吐完了脾气还大,又因为一直没有被安抚住,到如今还饿着肚子,哭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王氏咋舌,这小孩儿挺难伺候。 赵云真心疼极了:“米油不行,还得喂奶。” “那就借奶吧。”王氏一锤定音。 她是本地人,这里也就只有她能借到了。因许多人都不愿意借给罪犯,辗转了几家才借到了一碗奶。 邓观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喂下去。 小孩儿嗅到了奶香,嘴巴跟小鱼一样张合着,看得邓观心都化了。 第一口顺利喂下,邓观高兴道:“这下总算喝了。” 高兴早了,韫姐儿脑袋一歪,吐了。 不好吃,有蒜味。 邓观:“……” 王氏过来,伸手探了探碗边,心下怀疑:“是不是太凉了?” 可惜热了之后也不吃,小嘴巴闭得紧紧的,可精了。 再不吃得饿死,王氏跟邓观只能火急火燎地又去借奶。说是借,但因为借的太多,邓观哪能不给钱呢?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舍出去快二十文了。王氏算着支出,忍不住替邓家心疼。 借回了家便立马忙着喂。 韫姐儿只觉得受了老大的罪了,这奶真没几个对胃口,总的来说是甜的,但每一份味道却又不同。不是稍微咸了,就是腥了,有的甚至还带一些金属味! 只要尝一口不对,韫姐儿立马发脾气哭闹,把身子都哭得通红。 万幸的是,这么一份一份试下去,总算尝到了两碗对胃口的。 邓观意识到小孩儿没再哭,险些喜极而泣。 韫姐儿喝到喜欢的,正津津有味呢,甚至嫌邓观喂得太慢,急地蹬了他两脚,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被饿死。 三人如释重负,赵玉真看着好几碗的奶,愣是闻不出什么差别:“莫不是孩子味觉比咱们厉害?” 王氏深以为然:“约莫真是这样,留下来的这两碗奶是村里两位年轻小媳妇的,她们口清,不爱吃葱姜,平日里收拾的也极干净,或许也有关联。” 赵玉真已经没了脾气:“只要她肯吃便好。” 王氏微微一叹:“能吃是能吃,就是这姑娘嘴巴有些挑,往后你们夫妻二人更要受苦了。” 自个儿温饱都维持不了,还要供养这么一个挑剔的孩子,她都替着夫妻二人着急。 赵玉真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喝奶,邓观却道:“不妨事,我明儿就想法子挣钱。” 王氏对此不抱希望,村里人都排斥这群流犯,衙门管的也紧,邓观白天还得开荒,晚上又要 照顾妻女,哪有时间去赚钱? 可这对夫妻俩正高兴着,王氏也不好泼冷水,只是在一切收拾妥当后,跟着老伴儿回了家,路上还在唏嘘:“生了这么个宝贝闺女,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口味刁钻得很,这对夫妻俩往后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咋样都得过,流放途中那么苦不也熬过来了吗?”李守正道。 王氏又叹了一口气,她是老好人了,看不得让人受罪。 李田村的许多人家都被借了奶,各家互相之间通了气,便都知道村里那个流犯家生了,还生了个嘴巴叼的。 都倒霉成什么样了还这么讲究?啧啧,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窝棚里,邓观才在门右侧挂好一条手帕,可惜他们家败落了,这样的大喜事也无人庆贺。 进了屋子,赵玉真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女儿,怎么都看不够。 这可是她千辛万苦才生出来的宝贝。 韫姐儿看不见,但是母亲的声音跟味道她都是熟悉的,这会儿倒是没再闹腾了。 邓观坐在床边,想转移妻子的注意力:“你说咱们姑娘叫什么好呢?” 赵玉真迟疑了一会儿,随即抿起嘴角,缓缓道:“叫韫姐儿吧,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我们韫姐儿,往后必定是个藏器于身,才华洋溢的女娘。” 韫姐儿?她就叫韫姐儿! 韫姐儿努了努嘴,激动地挥舞着胳膊。 邓观赶紧把襁褓缠紧了几分,脸色却有些古怪。 叫什么不好,偏偏取了个“韫”字。 不是这个字不好,而是之前叫这个名的小孩,着实一言难尽。他曾出手收拾过一个叫谢韫的孩子,那小姑娘其实也可怜,父亲是镇守西北的大将军,家世本不俗,无奈父母皆为国战死,自小就被萧太后收养。 萧太后宠她却从不约束她,这孩子被养得糊涂胆大,八九岁时便在宫中呼朋唤友,宗亲中同龄小孩都认她做领头羊。 虽说她整日里招猫逗狗,调皮捣蛋,但也间接替萧太后笼络住了一众宗亲,因此遭到了皇帝周衍的记恨。 周衍同萧太后并非亲生母子,萧太后有个小儿子,那孩子是个遗腹子,先皇病逝后五月才出世,彼时周衍早已登基。 随着亲生子日渐长大,萧太后的野心逐渐旺盛,同周衍也更水火不容。谢韫十二岁时,遭萧太后算计被卷进一场大案,主审官便是邓观。 邓观的名声毁誉参半,那小孩瞧不上他,觉得他与周衍沆瀣一气,扬言要清君侧,灭了他这个奸相。 邓观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但不可否认,这小孩还真有几分本事,借着宗室的手,险些把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聪明是有,手段也有,可年纪太小了,也信错了人。 周衍对她恨之入骨,邓观知道她留在京中必死无疑。他不耐烦应付小孩,遂一脚将人踢出了京城,准备把她流放西北。 那小孩还挺不服,给他寄了一封信,扬言回了西北后绝不会放过他。 就在邓观准备让她吃点苦头之际,谢韫忽然没了。 那个一点就炸的小屁孩儿被人毒杀在流放途中,再没人敢张牙舞爪地说要清君侧,诛奸相了。可那孩子虽去了,朝廷的明争暗斗却未曾停止,反而愈演愈烈。这把火最终烧到了太师府,也烧毁了邓观。 当初的挑衅,竟成了一句谶语。 邓观很快从回忆里抽身,再次安慰自己,不过是重名罢了,他们家韫姐儿肯定跟谢韫不同。 “听你的,就叫韫姐儿。”玉真难得起了兴致,邓观不想违拗她的心意,“我们家韫姐儿必定会跟你一样,长成贞静娴雅,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 赵玉真含笑点头,面上终于也有了生气。 邓观郑重保证:“旁人有的,咱们韫姐儿也会有,我会让她风风光光回到京城。等那时,咱们的仇也能一笔一笔报回去。” 赵玉真握紧丈夫的手。韫姐儿需要母亲,他们也需要报仇,她还不能死。 报仇,韫姐儿动了动脚丫,她是不是也要报仇?对了,她是有三个仇人来着。 2. 震惊 这些天韫姐儿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兴致来了跟娘亲互动一下,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虽然眼睛看不清,但是听力还是挺好的。韫姐儿知道母亲很爱她,知道父亲的声音很讨厌,知道附近有个脾气好的王婆婆经常来看自己。 赵玉真休养了一阵也有了精神,正将闺女抱在怀里自顾自地说话:“等韫姐儿再大一些娘就买只羊回来,用杏仁煮过的羊奶不仅能去腥,还能增香,韫姐儿喜不喜欢呀?” 韫姐儿回味着嘴里的奶香味,挺着小身板,“哦哦”地回应着。 喜欢,她现在就想喝! 赵玉真点了点她的小鼻头:“这么贪吃?” 韫姐儿沉浸在娘亲温柔的轻哄中,婴儿的本能让她天然亲近母亲,每次醒来看到赵玉真都会卖力表现。 要是听到娘亲的笑声,韫姐儿便会高高仰着脑袋,十分满足自得。真想早点看清娘亲的模样,还有那个声音讨嫌的爹,也勉强可以瞧瞧。 韫姐儿已经出生二十来天,脸蛋褪去一开始的浮肿,逐渐显现出五官和神采,黄疸也在慢慢消退,身体渐渐圆润起来,一天比一天可爱。只是依旧能睡,每日能睡八个时辰。赵玉真总盼着多跟孩子亲近,这孩子特别灵,吃奶之后会睁着眼睛盯人看,大眼睛忽闪忽闪,被赵玉真搂着还会下意识地拱来拱去,像只可爱的小耗子。 赵玉真知道她看不清,可只要孩子专注地望向自己,她还是疼到骨子里,若是父亲母亲能看一看韫姐儿,该有多好? 母女俩欢声笑语,衬得外间没人搭理的邓观活像个野人。这二十多天是邓观经历过最难熬的日子,比自己被抄家还要痛苦,比流放途中还要备受折磨。 邓观从不知道,原来刚出生的小孩儿根本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他们不分昼夜,而且不管她几时醒来,只要没有及时喂奶便立刻扯着嗓门嚎。 邓观生怕孩子吵着玉真休息,最近都带着孩子住堂屋。孩子不会说话,所以热了哭、冷了哭、饿了哭、尿了也哭……邓观被折磨得身心俱疲,但好在他还算聪明,已能熟练地喂奶、换尿布、拍奶嗝,甚至无师自通了好几种抱娃手法。 韫姐儿不爱躺着,闲着无聊最喜欢托抱,一抱就不能撒手,一旦撒手必哭无疑。 若是她对谁都这么坏也就罢了,关键这孩子到了玉真手里立马乖得不行,看得邓观无比心酸。可每当韫姐儿心情好时又会赏邓观一个笑脸,或是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甜甜的一笑,邓观立马又将满腔怨念抛到脑后,一门心思伺候女儿了。 连日疲劳让邓观清瘦了不少,今日开荒结束后他仍不敢休息,守着一套蒸馏器自制烈酒。 这蒸馏器是玉真教他做的,据说不仅能制白酒,还能制什么酒精跟香水。为了做这蒸馏器,他们把最后那点积蓄也花光了。 韫姐儿嘴挑,米油米汤从来不碰,只喝奶。一天两天让王婶子帮忙借来应急,但长期求人必然不行,这些天邓观夫妻俩就靠这蒸溜器赚钱,给孩子买奶吃。 傍晚过后,窝棚的门被叩响了。 邓观立马收拾好酒壶,一个闪身便出了院子。 都头陈直早已等候多时,这些日子的酒都被他包圆了。陈直乃是东郊这片差役的头领,家中不算富贵,但在怀远县也不差了。原本陈直并不准备跟邓观多接触,毕竟是流犯,据说还得罪过不少京官,他是昏了头才会接近这么一家人。 但半个月前,邓观帮着解决几个流犯间的争执,给陈直省去不少麻烦,正好上面的人过来核查,见事情处理得好还夸了陈直几句。 陈直本想说是邓观的功劳,临了却没开口,等人走了陈直准备给邓观十文钱答谢,对方没要。他心下过意不去,于是趁着散值拎了一斤鱼来窝棚道谢。谁知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让人神魂颠倒的酒香,陈直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邓观的大户。 他自然没富裕到天天买这高价的烈酒喝,这酒,主要是替县丞徐茂公买的。 一开始陈直也没想过要讨好上峰,是邓观无意提及徐茂公嗜酒他才起了念头。一番试探,效果竟出奇得好。 徐茂公也曾说要自己买酒,但陈直如何肯呢?他还想细水长流,长长远远地攀在这棵高枝上。他是嘴笨,可邓观不愧是宰相出身,连借口都提前给他找好了,陈直依葫芦画瓢,点出邓观如今还是流犯,县官不好跟他有交集,容易影响清誉。他一个小小都头便没有这般苦恼,也愿为县丞效犬马之劳。日后但凡出错,错也只在他一人身上,不干徐县丞的事。 徐茂公果然满意,买酒这差事就这么落到陈直身上。 这会儿接过酒猛嗅一口,陈直仍在感叹:“好浓的酒香,似乎比之前更劲道了,怪不得徐县丞每日都要小酌几口。我能攀上县丞大人,多亏了你的好酒。” 邓观当初为相,意图讨好他的官员犹如过江之鲫,但时过境迁,一朝落难的邓观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讨好别人:“不值当什么,帮上忙就好。我们一家三口落难至此,若非陈都头相助,怕是已然饿死了。” 陈直摆摆手,以邓观的本事,没了他也会有旁人相助。 他知道邓观妻子是什么情况,对方才刚诞下一女,县衙网开一面让其修养两月,两月结束照旧要劳作。不过干活轻重,陈直还是能管上一管的。他还得靠邓观的酒水讨好上司,不介意给他们一家人开个后门:“待你家夫人休养结束,我会给她寻个轻松的活计。” 邓观算计来算计去,等得就是这句话。他弯下腰深深一拜,由衷地道了一声谢。 话音刚落,便有两道凌乱的脚步声传来,陈直将小巧的酒壶塞进胸口,警惕地回头。 竟是他们,陈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好你个邓观,把你亲娘跟你弟弟扫地出门,二十多天了没伸过一次头,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把你这孽障给劈死?” 人未到,声先至。 屋子里的赵玉真一听就知道她那蛮不讲理的婆婆又来闹事了。 趴在床上啃手的韫姐儿精神一振。 好洪亮的嗓门,这竟然是她奶吗? 邓观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挡住了小院门,母亲沈兰香跟弟弟邓奚已冲到他跟前,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邓观与母亲并不亲近,他十五岁便没了父亲,沈兰香带着当时才满一岁的邓奚转头就改了嫁,将他丢给终生未娶的大伯。沈兰香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好,让邓观给他大伯养老送终,回头好继承大伯的房子,甭管邓观是早早成婚也好,铁了心继续读书也罢,只一点,千万别伸手找她要钱。 这么多年,邓观果然也没找过她。 后来邓观有幸结识舅兄,受太师府的扶持才高中状元,进入官场。名满天下后,沈兰香终于听到消息,马不停蹄地领着邓奚前来投奔。彼时,邓观已经送走了病故的大伯,沈兰香的第二任丈夫也早早地去了,邓奚好不容易取回来的妻子嫌他没用,直接带着一双儿女同他和离。 沈兰香这么多年没混出个人样,铁了心要巴上邓观一步登天。她还有点脑子,知道在闹市堵人。但邓观也没将他们母子二人放在心上,转头就把母子俩带去庄上,只当是养了个穷亲戚。 沈兰香岂能甘心住在外头?她做梦都想入住丞相府,在她那出身不俗的大儿媳面前摆一摆婆婆的款儿,再靠着相府的权势重新给小儿子寻一门显贵亲事。多年来,沈兰香带着小儿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乐此不疲。 就在沈兰香准备暂时休战,先给小儿子把亲事说好之际,太师府倒了。邓观为了给岳父一家求情触怒周衍,被判流刑,沈兰香跟邓奚就这么倒了霉。 真是滔天大祸! 要说沈兰香不嫌弃邓观那是不可能的,混账东西但凡听她的劝,早日休了妻子跟相府划清界限,他们家的富贵日子就断不了,可这混账东西偏要一意孤行,坑了自己不说,还害了她跟老二。那日她被这混账挑衅,气不过才骂了两句,他便在差役跟前扮作一副可怜相,害得她与老二被带去了西郊,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挨了多 少鞭子。 再次相见,沈兰香恨不得掐死这个不孝子:“你娘我都快要饿死了,也不见你给几个子儿。今日若再不把钱给我,我立马去县衙告你,让县老爷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 邓观无动于衷:“相府都被抄了,我哪里有钱?” “你没钱,你能住最大的窝棚?你没钱,那赵玉真路上还能活命?你没钱,你们家小崽子能日日吃奶?糊弄鬼呢。”沈兰香半点不信邓观的鬼话。 邓奚眼珠子一转,跟着附和道:“哥,你就发发善心给点钱好了,咱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娘说话难听点你也不能活活饿死她吧?” 兄弟俩模样相似,只是年岁相差甚远,邓观已三十有四,邓奚才不过二十。他没读过什么书,平日里最好钻营占小便宜,看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邓奚说完还想寻求外援:“陈都头您说对不对?” 老实的陈直吓得赶紧低头。这事跟他没关系,这对不讲理的母子千万别拉上他。 沈兰香有了帮衬,更是嚣张地撒起泼来:“我不管,你今天要是不给钱我跟老二便死在你门前!我倒要让外人看看,逼死亲娘该是什么个罪?” 邓观压根不吃这一套,正打算故技重施将陈都头拖下水,让他出面解决。可屋子里的赵玉真实在气不过,抱着女儿冲出院子。 沈兰香哭声一顿。 她唯独不愿意在儿媳跟前丢脸。 韫姐儿瞪着大眼睛四处搜寻,她发现在外头似乎能看得清楚些,虽只是个大致的影子也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 邓奚倒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 这就是他那大侄女?小表情还挺多的。 赵玉真将女儿交给邓观,走到沈兰香母子跟前,将绳子往地上一扔。即便气昏了头,赵云真语气依旧温柔坚定:“母亲不必撒泼,您若想死即刻就能上吊。你与二弟先死,我们一家三口随后就到。” 沈兰香呆愣地望着绳子,一度忘了胡搅蛮缠。 她儿媳妇疯了? 邓奚顾不得打量了,急道:“嫂子,您就是再不喜欢娘也不能逼着她去死啊。” “分明是母亲方才口口声声说要寻死,我不过遂了她心意,何来逼迫一说?流放的日子的确艰苦,没钱没粮,不如一死了之。实话告诉你们,我娘家没了人,也一早断了念想,这会儿正想了结自己。既然母亲也有此意,咱们婆媳二人索性一道,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赵玉真蹲下身,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一边将绳子打了个结,往自己跟沈兰香脑袋上系:“母亲放心,不疼的。” 沈兰香吓得哆嗦,抽身往后退了一步,她儿媳先前的确要寻死,沈兰香也巴不得她早点死,但她要是想拉自己陪葬,那绝不可能! 赵玉真神色受伤:“母亲不愿意陪儿媳吗?” 陪个鬼啊。沈兰香被吓得不轻,拉过小儿子就跑,这犯了病的儿媳妇真拉她去死,她那大儿子绝对举双手赞成。 家里有这么一个丧门星,估计邓观手里的钱也败得差不多了。她先观望观望,过些日子确定他们手里有钱再打秋风。 韫姐儿“啊啊”地叫唤着,费劲给娘亲助威。娘亲太厉害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赶跑了坏人! 邓观知道玉真不会吃亏,只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凑近道:“这孩子还挺喜欢看热闹。” 韫姐儿漫不经心地瞅了一眼,只这一眼,圆滚滚的身体便是一怔。 她看清楚了! 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楚,这张脸也记得太明白,韫姐儿才接受不了,以至于她那丁点儿大的脑仁彻底不能思考,逐渐呆愣住。 怎么会这样呢? 邓观却以为她在认爹,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表情灵动异常。邓观欢喜地点了点孩子的脸颊肉,心里软乎乎的:“就这么喜欢爹啊?” 说罢不由自主地凑过去想亲一亲。 还没碰到,“啪”得一下,小巴掌就精准无误地抽在他脸上。 3. 报仇 一巴掌下去,父女俩都沉默了。 邓观只是有点伤心,韫姐儿却已经绝望了。虽然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但在看清她爹那张脸后韫姐儿就记起来了,这绝对是她的仇人! 准确来说是仇人之一。 怎么会这样,韫姐儿根本接受不了。 一旁的赵玉真已经捡起绳子,正同陈直致歉。 沈兰香吓得不轻,陈直心里也犯嘀咕。赵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却动辄要寻死,也不知是真要寻短见还是故意吓人。不过接连遭遇这么大的打击,有轻生的念头也实属正常,换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你们早些休息吧,我明日给西郊那边递个话,让他们看紧点别让人出来了。” “那就多谢陈都头了。”赵玉真客客气气。 陈直看了别人家的热闹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匆匆交代两句就赶紧告辞了。 赵玉真转过身,发现父女二人气氛古怪得很,她有些费解,顺手又把女儿接了回来。 韫姐儿委屈地窝在娘亲怀里,瘪着嘴,指着邓观,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倒打一耙的小坏蛋,我挨了她一巴掌没觉得委屈,她倒先委屈上了?”邓观揉着脸,仍旧隐隐作痛,些孩子的手劲儿可真大。 赵玉真嗔道:“怎么还跟孩子计较上了?” 说完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丈夫一下,低头轻哄:“韫姐儿乖,娘已经教训过爹了,解气了没有?” 邓观:“……” 行吧,都是他的错。 韫姐儿仍旧没什么反应,直到回了屋子还是怏怏不快的,哪怕赵玉真来逗也呆呆的。 她这辈子刚出生,那可是清清白白一个好宝宝,上辈子不用说,虽然不记得,但绝对也是懂事听话、体恤家人的好孩子。好孩子是不会冤枉好人的,要不是她爹上辈子杀人放火,对她做尽恶事,肯定不会落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她这样乖的宝宝,娘亲这么温柔的妻子,怎么能有邓观这种无恶不作的家人! 韫姐儿一动不动,夫妻二人顿时紧张起来,赵玉真甚至后悔方才将女儿抱出去。沈兰香没皮没脸,邓奚也是副混混做派,女儿虽说看不见,但却能听到声音。没准韫姐儿就是被那对母子给吓到了。孩子还这样小,若是夜里惊厥高热,村中都没有大夫可医治。 这可如何是好? 恰逢王氏后知后觉地听说沈兰香来闹事,赶紧端着一碗奶过来瞧瞧。赵玉真一见她来,赶忙将女儿抱给王氏看。王氏生了三个孩子,又带过四个孙辈,经验自不必多说。 王氏镇定得很,接过手便从上到下摸了一遍,重点搓了搓手脚,搓得韫姐儿恼羞成怒咆哮了两声才收了手,重又将奶喂过去。 韫姐儿正好也有点犯奶瘾,沾到奶后什么都抛到脑后了。喝完奶心情大好,趴在王氏胳膊上打了几个嗝就开始犯困,眼睛眨了两下,转瞬就已睡熟。 “没发烧,能吃能喝,没什么大事儿。”王氏将孩子裹紧放回床上,才对这两个真正受惊的父母安抚一句。 邓观操心道:“那她方才怎么不应声?” 王氏嫌他少见多怪:“小孩儿闹脾气多正常啊。” 一语中的。 第二日邓观便对这句话有了切身体会。小孩还真是会无缘无故闹脾气,尤其是他们家这个,闹得莫名其妙、不讲章法,还专门冲他一个人撒。 白天被折磨都还好,主要是夜里。韫姐儿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好容易哄睡了一个时辰,等邓观刚合上眼眯了一会儿,这小魔星又开始闭着眼睛嚎了。 半夜喂奶、哼唧、尿床已是常态,不给喝就闹,喝多了就尿,一旦尿了不及时换尿布,那更是惊天动地的哭喊。 好在玉真被闹醒过两回后,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终于不再那么要死要活地扯着嗓子哭了,但小声的哼唧一直不断。哭久了就会脸色发红,看着跟起了高热似的,韫姐儿是没事,可有几回却差点把邓观给吓到晕厥。 这么一番折腾,邓观别说好眠了,连睡着都成了奢望。每回都是往往刚沾上枕头就突然惊醒,唯恐孩子又饿了尿了,或是把自己憋死了,后来连白天干活都会突然心悸一下。 白天做苦力,晚上带孩子,向来纵横朝野、心狠手辣的邓相也吃不消。为了不让玉真担忧,他表面仍旧平静坦然,不悲不喜,但实则精神已经逐渐坍塌。 邓观抱着孩子,麻木地摇晃试图哄睡,他甚至连苦笑都不敢,生怕老天觉得他不服。 “睡吧,小祖宗。”邓观只能苦求。 韫姐儿炯炯有神地看着她爹沧桑的面容,依旧没心没肺,依旧精神百倍。 睡什么睡,她根本不困! “吱呀”一声,里面的房门打开了。 邓观抬头,发现妻子靠在门边,满目担忧:“要不将韫姐儿放里头睡吧?” “那怎么行,你还得养身体,说好了韫姐儿晚上由我带。”邓观舍不得妻子操劳。玉真自小养在太师府,十指不沾阳春水,下嫁后自己也没让她受过累,可这大半年她把能吃的苦头都吃尽了。当初玉真万念俱灰,想随家人一道了结,是邓观拦住了她,他逼着玉真留下来陪自己,却再也给不了她优渥的生活,如何还能在这些小事上让玉真心烦? 赵玉真并未反驳,只是缓缓走近,不容拒绝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又对丈夫道:“你也去里头睡。” 说罢,赵玉真便转身离开。 韫姐儿突然落到娘亲怀里,嗅着熟悉的味道更来劲儿了。她在娘胎里就跟娘亲有了连接,这种骨肉亲情是那臭爹一辈子都比不了的! 邓观坐在原地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起身进去了。 孩子一到玉真怀里,立马变得乖巧,连咿咿呀呀的附和声都透着撒娇与亲昵。 老父亲的那颗心又泡进了酸水里。 他靠了过去,凑在玉真身边,心里安慰自己,孩子依恋母亲那是天性,毕竟母亲对于孩子太重要了。当初他在宫里授课,就连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谢家小姑娘被人骂“没娘养”时,也会委屈地躲起来偷偷哭鼻子。只是在发现他寻过来后,又立马抹掉眼泪珠子,高高地抬着下巴,桀骜不驯地瞪着他。 韫姐儿看到他过来,也是撅了撅嘴,那神色竟然让邓观觉得似曾相识。 错觉,肯定是错觉。 “小坏蛋,不许欺负你爹。”赵玉真拧了拧她的小鼻子,与其说是拧,不如说是点,韫姐儿的鼻子太小,根本捉不住。 赵玉真生孩子是伤了身体,但休养这一个月已经恢复了不少。邓观体谅她,她难道就不心疼邓观? 知道孩子在她这儿乖一些,赵玉真已 经打定主意,往后自己带孩子睡,让丈夫多休息休息。不过女儿这闹人的毛病也得改改,赵玉真温声跟女儿讲起道理:“韫姐儿乖乖得好不好?爹爹每日要开荒要制酒,很辛苦的,爹爹这么辛苦,也是想让韫姐儿过上好日子。” 韫姐儿扭了扭身体,她也很辛苦呀,她每天都要辛苦地哄娘亲玩。 邓观哼了一声:“她才不会心疼我。” 说完“嘶”了一声。 赵玉真关切地望过去,目光落在他手扶着的位置:“腰又伤着了?” 邓观摇了摇头:“不妨事。” “什么不妨事?过来我给你按按。”赵玉真将女儿放在床里,一边同她说话,一边给丈夫按腰。 邓观被按得松快了不少。 等他发现按压的力道减弱后,便知道玉真已经开始硬撑,于是主动说自己已经大好,不想让玉真再烦心。 赵玉真哪里听不出这是哄她的,可惜她是真没什么手劲儿,若是力气再大些就好了。赵玉真叹息一声,转过头时忽然看到了自己跟自己玩得正起劲儿的闺女。 ……有了。 片刻后,韫姐儿光着脚被迫踩在臭爹腰上,气鼓鼓地盯着眼前的后脑勺。 她才不要踩背! 赵玉真还在哄着她,哪怕知道孩子听不懂还是想跟她说清楚:“爹白天开荒太累,夜里睡觉腰酸背痛,韫姐儿能不能帮忙踩一踩?就一会儿。” 韫姐儿才不愿意给仇人帮忙呢,站在背上一动不动。 邓观也觉得这么做不靠谱:“要不还是算了吧,别伤着韫姐儿。” 赵玉真没得到回应也不失望,只是侧身扶着韫姐儿,或是做个鬼脸,或是亲亲她的脸蛋,嘴里模仿她平日里惯会说的音调语气。 韫姐儿不由自主地开始笑起来,还没多久就被逗得手舞足蹈,两只小脚丫奋力地拍打在邓观的腰背上。 韫姐儿自己都懵了,可她压根控制不住自己,娘亲一笑她就跟着兴奋。 脑子跟身体直接分离,她怎么停不下来?! 邓观:“……” 还能这样? 还别说,他们家韫姐儿的手劲儿大,脚劲儿也挺大,蹬得邓观瞬间舒坦了不少。 韫姐儿疯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困意袭来,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脑袋一歪就这么睡了过去。 赵玉真都始料未及,但望着精力耗尽的韫姐儿,夫妻俩忽然都懂了该怎么哄睡。 邓观安稳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妻子的惊呼声叫醒。 邓观还迷迷糊糊,只觉得后腰有点痛。赵玉真替他盖好衣裳,匪夷所思地转向女儿。这得多大的劲儿啊,她爹腰上直接青了一圈。 韫姐儿回望过去,大大的眼睛里尽是无辜。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了好几日,这天,怀远县县令张宜忠想起来开荒的事,准备叫几个都头前来回话。 陈直离得远,最先赶到的是西郊的严都头。 他来后一点没提开荒进展,而是悄悄禀报了陈都头给徐茂公买酒,而制酒的那位却是刚来的流犯,这一个两个的竟都跟流犯扯上了关系。 张宜忠好奇:“哪个流犯?” “姓邓的,当过宰相的那位。” 张宜忠笑意凝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是他?” 4. 意外 韫姐儿快要满两月时,赵玉真已经在筹备出去服役了。 他们夫妻俩都是流犯,须得在这西北服苦役三年才能重回良籍。赵玉真先前身子亏空,养了这么久虽未好全,但有陈都头保证,做些轻松的活计还是不在话下的。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女儿。 韫姐儿满月过后,小身子跟吹气球似的一天比一天圆润,黄疸已彻底退去,皮肤更是白里透红,宛若一只糯米团子。五官全是捡着他们夫妻二人的优点长,眼睛大而明亮,头发乌黑,还活泼好动,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逗一逗。王氏每每瞧着爱不释手,可是韫姐儿小气,不爱让外人抱。 女儿黏她,赵玉真怕她明日出门干活,女儿会哭闹不休。 邓观刚晾好尿布跟襁褓,又将昨日洗好晒干的衣物取了回来。如今能穿的衣物大多粗糙,大人都无妨,只是韫姐儿才不过一个多月,身上娇嫩,这些麻布即便浆洗过一遍又一遍,已然变得柔软,但邓观还是担心会伤了孩子。 “得多赚点钱,回头多添置几匹好料子。”邓观自说自话。 他们家韫姐儿本该什么都不缺,无奈世事难料,时过境迁,想穿一件好衣裳都这么难。邓观幼年也是苦过来的,他吃苦是无所谓,如今看见女儿吃苦却怎么都不甘心。 说到底,都是那狗皇帝周衍的错。 他岳父赵太师位高权重,乃是先皇钦点的辅政大臣。先皇是狩猎时被野马踩踏,重伤而亡,死前最不放心的便是两个孩子,遂命岳父以性命起誓,务必辅佐周衍,护好萧太后母子。 十多年来,岳父勤勤恳恳,既忠于周衍,也拼力保全萧太后与小皇子。只是如此一来,反而遭了双方的忌惮与仇恨。 周衍怀疑他想扶幼废长,萧太后憎恶他为皇帝办事。 邓观每日陪皇伴驾,怎能不知其中的杀机?他也苦劝过岳父激流勇退,可身处高位怎舍得放权?更何况他岳父根本不信周衍会对自己下手。人性便是如此,倘若邓观身处他岳父的位置,应当也不甘心辞官回乡。权力的滋味,无论何时都令人着迷。 若只有周衍一人,岳父一家未必倒得这么快,显然,萧太后也参与其中了。这对母子俩斗得跟乌鸡眼似的,唯独在这件事上步调一致。岳父一家被满门抄斩,此事震惊朝野,一时间,太师府的门生故吏纷纷上书谴责,要求翻案。周衍想让邓观出面,替自己压下这些人,再祸水东引,由邓观一力承担后果。可邓观不愿意,故而他的相府也落了难。 萧太后也厌恶邓观,于是也推了一把。要不是邓观积极筹谋,或许他跟玉真也一早就死了。皇家那群人,真没几个好东西。 赵玉真没想到丈夫又忆起往事,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着急,慢慢来。” 赵玉真庆幸自己上辈子学的那点东西还未全部忘光。从前在太师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需操心生计,如今一无所有,前世那些还得趁早收拾起来。 只是有些好东西即便做出来,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也保不住,须得稳扎稳打,先在西北扎稳脚跟才行。 她道:“若过些日子能结识徐茂公,香水精油便可以做了。怀远县地远偏僻,城内也没有多少富贵人家,须得借着他的手将东西送去灵州才好卖。等赚了钱,便可以换宽敞的房舍,也能给韫姐儿买头小羊养着。” 羊……羊奶! 韫姐儿抬着头,激动地盯着娘亲。 赵玉真给女儿擦了擦口水:“这么贪吃?” “谁又贪吃了,是不是我们韫姐儿?”王氏端着食盒,笑吟吟地走过来,里头是韫姐儿的口粮。王氏一边将食盒递给邓观,一边继续打趣,“再这样下去,可要把你爹娘给吃穷喽。” 韫姐儿听懂了,凶巴巴地“啊”了一声。 “还不让人说了?”王氏忍不住上前抱起孩子,韫姐儿一日日出落得格外玉雪可人,哪怕脾气再差王氏都喜欢,对她的印象也从“小混蛋”变成了“漂亮的小混蛋”。 王氏还想亲近亲近,可韫姐儿不喜欢,立马挣扎起来不让人抱。 邓观温好了奶,见状索性接过女儿。 韫姐儿伸手抠了抠他爹的脸,抠得很是上头,直到他爹吃痛拧起眉头,才故作无辜地收了手,乖乖被抱着吃奶。 邓观气道:“你也只有吃奶的时候才会这么乖。” 韫姐儿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说什么呢,她一直很乖的。 邓观:“……” 算了,不计较了。 等吃完了奶,韫姐儿又被放在床上。 王氏盯着韫姐儿的动作忽然道:“姐儿会抬头了?” 夫妻俩一愣,须臾惊喜地看向女儿,还真是……似乎今天早上也抬过一次头,可当时他们全没注意。 一个月前软乎乎的小肉团,如今竟然也会抬头了,邓观竟热泪盈眶,心想多日来的喂食、换洗,还有那些无眠的夜晚都是值得的。 老父亲被闺女的一个小小抬头感动到无以复加。 赵玉真跟王氏已经围着韫姐儿夸了半天了。 韫姐儿心中得意,越发觉得自己了不得。等娘亲跟王奶奶夸完,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门心思练习抬头。 一下、两下、再来一下……她要做最厉害的宝宝,让娘亲为她着迷骄傲! 王氏正在跟赵玉真说起明日看护的事:“人你们昨日瞧过,价格我也说定了,就按照咱们村里佣工的价格,一日七文。” 王氏是个好心人,她会说和这件事,既是为了帮邓观夫妻俩,也是想拉扯帮佣夏娘子一把:“夏娘子命苦,跟着夫君流放在西北。先是在瓜州一带,后来瓜州不是被突厥给占了吗,于是又辗转到凉州服刑。她夫君护着她,什么活都想帮她干,结果硬生生把自己给累死了。夏娘子大病一场,又流了一个孩子,唉……可怜哟。今年年初才放了籍,可她一个弱女子,连养活自己都够呛。” 赵玉真物伤其类,对这夏娘子也添了许多怜惜,于是不做他想,直接就定下了。 “明日请夏小娘子早些过来,我与夫君卯时就要出门,得趁着早晨干活才能尽快收工。” “时辰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家这小祖宗……”王氏迟疑了一会儿,“她明儿不会闹吧?” 赵玉真回头,叫了一声。 韫姐儿听到自己的名字方才停下训练,茫然地望着娘亲。 叫她干什么呀? “韫姐儿方才听到了吧,明日夏娘子过来可不许哭闹,说好了就应一声。” 韫姐儿颈部太软不会点头,但她是个话唠,只要赵玉真开口她肯定附和。于是蹬着腿,笑嘻嘻地“哦哦”回应,全不放在心上。前因后果她也没听明白,过了一会儿又忙活自己的锻炼大业了。 翌日,王氏带着夏娘子提前一刻钟来到窝棚。 听王氏说,夏娘子比赵玉真还小两岁,但她瞧着比赵玉真大十岁都不止,五官虽端正,但面庞消瘦,极少言语,身上的衣服也打满了补丁,只是浆洗得十分干净,连指甲都磨了一遍。 赵玉真总觉得她有些面善,想到她也是被流放的,兴许从前也是官家女子。 “韫姐儿还在睡,今日劳烦婶子跟夏娘子招呼了。” 初次招帮佣,不止赵玉真不放心,王氏也怕夏娘子照顾不周,打算帮忙看一日。她虽信任夏娘子人品,但也知道邓观夫妻俩没那么容易放心。 赵玉真感激王氏,已经让丈夫答应为他们家小孩开蒙。邓观可是一甲状元,他即便落了难,学问毕竟还是一等一的,王氏得了这一承诺怎能不用心? 天还未亮,两人就出门上工。 邓观等一群男子负责开荒,赵玉真跟一群老弱妇孺在另一片地里点黄豆、种萝卜。灵州地处西北边陲,位置跟赵玉真熟悉的宁夏平原几乎重合。这里无疑是西北最宜居的地方,西边的贺兰山俨然是一道天然屏障,又有黄河的水持续滋润灌溉,整年都是作物生长的好时节。只可惜平原地方太小,贺兰山外还是突厥的地盘,时不时南下侵扰,当地百姓也深受其害。 怀远县就在灵州北段,东郊这里有大片未开垦的荒地,可惜这些地即便开荒了也不肥,当地官府便让流犯多种些黄豆以养地力,待养好了才能种粮食。 赵玉真一边撒黄豆,一边念着女儿,才刚出来半个时辰便已经归心似箭,也不知家里那边情况如何。 辰时过半,韫姐儿被饿醒,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准备呼唤娘亲。她都准备好了,等娘亲过来就甜甜地笑一声,肯定能迷死娘亲。 听到脚步声后,韫姐儿熟练地抬起头,情不自禁地咧开嘴。不多时,便与王氏跟夏娘子对上了眼神。 韫姐儿:“……” 王氏心道不好,这小混蛋昨日答应的果然不作数。 韫姐儿疑惑地收起笑容,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儿,别说看到娘亲的身影了,就连多余的动静都没听见。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娘最近好像要出门,出门了,那就整天都看不到娘亲,甚至连讨厌的爹 都看不到了…… 王氏连忙上前:“不哭不哭,你娘亲马上回来。” 韫姐儿一听到“娘亲”两个字更是委屈,早上起床没看到娘,那就是天塌了,韫姐儿嘴巴一张就哭得天翻地覆。 王氏跟夏娘子赶紧抱着哄。 等日头高高地升起来,天儿也早已热得不像样子,赵玉真忙喝了一口水,略歇息片刻。她做这些清闲的活都有些吃不消,丈夫还在不远处开荒,只会比她辛苦百倍。 看来得早日攀上徐茂公才行。 赵玉真刚盘算着还能制什么好酒,便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哭声。她对这声音极熟悉,放下水壶便奔了过去。不出所料,果然是她女儿。 王氏出来前特意给孩子洗了一把脸,可路上哭了这么一会儿,又变成了只小花猫。 韫姐儿看到娘亲便伸手要抱,眼里包着两团泪,要哭不哭的,可怜死了。 她对娘有些天然的执念,这种执念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孩子一直哭闹,只能带来了。”夏娘子惶恐不已,生怕赵玉真怪罪。她与王婶哄了半天,这孩子愣是听不进半句,一直指着门外,死活要去找她娘亲。夏娘子也怕韫姐儿哭出好歹,犹豫之后仍旧拿起草帽遮住太阳出了门。 “乖乖,昨儿不是答应了不哭吗?”赵玉真心都碎了,顾不得身上脏不脏,赶紧把孩子抱过来轻哄着。 韫姐儿一看到娘亲,什么委屈便都抛到脑后了,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裳贴了贴,哭声就渐渐收了起来。 赵玉真哭笑不得:“真是个小坏蛋。” 闹的这一出,再想把她赶走却是不能了。罢了,第一日分别总有不适,且让她在树荫下待上半日吧,大抵明日就好了。 韫姐儿只要看到她娘就行,她也清楚如今什么情况,知道娘不可能一直哄着自己,于是也不嫌弃夏娘子了,被移交过后要多听话又多听话。其实这个陌生的姨姨怀里也挺舒服的,一点异味都没有。 赵玉真无奈地看着女儿,这孩子不吵不闹时真像个小天使,但不讲道理时又像是个小魔星,也不知随了谁。 夏娘子松了一口气,孩子不哭就好,见她乖乖靠在自己怀里,夏娘子还有些受宠若惊。至于是在家里带还是外头树荫下带,她也没什么意见,待会孩子饿了直接拿钱过去买奶就行,韫姐儿的口粮钱赵玉真一早就给她了。 “阿弥陀佛,我算是服了你这个小祖宗。”王氏不仅佩服她,甚至还有一些同情邓观。晚上带这么个孩子,可想而知邓观会被折磨成什么样。 韫姐儿歪了歪脑袋,不听不听。 须臾,赵玉真又得再次劳作,王氏见夏娘子就在赵玉真的视线里,便知这里也没自己的事了,同夏娘子打过一声招呼,先行离开。 周边的流犯见状也只是多瞧了几眼,他们日子过得艰苦,每日麻木地活着,对周遭的一切也不大感兴趣。 傍晚,邓观结束开荒跑来帮忙,他中午就知道了女儿闹脾气的事,下午特意加快速度,早早地忙完。 赵玉真这里也快结束,催促他先离开:“夏娘子看了一天也累了,你快将女儿抱回家去,再多给夏娘子几文钱。” 他们家也不富裕,但今日女儿太折腾人了,赵玉真实在过意不去。 邓观迟疑:“可你这儿……” “我这儿马上就好,你先带女儿回家喝奶洗澡,她今日出了不少汗,脸蛋也晒得通红。” 邓观望着昏昏欲睡的闺女,最终还是听了玉真的话。 韫姐儿半睡半醒间被换了个人抱,兴许是气味熟悉,熟稔地蹭了两下。 邓观微微一笑,给夏娘子多添了四文钱,兀自抱着女儿离开。 回去的路上,邓观琢磨着不如先给女儿打个摇床,再买几个玩具,否则出门只能看人,连个能玩的东西都没有,也太可怜了。 才刚到家门口,眼前凭空多出了几个生人。身高倒是平平,但长相流气,像是街头巷尾的泼皮。 邓观看向他们手里拿的蒸馏器,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地抱紧女儿。 韫姐儿正做着美梦,身子忽然剧烈地颠簸了几回。等她睁开眼睛一看,三四个陌生人已近在眼前,对着他们一顿拳打脚踢。 她爹把她护在身下,挡得严严实实,只是后来被打得撑不住,才脱力倒在地上,给韫姐儿压得痛了。 她爹被打了! 韫姐儿看到她爹双眼紧闭,似乎死了一样,不由得张大嘴巴,哭得撕心裂肺。 5. 奇闻 良久,邓观被哭声唤醒。他仔细查看了韫姐儿的情况,见她没伤着,这才双手撑地缓缓起身,而后一步一停,咬牙将孩子抱回屋里后。 躺到榻上后,邓观甚至连那句“别怕”都没能说出来,彻底一睡不醒。 韫姐儿拍着邓观的脸,啼哭不止。 等赵玉真忙完回来,她的小嗓子已经哭哑了,邓观的脸也被拍得青一块紫一块。 窝棚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李守正与王氏闻讯赶到,还把家里的黄狗也牵来栓好,暂时给他们夫妻俩守家。赵玉真找来村里的赤脚大夫开了药,不幸中的万幸,邓观骨头没被打断,只后脑勺的伤稍微有些严重。 脑袋这地方一向复杂,换谁来也不好使。赤脚大夫只能开了些安神的药,其他的只能等醒来再观察了。 李守正抱怨道:“咱们村里治安一向不错,也不知哪儿来的恶人,怎么见人就打?” 王氏担心:“该不会是个突厥人吧?” “不会。”赵玉真微微摇头,突厥人出手,丈夫跟女儿都难逃一死。她方才回来便发现家里少了一样东西,这群人显然就是为了这个。 韫姐儿被王氏抱着喂就不少温水,但嗓子还是痛痛的。她这回是真受了惊吓,还是双重惊吓。她那讨厌的爹被打是一重,眼睁睁看着她爹被打却无能为力,又是一重。韫姐儿压根不敢动弹,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邓观,生怕他一睡不醒,又或者醒来之后脑子坏掉了。 一个仇人爹跟一个傻子爹,她都不敢想哪一个更惨些。 入夜,在韫姐儿哼哼唧唧中,邓观终于转醒。李守正夫妻俩已经离开,只有院子里的大黄狗还在守着他们一家。 “夫君。”赵玉真忙放下孩子,正要说话,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赵玉真蹙了蹙眉。 邓观尝试着起身,最后还是失败了,下午挨打时磕到了后脑勺,现在还晕着,根本起不来。他道:“玉真你先去窗户边瞧瞧,若是陈都头的话便请他过来,我有话要同他说。” 赵玉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见果真是陈都头,立马开门将人带了进来。 陈都头见到邓观的惨状也是一惊:“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邓观虚弱地躺在榻上,断断续续地说起下午的事。动手的几个他都不认识,但为首之人形象鲜明:“那人嘴边有一颗大痦子,眉毛上有一道疤。” “是他!”陈都头接道。 “谁?”邓观追问。 “县丞里的赖皮户,诨名就叫黄痦子,是西郊严都头的小舅子。他上半年闹事才被严都头教训过,这段时间也算安分,怎么今日却打到你头上了,你可有得罪过他?” 夫妻俩对视一眼,赵玉真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不紧不慢道:“我们同他素不相识。依我看,他未必是寻我们夫妻二人的麻烦,倒像是冲着您和徐县丞去的。” 韫姐儿瞪大了眼睛,她跟娘掌握的消息都是一样的,怎么娘亲说的她却听不懂呢? 陈直也云里雾里,这事儿怎么就扯到了他跟徐县丞身上? 邓观咳了一声,虚弱道:“他把咱们家制酒的东西拿走了。” “那酒还有吗?”陈直急了,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赵玉真忙安抚道:“还有几瓶存货,若是需要仍能酿出酒来。可这群人今日做派,明显是不许我们夫妻再将酒卖给徐县丞。都头您想想看,他们若是图财,为何只抢了蒸馏器,那现成的酒跟咱们家的存钱罐子可动都没动。” 韫姐儿懵了,刚刚娘不是说,幸好存的酒跟存钱罐子藏得深才没被抢走吗,怎么又变成了他们没动? 陈直也稀里糊涂地点头附和。 赵玉真叹息一声,无尽愁苦:“显然他们的目的不在于钱,而是警告,他们想教训的亦不是我们夫妻二人,而是想借着我们打徐县丞的脸。” “这群混账东西,我明日就收拾他们去!”陈直拍案而起,一副要跟严都头死磕到底的架势。 邓观伸手拦了拦:“都头且慢,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陈直“啊”了一声,难道还有别的? 邓观面色虽虚弱,但说出来话却让陈直汗毛直立:“那黄痦子是严都头的人,但严都头敢教训县衙的二把手么?县衙里真正有胆量跟徐县丞别苗头的,您想想究竟是谁?” 陈直摒住呼吸,脸色也由白转青。县衙里跟徐县丞不太对付的,有且只有张县令。 张县令去年才到怀远县,比起徐县丞在此处经营数年,张县令根基并不深,一开始上头吩咐什么事,张县令说的话甚至都没有徐县丞好使。张县令嘴上不计较,但陈直代入自己想一想,怎么可能不计较?只怕一早就恨之入骨了。 天爷啊,这里头水太深了。 “若徐县丞从此往后不再买酒,我们夫妻二人大不了不做这营生;但若徐县丞还想长长久久地喝,我们夫妻也有一份大礼要奉上。” 窗台上的陶盘里正点着松明子,它比蜡烛的火要猛烈得多,火光闪烁,噼啪作响,带起一阵松烟。