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情债:五大佬堵门炸翻修罗场》 第1章 追杀逃命,她摸硬了陌生大佬的胸肌 蹬!蹬!蹬!—— 高跟鞋砸地的声响在顶楼走廊疯狂回荡,每一声都像重锤擂在Rosalind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情报组那群混蛋的十八代,早在她心里被反复鞭尸了八百遍!但现在,逃命要紧! 牙一咬,她单手甩飞碍事的高跟鞋,赤脚踩上冰凉的大理石。 该死,前面也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她心一横,用道具卡刷开最近一间房,“砰”地反手带上门。礼服未遮掩的裸露脊背猛地贴上门,她终于可以大口喘气。 “呼……” 喘息在黑暗中放大。可下一秒,她全身的血液几乎被冻结—— 这房间里竟然有呼吸声。 两道。 ……糟了!!! 左手悄无声息探向晚宴包,指尖触到枪柄的冰冷。只要有任何一丝危险,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嗯?” 一道嗓音忽然荡开,慵懒,随性,尾音却上扬着轻软: “是哪只小猫闯进来了?” 它轻轻刮在心上,带来一簇奇异的痒感。 纵然是经受过专业的注意力训练,Rosalind还是得承认……这一声,让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哪怕是在A级任务里,她也从没因为一道声音分神——但这一秒,职业本能竟然输给了耳膜那簇酥麻的痒。 要命。 她强迫自己松开枪,挤出一点带着颤音的可怜腔调:“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外面有人在追我,我可以解释——” 黑暗像稠墨裹住视线。她循着声源小步小步地走进去。 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她试探性向前伸手,指尖猝不及防按上一片温热紧实的东西。 拥有处理突发情况良好经验的杀手,此刻手比脑子快—— 按了两下。 触感炸进大脑的瞬间,掌心下的“东西”忽然……跳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绷紧,硬度透过单薄衣料清晰传来。 还不错,张弛有度,QQ弹弹。 ……等等。这尺寸、这弹性、这弧度—— 暖色床头灯就在这时亮起。 她僵硬地抬头,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瞳。 光晕勾勒出他凌厉的颌线,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道阴影。黑色上衣包裹着他身形,而她此刻才意识到! 摸的哪是什么“东西”,分明是活生生一个人的胸肌!大扔子!被黑色上衣包裹的大扔子! 四目相对……她一阵眩晕。 再见了地球,fine,她要驾驶飞船回外星了。 “还没摸够?”传来带笑的声音,“再摸下去……小猫就要对他负责了。” ……?不是眼前的人在说话,她猛地看向床头的方向。 暖光最盛处,一个男人随性仰躺在床头,半撑起身子望过来。烟紫色丝质衬衫散开两颗纽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而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好看得过分的紫眸,饶是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眸底似有暗紫的星河流淌,吸着所有的注意力。 犯规,太犯规了! 她在心里这样咆哮着,完全忘了自己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都没动。 “看够了吗?” 近在咫尺的声音砸下来。 说话的人,正垂眸看着她。他额前碎发落下几缕,却遮不住眼中那层审视,声音更是冷得让她一阵心悸。 “……看够了,看够了。不是,我是说……摸够了……” Rosalind仓皇收回视线,发觉自己在乱说,有点慌了,忙把手撤回来:“刚才太黑了,我没看清,不是故意要摸你的!” 紫眸的男人笑了一声,下了床,走近僵持的两人:“别紧张,他没生气。” “沈砚淮。” 身前的男人微微蹙起眉,声音仍然是冰冷冷的,但语调里带了一丝警告。 这个被称作“沈砚淮”男人并不在意,他凑近她,指尖轻柔地绕起她一缕发丝: “半夜自己送上门的小猫……是很容易被坏蛋吃掉的,知道吗?”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瞬。 他语气温柔轻快,可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危险的蜜糖。 “我可以解释!”她后退半步,背脊抵上门板,迅速进入角色,“我是霍氏家族的霍旖。今晚我爸非要让我来参加商业晚宴,我才半路溜出来!外面的是我爸的人,他们来抓我回去的!” 表情真挚,眼神恳切,连呼吸节奏都调整得恰到好处。她打算就这么拖延一会时间,先等外面的人走了,再找机会继续完成任务。 身前人沉默地看着她,那双黑眸像深潭,看不出情绪。沈砚淮却笑了,他非但没松开发丝,反而又凑近一寸。 她这才发现,他其实很高,一米八几的身形完全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其实……”她想继续掩饰来着,目光却飘着看到了他锁骨下面的一点——一颗淡褐色的痣,坠在漂亮的骨骼凹陷处。 明明只是一个小点,却牢牢抓住了她的视线……动弹不得分毫。…… 血液“轰”地涌上脸颊。 脸是发烫的,眼睛是移不开的。 “流鼻血了。”沈砚淮挑眉,眼底闪过促狭的光。他转身抽了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按在她鼻翼,“没出息的。” 旁边的男人又蹙眉了。 “才不是!”她抢过纸巾,“我刚才跑太急,才会……” “叮咚——”门铃响了。 她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千万、千万不能被门外的人发现她人在这里! “千万别说见过我!!!两位好心人!拜托拜托!” 她飞快地躲到窗帘后面,单手打开口金包,拇指抵开手枪保险。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两个男人把她卖了,她就得用手里这把枪,同时应对五人。 三个追兵不难解决,但枪声会引爆整层楼。更何况,窗帘外的两个男人,才是最大的变数。 几秒之间,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身上这件伪装用的黑色露背鱼尾裙,手腕上价值五位数的镶钻晚宴包,此刻成了碍事的枷锁。 她开始想念自己的战斗服了。 门外传来压低交谈声。几秒后,脚步声恭敬远离:“……打扰两位先生了。” 她没动。万一有诈呢?警惕感在敏感地报警,小心一些,总没错处。 “还不出来?”沈砚淮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笑,“真玩上捉迷藏了?” 她掀开一丝窗帘缝隙,仔细观察。确认安全,才缓步走出,声音里带了点谄媚: “两位大好人真是救我于水火!这份恩情我霍旖记住了,来日一定——” “小骗子。” 第2章 掉马后,她拿枪顶住了正主未婚夫 是那个不知姓名的冷脸男人,用一句平静至极的陈述,打断了她所有的侥幸。 他垂眸看过来。 Rosalind心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和恼火。她自负演技经受过千锤百炼,表情管理、情绪层次、乃至呼吸节奏都打磨得无可挑剔。过去多少次危急关头,比这更刁钻的盘问她都安然过关。 这次差在哪儿?……又或许,他们只是在诈她、等她自乱阵脚? 压下心绪,反而扬起一个更无辜、更疑惑的笑,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刻意眨了眨眼。 “嗯?” 没错,这就是惊慌失措、企图用拙劣美色蒙混过关的草包千金的标准反应。 他瞳孔收缩了一瞬,像是被眼前人刺到,但很快又恢复了刚才冷峻的样子。 还没等她挺直腰板,一声带着钩子的声音……把她的信心击得粉碎。 “我竟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妻……什么时候,变了个样子?” 她呼吸一停。 未婚妻? 那紫色的眼眸直直盯着她,眼睛分明在笑,眸底却毫无温度:“霍旖,从小在外,这个月才留学回归,霍家的千金大小姐……确实是个伪装的好身份。” 他勾起一丝嘲笑,“可惜啊,我昨晚才和霍伯伯,还有他真正的两个女儿,共进晚餐。你说是不是……很巧?” …… 原来是一桩家族联姻。而她,顶着这个组织挑选的“完美”假身份,就这么不偏不倚,一头撞到了正主面前,演了一出荒诞至极的戏。 所以他刚才那声“小猫”,那声“未婚妻”,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调侃。而是从一开始,他就坐在席位上,看着她像傻子一样表演。 烦死了。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起! 本来被情报组坑了就烦,害得她进错房间、认错任务目标,才被一路追到这,鞋子都扔了,又平白无故被人抢白一顿!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Eclipse的A级杀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连环窝囊气?! 那就用她最擅长、最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Rosalind猛地后撤半步,右手从包里抽出已上膛的女士手枪,枪口直接顶上沈砚淮心口! “是又怎么样?唧唧歪歪的烦死了。”她冷笑,“再多说一句,让你永远闭嘴。” 他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前一刻眼前这个还在无辜眨眼的女孩子,下一秒就能如此决绝地把枪口顶上来。 紧接着,伸出两指,虚虚地、暧昧地,隔空点了点那枪管,目光顺着枪身上移,重新锁住她的眼睛: “你舍得?”他声音压得低柔,“刚才对着我流鼻血的时候,是我给你擦的。外面有人抓你,也是我们帮你圆场的,嗯?” “现在就要开枪……”他叹息般摇了摇头,“小没良心的。” ……真想用枪管把他那张该死的嘴堵上! 虽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是!她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承认自己理亏”这一项! 枪口毫不犹豫地上移,越过他领口下那颗那颗漂亮的痣,稳稳定格在他脆弱的喉结处。 “少废话。”她声音冷硬,“开门,我要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要找的人,”一直沉默的另一个人忽然开口,“是郑季弥?” 她动作一顿。看她愣住,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目标一致,可以合作。你一个人,很难接近他,更难脱身。” 合作…… 这还有点意思。 她利落地收起枪,转身走向沙发,堂而皇之坐下。 “坐着说。” 既然伪装已被撕破,那就摊牌。持枪的手自然搭在膝上,食指仍虚扣扳机。这、就是反客为主的底气。 男人在面坐下。从这个角度,西裤包裹的长腿线条利落分明。沈砚淮轻笑一声,走到窗边关紧窗户,倚着墙抱起手臂。 她对他扬扬下巴:“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三秒没说话。 “傅寒川。”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她故意拖长调子,“好名字。” ……傅寒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无波无澜,既无被夸奖的开心,也无被调侃的恼意。 这人怎么不接话啊!是想尬死她吗?! 他确实压根没理人,二是起身去门口鞋柜里拿了双便携式拖鞋,放在她裸露的脚边:“穿上。” 刚说完,傅寒川已经转过身。 ……?何意味? 她怔了怔,飞速评估——拖鞋是新的,包装完整,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穿上,果然柔软舒适,只是尺码大了一圈。 在组织里,所有装备都是定制,她从未在意过,在“正常世界”里,自己34码的脚,常常会带来这种微不足道却无法忽略的“不便”。 “难得,”沈砚淮忽然轻笑,“傅大少爷这么体贴。” 傅寒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击键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合适吗?” 她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问谁,“嗯……还行,能穿。” 然后傅寒川又不接话了,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活动。 另一边的沈砚淮似乎觉得有些热,抬手将那条质感高级的休闲领带解下,随手搭在了旁边的衣架上。 “不介意吧?”他转头对她笑了笑,动作随意自然。 “当然不——” 她的客套话卡在了一半。 不介意……个鬼啊! 领带一解,衬衫领口敞得更开,那截清瘦的锁骨和那颗小痣,几乎毫无遮挡、大大方方地展示在她视线里! 太难了,太难了。 她暗自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 “好了,谈正事。” 傅寒川把电脑转向她,让她看清上面显示的郑季弥的个人信息。这份明显比情报部门给的要仔细得多。 “你利用‘霍旖’的身份,帮我们拿到加密U盘。我们提供全程撤退路线、外围安全保障,以及——”他顿了顿,““郑季弥此刻在邮轮上的真实坐标,和安保漏洞示意图。” 条件很公平,甚至称得上优厚。但越是如此,越要问清缘由。 “为什么选我?” “受过专业训练、枪法好、应变快,心理素质强。”沈砚淮接口,紫眸微眯,“而且,你现在是‘霍旖’。顶楼,霍家的人能进。”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她心下了然。 窗外的霓虹映在沈砚淮脸上,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盯住猎物的狐狸。 她也笑了,“好啊。” 枪在指尖利落地转了个圈,稳稳落回掌心,被她握住。 “合作愉快。” 第3章 出发前,她高跟鞋底撬出了追踪器 说干就干,事不宜迟。迟了必生变数。 几盏顶灯陆续亮起,惨白光线泼满房间,把黑曜石茶几照得像块凝固的午夜。Rosalind抬腕看表——八点整。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她笑笑:“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合作’的诚意。” 三样东西很快摆上茶几。 一片薄如蝉翼的贴片式通讯仪,一支泛着诡异蓝光的喷剂,一张烫着暗纹的黑卡。傅寒川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屏幕冷光映着侧脸——上面正实时刷新着郑季弥的移动坐标,一旁的3D建筑图里,几个红点标注着保镖位置。 “定位每30秒同步一次。”傅寒川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酒店楼层平面图,“你的任务是找到他,并制造至少三分钟的独处机会。我们会通过通讯仪同步所有突发情报。” 他抬眸,眼里没有半点波澜:“成功后”,指尖敲了敲屏幕上闪烁的绿色出口标识,“B2停车场,黑色越野车,尾号774。” 沈砚淮拿起那支蓝色喷剂,“遇到麻烦,用这个”,他递过来。 她“嗯”了一声,接过喷剂,在掌心掂了掂:“死不了。” 沈砚淮蹙了下眉:“你这张嘴……” 她假装听不见:“我要做准备了,请两位男士回避。” 他俩默默转过身,走远了一点。 毒素胶囊冰冷坚硬,压进臼齿凹槽时,舌尖尝到一丝金属的腥涩。战术腿套贴紧大腿皮肤,手枪滑入套中的“咔哒”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组织配发的伪装套组:身份芯片、虹膜隐形眼镜、指纹贴膜。确保没有异常后,才敢稍稍松了口气。 “好了,转过来吧。” 两人转过身时,她距离大功告成,只剩一双高跟鞋的距离。因为来时的那双,被她狼狈地扔在走廊里,下落未明。 她晃了晃那双便携拖鞋。左脚的“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两位谁有高跟鞋赞助?要34码。” 两人对视一眼。傅寒川先开口:“客房服务最快20分钟。” “太慢。”沈砚淮忽然转身,拉开套房里的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备用礼服,下层整齐摆着三双鞋。 他蹲下身看了看鞋码,摇头:“最小36。” 她啧了一声,光脚踩在地毯上:“那我就这么跑出去咯?” “不行。”傅寒川打断,“你的那双扔在哪?” “大概……2702门口往左五米,不远。” 傅寒川已经回到电脑前,手指飞速敲击。几秒后,屏幕调出走廊监控——画面里,她那只黑色高跟鞋孤零零躺在深色地毯上。 “清洁工还没收走。”他按下通讯键,“让人去拿回来。” 五分钟后,那只失散的高跟鞋被酒店服务员恭敬地送了回来,装在防尘袋中。 “等一下。” 傅寒川拦住她。他修长的手指翻转鞋面,指腹沿着鞋底边缘仔细摸索,突然停顿。 他轻轻一撬,从底部一个看不见的夹层中,调出一片薄得毫无存在感的金属片。 定位器。 …… Rosalind屏住呼吸。 ——是谁?酒店?组织?还是……叛徒? 组织的两次致命错误情报、语焉不详的目标档案……如果情报组内部早已被渗透,那其他部门呢?高层是否知情?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她的、来自内部的清除? 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想,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沈砚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吸了口气,点点头。 傅寒川两指捏碎定位器,金属脆片簌簌落入垃圾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谢谢。”她对他俩笑笑,“还有十分钟,我休息会,你们随意。” 她坐到沙发正中间,阖眼靠背,闭目养神。 屋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浅浅地起伏着。 然而,Rosalind的神经却像拉到极致的弓弦,未曾有一秒的松泛。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了。 明明自己疼得连正常说话都困难,明明虚弱到脸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锦然还是要颤颤地举起手,冰凉的指尖触到她脸颊边:“给姐姐……擦眼泪……” 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所有,给锦然的未来铺路。 甚至,包括自己的命。 这一次任务完成,她能拿到至少300万。加上这一年半以来陆陆续续攒下来的,刚好1000万,但距离那个数字,还是有一半的距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自己做好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一步步为妹妹谋划好可能需要的一切:欧洲信誉极好的长期托管机构、安保严密的疗养庄园、最新的舒缓治疗方案……甚至,连自己万一回不来,后续由谁接手照顾、资金如何流转。就算不在了……锦然也可以生活下去。 轻轻触碰口金包里那个硬硬的小物件。只是用指腹感受它月牙型的轮廓,就已经让她心脏酸软。 ——那是锦然的月亮小发卡。 小的时候,母亲会买这种一板两个的塑料发夹,轻柔地用发夹别起她们额前的刘海。 锦然喜欢月亮,她就用星星。 “星星守护月亮,长大了我也要护着锦然!” 母亲听到她的话,只是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不置可否:“傻孩子,星月是互相守望的。” 互相守望…… 可现在呢?她拿什么守望?子弹?鲜血?还是这条早已经污浊不堪的命? Rosalind庆幸自己此时此刻闭着眼,不然眼泪一定会落下来,砸碎她最后的那点可笑的坚强。 时间快到了。 她睁开眼。 瞬间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糟透了。到处都是冷的,连掌心都是冷冰冰的。 一杯温水忽然被推到她面前。 她抬眼。沈砚淮不知何时坐到了对面,紫眸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是……安静。 她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流淌过喉咙,汲取到了些许温度。 “我该去了。” 她站起来,对着落地镜整理衣饰。黑色鱼尾裙更显轮廓,露出的脊背挺直起来。镜中映出一张清纯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娇气的脸,杏眼桃腮,梨涡浅浅。 堪称完美的欺骗性伪装。 “技术,只是一个杀手最基础的门槛。能让人完全察觉不到你是杀手,才是真本事。” 这是她被带回组织的第一天,那个被称为“长官”的人对她说的话。然后……她就顺理成章被收留了。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沈砚淮突然出声:“小猫。” 她回头。 他站在灯光边沿,紫眸在暗处流转:“聊了这么久……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 “Rosalind。”她说。这是代号,也是她进入组织后唯一的“名字”。 他轻轻重复这个代号,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虚幻:“真适合你。” 傅寒川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如果情况不对,别管U盘。” 他顿了顿,“要回来。” 她笑了,这次真的在笑。 “知道啦。”她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起脸颊边的碎发。 “停车场见。” 第4章 天台狙杀,子弹换来一份灭门档案 门在身后关上。 世界骤然安静。她深呼吸,一次,两次,把那些软弱的、温热的情绪全部压回心底。 现在,她只是Rosalind,“Eclipse”的A级杀手。 耳蜗里的通讯仪传来傅寒川冰冷的声线:“目标在天台泳池派对,保镖四名。电梯已控制,监控循环中。” 她踩上大理石地面。 高跟鞋敲击声清脆、规律,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走廊灯光昏暗如兽瞳,甬道伸向不可知的危险。她顺利用黑卡刷开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 天台嘈杂的音乐隐隐传来,她忍住了蹙眉的下意识动作。 三百米外,郑季弥还不知道——取他性命、拿他钱财的人,已经踩着高跟鞋,踏入了他的死亡倒计时。 电梯匀速上升。 ……锦然,等姐姐回来。 这次回来……就去看你,给你买最喜欢的老式奶油小蛋糕,想告诉你…… 姐姐就算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你也好好的。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楼顶。 最后一道验证就在眼前。双重认证。 虹膜扫描,绿灯。指纹验证,绿灯。 滴声过后,门缓缓打开。 震耳欲聋的音乐、氤氲的水汽、炫目的彩灯、晃动的肉体——天台泳池派对如此的……真实又荒诞。 彩灯把水面染成流动的霓虹,香槟塔折射着碎钻般的光,男男女女的笑声泡在电子节拍里,目之所及,都是令人心旌摇荡的迷醉。 只有她,带着杀意而来。 “一切正常,目标位于一点钟方向,无边泳池旁。”通讯器里的声音依旧冰冷,却让人安心。 Rosalind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迈开步子。 目标躺在无边泳池旁的白色躺椅上,一身休闲装,啤酒肚微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富商。他似乎对这种声色犬马的场面并不关注,只是闭目休息。 她无视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径直走向他,果然在五步外被保镖抬手拦下。 她蹙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被冒犯的不快: “霍旖。郑叔叔,是我。” 躺椅上的人慢悠悠坐起身,眯着眼打量我,展开一个笑容:“哦!是小旖啊,女大十八变,郑叔叔差点没认出来。” 他挥手示意保镖退开:“这回国了,果然出落成大姑娘了。” 保镖不动声色地退到暗处。 她换上乖巧的表情:“郑叔叔好!您太抬举了……这些年一直在国外,现在上完学了,家里就让我回来熟悉事务了。爸爸还说呢,下个月请叔叔阿姨来家中小聚,您可得赏脸呀!” 他笑着说:“这是自然。我还惦记着你爸那酒窖里的波尔多呢。”他看了她一眼: “下个月就是订婚宴了吧?见过沈家那小子了?” 猛地提到沈砚淮,她有那么一丝丝地不自在:“嗯……回国后是见过面。” 他捕捉到她神色里的细微勉强,摇头轻叹: “你爸啊……唉。你俩是般配,站一起肯定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也总得你自己喜欢才行。” 他话里竟然有那么一丝真实的感慨。她的左手大拇指掐了一下食指的骨节,指甲在上面留下了红色的痕迹。 “谢谢郑叔叔关心。家里的决定,我接受就是了。”她从包中拿出一枚古铜色的硬币,摊在掌心:“爸爸说……有桩生意,想和您聊聊。” 她环视四周,音乐震天,人影幢幢:“这儿人多眼杂,郑叔叔要不……换个清净地方?”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做出“请”的手势,旋即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了手机壁纸。 一个穿着白粉色滑雪服的女孩子,抱着头盔和滑雪板。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对着镜头笑得羞涩又开心。 阳光洒在她脸上,和锦然相仿的年龄,那笑容竟然有些刺眼。她滞了一瞬,可脚步还在跟随着他向前走。 她在为了自己的家人,毁掉另一个家庭的幸福。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走廊正常,两个保镖。”通讯器中的声音传来。 她跟着郑季弥穿过喧嚣,走进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尽头的套房门前,他刷卡,推门,关门。 套房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光线切割出大块阴影。 Rosalind没有给他开灯的机会。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从腿侧滑出,冰冷的枪口稳稳抵住他后心。她的声音褪去伪装: “郑季弥,我们长话短说。” “300万,黑色U盘。现在就拿出来,别做多余的事。” 他明显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惊呼,没有反抗。 几秒后,他缓缓举起双手:“保险柜在书桌下,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0109。” 她没有放松警惕,盯着他走到红木桌前:“你来开。” 他蹲下,转动密码盘。“咔哒”一声,柜门弹开,他取出来一张黑色银行卡,转身递给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拉开西服内袋,指尖取出那枚小小的、的黑色u盘。 “你不是霍旖。”他轻轻笑了声,笑声里是说不出的疲惫:“组织让你来,却没让你拿这两样东西吧。” 他缓缓转身,继而把目光落在她的手枪上: “日冕组……你们还是来了。” 她不置可否:“那你应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他缓缓举起双手,声音低沉:”钱和U盘,你都拿到了。钱,只会多不会少。我只有一个请求。”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中年男人脸上沟壑分明,眼神复杂——有认命,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我女儿今年十七岁,在瑞士读高中。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爸爸是个普通的进口商人。”他声音紧涩,“放过她。这是我的交换条件。” ……那个壁纸上抱着滑雪板的女孩的脸,和躺在冰床上的锦然的脸,竟然奇迹般的……重合了。 “我不是来谈判的。”她声音冷硬。 郑季弥惨淡一笑:“我知道。你们作战组的人出手,从不留活口。我躲了这几年,也累了。” 他抬起眼睛:“我的筹码,你会感兴趣的。” 他打开衣柜,从隐蔽处拿出一个牛皮纸袋:“Rosalind,你父亲实验室的爆炸,不是意外。这里装着当时的调查记录,包括照片、碎片、检验报告。至于原因……只能你自己去找了。” 她心脏狂跳,耳边嗡嗡作响。无数个深夜里折磨着神经的噩梦碎片——冲天的火光、母亲的尖叫、锦然的哭泣、轰然倒塌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咆哮着要冲出来。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声音嘶哑。 “以前,我是情报组的副负责人。照片墙角里,有一个特殊的印记,像是黑色的火光图腾。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我记不起了……我留下了复制的档案,但这些年一无所获。” 她接过了档案。 他看向茶几上手机熄灭的屏幕,那里还藏着女儿的笑脸,“动手吧,干净点。”他顿了顿,像是在叹息,“小心身边人,你信任的,未必可信。” 房间一片死寂,她枪口抬起,正对他心脏的位置。 落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微胖的身形,投在墙上的影子无比惨淡。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垂在身侧的手只无意识地蜷缩—— 那是人类面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她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女儿不会受到牵连,我保证。” 食指搭在扳机上,冰冷的触感沿着神经一路冻到心脏。 “但你的命,我必须要。” “砰!” 第5章 浴血交差,大佬的脸色却比追杀者更可怕 消音器压抑的闷响在房间炸开。 血花在他胸前绽放。连弧度都克制、冷静。 他踉跄后退,撞上书桌,睁大的眼睛里倒映出Rosalind冰冷的脸。没有怨恨,只有一丝解脱和忧心。 …… 她拿下他的袖扣作凭证,最后看了他一眼。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她比自己想的还要果决。自嘲地笑了一声,她把U盘和资料一起塞进外眼包内侧暗袋。 “通讯干扰!”傅寒川的声音突然在耳蜗炸开,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四个热源正在快速靠近……听好……先出门左转……十五米……紧急疏散通道……” 后面的声音全部被电流声覆盖,什么都听不清。 门外传来急促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四人,呈战术队形散开。 她紧握手枪,脱下高跟鞋,不放过外面的任何声音。 以一敌四,注定是场恶战。但这种已经被逼上绝路的时刻,她不能后退,不能示弱,甚至不能有一丝丝分神。 唯一的出路,是用手里的枪,为自己杀出一条路。 “……通讯恢复。砚淮,切断电源,制造混乱。”傅寒川的声音重新接入,冷静得可怕。“听好:紧急通道门禁已破解,下两层后右拐,B2停车场东侧。774已启动。” “copy it。”她背贴门边,单手换弹夹。 “我们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烟花。”沈砚淮的声音插进来。 话音未落,头顶灯光骤灭! 整个楼层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应急指示灯泛起幽幽绿光。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破音,是设备过载引爆的声音。 门外脚步声一滞。 对!就是现在! 她飞快拉开门窜出。昏暗光线中,四道身影刚从隔壁房间冲出,其中一人正对着通讯器低吼:“……电源被切,目标……” 他们反应很快,几乎在她出现的瞬间就反应过来抬枪。 但她更快。 “噗!噗!” 两声点射,最前方的两人应声倒地。一个正中心脏,一个在肋部。 Rosalind不是什么圣母。他们既然敢枪口对准她,她就绝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 哪怕是所谓的“自己人”。 剩下的两人迅速滚向掩体,子弹擦着她耳畔飞过,打在墙上溅起碎片。 她屏住呼吸,又开了一枪。这次,对方显然有准备。 呼啸而过的子弹,惊得她起了冷汗,好险!!! 场面陷入僵局。 她很清楚,绝对不能就这么拖延。主动权在他们,万一有后援接应,她的境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她悄悄在枪上绑好后视镜,背靠掩体,反手将枪口对准身后。 摸出那瓶蓝色药剂,果断向后扔去。她笃定,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时刻,他们不会一点警惕和反应都没有。 果然,对面露出了破绽,虽然只是一点点。 Rosalind通过后视镜,快速锁定仅仅探出几厘米的头颅。 眯眼,预判,扣动扳机。 “噗!” 对面传来吃痛的闷哼。 “右侧消防栓!”她朝对面连开两枪,按照傅寒川的声音指示,侧身翻滚。 子弹追着她的脚跟砸在地面。 指尖触到冰冷金属的瞬间,她猛地拉开消防栓柜门,拽出灭火器,拔掉安全栓,朝着对面狠狠喷去! 干粉暴涌,瞬间吞没了半条走廊。呛咳声中,她撞开通往疏散通道的铁门,冲入楼梯间。 “咳咳!……该死……往前去了……”敌人的身影被她甩在身后。 “下两层!有人在楼下堵!”沈砚淮急喝。 她刹住脚步,单手撑住栏杆直接翻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落地时身形很稳,左侧膝盖却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扎进了赤裸的膝盖。 咬牙忍住疼痛,她撞开楼梯间门冲进B2停车场。 一辆黑色越野车亮起双闪,引擎发出轰鸣,快速朝她驶来。 她顾不得针扎一样的痛感,拼命朝它跑去。 “在这!快!”身后疏散通道的门被撞开,追兵逃出。子弹搭在车体和水泥柱上,迸出火星! 这是唯一的机会! Rosalind拼尽全身的力气扑向敞开的车门。 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是傅寒川,他将人往车内拽摔在后座。 与此同时,沈砚淮一脚油门,越野车窜出,只留下尾烟。 子弹砰砰地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一阵闷响,却始终未能击穿玻璃。 她瘫在后座,大口喘气,肺部烧得厉害,左臂也传来阵阵刺痛。小臂被子弹擦过,皮开肉绽,鲜血正在沅沅流出。 “受伤了?”傅寒川从前座回头,目光扫过她手臂,眉头紧锁,“几处?” “轻伤,没事。”她来不及处理伤口,先从包里拿出U盘递给他,“你们要的U盘,拿到了。” ……傅寒川没有接,他甚至没有动。可她分明觉得,他的气压低了下来,眉眼沉沉,压迫感十足。 “我在问你话。” …… 她满头问号。姓傅的在搞什么?!伤都伤了,纠结这些细节有意义吗?他们要的东西她顺利拿到了,合作完成了,这就足够了。 而且这语气,像足了组织里那些严厉的“导员”,恨不得训练时出了一毫米的差错就能用眼神把人冻死。 这她能忍?! “寒川,先离开这里,还没安全。清理痕迹,换备用路线B吧。小猫,后面有止痛药和水,你先用一些,一会到安全屋。”沈砚淮的声音适时响起。 傅寒川目光闪烁,回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她“哼”了一声,翻出止痛药剂,就着水仰头喝下。然后咬着牙撕下裙摆一角,胡乱缠住伤口止血。 车子碾过减速带,颠簸剧烈。伤口疼痛猛然加剧,她蹙眉:“……唔。” 傅寒川敲击键盘的手指停滞了一瞬,然后又很快恢复。 车内一时间只剩下引擎轰鸣声和键盘敲击声。她靠在车窗上,脑海中不断盘旋着郑季弥最后的眼神和话。 “小心身边的人,你信任的,未必可信。” 她的目光投向前座的两个男人。 他们……又有几分可信? 第6章 关于被冷面大佬、紫眸美人“轮流服务”这件事 窗外的夜色,从都市霓虹的喧嚣,一路褪色成郊区沉静的墨蓝。 不过一个多小时。车里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直到沈砚淮一脚刹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响。 “到了。”他拉起手刹,解下安全带,回头看Rosalind,“条件一般,但足够安全。” “嗯!”她刚试图调整好姿势下车,副驾驶车门已经开了。 傅寒川绕到她这一侧,身体微微前倾,黑眸沉沉地压下来,落在她被裙摆布条包裹的膝盖上:“路不好走。” 他声音低了几分:”我背你。” 她看着傅寒川此刻的样子,其实心里的闷气已经消了一半。但……哪有那么轻易放过他? 她推开车门,故意让受伤的那边腿先落地,“嘶”了一声:“哪敢麻烦您?出了什么好歹,又要‘问我话’的。” 驾驶座传来沈砚淮极轻的笑声。他的身形被驾驶位遮了个大半,但那笑声根本藏不住。 夜风拂过傅寒川额前的碎发,下面的一双眼睛,像深潭逢风,不经意间起了微澜:“刚才是我话说重了。” 她没吭声。 他直接转过身,背对她,单膝点地:“上来。” 哈?心里那点小疙瘩“啪”地一声就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畅得不得了的爽快,简直比狙掉几百米外的目标还有快感。 她抿住想上扬的嘴角,趴了上去。贴近他,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的瞬间,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稳稳拖住了她的腿弯。 ……?什么意思?嫌重? 她恶狠狠地对他说:“重你也得背着。是你主动要背我的。” “搂紧。”他没有反驳,只是低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步伐沉稳地走向安全屋。他的肩背很宽,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夜风微凉,但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种笃定的力量感,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鬼使神差的,她微微侧头,看向他。 灯光之下,那总是冷硬的侧脸,竟莫名柔和了许多。夜风轻轻吹拂他的额发,一下下扫过眉眼。 刘海碰到他眼睫的话……会不会痒? ……她盯着那束乱动的额发,屏住了呼吸。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甚至没有转头。 “我没看!”她下意识反驳:“是你在瞟我。” “……没有。” “那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直觉。” “……?我才不信!肯定是你的直觉出错了!” 他的嘴角极其克制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嗯,出错了。” ……怎么觉得他好像在憋着得意? 安全屋的门在沈砚淮的操控下无声划开。 极简的灰白色调,线条干净流畅。一整面墙的黑色电子屏沉默着,旁边是一架她没见过的金属操作台。而另一面墙,是武器架和装备柜,枪械、工具、电子设备严整的排列着。 但角落里,阅读灯静静亮着,下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沈砚淮点起香薰,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飘在空气里,也安抚她紧绷了一个晚上持续紧绷的神经。 沈砚淮口中的“条件一般”,果然不太一般。 傅寒川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他单膝跪下: “除了手臂、膝盖”,他目光扫过绷带,“还有哪里?” 她动了动左腿,蹙眉:“没了,跳下来的时候膝盖扎了东西。” 沈砚淮把一个硕大的银色医疗箱放到茶几上,打开箱盖。 傅寒川没有要动的意思,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你会包扎?”沈砚淮挑眉。 “不会。”傅寒川淡淡地说。 沈砚淮带了一丝无奈:“所以……?” 空气安静了两秒。她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流转。 傅寒川站起身,动作有些生硬地把灯光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退到操作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电脑屏幕亮起蓝光,他敲击的力度,好像……重了点。 她拿出那枚黑色U盘,隔空抛给了傅寒川。 沈砚淮紫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很快隐去。 他转向她,声音放轻:“腿放平,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其实,我可以自己包扎的。”Rosalind还是开口了。 伤口处理是组织的必修课,以往任务中,她受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伤,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包扎的。更何况,她学得还不错。 沈砚淮抬眼,眸子里有说不清的心绪:“至少这次,就让我来,好吗?” 爆炸结束后的疲惫,与两处疼痛一起涌上来。她最终还是点点头,没有再坚持。 他的动作确实很专业。他先是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镊子探进去时,她还是疼得抽了口气。 “是玻璃碎片,”他低声说,夹出一小块渣子,“不算深。” 他消毒、上药,手法又快又稳。绷带也缠绕得松紧适中,比她平时给自己包扎得更温柔。 操作台那里传来一声稍重的键盘敲击声。 沈砚淮继续给她处理手臂上被子弹擦过的伤口。“旧伤不少。”他没有抬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以前留下的。”她没有过多解释。虽然他们今天帮了自己很多,但身为杀手,过多的暴露自己的一切,都是愚蠢的行为。 她当然希望能信任他们,但前提是,他们真的值得自己信任。 他没有追问,紫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的情绪有些复杂——无奈,欣赏,惋惜。 Rosalind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文件和一块银色的移动硬盘。 当年的真相……全部或一角,就在里面。 带回组织,太危险。想要在组织的控制下完成解密和后续分析,难如登天。 但此时此刻,能帮她高效完成这项工作的“技术大佬”,就和她在同一间屋子里。简直是天时、地利、人也和。 “傅寒川。”她轻唤。 “嗯?” “给你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好不好?” 他没出声。 她一点都不介意,继续说,“我受伤了,有点疼。带回来的这个硬盘,可能要麻烦你帮我破解一下,方便吗?” 说完,她露出一脸“你不会拒绝我吧”的表情。 傅寒川走过来,从她手中取到那块移动硬盘,“嗯。” ……这就,答应了? 还真是难以捉摸……不过还好,他算是个好说话的人。 傅寒川连接了电脑和硬盘,捣鼓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几分钟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查过了,没有追踪。核心文件多重加密,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呢?” “初步估算,在两到三天,这只是拦截密码。预计还需要特殊物理密钥,他的指纹或虹膜,他顿了顿,“或者他知道的某个密码。” 意思就是暂时打不开。 她沉默,有点失落,又有丝“近乡情怯”的庆幸,“谢谢,麻烦你了”。 父亲实验室的真相就在那里面,却隔着一道暂时无法打开的门。 “累了就先去休息。”沈砚淮已经收拾好药箱,站起来,“二楼有房间,都收拾过。今晚我和寒川轮值。” 她确实是累了,伤口处理后的放松感,让抑制被肾上腺素压制的疲惫全面反扑。 “好……晚安。”她回复道,试图自己站起来,脚一软。 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伸过来。 傅寒川握住了她的上臂,沈砚淮则托住了她的手肘。 两人动作都是一顿,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好尬! 第7章 凌晨四点,撞见他睡衣微敞的温柔 世界好像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Rosalind觉得……最尴尬的还是自己。她愣愣地看着他们,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在那句“还是我自己来吧”说出口之前,傅寒川先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我送你上去”。 沈砚淮耸耸肩:“我去检查外围。” 傅寒川没有再背她,而是让她搭着自己的手臂,一步步慢慢走上楼梯。 “嗒,嗒,嗒……” 他压得很慢的步子,配合着她的节奏,脚步声竟逐渐重叠到了一起。 “有事就叫我”,他把人送到门口,没有进入的意思,“我就在楼下。” Rosalind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然后关上门,把自己摔进床里,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嗯,这种感觉……没体验过,好像也不错。 多久没有过这种……被人小心对待的感觉了?不是任务的棋子,不是组织的工具,而是仅仅作为一个有知觉的“人”。 她抱住枕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心软,不能多想,你有正事要做。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如果这次……可以慢慢试着相信他们呢? ------ 伤口的灼痛感好了些。 她把目光从纱布转移到通讯器上。那是一部银色的、小小的加密通讯器。 打开它,滑到信息界面,果然看到一条来自组长的未读消息,与平常没什么区别。 她打字:“已完成任务。”又加了一句,“不日可以归组”。 她盯着屏幕。组长的回复冰冷:“收到,等通知。” ……不对,这太不对劲了。 以往哪怕是D级的简单任务,都会有明确的归组时间和地点坐标。这次是A级,又涉及叛徒清理,组织反而……沉默了? 情报组的连环错误,走廊里的追杀小队,鞋跟里的定位器,还有这条一反常态的指令……所有碎片拼接在一起,凑成了她最不愿意接受的那幅地图—— 组织的混乱,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情报组或许不止是叛变那么简单,而是引发了某种……部分性,甚至是系统性瘫痪。 她的手在发抖。 朋友Aurora会不会有危险?长官知道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冲上来。她要给锦然打电话,现在,立刻,马上听她的声音…… 但她不能。 太危险了,太不理智了。万一因为一次通讯暴露了锦然的坐标,那她曾经的煎熬、妹妹的性命,将会在一瞬间化为泡影。 猛地合上手机,她随手扔在床头。 睡觉,就现在。她不能再去想任何事情。 她回想在组织里学过的,让自己快速进入睡眠的课程。没一会,强迫自己进入了浅睡眠。 ------ 嗡…… Rosalind猛然睁开眼睛。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一刻。 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她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除了脑海里的轰鸣声,只余心悸。 坐起来,抱住膝盖,她发现自己在止不住地发抖——不是由于某个确定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至少会梦见父母,或者郑季弥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就像她曾千百次在噩梦里看见的那样。 可是没有。 她在睡眠的死水中沉坠又浮起,中间没有任何光影、任何声音。 ……Rosalind,就连愧疚和恐惧,都开始抛弃你了。 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绝对的平静,和……麻木。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的瞬间,仍想知道这点刺激能否唤回一点“正常”的感觉。 扶着楼梯,想下去给自己倒杯水。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天地。 傅寒川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黑色睡衣,面前的电脑屏幕光正在他侧脸浅浅跃动。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他静静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电脑,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睡不着?” “嗯……也不是。”她走完阶梯,靠在岛台边,看着他拿出牛奶盒,又弯腰从保鲜层取出一小盒鲜红的草莓。 牛奶在玻璃壶里加热,咕嘟咕嘟冒着最小的气泡。草莓则乖巧地堆在白瓷碟里,红得鲜艳欲滴。 他用两根手指的指腹,把牛奶杯推到她面前。 “喝点热的。” 她捧住杯子,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心口,热气蒸着脸颊和鼻头,让她的感官被湿漉漉地占据,无暇顾及其它。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闷。 傅寒川靠在对面岛台边,沉默了一会。夜色的寂静在二人之间流淌。 “那份加密资料,”他忽然开口,“对你很重要?” ……何止是重要,那是扎在她心中最隐秘、最长久、日夜流血的刺。 “是。”她抬头,看进他眼睛里,“非常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 话说出来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这就是事实。 傅寒川看着她,那双总是没有什么情绪的黑眸里,此刻正在翻涌着沉敛的思索。 “我知道了。”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破解。” 她低头,浅浅一笑,又看向他,“谢谢,你好像也没有看起来这么……冷。” …… 灯光太暖,牛奶太香,他的眼神太专注。空气好像变得粘稠起来,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他清缓的呼吸声,她吞下牛奶的声音,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声。 她转开目光,落在他睡衣敞开的领口,那里露出一段线条优越的锁骨。然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慌忙垂下眼,盯着所剩无几的牛奶和草莓,一阵无措。 “……早点休息,晚安。”她匆匆说完,急忙转身上楼。 “晚安。”傅寒川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她回头看他。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暖黄的光从他头顶撒下,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际。 看见她回头,他也没有离开视线。 一种陌生而又软软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到她的心间。 她走得更快了,一口气回到了房间,关上门。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 第8章 假未婚妻撞上真催婚,这早餐吃的全是瓜 早上,Rosalind是被透过百叶窗的阳光晒醒的,精神不错。 洗漱完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金黄色的烤吐司、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和香肠、三杯咖啡,还有一碟水果沙拉。 她注意到,有两杯咖啡是冰黑咖,只有一杯是加了奶的拿铁,奶泡绵密,杯壁上沁出的小水珠,显然是给自己的。 傅寒川背对着她在料理台前,正切水果。他身上那件修身的黑色上衣,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昨天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自己的手猝不及防按上的那个。 可是昨天的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与混乱里,只有触感,没有视觉。可现在,阳光明媚,她看得清清楚楚、格外分明—— 那间看似普通的中领黑色毛衣,妥帖地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背和胸膛。布料随着他切水果时轻微的动作,显现出底下饱满有力的肌肉线条。 ……穿着上衣都这样了,如果不穿……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早!”她稳住心神走近,他也恰好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昨夜那种无声的粘稠也瞬间回笼。 他的动作仅仅只是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点头:“早。” 傅寒川将水果盘放在桌子中央。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黑色上衣显得……正经,似乎又不是很正经。 也有可能衣服是正经的,只是看的人心思不……? 停之停之,怎么可能! 请停止这种危险的想法! 她在组织训练场上见过光膀子训练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都免疫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对,一定是昨晚前半夜没睡好,加上受伤,感官出现了偏差。 她拉开椅子,猛地灌了一大口冰拿铁,试图冷静。右手食指指尖却在放下的杯壁上,反复刮蹭了几下。 “起这么早?”沈砚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银发微乱,添了几分随性的好看。他只是扫了她和傅寒川一眼,嘴角就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算早了。”她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咬了口煎蛋。 “八点还不早吗?”他走到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杯黑咖,“我养的萨摩,不睡到十点是绝对不起的。” “……我平时五点半就起了。”她忍不住瞪他。这个姓沈的真的太坏了,总是拿一些猫猫狗狗的小动物来暗戳戳示意。 “啊,真勤奋呢,小猫。”他笑眯眯地,故意拖长了调子。 “……我有名字。”她捏紧了叉子。 “Rosalind?太长了,记不住。”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是小猫好记,又好听。” 也许是听见了她把关节按得咔咔响,傅寒川蹙眉,“砚淮。” 沈砚淮正要说什么,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拿起手机,对两人做了个“抱歉”的口型,起身走向隔壁的隔音通讯间。 安全屋的隔音做得应该是很好的,门一关,理论上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但她Rosalind,Eclipse从小严苛训练出的A级杀手,耳力天生的好,又偏偏又经过后天严格训练,对声音的捕捉和分析能力远超常人。 于是,断断续续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关键词,还是飘进了耳朵。 “……我知道,妈……但我有急事,真的走不开……” “……赵家……那边……” “是,我明白……但……抱歉,你们先替我……” 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无奈和一丝的烦躁。 她和傅寒川坐在餐桌旁,气氛有点微妙地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到的声响。 她咬着吐司,用余光瞥向傅寒川。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嘴角……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上扬的趋势? 沈砚淮被家里催得头疼,他心情好个什么劲? 通讯间的门开了。 沈砚淮抓着他那微乱的头发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人生不易,全靠演技”的表情,重重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她看了沈砚淮一眼,眼神是说不出的探究和戏谑。 让你调侃我,你也有今天!!! 沈砚淮叹了口气。 “家里。”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傅寒川和她,然后扯出一个有点自嘲的笑,“催得紧。霍家……也想在订婚前尽快‘培养感情’。” 霍家,霍旖。 那个她昨天顶着的那个“未婚妻”身份。 组织的背景资料提到过,霍家在M省根基深厚,盘踞多年,产业涉猎广泛,实力是实打实的。如果作为联谊对象,应该是非常好的选择。 傅寒川淡淡“嗯”了一声。 她看向沈砚淮,直接问道:“你不想结婚?” “我才二十五,风华正茂,青春正盛,结什么婚?”沈砚淮一本正经,“而且我和霍旖,属于青梅竹马,但是没两小无猜,懂?” 她摇摇头,“不懂。家世相当,知根知底,有什么不好?” 他喝了口咖啡,食物是一口没动,“没有哪里不好。就是太好了,好得什么关系都像,就是不像……” 他没接着往下说。 ……叽哩咕噜地说啥呢,听不懂。 感情的事,果然要比枪械拆解和战术规划复杂多了。 沈砚淮紫眸里的无奈更深了,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先不说这个了,资料破解有进展吗?” “初步屏障正在破解,”傅寒川回答,目光却若有若无似的落在她带着懵懂和思索的侧脸上,“还需要时间。” 还需要时间。 她戳香肠的动作停了下来。父亲的真相,妹妹的未来,她如同行走在悬岩边的命运……所有的一切,都悬在这段“还需要”的时间里。 而这段被迫停滞、甚至透着些许日常温情的时间,窗外阳光温暖,早餐香气缭绕,身边还有两个……身份成谜却又在关键时刻提供了庇护的男人。 像暴风雨前,短暂而宁静的假象。 可她很清楚,组织的命令,位置的追杀,锦然的挂念,残酷的真相……都会接踵而至。 但在那之前—— 她抬起头,迎上二人的目光。 “今天,”她清了清嗓子,“有什么安排吗?” 第9章 她一遍就会,他眸色渐深:这课,上瘾了 “我有。”沈砚淮懒懒地举手,“要出门处理些‘家族琐事’。” 总觉得他嘴角弯弯的……像只狐狸! Rosalind迎着他的目光,拖长调子:“哦——家族~琐事~啊——” “嗯?”他眯起眼,凑近了一寸,“要和我一起去吗?这位‘未婚妻’小姐?” 她装作没听到,“再见,不送,一路平安。” 旁边的傅寒川也淡淡地补了句“回见”。 沈砚淮转身回里间了。以她对这位大少爷那点浅薄的“刻板印象”,他绝不可能穿着居家服去处理所谓的“家族琐事”,多半是去换那身招摇过市的行头了。 房间里静下来。 Rosalind看向傅寒川,他正垂眸专注看着笔记本电脑:“你呢?今天有安排吗?” “如果没有的话,”她顿了顿,“你的信息技术很厉害。能教我吗?” 傅寒川看了她两秒,没说话,只是合上电脑,起身走向客厅中央那张金属操作台。他拉开旁边的高脚椅,示意她坐下。 他重新打开电脑,指尖在触控板和键盘间快速敲击,屏幕上的窗口层层叠叠展开,最终定格在一张布满密集波形和色块的动态图谱上。 “基础信号频谱。”他看向她,“首要的,是识别追踪信号源。” 他修长的手指悬空指向图谱中一个不起眼的隆起:“这里,是内部通讯常用的隐蔽频段之一。特征:峰值尖锐,伴生杂波有固定衰减模式。记住它的‘形状’。” 他侧过头,她凑得更近了点,认真地点点头,在脑海中迅速勾勒了它的轮廓。 他又连续指出了另外三种不同风格的信号特征,有的平滑不起眼,有的齿轮状跳跃。每讲完一个,他都会侧过头看她一眼,无声地确认是否能跟上。 Rosalind把所有他讲解过的波形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复述了出来。 “都对。”他点点头,“理解很快,再看这里。” 接下来的时间,在密集的知识灌输中飞速流逝。傅寒川的讲解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她专注地听着,偶尔用笔记本记下关键逻辑。每当她有问题时,无论问题有多跳跃,他总会停下来,侧过头,用那种冷静到极致的耐心,让她茅塞顿开。 她甚至没注意到沈砚淮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傅寒川看了屏幕角落里的时间,说了句:“一点了。” Rosalind这才猛然回神,看着他。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看起来有那么一丝很细微的迟疑:“我……通常只应付早餐。正餐,可以试试。” 她对他眨眨眼:“为了厨房和我们的安全考虑,我就不去帮你了。加油!” “不用帮,”他看起来被激起了某种奇怪的胜负欲,“坐着。” 她乐得清闲,靠着沙发,连看通讯器都忘了,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在厨房里的身影。 他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点一板一眼,有种在执行精密程序的“刻板”,但条理清晰,忙而不乱。洗菜、切配、开火、调味……竟然真的有模有样。 她半是感叹半是捧杀:“真厉害啊你,又会破解代码,又会下厨做饭。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他没回头,“……有什么忌口?” 来了!Rosalind精神一振,掰着手指头数:“葱姜不吃,香菇、香菜不吃,生菜不吃,生食都不吃,皮蛋不吃,还有苦瓜、韭菜、鱼腥草……” 厨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如果是你做的……我也能努力吃一点。”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 然而,事实证明,她对傅寒川的厨艺的“信任”稍微冒进了一点。 两菜一汤,卖相确实很不错,青菜碧绿,肉片嫩滑,汤色清亮。但味道怎么就…… 报吃。 Rosalind强忍着嘴里难以形容的滋味,疯狂扒米饭进食,试图用碳水冲刷味蕾。 “喜欢米饭?”他很认真地看她吃得飞快,语气甚至有一丝欣慰,“还有很多。”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摆手,“我饱了!” 他夹菜的手一滞,声音低了些:“……已经很瘦了。” ……他是不是误会自己在节食? 也好……反正她不忍心对着这桌他“精心”烹制的菜,说出实话。她挠挠头:“嗯……精益求精嘛,保持状态。” 傅寒川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下午,教学顺理成章进入实战。 傅寒川在系统中搭建了一个虚拟网络攻防环境,让她尝试反向追踪一个模拟信号,“找到它真实的发射源,试试。” 第一遍,她操作生疏。卡住时,他会忽然伸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握着模拟控制器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指移向正确的路径。 “这里,逻辑产生跳跃。注意数据包的伪装层。”但更多的时候,他把主场交给了对方,只是偶尔间才稍加指导。 “这里,”他的指点屏幕时,手臂自然从后方环绕了她,“很容易被忽略,再试一次。” 第二遍,她快了些,但在关键节点仍然有所犹豫。她盯着屏幕,有些不服气:“再来!我就不信搞不定了!” 傅寒川没说话,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重置了模拟器。 第三遍。 她盯着飞动的数据流,手指移速越来越快。上午记下的所有信号特征、操作路径,在脑海中清晰拼合。 避开陷阱,解析伪装,层层穿透—— 锁定! “成功了!傅寒川,我是不是成功了?”Rosalind压抑不住欢呼,转头看他,眼睛发亮。 傅寒川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她脸上。那双黑眸轻轻地漾开一圈涟漪。 “成功了。”他顿了下,“以前学过?” “没有。但我的眼睛,”她指了指额头,“和这里,记得住你每一个移动轨迹,还有对应的数据变化逻辑。它们好像……自己就在那里组合起来了。” 说完,她依旧沉浸在破解的喜悦里,没注意傅寒川的视线长久地停在她生动的侧脸,喉结微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很好。” “多亏你教得好!”她面向他,对他笑,“不过我也不赖,对吧?我记东西,确实比常人快一点。” 这点小小的天赋,曾经只是组织里衡量她价值的冰冷指标。此刻,却成了她能傅寒川面前,略带骄傲展示的“不赖”。 ------ 傍晚,沈砚淮还是未归。 傅寒川结束教学,看着用铅笔整理笔记的她:“明天继续。” “嗯!好。”她点头,房间里很安静。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这安静的教学日里,悄然扎了根。 它应该叫做……信任。 第10章 深夜坦白局:她的软肋是妹妹,他的枷锁是联姻 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音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划过晚上九点。 沈砚淮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踏进来,手里没空着:左手提着精致的多层食盒,右手抱着一大束还沾着水珠的白色郁金香。 “为了庆祝我们第一阶段合作,”他紫眸在灯光下流转着笑意,走到她面前,把花束塞进她怀里,“暂时没有出人命,并且小有收获。” 在他手中大小合宜的花束,在她这里占了个满怀。清冽的花香扑面而来,Rosalind下意识地抱住,沉甸甸的。 “晚餐嘛,”他转身把食盒放在餐桌上,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某人的厨艺水平我略表怀疑,还是吃点靠谱的。” 傅寒川从操作台边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花束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到了沈砚淮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 “明天你做饭。” “好啊。”沈砚淮爽快应下,开起红酒,“让你们尝尝沈家秘传手艺。” Rosalind被他的情绪感染,也弯起眉眼:“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食盒被打开,香味瞬间盈满房间。精致的牛排、浓郁的奶油意面、焦香的烤蔬菜、暖暖的蘑菇浓汤,还有一份提拉米苏。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能买到的。 “好香……”她看看摆盘漂亮的餐点,又看看沈砚淮。 “家里名下酒店的,”他拉开椅子坐下,往醒酒器注入暗红色的红酒,“打个电话的事。” 灯光下,酒液在玻璃器皿中摇曳出暖光。 她把怀里的郁金香认真摆放在餐桌边沿,让那抹纯白成为三人共享的风景。 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在香气和暖光里,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抿了一口酒。其实是不喜欢喝酒的,但醇厚的酒液,确实带来一丝温热。 她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如果没有你们,我或许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也走不出那栋楼。” 这是第一次,她明确地说出感谢。不是纯粹交易,也没有半分算计。 沈砚淮眉梢微挑:“真想谢我?” “嗯。”她点头。 “那告诉我,”他身体微微前倾,酒杯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紫眸,锁住她的眼睛,“为什么拼这么狠?就为了个任务?” 空气停滞了一瞬。 傅寒川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听。 Rosalind沉默了几秒。窗外夜色沉沉,安全屋内灯火温暖,对面是两个……至少目前,没有把枪口对准她的人。 信错了,就是万劫不复。信对了…… 赌一把。 如果他们想杀她,已经有无数个机会下手,如果想利用她,至少目前她想不出有什么阴谋需要这么做。 “为我妹妹,也为了我自己。”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她需要很多钱,需要医疗条件,需要一个……没有追杀、没有血腥、安安稳稳的未来。” “如果不能,至少也要确保她舒服一点活下去。” 终于说出来了。最核心的动力,最深的软肋。她没有提具体的病情,没有提那些黑暗的过往。但这已经是她这些年来,对外人最大程度的坦诚。 在Rosalind那句“为我妹妹”落下后,房间里出现了几秒静默。 她清晰感觉到,对面两道目光的重量变了。傅寒川他垂眸看着盘中的食物,思索着什么。而沈砚淮脸上的慵懒笑意也消失了。 这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她抛出的筹码,被郑重接住了。 沈砚淮靠回椅背,静默地看着她,紫眸深处情绪翻涌而上。 “抱歉,听到这些……”他缓缓开口,“她一定很坚强。如果有需要,沈家在信息资源上还算灵通。至于医疗药物……”他顿了顿,“我去问一个人。或许,他能帮得上忙。” 她心头一动。这种直接的帮助和善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加让人动容。 “谢谢……”她鼻头有点酸酸的,被压了下去。 “不客气,”他朝她一笑,“毕竟,你曾经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对你妹妹好些,理所应当。” 她不仅把眼泪憋回去,还瞪了他一眼,“沈砚淮!你少占便宜!” “对了,”她忽然想起,看向沈砚淮,“你听说过BR-36型药物吗?或者类似编号的舒缓剂?” 这是她在救出锦然时,在他病床旁废弃的药品柜里匆匆瞥过的标签。字迹有些模糊,但是她清清楚楚记得那个编号。 他蹙眉思索片刻:“没直接听过。但这种编号格式,很像某些地下黑市或违规医疗实验用的代号。”他看向她,“这药……?” “可能对我妹妹的病有用。我也只是猜测。”她没多说。 他点头,郑重道:“我记下了,帮你查清楚。” “嗯!“她也认真道:“礼尚往来。如果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 “我不会客气的。”沈砚淮一边回她,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过来坐,这边舒服。” 她喝完酒杯里最后一口,坐到他旁边:“以后我要喝冰可乐……这玩意真难喝死了。” 知道他要反驳,她先发制人: “出去一整天,你那家族琐事处理好了?”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联姻……”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无奈,“不过是场必须演到落幕的商业秀。看似主角是我,但台词、剧本,甚至是对手戏演员……没一样是我能选的。” 他把酒一饮而尽,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如果注定要站在谁身边,至少……我希望是彼此信任、能够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而不是……”他没有说下去。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仰起的侧脸,微动的睫毛,好看得有些晃眼。 她忽然想起郑季弥在天台说那句话: “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也总得你自己喜欢才好。” 第11章 暖昧升温夜,真相破晓时:她的醉话撞上血色过往 不知怎么的,那句并未深思的话,此刻却在酒意的微醺中浮上心头。 Rosalind轻声重复了这句话。 沈砚淮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侧过头看向她。 “郑季弥说的,”她有些察觉自己说多了,移开目光,“他死前……对我这个冒牌‘霍旖’说的。” 他紫眸在酒意和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眼眸中,有诧异、探究、思索……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低低笑了,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你看,”沈砚淮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连将死之人……都看得清楚。”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再放下杯子时,只剩下疲惫。“有时候,真觉得我们这些活着的、聪明的人,反倒活得最糊涂。” Rosalind沉默着点点头。这是他的家事,是他的牢笼。纵使他再风流不羁,再看似洒脱,背后牵扯的家族利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恐怕远非一句“不喜欢”就能轻易挣脱。 她从未想过,像沈砚淮这样仿佛永远站在光里、游戏人间的人,原来也会有如此身不由己的无奈。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组织把她训练成一个高效的工具,教会她如何精准地开枪,如何冷静地潜伏,如何在受伤后快速处理伤口保住性命……却从未,哪怕一刻,教过她如何去“安慰”一个失意的人。 她有点点挫败和沮丧。 “不管怎么说,还没到最后。”她蹙眉,看着他的眼睛,“我都没放弃我妹妹,没放弃给自己争一条生路。你也不能。”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不服输的劲头和韧性。 “她说得对。” 比沈砚淮更快作出反应的,是傅寒川。他把她和沈砚淮的酒杯重新斟至半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夜色已深,窗外的世界沉寂下去,安全屋内的暖光却将三人全然笼罩。 酒意悄然而至,Rosalind率先举杯:“那就祝我们——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沈砚淮举杯碰了过来,紫眸恢复了些许神采。 傅寒川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端起杯子,轻轻一撞。 三只晶莹的玻璃杯在空中短暂相接,“叮——” 酒液烧喉,她放下杯子,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傅寒川。我们都坦白了,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垂眸看着杯中的酒,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现在说……还太早。” “真不说啊?”沈砚淮立刻接过话头,他也喝得不少,斜倚在沙发里,戏谑地笑着,“我就是怕有些人啊,心里揣着事,现在不说,下次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么‘坦诚相见’的好时机了。” “就是就是,”她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撑着下巴看他,“说嘛,我们保证不背后蛐蛐你。” 傅寒川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憋了半天,“我……没什么好说的。”最终生硬地终结了话题。 Rosalind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酒精带来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有点迷瞪了。眼前的人开始模糊,光晕在他身后铺开,晃得眼皮发沉。 谈话声似乎隔了一层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模糊中,头不自觉地歪向一边,碰到了一个带着体温的坚实支撑……是沈砚淮的肩膀。 “……她累了。”傅寒川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横打抱起。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克制。 只剩下了一片暖洋洋的混沌。 啊……这个视角…… 虽然脑子像一团浆糊,但那片被黑色上衣包裹的、随着动作微微紧绷的轮廓,还是占据了她不多的视觉和感知。 好喜欢…… 好幸福…… 好……胸肌……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些最简单、最直白的词汇和感受。 “真大……”她嘀咕了一句。 抱着她的手僵了一瞬,他继续上楼,声音从头顶传来,“……困了就睡,别说话。” 她听话地不再出声,只觉得被他抱着上楼的感觉蛮舒服的。 他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床垫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黑暗中,他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光线和声音。 客厅里,沈砚淮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看着傅寒川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身影,晃着酒杯。 “寒川,”他开口,“刚才不高兴了?” 傅寒川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操作台,重新打开电脑。屏幕蓝光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有。”他声音平淡。 沈砚淮轻笑一声,端着酒杯走过去,倚在操作台边:“连我也瞒?不够意思了啊。因为那束花?还是因为……她靠的是我的肩膀?” 傅寒川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你想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我想多了,还是有人心里酸了?”沈砚淮笑意更深,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傅寒川放在桌上的水杯边缘,“傅寒川,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心思能逃得过我?” 他才低声道,声音沉闷,“……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副样子,她能知道才有鬼了。”沈砚淮走上前,和他碰杯,“铁树好不容易开次花,别错过了。” 傅寒川仰头喝下酒,压抑住心绪翻涌:“再等等。” “等什么?等她任务完成远走高飞?等她妹妹病治好再无牵挂?还是等你自己那套‘万无一失’的时机?”沈砚淮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怕等来等去,把人等跑了?” “怕。”傅寒川睁开眼,“正因为怕,所以才要更谨慎。我不想她更累,也不想将她推得更远。” “行行行,你有你的打算。”沈砚淮一饮而尽,“我就是提醒你,小猫对感情迷糊,对其它事却果决得很。真被别人抢了先,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砚淮拍了拍傅寒川肩头,不再多说,转身出门,“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傅寒川看着沈砚淮消失在走廊尽头。屏幕蓝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人知道他一个人独坐了多久,想了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他们都不知道,几个小时以后,那份沉睡了十几年的“真相”,将带着血腥味破土而出。 ----- Rosalind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 窗外晨曦未明。她打开门,是沈砚淮严肃的脸: “Rosa,第一层解密完成了。我们觉得,你应该想第一时间看到。” “……走。”她连门都顾不得关上,冲下楼。 傅寒川坐在屏幕前,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看人来了,没说话,只是将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上,原本层层嵌套的加密文件树,最外层的那道屏障——碎了。 一个名为“Project Aurora_Logs”的文件夹,赤裸裸地暴露在列表顶端。 “晨曦计划……”沈砚淮轻声说。 “四点破解的。”傅寒川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做了初步筛选和整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她深呼吸一口气,拉过椅子坐下,对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沈砚淮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上她的椅背,没有说话。 傅寒川点开了第一个文档。 是一个扫描件,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是熟悉的、属于Rosalind父亲的笔迹:工整,严谨,每一笔都带着学者特有的克制。 【日志片段1】 “黑塔’的代表今日再次来访。他们不再满足于阶段性数据,要求‘晨曦’项目的全部核心算法及神经映射原始记录。我明确拒绝。那些数据不仅仅是研究。它关乎XX(此处字迹被用力涂抹)的安危…… 我不能,绝对不能。” 【日志片段2】 “实验压力测试结果异常。锦然的同步率远超预期阈值,伴随生理性代偿反应(注:虚弱、间歇性神经痛)。必须暂停所有诱导性实验。 我递交了《终止合作意向书》,还未收到回复。” 【加密通讯记录(破译后)·发件人:黑塔安全部】 “顾博士,最后一次警告。交出‘晨曦’完整数据链及活体样本适配参数。合作,或消失。24小时考虑时间。” 【官方事故调查报告(附录:现场物证分析)】 报告正文结论:“实验气体泄漏引发连锁爆炸,确认为意外事故。” 最后,是一行冰冷的结论性标注: 涉事主要研究人员:顾明远(博士),已带走。 涉事关联人员:其妻林薇,确认死亡(部分遗体于主实验室外走廊寻获)。 涉事关联人员:其长女顾熙然(6岁),失踪;其次女顾锦然(3岁),已带走。 但傅寒川用红色高亮标注了附录中的几行小字: “现场提取物中检出C4塑胶炸药残留成分,浓度分布符合定点爆破特征。” “起火点与‘气体泄漏源’标识位置不符。” “主实验室门禁系统日志显示,爆炸发生前17分钟,有非授权高强度电磁干扰记录。”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冰冷刺眼。 她盯着那些字,一个个,一行行。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灌满绝望的洞。 十六年。 她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做的那个噩梦:冲天的火光,母亲的尖叫,锦然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此刻有了无比清晰的脚本和凶手。 “黑塔。” 她盯着这两个字,像是把它烧进了骨髓里。 “Rosa。”沈砚淮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稳。 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眼底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恨意,都被她强行压入最深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杀手本能接管了身体——疼痛、崩溃,这些都是奢侈品,必须在完成任务之后才能领取。 “我没事。”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继续。” 傅寒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手指敲击键盘。 屏幕弹出新的提示窗口: 【深层档案访问权限验证】 需提供两段式动态密钥: 1.关联者生命印记(4位数字) 2.项目内部识别码(6位字母数字组合) 警告:三次错误输入将触发数据永久销毁协议。 她盯着那个4位数密码输入界面,大脑飞速转动。 “看样子,是和郑季弥最在乎的东西相关。”沈砚淮开口。 4位数字…… “0109。”Rosalind坚定地说,“她女儿的生日,我还记得。” 顺利通过。 他大概至死都想不到,这个他用来保护女儿的密码,最后成了揭开另一个女儿悲剧的钥匙。 “第二段,”傅寒川调出另一个分析窗口,“根据文件元数据特征和‘黑塔’惯用加密逻辑,这个密码大概率是项目内部使用的非公开代号,用于核心成员间识别和最高权限访问。知道的人不会多。” 沈砚淮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加密平板,手指飞快滑动。“给我十分钟。” 他走到窗边,开始低声通话。用的是某种她听不太懂的语言,和平日里慵懒带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未到十分钟,他走回来。 “查到了。当年你父亲的实验室,明面上有几个‘合作方’。其中一家叫‘诺亚生物’的本土公司,资金往来最可疑,而且有黑塔控股的海外资本多层渗透。” 他将平板屏幕转向两人,上面是一个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照片。 “贾世鹏,诺亚生物的前安保主管,七年前直接负责与你父亲实验室的‘安全对接’。爆炸案后三个月,他离职,拿了笔丰厚的‘遣散费’,现在开着一家安保咨询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他知道内部代号?”她问。 “不确定。但他当年深度参与项目安保,接触过核心文件流转,是最有可能的知情人之一。” 沈砚淮放大了一张行程表截图:“今晚,维多利亚号游艇,海天盛筵私人生日宴。贾世鹏是受邀嘉宾。这是最好的机会。” “没错,游艇派对,人多眼杂,但也是最好混进去和脱身的地方。”她迅速分析,“需要身份掩护。” “沈家刚好有位远房亲戚,年纪与你相仿,常年在海外。”沈砚淮看向她,唇角勾起,“沈璃。身份资料齐全,经得起查。” “好。”她一口答应下来。 “至于外貌……”他打量了一下她,“需要一点小小的修饰。有一位擅长‘快速易容’的造型师,绝对可靠。” 傅寒川全程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游艇在海上,通讯和环境控制是问题。我需要提前上船,或者至少接近到可靠距离,才能提供稳定的远程支援和监控覆盖。” “我安排。”沈砚淮点头,“小型快艇,性能和隐蔽性都不错,可以作为你的移动指挥点。我们需要一套加密等级更高的实时通讯系统。” “我改装。”傅寒川言简意赅。 计划在冰冷的分析中快速成型。 没有人提及她刚才的失态,没有人安慰。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不是交易,不是合作,而是一场共同的狩猎。 目标:贾世鹏。 猎物:真相的钥匙。 至于代价?……谁在乎。 第12章 维多利亚号上的狩猎:目标已上钩,密码正在路上 “我去准备易容需要的东西和衣服。”沈砚淮看了眼时间,“中午前回来。寒川,通讯系统改装要多久? “下午三点前可以完成测试。” “好。我们傍晚六点出发,宴会八点开始。”沈砚淮看向她,“小猫,趁现在,休息,或者……做任何你需要做的准备。” 他指的是心理准备。 Rosalind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落在远处沉寂的城市轮廓上。很温暖的光,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封的胸腔。 “一个问题。”她没有回头,“拿到密码,破解下一层文件后,如果里面指出‘黑塔’的某个据点,或者某个负责人……” “那就去。”沈砚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斩钉截铁。 傅寒川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清晰的、代表确认的单音。 她闭上眼,将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顾明远女儿”的软弱,彻底封存。 就算门外是深渊,就算万劫不复,她也要闯一闯。 ----------------- 傍晚六点整,天色将暮。 Rosalind看着镜子里的人。五官轮廓依稀还是自己,但眉形被修得更细长柔美,眼尾点了极淡的棕色调,削弱了原本过于清澈的少女感。黑发盘起,留下几缕慵懒的卷曲碎发,将原本圆润流畅的脸型修饰得更加小巧。 身上是一袭香槟色的斜肩缎面长裙,款式简洁,却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锁骨。脚上是一双毫不影响发力的中跟凉鞋。沈砚淮的体贴藏在细节里。 “怎么样?”沈砚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暗纹西装,银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愈发显眼的紫眸。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属于世家公子的、恰到好处的矜贵与疏离,与平时判若两人。 “沈璃小姐,”他微微躬身,伸出手臂,唇角是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该出发了。” 她将手搭在他臂弯,指尖冰凉。“别演过了,堂哥。” 他低笑,带着她走向车库。那里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路上,沈砚淮再次确认了计划细节:“贾世鹏好色,嗜酒,尤其喜欢在女性面前吹嘘‘当年勇’。你是第一次回国、对家族生意感兴趣的沈家表妹,我是带你见世面的哥哥。接近他,套话,拿到代号。” 她点头。 “寒川会在快艇上监控全场,必要时候制造小混乱协助我们脱身。至于武器,”他递给她一个比口红稍大一点的金属管,“会场人多,高压电击器,适合贴身用。真正的火力,”他拍了拍自己西装内袋,“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再用。” 她接过电击器,藏进手拿包的夹层。“明白。” 港口灯火如星海倾泻。巨型游艇“维多利亚号”浮于墨色海面,三层舷窗流泻出金辉,爵士乐混着调笑声穿透夜雾。沈砚淮递出烫金邀请函,她挽臂踏上舷梯,与他共同踏入这个世界。 水晶灯瀑倾泻暖光,香槟塔折射碎钻般华彩。沈砚淮紫眸含笑穿行衣香鬓,银发在浮光中流动如缎,一路与人颔首寒暄,姿态从容。她挽着他,扮演着略带好奇又有些羞涩的远房堂妹,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目标在二层露天甲板的吧台旁。贾世鹏比照片上更胖一些,穿着紧绷的西装,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伴的腰,大声说笑,好不神采飞扬。 沈砚淮带着她自然地靠近,与贾世鹏旁边的一位商人攀谈起来。 “钟叔!许久不见,家父让我带他向您问好。” 对面被叫作钟叔的人笑得灿烂:“臭小子,最近忙什么去了?回回见不到你人影。” “我啊,还和以前一样,”沈砚淮笑笑,“倒是家父,总念叨您上回的岩茶,说以前的茶愣是喝不出滋味了。” “可不是!那可是真正的好东西,我打早就从茶农手里定的头茶,回头给你爸再拿点!”他的目光略过沈砚淮揽着她肩膀的手上,“这位小姐是?” Rosalind很配合地浅笑,露出梨涡:“叔叔好,我是沈璃,砚淮哥哥的表妹。” 沈砚淮也接话:“阿璃年纪小,刚回国,父亲让我带她出来,跟着各位叔伯,也好见见世面。” 他语气里的那点莫名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原来是沈家的孩子,”姓钟的笑得更灿烂了,打量她:“怪不得生得这样好。你说是不是啊,老贾?” 贾世鹏这才注意到她,眼睛亮了亮,松开了搂着女伴的手。 接下来,几人的话题顺利打开,从沈家项目到财经政策,再引到了“风险投资”上。贾世鹏果然兴致高涨,遣退了女伴,开始吹嘘他当年经手过的“大项目”,如何为客户化解“重大商业风险”。 沈砚淮给了她一个眼神,悄然间把“钟叔”带向另一边。偌大的吧台,只剩下了她和贾世鹏两人。 她露出崇拜又好奇的表情,轻声问:“贾先生真厉害。那……您应该经手过很多复杂的项目吧?会不会很难?” 酒精和美人崇拜让贾世鹏的警惕降到最低。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小妹妹,这你可问对人了。好多年前,我经手过一个……啧啧,那才叫真正的尖端保密项目。代号都神神秘秘的,叫什么……反正跟光有关。合作的博士是个怪人,数据看得比命重……” 来对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但脸上依旧是天真的好奇: “光?那这种项目的保密,是不是也特别高级呀?像电影里演的那种,字母数字什么的?我在大学就学过密码学,但……考试还是差点就挂了。” 贾世鹏嘿嘿一笑,又灌了口酒:“可不是!就六个字符,但没权限的人根本猜不到。我当时还得定期核验呢……” 他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打了个哈哈,“哎呀,都是过去的事啦,喝酒喝酒!” 六个字符。就是它! 第13章 湿透的晚礼服下:伤口与密码,哪个更让他眼神深暗 她拿起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更加专注地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探询:“贾先生真是的,防着我呢!” 看他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放松了些,她决定无论如何,都再接再厉。 一旦错失了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她等不起了。 Rosalind凑近了,看向他:“说起来,这么重要的计划却终止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故?” 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脑海里无法控制地闪过那些日志片段、威胁信、还有“推定死亡”“失踪”的字眼。一股强烈的、情绪汹涌而上,是悲伤、愤怒与急切。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死死锁住了贾世鹏的眼睛,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一个念头上: 说出来。 把你知道的,原封不动、一字一句吐出来! 贾世鹏脸上的醉笑忽然僵了一下。他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张了张嘴,像是被攫住了心神。他脸上的油滑和得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勾起的、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恐惧的复杂神情。 “事故……对,是事故……”他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炸了……都没了……赵博士他……唉,其实人不错,就是太轴……那个代号……是‘AURORA’……对,‘AURORA’……他们内部用的……” AURORA! 心脏跳得飞快,Rosalind几乎要喊出来。 但就在这时,贾世鹏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狐疑地看着她,眼神中迅速恢复了警惕。 “钟叔叔,您累了吗?刚才有出神,不如您去歇歇吧。” 他点点头,眼神中已经恢复疑惑和警惕,把手伸向了外套口袋。 糟了!他有动作! “那我就不打扰了,贾叔叔,回见!”她找了个借口,朝着沈砚淮的方向走去。 不过半分钟。 两个原本看似普通宾客的男人,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目光凌厉地四处搜寻,然后锁定了她。 “走!”沈砚淮低喝,将她往通向下一层甲板的楼梯方向,猛地一推。 几乎同时,那两名保镖拔出了装有消音器的手枪。 “噗、噗!” 子弹打在刚才她们站立位置的栏杆上,火星四溅。派对音乐震耳欲聋,掩盖了枪声,但附近的宾客已经开始惊叫混乱。 她顺着沈砚淮的力道滚下楼梯,他紧随其后,同时从西装内袋掏出了一把紧凑型手枪,看也不看地向后连开两枪。 “寒川!我们需要撤离路线!”沈砚淮对着衣领处的微型麦克风低吼。 傅寒川冷静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是轻微的海浪和仪器声:“下层左舷,第三号救生艇位置。我三十秒后制造烟雾和电力故障。行动。” 她们沿着狭窄的船员通道狂奔。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就在即将冲到左舷出口时,通道另一头赫然又出现了两个持枪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沈砚淮将她护在身后,举枪瞄准前方,低声道:“我数到三,冲出去,跳海。寒川会接应。” “那你呢?” “别管我,密码要紧!” 怎么可能不管他?! 就在此时,前方堵截的枪手中,有一人突然将枪口对准了沈砚淮的侧面。 一个他视野的死角。 时间仿佛变慢。她看到那人扣下扳机的动作,看到枪口微弱的火光。 不行! 身体比大脑更快。她整个人扑向沈砚淮,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扑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砰!” 子弹擦着她的后背飞过,灼热的痛感瞬间传来,布料烧焦的气味混着铁锈腥味,强势地占据鼻腔。 “唔!”他痛呼。 沈砚淮被她压在身下,瞳孔骤缩。“你——” 她没时间回应。 因为那个开枪的枪手已经调转枪口,再次对准了他们。而她手里的电击器,在这个距离毫无用处。 就在她几乎要徒手迎上去的瞬间—— “拿着!” 沈砚淮的吼声在耳边炸开。与此同时,一个狭长的、裹着黑色丝绒的物体被他从西装内袋抽出,塞到她手中。 入手微沉。丝绒滑落。 灯光下,它展露真容。 一把枪身修长、线条流畅的女士手枪。 玫瑰手枪。 没有时间惊叹。握柄契合手型,重量分配完美。她甚至不需要瞄准,肌肉记忆和这把枪仿佛天生共鸣。抬臂,扣动扳机—— “噗!” 子弹精准地没入前方枪手的心脏,他惨叫倒地。 沈砚淮也同时开火,解决了另一侧的威胁。 “走!”他拉起她,冲向舷边。 游艇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同时,上层甲板传来爆炸般的巨响和浓烟——傅寒川的“小礼物”到了。 混乱达到了顶峰。他们趁乱翻过栏杆,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漆黑的海水。 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Rosalind忍住背部的刺痛,沈砚淮拖着她奋力向不远处一艘小型快艇游去。 快艇上没有亮灯,傅寒川的身影立在船头,手里拿着强光手电为我们指引方向。 他们被拉上快艇后,它马力全开,撕开夜幕向远处飞驰。 “受伤了?在哪?”傅寒川单膝跪在Rosalind身侧。 “没事……背上,不严重。”她背靠着支撑,咳出几口海水,哑声回答,“咳咳……密码,‘AURORA’。” 沈砚淮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扔在一旁,快速检查她后背的伤口:“子弹擦伤,需要消毒包扎。” 傅寒川从驾驶座下拿出医疗包扔过来,然后立刻在旁边的电脑上输入了那串字符。 屏幕闪烁,进度条读取。 “需要时间,先治伤。”傅寒川重新来到她身侧。 “嗯……”她点头。 但就在此时,脑海中的某根神经剧烈扭动,一股几乎要撕裂颅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呃!” 她捂住头,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直直倒了下去。 只余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分不清是谁的惊呼。 第14章 沈少换药,傅少熬粥,她只管点单 沈砚淮把怀里的人在臂弯里收紧,“不要有事……Rosa……” 操控着快艇的傅寒川又加快了速度,“发生什么了?” “在维多利亚号上,她扑过来帮我躲开一枪,背被子弹划过灼伤,但意识是清醒的。就是刚才……才突然昏倒。” 傅寒川蹙起眉头,一种不安隐隐盘旋在他心头。 “扶稳她,小心伤口。”傅寒川抬头看着海面,“发烧了吗?” 沈砚淮小心地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低烧,一会到车里我给她喂药。” “嗯。”傅寒川没再说话。 快艇在夜色中疾驰,将维多利亚号的灯火与混乱远远抛在海平面之下。 ------ “呃……” Rosalind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软软的触感,虽然趴着,但她想这应该是自己的床垫。后背上传来清清凉凉、又有些火辣辣的刺痛感。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很熟悉,也很心安。 睁开眼,是熟悉的安全屋天花板。她果然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换了身干净的棉质睡衣。 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发出暖暖的光线。 她试图自己坐起来,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背部伤口,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房门几乎立刻被推开。沈砚淮端着一杯水走过来,他穿着件米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水汽。 “你醒了。”他快步走来,把水杯递给Rosalind,“喝点温水,会好点……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她接过水,小口喝着。“……还好,后背疼,”她努力回想,“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左右。”沈砚淮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寒川在楼下继续解密文件。你后背是子弹擦伤,需要每天换药防止感染。我已经处理过了。” 他说得特别自然,就好像是喂她喝了杯水……这种小事。 处理过了……Rosalind下意识看了看身上的睡衣。作为杀手,受伤换药司空见惯,组织中也没有太多男女大防。但是被一个……他这样的人处理背部伤口,脸上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谢谢。”她低声道,努力让自己显得坦然些。 刚经历过生死之战,现在纠结这些未免太过矫情了。 在伤病面前去谈男女有别,很蠢。 活下去、破解密码、找出真相,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也是她唯一挂念的事。 沈砚淮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紫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变得认真起来。“谢什么。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在船上,你为什么扑过来?那一枪……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Rosalind愣了一下。为什么? 当时的情景在脑海里回放。子弹飞向沈砚淮的死角,时间仿佛变慢,然后身体就自己动了。就像……是一种本能,本能地不想看到重要的人受伤。 “没想那么多。”她坦诚地看着他,“看到子弹……就扑过去了。” 沈砚淮静静地看着她。明明是双含情眼,此时却深沉得像月光下的深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抬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拿起了空掉的水杯。 “……傻。”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有些哑。“你再休息会儿,什么都不要想。” “嗯,没事。”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把手搭在门把手上:“那把枪……喜欢吗?” 她垂眼看向床头上那把玫瑰手枪。 枪形流畅精悍,握柄处镶嵌着暗红色的、以珠宝工艺雕琢的蔷薇花纹,金属部件泛着哑光深灰,整把枪像一件致命的艺术品,绽放着夺目而危险的美。 “喜欢,手感特别棒。” “那就好,它是你的。”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恢复安静。Rosalind靠在床头,两指轻轻按住太阳穴,缓解残留的钝痛感。 昏倒前那股撕裂般的头痛,来得太急太烈。难道是之前精神太过紧绷,加上受伤和落水的冲击? 正想着,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请进。” 傅寒川推门而入。他也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手里端着托盘。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走近时,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沉一些。 “吃点东西。”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在床头柜上,粥上还有着金黄色的咸蛋黄粒,在夜里闻起来香得勾人。“好些了吗?” “好多了,没什么事。”她用勺子搅动粥,“沈砚淮说你们解密需要时间?” “嗯,文件层级很深,正在破解。”傅寒川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除了背后的伤?” “嗯……头钝钝的。”她指指头,“还有一点晕。” 他俯身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医生看过说没有大碍,最近你就好好休息,有需要的叫我。” “好。”她答应地干脆,喝下一口粥,“好喝,那我明天还这个。” 他唇角向上,“好,什么时候都可以。” “多加咸蛋黄,谢谢。” “不会忘。”他看向她的眼睛,“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无缘无故的剧烈头痛,或者……在情绪极度波动、或者特别专注的时候,出现异常感受?” 他突然转了话题,她还有点不适应。她仔细回想,摇摇头:“印象中……没有。” 在组织里,任何异常的身体状况都会被记录、分析,如果真的有,她不可能不记得。 傅寒川沉默了几秒钟,“好。早点休息,明早起来吃粥。”他转身。 “傅寒川……”Rosalind叫住他。 他停住了。她也愣住了。 为什么要叫住他?看他转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 “没什么……”她避开询问的目光,眼神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只好往被子里缩了缩,“嗯,晚安。” “……晚安,明天见。” 她听见门打开又带上的声音、脚步远去的声音,以及楼下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音…… 是他俩吗……? 来不及细想,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了她,意识归于梦境。 第15章 修罗场预警:定制枪、暧昧债,与推门而入的第三人 第二天清晨,阳光温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相间的条纹。 Rosalind醒来时,后背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甩甩手,还有由牵动引起的细微的痛感。迅速起床洗漱,她整理好心情,走下楼。 客厅只有沈砚淮一个人。他坐在餐桌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平板电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角漾开笑意。 “早。感觉怎么样?” “恢复进度良好。”她在他对面坐下,“傅寒川不在?” 他从保温盒里拿出谷物水果酸奶碗和小份煎牛排:“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取点改装通讯系统需要的特殊零件,顺便……给我们收拾昨天的烂摊子。” ……烂摊子。 “啊?”她无心继续搅酸奶了,“昨天怎么了?” 他笑笑,“动静有点大,总该让该闭嘴的人闭嘴不是?” “那他……”Rosalind忽然意识到,她对傅寒川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他和他的技术一样神秘,或者说,那些代码、波谱、字母……本身就是他隐匿自己的方式之一。除此之外呢?自己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放心吧,寒川家里……是专业的。”沈砚淮又露出他的标准狐狸笑了。 专业的……?那就是有足够的势力和实力去摆平这种麻烦事。 她的心怦怦直跳。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能“处理”这种情况的,多半是……道上的。 怪不得他总是这么神秘,总是不爱说话,总是……冷冷的。 Rosalind这么乱想着,吃下一大口酸奶,蓝莓酸酸甜甜的。“嗯……那你呢,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我的安排是在沙发上晒着太阳,睡一整天。” “……”她看他一眼。 “要加入吗?沙发很大,我可以把主位给小猫,自己睡妃位。”他凑近,“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好得要命了。”她对他假笑,“不过可惜,我要继续磨合昨天那把枪。” “真可惜。”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还以为有机会呢。” ……故意的。 “那把枪,”她道,“很特别,手感也好。是定制的?” 他笑了笑:“是啊,一位欧洲退休的机械大师开的店,直接定制。提供了你的基本手型数据和习惯握姿,前后改了三次图纸。” 她有些惊讶。他居然连自己的握枪习惯都观察得这么仔细? “为什么?”这已经超出了“合作者”或者“临时庇护者”该做的范畴。 沈砚淮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紫眸直视着我,里面的情绪坦荡得让我有些不自在。 “觉得适合你。”他说得很简单,“第一次见你拿枪的样子,就觉得……普通的制式武器,根本配不上你。” 这个理由有点……任性。但又莫名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所以,一把定制的枪。”她微微挑眉,故意道:“就想把昨天的‘救命之恩’抵消了?” 沈砚淮愣了一下,嘴角噙着笑意,“这是打算和我算账?” “不行吗?礼尚往来嘛。”她学着他说话的语气。 他没接话,绕过餐桌,一步步朝着她过来。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走近,直到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桌沿上,微微俯身。这个姿势,将她和他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和檀木味道传递过来,洁净中透着点暖意。她看见了……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颗淡褐色的、落在漂亮锁骨窝里的痣。 ……心跳得有点快。 “你说得对,‘救命之恩’太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慵懒、却又极具磁性,“一把枪可抵不了。” 太近了……近得Rosalind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她看着眼前的人,连一个字都……无法启唇。 “恐怕……”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带着暗示,“得用一辈子,慢慢还。” 一辈子。 滚烫的、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情绪,从胸口某个地方涌上来,脸颊和耳根的温度不受控制地攀升,烧得她无措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又沉溺的暧昧,但大脑一片空白。 组织教给她的所有应对危机的方案里,没有一条是关于如何应对一个长得过分好看、声音过分好听、眼神过分深情的男人,用这种语气说出“一辈子”的。 就在这时—— “咔哒。” 玄关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她和沈砚淮同时一僵。 下一秒,安全屋的门被推开。傅寒川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餐桌边。 落在了沈砚淮几乎将她完全罩在怀里的姿势上,落在了他们之间那近得暧昧的距离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握住工具包带子的手开始泛白。而黑眸深处的光,像是瞬间被冻结的湖面,平静之下,涌动着暗流。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 空气死寂。 沈砚淮率先直起身,拉开了距离,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回来了,零件买好了?” 傅寒川的视线落到沈砚淮的脸上,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关上门,将工具包放在操作台边,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 但Rosalind能感觉到,房里的低气压,压根没有变。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她,“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嗯。”他从工具包中取出大大小小的零件,开始拼装。“沈砚淮,来帮我测试几个通讯系统频段。” 沈砚淮挑眉,“行。” 她被无形地“晾”在一边。看着那两个男人在操作台前并肩而立,低声交流着专业术语,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她知道,刚才那短暂的一瞥里,傅寒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具压迫感的暗涌,绝不是错觉。 第16章 秒的直觉破局:她的“天赋”是最致命的秘密 训练室的灯光常亮不熄。 一整面墙的显示屏流淌着墨绿色的数据瀑布,键盘敲击声密集如暴雨。 Rosalind盘腿坐在地板上,盯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这是傅寒川给她开的“小灶”——为期三天的信息技术强化训练。说是什么“提升团队协同效率”。 “第七组数据包,”傅寒川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平稳无波,“模拟敌方情报中转节点,三分钟内完成路径标记与漏洞分析。” “Copy it。”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触控板上快得能搓出火星子。屏幕上的网络拓扑图像一张蛛网张开,数十个节点闪烁不定。 “滴,滴。”提示音响起,只剩三分钟了。 她的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细汗。实在是太顺利了……已标记出的三个节点,位置分布得过于“合理”,像被人精心摆好的诱饵。 不对劲。傅寒川的风格……不应如此。 她的目光锁定拓扑图边缘——一个信号强度微弱、几乎被系统判定为“噪声”的孤立节点。按照常理,这里根本不值得分配算力。 但就在此时—— 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刺入她的神经。 那不是属于Rosalind的情绪,而是……来自傅寒川的方向。 来不及犹豫。 她指尖绕过所有可疑节点,调动剩余全部算力,对那个孤立的“噪声点”发起强攻! 屏幕骤然弹出红色警告! 【伪装层剥落中……检测到隐藏加密通道!】 【正在反向解析……定位成功:真实情报中转站。】 倒计时归零。 训练系统弹出评估结果: 【任务完成。规避陷阱数:1。额外发现隐藏节点:1。综合评价:A+】 通讯器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傅寒川的声音响起:“怎么想到攻破那个节点的?” Rosalind怔了怔,总不能说“感觉到你在那下了套。” “直觉。”她合上电脑,“‘心理陷阱’嘛……越看起来没价值的地方,越有可能藏着好东西。我赌对了,不是吗?” “嗯,很好,系统评价中肯。” 她站起身:“能在你教过的徒弟里排第一吗?” “只教过你一个。”他的黑眸里没有平日的冷冽,反而漾开一层波澜。 Rosalind心里那点小得意“蹭”地冒上来。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向操作台,“那就是开山大弟子了……今天我这么厉害,有什么奖励?” 他愣了一下:“……奖励?” “对啊!”她仰起脸看他,“比如……明天的早餐,我要溏心蛋。蛋黄晃起来QQ的,金灿灿的,一刀切下去刚刚好流心的那种,一点都不能煎老。” 说完,她自己憋不住笑了。这要求太幼稚了,幼稚得根本不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但傅寒川没有笑。 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还有答应你的咸蛋黄鸡丝粥。” ------ 深夜。书房。 沈砚淮推开虚掩的门时,傅寒川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郊区深沉得化不开的浓稠夜色,与城市的粲然灯火截然不同。 “这么晚不睡,琢磨什么呢?”沈砚淮反手带上门,从酒柜里拎出两个杯子,“来点?” “今天不了。”傅寒川调出一段波形图,“有件事情,下午模拟对抗……我发现的。” “嗯?怎么?” “这是她的操作轨迹,重点看这——”他指向一个峰值点。 “在攻破隐藏节点前0.3秒,她的注意力分布、心跳速率、甚至瞳孔对焦模式,都出现了异常波动。”傅寒川抬眼,“那不是逻辑推导的反应模式,更像是……某种‘知觉’。” 沈砚淮端着酒杯走近,紫眸落在屏幕上:“巧合?” “一次是巧合。”傅寒川调出另一份数据,“这是游艇上那次,虽然设备简陋,还是捕捉到异常的α波爆发。此后不久,她就毫无征兆地昏迷了。” 沈砚淮慢慢放下了酒杯。“这么说……当时贾世鹏的反应确实奇怪,像是无意识地接受了催眠,把代号吐得干干净净。当时的气氛……让人很不舒服,有种压力。” 傅寒川的目光,从波谱移到了沈砚淮身上。 “你怀疑她……”沈砚淮没有说完。 “我怀疑她身上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傅寒川换掉屏幕,室内陷入一片安静,“已经破解出的‘晨曦计划’,部分研究日志提到了“神经同步率”“非接触式认知干预可能性”……这些术语,和已知的任何常规心理学或神经科学项目,都不太一样。” 两人对视。 沈砚淮轻叹了一声,揉了揉眉心:“如果真是这样,她自己知道吗?” “大概率不知道。”傅寒川也叹了口气,“她的反应太自然,像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要告诉她吗?” “暂时不。”傅寒川压低了声音,“第一,目前只是猜测,我们还不能下结论,第二,这种症状可能会在极端情况下无意识爆发,如果‘黑塔’,甚至她所在的组织,从一开始就知道,或者后来察觉了,她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信任感和安全感。而不是被当成又一个‘研究对象’。”沈砚淮接话。 傅寒川点头:“至少在找到真相、确保安全,并且她自己有能力承受之前,绝对不能告诉她。” 沈砚淮笑:“寒川,你对她早就不是‘合作者’的关心了吧?” 傅寒川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沈砚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行,我先去家里查查计划和实验相关的边缘传闻和秘密记录什么的。至于你……在她面前,得装得像一点。她迟钝是迟钝,但足够聪明。” “……嗯,我会注意。” “行,那你明早真做溏心蛋?” “……嗯。” “……”沈砚淮带着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傅寒川,走到门口:“真想知道你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 门轻轻合上。 傅寒川依然立在窗前。他抬起右手,扣住冰冷的玻璃窗面,指腹摩挲了两下。 这一夜,安全屋的灯光很晚才熄灭。 ------ 第二天清晨,Rosalind走下楼梯时,看见傅寒川站在料理台前的背影。 晨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锅里白粥咕嘟作响,他正用长筷小心翼翼夹起一颗煎蛋。 “早。”他没回头,声音带着点紧绷,“坐,马上好。” 她在岛台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动作。他穿着深灰色居家服,袖子挽起,煎蛋被妥帖地稳在瓷盘里,愣是做出了一种装点西点的感觉。 端起他放在锅边的碗,她准备盛粥。 “我来。”傅寒川声音很低。 “还是我来吧,这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一勺勺盛出白粥。 “砚淮出去了,不用留他的。”他没有再坚持,看着她,“小心烫。” 她点点头,在两碗白粥上小心撒上炒得金黄的咸蛋黄碎,“完美!” 他嘴角上扬了两分。 餐桌上,糖心煎蛋、咸蛋黄鸡丝粥、还有一碟草莓切片,一切都刚刚好。 “尝尝,”傅寒川把蛋推到她面前,“按你说的,溏心。” 蛋白边缘焦脆微卷,中心的蛋黄澄黄透亮,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Rosalind在他的目光下,用筷子飞快地把溏心蛋向中间卷起,然后一整个丢到嘴里。 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傅寒川的眼神里分明有着震惊。 “#%&**(&%%)!” “怎么了?”傅寒川蹙眉,身体下意识前倾,“烫到了?” 她摇摇头,拼命拒绝,空出一只手指了指煎蛋的盘子,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慢点吃。”他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想吃的时候告诉我。” 她咽下最后一口,“真的?你太好了吧!” “嗯。”他耳根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然后看向她,“你一直这么……吃煎蛋?” “对啊!”她喝了口粥,暖暖的,香香的,“怎么啦?” “……没事。” “你的表情明明就是有事!” “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效率的吃法。” …… 真的吗?Rosalind记得自己在组织一直这么吃的啊。又快又方便。 “这么吃……可以保证蛋液不浪费,而且‘呲溜’一下就入口了,很丝滑的。” 傅寒川看了她一眼,轻轻勾起嘴角,“嗯。确实。” 他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过她的嘴角。 “沾到了。” 可指腹隔着纸巾擦过皮肤的触感,依然很清晰——温热,也许还有点薄茧,在她嘴角停留了半秒。 两人同时僵住。 傅寒川的手悬在半空,Rosalind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彼此陡然加快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放大。 他先反应过来,迅速收回手,转身把碗放进水槽。“……慢点吃。” 她低下头,忙灌下一口粥,试图用食物的温度压下脸上的热度。 ----------------- 随后的三天,安全屋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暴风雨前的宁静,奢侈得让人心头发酸。他们谁都没提解密进度,也没提黑塔或组织,只是任由时间在打闹、工作和偶尔的沉默里流淌。 第一天下午,客厅。 沈砚淮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副国际象棋,非要教她下。 “这可是贵族运动,”他摆好棋子,紫眸闪着促狭的光,“输了的人……得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都行?” “当然。”沈砚淮笑,“比如,让傅寒川穿男仆装。” “你试试。”操作台的傅寒川头也不抬。 半小时后,Rosalind盯着败局已定的棋盘叹气:“眼看着是输了。” “很厉害了。”沈砚淮支起手臂,托住腮,“如果第一次就把我杀得片甲不留,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她“哼”了一声:“愿赌服输,说条件吧。” 沈砚淮看着她,露出明晃晃的笑:“要求就是……下次涉险前,先告诉我们。” “……就这?”她万分不解,但表示尊重,“行,一言为定。” 沈砚淮眯起眼,“再来?” “再来!我就不信了。”她的胜负欲已经被激起,满脑子都是挑战沈砚淮的兴奋,无暇顾及其他。 