陈直望着自己的影子随着火焰斑驳扭曲,忽长忽短,一如他此刻不安的心。 直到带着今日的酒出门后,邓观的话仍萦绕在陈直耳畔。这说的哪里是徐县丞要不要喝酒,这说的分明是…… 陈直赶紧打住,这件事根本不是他能想的,他只负责传话罢了。 夜里,邓观喝了一剂药,忍痛睡下了,只是睡得不安稳。他身边的韫姐儿被娘亲哄了又哄才艰难入睡,但也睡不好,梦里满是光怪陆离的画面。 第二天被院子里的狗叫声惊醒后,韫姐儿依旧没能从情绪的漩涡中脱身,眼神呆呆地望着屋顶。其实她已经不记得了,唯独记得梦里一群人围着她取笑,“没爹没娘的不配跟我们一起读书”…… 简直混账! 她哪里没爹没娘了?她爹娘还在呢! 韫姐儿气咻咻地攥紧拳头,转头就开始找人。娘亲没看到,只看到了臭爹还躺在床上。 幸好没死。韫姐儿暗戳戳地打量她爹,脑袋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并不像昨日那样好像随时都会死过去一般,这应该是彻底活了吧? 感受到身边的视线,邓韫转身,精准无误地捕捉到女儿,随即便是一笑:“乖女儿,这么担心爹?真没白疼你。” 韫姐儿被发现,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但她还不太会控制神色,即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也毫无威慑力。 邓韫哈哈大笑:“我们韫姐儿真可爱。” 说罢不由分说地亲了一口。 韫姐儿反抗无果,气得直叫唤。 今天晚上必尿他一身! 邓观挨了打,被陈直放了两天假,夏娘子今日也没过来,邓观不太喜欢家里有生人。歇息了一会儿,邓观才撑着病体做了饭,午后王氏帮忙买了奶回来,又问起邓观这营生还做不做的。 邓观他们作为流犯是没有地的,没有地便没有粮食收成,换不来柴米油盐,若要过得好些,只能自己接点活或是做点小生意。 邓观被打成这样还信心十足:“婶子放心,过些日子就能做。” 韫姐儿皱了皱小鼻子,吹牛。 王氏却想,他们家跟陈都头关系不错,或许陈都头会护着这门生意,有他帮忙,那群歹人肯定不敢再来了。 到傍晚,沈兰香带着邓奚夺门而入,吓得屋外的黄狗叫了半天。两边隔着这么远,这母子俩也不嫌累,开完荒就赶过来了。 王氏不是头一次见这对母子俩,但每回见面都觉得稀罕,同是一家,怎得他们俩跟邓相公的为人处事竟一点儿都不像? 沈兰香拉着王氏的手甜甜蜜蜜地问了两声好,她也不是想讨好谁,只是为了下回讨伐邓观能多个人替她声援。 可惜王氏早已见过她的泼辣,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去,赶紧跑去喂韫姐儿。 邓奚跟着她走到床边,跟韫姐儿对上了脸。 韫姐儿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她爹的弟弟,这么年轻? 邓奚也奇怪,这小丫头到底在震惊什么?怎么每次看到她表情都这么丰富,怪好玩的。 邓奚笑嘻嘻地伸手准备掐一把。 韫姐儿还没来得及咬人,王氏就起身给挡住了:“乖,咱们喝奶。” 韫姐儿闻到奶香扑腾了两下,彻底把这个不靠谱的叔叔抛到脑后。 邓奚悻悻地退了两步,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窝棚。他大哥真是命好,一样是流犯,偏他被分到了最好的窝棚,还住在村正家附近,顺理成章地还攀上了村正,得了多大便宜啊? 不过幸好他们今日也是带着好消息过来的,邓奚倚着墙,不死心地逗着韫姐儿:“大侄女 ,可别怪叔不拉扯你们家,今日你爹只要应了,往后咱们一家都能跟着吃香喝辣。” 韫姐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还在吃奶呢,要什么香的辣的? 王氏也觉得邓观这弟弟神叨叨,嘴里没一句是正经话。 沈兰香这会儿更不正经,她正卖力的劝说大儿子改嫁……不对,是倒插门:“那位姑娘虽年纪大了些,但年纪大的会疼人,况且她又是富商独女,在灵州有十几家商铺,在怀远县也有家大酒楼。家中良田万亩,存着穿不尽的绫罗,吃不尽的珍馐。人家就看中了你这张脸,你要是应了,从他们家里随便拿些钱也够养活你妻子女儿。这样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你可务必要抓住!” 邓观忍了又忍,才没开口让她滚。 但这种荒唐话他早就听不下去了,直接推着沈兰香命她出去。 沈兰香起初还在劝,后来被推多了也怒了:“你别给脸不要脸,都已经三十有四,除了这位还有哪个有钱姑娘看得中你?待回头开几年荒,那张脸早就老得不成样子,再想吃绝户也没得给你吃去!” 王氏一直竖着耳朵偷听邓观那儿的动静,一听这话,手上的木勺子“咣当”一下坠落在地。老天爷啊,她都听到了什么? 韫姐儿也张大嘴巴,呆呆的放弃了思考,她奶是让她爹上上门女婿吗?那她跟她娘咋办? “出去!”邓观已经怒火中烧了。他早就知道沈兰香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可每每还是被她的无耻所震惊。 王氏赶忙过来拉偏架,她主要是怕沈兰香把邓观给打出好歹,毕竟这位中气十足,看着就不好惹。 邓奚一见王氏出手,也去护他娘。 韫姐儿眼睁睁看着场面快成了一锅粥。 沈兰香本想大闹,但她怕事情传出去,让那位富商姑娘觉得邓观不识好歹歇了心思,遂暂时休战,临走前还谆谆告诫:“你好好想想,千万别错失良机。” 也是人家姑娘没看上他们家邓奚,否则老大哪还有这种机会?他们母子早就把老大一脚蹬出去了。 邓观闭上眼睛,愤怒都已经散去,只余无尽的失望。 沈兰香来去匆匆,叫王氏看了一场天大的热闹,也让邓观被气得半天没说话,等傍晚赵玉真回来后,他那迷迷糊糊的脑子都被迫清明了不少。 赵玉真回来路过王氏家中,早就被她拉着听完了今日的事。 赵玉真对此见怪不怪,她这个婆婆惯会作妖,常有这样叫人不齿的奇思妙想。赵玉真不仅不生气,还反过来劝丈夫:“她想来就让她过来,不管她说什么不做理会就行,一直生气反而气坏自己的身子。” 邓观板着脸,赵玉真打趣道:“他们要是听到你气坏身子了,没准会拍手庆贺。” 邓观气笑了,仔细一想,的确是那对母子会干出来的事。 也罢,眼下要紧的不是他们,而是料理张宜忠。 邓观也是今日休息时才记起这个人:“当初我管着大理寺,曾收拾过一个地方官员,那人也姓张,家里有个长子似乎就叫张什么忠。当时我还跟人打趣,说这人白取了一个‘忠’字,也不知忠的是谁。” 邓观收拾过的人多了去了,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不配让他放心上。若不是张宜忠主动出手,还做得这么不入流,邓观压根记不起来。 韫姐儿拧着眉头,觉得问题很大! 对方可是县令,一县之长,反观他们家却家徒四壁,这要是交起手来肯定没有胜算啊。可明明问题都已经这么严峻了,他爹娘竟然还不着急,难道是干活干傻了? 这天晚上,韫姐儿特意晚睡了一会儿,结果发现那个陈都头竟然没来拿酒。人家显然是怂了不敢跟县令对上,没了这笔收入,她的口粮都没了,他们家遇到了大危机! 韫姐儿在床上记得乱动,没一会儿就把自己折腾出一身的汗。 赵玉真还纳闷:“韫姐儿今晚怎么这么活泼?” 韫姐儿:“……” 她这是活泼吗?她这是为家里操碎了心! 韫姐儿被赵玉真抱起来,在歌谣中被迫睡着。 夫妻俩好像根本没把张县令的事放在心上,该吃吃,该睡睡,看得韫姐儿都快气死了。等到了第二天晚上,情况终于迎来转机。 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韫姐儿精神一振。 是谁?! 6. 酒精 邓观出去迎接时,院子里的犬吠声渐止。 进了窝棚,徐茂公才取下竹笠,他打量了一眼屋里的一家三口,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然:“漏夜前来,多有打扰。” “徐公能来,我们一家喜不自胜。”邓观请徐茂公上座。 堂屋只有一张木桌,上头虫眼斑驳,徐茂公皱了皱眉头。若不是邓观做过宰相,赵玉真又出身太师府,他真不愿走这一遭。 陈直见状赶紧伸手擦了一遍桌椅,擦完一看,其实还挺干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瞧着脏不过因为桌椅太破旧。 徐茂公勉强坐下,但这屋子他显然是瞧不上了,坐定之后便开门见山:“先前邓相公挨打一事,还请细细说来。” 邓观夫妻俩察觉到徐县丞的轻视,脸上神色都没改一下。他们落魄至此,早已见识过人情冷暖,只要能达到目的,被人嫌弃又算得了什么?邓观娓娓道来,他知道陈直口才不好,所以自己又润色了一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挑拨徐茂公跟张宜忠的关系。 他在朝廷都能挑得几党斗得你死我活,更别说离间两个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县衙小官了。 徐茂公听完果然上了头,虽没有拍案而起,但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叫旁边的韫姐儿看得亢奋不已。 她就说晚睡一准没错,要是睡得早了,哪里能看到这些? 徐茂公已经确定了,张宜忠弄这一出就是想针对他。徐茂公压下火气询问:“不知邓相公要交予我的东西,是否与此事相关?” 赵玉真让他稍等,先行去里头床柜里取来几个小坛子,外加几根竹筒。 徐茂公看得一头雾水,直到赵玉真将密封的坛子打开,浓烈的酒气冲的徐茂公立马伸手掩住了口鼻。 陈直满脸惊奇:“还有这么烈的酒,这……能喝吗?” “这不是酒,是用酒反复蒸馏所得的酒精,若是喝了定会损伤肝脏。此物的妙用不在饮,而在于消毒。如今战场上多用酒行药势,但酒水度数太低,最多也只能活血通络,起个清洁作用,做不到真正的杀菌消毒,也难以抑制感染。” 赵玉真说完,见徐茂公还是一知半解,又详细跟他解释了什么是细菌。许多时候,士兵伤亡的原因都不在于战死,而在于战后伤口细菌感染、坏疽,若不能及时处理,轻伤就会变成重伤,以至最后溃烂高热而亡。 韫姐儿感觉在听天书,不感兴趣,扒拉两下被子就开始昏昏欲睡。 徐茂公也从未听过这些言论,他望着坛中的酒精,半信半疑:“这东西果真有奇效?” “表面的消杀肯定不在话下,合理使用可使伤亡人数大幅降低。不过这酒精须得用酒水蒸馏,西北粮食产量又有限,若想大规模量产代价太大。” 徐茂公摆手:“普通士兵用不上就算了,那些精锐肯定不能少。” 赵玉真没反驳,只是写了一个详细的使用、保存的条陈,而后将酒精、酒精片以及条陈送给徐茂公。 竹筒里的酒精片是特意做好的,随时可用。条件简陋,他们用的是麻布,其实若有棉布自然最好,但眼下棉花还被传入灵州。 东西拿到手,徐茂公也是兴致冲冲地准备回去试验一番,若果真有效,那便是他的造化了! 邓观瞧他这般兴致勃勃,免不了又问:“大人是要送去州衙?” “自然。” “大人在州衙可有靠得住的人脉?” 徐茂公咳了一声,矜持道:“我同州衙的宋长史关系亲厚。” 其实也是这阵子他常送酒过去,这才拉进了关系,从前宋长史对他态度也平平。 邓观含笑,县衙的二把手攀上了州衙的二把手,可真是巧。他们夫妻将酒精拿出来,绝不是为了让徐茂公白捡一份功,而是特意针对张宜忠。 邓观提醒:“徐大人若要越过张县令将此物送给宋长史,来日张县令得知,势必会打压您。不如先下手为强,在宋长史处狠狠告上一状,就说张宜忠得知您要将酒精献给宋长史,故意派人阻挠,将蒸馏器抢走,意图绕过宋长史,独自上报朝廷。” 徐茂公与陈直眨了眨眼,看着莫名纯良。须臾,徐茂公率先发问:“可是咱们有证据吗,张宜忠不承认该怎么办?” 邓观挑眉望着他,心中稀罕,徐茂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又跟张宜忠斗过半年,怎么还这么……天真?邓观问:“黄痦子是不是严都头的小舅子?” 陈直点了点头:“是啊。” 邓观继续:“严都头是不是张宜忠的人?” 徐茂公迟疑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邓观:“他借严都头与黄痦子之手抢走了蒸馏器是事实,有此一件,要告他难道不是信手拈来?在官场,不是什么事都讲证据,只需宋长史相信即可。” 怕这位不太聪明的县丞办砸了事,邓观甚至亲自指导对方如何告状。这告状不能太生硬,但也不能太晦涩,得拿捏一个度,让宋长史自己琢磨就行。只要他上心了,一个州衙的二把手想整治张宜忠还不轻轻松松? 徐茂公听来打了一个冷颤,把先前对邓观的轻视丢了大半。虎落平阳也终究是虎,可不能再小瞧对方。 二人离开后,夫妻俩关好门窗,回头便看到韫姐儿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 “刚才还闹着不睡,才说了几句话就没动静了。”赵玉真摸了摸韫姐儿的小手。只有解决了张宜忠,韫姐儿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她一个小孩哪里听得懂,兴许还觉得咱们说话吵着她。” 韫姐儿在睡梦中挥了挥胳膊,似乎在不满。 夫妻俩围坐盯着女儿的睡颜,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看了半天。 翌日起身,韫姐儿下意识哼哼了两声,随即便有人轻轻地将她抱起来。 韫姐儿没挣扎,趴在对方怀里,一动不动地发呆啃手。 小孩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身上被枕头压上了红印,要多乖有多乖。但夏娘子不敢轻举妄动,那日被闹了一场,她对东家的小姑娘早就心存警惕。 韫姐儿缓够了,搜了搜眼才看清楚眼前是夏娘子。 刚对上眼神,夏娘子便如临大敌。 韫姐儿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事情应该解决了,韫姐儿这会儿心情大好,早上没看见娘亲也不生气。何况她爹请病假这两日,韫姐儿早就认清了现实,她爹娘都要出去开荒,顾不得她,能请夏娘子照顾已是不易。 她伸出小手安抚,拍了拍夏娘子。 不怕哦。 夏娘子受宠若惊,想到自己无辜流掉的孩儿,又是心头一软。这孩子若一直这般听话,倒也省心。 可软也没软多久,上午喝了奶,韫姐儿又闹着要出去了。她想她娘了,而且在屋子里呆着着实无聊,韫姐儿宁愿出去耍。 夏娘子顿觉心累,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耐心哄道:“如今天热,咱们乖乖留在家里,等傍晚爹娘就能回来了。” 韫姐儿不听,还是坚持指着门外,甚至张嘴假哭。 夏娘子沉默了。 二人僵持,良久,依旧是夏娘子拜了下风:“先说好,咱们只在旁边看一眼,去去就回,不许赖在外头。” 韫 姐儿“嗯”了一声。 夏娘子一愣,随即惊奇地盯着韫姐儿,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韫姐儿真给了回应。若是后者,这位姐儿未免太聪慧了。 夏娘子姑且信了韫姐儿的鬼话,收拾好东西,便带她去了荒地。开荒的地方离村庄并不远,略走一刻钟就到了。 赵玉真见到女儿过来也毫不惊讶,夫妻俩早已习惯了女儿时不时作妖。她跟看守的差役说了一声后,便被放行。 差役对赵玉真印象还不错,起初她来干活时,众人还以为她是那等手不能提的贵夫人。后来发现,赵玉真竟是这群人里干活最利落的,有时候看到谁完成不了任务的,还会去帮衬一把,可谓相当热心了。 所以对韫姐儿过来找娘这件事,差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韫姐儿一看到她娘就赶紧贴了过去,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 赵玉真点了点闺女的鼻子:“小坏蛋,不在家待着又过来作甚?” 韫姐儿笑嘻嘻,没有一点做错事的羞赧,她来找娘不是天经地义吗? 夏娘子算着时间,出发前韫姐儿分明答应了只待一会儿就走,但真到了地方,这小家伙又变卦了,硬是拖着不走,赖了半个时辰。 直到天儿热起来,把她那张小脸熏得红彤彤的,赵玉真才不得不勒令韫姐儿赶紧回程。 她知道这么大的孩子听不懂话,但绝对能听懂态度跟语气。她故意说得大声,韫姐儿果然不闹了。 夏娘子不敢耽搁,抱起孩子就跑。 等回家,夏娘子也被韫姐儿给折腾得精疲力尽,什么悲伤、绝望、行将就木的状态统统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疲惫。等给孩子洗完脸后,夏娘子独自放空自我。 带孩子原来这么累…… 韫姐儿本来一身的牛劲,但望着夏娘子发愣,也渐渐安静下来。自己今天好像不太听话,韫姐儿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攥住夏娘子的食指。 夏娘子疑惑地低下头。 韫姐儿萌萌地咧嘴:“啊啊……” 不生气了行不行? 奶香味萦绕在鼻尖,手指上攥着的小手也软乎乎,叫人怎还能发出脾气?这大半年来形如槁木的夏娘子头一回卸下心房,拍了拍韫姐儿的后背,笑骂了一声:“小麻烦精。” 韫姐儿开心得扑腾两下,能感受到夏娘子对自己的喜爱。果然,没有人不喜欢她! 韫姐儿本来不困,但是被哄着很快就进入梦乡。 夏娘子望着她的脸,再次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是她的孩子能保住,定也似这般天真可爱。来日父亲看到,必定也会视若珍宝。 想起父亲,夏娘子又陷入担忧中。 流放后,她曾寄信去蜀中老家,可始终没能收到父亲的回音,后来被遣送灵州,更是彻底跟老家断了联系。夏娘子只能欺骗自己,以父亲的身手应当不会出事,没有回信兴许只是路上出了茬子,但愿他们父女还能再见…… 两日后,从大夫那儿得知确切结果的徐茂公胸有成竹地去了州城。 他足足在州城待了两日,等到第三天下午才回来。张宜忠对此相当怀疑,徐茂公从前去州衙办差,那次不是当天去当天回,这次怎么呆了这么久? 可等他问及时,徐茂公又百般敷衍了事。张宜忠听他胡扯,心中不满尤甚,只是没在人前发作就是。 临散值后,张宜忠叫来众人当众宣布:“各处的都头得重新调整,严放与陈直互调,自今日起,由严放看管东郊开荒一切事宜。” 语毕,徐茂公突兀地反驳:“我不同意。” 7. 被围 偌大的县衙大堂鸦雀无声。 被波及到的陈直跟严放更是低着头装聋作哑,生怕两位上峰较劲,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其他人都纳闷这两人怎会明着斗法,只有当事的几人知道,一切还得从邓观酿的那壶酒说起。 张宜忠早就知道徐茂公狼子野心,只是平日里爱装,今日终于暴露了。他冷嗤一声,不以为然:“正常调动而已,徐县丞怎的反应这样大,莫不是东郊那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徐茂公也是笑里藏刀:“东郊没什么,只是大人您挑的严放不合适。一个连自己小舅子都约束不了的人,也配给衙门当差?” 张宜忠瞥了一眼衙门众人,故作不知:“他妻弟做了什么?” “那黄痦子行事张狂,数日前携打手去东郊李田村闹事。不仅抢了人家的银钱,更将一对父女打出了重病。如此狂悖之徒,严都头竟也不管不问,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黄痦子是替县衙中人揽财呢。” 严放迎着张县令的目光,两腿都发软了却不得不站出来抗辩:“县丞大人怎能胡说?我那小舅子不过是痛恶狗官,这才稍稍出手给予教训。况且他也没拿人家的钱财,县丞大人非要给一个朝廷流犯鸣不平?” “你当朝廷官员都是死的?邓观犯了错,朝廷已经抄没其家产,命他流放西北做苦役三年。朝廷给了惩罚,百官都没意见,轮得到你家小舅子越俎代庖?怎么,他还想替朝廷断案改刑?” 严放被问得满头大汗。 这徐县丞怎么突然这么能说了? 徐茂公学着邓观说话的神态,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至于你说没拿钱财,那么试问,你家小舅子究竟拿了什么?可敢当众说来?” 众人竖起耳朵。 拿……拿了什么,能说不?严放小心地觑了一眼张县令。张县令这两日正钻研对方的蒸馏器,准备琢磨透便拿去叫人经商赚钱。他以为徐茂公只能吃这哑巴亏,谁知他竟敢当众发难,真不怕张县令给他穿小鞋? 张县令已早已怒不可遏,眼见严放这么不争气,更是直接开口,疾言厉色地堵住所有的话:“够了!不过是一个流犯,难道还要为个流犯搅得县衙不得安宁,别太内外不分。” 徐茂公冷笑。 警告完徐茂公,张宜忠又对着严放一顿批:“回去管好你那小舅子,再惹是生非,我连你一块处置了!” 严放赶紧低头,忙道不敢。 实则他心里也叫苦不迭,他虽然告了密,但是教训人的主意是张县令起的,他小舅子带回来的东西也是张县令收的,到头来居然是他跟他小舅子背了黑锅,真倒霉。 调动一事不了了之,但张宜忠跟徐茂公的斗争已经由暗转明。散值过后,已经有那等心思活泛的准备站队了。这会儿不站队,回头起了冲突他们连棵大树都抱不到,一准先被发落。 严放垂头丧气地出了县衙,碰到陈直时气不过还瞪了他一眼。 别嚣张,张县令肯定会收拾这两人。 陈直气笑了,这俩人先动的手,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得去李田村报信呢,徐茂公先在州衙露了面,后又压制了张县令,这会儿正对邓观好感正盛,也想让邓观长长久久地辅佐自己,甚至已经动了招揽的念头。他今日为邓观说话,自然想要对方感激。 陈直颠颠地跑去邓观家里,将徐茂公的意思带到。 邓观抱着女儿,态度谦逊:“多谢徐县丞与陈都头仗义执言。” 陈直挠了挠头,感觉受之有愧,他今日其实都没说话。待看到邓观胸前的满是灵气的小孩儿,陈直竟大方地掏出一块饴糖:“拿给姐儿甜甜嘴。” 邓观:“……” 大可不必。 这人一看就不会带孩子,两个多月的孩子哪能吃糖? 韫姐儿似乎闻到了香甜的味道,顿时口舌生津,赞许地看着陈直,这人好上道! 韫姐儿伸手就要捞。 邓观赶紧护着她往后一撤:“这多不好意思,陈都头还是拿回去吧。” “不值当什么,给孩子吃吧。”陈直自以为做了件好事,把糖塞进邓观的手里就赶紧摆摆手走人了。 他也没想过,自己随手塞的一颗糖,险些造成了一场家庭事故。 韫姐儿不仅有奶瘾,看见糖她似乎也记起了甜味,没来由地分泌许多口水。 邓观就没这么无力过,他虽不算健壮,好歹也是个中年男子,这会儿愣是被一个小孩儿给折腾出一身汗。也不知道韫姐儿哪里来的牛劲儿,在他怀里翻身蹬腿,扑腾个没完没了。 韫姐儿掐着她爹的脸,气得直想咬人,可惜她一点牙齿都没长。 她是没有记忆,但不代表她是傻子,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她还是分得清的。她爹防得这么紧,东西能不好吃吗?韫姐儿从出生到现在就只喝过奶,她都快馋死了。 父女俩斗到天昏地暗。 “又怎么了?”赵玉真闻讯赶来。 见娘亲过来,韫姐儿嘴巴一张就开始大哭,哭得好不可怜。 她要吃糖! 哪怕给她嗦一下也行! 邓观却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这小坏蛋丢给妻子,至于这颗不省心的糖,邓观本想扔了算了,可他们家穷成这样,真没必要把气撒到吃的身上。于是邓观索性将饴糖往自己怀里一揣。 韫姐儿瞪眼,她气得满头大汗,伸出手倔强地指着邓观,哭得更痛彻心扉了。不给她吃就算了,竟然还私吞?! “乖,不哭了。”赵玉真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结果摸出了一手的汗,这孩子,脾气怎么躁成这样?她无奈又心疼,却也没松过口:“满周岁前不能吃糖跟盐,等咱们过了周岁,娘一定给韫姐儿尝尝味道。” 还要等到周岁?她才两个月! 韫姐儿扁着嘴,依旧嗷嗷地哭个不停。 可惜夫妻俩在这件事上态度鲜明,不给就是不给,即便韫姐儿哭破天了也还是不给。邓观非但不给韫姐儿吃,还跟妻子把这块糖给瓜分了。 味道相当单调,但他们苦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一想到这糖是从女儿手里抢的,邓观又品出了几分美味。 徐茂公这日跟张宜忠这当众翻脸,第二天便给了一笔钱交到邓观手上,让他再弄个蒸馏器继续制酒。 陈直过来送钱的时候还透露道:“州衙的几位大人对这烈酒都挺喜欢,没准过些日子,州衙那边的商贾就闻着味道来了。徐县丞还说,张县令最近也在叫人酿酒,您说他要是抢先一步用这个东西赚钱,咱们不是亏大了?” 邓观笑了:“那州衙诸位大人只会更加记恨他。” 想也知道,这群商贾肯定跟州衙的官员们有切身利益,张宜忠最好去掺和一脚,邓观就怕他不敢。 陈直听他说完,简直信心倍增。他是个糊涂的,但看到邓观胸有成竹的模样,陈直甚至都觉得张县令倒台已经近在咫尺了。 蒸馏器 做好后,赵玉真一边抱着女儿一边沉思:“总觉得这样不妥。” 韫姐儿:“……?” 啥不妥? 邓观亦颔首道:“若只有自家挣钱,当然不妥,李田村的人知道我们雇了人,还日日花钱买奶,怕是早有猜测。长此以往,村里人必会对咱们心生怨怼。” 韫姐儿歪了歪脑袋,感觉爹娘想的还挺多的。 夫妻俩已经在琢磨如何破局了,他们已经没有了依仗,若想安安稳稳地在西北度过这三年,势必要做出一番取舍。 灵州西边的凉州一带这些天也不太安稳,一支突厥来的小队盘踞在休屠泽附近。 此处原就是控遏突厥等游牧部落南下的小道,突厥想夺取休屠泽,不仅想南下劫掠,更是为了休屠泽的盐矿。休屠泽是内流河,河水从祁连山北上,一路冲刷岩层,流到末端的洼地。湖水没有外流口,水分蒸发后自然析出盐矿。 盐这东西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说,突厥想抢,西北驻军也不可能让。双方交战两日,各有伤亡。 几支先锋队被抬回营帐后,便看到军医烤了烤刀刃,取出了一块湿漉漉的麻布。该割的肉要割,该消的毒也得消,那麻布看着平平无奇,贴到肉上却叫人疼得打颤。 有些人甚至直接痛晕了。那种钻心的痛,比他们在战场上挨一刀还要可怕,将士们甚至怀疑军医是不是想弄死他们。 跟着过来的头领听到惨叫声,直接掀翻桌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想害死他们吗?” 军医望着满地狼籍,镇定道:“这是灵州送过来的酒精,说是有奇效,让咱们试试。” “他说有奇效你们就信,脑子呢?”这可是他们军中的精锐,培养一个精锐要花多大的功夫?头领一度怀疑,这群军医是不是奸细,“你们要试,怎么不拿自己去试,凭什么拿我们先锋军去试药,若出了事,信不信我砍了你们的脑袋!” 几个军医举起胳膊,坦然自若:“一早就试过了。” 头领:“……” 真的假的? 军医们也都是狠角色,直接拆开给他们瞧过了,有的大夫甚至忍痛又消了一遍毒。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效果立竿见影,医闹立马就停止了。 谢天谢地。 又过了数日,邓观夫妻俩忙完,回家后发现自家又围了人,连日的担心终于落地,夫妻俩反而放下心来,唯一担忧的便是是否会吓到女儿。 然而下一刻二人便见到了夏娘子怀里的韫姐儿,这小家伙不仅没受惊,反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兴奋又好奇。 上次孤立无援,这次韫姐儿可是有王奶奶一家保护,甚至还有狗! 夫妻俩对视一眼,这孩子真是糊涂胆大。 李守正与王氏正在调停,问题并不复杂,隔壁村子里盛传他们家赚了不少钱,于是几个游手好闲的都聚过来讨伐,朝廷的流犯日子怎么能过得比他们还好呢?必须交出赚钱的营生! 好巧不巧的,巡查的张县令正好带着差役赶到。 张县令一眼就看到了邓观,一别经年,当初高高在上的丞相已经落魄到人人可欺的地步,他父亲若是知道,想必是能瞑目了。当初父亲就是被奸相所害,辞官后郁郁而亡,他今日就要为父报仇! 张县令抬了抬手,不由分说:“拿下贼犯一家。” “且慢!” 邓观正要护着妻女,忽有一支小队疾驰而来,直接停在了邓观家的窝棚外。 8. 赏赐 张宜忠一干人等惊在原地,都忘了动作。 邓观趁机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穿着州衙官服,手持佩刀骑六匹马呼啸而至,好不威风。既猜到是州衙的人,夫妻二人便没什么好怕的了,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但他们如今的确还有利用价值。 张宜忠早认出了带头的人,州太守身边的录事参军邵春发,阶品不高,只有正七品上,奈何他是太守亲信,哪怕张宜忠官位比他高也不敢得罪对方。虽不知州衙为何派人前来,张宜忠还是一早叫人收了武器,主动上前:“不知邵参军前来有何指示?” “不敢。”邵春发客气地行了礼,随即看向邓观一家,“下官奉太守之命,特来答谢邓相公。” “谢他?”张宜忠背后的严放满脸的不可思议。这姓邓的不都被朝廷流放了吗,也配州衙的人来道谢?还这样大张旗鼓。 被人群打量的邓观一派淡然,仿佛尽在掌握中。 韫姐儿也鼓了鼓脸蛋,就谢他们怎么了?瞧不起谁呢? 邵春发微微颔首,向众人解释:“邓家夫妻高义,主动向州衙献上酒精。那批酒精送去凉州后,救下了不少精锐,可谓功德无量。边防将领特意来信感激,又捎来不少礼物,太守大人同样欣喜不已,原准备让邓相公进州城回话,只是……” 邵春发笑而不语。 张宜忠脸色黢黑,他知道太守是什么意思,只是邓观毕竟是流犯,也不属州衙管辖,这才派了人过来巴巴地护着。可州衙这自以为是的退步,不还是在打他张宜忠的脸?他一个怀远县县令,竟被一个县丞、一家流犯给比了下去,叫他情何以堪! 邵春发目光划过周遭的打手,还有这群怒气冲冲的外村人,有些不满:“莫不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瞧此处仿佛不太安稳的样子,张县令可否解惑?” 张宜忠能说是设计对付邓观一家吗?说了就是得罪州衙。他忍下火气,试图含糊过去:“没什么,几个村民聚众闹事罢了,正要将他们抓去县衙问话。” 赵玉真嘴角浮现一丝讥笑。 好一个避重就轻。 说完张宜忠便抬手,再次让差役拿人。不过这次不是拿邓观,而是拿隔壁村那些闹事的二流子。 一群人都懵了,好端端的凭什么要抓他们?明明方才县令大人还站在他们这边的。十来个人被绑时高呼冤枉,还有人说自己是被算计的,吓得严放赶紧让人堵死他们的嘴。 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解决了,邓观故意对张宜忠道了谢。 张宜忠皮笑肉不笑地表示:“邓相公如今是功臣,本官岂能不为功臣撑腰?” “草民不过戴罪之身罢了,任谁都能踩一脚,当不起这句功臣。” 二人对视,眼中俱是刀光剑影。 韫姐儿激动地在夏娘子怀里蹦了两下,她就喜欢这种腥风血雨的感觉,骨子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奋斗欲立马上来。韫姐儿甚至巴不得现在就能开口说话,然后将她爹赶走,她自己上! 夏娘子忙抱紧了几分,东家这位小小姐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激动,没点劲真降服不了她。 闹事的人离开后,张宜忠请邵春发去县衙说话,不出所料,又被拒了。 邵春发直言自己有事要与邓观一家单独说,不便被打扰。张宜忠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咬着牙,退而求其次:“也好,那本官晚间再叫人设宴,届时还请邵参军莫要嫌弃,且在县衙先住一晚。” 邵春发当然不会拒绝,他还想查一查张宜忠这个人,于是欣然答应。 待张宜忠也走了,邵春发才挥退众人,自己同邓家夫妻在院子里说话。 李守正忙领着妻子跟夏娘子离开了,还有些闻讯过来看戏的李田村人也被他一并带走。村民们看了半天,都觉得不可思议:“都变成流犯了,居然还能翻身?” 王氏虎着脸:“叫你们别小瞧了人,人家可是一甲状元,还是穷家出来的状元郎。” “真的?” “我亲自打听出来的,还能有假?”王氏白了他们一眼。 这年头穷人想考科举太难了,跻身进士更是难如上青天。邓观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把那群富贵人家的子弟都比下去,可见有多厉害,若是她家孙子也能这般上进就好了。王氏一直不甘心让自家子孙世世代代蜗在灵州,来日他们跟着邓观读书,若能学到邓观一半儿的学识,王氏便谢天谢地了。 众人心下震惊,对邓观一家的态度终于有了变化,原本只以为是被罚的昏官,结果一听,人家也是穷苦人家出身,顿时觉得对方跟他们一样了;但他又是状元,那更是泥腿子中的佼佼者,可以直接拿来当例子教育儿孙的。 李守正也板着脸叮嘱道:“人家虽然是流犯,但弄出酒精来也是利国利民,就算赚了钱也是靠他们脑子得来的。回头跟家里都说一声,别学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欺负人。突厥人要真打起来,咱们各家都要派人去战场的,到时候少不得还要用人家献上的东西。” 众人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忙说知道了。原本还有些眼红的人,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 邵春发此刻也将来意说明了。 那酒精是好的,即便不能大规模量产,但也能大大降低死亡率,献给朝廷肯定是大功一件。这功劳州衙都不够分,连徐茂公也只能顺带捞上一丁点儿好处,自然没有邓观的份儿。 不过太守大人欣赏邓观,有意招揽他当个无名的谋士,作为交换,州衙会让徐茂公护他周全。 邓观听完心里没来由一顿火,把他妻子的功劳占了,还想让他白做工? 他稳得住,赵玉真也压着火脸上也不见愠色,只有韫姐儿人小,看邵春发跟看坏蛋似的,小脸皱成一团,冲着邵春发凶狠地“啊”了一声。 她可听明白了,这人叫人办事却一点好处都不给,简直是坏蛋,大大的坏蛋! 邵春发一点没觉得被凶,反而挺稀罕地上前摸了摸韫姐儿的手:“邓相公家的姑娘真威风。” 韫姐儿握着拳,思考能不能捶死他。 邓观都快笑不出来了,调整了一番脸色才重新变得滴水不漏,微笑道:“她小孩一个,还威风呢,不过是人来疯。” 邵春发还想哄韫姐儿,可惜韫姐儿已经恨透了州衙的抠门做派,那是连笑脸都吝啬给他。 邵春发相当遗憾,于是转而说起别的:“太守另有一桩安排,州衙过些日子会派个人来东郊做差役,若有什么差事,他自会告诉你的,你们也多听听他的话。” 邓观甚至攥紧了拳头。欺人太甚,这跟监视有什么两样?多了这个耳目,往后他们夫妻二人不论做什么都躲不开州衙的眼。 邵春发说完还真诚问:“邓相公一家意下如何?” 邓观:“……” 赵玉真:“…………” 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还能说什么呢,只是觉得这回的买卖做亏了而已, 但愿张宜忠那边能被州衙记恨上,否则真就白费功夫了。 邵春发毫无察觉,见他们应下之后拍了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起身要走,邓家一家三口也巴不得他赶紧滚。然而邵春发刚起身,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于是拍了拍脑袋,赶紧让人把带的几个包裹送过来。 此处是军营那边送来的毛皮,另有州衙准备得八十贯赏赐。 成捆的铜钱让一家三口忘记了呼吸。 这……这也太多了吧! 韫姐儿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 邵春发揉了揉太阳穴:“这都是给你们的赏赐,方才我给忙忘了。” 邓观不知如何作答,这么要紧的事情也能忘,心也够大的。 邵春发继续:“这八十贯,用来换酒精和烈酒的方子,来日邓相公若能继续替太守大人分忧,必还有重赏。” 这次给的是不少,太守的意思是想让邓观以后死心塌地地为自己卖命。 邓观跟赵玉真飞快地盘算着,西北生活花费不多,况且他们被发配的还是郊外,八十贯够他们租个大房子,买够粮食、置办行礼、养好身子,舒舒服服地过完流放这三年,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 邓观瞬间换了心境,真心实意地握住邵春发的手:“太守大人若有事只管吩咐,邓某定全力相助!” 赵玉真也觉得邵春发那张朴实无华的脸耐看了许多,温和道:“为太守大人办事是应该的,何须费这些钱?” 至于韫姐儿,她情绪还要外放些,等到邵春发离开时,不仅献上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甚至还作势要对方抱抱,简直能甜死人。 邵春发受宠若惊,可他真要抱,韫姐儿又忙不迭地收回小手。 装一装而已,韫姐儿只让家里人抱,现在又加上了王氏跟夏娘子。至于邵春发,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邵春发好笑地摸了摸韫姐儿的小脑袋,也不强求,太守大人对这位落难的邓相公势在必得,甚至想把对方那个聪明脑袋按到自己头上。他觉得,自己跟邓观一家兴许还会有不少交集。 一家三口目送邵春发离开。 韫姐儿方才拒绝了人家抱自己,这会儿送行时又依依不舍,好像多牵挂似的。 再见呀,来送钱的好心大人,韫姐儿衷心希望他能常来。 邵春发马不停蹄地赶到县衙,酒席不着急吃,话是要先问清楚的。 有这荣幸被问到的当然还是徐茂公,在邵春发问张县令是否私下琢磨酿酒是,徐茂公点头如捣蒜:“他确实已经琢磨多日了,应当还是想赚钱。” 徐茂公抱着胳膊:“此事哪里轮得到他?那酒精他是否也惦记着?” 徐茂公犹豫了一下,而后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不惦记也得惦记,反正这锅张宜忠得背着。 坑了张宜忠一把后,徐茂公在看到张宜忠卖力讨好邵春发时,还有点于心不忍,不过这股情绪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跟张宜忠两人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没必要为他操心。 邵春发第二日就回去了,但他带给邓家的影响却相当深远,邓观与赵玉真如今外出干活时,那群差役对他们的态度都好了许多,李田村的人也会主动跟他们说话。 这日,夫妻俩相中了两处房子,赵玉真刚回家就抱起了女儿,兴致勃勃道:“韫姐儿,咱们去看房子!” 韫姐儿喜出望外,他们家终于能住上好房子了! 9. 新家 略擦洗一番后,赵玉真便将闺女递给丈夫,一家人锁上门窗,迫不及待地前去看房。 搬家对他们来说,算是头等要事。 给邓观介绍的是李守正的儿子李贵生,他常替母亲去邓家送东西,跟邓家人熟得很。这回相中的是两家小院,一处是里正小儿子的宅子,离李田村稍远。家主去州城做生意了,宅院也就空了下去,已有两年不见人住。 房子相当不错,黄砖青瓦,篱笆上还攀着藤蔓,即使没人打理也长得旺盛。屋子里什么都有,瞧着也都是七成新的物件,只有一点,院子里杂草丛生,怕是要花不少时间打理。 韫姐儿盯着院子里的秋千,压根移不开眼,甚至想上去坐坐,她喜欢这个房子。 赵玉真浅笑,当即跟里正家的二儿媳妇询起价来。 对方只道:“小叔家的屋子许久没住人了,你们若诚心要,我便做主给你们便宜些。” 一家三口立马转过脸去,殷切地望着对方。 而后那位夫人咬了咬牙,似乎舍出天大的好处一样,开出了一个相当不诚心的价格。 说了不如不说。 赵玉真眼里的光立马淡了下去,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脸色为难地跟对方说,价格稍微有些贵了,他们未必能出得起。 临走时,里正媳妇还道:“这屋子我还给你们留段时间,若能筹得起,只管送来!” 邓观抱着女儿,走得更快了。他们家是才得了不少钱,但还当不了冤大头。这家开价这么贵,傻子才会去租呢。 李贵生也觉得被骗了:“上回问她时,她一直说便宜便宜,可就是不说价格,我还真以为有多便宜呢,没想到是故意坑人的。罢了罢了,这家别惦记了,我带你们去下一户。” 下一户离得就近多了,也在李田村边缘,跟邓观的窝棚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若不是李贵生带路,邓观压根不知道村里还有这样两处好房子。 两个院子是连在一块儿的,两家的主人都是一位叫王朔的老爷子。 听李贵生说,老爷子已经六十有三,早年间从军,后来退下来便带着儿子一家在李田村落脚。老人家不太会种地,但打猎却是一把好手,他儿子也是身手了得,爷俩若是打到大物件,还会分些给村里吃不着饭的孩子。 邓观听完,便对这位素未蒙面的王老先生有了好感。待一碰面,对方鹤发童颜,步履轻盈,瞧着更不似寻常老人。 见到他们一家人过来,王朔略问了两句,目光就落在邓观怀里的娃娃身上。 嘿,这娃娃真敦实啊,比他大孙子小时候可要胖乎多了。 韫姐儿已经习惯被人围观了,高高地扬着脑袋,全然没发现自己露出了更加肥嘟嘟的下巴。没办法,她就是这么聪慧漂亮又招人喜欢。 王朔也就惊讶了一会儿便同这家人道:“随我过来吧,这是我大儿子的院子,他们一家都去外地讨生活去了,这屋子少说也有几年用不上,我平日里也就堆点杂物。你们要是喜欢,我便宜点租给你们。” 邓观对便宜这两个字已经应激了,听到这话不仅不信,还有点慌。 不过这处虽没有第一家好,但收拾得相当整洁。一条石子路通向大门,门外开辟了几块菜畦,中间种着葵菜、茄子、葱蒜这些,看得出是被人精心侍弄过。夯土矮墙围出了四四方方的小天地,西墙边堆着半人高的柴火,中间长着一棵合抱的桂花树,角落里有个很小的厢房;东墙开了一口井,边上就是厨房,北边的堂屋宽阔,两侧辟出了两间稍大些的卧室,家具也不算多,唯胜在干净,保养得挺好。 屋后用篱笆围出了一片地,搭了茅房跟畜棚,还放有一块石磨。附近种着柿子、枣等救荒果树,还有几棵桑树。可谓是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了。 赵玉真一看这院子就喜欢上了:“这院子宽敞,可以给韫姐儿扎个秋千。” 韫姐儿本来没当回事,但一听这个就来劲儿了,小手划拉得特别着急,她现在就想要秋千! 赵玉真对女儿的心思了如指掌:“急什么,还没租下来呢。” 王朔耳聪目明,听到这话立马回头。他是不耐烦讲价格的,愿意将宅子租给这家人也是听说了酒精的事:“你们要是愿意租,一年给一贯就行了。” 邓观跟赵玉真对了一个眼神,这次是真便宜! 一般村民都不愿意把房子租给流犯,即便租也会贵个三到五成,他们原以为王朔也要跟上家似的狮子大开口,没想到老爷子竟意外的实诚。 价钱公道,剩下的就好办多了。邓观当即去了王朔家中,借来纸币立下字据,中间人依旧是李贵生。邓观先交了半年钱,剩下的等年后再给。 赵玉真看完了契书,低头发现女儿炯炯有神地望着一处。她顺势看过去,发现王老爷子家里竟放着刀枪剑戟,原来还是个练家子,怪不得瞧着这样康健。 房子租好,一家人心情顿时明媚起来。 这下再也不用住那漏雨还逼仄的窝棚了! 王朔将契书收好后便问:“你们哪天搬过来,可要帮忙?” “明日就搬,我们家东西也不多,搬得快。” “那行,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邓观多看了老爷子一眼,对方见他们离开准备拿刀劈柴,那样重的柴刀在他手上却轻得跟羽毛似的。 这老爷子,不简单。 出了院子,韫姐儿还在美滋滋地打量着自己以后的新家,不错不错,虽然还是稍微简陋了些,但也勉强能配得上她的身份啦! 李贵生也在跟邓观说搬家的事儿,王老爷子年纪大,不去帮忙,但他肯定是要帮的。昨儿晚上,邓观特意送了几块灰鼠皮过来。这可是值钱的好东西,他们家就算日子过得不错也买不起这样的。皮子冬天缝在衣服里头,可是能保暖救命的。 更不用说,邓观还答应给他家孩子上课。 这事儿说了有好些天了,只可惜他岳父病了,家里岳母一个人照看不周,他娘子只能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帮忙。昨日带信回来,说是岳父已经病愈,明日就能回家。等回了家,两个孩子就该正经读书了。 正说着,便有几个人瞧见了他们。 “贵生这是打哪儿来呢?” 李贵生笑道:“给邓相公家寻了个房子。” “可说定了?”又有人问。 邓观主动开口:“已经敲定了,村尾王老爷子家有一处院子空着,就租的他们家的屋子。来日搬过去后,诸位有空可以过去瞧瞧。” 众人没跟邓观相处过,听他开口还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地点了点头。 赵玉真停下,韫姐儿也好奇地望着周围。他们家的窝棚在村子边缘,自打出生后,她还没仔细看过李田村呢。 有两个老婆婆望着韫姐儿两眼放光:“这是你家闺女儿,养的可真好,一顿得喂不少 奶吧?” 韫姐儿鼓着脸蛋,骄矜得不行。 又是一群为她着迷的老人家。 韫姐儿不懂言外之意,赵玉真懂,遂忍俊不禁:“其实她吃的也不多。” 这夫妻俩身上都有股跟李田村格格不入的气质,众人也不大好意思久留他们,略打过几声招呼便目送他们离开了。等夫妻俩一走远,众人立马聚在一块儿,对着韫姐儿评头论足。邓观夫妻俩虽有些稀罕,但远不如韫姐儿有话题性。 “李三娘,那家闺女吃的就是你儿媳妇的奶吧?” 李三娘点了点头:“还有铁牛媳妇的奶水也吃,只她们俩行,别人的奶水碰都不碰,这孩子胃口也大,一天要吃好几碗呢。” 一群人讨论的吐沫横飞:“又白又胖,没见过比她还胖的女娃了。赵娘子还替这小胖妞遮掩,说她吃的不多。天哪,这要是放咱们家能被她吃垮,幸好不是我们家的。” “对了,他们家还请了帮佣呢,真舍得给那小胖妞花钱。” “人家有钱着呢,上回州衙过来不知送了多少钱,要不然也不会立马就换了房子。” 说起这事众人又免不了一顿酸。 韫姐儿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夫妻俩大惊,赶紧将孩子抱回家。 韫姐儿却不以为然,她猜测肯定是有人对她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总是有的,等第二天看到邓家搬家时,李田村的人更是念的都吃不下饭了。 钱不钱的是没看出来,但那些皮毛他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皮子可是抢手货,别说村里人买不起了,就是等闲城里人也买不起,可邓家竟然有一堆,虽然用麻布包着,但露出来的一点儿就足够让人想入非非了。 不出意外的,赵玉真在自己新家外头碰上了好些老婆婆。这段时间邓家出的风头太大,一家三口不管哪个都特别有话题度。众人虽然没有恶意,但赵玉真想,他们肯定在猜测他们家多有钱,甚至有人大着胆子,直接问他们到底收了多少块皮子。 赵玉真可不准备吃独食,李田村在附近几个村子里都算是风气好的,他们家还得在这儿住上三年。是这群人刚来打听,赵玉真便告诉他们:“皮子是送来了些,不过也没有多少,几位大娘若是喜欢,今年冬天也可以买些。” 李三娘拍了拍大腿:“我们家没钱,哪买得起这个?” 赵玉真高深莫测道:“兴许过不久就有钱了,我这儿有个好主意,正打算抽空去州城碰碰运气,万一有商贾感兴趣了愿意做这笔生意,回头大家都能跟着赚钱。” 众人一愣,赶紧打听是什么生意,但赵玉真却只是摇头,说事成了才会开口。 众人半信半疑,把东西放下就离开了。 即便只是租房子,可但凡他们过来伸了头就得贺乔迁之喜。是以这群人也不是空着手来的,他们家里是不富裕,却也都带了一把菜过来。 等留下菜飞快跑到村里后,一群人又围在一块儿,讨论得热火朝天,如痴如醉。 “这赵娘子说大话吧,钱哪是那么好赚的?咱们家要有什么赚钱的营生,肯定悄悄藏着,那也会分给别人。” “依我看,她兴许就是哄咱们开心。” 众人一边不信,一边又忍不住期待,看到让人深思时甚至又叽叽喳喳地互相泼冷水。 “这事我看没戏。” “我想也是,下回咱们就别追问赵娘子了,就当没有这回事吧。” 10. 认字 隔日一早,夏娘子也来了新家。这屋子的确好,夏娘子稀罕地看了半天,尤其在院后的几棵果树上留了心。 柿子树丰收在望,每根枝条都被压得沉甸甸的。等到了深秋打了柿子做成柿饼,够一家人吃挺久。 赵玉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将韫姐儿交给夏娘子后认真道:“夏娘子若是不嫌弃,不如搬来厢房住?” 等韫姐儿满周岁后,赵玉真想让她分房睡。孩子毕竟小,让她一个人睡不切实际,赵玉真还想让夏娘子帮衬着。 夏娘子被这话给问住了,她还从未想过要与旁人住在一块儿。她那屋子自然比不得这一处,可一个人待久了,夏娘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新的住处。 “这事不着急吧?” 赵玉真道:“不着急,夏娘子慢慢想。” 夏娘子认真地想了两天,却始终没能踏出这一步。她经历了太多的绝望,早已不敢轻易走出去。 赵玉真觉得这事儿还有的磨,夏娘子怕是因为丈夫的离开,已经产生了心病。 隔日,韫姐儿发现家里来了两个哥哥,她还纳闷地盯着两人看了半天。 大的已经十五岁了,小的只有六岁。二人都是王氏的孙子,大的叫李安,小的叫李武。李武年纪小,还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到了邓家便开始跟韫姐儿挤眉弄眼。 韫姐儿也是个人来疯,人家来招惹她便十分起劲儿。 李安却有些腼腆,跟邓观相处时也别扭,他都已经十五了,今年一过他爷就要给他说亲。都这么大了还要过来读书,难免觉得不好意思。把准备的拜师礼放下之后,李安甚至手足无措起来。 邓观倒是神色平淡,问了一句:“可认得字?” 李安更羞愧了:“一个也不认识。” 他爷爷是村正,家里的确有些田,厚着脸皮甚至可以说是一句小地主,但家里家里人口也不少,一年到头只能靠天吃饭,年成好能多挣些粮食换柴米油盐,添置布料农具,却远远不到送他去学堂读书认字的地步。 赵玉真一边搂着韫姐儿一边温声安抚:“不妨事,你这么大正是懂事的年纪,学起来可稳当了。” “那我呢?”李武举手。 “你真是机灵的年纪,学起来也快。” 李武满足了。 韫姐儿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她呢,她呢? 赵玉真莞尔一笑:“我们韫姐儿虽然年纪最小,但肯定是不同凡响的,兴许来日学会说话就能出口成章。” 韫姐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出口成章也不算难事,她决定满足一下母亲,待会儿李家小兄弟读书时她也听一听。 邓观收拾了一下,决定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开始学起。考虑到这两个孩子之前没读过书,盘问后发现天资也平平,邓观一次只教四个字,但每个字却又旁征博引,罗列古今相关的奇闻异事,势必让他们听之不忘。小孩子么,最喜欢听故事了。 韫姐儿努力跟上。 她爹讲得是挺起劲,但韫姐儿好像天生跟读书这件事犯冲,她爹讲的越详实,越细致,她越昏昏欲睡。 不行,她得撑着,娘亲喜欢聪明的小孩,她最聪明,最聪…… 啪嗒一下,韫姐儿直接倒在枕头上。 赵玉真顿了一下,遭了,他们家韫姐儿不会是个糊涂蛋吧? 邓观教得用心,光这四个字就足足讲了大个时辰,直到傍晚过后邓观停下授课后,两个孩子才如梦初醒。 师父讲的故事也太有趣了,他们一时听入了迷,竟忘了时辰。 邓观对他们的表现还算满意,用心的孩子哪怕悟性稍微差一些,以后也能比旁人学得好。这两个孩子都能收获颇丰,他们家韫姐儿定然也有所领悟吧。 玉真常念叨要从娃娃抓起,邓观深以为然,他们家的闺女当然不会比别人差,哪怕还没满周岁。 然而头一转,邓观就看到了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韫姐儿。 邓观难以置信,深吸了一口气后问妻子:“韫姐儿什么时候睡的?” 赵玉真忍笑:“你刚说不久,她就睡了。” 邓观:“……” 自己说得并不枯燥,但凡稍微有点耐心的肯定能听得下去。邓观打量着韫姐儿,心中也渐生不安,他们家韫姐儿会不会不爱读书? 邓观被这个可怕的猜想吓到,赶紧安慰自己,是孩子还小,等大了就好了。往后他教书时都会将女儿带在身侧,耳濡目染,韫姐儿想不成为才女都难。 就这么办! 今日头一回教书,夫妻俩想让两个孩子留在自己家里吃顿饭,只是李安别提多懂事了,硬是不肯麻烦师父师娘一点儿,拖着弟弟的手,说什么都要回去吃。谁家的粮食都不富裕,李安实在不能心安理得地占旁人的便宜。 邓观见他竟能懂事成这样,心中又是一叹,李守正的王氏实在是会教孩子。 送他们离开时,邓观同兄弟俩道:“你们每日学完四个字后,便去村中教其他人,但凡能教会一人完整默出四个字来,我便给你们一粒麦穗。等过些日子,我与你师母进城会买些笔墨纸砚,你们若能攒够三十粒麦穗,便可在我这儿兑一样东西,上不封顶。” 李安忐忑:“怎好让师父这般抛费?” “无妨,我自己也是要用的。况且你若能把村里的孩子教好,于我也算功德一件。” 李安听完,总还是觉得占了师父的便宜。 待他牵着弟弟回家后牵着弟弟,便立马跟家人说起了这件事。笔墨纸砚自然有便宜的,但一套凑齐也得不少钱,他们送的束脩压根没得比。 王氏心疼得直抽气:“这夫妻俩又乱花钱了,有钱也不能这么使的。” 李守正却若有所思,他想到最近村里人说的那些闲话,遂对两个孙子道:“既然要教,索性多教些孩子。你家师父没那么多空闲,你们教的和你们师父教是一样的,往后村里人也能记住他们夫妻俩的好。” 李安点了点头。 他知道了。 李武在旁显得活泼好动:“我最会教别人了,我肯定能教得比大哥好!” 李家两个十来岁的女儿眨了眨眼,决定今晚上先学一学,爹娘说了,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 李家用饭时,韫姐儿在跟周公相会,被他爹讲课哄睡后,一觉睡到大半夜。醒来后感受到肚子空空,又熟门熟路地去抠她爹脸颊。 邓观麻木地起身,他早已经习惯了喂夜奶。 家里这小祖宗最近还收敛了许多,要是按照刚满月时候那折腾劲,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拍了奶嗝,又被迫陪玩了好一会儿,邓观才终于看到韫姐儿满足地睡下了。 唉……这小魔星也不知道几时能够分床睡,但愿时间过得快些。 第二日邓观夫妻俩照旧上工,韫姐儿闲着无聊,又闹着要出门。她人小,但也是个好面子的,之前住在窝棚的时候都不往村里指,这会儿有了好房子,便自信满满地领着夏娘子出门逛去了。 出门 后碰到王朔,韫姐儿咿咿呀呀两声,打了个招呼。 王朔疑惑:“找你爹娘去?” 韫姐儿:“啊啊!” 闲逛去呢,她是那么离不开爹娘的人吗? 王朔嫌弃地摆手:“行了知道了,去吧。” 夏娘子:“……” 她好像格格不入了。 韫姐儿一路用小手指着,没多久就到了村里的大槐树下。 李家兄弟俩正召集一众小孩儿学字,李武抢过了说故事的活,李安则在旁边补充。李家兄弟俩神气十足,尤其是李武,不自觉就开始显摆出自己师娘夸他厉害,一学就会。 跟他相比,村里的孩子就笨多了,他都教了这么多遍竟然还有人不会,李武下意识指着韫姐儿:“我小师妹都会呢!” “撒谎!”李二牛头一个不行。 李武指着地上的“玄”字:“韫姐儿你说,这个字念什么。” 韫姐儿作怪地皱了皱眉头,须臾又摆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短促又肯定地吐出一个字:“啊。” 对,就这么读! “韫姐儿真厉害!”李武拍手。 韫姐儿臭屁地哼了两声,想给自己鼓掌,可惜她还没有掌握这个技能。 众人:“……” 耍他们是吧? 李武还能继续耍,他指着另外几个。 韫姐儿十分给面子,每个都回应了,虽然都是“啊”,但是语调各不相同,抑扬顿挫,意味深长,乍一看还真有些唬人。 夏娘子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小祖宗耍宝。 李武滔滔不绝地吹嘘:“看我说什么来着,韫姐儿是神童,她什么都懂只是不会说罢了。她要是会说,那定然出口成章。出口成章你们知道吗,师娘昨儿教会我的词。” 他可是读书人! 韫姐儿郑重其事地“啊”了一声,对,她就是这么厉害! 韫姐儿太一本正经,以至于一众孩子都产生了怀疑,难道这小屁孩真的懂?几月大的孩子都能认字,他们要是不会那可太丢人了。为了不被韫姐儿比下去,十几个孩子赌狠,逼着自己愣是记住了。 李安还特意多考了几遍,确认都会了才约定明日的授课时间。 韫姐儿也决定明日准点过来,继续扮演神童。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各家大人不禁傻眼,这认字儿真有这么容易?讲个故事就学会认、会写,难道他们家孩子也是个神童? 要是明日还能学会的话,就得哄着邓家夫妻俩多教几个字了。众人也都后知后觉想起来,这邓相公还是个状元呢,若能再教出个状元,那他们李田村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一个状元梦,吊足了整村人的胃口。 第二日,邓观发现村里人对自己热情了不少,他心知是怎么回事,并不自骄,也没有顺他们的心意多教些字。毕竟这些孩子心性不定,只是被激发了好胜心才能学会,若任务加重,反而没有这个效果。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徐茂公帮他们问的事终于有了消息。 这日一早,夫妻俩便给夏娘子放了假,约上了徐茂公,带上满五月的女儿,特意雇了一辆车去州城。 这一趟兴许得去好几日,邓观特意给王朔打了声招呼。一家人才刚出门,李田村的村民便立马听到了动静。村里人等闲不会进城,更不会进州城。 几个人挤眉弄眼,心里激动得不行。上次赵娘子说要带他们做生意,可惜一直没有动静,这回该不会是有了路子吧?! 11. 商会 韫姐儿跟着父母坐在车上,不论走到哪儿,都能迎来一群艳羡的目光。 她心里得意坏了,若是马车再好看些,她还能更风光。 邓观有点害臊,他虽然性子沉着但也不喜欢被人如此窥探。刚想放开车帘,韫姐儿又哇哇大叫,仍旧让他挑起来。 赵玉真跟看了一眼丈夫,他们家的闺女怎么瞧着跟一般孩子不太一样,这么小就好面子,长大了还得了? 等与徐茂公汇合,他见到韫姐儿便惊奇了一声,道韫姐儿又长大了好多。 小孩总是见风长,一两个月不见便好似换了模样,何况韫姐儿又吃得多睡得多,身体远比一般小孩扎实。 韫姐儿咯咯笑,露出了两颗刚冒尖的乳牙,像小米粒儿一般,笑起来可爱得很。 徐茂公:“哟,都长牙了?” “前天刚冒出来的,只长了两颗。” “快了快了,马上就可以吃东西了,米油,菜泥什么的都可以尝尝。” 韫姐儿不喜欢,她要吃肉。爹娘吃肉的时候,韫姐儿在旁边闻过味道,这才记起了肉有多好吃,这段时间也一直念念不忘。 韫姐儿嘴馋,心思一动就被口水糊了一嘴。 哇,口水好烦啊! 邓观眼疾手快地掏出手帕,给韫姐儿擦嘴。擦完后这张帕子就得收起来,第二次若还用同一张帕子,韫姐儿必定会嫌臭,闹着要哭。 看完了孩子,徐茂公才说起正事:“你们要做的香水生意是个费钱的,光前期开销就不小,一般的小商人听到你们的要求就吓跑了。我同宋长史通过气,知道后天州衙有个商会,虽不是州衙主持的,但那些商人都多多少少卖州衙的面子。” “都是本地的商人吗?”邓观问。 “多着呢,本地外地的都有,多是同西域那边做生意,有钱着呢。你们务必把握机会,这回如果再选不到合适的人选,往后就务必得放低条件了。” 徐茂公嘴上这么说,但他觉得这次也够呛。赵玉真要是只买方子,那就简单多了,譬如之前献出烈酒跟酒精的方子,给出去就能换钱,旁人怎么做生意赵玉真也管不了。但这回不同,赵玉真想把持着原料供应,又提出许多近乎苛刻的要求,那些商贾精明着呢,怎可能让她如愿? 到了州衙,徐茂公先去拜见宋长史。 哪怕他已经跟州衙搭上关系,但想见到太守还是太难,能够上宋长史徐茂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至于邓观,他连宋长史都见不到。州衙是要用他,这段时间他还帮着出了两个主意,太守也的确把他当谋士用,但他毕竟还是流犯,州衙这边都不想脏了自己的名声。 徐茂公临走前说自己会先给他们疏通关系,但夫妻二人都知道,这事还得靠自己。 不多时,韫姐儿又被父母带着去逛了州城。 夫妻俩可是好不容易才请了几天假,机会难得,必须得把东西置办齐。 最要紧的便是笔墨纸砚跟布料。灵州距长安城足足有一千两百多多里,是个十足十的边塞重镇。此处跟京城跟江南肯定没得比,但要说荒凉也没有,即便身处西北,灵州也称得上塞上江南,荒凉的只是怀远等偏远县丞的郊外,州城还是人口众多、商贸繁盛的。 邓观他们想要的东西,基本出了门就能添置好。最难的其实是韫姐儿穿的布料,赵玉真看了几家都不太满意,要么就是布料粗糙,要么就是花色不好,要么就是布料太贵,她们没带够钱。 寻了一圈,总算找到一家物美价廉的。 里头还卖些小孩的成衣,赵玉真比了又比,最终买了两件大红色滚毛领的冬衣。 韫姐儿小手指着,想现在就换上试试,赵玉真却压根没给她碰:“乖呀,咱们冬天再穿。” 韫姐儿现在就是个口水包,赵玉真虽然疼爱女儿,但也架不住出牙期的口水,那口水是真的有些臭,说了韫姐儿还生气。 她就是不说,这会儿不让穿韫姐儿也生气了。更生气的是铺子里来了个小胖墩,前呼后拥的,比她威风多了,还比她有钱,一来就扫荡了十来件衣裳,把老板哄得眉开眼笑,一度忘了她们的存在。 小胖墩是个男孩儿,差不多两岁左右,生得虎头虎脑,他刚进铺子就注意到韫姐儿,买完衣服后还冲着韫姐儿嘚瑟了两下。 韫姐儿哼了一声,负气不看。 小胖墩挠了挠头,后来不管再买什么这个漂亮的小妹妹都不搭理他了。 韫姐儿这股子气还存了挺久,直到回了家还没散,看得邓观二人都力竭了。也是奇怪,他们夫妻俩都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到了女儿这儿就这么要强? 晚上哄睡了女儿,邓观翻了个身:“咱们真得挣钱了,不能叫韫姐儿没面子。” “你还纵着她?这回愁着挣钱,回头她要是跟那些皇子公主比较,你还能去造反?” “这不是还没到那时候吗。”邓观不以为然,“先把钱挣回来再说。” 不能让女儿输了面子,更输了里子。 赵玉真叹息,别看丈夫被韫姐儿折腾得时常抱怨,但是宠孩子的劲可一点不比她少。等韫姐儿长大了,绝对不能让他们夫妻二人教。他们俩都不愿意当恶人,最后就只能教出个纨绔子弟来。 第二日一早,韫姐儿又收拾整齐,跟着爹娘去了灵州商会。 商会定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里,今日酒楼整个都被包起来,不对外做生意。 才进了门,便有小厮热切相迎。徐茂公今日也过来见见世面,带着邓观一家三口见过商会的行头,亮明官员身份后便大摇大摆地踏了进去。 仰头一看,酒楼足足有三层高,中间飞桥栏槛相通,处处都是珠帘绣额,富丽堂皇。 大梁立国初期,商人地位是最低的,不得穿金戴银,更碰不得丝绸。可如今开国已有百年,限制早松了,各地甚至还有富商买官之事。再看今日来的这些富商,无不是穿绸裹缎,贵气逼人。 徐茂公听说里头还有些酒商,他本来是好酒的,进来之后眼睛一直在四下搜寻,嘴里该问:“你们待会儿需不需要我引荐?” 赵玉真知道他有事,自然不会麻烦他:“徐大人忙自己的事吧,哪能事事都要您帮衬?” “行,我先转转,你们有事叫我。”徐茂公应下就急匆匆地钻进了人堆里。 徐茂公离开后,赵玉真也赶紧拉着丈夫女儿搜寻起来。 这里做香水生意的少之又少,这东西如今都是贡品,只有皇家有少数的盈余,外头的商贾压根没货。但香料生意的可不在少数,赵玉真先找这群人探一探口风。她有方子,人家有钱,只要能谈拢,这生意便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赵玉真从后世而来,又在京城见多了世面,同这些商贾攀谈游刃有余。不多时,赵玉真便请了几位香料商人细谈。 邓观虽然口才也不错,但他对香水生意毕竟没有妻子知晓的多,只能在旁边带带孩子。 韫姐儿知道今儿很重要,所以一直乖乖地待在榻上玩耍,直到榻上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他! 昨天压了自己一头的小胖墩!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哪怕只是韫姐儿单方面的眼红,气氛也立马焦灼起来。韫姐儿仗着自己被她爹抱着,终于不再 低调,冲着小胖墩凶神恶煞地叫起来。 小胖墩也愣了一下,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对他这般不客气呢,随即也张牙舞爪地跟韫姐儿对吵起来。 他已经会说话,词汇量不知比韫姐儿高了多少,可架不住韫姐儿嗓门大,音调高,哪怕全程只有一个“啊”字,也能被她说得气势十足。 邓观全程无语。 旁边照顾小胖墩的奶娘跟压根也没掺合,她们昨儿跟着小公子去买了衣裳,晚上回去小公子就念叨了两句“妹妹”。如今不过是小孩拌嘴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们哪里又看不出来小公子兴致正浓,这会儿要是阻止,才真会发脾气。 两人吵得天翻地覆,韫姐儿在气势上始终压人一头,那架势,仿佛邓观稍一松手,她就能立马扑上去,一个饿虎扑食,再一个猛龙下山,把人飞踢下榻。 恰在此时,邓观听到了一声迟疑的招呼: “您是……邓相公?” 邓观转身,只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对方想来是认识自己的,且也没有恶意。对方先打招呼,邓观不好不理,只是看着怀里的女儿有点为难。 奶娘也体恤他一个人带孩子,上前道:“我来看着吧。” 邓观心想也成,反正他也离得不远,只是去旁边说说话罢了,遂放下韫姐儿,想去打探那人的底细,顺带看看能不能听一听京城的消息。 猛然没有依靠的韫姐儿:“……” 她趴在榻上,撑着身子抬起头,瞬间消音。 对面的小胖墩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原来只会狐假虎威!” 可恶!韫姐儿狠狠地捶了一下榻。 小胖墩溜了过来,韫姐儿警惕地看向他。 小胖墩小心地打量了一下邓观的背影,而后眼疾手快地轻轻拧了一把韫姐儿,没用劲儿,甚至脸上都没红,就是纯挑衅。 奶娘拍了一下小公子的手:“不许欺负妹妹。” 小胖墩嘴上却蛮横地很:“偏要欺负她!” 韫姐儿直接被他气死了,凶巴巴地瞪着,眼睛瞪得滴溜溜。眼下已入秋,赵玉真怕女儿冻着,给她带了一顶虎头帽,衬得韫姐儿更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似的。 小胖墩更手痒了,忍不住又摸了一下,爱不释手,被奶娘阻止才终于住手。 韫姐儿这会是真想咬死他了! 须臾,惦记着女儿的邓观终于回来了,一道回来的竟然还有赵玉真,二人脸色都不大好。 邓观是知道了些京城的消息,赵玉真则是被人压了价。她也知道自己筹码太少,很难全然满意,可赵玉真所图甚远,她不只想靠这门生意拉拢李田村所有人,还想借此在县衙掌握主动权。 今日谈判效果不尽如人意,恐怕还有第二轮,第三轮……谈判到最后,各方都得再退几步。但那样,便不是赵玉真想要的结果了。 韫姐儿一到她爹怀里,立马指着小胖墩,嗷呜嗷呜地叫唤着,比方才还要凶上千百倍! 小胖墩对她的变脸叹为观止。 赵玉真今日费了不少心神,心知明日还有一场恶仗要打,需养精蓄锐,便同女儿商量:“咱们回去行不行?” 可是韫姐儿还没吵完了。 榻上的小胖墩更不乐意了,怎么这就走了,他都还没玩够呢。他立马下了榻拦在一家人跟前:“不行,你不许走!” 听到脚步声,小胖墩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爹娘也来了,立马扑上去哭嚎:“爹娘,我不许妹妹走!” 赵玉真闻言看过去,忽然眼睛一亮。 今日行头口中的西北第一富商,貌似就是这一家? 12. 巧遇 韫姐儿一听小胖墩竟然还敢拦着自己,争强好胜的心立马起来,只一味地指着门口。 走,现在就走! 她倒要看看这小胖墩能奈她何? 小胖墩齐豫已经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齐家父母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可面对啼哭的孩子再多的矜持也没了,只好客客气气地问邓家夫妻俩能否赏脸,一道吃个便饭。 齐豫哭声一收,期待地看着韫姐儿。 韫姐儿偏不让他如意,固执地要回去,她爹不应,她就狠狠地拍脸,拍得邓观脸都扭曲了。 可惜韫姐儿就是吃了不会说话的亏,邓观跟赵玉真迟疑了一会儿,竟然还是同意了。 韫姐儿握紧拳头,立马给了她爹一拳。 她还没同意呢? “韫姐儿乖,待会儿给你吃好吃的。” 韫姐儿一愣,吸了一鼻子,口水瞬间又止不住了。 邓观下一刻就掏出帕子给女儿擦干净口水。 齐豫见他们一家人不走了,又哭又笑,甚至乐出了一个鼻涕泡。很快他也被奶娘抱了起来,跟在韫姐儿他们后面。他比韫姐儿大了两岁,平时也是个好面子的小公子,这会儿在众人面前哭出来很是不好意思,时不时盯着韫姐儿,生怕韫姐儿笑话她。 可韫姐儿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趴在邓观肩上,只一味地想着自己今儿能吃到什么。 邓观察觉到自己肩上一凉后,头皮都麻了。 幼年穷苦时邓观是没办法体面,后来做了官,他身上压根见不得一丝脏污,只是如今却讲究不上了。 邓观无奈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韫姐儿重又抱进怀里:“你就不能让你爹我穿一天的干净衣裳?” 韫姐儿贼兮兮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口水印,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吱声也不闹腾了,乖乖靠在她爹怀里装无辜。 这边赵玉真已经跟孙夫人聊得火热。 孙夫人比赵玉真年岁稍长,膝下只有齐豫这一个孩子,她也是富商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夫君齐渊更是西北第一富商,人脉遍布整个西域,在大梁各地都有商铺酒楼,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齐家在灵州州城也有府宅,夫妻俩方才为了哄儿子,本想去二楼随意点几个菜,后来听邓观夫妻俩自报家门,立马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份,遂请他们俩去自家吃酒。 邓观临走前还让人给徐茂公带了话,让他不必等自己。 到了齐家,韫姐儿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再次震惊了。今日去了酒楼参加商会,对韫姐儿来说便是开了一次眼界,如今到了齐家,更觉得眼睛都望不过来了。 他们家几时也能有这样的宅子呢?韫姐儿漫无目的地想着。 进了大堂入座,赵玉真仍在跟孙夫人聊天,邓观却一心一意照顾女儿。 惦记了这么久的羊奶,韫姐儿今日终于喝上了。 邓观没有提,是齐家丫鬟看到韫姐儿的奶壶空了,这才吩咐厨房备上羊奶。邓观怕羊奶味重,韫姐儿会不喜欢,可到手之后一闻,不仅没有膻味,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跟杏仁香。 跟玉真从前爱喝的口味差不多。 韫姐儿刚喝到嘴里便瞪大了眼睛,随即扒着邓观的手,喝得像头小猪。 齐豫蹲下身子托着脸,目不转睛地看韫姐儿吃东西,他觉得这小家伙可有意思了,不仅脾气大,吃东西也很香,很有活力。齐豫有几个庶出的姐姐,但妹妹却一个也没有,昨儿看到韫姐儿,他便觉得这个小孩儿长得可爱又有趣,生气的模样灵得很,私心里很想把人留下来作伴。 奶娘在旁边间或喂着饭,趁齐豫心思全在那小姑娘身上,奶娘让人偷偷在碗里放了许多叶菜,混着些肉沫跟饭喂到嘴里,小公子也没注意。 阿弥陀佛,总算能吃口菜了,今日多亏了这小姑娘。 赵玉真等铺垫得差不多,这才跟齐家夫妻二人说起了香水的事。香水如今也有,但技术没有本土化,所以一瓶难求,价值千金。 其实这香水跟制白酒用的法子都是蒸馏法,稍微变通一下就行,只要技术能够落地,其他的就不成问题。至于造价高,同样的售价也不低,其中的利润还是相当可观的。 赵玉真今日同那些商人唯一没谈拢的地方在于,她除了要一笔卖方子的钱做启动资金外,还要供货权。她要做五年以内的唯一供货方,至于五年以后,西北一带的供货方还得是她,其他地方不论,全看五年后的市场有多大。 这就让先前与她洽谈的商人很不满,他们宁愿把卖方子的价格开高一些,也不要如此被动,哪怕只有五年。 同样的,齐渊也觉得这生意不太合算,因而并不太插嘴,只有他夫人聊得尽兴。 与夫人相比,齐渊反而像被冷落的那个,他也想寻个人说话,但看邓观一直在带女儿,也不好凑过去打扰。 不过,这个邓相公跟他想象中的还真不一样。从前的邓相威名远扬,哪怕如今流放了,朝中还有一群人在为他摇旗呐喊的。 赵太师被杀那是猝不及防,皇上直接判了斩立决,从抄家到斩杀,中间不过半日功夫。邓观跟一众赵太师弟子都还没来得及运作,人就没了。等到了邓观,情况便好上许多,否则以皇上的心眼儿他怕是也得死。 不过世事难料,听说如今邓观一家已经跟州衙有了联系,说不得日后还能东山再起。 那边孙夫人斟酌过后,竟然直接拍板同意了:“你若是真能做好原料供应,品质不出问题,这门生意我便应下了。” 赵玉真心中一喜,斟满酒盏敬了这位女中豪杰:“夫人放心,我如今落难更不会自废武功。这香水生意,于夫人而言只是锦上添花,于我来说却是绝地求生。” 赵玉真比谁都想这门生意长长久久。 孙夫人会心一笑,放心地同赵玉真碰了碰杯。 她请这对夫妻俩入府,可不只是因为疼小儿子。这夫妻俩落难之前都是高门显贵,他们家才又在京城盘了七间铺子,往后还想继续扩大京城的生意。可京城那样的地方,处处都要顾及着人情往来,利益纠纷,若没有一个指路人,纵然他们家有万贯家财也施展不开。 同赵玉真打好关系,对孙夫人来说有利无害。 一顿饭宾主尽欢,韫姐儿喝饱了香喷喷的奶,并没有计较自己没吃上肉。 吃饱喝足后,齐豫那小胖墩又想找韫姐儿玩,哪怕韫姐儿也只会冲他翻白眼,齐豫都能巴巴地黏上来。 不过韫姐儿对他记恨着呢,她不喜欢比她有钱、比她派头大的人,哪怕齐豫一直在耍宝,韫姐儿也懒得给他什么眼神,最后直接闭着眼睛装睡,装了没多久,便真的睡过去了。 赵玉真陪着孙夫人聊了半天京城各家的情世故跟关系往来,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请辞。 齐豫又不同意,立马要哭闹。 齐渊皱了皱眉,轻骂了两句。孙夫人也没再由着他,只说:“过些日子咱们得去你小妹妹家看看,你若是再闹,回头不带你去。” 齐豫讪讪地闭上了嘴。 韫姐儿一路好眠,可怜邓观抱得胳膊都断了。等她醒来时,韫姐儿迷迷糊糊地嗅了两下,闻到了药香后立马清醒,生怕他们要偷偷给自己喂药。 惊醒后才发现,看病的是她娘亲。 邓观看韫姐儿醒来怕她哭,刚说了一句“别闹”,就发现韫姐儿这回竟然挺乖的,似乎是在听大夫的话。 大夫诊脉过后交代了许多,赵玉真先前在流放路上受了不少罪,身体亏空了许多,生女儿时也要了半条命,后面虽然养了两个月,但白天也得干活。 大夫给来了不少补药,考虑到他们穿着普通,也没敢给开更贵的,只说:“这药你回去,平日里饮食也多注意,勿食生冷,药吃完了再来瞧瞧。” 赵玉真应下不提。 邓观又顺势将女儿抱过来给大夫看:“劳烦您帮忙看看,我们家姐儿有没有小毛病。” 老大夫方才就盯着韫姐儿看了好几眼,这回到了自己眼前,立马眉开眼笑地拧了两下腮帮子,不出意外地换来韫姐儿的怒视。 老大夫笑呵呵地又给看了一眼:“没什么毛病,只是比寻常五个月大的孩子重了些。” “超重了?”赵玉真紧张起来。 大夫点头:“得克制些饮食了。” 韫姐儿哇哇地反驳着,她长这么大都没吃过一口饭,哪里重了?! 不管韫姐儿怎么反驳,赵玉真已经打定主意要管一管了,他们夫妻俩也是头一回养孩子,孩子一哭就想着喂奶,如今才知奶喂多了也不是好事。 不能再惯着韫姐儿了。 出了药房,韫姐儿还在观察爹娘,今日这件事可关系到她日后的口粮,爹娘可千万不能被那老大夫给蛊惑。无奈她道行太浅,她爹娘又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根本看不出想法如何,韫姐儿只能遗憾作罢。 反正她奶瘾上来就哭,不给就闹,爹娘肯定还是会给她的。 当天晚上,徐茂公过来问了结果,得知生意谈成了他还有些惊讶,听赵玉真说后续少不得要他支持,徐茂公摆了摆手:“客气什么,将来还不知是谁帮谁呢。” 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这夫妻俩想做,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隔日天还没亮,众人便启程回怀远县,足足花了一天的功夫才赶回了家。 李田村村民听到车轱辘声,连晚饭都不吃了,放下筷子就跑出去看围观。 邓家人回来了,是不是那买卖也谈成了? 13.狂喜 一群人围了过来,起先也没人好意思问,可只要有一个率先提及,剩下的便都开始叽叽喳喳追问不休了。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李田村的长远大计,他们没法儿不操心。 赵玉真跳下马车,将韫姐儿抱了下来,又让丈夫将包裹搬到家里去。这回过去本就是为了生意的事,如今生意已定,赵玉真也不再吊着他们的胃口:“此去州城,有幸参加了个商会,结识过西北的一位齐姓富商。我们夫妻花了些心思,终于同他们家谈妥了香水生意。过些日子他家便会派人来李田村附近考察,若是没有问题,往后这笔生意近五年的材料就得从咱们附近种植。” 众人面面相觑,从他们这儿,“咱们这偏僻地方能种什么?” “寻常的花花草草都可以种,等生意谈拢了,齐家会送来一批苗子跟花籽,到时候各家都拿着去种,侍弄得好了,来年可直接用来换钱。”赵玉真从来不觉得灵州这地方比别处差,诚然灵州地处西北,还与突厥接壤,但也有天险可守。北倚贺兰山,南跨黄河,局面暂时还算稳定。这得天独厚的好地形,种什么不可以? 李贵生抱着一只奶狗挤了过来,大喜过望:“你们懂什么?人家赵娘子说能种就能种,若不然那位富商也不会点头了。” 种花草而已,什么地方都能种,他们李田村又不是什么富饶地界,这回完全是占了邓家人的便宜。若没有邓观夫妻二人照应,这样的好事他们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李贵生恍惚想起来一件事:“西北姓齐的大富商,我倒是听说过一个。” 赵玉真点头:“就是你听说的那个。” 果真如此?!李贵生听罢,瞬间激动得面红耳赤:“那可是咱们西北的第一富商啊,多少人想寻他的门路都寻不得。赵娘子实在了不得,竟拉来他们家做生意!” 韫姐儿挺着小胸脯,她也很厉害,这笔生意能谈成她也居功甚伟。 赵玉真轻飘飘的一句回应,让本还在担忧的李田村众人瞬间乐得忘乎所以。 李三娘更是赞不绝口:“我就知道赵娘子是个有见识的,旁人办不成的事赵娘子几句话就能定下,你们一家人能来李田村,那都是咱们的福气。” 话说回来,韫姐儿到如今还吃他儿媳妇的奶呢,李三娘自觉比一般人跟亲近邓家三口。她笑得宛若弥勒佛:“多谢赵娘子处处想着咱们,往后你们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其他人怒视李三娘,觉得这人可真会拍马屁,也不知道是谁前些日子还嘀咕着邓家小姑娘能吃,还把自己吃成了个球。 可大喜的日子,谁也没揭李三娘的短,是一味地附和,气氛不知道多热闹。这年头赚钱多难呐,更加愿意带着他们,他们不能不领情。 赵玉真笑着应付了一会儿,等几个孩子过来又给他们一人散了一块糖,顿时又引来一片感激,这年头糖可贵着呢。 几个婶子转身回家,准备送些菜蔬过来。赵家娘子大方,她们也不能小气。 韫姐儿望着小孩们嘴里的糖,默默地啃着手指。 想吃…… 赵玉真看到了便将女儿的手拿出来,想着该做些磨牙棒了。 糖是吃不到了。回家休息了一会儿,邓观又抱着韫姐儿去找隔壁老爷子,今日齐家送了他们不少点心,一家人也吃不完,索性给老爷子分点。老爷子平日里挺大方的,在山上打了什么山鸡兔子也会分他们。 李贵生送来的小狗颠颠地跟在韫姐儿身后。 先前那只大黄狗毕竟是李守正家的得力干将,邓观不好总霸占去,于是请王氏帮忙寻一只。今儿李贵生来也不只是看个热闹,主要是为了送这只两个月大的小奶狗。 王朔知道隔壁家的小孩儿是个馋嘴猫,故意当着韫姐儿的面打开尝了尝,煞有介事地点评:“甜而不腻,香得很。果然是富贵人家才有的好东西,小老儿也是多亏了你们才有了这等口福。” 说完还冲着韫姐儿晃悠了两下点心,馋死这个小胖妞, 韫姐儿不想搭理他。可刚撅起嘴,忽然又有了别的念头。她扬起笑脸,一脸天真无邪地朝着王朔张开双手。 王朔受宠若惊。这小娃娃娇气得很,平常都不让外人碰,绕是王朔再眼馋也只有干看着的份儿。 “真要我抱?”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邓观不知女儿又要耍什么宝,别看这小坏蛋年纪小,作弄人的鬼点子却层出不穷。 韫姐儿仍旧甜甜地笑着,扑腾两下双手,快抱抱她呀。 这孩子不折腾的时候简直甜死人,王朔心里软乎成一团,把平日里的矜持全抛开了,勉为其难道:“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先抱一会儿吧。” 说着赶忙伸手去抱。 韫姐儿见状果断扭头,收起手又不让抱了。 王朔讪讪地停下步子,故作不在意:“也不是很想抱你。” 说着便要走,韫姐儿立马又将脑袋撇过来,笑嘻嘻地伸手。 抱呀。 王朔:“……” 不想上当,但这小崽子长得确实可爱。 他警惕地上前。果然小坏蛋又立马收回手,把脑袋藏在她爹怀里,她根本就不是诚心的! 王朔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孩戏耍了两回,真是奇耻大辱,王朔放下狠话:“再抱你我就是狗!” 韫姐儿听到这话笑得可欢了,立马又转身让他抱。 王朔脚步僵在原地,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他不会再上这小混蛋的当了。 韫姐儿歪了歪脑袋,似乎疑惑他为什么不抱自己,咿咿呀呀地念着,小手固执地往老爷子这边伸,好似乳燕投林。 王朔纠结了一番,最后实在没办法,还是狠不下这个心,眼疾手快地将韫姐儿给抱起来。 韫姐儿飞快嗅了嗅,不臭,只有淡淡的皂角香,看来是个讲究的老头子。目的得逞,韫姐儿趾高气扬地指了指狗。 看,有两只! 王朔一开始还疑惑,等反应过来后,那叫一个咬牙切齿。他竟然被一个小屁孩给嘲笑了,而且还被嘲笑得哑口无言。 他是狗,这小屁孩难道不是? 王朔耷着脸,匪夷 所思地问邓观:“你家的孩子怎么精成这样?” 邓观也是哭笑不得,他知道韫姐儿有些小聪明,但没想到她还有本事演这么一出来拒去留,拿捏老爷子也拿捏得轻轻松松。 韫姐儿扳回一城,相当得意。 更得意的是他们家准备买羊了,说是等她一岁过后就能喝羊奶。 当天晚上,李田村各家都在讨论种花草这事儿,家里老老少少都盘算着能挤出多少地来挣钱。花草又不像是粮食还非得种在田里,各家门前门后挤出地方都能种。 李守正还在想,要不要组织村民去开荒? 原本是没人爱干这种事的,哪怕朝廷鼓励开荒,哪怕周边还有大片荒地,可那地方离村里毕竟不近,且开荒后土壤不肥,又没有什么水渠,劳心费力开那几亩荒田压根换不来几口粮食。且开荒后还得跟官府“申牒立案”,方才能使用荒田,实在是不划算。可种花草就不同了,那些东西本就是天生地养,沙石地里能种,悬崖峭壁也能长,种得好了来年又是一笔进项。 李守正越想越心潮澎湃:“等齐老爷看过之后我便同赵娘子商议,只要她同意,我立马带着村里人去开荒。” 王氏蹬了他一脚:“大晚上的不睡觉,发什么癫?” “我是高兴!”李守正庆幸道,“幸亏他们二人当初落难咱们家帮着搭了把手,也替村里人都积了福,否则哪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如今各家都过得苦,赵玉真愿意拉扯他们一把,想必也是看在李田村村民都不坏的份儿上。 隔日,邓观出面请陈直给徐茂公带了话,在生意谈拢之后,他们想找县衙租地。租金肯定比种地划算,也算是变相为县衙增收。 徐茂公听罢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这事儿他来办,日后得了好处也他来分,不怕笼络不住人心。至于张宜忠是否会搅浑水,徐茂公压根不担心,张宜忠最近被州衙批了几回,县衙个个都会见风使舵,见张宜忠不行了,立马倒向他这边。 徐茂公领邓观夫妻俩的情分,特意把严都头跟其他人给调了,派了人严加看管沈兰香母子俩。 这也只能管上三年,三年后母子俩回归良籍,想去哪儿去哪儿,徐茂公拦不住,但这三年里,他是不会让母子俩去烦邓观夫妻的。 又过了半月,孙娘子终于递了信过来,约定两日后亲自来李田村考察。 这可是大事,赵玉真能谈拢生意,但想让孙娘子对材料供应这块全然放心,还得整个村里一起配合才行。 她与邓观当天傍晚便去找了李守正。 李守正相当上心,连夜召集村民叮嘱。各家被一通吩咐,对迎接大富商这件事很是热衷,提前一天把村里村外都打扫了一遍。 他们穷归穷,但绝对不会给赵娘子一家丢脸。 两日后,齐豫死皮赖脸地跟着母亲来到了怀远县。在县衙还行,等马车驶出县城,一路来到了郊外后,齐豫忽然傻眼了。 小妹妹一家住在这么破的地方吗? 就连孙娘子下了马车后也在犹豫,这李田村是否太偏远了些? 14.巡查 马车刚出现在李田村村口,早已等候多时的村民们立马躁动起来。 “来了来了,好大的手笔,足足有八辆马车!” 这比他们县令出行的派头可要大多了。 李守正还在询问邓观:“邓相公,你瞧我这衣领子歪没歪?” 徐茂公啧了一声,看不上这群人没见识的模样:“都稳重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是,大家都小点声,待会儿贵人过来后也不许说话!”李守正赶紧吩咐下去,随即又殷切地看向赵娘子,他们都不必说,只赵娘子说就够了。村里能不能占这份便宜,最主要还是看赵娘子。 赵玉真微微颔首,示意对方不要太担心。 孙夫人一心想开辟京城的路子,哪怕是冲着他们在京城那点微不足道的人脉,也会促成这笔生意。关键在于,县衙能给予多少帮助。她自是希望县衙能无条件支持,最好将香水产业扶持为怀远县支柱产业,孙夫人的想法估计与她不谋而合。 赵玉真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徐茂公,这位其实才是今日的主角。 徐茂公也在旁边吹嘘自己:“为表慎重,本官都已亲自到访,尔等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可是怀远县县丞,跟县令分庭抗礼的存在,那齐家再厉害,也不过就是商户罢了,难道还会不给他面子? 不多时,孙夫人领着齐豫下了马车,后头家丁奴婢足足有好二三十人,前呼后拥,威风凛凛。 徐茂公瞅了瞅自己的衣裳,今日休沐,他是穿常服过来。知道谈生意的是西北的大富商,徐茂功还特意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裳,结果一经比较,他的衣裳甚至还比不过孙夫人身旁的大丫鬟。 差距委实太大了,原本自信满满的徐茂公不自觉皱起眉头,齐家会不会太张扬了? 赵玉真已上前迎了迎:“夫人一路可还顺利?” 孙夫人望了一眼身后老实憨厚的村民,又瞥了下旁边的徐茂公,笑了一声:“顺利是顺利,只是地方偏了些,路颠了些,周遭看着属实萧条了些。” 才两岁多的齐豫更不知道委婉:“赵姨,你们怎么住这么破的地方啊,咱们换去州城不行吗?做生意难道不是哪里都可以做吗,何必选这么偏远的小县城?” 李田村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徐茂公更是懊恼起来,早知道该先在县衙接待这位孙夫人的,如此也不至于让这对母子一开始的印象就跌至谷底。 齐家表现出来的派头太大,让本就忐忑不安的李田村人更没了指望,畏畏缩缩地蹲在后头,不忍面对即将到来的幻想破灭。 徐茂公也不自觉地泄了气,能说出这样的话,人家真能看得上李田村,看得上他们怀远县? 可下一刻,腰就被人抵住了。邓观推了一把,叫徐茂公被迫挺直腰板:“人家这是在给下马威,徐大人怎能未战先降?” 徐茂公讪笑一声,主要他也没什么底气啊,怀远县的确是灵州最差的一个县。 那边赵玉真已经哄好了有点闹脾气的齐豫,顺便跟孙夫人解释:“”地虽远,但朝廷在这儿开垦了大片的荒地,附近还有两座山,土地水源都不缺,种植条件优越。” 赵玉真目光划向身后的李田村众人:“况且村中百姓淳朴,对这笔生意亦万分上心。” 孙夫人微微一笑,这点她自然是满意的,地段再好,那些花花草草终究是要人来种,人来采。村民淳朴,总比市侩刁钻让人放心。可是她还想让官府让利,因而仍旧端着架子。 齐豫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找韫姐儿了,追问:“赵姨,韫姐儿在哪里啊?” “她在家中,我找人先带你过去。” 齐豫忙不迭地点头,领着奶娘跟几个丫鬟侍卫先行,邓观同妻子对视一眼后,也不放心地跟着回家了。 孙夫人已在赵玉真的介绍下,正式踏入李田村。 地方的确差劲,但孙夫人能感受到这群人对生意的重视,各家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少见,村里的沟渠也被特意清理过,杂草已经没了,渠里的水清澈透亮,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条小鱼。 “胜在环境不错。”孙夫人挑出了个好处。还不等徐茂公高兴,又接着说,“只光这一个好处却是远远不够的。” 赵玉真握住她的手:“只要生意足够大,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二人会心一笑,时而吹捧齐家在西域的人脉,时而拿灵州几个县丞比较,趁机勾起徐茂公的好胜心,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定数。 毫无疑问,徐茂公当然想促成这笔生意,尤其在他听孙夫人提到,作坊跟花草产地要放一块儿,否则路上运费又是一笔开销。 放一块好啊,若是产地在他们怀远县,那作坊也会落在他们怀远县。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能从这项产业中获利,不说干活的工匠,就是采摘的,运输的,那也是能养家糊口。作为促成此事的县丞,他在怀远县的威望必能更上一层! 如今的问题是,人家压根看不上他们,要怎么才能把这作坊抢过来? 赵玉真在前头跟孙夫人说话,徐茂公急得没办法,只能拉着李守正商量:“你说这事要怎么才能成?” 李守正也有几分急智:“不如从县衙层面出点力?”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他们家又不差钱,差的不就是种种便利吗?咱们若能解决她的后顾之忧,没准今天就能把事情给定下来。”徐茂公急,李守正比他还着急,毕竟这可关系到他们李田村的百年大计。 至于县衙会不会吃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要他们李田村不吃亏就够了。 徐茂公若有所思。 县衙吃不吃亏不要紧,只要他这个二把手不吃亏便一切好说。 赵玉真一面应付孙夫人,一面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见二人都上道,顿时觉得事情又稳了许多。 外头逛完了,赵玉真才领着孙夫人去家中,看她新制的蒸馏器,顺便为她演示一遍香水是如何做的。 孙夫人到了邓家后才发现,她们家那调皮捣蛋的儿子竟还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齐豫过来时,韫姐儿身边已经有李安跟李武二人陪着玩了,这两个一个体贴一个活泼,宛如哼哈二将,毫无负担地捧着韫姐儿,把她哄得眉开眼笑,压根没有齐豫插足的机会。 齐豫显摆了两回自己带来的玩具无果,便闹起了脾气。 他还没被人这么冷落过。 韫姐儿本来没打算搭理他,可实在不想他在自己家里耍横,于是小手一指,给他在榻上安排了个位置。 齐豫比较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位置比李安还要近,立马笑嘻嘻地走过去。 夏娘子跟邓观在旁边看着,见韫姐儿处理妥当,便也将她的玩具摆了出来。这套玩具是赵玉 真刚让人做的积木,造型虽然大同小异,但颜色五花八门,很受小孩儿喜欢。 齐豫没见过这个的,还纳闷这小方块能有什么好玩的? 