二十分钟后,眼看着就要大获全胜,她得意地瞟了他一眼。战况大好,看你怎么办! 沈砚淮眯起眼笑,Rosalind的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妙! 果然,一颗棋子稳稳地堵住了她的活路,战况陡转直下。 !!! “啊啊啊啊啊!不玩了!”她气急败坏,抓耳挠腮。 “不准耍赖,我还没说要求呢。” “你说咯。”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气息若有若无:“叫两声砚淮哥哥。” “……?” “就是上次在游艇上那种啊,别说你不会啊,当时你说得很顺口的。”他边说边后退,像是担心Rosalind会突然攻击他。 “当时是当时,你强人所难!”她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办不到啊?那我就当你认输了。” 输?她的字典里会有“输”这个字?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沈砚淮!”她随手抓起桌子上的橘子,像投掷暗器一样狠狠砸他。 他双手接住,故意活动了下手腕:“手劲真大,你打人肯定很疼。” “……那你想要挨揍吗?” 他走过来,把橘子轻轻放在她头顶:“挨揍就不用了,顶稳了,掉下来要重新计数。” “你幼不幼稚!”她僵着脖子,坐得直挺挺的。 “幼稚,”沈砚淮走过来,故意低头盯着她现在的窘迫,“但我就喜欢看这个。” 余光瞟到傅寒川抬起了头,她不敢动,只能呼救:“傅寒川,你看他!” 傅寒川掐了掐眉心。 橘子滚落了,她赶忙接住。干脆三两下剥开橘子皮,掰成三瓣。 “分完我的分你的,分完你的分你的。”她把橘子给他俩。 “耍赖,你把道具吃了。”沈砚淮笑着看我。 “你也吃了,现在是分赃!”她得意地笑,吃下自己的橘子。 ----------------- 傅寒川看着手中她塞过来的橘子,送入口中。 是甜。 可这甜味里掺着一丝涩,卡在喉头,咽不下去。 他看着眼前两个人拌嘴的样子,看她在沈砚淮面前那种极其自然的怒和笑。那种亲密的、属于同龄人的氛围,他插不进去。 她对自己呢?有关心,有信任,甚至有那种粘稠的、心跳加速的瞬间。但比起和沈砚淮那种近乎“同类”的轻松嬉闹,她在他面前,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傅寒川更无力的是,她好像天生是块木头……根本分不清这两种“感觉”有什么区别。又或许,她根本没打算区分。 她对战斗极其敏锐,对感情却迟钝得让人咬牙。 傅寒川轻叹了口气。 ……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17章 偷来的时光被召回:她的温柔乡,只有一夜保质期 第二天晚上,Rosalind和沈砚淮对着一堆小小的积木,大眼瞪小眼。 不是惯常的儿童积木,而是那种建筑学用的精密模型积木,零件小得吓人。 “你说的高难度挑战,就是这个?” “嗯哼,不要小瞧了这个积木。”沈砚淮拿起说明书,看了两眼又扔到一边,“谁先搭出最高且不倒的塔,谁就赢。 “那我先来。”她决定一雪前耻,漂亮地赢回来。 最后谁都没赢——她的塔在第十五层塌了,沈砚淮的在第十六层即将完工的时候歪倒。倒是傅寒川中途被他们吵得没办法,走过来花了二十分钟,用剩下的零件搭了个结构精妙、稳如磐石的二十七层塔。 Rosalind:“……“ 沈砚淮:“……” “你以前玩过?”她问。 “没有。”傅寒川拍了拍手,“结构力学基础。” 沈砚淮扶额:“……够了,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仨挤在开放厨房一起做晚饭。Rosalind负责切菜(被沈砚淮吐槽刀工像砍人),傅寒川掌勺(被沈砚淮嫌弃火候随缘),沈砚淮默默在旁边擦台,最后端出一碗拯救了整个餐桌的番茄蛋花汤。 他们围着餐桌吃那顿七零八落的晚餐时,窗外正下着细雨。灯光暖黄,汤碗冒着热气,沈砚讲了个一点不好笑的笑话,她却笑得呛到。 ----------------- 第四天上午十点。 安全屋安静得能听见电子设备运行的嗡鸣。阳光斜照进操作台,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操作台传来“滴”一声尖锐的长鸣,像手术室里的心率报警。 他们几乎同时扔下手里的一切,聚到屏幕前。 【深层密码验证通过。】 【“晨曦计划”核心档案库——最终层解密完成。】 傅寒川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停顿了一秒,才点开文件夹。列表弹出: 《“共感投射”神经基础草案》 《黑塔第7号基地:样本转移日志(残页)》 《样本R-2早期行为报告(摘要)》 《致小曦》 小曦……她的小名。已经十几年没人叫过这两个字了,此刻在屏幕上突然见到,还真是……陌生。 这会是,父亲给她的信吗? “先看这个。”她指向最后一栏。 傅寒川点头,沈砚淮的手按在她肩上:“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和我们说。” 屏幕上出现了扫描的信件,放大后,那字迹浮现,字里行间透着绝望的疲惫: 【小曦: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很想说,但是我不能全部都告诉你。爸爸知道,你会厌我、恨我。 但如果你能有幸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幸免于难,还长大了,你妈妈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小曦,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这不是病,而是一种很罕见的天赋。你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锦然也是。如果你发现了什么异常,不要去追究,像个普通人一样过好你的一生,这就足够了。 永远不要让人知道这件事。永远。 别报仇。逃得越远越好。 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抱歉。 ——永远爱你的爸爸】 信到这里结束。 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晕开,几乎难以辨认。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爸”……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又涩又苦。她以为十六年的血与火早把那些软弱的记忆烧干净了,没有。 它们只是冻住了,此刻轰然崩塌,冰碴子扎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把翻涌的酸涩强行逼回去。 不能哭。Rosalind,你是杀手,不是需要爸爸的小女孩了。 ……可是心脏在抽痛。 别哭……现在不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泪眼看向屏幕。“不太一样”“罕见的天赋”“最对不起你们”……这些模糊的词句像迷雾,让她更加困惑。父亲到底在研究什么?她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他为什么如此愧疚? 这含糊其辞的愧疚,更让她窒息。 她抬起头,看向傅寒川和沈砚淮。 他们两人正对视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得几乎抓不住,但她看见了。那里面有某种了然,有沉重的担忧,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知道什么? “你们……”Rosalind声音发干,“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傅寒川先开口,声音平静:“你父亲的信写得很模糊,有效信息有限。先看后面的文件再说。” 沈砚淮看了看她:“要继续吗?还是……” 来不及想那么多,她坚定点头,“继续。” 傅寒川点开第一份文件。 密密麻麻的神经图谱、脑区标记、波动曲线铺满屏幕。术语冰冷:“镜像神经元超常激活”“无意识情绪辐射”“双向神经同步可能性”“阈值突破可能导致受体认知混淆或施体精神耗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越看越茫然:“这……共感投射?这是什么?” “从目前已有的研究成果来看,这是个新术语。很有可能是你父亲个人命名的。”傅寒川回她。 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无数名词和曲线纠缠撕扯,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这种无力感比面对枪口更让人烦躁——敌人看得见摸得着,可真相却藏在迷雾里,戏耍着你。 ……心中有了一丝冰冷的挫败感,还有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先休息吧。”沈砚淮揽住她的肩,把她往客厅带,“信息量太大,你需要时间消化。寒川会继续分析这些文件,看能不能找到更具体的线索。” Rosalind任由他带着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语焉不详的警告,冰冷陌生的术语,还有那个心照不宣的对视…… 真相似乎就隔着一层薄纱,可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模糊的影。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 而某种更深的不安,正从心底悄然滋生。 ------ 深夜,阳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空被洗得透亮,像一块泼了浓墨的丝绒,星星是洒在上面的碎钻。Rosalind抱膝坐在藤椅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远处那片永远醒着的城市灯火。 身后传来推拉门滑开的轻响。 沈砚淮拎着那台小型天文望远镜走出来,银发在夜风里微乱。 “睡不着?”他架好三脚架,动作熟练地调焦,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来看星星。” 她没动,眼睛还盯着那片人造的光海。 “沈砚淮,”Rosalind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有点哑,“家里逼你联姻,你真的一点都不反抗吗?” 他调焦的手指顿了顿。 几秒后,他笑了,笑声很轻,裹在夜风里飘过来:“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生在沈家,‘自由’本身就是奢侈品。有些责任生而有之,推不了,也没资格推。”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紫眸在夜色里沉淀成深邃的暗紫色。 “可是,”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镣铐里,那颗心为谁而跳,目光为谁停留。这些,还是我自己说了算。” 她抬眼看,恰撞上他低垂的眼眸。 沈砚淮走来几步,拉住她的手腕,带到望远镜前,指向目镜:“看,猎户座。中间那三颗,是腰带。” 她凑近,模糊的光点凝聚成星。 “那颗红的,参宿四。”他声音低下来,“天文学家说它快死了。” “快死了是什么意思?”她侧过脸问他。 “就是快爆炸了。也许明天,也许几万年后。”沈砚淮顿了顿,“星光传到我们这里要几百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它,其实是它几百年前的样子。”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星空。 几百年前的光,此刻才落入我眼中。那我她和妹妹呢?父亲留下的真相呢?是不是也像这些星光,早就发生了,只是我现在才看见? 肩膀忽然一沉。沈砚淮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别瞎想。”他伸手,用指节很轻地敲了下她额头,“星星死了,光还在路上。人活着,就得撑着。而且……”他紫眸里的光变得异常专注和认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安慰,是事实。”他勾起嘴角,“你,有战友了。”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Rosalind也跟着平静了很多。心中那些无序的念头,好像都因为这声柔软的支撑,变得温和又滋润。 “好,一言为定。”她冲他勾起嘴角。 推拉门响了。 傅寒川走出来,手里端着三个马克杯。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成白雾。 “聊完了?”他走过来,递给每人一杯。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传到掌心,是牛奶,加了蜂蜜,甜香暖融。 她接过来:“谢谢。” 我们三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谁也没再说话。沈砚淮在躺椅里看着星空,傅寒川靠在栏杆上,而我喝着牛奶,感受那股温热一路暖到肚子里。 “其实……”Rosalind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有话想和你们说。” 从偶然相识,到共谋“合作”,到安全屋疗伤,再到执行任务……不知什么时候,三人之间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这一个月,在她16年的杀手生涯中,既是变数,也是一抹鲜艳而温暖的亮色。 鲜艳到她难以相信,温暖到她不愿抽离。 她很清楚,自己对他们知之甚少,尤其是傅寒川。但这些天的相处,她原本冷漠疏离的样子,好像也因为他们,在悄悄改变。 原来自己可以露出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可以和常人一样选择早餐吃什么,可以趴在地上玩游戏,可以期待明天会有一个好天气…… 原来,在组织之外,她也会有自己关注的东西……和在乎的人。 Rosalind背靠着栏杆,握着那杯牛奶,它依然散发着香甜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在信里看到了,原本我有个很幸福的家,爸爸妈妈,还有妹妹,就是信里的‘锦然’。直到我六岁的时候,爸爸的实验室突然就……爆炸了。我只记得满屋的烟雾、大火,记得锦然被人拖走,我就缩在床底……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冲上来,视野瞬间模糊。她别开脸,抹了一把眼睛,手背上一片湿润。 “最后……我被Eclipse的收留,成了他们手里的枪。直到两年前,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撞见到了昏迷在实验室里的她。 “我救走她的时候,她胳膊上……全是针孔,密密麻麻的,像……”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却只是让哽咽更加明显:“医生说,她被注射过大量非法药物,现在……只是靠仪器和药物,维持着一个‘活着’的假象。”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所以……我得攒够钱,给她留一条……哪怕没有我的后路。如果我哪天……” “没有如果。”傅寒川打断了她。 他转身面对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Rosalind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紧绷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与恐惧: “你必须好好的,我不接受任何‘如果’。听见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烫得厉害。她只能用力眨一下,把那股湿热逼了回去。 “嗯……”她点头。 “上次你提到的‘BR-36型’药剂,我这边已经有些眉目了。等我整理好相关资料,就拿来给你。”沈砚淮开口,“但是那位先生……目前还在国外。” “谢谢你……沈砚淮,还有你,傅寒川。”她认真地看向两人,深呼吸: “其实刚开始,我只是把你们当做‘合作对象’。如果说一点利用都没有,那也太假了。但是现在,我发现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能遇见你们,我很开心。” 星空在头顶无声旋转。 浩瀚、永恒、冷漠地映照着人世间短暂的悲欢。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可惜,就在此时,她的通讯器屏幕猝然亮起。 屏幕本身,从边缘渗出不详的幽蓝色冷光,那光芒迅速吞噬了整个屏幕,那枚代表着组织的月蚀标志,正在跳动。 ——组织的最高优先级召回指令。 含义只有两个:即刻、无条件归队。违者,视同叛变。 梦……总是醒得猝不及防。 而醒来的世界,从来都是寒冬。 第18章 一句没能说出口的告白,与最后一个拥抱的温度 Rosalind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杯子失去了所有握力,一个晃神,她又在它砸碎之前接住了它。 “怎么回事?”沈砚淮蹙眉。 傅寒川已经走进去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自动浮现又消失的密文,。 他抬起头,看向僵在阳台门口的她:“光谱闪烁?要你回去?” 她说不出话,只能失神点头。 “现在?”沈砚淮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时间点。” “命令只看内容,不看时间。”她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 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难过之余,Rosalind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刚刚才对他们袒露心声,才刚刚敢去期待有他们的明天,命运的玩笑就已经悄然降临。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的恐惧和不甘。 “我该走了。”她说出口,声音竟奇异地平静。 傅寒川走过来,一把扣住她手腕:“必须去?” “嗯,必须去。”她避开他的目光,“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扔下一句:“等着,给你拿东西。” 就在这时,沈砚淮不知何时站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很快,傅寒川拿着一个黑色哑光的金属盒子回来了。 “独立通讯器,微型信号发射器。”他打开盒子,里面嵌着一枚和指甲盖差不多大、薄如蝉翼的透明贴片,以及一粒很小的银色金属粒。 他将盒子递到她面前,“和之前的一样,贴片式,扫描不出来。独立加密频道,已经调好,只有我和砚淮的设备能接收。单向,你发,我们收,避免反向追踪。” 他指了指那个金属粒:“微型求救信号发射器,扫描不出来。遇到危险,捏碎它,会发出一次性的、不可屏蔽的强定位脉冲。” Rosalind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通讯器,“有了这个,我们就能安全联系了,是吗?” “是在你必要时,能让我们知道你安好。”他纠正道,沉沉地看着她,“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络。Eclipse的技术部门不是摆设。” 她咬了咬下唇:“好。” 她走回沙发,从贴身内袋里,拿出三样东西,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是锦然所在的疗养院详细地址、病房号、主治医师的姓名和直接联系电话。 一枚小巧的银色加密U盘——里面是欧洲托管账户的权限、密码、备用联络方式,以及一封……如果她回不来,留给锦然的、录了整整三分钟却语无伦次的语音信。 最后,是那枚月亮发卡。廉价的塑料材质,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月亮的一个尖角上,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是当年实验室爆炸时,碎片划过留下的。 她把它们放在那里,像把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掏出来,摆在了月光之下。 “这是我给锦然准备的……后路。刚才,你们说‘没有如果’……我信。所以,我想请求你们,在我暂时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能不能……帮我看着她?” 她顿了顿,才把最艰难的话说完:“不用做很多,偶尔……确认她还在,没有恶化……就可以了。” “当然。我答应你。”沈砚淮几乎是立刻接话。 傅寒川对她缓缓点了下头。可她看见了他垂下的手,微微蜷起的、泛白的指节。 “她现在……除了我,不相信任何人,对陌生环境也很害怕。如果你们需要接触她,或者让她相信你们……可以把这个小发夹给她看,她会明白的。” “还有、等一下!” Rosalind一口气跑回二楼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玫瑰手枪。她握着枪跑回客厅,把枪递到沈砚淮面前,“这个,先还给你。” 他没有立刻接,目光在她的脸和枪指尖来回流转。 她一字一句地说:“下次见面,我再取回来。” 沈砚淮伸出手,连同枪和她的手一起握住。他的掌心很烫。 “好。我等你来取。” 她抿嘴,想对他笑一下,却发现嘴角沉重。于是,我轻轻抱住他:“下次见,沈砚淮。你的嘴……记得收敛一点,别恃靓行凶。也就是我能忍你。” “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沈砚淮也笑了,他轻轻拍拍她的背,“一路平安,小猫。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Rosalind松开他,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了一点点。然后,转向傅寒川。 他立在原地,脊背笔直。发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上前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注意安全。”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别受伤,别逞强,我……” 他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克制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滚烫的情绪和冲动。在他那句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可能彻底击溃两人防线的前一秒,她动了。 她也轻轻抱住他:“我知道的,会好好照顾自己,会活着回来……你也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只大手覆上她的后脑,将她往他怀里带了带。仅仅一瞬,就分开了。 她退后半步,看着他的眼睛:“等你下次做溏心蛋。” 傅寒川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着她还未能全然理解的情绪:“……嗯。等你。” 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Rosalind突然想起了上次,他做出来的难以下咽的那个两菜一汤。这个反应……应该是还没发觉自己正餐厨艺的异常。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又被迅速压了下去。 不能再停留了。每一秒的温情,都是对杀手意志的消磨,也是对指令的挑衅。 她最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两个人,毅然决然拉开了门。 凌晨凌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也吹乱了头发。 一步,两步,踩下门廊的台阶。 Rosalind拉开他们准备好的轿车车门,弯腰钻进驾驶座。 她终究是没能忍住,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只是让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二楼阳台。 傅寒川依旧站在那里,沈砚淮则是斜靠在边沿,二人融入了身后尚未褪尽的夜色。 她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小道,向前行进。 她没有再看后视镜。眷恋温暖,并不能让逃离阴暗。沉溺回望,只会让前行变得沉重。 车子加速,载着她驶向天际线处透出第一丝灰白的黎明,驶向她必须独自面对、深不见底的命运。 第19章 重返组织:永不凋零的玫瑰,与永不自由的灵魂 车灯切开凌晨浓稠的寒雾。 Rosalind将车子停在距离组织指定坐标一公里以外的废弃物流仓库里,确认四周无异常后,才徒步朝着坐标走去。 风吹得她发丝飞扬,她顺手用发圈绑成一个高马尾。 她来到这个表面上是上个世纪工业废弃楼的地方,站好等待接应车辆。 三分钟,分秒不差。 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滑入大楼空地,停在她面前。副驾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男性面孔,“摄动组”的次级执行员。他只是点头致意,然后用下巴点了点后车厢。 Rosalind拉开车厢门,钻了进去。内部是改装过的,没有座椅,只有冰冷的金属地板。 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密封袋,里面是一套全新的Eclipse日冕组标准制式常服,一份黑红配色的工装套装,材质挺括,没有任何标识,只在领口内侧绣着微小的月蚀暗纹。 她在车厢里快速换好衣服,将换下的便服塞回袋子,交给前座递来的手。他们会处理掉“外部物品”,这是流程。 而傅寒川给的通讯贴片和信号粒,已经被她贴在耳后、藏在身侧。 做好这些,她重新返回车厢前部,在副驾落座。 一路无言。 车子在迷宫般的城郊道路行驶了一个半小时,最后驶入一段向下的斜坡。光线骤暗,空气变得阴冷,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金属气味。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眼前无声滑开,又无声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这是Eclipse的地下主基地之一,“深井”。 男执行员拉开车厢门,外面是明亮到刺眼的白色灯光。两个穿着暗影组制服、手持扫描仪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请身份验证。” Rosalind抬起左臂,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平时几乎看不见的条形码状印记。扫描仪的红光划过,发出“滴”一声轻响。 “A级执行员,Rosalind,身份确认。欢迎归队。” 另一人手持金属探测器,对她进行全身扫描。仪器在胸口和腿部停顿了半秒,那是制服内置的金属纽扣和纤维中的导电丝。绿灯亮起。 “无异常,检测通过。请执行员前往事务厅,交付任务物品并完成报告。” Rosalind点头,迈步走进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廊道里回响,两侧墙壁是毫无感情的灰白色,头顶的LED灯带发出恒定而冰冷的光。偶尔有穿着不同组别制服的人匆匆走过,彼此间少有眼神交流,只有制服摩擦和脚步的细微声响。 这里的一切都高效、冰冷、秩序井然,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而她,只是其中一个刚刚被召回检修的高级零件。 可是……太安静了。 她尝试用训练过的感官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协调,然而……没有焦躁的低语,没有匆忙的调令,甚至连味道都是惯常的。这里和她离开时,近乎一模一样。 难道她猜错了?情报组的错误、鞋跟里的追踪器、走廊的追杀……这些险些置她于死地的“意外”,真的只是孤立事件,而非情报组叛变的证据? 还是说……这可怕的平静,本身就是飓风之眼? 事务厅位于基地三层。一个宽敞但毫无生气的房间,分隔成数个透明隔间。Rosalind在指定的隔间前坐下,隔音玻璃自动升起。 对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表情刻板的记录员,属于“引力组”的后勤分支。 “任务代号:清道夫-07。目标:郑季弥。请交付任务完成凭证。”他的声音透过微型扬声器传来,平淡无波。 她从制服内侧口袋拿出那枚从郑季弥袖口取下的特制金属袖扣,放入隔板下的传递槽。袖扣滑到对面,文职人员用镊子夹起,在仪器下扫描、拍照、记录。 “凭证确认。任务状态:完成。请您在操作面板完成后续事项确认。 面前的虚拟操作屏上已经显示出大大小小的关于郑季弥“善后”工作的选项。 【目标直系亲属社会关系评估】、【潜在报复风险系数】、【建议处置倾向】…… Rosalind的目光在“目标亲属危险程度”和“目标亲属清理倾向”这两项上停留了一瞬。屏幕上默认的数值是经过系统大模型得出的“建议值”。 ——不低。 “你女儿不会受到牵连,我保证。” ——这是她对郑季弥开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杀手本无需信守承诺,但是这次,她想遵守。 没有犹豫,她将那两个选项的数值,拖拽到最低值——1。 深吸一口气,在电子屏上点击了“最终确认”。 “指令已接收。善后方案将按照最低干预等级执行。”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宣布,“请开始口述任务报告,系统将自动记录并生成文字版供您核对。” Rosalind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官方版本”——如何利用“赵卿卿”身份潜入宴会,如何制造与郑季弥独处的机会,如何套取情报并完成“清理”。细节详尽,逻辑清晰,唯独将所有涉及傅寒川和沈砚淮的部分彻底抹去,替换成“利用现场环境制造混乱”和“独立规划撤退路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声音平稳冷静,心跳却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 不能说错一个字。 口述完毕,系统生成文字报告投射在她面前的屏幕上。她快速浏览,确认无误,在屏幕下方的指纹识别区按下拇指。 “报告提交成功。任务奖励积分已计入账户。辛苦了,Rosalind。”文职人员公式化地说完,对她露出一个标准微笑: “欢迎回到Eclipse,您永远的家。我们修正轨迹,我们创造秩序。” 说完,他嘴角牵起的笑容迅速收回。隔音玻璃降下,表示流程结束。 她走出事务厅,感觉像打完了第一场仗。基地内部恒温,但她背后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A级执行员有独立的休息舱室,虽然没有多豪华,但能满足需求、保证隐私。Rosalind用虹膜刷开属于自己的那扇门,熟悉的空间映入眼帘。 一张床,一个嵌入式衣柜,一套简易桌椅,一个带淋浴的卫生间。这就是她在Eclipse的“家”。 其实,Eclipse从不亏待成员。每名队员都可以用任务积分兑换所需物品,从武器到食物,从房间装饰到储物柜升级,一应俱全。但她总觉得似乎没必要给屋子添些什么,也就差不多一直维持着房间原样。 床边原木色的小桌上,放着一个胡桃木雕刻的古典八音盒——这是Rosalind在组织里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她18岁生日那天,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没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来自谁。 “Rosalind,欢迎长大。”附带的卡片上只有这句印刷体的简短祝词,连笔迹都不是他的。 她坐下来,打开雕刻着藤蔓花纹的盒盖。里面不是常见的旋转芭蕾舞者,而是占据了半个空间的、永不凋零的永生玫瑰。花朵簇拥的中心,嵌着一面小小的、椭圆形的镜子,此刻正映出她的脸——宛如白纸的、符合他“标准”的脸。 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隐秘的发条,八音盒就立刻流淌出舒缓、优美的曲调。她已经习惯了每晚睡前都听一听,不然有时房间会静得让人发慌。 她查过很多次,却始终找不到这首曲子的名字和来历。它就像长官本人一样,存在感不容忽视,却又笼罩在迷雾之中。 她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另一套干净的组织常服,她看了眼时间,时凌晨五点一刻。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要么在出任务,要么在深度休息。 然而,她并不打算休息,而是决定要去找一个人。 第20章 温柔刀:他笑着试探,她冷静撒谎 Rosalind轻轻拉开房门,探出头。 走廊空旷无人。她溜向基地更深处,凭借壁灯,来到引力组(Gravity)的居住区。 停在走廊尽头的舱门前,她用指尖在门锁识别区旁的金属面板上,轻轻敲了三短两长。 几秒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 一张冷艳却带着倦意的脸探出来,深棕色的长发微乱,灰色的眼眸在看清来者后,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入。 Rosalind闪身进去,门立刻在她身后关上。 这是属于他们的默契。 这间房间比她的大一些,也更有“活着”的气息。 房间整体配色是银蓝色,除了被子掀开,其他地方可以说是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工具、零件、线路在桌子上分门别类,一看就知道是强迫症的手笔。 最惹引人注目的,还是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幅星图电子屏。 屏幕上缓缓流转,深邃的宇宙背景下,星云氤氲着瑰丽的光彩,陨石带无声划过,庞大的星体遵循着物理定律浮游。 ……不知道沈砚淮说的那个“快死了”的参宿四,它在哪里?是否也在走向注定的终结? “刚回来?”Aurora抱着手臂靠在桌边,“这次任务够久的。” “嗯。”她瘫坐在床上,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一言难尽。” Aurora,“引力组”核心成员之一。也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能称之为“朋友”的人。 她递给Rosalind一杯冰可乐,然后坐在椅子上翘起腿,灰色的眼眸打量着她 :“气色倒比走之前那副死样子好点。外面遇到什么了?” 那可真是遇到……太多了。简直是她二十二年生涯里最有意思的一段时光。 Rosalind捧着温水,组织了一下语言,隐去了最核心的部分(父亲的信、傅寒川、沈砚淮),只说在任务中遇到点意外波折,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需要私下查证。 Aurora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细节。她太了解组织的规则,也太了解她。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总之,这次回来,感觉不一样了。”她最后低声说,“好像……没那么急着想把自己交代在哪个任务里了。” Aurora沉默了片刻,忽然伸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下她的小腿。 “早该这样了。”她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这地方,活着出去才是本事。死了,连个记得你名字的人都没有。” Rosalind心里一暖。这就是Aurora,面冷心热。 她照出自己曾经的绝望,也映出自己此刻微弱的改变。她曾经利用她在“引力组”(掌管技术、后勤、资金)的核心权限,暗中替自己挡过不少麻烦,包括两年前那次把锦然带走的秘密。 而Rosalind,和手中的枪,早已经把Aurora纳入她的保护名单之上。 听到她的话,虽然Rosalind很想说“我的名字本来也就不值得谁记住”,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下去,笑着点点头。 “那玩意……”她指了指桌边的两盆形态不羁、毫无章法的可疑绿色物体,“那是什么?你研发的克苏鲁?” 她顺着Rosalind的目光看过去,冷艳的脸瞬间黑了一半:“那、是、芦、荟!我精心培育的绿色植物!” “啊?”Rosalind凑近过去看,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两坨歪扭的东西和记忆力蓬勃生长的芦荟联系起来。他憋不住笑,倒在床上滚了半圈:“哈哈哈哈……谁家芦荟长得和生化武器一样?” 她用华丽丽的一记白眼回复了Rosalind。 手腕上的组织配发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是最高优先级的直接通话请求。 屏幕上闪烁着那个她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代号——“Director”。 她与Aurora对视一眼,灰色眼眸与自己一样沉重。 她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按下接听键: “长官。” “Rosalind。”通讯器中传来长官的声音,沉稳、平和,透过电波传来,那份无形的压力却未减分毫,反而因为时隔多年再次直接听到,而变得更加具象。 这个嗓音……和记忆中十六年前那个在火光和废墟中,对她说出那句“跟我走”的年轻声音,有所重叠,但似乎又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或许曾有点清朗,多了岁月沉淀后的绝对低沉与磁性。 “休息好了吗?”他的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是,长官。”我沉声应答。 通话就这么结束,没有一丝余地。 十六年了。 自从她被带回Eclipse,从他被长官赋予“Rosalind”这个名字和身份,从她在无数训练和任务中挣扎求生……那位至高无上的长官,知晓一切、掌握一切,却从不在公开场合现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办公室,是基地最深处的禁地,是权力与秘密的象征。能踏入的人,寥寥无几。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她? 畏惧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但奇异的是……内心深处,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 他分不清,那是对揭开谜底的渴望,还是对改变了她命运之人的好奇,又或许……是对某种可能存在的、不同于冰冷杀戮的“联系”的可悲期待?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稳,是Aurora:“去吧,我等你。” 她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房门,走进了外面冰冷而漫长的走廊。 走向那个,她十六年来从未主动靠近过的,权力的核心。 ------ 通道越来越安静,灯光也越来越柔和,甚至铺设了吸音地毯,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更沉重的寂静上。 经过了三道不同权限的门,Rosalind在最后一道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下。门口没有标识,只有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虹膜扫描器。她凑近,蓝光扫过。 “身份验证通过。A级执行员,Rosalind。请进。”电子音轻柔,与基地其他地方的冰冷截然不同。 门无声地滑开。 她走进去。 房间很大,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充满个人品味的书房。 深色实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书籍和文件,其中不少是古老的手抄本或皮质封面的典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雪茄和一种冷冽的檀香混合的味道。 一侧是巨大的落地防弹玻璃,外面是模拟的自然景观,此刻显示着幽静的星空图景。另一侧是宽大的办公桌,桌上除了终端和几份文件,空无一物。 而房间的主人,背对着她,站在那片“星空”之前。 身姿挺拔,裁剪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掌控感。 按照组织内不成文的铁律,面对长官时,绝对不允许抬头直视。 她在距离办公桌约三米处停下,目光低垂,盯着前方那一片深蓝色地毯的花纹。 “回来了。”他的声音响起,却没有转身,依旧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 “是的,长官。” 脚步声走近。他停在Rosalind前方一步之遥的地方,那股混着雪茄和檀香的独特气息,却更清晰地笼罩了她。 她不自觉地把视线放得更低。 “怕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马上又恢复如初,“抬起头,让我看看你。” 这个要求,很明显与禁令冲突,但她不能违抗。她只能抬起头,把视线停留在他西装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绝对不向上逾越半分。 “长大了。”他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种父辈的感慨和满意,“不再是那个抓着我袖口的小孩子了。” “很好,这个样子。很好。” 他的语气平和,就像是对着许久不见的小辈,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但每个字,都让她心尖发颤。 “瘦了些。”他向前了半步,距离更近。 Rosalind看着他抬起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一个角度,方便让灯光更充分地落下。 手指触感微凉,但那力量让她瞬间身体僵直。她不能疑问、不能动,甚至不能让自己的视线因为这个动作而本能地上移。只能死死控制住自己的眼帘,锁定那片因为抬手而微微皱起的西装布料。 “……我很健康,长官。” 他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的风霜,终究是磨人。”他收回手,缓步走向了办公桌,语调依旧平稳:“报告我看过了,处理得干净利落,应变也尚可,不过……”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遇到了计划外的?” ! 她的呼吸一滞,血液嗡地涌上大脑。他知道了? 不,如果他知道了傅寒川和沈砚淮的具体存在和介入程度,绝不会是这种语气。 这是试探。 “任务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麻烦,利用现场环境和身份伪装作了处理。没有实质性接触。”她谨慎地回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哦?”他听见在皮质办公椅上坐下,隔着一段距离,可那审视的目光似乎依然落在她身上,“那就好。我知道,你是不会撒谎的乖孩子。” “要记住,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人心更是难测。有些接近你的人,很可能带着不能示人的目的。 只有Eclipse,才是你唯一的归宿,是你能真正信任的……家。” “我明白的,长官。”她顺从地说。 “明白就好。”他仿佛很满意她的回答,声音里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为了进一步打消他的顾虑,也为了解决自己的疑惑,Rosalind还是对他开了口:“长官,有一件可疑的事,我想汇报。” “嗯,说。” 她将错误的情报、高跟鞋底的追踪器、走廊的杀手这些异常信息,用最简洁地方式向他说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结束后,没有任何声音。 但她必须低垂着眼,不敢动。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情,全是彻骨寒意,“他们敢动你。” “Rosalind,你做的对。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像今天一样说给我听,”他的语气让她觉得冷意逼人,“有些人,该彻底消失了。” “是,我会的。” “乖。”他话锋一转,“这次叫你来,除了看看你的状态,还有个新任务需要交给你。 来了。 “请长官指示。” “关于。他们是M省极其隐蔽的生物研究机构。三天后,你会陆续接到一系列任务。” 黑塔,又是黑塔。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收到,我会完成任务。”Rosalind尽量保持着声音平稳,不去泄露哪怕一丝的情绪波动。 “组织相信你。只是你要注意……”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残忍,“他们的实验,都是不可逆的。对那些实验体……希望你也不要心慈手软。” Rosalind的手指在身侧猛地蜷缩。实验体!他在说锦然吗?他在敲打,也或许在……观察她的反应! 血液冲上头,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几乎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够维持住面部和声音的平静。 “明白,长官。我等组织指令。” “很好。”他似乎终于满意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是在安抚宠物,又像是敲下确认的印章,让她头皮发麻,“好好准备。我要看到结果。” “记住,在这里,你有价值,有位置,有我……作为你的后盾。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是,谢长官教诲。” 她躬身行礼,依旧保持着视线低垂,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那间充满檀香、雪茄味和无形压迫的办公室。 门关上。我感到四肢百骸的力量被抽空,掌心一片湿冷。 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是全部,但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他在试探,在观察她的反应……关于她的过去,关于锦然,甚至是某些自己都不明白的“异常”。 而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捏下巴的触碰……更是让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不同于上位者对下属的掌控、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但到底哪里不对,她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冰冷的灯光。 不能任人宰割。 必须要更强,更快。必须拿到主动权。 第21章 任务前夕:她用汗水浇筑盔甲,用回忆确认软肋 接下来的三天,Rosalind把自己变成了训练场上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射击场里,子弹消耗的速度让其他组的人侧目。 她不再满足于常规的静态靶和移动靶,而是挑战高难度的障碍靶。突然出现的干扰目标、伴随噪音和强光闪烁的环境……枪声以近乎狂暴的节奏响起,弹壳雨点般坠落,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钻入模拟致命点。 很快,汗水浸透了训练服,顺着额角滑下,模糊了视线,又被她快速抹去。 快,更快,更准。只有绝对的精度和速度,才能让她在真正的战场上活命。 到了下午。Rosalind一般会选择在战术模拟室里,反复进行着高强度的环境适应与决策练习。 全息投影构建出城市巷战、丛林潜伏、大厦渗透等多种复杂场景,她需要根据每个场景不同的特征,强迫自己在最短时间内分析环节、判断威胁、规划路线、做出取舍。 思考、冷静、决断。 犹豫就会死,无论是在任务中,还是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组织里。 唯有将自己榨干到极限,身体疲惫到近乎麻木,那些不该有的思绪才会暂时退却。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时,某些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 是傅寒川背着她时快要碰到头发的眉眼,那枚金灿灿的流心蛋,还有最后那个一触即分、却又力度分明的拥抱。 也是沈砚淮说“用一辈子来赔”时的那双紫眸,阳台上他眸底映出的星光,还有接过玫瑰手枪时握住她手的滚烫。 温暖,鲜活,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甚至还有一丝……叫做“信任”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鲜妍,与这里永恒的冰冷、秩序和无处不在的审视截然不同。 每当这些思绪泛起,心脏某个地方就会有一阵酸软,伴随着更深的空虚感。这种感觉……好陌生。 那束开得明媚的白色百合,现在应该是败掉了吧…… 她用力闭上眼睛,翻身将脸埋进枕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 不能想,不能想,Rosalind。 通讯贴片就在制服内衬里,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联络的风险。 约定是“除非万不得已”。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 第三天下午,Rosalind在进行超高负荷障碍穿越训练时,一个腾跃落地不稳,左脚踝一阵刺痛。 训练系统立刻发出警告,她单膝跪地,额头上瞬间冷汗直冒。她咬着牙,尝试活动了一下脚踝,还好,只是轻微扭伤,没有伤到骨头。 “来拼命了?” 清冷的声音从训练室门口传来。Aurora抱臂倚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眸看着她,手里晃悠着一支能量补充剂。 “训练而已。”她撑着旁边的器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休息区坐下。 Aurora走过来,把能量剂丢给她,然后在旁边坐下,抓起她脚踝查看。 “轻伤,冰敷,今天休息。”她诊断得干脆利落,“继续练,这脚就别想要了。” “好,都听你的。”她打开能量剂灌了一大口。 训练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仪器低鸣,灯光苍白。 “你这几天,”Aurora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对面墙壁上的战术示意图,“快把你自己逼疯了。” 她用手指戳Rosalind额头:“刚回来的时候,我还说你好多了。没想到还是没长记性。” “疼!姐姐。”她捂住额头,“一言难尽啊。” 这倒是没骗她。那些思绪……连她自己都辨不明、理不清,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对她说呢。 “一言难尽?”Aurora嗤笑一声,“Rosalind,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少打马虎眼,一言难尽,那你就两言、三言。” “……”她避开对方的视线,目光闪来闪去。 Aurora靠近半步,灰色的眸子直直看进她眼里:“是因为长官那天的召见?他……说什么了?还是做什么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Aurora察觉到了?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那份细微异样感? “长官交代了新任务,关于黑塔的。你知道的,我妹妹……”她选择性地回答。关于那些触碰和话语,她本能地不想提及,也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复杂的感受:依赖、敬畏、服从中混杂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黑塔……”Aurora沉吟,脸色也凝重起来,“我这边的数据流显示,他们最近的‘货物’流动频率和加密等级都提高了。不是什么好兆头。”她顿了顿,“你小心点。” Rosalind点点头,看向她:“嗯!谢了,Aurora。” “得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完成任务之后,和我坦白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脸嫌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还藏着掖着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Rosalind被戳破了心思,只好打马虎眼:“嗯……看情况。哦!还有,如果你那边有关于黑塔的异动,尤其是关于药物的信息,也帮我留意一下。” 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有情况我找你。你脚好了再练。明天任务,自己小心。”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训练室重新恢复寂静。Rosalind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Aurora的话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没错,不能把自己逼到发疯。 为什么而挥拳?为什么而开枪?为什么而拼命? 为了锦然。为了那个躺在疗养院里、靠着仪器和药物维持生命的妹妹。为了给她争一个安稳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自己。 也为了……心底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对“外面”的念想,对那两个或许不该遇见、却真实地在她灰暗世界里投下光斑的人的……微弱期待。 以及,为了弄清楚真相,关于父亲,关于“晨曦计划”,关于当年的“真相”。她要黑塔血债血偿,要所有伤害过家人的人都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至少,她现在有必须前进的理由,而不仅仅是等待任务,或者……等待终结。 Rosalind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医疗室。 是的。明天,黑塔的任务……就要来了。 第22章 黄色便签纸上的血色密码:Aurora-02与BR-36S 任务简讯在第二天清晨准时送达。 第一个任务:协同作战,武力清除。 目标地点:位于M省边缘丘陵地带的一个废弃化工厂。情报显示,黑塔利用其地下部分,临时改建为一个药品和中转仓库,有一支约十五人的武装小队驻守。 团队配置:Rosalind(日冕组),两名暗影组突击手(代号“冷钺”“灼锏”),一名半影组侦察与电子干扰员(代号“幽影”)。 任务目标:清除守卫,获取仓库内所有药品样本、运输记录及电子设备内存数据。必要时可完全破坏设施。 “标准清除流程,注意协作效率。‘幽影’会提前瘫痪外部监控和通讯,给你们创造15分钟窗口。完毕。”组长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冰冷简洁。 看到简报,Rosalind反而更轻松了些。比起那种繁复多变的伪装类任务,她更喜欢“清除”类的任务。直接,高效,很少节外生枝。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几乎不用动脑子。 本来训练就已经很累了,本来她就是直线型脑回路,如果遇到要动脑子加伪装的任务,那将是雪上加霜。 她拿出自己的微型冲锋枪——斯泰尔TMP。它的手感和分量,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满意。 今天,靠你了。 ----------------- 深夜,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入目标区域。废弃工厂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钢铁骷髅,散发着铁锈和化学残留的刺鼻气味。 “幽影”在后方车辆里操纵设备,很快,耳机里传来确认:“监控循环已设定,通讯干扰已启动,倒计时开始:14分59秒……” “行动。”Rosalind低声道。 “冷钺”、“灼锏”从两侧迅速切入工厂外围,解决掉两个明哨。跟在他们侧后方,负责警戒和补位。 行动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进入主厂房,昏暗,空旷,堆积着腐朽的机器残骸。根据情报,入口在地下。他们很快找到了隐蔽的升降梯井,但电力已被切断。 “走应急通道。”“冷钺”指了指侧面一道锈蚀的铁梯。 沿着铁梯向下,空气变得更加浑浊阴冷,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下面有光,还有人声。 在通道拐角,他们看到了第一个地下守卫。他正靠在墙上,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冷钺”打了个手势后,“灼锏”窜出,从背后捂住他的口鼻,匕首精准划过颈动脉。 守卫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软倒下去。 他们迅速通过,前面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有电子锁。门缝下透出光线。 “幽影,破解门禁要多久?”她按住耳机。 “简易加密,30秒。”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液和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 这味道让她胃部本能地难受,她蹙起眉。 “咔嚓”一声轻响,门锁绿灯亮起。 “冷钺”“灼锏”立刻一左一右抵住门边,猛地推开!Rosalind紧随其后冲入,手枪已然在手。 门内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库房,灯火通明。几排金属货架上堆放着各种尺寸的冷藏箱和运输箱。大约七八个穿着简易防护服的人正在搬运清点,看到他们破门而入,瞬间惊呆。 “敌袭——!”有人反应过来,嘶声大喊,伸手去摸腰间的武器。 “噗!噗!噗!” 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连续击发,子弹精准地没入那些毫无掩体的人体。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全场,扣动扳机的手指稳定而果断。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但这些为黑塔工作的人,手上又沾染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她没有丝毫犹豫。 “冷钺”和“灼锏”配合默契,迅速清理残余,检查角落。枪声很快停歇,库房里只剩下尸体倒地的闷响和他们轻微的脚步声。 “清场。”“冷钺”确认道。 “收集目标物品,优先电子设备和小型冷藏箱。”她下达指令,自己则快速走向库房内侧一张类似工作台的桌子。上面散落着一些纸质单据和记录板。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潦草的字迹和编号,大部分是常规的药品代号和批次。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一张被压在下面的、边缘有些卷曲的黄色便签纸上。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字母数字混合的代码: 【X-7批次适配记录】 样本来源:B-02(注:低活性残次品) 适配试剂:C-M-114, D-R-22,(部分涂抹) BR-36S (试验性) 结果:排斥反应加剧,神经崩解速率+300%,已废弃。 B-02!BR-36S! 这两个编号!这个“B-02”是什么?是另一个实验体?还是某种代号?“BR-36S”与他之前发现的“BR-36”又有什么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集中全部注意力,将那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母,每一个编号,每一个括号里的注释,像扫描仪一样刻印进脑海。 记忆,是她的核心武器之一。 “Rosalind,发现核心数据存储设备,已取下。”“幽影”的声音在耳机响起,他已潜入,正从一台电脑上拔下一个黑色硬盘。 “冷藏箱标记复杂,需要时间甄别。”“冷钺”报告。 “优先带走所有标有生物危害或低温标识的小型箱体,标记清晰,回去再分拣。我们时间不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下令,“‘幽影’,检查是否有其他纸质记录或内部通讯设备。” “明白。” 五分钟内,他们尽可能多地收集了目标物品,塞进带来的防水背囊。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黄色便签纸,将其位置和旁边物品的关系也记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撤。” 沿着原路返回,穿过弥漫着血腥和铁锈味的通道,爬上锈蚀的铁梯。月光重新洒在脸上时,“幽影”的声音传来:“干扰解除倒计时10秒。外部无异常。” 他们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身后的废弃工厂,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里面的尸体。 返回基地的运输车上,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装备轻微的碰撞声。Rosalind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张黄色便签纸上的内容。 Aurora-02… BR-36S…神经崩解… 这不是普通的药品中转站。这是一个与黑塔核心实验密切相关的节点。而“晨曦计划”的阴影,似乎比她想象的延伸得更远、更黑暗。 第23章 枪声再起!她与武装分子撞个正着! 回到基地,Rosalind上交任务物品,省略了便签纸细节,进行简单的汇报。完成流程后,她第一时间没有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引力组的技术分析室外。 Aurora似乎预料到她会来,刚结束一轮值班,就端着杯咖啡靠在走廊窗边等待。 “这么快就‘活动’完了?”她挑眉。 “任务简单。”Rosalind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清晰地将记下的那段信息复述了一遍,包括“B-02”和“BR-36S”。 Aurora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眸瞬间聚焦。她沉默了几秒,同样压低声音:“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查这个它们的来历和关联。BR-36S太可疑了……你这次弄到的信息,很关键。”她抬眼,“自己小心。黑塔的反应可能会很快。” Rosalind点点头,没再多说,与Aurora交换了个眼神,转身离开。 走在回宿舍的冰冷廊道里,第一次任务成功的平静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和急迫。 线索出现了,却指向更深的迷雾和更狰狞的真相。而下一个任务,已经在等待。 ----------------- 第二个任务简报在间隔仅仅36小时后送达。 任务类型:潜伏,情报获取。 目标地点:市中心一家高端私人俱乐部“琉璃阁”。黑塔某中层负责人(代号“鼹鼠”)将于今晚在此与一名境外医药代表进行秘密交易,交易内容涉及最新样本运输渠道。 团队配置:Rosalind(日冕组),搭档为半影组的资深潜伏专家(代号“墨莺”),负责外部支援和接应。 角色:伪装成俱乐部高级侍应生,潜入内部,在“墨莺”的远程引导下,尽可能接近交易现场,使用微型设备获取交易对话录音,并尝试定位样本可能的临时存放点。 核心要求:绝对隐蔽,避免任何形式的正面冲突或暴露。一旦察觉风险,立即终止,优先撤离。 看到“琉璃阁”这三个字,Rosalind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两年前,这个要命的破地方,成了她职业生涯的耻辱柱。 琉璃阁,M省顶级的销金窟,会员制,背景复杂,安保严密。 之前的任务是要她在这里借着消费之机,给任务对象麻醉后进行抹除。看似很简单的任务,事实上是…… 里面的高级男侍一个比一个会媚,六七个人一起,明摆着是把Rosalind当成哪家的叛逆冤种千金,左边的给喂樱桃,右边的喂酒,前面还跪着一个拉着她的手往他脸上放。 时年二十的她……五迷三道,根本招架不住。 在她万念俱灰,准备用暴力解决那群男侍的时候—— 组长实在看不下去,宛如天神一般破门而入,临时假扮了一位“发现自家小姐又来这种荒唐地方遂赶紧把她带走”的管家,痛心疾首地说了两句什么“王家的脸往哪放”“老爷见了又要生气了”之类的话,就把她往外拽。 Rosalind终于能清静了,任务也失败了。 后果就是0个人在意她哀嚎的“早都说了我不适合这种复杂的任务”,她被罚手写了一份长达字的检讨说明,详细交代了此次失败经历,字字泣血。 然后因为所谓“写得太好”,被推送到组织的“每月学习”板块,让每个人都有“学习观摩”的机会。 那一个月,她比枪赛被人比下去了还难受,连训练和吃饭都恨不得避着人。 但今天不同。她的伪装身份是临时顶班的侍应生,资料早已由组织提前铺垫好。 今夜的琉璃阁内部,灯光被刻意调成暧昧的暗金色,丝绒窗帘垂地,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斑。 一切都包裹在纸醉金迷里,令人松懈。 妆容精致,制服妥帖,她端着银质托盘,穿行在衣香鬓影、灯光迷离的俱乐部内部,脸上带着伪人般的微笑。 耳机里传来“墨莺”冷静的声音,她通过入侵的俱乐部内部监控和她的眼镜摄像头传输画面,进行实时导航:“前方左转,走廊尽头是贵宾区入口,你的权限卡可以进入。‘鼹鼠’预定的包厢是‘露华浓’,在右侧最里间。” 她接着说:“注意,门口有两名私人保镖,携带非致命性武器。交易预计在23点开始,你有大约40分钟窗口期,寻找合适监听位置和探查周边房间。” Rosalind依言行动,顺利进入贵宾区。这里更加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侧包厢门紧闭,隔音极好。 她放慢脚步,假装整理托盘,实则目光迅速扫过眼前的环境。 “露华浓”门口,果然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西装男。他们看了她一眼,见只是一名普通侍应生,便移开了目光。 “左侧第三个房间,‘醉月轩’,目前显示空置,且与‘露华浓’共享部分通风管道结构,可能是最佳监听点。但需要避开清洁巡查。”“夜莺”分析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向“醉月轩”,用权限卡轻轻一刷,门锁绿灯亮起。闪身进入,反手带上门。房间内一片黑暗,弥漫着淡淡的酒店香薰味道。 她迅速适应黑暗,找到通风口的位置,从制服隐秘处取出纽扣大小的震动传感监听器和光纤窥镜,在“莫莺”的指导下,极其小心地安装。 “设备就位,信号测试……良好。现在,探查相邻房间,尤其是可能用作临时储藏室的。”“墨莺”指示。 Rosalind退出“醉月轩”,继续以侍应的姿态在走廊缓行。贵宾区深处还有几个房间和一个小型储物间。她借口补充酒水,用权限卡尝试打开储物间,但提示权限不足。 “目标区域可能有独立加密锁。不要强行尝试,容易触发警报。退回监听点附近,保持观察。”“墨莺”的声音依旧平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待在“醉月轩”隔壁一个闲置的小休息室里,通过门缝观察走廊。23点刚过,“鼹鼠”在一个助理模样的人陪同下出现,进入了“露华浓”。几分钟后,另一个穿着考究、提着手提箱的外国男子也到了。 交易开始! 耳机里开始传来经过降噪处理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和编号。她一边凝神倾听,一边留意着走廊动静。 一切似乎进展顺利。 然而,就在交易进行到大约一半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人,正在快速接近贵宾区! “墨莺”的声音立刻响起:“警报!俱乐部正门发生‘意外’冲突,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正突破内部安保,与我们的任务无关!Rosalind,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她的心猛地一沉。 是黑塔的额外安防?还是其他盯上这次交易的势力?但无论哪种,她都必须无条件遵守组织的指令! “Copy it.”她迅速收起放在门口的简易警报器,拉开休息室的门,准备按照预定撤离路线,通过贵宾区侧面的员工通道离开。 但就在她踏出门口的瞬间,走廊拐角处,两名武装分子赫然出现! 他们穿着黑色战术服、手持紧凑型冲锋枪,一眼就看到了她。 枪口瞬间抬起! 第24章 昏迷后,她在长官的床上醒来 “发现目击者!”其中一人低吼。 不能开枪!枪声会暴露位置,也会彻底搅乱局面,任务将彻底失败!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Rosalind的动作比思维更快。 她迎着他们冲了过去,同时将手中的银质托盘狠狠砸向其中一人的面门!这是唯一能制造瞬间干扰的机会! 那人下意识偏头躲闪。但另一人的枪口已经喷出火光! “噗噗噗!”子弹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和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生死一瞬,她的全部注意力、所有的恐惧、不甘和必须活下去的强烈意念,都凝聚成一个念头: 停下!快停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看到那个人扣动扳机的手指,出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迟缓。 只有不到半秒!但足够了! 她冲到近前,矮身躲开略微偏离的弹道,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肋下!同时,另一只手精准地劈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和闷哼同时响起,冲锋枪脱手落下。 先前被Rosalind干扰的那人此时也已反应过来,迅速调转枪口。但她已借着撞倒第一人的势头,就地一滚,捡起落地的冲锋枪,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小腿胫骨上! “啊!”那人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她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去看他们是否丧失战斗力,将夺来的冲锋枪往旁边一扔,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几米外的员工通道门,猛地撞开,冲了进去! 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叫和踉跄的脚步声。 她在昏暗的员工通道里狂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肺部火辣辣地烧着。 刚才那一下……怎么回事?那个人为什么突然停顿了?是运气太好,还是另有隐情…… 没时间细想!“墨莺?”急促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他们正在呼叫增援!尽头左转下楼梯,后门有摩托!快!” 她咬紧牙关,冲下楼梯,撞开后门。 摩托车载着她,冲入城市的夜色。 甩掉可能的追踪,在指定地点换乘组织的接应车,她才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接应车上,“墨莺?”已经在了。她从上到下打量着Rosalind:“没事吧?这次的突发状况很棘手,及时撤退已是万幸。” 她点点头,脑子有点迟滞,只觉得“墨莺?”的声音有点远,又有点模模糊糊的…… Rosalind看见“墨莺?”的手伸到自己面前,塞来一套干净的衣物,而她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Rosalind?你还好吗?脸色这么白。”她的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Rosalind努力把目光聚焦,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 仿佛全身的力气,不,是比力气更深层的某种东西,在刚才那生死一瞬被猛地抽干了。 一瞬间,视野发黑,耳鸣尖锐—— 最后的意识,是她倒在“墨莺?”的怀里,而后者正在焦急地对着通讯器呼喊。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嗅觉比视觉先醒过来。 是一种淡淡的、稳稳的气息,笼罩着她。有一种古书独有的松木油脂味,还有些什么香…… ……书? Rosalind睁开眼,天花板是一片柔和的、深蓝色的电子屏,屏幕却温和不刺眼。 好熟悉……巨幅星空电子屏?长官的? 这是在……?! 她猛地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又直直倒了回去。 “哎呀呀,别乱动。”一个年轻男声在耳边响起,清亮活泼、带着笑意,“你现在的脑电波乱得一团糟,需要好好冷静和休息。” 她艰难地转过头,即便是这个微小的动作,也牵扯出新一轮的钝痛。 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很高,头发是柔软蓬松的栗色,微微卷曲,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他正微微俯身,那张极其英俊、富有亲和力的脸,凑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正弯成月牙,笑眯眯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手里还托着一个亮着复杂波形的平板。 但最吸引她注意的,还是他周身那种第一眼就与基地氛围格格不入的气息。温暖、明亮,甚至有点……过于朝气蓬勃。 “这是哪……?”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你‘家长’办公室的书房。”他很干脆地说,顺手帮她调整好枕头的高度,“有哪里不舒服吗?除了头疼。” “其他……没什么。”她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家长”应该是长官,她下意识地咬咬下唇,“长官,不在吗?” “出去有一会了。”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笑意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他守了你一整夜,临走前郑重其事地把我‘抓’过来,让我照顾好你。” 他忽然往前又凑了凑,眸子锁定她,“不问问我是谁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谁?” 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我叫凌亦,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他站直,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抚胸礼,动作却流畅自然。 “也是昨天被你‘那位家长’一个紧急呼叫,从大洋彼岸抓回来的苦力。当然,职业是脑神经外科医生,兼那么一点点前沿神经科学的研究。” 他说了这么一大段,Rosalind就听见个“医生”。还没等她开口,他继续说: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深度昏厥,发高烧,伴有异常的神经疲劳表征。” 他晃了晃手里的平板,“不过别担心,我给你做了全套检查,生命体征平稳,就是精神损耗有点大,需要好好休息。” ……话真多啊。 但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那个……凌医生……我想喝水。” “哦,抱歉,抱歉!光顾着说话了,你等着!” 他迅速转身,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咳……谢谢。” 接着,他调整好靠背,方便Rosalind坐起来。 “不用这么客气!你已经发话了,一周内不能让你活蹦乱跳,就要把我发配去南美,当医疗志愿队领队。” “……?” 他温和地看向她:“所以,为了我不被发配,你也要好好配合治疗对不对?”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轻微的、门扉开启的声响——是长官回来了。 凌亦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不少,他站起来向门口的方向走去,语气中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小舅!” 第25章 他掌心覆上她额头:一句“资产”,一场无声驯服 Rosalind瞳孔地震。 这种直冲天灵盖的震惊……甚至盖过了头疼,让她大脑产生了一片空白。 小舅……小舅?!除了性别,凌亦和长官有半点相似性吗? 长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深蓝色的西装挺括。她能感到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身上,停顿了半秒,才转向凌亦。 “她刚醒不久,生命体征平稳,就是神经疲劳质数偏高,需要静养。” “嗯,好。”长官应了一声,迈步走近。 那股前几天才闻到过的、混合着冷冽檀香与雪茄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浓郁。她本能地绷紧身体,目光锁定在盖在身前的毛毯上方。 不能抬头,不能看。 他在床边停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拨开刘海,覆上了她的额头。 她浑身一僵。 那触感短暂停留,测量体温般克制。可是她分明感受到了这个动作附加的掌控意味,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在自己额角被碎发挡住的那一小块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还有点低烧。”长官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凌亦,让她最快时间恢复。” “没问题!”凌亦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专业性的自信,“不过小舅,她情况有点特殊,不像是普通外伤或感染导致的昏迷。更像是……脑部的自我保护性宕机。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最好能知道事发时的具体状态——” “她累了,回头再说。”长官打断了凌亦的话,手收了回去。 空气静了一瞬。 Rosalind感觉到长官目光沉沉,压在她低垂的发顶。 “Rosalind。”他声音放低了些,属于一种长辈般的关怀,“这次任务,遇到麻烦了?” ……他在试探。 她维持着向下的视线:“是的,长官。在琉璃阁,撤离时遭遇不明武装人员拦截。” “哦?”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关切,“你怎么脱身的?” 她如实简要交代,只是省略了那半秒诡异的“迟缓”,省略了那股全身全部力气都被骤然抽空的感受。 “近身持枪突袭的两个武装份子。很冒险,但做得不错。” 他在床边踱了半步,阴影覆盖了她的身形。“昏迷前。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比如,头晕,视线模糊,或者,觉得一切变慢了?” 心脏突然停滞,然后又疯狂跳动。 Rosalind开始庆幸无法直视长官这件事情了,不然她刚才可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果然在怀疑,在引导。 “有。”她如实回答,声音发干,“开枪的瞬间,感觉……耳鸣很重,视线有点发黑。逃跑时还算顺利,但是放松下来就脱力了。” 这依旧是事实。只是颠倒了部分因果。 长官沉默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地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宛如一场心理博弈。 “看来是透支过度了。”他最终下了结论,“这段时间,你暂停处理一切外勤任务。” 她猛地想要抬头——又在他目光扫来的瞬间硬生生止住,重新低下头: “长官,我可以……” “这是命令。”他的声音没有温度,“你的身体,你的健康,是组织的资产。在完全恢复价值之前,不允许再冒险。” “资产”。“价值”。 Rosalind知道,她当然知道。在Eclipse的十六年,她早已经接受自己是一把兵器、一件工具、一枚棋子的事实。 但当这两个词如此理所当然地……由当初带她回来的人说出来,那种尖锐的刺痛,还是生生地扎入心脏最深处。 真的会很疼啊。 她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毛毯上的手——那双手握过枪、沾过血、杀过人,此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缩了一下。 房间一时很安静。 然后,那只刚才测量过体温的手,再次抬起,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不是抚摸,更像是……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按压。 他的手掌宽大,力道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暖意”。 “好好休息。”他的声音里面有种难以解读的东西,“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个动作,这句话,与他刚才冰冷的“资产”论断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像在严厉的训诫后,施舍的一点温情补偿。 但真正让Rosalind觉得可悲的是,自己那颗明明被刺痛的心脏,竟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安抚”,泛起了一丝酸软。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是,长官。”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收回了手。“凌亦,交给你了。” 凌亦立刻应声,目光却在她和长官之间好奇地流转。 长官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Rosalind仍然僵坐着,头顶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重量。那温度明明不烫,却灼得她皮肤发痛。 凌亦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这次他没有嬉笑:“你没事吧?刚才……小舅的话,是说得有点重了。” 他挠了挠头,想缓和一下气氛,又不知从何说起:“不过,不骗你,他昨晚守着你的时候可仔细了,隔一会儿就测体温、看输液管、调监护仪,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轻轻说:“我当时在边上看着就想,如果以后是他自己的女儿生病了,他大概也会像这样寸步不离地盯着,就怕出一点差错。” “知道了,我没事……”Rosalind重新躺下,背对着他,疲惫至极,“累了,我睡会儿。” “好吧。”凌亦显然是看破不说破,“那你休息,监测仪我调成静默模式,光也给你调暗点。” 脚步声移开,他安静地坐回了操作台前,开始整理数据。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机器规律的滴答声,与凌亦操作的细小声响。 Rosalind把眼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心底那片潮湿,印证了她更深的恐惧和酸涩。 像……照顾长官自己的女儿一样吗? 她自嘲一笑。 可是,凌亦,不会有人会用“资产”“价值”这样的词,去形容、衡量自己女儿的啊。 第26章 剪秋,我的头好痛:当杀手遇上比子弹更磨人的话痨医生 深夜,基地加密会议室。 长官站在单向玻璃前,俯瞰着下方依旧灯火通明的技术分析区。 凌亦则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难得收起了笑脸,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生成的初步分析报告。 “她的脑部神经活跃图谱,与常人确实有差异。”他指着报告上几条异常波动的曲线,“尤其是在应对情绪、认知和潜在‘镜像反应’的区域。这种结构……不像是后天损伤或病变,更像是天生的某种进化……或者变异。” “继续说。”长官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结合她表现出的的突发性神经透支症状,以及口述的对手出现的‘不协调迟缓’……”凌亦顿了顿,抬眼看向舅舅的身影,“小舅,你怀疑她……真的具有什么潜在能力?就像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些‘晨曦计划’资料里,模糊提到的‘非标准神经交互’?” 长官转过身,轻笑:“不是怀疑,是基本确认。” 凌亦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小舅,从现代神经科学的角度,这种能力不具备客观存在的理论基础……”” “客观?”长官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凌亦,你也是医学研究中的天才了,你们那个领域里,有多少突破是在‘客观条件不成熟’时发生的?有多少‘不可能’最后被证明只是认知的局限?” 凌亦沉默了几秒。 “那她……是‘晨曦计划’的幸存实验体?可是她看上去完全正常,甚至……” “甚至过于‘正常’。”长官接过,“这才是最有价值的地方。一个稳定、可控、且自身尚未意识到的‘样本’。” “那,怎么办?要告诉她吗?还是……” “暂时不要。”长官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在她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明确、或者对我们产生足够信任之前,揭穿真相只会引发不可控的变数。” “这是为了她好,你明白吗?凌亦。”他直视着凌亦的双眼。 凌亦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他收起报告,还是忍不住问,“小舅,你对她……是怎么想的?她看起来有点怕你。” 长官的表情昏暗光线中,看不真切。 他缓缓开口,声音从容而又优雅: “她是我带回家的孩子。看着她长大,长成我想要的模样,锋利,优异,像一件被我亲手打磨的艺术品。却又偶尔会露出柔软的、属于‘人’的那一面……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趣,不是吗?” 凌亦没有完全听懂那话语深处的意味,但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 寒意。 ----------------- 接下来几天,Rosalind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24小时监护”。 凌亦几乎把书房当成了他的第二个实验室兼宿舍。除了必要的检查和数据分析,他热衷于用各种方式“活跃气氛”——从播放他认为“有助于α波稳定”的奇怪环境音,到不分时段地分享他国外求学时期的各类糗事和医学界八卦。 “你来看,这个神经元放电模式像不像一只跳舞的小海马?”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独立主刀,紧张得差点把纱布落在了病人腹腔里,被导师骂死了!” “你怎么又不说话?一直躺着不利于血液循环,我们来做点简单的拉伸吧?我手把手教你,很简单的!” Rosalind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剪秋,我的头好痛。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如果哪天傅寒川把自己惹毛了,她就把他和凌亦关一起,让他体验一下真正的“语言饱和攻击”。 第一天,她忍。杀手的基本素养,包括忍耐不必要的噪音和过于活泼的物种。 第二天,她开始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声音像一群感应到了蜜汁的蜜蜂,在颅内嗡嗡嗡嗡嗡。 第三天,当他第三次试图用橡皮鸭子造型的“减压玩具”戳她脸时,她终于崩不住了。 “凌、亦!”她一把抓住那只该死的橡皮鸭,“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凌亦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甚至凑得更近:“哦!你终于有除了了‘嗯’、‘哦’、‘随便’以外的反应了!有情绪波动是好事!说明神经在恢复!” Rosalind:“……” 那一刻,她深刻理解了什么叫“无能狂怒”。对着这张写满“为你好”和“真有趣”的俊脸,她所有受过的杀人技都派不上用场。 毕竟她也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他是长官的外甥,是目前名义上负责他健康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松开了捏变形的橡皮鸭,重新躺平,用被子蒙住头。 “随、便、你。”她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地传来,带着认命一般的绝望。 Rosalind认输了。跟他较劲,是她职业生涯中仅次于“琉璃阁男侍事件”的重大战略失误。 所幸虽然他大多数时间都很闹腾,但她不得不承认:他在做专业相关的事情时,确实非常靠谱。 他会认真地指导她,做一些专业的神经功能恢复训练——眼动追踪、反应速度测试、精细动作协调。在这个过程中,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专注、严谨、专业术语精准,那双总是带笑的琥珀色眼眸,会变得锐利而清明。 “你的视觉信息处理速度比常人快15%,但听觉分辨阈值偏高,这可能是长期处于高压环境导致的感知代偿。”他一边记录一边分析,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不过你的小脑平衡功能恢复得不错,昨天走的直线比前天稳多了。” 这种时候,她会安静地配合,偶尔在他讲解过于专业时,提出一两个问题。而他总会眼睛一亮,用更生动的比喻耐心解释。 这样的人……其实很难让人讨厌起来啊。 即使她心知肚明,这份“专业关照”源于长官的托付;即使她清醒地知道,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更精细的“监测”与“评估”。 第27章 “欧米伽”项目浮出水面:妹妹唯一的“解药”? 在一次检查后,Rosalind终于忍不住说:“凌医生,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像一个表情包。” “哪个啊?我看看有多像!”他凑过来。 “‘这狗’。” “这狗?这儿有狗?” “……不是,那狗的名字叫‘这狗’。” “哦!”他一脸的恍然大悟,开始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寻找,“找到了找到了!是不是这张?和我一模一样。” ……他倒是接受得很快。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了的表情包。上面的白色狗狗正睁着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两只大耳朵乖顺地耷拉在脑袋两侧,像是在期待摸摸。 她点点头:“对,一模一样,尤其是……气质。”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接下来的大半天,他脸上都隐约带着那种表情包里的神态。 Rosalind隐约觉得……他好像真的没有在装傻,而是实际上就是这么傻。而她,败给了凌亦,败给了天真,败给了…… 停停停,禁止玩烂梗。 ----------------- 午后,是Rosalind被允许的“自由阅读”时间。 书房里有大量属于长官的藏书,很多是艰深的哲学、历史或神秘学典籍,也不乏散发着松脂香味的线装古籍。 她甚至看到了一整排品相极好的宋版书,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恒温恒湿的书架上,常常看得她红眼病都快犯了。 她通常会选一本最厚重的,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翻阅,主要是为了避开凌亦,无处不在的关注。 但凌亦似乎误解了什么。 “你也对古星象学感兴趣?”某天,他见她捧着一本《赫密士秘义与星辰轨迹》,眼睛再次亮起来,“这本书里关于命运干涉的比喻很有意思,虽然从科学角度完全站不住脚,但那种讲宇宙规律与社会工程类比的思维模式,和小舅的理念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吗。”她不置可否,翻过一页。 “嗯!你看这里……”他自然地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翻过书页,给她分享一些他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她听着,目光偶尔从书页移到他神采飞扬的侧脸。窗外的模拟天光落在他栗色的卷发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那一刻,这个书房里仿佛真的照进了一缕阳光。 ----------------- 深夜,确认凌亦已经离开,Rosalind悄然起身。 身体恢复了大半,至少基本的行动力已无障碍。她换上深色常服,利用这几天摸清的书房监控盲区和凌亦“不小心”遗落的临时权限卡,溜出了书房。 引力组,Aurora的房间。熟悉的敲门节奏。 门迅速打开,Aurora将她拉入,反锁,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好多了。但冒险出来,不值得。” Rosalind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值得。” Aurora显然是被她弄懵了,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回抱她,“这是转性了?吃错药了?” “嗯,就是想确认你是真的在。” “……肉麻死了!”她松开Rosalind,“再听到这种话,你积分自动转一万到我账户里。” Rosalind笑:“我积分没怎么用过,你随便转。” “行,那我不客气了。”她敛去了笑容,来到加密终端前。“两个关键信息。” 屏幕亮起,第一份是复杂的药品化学式与实验记录摘要。 “你提供的‘BR-36S’编号,我追溯到了源头。”Aurora的声音严肃,“它确实是‘BR-36型舒缓剂’的试验性变体,但它的研发目的并非治疗,而是‘激发’和‘测试’。黑塔用它来对特定实验体进行极限神经刺激,试图诱发或测量某种‘非标准神经响应’。副作用极大,神经崩解只是其中之一,更可怕的是可能导致不可逆的人格认知扭曲。” Rosalind的手指扣紧桌沿:“有解药或缓解剂吗?” “没有成熟方案。”Aurora调出另一份模糊的报告,“但黑塔内部有一个代号‘欧米伽’的并行研究项目,旨在开发‘神经稳定锚点’,理论上可以中和BR系列药剂的破坏性影响。但这个项目高度机密,进展未知,甚至可能已经中止。” 欧米伽……她默默记下这个名词。 “第二个信息,”Aurora切换画面,出现几张拍摄模糊的建筑结构图和人员进出记录,“关于黑塔最近的动向。组织监测到,他们似乎在M省东部山区,加速建设一个新的封闭式研究设施,代号不明。运输记录显示,大量精密仪器和……疑似活体样本,正在向那里汇集。” 她的目光转回,带着深意:“其中一批运输标签,提到了‘低温保存的神经组织样本’和‘高活性残留物’。我不确定那是否与‘晨曦计划’或……你妹妹有关,但时间和动向都太巧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活体样本。东部山区。 Rosalind的心脏沉了下去。黑塔没有因为接连受挫而收敛,反而在加速,在深入更隐蔽的地带。 它们的势力和生命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Aurora,我需要你继续帮我盯紧两件事:第一,东部山区研究设施的详细位置和安防情报;第二,任何与‘欧米伽’项目或BR-36缓解方案相关的线索。” “放心好了,一有情况我会告诉你。”Aurora叹了口气,“你还好吗?” “不太好……”她摇摇头,掐住太阳穴,“你刚刚说,有些负面效果是不可逆的,之前长官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实验体受到的伤害……不可逆,不可治愈。” 她的脸色也沉了下去:“那你妹妹……” “我不知道,Aurora……”眼睛在发酸,“我怕这是真的,怕她一辈子都只能在床上躺着,靠着仪器和管子呼吸……就像现在这样。” “别这么说。”Aurora轻轻揽住她的肩头,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她,里面是战友之间的信任,“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保持清醒。需要行动时,告诉我。” “嗯!我会的。” 离开,推开书房门,里面依旧安静。她迅速恢复原状,躺下,闭上眼。 黑暗中,Rosalind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正在缓慢地跳动,床边的仪器发出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是的,风暴将至。 第28章 当谣言抵达耳畔,她的拳头已砸向造谣者的脸 两周已到,Rosalind已经达到恢复指标,终于获准搬离那间书房,回到了自己那间简单却熟悉的舱室。 推开门,一切如旧。 她走进去,坐在床沿。床头那个古典八音盒安静地待在原处,她用指尖拂过盒盖上的雕花,没有打开它。 只是躺下,深深吸了一口这里属于自己气息的空气。 自由了。尽管只是从一个高级笼子,回到一个更习惯的笼子。 生活似乎也回归了“正轨”。她恢复了日常的体能训练,在基地标准训练场里,或是在障碍道上奔跑,或是在靶场将子弹一颗颗送入靶心。 汗水浸湿训练服,肌肉在熟悉的酸痛中苏醒,她反而觉得心下稍安。 但每日下午,Rosalind仍需准时前往医疗区,接受凌亦的例行检查。 “恭喜出院!”第一次在他那间临时观察室见面时,他笑着递给她一小盒包装精美的松露巧克力,“尝尝。甜食能促进多巴胺分泌,对神经恢复有好处。” 她接过盒子,瞥见纯黑的包装纸上,有一个用银色马克笔画出来的、略显潦草却神韵十足的简笔画。 正是那只名为“这狗”的、眼神湿漉漉的狗狗。 Rosalind抿起嘴,没能压住嘴角:“画得蛮像的。” “谬赞谬赞,”他笑意更深,“雕虫小技,博你一笑。” 而检查过程,往往是平静而高效的。凌亦会记录着各项数据,偶尔询问她的感受,但不再像在书房时那样喋喋不休地试图“活跃气氛”。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礼貌而轻松的医患距离,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一次高强度的综合反应训练后,她直接来到观察室。身体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疲惫,和肾上腺素残留的轻微颤抖。 凌亦像往常一样操作仪器,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实时监测屏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天训练强度很大?”他问。 “还好,常规训练而已。”她简短回答。 他没有追问,但接下来的检查,他做得格外仔细,尤其在检测她的神经应激水平和脑波稳定度时,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许多。 他表情严肃,眼眸紧盯着屏幕,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 “有什么问题吗?”Rosalind忍不住问。 凌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犹豫化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疲劳值有点高,神经处于亢奋后的轻微紊乱状态。回去好好休息,今晚别再加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身体恢复需要循序渐进,别太逼自己。”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任何一位负责的医生。 但她捕捉到了他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他在数据里看到了什么?是上次昏迷的后遗症?还是……与那个模糊的、自己不敢深想的“异常”有关的征兆? ----------------- 然而,真正让Rosalind情绪堆积到濒临崩溃的,是几天后接连发生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针对性的潜入与反侦察高阶训练中。 训练模拟了复杂的室内环境与密集的监控网络。她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取得目标物品并撤离。 这本该是她的强项。 可是,在穿越一条布满精密压力传感器和交叉激光网格的关键通道时,她的注意力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足以致命的涣散—— 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紧缩感,视野随之白茫了一瞬。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恍惚。 “嘀——!”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模拟训练场,红光疯狂闪烁。她暴露了。 训练系统冷酷地判定:任务失败。原因:注意力不集中。 她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合着冰冷的挫败感。自己竟然在生死攸关的模拟任务中,因为分神失败了。 这太不专业了。太危险了。也太……软弱了。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 第二件事,发生在今晚。 晚餐前,Rosalind本想顺路去公共换衣间取回清洗好的几套训练服。然而,就在即将踏入那扇门时,隔着薄薄的金属隔板,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停下脚步。 里面的人大约以为这个时间点鲜少有人会来,交谈声并未刻意压低。 “除了她还有谁?日冕那位‘宝贝’,Rosalind。” “真是她啊?之前我还不信。” “有什么不信的?你看看现在情报组还剩多少老人?前天会议,我亲眼看见了!长官直属的人过来,一声不吭就带走了三个高层。” 里面的气氛似乎因这隐秘的爆料而更加热络起来,压低的嗓音里透着兴奋。 “长官?!”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她不是一向清高吗?怎么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哎呀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要我说,她那副清高样子,就是装给外人看的。背地里,指不定早攀上高枝了。” “就是,不然凭什么那么早就被选进‘日冕’?呵,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成拳。 “最近新来的那个医生,知道吧?听说是长官的亲戚,特意被叫回来照顾她的。” “凭什么啊?这也太特殊对待了吧!” “凭人家有手段,会讨长官欢心。你也去学个一成,说不定也能调进‘日冕’!” 所有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轰然冲上头顶。 太阳穴突突狂跳,耳膜鼓胀着灼热的轰鸣。 最近训练时偶尔掠过的异样目光,走廊相遇时刻意加快的脚步和避开的脸,那些细微的的隔阂……此刻都有了清晰而恶毒的注解。 她们可以讨厌她,可以孤立她,甚至可以憎恶她手中的血与背负的命。 但她们怎么敢来玷污……她这些年来倾尽所有、一步一个血印走出的路? 每个训练到手渗出血也不敢停的夜晚,每一轮瞄靶心瞄到手臂手臂失去知觉的黎明,每一次在生死边缘豁出一切也要完成指令的决绝…… 都是她Rosalind的来时路。 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污名。 她迈步径直走了进去,金属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交谈声戛然而止,几张面孔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肆无忌惮的八卦迅速切换成措手不及的惊惶与尴尬。 她的目光直接锁定在刚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个人脸上。 有点眼熟,是半影组的人。很遗憾,她的代号未曾在Rosalind的记忆中留下痕迹。 空气死寂。对面在她冰冷的注视下瑟缩了一下,随即强撑起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蒙混:“晚上好,Ro——” 她并没有给那个人说完的机会。 一步上前,左手猛地扣住对方的肩膀,五指收紧,将她整个人狠狠向后掼去—— “砰!!!” 第29章 一拳砸碎谣言,一瓶灌醉清醒——她失控的24小时 造谣者的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背后坚硬的铁质储物柜,发出沉闷的巨响。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Rosalind扼住了她的脖颈。 “你们刚才说的,”Rosalind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一个字,都没漏听。” 无视了她徒劳的挣扎,看着她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的脸,感受着指尖下颈动脉的疯狂搏动,Rosalind收紧手指。 她凑近对方因恐惧和缺氧而睁大的眼睛:“你真该死啊。” “唔……咳!你——!” “我什么?”她勾起嘴角,欣赏对方眼里溢出的恐惧,“怕了?” “快住手!再这样下去她会窒息的!”旁边终于有人从震惊中回神,尖声喊道。 可Rosalind管不了那么多了。 窒息?那就去死吧。 死,何尝不是一种归途。 她看着自己手臂上因用力而暴起的青色血管,看着对方脖子上被她指骨勒出的、红白交错的狰狞痕迹。 快感,正悄然爬升。她甚至不经意间上扬了嘴角,欣赏造谣者痛苦挣扎的表情。 “住手!都闹什么?!” 一声严厉的断喝制止了Rosalind。半影组的组长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 “Rosalind,疯了?立刻松开!”她疾步上前。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转身,“组长好。” 半影组的组长显然气得不轻,胸口起伏:“Rosalind,违反纪律,暴力攻击同僚!现在,立刻去禁闭室,等候处分通知!” 她看了一眼旁边捂着脖子剧烈干咳抽搐的人,淡淡道:“是她造谣诋毁在先。要关,一起关。” 被她噎得一时语塞,组长脸色变幻,最终挥了挥手:“把她也带过去!一起关!” ----------------- 禁闭室冰冷、狭窄、无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仅仅只是流逝。 Rosalind被独自关在里面,背靠着沁凉的金属墙壁坐着。方才那股暴烈的怒火退去,只留下满心的冰冷与麻木。 没过多久,门锁传来轻响。 门外站着三个人:面色依旧难看的半影组组长,日冕组那位总是神色冷峻的组长,以及一个面容斯文的男人。 他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举手投足都是规矩。 Rosalind知道他。他是“长官身边的人”,一个没有具体代号、却比许多高层更令人敬畏的存在。他镜片后的目光永远冷静、精准,只为折射长官的意图而存在。 “既然Rosalind来了,”他对她微微颔首,笑意最多只达三分,“那我就直说了。” 她屏住呼吸。 “长官的意思是,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口角意气,此事到此为止。”他侧身看向她,“Rosalind,你可以回去了。” ……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训斥,没有惩罚,没有禁闭延长,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追问。 Rosalind迅速反应过来,他只说“你可以回去”,并未提及另一个人的处置。 “……收到。” 她低下头,避开那三双含义各异的眼睛,依令转身,迈出了禁闭室冰冷的门槛。 -------- 躺回自己的床。 长官的“到此为止”,是一把看不见的剑。 它免去了她的处分和麻烦,却也在她与其他同僚之间,划下了一道由“特殊对待”浇筑而成的、名为孤立与妒恨的鸿沟。 很快,或许都要不了明天,刚才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组织。那些窥探、低语、避之不及的目光不会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混合着更复杂的情绪,或许还有一丝……廉价的怜悯。 笼子之外,仍是笼子。 床头,是凌亦给她的初期数据报告。 他眼底那抹探究和偶尔闪过的忧色,像一根细刺,扎在她日渐紧绷的神经上。但数据报告上,永远写着类似于“恢复良好,建议维持当前训练强度,注意情绪平稳”这类话。 情绪平稳。 Rosalind盯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谬。 情绪的表面或许还能勉强维持形状,内里却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濒临爆炸的边缘。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往往是在夜深,寂静如期而至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在日夜啃噬着我所剩无几的冷静。 ----------------- 终于,在那个又一次从充斥着红色失败警报的梦境中惊醒的深夜,她再也无法忍受。 胸腔灼热,烧得她呼吸发颤。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舱室。 Aurora的舱门前,Rosalind甚至来不及敲出完整的暗号节奏,只是急促地、用力地叩响了门板。 门几乎立刻打开,Aurora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显然已经休息。看到她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她什么都没问,一把将Rosalind拽进去,反锁,启动干扰器,动作一气呵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Aurora,”Rosalind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酒……” 她深深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然后转身,从那个小型冷藏柜深处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酒,又找出两个厚底的玻璃杯。 “伏特加,私酿。”她倒满两杯,推给Rosalind一杯,“慢慢喝,喝急了头疼。” 她接过杯子,冰凉的杯壁却让她指尖一颤。没有犹豫,Rosalind仰头灌下一大口。 液体像一道烧红的铁线,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她呛咳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 第二口下去,灼烧感依旧,却带来一种麻木的……暖意。 第三口……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麻痹了尖锐的痛感。 她紧紧抓着杯壁,思维乱成一团乱麻。 “开始吧。”Aurora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半是心疼半是嫌弃地在她旁边坐下,“慢慢说,今晚我有的是时间听,你别想跑。” Aurora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早就和你说了,事情憋在肚子里要憋坏的,你还不听!” “我习惯自己扛了……”她放下酒杯,“是该听你的。” Aurora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拿起她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从上次你出任务开始讲,郑季弥那个。” 她垂下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顶楼套房,高跟鞋砸在地毯上的闷响,黑暗中陌生的呼吸,还有……情报组接二连三的错误、高跟鞋底的定位器、训练有素的追杀者…… “情报组?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她蹙起眉,“你怀疑他们叛变……结合最近的动静,倒也不是全无道理。那最近情报组高层被悄无声息地清洗,是……长官的意思?” “嗯,汇报异常的时候,我说了。他当时语气很冷。” “……继续。” “回到基地以后,我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夜里,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会想起那两个人,我已经用课上教的所有方法,逼自己不要乱想,清空思维,可是……” “等一下,”Aurora打断她,眉毛挑得高高的,“两——个人?” 第30章 深夜坦白局:“摸胸肌”到“定终身”,桃花史震惊闺蜜 Rosalind没反应过来:“对啊,两个人……怎么了?” Aurora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勉强忍住,“……没事,就是稍微超出了我的预期。继续,详细说说。” 她断断续续地,从那个荒诞的初遇开始讲起。说到自己如何顶着“霍旖”的身份一头撞进他们的房间,说到他们如何一眼看穿自己的伪装,又如何提出那个改变一切的合作。 说到那个安全屋时,她鼻尖有点酸,“那地方……很安静。窗外能看到真正的星空,不是基地里那种电子模拟的。餐桌上总有热牛奶和切好的水果。空气里有种……暖暖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但就是让人想多待一会儿。” “傅寒川……”提起这个名字时,她有点结巴,“他话很少,有时候跟他说话,他根本不接,急死我了。但是……我脚磨红了,他能注意到,会拿拖鞋让我穿上。我半夜下楼,他会热牛奶,切草莓。他煎的溏心蛋很好,但是做的正餐又很难吃,”她喉头有些哽,“我走的时候,他眼里……有泪,我都看见了。” 她抬起眼,看向Aurora,发现她正安静地听着。 “沈砚淮就……完全不一样。他嘴巴很坏,喜欢逗我,叫我‘小猫’。但他给我定制了一把很好用的玫瑰手枪,说觉得普通的武器配不上我。也会在阳台看星星的时候,指着天上说什么‘星星死了,光还在路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之类的话……” “嚯,你脸红个什么劲?” “有吗?”她摸向自己的脸颊,果然是烫烫的。“我……” “不用解释,”Aurora一副“我都懂”的表情,“重点呢?细节呢?” “沈砚淮,他锁骨下面……有颗痣。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流鼻血了……” Rosalind捂住脸,这种细节太、太、太丢人了。 “还有,其实我不小心……摸过傅寒川的胸肌。”她声音越来越小,“第一次见面,房间里太黑,我以为是别的东西,按了两下……很大,硬硬的……” “虎狼之词!”Aurora猛地拍了下桌子,眼里光芒大盛,“原来你在外面吃这么好!还有呢?那种……更、劲、爆、点、的?” “其他的没有了!”她急忙澄清,“我们就只是……分别的时候,抱了一下。就一下。” 说完最后这句,她立刻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脸上腾起的热度。 “嗯……我大概知道了。”Aurora看了看她,一脸欲言又止:“Rosalind,以我对你这个木头的了解程度……我很怀疑,你真的能保证,两个男人,不后院起火?” “……什么火?” Aurora一脸的“我就知道”的表情,“争风吃醋、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简称,修罗场。你管得住吗?” 她满头问号:“可是他俩关系很好啊……平时一起行动,默契得根本不用说话。” “……我还是高估你了。你再想想呢?就没点……不对劲的时候??比如,两个人同时对你好的时候,气氛会不会有点僵?” 她搜肠刮肚,想起来了: “有一次……我不知道算不算。那个时候,我刚救了沈砚淮,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沈砚淮突然俯身凑过来和我说话……离得很近。” “我问他,是不是打算用一把枪就想打发我。他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救命之恩太重了,一把枪可抵不了。得用一辈子,慢慢还。’” Aurora的眼睛睁大,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然后……傅寒川回来了。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有好几秒……我们谁都没动。好尴尬……” Aurora轻轻“嘶”了一声,摇了摇头,“后来呢?” “后来沈砚淮站好,问傅寒川零件买到了吗,傅寒川了一声就去弄他的系统了。”她扯了扯嘴角,“但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特别可怕。傅寒川全程没看我,可我就是知道……他不开心了。” “那你哄他了吗?” “没有啊……”她极力回忆,“第二天,他照常教我追踪信号技术,和平常差不多。我就没再想这件事了。” Aurora“啧”了一声:“这是被调教出来了。” “……?” “没事,你听不懂很正常。”Aurora的嘴角终于彻底扬了起来,她晃了晃酒杯:“听我的,姓傅的难哄难管,但哄好了稳如泰山;姓沈的好哄好管,但心思活络。以后重点!哄难哄的!懂吗?” “嗯……不是很懂。” “没事,学以致用,融会贯通,以后你就知道了。”她清了清嗓子,“所以,总结一下,你都喜欢?” “……不知道,”Rosalind实话实说,“可能吧。” 她摇头,酒精和倾诉让大脑有些晕眩,那些一直模糊的感受变得清晰又令人心慌,“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放松,会很自然地就笑出来。但我以前不会这样的,也……不敢去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组织里从来没教过她,这种感觉是什么?它从何而来?以及,我这样一个满手鲜血、未来晦暗不明的人,配不配拥有,又该如何面对。 Rosalind看向她:“Aurora,我身上已经沾了好多血,未来可能更糟,我知道自己不该去想这些,可是我闭上眼……” “为什么不能想?”她灰色的眼眸直视着Rosalind,“不管能不能,你已经在想了。感觉就是感觉,它来了,你承认它存在,不意味着你要立刻做什么,不是吗?” Rosalind的话没有安慰,却给了她理由和许可。她一直紧绷着、试图否认和压抑的那部分自己,仿佛得到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握枪稳定、沾血不颤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可是我会害怕……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直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哪怕只是不小心尝到过一丝地面上的温暖,也会本能地不想再回到以前阴暗潮湿的巢穴。他们不是我以往接触的那种任务对象,或者需要‘处理’的目标……我怕我习惯了那种温度,我更怕……自己根本配不上。” “没有什么配不配,”她摇摇头,“你看啊,你们是两……呃不,三情相悦。所谓名正言顺,你情我愿,顺水推舟,水到渠成,这不就结了?” “……听着好怪。”她被Aurora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想笑,鼻头却更酸了。 “不要在意细节!你只要知道,你特别配。”Aurora戳戳她的脸,“不愧是我的姐妹,不仅开窍了,还一下开了俩,效率惊人。”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 效率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第31章 “是不是我害死了爸妈?”十六年,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可很快,温馨的记忆褪去,那些一直以来的猜想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可是,Aurora……”Rosalind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收紧,“如果我本身就是个错误呢?如果所有的温暖,都是因为我偷了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她苦笑一声,“我看到了爸爸留下的信。他说我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让我永远不要让人知道,让我别报仇,让我逃……” 视野瞬间模糊成一片晃荡的水光。 “他说他最对不起我们。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就是因为我的‘不一样’,才引来了黑塔?是不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害得锦然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重复这个错误?” 终于说出来了。 这个日夜啃噬她的、最深的恐惧和自责。 泪水汹涌而出,冰冷、绝望而又咸涩,砸在手背上。 Aurora立刻站起身,绕过桌子,双手用力按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 “Rosa,听我说。”Aurora的声音斩钉截铁,“听着!即使,我是说即使,你的‘特殊’是起因,那也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只是个孩子,错的是黑塔,是那些把你家人逼到绝境的人!你父亲让你逃,是想保护你,绝不是把你看作那个‘原罪’!你明白吗?”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无力地看着Aurora。 “那场大火烧光了所有……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她说出口的每个字,仿佛都带着血锈味,“有时候半夜惊醒,我甚至觉得……活着的我才是个错误。” Aurora沉默了几秒,那股凌厉的气势,化作沉沉的疲惫。 她松开对方的肩膀,坐回对面,最终还是轻轻开口:“我不是你,Rosa。我没办法轻飘飘劝你放下,或假装这些事不存在。那太虚伪了。但我大概能明白……那种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的感觉。” Aurora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我和你的‘不该’,不一样。我不是被捡回来的,而是从出生就在这里。” Rosalind怔住,泪眼看向她。Aurora几乎从不提及她的家庭。 “我家三代,都是为组织服务的‘技术顾问’。”她的声音很平,“组织最早是一个欧洲的秘会,我家负责维护观星仪器和加密通信。后来组织变成Eclipse,我们就负责设计安全屋、开发各种‘工具’。” Rosalind愣住了,酒精让大脑有些迟钝,但这段话里的信息还是狠狠砸了她一下。 “我是这一代的继承人。”Aurora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从记事起,我学的就不是通话,而是信息技术、密码学、算法……我知道这座基地大部分通道的图纸,知道监控系统的每一个后门,知道长官那间办公室里那面星空屏的运行代码……因为那是我父亲带队安装的。”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见过我祖父,他晚年时手总是抖,说是年轻时调试某种神经干扰设备留下的后遗症。而我父亲……他曾经试图在几个任务里,偷偷修改参数,让某些‘清理’看起来像意外,减少不必要的痛苦。他说……‘工具不该没有良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空气里只剩下酒精灯轻微的嗡鸣。 “然后他在一次‘外勤技术支持’中,遭遇了‘罕见的设备故障’。”Aurora笑得苍白,“长官亲自主持了葬礼,称他是‘组织的骄傲’,给了我家族更高的权限,也把我……正式接进了基地。” Rosalind浑身发冷,只剩下酒精在血液里横冲直撞。“抱歉,Aurora……” 她摇摇头:“我告诉你这些,不适合你比谁更惨。我没有‘被毁掉的人生’,因为我生来就是如此。” Aurora抬眼看我,“所以,当我看到你拼尽一切救你妹妹,知道你为了郑季弥的承诺修改了报告,还有像今天说的,为了两个心动的人苦恼……这些‘不专业’,这些‘规则之外’,让你看起来……还像个人。” 