实则是赵玉真最近用这个锻炼韫姐儿的手部精细动作,韫姐儿也习惯了被训练。邓观把积木搭得高高的,一层又一层,搭完了之后,韫姐儿便熟门熟路地上去抽了一块下来。 没倒。 真棒,韫姐儿率先为自己鼓掌!鼓掌也是韫姐儿最近刚学会的技能,她觉得自己的手脚越来越协调了。 李家两兄弟立马跟着鼓:“韫姐儿真厉害。” 邓观与夏娘子也麻木地鼓掌。 不鼓不行,韫姐儿虚荣心很强。 韫姐儿扬着脑袋,满脸的不可一世,要不是年纪太小,看着着实像个反派。 齐豫嫌弃这俩兄弟马屁精,同时又有点手痒,要是他来抽,肯定比韵姐抽的更稳当,他推开拦在自己身前的李武:“我来试试。” 韫姐儿瞪了他一眼,指着李安,又指了指李武,最后才指着齐豫。意思很明显,要一个一个来。 孙夫人打量了半晌,她以为齐豫会闹,但出乎意料的,这孩子竟然认了韫姐儿的规矩,只是嘀咕了一句,“他们先就他们先,我肯定比他们抽得好。” 孙夫人笑了笑,放心地跟着赵玉真进去。 亲眼见识到香水制作后,孙夫人对这门生意更是势在必得。但县衙那边白得的好处她也不想放,这两天还得继续拿捏的身份才行。 刚商量完,就听到外面爆发出一阵哭闹,仔细听闻,却是他们家齐豫闹出来的动静。原来积木抽到最后已经摇摇欲坠,齐豫手没有别人稳,他这一个刚抽到一半儿,高塔瞬间倒塌。 韫姐儿毫不客气地拍手笑了几声。 齐豫哭得更惨了。 孙夫人摇了摇头,这孩子明明比韫姐儿大两岁,怎么看着反而比韵姐憨这么多? 她也不管儿子,正式跟徐茂公谈条件。 她可以在这儿建作坊,建仓库,招工匠,给怀远县提供税收,但怀远县也得给她批最好的地,顺便把作坊对外的路给修一遍。不指望是石板路,夯土路就够了,但要足够的宽,至少比驿道要宽。 种花草也得选个好地方,还得给她修灌溉的水渠。 条件一样接着一样,徐茂公起先还能答应,后来也不得不慎重起来,准备回去商议后再给回复。 孙夫人也不急,她准备在县城略住两天。 再说方才齐豫虽哭得凶,但收得也快,韫姐儿指挥她爹搭好第二个高楼时,齐豫便收了声,准备一雪前耻。他不知道这是韫姐儿的训练,还以为是韫姐儿故意给他机会挣回面子,于是背着大人,偷偷将藏在荷包里的糖递给韫姐儿。 这块糖他已经藏了好几天了,摸了又摸,一直舍不得吃,但要是给韫姐儿的话,那便没关系了。 韫姐儿欣赏地看了一眼这小胖子,竟然知道给她上供,有前途。 韫姐儿鬼鬼祟祟地收下了糖,趁着大人们说话的功夫,偷偷吃了两口。 原来糖真的这么好吃呀。 韫姐儿捧着脸,眉开眼笑。 当天晚上夫妻俩刚说完,正想哄孩子睡觉,却见韫姐儿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还睡得相当不安稳,口干舌燥,面色潮红。 一向没生过病的的韫姐儿竟然起了高热! 15.高烧 睡意朦胧,可韫姐儿却并不安稳,耳边似乎有哭声,她分不清究竟是旁人哭的还是她自己哭的。 “怎么办,还是没能退烧。”邓观惶恐地抱着孩子,抵着女儿的滚烫的额头,心中惊惧万分。 韫姐儿自打出生之后便一直能吃能睡,有的孩子自小三灾八难,可他们家这个却一直健健康康。夫妻俩一度以为这孩子有老天爷庇佑,可谁知今日会突发高热,还高烧不退! 村中大夫早已被请过来,甚至孙夫人还特意将自己带过来的女医送来帮忙。大夫看过后只说说是吃坏了东西,药也熬了,起初是有效果的,但大夫离开两个时辰后,韫姐儿却又烧起来了,这次不仅是发烧,还吐了两回。 当初赵家落难,邓观害怕玉真会离他而去;如今韫姐儿生病,邓观也害怕女儿会一病不起。她还这样小,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为什么要让她受这份苦楚?望着女儿全身发烫,脸色通红,邓观心都要碎了。 赵玉真目光划过柜子里的酒精,陷入了挣扎。 她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小孩都是会生病的,发烧反反复复也是常态,不能自乱阵脚。尤其丈夫已经慌了,她绝对不能跟着慌张。 酒精现在不能用。韫姐儿太小,赵玉真怕用出事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能让韫姐儿以身试险。踟蹰再三,赵玉真这才想起来还可以温水坐浴。她赶忙去后厨,脚步凌乱地端来一大盆温水。 “快,先给韫姐儿擦一擦。” 邓观抱着孩子走过去,靠近后手还在微微发抖。 赵玉真深吸一口气:“我来。” 赵玉真盯着腋下、额头这些血管丰富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效果也有,可惜始终不能根治。 一声沉闷的叩门惊醒了夫妻俩。 须臾,王朔走了进来。 他晚上也过来瞧过,见韫姐儿退烧了之后才离开,不过他夜里没睡熟,早知道小孩儿发烧肯定要反复,这对刚当上父母的夫妻俩未必能稳住。果不其然,等他听到动静赶过来时,这对夫妻俩已经急得火烧眉头了。 他本想安慰这俩人,可转念一想,眼下说再多都无济于事,为人父母的总是会关心则乱。 “我家小孙儿之前也经常发烧,家里人学过一套的推拿手法,很是管用,要不你们让老夫试试?” 邓观还在犹豫,唯恐病情加重,赵玉真却果断让出位置:“老爷子您请。” 王朔赶忙把孩子抱在怀里。 可怜见的,也不知吃了什么脏东西,被折腾成这样。 韫姐儿难受地哼哼了两声,眼皮只睁开了一条缝,烛光透过来,除了王朔,旁边还有两道让人安心的身影。 韫姐儿莫名觉得委屈,开始放声大哭。 赵玉真赶忙拍了拍女儿,恨不能以身代之:“爹娘都在,韫姐儿不哭啊。” 很快,韫姐儿又闭上了眼,陷入一段焦灼的梦境。 大梁皇宫处处都是势利眼,哪怕贵如皇子公主也要分个嫡庶尊卑,更莫说一个从外头带进宫来,无依无靠,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爹娘呢?” “你是不是没有爹娘啊?” “他们家都没人了,要不然也不会赖在宫里。” …… 肆意的挖苦不绝于耳。 韫姐儿忍了,即便再小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她明白自己没有依靠,只能装作懂事听话的模样讨好太后,换取在宫里的一席之地。 可她的忍让并没有换来这群人的体谅,反而迎来了变本加厉的欺辱。永无止尽的嘲弄让韫姐儿再也忍耐不住,她决心苦练拳脚,没有师傅教她就自己琢磨,系着沙包,扛着水桶,用石块跟木棍比划,不论严寒酷暑,韫姐儿每天都要咬牙练上一两个时辰。 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总有一群人会出手欺负她,让韫姐儿恨得更加纯粹。这宫里就没有一个好人,她要靠自己的本事,把那些笑话她的人通通打趴下! 爹娘不在不是她受欺负的理由,她才不会认输。 韫姐儿也不是一开始便那样厉害,她也被人打伤了好多次,那些皇室宗亲、权贵子弟们,仗着她没有家人相护,派出大她几岁、甚至十几岁的人同她交手,揍她的同时还一遍遍戏耍她。等到她精疲力尽的时候,再肆意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韫姐儿抱着脑袋,等那群人离开之后,也会拍拍衣裳,故作坚强地离开。 她根本不痛! 每当她穿着破烂的衣裳回到长乐宫,又会迎来太后的轻声责怪:“怎的又同人打架了?” 韫姐儿不服:“是他们先动的手!” “你就不能忍一忍,让着些他们?要跟他们好好相处。” 韫姐儿忍不了。 她屡败屡战,越挫越勇,每天都会去挑衅这群笑话她的人。从一对一,到一对多,从毫无还手之力,到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这宫里读书的孩子,一个个都成了韫姐儿的手下败将。他们被迫臣服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打压中养出了奴性,对她唯命是从。 她把这群人当狗,鼓动他们在各自家中作威作福,跟着她惹是生非,学会了满身纨绔气。可她都已经这么坏了,那群人反而更追捧她,心甘情愿地跟在她屁股后头。 真蠢啊,比得上她的。 但总有那么几个讨厌的。 譬如刚受封的太子。 韫姐儿忍着恶心去拜见他,离开后却听到他与旁人议论自己。或许是以为她已经走远,或许是压根不在乎她是否听见,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她耳边: “这孩子怎么还在宫里胡闹,陛下也能容她?” “管她做甚,就当是养个小玩意儿罢了。一时烦了,捏死她也犹如捏死一只蝼蚁。” “也对,没爹没娘的孤儿,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没爹没娘”,又是这该死的这四个字,好像是韫姐儿一辈子绕不开的噩梦。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埋头往前。太子是吧,皇帝是吧,凭什么这父子俩就能高高在上,她偏不信这个邪! 韫姐儿越走越委屈,越走记忆越淡,连那些人的模样,身形也渐渐忘却,可委屈却越来越浓。她不是孤儿,她有父母,她不是无依无靠…… 韫姐儿气得攥紧拳头,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也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一个失重,韫姐儿直接从梦境中醒来,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周围都是熟悉的气息。 韫姐儿睁开眼睛,发现 自己竟然被她爹抱在怀里,身上系着娘亲的衣裳,手里抓着她爹的头发。 他爹蜷缩在床头,眼下青黑,睡得不太安稳,但手下却一点没松,抱得稳稳的。 娘亲靠在旁边,手里还攥着被褥枕头,生怕她掉下去后磕着脑袋。 韫姐儿经历的那场噩梦瞬间散了,调皮地揪了一下手里的头发。 邓观下一刻便醒了,醒来后发现韫姐儿眼神清明,激动得眼眶一热:“玉真,孩子退烧了!” 赵玉真惊醒,下意识伸手搭在孩子额头上。 韫姐儿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爹娘都在挺让人安心,扑腾了两下就笑开了。 “可算退烧了。”赵玉真提了一夜的心终于安然落下。 邓观高兴过后脸色忽然扭曲了一下,一动就喊疼。 韫姐儿一头雾水,赵玉真却知道原因,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 邓观手已经酸得提不起来了。 赵玉真见韫姐儿一无所知,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头:“小混蛋,昨天晚上一放到床上就哭闹,要不然你爹也不能一直抱着你。” 韫姐儿啃了啃大拇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爹。 尽管她已经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可另外两份仇肯定是要报的,至于她爹的这份……看着她手都快要断了的份上,姑且就饶过他吧。 可不是她舍不得,单纯的因为她就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宝宝! 没一会儿,赶过来的王朔跟夏娘子也都知道了韫姐儿痊愈的消息,就连县丞的孙夫人也终于放心了。 只有奶娘醒来后听到大夫说吃坏了东西后,若有所思地盯着齐豫。 齐豫茫然:“奶娘你盯着我做什么?” 孙夫人瞧过来。 奶娘到底疑心,直接伸手翻了翻齐豫的荷包,那块糖果真不见了:“少爷您老实说,那块糖是不是给韫姐儿吃了?” “对呀,韫姐儿可高兴了!”齐豫兴奋道,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好事。 孙夫人心里一紧,好家伙,原来是她家这坏东西作祟! 齐豫喜欢藏糖果点心这事儿,家里人都知晓。但他藏归藏,奶娘丫鬟却从来不许他吃藏着的东西,毕竟那东西被他摸了又摸,早就不干净了。有一回老爷被他喂了一块点心,当天就拉了两回肚子。 他们老爷好歹也是身强体壮,可韫姐儿才不过五个多月啊,这回竟受了无妄之灾,孙夫人实在心虚。 当天她便去了县衙给一群人施压,把昨天没有谈拢的事情全都落实了。 张宜忠倒是挺不满,毕竟这事不是他牵头,反而让县衙多出了许多活。但他不同意没用,实打实的好处摆在前面,县衙上下都乐意促成这笔生意。 孙夫人只花了一日的功夫就敲定了所有事,等傍晚邓家夫妻下工后,又赶忙带着厚礼前来致歉。 邓观夫妻俩虽然心疼女儿昨天吃的苦,却也知道齐豫不是故意的,只是下定决心,日后更看得更紧些,千万不能让女儿再碰不该吃的东西。 说来说去,还是他们自己看守不力。 韫姐儿受了罪却一点儿没反思,反而遗憾自己不能吃糖了。 唉……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16.三岁 一晃三年过去,大梁各处好似风平浪静,全无变化。百姓还是旱涝保收,靠着丰年那点积粮艰难度日,基层官吏拿着到手的微薄俸禄,算算时间,已有十来年没涨过薪俸了。 若说日子过得好的,众人也只将目光放在京城一带。 可京城的官员也有苦难言。 说出来都没人信,这些年不仅底下官员难做,京城的官员也是一日比一日难熬。臣子难当,给眼下这位皇帝当臣子更是战战兢兢,一不留神兴许连命都丢了。 三年前赵太师一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这两年里,陆续又有人被皇家抄家灭族,其惨烈程度,实在是触目惊心。 从前还有人敢求情,敢抨击皇帝无道,眼下却是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讲了,只在背地里感叹两声。 萧太后还能跟皇上斗一斗,可他们两个斗法的同时还没忘记收拾群臣。皇家的爪牙越来越多,周衍无情,萧太后只会比他更狠毒。 那些骨头硬敢于叫嚣的官员几经清洗,早已没剩多少,被留下来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意出头的。如今日子还能过,将来就不好说了,只怕他们这一朝不止要出个昏君,还要出个暴君。 皇帝周衍才刚处置了一个不遵圣命的四品官,照旧安排了一个性格窝囊怕是的人顶上。 这几年周衍一直这么做。成效不错,终于没有像赵太师那样压得周衍喘不过气的权臣了,可相应的,朝廷里的这些人能力也很是有限。 再没有了惊才艳艳的能臣,上一个让周衍满意的,如今还在西北流放。 周衍随口问道:“邓观一家死了没?” 御前总管庆幸自己前段时间真打听过:“回陛下,邓观已经完成了三年刑期,如今应当也回归良籍。” 周衍露出轻蔑的笑:“他倒是命硬。” 三年前,周衍不是没想过要弄死邓观,可惜当时他还没有彻底掌控朝堂,如今邓观籍籍无名,一蹶不振,周衍也没必要再出手对付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没必要跟一个废人计较。 被判定为废人的邓观却一直在稳扎稳打,借着徐茂公的手一步步把持整个怀远县。 不止他,整个李田村都跟着蜕变了一遭。三年前香水的生意落地之后,李田村的村民便跟着种了许多花草,且每年都会额外种植一批。 后山上的荒林也被种下松树、竹子,其他带有芳香气味的树也在陆续引进。以往每到冬天山上的树都会被大规模砍伐,如今确实舍不得了,这些树都是生钱的良方,再不能砍。没见到多少户人家靠着这些花草树木建房添丁么?他们宁愿额外多费点心思,在家门口种两棵速生树,也不愿意去山上找柴火。 除李田村外,赵玉真也单独跟县衙要了一大片地,专门用来供应原料。产地距离李田村不远,作坊也是,靠近作坊的道路四通八达,原本的小道被重新翻修,变成了几条宽阔平坦的夯土路。 作坊也比一开始扩大了好几倍,里头做工的人都是怀远县的百姓,其中李田村的村民尤其多。 这日,赵玉真正在同齐家的管事调试新品。 这是用南边送来的柚子叶制的香水,气味清新淡雅,跟他们本地的蔷薇、玫瑰的花香全然不同。 虽然柚子树他们这边不方便种,但能种的地方比比皆是。赵玉珍跟孙夫人从来不掩饰要把生意做到大梁各地的决心,在南方办个厂、划片地已经迫在眉睫了。 要说几年前,赵玉真还会担心齐家略过她,去外头找材料。可如今两家的联系越来越密切,赵玉真跟丈夫也彻底在怀远县安身立业,早已不需要再担心这些。 “你回头将这瓶香水带给你家夫人,让她务必尽快将南边的事处理好。我这儿再改进一下配方,一旦原料和作坊确定,立刻便能投入生产。” 管事连忙应下,甚至打算今儿晚上就传信过去。 不怪他们这么着急,实在是这香水行当自打经营之后便一直供不应求。他们家夫人本来还打算用香水打开京城的市场,后来发现完全没有这个存货,每次刚生产出一批,便被西域的商人高价订走了,再贵都有人买,完全不愁销路。 新城那边几家铺子经营得倒也不错,只是香水生意倒还没有供应上。若能在南方多建几个作坊,也不至于连存货都这么捉襟见肘。 赵玉真刚忙完了正事,就见一个王氏的小孙女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赵娘子,不好了,韫姐儿又惹祸了!” 赵玉真脸色一沉。 她带着小姑娘李青出了作坊,直奔家门,不出意外,他们在门口已经围满了人,热闹的不成样子。 在中间指着邓观父女俩臭骂的是几个陌生人。 李青小声道:“他们是隔壁村的,韫姐儿今日又带着人……行侠仗义。” 对,韫姐儿一直是这么说的,尽管李青觉得他们就是四处惹是生非,但今日的事情真不怪韫姐儿,“被打的几个孩子勒索同龄人,见她没钱便一直推搡撒气,把人胳膊都弄折了。那小姑娘父亲腿脚不好,母亲还是个哑巴,家中本就过得艰难,村里又没人替她出头,可怜得很。韫姐儿路见不平便回村招呼伙伴,把欺负人的那几个孩子都揍了一遍。” 说到最后,李青语气又弱了下去。 不管她说的有多正义,终究还是打了人闹了事,还被人家家长捉住把柄,来村子里闹。 两村的矛盾从前便有,隔壁村还派人来找过邓观的麻烦,后来被州衙的人给教训了。再之后,两村连那点面上的交情都没了,后来李田村跟着邓观赵玉真夫妻俩,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越发让隔壁村那些人看红了眼。 两村隔得这么近,如今一个蒸蒸日上,一个默默无闻,他们岂能甘心? 正好这回韫姐儿犯到他们手上,可不立马就冲到李田村讨要说法? 被众人围着的韫姐儿才刚满三岁,个头小小的,还不到人大腿高,扎着两个小揪揪,发髻上的珠花歪歪扭扭地往下耷拉着,把头发也勾得乱七八糟。韫姐儿的五官全挑着爹娘的优点长,不气人的时候乖巧可人,胡闹起来简直如魔星再世。 譬如眼下,在外不三不四地混完了一天,前胸袖口脏得不成样子,像是在泥里滚过一般。 韫姐儿虽然人小,但气势一点不弱,旁人指着她,她便指回去:“你们家孩子欺负人难道有理了?”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打闹罢了,你不是也打人了吗?” “我这叫惩奸除恶!”韫姐儿叉着腰,背上还背着一把木制的长剑,一副大侠做派,“少拿你们家那些小畜生跟我比,没家教就拉回家好好教,别放出来丢人现眼!” “小兔崽子骂谁呢?!” 韫姐儿抬着脑袋,凶巴巴:“小兔崽子骂你呢!” “……?”几个 家长本是来问罪,冷不丁的被韫姐儿这么嘲讽,信息给气糊涂了,直接冲上去要打人。 邓观冷着脸守在前头。 他本来还觉得女儿做事过激了些,但看这群人如此撒泼,便不由分说护上了。他女儿有什么错,她才三岁,三岁能打人吗?就算打了人又能有多疼呢?值得他们在这儿咄咄逼人? “你们不过是欺负我们父女无依无靠,再敢上前一步,立刻报官让官差捉你们下大牢。” 听听! 隔壁村的人都惊呆了,这像是无依无靠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田村的人也在拉偏架,王氏甚至说出:“她还是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劲儿去打人?” 隔壁村的:“……” 没天理了,他们家孩子被打的脸都肿成了猪! 气氛僵持,赵玉真也就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对方一见管事的来了,立马咋咋呼呼起来,要赵玉真给他们一个说法,至少要把医药费给赔了。 赵玉真压根没听这些闲话,只看向在场两人:“你家姑娘都在作坊上工?” 二人一窒。 赵玉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个,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作坊里不缺人,赵玉真不会随意把人赶走,但她有这个权力。 两家人也没想到赵玉真连这点小事都记得住,顿时心生退意,比起闹事得来的好处,他们还是更看重作坊里头的工作。两个人立马改口,不仅不要说法,反而开始赔了道歉,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村头上。 邓观跟李田村的人顺势指责,韫姐儿跟她那群小伙伴也据理力争,光是在气势上就彻底压垮了对面。对面的人也都没想到自家还有内鬼,这还怎么吵得赢? 最终也只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等出了李田村仍旧把那两人给骂了一顿,狠狠发泄。 闹事的都散了,韫姐儿喜滋滋地跟小伙伴们挥手告别,又得意洋洋地挺着肚子跨过门槛,结果刚站定,便发现她娘脸色不对。 韫姐儿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危险。 娘亲当然是疼她的,但对韫姐儿的管束也挺严,反观她爹,只要她稍微闹一闹就容易丢了底线。所以韫姐儿可以欺负她爹,却不敢在她娘跟前嚣张。 余光瞥见王爷爷打猎回家,韫姐儿正想求救,王朔当即一个闪身关紧了自家院门。 他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教了韫姐儿一套剑法。本来是为了炫耀,谁知那小丫头竟然真的感兴趣,仅凭那三脚猫功夫便出去招猫逗狗,惹是生非,王朔如今真怕面对赵娘子。 他真不是故意教坏孩子的。 求救失败,韫姐儿垂着脑袋,决定先去面壁。 熟悉的墙角,韫姐儿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墙面有几道划痕,那是面壁时她闲着无聊用指甲抠的。 邓观看女儿没精打采的模样免不了心疼:“要不算了,韫姐儿也只是想帮那小姑娘。” 赵玉真匪夷所思地转过身,打量了丈夫半响,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看来教育女儿的重任,绝不能落到他们夫妻二人头上。赵玉真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丈夫虽然好些,也是状元出身,但就这宠孩子的劲便知道他是教不成的。 得想法子给韫姐儿找个夫子,最好狠下心,把韫姐儿塞到书院里历练一番。 玉不琢不成器,她还盼着韫姐儿日后能扬名立万,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 17.官印 面壁结束,韫姐儿还想跟娘亲黏糊一会儿,可看她娘似乎在思考,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夏娘子已经搬紧邓家,专门照顾韫姐儿饮食起居。 她刚一脚踏进去,就看见韫姐儿迷迷糊糊地往前走,一不留神就撞到了柜子,搁在上面那只刚买不久的白瓷瓶轱辘轱辘地晃了一圈,猝不及防地摔了下来。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韫姐儿抬手攥住了。 没碎。 “……”夏娘子抚着胸口,心跳这才回归正常。 她乏力地上前,想说教两句,韫姐儿立马钻到夏娘子怀里,作怪似的叫道:“吓死我了,柜子把我手都给撞坏了。” 夏娘子明知她是装的,但还是心软了:“哪儿撞了?” “这里。”韫姐儿伸出手,小手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磕了碰了的情况。 夏娘子气得拍了她一巴掌:“就知道气人!” 韫姐儿嘿嘿一笑,甜言蜜语像不要钱似的涌出来。什么最喜欢夏娘子,长大了要给养老什么的都,说得滔滔不绝。 大娘子本来要告诫她不许胡闹,也别再惹怒夫人,好好读书识字,结果被她这么一哄,什么都忘了交代。 等她反应过来后,韫姐儿又溜出去找王老爷子了。 “这孩子……”夏娘子只能望着韫姐儿跑远的小身影叹气。养这么一个孩子,比养十个孩子还让人操心。 隔壁院子并不安静,韫姐儿趴在门缝上,看着王老爷子在练回马枪,身未转,枪先至,好似奔雷闪电,又似灵蛇狂舞,看得韫姐儿眼红地想夺去长枪自己耍两下。 太潇洒了,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招数! 韫姐儿自从发现老爷子武功了得后,便一直缠着他拜师。可惜老爷子惦记着她娘酿的酒,压根不敢将韫姐儿“带入歧途”。 邓观给韫姐儿定得是读书的路子,赵玉真态度暧昧,没拦着韫姐儿跟王朔接触,但反对韫姐儿过早习武,怕她得了本事更加不知天高地厚。可韫姐儿天生更喜欢练武,总幻想着自己长大后一枪一剑,行侠仗义。 王朔正拿着一把枪耍的虎虎生风,一个转身,瞅到门缝里多出了一双眼睛,吓得老爷子浑身一抖,枪都险些没有拿稳,忙收了势站定。 韫姐儿腆着笑脸走了进来,依旧甜言蜜语,依旧想哄王朔练自己招式。 可惜这法子没用,甜言蜜语可不如烈酒来的合心意。哪怕韫姐儿这小身子骨其实挺适合练武,可谁让他家里大人不支持呢? 王朔半睁着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敢教你的。” 韫姐儿嚣张道:“那我就偷师!” 王朔咧着嘴,根本不怕:“你有本事你就偷。” 他的看家本领,难道还能被一个小屁孩儿给学了去? 韫姐儿磨着牙,想咬他,又怕王朔得肉太咯嘴,只能在一边无能狂怒。等着,她还非要学给这老头子看! 须臾,李武悄悄闯了进来,见到韫姐儿后立马追问:“怎么样,师父师娘没罚你吧?” 韫姐儿抬着头,傲娇道:“我爹娘最疼我了,才不会罚我呢。” 不知见到韫姐儿面壁多少回的王朔默默闭上了嘴。 孩子好面子,随她去吧。 李家两个小孙儿之前一直跟着邓观读书,后来李安去了县城当账房,又娶了媳妇,读书的便只有李武一个人了。 李武比韫姐儿大了足足六岁,但二人相处却是以韫姐儿为先,不止他,整个李田村的小孩都对韫姐儿心悦诚服,韫姐儿虽然人小,但在讲义气这件事上没得说,跟着韫姐儿,日子过得不知有多精彩。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已偷偷约定,等过段时间再去隔壁村里瞧瞧,若他们还敢欺负人,就摸黑过去,炸了他们家的粪坑! 王朔沉默着,表情一言难尽。 隔壁村那群人自求多福吧。 晚上赵玉真忙完去哄孩子睡觉,讲完了秦王扫六合,又说起了高祖斩白蛇,韫姐儿不爱读书,但这些一统天下的故事却能听得津津有味,直到睡下后,嘴里仍念叨不休,似乎梦里也在斩将夺旗。 哄完了女儿,赵玉真才进屋跟丈夫商量:“周太守不是一直约你见面详谈么,不如明日去州衙一趟,顺便帮韫姐儿寻个夫子,再给她相一个合适的书院。怀远县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等韫姐儿的学业有了定数,咱们也可以一起搬入州城。” 邓观没吱声,无声地抗拒着。 “你总该表个态。”赵玉真不惯他这一套。 邓观犹豫再三,低声回道:“韫姐儿太小了。” 赵玉真看了他一眼,劝道:“孩子已经三岁,不小了。她总不能一直守在爹娘身边,总得学会成长,否则将来回到京城如何立足呢?” 赵玉真看得出来,韫姐儿不是寻常孩童,所以更加不能浪费她这份天赋。 “咱们都能教韫姐儿。”邓观仍旧舍不得。 “她若铁了心不读书,你能狠得下心去罚她?” 邓韫很想点头应下,可他没脸,夫妻俩平时管教孩子总是他纵容的多。玉真能够坚守原则,反而是他,自己读书时头悬梁锥刺股,轮到女儿却舍不得罚她一下。 “惯子如害子,你若还不放心,咱们日子就住书院旁边,如何?” 邓观终于没了话反驳。 他也知道玉真说得是对的,可就是舍不得。 夫妻俩都不是拖沓的,第二天一早,邓观便将马车挪了出去,夏娘子也把睡梦中的韫姐儿抱了起来,熟门熟路地给她穿衣服洗漱。等到吃饭时,韫姐儿终于清醒了,揉了揉眼睛:“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老爷要带你去灵州。” “真的?!”韫姐儿一个挺身便要蹦起来。 “先安生把饭吃完吧。”夏娘子累了。 韫姐儿甜甜一笑,三两口就把早饭给消灭了,乐颠颠地跑去寻她爹。 邓观却没有她这样的好心态,他知道玉真不会无的放矢,既谈了师傅的事,早晚都是要罢韫姐儿送去读书的。可韫姐儿还小,又生来不喜读书,若是她知道这事儿,还不知该如何伤心呢。 直到出发后,邓观一直都是这样欲言又止。 韫姐儿好奇,难道这回去州衙要办的事很为 难? 不管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得玩够本了才行。 韫姐儿不常出门,她毕竟年纪小,为非作歹的范围也只在李田村附近,对于小时候去州城的经历,韫姐儿早就记不得了。 一路上她都不厌其烦地扒着马车窗口,尤其等进了州城后,路上的一切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邓观本来在想事情,听韫姐儿叽里咕噜地跟外头的人说话,甚至还被外人逗得咯咯傻笑,顿时吓了一跳:“你又在胡闹什么?” “谁胡闹,我不过跟他们说几句话罢了。”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啊。”韫姐儿回得坦然,“难道只能跟认识的人说话?” 聊聊不就成朋友了。 邓观停顿片刻,最后强硬地将女儿给拉了回来,不许她再招惹外人。 韫姐儿只得悻悻地坐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抵达灵州太守周端平的住处。邓观提前给韫姐儿打了招呼,他们此去未必能得到什么礼遇,周端平是要用他,同时也会打压他。他们家如今虽然已经获得良籍,但毕竟也只是平民,见官得拜,身段必须放低。 韫姐儿撅着嘴,一声不吭,她不喜欢爹娘对别人低三下四…… “进去之后务必谨言慎行,不许顶嘴,更不许给你爹出头,听到了吗?” 韫姐儿眼里的光都少了许多,踢了脚下一颗石子,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 一路上闲逛的兴奋劲也没了。 邓观带着女儿叩响了角门。 门房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了父女俩一眼,语气不太好:“谁啊,有拜贴吗?” “怀远县邓观,应太守大人相邀,特来拜见。” 门房好似听过这个名字,丢下一句“你们先等着”便进去传话。 韫姐儿已经有些不满了,怎么从门房开始就不待见他们了? 进去之后才发现,不只是门房,这府里压根没人拿正眼瞧他们。直到拜见了周端平,父女俩也是过了好久才终于能入座。 周端平还在考虑如何安置邓观,京城那边的工部侍郎致仕了,他打算努力一把,借用邓观的人脉攀上这个位置。若能成功,邓观本人他也想带回京城,长长久久地给自己当幕僚。 至于邓观本人是否同意,周端平根本不担心,邓观落难至此,自己愿意提拔他,他难道还会不识好歹地拒绝? 周端平久居上位,又因邓观一直以来都为他出谋划策,早已把他看作自己的手下,此刻也不想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工部侍郎致仕了,本官有意争取,可惜在京城差了些人脉,邓相公可愿倾力相助?” 邓观一时竟有些傻眼,这位太守脸皮也太厚了。想分文不花就占了他的人脉,怎么好意思的? 韫姐儿也傻了眼,如果不是因为周端平的厚脸皮,她看呆完全是盯上了周端平案头的官印。 这东西盖起来,应该挺威风的吧? 她娘最近开始让她写大字了,虽然一天也只有一张,但韫姐儿写得也辛苦。大字这种有意义的东西,就应该加盖个章,这章要是她的东西就好了。 18.出头 如此冒昧,对自己还全无好处的要求,邓观疯了才会答应。 诚然,这位周太守是给邓观一家人行了方便,但自己也勤勤恳恳地为他出谋划策,并没有让他亏着。岳父一家与他先前积攒的人脉,邓观自己都舍不得用,而且用了兴许还会惹来祸端,又凭什么要白白便宜了周端平? 邓关三言两语就敷衍了过去。可拒绝这种事情即便再委婉,总还是会让人心里不舒坦。眼下周端平便动了怒火,若不是还眼馋赵、邓两家的助力,周端平都要让人将邓观扫地出门了。 邓观也想顺势走人,但周端平没让。 “既然来了,怎能不用顿便饭?”书房里没谈成的事,饭桌上还是可以谈一谈的。 说罢周端平率先起身。 邓观踟蹰片刻,只好无奈地抱起女儿跟上。 韫姐儿趴在肩头,专注地望着那方太守印。她打小性子就霸道,看上的东西一定得得到,如今她就看上了这太守印。 邓观还奇怪她今天怎么这么乖,难不成是到了陌生的地方,终于懂事了? 老父亲被折腾了一上午,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安慰。 午膳时邓观根本没顾得上吃饭,一边要喂女儿,一边还得应付周端平,全程头脑清晰,不让自己掉进坑里。 周端平跟几个门生全程冷眼旁观。周端平甚至都怀疑眼前的邓观是不是让人扮演的?!从前那个阴险狡诈的官迷邓丞相,竟然会变成一个女儿奴? 他端着酒杯,狐疑地饮了一口,心中琢磨着,此人窝囊成这样,真能帮他夺取工部侍郎的位置么? 韫姐儿美美吃饱之后便不让她爹喂饭了,但也在这待不下去,闹着要去园子里逛逛消食。 太守印她想要,太守府她也想要,各处都去看看才不枉此行。 邓观下意识就想亲自带女儿出去,还没起身就被周端平给拦住了,周端平叫来两个丫鬟:“你们去陪着邓姑娘玩,务必好生招待。” 说完又拉着邓观:“咱们的事还没说完,你总急着出去做什么?” 韫姐儿也拍了拍她爹的手:“我待会儿就回来。” “那你别闹腾。”邓观忧心地拉着女儿叮嘱。 韫姐儿知道要是让她爹放开了叮嘱,少不得又要念叨一炷香的功夫,于是趁她爹没注意,一溜烟就跑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逛园子去喽。 韫姐儿糊涂胆大,哪怕这府里没人待见她也毫不露怯,背着手溜溜达达地逛着,宛若高官视察。 园子倒是不错,可惜就是小了点儿,更可惜的是,此处还不是她的地盘。 两个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韫姐儿身后,对这个上门的小客人存着点轻慢。 “……说是邓相公的独女,三十好几了才得这么一个女儿,出来谈公事还要巴巴地带着。” “再宝贝不也当了三年流民?若不是他们对太守大人还有用处,都踏不进咱们府里的大门。哎,你说,那个邓观真有用吗?” 韫姐儿停下脚步,动了动耳朵,等听到其中一个人嘟囔着“能有什么用”时,忽然哼了一声,拔腿就跑。 两个丫鬟傻了眼,赶忙提着裙角跟在后面追。 她们是瞧不上这对拿腔作势的父女俩,但照顾韫姐儿的命令是太守大人下的,她们要是没把人看好,出了问题也得她们担。 “别跑了。” “快停下!” 这小崽子到底要干嘛? 背后两个人嚷嚷个不停,韫姐儿却撒开脚丫,跑得更欢了。 这两个小丫鬟哪里能跑得赢韫姐儿?韫姐儿故意领着她们绕了园子足足跑了三圈,跑得两个人精疲力尽,气喘吁吁,就差没有晕死过去。 韫姐儿笑嘻嘻地甩开了两人,刚转弯时,又听到院子旁边有人说话,她钻进树丛里,好奇地伸出脑袋。 原是厨房那儿的小管事在欺负一个孩子。 太守家里人多,用的柴火也多,官府每月发的柴根本不够用,得再从外头买一批才行。 隔着漏窗,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今日过来送柴的是个孩子,瞧着也就只有六岁左右,穿着普通,背对着韫姐儿。韫姐儿只听到那管事不肯给钱,还威胁对方不许把这事说出去,便立马正义心爆发。 她绕了个远路,好不容易才找到门,看清楚管事后,直接拿着树棍冲上去给了他一下:“不要脸,竟敢欺负小孩儿!” 管事被打得踉跄可好几步才站稳,恼羞成怒地转过身:“哪个不要命的?” “你姑奶奶我!”韫姐儿叉着腰,嚣张回呛。 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哪怕在别人的地盘也不畏惧。 六岁的小男孩低下头,看到护在自己身前的矮团子,看不见五官,但却能看到圆鼓鼓的侧脸,像很小的狸奴。 明明个子小小,嗓门却大大的,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直接把他护在身后。 韫姐儿还抽空回头安慰了一下小可怜:“你别怕,今日这钱他不给也得给。” 说完便看清了小男孩的脸,韫姐儿张大嘴巴,吃惊地干愣在原地。 好漂亮的小哥哥! 韫姐儿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哥哥,李田村那边的都是皮猴子,齐豫倒是挺常见,但是对方胖乎乎的,没有一处能让她惊艳。不像眼前这小孩,一双丹凤眼,眉清目秀,好看得像个女孩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韫姐儿顿时生出亲近之意,凑近拉着对方的手摸了两下,义薄云天地道:“你放心,这事我不会不管的。” 沈君越虽然受了委屈,但也被韫姐儿给逗得一乐。随后想起这是太守府上,赶紧拉着韫姐儿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望着管事。 管事揉了揉狗眼,狞笑着质问:“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畜生要怎么管!” “当然是告状了,我爹可是被周太守亲自请到府上来的,这会儿还跟周太守在饭桌上议事。我待会儿回去便要问问周太守,是不是他府里采买的东西都不用给钱?那他这太守当得还挺划算,占着朝廷的俸禄不说,还要灵州百姓拿出真金白银来供养。” “你混说什么!”管事急了,三两步冲上前准备捂住韫姐儿那张利嘴。 沈君越果断拦住。这小姑娘是为自己出头,他宁愿自己挨打,也不想让她受累。 韫姐儿从沈君越后面伸出脑袋,冲着管事摆了个鬼脸:“怎么,怕我告状,敢做还不敢当啊?” 管事也是想起来,今日确实有客人上门,他们家太守还想借着那人的势争取回京。 眼前这小崽子还不能得罪,管事摸了摸荷包,冷着脸摸出了十文钱往地上一丢:“拿着你的钱快滚,往后别想再进我们府上。” 韫姐儿跟小牛犊子似的,看对方这么侮辱人,又要冲上去算账。 沈君越把人拉住,一枚一枚捡起铜钱。狗眼看人低的他见多了,自己无权无势,在外行走哪能不受点委屈?只要报酬能拿到,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管事冷哼一声,对他的识相并不意外。 韫姐儿不能打,嘴巴却依旧犀利:“买东西不给钱的吝啬鬼,当别人乐意跟你做生意?扣的那些钱你就省吧,整出来给明儿你带进棺材里才好呢!” 管事气了个仰倒,他真没见过这样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片子。要不是那个邓观对他们家老爷还有用,他非活活抽死这小兔崽子不成。 沈君越怕 闹出事,赶紧牵着韫姐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管事阴测测地盯着两人的背影,那小丫头片子能跑,小崽子还能跑得了多远?等着,他势必找回场子。 待避着人,沈君越才从十文钱里拿出一半递给韫姐儿。 韫姐儿忙推着不要。她缺钱,但是不缺东西,爹娘只是不给她零花钱买东西,吃喝用度都坚持给最好的。不像这个小哥哥,身上好几个补丁,她瞧着都于心不忍。 韫姐儿刚做了好事,还不想这么快离开,滔滔不绝地嘱咐道:“这太守府里没几个好人,往后你还是别来了。今儿是有我在旁边,我若是不在,你不是白吃了亏?” 沈君越看她小大人一般,又想笑又怕她恼。 一番拉扯,沈君越到底没能将钱给出去。最后只能跟韫姐儿交换了姓名,他就住在城中,母亲在南城那边吃了一个馄饨摊,他偶尔也会去城外拾柴火补贴家用。今日来太守府里卖柴本是偶然,经此一遭,往后也绝对不会再踏入此地。 说话间方才那两个丫鬟才终于找了过来。 沈君越不敢久留,跟韫姐儿道别:“说好了,你明日去我家里尝尝馄饨。” “一定。”韫姐儿挥了挥爪子。 真好看呐。 两个丫鬟已经走到跟前,韫姐儿抬头盯着她们。 那二人本来是想抱怨的,可她们找了这一圈,实在是累得没了力气,只能垮着一张脸,怨念地望着韫姐儿,试图传达她们的的愤怒。 韫姐儿完全接收不到。 “玩累了,回吧。”折腾了一场,把多余的精力都发泄了出去,韫姐儿这会儿心情很不错,也不计较两个丫鬟方才对她爹无礼了,重又背着手,迈着偷学的四方步,威风凛凛地打道回府了。 两个丫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绝望地盯着韫姐儿的背影,同样不明白世上怎么能有这么调皮捣蛋的小孩。 韫姐儿这威风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跟她爹见面。 场上气氛不太妙,应该是还没谈拢,周太守生气了。韫姐儿才不管那么多呢,冲上去抱住她爹的腿。 邓观顺势将女儿抱起,摸了摸后脑勺,热烘烘的,头发还有股小鸡崽子味,肯定又去撒欢了好一阵。 目光瞥向两个了无生趣的丫鬟,邓观舍不得批评女儿,只轻声问道:“方才乖不乖?” 韫姐儿大声:“乖!” 两侧的珍珠坠子跟着跳动了两下。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心情复杂。 关键是邓相公好像还信了,拿出帕子给小魔星擦了擦汗,还一副对自己的女儿十分满意的模样。得,她们好像知道这孩子是被谁惯出来的吧。 周端平的冷脸并未影响邓观,他还是得体地道别,带着女儿缓缓走出主院。 韫姐儿其实已经憋了一天了,直她坐上马车,才开始大胆提出要求:“爹,我想要周太守的官印。” “什么?”邓观没听清,或者说,他怀疑自己耳朵聋了。 韫姐儿扒着她爹的耳朵,理不直气也壮:“我想要周太守的官印,爹你赶紧给我弄来!” 邓观气笑了,他女儿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都不知道他们一家人究竟有多危险?邓观也不想让女儿过多接触这些,可眼下不说不行了:“韫姐儿,你外公一家得罪了皇室,死在当今皇帝手上。你爹我也是被皇帝抄的家,三年流放生涯也是这位害的。” 韫姐儿不管:“那咱们不是更要报仇吗?报仇就得往上爬,太守只是第一步,我不管,反正我要太守的官印拿来玩玩。” 见她爹不答应,韫姐儿直接两手一摊,往马车上一倒。 不给她就闹了! 19.巡街 韫姐儿撒泼打滚没换来回应,索性大哭了起来。她早就看那周太守不顺眼,如今又跟他结仇,若是让他继续待在太守的位置上,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们一家。 “不管不管,我就要太守印!”韫姐儿光打雷不下雨。 邓观只能想办法哄,最后满心的愁苦化为无可奈何的一叹:“罢了,容我先想想法子……” 咦?韫姐儿睁开一只眼睛,有转机! 邓观无声一叹:“先别闹你爹了。” 这是答应了,这么快?韫姐儿咧嘴笑得很欢,哭声立马就收了,爬起来后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润嗓子,顺带也倒了一杯哄哄他爹。本来么,她既不喜欢示弱,也不喜欢哭,哭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既然答应了她还耍什么赖? 邓观只有干瞪眼的份儿,须臾叹息一声,接过茶盏喝了两口。 要是玉真在这儿,这小坏蛋肯定不敢提这样无理的要求,更不至于没得到回应就在地上打滚。唉……老父亲毫无颜面可言。 父女二人今晚本来打算住旅店的,结果出了这档子事,邓观只能尽快解决了周端平。他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人。原本邓观打算步步为营,必要时候再跟对方联系,可现在……不是等不了了吗? 午后时分,邓观抱着女儿敲响了齐家的门。 孙夫人看到父女俩还有些惊讶,前些天邓观的确递了帖子,但说的是明日登门。 邓观低头解释:“出了点事,如今得请贵府照看韫姐儿两日,我已经传信给玉真,她过两天忙完了便过来接韫姐儿回家。” 孙夫人了然,也没问邓观究竟出了什么事,哪怕赵玉真现如今在经营生意,可这两口子跟他们这些商贾毕竟是不一样的。 她从邓观手里将韫姐儿接过来:“玉真晚些来也行,先让韫姐儿在我们家多住两天。” 孙夫人没有女儿,每回看到韫姐儿眼馋。 韫姐儿却没想过出一趟门,连爹也丢了,她爹外出竟然不带她!韫姐儿赌气地抱着胳膊:“我也得去。” “不成。”邓观难得正色起来,“老实待在你孙姨这儿,若再生事,回头将你送去书院。住院的夫子可不会纵容你,必会严加看管,命你你勤学苦读。” 韫姐儿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靠在孙姨怀里做乖巧状。 她才不要读书呢,她才三岁! 孙夫人好笑地摸了摸韫姐儿的脑袋瓜:“好生待在你孙姨这儿,孙姨不送你去读书。” 韫姐儿紧紧拉住孙姨的衣裳。 邓观从齐家借了两个侍卫,路过镖局又雇了四个镖师,借着去考察香水生意原料拿到了过所。 韫姐儿望着她爹风风火火地来回奔走,心头不是没有后悔。她不仅黏她娘,也挺离不开她爹的,乍一看到她爹竟要撇开自己一人出门,心中难免有焦虑。 孙夫人温声哄着:“韫姐儿乖,晚上要吃什么,孙姨现在就让人给你做。” 韫姐儿脑子里闪过许多菜,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了滋味,最后还是孙夫人安排的饭菜。 见韫姐儿兴致不高,孙夫人又召来几个丫鬟哄着韫姐儿玩。 韫姐儿虽然惦记着她爹,但这几个漂亮丫鬟的吹捧下,渐渐也开始忘乎所以了。 傍晚临走前,邓观去了齐家又看了一眼女儿。 彼时,韫姐儿已经跟几个小丫鬟玩了一下午,错过了午睡的时辰,又累得筋疲力尽,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头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邓观给她掖好被角,忽然又觉得或许快一点也好。 早点解决这件事,韫姐儿日子才能更安逸许多。 翌日,韫姐儿醒来后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揉了两下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心情不太美妙。 不多时,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闯入韫姐儿住的这间房。 韫姐儿连头都没抬一下,闭着眼睛都知道会是谁。 齐豫一把扑在韫姐儿床上,嗷呜嗷呜地像一个小狗:“韫姐儿,我可算等到你了,真是想死我了!” 韫姐儿学着她爹,一本正经地嫌弃:“聒噪。” “什么嘛。”齐豫哼了一声,清溪书院管得严,十天才放一次假,他今儿一早听说韫姐儿来了,火急火燎地赶回府里,可韫姐儿竟然半点不知他的苦心。 这几年齐豫个子渐高,但身量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胖得快要成球了。之前他常赖在李田村,跟在韫姐儿屁股后头招猫逗狗,玩得不亦乐乎。齐豫一开始的确拿韫姐儿当妹妹,但自从韫姐儿能跑能跳后,二人的关系彻底颠倒,相处时无不是韫姐儿拿主意。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年前齐渊花了钱将他塞进清溪书院,从此便开启了苦不堪言的读书生涯。 这回见他,似乎又瘦了几斤,原本脸上胖得都看不清眼睛,如今竟然能瞧见轮廓了。 清溪书院,可怕如斯! 韫姐儿打定主意不去上学,就算要学,也不能去清溪书院读。 齐豫哼哼两声后又喋喋不休地问了一大堆: “韫姐儿你这回过来待多久啊?” “咱们今日去哪儿玩,我在书院又交了几个朋友,不如叫上他们,咱们一块儿斗蛐蛐?” “南街那边开了个花鸟铺子,里头有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可好玩了,咱们买回来养吧?” 有齐豫嘚吧嘚吧地说个不停,韫姐儿很快就忘了想她爹了。 她也没一直冷着对方,毕竟这可是她忠实的小弟,韫姐儿维持着对方五句她回一声的频率,镇定自若地用完了早膳。 齐豫期待地看向韫姐儿。 韫姐儿嘴一抹,碗一推,韫姐儿就从凳子上跳了一来,小手一招:“出门!” 齐豫欢呼着跟过去,那架势,看着跟出征一样。 齐家的奶娘丫鬟甚至连齐渊夫妻都早已习惯了这两人的风格,让他们出门祸害旁人也好,省得把自家院子折腾得天翻地覆。 韫姐儿出门不爱带多少人,但是齐豫身份特殊,注定他们每回出去都得前呼后拥,哪怕齐豫特意少点了些人,加在一块儿也还是将近有十人。 韫姐儿领着齐豫在城里闲逛半天,双目如炬地盯着两侧行人,就等着哪个蠢货出来惹事他们才好见义勇为,到时候他们从天而降,三两招就能把人拿下! 结果也不知道是他们派头太大,还是齐豫一看就不好惹,全程竟然没找到一个惹事的。 二人大失所望。 要知道齐豫跟着韫姐儿混了这么久,最喜欢的就是扶危济困,路见不平了,可惜今日城里人没给他们机会。 “要是没带这么多人就好了。”走了一个多时辰,齐豫累得要死却全无收获,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韫姐儿也觉得这些人碍眼,但她不会助长齐豫的笨念头:“你爹可是西北第一富商,盯着你的人不计其数,若没有这么多人跟着,说不定咱俩早就被人绑了。” 她可不想齐豫哪天脑子一热自己出门,韫姐儿是喜欢行侠仗义,但她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齐豫嘿嘿一笑,凑过来讨好道:“韫姐儿,你懂得真多。仔细想想,那些宵小之徒很有可能被咱们的阵仗威慑到这才不敢作祟,如此,也算是帮助了别人。” 齐豫说服了自己。 韫姐儿无所谓这些,只要没人受欺负就行,她想起来很沈君越的约定,于是又领着人直奔南城。 一群人离开后,街道两侧的众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两个小孩谁家的,太吓人了,方才我不过买个菜他们就死死盯着我。” “谁说不是呢,身后还领着这么多人,莫不是恶霸吧?” “少说点吧,被他们听到了当心捶你一顿。下回看到他们,咱们躲远些就是了。” 众人都记住了韫姐儿跟齐豫的脸。 韫姐儿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了沈君越家的馄饨摊,还见到了沈娘子。 “韫姐儿!”刚招待完客人的沈君越惊喜地唤了一声,惊动了还在包馄饨的沈娘子。 沈娘子探出身来,韫姐儿又一次眼前一亮。 对方也不过二十五六,鹅蛋脸,柳叶眉,很是温婉。五官跟沈君越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但气质如出一辙,让人觉得这就是亲母子。 “娘,这就是我昨儿提到的韫姐儿。” 韫姐儿乖乖叫人,还帮忙介绍了一下齐豫。 齐豫虽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但跟韫姐儿玩了这么久,愣是没有一点儿坏脾气,哪怕对方家世清贫,他也不敢瞧不起人,否则韫姐儿是真会揍他的。 “昨日多谢韫姐儿帮忙,若不是你,君越这孩子一准要被人欺负。”沈娘子一定要请韫姐儿跟齐豫吃馄饨。 韫姐儿推辞不过,只好应下,不过却也拉着其他人一同在沈家的馄饨摊吃饭,有齐豫掏钱,就当是给沈家拉生意了。 沈君越甚少交到朋友,沈娘子也想让他跟两个孩子多相处一会儿,便没让他再帮忙,也端来一碗馄饨让他陪着一起吃。 韫姐儿吹了吹汤匙,轻轻咬破了馄饨皮,咸香味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齐豫更是没有一点架子,吃得喷香:“味道真不错,比我家里的厨子做得还好吃!” 沈君越腼腆地笑了笑。 韫姐儿有些惊奇地多看了两眼,昨儿在太守府里受了欺负,这小哥哥刻意压着眉眼,瞧着像是瑞凤眼,今日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黑黑的,眼形又大又长,有点像小鹿。 这母子俩的气质模样,好像跟一个小馄饨摊格格不入。 韫姐儿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摊子生意其实还不错,客人往来不断。桌椅一直没空下来过。不多时,身后的两人闯进了韫姐儿的视线。 两人已经吃完了,其中一个正在同另外一个人比划着。 沈君越顺势看过去,小声道:“那两位是凉州过来的牧民,凉州不是在打仗吗,他们养的羊卖不出去,这才赶来灵州卖。” “两个都是凉州人,怎么另一个这么……粗犷?”韫姐儿奇怪道。好吧,其实是有点丑。 齐豫停下进食,犹豫道:“你要不小点声,别被他们听到了。” 沈君越道:“他们来两天了,每天都来我们家吃馄饨,那个个高的好像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 齐豫“啊”了一声,显然已经同情上了。 聋哑人,还赶了远路来灵州,肯定受了不少罪。再加上他们又穿得破破烂烂,更显得可怜。 齐豫吃完馄饨便自掏腰包,拿出半吊钱送给那人,也不管对方要不要,强行揣进对方怀里。 大高个窘迫地起身道谢,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味的作揖。 韫姐儿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视线,后面忽有一人冷不丁地打翻了碗,清脆的声响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抬头了。 无意间注意到这一幕的韫姐儿拧起眉头,聋哑人能听到声音? 20.发现 用过馄饨,两人付了钱,仍旧去周边寻找买家。 矮个子的那位格外照顾高个子的哑巴,似乎也跟齐豫似的打心眼里心疼这个不会说话的傻大个,一边走一边交代道:“待会儿我去说,你不用表态,连比划都别比,否则旁人知道你不会说话要欺负你。” 说完意识到对方听不见,他又比划了一下。 齐豫还在感叹:“这俩人关系真不错。” “是么。”韫姐儿狠狠擦了擦嘴巴,决定跟上。 她邓韫扬名立万、振兴家族的契机来了! “你要去哪儿?”齐豫疑惑。 韫姐儿瞥见一干侍卫丫鬟,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她说不出具体什么原因,但就是感觉古怪,这份危机感让她不能坐视不理,但带上这么些人,一准要坏事儿。 韫姐儿索性让齐豫回家里呆着,她查完了事就会去找他。齐豫当然不肯,刚准备要闹,韫姐儿扬了扬自己的巴掌,齐豫眼神清明了。 算了,回家就回家吧,总好过被打。 沈君越拉着韫姐儿的手:“是要跟着方才那个哑巴吗?我陪你一起。” 齐豫懵了:“跟踪他干嘛?” 沈君越打量着韫姐儿的神色,简略解释了一句:“他是装的。” 方才的动静,沈君越也注意到了,虽然只是短短地一个抬眸,但很显然,这人是听得见声音的。 就这一句话,便让韫姐儿决定带上沈君越。她得带个聪明人,两个小孩更能掩人耳目;再带一个身手最矫健的侍卫远远跟着,以防他们遭遇不利。 就这么办。 沈君越三两步小跑去沈娘子跟前,说要跟着韫姐儿出去一趟。 沈娘子没多想,反而从盒子里取出几文钱递给孩子:“路上碰到好吃的买些给韫姐儿分着吃。” 沈君越脆生生地应了。 唯一被剩下的齐豫又委屈又急躁,却又不敢放生大哭,只得在旁干跺脚。等到奶娘抱起他的时候,齐豫还嗷嗷地叫着:“为什么不带我啊,她宁愿带一个刚认识的!” 奶娘轻轻拍了两下,心里反而觉得不带挺好的,虽然不知道韫姐儿到底要做什么,但他们家这个比一般人胖,跟在后面肯定得受累。就抱这么一会儿,奶娘的胳膊就已经像要断掉了一样。 且说韫姐儿那边一路鬼鬼祟祟跟着两人,守了一上午,只见矮个子一直蹲在街市里头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吆喝,可上午过去,收效甚微。 韫姐儿也看得昏昏欲睡。 直到晌午时,沈君越点了点韫姐儿的肩膀:“又来人了。” 韫姐儿精神一振,往前一趴,抬头看时眼睛都瞪圆了,是太守府那个不可一世的抠门管事! 太守府里每日都要宰一只羊,邹管事每隔几日就要去街市上买上几只养着,今日出门本想寻之前的老板再压一压价,谁知运气好竟碰到一个傻子,被他三言两语就糊弄住了,以为攀到了太守府这根高枝,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羊都低价卖出去。 傻子好啊,邹管事心里也乐得不行,答应明日先验一验,若是好的话,直接将这一百只羊买下也不是个事。府里地方是不够,但庄子里地方大啊,找个人养着就成,省了往后三个多月的事不说,自己还能从中赚一笔。 这买卖真值! 韫姐儿摸着下巴,沉思良久,原本只是有些问题,但邹管事出现后若牵扯到周太守,那问题就更严峻了。 沈君越渐渐吃不消了,轻声问:“韫姐儿,你还要趴多久?” 韫姐儿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沈君越身上,这才麻溜地起身。 沈君越松了一口气,倒也不是他身体弱,而是韫姐儿的小身板太扎实了,一般人根本撑不住。 短暂碰面又约定明日碰头的时间后,邹管事才无事一身轻地离开了,二人也原路返回。韫姐儿几乎没有犹豫便选择跟上,两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两人住的地方并不在城里,而是城郊的一个小村子上。村外有条河,两边长满了芦苇,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韫姐儿不敢跟得太近,一直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三人鬼鬼祟祟地经过,可再谨慎总归还是弄出了点声音。 芦苇从里垂钓的老人无端被打扫,抬头盯着瞧了好一眼,见他们走了没再惊扰自己的鱼,这才没吭声。 想要立功的韫姐儿耐性极佳,足足在村里逗留了一下午,期间还派出齐家的侍卫上去谈生意,借此一探究竟。若不是韫姐儿跟沈君越年纪都太小,打探消息这活,他们都想自己上。 看得出来,那个矮个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一口凉州话,谈起生意的时候也格外正常,说话时还忍不住抱怨了太守家里。 说太守家的管事太欺负人,明知道他这个兄弟老实又说不出话,还一直欺负他,哄着他低价把那些羊全都卖了出去。这羊一卖,他兄弟得亏死。 韫姐儿再次坐在芦苇丛旁,听着侍卫滔滔不绝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立马打断道:“那个大高个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既不吱声也不理人,跟个闷葫芦似的。倒是另外一个格外健谈,也护着他,他们二人原是在路上碰到的,见这哑巴被同行的人骗,于是出手相助,这才勉强保住了他的羊。” “原来只是半道上认识的,所以那人并非是凉州人?”韫姐儿严谨分析。 “但他有过所。”过所便是如今的官方通行凭证,没这东西,这两个人断然进不了灵州城。 沈君越:“这东西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他同韫姐儿一样,都觉得那高个子是突厥人:“东突厥族群众多,长相跟咱们多少有些区别,要么高鼻深目,要么脸型扁平,那高个子就是后者。” 尽管他一副西北百姓的打扮,就用碎发遮住了五官,平日里唯唯诺诺,并不抬头,但仔细看就会看出差别。 不光靠这些就说他是突厥人还太牵强,韫姐儿歪着头看向侍卫:“你还有没有瞧见别的?跟咱们不一样的地方都可以说说。” 不一样的……侍卫努力回想,最后还真想出了点门道:“我方才凑近时,看到那哑巴赶羊毛的木棍上刻着一个金狼头。” “这绝对是突厥人!”沈君越比韫姐儿还激动。 韫姐儿眨了眨眼。 所以金狼头是突厥人的图腾? < p>沈君越跟着解释:“在突厥人的神话中,他们的祖先和母狼结合生下孩子,繁衍成不同的氏族,平常也习惯在军旗上绣上金色狼头。” 韫姐儿点点头,虽然没听说过,此刻也要装作一副很博学的样子,要不她怎么当这个领头人呢?不过如今又有了个新的问题:“这突厥人宁愿低价卖羊也要进太守府,莫不是太守府里有什么东西?” 沈君越跟侍卫面面相觑,二人对台上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韫姐儿念叨不休:“太守府里到底有什么?” “有布防图。” 冷不丁的一声把几个人吓了一大跳,韫姐儿更是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举着棍子就要攻击。 垂钓的老者慢悠悠地收了鱼竿,好半天才从里头出来,一脸无可奈何地正对着韫姐儿。都是这个小丫头,把他的鱼全给吓跑了。 韫姐儿狐疑地打量着对方,来人穿着普通,脑袋上扣着一顶渔夫帽,桶里一条鱼都没有,应当是个门外汉。但长得貌似像个读书人,跟他们家那位王老爷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你是何人,为什么偷听我们说话?”韫姐儿仰着脑袋,先发制人。 曾元式也不让这胖丫头:“我本就在此,是你们打扰了我垂钓的雅兴。” “谁知道呢,反正我早就来了。”韫姐儿耸了耸肩膀,根本不怂。人家虽老,但她跟沈君越可是“幼”,二对一,他们不输! 要说吵架,韫姐儿可以跟他们吵得天荒地老,但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她真有大事要做。她有心回去问问布防图的真假,又恐这个老头跟突厥人告状,于是警惕地盯着对方。 曾元式也不知道她这一肚子心眼儿究竟哪儿来的,不过他也不准备跟个小孩子计较,拎着水桶便起身往回走了。 韫姐儿眼神犀利地跟在后头,直到发现曾元式去的竟然是书院,吓得她立马掉头就跑。 齐家的侍卫还有些迷糊:“您不怕他泄密吗?” 韫姐儿攥着拳头:“我更怕他把咱们关进书院!” 书院这地方对于韫姐儿来说,还是太可怕了。 今日饿了一天,赶到南城后韫姐儿掏钱请了侍卫跟沈君越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她是没有零花钱,但今儿出门孙姨给了一笔钱,韫姐儿不差这几口吃的。 等吃饱了,跟沈君越约定明日仍旧一块出门,韫姐儿这才回了齐家。 回去后往齐叔那儿一打听,太守那儿果然有布防图! 不过齐渊听完韫姐儿的经历,疑心这两个小家伙添油加醋,故事里有编纂的成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还刚好被两个小孩子撞上了?多半是场乌龙,他们灵州最近风平浪静,还有贺兰山挡着,突厥人打他们图什么? 齐渊告诫道:“周太守为人谨慎,若没有确切的证据,切不可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韫姐儿点头如啄米:“知道知道。” 她是那么莽撞的人吗? 齐渊心想,一个小孩子再能闹腾,应该也闹腾不到周太守跟前,必然不会出什么事儿。 没想到放心早了,第二天中午齐渊便收到衙门的传唤,让他去牢里领人。 21.军营 看守监牢的狱卒咽下干巴巴的午饭,刚撂下碗筷,一堆人便已经众星捧月地迎着一个富老爷进来了。 眼尖的立马明白怎么回事,满脸堆笑地上前恭维,这可是大户啊! 齐渊脚步都没停一下,只丢过几个银块:“带路。”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一下子让几个狱卒清醒过来。得,这位可是西北的大富商,他们还是老实点吧。 转了几个弯,依旧没见到人,牢房里倒是越发地潮湿昏暗,连带着空气都透着一股阴冷的不适感。齐渊心中明了,这必然是上面发了话,特意给韫姐儿留了个不堪的牢房。那小孩素来受宠,此番还不知道要多担惊受怕。 又走了两步,齐渊脚步一定。 担惊受怕的小孩没有,望眼欲穿的倒是有一个。韫姐儿没有一丁点儿的颓败,似乎一早听到了脚步声,早就巴巴地等在牢房边上,小脸拼命地往外挤,挤得两个腮帮子的肉都透着缝隙凸了出来。 “齐叔,快救我啊。”韫姐儿迫不及待地招手。 她在这见鬼的地方真是待够了! 齐渊给了狱卒一个眼神,狱卒得了钱自然也没话说,乖乖把牢房打开。 韫姐儿跟个小炮弹似的立马冲到齐渊跟前,齐家的侍卫并沈君越反而一副犯了错的模样,不大敢上前。 还不等齐渊教训人,韫姐儿就急不可耐地让齐渊赶紧抱她,然后趴在对方耳边巴巴地告起了状:“那个周太守根本听不懂人话,只一味由着他府上管事糊弄,殊不知对方见钱眼开,心眼早黑了。我亲眼看到那突厥人靠近周太守书房,晃悠了一圈才出来的。” 齐渊可不听她胡咧咧:“证据呢?” 韫姐儿急了:“我们都是人证!” 她、沈君越,还有齐家的侍卫! 他们亲眼所见,也是真的捉到了人,但那该死的邹管事宁愿帮着突厥人也不肯信任他们,还在周太守那边进献谗言,这才惹得韫姐儿被关了一上午。 “我要见太守!” 齐渊无奈地看向她,也不问他们是怎么亲眼看到的,以这孩子闹腾的性子,必定是翻墙头进去的。这路子错了,说的话当然也更显荒谬:“没人会信你们的,他但凡真有怀疑,也不会把你们关在此处。” 韫姐儿拉着脸,忽然伸出手,一巴掌拍死了只蚊子,小脸严肃:“不管他信不信,反正事情已经相当严重了。” 他们被关的这段时间,那突厥人可是被放出去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把消息传递出去了。 韫姐儿对自己被关这件事还是不服气,但如今的问题是,如何解决那突厥人,甚至再严重些,万一突厥人翻过贺兰山打过来,他们能挡得住吗? 数墙之隔,邹管事也正在同周端平告状。 “那两个孩子实在可恶,当太守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依我看,当初就不该让那邓观入府,更不该给这对父女俩好脸色瞧,纵得他们越发得没规矩。” 邹管事觑着太守的脸色,见他果真面带愠色,又接着道:“那邓观也是个不着调的,交代他的事情也不办,反而派他女儿来打您的脸。人家牧民背井离乡前来做生意,她偏要来倒打一耙,说人家是奸细。他是奸细,那咱们是什么,她此举不是污蔑咱们通敌吗?” 周端平一个眼风扫过。 邹管事慌忙闭嘴,可他明白,太守大人已经对邓观父女起了嫌恶。贪财这种事情都可大可小,但污蔑通敌就太可恶了。 邹管事倒也不是想对付邓观,而是实在看那小崽子不爽,一个三岁小孩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若不给点教训,他这个管事的颜面何存? 周端平纵然生气,却也没忘另一件:“那个卖羊的身份真没问题?” “过所上清清白白地写着,人家就是凉州人。天可怜见,他又聋又哑,还没什么见识,不过是如厕的时候迷了路,正好走到书房附近,谁知道就碰上邓观家的小崽子。把人擒住不说,还闹得咱们府里天翻地覆,只让她在牢里待半天实在是便宜了她。” 恰逢有书童过来添茶,邹管事殷切地接过,亲自奉上。 周端平没喝一口:“可她为何就盯着那卖羊的?” 邹管事知道,这事不解释清楚只怕还没完,他真觉得这两个小崽子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便把当初买柴的事解释了一遍。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连一个六岁孩子的柴火钱都要克扣,不利于他的含糊带过,韫姐儿的嚣张跋扈却大说特说。 周端平摆了摆手,心里已经大致知晓了。 府里下人各有各的毛病,但只要不出什么大错,周端平便只当没看见。 “下回别闹出这些荒唐事了。” “是,小人知道。” 下回他再做的更隐蔽一些就是了。 周端平仍不十分放心,又叫差役过来,命他这些日子盯着那两个卖羊的。他也不相信两个孩子的话,但涉及到突厥人,又牵扯了布防图,他也该对外做做样子。 邹管事眼见这里没他的事了,便向他们家大人请辞,准备回去安置那些羊。 出来后正巧跟韫姐儿一行碰上。 韫姐儿瞪着这蠢猪。 邹管事“嘿”了一声:“小崽子还没长够教训?” “你就盼着不出事吧,否则你家太守都要被你害得身败名裂。” 邹管事一愣,随即又轻蔑地笑了一声:“吓唬谁呢?” 韫姐儿深吸一口气,不能跟傻子计较。 闹开之前,她跟邹管事反复申明,不管是那个人装聋作哑,还是他木棍上有金狼头,亦或是他跟另外一个卖羊的本就是半路相识……种种证据这个邹管事一件都没听进去,笃定韫姐儿是故意折腾他自己。 坏人不可怕,又蠢又坏的人才最可怕。再加上他那个主子也是个偏听偏信的,灵州的安危,绝不能捏在他们手里。 二人针尖对麦芒,显然是说不通,齐渊也不准备让韫姐儿在州衙附近久留,马车备好之后便赶紧提着韫姐儿回程了。 韫姐儿压根没打算回去,路上便跟齐渊商量,想要两匹快马,把她送去凉州城。 西北的守军大多在此御敌。 “你要去借兵?”齐渊匪夷所思,低头一看,韫姐儿的确才三岁,还不到他腿高。这么个小东西,想法倒是挺奇特。 其实别说是周太守,就连齐渊都觉得韫姐儿他们想多了。 韫姐儿点头。 她要去的,她娘在灵州,她熟悉的亲友都在灵州。倘若韫姐儿不知道这些也就罢了,可她亲身经历,明明发现了若还是不闻不问,来日家园被毁,父母苦心经营的生意被糟蹋,她肯定会后悔终身。 齐渊提醒:“我在军中并没有认识的人,你便是去了,也未必能说服他们。” 还是那句话,韫姐儿没有确凿的证据,军中的将士凭什么要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派兵?要知道凉州那边也是一头包,当地姑且自顾不暇。 韫姐儿却道:“总得去了再说。” “万一是你们多心呢?” 韫姐儿执拗:“万一是真的呢。” 齐渊沉默片刻,退了一步:“那我派人去说一声?” 韫姐儿摇头:“我亲自去。” 她才是当事人,谁去都没有她去说得清楚。 齐渊拿韫姐儿没办法,争执了一路,最后都快到家了,到底如了韫姐儿的意。他让管事给他准备了十来个侍卫,自己骑马,准备带着韫姐儿直奔凉州。邓观夫妻俩将孩子留在他府上,要真让韫姐儿一个人去,出了什么事,他没办法跟那夫妻俩交代。 齐渊身边的小厮一阵担忧:“不跟夫人说一声吗?” 韫姐儿赶忙摇头。 跟孙姨说,他们就走不掉了。 韫姐儿坐在马上,先冲着小厮道:“我娘应该已经快到灵州,她来了之后先别让她回去,等我回来再说。” 然后又转向沈君越。 沈君越道:“我也等你回来。” 他跟齐家没有交情,不会无理取闹,非要别人带上他。 韫姐儿点点脑袋,催促齐叔跑快点。 齐渊起初还担心韫姐儿在马上不适应,他一个大人骑马都觉得累,更别说个小孩子了。可前往凉州时,韫姐儿竟全程没有叫过一声苦。 这下齐渊是真有些佩服她了。 凉州的军营好找,但不好进。西北刚跟突厥打了两场仗,两边的防备心都重得很,生怕有细作混入军中。 齐渊跟韫姐儿的身份没有问题,但没有正当理由依旧不被放行。为了能进去,齐渊被迫舍出一批粮食。 他虽然是富商,但这么一大批粮食献出去,富商也得心痛。 韫姐儿拍拍他的肩膀:“齐叔,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齐渊抱着韫姐儿,苦笑着道:“舍出去的是我的孩子,想套的却是你的狼。这回若是无事发生,你爹娘得白给我打三年工才够。” 韫姐儿举手,态度积极:“不用他们,我来给您打白工。” “你?想得到美。”她来打工,赚的钱都不够伙食费。 有这批粮食开道,二人不仅进了军营,甚至有幸见到了镇守西北的大将军韩焱。 韫姐儿打量着来人,真不愧是大将军,凑近一瞧便气势不俗。兴许是久经沙场,那身煞气遮都遮不住,要是她长大了也能有这样的气派就好。 韩焱是来谢齐渊慷慨献粮的,来之后发现对方带了个白白嫩嫩的小孩,韩焱也没生气。光献粮这一项,就足以让他对齐渊刮目相看,别说带一个小孩,就是带十个八个他也无所谓。 唯一惊奇的是着小孩儿胆子挺大,看到他过来竟一点没吓着,反而一直盯着他瞧,眼睛亮闪闪,貌似跟向往。 韩焱也不知她究竟在瞧什么,跟齐渊寒暄过后,故意起身逗她:“小孩儿可是有话要说?” “正是。”韫姐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忽然正色,“有个能让将军将功折罪的法子,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听。” 韩焱很部下对了个眼神,心想着孩子可真逗,他卸下心防,轻轻捏了捏韫姐儿的腮帮子:“你倒是说说看说。” 韫姐儿一巴掌把这讨厌的手给拍下去:“我们在灵州州衙碰倒了个突厥人,他应该翻过灵州的布防图,甚至极有可能已经传回突厥了。” 营帐中的气氛为之一变。 齐渊都忍不住摒住呼吸,但韫姐儿却还仰着头地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没证据,所以就更不能怂了。 良久,韩焱笑了一声:“小孩儿,说话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之前发现了几处蛛丝马迹。”韫姐儿一本正经地回忆起他们如何发现不对,又是如何求证。他们的确只有人证,不过韫姐儿觉得韩焱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肯定不像周端平那样糊涂,她相信对方梦明白她的意思。 韩焱的确明白,但他如今也为难:“你说了这么多,不过只是一面之词。凉州眼下正在御敌,军备尚且不够,若因你的只言片语便调去一队人马赶往凉州,来日无事发生,朝廷可是要问罪的。” 韫姐儿耸了耸肩膀:“朝廷即便要问罪,事情也可大可小,不会影响到大局。可一旦放任不管,万一突厥人真翻过贺兰山,占了灵州,把持住黄河平原的粮草补给,不仅凉州腹背受敌,关中也备受威胁。” 韩焱神色凝沉,眉宇间像是结了一层霜。 这小孩儿,好伶俐的口齿,更凌厉的是她话里的可能。 韫姐儿直白地盯着他:“韩将军,这个万一,咱们谁都赌不起。” 22.支援 灵州失守会带来什么,没人敢赌。 西北不止一个突厥,周边部族谁不眼馋中原这块沃土?一旦大梁的西北被突厥人撕开一个口子,周边这群虎狼必然会蜂拥而上。 赌不起,这营帐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赌不起。可摆在韩焱面前的另一个问题是,这小姑娘的话当真可信吗? 韫姐儿被质疑后一再坚称:“我真的亲眼所见,况且我才三岁,三岁的小孩儿能撒谎吗?” 韩焱不置可否,一般三岁的小孩儿也没这样能说会道啊。 气氛正僵持着,外头忽然又传来消息,道灵州清溪书院的曾山长来信。 韩焱直接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过。 韫姐儿也好奇上面什么内容,这可是从灵州寄过来的,难不成灵州出事了? 她自来熟地将手搭在韩焱腿上,让她看看啊! 齐渊的眼睛都快瞪抽了。韫姐儿知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西北守军里的一把手、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常胜将军,她以为跟她闹着儿的? 韩焱看完信,低头望了一眼腿边的小孩儿,没在意她的胆大,只是叫来自己的部下徐明:“即刻率三万人马前去灵州,务必守住贺兰山中几处关隘。” 韫姐儿激动地攥紧拳头,成了! 韩焱将信放下,曾元式乃西北大儒,门生故吏无数,他虽没说突厥奸细的事,却特意点明自己外出碰到个小孩儿正在追查突厥人。两相印证,韫姐儿的话再不是无稽之谈。 韫姐儿还在踮着脚:“谁送的信呀,是那日见到的老头吗?” 齐渊见事情办成,赶紧将韫姐儿重新抱回来,这小东西说话嘴上没把门,齐渊真怕她再去招惹韩焱。 只是韫姐儿人虽离远了,嘴巴却还没闲着,韩焱再下令时她还时不时掺和两句,用韫姐儿的话说,她这叫建言献策。 齐渊都快吓死了,在韫姐儿又一次打断韩焱之际,赶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祖宗,别说了。” 嘁,长嘴巴不就是为了说话的?韫姐儿哼哼两声,觉得这群大人可没意思。多半又是瞧不起她年纪小,也会不把她的意见放在心上。 她还不想说呢,韫姐儿气鼓鼓地抱着胳膊。 韩焱余光瞥了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之后的安排也都将韫姐儿的建议包含在内。 事不宜迟,一行人中午饭都没吃便启程赶往灵州。 灵州在贺兰山一带本就有守卫,但几个关隘的人手有多有少,若是突厥人知道布防图,多半会盯着人少的地方突围,他们得尽快赶过去才行。 徐明跟邓观年岁相仿,都在三十五六之间,为人不苟言笑,不论什么时候都板着一张脸,让人望而生畏。 路上韫姐儿逗了他两次都没见他回应什么,只好意兴阑珊地退下了。 她消停了,齐渊也终于能活过来了,面对韩焱直言不讳也就罢了,人家韩焱好歹还愿意理她,如今这个徐将军都不愿同小孩儿说话,韫姐儿也要上去撩两下,实在是讨打! 齐渊恨恨地道:“等你爹回来了,我立马让他揍你。” 韫姐儿有恃无恐:“我爹才舍不得揍我呢。” 惯子如杀子,齐渊痛心疾首。揍不了韫姐儿,回头还是打打齐豫泄愤吧。 但回头看看这三万的军队,齐渊又头疼了,这么大的动静肯定瞒不住州衙,更瞒不住那位周太守,齐渊道:“经此一遭,不论突厥人是否进犯灵州,周太守只怕也会恨上你们一家。” 谁让韫姐儿越过州衙,私自联系上军营呢? 韫姐儿想到那个姓周的就来气:“我才不怕他,他说有本事只管放马过来!” 齐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孩子就是没脑子,一个太守哪是她能招架得住的? 徐明眼风一扫,对韫姐儿的嚣张颇有微词,他也有孩子,儿女都有,但没有一个敢在他身边这样肆意妄为的。 灵州齐家,赵玉真已担惊受怕了好几日,韫姐儿与齐渊赶去军中,如今不知下落如何,赵玉真既担心女儿,又牵挂丈夫,还忧心李田村的村民跟产业。 她已经写信给王朔还有李守正,给作坊放了几天的假,又让李守正召集村民收拾细软,虽然不知道突厥人来不来,可万一来了,他们总不至于一点准备都没有。 甚至,赵玉真还大着胆子还徐茂公写了信。她不知道对方信不信,或许会置之不理吧,毕竟这只是韫姐儿的一家之言。 她被孙夫人留在齐家,这些天都没能回去,更不知李田村附近情况如何。如今来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赵玉真日日祈祷,盼着这次的事情是场乌龙,更盼着韫姐儿能早日归家。 徐茂公的确对这封信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 小儿之言,他要真大张旗鼓地下去布置,张县令肯定又会借机发作,到时候他反而里外不是人。突厥那边有动静,州衙那边总不至于一点消息都不给他们。 且等着吧,多半是场误会。 这日,沈君越也到了怀远县,与他同行的还有清溪书院的一众夫子。 曾元式回去后特意派人打听过,知道韫姐儿在州衙闹出来的那件事。尽管之后那个卖羊的未曾有过异动,可曾元式仍不敢掉以轻心。 这两天,曾元式一直领着夫子们下山帮忙。 曾元式也怕引起慌乱,还没影的事他不敢乱说,只是带着夫子们做了些陷阱,布置贺兰山下。今日路遇沈君越纯粹是偶然,可将那孩子带过来后曾元式忽然发现,这孩子真听话啊,连手都要比寻常夫子要巧。那些陷阱旁人做不来,他却一学一个准。 乖巧懂事的孩子总能让人心软。 曾元式冲他招了招手,仔细端详一眼。也是奇了,前段时间遇到的那个小姑娘模样好,这个小男孩模样也相当出挑,他在西北待了这么久,所见孩童无数,未有容貌胜于他们的。 “可曾读过书?”曾元式问道。 沈君越点了点头,后又摇头:“跟着母亲学过几个字,但还没有正经开过蒙。” 曾元式就知道会是这样,西北不及京城,况且即便是京城,也不是人人都能读书识字,读书科举,那可是个费钱的奢侈玩意儿。 他正想摆出姿态,问沈君越可愿意去书院读书时,变故丛生。 曾元式来不及分辨究竟是什么声音,当机立断地拉起沈君越,喊上书院的一众夫子就跑。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怀远县官民没有一个人能反应得过来。 收到突厥人进攻贺兰山的消息时,徐茂公就狠狠给自己甩了一耳光。这要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偏偏他提前已经得知了消息,却因为傲慢将这了不得的消息抛到一边,不闻不问 。 徐茂公心里那个悔啊。 他要是早早地派人入关隘处守着,不论来日是输是赢,总少不了他一份功劳。如今……不说也罢,徐茂公匆忙间跟张县令碰了个头,抓到人就问:“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交战,可敌众我寡,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张宜忠还在犹豫跑不跑,徐茂公直接咬着牙,下令道:“衙门里有一个算一个,跟我去关隘?” 张宜忠瞪直了眼。 徐茂公看他还在发愣,一时恨铁不成钢,都想抢了他的县令自己当算了:“一旦突厥人真打进来,咱们都逃不了一个死!” 张宜忠张了张嘴,他本想说还可以逃往灵州,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他也是骑虎难下了,徐茂公硬气,张宜忠只能陪着。 等到了关隘附近,张宜忠两条腿都在抖。 可即便他们把能做的都做了,还是挡不住突厥人,不多时,便已有一支小队冲了出来。最先的那一批人被陷阱绊倒,可曾元式等人制的陷阱毕竟有限,随着关隘被破,越来越多的突厥人涌了出来。他们骑着快马拿着长刀,朝着附近的村庄冲去,宛如蝗虫过境。 “完了……”张宜忠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的怀远县完了,他的乌纱帽也完了…… 突厥人根本没把西北百姓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任他们拿捏的蝼蚁罢了,谁想到蝼蚁里面竟然还有硬茬子。 杀到李田村附近,王朔早已经带着人埋伏好。 打仗这种事情就得有个人带头,王朔虽然年迈,可他冲在前面,手起刀落,一下解决了两个突厥人,其他年轻人见状也生起了无限的勇气。 他们不能退,退了父母妻儿的命就没有了。 突厥人还是头一次碰到王朔这样厉害的角色,好在也只有他一个这么生猛。 尽管王朔一马当先,尽力护着所有人,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地,李田村这群人也落于下风了。 李守正为了儿子身上挨了一刀,眼见儿子还要护着他,李守正忍着剧痛推了他一把:“走,别管我。” “爹!”李贵生挡下突厥人的一击,拼命攥着手里的柴刀,可是怎么握也握不紧。 他怎么才能像王老爷子那样厉害? 怎么才能救下他爹?! “快走,走啊!”李守正无力地吼着。那群突厥人看到有人受伤,只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儿子要还跟着他,肯定也会被他害死。他只想儿子赶紧脱身,别再念着他了,他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那是他的命。 一阵刀风袭来,李守正绝望地闭上眼。 意料之中的刀没有袭来,只听得一声闷哼,再睁开眼,他身边的几个突厥人已身中数箭,口吐鲜血。 齐渊跟在徐明身后,要说安全,徐将军身边肯定是最安全的。但他是真见不了这些,看到满地的血沫尸块,早已经吐得天昏地暗。 韫姐儿也怕,但更多的是愤怒。 她的李田村,她爹娘好不容易经营的花草产业,竟然被人糟蹋成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守正爬起来,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亢奋地冲着身后喊道:“是韫姐儿,韫姐儿真的请来援军了!” 赵娘子没骗他们,韫姐儿也没骗他们。 23.声望 这三万人马犹如神兵天将,杀得突厥人措手不及。 突厥人一行虽说破了贺兰山,但主力部队仍在凉州一代同贺焱对峙,能分出来的也不过只有三四万人马。 打灵州这些人原本是不在话下的,可一旦援军来了突厥这边便逐渐乏力。徐明带来的可不是李田村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平头百姓。这些精兵同突厥人打了这么多年,清楚知道对方弱点是什么,再加上有百姓帮忙,很快就稳住了局面。 李贵生奋力一拖,将父亲拖至自己身后。 李守正犹豫了一下,这回没有再让儿子抛下他:“你也小心些。” “放心有援军呢,咱们人比他多多了。” 腿上伤口仍在流血,但李守正却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韫姐儿都给他们搬家了救兵,他可不能死,死了韫姐儿就白救了! 劫后余生的惊喜让李守正哽咽了几下,他不能动,只能尽力蜷缩,不给旁人添麻烦。 徐茂公这边也迎来了一队人马。 关隘处的突厥人已被打退,城门终于被再次叩上。徐茂公摸了摸空荡荡的头顶,乌纱帽虽然岌岌可危,但貌似还有得救。 张宜忠也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应该能保住小命了。 等那群人准备继续剿灭冲进来的突厥人时,张宜忠赶忙拉住一个小将:“劳烦问一声,如今带队的是哪位将军?” “宣威将军徐明。” 徐明……张宜忠似乎听过这位的名号,早些年就跟在韩将军身边,极得韩将军信任。张宜忠满心以为是韩将军高瞻远瞩,提前派兵支援,刚诚心诚意地道谢,对方却解释道:“大人想岔了,我等也是因一位小姑娘相邀才赶到灵州支援。大人若是要谢,便谢那位小姑娘吧。若没有她,凉州只怕也危在旦夕了。” 张宜忠心头忽然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你说的小姑娘是?” “姓邓,住在李田村,如今跟我们徐将军在一块儿。那位小姑娘还真是了不得,才三岁便敢勇闯军营,还说服了我们韩将军。” 张宜忠:“……” 会心一击。张宜忠抬手捂着,想笑又实在挤不出来。李田村姓邓的小姑娘,三岁,有且只有一个。 怎么又是邓家人?怎么总是邓家人!张宜忠宁愿是韩焱睿智过人、宁愿是周太守运筹帷幄,也不想让邓家独占功劳。 然而不论如何拒绝,张宜忠总归还是要去李田村的。徐明带人支援,张宜忠身为怀远县令,得亲自过去答谢。 一路走来,张宜忠的心情起起伏伏,突厥人死得多,但各村里也都有人员伤亡,有的村子甚至死了十几口人。待这件事情结束,朝廷肯定要问责。死了这么多人,他又该如何为自己开脱? 等到了李田村,情况还好些。 尸体躺了一地,但仔细看都是突厥人的。李田村有王朔带头,村里大半人都敢拿着武器反抗,后来援军支援得也及时,村民缺胳膊少腿的是有,但暂时还没有伤及性命。 村里的赤脚大夫帮着包扎好后,韫姐儿才被齐渊抱着下了地。 方才打斗得凶,齐渊根本不敢让韫姐儿下地,把孩子死死抱在怀里。但凡让她手脚自由,她都会举着木棍冲上前跟别人决一死战。 这孩子打小就这么勇。 如今一落地,韫姐儿也是直奔王朔而去。她刚才在马上看的可清楚了,老爷子刷刷几刀下去,突厥人就被打得屁滚尿流,这简直就是她想象中的高手身姿! 韫姐儿往王朔跟前一站,腰一掐,努着嘴道:“这次我也是立了大功的,你总得教我武艺了吧?” 王朔一直在调整吐息,到底是年纪大了,这才杀多少人就已经气喘吁吁?听到韫姐儿的话,王朔眼睛都没抬一下:“行啊,你只要学得会我就教。” 韫姐儿瞪圆了眼睛,高兴得忘乎所以:“我肯定能学得会,我最聪明了!” 王朔笑了两声,觉得这小坏蛋还真是异想天开,他是愿意教,但韫姐儿未必有时间学。邓观夫妻俩早就打算搬去灵州城,韫姐儿往后肯定也是要去灵州一带读书的。他这个老头子是去不了的,韫姐儿就算要学武艺也没时间回来,城里的花样多,好玩的人和事也多。长时间分隔两地,这小坏蛋哪里还会记得他? 王朔怅然若失,这会儿说的这些话,也不过就是哄哄孩子了罢了。 但韫姐儿是真信了,喜出望外地立下誓言:“等我学成了,也去上阵杀敌。” 老爷子刚才那一招一式,太英俊潇洒了,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能如此,韫姐儿就止不住的骄傲。 “以后我也要做大英雄!” 一旁的王氏忍不住将韫姐儿抱在怀里:“哪里用得着以后,我们韫姐儿如今便是英雄,要不是你来得及时,咱们整个村都要遭难了。” 众人忙夸道:“正是,韫姐儿是咱们这儿的小福星。” 几个小孩儿给是蜂拥而上,叽叽喳喳地喊着“老大厉害”。 怕突厥人是真的,但觉得老大厉害也是真的。 韫姐儿矜持地抬着下巴。 哪有?一般厉害罢了。 徐茂公看得羡慕不已,邓家夫妻俩有这样能折腾还能立功的女儿,何愁不能出人头地?这样是他家的该有多好? 徐明已走向王朔,想要打听对方的来路,如此身手,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怎得之前从未听过对方的名声? 可王朔对军中的人没什么好印象,即便这群人救了他们,王朔态度也是淡淡的:“我无背景,自然不能出人头地。” 徐明冷不丁被人撅了回去。 匆匆赶来的张宜忠正好听到这句,心里对王朔很是不满,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老东西:“徐将军领兵救人,你便是这个态度?” “兵是我搬来的,你是什么态度?”韫姐儿瞪着他。 张宜忠指着韫姐儿就要呵斥,徐明太守制止:“这话原也不错,若没有她,凉州也得跟着遭难,我替韩将军并凉州十万将士们拜谢邓姑娘。” 徐明路上不搭理韫姐儿是一回事,但如今明白韫姐儿间接帮了凉州若有士兵百姓后,徐明也不介意低头。 韫姐儿张望了一下,突然被人这么郑重其事的道谢,她还有些无错。 王朔按着她的背,让韫姐儿被迫挺胸抬头:“你守得起。” 韫姐儿顿了片刻,反思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确劳苦功高,于是坦然接受 这份拜谢。 她果然很优秀。 张宜忠:“……” 没完没了,这小兔崽子还要抢风头,抢到什么时候? 一个徐明过来道谢就已经足够让张宜忠心塞了,结果还有第二轮。 曾元式与一众夫子被沈君越带去山洞里藏着,他们都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发现了少不得一个死。幸好沈君越找到的地方够隐蔽,最终躲过了突厥人的追杀。 听闻韫姐儿带着西北的将军留在李田村,曾元式也赶来道谢。 沈君越就现在曾元式身侧,扶着对方地半边身子缓缓走来。来时他心中仍有焦躁,此刻却眉目舒展。 不论过程如何,他总归是达成了目的,顺利进入书院读书。清溪书院名师众多,束脩还少,还开了蒙童班,是最适合沈君越的书院,可惜这地方不好进,否则他也不会刻意接近曾元式。 短短一日功夫,曾元式便将沈君越看得极亲近。 沈君越到了李田村,一眼就看到了韫姐儿,自上而下扫了一眼,提着地心终于松了下去。 韫姐儿也飞快地跟沈君越招了招手,要不是这里人多,她的英雄事迹能嘚吧嘚吧说个一天一夜。不过也不妨事,待会儿这群人走了,她再拉着沈君越吹。 曾元式先谢徐明的救命之恩,后又看向韫姐儿。 韫姐儿眨了眨眼,期待地望向来人,快夸她吧。书院夫子的口才,肯定不错! 曾元式负手而立,面露赞许之色:“小友年岁尚轻,然胆识过人,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韫姐儿更骄傲了。 张宜忠看得也更牙酸了。 曾元式话风一转:“不知小友可愿来我清溪书院读书?” 韫姐儿一呆,随即吓得躲在王朔身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去不去,我才不要读书呢。” “君越也去。”曾元式提醒。 韫姐儿继续摇头:“他去他的,我可不去。” 她要跟着老爷子学武,将来走的是驰骋沙场的路子。 齐渊想起自己为把孩子塞进书院花费的代价,百感交集。 “你这孩子,也太不知好歹。”张宜忠看得心里直抽抽,“你以为清溪书院是那么好进的,多少人连书院的门都摸不到。” 