看着Aurora,她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满心的震撼和一种尖锐的酸楚。她原以为自己的过去足够黑暗,却从未想过,有人连光明是什么形状都没见过。 “所以你就更要活着,清醒地、强悍地活着。”Aurora端起那杯威士忌,与她碰了碰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不仅为你妹妹,也为那些‘不该在这里’却不得不在这里的人。你活着,挣扎着,就意味着这套系统不是完美的,意味着……也许真的有别的路。” 她用力点头,举起酒杯,也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这一次,不仅仅只有灼烧感。 Rosalind深吸一口气,忽然倾身过去,用力抱住了她。 “谢谢,”她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谢谢你告诉我。我会去试试的。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也要让我知道,不然我会很担心。” Aurora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拍了拍她的背:“答应你了。但肉麻的话少说,酒要洒了。” 她重重地点头,松开她。 “那……回到这里之后呢?”她轻声问,将话题拉回最近的现实,“除了那些闲言碎语,长官那边……还好吗?” 提到长官,她下意识地绷紧了,就好像这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很复杂。”她垂下眼,“在这次任务之前,我已经十六年没见过他了。除了十八岁生日那个八音盒,他好像……从来不在意我的存在。” “可最近不一样了。我害怕见他,每次靠近那间办公室,都紧张得要命……但又忍不住去想,他为什么现在才看到我?那十六年,我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 喉咙发紧,她摇了摇头:“我有点……说不清了。” Aurora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其实……我有一件关于长官的事,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她看着Rosalind,“你先说完吧。” 不安的不安,焦躁,瞬间被放大了。 第32章 檀香、雪茄、与长官刮过脸颊的指节 Rosalind一点一点、断断续续地对Aurora说了所有与长官相关的事—— 他办公室里沉滞的空气,他看似关怀实则审视的目光,他称她为“资产”时冰冷的语调,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让人心慌的触碰。 “……我讨厌他的控制,害怕他的试探,可是……他偶尔流露一点点像是关心我的样子,我这里……”她按住心口,“居然会觉得,很安稳。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怎么会对一个只把我当的人……” “你是不是……”Aurora轻声打断,“把长官当成‘父亲’了?我不是说真的父亲,而是替代性的。” ……父亲? Aurora看着她的反应,眼神了然:“长官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救了你,给了你名字和身份。人在极度缺乏安全感和情感寄托的情况下,确实容易产生这种……‘代偿’。” 她从未设想过这个可能,可它……照出某个她一直不敢直视的东西。 “Rosa,”Aurora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关于我刚才说要告诉你的事。” 她用力点头。 “其实之前我一直以为,长官对所有人都一样冷漠。”她顿了顿,“但大概三年前,我去他办公室检修内部链路,他不在。巨幕遥控器出了点问题,我在调试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一张照片。” Aurora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你。你十九岁,第一次拿到组织年度枪法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你在笑。是那种很亮、很纯粹的笑,我后来没再见过。” 她愣住,呼吸滞了一瞬。 “也许,”Aurora的声音很轻,“他是在乎你的。以他的方式。” 她的脑海中闪过某些碎片……凌亦说“他守了你一夜”,还有他手指拂过我额头时那短暂但温热的触感。 “但他给你糖的时候,和他称你为‘资产’的时候,是同一个人。”Aurora坐直身体,声音恢复冷静,“Rosa,你是明白的。” …… 她们喝光了那瓶私酿伏特加,又开了别的。Rosalind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训练失败的挫败,说到换衣间里那些恶毒的揣测和孤立,说到长官那轻描淡写却将她与所有人隔离开的“到此为止”。 说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和酒精带来的、虚浮的钝感。 直到醉意朦胧,精疲力竭。 她们都不再执着于出路。 问题依然横贯,真相或许残酷,但烈酒的灼烧和挚友的陪伴,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 宿醉的钝痛还缠在太阳穴,身体却已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晨光初透时自动苏醒。 Aurora还在沙发上睡着,Rosalind给她掖了掖毯子,没叫醒她。 通讯器上传来下次任务的简报。 【任务编号】清除-Q79。 【目标】黑塔位于东部山区,代号‘蜂巢’的次级研究设施外围警戒站。 【主要目标】确认并获取该站核心通讯记录及能源调度数据(物理存储单元)。 【次要目标】1、清除该站所有值守人员(预计10-12人),彻底瘫痪功能。2、如条件允许,清除该站负责人,代号‘工蜂’。 备注:情报显示该站可能存在非标准武装人员及实验性防御装置,威胁等级上调至A+。 冷水泼脸,镜中的人眼眶微红,脸色苍白,但眼底那点濒临破碎,已被平静覆盖。 九点整。长官办公室。 Rosalind站在那扇厚重的暗红色木门前,深吸一口气,进行最后的验证。 “身份验证通过。A级执行员,Rosalind。请进。” 门无声滑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冽的檀香,旧书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顶级雪茄的醇厚余韵。模拟阳光透过巨大的防弹玻璃,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这房间固有的沉肃与冰冷。 长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微光。他没有抬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长官。”她在距离办公桌三米处停下,垂眸立正。 “嗯。”他应了一声,结束了操作,这才抬眼看她。“喝酒了?”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才来的,他是怎么发现的。 “是的,长官。”她回答得坦诚。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依旧保持恭敬地低垂,落在他桌面一个精致的黄铜地球仪底座上。 “这些年,你一个人长大,”长官的声音有点低沉,“Rosa,我很抱歉……忽视了你的成长。”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震了一下,很轻,却带着回响。 “长官,我……已经很满足了。” “是吗?”他绕过办公桌,在她身侧停下。她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他熨烫平整的西装裤脚,然后是皮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曲起的食指关节,轻轻刮过她的侧脸—— 一下,两下。 就像是安抚什么……小动物,或是刚得到原谅的小孩子。 “长官……”她僵直得厉害。 “任务完成后,”他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来这里,领你的礼物。” “收到……长官。” “嗯。”长官回到他的办公椅,将一份加密文件投射到她面前的空中光幕上,“前提是完成任务。” 光幕上闪现出模糊的卫星图片、建筑结构简图,以及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照片。 “时限48小时。”长官的声音平稳,“这次是单人潜入侦察清除任务,无直接支援。Eclipse会提供身份掩护和撤退接应,但进入警戒站后,一切靠你自己。” 单人任务。无支援。黑塔外围。 她的心沉了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明白。” 他静静地看着她,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他忽然开口,“我不希望再看到,上次的情况。” 上次——她毫无预兆地昏倒在“墨莺”怀里。 “我会完成任务,长官。” 他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去吧。” Rosalind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的冰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任务简报很清晰,目标明确。 但不知为何,心底那股昨夜才被压抑下去的、混合着疲惫、迷茫和某种毁灭冲动的暗流,在听到“黑塔”、“蜂巢”这些字眼时,开始不安地涌动。 第33章 “你他妈找死?!”火海中,有人把她从死亡线上拖了回来 傍晚时分,Rosalind背着轻量化的装备包,登上那架早已在机库中等候的黑色运输机。 舱门闭合,一切都静了下来。 那枚傅寒川给她的通讯贴片,她犹豫再三,还是留在了衣柜里那个不起眼的暗格里。 运输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舱内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 她打开任务终端,最后一遍确认简报。备注里的“实验性防御装置”和“非标准武装人员”这几个字眼,却让她心头微凛。 配备这种备注……不多见。 心头微凛,但很快被压下去。她关闭屏幕,靠在座椅上,闭目调息。 杀手不需要多余的情绪,只需要执行。 数小时后,运输机开始下降,最终在一片密林边缘预先清理出的空地上方悬停。绳梯垂下。 “到达预定跳伞点。祝好运。”飞行员冰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舱门打开,高空凛冽的风瞬间灌入。下方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林海。 Rosalind没有犹豫,抓住垂落的速降索,纵身跃入翻涌的云气。 绳索摩擦手套发出簌簌轻响,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双脚触及树冠的瞬间,腰腹发力,旋身卸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层层枝叶。 上方传来运输机引擎远去的嗡鸣。 山区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 她的路线需要穿越一片地势复杂的峡谷地带。岩壁湿滑,藤蔓交错,她只能利用每一个阴影和凸起,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练过无数实战刻入骨髓的本能支配着身体,思维却异常清醒: 左侧岩缝有新鲜刮痕。 右前方腐叶下埋着断裂的感应线。 上方树冠某片叶子的晃动角度……不自然。 避开,绕行,潜伏。她自然与阴影融为一体。 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后,Rosalind抵达预设观测点,一块突出崖壁的巨石。其下方被茂密的灌木丛覆盖,视角绝佳,且背光。 她架起高倍望远镜与热成像仪。 目标建筑浮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混凝土方盒,外表粗糙,伪装成老式山区电站的模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破绽:通风口分布过于规律,屋顶天线阵列密集得反常,围墙高耸,电网在暮色中泛着不祥的冷光。 热成像显示,建筑内部有十一个热源在规律移动,与情报吻合。 Rosalind调整焦距,仔细观察。时间一点点流逝,确认巡逻规律,记录换岗间隙,寻找可能的渗透路径——一处位于建筑侧后方、靠近山体的排水管道出口,虽然狭窄,且可能有格栅,但热成像显示其附近守卫经过的频率最低。 她利用侧后方排水管道狭窄的入口悄然潜入。第一个值守人员在配电室门口打盹。她无声欺近,左手捂住他口鼻,右手肘关节精准猛击其颈侧。轻而易举的胜利。 第二个守卫在通往核心数据室的拐角处例行巡逻。她潜伏在通风管道的格栅上方,屏息凝神。 当守卫背对着她、例行检查墙上的线路盒时,她轻巧跃下,用冰冷的匕首刺入守卫脊椎要害。守卫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瘫软下去,被她迅速拖入旁边的设备间阴影内。 第三个守卫守在数据室厚重的合金门前。此人更为警觉,她从侧翼阴影中掷出一枚微声扰频器,就在守卫的注意力被短暂吸引的瞬间,她已欺身至其身后,双臂绞住其脖颈。“咔哒”一声后,守卫失去了意识,滑落在地。 快速处理掉三具尸体,她利用守卫身上的通行密钥,打开了数据室的大门。而目标物理存储单元,就嵌在最核心的主服务器阵列中。 她用特制工具快速解除物理锁和基础电子警报,干净利落地取出,收入装备包内侧的防震隔层。 “主要目标”完成。她确认四周无异状,目光转向下一个目标:清除“工蜂”。 Rosalind从不止步于基础任务。 然而,意外发生了。 刺耳的警报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建筑!不是她发现的那种,而是更高层级的、全域警报! “敌袭!全体戒备!不是演习!”扩音器里传来嘶吼。 紧接着,是猛烈的爆炸声!从建筑的另一端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火光瞬间映亮了窗户! 怎么回事?!Eclipse的行动暴露了?还是黑塔内部出了其他问题? 她迅速伏低身体,大脑飞速运转。她的主要任务只是侦察和清除这个站的负责人,现在情况有变,最理智的做法是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 但……“工蜂”还没清除。任务没有完全完成。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着警卫制服、满脸是血的男人踉跄冲进来,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举枪! “噗!” 她的消音手枪先一步开火,男人倒地。 然而,更多的脚步声和吼叫声从走廊逼近!被发现了!或者说,因为这个突然的袭击,整个站点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任何陌生面孔都会成为目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边!杀了她!” Rosalind撞开窗户,翻身跃出,落在建筑侧面的泥地上。更多的爆炸在附近响起,火势开始蔓延,浓烟滚滚。 枪声、喊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她按照记忆中的备用撤离路线,一路狂奔,但很快发现,预定的接应点方向,火光冲天,交战正酣!路线被切断了! 浓烟呛入肺部,热浪炙烤着皮肤。她躲在一处燃烧的车辆残骸后,剧烈地咳嗽,眼睛被熏得刺痛,眼泪都流了出来。 混乱中,她瞥见那个照片上的阴鸷男人——“工蜂”,正在两名精锐护卫的保护下,仓皇地朝着后山一条隐秘的小路撤退。 目标就在眼前。任务还未失败。 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她。 留下来,趁乱追上他,完成清除。 然后呢?在这片火海和围剿中,她如何脱身? 脑海中闪过一片火光,那是她六岁时如噩梦一般毁了一切的大火。 撤退!寻找其他生路!活下去!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被多日重压、被自我怀疑、被无边疲惫滋养出的黑暗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如到此为止吧。 冲进火里,追上他,完成任务。然后……就不用再挣扎了。 当年的侥幸逃生,不过是一场延缓的死刑。而这里,是赎罪的最快方法。 让这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干净。 至少,最后一项任务,她要完成。 她站起身,不再隐藏,径直朝着“工蜂”撤退的方向,也是火势蔓延最猛烈的区域,冲了过去。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点燃她的发和衣服。呼吸灼痛,视线模糊。 但她没有停下,甚至加快了速度,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投向那片毁灭的光明。 就在她即将冲入一条被火焰完全封锁的通道时—— 一只手臂猛地从侧方阴影中伸出,狠狠勒住她的腰,往后拖拽! 与此同时,低沉暴怒的男声,在她耳边炸开: “你他妈找死?!” 第34章 夜枭紧急预警:老大要谈对象了,财务已崩溃 Rosalind奋力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可怕,将她死死禁锢。 浓烟中,她勉强回头,对上一双在火光映照下、盛满怒意的深褐色眼眸。 那人将她牢牢扣在身前,捂住她的口鼻,拖向与火焰相反的方向。 “放开!”她嘶吼着,用手肘向后猛击,却被他格挡。 “想死,也得问我同不同意。”他不看她,步伐甚至更快,“现在,闭嘴。” “咳!……不关你的事!”她吸入了太多烟雾,每说一个字都像吞刀片,“……滚开!” 话音刚落,她双脚骤然离地! 他单臂把人扛上了肩头! 视野一片天旋地转,胃部和喉管各有各的疼痛,Rosalind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浓烟和火光在颠倒的视野里扭曲旋转。 “……!放我下来,要吐了!” “吐吧。”他声音毫无波澜,“这样也能吐。” …… 他没有丝毫的停留,扛着人,速度快得惊人。两人离灼热的气浪越来越远,朝着山坳另一边的密林边缘奔去。 他冲向了一处隐蔽在岩石后的洼地。那里,竟然停着一辆通体哑光黑、线条粗犷狰狞的重型山地摩托车。 他将Rosalind从肩上卸下,像丢垃圾一样把人摔在摩托车后座上,她闷哼一声。 缺氧和无力让她视野发黑,但她还是抓住了他上车的瞬间! 拔枪,上膛,枪口抵住他后脑。 “滚……不然崩了你。” 他动作顿住。 紧接着,她听见前面的人低笑了一声: “够野。” 轰——!!! 引擎发出低沉狂暴的咆哮,震得她身下发麻。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强烈的惯性把她往后拽,差点直接甩飞。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她仓促地胡乱抓住他的衣服。摩托车在崎岖不平的山地上疯狂颠簸、冲刺,每一次都像是把她五脏六腑震碎。 肌肉酸软无力,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吸入大量烟雾的后遗症,正在吞噬最后一点清醒。 ----------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托车冲出了密林,驶上一条隐蔽的压实土路。 直到前方出现几处零星灯火,勾勒出一个简易营地的轮廓。摩托车减速,拐进铁丝网围起的入口。 视线勉强聚焦—— 了望塔上,持枪的人影在探照灯光束边缘一闪而过。 阴影里,至少三个暗哨的枪口随着摩托车移动。 整齐的板房、堆叠的弹药箱、停放在雨布下的改装车辆、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和金属味……这里没有精致,只有实用;没有装饰,只有武装。 一个彻头彻尾的、散发着硝烟味道的雇佣兵前哨站。 摩托车在一栋最大的板房前刹停。他长腿一跨下了车,转身,直接把人拎了下来。 Rosalind脚步虚浮得要命,踉跄半步,勉强站住。 他动作利落,开始搜身。 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手法专业。 他碰到她后腰枪套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旋身后撤,手刀砍向他腕部! 但他更快。 手指一扣一抽,她的配枪已经落在他掌心。 枪,她的枪。那是她半条性命,是十六年来最可靠的伙伴。 她扑上前抓,可是根本够不到。 “这些东西,先没收了。”他开口,“什么时候不想死了,再来找我领。” 她看着那把枪,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嗓子里乱冲。 腿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 ------------- 东楼第二间房。 姜夜站在床边,蹙眉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怎么样了?”他下巴朝床的方向扬了一下。 守在床边的医生听到他的话,瞬间紧绷起来:“头儿,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主要问题是吸入性烟雾损伤,轻度缺氧,呼吸道和肺部有轻微灼伤,体表多处擦伤和轻微烫伤……” 医生扶了扶眼镜,偷偷观察姜夜的脸色:“不过这位……小姑娘,身体素质相当好,恢复能力应该很强,您不用担心。” “多久能醒?” “这个……快的话明早就能醒,慢的话……得看天。” “什么天?”姜夜抬眼。 “就是……看个人体质和……运气。” “明天醒不了,”姜夜语气平淡,“你就可以收拾包袱滚蛋了。” “头儿,这不符合医学常理啊!病人的苏醒时间不是我能……” 姜夜竖起食指,放到唇边。 “别吵。” 医生瞬间噤声。 一边坐立难安的胖子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努力压低粗嗓门:“头儿!这事……不妥!” “你突然捡个来路不明的回来,兄弟们心里都没底!”他看了眼床上人满是黑灰的脸,“这谁啊?黑塔的?……脸黑得和猫猴似的!万一是卧底……还是说……” “你想说什么?”姜夜挑眉。 胖子噎了一下,更急了,脸上一半是担心,一半是委屈: “我就是想说!今年、还有明年的预算,兄弟们拼死拼活攒下来的家底,我早都掰碎算明白了!子弹、防御、药物、技术……哪哪都要钱! 他喘口气,指着床上:”没算突然多一张吃饭的嘴,更没算……没算你娶媳妇的钱!” “……” 沉默之后,姜夜几乎是被气笑了: “……再多说一句,送你去北边营地挖土豆。” “唉!我这都是实话!”胖子瞬间怂了,但还是嘀嘀咕咕,“反正……反正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自己看着办……别惹出乱子……” “来,”姜夜点头,“夜枭让你当老大,好不好?” 胖子摆着手,逃窜而走。 姜夜转回视线,落在床上那个丝毫没有苏醒迹象的人身上。他对吃了半天瓜的医生开口:“找个手脚利索的女兵,给她上药。脸,太脏了,擦干净。” 医生赶紧点头如捣蒜。 姜夜走出了房间,捏了捏眉心: “麻烦。” 第35章 “V我9999,助你当皇帝”——他听完,沉默了三秒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 姜夜从战术地图上抬起眼。 整整一天,他留在房间里的手下换了三班,每次回报都是同一句“人还没醒”。 真见了鬼了。 或者说,一天一夜了,就算是鬼也该醒了。 他抓起椅背上的皮外套,大步走出门。 二层的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保持最基本的照明。 姜夜推开门时,正看见医生愁眉苦脸地抱着手机。 医生明显也吓了一跳,把还留着“昏迷了快速苏醒的土方子大全”搜索记录的手机往身后藏。 姜夜压住火:“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这、这个……”医生声音发虚,“吉人自有天相……” 他看着姜夜眯起的眼,赶紧找补,用手猛地指向床的方向: “应该快了!其实小姑娘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头儿你看啊!” 姜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床上的人静静躺着。 脸上那些烟灰和血迹已经被擦干净,露出原本苍白的皮肤,没什么血色。 额发轻软地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张脸…… 小。不仅小,还有点圆润。 睫毛很长。此刻轻颤了一下。 …… “这他……”姜夜把后半句粗话咽回去,“是昨天那个?” 姜夜实在没办法把这张清纯得甚至有点稚嫩的脸,和昨天那个满脸黑灰、骂他“滚开”、还往火里冲的疯子联系起来。 “千真万确啊头儿!”医生站起来,言辞激动,“小姑娘气色好多了,这是好转的迹象!” “那她要是一直醒不了呢?” 医生干笑了两声。 姜夜觉得自己要爆发了:“我看你是真——” “……吵……死了。” ------------- Rosalind是被吵醒的。 嗡嗡嗡,咚咚咚,噼里啪啦,吵得她想把耳朵塞起来。 但是手臂软得抬不起来。她只能用力睁眼,从喉咙挤出三个字: “……吵……死了。” 她吃力地侧过脸,看向噪音的源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陌生男人,和一个……很高大挺拔的男人。 她记得他。 滔天的火光,灼热的空气,暴怒的男人,还有颠得她灵魂出窍的摩托车……就是他。 “咳……”她试着撑起上半身,肌肉酸疼得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再吵就……滚出去。” “醒了!真醒了!”穿白大褂的冲过来,“头儿!她醒了!” “你……是谁?” “你的医生啊!”他看起来激动得要哭了,“躺着别动,我给你倒水!” 她看向另一个人。 那个把她从大火里强行带回来,还收走了她枪的男人。 他走近了几步,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清晰。 肩宽腿长,黑色上衣,简单的战术背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过来时,她还是感觉到了逼人的压迫感。 难搞的男人,各个方面、各个意义上的难搞。 “看够了?”她没好气,“看个屁。” 医生倒水的手明显晃了一下。 那个难搞的男人不怒反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长腿伸展: “姜夜,我的名字。” ……有点大病,谁想知道他的名字。 等等,姜夜……夜枭! 组织里关于夜枭的资料,厚得吓人。而Rosalind记得最清楚的两条就是—— M省以北的势力中实力最强的雇佣兵组织,没有之一。 首领:姜夜。 ……而她,现在就在他的雇佣兵营地里,瞪着他本人。 冷静,冷静,Rosalind,你是专业的。 ……冷静个屁啊!他明显是那种油盐不进的类型。怎么对付? 不吃硬的,对,那可能……吃软的? “……沈璃。”她接过医生的水,小口小口喝下去。 “沈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现在,聊聊你。成年了吗?” 她破防了。 一股子无名火窜上来,她看上去很弱吗?很像小屁孩? “你没长眼睛啊?我都二十多了!”她激动得差点把水杯晃洒了。 姜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初。 “行。“他点头,”从哪来?为什么在黑塔的地盘?为什么想死?” 来了。盘问。 大脑飞速转动。实话,是肯定不能说的。他也在黑塔的地方,还穿着战术服,说明他和黑塔有冲突——或者有交易。说不定……从他这里,还能套出点什么。 “M省的沈家知道吧?说出来吓死你!我是沈家旁支的私、生、女!” 姜夜眉梢微挑,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我本衣食无忧,怎料……咳咳!嫡出长姐心肠歹毒,为争家产,害我流落在外,无家可归!咳咳!走投无路,才会万念俱焚!” 我换了口气,看着他,越说越起劲:“昨日你救我一命,也算有缘。现在V我9999,助我重回沈家,拿回本属于我的一切!待我继承家产,助你……嗯,助你在这片地方当皇帝!”姜夜沉默着看她表演完,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者鄙夷,像是……麻了,鼓掌都嫌费力气。 他悠悠开口:“故事编得不错,下次别编了。” “噗——哈哈哈哈哈——!嗝儿!“ 门外传来粗犷又憨厚的的狂笑,压都压不住。 “滚、进、来。”姜夜脸黑了。 一个胖子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只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头儿,我真是没忍住!……我这就去领罚,不劳您发话!” 他转身的瞬间,与她目光相接。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颤抖着指向她: “这、怎么——又来一个!?” 他绝望地看向姜夜,声音拔高了两个调:“你怎么——又捡一个??你、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预算呢!伙食费呢!床位费呢!” …… “你瞎?”姜夜极其不自然地说:“还是她,脸洗干净了而已。” “???”胖子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嘶,仔细看,是……有点像哈。妹子,你多大了?” “……22。怎么了?” 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没啥子……看着挺小,”他露出一个算得上是慈爱的笑容,“以后有什么短的缺的,和哥,不是,和叔说哈。” ???以后? Rosalind激动地坐直了,顾不上身上的酸疼,“什么以后?” 她看向姜夜,一字一顿:“枪还给我,我要走。” “唉——!我说!”医生冲了过来,一副想给她按回去又不敢的样子,“别激动!伤还没好!躺着躺着!” “让她折腾。” 姜夜站起身。他俯视着她: “想走,就自己凭本事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落在身后: “别想着你那个‘沈家复仇大计’,也别动其他心思。” 脚步在门口停顿,在昏暗光线里,他的侧影显得轮廓分明: “在我弄清楚你到底是谁之前,你哪里都去不了。” 第36章 “雨夜囚室强制爱”:营地同人文已更新第三版 又过了一周,Rosalind被告知彻底恢复了。 约定日期,早上,姜夜扔给她一套新的女款训练服。 “换上,出来。” 外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向上的楼梯。阳光从楼梯口洒下些许,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Rosalind被带到了一处类似室内训练场的地方。空间很大,地面铺着厚重的耐磨垫,墙壁上挂着各种训练器械、拳靶、沙袋,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皮革和金属的味道。 这里看起来远比那个囚室“有人气”,应该是这个营地常使用的场所。 姜夜已经换上了一套更适合运动的深灰色训练服。他正站在场地中央,活动着手腕,看到她来,抬了抬下巴。 “恢复得怎么样?”他问,目光扫过她全身。 “可以。”她点头。 旁边除了姜夜和他的两个手下,训练场边缘还站着另外几个身形彪悍的男人,有的在做热身,有的则抱着手臂,带着审视和些许好奇的目光看过来。 “试试。”姜夜走到一旁武器架,取下一对训练用的匕首——未开刃,但重量和手感模拟得很真实。他将其中一把抛给她。 她下意识地接住,握柄的触感熟悉而陌生。 “攻击我。”他握着另一把训练匕首,摆出了一个松散的防御姿态,深褐色的眼睛紧盯着我,“用你会的所有方式。” 这是……测试?试探? “怎么?想死的勇气,今天没了?”姜夜挑眉。 她知道这是激将法,但她这种性子……就吃这一套。 一手挽起头发,另一手用发圈利落地扎起高马尾。 Rosalind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专注。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调整,握紧匕首。 下一秒,她动了。 匕首划向他的肋下,同时脚步灵活变换,试图切入他的防御内侧。 这是Eclipse近身格斗术中经典的突刺变招,追求一击制敌。 姜夜的反应比她预想得更快。他甚至没有大幅移动,只是手腕一翻,训练匕首的侧锋精准地格挡住了她的突刺,震得她虎口发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快速抓向她持匕的手腕! 她拧身撤步,匕首顺势下划,攻向他抓来的手臂,同时抬膝撞向他腰腹。 他侧身避开膝撞,抓向她手腕的手变掌为拍,击在小臂外侧。 交锋在电光石火间。她的攻击迅捷、多变,带着组织训练出的、旨在高效制敌或杀戮的狠辣风格。 而姜夜的应对则更加沉稳、老练。他好像总能预判她的大部分动作,然后四两拨千斤地化解。 很明显,他没有下死手,更像是一种……压制性的引导和观察。 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经喘息。 “技巧不错,路子够野。”他隔开她一记斜刺,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但力量是短板,临机应变也僵。” 话音未落,他气息陡然一变! 匕首的轨迹刁钻狠辣,配合着沉重有力的拳脚,速度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压力扑面而来! Rosalind不得不全力以赴,瞬间将警戒提到最高。 闪避,格挡,反击。汗水很快浸湿了训练服。 场边响起了低低的呼喝和议论声。 “头儿动真格的了?” “这妹子……有两下子啊!能在头儿手下撑这么久。” “架势是足,就是太瘦了,力量差得远呢。” 她无暇分心。 一次激烈的交错中,她的匕首被他巧妙地震脱手,飞出去老远。 同时,他一个迅捷的扫腿击中我的脚踝,她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伸出的手臂拦腰勾住了我,向后一带。 Rosalind撞进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被他从背后牢牢禁锢住,他的手臂横在她锁骨下方,另一只手则捏住了她的后颈。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胸膛,能感受到传来的热度。 “服了吗?”姜夜的声音紧贴着她耳后响起,带着微喘。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放开。”她挤出两个字。 “回答。”他捏着后颈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警告。 场边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两人。 她抬起眼,望向场边那些神情各异的男人,最后,目光落在远处武器架上那些冰冷的枪械上。 血液里的不服和好胜心熊熊燃烧。 “不服。”Rosalind提高声音。 “你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压制我最不擅长的近身格斗,算什么本事?”她扬了扬下巴,指向那些枪,“有胆量,和我比枪法。” 空气凝滞了一瞬。 随即,她感觉到身后胸膛传来细微的震动。姜夜低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重获自由,她立刻向前一步,拉开距离,转身面对他。 姜夜随手将训练匕首扔回武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行。”他答应得干脆,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下周一。还在这里。”“我很期待。” ---- 自从比试结束,她的“囚禁”生活好像是又回归了正轨。 身体记住了那场较量的每一分压力,肌肉酸疼了好几天。 她待在房间里,闭上眼睛就能复盘那些交手的片段:他格挡的角度,变招的时机,那股举重若轻的压制力…… 雇佣兵首领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但枪法?她很有自信。 至于平日,除了一日三餐,胖子和医生偶尔会给她塞点当地的蜜饯、肉干这样的零嘴,然后快速溜走。 女兵也趁着换岗悄悄过来,有时给她拿来两罐酸酸甜甜的功能饮料,有时是两本标题惹眼的劲爆言情小说。她说,她的代号叫“夜莺”。 “头儿带队出去了,北边线人有动静,这几天营地警戒会升级,你……自己机灵点。”她压低声音透露,眼里闪着光,“还有,大家私下传的那个‘强取豪夺:霸道首领狠狠爱’,更新到第三版了。” 她眯起眼,“最新剧情是,你其实是敌对组织派来的顶尖杀手,接近头儿是为了一份机密名单,但过程中情不自禁假戏真做,爱恨交织……” Rosalind听得嘴角直抽抽。 身份对了,过程离谱。 如果姜夜知道他的手下把他的私事编排得如此狗血淋漓、细节丰富,甚至还有“雨夜囚室强制爱”、“医疗室上药火辣辣”等经典桥段……那张冷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居然感到一丝幸灾乐祸。 没办法,光是想想能让他吃瘪,她都会爽到。这大概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在现代的多样化运用。 当然,这些琐碎的“优待”和离谱的传闻,并未改变她仍是囚徒的事实。门外的锁依旧坚固,巡逻的脚步昼夜不息。 下周一。她也在期待。 第37章 五十米移动靶,二十秒清场——她把夜枭首领打服了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再次踏入训练场时,Rosalind的心跳平稳,指尖却明显发热。是久违的、马上就要摸到枪的兴奋。 枪!她的枪!!! 姜夜已经在场中。他今天没穿训练服,而是一套更便于战术动作的深色作训装。他没再看她,目光落在场地一侧的武器架上。 架上挂着数支枪械:AK系改装的短突击步枪、带瞄具的精确射手步枪、还有几把不同型号的手枪。都是真铁,保养得油光锃亮,但旁边敞开的弹药箱里,堆满色彩鲜艳的标记弹。 饶是Rosalind这种摸惯了真枪实弹的,也忍不住夸一句。 “移动靶,障碍后速射,五十米。”姜夜言简意赅,指了指训练场另一端已经嗡嗡启动的复杂靶道系统。灯光开始模拟昏暗、逆光、闪光干扰等环境。“你先。” 他取下一把黑灰色的HK USP战术手枪,动作熟练地检查枪膛、空仓挂机,然后“咔嚓”一声装上填满标记弹的弹匣。 接着,他拿起另一把同款,转身抛给她。 她凌空接住。 枪身沉甸甸的,握柄的防滑纹路贴合掌心,手感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快速做了几个瞄准姿势,感受扳机行程和准星指向——完美。这枪被调教得极其顺手。 走到射击位,她深吸一口气,将外界一切屏蔽。耳边只剩下靶道机械运行的细微噪音,和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 “开始。”姜夜靠在一旁的支撑柱上,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嘀——” 计时启动的蜂鸣刚落,前方瞬间“活”了过来! 三个半身靶几乎同时从不同高度的掩体后弹起,沿交错轨道快速滑动;左侧一个靶子忽快忽慢地横向移动;更远处,一个靶子在闪烁的频闪灯干扰下时隐时现! 没有犹豫。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十六年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彻底苏醒。 “砰!砰!砰!砰!” 标记弹特有的脆响接连炸开,在空旷的训练场内回荡。她脚步移开,身体随着目标的方位流畅转动,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伴随一声枪响,以及远处靶心爆开的一团醒目彩色。 二十秒后,最后一个在频闪灯中的靶子刚冒头,就被一颗标记弹精准地点在额头位置,颤了颤,缩回掩体。 “嘀。”计时停止。 控制台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详尽的成绩分析: 弹着点散布图密集得近乎一个点,全部落在头部和胸部要害区; 用时极短; 环境干扰项下的评分条直接顶满。 场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雇佣兵世界,实力就是最直接的语言。 Rosalind退出弹匣,验枪,将手枪放在一旁的台子上,转向姜夜。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之前那种评估工具般的审视,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认可,是棋逢对手的锐利兴趣,甚至……有一丝被挑起的、纯粹的好胜心。 “不错。”他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但分量不轻。 他走到自己的射击位,拿起那把他检查过的USP,动作不紧不慢。 他没有追求极致连射,而是更显沉稳。举枪、瞄准、击发,节奏清晰如心跳。 “砰——砰——砰——” 同样是几乎弹无虚发,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但两人风格迥异:姜夜更偏向绝对的效率与控制,每一枪之间的间隔稳定,仿佛经过最精确的计算,带着一种资深猎手面对纷乱局面时,冷静到冷酷的从容。 计时结束。 成绩弹出。环数、命中率与她不相上下,但在极端环境干扰下的综合稳定率,她凭借更快的适应能力和射击速度,略胜一线。 Rosalind险胜。 姜夜放下枪,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枪法,确实比你打架强。”他提高声音宣布: “这一局,你,赢了。” 一股混合着疲惫和巨大满足感的热流冲上心头。 她抬起下巴,那点属于Rosalind的骄傲不经意溜了出来:“也就是我现在没完全恢复,手感生了些。不然,高低让你见识下我蒙眼打移动靶的战绩。” 姜夜闻言,却低笑了一声:“好。下次,就这个。”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训练场,下达了新的指令:“从今天起,上午你可以来这里练习。弹药配额每天会给你,别浪费。”他目光落回她脸上,补充道,“下午,营地有杂活,你可以选着干。或者,自己待着。” 这算是……有限的自由,和某种形式的“接纳”。虽然本质仍是监视与劳动改造,但空间和主动权,确实多了那么一点。 Rosalind没有拒绝。至少,能规律地摸到枪,比什么都重要。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上午在训练场练习射击,姜夜有时会来看,偶尔会下场比试一两轮,互有胜负。两人很少交谈,更多是通过枪声和成绩较劲。下午,她会“自觉”地去干活。清理保养枪支(这活儿她干得比谁都细致)、协助整理堆满备件和工具的仓库、甚至被厨房大妈抓去削过几大筐土豆(大妈永远是吃瓜第一线)。她沉默地做着,耳朵却竖着,眼睛也没闲着。 营地地图在她脑中逐渐清晰:主仓库的位置和换班时间,油料堆放点,发电机房的轰鸣规律,暗哨最喜欢的几个偷懒角落……以及,那些粗糙面孔下逐渐熟悉起来的代号和性格:爱嘀咕的“竹竿”,憨厚但手巧的“钳子”,厨房那位嗓门大道能让锅碗瓢盆共振的“胖婶”。 “你昨天和头儿比枪又赢了?虽然他只说‘还行’,但‘竹竿’说,哈哈哈,头儿回去后把自己那把手枪拆装擦了三次!”夜莺眼睛发光。 “赢了,”我点头,“你这么开心?” “是啊,现在同人第四版更新了!咳咳,你啊表面是杀手,实际是隐世枪械大师的传人,家族与头儿有旧仇,但你发现仇人是误会,而头儿发现你就是他苦寻多年的‘命定之鞘’,现在处于互相试探、极限拉扯阶段……” 她一边面无表情地削土豆,一边心想:“命定之鞘”是什么鬼?好中二的词……但,比之前的“强取豪夺”多了点“技术含量”。 这些琐碎的日常,一点点熨平了她心里的焦躁和不安。每当山间晨风吹拂我头发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有它的好处。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傍晚。 第38章 缝完最后一针,那个吼过她的人说:妹子,谢了 营地的平静被急促的引擎声和呼喊声打破。 几辆沾满泥浆、车身带着新鲜刮痕的越野车冲进营地空地,“嘎吱”一声急刹。 车门猛地撞开,跳下来的人影身上带着浓重的硝烟味,还有更刺鼻的——新鲜血液的铁锈气。 “操!是‘毒蝎’那帮孙子!半路埋了雷!” “医生!快!老猫腿被豁开了!” “老许!老陈!人呢?!” “陈医生跟三队进山了还没回!” “不能没人看着!” “先让老许来!” 嘈杂的呼喊、压抑的痛哼、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搅乱了傍晚的安宁。伤员被七手八脚地往医疗室方向抬,有人撕开急救包,动作却因焦急而显得笨拙,绷带缠得乱七八糟。 Rosalind刚好清点完一批新到的压缩干粮,听到外面的声响,从仓库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脚步顿住了。 姜夜从主屋大步走出,迷彩服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脸色沉得发黑。 他一边厉声指挥着没受伤的人立刻建立外围警戒、询问伏击细节,一边望向医疗室的方向,眉头锁死。 视线扫过,正对上她的目光。 几乎没有犹豫,她走了过去:“我来帮忙。” 所有声音似乎顿了一瞬。几个正抬着伤员的大汉、旁边焦急打转的队员,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惊愕和怀疑。 姜夜转向她。 “我受过系统战伤急救训练,”她快速补充,指向医疗室,“伤口不立刻规范清创止血,感染和失血的风险会成倍增加。你们现在缺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一个胳膊上淌着血的壮汉喘着粗气吼道:“头儿!她来历都不明,万一下黑手……” 她理解。一个被“捡”回来、关起来、枪法顶尖却身份成谜的人,怎么放心碰他们兄弟的伤口? 姜夜没看那壮汉,只盯着她,目光如炬:“你有几分把握?” “我用性命担保。”她迎着他的视线,“绝不会在救治时做任何多余的手脚。医者手里是命,这道理我懂。” 又是一阵短暂的死寂。伤员的呻吟声显得格外清晰。 “让她进去。”姜夜最终下令,声音不容置疑,“老胡,你盯着点。”他点了刚才吼话的壮汉。 Rosalind没浪费时间,立刻转身钻进医疗室。 里面躺着三个伤员,一个肩部中弹,一个腿部被弹片划开大口子,一个额头磕破流血。 她迅速扫过,判断伤势轻重,先走向那个腿部伤者——动脉没破,但伤口深,污染严重,必须优先处理。 她对医生点头:“许医生,这个我来,这两位,麻烦了。” “好,有需要叫我。”他一边备麻醉药一边说。 快速蹲下,检查了老猫大腿上皮肉翻卷的伤口——还好,股动脉没破。 “麻药,双氧水,大量无菌生理盐水,止血带,血管钳,持针器,可吸收缝线,纱布绷带。”她一口气报出所需物品。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愣了一下,才慌忙去翻找药柜。 Rosalind撕开一包无菌手套戴上,抄起剪刀,“刺啦”一声剪开伤员浸透血的大腿裤腿,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她用生理盐水混合碘伏冲洗伤口,混着泥沙的污血被冲出来。 用镊子仔细剔除肌肉里的泥土、碎布 伤者疼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 “麻药不多,只能重点用在最疼的地方。”她在伤口边缘的健康皮肤处进针,等待麻药起效的几十秒里,她用手轻轻探查肌肉纹理和深度,判断弹片是否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 万幸,都没有。 针尖穿透皮肉,引线穿过,打结,剪断……动作流畅,针距均匀,在战地条件下已是高水准了。 处理完这个最棘手的,她呼了一口气,加入了许医生那边的治疗。 医疗室里只剩下伤员压抑的痛哼和她偶尔简短指令的声音。原本慌乱的气氛,因为两人冷静专业的处理,渐渐稳定下来。 姜夜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当她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洗净手摘下手套时,才注意到他的目光。 “跟谁学的?”他问。 “我说过,流落在外,总得会点保命的东西。”她擦着手,用之前的借口敷衍。 姜夜没再追问。 这时,那个大腿被缝合的壮汉,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瓮声瓮气地开口:“妹子……谢了。你这手……比老陈还利索。”他疼得咧嘴,却努力想挤个笑。 旁边额头缝了针的年轻队员也龇牙咧嘴地附和:“就是!陈医生缝伤口跟纳鞋底似的,你这……好看多了。” 很直接,甚至粗俗的感谢,却……让人心头一热。 Rosalind点了点头,抿嘴笑:“这几天别沾水,按时换药。如果半夜有发烧、流脓,或者腿脚发麻,来找我。” 离开医疗室时,天色已暗。营地里点了灯,炊烟袅袅。 伤员们被安置好,巡逻岗哨增加,但那种濒临失控的慌乱已然平息,只剩下疲惫与沉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往回走的路上,在靠近屋子的转角,遇到了似乎特意等着的姜夜。 他背靠着粗糙的墙,身影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有指尖夹着的烟头,黑亮着一点暗红的光。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她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今天,多谢。” “公平交易。”Rosalind看着他,“而且我乐于助人。” 夜色中他的眼神看不太清。 “这里很多人,”他忽然开口,“看着凶,其实脑子简单。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认谁。你今天救了他们兄弟,他们记你的情。” 她想起刚才在医疗室,他俯身查看那个大腿受伤的壮汉时,低声叫了对方的名字“老猫”,并极快地检查了其他几处不明显的擦伤;还有他对一个年轻队员说“额头留疤,男人的荣誉”,那小子还疼着,却咧嘴笑了。 不是首领对下属的简单慰问,更像是一种……默契。 他重新看向她,将烟头在靴底碾灭。“以后在营地内,你可以自由走动。除了东北角的弹药库和通讯室。” 他补充了一句,“别惹麻烦。” “……知道了。”他低声回应,转身。 Rosalind站定回头,指了指他脚下,“你的烟头,带走,难闻。” 她说完,没有等待他的反应,走回屋带上门。 但就算不看,她也知道,背后的目光会如影随形,直到门完全闭合。 第39章 红裙,黑发,与一道掐灭在烟灰里的目光 三天后,姜夜敲开了Rosalind的门。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西装,背头打理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又添了几分贵气。 而他完全露出的眉骨,挺拔,凌厉。比平时显得更危险,也更冷峻。 “换上这个。”他递过来一个挺大的硬质礼盒,“一小时后出发。” Rosalind接过盒子,打开。 一抹浓郁的猩红撞入她视线。 一条晚礼服。无袖,改良旗袍样式,正面端庄优雅,后背的深V设计却敞到腰际。旁边还有一双肩头细跟的黑色缎面高跟鞋,还有一套款式简约、却每颗切面都闪着光芒的黑钻首饰。 像血迹凝固在深夜,又像朱砂搓洒在黑丝绒上。 她没动,抬眼看他:“你让我穿我就穿?” “‘毒蝎’的老大,‘蝰蛇’,在‘金雀’私人会所给他新得的情妇庆生,包了顶层。”姜夜靠在门框上,“那地方守备外松内紧,常规路子进不去。 他微微挑眉,“‘蝰蛇’有个毛病,喜欢在女人堆里谈‘正事’,觉得这样够派头,也安全。今夜,我是海外归来的新秀,你是我的女伴兼翻译。” “所以,让我穿成这样去当你的花瓶?”她掂了掂那条裙子,“然后呢?一刀结果了他,为你的兄弟报仇?” “报仇是顺带。”姜夜直起身,走近一步,冷笑一声,“‘蝰蛇’上个月劫了我们一批紧俏的医疗物资,那批药里有弟兄们急需的。今晚,拿回东西,顺便让他长长记性。” 他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带着挑衅:“你枪法好,手稳,胆子我看也不小。怎么样,敢不敢玩票大的?” 激将法,很老套。 但Rosalind沉默了几秒,心动了。 风险高,而且穿成这样深入敌巢,局限太大。 但……这也是离开营地、接触外界的机会。而且,想到医疗室里那些汉子咬牙忍痛的样子,她就没法平静。 “成。但事成之后,我有条件。”她说。 “合作愉快。”姜夜爽快应下。 ……他甚至没问条件是什么,直接就答应了。 Rosalind把裙子抛到床尾,“把详细的平面图,守卫分布,目标习惯,撤离路线给我看。现在,你可以回避了。” 姜夜嘴角弯了一下:“东西在车上,化妆师五分钟后到。”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要是不合适的话,还有备选。” ------ 门关上。Rosalind看着盒子里那抹浓烈的红,深吸一口气。 穿上礼服,套上高跟鞋。 面料比她想的沉,丝绒贴着皮肤,背后却空荡荡的,有点不舒服。 化妆师帮她戴上首饰,化了淡妆,唇色却选了个哑光的复古玫瑰色。 “头发要不要盘起来?”化妆师问。 “不用。”她说,“就这样。” 对方没坚持,只用直发棒把她的黑长直拉得更垂顺,几缕长发落在颊边。房间里没有全身镜,化妆师让她站远些,借着化妆镜看。 她愣了一下。 裙子本身是性感的设计,该有的曲线和露肤度一样不少。 可穿在Rosalind身上……齐刘海下是一张过于干净的脸,黑长直发披在裸露的肩后,身材撑不起成熟的韵味,腰线处甚至有些空荡。 不是妩媚,更不是风情。 是某种生涩的、倔强的秾艳。 就像……未熟的果实强行染上了最深的红。足以惊心。 “真的合适吗?”她忍不住问。 化妆师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片刻:“某种程度上说,礼服不是很合适……但我觉得,不会有更合适的人了。” --------- 当Rosalind拉开房门走出来时,姜夜正靠在走廊墙上等着。 他正掐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烟灰簌簌落在靴边。 那道目光从她的脸,扫过脖颈,肩线,腰身,最后落在踩着高跟的脚踝上。 他深褐色的眼眸里,那种冷硬和审视,被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瞬间覆盖,又被他压下。 他没说话。 “你给的衣服一点都不合身,”她先打破了沉默,别开目光,“鞋子也大了点,我是34码。” 他这才看了一眼高跟鞋,确实松了一点。 然后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可她偏偏听力好,听到了。 “你说什么呢!?”她瞪他。 “……走了。”他猛地掐灭烟,转身就走。 这是觉得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压下心里那点恼火和别扭,跟了上去。 姜夜走在她前面一步,步子迈得很大,没有像之前那样配合她的速度,也没有回头。 ---- 车上,气氛比之前更沉默。 他递过来耳塞、伪装成口红的高压电击器、藏在项链里的摄像头,动作干脆,视线只落在设备上,不看她。 “‘蝰蛇’在顶层玫瑰厅。银色手提箱,里面有物资清单和一半密钥。另一半在会所保险柜,同步破解。”他目视前方,语速快而冷,“切蛋糕时灯光暗五秒。那是唯一窗口。”交代完毕,他便不再说话。 Rosalind看向窗外,手指捻着丝绒裙摆。所以……他果然还是觉得自己穿这身很奇怪吧。 --------- “金雀”会所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姜夜扮演的是一位来自境外、背景神秘的军火中间商,而她,是他“不可或缺的翻译兼助理”。他的演技出乎意料的好,傲慢,疏离,一切细节都无可挑剔。 她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维持着微笑,假装将信息低声翻译给他。 高跟鞋让她必须更依赖他的支撑,这种被迫的亲近,在闪烁的灯光和暧昧的音乐中,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感觉。 “蝰蛇”本人比资料照片更显油腻。看到她时,那双三角眼里流露出贪婪和欲望,毫不掩饰,令人反胃。 姜夜搭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了一瞬。他侧身半步,完全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一切按计划进行。 灯光暗下的瞬间,她和姜夜瞬间分开行动。 她利用裙摆掩护,悄无声息地让一个靠近的保镖“睡”过去,取走了他腰间的门卡。 姜夜则闪身贴近“蝰蛇”,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冰冷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肋下,另一只手同时利落地取走了他腋下的银色箱子,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东西拿了,命,留给你长长记性。”姜夜在他耳边低声说完,一记精准的手刀将其击昏。 两人迅速汇合,按照预定路线撤离。引爆的微型烟雾弹燃起乳白色的烟,制造了完美的混乱。 奔跑在昏暗的应急通道时,这双不合脚的高跟鞋最终还是成了障碍,在下一个楼梯转角,鞋跟猛地一崴! “啊!” 第40章 就差一厘米,他的唇几乎碰到她耳尖 一只手臂及时揽住Rosalind的腰,用力一带,几乎是把她半抱起来。 “麻烦!”姜夜的吼声里有着焦躁,动作却一点没落下,直接打横将她抱起,继续快步向下冲。 “怪我?”她恼火地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这鞋不是你选的吗?” 他没回嘴,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按进他怀里。 一路有惊无险,两人顺利抵达接应车辆,跌进后座。 直到车子驶入黑暗,汇入车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呼吸声。 Rosalind试图从他怀中挣脱,坐直身体,整理散乱的发丝和皱巴巴的裙摆。 姜夜松了手,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昏暗的车内光线下,他的眼翻涌着未退的情绪。 她的刘海有些汗湿了,红裙在逃跑中皱得厉害,甚至侧边开叉处不知道被什么勾破了一小道……白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晃眼。 狼狈,不完美,甚至有点尴尬。 可偏偏就是这种狼狈,混合着过于干净的脸和倔强的眼神,有种冲击视觉的破碎感。 他忽然伸出手。 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轻柔地擦过她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灰渍。 “下次,”姜夜声音有些低哑,“还是穿作战服吧。” “……不要你管。”她慌忙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只是那点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隐匿在暗色里,悄悄发烫。 ------ 回到营地,已是后半夜。 行动确认成功:银色箱子里的清单和密钥都拿到了,另一半也从会所保险柜同步破解传来。“毒蝎”这次损失惨重,面子丢尽,短时间内会安分不少。 紧张刺激过后,是席卷而来的疲惫,以及身上几处新增的细小擦伤和淤青开始隐隐作痛。主要是被姜夜抱着跑时,在他坚硬的战术背心和枪套上磕碰的。 她换回了舒适的作训服,又把脸上的妆洗干净,重新露出原本的素净的脸,才觉得重新活了回来。 刚想睡觉,房门又被敲响。 开门,姜夜站在外面,手里又拿着那个熟悉的军用医疗包。他脸上也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睛在走廊昏暗灯光下依然很亮。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转开。 “你背上,”他言简意赅,“在通道被铁管刮了,自己不好弄。” 她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肩胛骨下方确实有一道火辣辣的刺痛感,估计是躲避时蹭到的。 “进来吧。”她侧身让他进来,没多想。 在出任务时,互相处理伤口是常事,无关性别,只是一种默认的秩序。 房间不大,灯光也不算亮。她背对着他坐在床沿,撩起下摆,露出腰背。伤口不深,但挺长一道红痕,有些破皮。 身后传来打开医疗包、拧开药膏盖子的声音。接着,微凉的药膏和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一同落在了她的伤处。 “啊!”还是那霸道至极的药性,她忍不住吸了口气,身体瞬间绷紧。 “忍忍。”他的声音很近,呼吸似乎拂过我后颈的碎发。涂抹药膏的动作比上次上药时,似乎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更慢,更专注。 指腹顺着伤口边缘,一下,一下,缓缓推开药膏。力道均匀,不可避免地抚过周围完好的皮肤。 那触感,与伤口本身的刺痛混合在一起。痒,痒得让她想躲,可更多的是一簇簇细密的酥麻。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也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每一次移动。 温度在升高。 “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收回了手。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告别的意思。 医疗包的搭扣还敞着躺在床边,空气里残留着辛辣的气味。时间在狭小的房间里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漫长。 她僵着没动,也没说话。 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暧昧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忽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完好的那边肩膀上。 试探……还是……?但他的体温,正在灼烫着皮肤。 他似乎在靠近,温热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地笼罩在她后颈,然后是……耳廓。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属于今夜行动的硝烟味,还有更深处那种名为“姜夜”的气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他几乎要碰到耳尖的那一刹那—— “头儿!东西核对完……!” 房门!被猛地推开! 胖子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出现在门口,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静止了。 胖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惊恐地从她撩起的后背、姜夜几乎贴在她身后的姿势、以及两人之间那几乎要迸出火花的空气中……飞快扫过。 “对、对不起!我眼瞎了!你们继续!继续!”胖子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砰”一声甩上门。 走廊里传来他跌跌撞撞逃跑的脚步声。 …… Rosalind耳朵烧起来,迅速拉下衣服,转过身。 姜夜也已经直起身,退开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处似乎有一抹暗红,眼神也有些狼狈地避开她。 姜夜也已仓促直起身,迅速向后撤开一大步,拉开了刚才那几乎要贴上去的危险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处泛起暗红。他的眼神慌乱地扫过房间角落地面,就是不肯与她的视线有接触。 尴尬的沉默弥漫。 “……药上好了,早点休息。”他最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抓起医疗包,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 “砰!” 好大一声干净利落的关门声。 ……这次记得关门了。 Rosalind独自坐在床边,听着门外他迅速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又摸了摸后颈似乎还残留着他呼吸触感的地方。 半晌,她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让冰凉的布料去分担脸上的热度。 第41章 夜枭今日头条:头儿孔雀开屏,全营已吃撑 营地的气氛,从早餐开始就诡异得要命。 当Rosalind走进餐厅时,声音瞬间低了好几个度。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摸摸地聚焦在她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兴奋、好奇、了然、祝福(?)…… 以及某种……“我们都懂”的诡异默契。 窃窃私语声就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 她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走到往常的角落位置坐下。所过之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追随着她的身影。 淡定,淡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Rosalind在心里默念着麻痹自己。 姜夜稍晚一些进来。他一出现,餐厅却是瞬间安静得诡异。所有人也都看着他,不过是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八卦和憋笑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姜夜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滚远点”的气息。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Rosalind斜对面坐下,动作僵硬地开始吃东西,全程没看她一眼,也没跟任何人说话。 但越是这样,周围那些“嘿嘿嘿”“啧啧啧”的无声脑电波仿佛就越强烈。 胖子缩在离们两人最远的角落,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偶尔偷瞄一眼,对上姜夜杀人般的目光,就吓得一哆嗦。 虽然如此,他和旁边人交流八卦的热情一点都没受影响。 一顿早餐吃得她如坐针毡。好不容易吃完,她立刻起身,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今天上午,”姜夜突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去仓库,帮胖子对上个月的物资损耗清单。” 胖子在旁边发出一声小小的、绝望的呜咽。 “好。”她故作平静地应下,转身离开餐厅。 背后无数道目光,以及某人如芒在背的视线…… 无视,无视就好。 ------ 仓库里,胖子已经哭丧着脸在等她了,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 “妹子……不,姐,”胖子欲哭无泪,“咱们能快点吗?头儿这次真的会扒我皮的……” 她拿起最上面的账本,随手翻看:“你们到底脑补了什么?” 胖子的脸红了,支支吾吾:“也、也没啥子……就是大大伙儿觉得,头儿这么多年身边都没个人,突然带你回来,还、还那样……肯定是认真的!兄弟们都是替他高兴!真的!”他鬼鬼祟祟地凑近,压低声音,“其实有件事……我偷偷告诉你!” 他压低声音:“头儿他……看着那样,其实可纯情了!早些年咱们夜枭还没起来的时候,喜欢头儿的姑娘那叫一个多!里面的,外面的,明示的,暗示的!” “哦?”Rosalind抬眼看他,“说来听听,不劲爆的不要说。” “嘿嘿,我就知道你感兴趣!”胖子搓搓手,“就……没有十年也有八年前,头儿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境外一个合作商,金发碧眼、事业红火!宴会上直接给头儿怀里塞了张房卡,还有用口红写的电话号码。你猜头儿说的什么话?” 他模仿姜夜那副又冷又野的脸,压低嗓子:“‘加密方式太低级,易被截获。合作条款不含此项,自重。’唉哟哈哈哈哈哈!合作差点黄了,而且从那以后,那姐姐逢人就骂他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确实是姜夜能干出来的事。Rosalind没说话,嘴角却上扬起来。 他眉飞色舞,偷瞄我一眼:“所以啊,他对你就不一样!那样儿,在我们这……就是孔雀开屏了!” 她压住笑意,合上账本,轻轻敲在他脑袋上,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干活。” 不能再聊了,再聊随时有被姜夜灭口的风险。 -------- 仓库的物资清单核对工作,在胖子战战兢兢的配合和Rosalind的高效梳理下,竟然在午饭前就完成了。 数字清晰,条目分明,连胖子偷偷多报的两箱压缩饼干损耗都被她圈了出来。 “姐,你真是我亲姐!”胖子看着清爽的账本,几乎要热泪盈眶,“下次头儿再让我做假账……啊不是,是做预算,我一定拉上你!” 她忍不住笑了,把账本塞还给他。“记得改。” 走出仓库时,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营地里似乎恢复了某种平静,但那些掠过她身上的目光,依旧带着探究和调侃。而姜夜依然没露面。 下午,Rosalind去协助维护车辆。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但基本的检查和清洁还能应付。 负责车辆的老兵“扳手”是个沉默寡言的技术狂,最初只是给她递工具,后来看她学得快、手也稳,便偶尔指点几句。 就在她蹲在一辆越野车旁,拧紧最后一个滤清器盖子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她抬头,姜夜就站在旁边。 他穿着黑色战术长裤和一件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汗水将布料微微浸湿。看起来是刚结束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身上蒸腾着灼热的气息,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沾了油污的手,移到脸上。 “弄完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也有点喘。 “嗯。”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手。”他忽然说。 Rosalind愣了下,伸出手。 他抓住她的手腕,轻易圈住腕骨,结结实实地握住。 然后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擦过她虎口处一点顽固的黑色油污。 “脏。”他言简意赅,蹭了几下。那片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红,油污淡了不少。 他的指腹粗糙,力度没有半点温柔可言,可那摩擦感带着一种直白的亲昵,让她不禁咬住了下唇。 在她的余光里,站在两人不远处的“扳手”,露出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Rosalind脸上一热,想抽回手,他却没松。 “ 晚上烧烤,庆功。”他看着她,语气平淡,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什么东西细微地闪了一下,“你也来。”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终于用力抽回了手。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傍晚的风吹来,已经带了点炊烟的味道。 第42章 篝火旁,他当众吻她!她反手就是一耳光! 傍晚,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火堆噼啪作响。架在上面的肉块滋滋冒油,焦香混着烟熏味飘得老远。啤酒箱被搬了出来,瓶子碰撞的声音敲打着夜色。 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夜枭的庆祝方式简单实际,一点都不花哨。 Rosalind被胖子挤眉弄眼、半推半请地拉到了内围,胖子忙塞给她一瓶冰啤酒和一个堆满烤肉的盘子。 “妹子,庆功宴!规矩就是都得喝!”他嚷嚷着,脸上的笑容贼兮兮的。 “行,喝。”Rosalind干脆地说。她盘腿坐下,把冰凉沁人的啤酒瓶放到腿边草地上,夹起烤肉。 肉看起来烤得很是粗犷,但是味道…… 真的很好吃啊!!! 肉看起来只用了粗盐简单抹过,火候却很好,外皮焦脆,内里的原汁原味却最大程度地被激发出来。 Rosalind咬了一大口,眯起眼,享受肉汁在嘴里炸开的焦香气味。 她在Eclipse的伙食确实很好,但那是组织经过科学测量和分析后,为A级执行员每人量身定制的“食谱”,配比得当,精致营养。这样粗犷的大块烤肉,她还是第一次体验。 而且不用顾虑什么超标、什么搭配,吃得爽就行,毫无心理负担。 姜夜坐在主位,被几个核心的兄弟围着。有人正在比划近期行动的“英姿”,他听着,偶尔点头,或者是和他们碰杯。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越过跳跃的火光,落在她身上,又淡淡移开。 Rosalind满足地喝着啤酒,吃着烤肉,夜风吹散白天的燥热,带来草木的自然气息。周围是喧闹的划拳、粗豪的笑话和毫无顾忌的吹嘘。 这种纯粹、喧闹、甚至有点野蛮的集体氛围,对她来说很陌生。以往任务结束,只有冰冷的报告和积分,没有庆祝,没有篝火,更没有这种……朋友般的闹腾。 她双手向后撑地,仰头看向夜空。 深蓝色的夜幕低垂,星辰却格外明亮,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感觉怎么样?”夜莺不知何时凑过来,挨着她坐下,递过来一串烤蘑菇。 “还好,比之前强多了。”她接过蘑菇,咬了一大口。 “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不过这里不赖,对吧?”她声音压低,带着笑,“尤其是,有个人的眼睛……好像往这儿看了百八十遍了。” Rosalind当然知道她在说姜夜。她瞪夜莺一眼,把一串青椒牛肉塞到她嘴里:“吃肉。”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有人开始起哄,让姜夜“讲两句”。 姜夜也没推辞,端着啤酒站起身。 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深眉眼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更加深邃。 “这次,东西拿回来了,‘毒蝎’也老实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喧闹,“靠的是出去的兄弟敢拼,留守的兄弟尽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若有似无地在Rosalind这边停顿了一瞬。 “还有,”他顿了顿,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搭档配合。” “噢——”众人哄笑,纷纷举杯,目光在她和他之间逡巡。 就在这时,那个前几天她帮忙处理过腿伤的壮汉“老猫”,借着酒意,大着舌头喊道:“头儿!光说不行!咱们这次能这么顺利,妹子功劳不小!是不是该单独敬妹子一杯?!”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跟着起哄: “头儿,表示表示!” “就是!别光看着啊!” 起哄声越来越响,带着善意的揶揄和八卦的兴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姜夜身上。 姜夜拿着酒瓶,站在原地,深褐色的眼眸穿过晃动的火光,直直地看向她。 那里面没有了冷硬,而是跳动着一种灼热、直接,还有几分野性的光。 然后,在众人的喧闹声中,他迈开长腿,径直朝Rosalind走了过来。 周围的哄笑声自然地低了下去,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他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篝火的光。 “他们让我敬你。”他声音低沉,眼睛却盯着她。 Rosalind没说话,站起来,对他扬起手里的啤酒瓶,等着他和自己碰杯。 下一刻—— 姜夜却把自己的啤酒瓶随手扔开,忽然伸手将她半圈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然后,在篝火的爆响声中,在几十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他没有一丝犹豫,覆上了她的唇。 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的是陌生又强硬的触感。带着滚烫酒气,炽热温度。 时间仿佛凝固了。篝火、人群、喧哗……一切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只有唇上反复碾压,和姜夜灼热得过分的呼吸。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从心底冲上头脑的羞恼和怒火。 她推开姜夜—— “啪!” 扬起手,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姜夜的脸上! 她用了十成的力气,一点也没保留。姜夜的脸猛地偏向一边,篝火的光清晰地映出他脸颊上迅速浮现的、淡红的指印。 整个营地死一般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发生了什么!?头儿被扇了!?”的震惊。 姜夜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秒没动。 然后,他缓缓转回头,深褐色的眼眸看向眼前人,里面翻涌着错愕、难以置信,似乎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给自己一耳光。 Rosalind脸都涨红了。气死了!气死了!!! 管你是姜夜,还是姜日!敢这么对她! 她带着一身的怒火,把手里的啤酒瓶“咚”地一声重重顿在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大步走回她的房间。 开门,进屋。 就在她要关门的时候,一只穿着军靴的脚,精准地卡在了门缝里。 她用力掩门,那只脚却纹丝不动。 “让开。”她隔着门缝,冷声道。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姜夜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晚,算我过线。” “滚。”她不想跟他废话。 门外又静了一下。姜夜的声音更近了些,一字一句透过门缝传来: “但刚才亲你,我不后悔。” 第43章 “我想亲你,可以吗?”他问得一本正经,亲得毫不客气 姜夜……一本正经地说这些混账话。 “那我刚才抽你,”Rosalind把他的话还回去,“也不后悔。” 门外沉默了片刻。 “……开门,Rosalind。” “不开。” “那我就在这儿站一夜。”他语气听起来认真得吓人,“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姜夜被你狠心拒绝之后,晾了一整夜。” 狗男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面子!还有里子! Rosalind气得胸口发闷。跟他比脸皮厚和执拗,她很明显不是对手。 而且,他真做得出来。 僵持了几秒,她吸了一口气,用力猛地拉开门。 姜夜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指印已经淡了些,还是隐隐有些发红。他头发有点乱,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火光,直直地看着眼前人。 “你干什么?”她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迫使她本能地后退半步,自然地进了屋,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空间瞬间变得狭小,又充满压迫感。 “谈谈。”他说。 “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她抱着手臂,向后靠在桌边,脸转向一边。 “有。”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今晚的事。” “那是你活该。”Rosalind毫不退让地瞪回去,“姜夜,我不是你营地里那些对你听话、听你处置的人,别把你对付别人那套用在我身上。” 姜夜的眼神暗了暗。他忽然伸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俯身看着她。 距离近在咫尺。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滚烫的欲念。 “我没把你当‘任何人’,Rosalind。” 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如果只是玩玩而已,我不会把你留在夜枭,不会让你在这里四处走动,更不会在所有人面前亲你。”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颊、鼻尖,有着酒意,更有着他的气息……曾经冷冽,现在却化得浓稠。 “我亲你,是因为我想。从你穿着那条红裙子、顶着这张脸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今晚,不是想羞辱你,也不是什么狗屁的宣告主权。” 他,“就是单纯的,想。” ……! 姜夜的话太直接了,甚至是……粗暴。撕开了所有暧昧的伪装,第一次赤裸裸地全部摊开在她面前。 “那你问过我想不想吗?”她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 姜夜沉默了。 “那我现在问。Rosalind,我想亲你,可以吗?” 她顿时心跳如擂鼓,脸颊也不受控地发热。这个混蛋……怎么能把这种话,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理智告诉她要拒绝,要保持距离,但……她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与眼中那片近乎坦荡的渴望,牢牢定住。 他的拇指,缓慢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这个细微的动作,在他的强势的姿态之外,像是一种无声的、生涩的安抚,又像在通过这种方式,把独属于Rosalind的模样映在眸光里。 见她不回答,他缓缓低下头,嘴唇试探性地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电流般的酸麻从接触点蔓延开。 她眼神躲闪,却没有躲开。 这似乎成了默许的信号。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是澎湃而灼热的占有欲。 他连先前在唇上的碾咬也略去了,直接撬开她的唇齿。气息、温度、力道……所有属于姜夜的印记,强势地侵占了每一寸感官,将残存的理智冲刷得七零八落。 她闭上眼睛,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只有唇齿间激烈的纠缠……和身体深处被点燃的热度,在灼灼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息着放开她。 呼吸灼热地交织。 Rosalind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还抵在他胸前,把原本平整的胸口衣服抓得皱巴巴。她窘迫地想松手,却被他一把牢牢按住。 姜夜低低地笑了一声:“抓皱了,这么用力。” “闭嘴!”她恼羞成怒地瞪他。 他没闭嘴,反而又恶劣地凑近了些,深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点细碎的光。 “还打吗?”他看着她的唇,哑声问。 她扬起手,作出要打他的样子。 他却只是笑着看她,那笑容里透出几分野性和痞气。他没有躲,甚至微微侧过脸,把刚才被打的那边脸颊往她手边凑了凑。 Rosalind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灼灼,却没有任何逼迫。只是等着,由她决定。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换岗哨兵模糊的交谈声,很快又归于寂静。屋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她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去。 姜夜眼中那点细碎的光,瞬间亮成了火焰。 他把那只抬起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内,牢牢握住。 然后—— 低头,在她掌心印下一个吻。 第44章 关于头儿送的定情信物,被木头当失物归还这件事 晨光,慢吞吞地割开铁栅栏投在地板上的影子。 Rosalind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而是枕边沉甸甸的异物感。 侧过头,一把熟悉的军用匕首正静静躺在枕畔。黑色的刀鞘磨损得有些发白,握柄处缠着防滑的深色绑带,浸着经年累月也洗不净的的颜色,类似油渍和血渍混合后的暗沉。 它就那样搁在那里,刀刃朝外。 她盯着它看了足有半分钟,才伸手拿起。 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唤醒指尖的记忆。昨夜混乱的亲昵、滚烫的掌心吻、还有把死乞白赖的姜夜推出去时,自己都没理清的心跳。 匕首……像是姜夜落下的。他忘了带走? 看来,昨天脑子被烧糊了的,不止她一个……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脑子里那些不该在此刻回放的画面。她换好衣服,想了想,还是把匕首插进了后腰战术挂带的卡扣里。 ----------------- 和往常一样走进餐厅,但里面那种混杂着期待、八卦和紧张的诡异气氛,比任何一天都要浓烈。 所有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包括且不止胖子的高谈阔论、扳手和别人争论车辆维修技术的嚷嚷、角落里打赌输了正在做俯卧撑的汉子粗重的喘息声…… 目光也在一瞬间汇聚。 ……可恶啊,姜夜从来不管他们吃瓜的吗? 她努力保持着淡定,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姜夜斜对面的位置,靠窗的好位置。 姜夜面前摆着餐盘里的食物没动几口,原本正侧头和旁边的扳手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在Rosalind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向下,扫过她插在后腰的匕首柄。 四目相对,她迅速转开目光。 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把匕首。伸手到后腰,握住刀鞘,微微用力,“哐”一声将它从卡扣里拔了出来,反手拍在姜夜面前的桌面上。 “你的东西,”她看着他,“落在我这了,收好。” 姜夜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到桌面上那把匕首上。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那把匕首,在掌心掂了掂。 “是送你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防身。” 她瞪:“我有枪,你把枪还我。” “不一样。”他顿了顿,“以后给你。” 她舀了一勺炖得入味的牛腱子送进嘴里,咀嚼,咽下,才抬眼看他:“那我也用不惯。太重,重心偏前,影响出刀速度。” 这是真的。他的匕首是定制加重款,更适合劈砍和大力刺击,而Rosalind习惯的是灵巧迅捷的风格。 确实不太搭。 姜夜看着她,像是要气笑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正儿八经的定情信物。定情信物,懂不懂?! “那就练到惯。”他手指一推,匕首在桌面上平滑地滑过来,精准地停在她餐盘的边缘,刀柄朝着她,“我的东西,送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规矩。” 他是咬着牙说话的。 “……”她无力吐槽,默默把匕首收回来,“规矩真多。” 姜夜像是放弃和她说话了。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垂眼看她:“吃饭。” 旁边不知是谁,用气音嘀咕了一句什么。 “噗——咳咳咳!”胖子正偷偷喝汤,闻言猛地呛住,脸憋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抓过旁边人的袖子擦嘴,引来一阵压抑的低笑。 姜夜一个冰冷的眼刀扫过去,范围涵盖了大半个餐厅。所有声音瞬间被冻住,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莺隔着老远,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Rosalind看见了,但是…… 何意味。 ??? 上午的训练场,阳光炽热,热浪浮动。 姜夜把她单独叫到场中央,扔过来一副黑色拳套。 “活动一下,”他自己也利落地戴上一副,手指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看看你肩膀的伤恢复得怎么样,顺便……”他顿了顿,深褐色的眼睛在她身上扫过,“练练反应。”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比阳光更灼人。 两人拉开架势,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的攻击几乎在瞬间就变得凌厉而密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引导和观察性质的喂招。 拳风裹挟着热气,沉重而迅猛地砸过来,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却又在最后关头巧妙收力,变成实实在在的压迫和挑战。 她凝神应对,格挡,闪避,寻找间隙反击。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下,浸湿了训练服紧贴的领口。 一次近身缠斗,Rosalind试图用柔术技巧锁他的手臂,却被他更强大的力量反制。 他手臂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胸前上方,隔着薄薄的训练服,Rosalind能感受到他臂膀热度和力量。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还打吗?” 很有磁性的低音。Rosalind觉得自己的耳朵吃得很好。 但是!想乱她道心,没门。 她心里只有对赢的渴望,放不下男人。 她没回答,而是猛地屈肘向后击去,目标是他的肋下软处。 他反应快得惊人,原本箍在她腰上的手闪电般下移,精准地握住了手腕。 “公私分明,”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同时脚后跟狠狠踩向他穿着军靴的脚背,“头儿。” 他闷哼一声,吃痛之下力道果然松了半分。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腰腹发力,身体顺势旋转,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他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在半空中竟能强行调整重心和姿态,落地时单膝跪地,一只手稳稳撑住地面,抬起头看向她。 额前几缕深褐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他脸上没有怒意,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快、却异常清晰的笑意。 “行,”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膝盖和裤腿上沾的灰尘,“有长进,也够狠的。” 他朝她走过来,十分自然地抓住她还戴着手套的手腕,用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拳套侧面的魔术贴搭扣。 粗糙的茧子刮过内侧皮肤,痒。 “明天下午,”他摘下自己的拳套,随手扔到场边,垂眼看着她,“来我办公室。有活。” 第45章 “你欠我的越多,就越跑不掉” 姜夜的“办公室”位于主屋二楼尽头,房间不大,却塞满了东西。 墙上钉着大幅的、标记密密麻麻的山区地形图,桌子上并排摆着三台闪烁着不同数据的终端屏幕,角落里的武器架上挂着几把拆卸到一半的枪械,地上散落着一些零件和空弹壳。 空气里混合着纸张、机油、金属和淡淡的烟草味,杂乱,却有一种奇异的、属于“姜夜”这个人的秩序感。 Rosalind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站在最大的那块屏幕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蓝色的数据流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坐。”他头也没回,朝着旁边一把空椅子扬了扬下巴,“帮我交叉核对这几份情报的可信度,标记出矛盾点和时间线上的漏洞。” 他推来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是高度加密的情报流,内容涉及附近区域各个相关组织的详细动态。居于其中的,是黑塔在东部山区整个据点的近期物资调动、人员轮换频率,甚至还有一小部分模糊的通讯拦截片段。 黑塔。 居然是黑塔。还是敏感程度和核心层级如此之高的黑塔情报。 他是在试探,还是……? Rosalind抬起眼,看向他。 姜夜却没抬眼:“看什么?不识字?” “你就这么大大方方给我看?”她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方向,“不怕我给情报卖了?” 他停下动作,靠在椅背上,从桌上摸过烟盒,磕出一支,“你会吗?” 她沉默了两秒:“……不会。” “那不就得了。”他将烟叼在嘴里,用火机点燃。 “不准抽烟!”她不打算忍,“要抽你出去抽,没味了再回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钟,扯了扯嘴角,终于还是把烟碾灭,然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初夏的风吹进来。 “看吧,晚上之前要初步分析报告。”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到平板和虚拟屏幕上。 数据庞杂又琐碎,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记忆力,来进行横向和纵向对比。稍有注意力不集中或者记忆断裂的情况,一下午就是白干。 时间悄悄流逝,而她沉浸在心流状态中,全然未觉。 房间中只剩下他偶尔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她滑动屏幕的细微摩擦声,还有窗外远处的鸟鸣声。 直到她的视线集中在一条不起眼的附属信息记录上—— 【黑塔东部山区7号附属设施·近期活体转运记录(部分解密)】 样本编号:R-12(备注:状态稳定,维持深度观察) 转运日期:████年██月██日 接收单位:M省西部实验室·地上3层重症监护室 R-12。 那份傅寒川破解的“晨曦计划”中,也出现过类似编号。 一股寒意悄然爬升。 好像有什么突然连成了一条线……但她却抓不住任何一端。 不安,让Rosalind的指尖有一瞬间的僵硬。 “怎么了?”姜夜的声音几乎在她情绪波动的同一时间,从身后不远处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大脑以杀手训练出的极限速度运转,手指迅速而平稳地划动屏幕,将那条记录翻过去,同时点开了旁边另一份关于运输车队时间的报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疑惑: “这里,”她用指尖点了点屏幕,“运输日志显示车队在上午十点通过三号哨卡,但同一车队的热成像记录在九点四十五分就出现在二十公里外的山谷。时间对不上,要么记录有误,要么……” 姜夜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她椅子后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一只手撑在她面前的桌沿,俯身。 “哪里不对?” 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将那份运输报告又往前翻了一页,指着更加细节的条目:“这里。轮胎磨损痕迹的估算时间,也和日志有出入。可能只是记录误差,也有可能是有人篡改了部分日志。” Rosalind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依旧落在她侧脸和屏幕之间。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窗边,“你说谎的本事,见长。” …… “但我只需要确定一件事,Rosalind,”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你的那些秘密,不会把我这些兄弟害死。” 他觉察到了。也是,如果察觉不出,那他就不是夜枭的头头了。 “至于其他的,”他侧过脸,余光扫过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藏好点,别让我逮到尾巴。” ……这很姜夜。 Rosalind也看着外面的绿意:“嗯,知道了。” 姜夜走回桌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物件,随手抛过来。 她下意识接住,抬眼看他。 “里面是东部山区最新的高精度地形扫描图层,还有七十二小时实时更新的热源动态分布数据。”他在她身侧重新坐下,恢复了工作状态,“比你手上那份详细。想找什么就自己筛,比瞎猜强。” 她喉咙有点发紧。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投资而已。” “投资?” “嗯。你欠我的越多……”他深褐色的眼睛直视过来,露出一个有点痞气的笑容:“就越跑不掉。” …… 他的视线带着侵略气息,扫过她的眉眼、脸颊,最后落在唇上。 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欲望,让他目光愈发滚烫。 Rosalind抗议:“你正经点。”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嗯,继续。晚饭之前,我要看到初步分析摘要。” “嗯。”她低下头,将它紧紧握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外壳,渐渐被体温捂热。 姜夜……你给的这些机密,到底是帮忙,是试探,还是利用? 第46章 桌上,他是冷面首领;桌下,他是蹭腿的幼稚鬼 晚餐时分,餐厅的气氛比早上松动了许多,但那些探究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Rosalind打好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姜夜所在的那张大桌子——这次,坐在了他对面的空位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坐下时,抬眼看了她一眼。 胖子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妹子,”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下午怎么样?头儿没为难你吧?” 不仅没为难,还附赠了情报大礼包,和一句“你欠我的越多就越跑不掉”。 “没有,姜夜大善人,怎么会为难人。”她拿起叉子,专心对付盘子里烤的焦香的牛肋排。 “哈哈哈!妹子说得对!”胖子越说越上头:“我说,头儿晚上居然没骂人!还批了我申请增加食物储备的报告!老天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次我多报了十箱牛肉罐头,他差点让我去帮大娘削一个月土豆!” 旁边一个看起来满脸写着“资历超深”的老兵闻言,也凑过来,粗糙的手指摸了摸下巴上青黑的胡茬,眼神在她和姜夜之间转了转,瓮声瓮气地说: “要我说,头儿这状况……有点像俺老家那些刚讨了媳妇的愣头青,看啥都顺眼,走路都带风。” …… 这都哪跟哪儿!贴脸开大吗?! “才不是!”Rosalind脸上挂不住,耳朵却发烫,“什么都没有,别瞎想你们……” 胖子笑得前仰后翻:“我们没说是你呀,妹子。” ……淦,大意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起来。 姜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头也没抬,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嗒、嗒。” 不重,却让所有窃语瞬间蒸发。 姜夜收回视线,重新拿起勺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舀了一勺汤,淡然送到嘴边。 ……他凭什么这么淡定!!!厚脸皮的实力恐怖如斯。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小腿。 隔着作战裤粗糙的布料,那触感并不明显,甚至可能只是无意的触碰。但我身体瞬间绷紧,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他。 ……是姜夜的腿。 他正垂眸喝着汤,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侧脸线条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刚才桌下那细微的触碰他毫不知情。 可我知道是他!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力度,除了他没别人。 几秒后,就在Rosalind收起猜想准备专心吃饭时…… 他的小腿又碰了过来。这次,力道重了一些,带着明确的指向性,甚至还在她小腿外侧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 他依旧面不改色地喝着汤,甚至拿起旁边一块烤饼,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送进嘴里。只是桌子底下,那条不安分的腿,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眼神也多了几分不自然。 这个混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居然…… Rosalind猛地收回腿,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远离他的“攻击范围”。 然而,她刚挪开,他的腿立刻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再次贴上。 不仅如此,他还得寸进尺,用膝盖顶了顶她的膝盖侧方,就像是非要得到回应不可。 她找了个机会,抬眼狠狠瞪他,他却仿佛浑然不觉,甚至还抬起眼,用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显得格外无辜的眼睛,了然地看了她一眼。 “咋啦这是?”姜夜旁边的“夜鹞”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看看她,又看看姜夜,一脸探究。 “没事,”她咬牙说,“有苍蝇。” 桌子底下,他的腿因为这个回答,得逞似的又蹭了一下,才稍微安分了些。 Rosalind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理会桌下那隐秘的纠缠,重新开始吃饭。 只是心跳的速度,怎么也慢不下来。 这顿饭吃得她脸红心跳。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立刻起身,准备撤。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明天,”姜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背景音。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带你去靶场,”他说,“试试新到的一批狙击枪。有几把‘鹰眼’改良的,你会喜欢。” “好。” 走出餐厅,傍晚微凉的风吹在发烫的脸上,稍微缓解了那份燥热。 她回头看了一眼,姜夜还坐在原处,正和旁边的“扳手”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冷峻。 ……狗男人,装得真像! 刚才桌子底下那个幼稚的男人,实在不太像平常的姜夜,但那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一模一样。 Rosalind收回视线,独自走回小屋。山区的夜晚寂静而深邃,墨蓝色的天幕上已经缀了几颗早亮的星。路过夜莺那间亮着灯的小屋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条缝,夜莺探出头,看到是她,眼睛一亮:“呀!是你,快进来!” 她侧身把我让进屋,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女性护肤品的清香,混在一起有些奇特。 她的房间稍大,墙上贴着几张海报,角落堆着些机械零件,桌上还摊开着那本据说更新到“第五版”的笔记本。 “有心事?”夜莺给她倒了杯气泡水,在对面坐下,笑盈盈的。 她走到小窗边,望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和零星的星光。 “只是看看星星。”她说。 夜莺拉着她到外面坐下。“这里的星星是比城里清楚,”她轻声说,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头儿刚带我们在这扎营的时候,我们也常半夜跑出来看。那时候人比现在少,日子也难,但大家挤在一起,好像天塌下来也没那么可怕。” 她静静听着,没说话。 “头儿他……”夜莺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别看他现在这样,以前也吃过不少亏,信错过人。所以他现在……唉,但他对自己人,没得说。” Rosalind望着窗外最亮的那颗星,忽然想起沈砚淮在安全屋阳台,指着星空说“星星死了,光还在路上”的样子。 心情好像更沉重了。 她喝了口气泡水,转头看夜莺:“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我们,或许没那么不一样。” ……是吗? 如果说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或许是一样的。 如果说的是粗犷的、自由的风,那自己未真正拥有过。 萤火虫略过裤管,引得她出神。 “我想家了。”她躺下来,看着星空,“……可是我没有家。” 夜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这里,至少有陪你看星星的人。” 相对无言,她点点头。 良久,夜莺也躺在她身侧,与她共享同一片宁静的夜色。 第47章 “一起上天去吧!”——车门被堵,炸药就在眼前! 三天后,深夜的山林,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笼罩。 雨水疯狂倾倒,砸在营地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会议室里的烟雾娃浓得化不开,几盏应急灯光线发白,把墙上那幅巨大的山区卫星地图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此刻,姜夜站在地图前: “目标车队,四辆改装过的装甲运输车,标准护卫16人,分乘四辆越野。车上确认搭载黑塔改良型样本,以及一份内部高阶研究员的加密名册。” 所有人都盯着姜夜。 “情报源可信度九成。黑塔往七号山区设施运送这批货点目的,无非两个。人体测试,或者,制造一批更听话,更不怕死的活体兵器。” Rosalind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改良型样本……锦然…… 如果黑塔还在继续优化、继续实验,那他们真的该死。 罪无可恕。 姜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她身上。 “敢不敢劫?” 没有问“去不去”,而是“敢不敢”。这是姜夜的风格。 “计划?”她盯着他。 他轻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应战。走回地图前,姜夜的指尖点在一条盘山公路的急弯处。那里用红笔粗粗地圈了起来。 “这里,路面最窄。一侧是山壁,另一边是六十米深的断崖。” 他收敛了笑容,“前后炸断,堵死,瓮中捉鳖。”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直直的线条,“我们出十二个人,分三组。A组负责爆破和正面强攻吸引火力,B组侧翼爆炒解决护卫车辆。” 他再次看向她:“C组,你跟我。目标是第二辆运输车。你的任务是第一时间解决车顶的声波武器操作员,然后掩护我撬开车门,拿到样本箱和名册。” “头儿,声波武器有效范围是多少?”旁边人面露忧色。 “15米内让人丧失行动能力,30米外有强烈干扰。所以我们必须快,在他们启动设备之前,全部解决。”他看向她,“有问题吗?” “时间?” “凌晨四点。”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防水战术钟,“雨最大的时候,能见度最低,也是他们警惕性相对松懈的节点……也是我们撤离时的最好掩护。”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呼吸声。显然,每个人都在消化。 高风险,高回报,除了姜夜,她想不出还能制定出这样疯狂的计划。 行,疯就疯吧。 “没问题。”她说。 ---------- 雨砸在脸上,真的像一排排石子。不,比石子更疼,密集,冰冷,还有着山间刺骨的寒意。 他们潜伏在悬崖上方的岩缝和灌木丛中,作战服早就湿透了,紧紧黏在身上,吸走体温。雨水顺着头发、额头、脖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极限条件,极限任务。 Rosalind眯着眼,让自己适应这片只剩下暴雨和黑暗的世界。 下方那条盘山公路蜿蜒在漆黑的山体间。闪电偶然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陡峭的崖壁。 耳麦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姜夜压得极低的声音: “来了。” 四束昏黄的车灯在雨幕中由远及近。走得很慢,在湿滑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瞬间集中全部注意力。 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滴。透过简易夜视瞄准镜,她能看到中间那辆运输车的车顶,确实有一个凸起的、类似雷达天线的装置。那是声波发射器。 来了。车队缓缓驶入预定的弯道区域,一步步走向预定的“陷阱”。 “引爆。” 姜夜沉稳有力的声音刚落。 轰——!!! 轰鸣声响彻天际。大量岩石和泥土在爆炸的火光中崩塌、滚落,砸在路面上,瞬间堵死了去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车队后方也传来一声闷响,彻底将这条必经之路斩成孤立的一段。 “行动!” 姜夜的声音是最高指示。十六道身影凭借绳索,从悬崖上方而下。 落地瞬间,枪声在耳边炸开! “敌袭!” “开火!开火!” 护卫队反应快得惊人。装甲运输车顶的旋转机枪塔几乎在爆炸声未落时就开始喷吐火舌,刺目的枪焰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弹壳抛洒如雨。 “C组,跟我!”姜夜的吼声在枪林弹雨中依然清晰。 他借着爆炸后未散的烟雾和混乱,躬身疾冲,手中的冲锋枪短点射,精准地压制着从运输车侧面跳下来的两个护卫。 Rosalind紧跟在他侧后方,一边移动,一边举枪瞄准。 车顶舱口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厚重头盔的身影探出上半身,双手正快速操作着那个天线装置。 就是现在! “砰!” 枪声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瞄准镜里,那个身影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鲜血混合着雨水喷溅在黑色的车顶上,然后软软地栽倒下去,半个身子卡在舱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漂亮!” 他已经冲到运输车侧门,从腰后摸出一把形状奇特、像是撬棍和液压钳结合体的工具,狠狠卡进门缝! “掩护我!” 她转身,背靠着冰冷的车身,举枪对着从前后涌来的护卫射击。子弹在身边呼啸而过,打在车体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叮当”声。 “开了!” 车门被姜夜粗暴地撬开一条缝隙,他侧身闪入。里面瞬间传来短促的惊叫,以及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 干净利落。 “你也不赖!”她回了一句,迅速矮身钻进车厢。内部空间狭窄,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化学制剂味道和新鲜的血腥味。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倒在座椅旁,额头上有清晰的弹孔。 Rosalind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只剩下奇异的快感。她眯起眼: “安息吧。” 姜夜没说什么,然后转头快速搜查一个固定在车厢壁上的金属保险柜。 “这里!”她目光扫过车厢深处,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被锁链固定在角落里。箱子不大,但异常沉重。她拔出匕首,狠狠斩断锁链,提起箱子。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撤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侧面一扇原本以为是储物柜的小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之前遗漏的护卫躲在里面,他侧身而出,手中的东西,却比枪可怕百倍。 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起爆器!!! 而他另一只手,是一捆已经连接好的、泛着油光的C4塑性炸药。 他背靠唯一的出口,笑容里充满疯狂: “一起上天去吧,宝贝们!” 第48章 她抱着C4炸药冲向悬崖——姜夜追上去的时候,心都凉了 他的拇指,悬在起爆按钮上空。只要轻轻一按,所有人的性命、样本、外面的同伴,就会一瞬间被炸得面目全非。 保护样本! 绝不能让它在这里化成碎片! 这是最重要的线索,是关乎锦然未来的关键。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Rosalind和姜夜动了。 她的目光锁死他持起爆器的手腕,身体压至最低,猛地向前窜去。 突进吸引了男人全部的惊怒,他下意识想按下按钮,却也本能地将起爆器向后躲闪。就在这难得的间隙—— 姜夜动了。 一记沉重如铁锤的肘击精准砸在男人的太阳穴上,另一只手狠狠扣住对方持炸药的手臂,反向猛拧!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瘆人。 男人惨叫着松手,那捆C4连同尚未脱手的起爆器一起跌落在车厢地板上。 干得漂亮! 姜夜的顺势一个膝撞顶在对方腹部,在其彻底瘫软前,拧住脖子利落地一折,结束了所有威胁。 “走!”姜夜看也没看倒下的人,转身朝她低吼,手已经伸过来拉她。 但,她看到了。 那捆C4上的红色指示灯,正由规律的闪烁,变为急促、不间断的狂闪! 刚才的撞击或掉落,很可能触发了它的短延时引信! “……计时了!”Rosalind死死盯着指示灯。 姜夜脸色剧变,瞬间明白了状况。他猛地上前一步,看样子是想抓起炸药自己处理。 来不及了! 样本必须保住。 她动作比脑子快。本能压制了一切! “接着!”她将刚到手的金属箱用尽全力扔向他怀中,撞得他下意识接住。 只是瞬息,Rosalind已经弯腰捞起了那捆炸药,撞开门向外冲去。 悬崖,对,悬崖。 “你他妈疯了?!”姜夜的怒吼在身后炸开。 她没回头。 快!再快一点! 外面是盘山公路的急弯,护栏之下,是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山崖。夜风呼啸,灌满她的耳膜。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世界变得缓慢而清晰。 她能感觉到姜夜抱着保险箱冲下车、在我身后全力追来的脚步声和气息,也能“听”到手中炸药越来越尖锐的倒数声。 不要炸,至少……不是现在! 到了! 她用尽全副力气,将手中那团致命的红光向着虚无的黑暗,向着远离公路和众人的方向,抛掷出去! 炸药脱手的瞬间,她猛地向后扑倒。 “趴下!”姜夜的吼声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将我完全覆盖、压倒在地,用他的身体为她挡住了悬崖方向。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崖底猛然腾起,即便有距离和山体的削弱,依旧震得地面一颤。 炽烈的火光瞬间映亮了半边悬崖和他们的脸庞,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无数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 “叮——” 短暂的耳鸣和寂静。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很快移开。姜夜一把将她拽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姜夜的胸膛剧烈起伏。爆炸的余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尚未完全熄灭。 风暴、火光、愤怒、心悸、庆幸……都在他的眼瞳中,碎成一片。 他上下扫视Rosalind,确认她四肢完好,然后,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 “谁教你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在瞬间爆发: “谁他妈教你可以拿着快炸的C4冲刺?你的命是拿来这么赌的吗!” 他的质问里只有一种近乎失控的余悸。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绪外露。 他原本想拿到的样本安然无恙,但刚才那几秒,他像是经历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失去的可能性。 Rosalind喘着气,脸颊被爆炸的气浪刮得生疼,但心情却有种异样的平静。山风冷却了发热的皮肤,她抬眼直视他眼中未平的风暴。 “我赌赢了,姜夜。” “赢了?”他盯着她,雨水顺着他的脸滴落,“你把自己当什么?如果刚才爆炸早了半秒?如果我晚一步扑倒你呢?” 突然,他盯住她左上臂外后侧。伸出手,用指尖在作战服上一抹。 抬起时,指腹上已经是一片刺目的红。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看到自己左臂袖子上,不知何时被刮开了一条口子,寸长,伤口整齐。衣服被浸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 ……而她毫无知觉。 肾上腺激素的疯狂调动,让她短时间内屏蔽了痛觉。而此刻,被他点破,那迟来的刺痛感才疼得让她阵阵发麻。 姜夜的脸色极其难看。“这就是你的‘赌赢了’?” 他捏着她胳膊,迅速检查伤口。撕开布料,是一道不深但皮肉翻卷的血痕,看着是被高速飞溅的金属碎片划伤的。 “样本保住了,大家也没事,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他重复这三个字,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回去再和你算账。” 他用通讯器向清场的夜枭A组、B组下达了撤离指令:“全体注意,目标到手,按第二方案撤离,清理痕迹。老猫,你带B组断后。” 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姜夜拦腰抱起她。 “……姜夜。”Rosalind看着他的脸色。 他连看都看不她,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 姜夜把她塞到后座,自己坐到旁边,从座椅下拿出医疗箱,开始进行简单的包扎。 他一句话都没说,脸阴沉得可怕。 前面开车的“夜鹞”,除了从后视镜悄悄扫来两眼,也很识趣地一言不发。 ……好尴尬的气氛。 “姜夜。”她试图打破沉默。 他连头都没抬,捏住酒精球的手重了两分,按在伤口上。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你故意的!” 他又按了一下,动作粗鲁地清理伤口边缘的碎石屑和火药残渣。 ……Rosalind老实了。 姜夜刚为她扎紧绷带的尾端,车身就猛地颠簸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不妙的泄气声,车速明显放缓。 开车的夜鹞“哈”了一声,稳住方向盘:“头儿,右后胎扎了,可能是在刚才爆炸路段碾到了碎片。备胎倒是有的,就是……” 他瞥了一眼外面飘落的雨丝:“这雨看着要下大,换胎得一会儿,你们得找个地方避避。” 姜夜看向窗外,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上,隐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前面有勘测洞。你换好胎,清理可能的追踪痕迹再过来接。” “得令。” 下一秒,“呼啦”一声,Rosalind的视线被全部笼罩。一件带着体温的作战服盖在她头上。 他抱起怀里的人,大步向外走去。 第49章 “我姜夜看上的人,没打算放手”:山洞里,他把话说死了 崖下那缕青烟正在逐渐散去。 勘探洞不深,但足够遮挡风雨。姜夜把Rosalind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块上,自己走到洞口,拉了几枝树枝遮掩了一下洞口,背对着她。 声渐大,敲打着洞外的树叶和岩石。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终于有时间审视自己。 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右脚的扭伤也开始显露出存在感。浑身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带走仅存的热量。 但怀里的银色箱子是完好的。 “姜夜。”她对着他的背影开口,“如果刚才,拿着炸药的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混在雨声里传来:“我会让它炸在更远的地方。” “或者,让队友带着样本先走,你来处理。”Rosalind替他说完,“所以,本质上没有区别。必要的时候,谁的命都可以是筹码。” “有区别。”他的声音很沉,“我带他们出来,就有责任带他们回去。包括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如果我做不到这点,我姜夜不配做夜枭的头儿。” “但你,”他顿了顿,“你的命,现在归我管。我没点头,你就没有资格拿它去赌。” “你这是双标。” “对,”他坦然承认,终于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我的地盘,就得遵守我的标准。” 典型的姜夜式强盗逻辑。 这个难搞的男人吃软不吃硬,她记得。那行,就不信治不了这块臭石头。 “姜夜……”她吸吸鼻子,“身上湿透了,好冷。” “……”他瞥了她一眼,“少来这套。” 姜夜嘴上这么说的,动作却很诚实。姜夜从背包里翻找出一件用防水袋包着的干净战术衬衣,“只有一件,换上,湿衣服会带走体温。” “可是,你也湿透了。”她看着他,“衣服够大,要不,我穿上半身,你穿下半身?” 姜夜盯着她看了几秒,取走长裤,面向岩缝入口的方向,背对着她开始脱自己湿透的上衣。 Rosalind愣了一下,也赶忙背对他换衣服。好不容易穿上干爽的衬衣,正好到大腿中段,勉强可以当一件连衣裙。虽然还是单薄,但比刚才那种阴冷湿寒的感觉舒服太多了。 姜夜换好了,走过来。他看了看Rosalind身上的衬衣,没说话,只是让她坐下。 ……怎么可能好好坐下,他的大胸肌就在我眼前,简直满园春色、活色生香! 看吧,显得她很猥琐。不看吧,显得她很虚伪。 两权相较,她选择了偷偷摸摸地看。 “喜欢?”姜夜问。 “还好……一般。”她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 他抓起她的手腕往他胸肌上按:“可以摸。” ……!? “……有辱斯文!成何体统!?”她梗着脖子把手抽回来。 姜夜笑得发邪,“我看你开心得不得了。” “……”她别过脸。 “好了。这个箱子,”他指了指那个被她放在身边的金属箱子,“想要?” 她点点头:“对我而言,可能很重要。” “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雨声填补空白。她看着那个箱子,有些喘不过气。 “……救我妹妹。” 他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Rosalind听到他极低地地说了一句: “箱子,名册,我都会把结果同步给你。” “……姜夜。” “嗯?” “谢谢。” “你妹妹的事,我帮你到底。但有前提。” “什么?” “别自己乱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我不管你是有什么任务,还是要救你妹妹,我陪你。但要计划,要配合,别他妈再一个人不要命地冲,听到了吗?” Rosalind猛地攥紧手,移开目光。 “不行。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 姜夜捏住她的下巴,向上抬,让她抬头看他,“Rosalind,我们得把话说清楚。” “我们没什么好……” “有。”他打断,眼神锐利,“你是Eclipse的人,顶尖的杀手,来路不明,满身秘密。我查过你,但查到的东西太干净。” 她的心一沉。他果然查了。 “太干净,就是最大的破绽。我把你带回来,一开始是因为你在火里那副找死的样让我想起……”他顿住,没说出后面的话。 她的心被刺了一下,痒痒的,又疼。 “后来是因为你有用。枪法,身手,脑子,还有在医疗室那天……你救了不少我的人。” 他说得很直接,毫不掩饰最初的利用意图。这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至少他不屑于用虚伪的甜言蜜语来伪装什么。 “但现在,”他向前倾身,“不一样了。你不再只是‘有用’。” 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我看见你穿着红裙子走出来的时候,就想把你藏起来,谁也别看。我看见你核对账本时那副认真的傻样子,就想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今天看见你拿着炸药扔下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他的话语一滞,“……害怕。” “我怕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样,哪怕我只是晚去几秒,你就会……死。” 姜夜把她搂到怀里,手掌托着她的后脑,按向胸前。 Rosalind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因为后怕而发抖。 她的眼眶热热的。理智和情感在反复拉扯。 信任这个东西,一旦交出去,就是覆水难收。她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却不能让锦然去冒险。 又或许……她只是在找借口。 她没那么信任姜夜。他有私人军队,蛮不讲理,浑身都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 姜夜在她心里的危险评级,高得过分。他本该是自己最应该避开的那种人。 可此刻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不会了,我保证……不会再随便寻死,姜夜。”她回抱他。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保证了。至于以后,至于陪伴……她从未奢望过。 许久,他才松开一些,但手臂依然搂紧她。 “嗯。”他低声说,“不准骗我。” “如果有一天,骗了呢?”她没有看他。 他猛地拉开她,攥住她肩膀。 “你给我听好了。你可以继续当我是混蛋,是绑架你的雇佣兵头子,是不怀好意的狗男人。但有一点你得知道。” 他的手越收越紧,温度灼人。 “我姜夜看上的人,没打算放手。”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可以骗我,可以跑,可以再扇我巴掌。” “但只要你还在我能找到的地方,我就会把你抓回来,关到死,让你眼里只剩下我姜夜一个人。” 第50章 “我就把你锁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霸道,蛮横,不讲道理。 可Rosalind竟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底。或许是因为他眼里除了势在必得的强硬,还有毫不掩饰的……紧张、在意。 “……你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被你‘看上’?” 他愣了一下,笑,“问了你就会说愿意?” “不会。”她立刻回答。 “那不就得了,”他哼了一声,“我会等那天。但在那之前……” 他的唇贴上她的,这一次,是缓慢的厮磨。舌尖轻轻舔过她的下唇,接着是唇齿相接。 轻触,分开,深入,追逐。 …… 两人喘息着分开彼此。 “姜夜。”Rosalind轻声叫他。 “嗯?”他声音闷闷的。 “我的枪,”她说,“该还给我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眯起眼看她。 Rosalind迎着他的目光:“我不会跑,至少现在不会。但你得让我有自保的能力,这是我的底线。” 他看了她很久,深褐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暗色。 “好。”他吐出一个字,松开了怀抱,但手依旧搭在她腰侧,“回去给你。” 他低头,在她唇上又轻啄了一下,“但别想歪点子。否则……” “否则怎样?”她挑眉。 他笑了,笑得有点冷,又有点野:“否则我就把你锁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哪里都去不了,永远待在我身边。” “……有病。” “你试试。”他捏了捏她的腰。 ----------------- 果然,在约定地点,夜鹞已经开着另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在等待。看到两人平安出现,他明显松了口气,目光在Rosalind和姜夜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聪明地什么也没问。 车厢内温暖干燥,方才山洞的阴冷瞬间被驱散了不少。姜夜让她坐在副驾,他自己则坐进后座,闭目养神。 Rosalind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眉头还皱着,但呼吸很快沉了下去, ……居然真睡着了。 开车的夜鹞从镜子里看见,压低声音笑:“难得。头儿只有确认绝对安全的时候才会眯一会儿。”他挤挤眼,“看来你在,他挺放心。” “是么……”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蒙蒙亮,雨后的山峦一层叠一层。车子安静地行驶,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她忍不住回头看他。 姜夜睡着了的样子没那么强的攻击性,下颌线还是绷着,但眉眼松了些。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道旧疤。 那是刀伤,斜着划过,看愈合程度至少十年了。 十年前他在哪?为什么受伤?这些她都没问过,他也不曾说。 他们之间的亲密,建立在灼人的吸引和失控的激情之上。剥开这层外衣,底下是组织、秘密、鲜血和彼此一无所知的过去,像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玻璃地台。 看似漂亮,实则不堪重负。 可就是这个人,刚才在爆炸的回响里,手臂抖得那么厉害,说他害怕。 怕她死。 她转回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后方他安静的睡脸。 ------ 车子在雨后湿滑的山路上平稳行驶,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心里某个地方,甚至有一丝……隐秘的甜。 回到营地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夜色将歇。 医疗室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飘散出来。 胖子和另外两个受了轻伤的队员正在处理伤口。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尤其是看到Rosalind被姜夜半搀扶着,肩膀上缠着绷带,胖子第一个冲出来,眼睛立刻瞪圆了:“妹子!没事吧?!” “没事,”姜夜把那个银色箱子扔给跟在胖子身后的里奥,“入库,等老陈明天回来分析成分。盯紧了,少一毫克,我扒了你的皮。” “收到,头儿!”里奥赶紧抱起箱子,动作小心翼翼。 “妹子伤得这么重!医生!得让医生看看!” “不用,”姜夜挡开胖子伸过来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我处理过。” 他不再多言,拉起她的手腕想走。 “你身上有伤。”Rosalind没有动,看向姜夜。那是爆炸瞬间他挡她我身前时,留下的几道细小的伤口。 “刮到而已。”他说得风轻云淡。 她盯着他,没说话。 姜夜垂眼看她:“我一会来处理。你先休息,走了。” 营地的泥泞小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吱呀作响。清晨湿冷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睡觉,今天不准去训练场,不准去仓库,不准碰任何武器。” “我又不是残废了!而且……” “这是命令。”他语气斩钉截铁,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他们站在门口,雨后的潮湿空气弥漫在走廊里。 Rosalind看着他作战服上没擦干净的泥,还有眼底的疲色,忽然不想争了。 “姜夜。” “怎么?” Rosalind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踮起脚尖,很快地、很轻地,将自己冰凉的嘴唇,贴上了他同样带着雨水湿意的嘴角。 一触即分。 然后,她迅速退后,拉开房门,闪身进去。 “晚安……不对,早安。” 关上房门,扣紧。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静静地站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足足有四五秒,Rosalind才听到姜夜近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然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轻轻碰了碰嘴唇。 ……刚才,大概是疯了。 真疯了。 第51章 皮项圈、铆钉、刻字……姜夜沉默了 营地的空气里,悄然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变化。 Roslind依然住在那间带铁栅栏窗的小屋里。尽管姜夜几次提出要给她换个地方,但她十分警惕地表示自己已经习惯这里了,不方便换走。 面对他这个级别的“危险源”,还是待在熟悉的地盘让她觉得更安全。 毕竟那是姜夜,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 上午依旧是雷打不动的训练时间。有时候是和队员们一起进行体能或战术配合演练,有时候是姜夜单独“指导”她。 说是指导,更像是变着花样的较量。搏击、近身械斗、障碍突破……他总能找到新的方式来测试她的极限,然后在她即将力竭时,用那种混合着赞赏和挑衅的眼神看着她,说一句“不错,明天继续”。 但不得不说,有姜夜这种高强度、高能力的训练,Rosalind进步得快多了。 下午则变得“多功能”起来。她有时去仓库,帮胖子一起清点核对那些永远算不完的物资清单。或者去厨房帮着处理堆积如山的食材,这通常是她不擅长的部分,但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炊事兵,总能“化腐朽为神奇”,把她切得歪歪扭扭的土豆块重新修整好,然后塞给她一个刚烤好的、热乎乎的红薯。 红薯的香甜气息一路钻鼻腔里,薯蜜沾到指尖,她毫不在意,大快朵颐。 更多的时候,是跟着姜夜,在他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上海量的情报数据,进行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分析、比对和标记。 他话不多,偶尔指出关键,或者和她讨论两句,通常只能听见键盘敲击声和翻页声。 ------ 而这样的日子里,胖子是Rosalind身边最大的“变数”。 他将Rosalind和姜夜的“感情线”视为仅次于管账的人生使命,整天变着法儿地不是找夜莺打探情况,就是在她耳边吹风,眼睛滴溜溜地转,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 这天下午,她正在仓库里,对着清单清点一批新到的医疗物资:绷带、消毒剂、止痛针剂,还有几盒姜夜上次给她用的那种药性霸道的绿色药膏。胖子搓着手,像只胖乎乎的地鼠一样蹭了过来,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 “妹子,忙呢?”他探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清单,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看今天这天儿,多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后山那片野杜鹃好像还没谢完,红艳艳的,可好看了!你们要不要……嗯哼?” Rosalind在一箱抗生素的数目后面打了个勾:“我真谢谢你啊,没空。” “那……明天呢?”胖子不气馁,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兴奋,“后天呢?大大后天呢?周日呢?周日是个大日子!” 她笔尖一顿,抬眼看他:“什么大日子?” 胖子左右看了看,确保仓库里没别人,才用气音说:“头儿的生日!就周日!” 她怔了一下。姜夜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姜夜不像是那种会公布生日的人。 “我管账的啊!”胖子挺起胸脯,一脸得意,“营地每个人的基本资料,包括头儿的,我这儿都有备份!虽然他从来不过,也最讨厌别人提这个,但是!”他搓着手,眼睛放光,“今年不一样啊!今年有你在!咱们可以给他个惊喜嘛!” “惊喜?”她重复,心里隐约觉得胖子所谓的“惊喜”……可能不太惊喜。 “对啊!”胖子兴奋地比划,“烧烤!喝酒!把咱们好肉都拿出来!我再提前去山下搞个蛋糕!当然,最关键的是——” 他更兴奋了,从身后摸出一个盒子,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礼物!我连礼物都帮你准备好了!” Rosalind迟疑了一下,接过盒子。掂了掂,有点分量。 在胖子期待的目光下,她费了点劲才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皮革项圈。 皮质粗糙,边缘处理得毛毛躁躁,宽度大约两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手法,镶嵌着几颗大小不一、颜色暗淡的金属铆钉。整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未经处理的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项圈内侧,还“贴心”地定制了“JY”两个字母。 …… “怎么样!”胖子眼睛亮得像灯泡,“霸气吧!跟头儿的气质绝配!我特意找‘扳手’定做的!纯手工!独一无二!” Rosalind默默地将项圈拎起来,对着仓库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那几颗铆钉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她实在无法想象姜夜的下颌和喉结,戴上这东西会是什么景象。 “……你确定,”她斟酌着词句,“这是送人的生日礼物?” “当然!”胖子用力点头,一脸“你不懂”的表情,“这不是普通的项圈!这是象征!象征……嗯,象征你是他的命定之人!拴住了!” “……” 他看我她一脸一言难尽,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姜夜感动涕零的画面,“普通礼物没法打动头儿这么桀骜不驯的男人!这个又有造型,又有寓意,还是定制,头儿肯定喜欢!” “要送你送,别拉我一起死。”她当机立断,把项圈火速塞回他手里。 两人正说着,仓库门口的光线一暗。 姜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平静地扫过Rosalind和胖子,最后落在胖子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皮革项圈上。 胖子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Rosalind面不改色,语气平稳:“胖子想送你份年中贺礼。” 姜夜眉梢挑了一下。他走过来,看到那条项圈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足足有两秒钟。 那是一种介于震惊、荒谬和不可思议之间的神情。 她在心里暗爽。姜夜,你也有今天。 姜夜抬起眼,看向已经紧张得冒冷汗的胖子,深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可怕。 “解释。” 第52章 头儿不在,营地密谋:三十二岁生日,感受家的温暖 胖子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头、头儿,这、这是……这是……象征!对!象征咱们营地团结一心!你是头狼! 他紧张得舔唇:“这、这就是狼的……的项圈!象征你是我们的头狼!我就是看你最近太忙了,想着让你……咳咳咳。” 姜夜没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条项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重新看向胖子。 “你,”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今天晚上,戴着这个,绕营地跑十圈。少一圈,加十圈。” 胖子的脸垮了下来,发出一声哀嚎:“头儿!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二十圈。” “……” 胖子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抱起那个装着项圈的盒子,一步三回头,哭丧着脸挪出了仓库。 Rosalind想笑又不敢笑,快把嘴弯成耐克了。 “嗯?”姜夜扫她一眼。 “没事。”她压下嘴角,“他也就是好心办坏事。” “我知道。”姜夜拉起她的手,“一会来我办公室拿你的枪。” “……好。” ------ 枪到手的一瞬间,是失而复得的踏实感。 金属的微凉,握柄贴合掌心的弧度,重量带来的踏实感……只有这些,和实实在在的钞票,才是完全属于自己、不会背叛的东西。 其余的,再说吧。 自从拿到了自己的枪,Rosalind觉得自己“春风得意马蹄疾”,连走路都带着风。 爽哉爽哉! 等待样本成分分析的时间,她一边去靶场重新磨合手枪,一边去老陈实验室晃悠,恨不得样本结果今天就能出来。 老陈的实验室堆满各种仪器和容器,空气里有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他叼着没点燃的烟斗,在光屏上调出复杂的数据流和分子结构图。 “成分很纯,几乎达到98%的吻合度,”他指着几个高亮波段,“从代谢路径逆推……确实能对某些特定的神经性衰竭症状产生干预。但这玩意副作用图谱像片雷区,乱用会死人的。” Rosaind的心咚咚直跳。 98%的吻合度……如果这就是“BR-36”的本体或核心变体,那是否意味着,可以从成分入手,反向推导锦然的病情,甚至找到治疗方向? 如果是真的……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都得去试。 心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直跳。 ----------------- 周五下午,姜夜带着两批人去山外处理物资交易,要第二天才回来。营地只剩下Rosalind和所谓“后勤人员”。 胖子鬼鬼祟祟地召集了十几个平日和姜夜关系近的老兄弟,在仓库后面开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胖子搓着手,眼睛放光,“头儿马上三十二了!咱们说什么也得给他过个生日!让他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三十二……老光棍狗男人。 “温暖?”山猫抱着胳膊冷笑,“我看你是想感受一下头儿的拳头有多温暖。” “这次不一样!”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看向她,“有咱们妹子在!头儿肯定舍不得发火!”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期待,有怂恿,还有吃瓜的。 Rosalind皱了皱眉:“你们确定这么做?万一他不喜欢呢?” “就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扛着,咱们才更要给他过!”一个叫“猴子”的年轻队员激动地说,“头儿看着凶,其实对兄弟们特别好。上次我爸生病,他二话不说预支了我一年津贴……” “我这条命也是头儿从边境线上捡回来的。”另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闷声道。 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姜夜平时绝不会表露的细碎片段。她心里那点犹豫,也渐渐消散了。 “好吧,”Rosalind最终点头,“但别弄得太夸张。简单点,心意到了就行。” “放心吧!”胖子拍着胸脯,“烧烤架现成的,酒水管够,蛋糕我去山下订!妹子,你的任务最关键!礼物!头儿能不能开心,全看你了!” “别别别,我就参与,策划还是你们来。”她干笑了两声。 万一成功了自然是好,失败了……嗯,锅不能自己背。 “猴子”听了这话,眉飞色舞:“放心吧,我早就就想好了!生日最讲究的就是个惊喜!咱们先不动声色,假装啥事都没。然后等周六晚上,头儿在办公室,妹子你先进去稳住头儿。十二点一到,我们一起拿着蛋糕冲进去,对他喊‘生日快乐’!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头儿肯定感动得要命!”胖子完全沉浸了。 听着……确实还不错。可行性也高。 “那行,到时候我先进。万一稳不住怎么办?他要提前走呢?”Rosaind提出风险漏洞。 “我觉得有妹子在,没有这种可能。”胖子拍拍她的肩。 一向沉稳的“扳手”也发话:“提前十分钟进就行,稳妥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抿嘴,认真地点点头。 ----------------- 礼物。 Roslind花了一整个晚上思考,直到现在躺在床上,还是没定下来。 吃的?太敷衍。刀?他有很多。花?……好恶寒。烟?想都别想。 难道真要抓一大把子弹,做个“子弹花束”吗…… 她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带着心意,又不能太花哨,最好还能实用点。 第二天,Rosalind钻进扳手的工作间,从他那要了一块质地细腻的深色牛皮,一小块抛光过的黄铜,还有结实的蜡线。 她没做过皮具,只能凭着记忆里看过的样子,笨拙地画线,裁剪。手指被坚韧的牛皮磨得发红,锥子好几次扎偏,在皮料上留下难看的孔洞。 但她没放弃,拆了重来,一点点修正。 她想要做一个刀鞘。不是商店里那种规整冰冷的工业品,而是能贴合他手掌弧度、沾染使用者气息的容器。 扳手偶尔过来看一眼,不说话,只是在她实在搞不定某个步骤时,默默递过合适的工具,或者用他粗壮的手指示范一个打结的技巧。 整整一天,工作间里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机油的味道。Rosalind的心思都在手工上,倒也不觉日长。 当最后一道蜡线收紧,铜扣严丝合缝地扣上,一个略显粗糙却结实挺拔的刀鞘躺在她掌心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还行。”扳手瞥了一眼。 “精度不够,但重在心意。”她开始找补。 扳手点点头。 她把姜夜送的那把匕首插进去,尺寸刚好,拔出顺畅。皮料需要时间养出光泽,铜扣也稍显暗淡,但它有一种手工制品有的香气和温度。 姜夜会喜欢吗? ……不知道。 如果大猪蹄子敢不喜欢,就再也不给他送礼物了! 第53章 意乱情迷、吻到失控!却被下属集体撞破! 姜夜在生日当天傍晚回到营地,带着一身风尘和疲惫。 交易顺不顺利不清楚,但他脸色说不出的沉郁。连带着一整个“密谋小组”的心里都有点七上八下,摸不清头儿的心情。 但计划已定,还是得照常进行。鼠鸭子上架,那也是上架。 营地里看起来一切如常,该训练的训练,该做饭的做饭。但Rosalind能感觉到,一种隐秘的兴奋,在每一道交换的眼神里窜动。 烧烤架已经悄悄架在了营地后方背风的空地,食材被仔细腌制,酒水藏好了,那个写着“头儿生日快乐”的奶油蛋糕,正藏在厨房的冷藏柜里。 她从屋里拿出那个拿着包装好的刀鞘,心跳比出任务前还要快一些。 为了这个计划,她还特意向夜莺借了条新裙子。棉麻质地,简单的吊带款式,长至脚踝,白色。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胖子给她发来消息:“头儿在办公室看报告。一切就位。” Rosalind深吸一口气,拿起礼物。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关着着。 她没有犹豫,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姜夜低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姜夜正坐在桌前,面对着一堆文件,手指按着眉心。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侧脸线条格外冷峻。 听见动静,他抬头。目光从她身上的白裙扫到脸上,停住。 “过年了?” Rosalind极其不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把藏在身后的、那个用包装纸简单包好的长方形盒子,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姜夜的目光落在盒子上,顿住了。他又抬眼看了看她,深褐色的眼睛闪着光点。 “这是什么?” “礼物啊。”她言简意赅,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手指碰到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仿佛那是什么……外星造物。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Rosalind看着他的眼睛:“生日快乐,姜夜。” 姜夜僵在那里,维持着低头看盒子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 然后,他猛地抬起眼。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太多复杂情绪的深褐色眼睛,此刻有着震惊、闪躲,还有……惊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拿着盒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怎么知道?” “胖子说的呗。”她如实回答,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失态,勾了下嘴角,“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姜夜低下头,开始拆包装纸。动作很慢,完全不像他平时做任何事那样干脆利落。深灰色的纸张被小心撕开,露出里面的硬纸盒。 打开盒盖。 那个深棕色、还带着新皮革气味的刀鞘,静静地躺在里面。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皮面上有她手工缝制留下的针脚痕迹。 姜夜盯着刀鞘,一动不动。 Rosalind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觉得还不错?太粗糙?还是……不喜欢? 就在她有些忐忑时,他忽然伸手,把他送的那把匕首拔出来。然后拿起刀鞘,将匕首缓缓地、一寸寸地插了进去。 “咔哒。” 轻微的一声响,铜扣扣紧。匕首与他亲手做的刀鞘,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他握着套上刀鞘的匕首,拇指反复摩挲着皮面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缝线痕迹。 她笑,“做得不怎么好,但是心意可嘉。” 他没说话,也没抬头。房间里一时间很安静。 …… Rosalind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会是真的不喜欢吧?还是他压根不想过生日?坏了,那这些策划、烤肉、蛋糕……都在弄巧成拙? 胖子他们估计都快到办公室门口了,怎么收场?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姜夜……?”她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忽然,他抬起头。 眼底,被汹涌的渴望和占有所填满。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 Rosalind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掌就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大得让她抬头后仰。姜夜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按在怀里。 下一秒,滚烫的唇,直直压了下来。 纯粹的、爆炸性的情感宣泄。 呼吸被彻底剥夺,鼻尖全是他身上强烈的气息。 这个吻像要把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通过唇齿的交缠灌进她身体里。 “唔!”她被他吻得几乎站不稳,反应过来了,用手推他。 “别动。”他把人搂得更紧,只给了她瞬间换气的空隙,便将她托起放在办公桌沿坐着。 刚因姿势变换而分开的吻……又续接上。 他根本没准备让人喘息。而是双手改为扶着她的脸,让她无处可逃。 就着这个姿势,他有点粗糙的大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在她耳廓,时轻时重,配合着吻的节奏。跟着他的频率,她逐渐从最初的无措,变得昏沉而配合…… “姜夜……”她黏黏糊糊地喊他。 他僵了一下,猛地咬住她脖颈。 力道让Rosalind觉得一阵刺痛,但又不会真的咬伤她。他在那处敏感的皮肤上反复啮咬,灼热的气息在她颈间爆发。 “嗯!……姜夜……”她浑身发麻,原本推着他肩膀的手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他。 不知道是要把他推开……还是搂紧。 姜夜抬起眼,看着她有着水光的眼睛。 四目相对。 仅仅一秒,他低下头急切地亲吻她的唇。同时,一只手固定住腰,膝盖顶开双腿,让她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则在她背后摸索。 她的脸瞬间涨红。这个混蛋……! 为数不多的理智在提醒自己,今晚还有计划,多人计划!不能让他再亲下去了! 他吻得太急,她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好不容易趁他换气,她卯足力气,才将他推开一丝缝隙。 “现在不行……” “行。”他无视她的话,重新亲上来,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落下,指尖在搭扣上急切地摩挲,声音低哑,“……听话。” 意乱情迷。天旋地转。 “咔哒——”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头儿!生日快乐——!!!” 第54章 根蜡烛:闭眼许愿时,她看见他睫毛上跳动的火光 胖子领着众人那一声粗犷嘹亮的“生日快乐”,炸得满室寂静崩裂。 门口,以张开双臂、满脸灿烂笑容的胖子为首,端着蛋糕的猴子为辅,后面跟着挤挤挨挨、同样准备欢呼的夜鹞、夜莺、猴子、扳手,以及其他十几个参与策划的兄弟姐妹。 所有人都按照原计划到场,在午夜十二点整冲进来,给姜夜准备了这么一个“重磅惊喜”。 而现在,从惊喜变成了惊吓。 他们所有人……以及Rosalind的表情,全都僵在了脸上。 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整个人石化在原地。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身后的夜鹳,第一个看清了办公室内的景象:坐在桌沿的她,把她搂在怀里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姜夜,姜夜那只不安分的手,以及她微微凌乱的发丝。 猴子的脸“腾”一下涨红,又“唰”地惨白。他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抬手捂住眼睛,但手指缝张得老大……方便偷看。 夜莺发出尖锐爆鸣,被旁边的夜鹳疯狂暗示后死死憋笑。趁姜夜没看过来,夜莺飞快冲她比了个“厉害”的大拇哥手势。 扳手则面无表情,甚至后退了半步,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方便第一时间溜号。 其他几个年轻队员,先是呆若木鸡,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刻捂住嘴,互相暗示提醒……好不热闹。 尴尬,几乎要凝成实体从天花板上砸下来。 …… ……都怪姜夜!!! 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姜夜就飞速调整站位,为她挡住了门外可能的视线,右手也从背后抽回来,挡在她脑后。 但……两人打开膝盖亲吻的姿势,紊乱的呼吸、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滚烫气息……一切昭然若揭。 姜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那眼神,像是要把门口的人,尤其是带头冲进来的胖子,原地凌迟。 胖子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一点,他放下双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啊、哈哈……头儿……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我们……我们大晚上瞎晃悠!晃好了!这就回去!” 说完,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转身,试图把身后那群想走又不敢走、想看又不敢看的家伙往外推。“走走走!都出去!!” “等等。”姜夜冷得吓人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动作瞬间定格。 姜夜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将Rosalind完全挡在身后。他扫过门口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胖子那写满“求放过”的脸上。 “胖子。”他开口,语气平静。 胖子浑身一抖:“头、头儿……” “精力挺旺盛。”姜夜勾起嘴角,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今晚营地归你打扫。夜鹞,你监督。扫不完,不准睡觉。” 胖子的脸垮了下来,却不敢有丝毫怨言:“是……头儿。” “还有你们,”姜夜目光扫过其他人,“既然这么喜欢给人过生日……” 所有人屏住呼吸。 “……那就都去帮忙。”姜夜顿了顿,“把肉烤起来,酒搬出来。半个小时后,一起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Rosalind。 姜夜看着他们呆滞的表情,眉头一皱:“还不去?” “去去去!马上去!”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求生欲爆棚,立刻拽着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扳手,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瞬间作鸟兽散,办公室门口眨眼间清空,夜莺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她和姜夜,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旖旎……以及尴尬。 他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吓到了?” Rosalind摇摇头,脸上热度未退:“……还好。” 他看着她,眸色又深了几分。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克制地后退了半步,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套上新刀鞘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刀鞘,”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很好。我没想到。” “手工做的,有点糙。”她实话实说。 “糙点好。”他用拇指摩挲着皮面,“用久了,才会变成我的。”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 她却读懂了他的意思,赶忙别开视线。 他没再多说,将匕首重新插回腰后,牵起她的手:“走吧。” “去哪?” “过生日。”他拉着我往外走,“不是你们准备的惊喜么?别浪费。” ---- 营地后方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熊熊燃起,照亮了围坐成一圈的男男女女兴奋又有点忐忑的脸。 烧烤架上,肉串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阵阵香气。成箱的啤酒堆在一旁。 姜夜扫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拉着Rosalind走过去。胖子立刻狗腿地递上两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和两瓶冰啤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头儿先尝,我亲手烤的!”胖子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姜夜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气氛瞬间活络起来。笑闹声、碰杯声、打趣声渐起,之前那点尴尬很快被热闹冲散。 姜夜话依旧不多,但明显放松了很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专座上,而是和他们一起坐下来,手臂自然地圈起Rosalind的腰,将人揽近。 他小口喝着酒,偶尔回答旁边人的问题,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篝火跳跃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平时的冷硬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看着姜夜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兄弟们的笑话而微微扬起的嘴角,心里那种柔软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原来,他也会这样放松地笑。 蛋糕被推出来的时候,气氛达到了高潮。那个写着“头儿生日快乐”的奶油蛋糕,样式简单,但所有人都很兴奋。 “头儿!许愿!许愿!” 姜夜看着插着数字“32”蜡烛的蛋糕,看了Rosalind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晚风轻和,烛光映着他低垂的睫毛,竟有几分温柔的神色。 然后,姜夜睁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掌声和欢呼声炸开。 第55章 温暖是毒药,羁绊是软肋——可此刻,她不想躲了 蛋糕被仔细切开,分到每个人手中。 Rosalind刚想叉起自己的芒果肉的蛋糕,姜夜却先一步将他盘中那块铺满草莓和樱桃的,用叉子切下一角,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心照不宣的起哄声。 篝火跃动的光晕里,那块裹着雪白奶油的蛋糕近在咫尺。 但更近的是他深褐色的眼眸。那里漾着清晰的笑意,粲然生辉。 她张口吃了下去……很甜。 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嚼着蛋糕,把目光移到篝火上。 姜夜看着她吃完,自己才吃了一口,然后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裙子很好看,配得上你。” Rosalind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色长裙:“……借的,夜莺的,以后你看不到了。” 他笑,“给你买一百件,等着。” “不要,”她摸了摸柔软的棉麻裙摆,“好看是好看,就是平时不方便。” “那就只穿给我一个人看。” “……姜夜!” 看着要恼了,姜夜扣紧她的腰:“不逗你了。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他的气息里有着酒意和温热,但但更深处的眸光却清明灼亮: “但你,才是我这三十二年里,收过的最好的礼物。” Rosalind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上热意。 姜夜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腰侧,便拿起手边的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口。 篝火周围,胖子和猴子正为最后一块烤肋排“决斗”,夜鹞和山猫划拳拼酒,扳手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星空,嘴角似乎也有极淡的弧度。夜莺端着杯果汁,正和几个女兵说笑着,偶尔朝她这边投来促狭又温暖的目光。 这一切,喧腾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都是她从前生命里近乎奢侈的陌生。 Rosalind曾以为,她的世界只有蚀组织的冰冷指令、任务目标的血色、疗养院里妹妹苍白的睡颜,以及暗无天日、必须独自攀援的绝壁。 温暖是毒药,羁绊是软肋,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浪费,也会害了她想保护的人。 可此刻,姜夜手掌的温度贴得很近,篝火的暖意烘着皮肤,周围这些粗糙却真诚的笑脸映入眼底……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去找他们,一会就回来,少喝酒。”姜夜起身,看着她。 “嗯。”Rosalind对他点头。 姜夜刚走,夜莺就溜了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递给她一杯冒着气泡的淡金色液体,“尝尝这个,我偷偷调的,果味气泡饮,没酒精。” 她接过,抿了一口。清甜的百香果果香和细密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冲淡了蛋糕的甜味儿。 “好喝。”她说。 夜莺托着腮,看看她,又看看我身旁正听胖子手舞足蹈说着什么的姜夜,眼里闪着光:“真好。” “什么真好?” “就……这样啊。”夜莺笑了笑,声音也轻下来,“你看头儿,虽然脸还是有点臭,但整个人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他过生日,要么干脆不在营地,要么就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理。像今天这样坐在这儿喝酒吃肉……我第一次见。” 她的目光飘向姜夜。 “其实吧,我觉得头儿心里难熬的。你别看他现在这么厉害,什么都扛得住,早年吃过大亏,也信错过人,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尤其是他妹妹那事之后,他就变得更……”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更把自己裹起来了。对兄弟们好是好,但心里的东西,关得死死的。” 妹妹。信错过人。 这两个词像细小的冰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姜夜说过,第一次遇见时,他救我的原因……就是我“在火里那副找死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是他妹妹吗? 心中有点涩涩的难受,说不出口,也分不清是什么。 “不过现在有你啦,”夜莺夜莺没察觉她的细微变化,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自从你来了,就不一样了!” “……是么。”Rosalind垂着眼睛。 “你、怎么了?”夜莺发现了她的低落,轻声说,“咱们都看得真真儿的!你也喜欢头儿,对不对?”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喜欢吗? 她对姜夜,有喜欢,有利用,有激情,有欣赏。 但对她来说,喜欢这个词……很奢侈。 她盯着跳动的篝火,笑笑,“嗯……喜欢。” “那不就得了?你就跟跟头儿好好的。这营地虽然糙了点,但大家都是真心的。” 夜莺瞪了她一眼:“你不是‘毒蝎’的人,对吧?我看出来了!哼哼,虽然你骗了我,但是我信你有自己的理由,就不和你计较了。好奇怪啊……明明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但又好像特别合得来。” 不是一路人,又特别合得来。 是啊,自己不是他们一路人。她是Eclipse的A级杀手,双手沾满洗不净的鲜血,背负着血海深仇和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有一个需要巨资托付、生死未卜的妹妹。她的未来晦暗不明,甚至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赚够钱就自我了断的终点。那天,如果不是姜夜拼了命把她救回来,她现在可能已经胎都投好了。 而这里,这个篝火旁温暖喧闹的夜晚,姜夜掌心滚烫的温度,夜莺真诚的笑脸,胖子咋咋呼呼的关怀…… 所有这些,都像一场过于美好、却注定会醒的梦。 Roslind贪恋这份温暖,却又清醒地知道,她不配长久拥有,也无力承诺未来。这种清醒,让口中的甜,都渗进了淡淡的苦。 “谢谢你,夜莺,你们……真的都很好。” 夜莺弹了她额头一下:“知道就好,那你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不置可否,看着远处的夜色,轻轻笑。 夜莺又说了几句玩笑话,便被其他女兵叫走了。 “想什么呢?”她发愣的时候,姜夜回来了,坐回身侧。 “刚才夜莺和我说,我来了之后,你变得不太一样了,真的吗?” 他一怔,勾起嘴角,“……嗯,真的。以前有过不好的事情,但如果你想知道,以后慢慢告诉你。” Rosalind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抬眼看他时,只觉得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有些朦胧,眼神却认真。 “嗯,不用勉强,每个人都有过去。” 他转头直视她:“但我不想我的过去,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 “我们”……之间。 她心头一颤,看向他的目光也闪烁起来。 篝火噼啪,星空低垂。 而他就在她身边。 姜夜侧过脸,在跃动的火光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第56章 她用傅寒川教的技术,伤了姜夜的心 两天后,老陈实验室。 空气里漂浮着微尘,在透过高窗的斜阳里清晰可见。老陈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头发更像一团被反复抓挠过的枯草,但瞳孔深处却在发光。 他将一沓厚厚的报告纸“啪”地按在工作台上,推给Rosalind。 “终于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你要的东西。” “谢了。”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光谱分析图上,那些起伏的曲线和密集的标注像天书,但结论摘要栏里加粗的几行字,却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目标样本与存档‘BR-36’核心结构同源性达92.3%……代谢路径优化,神经毒性显着降低,靶向性增强……主要作用于边缘系统及前额叶皮层特定神经元集群,激发电位活动……” “看到了吗?”老陈的指尖点着“激发电位活动”那几个字,“不是抑制,不是破坏,是‘激发’!他们像在给一块精密电路寻找正确的启动电流,只不过这块‘电路’是人脑!” 老陈摇头道: “这份新样品比我们数据库里原始的‘BR?36’成熟太多了,简直……像是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后的完成品。” Rosalind心中一紧,“……请继续。” 他翻到后面几页,是复杂的分子式对比和密密麻麻的副作用概率模拟数据。“理论上,我是说理论上!如果能完全控制剂量和个体适配,这玩意儿甚至可能……逆转某些因神经抑制,或者受损导致的功能性衰竭。” 逆转。 这两个字让她耳边嗡鸣一响。 她一直以来期盼的事情……所有医生,还有长官都告诉她不可能逆转的病情,居然真的……有了希望。 “你们数据库里……怎么会有‘BX-36’的原始数据?”她抬起眼,声音绷得有些紧。 老陈镜片后的目光避开了她的直视,移到工具台上。 “头儿给的。”他言简意赅,“很久以前就录入系统了,标记为‘高危神经活性物质参照样本’。只交代,任何相关变体或信息,必须最高优先级分析。” 他顿了顿,终于看了她一眼,“别的,我不知道。也不该问。” Rosalind明白了,这是姜夜的禁区。 夜枭出现在黑塔实验室附近区域,姜夜对相关情报的执着,多年前就储存的BX-36资料……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报告仔细折叠收好。 “结果,头儿那边……” “你们照常处理就好。谢谢了,陈师傅。” 离开实验室时,夕阳正沉沉下坠,将营地的一切都拖出长长的影子。 ---- 入夜,营地像往常一样归于沉寂。 Rosalind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潜入通讯技术室侧面的备用器材间。这里堆放着待维修的设备和电缆。最里面有一台老旧的终端,通常只用于内部日志查询和简单计算,网络权限不高,监控也最松散。 这都是她这些天早就摸清的东西。 她蹲在机器前,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她轻轻擦去浮尘。 样本信息,必须传出去。可一来她的通讯器还在姜夜那里,二来傅寒川给的通讯贴片被留在了Eclipse,她只能尝试着用一条从未试过的方法。 那就是开辟一条不为人知的通讯链路。 利用系统固件残留的未记录端口,借助营地自建防火墙的周期性协议验证间隙,将信息压缩包裹进看似寻常的网络探针数据包里。 这是傅寒川给她开小灶时教的东西。他说过:“最好的通道,往往是别人认为不存在,或者早已废弃的。” 但Rosalind没想到,第一次真正使用,会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敲击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屏幕上滚过一行行自生成的伪装代码,建立虚拟通道,加载动态密匙……整个过程安静、迅速。 她一刻也不敢松懈,精神高度集中在屏幕前一串串字母和数字上。 最后,她将关键信息——关于BR-36进化型药剂的核心结论、其与原始型号的对比差异、以及对神经激活作用的着重标注。 然后用只有她和傅寒川知晓的嵌套算法加密,附上一个指向M省中部特定高级通讯节点的隐形标识。 那里是傅寒川偶然提到的一个极为隐蔽的中转站,但她凭着搜寻出来了。 按下确认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漫长的三分钟,Rosalind盯着漆黑的屏幕,耳朵竖起,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终于,屏幕再次亮起: “收到。安否。” 他收到了,她也做到了。 心脏好像落回了原处。傅寒川收到了,以他的能力和资源,加上沈砚淮那边的渠道,还有沈砚淮说的“那位”医生……或许,真的会有转机。 不管怎么样,她已经迈出了一大步。 她飞速回复: “安。勿回。” 没有停留,迅速执行清理程序,抹去所有临时文件和操作记录,甚至包括底层缓存里可能残留的时间戳碎片。机器屏幕暗下去,恢复成无人使用的状态。 她退出来,如同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回到那间暂时属于自己的小屋里,关上门。 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只有更深重的空茫和一丝清晰的……割裂感。 Rosalind清楚,她利用了这里的资源,用从一个男人那里学来的技术,送出了关乎她另一个至亲性命的情报。 她对自己说,这是为了锦然,别无选择。她没有伤害夜枭,没有泄露营地的任何信息。 可是…… 这一夜,窗外星子明明灭灭。 她睁着眼,生日庆祝上姜夜握着她手的温度,他那句“你是我三十二年里最好的礼物”,山洞里那句“你妹妹的事,我帮你查到底”……都在交替出现。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分析报告的触感,冰冷,又滚烫。 她知道,她停不下来了。为了自己,为了锦然,为了复仇,她得利用一切能触及的资源。 包括任何人的信任,任何人的……心意。 可心底某个角落,那因为片刻温暖而悄然松动的东西,似乎又在绷紧,带着自己也无法言说的……酸涩。 第57章 “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谁?!” 第二天上午,训练场。 气氛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姜夜在场地中央,指导几个新加入的年轻队员进行基础的近身格斗训练。 他示范一个锁喉反制的动作,快、准、狠,新队员被他轻易制住,涨红了脸。姜夜松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重心再低点”。 Rosalind站在远处的射击位,手里的枪械已经拆解又组装了三遍,指尖摩挲着熟悉的金属部件,却始终没有填弹。 训练告一段落,姜夜让队员自己练习,朝她走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一些。 “来我办公室。”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她放下枪,“好。” 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这种沉默不是往日的安静,而是一种……凝滞。 走廊墙壁上贴着旧日的训练章程,边角卷起,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她忽然想起刚来不久时,胖子曾指着其中一条关于“忠诚”的标语,笑嘻嘻地说那是头儿亲自拟的。 进了姜夜的办公室,他反手关上门。 “咔哒。” 他转过身,直接朝她走过来。 毫无预兆,姜夜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向后掼去!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力道大得让她差点喊疼。 他的一只手扣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却捏住了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 距离太近了。Rosalind能看见他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炽烈的怒火,却又被他强行压制在冰冷的表象之下。 “解释。”姜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紧绷,“昨晚。两点十七分。那个加密信号。指向M省核心区高级通讯节点。” Rosalind的心脏猛地向下沉去。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而且时间精准到分秒。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下巴在他手指的钳制下微微动了动,声音发干:“私人联络。” “谁?”他追问,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力道带着警告。 “朋友。” “什么朋友?”他冷笑一声,“需要你用上三层跳转的反追踪协议?需要你挑在我的人换岗的凌晨两点?需要你在我的地盘上,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 “姜夜,”她试图让他冷静,“我有我自己的事,有些联络是——” “你的事?”他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怒火喷薄而出,“你现在用我的情报网,我的军用药,我的分析数据!我的兄弟为了帮你找线索,在黑塔的地盘上拼命!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的事,跟我无关?!” 他凑得更近,每一个字都砸下来: “我对你还不够纵容?!给你承诺,给你信任,甚至把我兄弟的命交到你手里!你就这么回报我?!我以为我做这些,对你好,你至少真的会信我一点!会把这里当成……”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可Rosalind分明能感受到,他话里是近乎狼狈的失望。 对她的、直白的失望。 “姜夜……”她试图开口。 “别这么叫我,”他猛地打断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我姜夜在你眼里,算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到底他妈的在想谁?!” “姜夜!”她提高声音,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更用力地禁锢在墙壁与他之间,“我是有秘密,但是我保证跟夜枭无关,我也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我拿我的命保证!” “是么。”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冷,嗤笑了一下,“后面两个问题,怎么不解释?” …… 她哑口无言。她又能怎么说? 说我喜欢你的温度,喜欢篝火映在你眼里的光亮,但是也在计算你能提供的资源和庇护? 说我在你之前就认识过傅寒川和沈砚淮,我和他们有过一段说不清的过往,而且需要他们的势力,拿到更安全隐秘的医疗和信息渠道? 说Eclipse的阴影无处不在,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敢想,又怎么敢让锦然和夜枭暴露出来? 每一种解释,都指向她更深的秘密和更复杂的过去,都会引出更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更可怕的是,它们也指向了自己的本质——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Rosalibd还是沉默了。沉默,显然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认。 姜夜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缓缓松开了扣着她肩膀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你在衡量利弊,你在计算得失。你心里那杆秤上,放着你妹妹,放着你的过去,放着那些我不能知道的人和事……而我,连个像样的工具都算不上。” “不是的……姜夜。”她喃喃道,酸涩的痛楚蔓延开来。 她想伸手去拉他,手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抬起来。 “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他转过身,面向窗户,“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窗外过分明媚的阳光。 她看着姜夜的背影,喉咙堵得发疼,眼眶发热。 所有解释、所有辩白、所有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心绪,都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低下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抱歉,姜夜。 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这样的我,怎么能留在这里,怎么能和你一起,又怎么能装作若无其事,面对营地那些善意的面孔。 所以……抱歉。 第58章 他吻得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她却下了药 三天。整整三天。 时间好像被拉长。表面上一切照旧:晨训、巡逻、维护设备、准备餐食。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姜夜不一样了。 姜夜不再来训练场。白天,他让夜鹞代替他指导新兵,自己到其他地方忙碌着。晚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处理堆积的文书和情报,只有送饭时能见到。 他的命令通过沉默的夜鹭传达,高效,严肃。 Rosalind知道,他不想看见自己。 她按部就班地训练、吃饭、帮忙整理仓库,甚至去医疗室帮忙看伤员们恢复得如何。 但胖子、夜莺、甚至扳手,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欲言又止的探寻和担忧。没人问,但营地就这么大,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源头指向谁,不言而喻。 胖子在第三天下午,趁她在仓库角落清点子弹时蹭了过来。他没了往日的咋呼,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 “妹子……”他吞吞吐吐。 “怎么了?”Rosalind将一排黄澄澄的子弹推进弹匣,金属碰撞声清脆而规律。 “你和头儿……还好吗?这几天他怪吓人的。今早我去送报告,好家伙,他烟灰缸里堆得像小山。” “……不太好。” 胖子觑了她一眼,“他之前都快戒烟了,真的,我偷偷看他好几回,烟盒都捏扁了也没点。可这两天……唉,一到晚上,窗户关得死紧,灯亮到后半夜,那烟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指腹按在冰冷的弹壳上。 快戒了吗……恍惚记得,之前她嫌弃地让姜夜出去抽,没味了再回来。从那时起,好像真的没见过姜夜抽烟了。 原来他记着。 胖子看她脸色不好,连忙摆手:“唉、我就是瞎唠叨!头儿肯定有自己的烦心事!妹子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完,一步三回头地溜走了。 Rosalind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发愣。 不能再留了。 她太清楚姜夜是什么样的人——他认准了,就不会放手。 他说过“别想逃”,那不是玩笑。而她身上的秘密,她与傅寒川、沈砚淮之间未了的牵连,甚至对他们所能提供资源的“需要”,都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刺。 留下,要么是彻底的坦白,要么是永无休止的猜忌和争吵,直到将那份篝火旁萌芽的东西彻底碾碎。 离开是唯一的出路。 趁他还只是对自己有好感,趁她……还能用这种方式,保留最后一点自以为是的冷静。 ----------------- 晚上,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后,Rosalind换上那件还洗好后没来得及还给夜莺的白裙子,走到姜夜的房门口。 这里不是办公室,是他私人休息的地方,在营地建筑相对靠里的位置,她也只来过几次。 夜风吹散夏夜里最后一丝燥热。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脚步声终于从走廊另一端响起,很稳。 他走近了,身上带着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焦苦。当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去摸门把手。 “姜夜。”Rosalind出声。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做什么。” 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 手臂环住他紧实的腰身,脸颊则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是……属于姜夜的、安心的感觉。 “我们不要这样了,好不好?”她开口。 这不是计划,至少不完全是。这一刻,她想忘记那些算计和秘密,只是想单纯地抱着他。 他的身体僵住了,但他没有动作,也没有挣脱。几秒后,他才哑声开口:“放手。” “不放。”她反而收紧了手臂,“你还生气吗?” “生。”他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那……怎么才能消气?”她仰起脸看他。 他沉默了。时间在僵持中流淌。 忽然间,Rosalind眼前一花,是姜夜猛地转身,手臂箍住她的腰,将整个人抱离地面。 “姜夜!”她低呼,下意识勾住他脖子。 他一脚踹开房门,抱着她大步踏入黑暗的房间,反脚将门踢上。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黄,有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姜夜没把人放下,而是调换了个托起的姿势,将她抵在关上的门板和他身体之间。 这个姿势,正好让两人的视线齐平。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天的风暴。 “来解释的?”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嘲讽,“还是来算计的?你的‘抱歉’,你的‘拥抱’,是不是都是利用?嗯?” “不是……”她想辩解,却被他打断。 “那个节点,”他逼近,“M省核心区,最高防御等级。你联系的是谁?霍家?沈家?金家?凌家?或者……他们你都熟?” Rosalind的心猛地一沉。 “我跟他们……”她试图理清,却再次被他截断。“你跟他们有过什么,我不想知道!”他吼,声音里的痛苦和愤怒,终究是压过了冷意。 “我只问你,现在!在这里!你看着我,心里有没有一刻,只看着我姜夜一个人?!还是说,你每次靠近,每次回应我,都是在比较,在算计,在想怎么用我这里的一切,去达成你永远说不出口的目的?!” ……利用吗?是的。比较吗?或许有过。但…… “不是那样,”她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声音清晰,“姜夜,我对你……不是假的。” “证明给我看。”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呼吸灼热粗重,“证明你心里没别人,证明你完完全全是我的!” 他的吻落了下来,激烈,滚烫。 他一边吻着走,一边把她放到床上,然后欺身继续。 一只手沿着她的腰侧滑下,撩开裙摆,从小腿向上,一寸一寸地用力摩挲,最后掐着大腿,留下红痕。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计划、算计、愧疚,在这一刻被这过于汹涌的感官冲击搅得七零八落。 “疼,姜夜……” “就是要你疼,才能长记性。”姜夜喘息得厉害,就像是又回到了他生日那个夜里,他把她压在办公桌上亲的时候……只剩下心神摇荡、意乱情迷。 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喉结。 姜夜骂了一声,瞳色晦暗,动作带了几分急迫,把她的裙摆向上推到腰间。 就是现在。 Rosalind用指甲轻轻划破贴片,借着搂他脖子的姿势,将里面无色无味的凝胶,快速涂抹在他后颈上。 这是她从医疗室“借”来的高浓度镇静剂。药剂起效极快,通过毛孔直接作用于神经。 姜夜的动作迟滞了一瞬,吻停在颈间,他晃了晃头,眼神开始涣散。 “……Rosa……?” 第59章 没有“再见”的再见:从最亲密的痕迹,到最决绝的逃离 姜夜含糊地唤了她一声,手臂的力量松懈下来,身体不受控地压下来,却又在本能地抵抗那极速吞噬意识的东西。 Rosalind伸手捧住他的脸,直视他逐渐失焦的眼睛,最后一次,轻声回答:“嗯,我在。” 得到回应,他阖上眼睛,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压在她身侧。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姜夜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 她撑起身,就这么看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 “对不起,姜夜……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走。” Rosalind起身,先从他的物品里找到那支属于Eclipse的加密通讯器。然后,走到他上锁的储物柜前。 密码她见过姜夜输入,是她来营地那天的日期。 打开柜子,里面放着BR-36进化型的完整分析报告,厚厚一沓。 她没有拿走它。 她就坐在桌边,就着台灯,一页一页,飞快地翻阅。复杂的分子式、图表、数据、结论……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被分门别类,刻印在记忆深处。 二十分钟后,她合上报告,放回原处。 内容已尽数记下,这份纸质文件,留给夜枭,留给也需要它的姜夜。 旁边的低温冷藏箱里,放着剩下的几支BR-36进化型样本试管,幽蓝的液体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她取出一半,仔细用找到的保温材料包裹好,放入随身的小包。另一半,留在箱内。 最后,她拿起笔和纸。 笔尖悬停,千言万语拥堵在胸口,却找不到出口。 解释是徒劳,告别是残忍。 最终,滚烫的液体先于文字涌出,滴落在纸上。 Rosalind顾不上擦去眼泪,写下: “对不起,姜夜。” 把纸条压在台灯座下,确保他能看见。 最后一眼。 她俯身,轻轻在姜夜唇角落下一个吻。 拿上枪,还有那把他给的匕首,她打开门,转身。 门在身后关闭。 ---- 营地在沉睡。 营地最外围的第一层防线,主要是依靠地形、简易障碍和不定时巡逻。 Rosalind利用摸清的巡逻间隙和视觉死角,凭借Eclipse训练出的潜行技巧,悄无声息地穿过。 第二层防线,设有固定的明暗哨和几处红外感应区域。 她避开哨兵视线,利用对从扳手那学到的电流和机械技巧,找到一处感应器供电线路的隐蔽节点,用匕首柄上的绝缘材料短暂制造了一个微小故障,在系统自动修复前的那十几秒窗口期,快速通过。 最后一层,也是最核心的一层,就在营地出口附近。 这里由姜夜的亲信队员直接把守,通常是两人一组,轮班警戒,几乎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通过。 躲不过,绕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 Rosalind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像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走近出口时,果然被拦下。 是钉子和另一个面生的队员,代号似乎叫“夜锋”。两人都很警惕,看着随时可以拔枪。 “这么晚,是去哪?”钉子显然是没想到她这么晚出来。 “睡不着,透口气。”她声音平静,有意将耳边的头发捋到耳后。 昏暗的灯光下,脖颈侧面,两处新鲜的红痕清晰可见。那是刚才姜夜留下的吻痕,位置暧昧,颜色清晰。 当然,这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钉子的目光极快地在那处扫过,又迅速移开,脸色有一丝泛红。 旁边的夜锋当然也看到了,他不像钉子那样参与过姜夜的生日宴,对姜夜和她的事情知道得没那么多。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然后看向钉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钉子沉默了几秒。 但显然,最近几天营地阴沉的气氛、此刻Rosalind脖子上暧昧的痕迹……一切都在暗示某种他们不便探听的、私人性质的纠葛。 他侧身让开了一点,语气微妙:“早点回来,外面不安全。” “夜锋”蹙起眉,挡在她身前:“不行,没有头儿的命令,不能出去。” ……年轻的就是执拗。 Rosalind轻笑一声,抱起手臂:“姜夜睡下了,要我带你问他吗?” 钉子按住“夜锋”的肩膀,用气声在他耳边说:“……你傻啊,这是嫂子。” ……要不是她耳力好,还真听不见。 “夜锋”看了钉子一眼,再次得到确认后,终于是侧过身,沉默着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垂下眼,从两人之间穿过。 没有回头,脚步加快,她迅速远离了那片给予过她短暂温暖和酸涩的灯火,向着山地的深处,向着未知的黑暗,决绝而去。 ----- 离开营地足够远后,Rosalind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停下。这里灌木丛生,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相对隐蔽。她没有生火,只就着微弱的天光,再次确认携带的物品。 通讯器冰冷沉重,是她与危险世界重新接轨的钥匙。 那几支BR?36样本,在恒温层里安稳躺着,是她手中最具体的筹码。 小腿上匕首的触感,时刻提醒着那份来自姜夜的馈赠。 脑海中,那份分析报告的内容如同精密的图纸般展开,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推论,都清晰无误。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反复勾勒、串联、加深。 营地现在如何了?姜夜醒了吗?看到纸条和留下的报告、样本,一定很生气吧……或者是,更深的失望? 锦然舒服点了吗?傅寒川和沈砚淮应该会好好照顾她的,这么长时间没见,好想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再看她一次。 Rosalind按压太阳穴,将无关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将身体蜷缩在岩石凹陷处,抱住自己。山里的夜很冷,风穿过岩缝发出悲鸣。 天亮后,她要向南走。 回到M省,试着凭借记忆找到安全屋。 她知道,傅寒川和沈砚淮不可能还在那里,但是她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巢穴休整自己,筹划未来的道路。 前面,又是什么在等着她? 第60章 从安全屋到沈家豪宅:这里永远为她留门 离开山区后,Rosalind找到一辆事先藏匿在废弃伐木场的越野车。 车身落满灰尘,但油箱是满的,钥匙就在底盘下的磁吸盒里。 这是离开安全屋前,傅寒川坚持要她记下的几个应急撤离点之一。 记忆精准地导引着方向。 几个小时后,熟悉的郊区景象映入眼帘,最终,那栋不甚起眼的低矮小别墅,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安静地伫立在林木间,似乎许久没有人造访过。 Rosalind将车停在远处,徒步靠近,观察。没有异常痕迹,没有陌生的能量波动。这是Eclipse训练出的本能。 最终,她走到门前,对准隐蔽的虹膜扫描器。 细微的蓝光掠过眼眸。门向内弹开。 熟悉的、混合着灰尘与旧日气息的空气涌来。 屋内一切如旧,都凝固在她离开那天的清晨。只是……更冷清,也更寂静了。 曾经,这里有过暖色的温度。傅寒川会敲击着键盘发出哒哒声,沈砚淮摆弄象棋时会有清脆的碰撞,还有空气里飘过的早餐香气…… 她走向曾住过的、那间二楼的卧室。推开门,却微微怔住。 房间被细致地打扫过,床铺整洁。但床头柜上多了几样精致的护肤品,标签是她不认识的外文品牌。打开衣柜,里面除了她之前留下的简单衣物,竟挂着一整排崭新的衣裙,从柔软的羊绒衫到垂坠的丝绸连衣裙,尺码精准,甚至还有搭配好的低跟靴子、平底休闲鞋,甚至还有一双看着就很好的训练鞋。 都是34码,Rosalind的码数。 这绝不是傅寒川会做的事。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压着一张质地考究的浅金色信笺,边缘有暗纹。拿起,上面是沈砚淮那手漂亮又随性的字迹: “小猫,兜兜转转,还知道回来了?算你有点良心。这里永远为你留门,累了就回来歇脚。” 下面是一行地址,位于城中另一处顶级静谧的住宅区,附带一个简洁的手绘方位图。 “如果闷了,或者有事,来这儿找我。” 落款是一个飞扬的花体“S”。 信笺上萦绕着极淡的、属于沈砚淮的香味。 沈砚淮……他总是这样。仿佛能提前几步看到她的路,然后不经意地,在你可能需要的地方放好软垫。 这种被细致牵挂的感觉,丝丝缕缕渗进心里,带来一阵微酸的暖意。 他算准了她可能会需要庇护所,算准了她或许会回到这个起点。 而傅寒川……她转身环顾这个干净到冰冷的房间。 他好像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多余物件。 可Rosalind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没有灰尘。打开存放应急药品的抽屉,里面常用的几种外伤药和抗生素都被补充过,生产日期很新。 傅寒川的关照是沉默的、落在实处的。也许上次他发来的“安否”二字,已是他能表达的、最直接的关切。 将信笺收好,她没有立刻行动。奔波的疲惫、离开夜枭的复杂心绪,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她检查好所有入口,启动了基础防御模式,然后走进浴室。 水冲刷掉山林间的尘土、冷汗和骨子里的紧绷。 换上柜子里一套全新的、触感异常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她突然间觉得全身上下都在舒展。 “噗——” Rosalind在床前一扑,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床铺。身体陷入前所未有的松弛,意识几乎在瞬间就沉入黑暗。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眼皮上跳跃,她才自然醒来。 身体里那种透支般的沉重感消散了大半,脑子也重新变得清晰。 起身,检查物品。通讯器、样本、匕首、枪械。一切完好。 然后,目光扫过那些沈砚淮准备的衣服,她最终选了一条水绿色的及膝连衣裙,收腰款式。料子轻薄透气,颜色清爽。搭配一双白色的低跟凉鞋。 这身打扮,去那种地方,应该不会太扎眼,也方便必要时行动。 将必要装备贴身藏好,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栖息过的安全屋,拿起车钥匙和那张写着地址的信笺,走了出去。 --- 按照信笺上的地址,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一片绿树成荫、安保森严的顶级低密度住宅区。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宅邸前。它巧妙地融合了中式庭院的意境与现代建筑的简约: 白墙黛瓦,飞檐一角,却大量运用了通透的玻璃材质,使得庭院景致与室内空间相互渗透。没有夸张的门楣,只有一道厚重的实木门和旁边不起眼的门铃。 Rosalind按响门铃。很快,一位穿着中式立领、笑容得体从容的中年管家打开了门。 管家看到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等候已久,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亲切:“小姐,欢迎。少爷早已吩咐过,请进。” 她跟在他身后步入宅邸。内部空间开阔,设计融合了东方禅意与西方极简,线条干净,用料考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白茶香气。“伯伯,沈砚淮他在吗?”Rosalind直接问。 “少爷临时有桩紧急的事务需要亲自处理,今早出门了。不过请放心,刚刚我已将您来到的消息告知少爷,预计今晚他就能赶回来。”管家引她到客厅坐下,立刻有人奉上温度恰好的白茶,伴着几样精巧茶点。 “谢谢,看着很好吃。”她喝了口茶,花蜜香柔柔地包裹住口腔,留下丝丝甜沁。早上没吃饭,她又拈了块荷花酥吃下。 “少爷说,您在此处无需拘束,请随意。”他笑着,“需要我带您参观一下吗?后园的锦鲤池和那片他亲手打理的竹圃,景致尚可。” “嗯嗯,麻烦您了!”Rosalind起身跟着他。 既来之则安之,熟悉一下环境也是好的。 管家便引着她,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园的廊道。他温声介绍着宅子的设计理念和一些陈设的来历,语调平和。 “这处宅子是少爷早年置办的,设计请了名家,初衷是想有个能彻底放松、远离繁琐的地方。您看这地面,铺的是特意从苏州寻来的老青砖,每一块纹路都不同,雨天走过,声音特别好听。” “这只瓶子……真好看。”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一件天青色瓷瓶。 “小姐品味和少爷真是相投。这是北宋汝窑的天青釉弦纹瓶,少爷的心头好之一。包括您刚才喝茶用的那套盏托,也是同一窑口的作品,只是器形不同。” Rosalind在心里抽气。 ……简直是,壕无人性啊。 行至一处偏厅,厅内陈列着一些古朴的紫砂茶具和线装古籍时,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高跟鞋声,以及一个属于年轻女孩清亮活泼的嗓音。 “林伯!林伯你在吗?姐姐让我来取笔记,说沈哥哥答应借她的……嗯?有客人?” 第61章 霍二小姐的警告:沈砚淮要娶的是我姐姐,你趁早死心! 脚步声在偏厅入口处停住。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真像一颗刚刚打磨抛光好的钻石。这是Rosalind对她的第一印象。 来人在室内光线下闪闪发亮,洋溢着被呵护出来的未经风霜的明媚。很是耀眼。 她看起来二十左右,穿着杏色的粗花呢套装裙,珍珠项链,妆容精致,拎着一只小巧点钻石手袋。 “霍小姐来了,”管家上前两步,“您要取的东西都早已备好了,就等您过来。” 此刻,她却仿佛没听到管家的话,目光立刻落到了Rosalind身上。毫不避讳地,从上到下,迅速扫视了一遍。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管家。Rosalind敏锐地捕捉到了,管家脸上那职业化的恭敬之下,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有点麻烦来了”的细微无奈。 “林伯,这位是……?好面生呀,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是沈哥哥的……‘新朋友’吗?” 她把“新朋友”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管家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熟练的的笑容:“霍小姐,这位是少爷特意嘱咐要好好照料的贵客。”他转向Rosalind,“这位是霍旎小姐,是少爷未婚妻——霍旖大小姐的亲妹妹。” 她点了下头。 霍旎“哦——”了一声,那双眼睛再次聚焦在她脸上,这次是一种“抓到蛛丝马迹”的兴奋。 ……Rosalind不用猜,都知道霍旎在想什么。 “原来如此。”霍旎抱着胳膊,朝她走近两步,小巧的下巴微扬,“沈哥哥这里,平时连姐姐都来得少。不知您和沈哥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好朋友’啊?怎么从来没在沈家的任何场合见过您?按理说,沈哥哥的朋友,我们多少都该有点印象才对。” 她平静地回视霍旎,没接话。这种级别的挑衅,她都懒得张嘴,而且……她一向喜欢用拳头说话。 不过眼下,显然不能用这种方式。 霍旎不是Eclipse那些在背后乱嚼舌根、言语恶毒的人。 但对方显然把她的沉默当成了理亏或者怯场,语气更添了几分咄咄逼人: “不会是小门小户的,不好意思自报家门吧?” “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难道还要事先向你递帖子、报家门吗?霍小姐。”Rosalind挑眉,故意气她。 管家在一旁急得悄悄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试图打圆场:“霍小姐,这位确实是少爷万分看重的客人。您不是要取笔记吗?我这就带您去书房……” “贵客,还有比我们霍家更贵的吗?”霍旎扬起下巴,看向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女人心里想什么!沈哥哥是要和我姐姐订婚的,他们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越说越激动:“你听好了,我姐姐又温柔又漂亮,你没有胜算的!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破坏沈哥哥和我姐姐的感情,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大概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有实质威胁性的手段。 Rosalind觉得有点好笑,往前走了两步,瞬间拉近了和霍旎的距离。 她故意冷起脸。 “你就怎样?”她声音不高,“就哭着向你爸爸告状,是找劫匪来绑架威胁我?还是让沈砚淮做主把我轰出去?” 她装出冷笑,盯着她,“你可以、试、试。” “你!……你做什么!”她脸上的骄矜瞬间凝滞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这里是沈家的地方!” 管简直要扶额叹息,他连忙插到两人中间,对着霍旎作揖:“霍小姐!少说两句,您这样少爷是要生气的!”他又转向Rosalind,陪着笑脸,“小姐,您千万别跟霍小姐一般见识,她一向娇气,绝无恶意……” 她看着管家左右为难、两头安抚的样子,又瞧了瞧对面明明有点被吓到、却还强撑着的霍旎,忽然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好玩。 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霍旎。她就是个蜜糖罐子里养大的大小姐,而且她对自己姐姐的维护,是发自内心的。 Rosalind收起冷意:“我不介意。”继而对管家说,“你们不是要取东西吗?我随意看看。” 说完,她便转身,径直走向管家之前提及的通往后园的廊道。 霍旎在她身后,被管家半劝半拉地请往书房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她不满的嘀咕飘过来:“……什么嘛,神神秘秘的,凶巴巴的……我得告诉姐姐去,沈哥哥竟然真的……那个‘金屋藏娇’!” “……这这说不得,说不得啊,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怎么不行!?她也就是……一般的好看,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声音渐渐远去。 Rosalind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锦鲤悠然,一片青翠竹圃随风轻响,沙沙作响。 而在这些雅致的景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几株显然是新移栽不久、却已然盛放的玫瑰花丛。 它们在阳光下开得正艳,花瓣层叠,颜色是浓郁深沉的丝绒红,如同凝固的晚霞,又像定格的流火。 她站在庭院中,暂时将霍旎带来的小小闹剧抛诸脑后。指尖拂过一片玫瑰花瓣,触感柔软而坚韧,边缘有着细微的锯齿。 走过去,在花丛前停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触感柔软细腻,边缘有着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锯齿。凑近些,能闻到一种清冽又馥郁的味道,带着一丝倔强的冷意。 沈砚淮…… 他特意留下细致的地址,备好了合身的衣物,甚至在宅院里移栽了这样一片夺目的玫瑰。 今晚,会见到他吗? 而那位像小辣椒一样闯进来的霍旎,只是这复杂棋局边缘,一个意外闯入、带来几分鲜活的点缀。 只是,她口中那位温柔漂亮、早就成为沈砚淮未婚妻的“姐姐”,那位真正的霍家大小姐……在这表面的平静与般配之下,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沈砚淮对她,又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呢? 第62章 “小没良心的,再不来,都要怀疑你把我忘了”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花房的顶棚,滤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落在身上有种慵懒的倦意。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Rosalind在花房里一张藤编的躺椅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 随手从旁边的小茶几上拿了本硬壳的精装书,翻开一看,是本讲欧洲古典园林艺术史的,配着大量铜版纸印刷的插图。 她对园艺一窍不通,索性把书摊开,盖在脸上,遮住有些晃眼的光线,也隔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阴影。 书本带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静气味。在这片宁谧的安全感里,她慢慢松懈下来。 竹叶声、流水声、远处隐约的城市嗡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好舒服。 就这么想着想着,她的意识逐渐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覆盖的书本被极轻地抽走。光线重新落在眼皮上,她微微蹙眉。 紧接着——她感觉好像呼吸不过来了! 有人捏住了她的鼻子! 呼吸受阻,她本能地抬手,就想给那扰人清梦的家伙一记肘击。 但是,手腕却在半空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她带着起床气睁开眼,视线撞进一双含笑的紫色眼眸里。 沈砚淮单膝半跪在躺椅旁,身子微微前倾,就这么看着她。 他回来了。 身上是平时那种慵懒随性的打扮,而是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银灰色西装,面料在斜照的夕阳下泛着高级的珠光。 最特别的是,西装的左半边,从肩线到衣摆,大胆地运用了银白色的光滑绸缎拼接,形成一道流畅而夺目的不对称设计,既优雅又带着几分不羁,让他整个人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贵出众,像一颗落入尘世的星星。 …… Rosalina的怒火还没升起就消散了。 主要是……这张脸,这身打扮,再加上这副“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做什么都很难让人真的生气。 他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转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才放开。 “睡得这么沉?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他低声说。 她刚想反驳,他却忽然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背后和膝弯,一个用力,将人从躺椅上轻轻抱了起来。 Rosalind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稳住自己。 他就这样抱着她,进了里屋,把她放在单人沙发里。他没有马上放开,手臂松松地环着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小没良心的,”他的声音好近,“再不来,我都要怀疑你把我忘了。” 她的脸颊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茶香与檀木的味道,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 这怀抱太温暖,让她一时忘了那些该有的界限,甚至贪恋地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一下。 “不会忘,”她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但我有在想你。” 沈砚淮收紧了环抱的手臂,顿了顿,“回来就好。” Rosalind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任由这份难得的安宁包裹着自己。然后,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锦然,她怎么样了?”她抬起头,看向他。 沈砚淮低头看我:“放心,她状态不错。医生定期过去,最新的舒缓剂方案起效了,神经痛发作的频率和强度都降低了很多。寒川安排了最好的人手守着疗养院,安全无虞。” 他伸手,将她脸颊边一缕垂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就是……很想你。我们去的时候,她都会问姐姐什么时候来看她。” Rosalind的心化成了一片: “谢谢你们帮我照顾她。我……我想尽快去看看她。” 以前在Eclipse的时候,为了锦然的安全,她非必要不出现,以免暴露她的定位。但现在,她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去和锦然多待一会。 “好。”沈砚淮没有丝毫犹豫,“我陪你去。等你休息几天,寒川也该回来了,随时可以去。”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得安排得隐秘些,确保万无一失。” “嗯!”她重重地点头,循着他的话问,“傅寒川去哪了?他……怎么样了?” 想起安全屋里他那份克制的“告别”,和通讯链路上那句简短的“安否”,她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沈砚淮目光一转,语气有点微妙,“他啊,忙得脚不沾地。自从收到你传回来的那份加密信息,我们俩就没闲着。傅大少更是亲自盯,把我家情报网筛了好几遍。” 他笑着摇了摇头,“也算有收获,初步锁定了几家可能参与研发或提供原料的境外空壳公司,还有黑塔在M省东部山区活动的几个疑似新据点。寒川这几天正在整合信息,准备做个详细分析。” “那,他现在在哪儿?” 沈砚淮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那道绸缎闪过流光:“他家那边有点急事,说是和海外势力的一些纠纷有关,非得他亲自去处理。昨天刚飞的欧洲,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他低头看Rosalind,唇角勾起,“怎么?想他了?” “没有。”她立刻否认,速度有点快,随即又觉得有点刻意,“就是……太长时间没见到他。” ……海外势力、纠纷、处理……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对的。傅寒川他家里……果然是所谓“道上的”吧。 可是他本人,除了低调……又不太像。 沈砚淮看了她两秒,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嗯,饿了吧?林伯说你中午就吃了点茶点。我让他们准备了晚餐,有养身体的清蒸鱼和蟹粉豆腐。” 被他这么一说,果然是有点饿了。她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又抱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也没觉得有什么拘谨的地方。 直到她轻轻推了推他,他才低笑着,拉着她站起来。 “走吧,小猫,”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带你吃饭。” 第63章 沈氏华尔兹教学:穿着睡衣,包教包会 第二天早上,Rosalind在客房里醒来,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 昨夜睡得异常安稳,或许是知道锦然安好,又或许是这宅子让人放松的氛围。她伸了个懒腰,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沈砚淮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园,玫瑰在晨光中开得正艳,竹叶上还挂着露珠。 真好啊。 下楼时,沈砚淮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换下了昨晚那身华丽的行头,穿着一套浅灰色休闲装,领口随意敞开,露出一段惹人注目的锁骨。 晨光勾勒着他垂落的银色发丝,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醒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紫眸漾开笑意,“林伯准备了蟹黄汤包和鸡丝粥,在餐厅。” Rosalind点点头,走过去,目光扫过他摊开的文件,似乎是一些商业合作案的摘要和场地规划图。 “今天有事要忙?”她随口问。 沈砚淮合上一份文件,向后一靠:“是明晚,有个推不掉的宴会。几个跨国医疗科技基金和本省商会联合举办的慈善晚宴,打着交流前沿技术、促进合作的名头,实际上,就是个大型名利场,拓展人脉、交换信息的地方。” 她对这种场合向来敬而远之。Eclipse的任务,让她见识过太多衣香鬓影背后的肮脏交易。 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晚上,要不要陪我去?” 她愣了一下:“我?我去做什么?” 她既不是医疗科技界的人,也不是什么名媛,出现在那种场合,只会格格不入。 “就当是去散散心,吃点好吃的。”沈砚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而且,这种晚宴上,有时候能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墙角’。关于新型神经药物研发的投资风向、某些实验室的背景传闻……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我女伴的身份,不会有人敢多问什么。” 这个理由打动了她。关于黑塔,关于BR-36,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好。”Rosalind答应了,“但行头得靠你了。” 沈砚淮笑了,“明天会有人送过来,你选喜欢的就好。现在嘛……”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看她身上的家居服,“先做点别的。” “做什么……?” “宴会免不了有舞会环节。基本的交谊舞,会吗?”他问。 她摇头:“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突击学过点最简单的,早都忘了。” 那种学习,目标明确,任务完成后就被她在大脑里自动淡化删除了。 “没关系,”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明亮,“现在学也来得及。沈砚淮一对一教学,包教包会。” “……现在?还没吃早饭呢。” 沈砚淮拉住她的手,“当然是先吃饭,我可不舍得饿着你。” --- 吃完饭后,沈砚淮没有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直接把人拉到客厅中央的空区。 没有音乐,只有窗外偶尔的鸟鸣,和他身上隐约的白檀和茶香…… 明明是清雅的香气,却闻得她有点晕乎乎的。 “先从最简单的华尔兹开始。”他站到她面前,一手轻轻握住她的右手,另一只手虚扶在腰后,“听我口令就好。放松。” “放松不了。”Rosalind咬着后槽牙,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沈砚淮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肩膀都在轻轻颤抖:“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教你怎么拆炸弹。” “比拆炸弹难。”她认真地说,“炸弹有规律,你这……没有。” “那就不管了。”他收起笑意,声音放柔,“来,一、二、三……退、并、升……对,就这样,很好。” 最初,Rosalind不是踩到他的脚,就是大脑卡壳突然忘记节奏。但她有个优点——专注。一旦决定要做,就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投进去。 又一次踩到他的脚后,她有些懊恼地皱眉:“再来一遍。” 沈砚淮低头看了看自己遭殃的拖鞋,失笑:“没事,我鞋多。” 他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笑着纠正,放慢速度,陪她一遍遍重复。偶尔她走神数错了拍子,他就轻轻捏一下她的手心,算作提醒。 “同手同脚了,小猫。”他弯起嘴角。 “……再笑把你炖了。” “你舍得?”他一边笑,一边轻轻帮她调整动作,手掌在她腰后微微用力,“重心往前一点,别怕靠我太近。华尔兹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配合的舞。” Rosalind剜他一眼,但还是照做了。僵硬地把自己的手臂挥舞起来,努力摆出一个符合要求的姿势。 渐渐地,在他的引导下,配合她惊人的记忆力,好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虽然没什么韵味,但好歹是记住了节奏和步伐。 “进步神速。”沈砚淮真诚地夸她,“看来我的教学水平还不错。” “是我聪明。”她毫不谦虚。 “对,你聪明。”他眼里都是笑意,“所以,聪明的学生,要不要学点进阶的?” 她想了想,点头。 沈砚淮教她的是一个需要两人配合完成的旋转动作。他先示范了一遍分解动作,然后让她尝试。第一次尝试时,她转出去的角度不对,回来时直接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下巴上。 “唔——”两人同时闷哼。 Rosalind捂着额头抬头,沈砚淮揉着下巴低头,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再来!”她揉揉额头,不服输地站回原位。 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移动。没有华丽的舞池,没有动人的乐章,只有他低声的数拍和彼此间加深的默契。 第二次尝试,角度对了,但回来时脚步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沈砚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重心。 “快了,”他说,“就差一点点。” 第三次。 “很好,现在试着加点旋转。”沈砚淮引导着她的右手稍稍抬高,左手在她腰侧微微用力,“我推你转出去,两步,然后自然回旋,落回我这里。我会接住你。”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成败,在此一举! 第64章 差点吻上的那个清晨,他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着他手上的力道,她顺着沈砚淮引导的方向旋身出去。视野旋转,客厅的景象模糊成一团流动的色彩。 心中默数着步伐,一,二……然后腰后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道再次传来,将她轻盈而准确地往回带。 完美! 旋转的力量让她稍稍失去了些平衡,但她这次稳住了,没有踉跄。 落地时,恰好被他稳稳接住,收进怀里。 比教学时更近的距离,她的胸口几乎完全贴靠在沈砚淮胸前,他的手还扶在腰侧。 “成功了!”Rosalind眼睛一亮,抬起头看他,“我做到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纯粹。沈砚淮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更深,也更……柔软。 “嗯,做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因为刚才的旋转,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而他就这样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风流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专注得让人心悸。 她的笑容不禁凝滞。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他们周围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的银色发丝在光里近乎透明,低垂的眼睫也晕染了柔软。 他的目光下移,从她的眼睛,慢慢落到唇上。 接着,是缓缓地、试探性地,低头靠近。他身上白檀和茶香的气息,那么近…… 一切都模糊起来,好像只剩下一片柔软的银色。 就在他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唇峰时,什么猛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他有未婚妻。霍家的大小姐。是那个叫霍旎的女孩所维护的姐姐。 所有的恍惚瞬间褪去,理智瞬间回归。 Rosalind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迅速从他的怀抱里脱离出来。动作太快,以至于脚步有些凌乱,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到。 沈砚淮的手臂还维持着虚扶的姿势,他怔了一下,眼中的情绪迅速被惯常的笑意覆盖。 “怎么了?转晕了?” 她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角,心跳如鼓,“嗯,有点。转来转去的……比看起来难。” 沈砚淮笑了笑,“休息一下,下午再练练就好。你学得很快。” 他转身走向沙发,语气恢复了轻松,“我去看看衣服送来了没有,你挑件喜欢的。明晚……就当去看场戏。” 他走得很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差点发生的吻,从未存在过。 Rosalind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书房的背影,心还未平复。 刚才那一刻,他想做什么? 而她……又在害怕什么,或者说,在提醒自己什么? 无论是什么,保持清醒和距离,总不会错。她这样告诉自己,也是说服自己。 Rosalind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宽松家居服的身体,脚上还是那双软底的棉拖鞋。就是这样普通的打扮,这样普通的早晨,她却差点沉溺进去。 阳光依旧温暖,客厅依旧安静,但刚才那个旋转后落进他怀里的瞬间,那份自然而然的开心和默契,却像某种不该存在的秘密,在她心底轻轻发烫。 她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那片盛放的玫瑰。它们开得那样热烈,那样不管不顾。 可是她知道,有些花,不能摘,更不会属于自己。 ??? 傍晚时分,沈砚淮口中的“衣服”准时送达。不是一两套,而是由专人护送来的整整两排移动衣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晚礼服,从经典优雅的黑白到明媚活泼的彩缎,款式各异,却无一不精。配饰、鞋履、手包也一应俱全。 Rosalind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精贵的面料,每一件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砚淮靠在沙发上看她,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最后在他的怂恿下,她选了条最喜欢的裙子。雾霾蓝的及地真丝缎面,剪裁流畅,一边肩膀有细带缠绕,另一边则是利落的平口设计,露出锁骨。 没有过多装饰,只在腰间收束,勾勒出纤细的线条。搭配的是银色的高跟鞋和一只小巧的手拿包。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Rosalind主动提出稍作“伪装”。化妆师的手法很娴熟,将她额前的齐刘海全部梳起,用小小的发夹固定好,露出完整的额头,然后收束几缕侧边的头发,也是向上梳起固定,其它的发丝则烫出些许弧度。 妆容则是选用深色眼影和眼线将她原本杏眼的线条拉长、上扬,勾勒出几分与沈砚淮相似的狐狸眼形,眼影用了紫灰色系,最后是干枯玫瑰色的口红。 看着镜子里的人,她有些恍惚。 少了刘海的遮挡,脸部轮廓显得清晰分明。原本的稚气和清纯几乎被完全遮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疏离和倔强。 化妆师还给她耳后喷了一点香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浮动。 “小姐底子好,稍加修饰就完全不一样了。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点点头,对着镜子转了转身,裙摆随之轻轻摆动。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分身。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细腻的粉底,很真实,也很……奇妙。 换好衣服出来时,沈砚淮也已经准备妥当。他换上了一套墨蓝色的暗纹天鹅绒西装,内搭黑色丝质衬衫,没打领带。 那头银发,更是难得地梳成背头,额头和眉骨完整露出,搭配他那双紫眸,好看得过分。 沈砚淮看到她的瞬间,目光停驻了几秒。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闪过惊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Rosalind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这身打扮太不像自己了,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裙摆或者扭到脚踝。沈砚淮察觉到她的拘谨,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差点没认出来。”他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笑,“像从月光森林里溜出来的小狐狸,一不小心掉进了人类世界的舞会。”他顿了顿,在她耳边补充,“不过,是最漂亮的那只。” 她挽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西装下手臂的温度,心里那点忐忑消散了一些。她侧头看他,学着他说过的那些话,回敬道,“走吧,大狐狸先生。” 沈砚淮闻言轻笑,带着她走向门口。门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而他们,即将踏入那个名利纷繁的世界。 第65章 正牌未婚妻驾到,她却始终是“顾小姐” 宴会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金色大厅举行。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美食和一种名为“名利”的微妙气息。 挽着沈砚淮的手臂步入会场时,Rosalind能感觉到许多目光瞬间聚集过来。有对沈砚淮本身的关注,有对他身边陌生女伴的好奇,也有审视与评估。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这是进入陌生危险环境的本能反应。 沈砚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微微侧头,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轻松,就当来吃自助餐的。那边有吉拉多生蚝、佩里戈尔黑松露,还有鱼子酱蛋糕,味道不错。” Rosalind对他眨眨眼,稍稍放松了些,“一会我去扫荡。” 果然,一进场,沈砚淮便被各路人马围住。什么商业巨擘、世家子弟、政界人士……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谈笑风生。 介绍她时,只用一句“这位是顾小姐,我朋友”便带过,态度自然,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远,恰好挡住了大多数探究的视线。 她被安置在他身侧,只需保持微笑,偶尔点头示意即可。 趁着他与一位能源公司老总交谈的间隙,她微微侧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耳朵却捕捉着周围零星的对话碎片。 “……神经干细胞定向分化……最新的专利壁垒……” “……听说‘寰宇生科’刚刚拿到了D轮融资,估值又翻了一番,背后的水很深啊……” “……东南亚那边的二期临床试验数据不太理想,副作用率超标,监管收紧是迟早的事……” 信息繁杂,真假难辨。但“神经”、“临床试验”、“监管”这些关键词,还是让她的神经微微触动。 黑塔那些非法的、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与眼前这些精英们,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界,却又隐隐有着千丝万缕的肮脏联系。 他们抬起手,指向的是人类健康的未来蓝图;覆下手,或许就掩盖了通往地狱的肮脏转梯。 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一道悦耳、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砚淮?你真的来了!” Rosalind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香槟色刺绣曳地长裙的年轻女子款款走来。她容貌姣好,温婉端庄,长发盘成得体的发髻,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气质。 此刻,她看着沈砚淮,漂亮的眼睛里仿佛落了细碎的星光。 这应该就是那位霍家大小姐,霍旖。Rosalind这么猜想。 沈砚淮转过身,语气熟稔:“旖旖,你也到了。霍伯伯呢?” “父亲在那边和几位世伯聊天。”霍旖走到近前,目光温和地落在Rosalind身上,带着好奇与礼貌,“这位是……?看着有些面生呢。” “顾小姐,我朋友。”沈砚淮再次简单介绍,又对Rosalind道,“这是霍旖。” “霍小姐好。”Rosalind微微颔首。 “顾小姐,你好。”霍旖的笑容无懈可击,“很高兴认识你。很少见砚淮带朋友来这种场合呢。” “她刚从国外回来,对这边不太熟,我带她出来转转。”沈砚淮接过话头。 “原来如此。”霍旖点头,又看向沈砚淮,语气带上一丝亲近的埋怨,“上周我去找你,林伯说你出门了。那盆我托你照看的素心兰怎么样了?” “好着呢,林伯可是养兰高手。”沈砚淮笑道,“倒是你,上次说胃不舒服,好些了吗?”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家常,气氛融洽自然。霍旖说话轻声细语,眼神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沈砚淮身上。 沈砚淮也应对自如,举止间透着默契。 Rosalind站在一旁,目光越过他们,盯着远处虚无的一个光点。 霍旖的存在感并不强势,却无处不在。她就像一阵和煦的风,悄然彰显着与沈砚淮之间那份被两家认可、被周围人默认的亲密关系。 如果说昨天霍旎那种直接的挑衅是小孩子过家家,那现在就是游刃有余、挥洒自如。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香槟杯里不断上升的细密气泡。 “抱歉,打扰一下,沈少,霍小姐。”一位侍者彬彬有礼地走近,“霍老先生请霍小姐过去一下。” 霍旖略带歉意地看了沈砚淮一眼:“那我先过去一下。” “去吧。”沈砚淮点头。 霍旖又对Rosalind微笑着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去。 沈砚淮转过头看她,手里拿了块小蛋糕递过来:“尝尝这个,杏仁挞,不甜。” Rosalind接过,小口吃着,甜味却压不下心底那丝淡淡的涩意。 宴会厅中央,小型交响乐队开始演奏一曲悠扬舒缓的乐曲。头顶主要的照明灯光调暗了些许,氛围灯光亮起,一对对男女相携步入舞池。 “快开始了,”沈砚淮放下酒杯,朝她伸出手,眼中带着笑意,“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今晚最迷人的小姐跳第一支舞?”Rosalind看着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正陪着一位长辈说话的霍旖。她也正看向这边,目光平静。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种叛逆的冲动,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 音乐是舒缓的蓝调爵士改编曲,节奏比正式的华尔兹更自由一些。沈砚淮将她带入舞池,一只手与她相握,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间。 距离比昨天教学时标准,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跟着我的节奏就好。”他低声说。 或许是因为有昨天的练习打底,又或许是因为此刻环绕的乐声与光影,Rosalind竟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在他稳定而清晰的引领下,脚步慢慢挪移、旋转。 周围那些压低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逐渐模糊、退远,成了若有若无的背景音。舞池中央光线迷蒙,仿佛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世界。 “跳得不错。”沈砚淮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赞许的笑意。 “老师教得好。”她闷声回答。 他低笑:“学生也有天赋。”搭在她腰间的手稍稍调整了一下位置,“看来以后要多带你玩点好玩的。”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带着完成了一个流畅的旋转。 裙摆肆意飞扬。 第66章 “在这里,或任何地方,你都不需要忍气吞声” 重新回到他臂弯时,距离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Rosalind能闻到他身上柔和的白檀香气,以及淡淡的酒意。 “沈砚淮。”她忽然叫他。 “嗯?” “谢谢。”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谢谢你帮我照顾锦然,还有……带我来这里。” 这句感谢是真诚的。 虽然这个场合让她有点不自在,但她知道,他是想用他的方式,试图让她暂时离开那些血腥和痛苦,感受一下“正常”的世界。 沈砚淮沉默了片刻。音乐流淌,他们在舞池中慢慢移动。 “真要谢我?”他开口,“那就别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傅寒川那家伙不在,你就不能多依赖我一点?” 她发现他提到傅寒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较劲。……这很不对劲。 “……我尽量。”她斟酌着用词,半天憋出一句。 他们俩,连同在安全屋建立的、无需过多言语的默契与信任,是她飘摇动荡的世界里,少数可以确定的东西。 此时此刻,这份信任与依赖,除了锦然和Aurora,她也只会想到他俩。 “这才对。”他似乎满意了,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就在这时,霍旖的声音轻柔地插了进来:“砚淮?” 她不知何时已走近,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跳舞。爸爸那边想介绍陈伯伯给你认识,陈伯伯是做医疗器械进出口的,对你上次提过的德国那边的新型检测设备很感兴趣。” 音乐恰好在这一刻进入尾声。沈砚淮扶稳她,松开了手,“好,我这就过去。” 他转向Rosalind。 “不舒服吗?”沈砚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要不要紧?我带你去休息会。” 她回过神,笑笑:“没什么,跳舞有点累了。我去休息区坐会儿。” 沈砚淮蹙眉。 她对两人点了下头,走到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侍者适时地送来一杯温水。 她小口喝着,目光放空地看着人群,心里……有点空空的。 霍旖微微侧头对沈砚淮说着什么,他低头倾听,侧脸分明。那一幕,和谐,般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风景。 在安全屋,他是沈砚淮,只是沈砚淮。他给她包扎,同她下棋,陪她看星星,甚至连斗嘴都是自然亲昵的。 但在这里,他是沈家的继承人,是霍旖的未婚夫,是这场名利游戏中的核心玩家之一。 他的注意力注定要被分割,他的身份也套着无形的枷锁。 心情……混杂不堪。 羡慕吗?有一点。羡慕霍旖能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拥有那份无需隐藏的关联。 失落吗?或许也有。那个在安全屋里可以全心护着她的沈砚淮,在这里不得不戴上另一副面具。 ……这些想法,这些心理,被她一条条剥离、审视、理顺,但那股酸涩,却还在。 那股酸意,逐渐上涌,梗在喉咙,无法言明。 “小姐,一个人吗?”一个略带油滑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不知何时凑到了旁边,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Rosalind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不带任何感情。 他笑了一声,得寸进尺地想要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坐下,“这么漂亮的小姐,独自喝酒多无趣。我是宏昇资本的赵施瑞,不知小姐怎么称呼?有没有兴趣一起聊聊,跳支舞?” 在他身体倾斜过来的瞬间,她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指间一直把玩着的一枚金属餐巾扣,“嗒”一声轻响,被她弹指击出,精准地打在他正要落座的沙发皮质扶手上。 声音不大,但那金属小物件撞击皮革后反弹落地的脆响,以及扶手皮质表面瞬间出现的那个细微却清晰的凹陷小点,让男人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扶手,又看看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枚闪着寒光的金属扣上。 他很快上演了笑容消失术。 “抱、抱歉,打扰了。”他连忙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Rosalind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那枚餐巾扣,重新捏在指间。 啊西,真不禁吓。 “真不禁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想到一起去了。 她转头,看到沈砚淮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倚在旁边另一根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可乐。 他紫眸里漾着兴味,把冰可乐递给她。 “你怎么……?”她接过,喝了一大口。 “聊完了。”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走到她面前的单人沙发坐下,与她面对面。 她怎么觉得……沈砚淮看起来挺开心、挺骄傲的? “以后遇到这种不长眼的,不用这么‘客气’,直接让他滚。出了事情,我负责。” Rosalind勾了勾嘴角,“我可没想惹事。” “知道。”沈砚淮靠回沙发背,语气恢复轻松,“我只是想说,在这里,或者在任何地方,你不需要忍气吞声。你有这个资本,也有我这个盟友。” 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砚淮站起身,伸出手,“走吧,回去。这里确实没什么意思,林伯说炖了冰糖雪梨给你当宵夜。” Rosalind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轻轻拉起。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宴会厅,霍旖正挽着一位长者的手臂,笑容温婉地与人寒暄。 沈砚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将自己身上那件墨蓝色的天鹅绒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然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就这样牵着她,穿过依旧热闹的人群,穿过光影交错的走廊。 归途依旧,前路遥长。 第67章 “你是我平静生活里唯一的变量,也是最不想错过的意外” 夜已深,宅邸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以及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 Rosalind洗去一身宴会带来的疲惫和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能若无其事地睡着才奇怪呢。 就在她企图强迫自己睡着时,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睡了?”是沈砚淮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她拉起被子盖到下巴,闷声回答:“睡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她听见他轻笑的声音。 “睡了还能说话?”他推开她本就没有锁上的门,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走到床边。 “都是梦话,”Rosalind拥着被子坐起来,“有事?” “给你这个。”他在床沿坐下,将那个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Rosalind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极其精致的黄铜钥匙。钥匙造型古朴,柄部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玫瑰花纹,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钥匙下面,垫着一层黑色天鹅绒,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花体的“S”和一个小小的玫瑰图案。 “钥匙?”入手微沉,质感极佳。 “嗯,这里所有房间的万能钥匙。”沈砚淮笑笑,“包括我的书房、地下室,还有顶楼那间——里面有些‘小玩意’,你可能会喜欢。” Rosalind愣住了。这意味着,在这座宅邸里,她将拥有全部的自由通行权限。不止是客人,不止是借住者。 它代表的不只是信任,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归属的赋予。 “为什么?”她看着他。 “不为什么。”沈砚淮也看着她的眼睛,“想给你。” …… 他的话像投入心湖的小石粒,没有什么惊涛骇浪,只是漾起一层细密的波纹,让人心尖发痒。 无措,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她攥紧那枚钥匙,就算是收下了它。 Rosalind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花园的方向:“那、花园里……那些红玫瑰,是你栽的?”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沈砚淮低笑了一声,没有戳穿她,“嗯,在你离开安全屋之后。”他回答,身体朝她这边倾近了些,“总觉得少了点颜色。红色很适合你,热烈,倔强,带刺。” “……怎么就带刺了?” “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小没良心的,拿枪指着说要一枪崩了我,凶得不得了。”他笑着看她。 Rosalind当然记得。酒店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她握着枪对准他,他却在笑。 那时候的他眼眸里满是戏谑,嘴巴又坏,像个纨绔子弟。谁能想到后来他会在阳台陪她看星星? 她连忙反驳:“那是第一次见,还不了解你。现在又……不会了。” “为什么……现在不会了?”他靠近她,锁住她的目光,“我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你对我好,”她想都没想就说出口,说完才觉得这话太直白、太赤裸,她找补,“也因为我信任你。” 沈砚淮愣了一下,继而颔首一笑。 “这算是在告白吗?” “没有!”她瞪他,“你别多想!” “可是我已经多想了。我说过……救命之恩太大,得用一辈子还你。” Rosalind的脸一热。 在安全屋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近地看着她,说出这句话。 一样的脸红心跳,一样的不知所措。 “沈砚淮,”她尽量保持平静,目光闪烁,“……别说这些。” 他沉默了一瞬。 “……抱歉,因为联姻的事情吗?”她没看他,但知道他目光一定落在她脸上,“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Rosalind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旖温婉大方的脸在眼前闪过,她得体的话语,她和沈砚淮之间那种默契的气场……那是二十多年光阴堆积出的熟稔,是她无论如何也插不进的过去。 看她不说话,他握住她双手,一字一句地说: “小猫,你是我平静生活里,唯一不确定的变量,也是我……不想错过的意外。” 心脏在怦怦狂跳。 她想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想用杀手的理智来分析利弊:他是沈家继承人,他有未婚妻,他是她的合作伙伴,她不该越界。 可是她保持不了。 “沈砚淮……” 她前倾,伸手,抱住了他。 “我在,小猫。”他把她搂紧,手臂环住她后背,“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Rosalind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刻,什么都不想管了。不想管霍旖,不想管联姻,不想管Eclipse,不想管黑塔,不想管满手的鲜血和未知的未来。 就这几秒钟。 这份温暖是真实的。这就足够了。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月光慢慢移动,在床单上投下窗棂的阴影。最后是沈砚淮先松开了手。他退开一点,但手还虚虚地扶在她背后。 “早点休息,嗯?” 她点点头,“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哦?”他凑近,“原来你对我不怀好意、另有企图。” ……要不是他长得好看,她早已一拳到他脸上了。 可这是沈砚淮,脸被划到一点点她都会觉得天妒英颜的沈砚淮。 “我看见你背后藏着我的枪了!”她倾身,飞快从他背后的床单上拿到那把玫瑰手枪。 “上手抢?你果然是土匪。”他挑眉。 “我要是土匪,第一个就把你……”她憋住了下半截话。 “把我什么?把我绑回去当压寨夫人?”他笑得活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见鬼了! 看她吃瘪,他把手并在一起,作出被捆住手的委屈样子,放到她面前: “我已经束手就擒了,现在可以履行压寨夫人的义务了。” ? 这是在干什么?……又逗她。 “沈砚淮你坏死了!”她把他推开,“我要睡觉了!” 沈砚淮低低地笑。 “恩……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明天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总闷在宅子里,会发霉。” “去哪儿?” “保密。”他走到门口,回头对她笑,银发在月光下像镀了层银边,“早点睡,小猫。晚安。” “嗯……晚安。”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砚淮送的那把玫瑰手枪,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冰冷的金属外壳,精致的玫瑰雕花,刚好契合她手型的握把。 她把它塞到枕头下。很安心。 一夜无梦。 第68章 马术学得嘎嘎快,天赋碾压专业派 车子在霍家马场的复古木屋前停稳时,清晨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将整片草场染成金色。露珠在草尖上闪烁,远处几匹早起的马正在围栏边悠闲踱步。 刚进入这片区域,Rosalind就盯着景色看了。满眼青绿,怎么看都看不够。 旁边开车的沈砚淮很淡定。 带着现“盟友”见联姻对象这种事情,太诡异了,太邪门了,怎么看怎么像狗血小说。 但是沈砚淮都不介意,她介意什么?! 反正要头疼也是他头疼。 还未下车,霍旖已经等在门口。她穿了身浅咖色骑装,长发绾髻,英姿飒爽。 “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笑盈盈地看向沈砚淮,“沈少爷转性了?” 沈砚淮关上车门,将钥匙抛给迎上来的马场工作人员。“哪敢怠慢霍大小姐。”他走到Rosalind身边,很自然地虚扶了下她的后背,将她带下车。 霍旖的目光落在Rosalind身上,笑容温和:“顾小姐,又见面了,今天一定要玩得开心。” “谢谢霍小姐安排。”Rosalind点头。 “不客气,叫我霍旖就好。”她侧身示意他们进屋,“早餐准备好了,吃完再去看马吧。” 早餐室朝东,整面落地窗外是开阔的草场。虽然人在窗内,总感觉大自然的气息要扑面而来了。 长桌上摆着早餐:煎蛋、小牛排、烤番茄、蘑菇,还有一篮刚烤好的可颂。 “自己家养的鸡蛋,健康,味道也不错。”霍旖给Rosalind夹了个煎蛋,“尝尝。” Rosalind尝了一口,弯起嘴角:“好吃。” “那就多吃点吧,”她给Rosalind添菜,带着友善的微笑,“今天顾小姐素颜,和昨天好像……不太一样,看着年龄很小,我差点没认出来。” 确实,Rosalind今天恢复了平时的刘海和黑长直,穿着轻便的灰色运动套装。不仅和昨天毫无相似之处,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把她和“杀手”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嗯……我更喜欢现在这样,”Rosalind看着她,“方便,舒服。” 霍旖笑笑:“巧了,我也是。” ------ 早餐后,霍旖带他们起身去马厩。 大厅挑高极高,墙上挂着历年赛马夺冠的照片和奖牌。阳光从玻璃顶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细微的尘埃。 “这边是室内训练场。”霍旖推开一扇双开门,里面是个标准马术场地,沙地平整,几个骑手正在练习障碍跨越,“平时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这里训练。不过今天阳光很好,不去室外就太可惜了。” 经过走廊时,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马厩。 马厩宽敞明亮,空气中混合着干草、皮革和马匹特有的温暖气息。每间隔间都干净整洁,马匹皮毛油亮,一看就被照料得很好。 “这匹是‘星辉’。”霍旖停在一匹枣红色骏马前,伸手抚摸它修长的脖颈,“血统很纯,但脾气有点傲,只认经验丰富的骑手。” 马儿打了个响鼻,高傲地瞥了他们一眼。 霍旖轻笑一声,十分熟稔地伸手抚摸马颈,眼神里透着碎光。这种眼神不是对资产的那种充满算计的,而是对伙伴的。 “星辉”低下头,蹭了蹭霍旖的胳膊。 “你现在还经常骑它吗?”沈砚淮问。 “偶尔来。”霍旖笑了笑,“母亲说我该把更多精力放在‘该做的事’上。” 沈砚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参观完主要区域,霍旖带他们来到室外训练场。草场开阔,远处有树林,近处设了几道练习障碍。 “顾小姐以前接触过马术吗?”霍旖问Rosalind。 “骑过几次,但不算系统学习。”Rosalind如实回答。 “那正好。”霍旖眼睛微亮,“我让林教练带你?他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基础教练。” Rosalind点点头,掩不住兴奋:“好,试试看。” ------ 林教练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皮肤黝黑,笑容朴实。他牵来一匹棕白相间的哥特兰马,个头不大,眼神温顺。 “这是‘小云朵’,三岁,性格最温和。”林教练把缰绳递给Rosalind,“顾小姐,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教她怎么站位,怎么让马熟悉她的气味——先让马嗅嗅她的手心,再轻轻抚摸它的颈侧。 “马是很敏感的动物,它能感觉到你的情绪。”林教练说,“你放松,它才放松。” Rosalind按照他的指导,慢慢靠近小云朵。它的大眼睛眨了眨,温顺地低下头。 她伸出手的一瞬间,突然犹豫。 “马是很敏感的动物”……那它会觉察到她此刻的不安吗?会发现她的手上其实没有那么温暖干净吗? “试试。”教练看着她,声音里带着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伸手,抚上它的脖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指尖柔软光滑,带着阳光的温度。 “你好,小云朵。”她又稍微重了点力道,感受它的鬃毛在她手指下划过的线条感。 小云朵看起来很享受,连带着Rosalind也放松了。 “很好。”林教练点头,“现在,我教你上马的姿势。” 他示范了一遍:左手握缰绳和马鬃,左脚踩马镫,借助腰部力量轻盈上马。 Rosalind试了第一次——动作生硬,毫无美感。 “不急,慢慢来。”林教练耐心地说,“重心放在左脚,起跳时用腰力,不是蛮力。” 沈砚淮和霍旖坐在场边的遮阳棚下看。 第二次,好多了。她翻身坐上马背,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调整坐姿。”林教练走过来,“背挺直,但不是僵硬。脚跟下沉,小腿轻轻贴住马腹……对,就这样。” 他牵着小云朵开始慢步走。马背的起伏很有节奏,Rosalind需要跟着这个节奏调整重心,这和她训练时的平衡感有些相似,但更柔和。 “找到感觉了吗?”林教练问。 “有点。”她说。 走了两圈后,他放开手,让她自己控制缰绳。“轻轻拉左缰,它就会左转。拉右缰,就右转。想让马停,就往后轻轻带。” Rosalind照做,小云朵转弯、停步都配合默契,她的动作也越来越流畅。 她在心里悄悄感叹,小云朵好乖呀! “顾小姐学得很快。”霍旖的声音传来,是她和沈砚淮走了过来。 沈砚淮眼里有清晰的笑意,“和小云朵相处得也好。” “非常有天赋。”林教练也称赞,“很多初学者这时候还会紧张,但顾小姐很放松。” 其实不是不紧张,只是她习惯把紧张压在心底。Eclipse的训练让她学会控制身体和精神,与控制马匹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想试试小跑吗?”林教练问。 Rosalind点头:“试!” 第69章 她撞破了霍旖的秘密,却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难过 林教练教给她小跑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夹紧,脚跟保持下沉。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小云朵的臀部,小云朵接收到信号开始小跑起来。 节奏快了,颠簸感更强。Rosalind跟着起伏调整重心,一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找到了节奏。 风从耳边吹过,草场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洒在背上,有点热,但是心是满满当当的。 骑了四十分钟,林教练叫停。“第一次不能太久,肌肉会酸痛。下午如果还有精力,我们可以继续。” 她从马背上下来,腿确实有点软。小云朵转过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臂。 “它真的很喜欢你。”霍旖走近,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感,“小云朵平时对生人很矜持,今天倒是破例了。” Rosalind点点头,摸了摸它的脖子,“谢谢你,小云朵。” 谢谢你愿意陪我,谢谢你不嫌弃我并不干净的双手。 林教练接过缰绳,牵着小云朵往马厩方向走去。霍旖转向他们:“去休息室坐坐吧?我让人准备了冰饮。” --- 休息室是栋玻璃房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明亮温暖。佣人端来冰镇柠檬茶和几样精致的中式茶点。 “顾小姐身手很利落,工作了吗?”霍旖状似随意地问,端起茶杯。 “没有……刚毕业。”Rosalind用了沈砚淮准备的答案,“之前一直在国外。” “怪不得,”她颔首,“什么专业呢?” Rosalind卡住了……糟了,这题没对过答案。 “……机械工程。”她硬着头皮说。枪械拆解应该算机械范畴吧? 霍旖眼睛亮起来:“很厉害呢!你认识寒川吗?你们应该在这方面很有共同话题。” 何止是认识,她还抱过他,摸过他胸肌,和他并肩作战过…… 沈砚淮接过话头,“见过两次,寒川把他那些‘独家技术’都教出去了。” “真的?”霍旖噗嗤一笑,“寒川……转性了?他常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还以为……” 霍旖的调侃眼神,转回到Rosalind身上。 她脸上微微发热。 这话题太危险了。必须转移。 Rosalind试图转移话题:“霍小姐很小的时候就学骑术了吧?” “是,差不多三四岁的样子开始接触,六岁正式开始学。一开始总是摔,但真的学会了,就爱上了。” Rosalind听着她这么说,深有同感,“在马背上的感觉,很不一样,能暂时忘记很多事情。” 霍旖似乎是沉默了一下,“嗯,是啊……不一样的。” 沈砚淮靠在沙发上,接过话,“有一次差点摔骨折,还是哭着要骑。” “揭我短?”霍旖挑眉。 “我说的是事实。”沈砚淮笑得无辜。 “那你呢?谁第一次跳障碍就把马摔了?” “那是意外,后来我学得比你还快。” “吹吧你就。”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霍旖看着比昨晚生动了许多。 不一会儿,霍旖接了电话,起身暂离。阳光房里只剩Rosalind和沈砚淮。 沈砚淮靠在沙发后背,看向她:“这里体验不错,是吧?” “嗯!”Rosalind点点头,与他对视,“很有意思,霍小姐人也很好。” 他笑了笑,“愿意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好,我去下洗手间。”她放下杯子。 --- 洗手间在主建筑的另一侧。Rosalind推门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洗了手,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霍旖,但语调完全不同。 “催催催,他们就知道催!”声音明显烦躁,“我装这么多年的温柔娴淑、大方得体,难道我就容易吗?!” Rosalind愣在原地。 “大小姐,您小声点……”另一个年长的女声,应该是她的贴身佣人。 “我就要说!天天上什么破插花课、茶道课、礼仪课,快闷死了!我想去骑马!想开车去越野!”霍旖声音里满是憋屈和生气,还有颤抖。 她肯定憋了好久了……今天才爆发出来。 “大小姐,这些话、您千万不能在夫人面前说啊。” 霍旖笑了一声,一半是冷意,一半是自嘲,“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准我做这做那,不准我在沈砚淮面前这个样子。” “夫人也是为了霍家好……大小姐您多体谅。” “为了霍家?为了霍家我就得一辈子当个假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了……装给他看有什么意思?他要是喜欢,早就喜欢了。装不装的,又有什么区别!” …… 脚步声渐远。 Rosalind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宴上的温婉得体只是面具。真实的霍旖会抱怨、会烦躁、想挣脱束缚、想做真实的自己。 只是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家族的责任,让她不得不继续维持所谓的“人设”,扮演那个“完美大小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这样,会不会沈砚淮喜欢的人,就是她了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沉重的、说不清的难过。 不行,不该想的。这是他们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她深呼吸,等外面没声音了,才推门出去。 ------ 回到休息室时,霍旖正和沈砚淮聊着下周拍卖会的细节。看到Rosalind进来,霍旖眼睛一亮:“正好!下次带你们去马场深处,那边有几条不错的越野路线,还能看到野兔和鹿。” 她看上去……一点点痕迹都看不出。 吃完午饭,Rosalind提出想试试跳障碍,霍旖兴致勃勃地带她去场地。 林教练在场地里设了三道矮障碍,都用柔软的横杆,即使碰掉也不会伤到马。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他说,“骑到障碍前时,身体前倾,重心压低。马跳起时,你会感觉悬空一瞬。但是别紧张,跟着它的节奏。” 他策马加速,栗色马轻盈跃起,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地,继续向前,三道障碍一气呵成。 轮到Rosalind了。 小云朵抖了抖耳朵,像是在回应。她夹紧马腹,它开始小跑加速。 风声在耳边呼啸。草场的绿色在视野里流动。 接近第一道障碍——三米,两米,一米! 就是现在! 她按照林教练说的前倾身体,重心下沉。小云朵后腿发力,整个身体腾空而起—— 那一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 天空在头顶展开,云朵慢得像是定格。风声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马尾在空气中甩出弧线。她悬在天地之间,只有手掌下温热的马背是真实的。 然后落地。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做到了! “漂亮!”林教练在场边喊,“好,继续!” 第二道、第三道也都顺利通过。虽然动作不如林教练那么优美,但至少保持了稳定,没掉下来。 Rosalind开始理解霍旖所说的“爱上了”,这种驾驭、信任、与另一个生命共同完成某件事的感觉,让人兴奋又满足。 “顾小姐以前练过什么运动吗?”林教练问,“平衡感特别好。” “学过一些基础训练。”她含糊带过。 “那就是天赋了。第一次就能学到这种程度,很少见。” 她笑,“谢谢教练。” 又练了几轮,动作越来越熟练。小云朵似乎也很享受,每次跳过后都会轻快地小跑几步,鬃毛在风里飞扬。 Rosalind俯身摸摸它的脖子,它满足地打了个响鼻。她忍不住笑了,又细细地抚过。 霍旖和沈砚淮一直站在场边。她牵着小云朵往回走时,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霍旖说:“学得真快。要不是知道她才刚毕业,真以为是专业运动员。” 沈砚淮的声音很轻: “她做什么都很好。” 第70章 沈砚淮的骚操作:掐断傅寒川电话,当着她的面 “怎么样?”霍旖迎上来,“是不是很过瘾?” “嗯!”Rosalind用力点头,那种畅快感还留在胸腔里,“很过瘾,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霍旖微笑:“能看见有人真正享受骑马,我也很开心。” 沈砚淮递给Rosalind一瓶水。“累吗?” “累,但值得。”她拧开瓶盖,冰水滑过喉咙,爽! 夕阳开始西斜,把草场染成金红色。霍旖提议晚餐就在马场的餐厅用,说是厨师做了拿手的烤羊腿。 “今天就算了。”沈砚淮看了看表,“她第一天练,肌肉会酸。得早点回去休息。” 确实,这一整天高强度的练习,Rosalind的腿已经隐隐有了酸重的感觉。 她点头,然后对马告别:“小云朵,下次见,我会想你的。” 它好像真的听懂了她的话,蹭了蹭她。 告别时,霍旖送他们到车边。“再见,随时欢迎再来。” “我会的。再见,霍小姐。”Rosalind说。不是客套,她是真的想来。 车子驶出马场,驶上回城的路。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 Rosalind靠在副驾座椅里,全身肌肉都在发出酸软的信号,但心里却有种满满当当的充实感。 “开心吗?”沈砚淮问。 “开心。”她闭着眼睛回答,“特别开心。” 他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车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开始亮起,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沈砚淮的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自动接通,傅寒川低沉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砚淮,方便说话吗?” 是傅寒川的声音,又冷又硬,却让人无比心安。 “可以,你说。” 傅寒川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这边出了点状况,还得再拖两天。” 沈砚淮蹙眉:“严重吗?要支援吗?” “不用,能解决。”傅寒川顿了一下,“她在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 Rosalind做好了要开口打招呼的准备,虽然有点紧张。 沈砚淮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十分自然:“啊喂?信号不太好……喂?听不清……” 他伸手按下中控屏,电话被掐断。 Rosalind瞪大眼睛:“你干嘛?” “信号不好。”他面不改色。 “明明是你挂的!我都看到了!” 沈砚淮轻点刹车,然后转过头来看她。 “我们独处的时间,”他说,声音在夜色里过分清晰,“如果你还想着他,那对我太不公平了。” Rosalind的视线从他的脸垂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淮转回去开车。“休息会吧,”他说,“到了叫你。” 她闭上眼睛。 这如何能睡着。 ---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全身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处理过,但还是该死的酸痛。 Rosalind龇牙咧嘴地从床上坐起来,艰难地挪到浴室,拿起药箱里舒缓肌肉的喷雾,对着肩膀和后腰一阵乱喷。 下楼时快八点半了。餐厅里阳光正好,长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水果沙拉。林伯见她进来,微笑着点头。 “顾小姐早。少爷还没起,您先用早餐。” “他平时都这么晚起?”她忍不住问。 林伯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少爷若是无事,通常会睡到中午。他说这是‘尊重生物钟’。” Rosalind想起在安全屋时,沈砚淮说“我家萨摩都睡到十点才起”,当时以为他在揶揄自己。 原来是真的。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这很沈砚淮。”她给出了客观评价。 --- 早餐后,Rosalind想起沈砚淮说的阁楼里有些她应该会喜欢的“小玩意”。看来是时候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好东西了。 她取了钥匙,在阁楼转动了门锁。 阁楼比想象中宽敞。斜顶的天窗让阳光成束洒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然后她看清了那些“小玩意”。 靠墙的玻璃陈列柜里,整齐排列着十几支枪。不是现代制式武器,而是罕见的历史藏品:一把1896年毛瑟C96,木制枪托上刻着藤蔓花纹;一支柯尔特单动陆军左轮,象牙握把已泛出温润的蜜色;李-恩菲尔德步枪、瓦尔特P38、三八式步枪……每一支都保养得极好,金属部件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旁边的架子上是各种配件:老式瞄准镜、皮质枪套、保养工具、甚至有几盒年代久远的原装弹药。另一侧墙上挂着装裱的设计图纸,铅笔线条精细严谨。 Rosalind一步步走过去,指尖几乎贴上玻璃。 对她来说,这些枪支,这些配件,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喜欢吗?”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回头,沈砚淮不知何时上来了,穿着深灰色居家服,银发还有些凌乱,眼尾带着刚醒的慵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都是真品?”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大部分是。”他走过来,打开柜锁,取出那支毛瑟C96,“祖父的收藏。他年轻时在外面待过,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枪入手沉甸甸的,木托温润光滑,金属部件上刻着细密编号。Rosalind小心地翻转查看,动作轻得像在碰触易碎品。 “还能击发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不建议。”沈砚淮靠在柜边,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眼里有笑意,“这些更多是历史见证。你看这把柯尔特——” 他又取下一把左轮,放在她掌心。“1920年代的,据说属于一位美国探险家。握把上的刻痕是他在非洲猎狮时刻的,每道痕迹代表一次遭遇。” Rosalind抚摸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想象着近百年前,某个男人在篝火旁用刀尖留下印记。枪械在他手里不是杀人工具,是伙伴,是见证者。 “这你也知道。”她轻声说。 “从小听到大罢了。”沈砚淮接过毛瑟放回原处,“小时候祖父常让我坐在他膝上,一把把讲这些故事。他说,枪械像人,每把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命运。” 他忽然转头看她:“那你呢?在你眼里,枪是什么?” 是什么? 在她真实的人生里,枪是工具,是生存保障,是夺取性命的凶器。它冰冷、精准、从不背叛。 但是,枪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托付,是信赖,甚至是朋友。 她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用枪执行完任务,血浆溅到了枪口,她拼命地擦洗,却好像怎么都洗不干净。 血溅上枪管的那一点,永远干涸在她心房,成为了最不堪的印记。 “是……我的一部分。”最后她这样回答,“手中的枪,可以没有。但如果心中没有枪,那我也不是我了。” 沈砚淮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他们在阁楼待了一整个上午。他给她讲每把枪的故事:那把三八式步枪是一个老兵战后留下的,他在枪托上刻了“和平”两个字;那支瓦尔特P38曾属于一位德国抵抗运动成员;那些设计图纸是一位早逝的天才枪械师未完成的作品…… Rosalind听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肌肉的酸痛,甚至忘记了那些压在心上的事。 直到林伯上来叫他们吃午饭。而这顿饭,牵扯出沈砚淮从未展示过的一道伤口。 第71章 沈砚淮挂断母亲电话后,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哪儿也不准去 午餐是简单的中式家常菜。林伯的手艺很好,糖醋排骨酸甜适口,清炒时蔬鲜嫩脆甜,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鱼汤。 餐后甜点则是一小份樱桃慕斯,红艳艳的果酱淋在细腻的慕斯上,看着就很有食欲。 “唔!这汤真好喝!”Rosalind尝了口鱼汤,忍不住赞叹出口。 “年轻时学过几年。”林伯笑着又给她添了半碗汤,“后来跟着沈家,就专门照顾少爷们了。” “少爷……们?”Rosalind问。 沈砚淮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是我、寒川……还有我兄长。沈傅两家是世交,寒川小时候住我家的时间比自己家还多。” 林伯点头,眼里泛起回忆的光。“傅少爷小时候可比现在活泼些。虽然总板着张小脸,但主意大得很。” “比如?”Rosalind被勾起了好奇心。 林伯看了沈砚淮一眼,见少爷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笑着开口:“比如七八岁那年,二位带着其他几个孩子,在后院挖了个‘秘密基地’,结果把老爷刚运回来的名贵山茶花根给刨断了。” 沈砚淮扶额:“这事就别提了……” “不管他,我要听!后来呢?”Rosalind追问。 “后来老爷发现了,脸都气青了。”林伯继续说,“一群孩子吓傻了。傅少爷那时候才九岁,却一个人站出来,一板一眼地列出三个‘解决方案’:一是立即补种,他去请教园丁选合适的苗;二是主动认错,所有人用零花钱赔偿;三是……” 沈砚淮接话,眼里带着笑:“三是建议我爸把那块地直接改成儿童游乐区,说万一山茶也活不了了,不如物尽其用。” Rosalind弯起嘴角笑。傅寒川他还真是从小就是一副小大人一样、有板有眼的样子。 “结果我爸听了更气,说傅寒川思路清晰,有担当,以后能扛事。而我——”沈砚淮指了指自己,“就知道在旁边手插兜看戏。” 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闯祸的孩子里,小傅寒川一脸严肃地分析利弊,小沈砚淮破罐子破摔地胡闹。 “后来傅少爷的解决方案被采纳了。”林伯说,“他带着其他孩子补种了新的树苗,还写了份保证书。老爷夸他懂事,转头就罚少爷抄了十遍家规。” 沈砚淮耸肩:“受伤的总是我。” “可傅少爷帮忙抄了,还半夜给小少爷拿糕点吃。”林伯一脸的笑容。 “是,我爸发现字迹不对,也没说什么。”沈砚淮又给Rosalind盛了碗鱼汤,“从那之后,他就念叨什么‘生子当如孙仲谋’,还跟傅伯伯说,要用我把寒川换到家里来养。” Rosalind震惊:“哈!?……真的吗?” “当然。傅伯伯每次都婉拒,说‘砚淮也是好孩子’,但我爸不死心,前后提了得有四五次吧。” “少爷……”林伯轻声提醒,“老爷只是玩笑话,当不得真。” “我知道。”沈砚淮的表情淡淡的,把汤碗稳稳放在Rosalind面前,“趁热喝,凉了腥。” “嗯。”Rosalind觑了觑沈砚淮的脸色。 他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意,但不知为何,Rosalind总觉得那笑容之下,还有着点别的什么。 也许是年深日久的、连自己都已习惯的失落,被一个不经意的玩笑,轻轻掀开了一角。 ------ 下午他们在书房消磨时光。 沈砚淮处理文件,Rosalind翻看他收藏的书。大部分是外文原版,涵盖历史、艺术、科技各个领域。 “你什么都看?”Rosalind抽出一本神经科学专着。 “无聊时随便翻翻。”沈砚淮从文件里抬头,“那本是一位医生朋友落在这儿的。他总爱给我塞专业书,说‘陶冶情操’。” 这书能陶冶什么情操?最多是助眠吧…… “是给锦然治疗的医生吗?”Rosalind问。 沈砚淮放下笔,神情认真起来。“嗯,他是脑神经领域的专家,在国外有成功的临床案例。等锦然最近的检查结果出来,情况稳定些,我就安排他做一次远程评估。” Rosalind的心跳快了半拍。“那太好了……真的,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笑笑,“你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Rosalind最终还是用力点点头。 对沈砚淮,好像总是不用什么话都说出来,因为她知道……他懂。 夕阳西沉时,她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看着窗外天色一层层暗下去。 ------ 夜里,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二楼小客厅传来。Rosalind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往外看。 “……妈,她是朋友,霍旖也见过。谁闲得没事乱传这些话?” Rosalind停在门口,倒也不困了。 “什么叫‘身份不明’?我带朋友回家住,需要向全世界报备吗?”他的声音冷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osalind犹豫着要不要回避。沈砚淮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不用。 Rosalind点点头,靠在门边。 “我早就跟您说过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合适。”沈砚淮的语气里掺进无奈,“是,我知道霍家那边怎么想,也知道您和霍家的期待。但那是你们的想法,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 “好了,我知道了。”他打断对方,“我明天过去一趟,当面说。您别过来,这边……不太方便。” 停顿。 “我会处理好的。”他叹了口气,“您别担心,也别……听风就是雨。嗯,挂了。”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砚淮站在原地,捏着眉心。 “吵醒你了?”他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Rosalind咬住下唇,摇摇头。 他转过身,对她笑了笑,但她能看出那种疲惫和勉强。“家里一点小事,我去处理一下就行。” “是因为我住在这里吗?” 沈砚淮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多想。是我妈听到些闲话,反应过度了。我去跟她解释清楚就好,没事的。” Rosalind犹豫了一下,开口:“沈砚淮,没关系的。我不想让你为难,我可以——” “不可以。”他打断她,“你哪儿也不准去,就在这儿待着。这是我说的。” Rosalind有点哽咽:“……沈砚淮。” “你只需要好好待着,多吃点饭,就行了。”他微微俯身,把她拉近一点,直视她的眼睛,“下次我的命,还要你来救。” “……那是另外的价格。” “俗气,”他轻笑,刮她鼻尖,“我不比钱好?” Rosalind也被他逗笑了,“一点点。” “那就够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嗯,晚安,明天见。” Rosalind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久久不散。 微风抚夜,她记住了他的温柔。也没忘记,林伯说起“老爷想用少爷换傅少爷”时,沈砚淮低头喝汤的那一秒,汤碗里映出的,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年少的委屈。 第72章 社死现场:傅寒川推门而入,她宛若死鱼趴在地上 第三天,沈砚淮一大早就出去了,时间一下子过得很慢。 Rosalind又想起阁楼里那把柯尔特左轮。心血来潮,她再次上楼,小心翼翼地把左轮取出来。没装子弹,只是空枪。 回到房间,她把它和玫瑰手枪并排放在桌上。一把是粗粝的百年古董,一把是现代工艺的精致造物。 她坐下来,开始反复拆解、组装。 玫瑰手枪的构造她已经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拆装。但那把左轮不同——它的内部结构更简单,却也更固执。 黄铜部件氧化出深沉的色泽,弹簧力道却依然坚韧。她拆开,装上,再拆开,研究每个零件的咬合方式。 直到一个小零件从指尖滑落,“叮”的一声轻响,在地板上弹跳两下,精准地滚进了衣柜和墙壁之间那道窄缝里。 “……”Rosalind盯着那道缝隙,沉默了三秒。 怎么就这么巧? 她立刻趴下去,侧脸贴在地板上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但缝隙太窄,手指根本夹不住。 她调整角度,手腕一点点探进去。指尖终于碰到零件了!可就在她想往外拨的瞬间,零件被她这么一顶,不争气地又往里滑了一小截。 “我还不信了!” 她不死心,换了个方向,从右侧伸手进去,想从侧面把零件扫出来。结果不知道手腕碰到了哪里,只听“咔哒”一声…… 手腕,完全被卡住了。 完了,啊啊啊!!! 她试着转动角度,但缝隙太窄,手腕被粗糙的木边磨得生疼,很快就红肿起来。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肯定是是林伯。 另一个声音—— Rosalind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傅寒川。 他回来了。前天在车上通话时,明明说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她想现在就起身、出门、下楼梯,看看傅寒川现在的样子,也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现实有点残酷。 她几乎是整个人趴在柜子边沿的地板上,右手手臂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分毫。简直是……像条濒死的鱼,活也活不下去,死也死不彻底,丢人至极。 两道脚步声上楼了,越来越近。 糟了!肯定是傅寒川和林伯! 慌得要命,她顾不得疼痛,拼命想把手拽出来,结果越拽磨得越厉害,手腕又是一阵火辣辣地灼烧。 “扣、扣、扣。”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Rosalind?”傅寒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着有些低沉、疲惫。 “等、等一下!”她急得要命,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了?” “你别进来!我现在……呃,马上就好!”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听见门外说了句什么,接着…… 门被推开了。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地遮住脸。那一刻,她真的有点希望傅寒川还没回来。 ……不行,还是回来比较好。 “Rosa?”傅寒川的声音里透着紧绷。他快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单膝跪下。 林伯也跟了进来,看见这场景,表情……十分复杂。 她努力侧了点头,看了眼傅寒川,又很快把脸埋进臂弯里装死,“看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傅寒川没说话。她听见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那气息有些不稳,然后他对林伯说:“麻烦了,工具箱。” “马上来。” 傅寒川单膝跪在她身边。他先仔细看了看被卡住的手腕,手指轻轻碰了碰发红的皮肤边缘。 那触碰很轻,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别动。”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他试着轻轻转动她的手腕,找到角度,然后另一只手接过林伯递来的工具箱,里面有小撬棍、细钳子、润滑剂。傅寒川的动作很稳,先用润滑剂涂在缝隙边缘,再用细钳子慢慢撑开一点空间,给手腕足够的缓冲时间。 一分钟后,手腕被“解救”出来了。 皮肤被磨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伤痕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傅寒川的眉头紧紧皱起来,那个表情让她想起,那次安全屋里,他看见自己手臂和膝盖伤口时的样子,也是气压低得吓人。 林伯适时递来医药箱,傅寒川接过,“去楼下客厅。” 说完,他的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确实有些重,像是怕她跑了。 Rosalind被他半扶半拉地带到楼下。客厅的沙发很软,他让她坐下,自己单膝跪在她面前,从医药箱中取出消毒棉签和药膏。 傅寒川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他自己的手却不稳,她看见了,他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她偷偷抬眼看他。 傅寒川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截手腕。他看起来其实有点糟糕: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新冒出的、还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让他看起来“糙”了不少。而那身深绀色西装外套看似整齐,但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在向来一丝不苟的傅寒川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傅寒川,你……”她小声开口,“多久没睡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飞机上睡了。” “避重就轻。”她说,“你这样子根本是熬了通宵。” 傅寒川没否认。他用棉签蘸了消毒药水,轻轻擦过她手腕破皮的地方,刺痛让她吸了口气。 “疼?”他立刻停下。 “有点。”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接下来的动作更轻了,轻得好像不是他这个身高188的男人能做出来的。 “欧洲的事情,很麻烦吗?”她问。 “嗯。”他只应了一声。但过了几秒,又补充道:“都处理完了。” “这么快?你前天说还得两天。” “嗯,赶了进度。”他说得轻描淡写。 她猜过,傅家是道上的,在欧洲的“生意纠纷”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商业竞争。能让傅寒川这种性格,在电话里说情况“复杂”的,多半是……见血的事。 “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眠不休,意味着高压工作,意味着在陌生环境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意味着把几天的工作量硬塞进更短的时间里。 而此刻,傅寒川真真切切地就在她面前,眉目低垂,执着她的手腕,温柔又疲惫。 问题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赶回来?” 第73章 “别不理我”——她只是扭过头,他就慌了 傅寒川的动作顿住了。 为什么?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从知道她回到M省、住进沈砚淮私宅的那一刻起;也许是从那通被沈砚淮以“信号不好”为由掐断的电话开始;也许更早……在她走后,他时常看着窗外陌生的夜景,脑子里却反复出现安全屋里她眼神澄澈看着星空的样子。 那些碎片没有逻辑,却让他在决策间隙走神,在深夜的会议室里下意识看向手机。他知道自己必须“赶”——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所有事,压缩行程,熬到双眼刺痛、喉咙发炎,终于赶上了最早一班回国的飞机。 他说不出“我想你”这种话。千言万语压在心底,最后变成一句轻描淡写的“赶了行程”。 这就是傅寒川。 傅寒川重新低下头,继续涂抹药膏的动作,“因为,放心不下。” 说罢,他抬起头,看着Rosalind。 那目光太直接了,里面藏着担忧,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冲动,还有一丝……坦诚。 四目相对,她没敢再追问,而是先移开了目光。 傅寒川也垂下眼,为她贴上透气的敷料。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没再看她的眼睛。 “怎么弄的?”他终于问。 “……拆枪玩,零件掉缝里了。”她老实交代,“我想掏出来,结果就卡住了”。 傅寒川的动作第二次顿住了。 然后她看见他微微偏开脸,肩膀开始有了轻微的抖动。他在憋笑,而且憋得很辛苦,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几拍。 她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很好笑。但是被他这样当面嘲笑…… 一次坦诚,换来终身内向!!! “傅寒川!”她恼羞成怒。 他转回头,眼里果然有没藏住的笑意。那笑意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点难得的鲜活气。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来: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 “很什么?” 他只是摇摇头,重新低下头检查包扎。“没什么,下次小心点。” “你怎么话只说一半?!”她把眼睛瞪得圆圆的。 傅寒川抬起头。“抱歉。”他说,但语气……一点也不抱歉。 傅寒川学坏了,学会了一本正经地敷衍人。 就在她在心里吐槽时,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 “不理你了。”她急促地扭过头,想把手抽回来,掩饰突如其来的窘迫。 但手腕忽然被他牢牢握紧,是……不想放开的那种紧。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细细的手腕,指尖收紧,力道大得让她怔住了。 “Rosa……”他声音低沉。 她僵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别不理我。” 这四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字字清晰,尾音甚至带上一点……委屈。 是的,委屈。这个词出现在傅寒川身上简直不可思议,但Rosalind真切地听到了。 那一刻,所有被压抑的东西都浮到了表面:他眼里的红血丝,他指尖细微的颤抖,他沙哑的声音,他紧握着不肯放开的手,还有那句孩子气的“别不理我”。 Rosalind转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怎么会真的生他的气…… “……嗯。”她低低应了。 傅寒川似乎松了口气,手上力道稍微松了些,但依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完全放开。 直到包扎完全结束,他也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那截缠着白色敷料的手腕,看了很久。 久到Rosalind开始不自在,小声叫他:“傅寒川?” 他猛地回过神,松开手,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哦,这几天……别沾水。” “知道了。”她也站起来,“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他看了看表,“你先休息会,我上楼放行李。” 他提起行李箱——Rosalind才注意到他的两个行李箱一直放在玄关,连安置都来不及,就先去见了她。 傅寒川的身形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在客厅里,右手腕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药膏的清凉感渗进皮肤,但心里……是温温软软的。 “顾小姐,喝点热牛奶吧。” 林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谢谢林伯。”Rosalind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 牛奶很暖,是水牛奶那种清甜顺滑的口感。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林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她手腕上的敷料,欲言又止。 “林伯有话想说?”她主动问。 老管家叹了口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顾小姐,我这把年纪了,有些话可能不该说……但……” 她拿不准是什么,“林伯指的是?” “傅少爷这次提前回来,恐怕不是‘赶了点工作’那么简单。”林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今早上机前给我打过电话,问您在这儿住得习不习惯,问小少爷家里有没有人来过。问得很细。”Rosalind怔住了。 “傅少爷从小就这样。”林伯继续说,眼神飘向楼梯方向,“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他关心谁,不会挂在嘴边,只会用行动表示……现在长大了,性子还是没变。” 她想起在安全屋时,傅寒川总是默默准备好一切:加密通讯器、撤退路线、伤药、甚至她随口提过的溏心蛋。他从不说什么,却把在乎写在每个细节里。 “林伯,”她轻声问,“傅家和沈家……关系真的很好吗?” “自然,三代人的交情。”林伯点头,“傅少爷和沈少爷,说是兄弟也不为过。但正因为这样……”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顾小姐,我只是个管家,不该多嘴。但看着两位少爷……” 正因为是兄弟,有些东西才更难处理。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牛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我明白了,林伯。”她轻声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林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您好好休息,晚饭好了我叫您。” 老管家离开后,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下去了,赤霞色的光从落地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蓝的暮色。她就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着手腕上白色的敷料。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傅寒川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句低哑的“别不理我”。 ------ 夜色完全降临,宅邸里亮起温暖的灯光。汤品的醇厚香气飘了出来,勾得Rosalind食欲大动。 林伯和厨房的师傅已将晚餐备好。餐厅的长桌上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中央摆着一小瓶新鲜的白玫瑰。 菜品陆续端上:清蒸东星斑、黑松露鲍汁海参、百合西芹炒腰果、油焖大虾、荷塘月色,还有一砂锅正冒着热气的茶树菇老鸭汤。 Rosalind走到二楼傅寒川的房门外,抬手轻叩虚掩着的门板。 “傅寒川?晚饭好了。” 第74章 雄竞开始了:沈砚淮揉她头发,傅寒川就剥虾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快门被拉开。傅寒川已经换下了那身沾尘的西装,穿着深灰色居家服,头发半干,看起来刚洗过澡。眼下的青黑依然明显,但整个人精神了些。 她站在门边,没有进去,看见房间里的陈设极简: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行李箱靠墙放着,还没完全整理。 “可以吃饭了,”她说,“林伯炖了汤,闻着很香。” 傅寒川点点头,带上门随她下楼。 餐厅里灯光柔和,满桌菜肴色泽诱人。傅寒川很自然地走到汤锅旁,拿起汤碗,先给Rosalind盛了一碗。 “小心烫。”他把碗放到她面前,碗底垫着隔热垫。 汤色清亮,鸭肉酥烂,茶树菇吸饱了汤汁,香气扑鼻。Rosalind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润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她整个人瞬间就暖了起来。 “好喝。”她抬眼看他,“你最近……怎么样?” 傅寒川正在给自己盛汤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着眼,声音平静:“还好。” 其实不好。 自从她从安全屋离开、返回组织后,那个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一下子变得空旷冷清。早晨不再有说要吃他做的溏心蛋和咸蛋黄鸡丝粥的那个人,训练屋少了那个较劲的身影,深夜的书房里也只有他和沈砚淮两个人的呼吸声。那些细碎的日常,在她离开后才显出分量。 但这些他不会说。他只是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那边的饭还习惯吗?”Rosalind又问。 “不太习惯。”傅寒川这次答得直接,“太甜,或者太咸。” 她忍不住笑:“那你吃什么?” “中餐馆,或者自己煮。”傅寒川说,“酒店有厨房。” ……自己煮?! 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安全屋里吃过的傅寒川的正餐,卖相相当不错,但味道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傅寒川自己觉察不出来……吗? “哦……那你挺身体力行的。”她措辞委婉。 “习惯了。”傅寒川夹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忙起来,觉得吃什么都一样。” “那你平时是不是很忙?” “……还好。”傅寒川答得有些勉强,他顿了顿,“能应付。” “那你就更要好好吃饭了,”她学着他的样子,给他夹了个虾球,“林伯说茶树菇老鸭汤是清火的,夏天喝正好。” 他喝了口汤,悠悠开口:“我也会,以后你想吃的时候……告诉我。” ……?大可不必! 她怎么觉得,傅寒川对自己的厨艺蛮自信的呢?! 难道是在安全屋的时候,她夸他溏心蛋做的好,把他夸美了?但他的厨艺,很明显只属于“早餐限定”…… “哈哈……下次一定!”她企图蒙混过关。 “好。”傅寒川认真地应下,“你呢,过得怎么样?” Rosalind和他说起自己学会了基础的维修技术(至于是从哪学的当然不能说),聊起了学骑马时结交的新朋友小云朵,还说了穿梭山林时无意间撞见的雨后彩虹。 傅寒川话依然不多,时不时回应。他会在她说话时认真听着,会在她汤快喝完时默默添上。 这种关照太自然,自然到Rosalind差点忘了,在安全屋分别的时候,二人的距离似乎还没这么……近。 “在这里住得习惯吗?”傅寒川抬头。 “嗯,沈砚淮很照顾我,”她说完,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又补充道,“林伯也是。” 傅寒川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吃相很好,动作不徐不疾,就连夹菜都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其实……”她默默开口,“在安全屋的那一个月,是我这几年……最放松、最开心的时候。” 傅寒川抬起头看着她。 她浅笑,“不用时时刻刻想着任务,不用刻意提防谁,每天就是训练、吃饭、向你学东西、下棋,还有斗嘴。像个普通人一样。” “你本来就是普通人。”傅寒川说。 她愣住了。 “有血有肉,会开心,会生气,会……”他垂眸,“你只是经历的事不普通。” 她眼睛有点酸酸的,捧起温热的汤碗喝了两口。 话题自然地岔开。 吃到一半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Rosalind眼睛一亮:“是沈砚淮。” 她放下筷子,快步走到玄关。大门正好打开,沈砚淮带着一身夜风进来,银发泛着微光。 “看看谁回来了!”Rosalind笑着把他推进餐厅。 傅寒川正从餐桌边站起身,朝这边看过来。沈砚淮挑了挑眉。 “速度挺快啊。”他脱下外套递给林伯,走向餐桌。 傅寒川抬眼看他,表情淡定:“一般。” 两人对视了一眼,很短暂,但充满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接着,二人都笑了,兄弟似的抱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沈砚淮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Rosalind手腕的白色敷料上。 “手怎么了?”他蹙眉,把它。 “不小心卡住了。”傅寒川先开口,言简意赅,“已经处理过了。” “卡住了?”沈砚淮看向Rosalind,眼里带着询问。 “拆枪玩,零件掉缝里,掏的时候手腕卡柜子缝了。”Rosalind老实交代,说完又瞪了傅寒川一眼,“他还笑话我。” 傅寒川面不改色:“我没有。” “明明就有!” 沈砚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有时候觉得你聪明得要命,有时候又笨得发指。” “你……!”Rosalind打掉他的手,“谁笨了?那是……意外!” “是是是,意外。”沈砚淮收回手,眼里全是笑意。 傅寒川看着沈砚淮揉她头发的动作,眼神暗了暗。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一只虾,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就剥出完整的虾肉,去除虾线。 然后在两人的目光中,把剃得干干净净虾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你手腕受伤了,不方便剥虾。”他说,语气平淡。 她把那颗完整的虾肉送入口中,又鲜又甜,“唔……谢谢。” 沈砚淮挑眉:“我的呢?我也要。” 傅寒川头也不抬:“你手脚完好,自己剥。” “好一个区别对待啊,寒川。”沈砚淮拖长了声音,但眼里是笑着的。 第75章 表面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实则爽上天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碗里的虾肉不知不觉堆成了小山。 饭后,林伯端来水果和老白茶。 傅寒川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 “关于BX-36,我查到一些新消息。”他说。 Rosalind立刻坐直身体。 “欧洲那边有消息,说当年参与研发的一个核心人员——代号‘K’——可能还活跃着。”傅寒川的声音压低了些,“三年前有人在瑞士见过他,那时他化名在一家私人研究所工作。而那家研究所……” 他顿了顿:“上个月被黑塔收购了。”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Rosalind握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又是黑塔。这个名字,阴魂不散,笼罩着她的过去、现在,还有锦然的未来。 “还有,”傅寒川继续说,“我拿到了一些当年实验的碎片资料,虽然不完整,但有些信息,你可能需要知道。” 我点点头,看向他,“谢谢你……费心查这些。” 傅寒川很快站起身,“我去拿电脑,有些文件要调取。”他朝厨房方向叫了一声:“林伯,麻烦一杯冰美式。” “不行,林伯,不给他。”她也很快站起来,“傅寒川,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补觉。” 傅寒川顿住了。 Rosalind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不要紧”“我不累”之类的话。她走过去,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严肃: “你眼里都是红血丝,黑眼圈也这么严重。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这个角度,让她必须仰头抬起脸,灯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清澈。 傅寒川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很快克制住,“……好,听你的。” 他侧过身,对林伯点点头:“不用咖啡了,谢谢。” 然后他真的转身上楼,背影透着……顺从的样子。 沈砚淮一直坐在对面悠哉悠哉地品茶,这时才轻笑出声:“被管得服服帖帖的啊。” 已经走到楼梯拐角的傅寒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Rosalind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多……越界。她跟傅寒川什么关系?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但……傅寒川居然听了,一点情绪都没有。 “看来有人说话比我这个兄弟管用。”沈砚淮撑着下巴看她。 “……我只是觉得他需要休息。”她有些窘迫地坐回座位。 “我知道,挺好的啊。”沈砚淮端起茶杯,“所以他才会听。” 那句“挺好的”说得意味深长,她假装低头继续喝茶。 ------ 窗外,夜色深沉。宅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楼上,傅寒川的房间里,灯一直亮到凌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加密的文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打开那个标注着“晨曦计划-绝密”的文件夹。 他关掉电脑,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 天鹅绒衬垫上,一条项链静静躺着。链身是细细的铂金,坠子是一颗未经多余雕琢的矢车菊蓝宝石,深邃的蓝色在台灯下流转着静谧而神秘的光晕,就像是摘下了一小片夜空。 他看了很久,拂过冰凉的宝石表面,然后合上盖子,将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躺下时,黑暗中浮现的,却是她方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命令他“去睡觉”的模样。 认真,执拗,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像落满了星光。 他闭上眼睛。 晚安,Rosa。 ---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手腕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 下楼时,她惊讶地发现傅寒川已经坐在餐厅里了。他换了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手边放着一杯……牛奶。 冰牛奶。不是咖啡。 Rosalind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早。”傅寒川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 “早……”Rosalind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还停留在那杯牛奶上,“你……喝牛奶?” 明明在安全屋的时候,他只喝冰美式和意式。 傅寒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杯子,表情有些不自然:“林伯准备的。” 这时林伯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笑呵呵地说:“傅少爷说今天不喝咖啡,我就热了杯牛奶。顾小姐也喝牛奶吧?对伤口愈合好。” “好,谢谢林伯。” “林伯做了虾饺,在蒸笼里。” 早餐是简单的广式点心:虾饺、烧卖、流沙包,还有一锅生滚牛肉粥,以及饱含维C的水果。 傅寒川把果盘往她这边推了推:“多吃水果,对伤口好。” “嗯!”Rosalind夹了块橙子,甜滋滋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淮是半小时后下楼的,他穿着睡袍,银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醒。他打着哈欠走进餐厅。 “你们起真早……” “你太晚。”傅寒川头也不抬。 “人生苦短,何必早起。”沈砚淮打了个哈欠,拉开椅子打算坐下。 傅寒川抬眼,“洗手。” “傅寒川你是我妈吗?” “必要时可以是。” Rosalind看着两人,在一边一边吃水果一边偷笑。 饭后,三人在书房消磨时间。傅寒川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沈砚淮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看杂志,Rosalind则继续研究那把柯尔特左轮。 这次她学乖了,在宽敞的书桌上操作,远离一切缝隙。 “这枪的击发机构很特别。”傅寒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早期的单动式,需要手动扳倒击锤才能射击。” “你会用?”Rosalind抬头。 “学过一点。”傅寒川接过枪,动作熟练地检查各个部件,“这种老枪手感很好,但精度不如现代武器。” “我还挺喜欢的,有历史沧桑的感觉。”Rosalind轻轻说,“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故事。” 傅寒川看了她一眼,把枪递还给她。“小心别又卡住了。” “这次不会了!” 沈砚淮从书里抬头:“话别说太满。” 她理直气壮:“现在你们都在,就算卡住了,也是你们取出来。” ------ 中午林伯做了打卤面,手工拉的面条筋道,卤汁浓郁。吃得Rosalind隐隐觉得自己的体重可能又要上升了。 下午,她去训练室里挥洒汗水,直到傍晚才回自己的房间。 痛快地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换上舒适的棉质睡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刚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就听到了两声敲门声。 Rosalind开门后见到是傅寒川,有些意外,“……傅寒川?你……有事?” 傅寒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深蓝色小盒子,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在欧洲……带了点东西给你。” 他把盒子递过来。 第76章 傅寒川沉默了三秒——在想怎么忍住不吻她 Rosalind接过那分量很轻的小盒子,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链子是极细的铂金,几乎隐形。坠子是一颗深邃湛蓝的矢车菊蓝宝石,未经繁复切割,保留了原始质朴的美感,周围精巧地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钻石,宛如众星捧月。此刻在室内灯光下,它流转着一种静谧又高贵的光泽。 她的眼睛亮起来,“好漂亮!” 拿起项链,让宝石垂落在指尖,仔细端详那抹蓝色。 “矢车菊蓝宝石。”傅寒川的声音有些紧,“在柏林一家老店的橱柜看到的。” 她把项链举高到与双眼持平的高度,细细地看,然后仰头看傅寒川,“矢车菊蓝宝石……有什么寓意吗?” 傅寒川的目光落在她写满好奇的脸上,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情绪轻轻波动。 “店里的老先生说,”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在古老的欧洲传说里,它象征着忠诚与守护。” 他说得很简洁,但Rosalind心里一动。这不是随手买的纪念品,是精挑细选的礼物。 “谢谢,”她看着他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随即低头,“我很喜欢,真的。” 她很少收到礼物,组织里,生存和任务是第一位的,不讲究过不过生日。细细想来,也只有长官送的八音盒、沈砚淮给的玫瑰手枪、姜夜赠的匕首,还有Aurora给她做的各种小玩意,是正儿八经的礼物。 更何况,这是如此漂亮、闪着光芒的首饰,是会出现在梦幻里的、独属于“女孩子”的浪漫礼物。 傅寒川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光芒,有刹那的失神,仿佛被那光亮攫住,“喜欢就好。” 她这才发现他们一直在门口说话,忙让侧身傅寒川进门,“快进来说……我给忘了。” 傅寒川走进来,他一板一眼地走到桌边,没有更深入。 “帮我戴上,好不好?”Rosalind捋起刚洗好、还有点湿漉漉的长发,转过身。 傅寒川僵硬了一瞬。他迈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微凉的项链。她的长发被拢到一侧,后颈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中,皮肤在灯光下细腻莹润。 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对付那枚细小的搭扣。咫尺间,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温热而轻浅。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味道,似乎有薰衣草和檀木,让人觉得舒缓和心安。 扣子“咔哒”一声轻响,终于扣妥。 傅寒川却没有立刻退开。他的手掌仍虚悬在她肩颈后方,距离她的皮肤不过毫厘。 Rosalind转过身。那颗湛蓝的宝石恰好坠在她锁骨中央的凹陷处,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她眼里亮晶晶的,是真诚的欢喜。“好看吗?” 傅寒川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点,看着她唇角上扬。 “嗯?你怎么不说话?”她歪了歪头,“……不好看?” “……好看。”傅寒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Rosalind凑近了一点,认真打量他的脸,“我还以为不好看。” 傅寒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没有。” “有。”她笃定地说,又往前凑了凑,“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眉头就会皱一点点,这里……” 她伸出手指,想隔空点一点他眉心。 傅寒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Rosalind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发觉自己可能是越界了,又讪讪收回,“……抱歉。” “不用这么说。”傅寒川的否认来得很快,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无法收尾。 “那是什么?” 傅寒川没回答,是没法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看着她锁骨间那抹深蓝,看着她因为困惑而微蹙的眉,看着她澄澈的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忽而,一股强烈的冲动上涌。 他想现在就用伸手捧住她带笑的脸颊,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你很好看”,甚至想……低头吻住她的薄唇。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他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同时仓促地移开视线。 “好看,很适合你。”他的声音乱了。 他甚至没等她回应,便匆匆转身,步伐略显凌乱地朝门口走去。“我想起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休息。”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Rosalind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满腔的欢喜被打断,化作一肚子困惑和淡淡的郁闷。 傅寒川……他怎么了? 她低头看看脖子上的项链,又走到镜子前,侧过身,看着锁骨间的蓝宝石。确实很好看,傅寒川的眼光一向很好。 可傅寒川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她伸手想碰他的眉心,他却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吓到一样。 是因为她太近了?可是在安全屋的时候,他教她破解追踪信号,有时候也会靠近,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怎么了?……傅寒川这种忽远忽近的态度,她完全搞不明白。 那个问题悬在半空,没有答案。唯有锁骨间传来的、宝石微凉的触感,真实地存在着,像一缕温柔的月光,悄悄落在了她的皮肤上。 ------ 傅寒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没有动。 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方才的模样。 长发拢起时露出的一截后颈,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她转身时眼底纯粹的欢欣,比宝石的光芒更璀璨;她身上刚沐浴后的清新香气,混合着水汽氤氲的温暖…… 还有,她伸手想碰他眉心时,那毫无防备的亲昵,和他自己狼狈后退的瞬间。 差一点。 只差一点,在那一刻,在那种毫无防备的亲密距离里,在被她眼中星光淹没的瞬间,他就要遵循本能,做出会吓坏她、也可能会毁掉眼下一切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傅寒川,冷静点。不能,会吓到她。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能感觉到吗?他那些刻意放轻的动作,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在她靠近时快要失控的心跳…… 傅寒川想起她最后的那个表情,困惑、无辜,甚至有点委屈。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离开,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心跳不听话,依然在胸腔里,为她疯狂鼓噪。 第77章 抱紧妹妹的时候,她也在抱紧那个快要撑不住的自己 第三天早晨,三人按照约定出发去医院。 下楼时,傅寒川和沈砚淮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都换了外出的衣服,傅寒川是深灰色衬衫和休闲西裤,沈砚淮是水色的休闲套装,站在一起。 “走吧。”沈砚淮拉开门。 Rosalind坐进去。今天傅寒川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车上,沈砚淮一边开车一边说:“锦然转到了城东的私立疗养院,条件更好些。当时联系不上你,我就擅自做了主张。安保是寒川安排的,三层防护,很周全。” Rosalind看向傅寒川。他好像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别扭,恢复如常。傅寒川点点头:“放心,安全。”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不必谢。”沈砚淮从后视镜里看她,“你妹妹就是我们妹妹。” 傅寒川坐在副驾驶,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车子驶入疗养院区域。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更像是高级度假村而非医院。主楼是浅灰色现代建筑,落地窗通透明亮。 主治医生已经在等待。她先是和沈砚淮、傅寒川互相打了招呼,然后看向Rosalind:“你就是锦然的姐姐吧?她经常提起你。” “是我,她……最近怎么样?”Rosalind的声音有些紧张。 “情况稳定,比刚转来时好很多。”陈医生翻着病历,“疼痛发作频率降低了,食欲也好转了,体重增加了两公斤。最新的检查显示,神经损伤的恶化速度有所减缓——这是个好迹象。” Rosalind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减缓?意思是……?” “医学上没有绝对,但至少,我们在往好的方向走。”陈医生合上病历,“现在用的治疗方案是沈先生联系的专家团队定制的,针对性很强。傅先生提供的BR-36相关数据也帮了大忙,让我们对药物作用机制有了更深的了解。” Rosalind转过头,看向傅寒川和沈砚淮。两人都安静地听着,表情认真。 “我想去看看她。”她说。 “好,跟我来。” 在引导下,他们来到三楼的特殊护理病房区。走廊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Rosalind看见了锦然。 锦然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个单人套间。她躺在病床上,侧脸朝着窗户。阳光洒在她脸上,让那张原本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她看起来……真的好了些。脸颊有了点肉,不再瘦得脱形,呼吸平稳绵长。 Rosalind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就在这时,锦然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和她相似、却更加柔和的杏眼,准确地望向了玻璃窗外的她。四目相对,锦然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叫“姐姐”。 Rosalind对着她拼命点头。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可以进去了,但只能二十分钟,病人需要休息。” 三人换上无菌服,走进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原来是窗台上摆着一小瓶清雅的百合。 “姐……”锦然的声音很轻。 “我……在。”Rosalind的眼泪先是大滴大滴地掉下来,砸在自己手上,她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她只好用力握紧妹妹的手,“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 距离上一次在疗养院分别,已经过了快半年了。这半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锦然摇了摇头,“别、别这么说……姐,”她喘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多事。” 她确实有好多事,忙着当刽子手,忙着完成任务,忙着攒那2000万,忙着…… 如何能将这些阴暗至极的东西摆到锦然面前? “别哭,姐……”锦然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没事。真的,好多了。” “真的吗?”Rosalind哽咽着问。 “嗯!没那么痛了。”锦然轻轻戳戳自己的脸,“脸上有肉了,连吃饭都有味道了。” 那个戳脸动作有些……孩子气,让Rosalind又想哭又想笑。 沈砚淮走上前,温声解释:“现在的治疗方案是升级过的,更温和,也更适合锦然的体质。神经痛发作的频率已经降低了百分之四十。” “谢谢沈哥哥。”锦然看向他,眼睛弯起来,“你上次带来的那本书,我快看完了。” “喜欢吗?” “喜欢,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 “下次来我给你讲,好吗?” 锦然用力点头,“好!”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沈砚淮。 Rosalind回头,看了眼同样眉眼弯弯的沈砚淮,后者朝她眨眨眼。 沈砚淮拍了拍傅寒川的肩膀,说:“你们姐妹聊,我们在外面等。” 傅寒川点点头。两人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安静下来。锦然看着Rosalind,眼神变得认真:“姐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Rosalind用力点头,“真的。” “你别骗我。”锦然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医生说……没有药可以完全治愈。你不要为了我,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Rosalind的心脏抽痛了一下,握紧她的手:“谁说没有药?我已经找到线索了。BX-36的进化型,还有当年参与研究的K教授……锦然,会有希望的,一定会有的。” “可是……治疗费用很高,用药也特殊。”锦然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你一直在为我拼命,对不对?可是……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别乱想!”Rosalind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但锦然听懂了。 锦然流下泪来:“可是……那样你会很累,很危险……” “我不怕。”Rosalind俯身,轻轻抱住妹妹。 她退开一点,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会治好你。我发誓。” 锦然哭着点头:“嗯……嗯!……姐,你也别太累了,我会心疼。” “我答应你,一定会的,”Rosalind擦掉妹妹的眼泪,“姐姐可能不能每次都来看你,但沈砚淮和傅寒川两位哥哥会照顾你的。你可以相信他们,就像相信我一样。” “我知道。”锦然吸了吸鼻子,“沈哥哥会陪我聊天,给我念书,他的声音很好听……还有傅哥哥,他话不多,但很细心。他给我带了助眠的小夜灯,光线很柔和,我现在晚上能睡得好些了。” 她指了指床头那个抱着月亮的小兔子台灯,“就是这个,很可爱……” 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探头进来:“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了。” 锦然猛地抓住她的手!“姐……” 第78章 三人小队就是坠屌的! Rosalind轻轻抱住妹妹:“锦然,我们只剩彼此了,所以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好……我会,”锦然把她抱紧,不愿松开,“我们都要好好的。” 她给锦然擦干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起身:“好好休息,我下次尽早来看你。给你带那种老式的奶油小蛋糕。” “嗯!”锦然松开姐姐的衣角,声音很轻,“姐,你要小心。” 走出病房时,Rosalind的眼睛还是红的。沈砚淮和傅寒川等在走廊里,看见她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她往外走。 沈砚淮去开车,傅寒川想拿纸巾递给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 他一阵无措。 “我没事。”反倒是她抬起脸对他说这句话。 傅寒川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Rosalind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情低落而复杂。看到妹妹好转的欣慰,对病情的担忧,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锦然的话——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沈砚淮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温声说:“锦然今天状态很好,是个好兆头。” “嗯,在变好。”Rosalind轻声应。 傅寒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K教授的行踪,有眉目了。” Rosalind猛地转头看他。 “我的人查到,他三个月前出现在云南边境。”傅寒川的声音平稳有力,“虽然线索又断了,但至少说明,他还在国内,还活着。” 希望,哪怕微小,也是希望。 ------ 车子驶入宅邸庭院时,夕阳正西沉。天边一片暖橘色的光,把整个宅子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林伯站在门口等候,看见三人下车,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回来了。晚饭准备好了,今天炖了山药排骨汤,来尝尝吧。” Rosalind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沉重的情绪暂时压下。 晚饭后,傅寒川如约带着平板来到书房。沈砚淮也在,他靠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正向上抛着一枚古银币。 “资料已经差不多了。”傅寒川将平板转向Rosalind,“关于BX-36进化型,欧洲那边的实验室确实有突破性进展,但所有核心数据都在黑塔收购后消失了。” 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和临床试验记录。Rosalind的视线落在那些专业术语上,手指收紧。 “明白。那K教授呢?”她问。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傅寒川调出另一份文件,“我的人查到,三个月前他在N省边境的一家民宿出现过,用的是一个假身份‘陈墨’,职业填的是‘退休教师’。” 沈砚淮停下手里的动作:“退休教师会在边境民宿住半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带着专业的测绘仪器?” “所以他在找东西。”Rosalind立刻反应过来,“或者……在等人。” 傅寒川点头:“更确切地说,是在等特定的人。民宿老板回忆,那段时间陈墨,也就是K教授,经常在院子里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像是在观察每个进出的客人。” “然后呢?” “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他退了房,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老板第二天打扫房间时,在床垫下发现这个。”傅寒川点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用铅笔勾勒出山脉、河流和几条小路。地图一角写着一串数字:23.7, 104.2。 “坐标?”沈砚淮凑近屏幕。 “N省南部文山州附近。”傅寒川说,“但精度不够,只能锁定大概范围。而且……”他顿了顿,“这张地图被发现的时间,刚好是黑塔一支行动小队出现在同一区域的前两天。”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们在追他。”Rosalind的声音很轻,“或者……他们在那里设了陷阱,等他出现。” “都有可能。”傅寒川关掉电脑,“所以,如果我们想找到K教授,必须比黑塔快,也必须更谨慎。” 沈砚淮重新坐回椅子,银币在他掌心闪着冷光。“文山州地形复杂,跨境通道多,确实适合藏身或……设伏。需要当地向导。” “我可以安排。”傅寒川说,“傅家在云南有信得过的人。” 他说得自然,但Rosalind注意到了那个称呼,“傅家”。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傅寒川一眼。 “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不急。”傅寒川看着她,“你需要时间准备,锦然那边也需要更稳定的观察期。而且,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确认这不是陷阱。” 沈砚淮轻笑一声:“那就先准备着。正好,我这边也有点新情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存储器,扔给傅寒川,“黑塔在东部山区的新基地,大致位置摸清了。防守很严,但运输车队每周三和周五会经过固定路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寒川接过存储器,眼神沉了沉。“你想动运输车?” “效率最高。”沈砚淮耸肩,“而且,如果能截获一批样本或资料,对研究锦然的病情可能有帮助。” Rosalind的心跳加快了。高风险,高回报,很划算。 “太危险了。”傅寒川直接否决,“黑塔的运输车队都有武装护卫,而且路线随时可能变更。没有万全准备,不能动手。” “所以才需要计划。”沈砚淮看向Rosalind,“你怎么想?” 两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我需要知道详细计划、成功率。”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试试。” 沈砚淮笑了。“这才像你,小猫。”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详细讨论了各种可能性。 傅寒川提供了他所能调动的资源,包括车辆、武器、撤退路线;沈砚淮则贡献了情报网和地形分析;Rosalind从杀手的角度提出细节修正:护卫的换班间隙、车辆的薄弱点、紧急情况的应对方案。 这是第一次,三人真正以“团队”的形式合作。没有谁主导谁,而是各自发挥所长,填补彼此的盲区。 讨论结束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林伯送来宵夜——简单的酒酿圆子,热气腾腾。 “少爷们,顾小姐,早些休息吧。”老管家看着书房里铺满桌面的地图和笔记,眼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慈祥。 沈砚淮伸了个懒腰:“是该睡了,明天再继续。我的生物钟开始抗议了。” 他先离开了书房。傅寒川却还坐在原处,整理着散乱的文件。 Rosalind也没动。她舀起一勺酒酿圆子,甜糯温热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窗外的夜色浓重,书房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暖黄的光晕。 “傅寒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顿了顿,把问题重新组织了一遍,“你帮我和锦然做这些,傅家……不会反对吗?” 第79章 ber,现在道上的武器要走正规登记程序??? 在Rosalind的世界观里,道上的规矩,从不轻易卷入这种事。 那意味着麻烦、危险、势力格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傅寒川整理文件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隔着昏黄的光线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黑塔不是一般的对手。”Rosalind放下勺子,声音很轻,“和他们作对,可能会给你、给傅家带来麻烦。” 傅寒川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傅家做事,有自己的原则。而且,这不是‘麻烦’,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你是傅家的人,你的选择,就是傅家的选择。” “那就让它是。”傅寒川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 Rosalind看着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不是完全放松,而是……有了一种奇异的依靠感。 “嗯……”她垂下眼,没再继续问。 傅寒川也继续整理文件,书房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与老式钟表行走的规律声音。 某一刻,Rosalind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此刻在温暖的灯光和甜酒酿的安抚下,困意悄然袭来。 傅寒川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Rosalind歪在椅子里,头微微侧着,睫毛轻轻颤动。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规律地起伏,手还搭在碗边。 他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动作很轻地走到她身边。 犹豫了一下,傅寒川弯腰,小心翼翼地抽走她手中的勺子,又拿开碗。他动作轻柔,生怕惊醒她。 然后他站直身体,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檀木气味。 Rosalind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把脸往外套领子里埋了埋,才又沉沉睡去。 傅寒川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双眼眸里,盛满了柔软到近乎疼惜的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处,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碰下去。 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关掉台灯,只留下一盏墙角的夜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黑暗中,Rosalind的眼睛缓缓睁开。 其实,在他抽走勺子时,她就醒了,杀手的本能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一丝警觉。 但她没有动。 肩上的外套很暖,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她躺在椅子里,在黑暗和寂静中,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傅寒川。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Rosalind就换上运动服下了楼。手腕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敷料可以拆掉,只留下浅浅的红痕。她需要恢复训练,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宅邸后院有一片草坪,边缘设了简单的训练器械。她开始慢跑热身,然后是一套流畅的格斗基本功:踢腿、出拳、闪避、擒拿。动作干净利落,每个发力点都精准到位。 这是Eclipse日冕组杀手的日常,是她十六年来刻进骨髓的习惯。 一个小时后,她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训练,刚进客厅想和瓶水,就遇到了下楼梯的傅寒川。 “手腕好了?”他问。 “嗯,差不多。”Rosalind点头,“不影响训练。” 傅寒川打开冰箱,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她接过,仰头喝了几口。 “刚才看到你训练了,动作比寻常的多了些灵活性。” 这算……是在夸她吗? “因为我习惯临场应变。”Rosalind说,“任务不会按计划走,总会有意外。” “所以你在安全屋时,能识破我设的心理陷阱。” Rosalind侧头看他:“那个隐藏节点,你故意留的?” “测试。”傅寒川承认,“我想知道,你的‘直觉’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结果呢?” “超乎预期。”傅寒川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的反应速度、观察力、还有那种……对危险的预判,不是单纯训练能练出来的。” 这话说得……太接近真相。Rosalind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移开视线。 “可能是我运气好。”她轻声说。 傅寒川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完全升起,金光照亮整个庭院。 ------ 早餐时,沈砚淮也下来了。他看起来睡得不错,脸上没有一点起床气,银发柔软地垂在额前。 “早啊。”他在Rosalind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把她那一小盅虾仁蒸蛋取过来开炫,“训练完了?” “还给我!”Rosalind瞪他。 “不还。”沈砚淮故意舀起一勺塞进嘴里,“谁让你起那么早,连带着我生物钟都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寒川默默把自己的那份虾仁蒸蛋推到Rosalind盘边。 沈砚淮挑眉:“又区别对待啊。” “她需要补充蛋白质。”傅寒川面不改色。 “我就不需要?” “你需要控制体重。” “我?我是模特身材!” “你再这么睡下去就不是了。” Rosalind看着两人,忍不住笑出声。昨晚那些沉重的讨论,仿佛暂时被搁置了,空气里只有早饭的香气和明艳的光线。 饭后,沈砚淮接到一个电话,去了书房。傅寒川则对她说:“来,有东西给你看。” 他带她去了车库。宅邸的车库里停着几辆车,从低调的黑色轿车到沈砚淮那辆骚包的赤焰红跑车。 傅寒川走到最里面,掀开一辆越野车上的防尘罩。 “这是改装过的。”他说,“防弹车身,加固底盘,特殊轮胎。如果要去N省,用这辆车合适。” Rosalind走近查看。车辆外观普通,但细节处透着专业改造的痕迹:车窗玻璃厚度异常,轮胎纹路特别,底盘有明显的加固结构。 “你改的?”她震惊。 “请人改的。”傅寒川打开后备箱,里面是整齐排列的装备箱,“医疗包、通讯设备、应急食物和水,还有……”他打开一个箱子,“武器。” 箱子里是几把拆解状态的枪械,保养得极好。Rosalind一眼认出型号:HK416突击步枪,Glock19手枪,还有一把精准国际的狙击步枪。 ……?这些武器是可以说弄来就弄来的吗? 傅寒川看着她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合法登记的。” 合法登记…… Ber,现在“道上”的武器也要走正规登记程序?! 太癫了吧! 第80章 沈砚淮深夜崩溃实录 凌晨一点,三楼小客厅。 窗外的城郊已经沉入夜色,零星几点灯火遥远而模糊。偶尔有夜风掠过,吹动窗外竹叶沙沙,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傅寒川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君山银针。茶汤清澈透亮,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姿态闲适,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对面沙发上……那位显然没他这么自在的人身上。 沈砚淮已经换了不下二十种姿势了。 他先是瘫着,后来盘腿坐,再后来侧躺,现在又变成葛优躺的升级版: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脑袋后仰,盯着天花板,银色的头发也没形象地乱成一窝。 那张平日里勾人魂魄的脸,此刻“薄雾浓云愁永昼”,像是被全世界欠了八百个汝窑天青瓷盏。 “你打算盯到什么时候?”沈砚淮没动,声音干瘪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淮的脸很曼妙,我自己知道。” “没看你。”傅寒川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看戏。” 沈砚淮终于把脑袋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来,斜睨了他一眼,紫眸里只有表示谴责的六个大字: 冷、酷、无、情、的、入。 “傅寒川,你摸着良心说,”他坐直身体,一只手按在胸口,表情痛心疾首,“咱们家三代世交,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一起出生入死过。我在这水深火热,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傅寒川垂眼,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语气平淡无波:“同情心?有。但看你吃瘪,也挺有意思。” 沈砚淮:“……”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家伙计较。毕竟,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听他吐槽,而这个人必须足够了解情况、足够嘴严、且足够……冷眼旁观。 好巧不巧,傅寒川完美符合所有条件。 “行吧,你看,尽情看。”沈砚淮摆摆手,重新瘫回去,望着天花板开始倒苦水: “昨天我妈又来电话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儿子,你要是实在对霍旖没感觉,妈也不逼你,但你总得给妈一个准信儿。霍家那边,你霍伯伯跟我通电话,话里话外都是‘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总是会想明白的’。你听听,‘总会想明白的’,这叫什么?这叫缓兵之计!他们根本没放弃!” 傅寒川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沈砚淮越说越来劲,坐起来开始掰手指:“霍家那边,霍旖本人倒是没说什么。我说对她只有兄妹之情,从小到大,从里到外,纯得比每年过年我家送过去的老母鸡汤还纯。她居然笑着说‘我明白,没关系’。她明白什么啊她明白!我都不明白我自己!” “然后呢?”傅寒川递了一句。 “然后她妹妹霍旎,”沈砚淮说到这里,表情更复杂了,“上次跟小猫差点掐起来那个。她更过分!” 傅寒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沈砚淮捕捉到了,立刻警惕地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傅寒川低头喝茶,把那点笑意藏进茶杯里,“只是觉得挺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啊有意思!”沈砚淮抓狂,“她现在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内容是‘沈哥哥今天想明白了吗?’‘沈哥哥今天准备妥协了吗?’‘沈哥哥今天有心上人了吗?’”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亮给傅寒川:“你看!昨天还问出新花样了,‘沈哥哥今天悬崖勒马了吗?’我都被她问出PTSD了!” 傅寒川终于没忍住,轻咳了一声,算是掩饰。 “少爷,林伯。”管家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给您二位添点茶。” 沈砚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林伯端着茶壶走进来。他走到茶几旁,先给傅寒川的杯子续上热水,又给沈砚淮面前的空杯斟满,动作行云流水。 “沈少爷今晚气色不太好啊。”林伯斟完茶,笑眯眯地看了沈砚淮一眼,“要不要给您煮碗安神的汤?上次那方子,您说效果还不错。” 沈砚淮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用了,林伯,我这气色,安神汤救不了,得安魂汤才行。” 林伯笑着摇摇头,也不多问,端着茶壶退了出去,门又轻轻合上。 茶香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凉意。沈砚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还是林伯贴心,”他嘀咕了一句,“比你强多了。” 傅寒川没理他,目光落回茶杯。 沈砚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别只说我。你家老爷子呢?他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吗?知道你那低调内敛的情感史吗?” 提到正事,傅寒川的表情收敛了些。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有察觉。”他说,声音低沉,“没详细问。” “没详细问?”沈砚淮挑眉,“你家老爷子,眼睛毒得看谁都是嫌疑人,没详细问你?你信吗?” 傅寒川沉默了两秒:“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和哪些人有来往。我说在追查一些线索,有合作者。他没追问是谁。” “那八成就是猜到了,等你主动坦白呢。”沈砚淮断言,“你家老爷子那是沉得住气,不像我妈,三天一个电话,五天一次突袭,昨天还威胁我,说再不给个准信儿,她就亲自从老宅过来,‘请’我回去好好谈谈。你听听,这叫‘请’吗?这跟绑架有什么区别?” 傅寒川没接话,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沈砚淮眯起眼:“你又笑?” “没笑。”傅寒川恢复面无表情,“只是觉得,伯母确实做得出来。” “那是,”沈砚淮酸溜溜地说,“你多自在。不像我,被夹在中间,”他顿了顿,忽然发现了bug,“不对,你家老爷子不催你联姻吗?你不是比我还大三岁吗?这不科学。” 傅寒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没催。”他说,“而且,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沈砚淮:“……” 他盯着傅寒川那张气定神闲的脸,一时语塞。这人凭什么?凭什么他这边焦头烂额、四面楚歌,那边就可以岁月静好? “傅寒川,”他咬牙切齿,“你别得意太早!” 第81章 豪门兄弟你争我抢、强取豪夺的洋柿子小说 傅寒川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沈砚淮眯起眼,露出一个危险的微笑,缓缓开口:“我们现在在这聊得这么起劲,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将来小猫选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那咱们现在在这操的什么心?” 傅寒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其轻微,若非沈砚淮此刻正死死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淮注意到了,于是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说中了?”他凑近一点,紫眸里闪着光,“傅大少爷也会紧张?” 傅寒川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我不会阻止她。”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去任何她真正想去的地方,选任何她真正想选的人。” 沈砚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你……”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挤出一句,“你清高!你厉害!你在这叭叭叭一套一套的!” “实话。”傅寒川打断他,抬眼看向沈砚淮,那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东西,“她现在的处境,你比我清楚。锦然的事,Eclipse的事,黑塔的事。她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如果再加上我们这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砚淮沉默了,他知道傅寒川说的是对的。Rosalind的处境,远比他们复杂得多。她不是普通人,可以只考虑风花雪月、岁月静好。 她的每一步都牵涉到生死、复仇、妹妹的安危,还有那该死的能力带来的未知风险。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沈砚淮问,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调侃,“一直忍着,什么都不说?” 傅寒川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没有回答。 沈砚淮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知道吗,傅寒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一见钟情都快半年了,人家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傅寒川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点点。 “说够了?”他问,语气平静,但那点耳朵上的红出卖了他。 沈砚淮扳回一局,连胸膛都挺得笔直:“没说够。不仅没说够,我还要告诉你,在你还在欧洲忙的时候,我不仅掐过你电话,还和小猫表白过了。” ????!!!! 傅寒川肉眼可见地震惊了、紧张了、感觉自己被偷家了。 “……真说了?” “当然了,我沈砚淮一向坦荡。”沈砚淮点头,笑容灿烂,“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怎么也装不出喜欢。” 傅寒川沉默了一秒:“她……说什么?” “没回应啊,”沈砚淮摊手,“就抱了我一下呗。” 傅寒川的脸黑了下去。 “别多想啊,真就这点,”沈砚淮笑得得意,“不过以后,我在她这算是有……‘优先告白’印象了。还是我胜算大一点。” 傅寒川端起茶杯,一口饮尽。然后放下杯子,冷冷地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沈砚淮。 沈砚淮好不容易止住笑,“行行行,我不笑了。不过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傅寒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沈砚淮追问,“等她主动?等她来问你?傅寒川,我跟你说,以她那性格,你要是不主动,她能哪天就能消失了,或者被人抢先了你都不知道。” “……谁?”傅寒川捏紧了杯子。 “就是个假设,假设,你紧张什么?” 傅寒川没回答,反而问他:“你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砚淮的笑瞬间垮了。 “我?”他往后一靠,重新瘫进沙发里,“我要知道怎么办,还来找你看我笑话?” 傅寒川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但没说话。 沈砚淮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语气幽幽的:“问题不在霍旖,在两家老人。我妈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要真杀过来,我总不能把她关门外吧?那是我亲妈。” 傅寒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什么建议都没给。 沈砚淮侧过头,看着他:“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啊?光点头有什么用?” 傅寒川沉思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拖。” “拖?”沈砚淮挑眉,“怎么拖?我已经拖了几个月了。我妈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傅寒川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于是放下:“那就继续拖。用黑塔的线索,用样本分析,用任何正经事当借口。沈伯母再急,也不会完全不考虑正事。” 沈砚淮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然后呢?拖到什么时候?” 傅寒川沉默了一下:“拖到……她那边的事情有进展。拖到我们能看清下一步怎么走。”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忽然,沈砚淮坐起来,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要不,干脆坦白算了!” 傅寒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确定:“坦白什么?” “坦白——”沈砚淮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 两人对视了几秒。 “坦白什么?”傅寒川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些东西在慢慢凝聚。 沈砚淮张了张嘴,然后猛地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不行。”傅寒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你说清楚。” 沈砚淮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坦白我和傅家大少爷喜欢的是同一个人,坦白这个人是个A级杀手,从小在Eclipse长大,手里沾过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坦白她有血海深仇,还有可能足以颠覆整个脑科学界的‘共感投射’能力!”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傅寒川,表情复杂。 “等一下,好诡异……‘喜欢的是同一个人’,听起来像是什么豪门兄弟你争我抢、强取豪夺的洋柿子小说。” 第82章 沈:我非她不娶 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行,那诡异就诡异吧。”沈砚淮重新瘫回去,“反正你懂我意思。” 傅寒川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明显深邃了几分,“刚才你想说什么?” 沈砚淮叹了口气:“我想说,就算我们想坦白,也得考虑后果。我们家和你家那边,知道了Rosalind的存在,会是什么反应?联堂会审都是小事,关键是她身份太敏感了。还有Eclipse,黑塔……随便一个拎出来,都够让两家的老辈子血压飙升。” 傅寒川没有说话。 沈砚淮继续道:“她现在是顾小姐,是我的‘朋友’,是傅大少的‘合作者’。一旦身份暴露,别说我们家和你家,就是那些暗处的势力,也会闻风而动。到时候,我们保护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靶子。” 客厅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傅寒川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沈砚淮则盯着天花板。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共享着同一份沉重。 “所以,”傅寒川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无解?” 沈砚淮苦笑:“也不是无解,就像你说的,得慢慢来。先把她这边的事情处理好,等她没那么大的负担,等我们……嗯,等我们真的能给她一个足够安全的港湾。到时候,再想坦白的事。” 傅寒川点了点头,似乎认同这个说法。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淮忽然坐起来:“要不,我假装出个意外,住院三个月,躲过这阵风头?” 傅寒川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妈会天天去医院守着你。” 沈砚淮蔫了:“……也对。” 他又想了想:“那,我假装被绑架?” “然后沈家报警,全城搜捕,把事情闹得更大。” “……那,我假装出国谈生意,一去不回?” “你爸妈会直接包机杀过去。” 沈砚淮彻底瘫了:“傅寒川,你就不能给我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傅寒川沉思片刻,认真地说:“实在不行,你就告诉他们,你有喜欢的人了。” 沈砚淮一愣:“我早都说了啊,霍旖、我妈、我爸……他们都知道啊,我都带小猫去舞会了。我说我非她不娶,让他们死心。” 他双手一摊,表情悲愤:“没人理我啊。” 傅寒川沉默。沈砚淮还是太超前了,居然坦白得这么直接。 沈砚淮笑了,笑得有点坏:“咦……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将来小猫选的是我,你怎么办?” 傅寒川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良久,他轻声说:“我说过了,我不会阻止她。如果是你,我还放心些。”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夜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地落进沈砚淮的耳朵里。 沈砚淮的笑收敛了。 他看着傅寒川的侧脸,那张冷峻的脸在窗外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孤独。 “傅寒川,”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 傅寒川侧过头,看着他。 “你这人吧,明明什么都做了,嘴上却什么都不说。忍得住,憋得下去,还能说出这种话。”沈砚淮摇摇头,“我就不行。我要是真喜欢一个人,我忍不了。” 傅寒川没有说话。 沈砚淮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很淡,竹影摇曳。 “不过,”他语气很认真,“我也不会让她为难。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选了别人,我会笑着祝福她。毕竟……”他顿了顿,“她值得最好的,哪怕那个人不是我。” 傅寒川看着他,没有出声。 沈砚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怎么?感动了?” 傅寒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在想你终于说了几句正经话。” 沈砚淮“啧”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行行行,你铁石心肠,刀枪不入。今天这会就开到这儿吧,再聊下去我要抑郁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傅寒川。 “对了,”他说,“你耳朵现在还红着呢。” 傅寒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确实带着热度。 沈砚淮笑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傅寒川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个空茶杯,对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快半年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没有答案。 ------ 林伯在一楼,眼观鼻鼻观心。小少爷回屋睡觉了,傅家的少爷还在书房。 林伯纠结了几秒,还是送了壶新鲜的茶到书房,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傅少爷,要不要让厨房备些宵夜?今天有新鲜的松茸,可以做点简单的。” “不用。”傅寒川终于放下文件,端起新茶,语气淡淡的,“夜深了,林伯去休息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伯笑着应了,目光扫过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少爷,然后退出去。 他在这沈家做了三十多年,从老宅跟到静心斋,看着沈砚淮从光屁股小娃娃,长成如今这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傅家的孩子他也是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冷冷淡淡的,长大了还是冷冷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这个老头子。 这两位少爷最近不太对劲。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口。但他看得出来: 从那位“顾小姐”住进来之后,这宅子里的空气就不一样了。沈砚淮以往也没多爱往静心斋跑,现在是把这当成常驻地了,美其名曰“陪朋友”,但那双紫眸里藏着的笑意,分明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温度。 傅寒川呢?话依旧不多,但看这架势是就打算住在这、不回傅家了不说,那眼神落在顾小姐身上的时候,都快把人给看化了。 至于那位顾小姐……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算少。这位顾小姐看着单纯恬静,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是个乖巧的后辈。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过于纯粹,过于干净。 她看向你的时候,你不会产生任何复杂的想法。 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要么真的单纯得要命,要么就是伪装得高超。 顾小姐看两位小少爷的眼神,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但这个“意思”能不能定义为“喜欢”,林伯看了这么久,愣是看不出一点端倪。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将来某一天,这两位少爷,和这位顾小姐,如果真的…… 那画面还没成形,林伯就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摇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晃出去。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那是三代世交的交情……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林伯叹了口气,决定明天去厨房炖一锅安神的汤。给两位少爷喝,给顾小姐喝,也给自己喝。 第83章 一秒警觉情敌,一句直接质问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静心斋落地窗的纱帘,将夏末毒辣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影。餐厅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带着药草清香的奇异味道。 沈砚淮难得起了个大早,刚下楼就皱起了眉。他吸了吸鼻子,循着味道走到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三个青花瓷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汤汁,还在袅袅冒着热气。 林伯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那种“我做了好事但我不会说”的含蓄微笑。 “林伯,”沈砚淮走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安神汤。”林伯语气平和,“昨晚二位少爷聊得晚,今天给补补。” 沈砚淮端起碗闻了闻,眉毛挑得更高了:“这里头都放了什么?闻着……一言难尽。” “这是我改良过的版本。”林伯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信,“用了上好的酸枣仁,这个是安神的主料;加了些茯苓,利水渗湿,对熬夜的人好;还有知母,清热除烦;川芎活血行气;甘草调和诸药。” 他补充道,“最后收汁的时候放了点蜂蜜,不会太苦。” 沈砚淮听愣了:“这么厉害,林伯,您这配方是哪来的?” “老家祖传的方子,小时候常喝。”林伯笑了笑,“少爷趁热喝,凉了效果差些。”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Rosalind穿着一件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披在肩头,只用了个小发夹在侧边装饰和固定。