韫姐儿凶他:“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曾元式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 韫姐儿警惕地扫了一眼,见曾元式真的不说了,这才作罢。 曾元式笑眯眯地捻了捻须,也趁机瞄了韫姐儿一眼。这孩子虽然桀骜不驯,但聪明劲儿他挺欣赏。既然孩子拒绝了,但家长说不定又是另一番说辞呢。等事情结束,他亲自去见见邓家夫妻。 及至午后,县中的伤员统计完后,韫姐儿就要跟着齐渊去接她娘还有夏姨了。 徐明等人还得在此镇守些时日,暂时不用担心突厥人反扑。张宜忠也随众人一起去灵州,他得尽快跟周太守禀报。 他的功劳不能只算在邓家人的头上,不仅他指望这份功劳为自己洗清罪过,周太守恐怕也是急不可耐。 说不定他比自己更着急。 24.州衙 临行前,徐茂公找到韫姐儿,想叮嘱两句却又觉得没希望? 韫姐儿看他这不争气的模样,抱着胳膊,嫌弃至极:“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茂公还是坦白了:“张县令让我收拾残局,但我怕自己不跟着,回头张县令会将责任推到我身上。” 总有个人要被推上去顶刀。 韫姐儿小手一挥,胸有成竹:“放心好了,牵连不到你头上。” 徐茂公将信将疑。若是邓相公陪着,他都不至于这般紧张,但只有一个韫姐儿,还是太冒险了。 徐茂公忍不住叮嘱了两句,让韫姐儿别被人坑了。 韫姐儿眼神里都透着不爽,她是那样好欺负的人吗?也太小瞧她了。 其实不止徐茂公担心,王朔也担忧。齐渊是富商,但对上官府也硬气不起来。为了韫姐儿的功劳不落在别人头上,王朔直接锁上家中大门,跟着众人一起出发。 路上张宜忠一直在催,那架势恨不得在自己后背插两根翅膀,直接飞到灵州城去。 再催,也还是花了一天的功夫才到。第二天一早赶到灵州,张宜忠直接命所有人直奔州衙,一个也不许落下。 沈君越跟清溪书院的人一脸疑惑:“我们也要去?” 张宜忠这才发现自己忘了他们,只得补充:“你们不必。” 王朔心里“嗤”了一声,跟个笑话似的。 州衙各处正严阵以待。 之前怀远县遭袭可把灵州官民吓得不轻,昨儿下午,周端平赶忙叫来众人商议,不久便派人过去支援,结果半路上又听到消息,道凉州的韩大将军派三万精兵支援怀远县,那群破关肆虐的突厥人已经被镇压下去了。 众人一听这消息顿时大为放心,只有周端平,他根本冷静不下来。邓家那小丫头的话还在脑中盘旋,该不会是被她说中了吧? 周端平连夜让人去找那卖羊的,可寻了一晚上,连个屁都没找着。那人直接消失了,只剩个一无所知的同伴还因卖不出羊,仍在城外逗留。 这同伴是抓回来了,可惜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也正奇怪对方为何突然消息,甚至求官府替他找人:“我那兄弟是个哑巴,刚卖完了羊手里还捏着一大笔钱,兴许早被歹人盯上准备害他,大人你可要救他呀。” 周端平捂着胸口,他才是被人害了!他才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一个!! 贼人寻不到,尾巴也扫不清,周端平急得火烧眉头的档口,张宜忠已经带着人过来了。 韫姐儿还记着上次被关大牢的仇,这回被王老爷子抱着跨进门槛后,韫姐儿端着一张脸,睥睨地傲视一切。 这群狗官,快来瞻仰她吧。 周端平瞅见韫姐儿这不可一世的样子就来气,但这会儿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周端平板着脸,先让张宜忠回话。 张宜忠也正忐忑着,他都不知道突厥人为何突然发疯过来打怀远县,生怕责任担到自己头上,赶忙辩解。 起先说得还算正经。突厥人几时进攻,关隘处打斗了多久,伤及多少百姓,援军又是什么时候赶到,百姓又是如何安置……凡此种种,张宜忠都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可交代完后,张宜忠免不了为自己叫屈:“大人,此番怀远县遭难,固然有我等监察不力之过,但那突厥人来势汹汹,又对关隘情况了如指掌,其中必定是有内鬼!” 周端平脸一黑。 这话正戳中他的心结。 韫姐儿却眉开眼笑,旁边知道些内情的宋长史也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宜忠义愤填膺,他觉得周太守想甩锅的心跟他是一样的,必定会理解他:“下官斗胆,恳请大人速速派人彻查此事,务必将通敌之人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一番慷慨陈词后,张宜忠本以为会迎来太守对他的另眼相待,却不想抬头看时,竟吓愣在原地。 太守大人斜着眼,一动不动看着他,全身绷紧,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周端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碜,他说错话了?不应该啊,他明明只是实话实说。 韫姐儿嘻嘻一笑,脑袋一歪就开始拱火:“话说,太守您身边的邹管事要不要也拖上来审一番?当日我说那贼人溜进您的书房,看过了布防图,偏偏没一个人信我,还把我押进了大牢。如今种种迹象表明,那贼人就是偷看了布防图。您跟邹管事都袒护了突厥人,那确实应该像张县令说的,彻查到底,揪出通敌的罪犯。这样才能还太守您一个清白,不是么?” 张宜忠心一揪,心道坏了坏了,原来通敌的是太守。 呸,太守怎么会通敌呢,一定是误会! 周端平此刻是真想打死韫姐儿,但王朔护着,被徐明派过来的小将也牢牢守在韫姐儿身边,周端平即便想发作也得顾着军中的颜面。 他真悔啊。当初就不该因为酒精一事对邓观高看一眼,若真眼馋那份功劳,把方子要过来,人弄死,不就行了?如今再说这些,为时晚矣。 众目睽睽之下,周端平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事情已经在彻查。” 韫姐儿追问:“人可找到了?” 周端平咬牙:“尚未。” 韫姐儿怪莫怪样地叹息一声:“果然如此。” 宋书吏眼看太守要憋不住了,赶紧上前道:“若有心,自然什么都能查得出来,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还是该给朝廷上书禀明情况要紧。” “此事,军中诸位大人早已向朝廷禀明。”年轻的小将接道。 “什么?!”周端平惊得连声都劈开了,他还打算揽一份功劳到自己头上,好淡化自己的失察之罪,结果军营中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周端平失态地质问:“你们怎么都不通知我?” “韩将军毕竟先调了兵,未免朝廷怪罪,就先把前因后果呈了上去。昨日怀远县遭袭,徐将军率领我等击退敌军,也得尽快向朝廷禀报。一前一后两封急报,想必已经快到京城了。” 周端平往后一靠,呼吸都有几分紧促。 他还记得一件更要紧的事,颤巍巍地抬着手,指了指方才说话的那人:“你们韩将军之前 是怎么写的信?” “自然是灵州发生了什么,他便写什么。” 周端平声音都在颤抖:“那个卖羊的,还有布防图,都说了?” “说了。”对面耿直道,基本是韫姐儿去军营后说了什么,韩焱便写了什么,一点没有替灵州官府遮掩的意思。 正如周端平想把自己摘出去,韩将军把一切传到朝廷,也是为了将自己摘出去。 周端平一切的算计都白费了,顿时怒上心头:“事情都还没有查清楚,你们怎么能妄自揣度?” 又怎么能泼他的脏水! 小将点点头:“所以我们韩将军措辞严谨,只说‘疑似’灵州布防图被泄。” 周端平:“……” 糟糕,他彻底喘不上气了。 韫姐儿趴在王老爷子肩上,捂着嘴,乐不可支,她可真的太爱看周端平吃瘪了。 王朔拍了一下韫姐儿的脑门:“消停点,别再招人记恨了。” 但这话没有一丁点儿威慑力,韫姐儿看到周端平气晕过去,周围人大惊失色,又调皮地拍了两下巴掌。 今日这戏看得真过瘾。 不过,若早知道军营那群人已经为她表功,她就不来这州衙了。 周端平急火攻心,关键时刻还是宋长史出来打圆场,提周端平解释一句,说他忧心怀远县之事,昨日彻夜未眠才累得昏睡过去。 但旁人信与不信,那就见仁见智了。 肉眼可见的,宋长史心情不错,还亲自送了韫姐儿出州衙,背着人问韫姐儿道:“你爹这生意做的可真不巧,偏这个时候不在,害得我连个议事的人都没有,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韫姐儿摇摇头,这事她可不知情。 宋长史自言自语:“不知这次我是否有机会做太守。” 他说得极轻,几乎喃喃自语,可韫姐儿还是身子一震。 半晌,韫姐儿怜惜地摸了摸宋长史的脑袋瓜,可见的宋长史啊,太守就别指望了,那肯定是我爹的囊中之物。 被送出州衙之后,韫姐儿直奔齐家,终于见到她娘跟夏姨。 巴掌是没有的。虽然她私自离开,还让家里人担心了这么久,但她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还间接救了这么多人,她娘不可能赏她巴掌,最多也只是抱怨两声罢了。 可韫姐儿这两日收到的夸奖太多,身边还有齐豫每时每刻崇拜惊呼,那一两句抱怨根本无伤大雅。 更惊喜的是,她娘已经准备在灵州城看房子,准备搬去城里住。不仅夏姨会跟着他们,就连王老爷子,她娘都准备带着。 这下韫姐儿更高兴了,老爷子跟着他们,她就能天天学武了。 读书?读个屁,她只喜欢练武。 至于老爷子会不会答应,韫姐儿根本没操心,她总有办法磨得每个人都应下,没有谁能拒绝得了她! 赵玉真盯着女儿的小屁股蠢蠢欲动,这孩子,似乎比从前更嚣张了。 就在韫姐儿日间膨胀时,曾元式已经决定登门拜访了。 25.争议 曾元式登门时,韫姐儿丝毫不知,她正躺在王老爷子的堂屋里纳凉。 等曾元式跟赵玉真沟通之后,韫姐儿才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她都没抬头,以为是夏姨过来喊她回去,但韫姐儿压根不想回去,装聋作哑地地盯着画本。 曾元式走近后,脚步一顿。他没见过这样……难以形容的小孩儿。 韫姐儿在家时一向无拘无束,此刻正歪着身子倒在榻上,一手翻着邓观给她画的故事书,一手逗着旁边的大黄狗,一只腿还架了起来,脚丫子抵着奶瓶底,津津有味地喝着奶,看到有趣处,眼睛笑成了两条线。 这日子过得,简直就是个小神仙。 跟着过来的夏娘子飞快打量了一下曾山长的脸色,赶紧伸手将韫姐儿叼着的奶瓶拔下去,跟栽葱似的,将韫姐儿往地上一撂。 韫姐儿都懵了。 她还有半瓶没喝完呢。 “韫姐儿,快见过曾山长,下个月你便要去清溪书院读书了。” 韫姐儿:“……???” 曾元式笑眯眯:“小友,又见面了。” 韫姐儿慌了,抬头看了一眼夏姨,嘴巴一撇就准备哭,但一想到这里有外人,只好憋屈地忍住,她嘴硬道:“胡说,娘最疼我了,她不会同意我去书院读书的,我才三岁!” “这事儿就是夫人同意的。”夏娘子提醒。 韫姐儿慌了,求助地拽住王朔的衣角:“老爷子还要教我武功,他不会同意的!” 王朔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同意。” 韫姐儿匪夷所思地瞪着他,背叛,这是赤.裸.裸的背叛!说好了要当师徒,眼下见她有难竟然不帮?韫姐儿这下真急了:“那我爹肯定不会同意的。” 曾元式也不反驳,只说:“那等邓相公回城,老夫再同他商议一番就是了。” 韫姐儿再忍不住,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就要撞过去。还是夏姨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捞了上来,顺带捂住了她的嘴,免得她口出恶言。 毕竟往后是要去书院读书的,这位曾山长还是远近闻名的大儒,夏娘子对他再客气不过,弓着身子连连致歉:“山长对不住,我家这孩子就是高兴傻了,有些口不择言。” “情理之中。”曾元式毫不在意。 韫姐儿张牙舞爪,被挑衅得更气了,她可是间接救了整个灵州城的人,这老家伙竟然恩将仇报,可恶! 再不服,韫姐儿这小身板也拗不过大人。等曾元式离开后,韫姐儿立马垂下脑袋,精气神也被一并带走了。 赵玉真忙完后,发现自家孩子情绪有些低落,刚准备过去安慰,就发现那孩子自以为小心地瞄了她一眼。 很好,是在卖惨。 赵玉真狠心转过头,不去看她。 韫姐儿还在表演伤心,对着墙角站了半天也没换来她娘一句软话。两炷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半晌没人搭理她,韫姐儿只好讪讪地转过身,挪着小碎步,凑到娘亲身边,伸手环抱住她的退。 赵玉真无声一叹,将孩子抱在膝上:“让你读书是为了你好,即便来日你真想做个将军,总不能连兵书都看不懂吧?” “可我还小呢。”韫姐儿小声反驳。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教法。”她方才跟曾山长聊了许久,知道他是因材施教的夫子,才让女儿去清溪书院试一试。且西北这边不论是达官显贵之子,亦或是才学出挑的贫家子弟,清溪书院都收了许多。这些人脉,赵玉真都想让女儿攥在手心里。 他们一家与皇室有着血海深仇,总有一日要清算,赵玉真疼女儿,却也不希望女儿被养的如同温室的花朵,禁不起风吹日晒。她的女儿,将来可是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吃点读书的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韫姐儿苦恼地靠在母亲怀里,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不过,她还有她爹呢,她爹最离不开她了,回来之后兴许会有转机。 半月后,赵玉真已经看好了城里的房子,也料理清楚怀远县的花草生意。她这三年间也培养了一些人手,虽然不能完全替代她,但帮着照看生意却还是可行的。再说,李田村中还有王氏一家。 李安已在县衙谋得差事,可李家的小孙子李武还不大,仍需读书。清溪书院是进不去了,但赵玉真准备给他在县里找个夫子,给他教成年之前的束脩。 钱不多,就当是为了报答李守正一家对他们的照看。 王氏听说这事后便已暗下决心,往后作坊里的事就是她的事。只要她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一定给赵娘子守好这生意。 怀远县这边渐渐步入正轨,不幸遭难的人家都被妥善安置,县衙北边的关隘也被加固了一道又一道。粮食得种,农具得修,今年的徭役也得服……突厥来袭与亲人被害的阴影,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逐渐不得已淡化下去。 但也只有百姓如此。接连被问责的灵州官吏最近日子不太好受,朝廷就差没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查肯定是要查的,查不出来朝廷可不会放过他们,但问题是,那突厥人好似人间蒸发了,根本找不到半天踪迹。 为洗清嫌疑,周端平甚至把自家下人也弄去牢里受审,贪污的证据是查到了一堆,跟突厥有关的却一条线索也没有。 都是一群废物! 周端平正焦头烂额,凉州那边又派人过来了。另一个卖羊的正是凉州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抓进大牢,审不出东西来还不放人,凉州官员早不爽了,觉得灵州这是要往他们凉州身上甩。 他们来要人,顺便让灵州表态,这件事跟他们凉州没关系。 周端平等人又怎么可能不把凉州拉下水:“那犯了事的还拿着你们凉州开具的过所,怎么可能跟你们没关系?” 凉州长史一听这话也火了:“那过所是伪造的,只有你们灵州官员那么蠢,每到一处都给他核查通过!” “你说伪造就是伪造的,可有证据?” “我们各县的官员都没开过这份过所,这便是证据。你若非要把错甩到凉州头上,只管把那伪造的过所寻了来。” 周端平等人:“……” 这不是废话吗?他们连罪犯都找不到,又哪里能找到证物? 凉州长史趾高气扬:“反正 这份伪造的过所跟咱们凉州没半点干系,倒是你们灵州官吏粗心大意,处处放行,这才酿此灾祸。” 底下县衙的官员不乐意了:“每一份过错我们都仔细核查过。” “哦,仔细核查还放行,难道真有通敌之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端平拍案而起,他早已对通敌这两个字深恶痛绝,不论谁提了都要发飙。 刚从怀远县赶过来的徐明听了半天推诿扯皮的闲话,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逐渐放空。 在这坐了半天,比他在战场上上阵杀敌还要累。最终还是凉州技高一筹,把责任甩了出去,凉州这位长史还顺便给了韫姐儿一笔赏银。 周端平见凉州这么“大方”,不得已捏着鼻子也追了一笔。可他都如此赏脸,邓韫那个小兔崽子竟然还当着两州官员的面挑三拣四。 “都是银子,赏赐就不能有些心意吗?”韫姐儿老大不高兴,银子固然好,但她也用不上啊,想也知道爹娘肯定不会让她乱花。 凉州长史也不生气,只问:“那小英雄想要什么?” 韫姐儿扬着笑脸,大胆建议:“吃喝玩乐都可以,再给一些趁手的兵器就更好了。” 对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待小英雄下次立功,我再让人搜罗这些趁手的赏赐给你。” 韫姐儿一只手背在身后,自信满满:“那你们可得多准备点儿,我立功的机会多着呢。” 凉州长史忍笑应下。 徐明也纳罕地看了看韫姐儿,这小丫头怎么能这么神气? 周端平无声冷笑,只会撒娇卖痴,不知道邓家夫妻到底是怎么教的。 赵玉真扫了下周端平的冷脸,笑意也淡了。 丈夫外出多少,该谋划的事情应当已经谋划好了。这位周太守善妒又容不下人,绝对不能继续留在灵州,否则对他们、对齐家、甚至对李田村都相当不利。 人都是经不住念叨的,两日后,邓观果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韫姐儿乍一看到她爹,激动地立马飞扑过去。 邓观都被她撞得站不稳。略缓了缓,邓观才稳住下盘,使劲儿把女儿抱起来掂了掂。 好像又胖了。 韫姐儿搂着她爹的脖子:“爹,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干成了一件大事,我跟你说啊……” 韫姐儿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表情灵动,间或手舞足蹈,大有说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这些事情邓观在路上都已经听说了,这会儿听韫姐儿吹牛,道她当时甚至想过自己一个人跑去军营,邓观额头的青筋都跳了两下。 闻讯赶来的赵玉真也听到了这句。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必须尽快把韫姐儿送到书院,让曾山长严加教导。 一无所知的韫姐儿还在滔滔不绝…… 彼时,朝廷对周端平“疑似通敌”的处置越来越不满意,查了这么久,连个人都查不出来,碰到事情只知道推诿,这样的人,实在不配当一州的父母官。 于是便有人提议换个太守,可在人选上却又犯了难。争执间,不知谁提到了邓观,大殿一时都静了下来—— 26.升官 入秋后,李田村周边的花开得正盛,虽没有春日那样多,但摘下来卖去作坊也能得一笔收入。 各家都忙着去采花,早起天一亮就上山,包括李守正都跛着腿,慢慢晃到家中后院打桂花。 大人都忙,小孩儿便闲了下来,跟着韫姐儿在村里钻来钻去,演攻城守城的游戏。 王朔在旁指点,本来只是小孩子间的游戏,但看了几场,王朔发现韫姐儿还真有些天赋。胆大心细,还善用人,不管是攻城还是守城都完成得相当出色。 游戏结束,韫姐儿背着木棍飞奔过来,拿到水壶就开始炖吨狂饮。 夏娘子尽职尽责地守在一旁,看她跑得满头大汗,赶紧拿帕子给她擦擦脑袋。 韫姐儿豪放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用擦,待会儿还有下半场。” “还玩啊?”夏娘子简直想不通这群孩子精力咋这么旺盛。以前他们还担心韫姐儿天天在外跑跳,会不会伤了骨头,后来发现这孩子身子好得不得了,能吃、会吃,不仅个头比同龄人高,身板也比同龄人结识。 看过大夫知道无碍后,赵玉真也放任了,可夏娘子还是不免担心。担心这孩子往后长得太敦实,没有寻常闺女的气韵,她哄道:“玩够这局,咱们不玩了行不行?” “不行,还没尽兴呢。”韫姐儿要是被能被劝住那就不是韫姐儿了,不止她,底下的小弟们也没有玩尽兴,作为一名合格的将军,她不能不替底下的小弟着想。 韫姐儿拒绝之后又开始得瑟起来:“只是这样玩真不尽兴,回头有机会,还得去长城那边实战一下。” “哟,挺敢想的。”王朔揶揄。 “那是。”韫姐儿小肚子一挺。 “来日是不是还要去突厥的领地耍一耍?” 韫姐儿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一番,觉得未尝不可:“等来日踏平了突厥,再带他们去也不迟。” 王朔:“……” 他怕是年纪大了,到现在都没习惯韫姐儿时不时的语出惊人。 韫姐儿还觉得不够,大放厥词说自己以后还要带人重修长城。现在的长城断断续续,还老旧得很,她要是有钱有权,肯定要重新规划一番,建一个完整的立体防御长线。 王朔没问韫姐儿在想什么,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想一些摸不着边际的事。 邓观跟赵玉真这俩人莫名得很忙,整日找不到踪迹,带娃这种事就落到王朔跟夏娘子身上。 但夏娘子管不住,王朔觉得小孩天性得释放,这就导致韫姐儿这半个月玩得太肆意了,她也曾好奇爹娘在外头做什么,可他们每天早出晚归,似乎很累的样子,韫姐儿也不好意思问。 她隐约察觉到,天天这么辛苦多少跟她有些关系。 韫姐儿就这么一边心疼爹娘,一边放肆玩耍。 等邓观跟赵玉真忙完之后告诉她,明日搬家,后日入书院读书时,韫姐儿脑子“嗡”的一下,人也跟着傻在了原地。 “这……这么快?”韫姐儿大受打击,不可置信。 “哪里快了?”邓观薅了一把女儿的脑袋:“疯玩了这么久,还不满足?” 看来是真的没戏了,韫姐儿哀叹就几声,见爹娘没松口,越发悲痛,垂头丧气地回了房。 她的舒坦日子,彻底没有了! 书院那根本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遍地都是夫子,处处都有约束,只要一想到上学,韫姐儿就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晚上听娘讲故事的时候,韫姐儿还在苦苦挣扎:“娘,真的非要去书院吗?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绝对不胡闹了。” 赵玉真给她盖上了被子:“你每回都这样保证,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作数的。” “这次一定作数!”韫姐儿举着手保证,她这次一定说话算话,再也不会一认字就打瞌睡,也不会在她爹上课的时候调皮捣蛋,更不会故意拖延作业不写了。 可惜,赵玉真已经不相信了。 这孩子擅长拿捏人心,丈夫就被她拿捏得根本管不住人,至于她,她偶尔是能狠下心来的,但大多时候也都只能惯着。况且她外头的事也忙,分不住太多的心神来跟她斗智斗勇。若是曾山长能管,便让韫姐儿在书院里多待些日子。若是依旧不行……他们夫妻再想想法子。 总之,书是一定要读的。 韫姐儿反抗无效,第二天被提醒,她还有半天时间跟她那群同伴道别。 韫姐儿本来准备赌气,这下连赌气的时间都没有了,没精打采地出门,跟小伙伴道别。 这天的李田村,没一个小孩儿能笑得出来。 韫姐儿虽然年纪小,但能玩会玩,别说他们村里的孩子喜欢,就是邻村的孩子也常会偷偷跑过来,求着韫姐儿带他们玩。 往后要是没有韫姐儿,不敢想象他们的日子会有多无聊。他们的老大竟然就这么走了,往后要被关在书院,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到一面。 这跟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午后吃过饭,韫姐儿坐上载满行囊的马车,后头望着她的一众小弟们,直接给她爹娘演了一出“执手相看泪眼”。 舍不得,真舍不得啊,出了李田村她就要去书院了,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老大,你能不能不上学,咱们每天一起出去玩不好吗?” 七八岁的孩子刚说完这句,立马被后面的父母捂住了嘴。 他爹笑呵呵地冲着马车上的邓家人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了,邓相公你们先走吧,有空多回来看看!” 邓观冲着众人挥了挥手,强行抱起韫姐儿,领着一家人离开。又不是生离死别了,他们还得经常回李田村,邓观真搞不懂韫姐儿怎么能闹腾成这样。 难道读书就真的那么让她难受? 韫姐儿扒着车窗,依旧念念不舍地望着李田村。她无拘无束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等李田村那些人彻底看不见后,赵玉真听到孩子碎碎念:“我以后再也不会笑了……” 赵玉真没忍住笑了一声。 韫姐儿怒视。 赵玉真忍了忍,实在是忍不住,屁大点孩子,怎么说话这么招笑? 州城的房子也是租的,赵玉真手里有钱,但暂时还不需要买房。他们租的房子虽然比不上齐家豪华,但足够宽敞,是个三进的大宅院,莫说住他们一家几个,就算再添个几家也绰绰有余。 房子在州衙附近,闹中取静,韫姐儿他们过来的时候便从州衙经过,好像只隔了半条街的距离。</p >韫姐儿他们刚到便看到了齐府的管事小厮,他们一早过来收拾,看邓家人过来,也帮着搬运行囊。 外宅那边得有人守,王朔就住在这里,邓观夫妻俩住主院子,韫姐儿跟夏娘子的住处离得不远,就在主院旁边,方便夫妻二人晚上哄孩子睡觉。 “不会笑”的韫姐儿一看到她那间屋子,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比他在李田村住的地方可大多了,一间房就顶他们之前的三间,院子也宽敞,它不仅能扎秋千,还能给自己搭几个练武桩,剑靶什么的也能安排上。 “高兴了?”赵玉真问。 韫姐儿笑嘻嘻地抱住她娘。 这来灵州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韫姐儿刚准备接受搬家这件事,下午官府忽然来了一批人,足足有二十来人,个个穿戴整齐,仪容整肃,给韫姐儿都看得吓了一跳。 他们家又犯事儿了? 韫姐儿迷迷糊糊地跟着爹娘跪了下去,又迷迷糊糊地听完了旨意,起身看向她爹的时候,更迷糊了。 她爹就这么成了太守?这也太快了! “真的假的,我爹当太守了?”韫姐儿还没从狂喜中缓过来,人显得有些呆呆的。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邓观淡然回道,但其实这些日子的苦心孤诣,四处周旋,只有他自己知晓。所幸事情最后办成了,他也算没有辜负女儿的期待。 “那周太守呢?” 州衙的小吏抢着道:“周县令已经被调离灵州。” 韫姐儿眼睛都跟着闪了一下,老天有眼,周端平这老东西被贬官了,从太守降为县令,哈哈哈,这不得被气死? 韫姐儿追问:“那他走了没有?” “尚未,调令是今天才下达的,周县令还得同邓太守交接清楚方可离开。” 韫姐儿更是跃跃欲试,交接的时候她一定要赶去,不气死周端平都算他福大命大。决定了,明天她就跟她爹去州衙,这次她要风风光光地当着周端平的面巡视整个灵州! 韫姐儿叉着腰,风头比她爹还要足。 从今往后,她就是邓衙内了,从今往后,他在林州想横着走横着走,想竖着走竖着走,哼,就是这么嚣张! 邓观与赵玉真对视一眼,见女儿高兴,也没跟她说这其中凶险。太守暂时是当上了,只是朝廷那边应当还在准备着他的错处。 当初有官员提议邓观出任太守时,皇帝周衍并不同意。西北虽然缺少能人,那也没必要把一个罪臣推上去,可提议邓观的声音时不时出现,周衍不胜其烦,私下写信同赵王抱怨,后悔当初心软,没把邓观的党羽处置干净。 赵王同周衍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在对付萧太后这件事情上帮了周衍不少。不久后赵王便来信,提议周衍可以顺势而为,看看朝廷还有多少邓观的人,来日邓观犯错,也好将他们一网打尽。不过是个灵州太守,给就给了,邓观要是居心不良就直接砍了,要是有意投诚,那对朝廷也不亏。 这也就是赵王来劝,换做别人,未必能劝得动周衍,毕竟周衍看谁疑心甚重。 于是这灵州太守的位置,就这么直接略过了宋长史,落到了邓观头上。 还不知道宋长史是要怎么怄气呢。 27.威风 邓观摇身一变成为灵州太守,这消息只半日之间便迅速传播开,下午,齐渊就携家带口上门了。 在府里吃了茶点后,陆续又有人登门拜访。这还只是开始,料想日后这府邸门前必然也是门庭若市,客似云来。 齐豫还跟在韫姐儿屁股后面跑,跟她嘀咕书院哪个夫子最严厉,齐渊夫妻二人却没动弹,二人如今都有些得意。 孙夫人得意自己慧眼识人,提前跟赵玉真打好了关系;齐渊得意自己帮了韫姐儿,跟邓家关系更胜一筹。 夫妻俩对视一眼,满脸压不住的得意。 这个家没有他们,怎么行啊? 后来眼见着人越来越多,齐渊夫妻俩怕给邓观他们添麻烦,索性直接告辞了。 邓观客气地与人寒暄,但贺礼却一件未收。他也不说朝廷盯着自己,准备拿自己的错处,只说如今正值非常时期,不便招待诸位。 登门的也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大概还是因为突厥来犯这事。那件事查不出结果,从前的周太守都被贬了官,邓太守新官上任,警惕些也是正常。 一直到晚饭后,都陆陆续续有人上来拜访。 韫姐儿一直坐在门房旁,喜滋滋地扒着门看。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他们家来这么多人,那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家起来了!自己作为爹娘唯一的宝贝,往后的日子该有多自在啊? 这灵州城马上就是她的了! 韫姐儿关上窗户往后一靠,心想要是不用上学那就更好了。但上学也不怕,她在书院多闯点祸,没准拿曾老爷子一生气就把自己给撵出去了,嘿嘿。 入夜后,上门的人才渐渐没了。前门就王朔一个,显然不够,况且赵玉真带王老爷子来灵州,可不是为了让他守门的。第二天一早,赵玉真便领着夏娘子跟王朔去雇人,他们家人少,时过境迁,赵玉真也不想再复刻往日浮华的排场,但书童、门房、车夫、丫鬟、厨子最好各要一个。 赵玉真本也想把韫姐儿带过去瞧瞧,但韫姐儿对州衙更感兴趣,吃完早饭便抱着邓观的腿,强烈要求同行。 邓观被她晃得没法子:“带去可以,但不能胡闹,更不能擅自离开。” “一定不离开,我最乖了,带我去吧。”韫姐儿抬头,再三保证。 邓观不是很相信,但考虑到州衙人手多,应当能看得住她。 灵州州衙早就知道新太守今日上门,卯时过半,周端平便听到一阵阵噪声,断断续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扰得人静不下心。 本来趁早赶来整理卷宗的周端平被搅地兴致全无。他打开了门,拦住准备疾步穿过庭院的小吏问:“大早上的都在吵什么?” 小吏满脸堆笑,嘴巴比脑子快:“各房都在打扫收拾,等着迎接新太守呢。” 说完看到周大人脸色僵硬,小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什么新不新旧不旧的,这不是在戳周大人肺管子吗?可话已出口他还能说什么,只好挠了挠头,在边上傻笑。 跟他可没关系,大家都是这么献殷勤的。 周端平摆了摆手,让他赶紧滚,免得自己看得心烦。 问不清楚难受,如今问清楚了,更难受。转身回房后,周端平还是静不下心来,侧耳听着外头人来人往,嘴里议论的都是邓观一家。人情冷暖周端平也是经历过的,但没跌过这么狠的,若是没有邓观…… 周端平烦得撩开了卷宗。该死的,要是没有邓观,突厥人还是一样会偷看布防图,到时候情况只会更糟。 思来想去,周端平也没办法把自己丢官的锅甩给邓观一家,但他心里还是不服,凭什么这人都被流放了还能一步登天?自己是要走了,可走之前也得给邓观添个堵。 一群人看到邓观父女来了衙门,前赴后继地赶去迎接时,后头只剩下他跟宋长史没动。 宋长史从昨儿到现在一直面无表情,但推己及人,周端平料想他现在必不好受,于是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想到吧,这香饽饽竟然给了旁人,我宁愿太守之位是留给你的。” 宋长史没说话。 你愿意有什么用? 周端平继续:“你帮他们那么多,到头来他反而抢了你的东西,真不像话。我若是他,早辞了这太守的官职,就当是对你的回报了。” 宋长史冷笑一声,这话糊弄鬼呢,谁愿意为了点私人感情将太守的位置拱手让人?可明知道周端平在挑拨离间,宋长史还是如他所愿地膈应上了。 位置只有一个,邓观坐上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轮到他。 邓观已经在录事参军邵春发的介绍下,把几个官员都认识了一遍。邵春发从前跟周端平走得近,可周端平都要走了,邵春发也不能为了他跟新来的太守不对付,况且,他跟邓家从前还是有过来往,关系也不差。此刻由他引荐,合情合理。 邓观只来得及记官员跟几个都头典吏,其他寻常小吏、差役人数太多,有的压根没机会来邓观跟前露面,反而是韫姐儿觉得他们在后头张望很有意思,挣开她爹的手,跑去跟这群差役们打成一团了。 邓观时不时看一下韫姐儿,确保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 周端平跟宋长史便是这个时候同邓观打了第一声招呼。 不知为何,气氛立马就微妙起来,邵春发几个之前还有说有笑,这会儿都闭上了嘴。 新太守跟旧太守之间有过龃龉,如今再见,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但邓观是谁,他从前官至宰相,这点摩擦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仍旧笑吟吟地跟二人寒暄了一通。察觉到周端平似乎要搞事,邓观旁若无事地开始给他讲起了他调任的地方,提到了那边太守是谁,又有哪些官员他曾认识,性情如何、处事如何、平时爱用什么人…… 周端平欲言又止:“您还知道这些?” 邓观游刃有余道:“先前在朝中接触的人多了,许多事情不问也知。” 周端平真的不想听他这些自傲的话,也很想 让他闭嘴,但最后还是相当诚实地听完了全程。 邓观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人脉竟然这么广。算了,这些天他还是老老实实交接,不整什么幺蛾子了,免得邓观记仇,回头让他的人给自己穿小鞋。 邓观会心一笑,他说的是多,可至于真假那就要周端平自己分辩了,他可没保证过自己说的一定是真的。只要在交接期间,周端平别给他找事儿就成。 宋长史没想到,周端平就这么怂了。太不争气了,方才还在他面前挑拨离间,轮到自己时竟撑不住一刻钟! 宋长史绝望地闭上了眼,当了这么久的太守,还是废物一个! 在邓观这纯粹是受气,宋长史决定去别处撒撒火。 被他盯上的正是韫姐儿。 韫姐儿人小,那几个围着她的差役年纪也不大,短短一会儿功夫就知道韫姐儿喜欢听好话,纷纷“小衙内小衙内”地叫着她。 那小丫头也半点不害臊,甚至大言不惭地吹着牛:“你们往后若有什么为难的事,大可以跟我说,我最会给人出主意了!” “是么,小衙内眼下就可以给他们出出主意。”宋长史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甚至撩起袍子,不讲究地半蹲在韫姐儿跟前,态度也是平易近人,“不只是他们,如今衙门各处都在为了这事烦神。灵州每年要办商会,今年遭遇突厥袭击,商会被迫延期,那些商贾觉得灵州危险,至今也未给回信。今年若是不办,往后这商会怕是再也办不了,小衙内可能想想办法?” 韫姐儿眨了眨眼睛:“这么大的事情,宋大人是要交给我吗?” “是你说你最会出主意的,我不交给你交给谁呀?”宋长史说完,试图摸韫姐儿的脑袋。 韫姐儿头一偏,没让他得逞。笑话,她又不傻,这人之前还想跟她爹抢太守的位置呢,哪里会那么人畜无害? 不过商会这事不仅是州衙的事,更是她爹的事,对香水生意也至关重要。商贾之中,她只认识齐叔,但上回听娘提起过,西北一带许多权贵富商都把自家子弟送去清溪书院读书。或许……她还真能想出点办法。 韫姐儿拍了拍手:“这事交给我也使得,但人跟钱州衙出不出。” 宋长史一愣,没想到韫姐儿这小丫头竟然真敢应,莫不是真仗着自己父亲是太守,就觉得整个西北的商贾都要听她的? 先让这个小丫头折腾一番,她丢了脸,等同于邓观丢了脸。 宋长史直起身:“你应下,这些自然也会给你。” “一言为定。”韫姐儿伸出短短的小手。 宋长史停顿片刻,缓缓伸手拍了一下,拍过之后忽然觉得自己颜面无光,小孩似乎没把他放在眼里。 韫姐儿哼着小调,决定暂时不告诉爹,等事成之后再让爹娘惊喜一番。 因有这么件事,韫姐儿对去书院读书都不排斥了。 几天过去,韫姐儿换了一身新衣裳,拎着书囊,雄赳赳气昂昂地赶到清溪书院门前。 28.书院 清溪书院离灵州主城并不远,虽然是依山而建,但那山并不高。周遭林木环合,书院藏于丛林,远看过去,只能瞥见飞檐石坊的一角。 树多,还没有被砍,光这一点点足便以说明清溪书院在灵州的地位。此处离内城太近,城内柴火紧缺,每到冬日里尤甚。要是换做其他地方树早被砍光了,哪里还能长得这么郁郁葱葱? 韫姐儿跟着娘亲还有王老爷子进书院见夫子,夏娘子则领着一个小丫鬟在山下安置行李。 书院有宿舍,但韫姐儿太小了,比书院里最小的孩子年纪还要小两岁,赵玉真不可能让她一个人住。她提前在山下租了一间不错的小院子。夏娘子就住在这儿,另有一个雇来的丫鬟叫惠香,今年十六岁,也被赵玉真拨到这里专门陪着夏娘子、接送韫姐儿上下学,她跟丈夫晚上轮流过来探望。 韫姐儿已经换上了书院的衣裳,乖乖坐在母亲身边,不说话时,模样相当唬人。可曾元式知道,这都是假象,这小孩活泼胆大,还有些无法无天,得用心教导才成。 思及此,曾元式想到书院里最不苟言笑的韩夫子,让他将韫姐儿领到他们班读书。再顽皮的皮猴子,碰到韩夫子都要胆怯几分。 韫姐儿听到动静便抬起头,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新夫子,等看清楚后,韫姐儿脚趾抠了两下地,忽得心生怯意。 好严肃的老头,不会体罚学生吧? 韩夫子也低下头,审视了一下这位刚来的插班生。 怎么这么小,山长没收错人? 曾元式笑着打断了二人的打量:“这位便是之前勇闯军营的邓韫小姑娘了,往后就放在你们班上。” 韩夫子终是问出来:“这么小,能耐得下性子读书吗?” 他也是为了孩子考虑才建议道:“要不缓两年再来书院?” 韫姐儿跟宋长史才打了赌,虽然她也不喜欢读书,但绝不能在宋长史跟前丢了面子。哪怕后面退学,也得先将学给上了! 韫姐儿急忙表明:“肯定能适应,我一向很乖的,是不是啊,娘,王爷爷?” 赵玉真似笑非笑:“是啊,很乖。” 王朔不过脑子闭着眼夸:“对,韫姐儿最听话。” 曾元式慢条斯理:“可不是么,又乖又懂事。” 众人异口同声,韩夫子这才不在怀疑。 他班上听话懂事的学子不多,若是这个能乖一些,他上课也能少生点气。 曾元式担心韫姐儿再说下去要暴露本性,忙道:“时间不早了,你先牵韫姐儿去班上见见同窗吧。” 韫姐儿看向娘亲。她一向对自己相当自信,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但很明显不包括这个韩夫子。 要是能换个夫子就好了,韫姐儿以为她娘能懂她的意思。 可赵玉真完全没懂,还有个女儿是舍不得她。赵玉真也舍不得,但她知道多读书、多结交一些人脉,对孩子肯定有有好处,做父母的,该放手时必须得放手。 “去吧。”她道。 韫姐儿哀叹一声,虽然还是觉得这个韩夫子长得严肃,但还是勉强将手牵上了。 软乎乎的手攥住了他的四根手指,韩夫子一下愣在原地,他跟学生一向保持距离,还从来没有劝过孩子,更没有牵过这么小的孩子。 若是不配合韫姐儿的个头,韩夫子能直接把她拎着走;若是配合韫姐儿的身高,韩夫子就不得不弯着腰。这被他们班上的学生看见,他颜面何在? 韩夫子怀疑曾山长那个“牵”字,是在故意看他笑话。 回过头,曾山长果真噙着笑。 不走吗?韫姐儿疑惑地看向对方。她都已经很给面子主动牵手了,还要怎样?放在外面,她都不让外人碰的。 韩夫子迟疑了一下,最后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将韫姐儿抱起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曾山长摇着扇子,正同赵玉真道:“赵娘子请放心,咱们书院这位韩夫子最是心软会疼人。” 隐约听到这句话的韩夫子更是加快脚步。 他几时心软过了? 低头看了一眼小孩儿,小家伙应该经常被人抱,所以这会儿特别理所当然,甚至自在地把手搭在他的后颈上。 过了会儿,他听到这小孩软乎乎地问:“夫子,班里不会有同窗欺负我吧?” 要有这么嚣张的,那她也得嚣张些。 韩夫子顿了片刻:“清溪书院的学子大都和善,只有一两个胡闹了些,你莫要凑近。真欺负了你,只管过来告状,夫子们不会坐视不管。” 他也早就想将那几个调皮捣蛋的赶出去了,当时收的时候,也没想到会糟糕成这样。 韫姐儿小小地叹了一口气:“但愿不要被欺负得太惨。” 韩夫子:“不会。” 他会看着的。 清溪书院占地不小,前院共分为两个院,彼此不互通。教他们这些小孩的叫沐椿院,分甲乙两班,人数总共也就六十出头。另一处是擢英院,最小的也都有十五六岁,是专门考科举的那一批,清溪书院之所以这么有名,擢英院功不可没。每年科考,都有不少学子顺利登科。 至于沐椿院,韫姐儿猜测是用来劫富济贫的。附近的权贵富商为了塞孩子进来,不惜花费重金,多收两个这样的子弟,既不影响擢英院的升学率,也能把书院的日常开销给覆盖住,甚至还能让山长夫子有余力去外头捡几个真正的沧海遗珠,少年神童。 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韫姐儿的身份算是跻身权贵,但单独论她自己,她觉得自己算是沧海遗珠那一挂。 韩夫子擅《论语》,每日除了给擢英院授课,便是盯着沐椿院的乙班这群小孩儿了。才刚踏进门廊,里头嬉闹声立马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突兀的读书声,刻意得让人生气。 这群兔崽子,韩夫子板着脸,缓缓走近。 本来想在学堂门口把韫姐儿放下,可想起她在路上还怕被人欺负,干脆直接抱着孩子走了进去。 果然,没有一个手上不拿着书,个个装作认真的模样。但仔细看就知道,这群兔崽子读书的时候还拿眼睛瞥着他,小心思一堆。 读书没见得有多辛苦,听觉倒是相当灵敏。 待看到同样是最近刚进来的沈君越后,韩夫子的脸色才好看了几分,班里学生倒不是都一无是处,还是有一二个好苗子的。 韫姐儿看到沈君越后,眼睛也是一亮。 之后看到齐豫,更是没忍住冲他挥了挥手。 韩夫子将韫姐儿放下了地,给她指了前头的座位。 这位置虽然在夫子眼皮子底下,但是后头就是沈君越,左边便是齐豫。 韫姐儿抱着书囊欢快地走过去 。 学堂里的读书声都小了许多,不知多少人都在暗暗打量韫姐儿。邓观当了灵州太守,韫姐儿这个太守独女自然也是引人注目,她没来书院前,便有不少人听闻了她的消息。 此刻又见韫姐儿被韩夫子抱着过来,一众小孩又是一阵敬佩。 她竟然是被韩夫子抱着进来的! 亲自抱着的! 天呐,韩夫子竟然会抱小孩儿。太守家的掌上明珠就是不一样,连韩夫子那样的老古板都照顾有加呢。 韫姐儿习惯了这种目光,甚至巴不得这种艳羡的目光再多一些。她喜欢万众瞩目,羡慕吧,羡慕就对了。 韩夫子扫了韫姐儿一眼,眉飞色舞的韫姐儿当即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拿出书。 韩夫子颔首,还算乖巧。 韩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上课。只是今日来了一个韫姐儿,学堂里注定没有多少人能够静下心思读书了。齐豫身侧的另一人也是面色古怪,甚至对着韫姐儿冷笑了一声。 矮冬瓜,一来就抢他的风头! 韫姐儿没注意到,齐豫注意到了,悄悄往前挪了挪,给韫姐儿挡住了不善的目光。 卢奉吉凶光一闪,压低声音:“找打?” 齐豫哆嗦了一下,赶忙把自己缩成一团,但却还是固执地挡住了韫姐儿。 卢奉吉瞪了他一会儿,见这小胖子不怕死了,嘴角笑意加深,上上下下打量了齐豫一圈,长本事了? 齐豫根本不敢抬头,没多久便有人弹了他一粒瓜子,看着他脸上一痛。 他知道是谁,却不敢跟韩夫子说。这位卢学子出身比他还要好,是隔壁凉州太守的幼子。之所以送来清溪书院,也是盼着书院能够治一治卢奉吉的性子,省得他整日在凉州胡作非为。 卢奉吉天生嚣张,哪怕来了灵州也还是不改个性,来的这大半年,在班里说一不二,无人敢惹,也包括齐豫。齐豫家里再有钱,终究还是商贾。而且他在家虽然骄纵,但也是讲理的,不像卢奉吉,他是真拳头大,不讲理。 好不容易熬过来一节课,齐豫仿佛脱下一层皮。等韩夫子刚一离开,齐豫便想去韫姐儿座位上,结果刚起身,便被人绊了一下。 齐豫踉跄着往前倒去,还是沈君越眼疾手快,费了好大劲才扶住了他。饶是如此,齐豫的胳膊肘还是磕到了桌子,“咚”得一声,吓得韫姐儿直接跳了起来。 韫姐儿当即看向齐豫身后。 才七岁便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卢奉吉斜靠在墙角,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迎上韫姐儿的目光。 韫姐儿进皱眉头。 刚来就挑衅? 齐豫缓缓站直了身子,旁若无事地挠了挠头,干笑道:“怪我没有站稳。” 沈君越也扫了一眼卢奉吉的方向:“怪不到你头上。” 卢奉吉嘁了一声,完全没把这几个放在眼里。一个商贾,一个穷鬼,还有一个……说是太守之女,但邓观从前还流放过,邓韫一个流放期间生出来的小崽子,凭什么压在他头上? 卢奉吉自以为清溪书院第一人,既能玩又能收拢人心,可不过短短一上午,这些人却就全改了性子。齐豫跟个狗腿子似的黏上去也就罢了,其他的同窗竟也围在那小丫头身边,马屁拍得别提多熟练了。 蠢货。 心眼儿小的卢奉吉岂能容忍? 29.斗殴 正好,心眼儿同样不大的韫姐儿也忍不了。 她当老大这么多年,要是连手底下的小弟都护不了也太不堪了。 韫姐儿拉来齐豫:“那人什么来路?” “隔壁凉州太守的小儿子,在家被宠得厉害,凉州太守公务繁忙也管不住他,索性送来咱们书院,想盼着他学点好。” “呵。”韫姐儿冷笑一声攥紧了拳头,隔壁太守家的孩子,来他们灵州嚣张个什么劲,要嚣张也滚去他们凉州嚣张。 韫姐儿眼中燃起火苗,这个人,她赶定了! 齐豫一看韫姐儿已经较上劲来,忙道:“依我看,咱们还是不要跟他对上为好。他在书院里头也是呼朋引伴,看着就不像正经读书人。咱们是来念书的,又不是跟他们打架的。” “那他欺负你,你就忍着?” 齐豫低下头:“……他也没欺负我。” 最多算是挑衅吧,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似乎想让他发火,可齐豫不敢。 韫姐儿嫌弃地拧了他一把:“你真是没救了。” 齐豫讨好地笑了一声,赶紧跟沈君越挤眉弄眼,让沈君越帮着劝一劝。 沈君越没吭声,以他对韫姐儿的了解,劝是没有用的,只能盯紧一些,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要让她单独跟卢奉吉对上。 对方七岁,韫姐儿三岁多,一旦对上韫姐儿怎么着都会吃亏。 以韫姐儿的性子,当场结仇当场就要报。幸好有沈君越,上午课上完了立马引着她去了饭堂。 清溪书院不让学生去外头吃,饭菜说不上有多好,至少都能填饱肚子,每日都有鸡蛋,隔一日还能吃上肉。就看这伙食,也知道曾元式在那些富贵子弟身上刮出了多少油水。 齐豫这傻家伙还不知道呢,兀自嚷嚷着:“书院的伙食确实差劲,回头让我爹多捐点钱吧。” 沈君越缓缓道:“已经不错了,寻常人家谁能两天吃上一顿肉?” 他一边应下,一边飞快地给韫姐儿拆骨头。他们今日走运分到了几块好鸡肉,韫姐儿吃饭有点握不住筷子,也嚼不动太硬的东西,沈君越是个操心的命,不仅给韫姐儿去了骨头,还把鸡蛋拌进饭里,给韫姐儿伺候得明明白白。 期间韩夫子过来,韫姐儿赶忙让沈君越停下,自己乖乖拿起筷子,那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闹事之前,得让韩夫子知道她有多温顺。 果然,韩夫子见状微微颔首。 吃饭能自理,还不挑食,已经超过绝大多数同龄人了。 饭吃过,韫姐儿嘴巴一抹决定巡视一圈,于是背着手,领着二人在沐椿院走了一遍。沐椿院路不多,大路通往前头,但有一条小路是夫子上课常走的。 中途不巧还碰上卢奉吉,他身后也跟着几个人。 两边对上,韫姐儿眯着眼睛,宛若小豹子一般蓄势待发;卢奉吉则拉长着脸,思索跟谁能闹一场。 沈君越冷不丁地提醒:“方才看见韩夫子好像朝这边走来了。” “真的假的?”两边人都慌了,当即四下逃窜。 卢奉吉也被人拉着离开,只他心里颇觉可惜。本来今天能闹出点事,看来是没机会了。不过也不着急,都在同一间书院,总会有机会的。 卢奉吉之前是收了不少人在身边,如今韫姐儿一来,灵州本地的都跑去恭维她了,外地的也不敢跟地头蛇碰上,留给卢奉吉的没剩下几个。他们也不愿意惹事,坐进学堂后就劝道:“老大,韩夫子严厉,咱们最近还是不要惹事得好。” 卢奉吉白眼一翻:“你懂什么?” 众人畏惧于卢家权势,不敢言语。 卢奉吉支着手,越过齐豫那蠢胖子,笔直地看向韫姐儿。这么个矮墩子,兴许是他离开清溪书院的契机。他在这读书实在是读够了,一天也待不下去。 既然他爹不愿意接他回去,那就让书院把他扫地出门好了。 下午上课,韫姐儿压根没听,不是韩夫子上课,开小差她也不怕。况且她虽然厌学,但是爹娘教了这么久,该会的东西总该会了,缺个一两节课的根本不在怕的。 韫姐儿是在盯着卢奉吉。 那该死的狗东西全程没在听课,一直在骚扰齐豫。 齐豫有些怕他,不对,是非常怕他。不管是被踢还是被弹,都默不吭声,不敢让夫子知道。她在的时候齐豫都被欺负成这样,从前她没来时,这家伙还不知道过得多窝囊。齐叔跟孙姨要是知道,又该有多难过? 课后韫姐儿叫了他一声,齐豫没心没肺地转过头来,笑嘻嘻地望着韫姐儿:“有什么事儿?” 韫姐儿看到他半边脸红了一块,应当是方才被卢奉吉用小石头弹的,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没事。” 韫姐儿瞥了一眼卢奉吉,突然道:“我去找韩夫子说些话,待会儿就回来。” 沈君越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我去跟他套套近乎。一炷香后我没回来,你们再来接我。” 卢奉吉不知想到了什么,隔了一会儿也悄无声息地跟上。 韫姐儿跑去韩夫子那儿献了一会儿殷勤。她要是有心讨好一个人,甜言蜜语那是不要钱的往外倒。 韩夫子起初还不明所以,后来听多了才发现这孩子有意黏着他。韩夫子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学堂里那些学生不躲着他就不错了,从来没有主动亲近的。 韩夫子下意识板起脸来:“不去温书在我这赖这么久,究竟想干什么?” 韫姐儿落寞地望着地板:“我想家里人了。” 韩夫子:“……” 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把他当成是家里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换成旁人,韩夫子早就呵斥了,都来书院读书还做什么小儿女情态。读书必定是要吃苦的,至于远离家人,甚至都不在吃苦的范畴之内。 可眼前这个太小了。韩夫子目光往下,只见小小的团子窝在他脚边,一言不发时更显可怜,人很难对稚童狠下心。 良久,韩夫子放下书,起身走到柜子边,从柜顶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块云片糕,轻轻递在韫姐儿跟前的白碟子上。 韫姐儿揉了揉眼睛,本来想装哭但是没哭出来,这会儿更是意 外。 她伸出手,默默地把云片糕吃完。韩夫子其实还挺好的,想到自己之后要做的事,韫姐儿陡然心虚起来。不过,她也不是故意的,要怪只怪有外人故意招惹。 吃完糕,拿出帕子把手擦了擦,韫姐儿才扶着书案起身了,乖巧谢过韩夫子的糕。 韩夫子想教育她两句,既来了书院,一门心思放在书上就行了,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书院内八日放两天假。” 放假的时候想回家便能回家。 韫姐儿心里软软的,点了点脑袋:“我知道了,谢谢夫子。” “去学堂吧,下午还有课。” 韫姐儿依言退下。 通往学堂有一条小道,夫子们最爱走这条路,韫姐儿溜溜达达地往前走,忽然,面前冲出来一个黑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韫姐儿停下步子,即便逆着光,也能猜到来人是谁。 卢奉吉抱着胳膊,嘴里叼着一根草,不客气地开口:“矮冬瓜,跟你商量个事。” 韫姐儿冷漠:“有屁快放。” “你这小兔崽子。”卢奉吉龇了龇牙,但想到还有个正经事要做,便先不追求这些了。他要让韫姐儿帮他离开书院,正经法子不能走,那他就多犯点事。 要是韫姐儿被他打了,灵州太守肯定不会让他在清溪书院久留,书院里的夫子看样子也挺看重这矮冬瓜的,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卢奉吉比划了两下,态度轻慢,显然没将韫姐儿放在眼里:“你要是乖乖听话,躺在地上打两个滚就行了;要是不听,那我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韫姐儿恍然大悟。 这家伙折腾来折腾去,就是为了让书院把他撵出去?不,有目的也不能洗白他犯下的恶。要说不愿读书,她也不愿,但她从来没想过要用欺负同窗这种恶劣手段来达成目的。 烂人就是烂人,混账就是混账! 卢奉吉还在威胁:“劝你别再挣扎,否则我揍得更狠,到时候可别怨我没提醒你。别以为你爹有多厉害,在这清溪书院我——” 话音还没落,人就被撞飞了出去。 韫姐儿飞快冲了过来,一头撞在卢奉吉的肚子上。她人是小,但是体重不轻,全力跑过来的惯性相当大。卢奉吉正在吹牛,根本没站稳,受击过后重重地往后倒去。 “咚”得一下,卢奉吉感觉五脏六腑都痛得厉害,他红着眼,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兔崽子,我揍不死你!” 韫姐儿抓起一把灰像他撒去。 卢奉吉被迷住眼睛,惨叫了一声,估摸着学堂那边也听到了动静。 韫姐儿抓紧踹了他一脚,自己则赶紧倒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得发髻也乱了,衣裳也脏了,小脸更是灰不愣登。 卢奉吉已经睁开了眼,见韫姐儿躺在地上,一把扑过去,正作势要打,突然听到两声猛呵: “住手!” 卢奉吉根本不听,沈君越急忙从后面跑来,直接反锁住卢奉吉的胳膊。 韫姐儿则趁机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张开双手一脸害怕地朝韩夫子奔去。 30.处罚 韩夫子匆忙将小孩抱了起来,想训人,却又被怒火堵住了嗓子眼,咽不下,也吐不出来,压在胸口烧得旺盛。 堂堂清溪书院,竟然出现了这样的荒唐事! 韫姐儿将脑袋埋下去,呜呜咽咽地哭着,满是尘土的脸蛋不久便弄脏了夫子的衣裳。 韩夫子没放手,也舍不得怪她。 可始作俑者还在叫嚣,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她先动手的,她把我撞飞了还拿土迷我眼睛!” 韫姐儿哭得都快要断气了:“不是……是他非要拦我,非要揍我,好退学。” 韩夫子额角的青筋都突了一下。 上了大半年还想退学,这学生他们不收也罢。 “不是的!”天地良心,卢奉吉的天都塌了。他今日是准备招惹韫姐儿,但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韫姐儿给反制了。 要是他真打了韫姐儿,都不至于这般生气:“我根本没打你一下,你个小兔崽子竟敢说谎!” “她才三岁,她能说谎吗?!”沈君越掷地有声。 卢奉吉:“……” 苍天! 他今日怎么就没带人过来,连个证明他清白的人证都没有! 韫姐儿偷偷看了卢奉吉一眼,嘻嘻。 卢奉吉瞅见韫姐儿看他笑话,越发激动:“我能对天发誓,今日的事情就是她先动的手,你们要信我啊!我要是做了,绝不会不认!” 沈君越听他咆哮不止,心中万分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要不是他早早听到动静,冲出学堂,韫姐儿都不知会遭遇什么。这可是书院,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打人,可见卢奉吉已经嚣张到何种地步了。 被卢奉吉盯着的几个同窗也默默后退一步。 不是他们不讲义气,而是卢奉吉性格太差。况且卢奉吉似乎挺讨厌邓姑娘的,对方刚来学堂他便觉得抢了自己的风头。把人堵在外头揍,放在别人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有病,可放在卢奉吉身上,却合情合理。 这就是口碑。 卢奉吉咆哮了一声,都是猪脑子,就这么轻易的被那小崽子给骗了! 都是猪! 韩夫子抬了抬手:“去请山长过来。” 敢对同窗动手,不论是何原因,他绝不姑息。 卢奉吉瞪着牛眼,韩夫子也是猪! 不多时,曾元式便被人催促着赶来。路上便听到了前因后果,但是非对错曾元式尚未下定论。 待到了现场一看,沐椿院的学生大都被赶了回去,众人也移到了室内。韫姐儿坐在韩夫子怀里装哭,沈君越跟齐豫虎视眈眈地盯着卢奉吉,卢奉吉既不忿也不服,梗着脖子站在中间,倔强得像头驴。 不管谁来了,他都一再坚称自己没错。 曾元式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这事儿还有得闹。他踱着步子进去,命几人陈述一遍。 然而两人还是不改话术,韫姐儿强调自己从未动手,都是卢奉吉主动招惹;卢奉吉倒是承认自己想退学,但一再强调是韫姐儿先动的手,小崽子压根不无辜。若是要惩罚,必须两个人一起惩罚! 韫姐儿一呆,又抽抽搭搭掉起眼泪珠子,还故意问韩夫子:“夫子,我不会还要挨打吧?” 韩夫子眼神警告卢奉吉,果断道:“不会。” 韫姐儿立马松了一口气,只要夫子站在她这边就行。 曾元式知道卢奉吉不是个好学生,但同样的,韫姐儿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 沈君越似乎看出了曾元式的怀疑,主动出面:“山长,有些事或许该向您禀明。” “什么?”比起旁人,曾元式还是更相信沈君越,这孩子才是真乖巧。 “卢同学会殴打同窗,此事一点不稀奇。毕竟在此之前,他已多番欺辱齐豫。齐豫性子好,从不与他计较,谁料他竟变本加厉,惹出今日这祸端来。” 齐豫一听沈君越提及自己的事,脑袋快要垂到了地上。 韩夫子语气严厉:“果真如此?” 齐豫迟疑半晌,终是窝窝囊囊、黏黏糊糊地“嗯”了一声,依旧不敢同众人对视。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可卢奉吉生得高大,在书院也有帮手,他压根不敢为反击,甚至连告状都不敢。 韩夫子拍案而起:“如此心肠歹毒之人,断不可留在清溪书院。山长,寻凉州太守来此,将他儿子接回去吧。” 韫姐儿眨了眨眼,鬼心思又起了许多。卢奉吉折腾来折腾去,不就是为了退学吗?要是自己帮他完成此愿,那他以后回了凉州岂不更嚣张?可若是轻轻揭过,韫姐儿又是不服的。 卢奉吉也不服,他几番张口,面色纠结。若能退学他当然乐意,可他今日是被韫姐儿陷害,白吃了个哑巴亏,怎么想怎么不舒坦。 曾元式将两个孩子的脸色看在眼里,幽幽地道:“如此,只能先请凉州太守过来了。” 韩夫子一心想着将这祸头子赶出去,好还书院一个清静,不等曾元式吩咐,自己就先提笔写了封信,令人快马加鞭送去凉州。 卢奉吉背靠门框,哪怕眼下没人说话,他也依旧感受到了自己被排挤。错他是犯过,可这回犯错的不止他一个人,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嫌弃? 卢奉吉垂下脑袋,悄悄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嫌弃就嫌弃,这该死的书院,真以为他稀罕来读书不成? 没一会儿,大夫过来瞧瞧过,只道是小事儿,并没有没伤到内里,却给双方都开了安神药。小孩儿打架而已,要大夫说,根本没有叫他过来的必要。 卢奉吉被暂时放在学舍中闭门思过,他的两个舍友也被调去其他屋子,门一关,里头空荡荡的,冷清得叫人害怕。卢奉吉环视一圈,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气恼地踹了几下床榻,外头守门的也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连呵斥声都不屑于给他。 卢奉吉又踢了两下,直接趴在床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韫姐儿这个苦主却被放了两天假,还由韩夫子亲自送去城内,交给赵玉真。 赵玉真听说女儿在书院没人打了,当即吓了一跳,可一见面,发现女儿讨好地冲 她笑,赵玉真的担忧立马压下去几分。 韫姐儿先前头发已经散了差不多,脸上也脏兮兮的。后来韩夫子给他洗了脸,又重新扎了头发,但他手艺不太好,以至于发髻一个高一个低,显得格外滑稽。 好在韫姐儿不挑,觉得不管什么发型都行,她可以靠自己的可爱的脸蛋撑着。 赵玉真客客气气地谢过韩夫子,留其用膳未果,又备下茶点送上马车,亲自将韩夫子送出家里。 一回屋,赵玉真便将韫姐儿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确没伤,脸上有个小口子,手上也破了个皮。 “怎么回事?” “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割到了石子。”韫姐儿抬起小脸,问什么答什么,她在书院胡说八道可以,但在家却没这个胆子。 韫姐儿为了给自己脱罪,狠狠告了卢奉吉一状。要不是他故意欺负人,自己也不至于以身犯险。 “还知道自己是以身犯险?”赵玉真拧了一下她的鼻头。 “我也想给齐豫撑腰么。”她跟齐豫从小玩到大,早就把对方看成自己人了,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欺负。 赵玉真虽然埋怨女儿行事偏激,可这事本就是凉州来的小孩儿行事不妥,待日后卢太守过来,她必然要给女儿找回场子的。 至于韫姐儿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也得给个教训才行。 赵玉真望着韫姐儿自以为把锅甩出去,朋友开始无忧无虑起来,含笑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等事情解决了再算总账。 韫姐儿莫名打了个寒碜。 清溪书院催得急,卢太守当日便推去庶务,不过两天就赶到灵州。 双方家长在书院碰面,卢太守一看到这阵仗,心中便一紧。 曾元式跟韩夫子面色都不佳,对面被他儿子欺负的两位同窗都叫来了家长。邓观夫妻俩知道女儿没吃亏,尚且能端坐在侧,齐渊夫妻俩早已满面怒容,恨不得当场将这对父子赶出灵州。 卢太守再看向小儿子,摇了摇头,怒其不争。 不论过程如何,他打了别人是有人证,可他叫嚣着别人先打了他,却无人知晓。 清溪书院在西北素有美名,若他儿子此番被退了学,往后的名声可就臭了。卢太守是瞧不上这小儿子,可也不想就这么毁了他的前途。做父母的,哪里能真的不管不顾? 向来强硬的卢太守第一次低下了头:“犬子胡作非为,有负恩师教导,更有负同窗之谊,我代他向诸位道歉。书院如何惩治,卢家不会有半点异议,但求诸位看在他尚且年幼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卢奉吉别别扭扭地抠了一下地砖。 可这话,苦主听着并不高兴。卢家小子年幼,他们家孩子难道不年幼?孙夫人正要讥讽,就听卢太守话风一转:“往后便让他跟在邓姑娘与齐公子身后,就当是为自己赎罪了。” 韫姐儿:“……” 齐豫:“……!!!” 卢奉吉更是急得蹿起来:“你让我跟在他们俩身后当小厮?” 31.父子 这般丢脸的事,卢奉吉自然不愿。且不说这两人都比他年纪小,即便年纪大过他,卢奉吉也断然不会听命于人。 他嚣张惯了,在家无法无天,到了外头也要争做老大。听命于人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卢奉吉嘶吼着反抗:“我不同意!非让我听他们的话,我不如一头碰死在这里!” 卢太守身边的书童赶紧给太守大人递了一盏茶,以免他们的大人被活活气死。苦主都还没有同意,他们家少爷反倒一直在使劲蹦哒,本来没多大点事,硬生生被他折腾成这样。 卢奉吉深吸一口气,要不是怕人笑话,他早就动鞭子了。 良久,缓过神的卢太守开了口,一开口便正中卢奉吉死穴:“你若不同意,我便将你送去青州,交予你大哥看管。从今往后,家里只当是没有你这个人。” “不行!”卢奉吉直接跳了起来。 韫姐儿疑惑地望过来,这家伙干嘛这么激动? 卢奉吉咬着牙,脸色比他爹还要难看。他不争气,可他有个争气的兄长。自小文韬武略不说,二十岁便进士及第,儿女双全,为官三载,年年考核全优。 卢奉吉打小就被家人拿着跟他兄长比较,却从来没有赢过一回。兄长就是他的噩梦,也是他过不去的坎,自从兄长任官之后,卢奉吉再没有见过他对方,也不愿意再见。 他不想被人反复提醒自己有多不中用。哪怕他知道被比较这种事怨不得对方,可还是有芥蒂。 “想清楚了?”卢太守问。 卢奉吉梗着脖子,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他也需要一个台阶,可惜这样的台阶,父亲从来就没给过他。 卢太守叹惋:“你兄长自小没叫家里人操过心,明明一母同胞,到头来差距竟如此悬殊,若早知道你这般不争气……” 早知道又如何? 卢奉吉鼻头一酸,想质问父亲,是不是宁愿没生过他?可他就是比不得兄长,就是读不进去书,就是只会胡闹。那又如何?难道他非要跟着兄长的步调走?难道他读书不好就是罪有应得,不配当卢家子弟吗? 父亲嫌弃他,怎知他又不嫌弃父亲?兄长小时候父亲还有精力去教导,可到了他,除了训斥就是训斥,除了打压就还是打压,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公务上,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儿子?要是能有选择,他宁愿投胎去做别人家的孩子! 邓观夫妻对了一个眼神,感觉这话十分不妥。卢家小子是胡闹了,但那些话也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听说凉州太守处事公正、手腕了得,但是在处理家务事方面怎么这么糊涂,到底是人无完人。 卢奉吉应该是被伤到了,落寞地杵在角落里,迟迟没说话,仔细看去,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这是哭了?韫姐儿被勾起了好奇心,走过去认真看了一眼。 卢奉吉浑身一僵,抹了一把眼泪,倔强地转过了身,他讨厌这里每一个人,更不想在他们面前失态。 韫姐儿狡黠笑了声,飞快挪了位置,往下一蹲,头一抬,惊喜道:“真哭了!” 真是个好哭鬼! 沈君越:“……” 邓观夫妻:“……” 赵玉真怕孩子挨打,赶紧把人拉了回来。 韫姐儿本来还想嚣张两句,但她要在韩夫子跟前维持听话懂事受欺负的形象,这形象可真是太好用了。 她走到卢太守身边:“大人通情明理,晚辈也不愿意咄咄相逼。既如此,咱们便说好了,往后他得听我的,不许再欺负书院众人。” 韫姐儿口条情谊,还十分胆大,光看行事就知道是个聪慧的孩子,不像他家那不争气的玩意儿……罢了,提起来没得叫人烦心,卢太守直接道:“我替他应下。” 韫姐儿又大方起来:“晚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便以一年为期,一年后倘若他能改正,今后也无需再跟着我们。” 卢太守心一松:“一言为定。” 韫姐儿昂首挺胸地跟他击掌为誓,她一个三岁小孩,跟凉州太守击掌盟誓,想想还挺有面子。 更有面子的是,她的小弟名单从此又添了一位。虽然这个小弟是个刺儿头,但无妨,谁让他身份高呢? 韫姐儿拉着齐豫想书院山长、夫子们道谢,感谢他们为自己出头。 韩夫子虽然遗憾没能将卢奉吉赶出去,可卢太守率先低头,说尽好话,他若是不给机会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事情解决后,韩夫子才叮嘱了卢奉吉几句:“往后安生读书,切莫再惹出乱子,更别闹出殴打同窗的混账事来。” 卢太守赶忙应下,见儿子还不知道好歹,干脆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卢奉吉都快要气死了,教都没教过,又凭什么来打他? 再不服气,卢奉吉最后还是被压着脑袋同意了,顺便领了罚抄的惩罚。 走出屋子的刹那,卢奉吉仍在为自己哀悼。本来受委屈就很惨,受了委屈还要继续念书,更是凄惨无比。至于将来……卢奉吉瞄了一眼背着手,一蹦一跳走在前头的邓韫,还有旁边窝窝囊囊的齐豫,心彻底死了。 耳边还有他爹跟韩夫子交谈的声音。 “我这幼子生性鲁钝,并非良才,我也不指望他能随他兄长出人头地,只需多读几年书,懂得礼义廉耻,不做睁眼瞎子,就谢天谢地了。” “这倒好办,往后严厉一些就是了。” “再严厉也使得,一切就仰仗韩夫子了……” 卢太守本就公务繁忙,能挤出这两天来处理小儿子的烂事已经相当不易,夫子才刚将他们撵出去,卢太守便要启程回凉州。 临走前,他还丢下一个书童。 先前他也不是没安排过人,但依旧管不了这小崽子。这回不同,他已经跟韩夫子说好了,书童就安排在书院,每日白做工,不为别的,只为盯着卢奉吉。 但凡他再胡闹,即刻写信回凉州,他立马就将这小崽子送去青州,管他乐意不乐意。 卢奉吉听完父亲的安排,心里越发不爽,但他单方面开始冷战,即便不痛快也是一声不吭,期待父亲能发现,并且问他一声。 可直到父亲离开,他也 未曾问过一句。 卢奉吉站在书院门口,一动不动地盯了许久,他父亲一直没有回过头,包括他不是父亲的儿子,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父亲瞧不起他。 旁边传来两声“啧啧”。 卢奉吉恼怒地转过脑袋。 韩夫子不在,韫姐儿终于能嬉皮笑脸了:“你爹不要你了,往后就老实跟着我吧。” 卢奉吉正要发怒,就见韫姐儿歪了一下脑袋:“想去青州找你兄长?” 卢奉吉:“……” 他那满腔怒火一下子泄了气,干瞪着眼,却拿韫姐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旁的齐渊看得咋舌,回头便拉着齐豫交代:“你跟韫姐儿从小玩到大,怎么也不学学她的本事?” 齐渊真的欣赏韫姐儿这性子,他们家生意的摊子铺的这样大,齐豫早晚也要独当一面,行事若不能果敢决断,在商场上早晚要吃大亏。 可邓观跟赵玉真却为女儿操碎了心,太张狂了,这样下去真的好嘛? 赵玉真还要教育两句,韫姐儿却已经推着他们:“爹娘,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也得去学堂读书了。” “这么好学?”邓观诧异。 韫姐儿肚子一挺:“本来如此。” 邓观似笑非笑,他们家韫姐儿跟好学这两个字根本沾不上边。 韫姐儿也的确不是为了学习,她是想跟自己新鲜出炉的小弟套套近乎,顺便利用他办成一件大事。 可惜小弟相当不配合,为了学堂之后也不理人,只一个劲地抄书,一边抄一边发狠,不知道的还以为笔墨纸砚都是他的仇人。 韫姐儿托着脑袋,一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不是说他这个字少了一笔,就是嫌他那个字写大了一号。 本来憋着劲不想搭理人的卢奉吉忍无可忍,一把将笔摔在桌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君越瞧了过来,方才韫姐儿去卢奉吉那边时,沈君越便不放心地暗中观察。卢奉吉一摔笔,他人就拦在韫姐儿跟前。 周围的学生也暗自警惕。 卢奉吉殴打同窗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会见韫姐儿还敢上前招惹,实在佩服他的胆量。 韫姐儿也不怕,笑嘻嘻地直戳肺管子:“哟,这么快就生气啦,再多说两句,还让你爹把你送去给你兄长教导。” 虽然这对父子俩没透露太多,但兄弟之间一个争气一个讨嫌,卢奉吉能喜欢他兄长才见鬼了呢。 果然,一提送到青州这事,卢奉吉便不说话了。 韫姐儿顺势坐下,开始卖关子:“我就说有法子让你在卢太守和你兄长跟前掰回一成,你做不做?” 卢奉吉奚落:“就凭你?” “你不信就算了。”韫姐儿晃了晃腿,干脆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卢奉吉本来也不想搭理,可今日父亲离开时冷漠的样子一直萦绕在脑海,激得他根本无心做别的事。 下课后,韫姐儿桌前忽然多了一团阴影。 抬头时,卢奉吉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已经印入眼帘。 32.游说 沈君越跟齐豫已经起身朝这边走来,其他同窗也投来警惕的目光,有机灵的已经悄悄挪到门边,万一真打起来,他就能立马冲出去跟夫子告状,没准夫子还要夸他呢。 韫姐儿丢了笔,不爽地抬头:“有屁快放!” 卢奉吉憋着一口气,恨死了韫姐儿这张狂样。他不能接受清溪书院竟然还有人比他更嚣张。 然而再不能接受,到底形势比人强。卢奉吉不得已放下身段,声音也细细的,像蚊子哼:“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韫姐儿翻了个白眼,扭过头不搭理他。 卢奉吉傻站在原地,周遭的目光让他无所适从,伤了面子的卢奉吉又想退缩,但韫姐儿说的话诱惑太大,他又舍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高声道:“我听听听你说的办法!” 韫姐儿得意地翘了一下腿,看他还算上道的份儿上,不介意帮他一下。当然,最终还得是帮自己,否则她也懒得操这个心。 学堂不是说话的地方,韫姐儿叫来沈君越跟齐豫,再加上卢奉吉这个倒霉蛋,准备寻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四个人走一块儿,那也是有讲究的,最大的讲究就是韫姐儿得排第一,卢奉吉得跟在最后。 卢奉吉对此相当不满,但他有求于人,还刚犯了错,尽快是被冤枉的,但在韫姐儿心里,他就活该是最后一个。 为了能在父亲跟兄长跟前出头,卢奉吉忍了! 四个人刚一出门,学堂里便“嗡”一下,像是烧开了的水壶。 “他们该不会出去打架吧?” “要不要跟夫子说一声?” “我看不像,卢奉吉刚才不是挺老实的吗。” 韫姐儿找了一处小凉亭,率先坐了下来,安排沈君越跟齐豫坐在两侧,又指着下风口的那个位置,热络道:“坐啊,别拘束。” 卢奉吉:“……” 他怎么就这么膈应呢? 算了,来都来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些小事,他最着急的还是韫姐儿答应的事,卢奉吉坐下,已经迫不及待地问出来:“你能有什么法子让我爹和我哥对我刮目相看?” “办法是有的,不过得看你家有多少藏书。” 卢奉吉挠了挠头:“藏书……应当有不少。我爹跟我哥都是进士出身,家里几代人都出身富贵,自是不缺书的,还有不少孤本藏在我爹的书房。可是,你问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要办一件大事!” 韫姐儿兜里取出一支笔,一张纸,往桌上一铺,刷刷几笔下去,一气呵成。 完美! 沈君越探过头看了一下,半晌,礼貌地移开了眼睛。 韫姐儿却相当满意,摸了摸下巴:“如何?” 卢奉吉顿了片刻。 简直就是一坨狗屎。 但他没好意思说出口,怕韫姐儿生气不带他。 “这画的是什么?”卢奉吉真看不懂。 “图书馆的选址。”韫姐儿指了指图上的两坨乌黑的墨点,“此处是清溪书院,这里则是灵州城,图书馆建在此处,人流量才是最大的。往后若有贫民子弟想读书,可以最大限度地少走路程,咱们的图书馆主要还是惠及于民。” 沈君越道:“我只听说有藏书楼,这图书馆跟藏书楼可是一样的?” “内里一样,但是对外则大有不同。”这图书馆还是韫姐儿听她娘亲说过的,当时觉得有意思,便记了下来,没想到如今正好能拿来用,“咱们建的这座图书馆可不只是为了藏书,而是为了向天下所有读书人开放。只要有心,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贫富贵贱,都可以进去看书。” 沈君越眼前一亮,齐豫搞不懂看书有什么好,卢奉吉则有些抵触:“凭什么要给这些平民看?” “狭隘!”韫姐儿骂了他一句,要不是得靠他办点事,韫姐儿都不稀得教训他,“学问没有高低贵贱,古人还说有教无类呢,你小小年纪怎得如此死板?来日做成了这件事,不止灵州的百姓感激你,天下的读书人推崇你,就连朝廷那些高官们也会对你另眼相看。至于你爹跟你兄长,也只会引以为傲。毕竟咱们做的这件事,一旦成了那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足以彪炳史册!” 韫姐儿握着拳头,慷慨陈词。 卢奉吉被她一连串的话给迷了眼睛。 韫姐儿得意地想着,如今可没有图书馆,他们要建的这个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可想而知会吸引多少目光。她是要帮她爹,但她也想要名声。 韫姐儿眯着眼睛:“你要是不想帮忙大可以直说,我去找旁人就是了,不过这功劳自然也没有你的份了。” “我帮!”卢奉吉赶忙应下,“我肯定帮。” 虽然不清楚一个小小的图书馆怎么就这么意义深远,但只要能出人头地,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沈君越对这图书馆也积极,可他家中并无藏书,试探着问:“我能帮什么忙么?” 齐豫赶紧跟上:“还有我!” “放心,日后总有你们忙的,实在不行就让你们抄书。” 卢奉吉一听抄书头都大了:“我也要抄书?” “你不用,你那些狐朋狗友们都不用。今儿散学后,你便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都找家里要藏书,能要多少要多少。放心,这书是借的,也不用他们帮忙抄,待让隔壁那些学生抄一遍后还会送还各家。往后图书馆还会留下各家名录,子孙后代都知道他们家里的人为图书馆出了力。” 虽是好话,卢奉吉听出了韫姐儿话里的嫌弃,得,这是看不上他的字了。 年纪小的人经不住忽悠,反正卢奉吉是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当天就寻来书童,让他赶紧送封信回凉州。 至于他身边的小弟,也全都被卢奉吉招呼了过来。幸好,卢奉吉平日里眼睛也算长在头顶上,能跟他玩到一块去的,出身都不低,家里的藏书也都不少。 沈君越因牵挂图书馆的事,留了个心眼,特意守在卢奉吉身边。 果然,他留下来的选择是对的。 卢奉吉也是个直肠子,他这人说话从不喜欢铺垫,将他们叫过来之后直接开门见山:“我们准备建一座图书馆,如 今正需要各家藏书,你们快写信回家,让家里人速速把送来让我们挑选。” 沈君越揉了揉太阳穴。他才六岁,但操的心却比人家六十岁岁的还要多。 这套类似于抢劫一般的话术肯定是不行的,沈君越赶紧出面解释,先跟他们说了什么是图书馆,建成之后如何运作,意义如何,对他们的助力又有多少……总之,得先让他们打从心底里认同这件事情才行。 哪怕不是为了造福于民,只是单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至少也算是一种认同了。 沈君越推心置腹地说了一通,一群人果然跃跃欲试起来。都是一样的年纪,卢奉吉想出头,他们难道不想吗?如今看来事情也不难,只要找家里要书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问:“只要送书过来就行了,不用抄书?” 卢奉吉嘴巴一张,诛心道:“操那份心干什么?放心好了,看不上你们那些狗爬字。” 说话的人笑容明显一滞。 沈君越不得已挤出一丝笑,赶紧找补:“夫子说了,咱们书院一向因材施教。你们的本事原不在抄书这些微末小事上,借书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来日你们若是愿意,大可以单独抄一本,再以图书馆的名义赠给各家家长,如此岂不更有意义?” 众人被哄得心里舒坦了不少,不由得眉开眼笑。 谁不喜欢被肯定,被夸奖呢? 之后在卢奉吉时不时嘴毒,沈君越又驾轻就熟地圆回来中,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韫姐儿则跑去韩夫子处,同他分享了自己的宏伟构想。 韩夫子果真很吃这一套,甚至已经在想着如何说服曾山长跟诸位夫子也捐出藏书了。 韫姐儿给自己跟小伙伴们都邀了功,也捏着鼻子给卢奉吉也说了句好话:“卢同窗正在游说他的那群好友,若能成功,咱们的助力便又多了。” 韩夫子颔首,肃然道:“他总算做了一件正经事。” 可见近朱者赤这话的道理,卢奉吉再胡闹,有沈君越跟韫姐儿这两个乖小孩带着,总能耳濡目染,学会些东西。 隔日放假,韩夫子去找准时机去拜访一众夫子,韫姐儿也收拾行囊回程。 此番最要紧的是找宋长史兑现诺言。 当初他可是说了,若自己能解决商会的事,便把官府的人手借给他。现如今自己有了思路,建造图书馆的人手,可不就得他来出么? 宋长史被韫姐儿单独叫了出来,听他头头是道地说了一堆,不由得怀疑:“所以你做这些跟商会有半点关系?” “当然有了!”韫姐儿激动地跳出来,“我那些同窗们有不少都是西北权贵商贾出身,这样的大事,他们既托了家人帮忙,来日图书馆建成开馆,怎能不邀请他们家长出席剪彩?若担心他他们不来,我再说服书院多办点活动。人都请来了灵州,还怕商会办不成?”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那些富商大贾多注重子弟读书,一个图书馆不够,那就再加上家长会,加上辩论、蹴鞠各类比赛,这些都是清溪书院的盛事,他们怎么可能不来? 33.进展 画饼这件事,韫姐儿无师自通。 她不仅忽悠宋长史给人,还忽悠宋长史对这件事多上点心。辩论这些活动还没有跟曾山长商议,但韫姐儿已经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书院各位夫子都对咱们要办的事鼎力支持,这可不是一座小小的图书馆,也并非一次简单的书院活动,而是前无古人的尝试,是向整个西北、乃至整个王朝展示西北文教的典礼!假以时日,整个灵州城的百姓都会共襄盛举!” 宋长史被她说得忽然一阵激动。 等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些盛况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韫姐儿眼珠子一转,嘻嘻一笑:“有功劳,自然是大家都平分的。我爹虽是太守,但您不是长史么?那可是州衙二把手。事情办成,往后您的履历里也能添个浓墨重彩的一笔。宋大人,您的眼光要放长远些,干嘛尽盯着灵州这一亩三分地?外头的好缺儿多的是,我爹又不小气,还能拦着不让您高升不成?” 说完韫姐儿又挤眉弄眼:“说不定等这回任期满了,您就高升了呢?” 宋长史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 谁不想高升? 这段时间他冷眼看着,邓观的确没有针对过他,为人也不算小气。又或者,人家压根就没忌惮过他,他还不是那个台面上的人。 宋长史往下一瞥:“你这些话是你爹教你的?” “我爹现如今忙着组建巡逻队,哪有空教我这些?”韫姐儿骄傲道,“我这叫无师自通。” 她天生聪慧,旁人压根没得比。 宋长史半信半疑,不管是不是邓观教的,这些话起码在理,而且他听着也实在舒心。 对于韫姐儿这么个小姑娘,宋长史也多了许多耐心:“我先让人拨二十个差役给你,若是不够,只管再找我要。” “肯定不够的,咱们动作得快,务必在下雪之前把商会给办了。” 宋长史嗯了一声:“那我再筹些人。” 韫姐儿还急着去筹钱,本想拍一拍宋长史的肩膀道别,奈何够不到,于是只能拍了拍对方的大腿,语重心长:“回头再见。” 宋长史沉默片刻。 这孩子该不会觉得她是自己的同龄人吧? 邓观从外头赶回来后,女儿已经离开了。得知女儿跟宋长史嘀嘀咕咕说了许久,邓观特意将宋长史请了过去。 他知道宋长史介意他做了太守,若是有气,跟他斗一斗倒也无妨,不论闹多大邓观都不介意;但要想借韫姐儿做些什么,邓观便容不下他了。 二人碰面,邓观不动声色地试探:“听闻韫姐儿今日又来烦你了?” 宋长史心情还行,这会儿说话也没带刺:“是来了,商量了些事情便回去了。” 邓观蹙眉,这两人的牵扯会不会太深了,他们俩能有什么事可商议?他道:“也是韫姐儿胡闹,州衙事情这么多还来麻烦你。回头我必教训她一顿,让她少来衙门闲逛。” 宋长史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事情办成,多少还有他的一份功劳。邓观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边胡咧咧,既瞧不起韫姐儿,也看低了他! 宋长史激动地维护起来:“韫姐儿人虽小,但行事却极有章法,她来寻我必定是有要紧事。邓大人州衙差事办得挺好,可对自己家里人未免太苛责刻薄了些。长此以往,孩子在你手底下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邓观:“……???” 邓观:“……!!!” 他怎么就听不懂呢,宋长史竟然还嫌弃他这个当父亲的对女儿刻薄?他凭什么? 二人不欢而散,这一次不是因为公事,仅仅是因为邓观不关心孩子,宋长史瞧不上他。 最烦这些在家吆五喝六,不把孩子当人的爹。 邓观被留在原地,半晌气得笑了一声。 他就不该多这个嘴。 回家后的韫姐儿看到了练武的王老爷子,眼馋地在旁边看了半天,实在想要跟着练,但今日还得将钱敲定了才行。绕过了前院,韫姐儿终于看到了娘亲。 小院里摆着各式各样韫姐儿看不懂的东西,不过外头架子上放的东西她倒是眼熟,有点像平日里洗澡用的香胰子。 韫姐儿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轻嗅一下,还有股淡淡的花香,感觉应该是甜滋滋的,像糖一般的口味。 韫姐儿刚想舔一下,就被赵玉真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脑袋:“香皂也是能吃的?” 韫姐儿捂着脑袋,立马抱住娘亲的腿:“这不是没见过吗。” 她猜想,这多半是娘亲弄出来的新品。娘亲总有很多奇思妙想,这两年的香水已经供不应求,增了两间工房后,孙姨才终于京城又盘了一间店,准备把京城的生意打通。做这香皂,估计也是想卖去京城的。 她娘亲,有钱! 所以韫姐儿张口。 赵玉真抱起女儿,并未拒绝,只问:“要钱做什么?” 韫姐儿是个藏不住话的,立马嘚吧嘚吧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虽然图书馆是娘亲告诉她的,但是主意是她想的,韫姐儿觉得自己功劳最大,这会儿相当自傲。只有一点,韫姐儿特意交代娘亲,千万不能让她爹知道:“虽说我做了件了不得的事,但如今还未办成,得把事情办好了,到时候再狠狠吓他一跳。” “就你鬼机灵。”赵玉真薅了一把韫姐儿的脑袋瓜,心里也为女儿的聪慧高兴。 她跟丈夫要做的事甚是危险,女儿自然是越聪慧越好。只有足够聪颖,将来才有可能明哲保身。 “所以现如今就只差钱了?” “嗯嗯!”韫姐儿点头。 她连选址都选好了,那里原本有一座废弃的常平仓,还有个简易的衙署,防水、防火甚至防盗都做的很到位,直接用来改建就行了,工程不大,耗的钱也不算多。 只需要跟宋长史说一声,将废弃的州衙财产买回来,便可以直接使用。 赵玉真坐下来,拿出算盘,按着韫姐儿预期的规模算要多少开销。 还没算完,齐渊便火急火燎地上门了。 他是在齐豫嘴里听说了图书馆的事,一开 始齐渊也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孩子们之间的游戏,准备让家丁去外头买些书送过来。直到他听到,清溪书院对此也很支持,甚至韩夫子还在争取曾山长的同意,希望剪彩那日能遍邀学生家长。 甚至,韫姐儿也在争取州衙的支持。一旦州衙介入,这图书馆势必会被当做一件大功用来标榜政绩。 这绝对不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所以齐渊亲自上门,就是为了给韫姐儿送钱,若不是邓观官位高,齐渊甚至想单独出这笔钱,来日也好,独占这份名声和口碑。 可惜眼下他还做不到,齐渊只能跟韫姐儿联络一下感情:“咱们两家素来亲近,如今你要办大事,齐家自然不能一毛不拔。你缺了多少钱只管告诉齐叔,回头我给你全补上。咱们合力,将这图书馆建得恢宏大气,如何?” 韫姐儿也没拒绝,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再说了,商人重利,两家关系再好齐叔也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送钱,必定还是想从中获得些什么。 韫姐儿压根没有不好意思,要钱要得很爽快。 齐渊给钱也给得很爽快,听说韫姐儿往后要立碑纪传,他这捐钱的人也能入传,便更爽快了。 仅仅一天功夫,韫姐儿这边进展神速。 她口风紧,赵玉真也不说,邓观晚些时候回家愣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不过他想,应当不是坏事。 两天假期过后,韫姐儿又急吼吼回了书院,韩夫子比他性子还急,两天功夫就说服了曾山长,还从曾元式跟诸位夫子手里搜罗了一堆孤本。 各位夫子都上心,在班里都说了这件事,陆续地有许多学子给家长写信,想让家里送些书过来给他们誊抄。 孤本虽价值千金,但倘若能让千千万万读书人看到,借此流传开来,其中的价值难以用金钱来衡量。 几日后,陆续有一批书送往书院。一切进展顺利,唯独原本志得意满的卢奉吉却没有一点音信。 望着身边同窗都送了书过来,好多人家里一听书院有需要,都是不问缘由地全力支持,可唯独他,至今没有收到一丁点儿消息。 卢奉吉叫来书童,质问对方是不是没把信送回去。 书童只差没对天发誓了。 他真送了,当天就送出去了,老爷今天再忙,也应当已经收到信看过了。至于为何没有音信,这哪里是他能管的? 卢奉吉又忍了两天,这两天别说齐豫了,就连韫姐儿都不想靠近他,总觉得一靠近他就要炸。 韫姐儿也奇怪卢太守那边为何一直没送来书,直到这日卢奉吉又寄了一封信回凉州,这次卢太守回了,让卢奉吉不要胡闹,更别拿着家里的藏书胡闹。 若是老大说要用书,卢太守肯定二话不说便送去,可到了小儿子,卢太守实在不相信他会用在正途上。这些书来之不易,绝对不能被他给糟蹋了。 卢太守不仅没给,还在信中狠狠斥责了儿子一番,让他少动这些歪心思。 韫姐儿几个人本也想看看信,结果信没看到,却先看到卢奉吉哭了。 34.请帖 一向大吵大闹的倔驴哭了,这可是大事。韫姐儿跟两个小伙伴面面相觑,想问一下吧,又怕引的班上同窗都望过来,届时卢奉吉丢了面子,又不知要如何不依不饶。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人家自己就抹了一把眼泪,揪着信冲了出去。 韫姐儿赶紧小碎步跟上。 一路紧跟,才发现卢奉吉是为了抓卢太守留下来的那位家丁。刚才这人送完信便赶紧跑了,像是知道些什么。 他原本就是卢太守的人,卢太守眼下不在,卢奉吉质问他合情合理:“你说,他凭什么这么骂我,凭什么觉得我不务正业?难道只有大哥是他的孩子,我就不是他养的?” 来了来了,韫姐儿激动揪住沈君越的手,这么经典的质问,卢太守怎么就不在呢? 