她走到餐厅,也闻到了那股味道,好奇地探头看桌上的碗。 “安神汤。”沈砚淮介绍,“林伯独家秘方,据说能治百病。” “别胡说。”林伯转向Rosalind时语气温和了不少,“顾小姐也喝一碗吧,对睡眠好。” “……啊,好。”Rosalind端起碗,看着里面深褐色的液体,又闻了闻那股复杂的草药味,迟疑地看向沈砚淮:“你喝了吗?” “正准备。”沈砚淮端起碗,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林伯的心意,不能不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表情瞬间凝固了一秒,然后勉强咽下去,挤出一个笑容:“还行,不算太苦。” Rosalind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确实不太苦,有蜂蜜的清甜,但草药的味道还是很浓郁。 她索性像喝药一样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完,目光落在林伯身上。 这位管家今天总让人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林伯,”她放下碗,试探着问,“怎么突然想起来熬安神汤了?” 林伯正在给沈砚淮添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着打哈哈:“年纪大了,觉少,起得早。想着二位少爷昨晚聊得晚,就顺手做了。顾小姐别多想。” “那我昨晚没熬夜啊。”Rosalind指出事实,“怎么也有我的份?” 林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接道:“顾小姐住在这里,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当然都要照顾到。” 这个解释……倒也算合理。 傅寒川下楼时,淡淡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沈砚淮抢答,“安神汤呗,林伯独家秘方,喝了能让你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傅寒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对林伯点了点头:“有心了。” 他举起碗,面无表情地全喝了下去。 然后走向餐桌,开始吃他那份简单的早餐——煎蛋、全麦面包、黑咖啡,一如既往的克制和规律。 Rosalind和沈砚淮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着震惊。 林伯悄悄松了口气。他退到厨房门口,看着餐厅里三个人各自吃着早餐,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安静而和谐。 沈砚淮不知说了什么,顾小姐弯着眼睛笑起来,傅寒川虽然面无表情,但递给她的那杯牛奶,温度一定刚刚好。 林伯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安神汤,怕是不够喝啊。 ------ 下午三点,静心斋二楼书房。 厚重的窗帘半掩,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磁吸贴贴着几张卫星地图和手绘的路线图。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沈砚淮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吐出来的文件,眉头微皱。傅寒川坐在他对面,正在看另一份报告。 Rosalind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快速浏览着情报。 “新情报到了。”沈砚淮抖了抖手里的纸,“黑塔那批样本运输车,确认后天凌晨从东部山区的临时仓库出发,走盘山公路运往省城。车队规模三辆车,两辆货车,一辆改装过的越野押运。押运人员大约八到十人,配备轻武器,可能还有便携式干扰设备。” 傅寒川放下手里的报告,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盘山公路某处画了个圈:“这里,鹰嘴崖。公路最窄的一段,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最适合设伏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肯定也想到了。”Rosalind抬起头,“这种地方,他们一定会提前派人探查,或者安排先导车。” “所以不能直接在这里动手。”沈砚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鹰嘴崖后面的一段。 “这里,过了鹰嘴崖大概三公里,有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段。如果我是押运负责人,过了最危险的地方,警惕性会稍微放松一些。” 傅寒川点了点头,又在那段路上画了个圈:“可以考虑分成两段。第一段,在鹰嘴崖制造一点动静,让他们停下来探查,消耗时间。第二段,在他们重新上路后,真正动手。” “谁去制造动静?”Rosalind问。 沈砚淮和傅寒川对视了一眼。 “我去。”沈砚淮臭屁地说,“我跑得快,而且长得好看,就算被看见,他们也会在这张帅脸面前自卑。” Rosalind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算是什么优点?” “当然是优点。”沈砚淮一本正经,“不要小瞧了男人的嫉妒心。” 傅寒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Rosalind:“截车的主力是你和我。你的近身格斗和枪法,配合我的火力压制和电子干扰,应该能在五分钟内解决战斗。” Rosalind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板上的地图上。她在夜枭待的那段时间,姜夜曾经给过她东部山区的地形图,而且是更精确的那种。 她犹豫了几秒,咬了咬下唇。 傅寒川察觉到了她的迟疑,目光落在她脸上:“有问题?” Rosalind摇了摇头,回到她的卧室,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储存装置。那装置做工精致,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USB接口和一个电源指示灯。 她把它递给傅寒川:“这里有这个山区的高精度地形扫描图层,精度到厘米级。还有实时更新的热源动态分布数据,更新频率是七十二小时一次。” 傅寒川接过那个装置,翻来覆去看了几秒。他的眼神微微变了,抬眼看向Rosalind: “这,不是Eclipse的东西。” 第84章 姜夜这个名字,她不敢在傅寒川面前提起 Rosalind垂下眼,避开傅寒川的目光:“……嗯。” “哪来的?”傅寒川问,语气平静,但多了几分。 Rosalind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这是姜夜给她的? 说她在夜枭的时候,姜夜把这个交给她,允许她随意查看、调取这些高级数据? 一想起姜夜,她心里就止不住的愧疚、心虚,还有一些她不敢深想的……别的东西。 “……一个朋友给的。”她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 傅寒川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他没有追问,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沉默。 沈砚淮看看傅寒川,又看看Rosalind,走过去一把拿过那个储存装置,插到笔记本电脑上,假装认真地研究起来:“真挺详细的。这山沟沟里的每一条小路都标出来了?可以啊,这朋友够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寒川你看这里,这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到鹰嘴崖后面,如果我们提前在这里埋伏……” 傅寒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到电脑前,和沈砚淮一起看那些数据,语气恢复了平静:“这条路太窄,车过不去,人走过去要四十分钟,可以作为备用撤离路线。” Rosalind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堵。 沈砚淮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给她解围。他知道她不想说,所以替她挡了回去。 而傅寒川……他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一眼,已经说明了很多。 她想起刚才他说“不是Eclipse的东西”时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确认。他相信她不会害他们,所以不需要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指着屏幕上的某处:“这里,这条山脊上有几个天然岩洞,可以作为临时藏身点。如果撤离的时候遇到追兵,可以暂时躲进去。” 沈砚淮侧脸看了她一眼,紫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但什么都没说。 傅寒川点了点头,在地图上做了标记:“记下了。” 三个人继续讨论,一直到天色渐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白板上的标记越来越多,作战计划逐渐成形。 晚上八点,林伯轻轻敲了敲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草莓希腊酸奶,旁边点缀着几片薄荷叶和一小碟蜂蜜。 “顾小姐,”他把酸奶放在Rosalind面前,“之前听您提过一次,说喜欢草莓味的酸奶。正好厨房今天有新鲜的草莓,就试着做了一点,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Rosalind愣了一下。她确实随口说过一次,但那是在三天前,和沈砚淮吃酸奶时无意中提了一句。林伯居然记到现在? “谢谢林伯。”她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希腊酸奶独有的口感,草莓酸酸甜甜的,薄荷又添了一丝清香,“嗯!很好吃。” 林伯笑着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沈砚淮凑过来,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碗酸奶,语气酸溜溜的:“林伯对你可真好。” Rosalind护住碗,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沈砚淮凑近一点,“就是想说,你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想得美。”Rosalind又舀了一大口,故意嚼得很香。 傅寒川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碗酸奶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正好与傅寒川目光交汇。 沈砚淮的声音响起,“再不吃,酸奶该化了。” 她低头看了看碗,果然开始有些化了。她赶紧又舀了一大口,结果—— 噎住了。 “咳、咳咳——” 希腊酸奶那一口搁在嗓子眼里,把她一下子噎出二里地。像是被迫一口吞下了三个鸡蛋黄……咽不下,就生生地膈应你。 她看着傅寒川一本正经地样子,假意捂着嘴咳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了?”傅寒川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她身边,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轻轻拍她的背,“呛住了?要不要紧?” Rosalind想说自己没事,但假咳带出了几分真的,她一时间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摆手。 “林伯!”傅寒川朝门口喊了一声,语气急促,“叫医——” “等等等等!”沈砚淮赶紧拦住他,“别叫别叫,她就是噎到了,喝口水就好了。” 傅寒川愣了一下,低头看Rosalind。她终于缓过一口气,红着脸接过沈砚淮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瞪向沈砚淮,表达她的控诉。 沈砚淮笑得狡黠:“傅寒川,你是认真的吗?就呛了一下,你就要叫医生?” 傅寒川面无表情地松开扶着Rosalind的手,退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以为情况严重。” “严重什么啊严重,”沈砚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要是真噎住了,能咳成那样?这种程度的拙劣表演,也就只有你才会信。” 傅寒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Rosalind脸上。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完全装,”她小声辩解,“最一开始是噎住了。” “啊对对对,你俩一个真敢装,一个真敢信。”沈砚淮一边笑,一边做出精准总结。 傅寒川沉默了两秒,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文件。但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一点。 Rosalind看见了,沈砚淮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砚淮笑得更加肆无忌惮,Rosalind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酸奶,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渐深,书房里灯光温暖。 三个人各怀心思,却奇异地融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像是什么都不必说,又什么都已经说了。 而明天,就是出发日。 也是沈砚淮见血的日子。 第85章 伤了沈砚淮的人,必须死 凌晨四点,天色还未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静默地停在废弃伐木场里,距离盘山公路约两公里。车身覆盖着伪装网,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Rosalind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战术服,紧身利落,身形纤细却有力。 她和往常一样,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腰间别着两把手枪,小腿上绑着一把匕首——不是姜夜送的那把。 她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刀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紧张?”驾驶座上的沈砚淮侧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也换了身深色的衣服,没那么正式,但依然看得出是好料子。银色头发用发胶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紫眸在晨曦微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左边脸颊上,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点,“看到没?为了这次行动,我特意把这张脸收好了,万一刮花了,不仅沈家的股票明天就暴跌,更是全人类的损失。” Rosalind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就不能谦虚点?” “谦虚是什么?能吃吗?”沈砚淮挑眉,“再说了,脸在江山在,我实话实说,有什么好谦虚的。” 后座传来傅寒川淡淡的声音:“安静点,快到时间了。” 沈砚淮对着后视镜挑了下眉,但还是闭上了嘴。 Rosalind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傅寒川。他正在调试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更新的热源动态数据,就是她提供的那个储存装置里的数据。 他的侧脸冷峻专注,薄唇紧抿,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五分钟后,沈砚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表情严肃起来:“车队出动了。三辆车,确认目标。” 傅寒川收起平板,拿起对讲机:“按计划行动。” ------ 五十分钟后,盘山公路鹰嘴崖前段。 天已经大亮,但山里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三辆黑色越野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雾中,车灯在雾气里形成模糊的光晕。中间那辆货车的车厢是全封闭的,两侧印着某个普通物流公司的标识。 但很显然,都是伪装。 最前面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里,副驾驶座上的押运员正拿着望远镜观察前方。雾气太大,视线受限,他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鹰嘴崖那段路况怎么样?” “能见度低,但路面干燥,可以正常通行。”对讲机里传来前导车的回复。 押运员刚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前方雾气里闪过一道银光。 他猛地坐直身体:“停车!”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他快速判断出来,这不是爆炸,更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前导车的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有情况!山上滚下来几块大石头,把路堵了一半!” 押运员骂了一声,拿起对讲机:“所有人警戒!前导车派人下去看看!” 三辆车陆续停下。四个荷枪实弹的人从车上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前方的落石点。 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几块半人高的石头横在路中央,确实把路堵了一半,但稍微清理一下就能通行。 “看起来像是自然塌方。”一个人检查后对着对讲机说,“最近下雨多,山体松动,正常现象。” 押运员松了口气:“清理一下,抓紧时间。” 几个人开始清理石块。他们没注意到,在雾气更浓的山坡上,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正迅速撤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 ------ 十五分钟后,鹰嘴崖后方三公里路段。 雾气稍微淡了一些,但能见度依然不乐观。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重新上路,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 押运员靠在副驾驶座上,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过了最危险的路段,他紧绷的神经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左侧山坡上忽然滚下来几个烟雾弹!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整段路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敌袭!”押运员大喊! 但话音未落,车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跳到了车上! 他下意识去摸枪,但车窗玻璃“砰”的一声碎裂,一只手伸进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从座位上扯了出去,他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晕了过去。 Rosalind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迅速拔枪,对准从后车冲下来的几个黑影。 “砰、砰、砰——” 三枪,三个人应声倒地。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他们短时间内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傅寒川从另一侧山坡滑下来,手里的冲锋枪喷出火舌,精准地压制住试图还击的押运人员。 他的动作快、狠、准,每一枪都落在要害部位,但又不致命。这是傅寒川事先定好的,不到万不得已,不杀人。 沈砚淮从烟雾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还在冒烟的干扰器,朝傅寒川比了个OK的手势:“电子干扰搞定,他们的通讯全断了!” Rosalind冲到中间那辆货车后门,抬脚猛踹!门锁崩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银色冷藏箱。她快速扫了一眼,抓起两个最小的箱子,用事先准备好的尼龙绳固定在背上。 “得手了!”她朝傅寒川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货车的驾驶室门打开,一个人影冲出来,举枪对准了她的后背! “小心!”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把她往旁边一推。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Rosalind踉跄了一步,回头看见沈砚淮半跪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边脸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想,转身直接对敌人开枪。 甚至无需瞄准,她就扣动了扳机。 那个人来不及反应,身体在被击中的瞬间僵直!脑袋上蹦出血花! 什么不伤人命!他今天非死不可! 她转过身。半跪在地的人,指缝间,有鲜红的血渗出来。 “沈砚淮!” 第86章 破相了,还要我当你的压寨夫人吗? Rosalind冲到沈砚淮身边,跪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扒他的手,“你怎么样?让我看看!” 沈砚淮松开手,露出右边脸颊。 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口子横在颧骨下方,不深,但正在往外渗血。子弹擦过时带起的冲击,在他脸上留下这道刮蹭伤。 “没事,”沈砚淮挤出一个笑容,但脸色有点白,“就是擦了一下……” Rosalind盯着那道伤口,心脏一下子紧缩。不是因为伤得多重,而是因为—— 那是沈砚淮的脸。 那张她看了无数遍、每次都觉得“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的脸。 那道口子,可能会留疤。 “你!”她声音有点抖,那分明是后怕,“你扑过来干什么?我是专业杀手!我有防弹衣!” “防弹衣又不能防脸,”沈砚淮眨眨眼,“你要是脸上来一下,我会心疼死的。” Rosalind愣住了。 傅寒川冲过来,快速检查了一下沈砚淮的伤口,松了一口气:“擦伤,不深,回去处理一下。”他看了一眼Rosalind,语气沉稳,“先撤离,这里不安全。” Rosalind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她扶着沈砚淮站起来,把他塞进越野车后座,然后自己钻进副驾驶。 傅寒川发动车子,轮胎在地面上剧烈摩擦,扬起一阵尘土,迅速消失在雾气里。 后视镜里,那三辆车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雾气吞没。 ------ 回程,车里。气氛有点微妙。 Rosalind坐在副驾驶上,每隔一分钟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后座的沈砚淮。 他靠在座椅上,右手用敷料按着脸上的伤口,脸色依旧有点白,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疼了吗?”Rosalind问,这是她第七次问这个问题了。 “不疼。”沈砚淮笑着回答,也是第七次。 “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真不疼,就是有点麻。”沈砚淮眨眨眼,“不过你要是再这么看着我,我怕我心脏受不了。” Rosalind脸一红,转回头去,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寒川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沈砚淮忽然开口,“车上颠,坐着不舒服。伤口那一片都有点嗡嗡的,脑袋也跟着嗡嗡的。” 她立刻紧张起来,回头看他:“要不要停车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沈砚淮摆摆手,把他那双极其漂亮的狐狸眼鼓成了杏眼,“就是躺下来可能会舒服点。可惜座椅太硬了。” Rosalind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傅寒川一眼。傅寒川面无表情地开着车,看不出任何反应。 她下定决心,让傅寒川停车,然后解开安全带,从前排两个座位之间挤到后座去。 “你干什么?”沈砚淮愣了一下。 Rosalind推了推他的肩膀,“往那边挪挪。” 沈砚淮听话地挪到靠窗的位置,Rosalind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对他说:“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欢天喜地地侧躺下,把头枕在Rosalind腿上。这个姿势其实有点别扭,但确实比坐着舒服。 她垂眼,正好对上他抬起的目光。那双紫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这样好点吗?”她问。 “好多了,一点点都不疼了,灵丹妙药。” Rosalind的脸“腾”地红了,双手固定住沈砚淮的头两侧,避免车体颠簸让他不适。自己也闭上眼,打算养会神。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小猫。”沈砚淮忽然开口。 “嗯?”Rosalind没睁眼。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沈砚淮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突然可怜兮兮:“如果我破相了,你还要我当你的压寨夫人吗?” Rosalind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紫眸里哪有什么委屈,分明是狡黠的笑意。 他表白的那个夜晚,吐槽过她的“土匪做派”。Rosalind一时口快,说“我要是土匪,第一个把你……”,当时沈砚淮立马接上“把我抢回去当压寨夫人”。 当时她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又来了。 “沈砚淮!”她恼羞成怒,一时激动,差点撞到车顶。 “小心小心,”沈砚淮赶紧扶住她,“撞到脑袋会傻。” Rosalind气鼓鼓地瞪着他,却看见他脸上那道伤口还贴着敷料,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这道伤显得格外刺眼。 她心里那股气,莫名其妙就消了。 “……不要乱想。”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躺了回去,顺手把沈砚淮眼捂住,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伸出右手,轻轻覆住她捂着他眼睛的手上。 驾驶座上,傅寒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他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但从后视镜里,可以看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以及…… 紧抿的嘴唇。 非常紧。 紧得像是能把牙咬碎。 忍了这么久,听了这么久,看了这么久,傅寒川握方向盘的手指,已经紧得梆硬。 Rosalind闭着眼,当然看不见这一幕。但她心里的感觉又甜又涩,又开心又心虚。 开心的是,沈砚淮没大事,那道伤应该不会留疤。 心虚的是,沈砚淮刚才的话……是不是被傅寒川听到了?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刚才沈砚淮扑过来推开她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任务失败了怎么办”,不是“样本没拿到怎么办”,而是—— 他不能有事。 那张脸,那个人,都不能有事。 她偷偷抬眼,从沈砚淮的腿侧往后视镜的方向瞄了一眼,正好对上傅寒川的目光。 他正好从后视镜里看过来,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四目相对了一秒,他移开了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 Rosalind心虚得手足无措,赶忙假寐。 回程还有两个小时,怎么办! 第87章 修罗场再起:又是你那位“朋友”给的? 回到安全屋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Rosalind扶着沈砚淮坐到沙发上,动作轻柔得都不像自己了。 “我去拿医药箱。”她说着就要转身。 “等等,”沈砚淮笑着拉住她的手腕,“你先坐下喘口气。这一路你比我还紧张,我看着都累。” “我不累。林伯不在,你躺好。”Rosalind抽回手,脚步不停地往储物间走。 傅寒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然后脱下外套挂好。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沈砚淮分明看见他挂外套的时候,把那件本来好好的衣服又多扯了两下。 沈砚淮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Rosalind很快拎着医药箱回来,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打开箱子开始翻找。碘伏、棉签、医用纱布、消炎药膏……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动作熟练。 “你以前经常给人包扎?”沈砚淮看着她。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确实经常。出任务时,受伤是家常便饭,自己包扎自己是最基本的技能。有时队友间也互相包扎,但那都是任务需要,谈不上什么温度。 “算是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句,拿起碘伏和棉签,“别动,我先给你消毒。” 沈砚淮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碘伏沾到伤口的时候,他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疼?”Rosalind立刻停手,眉头皱起来。看起来比自己受伤了还疼。 “你上的药,不疼,”沈砚淮眨眨眼,“就是有点凉。” Rosalind瞪了他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一步步消毒、涂药膏、贴纱布……她做得很仔细,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脸颊,她会立马调整动作。 沈砚淮垂着眼看她,紫眸里漾着温柔的光。 傅寒川走了过来,站在沙发前,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伤口不大,纱布不用贴太厚,不透气反而不好。” Rosalind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贴的纱布,因为太担心沈砚淮的伤口,确实有点厚。她伸手想撕下来重贴,傅寒川已经绕过沙发,在她旁边蹲下来。 “我来。”他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Rosalind愣了一下,手里的镊子已经被他接过去。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傅寒川已经开始动作了。他把那块过厚的纱布揭下来,换了一片更小的,重新上药。 动作比Rosalind刚才更快,但也更……怎么说呢,更机械。 沈砚淮感受着脸颊上的动作,又看看傅寒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傅寒川,你把我的脸当你家书房地板吗?” 傅寒川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有什么问题。” “一点都不温柔。”沈砚淮啧啧两声,“我要小猫上药。” 傅寒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力道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安静。” Rosalind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傅寒川头也不抬,“快好了。” 他收回手,开始收拾那些用过的棉签和纱布。 沈砚淮摸了摸脸上那块新贴的纱布,对着Rosalind挤眼:“傅大少爷亲自伺候人,难得。” 哼哼,分明是吃醋了,还企图物理隔离。 傅寒川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享受够了就去洗澡。” 他没动,反而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累,先歇会儿。” Rosalind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箱从黑塔截获的样本:“这些样本怎么办?” 沈砚淮的目光也落在那两个银色冷藏箱上,表情认真了些:“先放着。下周那位给锦然检查的医生要来,正好让他带回去化验。” Rosalind愣了一下,继而是欣喜若狂:“下周?这么快?” 沈砚淮笑笑:“嗯,本来应该更早的,他非说家里有事愣是又拖了两周,再不来,我得去把他这位天才医生‘请’来了。你可以把样本交给他,说不定能分析出更多东西。” Rosalind的眼睛亮了:“太好了,具体什么时候?” “下周三左右。”沈砚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这么高兴?” Rosalind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期待。但很快,那期待里又掺进了一丝复杂,她想起自己房间里还有一样东西。 “你们等我一下。”她说着站起身,快步往楼上走去。 沈砚淮和傅寒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几分钟后,Rosalind下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包。她走到茶几前,把包放在地毯上,然后蹲下来,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三支用保温材料包裹的BR-36样本试管,幽蓝的液体在夕阳余晖里泛着诡异的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一沓白纸和一支笔。 沈砚淮看着那几支试管,紫眸微微眯起:“这是……” “BR-36进化型样本。”Rosalind说,“我离开……离开上一个地方的时候带出来的。” 她顿了顿,把那沓白纸铺在茶几上,拿起笔。 然后,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开始写。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密密麻麻的分子式、峰值图表、数据对比、副作用概率模拟……一行行,一页页,从她笔尖流淌出来,准确得像是复印机在复刻。 沈砚淮和傅寒川就这么看着她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傅寒川起身开了灯。暖黄的灯光下,Rosalind专注的侧脸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偶尔会停下来,闭眼思索几秒,然后继续下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好了。”她说着,把那一沓纸推到两人面前,“这是BR-36进化型的完整分析报告,和初代BR-36的对比数据。” 沈砚淮低头看着那沓纸,少说也有十页。他随便拿起一页,上面的分子结构图精细得像教科书插图,旁边的批注密密麻麻,连溶剂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Rosalind的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你……全背下来了?” “嗯。”Rosalind点点头,“看了二十分钟,就全记住了。” “二十分钟?”沈砚淮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这不是最强大脑,简直是人形复印机。” Rosalind眨眨眼:“对啊,我记忆力一直都很好。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需要记的东西更多。” 傅寒川拿起那沓纸,快速浏览了几页。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全身都散发着微冷的气息。 “确定准确?”他问。 “确定。”Rosalind说,“我核对过三遍,不会有错。” 傅寒川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那沓纸,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像是审视,像是考量,又像是更深层的……在意。 “又是‘朋友’给的?”他问。 Rosalind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第88章 不要再说他是普通朋友 Rosalind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傅寒川那目光太直接,直接得让她觉得自己要是再撒谎,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可她能说这是姜夜给的?说她离开夜枭的时候,带走了样本和记忆,而姜夜…… 姜夜被她耍得团团转,昏倒在房间里,连她离开了都不知道。 她不敢想。 “就是……一个朋友。”她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帮过我很多的一个朋友。” “朋友。”傅寒川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但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觉得有重量。 “嗯,朋友。”Rosalind硬着头皮点头,“他那边有BR-36的原始数据,所以能对比分析出进化型的特点。” 沈砚淮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那他挺厉害啊,连黑塔的原始数据都能搞到。” Rosalind盯着桌上的花假装自己神游,没接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尬,太尬了。 傅寒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拿起那沓纸,开始仔细阅读。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沈砚淮打了个哈欠:“行,我累了,去洗澡睡了。你们俩慢慢聊。”说完,他站起来,慢悠悠地往楼上走。 客厅里只剩下Rosalind和傅寒川。 傅寒川还在看那些纸,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仔细。Rosalind跪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假装收拾那些样本试管。 过了好一会儿,傅寒川忽然开口:“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朋友’给的东西,你可以直接说。” Rosalind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用解释来源,”他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纸上,“但不要再说是‘普通朋友’。” Rosalind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责备。 “你不问是谁?”她小声问。 傅寒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信任,又像是放手。不追问,不逼迫,只是在旁边等着。这种态度,反而让她心里更堵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寒川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去休息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今天累了一天。” Rosalind想说自己不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收拾好那些样本和手稿,往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回头。 傅寒川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沓纸,眉头微蹙,看得专注。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宽厚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酸又涩,还有一点……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身后,傅寒川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沈砚淮的脸伤好得很快,第三天就能把纱布揭掉了。 他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然后一脸严肃地走下楼,对着正在吃早餐的Rosalind说: “小猫,你看看。” Rosalind抬头,看着他凑过来的脸。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细细的一道,横在颧骨下方。 在他那张俊脸上,还是有几分触目惊心。 “怎么了?是痒吗?”她问。 “不是,你看,”沈砚淮指着那道痂,“像不像我为了你拼过命的证明?” Rosalind:“……” 傅寒川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边走过,坐到餐桌另一端。 “不像。”Rosalind实话实说,“像你出门没看黄历。” 沈砚淮表情受伤:“你也是冷酷无情的入。” Rosalind继续吃她的早餐。但余光里,她看见沈砚淮对着窗户的反光,又在照他那道伤疤。 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她低下头,偷偷笑。 真臭屁。 ------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些沉重的话题。 白天,除了外出事务,他们要么围坐在客厅里,研究那些手稿和样本,讨论下一步的计划,要么很有默契地各忙各的。 到了晚上,沈砚淮会拉着Rosalind玩游戏,或者看电影,或者只是瘫在沙发上放空大脑(沈砚淮美其名曰“冥想”)。 傅寒川偶尔插一句话,语气总是淡淡的。 不知不觉间,好像又回到了三个人在安全屋的时候…… 那曾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直白、亲密、不需要弯弯绕绕,好像做什么都很融洽。好到Rosalind自己都没发觉,她脸上经常带着那种放松的浅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一次,看完电影,Rosalind和沈砚淮因为《情书》的结局吵了起来,沈砚淮说男主角肯定爱的是初恋,曾经太过惊艳了,必然念念不忘。她却说女主角明明更合适,应该珍惜眼前人。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一起看向傅寒川。 “你说,谁对?” 傅寒川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没看过。” “没看过你也应该有想法啊!”沈砚淮不依不饶,“凭你的直觉!” 傅寒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直觉是,你们俩都很闲。” 沈砚淮:“……” Rosalind:“……” 两人对视一眼。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柚子从中间剥开,平分给三个人,然后把一小片最有艺术感的柚子皮放在傅寒川头发上。 傅寒川没动:“……?” “罚你没当好裁判,”她看着那朵小花形状的柚子皮乖巧地趴在他头发上,笑,“还不偏袒我。” ------ 那天晚上,Rosalind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想起今天下午,三个人围在茶几前。 沈砚淮指着她默写的手稿说“你看这个分子式,像不像一只小猫”,傅寒川说“不像”,沈砚淮说“你眼睛有问题”,傅寒川说“你脑子有问题”。 有的人嘴毒起来,真挺毒的。 可这样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空气中的温馨流动……她都想无限延长。 她本以为,这样的平静,可以延续到三天后,那个他们约定好出发去N省文山州的日子。 但就是出发前一晚,她彻彻底底地对傅寒川失控了。 第89章 她一把拽住他领带:敢去你就死定了!傅寒川! Rosalind一直以为,或者说默认,傅寒川身边不会有不该出现的人和事。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不确定和危险。这种安全感,更隐蔽,行动大于言语,也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依赖。 他不是沈砚淮,不会说“小猫,你是我平静生活里不愿错过的意外”,也不会用带钩子的眼神和亲昵的触碰来安抚人心。他的关心是实打实的行动,是解决问题的路径,是沉默的守护。 所以,当落地灯的暖光落到傅寒川眉梢眼角的时候,Rosalind看着靠着单人沙发读书的那个人,下意识浮现的,是她曾经读过、也极喜欢的一句话—— “山立而川行”。 ------ 那天傍晚五点多,太阳开始西斜。 Rosalind端着一杯老白茶,坐在花园的藤椅上。小几上摆着几碟果子状的茶点。旁边是几丛刚开的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茶是她自己泡的,从前学的手艺还在,没劳烦林伯。一壶一杯,自得其乐。沈家的茶,味道自不必说,老白茶的XX香在舌尖萦绕,回甘。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听着风声,闻着茶香,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安心。 又像是……陌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很稳,是她熟悉的那种。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回来了?” “嗯。”傅寒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到里屋和花园的连接处,没有更进一步。 Rosalind回头,对他招招手:“坐啊。” 傅寒川也没推辞,在另一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Rosalind重新给他找了个配套的小杯,又开了包新茶,轻轻投到白瓷盖碗里。她执壶注水,几秒间就把头道茶流利地倒在公道杯里,这才小心地分茶斟给傅寒川。 “泡茶的人不一样,茶的滋味也不同。”她把茶杯推过去:“尝尝有什么不一样。” 傅寒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很稳。 “……甜。” 她听到这么个评价,笑:“白茶都甜,就没有什么独家体会?” 傅寒川垂眸。茶于他而言,是劳力伤神时的提神剂,是正式会谈时的必需品。他分得清红茶和绿茶味道不一样,也凭口感喝得出好坏,其它的……没了。 他把杯子里的一饮而尽,又推过去,“……再喝一杯。” 笑容在她嘴角漾开:“像你这样牛饮,再喝十杯也品不出。” 傅寒川的手停在桌沿,有几分窘迫,几分局促。 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刚才开玩笑的,你怎么喝都行。”她重新给他一杯,“喏。” 傅寒川接过,认真地组织了半天语言,然后放弃了发言,继续喝茶。 茶香袅袅,风声细细。 两人谁也没说话。 但这种沉默不让人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两个人都知道,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这里,就够了。 夕阳继续下沉,天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远处的鸟鸣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的虫鸣。 Rosalind靠在藤椅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很放松。傅寒川偶尔喝一口,偶尔看看她。 他的目光很淡,很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Rosalind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今天一大早就出门的沈砚淮发的消息: “我妈开始念经了。救我。” Rosalind忍不住笑了,回复:“加油。” 沈砚淮秒回:“小没良心的。晚上开心果冰淇淋我吃大的,你吃小的。” 她又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就在这时,傅寒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请说。” 那边的女声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我这边……不太方便。” 那边又说了什么,这次时间长了些,傅寒川语气也放软了些:“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是谁? 为什么晚上了还要见面? 他和这个女生的关系很好吗? …… 傅寒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 Rosalind抬眼问他:“你要出去?” “嗯,”傅寒川看了她一眼,“一个朋友,需要接机,谈些事情。” 朋友。女性朋友。 这个时间,要接她,要谈一些事情。 一些从未有过的烦躁和酸意,汹涌而上,绞碎了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但那股情绪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你去吧。”她说,声音已经有点变了。 傅寒川点点头:“嗯,早点休息。” 他说完,把茶杯归到原位,准备起身。 ……!嗯嗯嗯嗯嗯你个鬼!早点休息个鬼! 他真就打算这么走了!!! 在傅寒川即将转身的刹那,Rosalind猛地向前一步,伸手,一把拽住了他那根深蓝色领带! 丝绸与羊毛混纺的领带质感顺滑而坚韧,在她手中骤然绷紧。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拉! 傅寒川完全没有防备。他186公分的身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不得不向前踉跄了半步,猝然低头。 两人超过30公分的身高差瞬间缩短,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惯常冷静无波的黑瞳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愕。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顾虑,都被这股野蛮的占有欲烧成了灰烬。 Rosalind盯着他的双眼,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一字一顿地砸出来: “傅寒川,你要是敢过去,你就死定了!” 第90章 你们三位……是什么关系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黄昏在最后几缕柔光流淌在两人身上,周围那些白噪音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和她手中那条被攥得绷直的领带,作为这场无声风暴的证明。 傅寒川的惊愕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随即,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天光乍破,涌起因眼前人这番举动而被猝然撬开一丝缝隙的滚烫。 他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拽着领带的手,也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威胁”……只是这样深深地看着Rosalind。 几秒钟的死寂,却无比漫长。 然后,傅寒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手,轻轻覆在了她紧紧攥着领带的手背之上。 手掌宽大,掌心却温热,无声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指节,沉稳而有力。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有冲击力。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攥的领带。那昂贵的领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在他颈间松松垮垮地挂着,配上他依旧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面容,形成一种奇特……又禁欲的视觉冲击。 她仰头与他对视,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在风里稍稍退潮,心跳如擂鼓,脸颊开始发烫。 她……她刚才做了什么? 他俩什么关系?她有什么立场,凭什么不准他去? 竟然头脑一热,拽着他的领带,说了那样逾矩的话…… “我……”她想解释,想道歉,想努力说出点什么。 傅寒川轻轻笑了一声,一个真正从眼底漫出来的笑。 “打电话的,是我父亲老同事的女儿。她订婚宴的准备流程出了点事情,拜托我去关照一下。” …… 女儿。订婚宴。 她刚才就因为这点芝麻大点的小事,拽了他的领带,说了“你死定了”?! 脸上热度不减反增。“刚才……我……”她松开手,想退后,但手腕被他一下握住。 “我很高兴。”他说,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Rosalind大脑一片空白……高兴?他说他高兴? “高兴什么?”她小声问。 “高兴你会说……”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不准我去。” 答案完全在预料之外,她慌忙别开脸,不敢看他。 “领带……皱了。”她没话找话,“赔你一条。” 傅寒川低头看了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领带,又抬头看她。那眼神里,有暖意,还有被他掩藏得很好的调笑。 “好。”他说,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你陪我买。” Rosalind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可以吗?”他问。 心跳太快,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傅寒川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那条皱了的领带,又看了她羞赧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从文山州回来就去。”他说,“不急。” “嗯……好。”她轻轻推他一下,“不是要走吗?” 傅寒川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看了两眼,这才迈开长腿舍得走出去。 看他的身影消失了,她微微垂下眼,懊恼地坐下来。 ------ 傅寒川和Rosalind在庭院里的那一幕,林伯看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只是想去添茶。端着茶壶走到后院门口,正好看到顾小姐拽着傅少爷的领带,把人拉到眼前,自认为狠狠地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他看到……傅少爷笑了。 那种笑,林伯在傅寒川脸上从没见过。这孩子从小冷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笑成这样…… 林伯默默退回去,茶也没添。 他回到厨房,把茶壶放下,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麻烦了。”他自言自语。 ------ 夜色如水,林伯出门了。 他去直奔有名的中药铺子,找坐堂的老中医,报了一串药名。 老中医听完,愣了一下:“这方子……安神的?” “嗯。”林伯点头,“效果不够好,想加点东西。” 老中医又看了看那方子:“这方子已经很全了。您想加什么?” 林伯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心定一点,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老中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是给谁喝?” “给三个年轻人。” “三个?” “嗯。”林伯叹气,“三个。” 老中医拈了拈胡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转身去药柜,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他。 “这个,加进去。”他说,“用量减半,别太多。” 林伯接过药包,付了钱,道了谢,转身走了。 老中医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喃喃自语,“安神汤都不够用了。” ------ 林伯钻进厨房,开始熬新的安神汤。 原来的方子基础上,加了那几味新药。一边熬,一边在心里盘算—— 沈少爷那边,他看得出来,是真喜欢顾小姐。 傅少爷那边,他也看得出来,也是真喜欢。 顾小姐那边…… 他想起昨天傍晚那一幕,顾小姐拽着傅少爷领带的样子,那表情,那语气,要说她对傅少爷没意思,打死他也不信。 但她对自家少爷呢? 林伯想起平时三个人在一起时的画面——顾小姐看沈少爷的眼神,和看傅少爷的眼神,不一样。 看沈少爷的时候,会笑,会放松,会撒娇。 看傅少爷的时候,会……怎么说呢,像是不好意思太靠近,又舍不得离太远。 林伯叹了口气。 这哪是二选一的问题。 这明明是…… 自家小少爷,比谁都通透,他倒是不担心。可是那两位…… 他摇摇头,不敢继续想下去。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药香弥漫开来。林伯拿勺子搅了搅,看着那深褐色的汤汁,又叹了口气,把火关小了一点。 这安神汤,可真难熬。 第91章 出发文山州:在刺骨真相里清醒or在温柔谎言中沉沦? 凌晨四点,静心斋的院子还沉在夜色里。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像是谁把一整瓶墨汁倒进了天空。屋檐的轮廓模糊在黑暗里,只有车库门口那盏灯亮着,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Rosalind站在光晕边缘,看着傅寒川和沈砚淮往车上搬最后一批物资。她的背包已经放在副驾驶座上——那把玫瑰手枪躺在夹层里,旁边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 林伯早早起来了。 厨房的灯亮着,热气腾腾的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他端出两个保温盒,一盒蛋黄烧麦,一盒牛肉包,还有一壶刚磨好的豆浆。他把东西塞进车里,又转身要回去拿什么。 “林伯。”沈砚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够了,真的够了。我们是去旅游,不是去逃荒。” 林伯被拽住,还在踮着脚往车里张望:“路上饿了怎么办?那个服务区的东西哪能吃……” “够了够了。”沈砚淮把他往后推了推,笑着拍拍他的肩,“您就放心吧。” 老管家终于停下来,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 “路上小心,少爷,顾小姐。”他说,声音有些发哽,“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砚淮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傅寒川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户外夹克,正把一只黑色战术背包放进驾驶座。他直起身,看了Rosalind一眼:“车辆检查过了,油加满,备用油桶在后备箱。通讯设备也调试好了,山区信号差,但卫星电话能用。路上大概十二到十四个小时,中间停两次服务区。” Rosalind点点头。 那辆越野车停在灯光里,深灰色,看着普普通通。但仔细看,车窗玻璃比正常车辆厚得多,轮胎纹路也更深,像是随时准备碾过一切障碍。后备箱里,几只黑色装备箱码得整整齐齐,贴着标签:医疗、通讯、武器、应急物资。 一看就是他准备的。 Rosalind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静心斋的大门。后视镜里,林伯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们,直到那盏灯的光亮被夜色吞没。 Rosalind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高楼变成陌生的郊区,再变成连绵的山峦。沈砚淮和傅寒川换着开车,她负责看地图和通讯,像一枚沉默的指针,指向未知的方向。 前两个小时,车里很安静。 只有导航偶尔播报路况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摩擦声。那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某种催眠的节奏,一下一下,把时间碾成碎片。 Rosalind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天色渐渐亮了。 先是深蓝,然后灰白,然后一层层染上浅金和橘红。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慢慢爬上来,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暖色。 田野、村庄、远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像一幅正在展开的长卷。露水在麦田里闪着光,炊烟从农家屋顶升起,有人在路边赶着一群羊慢慢走过。 她看着那些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还活着。 二十二年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具象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不是Eclipse里的杀戮机器,不是夜枭里逃亡的叛徒,不是静心斋里被小心呵护的“顾小姐”。而是一个真实的、会害怕也会期待的人。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陌生。 也有些害怕。 “想什么呢?”沈砚淮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Rosalind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脑袋探到前座之间,正看着她。逆光里,那双紫眸格外深邃,像两颗浸在蜂蜜里的紫水晶。 “没什么。”她说。 “想陈墨的事?”沈砚淮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还是在想你爸的事?” Rosalind沉默了一秒。 “都有。” 沈砚淮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从后座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喝点水。还有四个小时才到第一个服务区。” Rosalind接过来,拧开盖子。是温水,温度刚刚好,像是被人细心调过——不烫,不凉,刚好能暖到胃里。 她喝了一口,递回去。 沈砚淮缩回后座,继续躺平,“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Rosalind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银色的头发有点乱,呼吸渐渐平稳。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在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安静的柔软。 她收回目光,看向驾驶座上的傅寒川。 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冷峻,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放松。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有了一丝柔和的温度。 “困了吗?”他忽然开口,没转头,“可以睡会儿。” “我盯着点,万一有什么情况。”Rosalind说,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行。” “那一会儿我替你,让沈砚淮多睡会儿。” 傅寒川顿了顿,还是“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往前。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偶尔能看到山腰上的村落和梯田。越往南走,植被越茂密,空气也越湿润。那些树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绿得发黑,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吞进去。 Rosalind看着窗外,觉得这山路像一条带子,把他们一点一点拽进一个绿色的梦里。 或者,是一个绿色的陷阱。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离开服务区后,公路渐渐变成盘山道。弯多,路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悬崖。沈砚淮开得不快,但很稳,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从容不迫。 Rosalind看着窗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山太大了。 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些山峰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像是亘古以来就蹲在这里,等着什么。 “还有多久?”她问。 “三四个小时吧。”沈砚淮说,“天黑之前能到镇上。” Rosalind没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茂密的森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晃动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动。偶尔能看到路边有废弃的房屋,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墙也歪了,门窗黑洞洞的,像是骷髅的眼窝。 她想起父亲那封信里写的:“不要追究,不要报仇,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可她现在在做什么? 追着二十年前的线索,深入这片陌生的山林,去找一个可能知道父亲下落、清楚黑塔阴谋的人。 这算不算违背了他的遗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那些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沉浮了二十二年,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模糊,像水底的石头,被时间的流水冲刷得棱角全无。可她始终记得,那些碎片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埋着一个她必须知道的名字,一个她必须面对的真相。 真相或许冰冷,或许残忍,或许会让她从此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她宁愿在刺骨的真相里清醒。 也不愿在温柔的谎言中沉沦。 但她也没有想到—— 纵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纵然已经把自己裹进最厚的铠甲,纵然一遍遍告诉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崩溃”…… 真相,却比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还要冰冷,还要残忍。 第92章 那个人等来的从来不是救赎,而是终结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文山州边境的一个小镇,名叫河口镇。 说是“镇子”,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小。百十户人家,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山坡上,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石子。一条土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路两旁是些木结构的老房子,有些已经歪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倒下去。 傅寒川把车停在一家挂着“迎宾客栈”招牌的院子门口。 “今晚住这儿。”他说,“让人提前订好的。” 三人下车,拎着行李往里走。客栈是座两层木楼,一楼饭厅厨房,二楼客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软软的,糯糯的,像化不开的糖。 老板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笑起来满脸的褶子。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上去,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傅先生?等你们一天了。房间都备好了,三间,都朝南,能看见山景。” “麻烦了。”傅寒川说。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接过行李,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你们先歇着,晚饭七点开,有新鲜的土鸡汤,山里养的鸡,炖了一下午了。” 三人上楼,各自进房间。 Rosalind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峦。她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野性——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气味里,正隔着夜色打量她。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在暮色里泛着深蓝,像一幅泼墨山水,墨色未干。 她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敲门声响起。 “进来。” 沈砚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喝点水。”他递过来,靠在门框上,“刚才老板说,这山里有野猪也有狐狸,晚上可能会叫,你听见了别怕。” Rosalind接过保温杯,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怕?” 沈砚淮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懒洋洋的:“怕不怕是一回事,提前告诉你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寒川在楼下和老板聊天,打听陈墨的事。要不要下去听听?” Rosalind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楼下饭厅里,傅寒川正和老板坐着喝茶。见他们下来,老板忙招呼:“快来快来,刚泡的新茶,山里的野茶,尝尝。” 三人围坐。老板给他们倒上茶,又端来一盘瓜子花生。茶是土茶,入口有些涩,但回味里有一股甘甜,从舌根慢慢漫上来。 “傅先生,你们这是来旅游的?”老板问。 “算是。”傅寒川说,“顺便找个人。” “找人?”老板眼睛亮了亮,“找什么人?这镇上的人我都认识,闭着眼睛都能叫出名儿来。” 傅寒川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三个月前在附近出现过。您见过吗?” 老板接过手机,凑到灯下仔细看。照片上是个六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眼镜,气质儒雅,不像山里人。 老板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没见过。不过这几个月镇上确实来过几个外地人,但都是年轻的,没这么大岁数的。” “那几个年轻人长什么样?”Rosalind问。 老板想了想:“三男一女,都二十多岁,背着大包,说是来徒步的。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进山了。” “进山……”沈砚淮皱了皱眉,“往哪个方向?” “往南。”老板抬手指向窗外,“翻过后面那座山,就是边境线了。那边没什么人去,野兽也多,当地人都不太敢往深处走。” 傅寒川和Rosalind对视了一眼。 “他们后来出来了吗?”Rosalind问。 老板摇摇头:“这就不晓得了。没再回来过,也可能从别的路走了吧。” 饭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板看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几位,你们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没有。”傅寒川淡淡道,“只是旧相识,想见一面。” 老板点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晚饭很丰盛。土鸡汤,炒腊肉,清炒野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 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浓得化不开,一闻就让人饿了。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咬一口,油脂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是山里才能有的味道,咸香,醇厚,带着烟熏火燎的野气。 野菜则是老板下午刚摘的,焯过水清炒,入口清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像是把整个山林的味道都嚼进了嘴里。 三人埋头专注吃饭。山里昼夜温差大,Rosalind喝了一口鸡汤,热气从胃里慢慢散开,暖了全身。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喜欢炖鸡汤,说是补血的。那时候父亲还在,锦然还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就像真正的、平凡而又幸福的一家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片段。 可现在,那些温暖都变成了刀子。 吃完饭,老板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忙活。三人坐在饭厅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继续说话。 “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人,很可能是黑塔的人。”傅寒川说,“进山的方向,和陈墨最后出现的位置一致。” “他们也在找他。”Rosalind说,“或者……已经在山里设了埋伏。” 沈砚淮把玩着手里的银币,目光随着银币上下翻飞:“所以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向导呢?联系好了吗?” 傅寒川点头:“明天一早,会有人来客栈接我们。本地人,对那片山区很熟。” Rosalind看着他,本来想问一句“可靠吗”,又觉得这话对傅寒川来说多余,便咽了回去。 傅寒川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傅家合作多年的人,可以信任。” 沈砚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有的忙,打起二十分的精神。” 三人上楼,各自回房。 Rosalind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山里的夜格外静。那种静不是无声,是有声的——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不知名虫子的低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鸟还是野兽的叫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夜显得更静,更深。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亮得不真实。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把整个夜空分成两半。 她想起小时候,锦然指着天上的星星问她:姐姐,你说星星上有人吗? 她说不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星星上有没有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地上的人各有各的命。 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每颗星星也都有自己的命运。 陈墨以为藏进深山就能躲过一劫,以为改名换姓就能了此残生。 可这世上,有些秘密是捂不住的——捂得越紧,炸得越碎。 他等来的,从来不是救赎。 是终结。 第93章 踏入“鬼哭林”,尖叫声让人一身冷汗 第二天,Rosalind很早就醒了。 其实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熟。 山里的夜太静了。那种静不是无声,而恰恰是有声。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悠长而凄清,还有不知名的动物在黑暗中低低地嘶鸣。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夜显得更深,更沉,像一潭望不见底的黑水。 就在她快要迷糊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钻进了耳朵。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忽然—— 那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刺耳,带着一丝凄厉,像婴儿的啼哭,又像人的尖叫! 她猛地绷紧了身子,手指下意识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短暂地停顿后,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近。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此起彼伏,像是一群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里嚎叫,互相应和,越来越近。 是野猪?狐狸?还是—— 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山林静默,什么也没有。 那些树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是凝固成了石头。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无数只伸长的手臂。 那声音,也忽然停了。 像是被什么生生掐断。 Rosalind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只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但她已经冒了一身冷汗。那声音不知为何,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她攥着心口的布料,一直捱到天边隐隐泛白,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饭时,她一下楼,就看见饭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正和傅寒川说话。 男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每一道褶子里都像是藏着山风烈日。一件旧夹克洗得发白,脚上蹬着双沾满泥点子的解放鞋。脚边放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个红薯和一把镰刀,镰刀刃口磨得雪亮。 见她下来,他忙站起身,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憨厚地笑了笑:“这位就是顾小姐吧?我是今天的向导,叫我老吴就行。” “你好。”Rosalind点点头。 “老吴是本地人,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傅寒川介绍道,“他去过的地方,比卫星地图还准。” 老吴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傅先生太客气了。我就是个山野村夫,多走了几年山路。这山里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我都熟,闭着眼睛都走不丢。” 沈砚淮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碗:“别站着了,先吃饭,吃完出发。” 四人围坐下来,匆匆吃完早饭。烧饵块、白粥、土鸡蛋,简单却也顶饱。老吴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像是习惯了赶路的人。 饭后,他从竹篓里取出几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 图纸用铅笔勾画,线条粗糙,但无论是山脉、河流、小路、岔口,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叉,旁边写着“危”字。 “你们要去的地方,在这一片。”他粗糙的手指指着地图上一处,指尖在纸上点了点,“翻过两座山,有一条峡谷。峡谷尽头是个废弃的矿洞,几十年前采锡矿留下的。那边人迹罕至,但确实适合藏人。” “矿洞。”Rosalind微微皱眉。 “对。”老吴点头,“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后来矿洞废弃,就再没进去过。路不好走,得走大半天。那地方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能进,两边都是悬崖,一不留神就……” 他做了个往下掉的手势。 傅寒川看着地图,问:“有近路吗?” 老吴沉吟片刻,眉头拧起来:“有一条,但不好走,得穿过一片密林。那林子我们当地人叫‘鬼哭林’,传说夜里闹鬼,没人敢进。” 沈砚淮也忍不住蹙眉:“这名字……” “其实就是风吹树洞的声音。”老吴笑了笑,笑容里却有几分勉强,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但我们当地人信这个,很少人走。不过白天过去,应该没什么。我走过几次,除了路难走,倒也没遇上过怪事。” 傅寒川和Rosalind对视一眼。 “就走这条。”傅寒川说。 老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收起地图:“行,那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带足水和干粮,那边没水源,一口水都找不到。” 上午八点,四人离开客栈,踏上了进山的路。 老吴走在最前头,背着竹篓,手持开山刀,不时砍开挡路的杂草和乱枝。他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是山的一部分。Rosalind紧跟其后,然后是沈砚淮,傅寒川断后。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所谓的路,其实不过是人在密林中踩出的一道浅痕,一看平时就没什么人走。有些地方甚至连浅痕都没有,全靠老吴手里的刀硬生生劈开一条道。 两边是齐腰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Rosalind的脸被草叶划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手臂上也添了几道红痕,有些已经渗出血珠子,被汗水一蜇,刺刺地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她顾不上那么多。 “小心脚下。”老吴回头提醒,手里的刀不停,“这段不好走,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好些了。那边有片野香蕉林,可以歇歇脚。” Rosalind点点头,继续埋头赶路。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些光斑晃动着,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落叶和朽木发酵的味道,甜腻腻的,让人有些反胃。 走了近两个小时,他们抵达一片香蕉林。 香蕉树长得很高,宽大的叶子像一把把绿伞,遮去了大半阳光。林子里凉快许多,空气也更湿润。地上落满了腐烂的香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死去的肉上,散发出一股发酵后的甜臭味,熏得人有些头晕。 歇下的十几分钟,几个人喝水、补充体力,却都没说话。只有喝水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 老吴率先站起身,抹了把嘴:“走吧,还有一半路。天黑前得走出鬼哭林,不然就麻烦了。” 下午两点,他们站在“鬼哭林”的入口。 从外表看,这片林子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树,一样的藤,一样的野草。但仔细一瞧,便能发现树木格外茂密,树冠几乎遮死了所有阳光。 林子里暗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静得出奇,偶尔几声鸟叫划破寂静,显得格外凄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什么野兽的体味——腥的,骚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就是这儿了。”老吴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穿过这片林子,能省一半路。但我们得快点走,争取天黑前走出去。” 四人抬脚迈进林子。 一踏进去,Rosalind便感到一股凉意。那凉意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往她骨头里吹冷气。阳光被层层枝叶挡住,只剩几缕微弱的光线穿过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盯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咔嚓,咔嚓”……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Rosalind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在哭。 她脚步一顿,看向老吴。 老吴也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他脸色微变,握紧了手里的开山刀,指节泛白。 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了!和昨晚她听到的一样,尖锐,凄厉! 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时有时无,让人根本辨不清方向,像是在左,像是在右,像是在头顶,又像是在脚下的泥土里。 “什么东西?!” 第94章 陈墨的血衣,温热的灰烬——真相在逼近 “……风吹过树洞的声音。”老吴说,但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信这话了,“走吧,别停。别回头看。” 四人继续往前走。 Rosalind的神经绷到了极限。手已经按在腰间,指尖触到枪柄的冰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在寂静的林子里响得像擂鼓。 又走了十几分钟,那声音却忽然消失了。 林子恢复了死寂。真正的死寂。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停了,树叶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那种静不是安静,是空白……声音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丝不剩。 Rosalind刚要松一口气,余光里忽然瞥见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杀手的本能让她瞬间刹住脚步,眯起眼—— 是个人形。 黑色,一动不动,站在一棵粗壮的老树旁边,像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吴!”她压低声音,嗓音有一丝发紧。 老吴也看见了。他握紧开山刀,缓缓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人。 是件衣服,挂在枯枝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那晃动没有规律,一下左,一下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它。 “……哇。”沈砚淮长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虚脱,“吓死我了。” Rosalind没说话,只盯着那件衣服看。 白衬衫,已经脏得发灰,但仍能看出原本质地不错。袖口的扣子还在,领口绣着暗纹。那种纹路,是手工制作。下摆撕裂了一块,沾着发黑的污渍。 ……是血迹。 干涸的、发黑的血迹,像一坨凝固的阴影。 老吴用刀尖挑起来看了看,脸色沉下去。那张黝黑的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是游客的衣服。”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能是迷路的人丢下的。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 可能是死人留下的。 傅寒川上前接过衬衫,仔细看了看。他翻过领口,看了看袖口,又对着光看了看那片血迹。随即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比对。 “是他的。”他语气很平静,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翻涌。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Rosalind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陈墨穿着同一件白衬衫,袖口和领口的细节一模一样。连领口那枚绣花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来过这里。”她说,声音有些发紧,“而且走得很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收。” 四人相视无言。 老吴的表情变了几变,他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看傅寒川,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终没忍住: “几位,你们找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傅寒川接话:“一个故人。老吴,继续带路吧。” 老吴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往前走。但Rosalind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下午四点,他们终于望见了鬼哭林的出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谷铺开,像谁把一幅画猛地展开。远处山峦连绵,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近处横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散落着巨大的岩石,石缝里挤满野草荆棘。那些岩石被风雨侵蚀得奇形怪状,像蹲着的野兽。 河床边,陡峭的山壁上隐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那儿。”老吴指着洞口,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像是终于要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出去了,“废弃的锡矿洞。” 四人朝洞口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洞口比想象中大得多,足有两层楼高,像山壁上豁开的一道伤口。洞壁两侧爬满青苔,又厚又密,像一层绿色的绒毯。地上散落着生锈的工具和矿车残骸,被藤蔓和野草半掩着,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尸骨。 一辆翻倒的矿车半埋在草丛里,车轮锈死,车身上爬满藤蔓,那些藤蔓从车轮里钻进去,又从车斗里钻出来,把整辆车缠得严严实实。 洞口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它像是活的,像在呼吸,一起一伏;像随时会扑出来,把人一口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吐。 傅寒川从背包里取出强光手电,光束刺进洞里。 光束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通道。能看到洞壁上的凿痕,一道一道,记录着当年的劳作;能看到远处隐约的分岔,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洞壁渗着水珠,在手电光下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不怀好意地眨动。 Rosalind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那黑暗深不见底,却像有种引力,要把她吸进去。 不是纯粹的危险和恐惧,像是……宿命。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她心上,一头扔进那黑暗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进去看看。”傅寒川抽出一张卡片递给老吴,“老吴,多谢带路。你在外面等,如果天黑我们还没出来,就打这个电话。” 老吴点点头,脸上却明显带着不安。他接过卡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小心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洞几十年没人进,可能有塌方,也可能有野兽。万一……” “我们知道。”傅寒川打断他,“等着就行。” 三人打开手电,迈进矿洞。 洞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一脚踏进去,就像踏进了另一个季节。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让人反胃的气息,也许是朽木腐烂,也许是动物尸骨。 洞壁渗着水珠,冰凉冰凉的,偶尔滴一滴下来,砸在脖子上,让人一哆嗦。脚下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有些地方裂开深深的缝隙,像大地的伤口,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偶尔有老鼠窜过,在手电光束里留下倏忽而逝的影子。那些老鼠有猫那么大,皮毛油光水滑的,眼睛在手电光下闪着幽绿的光。它们不怕人,停下来盯着他们看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某条裂缝里。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着,像三只迷路的萤火虫。 大约十分钟后,面前出现了分岔路口。 三条岔道,三个方向。每条都漆黑一片,看不见尽头。每条都像张开的嘴,等着人往里走。 “走哪条?”沈砚淮问。 Rosalind蹲下,仔细察看地面。 其中一条岔道入口的碎石明显更碎,像是被踩碎的。有些被踩成了粉末,细细地铺在地上。碎石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一道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这条。”她起身,指向那条岔道。 这条岔道比刚才的更窄、更暗,空气也更稀薄。洞壁越来越近,几乎伸手可触。那些岩石湿漉漉的,摸上去又冷又滑,像某种动物的皮肤。 走了一段,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天然洞穴,足有篮球场大。洞顶极高,手电照不到尽头,只剩一片虚无的黑暗。那种黑暗压在头顶,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洞穴中央,有一堆熄灭的篝火。 篝火旁散落着几个空罐头、几瓶矿泉水、一条毯子。毯子皱巴巴的,沾着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有人睡过的痕迹,有一个凹下去的坑,看着像是身体压出来的。 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待了不止一天。 傅寒川走过去,蹲下检查灰烬。他伸手探了探,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今天还有人烧过。灰是温的。” 第95章 三分钟,四条命,一场自我屠杀 Rosalind的目光扫过洞穴,忽然停在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背包。 军绿色,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在地上滚过无数遍。但它就那么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像是在等她。 她快步走过去,检查后拿起背包,拉开拉链。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在这种地方还叠衣服,说明这个人有极强的习惯,或者极强的克制。 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几支笔。还有—— 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硬盘躺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却像一团火,灼着她的掌心。 “找到了。”她举起硬盘,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遍一遍,“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傅寒川和沈砚淮围过来。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很多人的。 “有人来了。”沈砚淮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枪上。 傅寒川迅速关掉手电。 真正的、浓稠的、让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像一头巨兽,张开嘴,把他们一口吞了进去。 三人隐入黑暗,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确定是这儿?” “坐标没错。那老头跑了这么久,肯定躲在这。挖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人不在?” “可能出去了。搜!仔细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几道光束晃进洞口,像几把刀,切开黑暗。 四个人影出现在入口处,手持手电和枪。 三男一女。 那走路的姿态,那握枪的方式,那搜索时的配合,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是黑塔的人。 Rosalind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已适应黑暗,她能模糊看清那四个人的轮廓。他们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动作很专业。 他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手电的光束扫过洞壁,扫过地面,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手电扫过每一个角落……篝火堆,空罐头,毯子。几次差点照到三人藏身之处,光束从他们身边擦过时,Rosalind屏住了呼吸。 “队长,这边有篝火,刚熄不久。人应该刚走。” “他还在附近。搜仔细点,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就在这时,“咔嚓。” 沈砚淮脚下踩到一块碎石。 极轻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死寂的洞穴里,那声音像一道惊雷。 四个人同时转向这边。 “谁?!” 几道光束齐刷刷照过来,像四把刀,同时捅向黑暗深处。 Rosalind没有犹豫,她冲出去的同时,枪已经抬起! “砰——” 枪声在洞穴里炸开。 宛若一百道惊雷同时劈进这狭小的空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回音在石壁间来回冲撞,一遍,两遍,三遍,久久不肯散去。 最前面的男人应声倒地,身体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剩下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弹开,像受惊的野兽,瞬间找到掩体。子弹紧接着就飞了回来,呼啸着,嘶鸣着,擦着Rosalind的耳边掠过,打在身后的洞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每一次飞溅都带着致命的光亮。 傅寒川从侧面切了出去,一连串干净利落的单发,每一颗子弹都咬在对方藏身的岩石边缘。碎石飞溅,那三个人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死死缩在掩体后面。 Rosalind借着黑暗游走。她像一抹暗影,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次停顿,都有一发子弹从她的枪口吐出;每一次枪响,都咬在对方露出的要害上,肩、臂、腿,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不到三分钟。最后一个人倒下。 洞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硝烟的味道在弥漫,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Rosalind走过去,踢开他们手边的枪,蹲下检查。都还算活着,但暂时动不了了。一个肩膀中弹,一个手臂中弹,一个腿上中弹。血从伤口涌出来,在黑暗里淌成黏稠的河,看起来像是黑色的油墨。 “绑起来。”她说。 傅寒川从背包里抽出尼龙绳,把那四个人捆得结结实实。沈砚淮摸到洞口,侧身往外看了片刻,回来低声说:“就这四个。没别人了。” Rosalind点点头,刚回过头,为首的女人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 那眼神,冷得不像是濒死的人该有的眼神。冷得像是隔着冰层遥望过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然后,她的嘴角弯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呵。” 那声笑轻得几乎被洞穴里的滴水声盖住,但Rosalind听见了。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捏住女人的下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已经迟了。 深红的血从女人嘴角渗出来。 不是流淌,是渗出,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开。罂粟花,极毒又艳丽的花。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几乎是同时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那一瞬间,四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 身体在碎石上抽搐、痉挛、蜷缩,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塞满黑泥;脚蹬着地面,蹬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想喊却喊不出来。 但他们的眼睛,始终睁着。 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弯成一种诡异的、邪气的笑容。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像是死亡本身就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奖赏。 那笑容凝固在脸上,在手电筒晃动不安的光束里,显得格外刺眼。刺眼得让人想移开目光,却又移不开。 Rosalind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四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沿着颈椎,一路爬上后脑勺。 真恶心。 她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股甜腥的、说不上来的气息,混着洞穴里固有的霉烂味道,直往鼻腔里钻。那甜腥味是从那些尸体上散发出来的,毒囊破裂后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花。 她缓缓吐出那口气。 再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毒素胶囊。他们死了。” 傅寒川和沈砚淮对视一眼。 洞穴里寂静无声。只有洞顶的水珠偶尔滴落,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 “嗒,嗒,嗒……” 那四张笑脸,在黑暗中凝固着。 像四尊诡异的雕像。 Rosalind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那一堆熄灭的篝火旁边,刚才打斗的时候,她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岩石后面,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急促的、压抑的、恐惧的呼吸。 那里还蜷缩着一个人,陈墨。 第96章 十六年的念想,在这一刻碎成冰渣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戴着一副眼镜,镜片上沾满了灰。穿一件脏兮兮的夹克,缩在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沈砚淮走过去,把他拎出来,推到Rosalind面前。 那男人抬起头。 是他。陈墨,那位“K教授”。 那个和她父亲一起做过研究的人。那个她千里迢迢、翻山越岭、穿过鬼哭林、钻进这个废弃矿洞,要找的人。 陈墨也在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惊慌?是恐惧?还是……癫狂? “你……” Rosalind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下来,把那个银色的移动硬盘放在他面前,“这是什么?” 陈墨低下头,盯着那个硬盘。 沉默,很久的沉默。洞穴里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凉。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了却还在硬撑的花。 “你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得意。 Rosalind盯着他,没有说话。 陈墨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认得你。” Rosalind的手微微收紧。 “顾明远的女儿,长大了。”陈墨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嘴角那丝诡异的笑意越发明显,“那个……R-1。” Rosalind的心猛地一沉。 R-1。那个她一直刻在骨子里的编号。 陈墨被绑在洞穴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始终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偶尔他会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但咳完之后,那笑容又会重新浮上来,像是从来没有消失过。 她把移动硬盘连上傅寒川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在漆黑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一个:【晨曦计划研究人员名册1.0】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点开。 一份名单跳出来。二十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二十座沉默的墓碑。 首席研究员那一栏,赫然三个字: 顾明远。 副研究员那一栏,写着:陈墨。 其他的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但她知道,这些人就是制造那场噩梦的人。 Rosalind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顾明远。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抱着她讲故事,哄她睡觉。父亲的手很大,很暖,会轻轻拍她的背,唱她听不懂的歌。父亲的眼睛很温柔,看着她的时候,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可现在她知道,那双温柔的眼睛,也曾经在实验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她被注射那些该死的药物。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怨他。 或者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感情,去面对这个名字。 她关掉这个文件夹,点开第二个。 【晨曦计划研究人员名册2.0】 需要密码。 她试了几个简单的组合,包括父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锦然的生日。都不对。 傅寒川接过来,试了几种破解方式。屏幕只弹出一行字: “非物理密钥无法解密。” “没被打开过,需要专门的钥匙。”他说,“不能强行破解。” Rosalind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点开第三个文件夹。 【共感投射实践报告】 她的手顿住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里面有两个子文件夹。 R-1。R-2。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很久,终于点开容量小的多的那个R-1。 屏幕上跳出一份份实验记录。时间从她四岁到六岁,整整两年。 每一份记录上,都详细标注着她的反应、她的数据、她的“表现”。 “……R-1情况稳定,情绪波动在可控范围内,无需额外药物。待进一步实验,研究发生机制……” “……R-1对刺激反应正常,能量波动幅度较小,无明显异常。建议作为长期观察样本……” “……R-1今日表现出轻微的情绪同步现象,实验员A的情绪被其无意识捕捉,持续约三分钟。此为首次观察到主动同步迹象,需进一步验证……” 她盯着那些冰冷的文字,手指微微发抖。 四岁到六岁。 她记得那两年的事吗? 她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 白色的房间,刺眼的灯光,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还有父亲,以及偶尔出现的、疲惫的脸。他总是很忙,总是很少笑,但每次看到她,都会努力挤出笑容。 原来那些笑容背后,藏着这样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点开R-2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的容量是R1的十倍还多。 “……R-2情况不佳,能量波动明显,情绪和身体反应严重超出正常指标。使用BR-36初代舒缓剂,情况间歇性好转,但排异反应明显……” “……R-2出现高热症状,体温升至40.2度,伴有全身痉挛。紧急处理后缓解,但需持续观察……” “……R-2再次出现高热,痉挛持续时间较上次更长。建议增加药物剂量,密切关注……” “……R-2今日出现呼吸暂停症状,持续约四十秒,经抢救后恢复。建议暂停实验,进行全面身体检查……” 畜牲!!! 那些高烧,那些痉挛,那些呼吸暂停。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锦然独自承受的一切…… 都是早有预谋,都是蓄意为之! Rosalind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岁到三岁,还在襁褓里的年纪,妹妹就被注射那些该死的药物,发着高烧,浑身痉挛,甚至呼吸暂停。 而父亲,就像一个真正的“生物学家”,在旁边冷眼看着、记录着、继续着。 她想起锦然刚被她救回来的样子:脸上毫无血色,身体虚弱得连手臂都抬不起,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的针孔,靠着仪器和一堆药维持生命。她总是笑,总是说“姐姐我没事”,可她每次笑的时候,Rosalind都觉得有人在剜她的心。 这就是父亲留给她的。这就是“晨曦计划”留给她的。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份记录上,写着一段话: “R-1和R-2表现出显着的共感投射特质,但个体差异明显。R-1稳定可控,R-2波动剧烈。初步判断,这种特质可能与遗传和早期环境刺激有关。 建议继续进行长期观察和实验,以探究其发生机制和潜在应用价值。” 她合上电脑,闭上眼睛。 陈墨正“欣赏”着她的反应,那笑容更深了: “看完了?感受如何?” 第97章 他是恶魔,还是父亲? Rosalind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们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陈墨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是怜悯?还是嘲讽?或者,只是手电光晃过时造成的错觉? “你妹妹?”他笑了,那笑声在洞穴里回荡,“你妹妹算什么?你知道后来有多少孩子被送进那个实验室吗?” Rosalind的手握紧了。 陈墨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你父亲,顾明远,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没有他,就没有那些数据,没有那些发现,也没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你们。” “他……主动做的?”Rosalind问,声音发颤。 陈墨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主动?他何止主动。你知道吗,第一批实验对象,就是他亲自选的。你和锦然,是他亲手送进去的。亲手——懂吗?就是他那双手,把你们抱进去的。” Rosalind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很疼。 疼得她想蜷缩起来。 “他不配。”她喃喃道,“他不配做父亲。” 陈墨看着她,那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怜悯,但很快,那丝情绪就被嘲讽取代了。 “你不懂。”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累了,“你永远不会懂。” Rosalind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需要离他远一点,需要喘口气,需要让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平静下来。 她点开第四个文件夹。 【BR-36系列药物研究报告(残本)】 里面只有十个子文件夹,从BR-b到BR-q。编号不连续,像是被人刻意抽走了一部分。 她随手点开一个。 报告很详细,从分子结构到临床试验数据,一应俱全。密密麻麻的图表和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铺满了屏幕。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在她眼前跳跃,每一个键、每一个原子,都告诉他……那些东西,曾经被注射进她和妹妹的身体里。 沈砚淮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虽然只有十个版本,但是加上你那里的两个,应该够医生建立基础模型了。推导出作用机理,至少能知道那些药到底对神经系统做了什么。” Rosalind点点头,心里有了些底。至少,这一趟没有白来。 晨曦计划后,该是欧米伽了。 为了中和BR-36系列的负面作用而成立的项目,Aurora曾这样告诉她。 但这份残本里,没有其他信息。无论她如何检索,如何翻找,都只有那十个不连续的版本。欧米伽计划像是一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她看向陈墨。 陈墨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始终没有消失。他在等,等她来问。 “欧米伽计划,知道多少?”Rosalind问。 陈墨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终于等到猎物的野兽。 他的笑容更深了,深到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想知道?” Rosalind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墨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哈哈哈!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你那个好父亲,就是欧米伽计划的发!起!人!” 他的笑声在洞穴里炸开,刺耳、尖锐。 他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没有让她消化这句话。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他一边给你们注射BR-36,一边研究怎么中和它的副作用!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药会要你们的命!所以他想要救你们!” 他顿了顿,笑了。那笑声像是在享受什么无上的乐趣。 “可惜啊——”他拖长了声音,“还没研究完……实验室就——” 他用手模拟了一个爆炸的动作。 五指张开,向外一推。 “就……‘砰’地爆炸了!哈哈哈!他和他的研究,一起下地狱了!一起——下——地——狱——了!” 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进Rosalind的脑子里。 她让傅寒川和沈砚淮先回避,“我一个人就行。”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砚淮张了张嘴,傅寒川马上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洞穴里只剩下Rosalind和陈墨。 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滴声,从洞顶滴落,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呜呜咽咽,不绝如缕。 Rosalind单膝点地,在陈墨对面,看着他。 情绪爆发后,陈墨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呼吸也很微弱。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灰白色照得更加分明,像是已经死了一半。 但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始终没有消失。 “说吧。”Rosalind说。