那书童苦着脸,十根指头尚且有长短,更何况是人?他可不敢惹恼少爷,问题是这回不是他惹的,而是太守大人,小厮惨兮兮道:“许是您没跟大人说清楚?” “怎么没说清,我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还特地叮嘱他,同窗都在等着我的书!”哪怕不为别的,就为了顾及他的面子,也该打发人送两本来。 卢奉吉气他爹心狠,气他兄长总是压他一头,但他更气自己不争气,为什么每次都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卢奉吉气道:“你回去告诉他,他竟然不帮我,往后也别再管我了!他不喜欢我这个儿子,我也不要这个爹了。” “少爷,您这话不是寒了大人的心吗?” 卢奉吉啐了他一口:“他都不管我,我凭什么管他?” 说完气得推了一把书童。 书童踉跄了一下,显得更命苦了。 这父子两个人斗法,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韫姐儿冲着他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回去,这里有他们呢。 书童如蒙大赦,跑得比兔子还快。 韫姐儿走近,踮着脚拍了一下卢奉吉的胳膊:“行了,莫做小儿姿态,咱们是干大事的人。他瞧不上你,往后自有他的苦头吃。” 卢奉吉移开脸,不想让人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韫姐儿在劝人这件事上很有些天赋:“他如今嫌你,无非是见你还没做出过成绩来。等你有了实绩,就能在家里挺直腰杆做人,到时候兴许他们还得仰仗你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卢奉吉本来挺生气,却被她激得热血沸腾。一想到自己出人头地后,爹跟兄长对他毕恭毕敬,母亲跟祖母出门只将他的名号挂在嘴边,家中登门拜访的客人,全是为他而来…… 卢奉吉终于过了一下瘾,神色都跟着轻松了不少,但没多久又低落起来:“可我连借书这件事情都没办好。” “这算什么,你跟着我,还怕没有事情做?后续有几桩活动,你去帮忙不就成了?回头功劳总少不了你的。”韫姐儿一给人提建议便没完没了,“不过要我说,你何必处处都与你兄长比较?你是你,他是他,你读书好与不好都成为不了他,何处走一条自己的路子?” 沈君越听到这里已警铃大作:“韫姐儿,卢太守只希望卢奉吉能乖乖读书。” 韫姐儿小手一挥,指点江山:“连几本书都不给,他希望有什么用?你听我的,别浪费了你这身板,平日里可以练练武。我家里的王老子爷武功了得,是个隐士高人。回头我将他介绍给你,咱俩一块练,练好了,将来一道去战场上建功立业!” 卢奉吉期期艾艾:“他真的会教我?” 沈君越无情交代:“必然不行,赵娘子、邓太守、卢太守都不会同意的。” 结果那两个人充耳不闻,齐渊也在傻乎乎地笑,说自己也要试试。 “有我呢,什么办不成的?”韫姐儿打着包票,“我的话谁都得听。” 沈君越:“……” 这话狂的。 若是他们俩真跑去练武,不止卢太守要被气死,赵娘子应当也会被气死的。 韫姐儿也有自己的小算盘,齐渊是家里的独苗,沈君越往后肯定走文臣的路子,像卢奉吉这种身强体壮的,眼下适合做她的打手,往后还可以做她的先锋军。 啧,她可真是远见卓识。 两天过后,书院的书已经筹得差不多了。擢英院的学子也停了半天课,聚在一块儿奋笔疾书。 要不是夫子们再三保证,图书馆是对所有人开放的,学生们真的很难保证不多抄一些自己留着。 这些日子,擢英院的学子对沐椿院那几个孩子由衷感激。若不是他们要建图书馆,这些珍本古籍自己只怕一辈子也见不到。 富贵人家所能得的成本都有限,更莫说穷苦的孩子了,他们擢英院中,偏偏有一半都是穷人家出身的。 林孟捷埋头苦写,不多时又抄完了一本。 正欲再抽一本,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伸着脑袋往打量他,吓得林孟捷浑身一颤。 曾元式拍了一下韫姐儿的脑袋:“让你别跟着来!” 韫姐儿被打得脖子一缩,怨念地摸着脑袋。主意是她提的,她不过想来看看进展,何错之有? 不过擢英院的学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写出来的字儿好看极了,怪不得曾山长要把两个院子隔开,莫不是怕了沐椿院那边的带坏了风气?哼,是在看低了她们。 “看完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捣蛋。” 曾元式刚说完,韫姐儿就小跑着去了韩夫子身边。 韩夫子也正盯着曾元式,手搭在韫姐儿被敲的脑袋上,目光隐隐有不赞同。 曾元式:“……” 不是,都这么久了他还没看出来这小孩是个小魔星? 韫姐儿有韩夫子护着,压根没将曾元式放在眼里,很是自在地游走于诸位学子身边,一会儿抬头看看,一会儿伸手摸摸,起兴了还会点评两句,自在极了。 擢英院的学子们很快便认识了这位小学生。原来,就是她提出要建图书馆的。这么个小小的人,竟然能办成如此大事,真了不得。 韫姐儿游荡一圈,总算心满意足,于是又去曾元式跟前,提议趁着图书馆建成 ,邀请学生家长来灵州观看。如果只看书有些单调,书院可以再办两场活动,一场辩论,一场蹴鞠。 辩论可以交给擢英院的这群读书人,蹴鞠可以交给沐椿院的小学生! 曾元式一眼看穿:“你是想说交给你吧?” 韫姐儿背一挺:“交给我,确实能办好。” “你这么急着促成这件事情,可是有别的打算?” 韫姐儿骤然拔高嗓门:“这是污蔑,我一心为了书院,为了天底下的读书人,山长您怎么能如此曲解于我?可怜我一片好心都打了水漂。” 韩夫子也跟着道:“山长,您不该总带着偏见。” 曾元式不爱跟这偏心眼的人说话:“你愿意张罗就张罗,演练好了跟我说一下。” 韫姐儿脆生生地应下了。 曾元式率先离开,韫姐儿却牵着韩夫子等手,叽叽喳喳地折返沐椿院。她算是看明白了,在书院最好抱的大腿还得是韩夫子。只要韩夫子站在她这边,许多事就会变得顺理成章。 也幸好,韩夫子虽然虽然总板着脸,但却真好接近,只要锲而不舍地黏着他,韩夫子会自己哄着自己,替她摆平许多事。 韫姐儿哼着歌,大幅度地晃着自己的手,连带着韩夫子的手也被晃得厉害。 他为了迁就韫姐儿的身高,本来就不太好受,这会儿又……算了,孩子还小,计较这些做什么? 韫姐儿回程后便跟小伙伴们宣布组建蹴鞠队的事,那日许多学生家长都会过来,甲乙两班对决,这可是关乎尊严之战。 只能胜,不能败。 所以球员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 许多孩子迫不及待地举手:“我加入,最擅长蹴鞠了。” “你还能有我会踢?” “好了好了,都别吵。”韫姐儿站在凳子上,大包大揽,“回头我让你们都试一试,挑厉害的入队。” 当然,她这么厉害,肯定也是要入队的。 过了几日,曾元式亲自带着夫子们去查看了图书馆的进度,看此处已初具雏形,再过半月就能完工,压根用不着书院插手,回去便写好了请帖,诚邀各家长参加图书馆剪彩,外加书院活动观摩。 这还是清溪书院头一次举办如此大规模的活动,住的近的,自然要参加,远一些的也立马吩咐下去,让人备好车马。 原本灵州出事,许多商贾是不愿再去的,甚至连孩子都想要接回来,但据说灵州在组建护卫队,又重修了关隘,加强了巡逻,这才打消念头。眼下曾山长亲自相邀,不管他们是何身份总要给几分薄面。 帖子也送到了凉州州衙。 卢太守看过后却没心动,这些跟读书无关的事他都不太喜欢,尤其是上面还提到了沐椿院的蹴鞠比赛,卢太守更不可能看顺眼。 他吩咐书吏:“替我拟一封信婉拒吧,就说我公务繁忙,不便动身。” “可少爷或许会参加比赛。” “他愿意参加就参加,随他去。”卢太守冷声,幸好自家也从没指望过他光耀门楣。 35.风光 卢奉吉等了很久,却从韩夫子那儿听闻,他父亲并未应邀。 他这次没哭也没闹,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 韫姐儿觉得这家伙也挺倒霉的,虽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爹,但爹不喜欢他,家里其他人也未必多关心他,平日里应该也没少受窝囊气。 不过没关系,现如今不是有她吗?她可是个大度的人,只要卢奉吉从此之后改过从新,不再打人,她会领着对方步步高升的! 她邓韫说到做到! 为了让卢奉吉没时间想别的,韫姐儿又给他安排了许多事,譬如去言语挑衅隔壁班,让他们抓紧时间勤练蹴鞠,好让比赛能打得有来有往,别被他们单方面碾压了;又譬如跟着去裁缝铺杀价,务必要让他们做的队服、马甲压到最低价。 这些钱可都是韫姐儿从赞助里抠出来的,能节省则节省。书院这边曾山长是个吝啬鬼,知道韫姐儿能弄来钱,便一毛不拔了。 卢奉吉每天被使唤得团团转,还吸引了一大波仇恨,真没功夫悲春伤秋。 休沐日,韫姐儿又去找了宋长史,询问他请帖可都发出去了。不止清溪书院下发请帖,宋长史也给往年参加商会的商贾们广发请柬。 见到韫姐儿,宋长史满脸喜色:“托你的福,这回来要才来不少人,即便家里没人在清溪书院上课,听到了消息也都愿意凑个热闹。” “是不是该谢谢我?”韫姐儿臭屁地问。 宋长史这回是真佩服她了:“该谢,回头我办一场宴,单独请你们一家人过去。” 往年的商会都是宋长史负责操办,这回韫姐儿虽说是为了帮她爹,但也间接帮了宋长史。光着一点,这足以让宋长史对韫姐儿另眼相看。 他甚至觉得,跟着韫姐儿比跟着邓观有前途多了。 韫姐儿不客气地念叨了一堆,再三叮嘱要做好服务。 宋长史听着奇怪,他们往年真没这么多讲究。但韫姐儿说话一套一套的,又让对接好客栈,又让安排好行程,最好还要将最近安排好的护卫军拉出来亮亮相,好打消他们心中的疑虑。 “知道从前你没有操心过这些,但如今那些商贾们不是有所不满吗?灵州只有这么大,想跟别人争也拿不出多少好处来,只能在这些微末小事上多下点功夫了。” “可……”宋长史想说那些商贾凭什么让他们放低身段,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没了商贾从中收购运作,灵州的商货怎么出,百姓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宋长史心气儿一下散了,“行,我知道了。” 韫姐儿稍显满意。 虽然宋长史这人心眼儿小了点,但是该听话的时候是真听话,韫姐儿用着也顺手。有时候她玩太守官印的时候甚至在想,要是她当太守就好了。爹做太守是气派,可到底不如自己做更气派,白得这么多属下,还不用去书院上课。 等她年纪再大些,便女承父业吧。 韫姐儿背着手,晃悠到她爹面前,让她爹也谢谢她:“我为了这个家,可是操了老大的心了。” 邓观头都没抬:“上回你跟人打架的事,还没跟你算。” 韫姐儿脖子一缩。 “这回休沐,你撺掇王老爷子练你跟卢奉吉武功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你娘说。” “不谢了,不谢了。”韫姐儿赶紧回撤两步,再也不嚣张了。 王老爷子没同意练他们,还说一定要练的话,起码得等到她五岁之后,还得征得她娘许可。既然暂时达不成目的,韫姐儿可不想早早地让娘亲知道,回头又得挨一顿训。 韫姐儿一溜烟就跑走了。 邓观哂笑,这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但想到她做这些也是为了孝顺自己,邓观也不介意替她隐瞒一二,拐带卢太守小儿子练武这事儿,且当做不知道吧。 又过了几日,韫姐儿跟韩夫子一块儿去看了图书馆,里头已经修缮一新,数百个书架陈列整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图书分类这一块是曾元式带着人弄的,小老儿对自己的亲手划定的目录满意极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如此海量的成本分门别类,可把他给忙美了。 高兴之余,他还给图书馆题了个名。牌匾已经做好挂上上去,但如今还用个红绸盖着,只等剪彩那日再摘。 韩夫子看过之后连连点头:“万万没想到这回竟然进展神速,不过一月便全理清了。” 韫姐儿骄傲地弯了弯眼睛,这可都是她的功劳啊。 碑传曾山长还在写,韫姐儿已经跟他提过要求,那便是要凸显自己的功劳,把她的名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要反反复复提,让后人铭记她的付出。 其实书院什么的,要不要提都无所谓,毕竟她这个发起人、领头者才是最重要的。这话她只说了一半儿,后面就被曾山长给赶了出去。 以防万一,她回去还得过去多说几遍,免得让旁人占了她的功劳。韫姐儿从来也没有做无名英雄的觉悟,她就喜欢风光,喜欢出头,喜欢让万民敬仰,这都是她应得的! 恰好,赵玉真也一直在积极地给女儿造势。图书馆尚未剪彩,里头藏书之丰富,便已经人尽皆知了,消息一度传遍整个西北。 这段时间多的是人特意过来围观,哪怕进不去里头,可看着这座馆从初具雏形,到如今修整一新,多少读书人心中汹涌澎湃,激动得难以言喻。那么多的孤本、珍本,马上就都能看到了! 韫姐儿出来时便看到周围又聚了人,交谈间发现他们竟然是凉州来的,一时大为震惊:“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还剩几天才开馆呢。” 几个穿着简朴的读书人羞涩道:“我们担心来得晚了进不去。” 韫姐儿摸着下巴,沉思中。 几人有些紧张:“难道真进不去?” “若是人多怕是得等些时间,到时候就看你们运气了。除了受邀而来清溪书院家长,还有官府的人能率先进馆参观,剩下的无论是谁都得按抽签顺序进去,你们若是运气背,那就只能等第二天喽。” “竟然是抽签?” 几个读书人懵了一下,都没想到灵州竟然如此公平。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读书人,竟然也能跟富人们平起平坐吗? “咱们凉州要是也能学学就好了。” 韫姐儿就喜欢听这些拉踩的话,一时鼓励道:“那你们给太守进言啊,让他也办一座图书馆,你们便不用长途跋涉跑来灵州看书了。” “还能这样?”学子们大开眼界。 “为何不行?”韫姐儿回得理所应当,卢太守成日说自己有多忙,但若是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可见他那忙都是假的。 各地图书馆开得越多,就会有越多的人记得她的功劳,韫姐儿老神在在地道,“你们得学会争取,自己不争,不能指望别人替你们争?他一介太守,本来就该为治下百姓排忧解难的。” 韫姐儿正打算长篇大论,韩夫子忽然开口:“韫姐儿,回书院了。” “哦。”韫姐儿赶紧收了话,冲着他们挥了挥爪子,赶紧跟上韩夫子。 几个读书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师生离开的背影,一时不禁好奇起来,这能说会道的小姑娘究竟是谁? 三日后,清溪书院的家长们陆续抵达灵州。 韫姐儿套上红色小马甲,带领着一群娃娃兵,正式干起了接待的活。 各家长们在书院门口乍一见到这么整齐的小队伍,纷纷愣在了原地,仔细看过去,有人发现里头竟然还有他们家的孩子。 他们家那位混世魔王,此刻穿着统一的红马甲,一副老实相地跟在一个小姑娘身后,乍一看还不敢认。 过来接洽的正是这位小姑娘,派头大得很,手一挥,卢奉吉便领着人上来各发了一张纸。 家住凉州的张老爷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方才那是太守家的二公子吧?” 另一人也是如梦似幻地点了点头。 谁都知道这位二公子是个魔星,成日不服这个,不服那个,这会儿竟然能心甘情愿给一个小姑娘打下手,真稀罕呐。</p >可惜卢太守没有过来。 “诸位,这两日的安排都写在上头,图书馆开馆在后日,这两天诸位可以四处看看,咱们灵州有集市,这两天正是热闹的时候。吃住有我身边同学齐豫家中赞助,他父亲齐渊是咱们灵州首屈一指的富商,想必诸位早已听闻。” 家中富裕的家长闻言只觉得清溪书院处处妥帖,囊中羞涩,只为看一看孩子的家长闻言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书院待他们真是太好了。 韫姐儿使了个眼色,齐豫昂首挺胸地出面,惹来一众学子艳羡的目光。 众人面面相觑,此起彼伏地道了几声谢。 齐豫压根不心疼这笔钱,他们家也一样,能用这些钱结交人脉,便是值得的。权贵富商是一类人脉,这些出身贫寒的学生家里也是人脉,能被清溪书院挑中,本身就是一种潜力。 齐豫刚退下,韫姐儿又让沈君越出面给众人介绍行程。 沈君越说话不急不缓,卖相极佳,听得诸位家长连连点头,来人他们家孩子也能学会一星半点就好了。 流程走完,韫姐儿又熟练得安排一批人领着众人进去参观。曾山长喜静,她磨了好久才让对方同意增加这个参观环节,还有最后一天的家长会。 来都来了,这些必要的东西都很少。 这批人进去了韫姐儿还没放松,他们还得迎下一批呢。 张老爷望着儿子一板一眼地领着他们参观书院,还像夫子引荐了他们,一时手痒,薅了一把他的脑袋:“没想到你在这儿还真懂事了。” 小孩儿皱着脸,羞赧地警告父亲:“别闹,被别人看了笑话。” “哟,你还知道这些?” 小孩儿飞快看了一眼四周。他跟韫姐儿不是一个班,能被挑中开干活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因为他爹胡弄,被人告了状,他这活没准就丢了。 小孩儿扯了扯身上的马甲,这可是荣誉,绝对不能丢了。 不止这一个,其他小孩也都这般,把这份荣誉感看得比什么都要重。他们头一回被委以重任,战战兢兢地领着人走完了全程,又将他们送去了客栈。 整个清溪书院都能看到这群穿着鲜红马甲的小豆丁,连隔壁擢英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子们,瞧着都有些眼热。 太风光了,他们都快要被比得一文不值了。 这两天清溪书院的访客未曾断过,灵州街中更是人流如织,各家客栈几乎住满了人。 有为图书馆而来的,有为孩子而来的,因为商会而来的,还有纯粹为凑热闹而来的。 万众瞩目之下,终于到了图书馆开馆的日子。 这日一早,韫姐儿便收拾一新去观礼了。今日来的人实在太多,她爹亲自过来揭牌,官府也特意派了侍卫过来镇守。 众人望着这座图书馆,心想此处大是大,但要说气派倒也没有,不知内里又有什么乾坤。 底下有不少人议论纷纷: “听闻清溪书院这回把能借的书都给借了一遍,可真是大手笔。” “官府也出了不少力,若没有他们配合,短时间内哪能建成这样一座馆?” “了不得啊,自上而下都有胸襟,放在咱们这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你说卢太守不过来,不会是怕被比下去吧?” …… 正好听到这话的卢奉吉忍不住咧起了嘴。 活该,让你不来! 韫姐儿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牌匾上的红绸。 待会儿曾山长跟她爹会亲自揭开,可仪式刚开始,曾山长却忽然对韫姐儿招了招手。 韫姐儿指着自己。 叫她去揭,真的假的? 曾元式微微一笑:“露怯了?” 待会儿还想让她说两句呢。 韫姐儿哼笑一声,怎么可能? 她迈着步子,端端正正地走上了前。 底下不认识的立马追问起来:“这小姑娘是谁?她为何能上去?” 36.身世 韫姐儿本想站在她爹那边,但曾元式让了。其实韫姐儿也犹豫了一会儿,但她的配得感一向很高,曾山长让了,韫姐儿顿了片刻就自觉补上,光明正大地站在前头,甚至冲着底下人微微颔首。 都认一认她的脸吧! 韫姐儿跟她爹抬了抬手,轻轻一揭,红绸落地,“天行馆”三字赫然出现,取自“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好!”人群中固然有人还不知道韫姐儿一个小孩子为何能代替清溪书院山长揭红绸,但下一刻便掌声雷动。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是要开馆了。 邓观冲着曾山长笑了笑,让出了位置。他过来只是代表官府的态度,但其实这座图书馆能落地,靠的全是书院师生和诸位家长们,他们灵州官府反而只是沾了光。 曾元式牵着韫姐儿走向人前,开始细说这座图书馆的来由。 建馆最绕不开的一个人就是韫姐儿。 韫姐儿之前缠了曾山长很久,想让他多多夸奖自己的功劳,却每每都被曾山长给打出去了,说多了还会被他取笑挖苦。韫姐儿以为他是不愿意多夸自己,没想到他还挺有良心的。 听到自己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让一座前无古人的宏伟巨馆拔地而起,韫姐儿这样厚脸皮的人都会觉得羞涩。 她想伸手挠头,又怕不够庄重。毕竟她今日站在这儿,代表的不只是清溪书院的脸面,也是灵州的脸面。 “薪尽火传,不知其尽。今日天行馆得以落成,清溪书院的邓学子功不可没,也盼这天行馆能成风化人,将来有更多的天行馆在各地生根,造福一地百姓。” 韫姐儿脸蛋红红地听完了全程。 等看到亲友们一张张与有荣焉的脸,韫姐儿心里更飘飘然了。原来这就是成功的感觉吗,那他下回一定要再接再厉,让他们更骄傲些。 原本那些不认识韫姐儿的人也是开了眼了。 “原来这位是邓太守的独女啊,怪不得这样了不得。” “据说才三岁多,怕不是神童吧?” “她小小一个人,怎会如此聪慧?” 沈君越也听到有人怀疑:“这该不会是邓太守的主意,只是那小姑娘最后担了个名吧?” “才不是。”沈君越立马打断。 两人望着矮了一截的小男孩儿。 虽然没有议论他,可沈君越一样感觉被冒犯了,他望着这两个人,神色严肃:“邓太守做不出这种事,清溪书院也没必要配合。是韫姐儿带着人将这书院建起来的,书院上下没有人会否认她的功劳。她做了这样的好事,你们却如此揣度非议她,不觉得心中有愧吗?我若是你们,只会感激她送来这些书。” 二人被沈君越奚落得头都不敢抬,甚至连这地方都不好意思站了,赶忙拉着退到了别处。他们方才也不过随口一说,哪知道真会被人听见? 曾山长说完之后,又勉励了诸位学子一番。本来有心想让韫姐儿也说两句话,但发现她的小手越来越热,便没有再让她开口了。 一切仪式结束,曾山长才将韫姐儿领了下去,含笑着问:“小英雄也会害羞啊?” “我才没有!”韫姐儿嘴犟。害羞什么?她那明明是兴奋。 若是她脸蛋没有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或许更有说服力。 韫姐儿挣开曾山长,哒哒几步跑到她爹娘身边,邀请她爹娘进去参观图书馆。毕竟是清溪书院举办的活动,第一批进去的都是学生家长,其余人也没有意见。 刚才在外头看着平平无奇,人进了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里头卷帙繁浩,共有藏书七万七千余册。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各家家长送过来的,好些家长为了支持清溪书院,除一部分价值不菲的孤本珍本要求誊抄后返还,其于寻常卷宗都是直接捐赠给书院。 书院的夫子们其实也是一样的。若不然,擢英院便是有再多的人手,也抄不完这些海量的书。 除了书多之外,图书馆的管理也是相当严谨,每一册书都有编号,分门别类地归纳在不同的书架上。 除藏书区外,另有一大片新建的区域,专门用于放置桌椅。 在图书馆收不收费这件事上,曾山长跟诸位夫子考虑了许久,最终定下每日一文。图书馆无需盈利,但若一直是书院或者官府这边贴钱,想必也供应不了多长时间。一文钱就刚刚好,不会将真正想读书的人拒之门外,每日的盈利也刚好足够覆盖管理人员的开销。 家长们围在曾山长身边,恭维清溪书院管理妥帖,事无巨细。 齐渊却带着儿子夫人一直盯着大门处的碑志,从头看到了尾。除了韫姐儿的名字赫然在列,他跟赵玉真的名字也在其中,甚至他的名字还比赵玉真多出现了两回。 “这钱给得值,给得真值!”孙夫人羡慕极了,甚至懊悔自己当初不在家,让丈夫先听了这个消息。她又不是没钱,完全可以绕过丈夫单独去给韫姐儿提供赞助,若是可以,谁不想自己的名字名垂千古呢? 齐渊嘚瑟地抱起儿子,“多亏了当初你闹着要认韫姐儿当妹妹。” 齐豫已经快七岁了,就这么被父亲抱在怀里也有些害臊。他听这话并不十分高兴,齐豫跟韫姐儿是打小就有的情分,其中并不掺和利益,也没有什么旁的东西。大人们为何总是说这些扫兴的话? 另一边,曾山长已经向众人展示了天行馆的名录,每一册书都详细登记了捐赠者,以供后人查证。册子还没写完,毕竟天行馆今后还将继续接受捐赠,里头另有二十来个书架空着,随时可以补齐。 韫姐儿也被她爹抱着,美滋滋地环视自己打下来的江山,这里的藏书每一本都有他的功劳呢。正得意着,就听到她爹跟他娘咬耳朵。 “比岳父从前的藏书如何?” “我家从前的藏书也有这么多。” 韫姐儿:“……” 瞬间就得意不起来了。 不怪那该死的皇帝和太后,把她大好的家产都给抄没了,她早晚要把那些东西拿回来! 第一批人在馆内逛了大半个时辰,大多也只是走马观花,并未细瞧,这么多的书,哪里能翻得过来呢? 他们出来时,卢奉吉已经领着人排好了队,第二批被挑中的人依次进去。 这回就不只是看热闹的了,好些还是跋山涉水赶来此地,特意过来看书。本来还担心里面看书的位置不够,进去一瞧才发现单独有一块地方给他们看书,甚至连桌椅都备好了。 今日开馆,可免费看书,但明日就得收费了,好在一天只有一文,并不贵。 若是可以,他们真想让自己的家乡也建一座这样的天行馆。灵州的读书人可真幸福,即便家贫,真正有天赋的也会被清溪书院捡了去精心培养;资质平平,若真能将这天行馆内的书通通看一遍,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成就。 “真羡慕灵州人的运气。”从别处赶来的读书人终于登记了籍贯,终于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古籍。 坐在宽敞的凳子上,剩下的扉页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身边都是同他一样的学子,周遭并不算十分安静,但那氛围却让人安心。 若是可以,他也想搬来灵州住。 韫姐儿一行已经离开了天行馆,直奔书院,今日只休息半日,下午还是得上课的。他爹却没闲着,邀请众人去关隘处参观,也是为了向外展示灵州城防完备,轻易不会再被攻破,对城里的生意更是无碍。 这回跟着过去的多半是商贾。清溪书院去的人不多,擢英院的学子们忙着筹备明日的辩论,他们的父母都来了,谁也不愿意在自己家人面前落败。 沐椿院的小学生们也翘首以盼明日的蹴鞠比赛,这可是他们赌上尊严之战,绝对不能输给对面! 而目送孩子赶回书院的沈娘子也放心地回了城,刚从肉摊上提了两斤肉,预备着做明日的馄饨馅儿,还没到家,便被一人拦住了去向。 沈娘子抬眼,人便被钉在了原地。 “果然是你!”中年男子欣喜若狂,“你知不知道殿下寻了你多久?” 沈娘子咬牙,闷着头往前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初送你出宫并非殿下本意,殿下也是顾念太子妃才出此下策,说好了让你忍让数月你偏不听,后面竟然直接音信全无,你知不知道殿下为了寻你费了多少功夫?” 沈娘子沉着脸,一声未应。 “那孩子是殿下的吧?” “他不是。”沈娘子站定,警告了一句,“那孩子跟东宫没有半点关系,少把主意打在他身上。” 陈林根本不信,他是被太子派出来的寻人的,各种事由他知道的最清楚,当日沈娘子离宫时就有了身孕,算算年龄,沈君越正好对得上。 沈娘子一阵乏力,她该如何解释,君越真的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早在当年就流掉了。 37.蹴鞠 到了家,沈娘子进去后便摔了门,将陈林隔绝在门外。 她也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东宫既然派了人来,便不会轻易放过她。可沈娘子实在不愿意再回京城,东宫里的每个人、每一处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太子妃如此,太子更甚。一个日日都想让她死,一个嘴上说着要保护她,但只要岳家下手,依然会第一时间将她献祭出去。 她当初就是恶心透了这对夫妇,才煞费苦心逃了出去,为躲开追兵,她甚至一路打到了西北。她的孩子也在逃亡的途中掉了,万念俱灰之际,沈娘子被君越的母亲救了。 那一年凉州兵荒马乱,突厥破了城防杀烧抢掠,君越父亲为了护着妻子,独身挡住了突厥人,不幸遭难。君越母亲为了腹中的孩子一路逃到灵州城,但最后也因难产去世了。 沈娘子望着怀中的孩子,心中无限怜惜。若她的孩子也能生下来,应该跟他差不多生日。两个没家的人,就这么组成了新家。 陈林被关门外也未曾懊恼,他想办法在周围打听。 东边油铺里的方娘子乍一见到生面孔,握着木盆的手都紧了几分:“你是何人?” “我是沈娘子的表弟,特意过来寻她,可惜姐姐早年间同家里闹了矛盾,始终不愿意认我。” “沈娘子还有家人?” “千真万确。”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陈林还将自己的过所拿出来,证明他的的确确是个良民。 这招从前还有用,可惜上次那卖羊的伪造了过所后,整个灵州百姓对这过所都不大信任了,方娘子也只是瞅了一眼,依旧半信半疑。 她放下洗衣盆,堵在门口追问:“你们家里到底闹了什么矛盾?” 陈林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还不是为了成婚的事,她找的那位咱们家里不同意,咱家虽不是大户人家,但也小有资产,家中长辈更希望姐姐择个门当户对的公子,而不是穷读书的。” 方娘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为了这个,她说呢……再看这陈林,穿着的确显贵,加上沈娘子也生得貌美,行动时落落大方,一看就是富家千金。富家千金爱上穷家小子,甚至不惜离家出走,完全说得通。 陈林试探:“那男子呢,怎的不见?” “哪有什么男的,这些年沈娘子都是孤身一人带着孩子,身边从没出现过外人。”方娘子猜测,“那男的想必早就跑了。” “还不知我那外甥叫什么?” “叫君越,名字就文绉绉的,模样可好了,如今还在清溪书院读书呢。要我说你也该劝劝家里人,孩子父亲虽是负心汉,但那孩子确实难得,不比你们大户人家的孩子差。若要带回去便好好待他,莫要寒了孩子的心。” 方娘子一口一个负心汉,听得陈林心惊胆颤。天地良心,他可不是故意编排太子殿下的。后又问了沈君越的生日,那叫一个严丝合缝。这若不是亲生的,难不成还能是捡来的? 陈林在沈娘子家门口蹲守半天,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看到对方出门做生意。 他想上前搭把手,却被沈娘子一把推开。 沈娘子思来想去一整夜,还是决定把话摊开说:“君越是我收养来的,他母亲是凉州人,于我有恩,这么多年我们母子俩互相扶持,即便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但他的真的不是太子的孩子。” “他那双瑞凤眼跟太子殿下一模一样。” “他娘便是瑞凤眼。”沈娘子无力强调。 陈林:“……” 这得多恨才能编出这么个瞎话,都不想让孩子认爹了。 沈娘子见他的脸色便知他不信,当下也不再言语,依旧埋头往前走。 直到陈林说:“东宫没有孩子。” 沈娘子停下脚步:“怎么会?” 当年她与太子妃一同怀孕,太子妃容不下她,太子最终也舍弃了她,她的孩子没能平安出世,太子妃的孩子难道也没能保住? 陈林肯定道:“太子妃的孩子当年没能生下来。这么多年,东宫再无姬妾有孕。” 哈,沈娘子突然笑了一声,真是报应。这对夫妻多行不义,终于迎来了天谴,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太子,早晚要被废。 等等——沈娘子呼吸一窒,东宫没有继承人,那她的君越…… 沈娘子看了看自己的馄饨摊,又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些达官显贵,他们的孩子与君悦虽在一个书院,但家境却天悬地殊。 两人默默地往前走,谁也没有再应声。 清溪书院的家长们休整了半天,又重新折返回来。昨日看完了灵州城防,见到了邓太守训练的巡逻军,据说是特意请了凉州的将军训练的,如今瞧着已经有模有样,守城肯定不在话下。 今日依旧是清溪书院的重头戏,擢英院选出了一批最优秀的学生辩论。 曾山长看多了韫姐儿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动作,多少也被她影响了点,敲定的题目跟以往大不相同。从前辩的大多是仁爱与兼爱,性本善与性本恶,濠梁之辩与茶墨之争,今日辩的接地气多了,该重农抑商还是工商并重? 要知道在场坐着的便有不少商人,当下对商贾的管束还是相当苛刻的,他们也想听听这些读书人的见解。毕竟清溪书院的学生,将来极有可能会走上朝堂,影响国策。 韫姐儿坐在她娘怀里,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后来碰上听不懂的便开始意兴阑珊。 抬头一看,她爹娘都听得相当认真,韫姐儿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把她娘的脑袋压了下来,正对着自己的脸,认真强调:“等我大了,我也会比他们厉害的。” 赵玉真失笑:“嗯,你更厉害。” 韫姐儿感觉没有受到重视:“其实不用等他长大,我下午就有一场比赛,肯定比上午的要精彩。” “好,那下午再看,先让我们安静听一听可好?”邓观笑问。 这个臭爹,韫姐儿抱着胳膊,对他的敷衍很不满意。 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卢奉吉投来羡慕的目光。他不记得自己是否被爹娘抱过,或许小时候有吧,但从他记事起便没了。 不止韫姐儿,就连沈君越那样的穷光蛋,都有人来看他。 十月末,兴许是凉州的天太冷,冷得卢奉吉心都寒了。 沈娘子做完了早上的生意便匆忙赶来,这次她没有赶走陈林,两人都坐在沈君越身边。 沈君越抬头看了好几眼,他知道身边这个陌生男子在端详他,可对方反应极快,每次他看过去时,那人都已经收回了视线。 这人是谁?若是别有所图,在场任何一个都比他更有分量,为何独独盯着自己? 陈林这会儿已经神游太虚了,像,太像了。 他先入为主,笃定这位就是太子殿下的独子,因而越看越像,那双眼眸更是跟太子一模一样。 只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东宫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太子殿下本就身份贵重,解决了继承人的问题,今后便再也不会被人诟病。 中午陈林也留在书院用了一顿便饭。 沈娘子不管他如今用的是什么身份,都决定随他去了,堵不如疏。 期间陈林一直想跟沈君越搭话,但沈君越宁愿给韫姐儿挑鱼刺,也不愿跟他多说 一句。 陈林瞥了一眼韫姐儿。 敏锐的韫姐儿立马抬头,瞪了他一下。 看个屁! 陈林深吸一口气,这邓太守家的小姑娘还挺凶,敢让小皇孙给他挑鱼刺,也不怕自己受用不起。 韫姐儿看出了陈林不舒坦,所以她吃得更舒坦了。吃饱喝足,下午带着一群人在空地上比赛蹴鞠。 都是沐椿院的小学生,但比赛这种大事没有人不放在心上,哪怕是一群小孩儿也都是做足了准备才上场的。 陈林坐在沈君越身旁,碎碎念着:“那位邓姑娘年纪这么小,还非要上去,不是拖后腿吗?有她在,你们班如何能赢?” 沈君越攥着手,冷声:“你很聒噪。” 陈林被堵了一下,可心里又升起了隐秘的欢喜,这性子可真是像太子殿下。他将这孩子带回东宫,得立下多大的功劳? “公子希望你们班能赢吗?” 沈君越看了看娘,想问问娘为何要让这么个烦人精过来,可他娘也在专心致志看蹴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 沈君越抿着嘴,吝啬于更多的回复。 裁判一声令下,场中立马活跃起来。 陈林一心一意盯着沈君越,但沈君越全程盯着韫姐儿,陈林不自觉地也分出点心神去看那小姑娘。 这么一看,这小姑娘似乎还真有点东西,明明那么矮,却活力十足,混在一群比她大的孩子中间也游刃有余。最重要的是她身手灵活,也知道跟另外几个人配合。 至于另一边,优势是年纪都比较大,身高力量占了优势。 早上的辩论场上鸦雀无声,那也不好贸然插嘴,但下午的蹴鞠比赛却人声鼎沸,场中踢得火热,两侧观众席也分出了阵营。 一直专心致志比赛的韫姐儿一听两边呼声,险些气坏了。 他们这边的声音竟然不及对面的高! 曾元式目光如炬,同韩夫子调侃道:“韫姐儿最要面子了,这回定然气坏了。” 韩夫子一本正经:“踢得好坏不在于呼声大小。” “是么?”曾元式故意道,“我倒觉得呼声大的那边,踢得也挺好。这些小孩儿精力旺盛,日后隔几个月便让他们踢一场,待让他们发泄完精力就不会胡闹了。” 韩夫子偏心地想着,韫姐儿从来没有胡闹过,她做的事都是有的放矢。 两场下去,两边平局。 趁着中场休息,韫姐儿跟几个人灌了半碗水,又火急火燎地回到了场中商量对策。 场外都有人打赌哪个班会赢了。虽然韫姐儿名气更大,但是蹴鞠这种事又不跟名气挂钩,最后看的还是团队配合。两边踢得都挺有劲,可对面年纪大些,控制得好,许多人更相信对面能赢。 赵玉真看着担心:“竟然流了这么多汗,不会生病吧?” “我瞧书院备上了姜汤,待会儿逼她喝两碗。” 赵玉真颔首,是该多喝,毕竟身体要紧。 一声哨响,韫姐儿等人迅速归位。踢到中途,他们这边的人费了好大劲却没能踢中风流眼,旁边座位席里,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竟然“嘘”了一声,“嘘”得韫姐儿跟卢奉吉火冒三丈,跟两头发怒的牛犊子似的,踢得越来越猛。 比分渐渐拉开差距。 眼看着香炉即将燃尽,韫姐儿无师自通,一个漂亮的倒挂金钩,一击即中。 场外停顿片刻,骤然爆发出持久的欢呼声。 这小姑娘也太厉害了! 韫姐儿掐着腰,冲着观众席冷笑一声。 让你嘘! 38.决心 韫姐儿摆够了姿态,心中那股戾气也散了,很快就沉浸在汹涌的沸腾声中。 她果然厉害! 卢奉吉几个已经围了过来,紧紧抱成一团。 “赢了,我们赢了!” “就知道最后赢的肯定是咱们。” 卢奉吉是真高兴,原来跟让人并肩作战是这种感觉,他从未体会过。 那声嘘不仅韫姐儿听到了,其他人也听得清清楚楚。没有当场发泄出去,都算他们好脾气了。幸而这次赢得漂亮,狠狠地打了那群人的脸。 获胜,颁奖,在万众瞩目之下狠狠碾压对面,舒爽! 数米之隔,另一班的孩子们则寂静无声,仔细看甚至还有人抹起了眼泪。要说努力谁不努力,可是只要有比赛就有输赢,都是在所难免的。 看台上的家长们心疼坏了,若非这是清溪书院而不是自家地盘,他们都要押着不让走,要求再比一场了。 “这样的蹴鞠比赛,往后还有吗?”有家长已经找到了书院夫子,若是没有,万一输这一局自家孩子从此意志消沉该怎么办?若是可能,他们还是希望自家孩子赢一回。 夫子们也从曾山长那儿听到了点风声:“肯定是有的,回头再有比赛,仍旧通知诸位。” 不过肯定没有这回热闹了。 赛场上,已经尽兴的韫姐儿被人抱得都喘不过来气,这群人流了许多汗,一身的小鸡崽子味,简直能把人给熏死,韫姐儿赶紧把他们推开。 结果刚要冲到台下,就被曾山长他们拦下了。 “姜汤,每人喝两碗。” 韫姐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又没病,凭什么要喝姜汤?” “是为了以防万一,行了,别犟了,喝完了就能下去。” 韫姐儿求助地看向韩夫子。 韩夫子淡淡地:“喝吧。” 好家伙,竟然是一伙的,韫姐儿又可怜兮兮地看向爹娘,曾元式掰过了她的脑袋:“你爹娘刚才交代了,必须亲眼看着你喝完。” 韫姐儿宛如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挣扎不起来了。 两碗,整整两碗啊。捏着鼻子喝下去之后,韫姐儿方才球场上的傲气与潇洒瞬间被压下去了,榻着肩,弯着背,感觉人都快要死了。 邓观夫妻俩从韩夫子手里接过韫姐儿:“要不要先回家换身衣服?” 韫姐儿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因了两碗难喝的姜汤,她一点分享欲都没了。临走前张望了一下,发现卢奉吉孤孤单单一个人,怪可怜的,于是招了招手,让他跟自己一块儿回家。 至于沈君越,韫姐儿又看到了中午那个讨厌鬼,这人谁啊,怎么总围在沈君越身旁? 沈君越同韫姐儿对上视线,冲着她微微点头,让她别担心。他若猜的没错,这个叫陈林的人目前对他应当没有恶意。 经过一日的观察,陈林已经确信这位就是东宫唯一的小殿下,他离京时便是带着任务,说是为了寻沈娘子,但到底还是想知道当初沈娘子的孩子还在不在。 如今孩子的确在,就应该尽快写信告知太子。 不过他说是还不够,给太子看过,甚至陛下与太后娘娘认定了才行。要过陛下那一关容易,可要过太后娘娘那一关,难如上青天。 陈林遂跟沈娘子通了气,要求速速带小殿下入京,一切早做准备。 沈娘子不动声色地拒绝了,理由也很充分:“你要是怕东宫那位着急,写信告诉他就够了,这会儿急着带回京,万一路上大雪封山,你赔得起吗?” 陈林被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自说自话:“还得等啊……” 沈娘子讥讽:“这么多年都等了,难道还急于这一时?” 自己作孽,没有后代,怪得了谁? 陈林也怕担责,于是将准备好的信又修改了几处,劝说太子切莫着急,半年后化冻了再送小殿下入京。 入夜,沈君越温习了课本,正打算吹灯,就见他娘走了进来,又突兀地给他系上了一块玉佩。 沈君越眉头蹙起。他是没带过成色好的玉佩,但在清溪书院的学子们身上见过,诡异的是,这玉佩的成色,比他见到的任何一块都要好。 “娘,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娘从宫里带出来的,原本不准备让它重见天日,可如今……发生了些说不清的事,我也索性将错就错。往后你进宫当皇孙,这块玉佩或许能带来助益。” 沈君越满脸震惊。 皇孙?谁? 沈娘子怜惜地抚了抚小孩的脸庞,太子不可能放弃他的储君之位,被他盯上的人,也难跑得了。既然是也是,不是也得是,索性就拼一把。她想,那位被皇家抄家的邓太守一家,应当也会乐见其成。 沈娘子将其中曲折缓缓道来。 她甚少提及自己的过往,即便是沈君越也不太清楚,如今方知是何缘由,原来宫里的龌龊事有那么多。至于皇孙……他要是娘亲的孩子,那自然是皇孙,可他不是啊。他有亲生爹娘,每年娘还会带着他去祭拜。 沈君越欲言又止:“可我不是……” “你是。”沈娘子温柔地打断,“没人知道你不是。” 这孩子是他养大的,神韵跟她一模一样,偏眉眼处又有几分像太子,天底下相像的人何其多,唯独这孩子像得这样巧,可见天生就是该走这条路的。 “总得让你先占了这个名分,免得便宜了旁人。不过宫里藏污纳垢,不是什么好地方,娘会想法子,让你继续留在西北。”沈娘子抱着孩子,轻轻安抚,“莫怕。” 沈君越犹在震惊中,他倒也不是不会骗人,只是这件事,貌似有些荒谬。 真的能作假成功?这不是把宫里那些人当傻子耍吗? 翌日一早,沈娘子便领着沈君越拜访赵玉真,不久便等到了邓观。 陪韫姐儿跟卢奉吉玩的沈君越一心二用,始终注意着屋里的动静。 他到现在还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诡异,不知道太守夫妻能否让娘打消这一念头。 可事实是,邓观 跟赵玉真都觉得这想法棒极了。 若不是实力还不允许,他们甚至想直接扶持沈君越登基,谁能想到,皇太子竟然不能生, 但凡是对皇家有损的事,他们夫妻二人必定会帮。 最后还是沈娘子发现二人情绪越来越高亢,反而冷静了些,跟他们分析其中险恶。从前她恨太子妃,现如今东宫没有子嗣,太子妃若还想当皇后,当太后,只能护着君越,真正让她担心的是太后那边。 “宫中的争斗无休无止,我还不想让君越留在宫里。” “你放心,这点我们肯定帮。”赵玉真当然理解她,虽然境遇不同,但心疼孩子的心是一样的。 良久,屋外的沈君越终于等到了三人出来。 看他们面容平静,沈君越便知道,这三个应当是谈拢了,他们竟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罢了,他们决定就好,沈君越觉得自己已经淡了一切。 等灵州的商会结束,赵玉真跟孙夫人的作坊又迎来了一大笔的订单,不只是香水,香皂也卖得极好,城中的小贩、力工、城郊的百姓都或多或少地跟着挣了一笔。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天行馆的读书人却还迟迟没有离开,但清溪书院的动静总算是传到了周边几个州。 反应最大的便是凉州。 一群读书人联合给官府建言,希望尽快建造一座图书馆。灵州比他们小的多,他们这样的上州总不能比灵州差。 消息层层上达,最后传到了卢太守耳中。 骤然听到这消息,他竟有片刻愣神:“原来不是为了胡闹。” “大人,您说什么?”属下没听清。 卢太守醒了醒神,追问:“你倒说说,清溪书院除了天行馆还干了哪些事,又有哪些人都去了?” “书院学子的家长们都去了,大一些的孩子有个辩论,小一些的则办了场蹴鞠比赛,听说很是热闹。” “都去了……”卢太守若有所思。难不成只有他没去?应当不会,清溪书院那么多的学生家长,又不是个个都有空闲,没去参加再正常不过了。 再说了,这回也不能怨他,要怪只能怪小儿子平日里太过胡闹了。 言归正传,有个灵州的天行馆做比较,各州都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灵州真是好大的手笔,借着清溪书院将他们几州的孤本一网打尽。珠玉在前,他们即便效仿,也弄不出多少新意来。 尽管如此,卢太守还是决定造一间图书馆,他总不能一直让灵州给比下去。 与天行馆一道扬名的还有韫姐儿,她作为发起人,又是稚龄,本身就带着些传奇色彩,消息一经散开,韫姐儿的神童之名也彻底落实了。 如今甚至连京城的茶楼饭馆都能时时听到韫姐儿的名讳,这事引起了皇帝周衍的好奇心,正好,他还想借此机会试一试邓观的忠诚。 周衍于是来了想法,并且即刻传令下去,让邓观年后赶往京城秉明政务,另外特意交代了让邓观带上他那神童女儿。 他要看看到底有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