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回音,“欧米伽计划到底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墨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满意,像是欣赏,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解脱。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忽然问。 Rosalind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秒。 “实验室爆炸。”她说,“黑塔干的。” 陈墨笑了。 “爆炸……”他摇摇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你太天真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Rosalind脑海里炸开。 “你说什么?” 陈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这里了,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你要说什么?”Rosalind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知道真相?!” 陈墨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你……想知道?”他艰难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了……” Rosalind的手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他的颈动脉在手指下跳动,一下,一下,急促而微弱。只要再用力一点,那跳动就会停止。只要再用力一点,这一切就可以结束。 她用尽全身力气,松开他,退后一步。 陈墨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你和你父亲真像。是眼神,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眼神。” 他盯着她的眼睛,疯狂地、死死地盯着,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 “你以为你恨他,”他一字一顿地说,“可你和他,根本就是一类人!” 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个声音在重复同一句话。 一类人。 一类人。 一类人。 “闭嘴!”Rosalind说。声音冷得像块冰,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子。 陈墨没有闭嘴。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是吧?”他笑得更加疯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明远的女儿,当然和他一路货色!血浓于水,逃不掉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们吗?”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兴奋,越来越尖锐,像是濒死的鸟在尖叫,“不是因为你们是唯一为何条件的!是因为——因为你们是他的女儿!他只能用自己的女儿!别人的孩子,他一开始下不去手!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洞穴里炸开,一浪高过一浪。 Rosalind愣住了。 “是不是觉得他像个恶魔?”陈墨笑了,那笑声凄厉刺耳,“他比恶魔还可怕!” “因为他一边做着恶魔的事!一边……还是个父亲!” 第98章 “和你和父亲,根本就是一类货色!” 陈墨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回忆。 “顾明远……一边做实验,一边给你们盖被子。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哄你们睡觉。一边注射药物,一边……”他顿了顿,“一边哭。” “你给我闭嘴!听到没有!”Rosalind吼出来。 声音在洞穴里炸开,震得洞壁都在发抖。 但陈墨没有闭嘴。 “他敢做,你不敢听!?”他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他不仅自己做!还和黑塔一起逼我做!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刽子手?!” “不可能……”Rosalind的声音在发抖,“他是被黑塔逼迫的……我亲眼看过他的信。他写给我的信。” 陈墨喘着粗气,盯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逼迫……呵!”他笑了,“没错,黑塔是逼过他。可他答应和黑塔合作在先!那些数据,那些发现,那些孩子的命……他手上的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陈墨看着她,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像是累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欧米伽计划,就是为了中和BR-36的副作用而成立的。他知道那些药会毁了你们,所以他想——在把你们彻底毁掉之前,先找到救你们的办法。” 他笑了,笑得凄凉。 “可是……你妹妹承受不住那些药物,快死了!他就像突然长了良心一样,不愿意继续做下去了!”陈墨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很讽刺?!” Rosalind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那个好父亲,做实验的时候比谁都疯,女儿要死了他倒是醒悟了!哈哈哈!有什么用呢?” “至少……”Rosalind开口,声音发颤,“至少……” 她说不下去。 所有的痛苦都在刺她的心脏。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可是眼前天旋地转。她伸手撑住一边的石壁,才能让自己站稳。 她想说“至少他最终醒悟了”,或者“至少他死的时候后悔了”。 或者……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在坦白信末尾,写着“永远爱你的父亲”的人。 那个十恶不赦的人,与虎谋皮的人,悔不当初的人。 是怨?还是恨?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一直以为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陈墨刚想开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了很久,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一丝血。 Rosalind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他。 却被他一掌推开。 “别碰我!”他吼着,然后又开始笑,“你和他一样!都是罪人!” 那笑声在洞穴里回荡,诡异而刺耳。 “你们是原罪。”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什么?” “你们——就是——原——罪。”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你和你那个妹妹。你们的存在,就是原罪。” Rosalind的手握紧了。 “你父亲,你母亲,我,还有那些死去的孩子。”陈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尖锐,“所有人的悲剧,都因为你们。” “不是我们……”Rosalind说,声音发颤。 “是吗?”陈墨笑了,“如果没有你们的特殊,会有晨曦计划吗?如果没有晨曦计划,会有那些死去的孩子吗?!” Rosalind没有说话。 陈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你自欺欺人!”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和顾明远一样!那你为什么要来找这些真相?为什么要追查这些过去?你不过是想给自己——也想给顾明远——找个理由!让自己好受一点!” “你们都是罪人!”他忽然大吼,声音在洞穴里炸开,“生下来就是错误!你和你妹妹,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Rosalind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掐住了陈墨的脖子。 “闭嘴,听到了吗?!” 陈墨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凸出来。但他的嘴还咧着,还在笑。 那笑容疯狂而诡异,像是来自地狱。 “杀……杀了我啊……”他艰难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杀了我……哈哈……” Rosalind的手在发抖。 陈墨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像是怜悯。 “真可怜……”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弱,“你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来……找真相的……”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还想说什么。 Rosalind猛然惊醒,松开手。 但已经晚了。 陈墨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瞳孔散了。嘴角那抹笑还挂在脸上,像是最后的嘲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死了。 Rosalind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尸体。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沈砚淮和傅寒川冲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都愣住了。 陈墨靠在岩壁上,眼睛睁着,嘴角带着诡异的笑。Rosalind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Rosa……”沈砚淮走过去,轻轻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 沈砚淮伸手,把她从尸体旁边拉开。她的身体很冷,在微微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事了。”沈砚淮抱住她,声音温柔,“没事了。” Rosalind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傅寒川走过来,看了看陈墨的尸体,又看了看她。片刻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处理。”他说,“先带她出去。” 沈砚淮点点头,拿起背包装好资料,扶着Rosalind走出洞穴。 外面天已经黑了。 月光照在山谷里,清冷而寂静。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草丛里有什么虫子在叫,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Rosalind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远处的山峦,一言不发。 沈砚淮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说……是我父亲主动做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晨曦计划,还有欧米伽计划。” 沈砚淮愣了一下。 “他还说……我是原罪。” 沈砚淮看着她。月光落进他眼里,又流转而逝。 “你不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从来都不是。” Rosalind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的黑暗,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 “如果……真的是呢?” 第99章 一丝丝人性,比纯粹的恶更让人痛苦 傅寒川处理完现场,已经是深夜。 老吴接过傅寒川递来的钱,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三人没有回镇上,直接在山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扎营。傅寒川和沈砚淮轮流守夜,Rosalind躺在帐篷里,睁着眼,一夜未眠。 她看着帐篷顶,看着月光透过帆布的缝隙照进来,看着那道光痕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移过整个帐篷,移过她躺着的这一小片地方。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墨死前说的那些话。 自欺欺人。原罪。伪善。一类人。 还有那句“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年来,她以为自己一直在寻找真相。可当真相终于露出一角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如果那个人坏得彻头彻尾,她当然可以恨他。 可他偏偏还有一丝丝人性。 那一丝丝人性,比纯粹的恶更让人痛苦。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沉默。 Rosalind走在队伍中间,机械地迈着步子。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了。只是走着,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脚下是山路,眼前是树,耳边是风声,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砚淮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路难走的时候,伸手扶她一把。那双手很稳,很暖。 傅寒川走在最后,目光始终在四周的山林里巡视。他打了几个电话后,就一直沉默着。 鬼哭林的夜晚比来时更加阴森诡异。风吹过树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但这一次,Rosalind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是走着,走着,走过了那片黑暗。 三人回到客栈,老板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看到他们的样子,他识趣地没多问,只是说:“房间还留着,热水也有。” 傅寒川点点头,谢过他。 晚饭吃得很简单。一盆米饭,两盘炒菜,一碗汤。Rosalind只喝了几口汤,就上楼去了。 沈砚淮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这样不行。”他说。 傅寒川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 打完电话,他对沈砚淮说:“我有个亲戚,在南边有个小庄园。从这儿过去,开车三个小时。我们去住两天。” 沈砚淮愣了一下:“现在?” “嗯。”傅寒川说,“她需要调整。回静心斋太远了,路上还要十个小时。不如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她缓一缓。” 沈砚淮想了想,点点头:“也好。她这样,我也不放心。” ------ 第二天一早,三人退了房,开车往南。 Rosalind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山峦渐渐变得平缓,村庄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成片的橡胶林和香蕉园。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让她有些犯困。 但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陈墨的脸。 那张脸带着诡异的笑,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但那个声音一直在。 ------ 三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一个安静的庄园。 庄园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一栋三层的小楼,白墙黛瓦,像是从画里搬出来的。 前面是一片草坪,草坪上种着几丛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好。后面是几棵老榕树,枝叶繁茂,像几把撑开的大伞。榕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看着就让人想坐过去发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迎了出来,笑容温和。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劲儿。 “寒川来了?”她走过来,看着车里的几个人,“这两位就是你说的朋友吧?” “嗯。”傅寒川下车,“周姨,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麻烦,自己人。”周姨笑着招呼他们进屋,“房间都准备好了,先歇歇,午饭马上就好。” Rosalind跟着他们进屋,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榕树,能看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地上晃动,明明灭灭的,像是无数只蝴蝶在飞舞。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出那个移动硬盘,插上电脑。 她需要再看一遍那些文件。不是为了找什么答案,只是……必须看。 她点开那份名册,看着父亲的名字。 顾明远,二十年前的首席研究员,也是她的父亲。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放了很久,最后关掉了文件夹。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沈砚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喝点。”他把牛奶递给她,“周姨自己熬的,加了蜂蜜。” Rosalind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牛奶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温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沈砚淮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还好吗?”他问。 Rosalind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还好。” “骗人。”沈砚淮说。但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温柔。 Rosalind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我该恨他吗?” 沈砚淮愣了一下:“谁?” “我父亲。” 沈砚淮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不知道。”他说。 Rosalind看着他。 沈砚淮继续说:“我只知道,如果是我,我可能会恨。但也可能……恨不起来。” Rosalind低下头。 沈砚淮伸手,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 “不用逼自己。”他说,“都行。交给时间,只管做你想做的事,说不定哪一天你就有答案了。” Rosalind看着他,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松懈了些。 沈砚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们会继续查你父亲的事。“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她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片光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锦然问过她一句话—— “姐姐,爸爸总不在家,他去哪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也依然不知道。 第100章 两个男人并肩而立,商量着怎么护她一辈子 沈砚淮和傅寒川在小楼的天台上。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中,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偶尔有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拂过脸颊,让人忍不住想裹紧衣服。 傅寒川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一动不动。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砚淮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手里的细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积了一截,被风吹散,飘飘扬扬地落进夜色里。他没有抽,只是让它烧着,像是需要一个物件来陪着发呆。 “她睡了?”傅寒川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 “嗯。”沈砚淮把烟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给她喝了点热牛奶,加了点安神的东西。周姨给的,说是她自己配的方子,专门治睡不好的。” 傅寒川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像夜色一样,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情绪不必摊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小猫比我想得更狠。” 傅寒川侧过头,看着他。 “我以为她下不了手。”沈砚淮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像是在回忆什么,“在矿洞里……我以为她到最后会松开的。” 傅寒川沉默了几秒。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峻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狠一点才好。”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沈砚淮挑眉,看着他。 傅寒川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声音更轻了一些:“不然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这个世界,对心软的人太苛刻了。” 沈砚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对别人狠总比对自己狠好。” 他顿了顿,把烟头彻底处理干净,拍了拍手,重新靠在栏杆上。 “这两天别说这些了。”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温柔,“让她好好歇歇。她精神波动太大了,再这么下去,人得垮。” 傅寒川轻轻叹气,点头。 “回程的事,我安排好了。”沈砚淮继续说,“后天走,直接回宅子里。林伯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让他准备些安神的东西。” 沈砚淮看着傅寒川点头,忽然问:“你真的让人继续查她父亲的事?” 傅寒川沉默了一秒,“嗯。” “你不怕……”沈砚淮斟酌着措辞,“查出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傅寒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望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天空。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把夜空分成两半。 “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怕她难受。” 沈砚淮愣住了。 他看着傅寒川的侧脸,那张永远冷淡、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此刻在月光下,竟然显出几分藏不住的心疼。 沈砚淮笑了。“行。”他说,“一起查。有什么事儿,一起扛。我比你会安慰人。” 傅寒川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们并肩站在天台上,望着远处的夜色。月光很淡,星星很亮,山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虫鸣,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Rosalind睡得很沉。 也许是因为那些安神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这个安宁的环境,又也许只是因为那两个可以信任的人,就在不远处的房间里。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沉得像整个人都陷进了床垫里,被柔软包裹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条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慢慢想起昨天的事。 不是矿洞里的事。是昨晚,沈砚淮端来的那杯热牛奶,加了蜂蜜的,温度刚刚好。是他说“不用逼自己,都行”时,眼里那种温柔的光。是傅寒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胸口的郁结,好像真的松了一些。不是完全消失,而是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着她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块石头托起来了一点,让她可以喘口气。 她洗漱好下楼时,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食物的鲜香。浓郁、温暖,带着烟火气,从厨房里飘出来,顺着楼梯往上窜,直往鼻子里钻。 周姨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小顾醒了?”周姨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起她的手,“来来来,先吃饭,饿坏了吧?” Rosalind被她拉着往里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双手很暖,带着厨房里特有的烟火气,她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但就是一点也不想躲开。 屋里是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已经摆满了菜。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大土锅,正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盖半掀着,飘出一股菌子和土鸡混在一起炖出来的香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种鲜,是食材本身的味道,被时间慢慢熬出来的鲜香。 “坐坐坐,都坐。”周姨张罗着,一边给每人面前摆碗筷,一边介绍,“这锅菌子炖鸡,用的是今天早上刚采的野生菌。我跟你们说,这菌子得大清早进山采,太阳一出来就蔫了。鸡也是自家养的土鸡,在院子里跑了两年了,肉紧实得很。炖了三个多小时,你们尝尝。” 沈砚淮和傅寒川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沈砚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心思一点没藏。 周姨给每人盛了一碗汤。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几块鸡肉和几片菌子沉在碗底,鸡肉炖得酥烂,菌子吸饱了汤汁,看着就让人。 Rosalind端起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香气治愈了。 那股香气钻进鼻腔,顺着呼吸道往下走,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里面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暖了过来。 汤一入口,她愣住了。 鲜。 太鲜了!!! 鸡汤的醇厚和菌子的清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沈砚淮在旁边已经一碗汤见底了,立刻又盛了一碗。他喝得急,烫得“唉唉唉”了几声,但碗一点没放下,一边吹一边继续喝。傅寒川倒是喝得不快,但也默默盛了第二碗。 三个人只顾着喝,谁也顾不得说话。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喝汤的声音,和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周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吧?”她问,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菌子可是好东西,咱们这山里长的,别处吃不着。我跟你们说,这山里的东西啊,就得在山里吃,运出去就没那个味儿了。” 沈砚淮好不容易从碗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发光:“周姨,这菌子能买吗?我想带点回去。” 周姨摆摆手:“买什么买,想要我给你装。不过新鲜的不好带,得晒干了才行。你们要是不急着走,我给你们晒点。晒干的菌子炖汤也香,就是得泡发,没新鲜的这么鲜。” “不急不急!”沈砚淮连忙说,动作快得像怕周姨反悔。他掏出手机,凑过去,“周姨,加个微信,回头您晒好了告诉我,我让人来取。多少钱您说,别跟我客气。” 周姨看着他那急切的样子,笑得直摇头:“行行行,加加加。你这孩子,会吃。不过钱的事别提,自己家种的东西,不值什么。” “那不行,那不行。”沈砚淮一边扫码一边说,“您辛苦晒的,哪能白拿。” 周姨没再推辞,只是笑着摇头:“行行行,随你。” 沈砚淮加完微信,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放下手机,端起碗继续喝汤。 Rosalind低头喝汤,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笑。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砚淮,他正埋头喝汤,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笑了。她又看了一眼傅寒川,他倒是注意到了,目光从碗边抬起来,和她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Rosalind低下头,继续喝汤。 这顿饭吃了很久。 锅里的汤从满到半,从半到见底。盘子里的菜也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几根葱段和几片姜。三个人靠在椅背上,谁都不想动。 Rosalind摸着自己的肚子——居然鼓起来了一小圈。她低头看着那个弧度,有些不敢相信。她有多久没有吃撑过了?这是第一次,她吃到撑,还不想停下来。 “太撑了。”沈砚淮感慨,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我好久没吃成这个程度了。周姨,您这手艺,在M省开个私房菜馆,得排到明年去。真的,您考虑一下,我给您投资。” 周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开什么馆子,我就喜欢做给家里人吃。”她顿了顿,看向他们三个,“你们多住几天,我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明天早上给你们做菌子米线,更鲜。后天做腊肉焖饭,我自己熏的腊肉。” 沈砚淮眼睛又亮了:“周姨,您再说下去,我就不想走了。” “那就别走。”周姨笑得爽朗,“反正这儿空房间多,住多久都行。” Rosalind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眶有点湿润。 很暖。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厨房里也是这样,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忙碌的身影,有那种……安心的味道。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原来那些记忆,一直都藏在某个角落,只是太久没有被触碰,落了厚厚的灰。 周姨回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和一种母亲般的温柔。 “小顾,还想喝汤不?锅里还有一点,我给你盛。” Rosalind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哽:“不用了周姨,我……饱了。” 周姨点点头,又转身去忙了。 在这个陌生的庄园里,在一个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家里,她居然尝到了那种久违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味道。 家的味道。 第101章 那一夜,星星看见他的温柔 庄园不大,草坪修剪得像地毯,花丛里没有一根杂草。后面是一片菜地,种着各种蔬菜,绿油油的。菜地旁边是个鸡舍,几只土鸡正在里面悠闲地踱步。 沈砚淮蹲在鸡舍旁边,跟那些鸡大眼瞪小眼。 “你说它们知道自己的肉这么好吃吗?”他问。 Rosalind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跟它们道歉?” “不是,”沈砚淮认真地说,“我是在提前感谢它们。” 傅寒川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弯。 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庄园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空气里飘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周姨又在厨房里忙活了。 Rosalind在草坪上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发着呆。 沈砚淮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Rosalind说,“就是觉得……这里挺好的。” 沈砚淮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想过,要是能住在这种地方就好了。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想干嘛干嘛。” Rosalind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沈砚淮笑了,“现在觉得,只要跟对的人在一起,住哪都好。”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给夜色伴奏。 夜幕降临的时候,周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又是一大桌子菜。除了中午那种菌子炖鸡,还有清炒野菜、腊肉炒蕨菜、凉拌折耳根,和一锅热气腾腾的菌子米线。 “晚上吃得清淡点。”周姨说,“明天早上给你们做更鲜的。” 三人看着这一桌子“清淡”的菜,都沉默了。 这要是叫清淡,那他们平时吃的叫什么? 但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 少吃一口都是遗憾! ------ 吃完晚饭,Rosalind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漫天的星光洒下来,把整个庄园都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辉里。远处的山峦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近处的花草上挂着露珠,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望着星空发呆。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沈砚淮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他问。 “嗯。”Rosalind说,“想看看星星。” 沈砚淮抬头看了看天,感慨道:“真漂亮。在城市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Rosalind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星空。 过了很久,沈砚淮忽然开口。 “今天心情好点了吗?” Rosalind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点了。” “嗯,”沈砚淮说,语气里只有温柔,“你眼睛里的东西,还在。” Rosalind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星光下,他的紫眸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颗浸在银河里的宝石。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沈砚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人真的有命吗?” 沈砚淮想了想,然后说:“有吧。” Rosalind看着他: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以前读的时候不懂,现在……” 沈砚淮轻轻揽住她,“至少你改变了锦然的命运。等我们回去了,再陪你看她,嗯?” “好……”她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我不会放手,我一定会等到命运改变的那一刻。况且我想过了,陈墨的话也只是一面之词,我不能全信。我会找到真相,亲手复仇。” Rosalind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人。 那双手,也抱过最亲的人。 那双手,曾经掐住陈墨的脖子,把他送进死亡。 “我掐死他的时候,”她忽然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死了。” 沈砚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以为我会害怕,会后悔。”Rosalind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没有。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沈砚淮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暖。 “那是因为你太累了。”他说,“累到没有力气去感觉。” Rosalind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嗯……”她眼眶一酸,“我好累,太累了……沈砚淮。” 沈砚淮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累了就歇,想哭就哭,怎么样都可以。” Rosalind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哭。 在沈砚淮这里,好像什么难为情的情绪都可以痛痛快快地放出来。 沈砚淮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有我在。” Rosalind靠在他怀里,终于大声哭出来。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花香和草香。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Rosalind终于停下来。 她从沈砚淮怀里坐起来,擦了擦眼泪。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沈砚淮笑了,“想哭的时候,我随时在。” Rosalind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好?” “因为我愿意,千金难买我愿意。” Rosalind看着他那双紫眸,里面像是藏着万千星光。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星星一点点移动,看夜越来越深。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傅寒川走过来,在Rosalind另一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件外套。 夜风渐凉,Rosalind接过来披上。外套上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一刻,Rosalind忽然想—— 也许,命里那些绕不过去的坎,真的不是非要一个人翻的。 也许,有人陪着,路会好走一点。 至少此刻的星光,是真的缱绻温柔。 第101章 傅寒川的暗恋史:小心翼翼半年,被周姨两天毁于一旦 第二天一早,Rosalind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那香味太霸道了,直接钻进鼻子里,把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睁开眼,发现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但那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房间。 是菌子米线的味道!!! 她爬起来,洗漱下楼。 厨房里,周姨正忙活着。灶台上放着几个大碗,碗里是雪白的米线,上面浇着金黄色的菌子鸡汤,还撒着几片嫩绿的葱花。那汤还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醒了呀,小顾。”周姨回头看到她,笑道,“正好,快来吃。早上吃这个最舒服。” Rosalind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周姨端了一碗过来,放在她面前。 汤还是昨天那种汤,但因为熬了一夜,味道更浓更醇。菌子的鲜味已经完全融进了汤里,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米线滑溜溜的,吸饱了汤汁,在嘴里一抿就化。 她埋头吃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淮和傅寒川也陆续下来了。三个人围坐在桌边,一人抱着一碗米线,吃得不亦乐乎。整个饭厅里只有“呼噜呼噜”的吸溜声,谁都没空说话。 周姨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慢点吃,还有呢。”她说,“喜欢就多吃点,啊。” 沈砚淮抬起头,碗已经空了一半:“周姨,您这手艺,我在这待一周要胖十斤。” “胖十斤也俊,好好吃你的。”周姨笑着又给他盛了一碗。 吃完早饭,沈砚淮又缠着周姨再三叮嘱晒好了菌子一定要通知他。周姨被他逗得直乐,连连答应。 上午,周姨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喊傅寒川进来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寒川啊,”周姨一边洗菜一边说,“那个小顾,真不错。” 傅寒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 “长得也好看,安安静静的,看着就招人疼。”周姨拍了下手,继续说,“你俩是不是……” 傅寒川的耳朵红了:“周姨,您别多想。” “我怎么多想了?”周姨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我看你看她的眼神,跟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看我一样。” 傅寒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周姨,还没到时候。” 周姨愣了一下:“什么叫还没到时候?合着人家姑娘还不知道呢?” 傅寒川低着头,继续洗菜:“她现在……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不想给她添乱。” 周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叹了口气,“可姨告诉你啊,姨是过来人,这感情的事,等不得,不然你想买后悔药都没处买去!” 傅寒川盯着菜瞅,没说话。 周姨想了想,忽然说:“对了,我昨天跟你爸打电话了。” 傅寒川的手猛地顿住。 “……跟我爸打电话?” “对啊,”周姨理所当然地说,“你来了这边,当然要跟他报个平安。” 傅寒川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而且异常强烈。 “您……都说什么了?” 周姨眨眨眼:“就说你带了两个朋友来我这住,那姑娘长得漂亮,人也乖,我看着喜欢得不得了,寒川真是好福气,好眼光!” ……? 傅寒川闭上眼睛。 “您……跟我爸说了?” 周姨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哎呀,你这孩子,该不会……还没告诉你爸吧?” 傅寒川深吸一口气,声音难得地抖了点:“周姨,您、真、说了?” “……这,姨就提了两嘴……”周姨小声道,“我以为你爸知道呢……你这孩子真是的,自个儿爸也瞒着哦。” 傅寒川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暗恋了半年。 小心翼翼了半年。 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怕给她压力。 结果来了这里两天,就被周姨全抖搂出去了。 “周姨,”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无奈,“您这……” “哎呦,我真不知道。”周姨急了,“你看,你要是早告诉姨,姨就不说了。” 傅寒川看着她那着急的样子,认命了。 “算了。”他叹了口气,“说了就说了吧。” 周姨看着他,忽然笑了:“就是嘛。你都不知道,你爸有多高兴!” 傅寒川刚压下去的尴尬又蔓延上来,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可她未必会同意。周姨,还请您暂时保密。” “好好好,交给姨,姨保证不让小顾看出来。” 保证…… 傅寒川在心里一声苦笑。 ??? 傅寒川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字:“爸”。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爸。” 电话那头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文山州?” “嗯,在。” “你周姨给我打电话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寒川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太了解自己父亲说话的方式了,越是重要的事,开头越是平淡。 等这句铺垫完了,后面才是真正的重点。 果然,傅父顿了顿,接着说:“她说你带了个挺好的小姑娘去她那儿。” 傅寒川没说话。 “什么样的姑娘?”傅父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但傅寒川知道,这位在M省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人,此刻一定正坐在书房那张紫檀木书桌后面,手里转着那对盘得圆润的核桃,眼睛盯着墙上那幅“清慎勤”的匾额,等着听他的回答。 “……很好。”傅寒川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就这?没了?” 傅寒川没接话。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傅寒川,”果然,傅父换了语气,这回是真要问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了。”傅父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傅寒川很熟悉的严肃。 那是他每次工作时,面对那些吞吞吐吐的发言人时用的语气,“二十八年来,我什么时候问过你这些事?” 傅寒川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嗯。” “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问吗?” 傅寒川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毫不掩饰的得意。“周姨跟我说,你看那小姑娘的眼神,深情得很。” 傅寒川的耳朵烫了一下。 “行了,别藏着掖着了。”傅父的语气放松下来,“跟我说说,多大年纪了?” “二十二。” “二十二?”傅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比你小六岁。这么小的姑娘,能看上你?” 第102章 “吃饭快,劲儿大”——傅寒川对心上人的最高评价 傅寒川:“……” “不是说你不好,”傅父大概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伤人,又补充道,“你当然好,我儿子能不好吗?但你这个年龄、这个性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脸上冷冰冰的,哪个小姑娘愿意跟你过日子?” 傅寒川继续沉默。他知道这时候插嘴没用,得等老爷子把话问完。 “做什么工作的?” 傅寒川愣了一下。 什么工作?杀手呗。 Eclipse的A级杀手,手里不知道沾过多少命。 但他能这么说吗?暂时不能。 “……自由职业。”他憋出一句。 “自由职业?”傅父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什么类型的?” 傅寒川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她……之前在国外待过一段时间,最近才回来。” “哦,留学生?”傅父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哪个学校毕业的?” “……” 傅寒川答不上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声,大概是傅父在用那对核桃敲桌子。 “行,不说这个。”傅父换了话题,“她家里什么情况?” 傅寒川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父母走得早。”他说,“有个妹妹,生病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傅寒川以为父亲会问更多,比如妹妹什么病,医院在哪里,费用谁出。但傅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你要对人家好一点。” 傅寒川愣了一下。 “没爹妈陪着长大的孩子,吃过苦。”傅父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那种审案子似的犀利,多了柔和与理解,“你既然中意人家,就别让人家受委屈。” 傅寒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妹妹的病,要花钱吧?”傅父问。 “……嗯。” 傅父又敲了敲桌子。 “寒川,我跟你说,”他的声音郑重起来,“钱的事,不是问题。该花就花,不够就跟我说。我攒的那点家底,不给你给谁?” 傅寒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傅父继续说,“她那个妹妹的病,要是我们省的医院治不了,我帮你联系其他专家。咱们傅家在医疗系统里还是有老熟人的。” 傅寒川心里一热。他知道父亲说这些不是客套,是真的会去做。 “爸,谢谢您。” “谢什么谢。”傅父在电话那头摆摆手,虽然傅寒川看不见,“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的事,我自然要操心。”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她性格怎么样?跟你合得来吗?” 傅寒川想了想Rosalind的样子—— 冷的时候像块冰,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平时话不多,但跟沈砚淮斗嘴的时候,能一口气说一串;生气的时候会拽人领带,力气大得能把人拉个趔趄;吃到他做的溏心蛋时,风卷残云一样的速度,眼里像是有小星点在闪光…… “吃饭快。”他最后说。 傅父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快,”傅寒川重复了一遍,“劲儿也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傅父笑了。那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吃饭快?劲儿大?”他笑得停不下来,“傅寒川,这就是你对人家的评价?” 傅寒川的耳朵又烫了。 “行行行,”傅父终于止住笑,“我知道了,吃饭快,劲儿大。好,好,这评价好,实在。” 傅寒川:“……” “不过说正经的,”傅父收了笑,“你得主动点儿。这么闷,你不主动,难道要等着人家主动?” 傅寒川沉默。他当然想主动,可这嘴不会主动。 “你爸我当年追你妈的时候,那叫一个死缠烂打。你妈一开始也不搭理我,后来不也娶回家供着了?”傅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得学学我。” 傅寒川来了精神:“您是怎么追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现在,不方便说。”傅父的声音低了点,“等你从文山州回来了,来家里,我再跟你细讲。” 傅寒川知道,所谓“不方便说”,大概是因为那些招数太损,只能当面说。 “那孩子……”傅父的声音难得带了点促狭,“你周姨说好看,是吗?” “嗯,好看。”傅寒川没犹豫。 “多好看?” 傅寒想了想,沈砚淮的评价——“紫藤花下跑出来的小狐狸”。那自己呢?他想起自己在昏暗的房间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一把就摸到自己的胸肌,那个表情…… “……很好看,”他说,“眼睛圆圆的,脸也是圆的。” 傅父又笑了:“看来是真喜欢。我儿子总算开窍了。” 傅寒川听着父亲的笑声,忽然觉得,今天这个电话,好像也没那么难接。 “行了,不早了,你休息吧。”傅父说,“替我谢谢你周姨,回头我给她打电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 “对了,”傅父在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寒川,记住我说的话,对人家好点儿。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省里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什么你爸搞不定的事。” 傅寒川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在原地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省里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你爸搞不定的事”。 以父亲的职业和性格,如果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还会不会说这句话。 一个Eclipse的A级杀手。 一个被黑塔的潜在追杀目标。 一个身上藏着“共感投射”能力的天才。 这些身份集于一身,足够让M省翻个天。 但此刻,他只是想着她吃饭快的样子,劲儿大的样子,还有拽他领带时那副又凶又可爱的样子。 他扬起嘴角,收回手机转身朝屋里走去。 身后,月光依旧明亮。 ------ 与此同时,M省省城,傅家书房。 傅父放下电话,靠在那张紫檀木书椅上,望着墙上那幅“清慎勤”的匾额发了一会儿呆。 书房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法律典籍和文史着作。书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刚好笼罩着桌面。旁边是一套青花瓷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 窗台上摆着两盆兰花,开得正好,清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傅父伸手拿起那对核桃,在手里慢慢盘着。 “吃饭快,劲儿大。”他喃喃自语,嘴角弯起来,“这小子,真是……” 这孩子从来不会夸人,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傅父摇摇头,笑了。他把核桃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M省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几盏灯火,是那些还没睡的人家。 他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说的话——“寒川这孩子,太闷了,以后找媳妇可怎么办啊”。 现在,不用担心了。 傅父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忽然笑出声来,“这小子,真行。” 夜深了。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早逝妻子年轻时的笑脸,儿子小时候的傻样,一家三口的合影。 他在那张合影前站了一会儿。 “姝华,”他眼中遮不住的怀念,但嘴角是弯的,“不用担心了,这臭小子有着落了。”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月光陪着他。 第103章 大郎,起来吃药了 第三天下午,到了返程的时候了。 周姨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两个小时。等三人收拾好行李下楼,客厅里已经堆满了鼓鼓囊囊的包裹。 鸡枞、干巴菌、牛肝菌、青头菌、见手青、松茸……每一包都用报纸仔细裹好,贴上标签,写明了品种和吃法。 沈砚淮看着那堆“山珍”,嘴角咧得就没放下来过。他蹲在地上一样一样翻看,眼睛亮得。 “周姨,这太多了……”他嘴上客气着,手上却已经抱起了最大的一包。 “多什么多,你们年轻人就要多吃点好的。这还没包完,余下的给你寄去。”周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那些见手青我单独包了,你们回去一定得煮熟,煮二十分钟以上,别贪嫩。” “知道知道。不劳您寄,我派人来取!”沈砚淮站起来,认真地说,“谢谢周姨,以后您就是我亲姨。亲的。” 周姨被他逗笑了,拍了他一下:“这孩子,嘴贫。” 傅寒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弯。他上前一步,对周姨点点头:“多谢您照顾,我们这就出发了。下次再来看您。” Rosalind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几天的小院子,忽然有点舍不得,风里都留着说不清的、淡淡的留恋。 周姨的饭菜,院子里那些悠闲的鸡,榕树下的石桌,还有每晚铺天盖地的星光。这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没有危险,没有秘密。 她顺着话说:“周姨,我们会想您的,下次再见。” 周姨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柔软。她走过来,握住Rosalind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路上小心。”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下次来,姨给你做好吃的。” “嗯!一定。” 周姨站在车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哪个都舍不得。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傅寒川点头:“您放心。” 周姨边挥手边说:“加油啊,寒川!” Rosalind不解:“加什么油?” “……”傅寒川开着车,目不斜视,“车子加油。” “哦,离下一个加油站还有两小时。”她接话。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傅寒川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他沈砚淮一眼。 车子驶离庄园,周姨站在门口一直挥手,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她才放下手。 ------ 返程的路,比去时轻松了许多。 沉重的样本和数据已经通过加密渠道先行送回。卸下最紧迫的任务压力,连车窗外的群山都显得不那么险峻了。那些来时看起来阴森森的山坳,此刻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偶尔还能看到山腰上几户人家升起的炊烟。 沈砚淮从后座翻出一包零食,撕开,又放了首音乐。慵懒的爵士蓝调从音响里流出来,在车厢内缓缓流淌。 “这才是生活。”他感慨道,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看着窗外的风景。 Rosalind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银色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得有点乱,紫眸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容易满足。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三个多小时,经过一个临河的浅滩时,沈砚淮忽然坐直了身体。 “停车停车!”他拍着傅寒川的椅背,眼睛盯着窗外,“那边有卖野果的,看着就甜!” Rosalind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河滩边有个妇人蹲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竹筐,里面盛着红艳艳的果子,上面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傅寒川瞥了一眼后视镜,减速靠边。 沈砚淮拉开车门就冲下去了。没过几分钟,他就捧着一大兜洗净的野果回来,献宝似的递给Rosalind。 “尝尝,本地人叫‘山柿子’,我刚才尝了一颗,甜得很。” Rosalind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果子不大,红得发亮,像一颗颗小灯笼。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清爽的、鲜活的甜。 “嗯!甜!”她眼睛亮了一下。 沈砚淮得意地扬起眉,自己也拿了一颗,靠在车窗边慢慢享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银发上,斑斑驳驳的,像是洒了一层金粉。 Rosalind又吃了几颗,忽然想起开车的傅寒川。 他一直专注地开着车,目不斜视,方向盘握得很稳。山路弯多,他没空分心。 她看了看手里那兜果子,又看了看他线条冷峻的侧脸。 然后用两指小心地拈起一颗最红最大的,递到他唇边。 “尝尝。” 傅寒川的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他微微侧了侧脸,低下头,把那颗果子接了过去。 只是接住的那一瞬间,不可避免地轻轻碰到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柔软的。 于是,那一小簇细细密密的痒,从唇边蔓延到他四肢百骸。 “……你吃。”他重新坐直,掩饰般地说了一声。 “我吃过了呀,你不方便,我喂你。”Rosalind又拿起一颗。 沈砚淮在后排看着,眯着眼笑:“吃的不是小猫喂的果子么,怎么看着像大郎吃药。” “吃你的吧,堵不住你的嘴。”她抓起一小把塞给沈砚淮。 ------ 傍晚时分,他们驶入一片地势较高的区域。 山路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树木变得稀疏,视野一下子打开了。远处层峦叠嶂,在暮色中一层层淡下去,最远的那一重几乎要融进天边的云霞里。 沈砚淮看了看天空,提议道:“今晚星空应该好,别赶路了呗,这边有个观景台。” 第104章 “我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东西消失” 傅寒川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导航。太阳已经沉到山背后,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再往前开两个小时才有像样的镇子,确实不如就地休息。 他点了点头,打了右转灯,拐进一条岔路。 观景台不大,是个向山外凸出的平台,能停三四辆车。护栏是原木做的,刷着防腐漆,已经有些斑驳了。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隐入深蓝。 他们将车停好,拿出林伯和周姨准备的食物——面包、火腿、水果,还有一壶热花茶。沈砚淮还从后备箱翻出一张折叠毯,铺在观景台中间的地上。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起初只是几颗最亮的,散落在深蓝的天幕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等到月亮还没升起的那个间隙,整个天穹都被星星占满了。 银河。 Rosalind仰起头,看着那条横贯天际的乳白色光带。 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星空。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子低垂着,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有些亮得刺眼,有些只是隐约的微光,但它们一起铺满了整个天穹,浩瀚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 “真美。”她轻声说。 纯粹的、不掺杂质的赞叹。 身为杀手,她见过太多黑暗——深夜的巷子,没有光的废弃大楼,还有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 可面对这样极致的光明,她发现自己毫无抵抗力。 沈砚淮也仰着头,望着星空。“不知道有没有流星。”他说,“看见了我就许愿。” “那是骗小孩子的。”傅寒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靠车站着,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轮廓被星光勾勒出一圈银边。 沈砚淮不满地回头看他,“人是需要仪式感的,懂不懂?” 就在这时,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天际,拖出一道短暂而璀璨的银线。 Rosalind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希望锦然痊愈?希望真相大白?希望……身边的人平安? 又或许是,希望这样的时光再多一点? 她睁开眼,发现傅寒川正静静地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神深邃如眼前的星空。 “许了什么愿?”他问,声音很轻。 “说出来就不灵了。”Rosalind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沈砚淮跳下引擎盖,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天。“没事,我刚才许愿希望你的愿望实现,我们二对一,怎么都能实现。” Rosalind忍不住笑出声:“还能这么算?” “当然,沈氏独家理论,不信我吗?” “信信信,沈少爷的话我当然信。” Rosalind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晚上怎么睡?” 这话一出口,多少带点尴尬。但是已经说出口了,想收也收不住。 来的时候是一口气开回去的,但今天出发得晚,又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再开夜车确实不太安全。 沈砚淮看了看傅寒川。 傅寒川沉吟了一下:“车上有睡袋。如果不想赶夜路,可以在这里休息,天亮再走。” 三人一拍即合。 ------ 傅寒川从后备箱拿出三个睡袋,还有一个折叠帐篷。 沈砚淮在旁边帮忙,一边搭一边抱怨:“你这帐篷也太大了吧?三个人睡绰绰有余。” “应急用的。”傅寒川言简意赅。 帐篷很快搭好,在观景台的一角,像一个白色的贝壳。睡袋铺开,三个并排。 Rosalind钻进中间那个。睡袋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大概是周姨特意帮他们晾过的。 沈砚淮躺在她左边,傅寒川躺在右边。 帐篷顶是透明的——傅寒川解释说这是特殊材料做的,可以看星空,又保暖。 三个人就这么躺着,望着头顶的银河。 傅寒川开口,声音低低的:“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Rosalind“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过了很久,还是睡不着。 她听见左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沈砚淮睡着了。这个人心大得出奇,睡眠质量也好得让人羡慕,躺下就能睡。 右边的呼吸却一直很轻,和她一样,醒着。 她侧过头,看向傅寒川。月光透过帐篷的透明顶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睡不着?”他的声音响起,眼睛依旧闭着。 “嗯。”她小声说。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 帐篷里很暗,但他的眼睛说不出的,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 “在想什么?”他问。 Rosalind想了想,轻声说:“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傅寒川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等你牵挂的事情都解决了,会的。” “希望如此。”她看了傅寒川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说出口的是,等到尘埃落定,希望自己在意的人依旧如此在身边。 “一定可以。”他罕见地勾了下嘴角,眼神却无比认真。 Rosalind心里一动,看向穹顶,那里浩瀚无垠。她咬了咬下唇: “有时候觉得,太好的事情,反而不敢睡。怕一觉醒来,就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深黑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在这里。”他说,“不会让任何东西消失。” Rosalind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傅寒川伸出手,只是轻轻给她掖向上拉了拉睡袋,“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Rosalind点点头,闭上眼睛。 ------ 翌日的行程原本十分顺利,直到午后,天边积聚起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了晴空。山林间的风变得急促,带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 “要下大雨。”傅寒川看着天色,加快了车速。 但山区的天气变幻莫测,顷刻之间,暴雨如瀑,疯狂砸向地面和车窗,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车轮不时打滑。 在一个急弯处,傅寒川猛地踩下刹车。透过被雨水疯狂冲刷的前挡风玻璃,隐约可见前方不远处的山体滑下一片泥石,堆积在路中央,彻底阻断了去路。 “过不去了。”傅寒川的声音依旧稳定,但眉头紧锁。他调出离线地图和实时天气,“雨太大,清理或绕行风险都极高。最近的庇护点是三公里外一个废弃护林站。” “走?”沈砚淮看着窗外泼天雨幕。 “走。”傅寒川果断决定,“车里不够暖,食物也撑不过一夜。带上必要物品,轻装简行。” 三人迅速穿上雨披,背起装有武器、药品、少量高热量食物和水的应急背包。 冲冲冲! 第105章 争宠瞬间:两个男人的无声较量 户外与车内完全是两个世界。雨水冰冷,砸在雨披上噼啪作响,很快顺着缝隙浸湿了里面的衣服。 脚下是混着碎石和断枝的泥浆,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异常湿滑难行。狂风裹挟着雨点抽打在脸上,几乎让Rosalind睁不开眼睛。 短短三公里,在平时不过半小时多的路程,此刻却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当那座低矮破旧的木屋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显现时,三人都松了口气。 护林站确实废弃已久,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能遮风挡雨。屋里只有一张破木床,一个锈蚀的铁炉,和一些散落的柴火。 “生火,把衣服烤干。”傅寒川放下背包,开始检查炉子。 沈砚淮脱下滴水的雨衣,脸色有些发白,揉了揉脖子侧面。“这地方……真是体验生活。” “大少爷,将就点吧。”Rosalind拧着头发上的水,“有地方躲雨就不错了。” 沈砚淮叹了口气,在屋里唯一一张破椅子上坐下,蔫蔫的:“又冷又饿,床还这么硬……吃不好睡不好,这要求高吗?” Rosalind被他逗笑了:“高,特别高。您可是沈家大少爷。” 另一边,傅寒川已经迅速检查了屋内情况,确认安全后,开始尝试点燃那个铁皮炉子。幸运的是,一些柴火虽然潮湿,但炉膛里还有些许干燥的引火物。 他动作麻利,很快,橙红色的火苗蹿了起来,驱散着屋内刺骨的湿冷和黑暗。 他将三人的湿外套搭在炉边烘烤,然后看着摊开在地上的、所剩无几的补给:几包压缩饼干、几条牛肉干、两瓶水、一小袋盐。 “需要热食。”他得出结论,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然后,他从自己的应急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野外组合锅。 Rosalind看着他那副准备“大展身手”的严肃表情,心里暗叫不妙。傅寒川出餐的水平,她是亲身体验过的。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傅寒川,要不,让沈砚淮来?” 傅寒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她试图委婉,“你累了吧……沈砚淮……也挺擅长这些。” 傅寒川准备撕开压缩饼干包装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抬起眼,看向Rosalind,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但Rosalind莫名觉得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砚淮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有眼光!资源有限,要的是创意和手感!让我来!” 他几步凑到炉子边,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的样子。 傅寒川的唇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手里的锅和那点食材递了过去,动作平稳,但转身去整理其他装备时,背影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沈砚淮确实天赋异禀。 压缩饼干被他仔细掰碎,用少量水调成糊状;牛肉干切成极细的丁;他甚至冒险到门口雨水冲刷过的石缝边,快速揪回几把鲜嫩的野葱和几朵可食用的菌菇。清洗、切碎、与饼干糊和肉丁混合,撒上一点珍贵的盐,倒入烧开的水中。 很快,一锅稠度适中、热气腾腾、散发着混合了谷物、肉香和野蔬清气的糊状食物在锅里咕嘟作响。虽然简单,但在又冷又饿的当下,这香气无异于顶级珍馐。 “条件有限,将就着补充点热量。”沈砚淮盛了第一碗,先递给了Rosalind,眉眼间带着点小得意,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脖子上的红痕在火光下更显眼了。 “看着挺好。”Rosalind接过,碗壁传来的温度让她冻僵的手指微微发麻。她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咸淡适宜,热乎乎地滑下喉咙,瞬间熨帖了冰冷的肠胃。 “很好喝。”她真心实意地称赞。 沈砚淮笑了,又盛了一碗递给傅寒川。傅寒川接过尝了一口,没发表评论,但进食的速度不慢。 热食下肚,身体从内而外暖和起来,连带着精神也松弛了不少。屋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小了些,转为绵密淅沥的雨丝。 沈砚淮满足地叹了口气,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却不小心蹭到了粗糙的墙壁,碰到脖子侧面那片红痕,疼得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又去挠。 “别挠了。”Rosalind注意到那片红肿似乎扩大了,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刺目,“是过敏?雨衣材质,还是沾了山里的什么植物汁液?” 沈砚淮摸了摸,眉头微蹙:“可能都有点,又痒又有点刺挠。” 她蹙起眉,穿上半干的冲锋衣,“我去找点药草,不处理不行。” “我一起。”傅寒川赶快起身。 “不用,就在门口附近,很快。你看着火,别灭了。”她拉开门,迅速闪入门外依旧飘洒的雨丝和浓重的夜色中。 傅寒川站在门边,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沈砚淮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传来:“再看门框都要被你盯穿了。放心,她比我们俩加起来都擅长在这种环境里活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寒川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坐回炉边,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焰噼啪作响,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没过太久,门被推开,Rosalind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回来,手里抓着几把沾着水珠的绿色植物。 她利落地在炉边用石头将草药捣烂,挤出深绿色的汁液。 “过来。”她朝沈砚淮示意。 沈砚淮很配合地侧过身,仰起脖子。 Rosalind用手指蘸着清凉的草汁,轻轻涂抹在那片红疹上。她的动作很专注,指尖轻轻把汁水在他皮肤上晕染开,又轻轻吹了两下。 沈砚淮垂着眼,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有种柔软的暖意。 “好了,先别动,让药汁吸收一下。”Rosalind涂完,正要收回手。 “等等。”傅寒川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里拿着几片从急救包里取出的干净纱布和一卷胶带。“固定一下,免得沾到东西。”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横在沈砚淮面前,把二人分隔开来。他用胶带固定纱布,动作利落严谨,胶带边缘贴得横平竖直。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Rosalind,同时伸出自己的左手,摊开手背。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划痕,微微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 傅寒川抬眼看她,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询问,却带着点细微的酸意: “这个,也可以用吧?” 第106章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能不能拥有姓名 Rosalind看着他手背上那一道显然不算严重的划痕,再看看他一本正经等待“处理”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种……诡异的滑稽感。 她努力压住想上扬的嘴角。 “可以。”她执起傅寒川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皮肤温度很高,手指骨节分明,很是好看。 拿起剩下的草汁,也仔细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指尖轻点在皮肤上时,格外小心翼翼。 傅寒川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移动,感受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与……若有若无的痒。 “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他低声说,随即快速抽回手起身。 Rosalind对他眨了眨眼。 沈砚淮靠在墙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摸了摸脖子上那贴得堪称“完美”却毫无温情的纱布,又看看傅寒川看似平静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 “嗯~再迟点,伤口都要自己愈合了。” 傅寒川的背影僵了一下。 Rosalind瞪了沈砚淮一眼:“笑什么?脖子不痒了?” “痒,怎么不痒。”沈砚淮笑意不减,紫眸在火光下流光溢彩,“不过有好戏看,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痒了。” 傅寒川没有回头,只是往炉子里又添了一块柴,火焰猛地蹿高了一瞬,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雨声、柴火噼啪声、还有那无声流淌在三人之间、混合着草药清苦气息的微妙张力,共同构成了这个山雨困局之夜的独特记忆。 ----------------- 不知什么时候,雨彻底停了。 潮湿的水汽被风吹散,被洗涤过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通透的墨蓝色,星辰比前一夜更加璀璨夺目,银河宛如一条缀满钻石的绶带,庄严地悬于天顶。 他们将炉子里未燃尽的柴火移到屋外一块干燥的巨石下,围着坐下。身下垫着从屋里翻出的草席,身上裹着刚刚烘干的薄毯。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交织成夜晚的背景音。 卸下了任务成功的重担,又共同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局,这趟行程居然有了些奇妙羁绊的意味。 “呼——”沈砚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头望着星空,“雨总算停了,刚才真以为要在这破房子里发霉长蘑菇了。” “沈大少爷的适应能力,有待提高。”Rosalind也放松地靠着身后的岩石,星光落进她眼里,亮晶晶的。 “哼,我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的,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这张脸。”沈砚淮反驳,随即话题一转,带着明显的促狭,看向傅寒川,“寒川,你家老爷子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的傅寒川动作一顿。火光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具体表情。 “嗯。随便问问,没什么。”他看了眼沈砚淮。 “哦~”沈砚淮故意把语调拉长,“但是看你这么紧张,伯父左不过就是问你‘私人问题’,嗯哼?” “……沈砚淮,”傅寒川眼里略过一丝慌乱,“谨言慎行。” 沈砚淮显然兴致更高了,笑吟吟地转向Rosalind,开始“科普”,“我偏不!小猫,我和你说,当年在附中,多少人偷偷到教室给他塞情书送礼物。他倒好,看都不看,全扔我桌上,要么塞我书包里,我莫名其妙就成了‘情书中转站’兼‘疑似渣男’,你听他过不过分!”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莞尔:“真的?那……是有点过分。”她笑着看傅寒川:“原来你这么受欢迎。” 傅寒川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他淡淡开口,开始反击:“沈砚淮十岁的时候,学校去动物园集体春游,里面的公孔雀追着他开屏。” 沈砚淮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绷不住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画面感十分强烈了。漂亮得像小王子的沈砚淮,被一只开屏的雄孔雀追得到处乱窜,旁边是气急败坏的饲养员,以及已经笑倒一片的游客。 沈砚淮恼羞成怒道:“傅寒川!我怎么知道孔雀这么热情!” “它很明显只对你热情。”傅寒川平静地点评。 “哎呦,我不行了……哈哈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在沈砚淮灼灼的目光中硬生生瘪成了内伤。 ----------------- 小小的插曲让气氛更加活跃起来。那些属于“傅寒川”和“沈砚淮”的、剥离了后来种种身份和责任的童年与少年往事,一点点展现在Rosalind面前。 她听着,笑着,心里那片因长久黑暗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笑声和温暖的火焰烘烤着,慢慢融化,泛起细微的涟漪。 这时,一阵较强的山风吹过,卷起未燃尽的灰烬,几点火星飘向Rosalind的方向。 坐在她左右两侧的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傅寒川抬起手臂,挡在了那些火星飘来的轨迹前,手臂外侧的衣料迅速被烫出几个极小的焦痕。而沈砚淮则迅速伸手,护住了她的脸庞。 两个动作几乎同步完成,Rosalind只来得及眨了下眼,然后,她就愣住了。 傅寒川手臂衣料上新鲜的焦痕,沈砚淮指尖残留的灰烬,还有他们两人几乎同时锁在她身上的、带着紧张和担忧的目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自然,也太……亲密。 “……我没事。”她干巴巴地说出一句。 空气仿佛再次凝滞。火光跳跃,映着三人脸上微妙的神情。 傅寒川缓缓放下手臂,看着自己袖口的痕迹,眉头蹙了一下。沈砚淮也收回手,指尖捻了捻,将那点灰烬弹掉。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失序地鼓动了几下。方才那一刻,被两人同时、下意识保护的感觉,是如此鲜明而感动。 暧昧的、温暖的、令人无措又贪恋的气息,在星光、火焰与夜风之间无声弥漫。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仿佛都在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超越寻常界限的瞬间。 最终还是沈砚淮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对峙。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差不多了,火也快灭了。我去前面探探路,雨停了这么久,看看路况有没有好转。”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没再看另外两人,转身走向夜色笼罩的山路方向,将这一方被星光、余烬和未尽之言充斥的小小空间,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第107章 您的金牌沈大厨已上线 傅寒川依旧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明明灭灭的火堆上,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紧绷。 Rosalind则抱着膝盖,将半张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映着星火的眼眸,望着沈砚淮消失的方向,又悄悄瞥向身旁沉默的男人。 “刚才,受伤了吗?”Rosalind还是开了口。 傅寒川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没有,没事。” “……嗯,没事就好。” 各自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沈砚淮去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回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表情轻松了许多。 “好消息,前面塌方的地方被雨水冲开了一部分,越野车小心点应该能过。坏消息是,路还是很泥泞,最好等天亮再走。” 这个结论意味着他们还要在这破木屋里待上几个小时。但知道了出路在望,等待便不再那么难熬。 后半夜,三人轮流休息。说是休息,其实谁也睡不踏实。木床让给了Rosalind,傅寒川和沈砚淮则靠着墙壁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屋里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屋外渐渐微弱的虫鸣。 Rosalind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毯子上有阳光晒过般的干燥气息,也隐约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冷冽干净的味道。 她侧身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一夜发生的种种: 沈砚淮煮饭时的小得意,傅寒川递来外套的沉默,敷药时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星空下的坦白与调侃,还有那几乎同步的保护动作…… 混乱,温暖,微妙,让人心慌意乱,又莫名地感到一种被填满的充实。 天刚蒙蒙亮,三人便收拾行装,熄灭火堆,仔细清理了停留的痕迹,踏上返程的最后一段山路。 晨曦中的山林清新如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虽然道路依旧泥泞难行,但心情已与来时截然不同。阳光穿透林间薄雾,洒下道道光柱。 回到弃车地点,越野车完好无损。傅寒川仔细检查了车况,发动引擎,车子稳稳地驶上归途。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城市的气息越来越近。车厢内很安静,沈砚淮似乎真的累了,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连带着Rosalind也感到眼皮渐渐沉重。 朦胧中,她感觉到车速似乎变得极其平稳,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是傅寒川的西装外套,令人安心的薰衣草和松木气息包裹了她。 她没有睁眼,只是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地将脸往那柔软的衣料里埋得更深了些。傅寒川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一直绷紧的唇角也柔和了起来。 ----------------- 车子驶入静心斋的时候,已是傍晚。 从文山州开回来十几个小时,此刻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她能听见沈砚淮在后座打着哈欠,一边打一边嘟囔“终于到了”“麻了麻了”。 傅寒川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下车吧,”他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沉稳而清晰。 Rosalind推开车门,就看见林伯已经等在门口。她拢了拢外套,站在车旁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枯萎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似乎是桂花的香气。 “少爷,顾小姐,傅少爷,可算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饿不饿?厨房里温着粥,还有几样小菜。” 沈砚淮摆摆手,声音含糊不清:“林伯……不吃了……困死了……” Rosalind也跟着摇头。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躺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最好能睡到天荒地老,睡到所有的事情都自动解决。 林伯看着他们那副双眼无神、累得脱相的样子,也没再劝,只是说:“热水一直备着,房间也收拾好了。快上去歇着吧。” 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Rosalind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连灯都没开,直接把自己摔进床里。被子柔软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大概是林伯白天特意拿出去晒的。 她闭上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是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第二天中午,Rosalind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线,陌生的气味……但很快,记忆慢慢回笼。 睁开眼,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居然已经十二点四十七。 她躺了几秒,感觉到身体还是酸的,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有力气爬起来。洗漱下楼,还没走到客厅,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菌子的味道! 那种鲜得让人走不动路的香,从厨房方向飘过来,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客厅里没人。她绕过屏风,往厨房走,还没进门就听见沈砚淮得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伯您尝尝,这个火候对不对?我盯着它熬了俩小时,一滴水都没敢多加。” 然后是林伯的笑声:“对,就是这个味。少爷有天赋,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难得。” Rosalind探头进去,看见沈砚淮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灶台上摆着几个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林伯在旁边择菜,嘴角带着笑。 “醒了?”沈砚淮回头看她,紫眸亮晶晶的,“正好,快来尝尝本大厨的手艺。” Rosalind走过去,凑到锅边看了一眼。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片菌子和几块鸡肉在汤里沉沉浮浮。香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做的?好香!”她狠狠吸了几口,转向沈砚淮,“你居然起这么早!” “那还不是为了给你们补补。”沈砚淮拿过一个小碗,盛了半碗汤递给她,“尝尝,看看有没有周姨的几分精髓。” Rosalind接过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鸡肉的鲜甜和菌子的香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口腔里一层层铺开…… “怎么样?好喝吧?”沈砚淮盯着她,一副“我做的汤天下第一好喝”的架势。 Rosalind又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鲜!怎么做到的?” 沈砚淮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走之前求周姨给我写了几个独家私房菜谱,又让林伯给我指导。”他顿了顿,又扬起下巴,“以后我就是金牌沈大厨了。” Rosalind忍不住笑了:“那以后吃你做的饭是不是得预约?” 沈砚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客厅方向一眼——傅寒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但目光分明往这边飘。 “你不用。”沈砚淮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客厅的人听见,“我打算只对你——” 他又往客厅方向瞟了一眼,“还有他开放。别人?想都别想。” 第108章 傅寒川的千层套路:不仅要赔,还要她亲手打领带 Rosalind笑出了声。 傅寒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沓文件。他看了沈砚淮一眼,只是对她道: “昨晚太晚,没来得及说。那些拿回来的资料,我这几天会整理筛查,分类标注,到时候方便交给医生建立模型。” 那些东西太复杂,分子式、临床数据、实验记录,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傅寒川又是“专家”。她点点头,对他一笑:“嗯!费心啦!” “先吃饭。”沈砚淮已经开始往桌上端菜,“林伯,麻烦帮我把那个汤端出去——” ----------------- 午饭吃得心满意足。 沈砚淮的菌子炖鸡做得确实有周姨的几分神韵,Rosalind拿手机出来给饭拍照,说着是帮沈砚淮记录厨艺。林伯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吃完饭,沈砚淮接了个电话。她听见他在电话里说“行,我下午过去”、“嗯,资料发我邮箱”。 然后他换了套烧包的刺绣撞色西装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林伯晚上留着他的菌子汤。 客厅里安静下来。 Rosalind靠在沙发上,正思考要不要上楼再躺一会儿,傅寒川忽然开口。 “下午有空吗?”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勾勒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和那双在阴影里依然清晰的眼睛。 “……有,怎么了?”她说。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你之前说,要赔我一条领带。” 她脸“腾”地红了。 那天晚上的画面瞬间涌进脑海……她拽着他的领带,猛地把人拉到面前,恶狠狠地说了那句“敢去你就死定了!傅寒川!” “记得。” 傅寒川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嘴角微微弯了弯。 “现在去?”他问。 Rosalind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着微微涌动的暗流。 “好,”她说,“稍等,我换个衣服。” 她上楼,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配牛仔裤。然后从包里翻出一顶棒球帽,对着镜子戴上,把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这是职业习惯,或者说,本能。杀手不需要被人记住脸。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要尽量减少被认出的可能。 傅寒川已经在车旁等着了。看到她戴帽子,他迟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 商场离静心斋不远,二十分钟车程。 傅寒川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乘电梯上楼,Rosalind跟在他身后半步。电梯里只有两人,镜面墙上倒映出并肩而立的身影。她看着镜子里他的侧脸,鼻梁挺直,线条冷俊,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一下一下跳动。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整个人清冷矜贵。 电梯到了四楼,门打开。 男装区很安静,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他们走过几家店铺,最后停在一家低调但很有质感的店面前。橱窗里陈列着几款领带,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柔润的光泽,丝质的、羊毛的,有些是纯色,有些有暗纹,看起来品质都很好。 店员迎上来:“先生女士需要点什么?” “领带。”傅寒川淡淡地说。 店员把他们引到领带区。一整面墙的领带,各种颜色、各种材质、各种花纹,看得人眼花缭乱。 ……原来领带有这么多样式,这么多讲究。Rosalind盯着一面墙的领带,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平时从来不注意这些。组织着装都是根据任务需要,怎么不起眼怎么来。领带这种东西,她只在需要伪装成某种身份的时候才接触,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挑。 傅寒川平时穿衣服偏正式,颜色多是黑、灰、深蓝这样的深色系。气质也是那种清冷的,还有……呃,禁欲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那……什么样的领带才配得上他? 她挑了几条拿起来看,又放回去。看着都合适,但不是花色太花哨,就是材质不太对。丝绸的太亮,羊毛的太厚重,条纹的太商务,纯色的又太普通…… 她转头看了一眼傅寒川。他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在看她的反应,也在等她做决定。 …… “太难选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感叹和撒娇,“根本选不出来。你戴什么都好看。”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 自己在说什么? 傅寒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确实真真切切地存在。 “你选。”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喜欢的就行。” 你喜欢的就行。 ……她的脸红得很彻底,迅速把目光移到墙上那一排排领带上,假装自己没事。 这一次,她不只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直觉感受。哪一条能配得上他?哪一条能让他看起来更是他?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条藏蓝色的领带上。 领带是纯色的,但仔细看,能在光线下看到极细的银线暗纹,若隐若现,不张扬,但很有味道。丝质的,手感柔滑,光泽内敛,和傅寒川平时的穿搭特别配。 “这条。”她拿起来,往他身上比了比,“你觉得呢?” 傅寒川看了一眼,点点头,“好。” 店员过来,说可以试戴。傅寒川接过领带,略一迟疑,对店员道:“有试衣间吗?光线好一点的。”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的,先生请跟我来。” 他跟着她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Rosalind。 “来帮忙。” 她愣了一下,还是跟上去了。 试衣间在店铺最里面,一个独立的小间。推开门,里面灯光柔和,空间不大,但有种低调设计感,三面都是镜子,把整个空间映得比实际宽敞。 傅寒川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那条领带,平静地递给跟进来的她。 她心跳莫名加快了:“怎么……” 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我自己打不方便。”他语气平淡,“你帮我。” 第109章 被傅寒川的大扔子蛊惑了 Rosalind走近一点,站在他面前。既然是来给傅寒川买领带赔罪的,那今天的原则就是——傅寒川最大。 傅寒川188的身高立在眼前,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距离的缩短让她有点心慌。 “我不会打领带。”她老实说。 傅寒川低下头看着她,“没关系,我教你。” 她只好把那顶棒球帽摘下来随手挂起,然后仰头看着傅寒川。 他一点点把领带绕在她手上,动作极其认真。然后握住她的手腕,把领带绕上自己的脖子。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她的动作,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先这样绕过来,”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然后从后面穿过去……” 可是,她的注意力完全没法集中在领带上。 她的手指被傅寒川带着,在他颈间移动,能时不时感觉到他皮肤的温热和触感。 但最要命的还是……大扔子。 隔着衬衫,紧实的肌肉一起一伏地律动着,正对着她的脸。她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固定在脖子上,但那种充满力量感的肌肉,那种匀称的、自然的弧度,被衬衫包裹着,越发让她有种摸一把……或者几把的冲动。 她又不是女菩萨,凭什么要忍! 傅寒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依旧认真地教着。他的声音很稳,手上的动作也很稳。 “……然后从这里穿出来……” 但他的手指,似乎也在微微发抖。 她感觉到了。就在他带着她的手穿过最后一道环的时候,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拉紧就可以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 镜子里的傅寒川,站得笔直。那条领带端端正正地系在他脖子上,结打得很漂亮,位置刚好。深灰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他衬衫的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整个人冷俊矜贵。 禁欲。 克制。 可偏偏—— 可偏偏胸膛那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衬衫的布料轻轻贴着皮肤,勾勒出肌肉的线条。 禁欲,又撩人。 如果她再向前一点…… 好像……就可以埋胸了! “Rosa?” 傅寒川的声音把她从幻想中拉回来。她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她。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能埋你胸——当然不能这么说。 “哦……没什么。”她含糊其辞,移开目光,“有点难,再教一次?”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好。”他说。 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这一次,站得更近了一点。 他带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调整。她被他带着,手指在他胸前移动,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在升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灼烧,被压抑着、克制着,却还是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她的指尖。 她抬起头,看着他,而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领带打好了。 最后,她轻轻抬起手,按住领带顶端,他喉结下方那一处。 指尖能感觉到那里微微的凸起,和皮肤下的脉搏。 但她没有立刻拿开。而是让指尖一点一点下移,抚过领带的全部。 从喉结下方,到领带结,到那条垂下来的带子。她的指尖跟着那条轨迹慢慢移动,直到最底端。 “傅寒川。” “嗯?” “别人给你打过领带吗?” 傅寒川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只有你。” 傅寒川低下头,距离骤然拉近。 他微微抿起唇……薄薄的,线条分明,此刻正以极近的距离对着她。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她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脸—— “先生,女士,还合适吗?需要帮忙吗?” 店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Rosalind猛地退后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镜子。 “不用。”他对外面说,“马上。” 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店员站在外面,微笑着看着她:“这条领带很配您男友呢!” 她一愣,脸颊飞上一抹红,忙摆手:“唉?不是……” 傅寒川向前一步,声音听起来心情出奇得好:“要了,就这条。”话还没说完,手已经伸向钱包。 “不!我来付。” 她拦住他,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得意: “说好了我赔你的。我赚了很多钱的,不用你付。” 这倒是实话。Eclipse的任务报酬极高,她这些年为锦然攒下的钱,几乎一分都没花出去,别说一条领带,买下这家店都绰绰有余。 店员在旁边看着,笑容更深了。收银台后面,另一个店员也探头看过来,抿着嘴笑,眼睛眨啊眨的。 结完账,她把装好的领带递给他。 “赔你的。”她说,“你要常戴。” 傅寒川接过来,低头看着她眼眸,连嘴角都不经意间上扬,“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回程的路上,Rosalind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心里有点乱…… 刚才在试衣间里,那一刻——如果店员没有出声—— 那她的手就会准确无误、情不自禁地碰到傅寒川的脸。 怎么会突然…… 果然还是被傅寒川的美色诱惑住了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是车载蓝牙。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沈砚淮。 傅寒川刹停,按下接听键。 “在。” “你们在哪儿?”沈砚淮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听起来有点急切,“我刚接到电话,约的医生——”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 “提前了。”沈砚淮说,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周六就可以见!” “真的?!” “真的呀!”沈砚淮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得张扬又得意,“千真万确,开不开心?” 她转头看向傅寒川,眼睛里亮起了光。 傅寒川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道:“好。我们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几秒。 “明天。”她轻声说,“太好了……” 她想起那些样本,那些数据,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想起矿洞里的枪战,想起陈墨那张诡异的脸,想起那一堆沾着血的文件夹。想起鬼哭林里的尖叫,想起那件挂在枯枝上的血衣,想起那些被咬碎的毒囊。 那些东西,那些经历,那些几乎要了她命的时刻—— 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傅寒川点点头只是单手抚了抚领带——那条她刚赔给他的领带。深灰色的暗纹,低调得几乎看不出花纹。 “会好的。”他说。 ----------------- 回到静心斋,沈砚淮兴奋地拉着她说个不停,把那位医生夸上了天,天才,拿奖拿到手软,医学新星…… “就这么好?”Rosalind忍不住笑了,“没有一点缺点?” 沈砚淮想了想,认真地点头:“也有。” “什么?” “思维比较跳脱。”沈砚淮说,“梦到哪句说哪句,完全不管别人能不能跟上。” Rosalind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风向?” 沈砚淮看着她,忽然眯起眼:“像是。那你呢?” “土象……”她有点莫名其妙,“干嘛?” 沈砚淮的嘴角翘起来,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和寒川一样。” 说完,他对着不远处的傅寒川喊了一声:“寒川!” 傅寒川正往这边走,听到喊声抬起头。 沈砚淮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落在那条崭新的领带上。那条深灰色的暗纹领带,端端正正地系着,结打得很漂亮。 他的眼睛眯起来。 “新领带?” 第110章 真相来临时 Rosalind看到沈砚淮眼里那抹弧光,忽然就有点……心虚。 然而傅寒川抢在她前面开了口:“嗯,她送的,好看。” …… 沈砚淮一下子就炸毛了:“送的?你怎么送他不送我?我也缺领带!” 她看着不妙,赶紧顺毛:“不是……是赔给他的。” “赔?你们干什么了?” 这怎么能说出口,太丢脸了叭! “呃……不小心不把他领带拽坏了……”她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措辞,还是有哪里怪怪的…… “哼,我不管我不管!”沈砚淮抱起手臂别起脸,“我也要!你偏心!” 傅寒川淡淡的:“你几岁了?” “你别管,你这个既得利益者!”沈砚淮瞪他一眼,把头转回来时语气又软又好听,“小猫,我的呢……我要领带……” 她夹在中间两边为难,只好选择性顺毛:“好好好,下次给你买个其它的,比如胸针、皮带之类的?” “行,我不挑!”沈砚淮对她一笑,又得意地看了傅寒川一眼,“你选的我都要。” “幼稚。”傅寒川吐槽完,去给林伯帮忙端碗筷。 ------ 休息了一天,三人的话题最终还是绕不开从文山州带回的那些资料。 “我想着回老宅一趟,那边有之前的设备,够安静,资料破解进度也能更快。”他放下咖啡杯,看着Rosalind:“沈砚淮这几天要去公司忙,你和我一起?” 他说的是那份从陈墨U盘里拷出来的加密文件。从文山州回来后,他一直在尝试破解,沈砚淮的情报网也帮了不少忙,但始终差一点。 Rosalind咬了一口面包,点点头:“好,我也想第一时间看到资料。” 她没多想,甚至有些高兴能出门走走。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需要松一松。 沈砚淮在旁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紫眸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去几天?” “两三天。”傅寒川说。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Rosalind碗里,语气懒洋洋的:“早点回来。别让某人把你拐跑了。” 她瞪了他一眼:“才不会呢。” ------ 傅家老宅在城北的山脚下,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Rosalind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峦。初冬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家老宅是什么样的?”她伸了个懒腰,随口问。 傅寒川想了想,说:“很老,许多年没人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忍不住笑了,“那你很久没回去了?” 他点点头:“嗯,不过我父亲会定期让人打扫。还算干净,但没有沈砚淮那里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勾勒出清瘦的线条。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 傅寒川按了一下遥控器,门缓缓打开。 院子开阔,疏朗,带着一种旧式庭院的庄重。青砖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几株老梅,还没到花期,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往里走,是一栋灰红色的两层小楼,窗户很大,有点苏联建筑的风格。 “哇,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她问。 傅寒川点点头。 “和你父母一起吗?” “嗯。”他顿了顿,“我妈走了后,我们过了几年就搬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寒川已经推开门,侧身让她:“进来吧。” ----- 老宅的内部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 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墙上的壁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家具都是老式的,线条简洁,漆面光滑。客厅里有一架钢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Rosalind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眉眼弯弯。女人长得很温柔,小男孩则一脸严肃,像是被逼着拍照的。 她看着就忍不住笑了:“这是你?” 傅寒川走过来:“嗯。” “原来你小时候就不爱笑,不过和现在还是蛮像的。” 他没说话。 她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忽然问:“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傅寒川沉默了几秒:“有时我也记不清了。她总是很温柔,会弹钢琴,喜欢种花,院子里那些梅花就是她种的。” Rosalind看着他:“刚才看见了,冬天应该会开得很好,到时候我们再来看梅花吧。” 傅寒川垂眸看着她,胸中那一点点的积郁,也烟消云散了。 “好。” 她对傅寒川浅笑:“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了。”他说,“我爸忙,我就一个人待着。看书,等她种的梅花开。” 她看着傅寒川,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东西消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他也是失去过的。 傅寒川轻轻叹了口气,往楼上走:“书房在二楼。我去看看设备。” 她跟上去。 ------ 二楼的书房是满墙的书,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窗子很大,正对着院子里的那几株老梅。 傅寒川打开电脑,开始调试设备。Rosalind在书架前转了一圈,发现那些书什么都有。法律、历史、文学、哲学,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专业书籍。 “你爸的书?”她问。 “大部分是。”傅寒川头也不抬,“也有一些是我的。” 她抽出一本,翻开,发现扉页上写着一行端正的字——“傅寒川,十四岁。” “你十六岁就看这个?”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看不懂。”他老实说,“硬看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把书插了回去。 设备调试好之后,傅寒川开始工作。Rosalind不想打扰他,便下楼去院子里转了转。 梅花还没开,枝干光秃秃的,但姿态很好看。她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又去看了那架钢琴。琴盖上落着灰,但琴键还是白的。她试着按了一个音,有些不准了。 夕阳西斜时,傅寒川从楼上下来。 “破解了。”他说。 傅寒川的另一句话,更让她心跳猛然加剧: “是关于你的,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第111章 绸带系上的是怀疑,深吻解开的是答案 书房里,她接过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标题是—— 《共感投射能力中期报告(R-1)》。 报告很长,但她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表,都像是钉子,被最锋利的姿态钉入她脑子里。 “实验体R-1,共感投射能力呈隐性状态,常规环境下无明显表现。但在特定条件下——如紧急情况、高强度的情绪刺激、或与目标近距离接触(尤其是有眼神接触时),能力会不同程度地激活……” “激活后,R-1可以影响目标的情绪状态,增强目标对其的信任感,甚至在一定范围内影响目标的意念和行为。这种影响是双向的,施予者本身也会受到情绪反噬,表现为头痛、情绪波动等症状……” 她看到最后一段,手指停住了。 “长期观察表明,该能力并非可控,更多时候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被触发。因实验体年龄过小,目前尚无法确定该能力是否能通过训练加以控制。” 这段话后面,是一个黑色金边的火漆印,就像是一枚古老的印章,给这份看似荒诞的报告盖下了最庄重的印记。 她放下平板,手在发抖。 脑海里开始回放那些她从未深想的画面—— 在豪华游艇上,她盯着的那双眼睛,分明出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恍惚,而她顺理成章得到了密码。 在秘密会所里,她碰上的那位杀手,他扣动扳机的停顿了堪堪一瞬,被她成功反击。 她一直以为那是运气、是实力。但现在她知道了……那可能不是。 还有那次。在安全屋,傅寒川教她信息战技术,她轻而易举地通过傅寒川的情绪捕捉到他预先设下的陷阱,轻松击破…… 她的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一页,又落回傅寒川脸上。他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关于她的一切。 但那是是因为她? 还是因为——她的能力?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又冷又疼。 他说“别死”的时候,眼底泛着水光,声音颤抖;他说出“别不理我”的时候,眼底的委屈和思念遮也遮不住;在更衣室那面镜子前,他又是如何执着她的手腕打好领带,被打断后的耳朵如何泛起一抹红…… 都是真的吗? 还是——她让他以为是真的? “……Rosa?”傅寒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拉起他的手腕,跑得很快,穿过走廊,推开那间她暂住的卧室的门。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下去,只剩最后一抹橘红,在天边挣扎着不肯消散。 Rosalind松开他,走到书桌前。 一条绸带静静躺在深色的木纹上,像一道凝固的夜色。那原本是她明天要穿的连衣裙的腰饰,此刻被她拿起。 “傅寒川,”她的声音努力想要维持平静,“你看着我。” 傅寒川走近一步,看着依言她。 她抬起手,将那条黑绸带一圈一圈缠上自己的眼睛。 黑暗降临。丝滑的触感贴着皮肤,微凉,像秋夜温柔的禁锢。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又快又重。 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又向外膨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听见—— 他的呼吸。 很稳,很深,就在几步之外。 “现在呢?”她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空,“你是不是不会受到影响?那个能力……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等了很久,对面没有回答。 她的心慌得厉害。傅寒川也和自己一样……在审视,在怀疑吗? “傅寒川,”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哭腔,“现在看不见我眼睛了,你……” 然后她听见他走近了。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但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空气在流动,温度在变化,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 傅寒川停在她面前,气息就在上方,拂过她的额角。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仍算平稳。 然后——滚烫的触感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在吻她。傅寒川在吻她。 那个沉默的、克制的、永远站在她一步之外的人,此刻正捧着她的脸,吻着她。 她的手抬起来,却没有用力。指尖抵在他胸口,探到的心跳却和他表面的平静完全不同。 他在吻的间隙开口,声音低哑得听不清: “我对你……从来不是因为那些……” 唇又落下来,这一次更用力。她却听明白了他那断断续续的话语的意思,他喜欢她,在意她,不是因为任何特殊,不是由于什么能力,只因为——她是她。 傅寒川把她抵在桌边,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另一边则揽着她的腰。像是他一直在练习,如何在占有和不伤害之间,去找到那个平衡点。 “抱歉。”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压抑许久的喘息,“我忍不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稍稍退开一点,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脸。隔着那条绸带,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滚烫,专注,带着情难自禁的暗潮。 “还想……吻你。” 然后他又吻下来。 那条黑绸带在她脑后系着,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手掌的温度,还有吻她时那种认真的用力。 傅寒川吻着她的唇,又来到下颌……颈侧……她的头微微后仰,露出绷紧的脖颈线条。他的唇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反复吮吸。 一个鲜明的吻痕,那是傅寒川的宣示与占有。 她的手攥紧了他胸口的衣料:“傅寒川……唔……” 他没有回答。他的唇沿着她的颈侧向上,重新找到她的唇。 绸带滑落了。 它从她脑后松脱,软软地垂下来,落在她肩上,又滑到地上。 光线涌进来。 她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黑得惊人,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滚烫与赤裸。 不加掩饰,或者说,他已经不在意掩不掩饰。 傅寒川滚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黑暗再次降临。 手掌覆盖了她大半张脸。滚烫的、带着薄茧的触感贴着她的眼睫,把她重新关进那片黑暗里。 她被他推着退了两步,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他的身体压过来,把她锢在墙壁和他之间。 她被完全困住了——视觉被剥夺,身体被禁锢,只有触觉还在,无限感受着独属于傅寒川的强烈占有。 “熙然,是你,一直都是你。” 第112章 eat傅寒川,爽哉爽哉!!! 她叫他“熙然”。 不是R-1,也不是那个被组织刻进骨血里的编号。是十六年来再也没有人说出口的、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顾曦然。 她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完全控制不住。温热的水意弥漫开来,打湿了他的手指,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眼泪滚烫,落在他捂着她眼睛的掌心,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呼吸里。 “再……”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再叫一次……” 他的吻又落下来。 比刚才更急,更深,像是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沉默都填进去。他吻她的嘴唇,吻她脸颊上的眼泪,吻她颤动的眼睫。 每一次深入,每一次纠缠,他都在试探她的边界。他吻得用力,却不粗暴;他抱得紧,却不弄疼她。他像是在占有和不伤害之间,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平衡。 “别哭。”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熙然,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径直撬开了她的唇齿,让那些汹涌澎湃的爱意代替了言语。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轻哼。声音太软太娇,挠得傅寒川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吻得更深。 每一次深入,每一次纠缠,都在热烈地安抚怀里的人,也在她承受的边界上反复试探。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往下,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软得只能依附着他。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和他的混在一起。 傅寒川猛地把她从墙边带离。一个转身,她就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身体在床垫上弹了弹。他的身体随即覆上来,手却还捂着她的眼睛。 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摩挲着腰侧最敏感的那片皮肤。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傅寒川,果然不是表面上那种克制禁欲的人…… 尽管知道天已经黑了,尽管知道窗帘拉得很严实,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脸上仍然红得厉害,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以下那片被衣领遮住的皮肤。 “傅寒川……?”她叫他,声音又轻又颤。 他的回答是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呼吸。那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可以吗?”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克制到极限后的沙哑。但他的手上,动作却一点都没停。 不等她回答,傅寒川拿起那根落在地上又被他拾起的黑绸带,把它绕在她双手的手腕上。 一圈,两圈。 绸带的触感微凉,越发显得他掌心滚烫。他在她手腕上打了个结,声音低低地落下来,终于染上了不再掩饰的占有欲: “跑不掉了。你是我的。”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橘红色的、暖黄色的、银白色的,交织在一起。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不住的低吟。 傅寒川的手覆上她的手腕,十指交扣,按在头顶。他的脉搏透过掌心传过来,和她的一样快。 “你不会知道……”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浸满了潮湿的欲望。“我有多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像一道被裁剪过的金线。 她是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里醒来的。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带着心跳和呼吸的暖。 她的脸颊贴着一片温热的皮肤,能清晰地觉察到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律动。 鼻尖萦绕着一股独属于傅寒川的气息,清冽的、干净的,带着薰衣草和檀木香,是她每次靠近傅寒川时都会闻到的那种味道。 她的脑子还陷在睡意里,不肯清醒。 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她本能地往那片温暖里又蹭了蹭,脸颊在那片皮肤上轻轻碾过,感受到一阵绷紧的触感。她的手指搭着的地方,指腹下面是光滑的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意识慢慢回笼。 ……不兑。 她的指尖试探性地又按了按,感受到的是温热、紧实、富有弹性的触感。那肌肉在她指腹下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在回应她的试探。她的手掌慢慢摊开,贴在那片皮肤上,感受到底下的心跳……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透过掌心传过来。 ……等一下。 她的手——贴着的——是——什么——?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入目是一片冷白的肌肤。 线条分明的大扔子,就在她眼前。锁骨下方那两道利落的弧线,胸肌之间那道浅浅的沟壑,再往下是腹肌隐约的轮廓…… 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她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腿还缠着他的。 她不禁有点脸红,自己睡相怎么差到这种地步了?还是说因为同床共寝的是傅寒川…… 昨晚,真的很累啊。 可傅寒川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仿佛还在深度睡眠里。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抿着。那张冷脸在睡着的时候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甚至有些……少年气。 傅寒川人如其名,常年冷着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川模样,但现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这样的姿势,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傅寒川的相貌,真的很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也累了,往常习惯早起的傅寒川居然还没醒。 那可真是……泰好啦! 没醒的话,就很适合做一些没确认关系前不好意思做的事情……比如……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了他的胸口。那线条,那弧度,那被晨光镀上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把脸埋了进去。 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爽哉!!! “舒服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第113章 “再来一次,这次叫我的名字”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喜欢?”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还是说,想换个姿势?” 她猛地抬起头,傅寒川也正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睡意,清醒得像已经醒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有笑意,还有一点……促狭。 “你——”她的脸瞬间烧起来,“你没睡?!” “醒了。”他说,声音低低的,“有一会儿了。” “有一会儿是多久?!”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大概……从你迷糊着把手放到我胸口的时候。”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你怎么不说?!” “看你睡得香,不想吵醒你。”他说,但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那个位置刚好是睡衣下摆和皮肤的交界处,“而且……你抱着我的腰,我起不来。”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不是故意的!” “现在也不是?”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也跟着低头。 自己的手臂确实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手指还搭在他腰侧,姿态亲密得像新婚燕尔。 她赶紧松开手,往后退。 但傅寒川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把她又捞了回来。 “别跑。”他说,声音里有笑意,“刚才不是挺主动的?” “傅寒川!”她恼羞成怒,“你嘴什么时候变这么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有吗?”他问,接着是一声低笑,“大概是……跟某人学的。” 她瞪着他,但那双深黑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里面的笑意温柔得让人心慌。她瞪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生不起气来,只能红着脸别过头。 “你放开我。” “不放。” “傅寒川!” “嗯,我在。”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就是不松手。Rosalind放弃挣扎,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怎么不起床?” “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他没有直接回答,声音低低的,“我舍不得起来。” “……” “我看了很久。”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尖到嘴唇,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想着……以后每天早上都能这样就好了。” 她仰头看着他,鼻尖忽然有点酸。 “昨晚你问我,是不是会受到影响。”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认真的、坦白的重量,“其实我会。”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不是因为那份报告里写的东西。”他说,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从第一次在酒店里见到你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愣住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嗯,你摸着我,”他说,声音低下去,耳根微微泛红,“却又看着沈砚淮。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吃醋。” 她睁大眼睛:“有吗?我怎么没察觉?” 傅寒川看着她,眼底有无奈的笑意。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他说,“比如,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会想——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当然不是……”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没事,不重要。”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不重要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怀疑、那些恐惧、那些自我否定,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抹去了。 不是能力,不是控制,不是报告里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 是他说的“从第一次就开始了”。 是他看她时眼底的温柔。 是他吻她时颤抖的呼吸。 是他捂住她的眼睛时,那句“一直都是你”。 “熙然。” “嗯?”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涌动着被释放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直至将她淹没。 “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仔细回想着,最终只是咬了咬下唇,“但我好像……没有办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和那个叫‘傅寒川’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很开心。” 傅寒川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得惊人,“熙然,再说一次。”他说,“好不好?” 她的脸更红了:“你都听到了……” “没听清。”他一本正经地撒谎。 “傅寒川!” 他笑了。“我也一样,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依靠工作、咖啡,还有记忆,不然我真的会疯掉。” “你……怎么不早说?” 他想了想,说:“怕你跑。” “我才不会跑。” “那时候不知道。”他说,“你总是不看我的眼睛。” “那是因为你整天冷冰冰的,很吓人。”她轻哼一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晚缱绻时留下的。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痕迹,动作很轻。“是吗?”他说,嘴角微微弯起来,“现在你在我怀里,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又挪进来一点,照在床尾,照在交叠的被子上,照在他搭在她腰间的手指上。 “腰还酸吗?”他忽然问。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他面不改色地说。 “还好!”她转过身背对,不去看他。 “还好是……”他凑近,贴着她耳廓,“酸还是不酸?” “傅寒川!” “嗯,在。” 这个人真是恶劣得不行,她想躲,但他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不让她动。 “回答我。”他说,声音低下去,听起来无比认真。 “……有一点。”她小声说。 傅寒川沉默了一秒。然后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你干什么!”她惊呼。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暗潮汹涌,声音哑得不像话: “再来一次。” “你——” “这次叫我的名字。”他打断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叫傅寒川。” 她咬住下唇,不肯开口。 他看着她红透的脸,然后低下头,低低地哄着他: “叫一次,就一次。”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肩膀。 “……傅寒川。” 声音轻轻地落在他心尖上。 傅寒川看着她,眼眸中的暗芒不再隐匿,而是瞬间变得紧绷又锋利。 然后他吻下来,比昨晚更用力,也更缠绵,那是终于得到回应后肆无忌惮的欢喜。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交叠的身影上。窗外有鸟鸣声,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有风吹过梅树枝丫的沙沙声。 但在这个房间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心跳。 只有呼吸。 只有他一遍一遍地叫她“熙然”。 和她终于肯说出口的那句—— “傅寒川。” 第114章 “只能你来管我,未来的傅太太” 在老宅与傅寒川独处的时间,过得比顾熙然想象中舒适得多。 她原本以为和傅寒川单独待在一个屋檐下,可能会有点不自在,会不好意思,会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毕竟这个人惯常沉默寡言、惜字如金,而且她好像也不太了解傅寒川的爱好、家庭、社交什么的。 可事实证明,她想错了。 下午,她在书房里翻那些旧书,傅寒川在调试设备,屏幕上滚过一串串她看不懂的代码。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趴在书桌上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她眯着眼睛,看着傅寒川端直的背影。他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很正,肩线流畅。 顾熙然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傅寒川。” “嗯?”他没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我不是那个在酒店房间里闯进来的人,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认识你,你会不会……”她顿了顿,“会不会也这样?”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嗯……这样。”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慢慢漾开一点笑意。 “是在问,我会不会喜欢你?” 她的脸微微发烫,“嗯……” 傅寒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椅背上,把她圈在椅子里。 “会。”他说,声音很低。 “不管在哪,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是谁。”他顿了顿,“我都会喜欢你。” 她眨了眨眼,心怦怦乱跳。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柔缱绻。 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直起身,走回去继续调试设备。 她盘坐在椅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上的热度勉强压下去。 傅寒川这个人……蔫坏蔫坏的! 第二天,她学乖了,不主动招惹他,保持一定距离,但傅寒川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她窝在客厅沙发里看资料,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她不理他,他凑近,把手搭在她腰上,手指轻轻摩挲着。 “干什么?”她瞥他一眼。 “没干什么。” “你打扰我看资料。” “嗯,那我轻点。” 她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弯,手却没拿开。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侧慢慢滑动,力道很轻,像是在画什么图案。看了两行,注意力就被他的手情不自禁带走了。她忍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住了,抓住他的手。 “傅寒川,你故意的!” 他看着她,一脸无辜:“什么?” 她气结。这个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坏?! 她把他的手甩开,站起来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他却也跟着过来,最后她被他堵在沙发角落里,无处可逃。 “你——”她瞪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笑意。 “跑什么?” “你黏人,比狗还黏!” 他想了想,说:“我对别人不是这样。” 她哼了一声,“你敢对别人这样试试。”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嗯,不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喜欢吗?” 她伸出手轻轻挠了挠他的腰侧。傅寒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先是愣住了,然后她笑得很坏:“你居然怕痒?”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另一只手伸过去,又挠了一下。这次他直接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两只手都被他固定在胸前。 “别闹。”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警告。 “我就,谁让你来招惹我。”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居然怕痒,被我抓到把柄了吧。” 他低头看着她。“再闹,”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果自负。” 她才不怕他,挣开一只手,又去挠他的腰。他抓住她的手,翻身把她压在沙发上。身体覆上后,手腕自然地被他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熙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起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不起,现在是后果自负环节。”他没动,眼底却有笑意。 她别过头,不敢看他。傅寒川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怕了?” “……没有。” 他低笑了一声,松开她的手,翻下来躺在她旁边。 她侧过头看他,他正望着天花板,喉结微微滚动。 两个人就这么在地毯上躺着,谁也没说话,直到她眼皮变沉,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顾熙然醒得时候,傅寒川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嗯知道了”、“还有事吗”。 她把耳朵竖得高高的,听见他停顿了一下。 “和女朋友在一起。怕她生气。” 那边又说了什么,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好听。“好,挂了。”他挂了电话,转过身,对上她圆睁的眼睛。 “傅寒川!”她坐起来,“你在外面就这么坏我名声?!”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嘴角的笑意没收回去。 “实话实说。” “哪里是实话了!我什么时候——” 他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你生气的时候,凶。”想了想又补充道,“还会拽人领带。” 她的脸瞬间飞红,“傅寒川!”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心里又羞又恼,她脱口而出:“那你去喜欢不凶的吧!去找那种——温柔可人、知书达理、体贴入微的去啊!” 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我只要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熙然,只要你。你来管我。”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你以后不许说我凶。” “好。” “也不许蛐蛐我。” “好。” “也不许说我拽你领带。” 他沉默了一秒。 “这个不行?”她抬起头瞪着他。 “那是证据。”他一本正经,“证明你喜欢我。” “那算什么……证据?!” “怎么不算。”他笑意浅浅,“那是你拽我领带的时候,我才确信你……对我并非完全无意。” 他吻了吻她的鼻尖,很轻,很短。“熙然,”他说,“我喜欢你管着我。” 她的脸又红了,目光游移,“谁要管你……” 他笑了,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只能你来管,未来的——傅太太。” 第115章 跨坐、索吻、客厅——他的克制碎在地毯上 第三天晚上,她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看文件。 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回去,顾熙然心里却蔓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傅家的老宅不算大,处处都浸着傅寒川的气息:楼梯扶手被他小时候的手掌摩挲过无数次,书房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是他中学时种的,厨房灶台边沿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是他第一次学做饭时留下的。 她在这里住了三天,像是把他缺席的那些年,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手里的那些资料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她翻了几页,叹了口气,把文件盖在脸上。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很轻,很稳。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音,一条毯子落在她身上。 “不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摇摇头,脸上的文件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他蹲下来,把文件拿开,看着她。 “看出什么了?” 她叹了口气。“那个共感投射能力,真的在我身上存在吗?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在她旁边坐下,和她一样盘腿坐在地毯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资料里说,是潜在的,需要一定的条件和环境刺激才能被激发。”他的声音很稳,“感受不到也无所谓,你还是你。” 她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可是,我还是想弄明白,这个能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得到它,而我,又能用它做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等回去,我们继续调查。” 他的眼眸垂下来,里面只有着她一人小小的影子。她忽然起了坏心思,起身跨坐在他腿上,双臂搂着他的脖子。 他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扶住她的腰。 “你——”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你说,能力真的有那么神奇?”她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看着我眼睛,告诉我,有没有感受到我的……能量波动?” 眼前人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着几分狡黠。 “感受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现在你可以控制我做任何事情了。” 她眼睛一亮。 “把你银行卡密码报给我。” “。” 她愣住了。“……你就……说了?” “嗯。我的一切,”他说,声音很认真,“都是你的。” 心尖上的甜蜜化开,她抿嘴笑,“怎么证明?”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另一种更烫的欲念。他低下头,吻住她。 他的手掌扣着她后腰,把她压向他,小腹贴着他的小腹。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属于他的……轮廓。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混蛋……”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你怎么又来……” 他松开她一点,呼吸急促,眼底有压抑的暗潮在翻涌。但他的手指收紧,扣着她的腰侧,拇指隔着衣料用力按压着那片皮肤。 “不可以吗。”傅寒川的唇触碰到她耳尖,声音低沉又有磁性,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是客厅……”她缩着身子反抗。 “嗯,客厅。”他面不改色,连语调都没变,“就在这。” “……!”她的抗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重新吻住了。他长驱直入,把她的呼吸全部掠夺干净。 落地灯的光晕在头顶晃动,天花板上的那圈暖黄变成模糊的一团。她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越来越重。 他松开她的嘴唇,沿着她的下颌一路吻下去,落在颈侧。 她仰起头,“傅寒川……”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掌沿着她的背往下滑,指尖隔着衣料描摹着那道凹入的弧度,像是故意把每一秒都拉得很长,直到手停在腰边。 “转过去。”他眸色深沉,掐紧她的腰,“乖点。” ----------------- 第二天午后,阳光从挡风玻璃倾泻进来,把整个车厢都烘得暖洋洋的。公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冬日的麦苗青翠欲滴,在微风里泛起细密的波浪。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灰瓦白墙,炊烟袅袅。 顾熙然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是路过老铺子时买的桂花糕和糖糕。糕点的香气从纸袋缝隙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车里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傅寒川身上的味道,在这三天里已经和这辆车、和老宅、和他这个人密不可分。 她侧过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格外专注,但右手握住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腿上。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 田野飞快地往后退,远处的山峦在天边划出一道淡淡的蓝。她想起沈砚淮,这几天,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连一条调侃的短信都没有。以前他出门,一天恨不得要发十几条消息,拍酒店的床、拍难吃的飞机餐、拍路边的小鸟小狗花花草草,配文肯定有那句“小猫,想我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次倒好,安静得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握着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到了”,他回的“好,注意安全,记得想我”。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心里蔓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在想什么?”傅寒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没什么。”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沈砚淮?”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指节微微泛白。 “嗯。”她老实说,“他这几天没消息,有点不习惯。” 傅寒川沉默了一秒。 “以前他一天发十几条消息。”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这次一个字都没有。” “你希望他发?”傅寒川问,声音很平。 她扭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傅寒川,吃醋了?” 他没说话。 她凑近一点,歪着头看他的脸,“你就是吃醋了,还是老陈醋。” “没有。”他的声音更平了。 “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她笑出了声。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行,我吃醋。” ----------------- 院子里很安静。那丛竹子还是老样子,风一吹就沙沙响。 顾熙然抱着纸袋推开门,鞋跟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砚淮,我们回来了!给你带了桂花糕和糖糕——” 她的话戛然而止。 沈砚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此刻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硬气息。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快步走过去,纸袋都在手里攥得皱了。 “沈砚淮,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那双紫眸里没有平日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 “不要叫我沈砚淮。” 第116章 “出来,花园见” 她愣住了,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下去,发着颤。 他的嘴角忽然弯起来。 下一秒,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整个人笑得肩膀都在抖。 “以后叫我沈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带着笑意的张扬,“我正式接手家里的产业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挣开他的怀抱,抬手就往他肩上锤。 “你故意的!臭沈砚淮!” 他捂着胸口往后缩,脸上的表情夸张得要命。 “啊疼疼疼!你手劲好大!” “我看你就是欠锤!” “傅寒川!”沈砚淮朝门口喊,“你管不管啊,你兄弟快被锤死了!” 傅寒川刚走进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他看了一眼闹成一团的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可管不住她。”他说。 林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子,里面是刚煮好的玫瑰桃胶羹,热汽袅袅地往上冒,玫瑰的清香往人脸上扑。 “顾小姐的‘下午茶’好了。”林伯笑眯眯地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还有给少爷们的桂花酒酿,刚出锅的。” “好!谢谢林伯!”顾熙然在沙发上坐下,舀了一勺桃胶放进嘴里。 桃胶入口缓缓化开,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来回滑动。咬下去,软糯中带着嚼劲,口感绝佳。 沈砚淮坐在对面,看着她,紫眸里还残留着刚才闹腾时的笑意。 傅寒川吃了口,没在意,顺手舀了一勺桂花酒酿,自然地递到她唇边,“尝尝。” 她张嘴喝了,喝下去才反应过来——这是客厅,沈砚淮还在对面。 而三四天前还总是与她刻意保持距离的傅寒川,此刻正亲昵地给她喂东西吃。 她抬起头,对上沈砚淮的目光。 他看着她,又看看傅寒川手里的勺子,再看看她。紫眸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沙沙的声响,林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回了厨房。 而傅寒川手里的勺子还举着,没有放下。 沈砚淮收回目光,那双紫眸微微发涩,“你们……” 傅寒川把勺子放下,动作很慢,瓷勺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别问她。”傅寒川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是我。” 沈砚淮看着他,紫眸闪了闪。“傅寒川,我又没说要跟你抢。”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块有点凉了的桂花糕咬了一口,“你紧张什么?” 傅寒川没说话。 沈砚淮嚼着桂花糕,和平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就是有点突然。你们才出去三天——” “三天够了。”傅寒川说。 话音刚落,傅寒川就吃了她一记肘击。 沈砚淮噎了一下。她忙把酒酿拿给他,沈砚淮灌了一口酒酿,拍着胸口顺气,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行,够了。动作挺快。”他把酒酿碗放下,紫眸里终于有了一点他惯有的那种促狭的光,“傅寒川,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 傅寒川的耳尖红了一瞬。 顾熙然看着他们两个,心里的紧张慢慢退下去,变成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看着沈砚淮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看着他故作轻松的姿态,看着他那双没有完全弯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知道了,但他也在介意。 “沈砚淮。”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他转过头,看着她。紫眸里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没想到她会先开口。 “那个……”她指了指他的嘴角,“沾到了。” 他愣了一下,伸手擦了擦,看着手指上的碎屑,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紫眸里漾着光。 顾熙然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三个人就这样待在客厅里。 沈砚淮窝在单人沙发上,翻着一本新公司的年度规划,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用笔在纸上划几道。 傅寒川坐在她旁边,看一份她从老宅带回来的资料复印件,把资料放在茶几上。 “新公司的事怎么样?”傅寒川忽然开口,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转移话题。 沈砚淮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背上。“还行。该签的字都签了,该见的人也都见了。就是——”他顿了顿,紫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妈那边的几个老臣,不太服气。” “正常。”傅寒川说,“你刚接手,他们跟了你妈几十年。” 沈砚淮点点头,没有再说。顾熙然看着他,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他从来不想当这个接班人。 “沈砚淮。”她叫他。 他转过头。 “你……喜欢吗?”她问,“做这些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是一种被认真对待后的柔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行。”他说,“挺有意思的。跟他们斗智斗勇,比在家闲着强。”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别这么看我,我会以为你心疼我。”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沈砚淮嘴角沾着桂花糕碎屑的样子,他问她“你们这是在一起了”时故作轻松的语气,他看她和傅寒川时那种她说不清的眼神。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沈砚淮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他回的那条。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她愣了一下,回复:“睡不着。” “想什么?”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下一行字:“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高兴,有点意外。” 她等着。 “不过你高兴就行。”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的不安塌成一片柔软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可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更别提把心里那团乱麻和他说。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胖胖的猫瘫在地上,配字“累了,毁灭吧”。 她回了个“小兔摸摸”的表情包,又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给他发了短信: “出来,花园见。” 第117章 坏猫,又色又贪 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沿着小径散落的几盏地灯,光线柔柔的,把青石板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绸带。 桂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了,甜丝丝的,树就在秋千架旁边,花期正盛,细碎的花朵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沈砚淮站在秋千架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穿这么少?”他皱了皱眉,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上,又滑回脸上,“该冻坏了。” “不冷……”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砚淮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柔。 “坐,我推你。”他指了指秋千。 她坐下来,手抓着两边的绳子。秋千是木板的,有些年头了,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砚淮绕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荡起来,幅度不大。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深秋的凉意。她仰起头,看见头顶那轮弯月,薄薄的,像被人不小心划出的一道痕迹,挂在天边。 “沈砚淮,”她开口,“你不问我吗?” 秋千停了一下,又荡起来。“问你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问你跟傅寒川怎么回事?” 见她没说话,他又往前推了一下。“我眼睛大,能看得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荡起的脚尖。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缝里,被几根杂草切成几段,碎碎的。她盯着那几段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也像这样,碎碎的,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绕到前面来,在她旁边坐下。秋千窄,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月光落在他身上。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想告诉他,她喜欢傅寒川,也喜欢他。不对,不是“也”,而是是两种不一样的喜欢,哪个都放不下。 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哪有人这样的?哪有人能同时喜欢两个人,还理直气壮的? 沈砚淮没催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竹丛。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紫眸里倒映着那轮弯月。 “我都明白。”他忽然说。 “你明白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然后笑了,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扯了一下。 “明白你是个小没良心的。”他说,语气里有笑意,“又色又贪。” 她的脸一下子飞红。“你——你说什么呢!” “说实话呢。”他松开手,靠在秋千架上,仰头看着月亮,喉结微微滚动,“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又不是傅寒川。” “他怎么了?”她下意识问。 “他啊。”沈砚淮点笑容里是认了之后的坦然,“他眼里只有你。你在的时候看你,你不在的时候想你想得发愣。哪有功夫观察这些。” 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行了,别藏着掖着了。我又不会通缉你。” 她捂着额头,瞪着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全写在脸上了。”他哼了一声,“也就是傅寒川看不出来。” 她一阵无措,“……有那么明显吗?” “你觉得呢?”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怎么办?” “你惹出来的桃花,问我吗?”他学着她的语气,尾音上扬,“小猫,你可真行。” 她心虚得厉害,声音越来越小:“我哪知道出任务的时候会遇到你们……还一次就遇到两个极品,放弃哪个我都会心痛的好吗。” 他听着,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变成一种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的弧度。 “这话你跟傅寒川说过吗?” 她摇摇头。 “我猜也是。”他靠在秋千架上,“不然他三观应该已经崩了。” “嗯……我不敢说。而且这种话说出来你不觉得怪怪的吗?” 他气结。“那你就敢对我说?看我好欺负?”他伸手又想捏她的脸,“坏猫。” 她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脸上又被他捏了一下。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好了好了,”她抓住他的手腕,赶紧给他顺毛,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不气了嘛,明天周六还有正事。” “行,”他收回手,没好气地瞥她一眼,“看在锦然的面子上,先放过你。”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她。 “你先别和傅寒川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没有了玩笑的痕迹,“太猛了,他接受不了。等这阵子忙完了,我找机会跟他说。”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你……去说?” “不然呢?”他挑了一下眉,紫眸里映着灯光,“让你去说?‘傅寒川,我喜欢你,也喜欢他’。” 她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在慢慢化开。温热的,柔软的…… “你怎么这么好呀?”她凑过去,仰着头看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沈砚淮~” 他又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这是为爱牺牲。”他的语气很夸张,但嘴角的弧度收不住,“堂堂沈总,居然沦落至此,说出去我家股价要跌没了。” 她捂着额头,忍不住笑了。他看着她笑,紫眸里的光也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把月亮揉碎了,撒在里面。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又伸手拉了她一把,“回去睡觉。” 她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青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桂花的叶子,两人踩上去沙沙响。 “晚安,沈砚淮。” “晚安,去吧。”他紫眸里的光很柔,像是被夜风吹散了锋芒,只剩下一汪安静的水。 她放轻脚步,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把被子一把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明天就是见锦然那位医生的时候了,而她…… 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谁。 第118章 那3秒钟里,凌亦差点死在她手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阳光大好,车子驶入医院的大门。 顾曦然坐在后座,心跳得比往常更快。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错落有致的楼宇,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的身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正常。 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别紧张。”沈砚淮在旁边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位医生是这方面的天才,他说有希望,就一定有希望。” 她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这是疗养院的VIP区域,环境安静,安保严密。之前已经来过一次,所以她依稀记得路线。 他们下了车,沈砚淮拉着傅寒川去了贵宾室,说是要和院长“谈事情”。她就一个人先去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她走过一道道门禁,最后停在套间休息室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栗色的短发微微卷曲,琥珀色的眼眸,英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如果不是那身白大褂,倒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凌亦。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凌亦。长官的外甥。那个在她昏厥时照顾过她的话痨医生。那个和长官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她的警惕性瞬间拉到最高。 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同时涌进脑海:他怎么会在这里?是长官派来的吗?她的行踪暴露了吗?如果长官知道她在这里—— 没有思考的时间。杀手的本能已经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的脚步猛地加速直扑过去,左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他的右手手腕,向外一拧,同时右脚跨步插进他两腿之间,用腰胯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往墙上带。 凌亦的身体被她的力道带得往前踉跄,脸几乎是砸在墙面上。她的右手已经锁住了他的后颈,拇指压在他颈侧的动脉上,其余四指扣住他的肩胛骨,整条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 他的手臂被她反剪在背后,动弹不得。腿弯被膝盖盯住,他的重心完全被压垮。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枪从顾熙然腰间暗套被利落地拔出,转瞬间就抵在他太阳穴上。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凌亦肉眼可见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住了。 “说!”她的声音冷下去,“谁派你来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 凌亦被她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墙面,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哎哎哎——疼疼疼——顾小姐?顾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别装傻!”她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凌亦的手腕被她拧得更紧,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我问你,谁派你来的?!” “冤枉!冤枉啊!”凌亦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慌张,“没人派我来!是沈砚淮请我来的!说有疑难杂症。哎哟你轻点!真没人派我来!” 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点,但枪口还是抵在他头上。 “沈砚淮请的人,是你?” “对啊!”凌亦赶紧说,声音又急又委屈,“他说有个朋友的妹妹情况很复杂,需要专家会诊。我看了资料,觉得有意思,就来了啊!这有什么问题吗?顾小姐,你能不能先把枪放下再问话?”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撒谎。而且…… 她想起之前和他的相处。在长官的书房里,他照顾过她的时候,话痨、单纯、认真、专注、幼稚…… 直觉告诉她,他不可能是坏人。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拉警报:他是长官的外甥!他和Eclipse有关!你不能信任他! “长官知道你来吗?”她问,声音依然很冷。 凌亦愣了一下。 “长官?”他想了想,好像才反应过来,“你说你那位‘家长’?他不知道啊。我来这是私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他。 “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凌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脸还贴在墙上,说话瓮声瓮气的,“我这两个月都在澳洲,忙得脚不沾地,小舅那边我也好久没联系了。你不信我啊?” 她沉默了几秒。信任二字,何其珍重。她当然不会贸然相信凌亦,但眼下的状况,顺着他才是正解。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把枪收起来,退后一步。 凌亦揉着肩膀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他的脸上还印着墙面的压痕,配上那副委屈的表情,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顾小姐,你这力气也太大了……”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我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抱歉啊,刚才是我情绪太激动了,伤到了吗?”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傅寒川和沈砚淮。 她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飞快地扫过凌亦的脸。“不要对他们说长官的事情,”她压低声音,看着他的双眼,“就当我欠你个人情,凌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凌亦愣了一下,眼睛里有着明显的困惑,但他还是赶紧点了点头。 “怎么了?!”沈砚淮推门进来,目光在她和凌亦之间快速扫过,又看了看凌亦揉着肩膀的动作,“这是……?” 傅寒川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她和凌亦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他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着。 顾熙然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 她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她认识凌亦,不能说他和Eclipse有关,更不能说她和长官的关系。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理由。 “认错人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凌医生……和我以前见过的一个‘任务对象’有点像。那个人很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当时让他跑了。” 凌亦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呃……嗯!” “没错,”她看着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我刚才……” “对凌医生动手了?”沈砚淮接话。 她顿了顿,微微低下头。“对不起啊,凌医生,认错人了。” 凌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点点盛上笑意。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刚才那点委屈早就烟消云散了,“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不过你劲儿真大啊,不去康复医疗科当推拿医师可惜了!” “……”这话她一句都接不上。 沈砚淮走过来打圆场:“对,误会,都是误会。不好意思啊凌医生,不打不相识。” “没事没事!”凌亦又摆摆手,笑得更灿烂了,完全看不出刚才被按在墙上差点挨枪子的样子,“我真的没事。走吧,去看看病人?” 沈砚淮领着凌亦往前走。顾曦然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个声音还在: 他是长官的外甥。他和Eclipse有关。他要接诊你亲妹妹。她的性命要交到他手上。不能信任他。 但另一个冷酷的声音,却在叫嚣: 可是,你需要他的医术。 哪怕……是利用。 第119章 客套话翻车现场:一句话,三个人都沉默了 顾曦然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锦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那层病态的白色照得更加分明。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她进来,那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面色也比上次更好些。 “姐姐!” 她放下书,伸出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针眼痕迹。 顾曦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还在,虽然比常人凉一点,但确实还在。 “锦然。”“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锦然笑着说,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跟进来的几个人,“砚淮哥哥,寒川哥哥——这位是?” “这是凌医生,你的新主治医生。”顾曦然摸摸妹妹的头,手指穿过她细软的发丝,“他很厉害的。” 锦然的目光落在凌亦身上,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医生,乖巧地叫了一声:“凌医生好。” “你就是锦然?”凌亦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和她平视,“不如你也叫我哥哥吧。医生医生的,总感觉好像上辈分了。我才二十二岁呢,比你大不了多少。” 傅寒川的眉头拧了一下。 锦然被他的语气逗笑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嗯!凌亦哥哥!你也是姐姐的朋友吗?” “当然啦。”凌亦没有一丝犹豫,理所当然地点头,“你姐姐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所以咱们也是朋友。朋友之间叫什么医生,多见外。” 这套逻辑绕得锦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砚淮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锦然,给你带的新书和绘本。还有上次你说想要的那套256色水彩笔,我也带来了。” 锦然的眼睛更亮了,接过袋子往里看,惊呼道:“哇,就是这个!上次我见隔壁病房的妹妹用的就是这样的画笔。”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谢谢砚淮哥哥!” 傅寒川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质地,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个给你。” 锦然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身是深黑色的树脂,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笔帽顶端那朵白色的六角星标志小巧又精致。 她小心翼翼地把笔从丝绒衬里上拿起来,对着光看,“真好看!寒川哥哥怎么知道我正在做习字训练?” 傅寒川嘴角弯了一下:“自然知道,你喜欢就好。” 锦然把笔放回盒子里,捧着那个小盒子,“喜欢!特别喜欢!” 看着妹妹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容,她拿出自己带的那个手提袋,在锦然面前晃了晃。 “当当!你上次说想吃的老式奶油蛋糕。快尝一点再去做检查吧。”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造型很简单,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圆形蛋糕,表面抹着一层雪白的奶油,边缘用裱花嘴挤了一圈贝壳纹。顶上缀着几颗糖渍樱桃,红艳艳的。 这是小时候巷口蛋糕店最常见的那款。十几年过去,M省能做得出这种味道的商店屈指可数,她跑了好几家才找到。 “不过只能吃一小块,”她补充道,“等会儿检查好了再多吃点。” “嗯嗯!”锦然用力点头,眼睛盯着蛋糕,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顾曦然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趁着给锦然掖被角的功夫,塞到了枕头底下。 “这个你留着,密码你知道的。” 锦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硬硬的卡片,抬头看着她。 “姐姐……” “应急用的。”她说,语气不容拒绝,“乖,收着。” 锦然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但她把那张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凌亦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姐妹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锦然攥着卡的那只手上。 等两人说完,他才走上前:“锦然,接下来可能要麻烦你配合我做几个检查。有点久,会累,但不会疼。可以吗?” 锦然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 检查居然持续了五个多小时。 顾曦然在走廊里等着,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一步都没有离开。她坐在长椅上,背脊挺得很直。 沈砚淮和傅寒川也陪着。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沈砚淮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拉得很长。 最后,门开了。 凌亦走出来,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但眼睛是亮的,里面有东西在闪光。 顾熙然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长椅的扶手,钝痛沿着骨头往上爬,但她完全没有感觉。 “怎么样?” 凌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数据我看了,也做了全套评估。”声音很认真,“现在的情况是,身体机能确实在恢复,痛感也在缓解。但是——” 她屏住呼吸,一句话都不敢问。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但是还远远不够。”凌亦说,“她这些年受的损伤太深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常规的治疗方案,最多只能维持现状。” 她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不过——”凌亦顿了顿,看着她,“你们提供的那些样本和资料,应该够我建立模型了。如果能找到关键的作用机理,也许可以设计出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她看着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点光就灭了。 “有希望吗?” 凌亦沉默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医学没有百分之百,谁也不敢打包票。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尽力的。” 她的眼眶很快湿润了。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终于有人点了一盏小小的、橘红色的灯。 足够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不想让它掉下来。 ------ 天色渐晚,几个人告了别,从病房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锦然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沈砚淮按下VIP电梯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客气地说了一句:“凌医生,这么晚了,不如到我家吃个便饭?” 谁都听得出来,这只是一句客套话。语气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拒绝所以我才敢请”的客套。 但不包括凌亦。他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好啊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砚淮:“&%#!!*%?!” 傅寒川:“……?” 顾曦然:“……。” 第120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沈砚淮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好,走吧,林伯手艺很好的。” 顾曦然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刚才那一下愣怔,不是因为凌亦答应得太快,是因为他已经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 突然腰侧被轻轻拧了一下。她侧目,正好看到傅寒川收回去的手。 她用眼神询问他,只得到一个平静中带着点哀怨的目光。 电梯来了。四个人走进去,镜面墙上映出四张各怀心事的脸。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诡异。 凌亦坐在后座,她坐在他旁边,傅寒川坐副驾驶,沈砚淮开车。车窗外的夜景飞速掠过,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车厢,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顾小姐,”凌亦一上车就开始说话,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你妹妹这个情况,其实挺有意思的。我看了她的病历,那种神经系统的损伤模式,我以前在欧洲见过一例类似的——” 她点头,打起精神,“嗯”了一声。 “不过那例没有你们提供的这些样本数据,”凌亦继续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兴奋,“所以一直没找到突破口。现在有了这些,说不定能建立起完整的代谢模型,到时候——” 她又“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前座。 “对了顾小姐,”凌亦忽然转向她,话题跳得毫无预兆,“你刚才那一招,是跟谁学的?力道控制得真好,我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你按墙上了——” 她的嘴角抽了抽。 “凌亦,”她压低声音,“我脑子有点吵,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凌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好,好。” 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顾小姐,你妹妹说她喜欢吃那个老式奶油蛋糕,我下次来给她带点别的行吗?我小时候经常吃学校旁边一家蛋糕店做的虎皮蛋糕卷,特别好吃,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傅寒川从副驾驶座看过来,目光在她和凌亦之间移动。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撞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明的东西。 像是—— 醋意? 她愣了一下。 不会吧?这也能……吃醋? ------ 晚饭的时候,气氛更诡异了。 林伯做了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凌亦一坐下就连连称赞:“林伯手艺真好!这个红烧肉,比我妈做的都好吃!” 林伯被夸得眉开眼笑,不停地给他夹菜。 顾曦然埋头吃饭,尽量减少存在感。 但凌亦很明显不放过她。 吃到一半,他忽然拿出手机,把屏幕亮给她看。 “顾小姐,你看!” 手机壁纸上,是一只胖乎乎毛茸茸的白色小狗,吐着舌头,四只脚各走各的,一脸傻笑,下面是四个大字…… “大狗大摆。” 然后他又晃了晃挂在手机上的小挂件,也是同款的“这狗”。 “你说我像这只狗,”他一脸得意,“我换了壁纸,又买了挂件。怎么样,可爱吧?” 她:“……” 哦莫!!! 这是在组织的时候,她随口提过一句他很像表情包“这狗”。 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可爱……”她说,“你怎么还真买?” “你说的话,我可是认真记着呢。”凌亦笑嘻嘻的,“怎么样,像吧?” 她看了一眼那个挂件,又看了一眼他,“像啊。” 傅寒川坐在对面,筷子顿了一下。 凌亦继续炫耀:“我还买了两套‘这狗’的周边,有抱枕、马克杯、钥匙扣,还有厚厚的那种毛毯!轮换着用!下次给你看看。” 顾熙然:“……” 傅寒川的筷子郑重其事地夹了一块他平时不大爱吃的芋艿,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动作看起来古井无波,但她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紧得不能再紧了。 吃都堵不住凌亦的嘴!不能再让他说话了! “好好好,”她忙用公筷给凌亦多夹了两块红烧肉,又盛了满满一大碗汤给他,企图减少他说话的频率,你多吃点,哈哈。” 傅寒川的眼神,冷得像是要杀人了。 沈砚淮在旁边吃瓜看戏,嘴角弯起,甚至对她露出一个“哦哟哟我看你怎么办”的招牌狐狸笑。 --- 晚饭后,傅寒川第一个站起来。 “今天都累了,”他说,目光落在顾曦然身上,“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这不兑。 傅寒川平时从不这样,今天怎么想着送她回房间?而且,就这么几步路,需要送吗? 更何况,她在吃饭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和凌亦找机会单独“聊聊”。需要嘱咐他别乱说话,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行踪,需要确保他不会把自己的消息告诉长官。 “呃……傅寒川,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有点事,”顾曦然站起来,转向凌亦,“凌医生,能不能单独请教几个问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啊,我知无不言。”凌亦飞快地站起来,“去哪?” “花园里说吧。” 她带着凌亦往外走,没注意到身后,傅寒川的背影僵在原地。 ------ 花园里很安静。 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辉里。 两人走到一张石凳前,她停下脚步。 “凌亦。”她开口,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眸显得格外清澈,像是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琥珀宝石。 “在病房里的事,”她说,“对不起啊。” 凌亦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拿枪指着你的事。” 凌亦笑了:“没事啊,你都说认错人了。不过……”他顿了顿,“你劲儿是真大,我到现在肩膀还有点疼。” “抱歉,我那儿有止痛活血的精油,一会给你拿一支。不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的行踪,没有让组织知道。你小舅那边……我希望你能帮我瞒住。” 凌亦愣了一下。 “瞒住?” “嗯。”她看着他,“包括我在这里,包括锦然的事,包括……所有和我有关的。” 凌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认真,“我答应你。一个字都不会说。” “你不问为什么?” 凌亦想了想,然后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我这个人,嘴巴严,还不爱打听。” “不过——”凌亦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开口,“我倒是挺好奇的,为什么要瞒着小舅?” 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模糊不清。 “很复杂。”她最后说,“我有必须做的事情……可能和你小舅,还有组织的利益,有冲突。” 凌亦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她看着凌亦,抿了下嘴,对他浅笑,“谢谢你。” “和我客气什么?”他犹豫了一瞬,接着说,“你消失这三个月,小舅那边——” 她心里一紧。 “他一开始,像疯了似的找你。” 第121章 "顾熙然,我很生气,补偿我" 凌亦接着说:“他动用了很多人,查了很多地方。你消失的那个据点,被小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存活下来的人,也……”他叹了口气,最终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沉默了几秒,他才又开口:“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知道他对你这么……上心。” 上心吗? 顾曦然苦笑了一声。声势浩大找人的是他,给她特权的是她,说她是“组织资产”的也是他。这三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怎么想都觉得拧巴。 她分不清那些举动里,有几分是真的在意,又有几分只是……不能容忍属于自己的东西凭空消失。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呢?” “然后……”凌亦想了想,“最近好像突然停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是没搞懂。” 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长官在找她。像疯了似的找她。然后忽然就停了。 她知道自己的行踪没有暴露。那些通讯设备,那些定位装置,她都处理得很干净。傅寒川和沈砚淮这边,也足够强大和隐蔽。那为什么停了?是她想多了,还是他在等什么? 她心里那个不安的种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 “顾小姐?”凌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凌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那个……我不知道你和小舅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放心,我不会说的。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 月光下,他的脸很真诚:年轻,干净,没有一丝阴翳。 “嗯,我知道。”她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信你。” 凌亦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那我先回去啦!你早点休息,睡个美容觉!”他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 二楼的书房里,傅寒川站在窗前。 他看着花园里的两个人,看着他们说话,看着凌亦挥手告别,看着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往回走。 什么问题要请教二十分钟?要在花园里单独聊?值得她对凌亦笑成那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争宠的来了,真热闹。”沈砚淮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傅大少爷,今晚睡得着吗?” 傅寒川转过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你找的好医生。” 沈砚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走过来搭着他的肩膀,语气欠揍得很:“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但人家是天才医生,千金难请,你别垮着个脸。小猫看了,以为你对人家有意见。” “我就是有意见。”傅寒川咬牙切齿。 “那你也得藏着掖着。”沈砚淮拍了拍他的肩,难得认真了一回,“她妹妹的事,是她的命门。凌亦是唯一的希望,你把他吓跑了,她怎么办?” 傅寒川沉默了几秒。“只要他不过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能忍。” 沈砚淮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起来了。“成,我看好你。M省第一醋王。” 傅寒川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在窗外,花园里已经空了,只剩那架秋千还在夜风里轻轻晃。 --- 第二天,顾曦然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顾小姐!顾小姐!”凌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中气十足。 她艰难地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四点半。 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傅寒川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睡了?”就两个字。她昨晚太累,没看到。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用蚕丝被把那道催命符似的声音挡在外面。 敲门声还在继续。 “顾小姐!起床了吗?我有事找你!昨晚那个思路我又想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掀开,披上外套,赤着脚走过去拉开门。 凌亦站在门口,栗色的短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但整个人精神焕发。 “顾小姐!有几个重点想和你分享!” 她看着他,起床气大得很想给他一拳,但她忍住了。 凌亦是唯一能救锦然的人。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次,她才把那股邪火压下去。 “等着。”她说,然后关上门。 十分钟后,她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下楼。 凌亦已经坐在客厅里了,面前摊着好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分子结构的简笔画。他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来,兴奋地朝她招手。 “顾小姐,快来!”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除了那些纸,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显然他等了有一会儿了。 凌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什么分子结构,什么神经递质,什么受体结合,什么代谢路径……他讲得很快,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偶尔激动起来还会比划两下。 但有一点她听懂了:他有思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如果能在这个位置做一个调整,”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用力戳了两下,“说不定能优化代谢路径,降低副作用。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还需要验证,但方向是对的。”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她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忽然问:“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睡?” “啊,对啊。”凌亦理所当然地点头,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对我们医学生来说很正常。以前考试周的时候,两天不睡都是常有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在网上看过的一些医学梗图——那些关于发际线和发量的悲惨故事。 “那你不会……谢顶吧?”她忍不住问。 凌亦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应该不会吧?我爸头发很茂密的,我爷爷也是。我头皮也很健康,是吧?” 她看了一眼。“嗯,挺好。” 凌亦直起身,一脸得意。“我就说嘛。”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那么沉重的事,到他这里好像就变轻了。 “这个研究,会不会让你太辛苦?”她问。 凌亦摆摆手。“我就喜欢这个。疑难杂症才有意思,简单的病谁不会治?” 又聊了几句,凌亦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行了,我得去补个觉。”他开始收拾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塞进文件夹里。 她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你也去睡吧。”凌亦站起来,抱着文件夹往楼上走,“我们这种熬夜是练过的,你不行。” 走到楼梯口,两个人分道扬镳——他往左,她往右。 她看了眼时间。快五点半了。 傅寒川是不是快醒了?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的脚不自觉地往走廊那头走,走到他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拉开。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内。四目相对。 “呃,早——”她干巴巴地开口,“安。” 话还没说完,傅寒川伸手把她捞进屋里。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砰”的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傅——”她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按在门板上堵住了唇。 他撬开她的齿关,唇齿交缠间只有让人脸红的喘息声。 她被亲得腿软,好不容易等到他松开一点,她赶紧推开他,喘着气瞪他。 “你干嘛呀?” 傅寒川不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重重地碾过她的唇角,像是要把什么不属于他的痕迹擦掉。 “唔……”她吃痛,偏了一下头,又被他捏着下巴掰回来,“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低沉,尾音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哑,“顾熙然,我很生气。” 来了。连名带姓地叫。这是真生气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敢露出来,只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生什么气?谁敢惹你生气?” 傅寒川冷哼一声,手上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唇角被他揉得发红发烫。 “你自己知道。” “不太知道。”她直接装傻,眨了眨眼,“你不说,我可走了。” 她作势要转身去拉门把手。 傅寒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两只手并拢举过头顶,按在门板上。动作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然后他低下头,咬住她颈侧。 “你走一个试试。”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分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 “我很生气。”他说,嘴唇贴着她的颈侧一字一顿,“补偿我。” 第122章 咬破了!傅寒川你这个醋坛子! “嘶……你轻点!”顾熙然嗔道,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补偿什么?” 傅寒川不说话,又在她下唇咬了一口。这一回他不松开了,牙齿碾着那片柔软的唇肉,缓慢地、用力地磨了一下。 温度陡然上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危险的、让人腿软的气息。她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很淡,在舌尖上一触即散。 “咬破了!”她推他,用指尖摸了摸下唇,果然是肿了起来,按上去还有一点刺刺的疼,“没轻没重,你让我怎么见人?” 他盯住她唇上那殷红的一点,瞳色发深。他的拇指又碾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那道细小的伤口上。 “不可以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是问句。 顾熙然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了——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傅寒川这个醋坛子! “傅寒川!”她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又吃什么飞醋?” 傅寒川没否认,只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为什么给他夹菜?为什么对他笑?昨晚聊什么聊那么久?”他顿了顿,嗓音沉下去,“给你发的短信,不回我?”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砸得她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条开始解释。 傅寒川这是……憋了一整天,现在全倒出来了? “昨晚我睡着了,没看到你消息。”她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凌亦他是锦然的主治医生,我当然不能冷着他了。而且……人家又不是坏人。” 傅寒川盯着她的眼睛,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傅寒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退开一点,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回去补觉吧。” 她眨眨眼,“你好了?” “没好。”他说,声音还是有点闷,“但我知道轻重。” 她轻笑一声:“好吧,那——”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侧脸印下一个吻。 “补偿你一个早安吻!” 不等他反应,她扬起笑容,拉开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 六小时后。 “顾小姐!”凌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起来很兴奋,“有空吗?需要你帮忙!” 她打开门,看见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那包塞得太满,拉链都快崩开了,侧面还插着一卷东西。 “怎么了?” “药材。”凌亦说,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足有半臂长,“我列了个单子,有几味药咱们这儿买不到,得去邻市的一个药材市场。那边熟人介绍了个老药商,专门做野生药材的。但是……” 他挠挠头,那张密密麻麻的单子在他手里哗啦啦响,“我一个人去有点……那个……” 她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一个人开车太无聊了,”他嘿嘿笑,“有个人聊天多好。” 她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事,而且这是给锦然用的药材,她当然不能让他一个人跑一趟。 “好。”她说,“什么时候走?” 凌亦眼睛一亮,整个人都雀跃起来。“现在!马上!立刻!” 她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好,等我换件衣服,再跟他们说一声。” ------ 一个小时后,车子已经驶出M省,行驶在通往邻市的高速上。 凌亦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川乌要野生三年以上的”、“天麻最好要昭通的”、“三七要春三七不要冬三七”…… 他念了一路,像在背课文,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某个药材旁边画个圈。 “你看了一路了,还没盘熟?”她问。 凌亦抬起头,一脸无辜:“熟了,但就是想再看一遍。万一买错了怎么办?这可是给你妹妹用的。” 她点点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我以为你是西医,没想到也会中医。” “中西合璧嘛。”凌亦理所当然地说,把那沓单子小心地收进包里,“那些药是我自己配的,和我奶奶请教过的。配合分析出来的数据,说不定效果更好。野生药材和人工种植的差别可大了,有效成分含量不一样——”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药材的产地到炮制方法,从有效成分到吸收率,语速快得像在说贯口。 她边开车边听着,觉得这个人做事的劲头和傅寒川、沈砚淮都不一样。他就是单纯的——痴。 对什么痴就说什么,不藏不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那个药材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镇子。主街两旁密密麻麻全是药材铺子,招牌一个挨一个,有的写着“祖传秘制”,有的写着“道地药材”,还有的干脆就挂一串干草药当幌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味道,苦的、涩的、甘的、辛的,一层叠一层,让人有点晕乎乎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顾熙然意外地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种味道——它不像香水那样张扬,是沉下去的,厚墩墩的,像老房子的木头味。 凌亦和顾熙然打算一家一家地逛。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味药都要拿起来闻一闻,看一看,有时候还要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一嚼。有的药材他一闻就皱眉,放回去;有的他反复看好几遍,最后还是摇摇头放下。 “这个不行,”他把一小把灰褐色的根茎放回原处,“年份不够。也就两年,药性差远了。” “这个也不行。”他拿起一片切好的药材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熏过硫磺的。你看这个颜色,太白了,正常的哪有这么好看?” “这个勉强可以,但价格太高了。”他捏着一小块茯苓,翻来覆去地看。 顾曦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个老中医一样挑挑拣拣,忍不住想笑。 “你怎么懂这么多?”她问。 凌亦回过头,一脸得意,眼睛亮亮的。“我奶奶教的!她是老家出了名的老中医,以前都说什么狗屁的‘传男不传女’,我奶奶愣是把那帮子老古董全治服了!” 他越说越兴奋,“我小时候跟着她学了不少,后来去学西医,但中药的东西一直没丢。”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她前年走了。不然如果见了你,她肯定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喜欢我?” 第123章 私奔、红烧肉、国家课题——这是凌亦家的浪漫 “对啊。”凌亦理所当然地说,像是这是一件不用想都知道的事,“我奶奶最喜欢聪明孩子。你一看就聪明。” 她抿嘴笑笑,没再说话。这种话从凌亦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别人说,她总觉得是客套;他说,她信。 “走吧,”凌亦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又轻快起来,“还有好多家要逛呢。” ------ 逛到第三家的时候,凌亦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 那是一味叫“川乌”的药材,看起来就是一些黑乎乎的根茎,表皮皱巴巴的,像是被晒干的小土豆。但凌亦拿在手里,眼睛都亮了: “就是这个!三年以上的野生川乌!你看这个断面——” 他把药材举到她面前,用手指甲轻轻刮开一小块表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断面,“这种纹路,这种颜色,一层一层的,跟年轮似的,绝对是野生的!种植的根本长不出这种纹路。” 她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但看他那么高兴,她也跟着点了点头。 “多少钱?”凌亦问老板。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戴着老花镜,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一一斤。” 凌亦的嘴角抽了抽。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宝贝似的川乌,又抬头看了看老板那张“爱买不买”的脸。 “……太贵了吧?这要五百多?” 老伯慢悠悠地说,把“五百一一斤”几个字又吐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野生三年以上的,就是这个价。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凌亦转过头,给她一个“我要开大招还价了”的决绝表情。那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像要去赴什么生死约。 “能便宜点吗?”他深吸一口气,“五百行不?” 老伯看了两人一眼,飞快应下,像是怕凌亦忽然后悔了:“看你心诚,五百就五百。” ……? 这算是还得哪门子价? “我要二斤,谢谢老伯。” 老伯点点头,飞速开始称药。 顾熙然在旁边看着,只是在结账的时候,她掏出一沓现金,递给老伯。 本来想说“不用找了”,但是想着凌亦还价的样子,她还是没说出口。 凌亦看到她爽快地拍出一大沓现金付了款,愣了一秒,笑了:“顾老板大气。” --- 从药材市场出来,已经是傍晚。凌亦说饿了,拉着她去镇上找吃的。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空气里混着油炸的香气、糖浆的甜味和药材铺飘出来的苦涩,乱糟糟的,但意外地让人觉得踏实。 凌亦像个小孩子一样,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顾小姐你看,这个糖人!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每次考试考好了,我妈就给我买一个。有孙悟空、猪八戒、还有这种大公鸡——” “这个炸洋芋好香,和学校门口的一样!买一份尝尝?” “那边有卖烤红薯的,你要不要?” 她跟着他,看着他肚子像个无底洞,一路买一路吃,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人,怎么这么……正常? 正常的性格爱好,正常的成长轨迹,正常的生活状态。 和她一点也不一样。 凌亦把红薯一分为二,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稳住。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烫得直咧嘴,舌头都伸出来了,但还是一边哈气一边说:“好吃!真好吃!顾小姐你也尝尝——”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是红心的,烤得软烂,蜜色的糖汁从裂开的皮缝里渗出来,一口下去,甜得人心里发软。 “凌亦。”她忽然开口,”“你家里……是什么样的?” 凌亦愣了一下,“你想听?” 她点点头。 凌亦想了想,开始说: “我家啊,就我爸妈和我。我爸是大学老师,教历史的。我妈——”他顿了顿,“我妈是全职太太,但以前也是大家闺秀。” “我妈姓金,金家的人。你知道金家吗?就是那个做珠宝生意的,很有钱的那个。” 她当然知道。 M省几大家族,金家是能和霍家、沈家相提并论的存在。原来……金家大小姐,长官的姐姐,竟然是凌亦的母亲。 “当然听过,金家……很有名。” “嗯。”凌亦咬了一口红薯,“不过我妈年轻时候跟我爸私奔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金家不同意她嫁给一个穷教书匠,她就直接离家出走。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拎着个箱子就走了。” 听到这里,她忽然就想到了霍旖,她……怎么样了? 凌亦声音又响起,“后来生了我,家里情况又慢慢好起来,金家才慢慢认了。但我爸一直没进金家的门,他也不愿意进。他说他娶的是我妈,不是金家。” 她听着,有点羡慕,又有点好奇。 “那,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亦想了想,眼睛里漾起温柔的光,连语速都慢下来了。 “我爸啊,是个很温柔的人。他话不多,但感觉天上地下什么都懂。我小时候问他问题,不管多幼稚,他都会认真回答。” 他笑了,“哦对,他还喜欢做饭,周末经常给我们做好吃的。我妈总说他做饭像做实验,但做出来确实好吃。他最拿手的是红烧肉,我从小吃到大,从来没腻过。” 她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妈妈呢?” 凌亦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红薯都顾不上吃了。 “我妈特逗,是个活宝。她明明是金家的大小姐,但她说自己早就不想过那种日子了,还跟我炫耀,和我爸在一起是她最勇敢的决定。” “她喜欢打麻将,喜欢跟她的姐妹们扫荡商场。我爸总说她没正形,但每次她出门,我爸都会开车接送她,给她备好水果和药。还有啊,她特爱打扮,和我一起出去我都特别有压力!走在街上,人家都以为她是我姐。” 他越说越开心,“我爸上次还吐槽,她这么买下去,他非得再申请几个国家课题不可。” 第124章 月光下,凌亦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他顿了顿,把红薯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掏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一头浅棕色的卷发,保养得非常好,笑得眉眼弯弯。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束花,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身后明明是满墙的蔷薇,花开得正盛,但也没压住她的颜色。 “这是夏天她和姐妹拍的,”凌亦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是高兴,“我爸跟在她们四五个姐妹后面,当了一天的摄像师。回来跟我抱怨,说她们一张照片换八个姿势,他蹲得腿都麻了。但晚上我偷偷看他手机,他把那些照片存了一个文件夹,还设成了屏保。”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羡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巧不巧,凌亦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变得心虚,刚才那股得意劲儿全缩回去了。 “我妈。”他小声说,像是怕被电话那头听见似的,然后接起来。 “喂,妈——”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凌亦的表情变得很精彩。从心虚到紧张,从紧张到着急,从着急到无奈,短短几秒转了好几个弯。 “我的妈,我的亲妈,您怎么乱跑?我爸得急死了!……啊?什么情况?别急……知道了,马上我给发过去……” 他捣鼓了几下手机,飞快地打字,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对,没什么大事,她这症状就是低血糖,按这个方子就成。让她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别急着赶路——” “妈您这就要挂电话了?”他的声音拔高了,手不自觉地举起来,像是要把信号留住,“我和爸多担心啊!您下次能不能——” 那边又说了什么。 凌亦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放了气。 “行行行,您玩得开心,记得发照片——嗯?这就挂了?” 他举着手机愣了两秒,屏幕上通话已经结束了。他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妈真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复杂,“偷偷摸摸去山里徒步,她一姐们低血糖晕倒了,不然还不告诉我呢。四十七秒,打发叫花子呢。” 她忍不住笑出声,“阿姨真有活力。” “活力?她那是精力过剩。”凌亦咬了一口红薯,嚼得用力,像是在泄愤,“我爸在家肯定急得团团转,她倒好,挂了电话继续爬山。” 凌亦看着她,忽然也笑了。刚才那点抱怨被风吹散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 “平时别总板着脸啊,”凌亦继续说,“多笑笑,多好。” 愣了一下,她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 ------ 吃完那些小吃,两个人都没肚子再吃正餐了。 凌亦说天黑了,今晚不回去了,不如在镇上住一晚,明天还要去另一个地方买药。她没意见。 两人找了家民宿,开了两个房间。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很热情,听说他们是来买药的,还给他们推荐了几家靠谱的店。 凌亦在房间里安顿好,过来敲她的门。 “顾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镇子后面有条河,夜景不错。” 她想了想,点点头。 镇子不大,穿过几条小巷就到了河边。河不宽,水流平缓,两岸种着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月光下像一道一道的墨痕。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河边有一条小路,铺着青石板,走起来有点滑。凌亦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我小时候也住在这样的地方,”他说,“爷爷奶奶家那边,也有这么一条河,不过比这个水量大。夏天的时候,我经常跟表兄弟们去河里抓鱼。” “抓到了吗?” “抓到了,”凌亦笑得有点得意,“不过都是小鱼,养两天就死了。后来她不让我们去了,说危险。” 凌亦看着她,问:“顾小姐,你小时候呢?住在什么地方?” 她沉默了一下。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一晃一晃的,把光斑投在她脚边。 “城里。”她说,“就是普通的楼房,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凌亦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纸是普通的A4纸,折了好几折,边角被压得很平整。 “你妹妹的画。画的是你们一家人。今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请我转交给你。” 一家人?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手停在半空,没有接。 锦然被黑塔带走的时候,只有三岁多。三岁多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她连母亲的样子都未必记得清楚,更别说那个人了。 “一家人?”她问,声音有点干。“嗯。”凌亦点点头,把纸又往前递了递,“有你有她,有妈妈,还有——”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一点,“她说那是爸爸。”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又松开。 “她记得爸爸?” 凌亦摇摇头:“不记得。她说那是想象中的样子。姐姐从来不说爸爸的事,所以她就在脑子里自己想象了一个。” 她接过纸,捏在手里。纸轻,但她觉得沉。 凌亦没催她,转过身去看河面,把背影留给她。月光落在他的卫衣帽子上,把那层浅灰色照得发白。 她慢慢展开那张纸。 纸上有画笔的痕迹。颜色很浓,涂得很满,像是画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最左边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穿着蓝色的裙子,嘴巴弯成一道大大的弧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两个字。 最右边是一个更小的女孩,头发短短的,穿着粉色裙子,也在笑。旁边写着“我”。 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面带微笑,头发画得很长,一直垂到腰际。 另一个很高,比所有人都高,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他的嘴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弯起来,是平平的一道线,但眼睛画得很认真,睫毛一根一根地画出来的,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画了很久。 那副眼镜是圆框的。她父亲戴的,确实是圆框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副眼镜上,停了好一会儿。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锦然的笔迹,比画上的字写得认真很多,是钢笔写出来的,一笔一划,像是在描红本上练过很多遍。 “送给姐姐,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河面上的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顾小姐?”凌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 第125章 一个惹火撩他,一个灭火放狠话 她摇摇头,把画重新折好,收进口袋里。 “没事。” 凌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我不知道你家里的事。但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你妹妹很聪明,也很懂事。她跟我说,姐姐很辛苦,她以后要好好报答姐姐。” 她的眼眶有点酸,“她……还说了什么?” 凌亦想了想:“她还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能和你一起去看海。” 看海。 她想起很久以前,锦然确实说过。那时候她们还小,还住在那个有院子的家里。锦然刚学会说话不久,咬字还不清楚,“姐姐”叫成“借借”。 那年夏天特别热,她给锦然扇扇子,锦然趴在凉席上问她,姐姐,海是什么颜色的?她说,蓝色的,有深蓝,浅蓝,还有果冻绿的。锦然说,那我们以后一起去看海好不好?她说,等你长大了我们就去。 那个“以后”,等了太久了。 “会去的。”她轻声说,“等她好了,我就带她去。” 凌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月光落在他的眼睫上。 “会的。”他说,声音比平时轻,“我们一起努力。” 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河面上的月光。风吹过柳枝,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凌亦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买药。” 她点点头,“嗯,不早了。”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月亮在身后跟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凌亦忽然停下来,“顾小姐。” 她回头。 他站在月光里,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卫衣的帽子歪到一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人。 “你妹妹会好起来的。”他说,“我保证。” 说完他笑了,然后转身推门进去了。 站在门口,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从河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的气息。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纸的边角有点扎手。她把那张纸按在掌心里,按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 第二天一早,凌亦又开始了他的扫货之旅。 这一次去的是镇子另一头的市场,专门卖一些偏门的药材。凌亦拿着那张单子,一家一家地问。 逛了一上午,单子上的药材终于买齐了。凌亦把最后一包药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手。 “齐了!” 吃完饭,凌亦又说要去买点特产带回去。 “给我妈带点,”他说,“她最喜欢吃这边的腊肉。给我爸带点茶叶,他爱喝茶。” 凌亦买东西很认真,挑挑拣拣,每一件都要仔细看。 “这个腊肉不错,来两斤。” “这个茶叶闻着香,来一包。” “这个桂花糕,我妈应该喜欢——” 她问:“你每次出门都给他们带东西?” 凌亦点点头:“对啊,习惯了。我妈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就靠这些特产想我了。” 她愣了一下,“想你了?” “嗯。”凌亦笑了笑,“我爸我妈都挺粘人的。我出门时间长了,他们就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回去的时候,我爸一定要做一大桌子菜,我妈就拉着我问东问西,问得我头都大了。” 她嘴角也弯了起来,“你爸妈,一定很爱你吧?” “是啊,”他笑着,把那袋特产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特别爱我。有时候爱得我都有点烦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烦完又觉得,挺好的。” “真好,”她垂下眼,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凌亦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以后你要是想爸妈了,可以来找我,我爸妈分你一半。” 她愣住,“你爸妈还能分?” “怎么不能?”凌亦一脸正经,“我爸做的红烧肉,我妈熬的鸡汤,都分你一份。什么时候来我家都行。顾小姐你去了,他们肯定高兴!” 两个人站在药材市场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和药材,笑得像两个傻子。 ------ 返程挺顺利。到了静心斋,客厅里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凌亦一进门就开始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把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看,这些药材,都是野生的!”他举起一包川乌,“这个,三年以上的!”又举起一包天麻,“这个,昭通的!”再举起一包三七,“这个,春三七!春三七知道吗?就是春天采的,药性最好那种!” 沈砚淮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把人家市场搬空了?” “差不多吧。”凌亦得意洋洋,又指了指地上那一小堆特产,“这些是带的特产。花了顾小姐好多钱呢。”他说着,朝她挤了挤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了他一眼。 凌亦立刻改口:“顾小姐非要帮我付,我没拦住——” 傅寒川的目光在她和凌亦之间来回移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太清,但确实在动。 但她假装没看见,去厨房帮林伯端菜。 --- 吃完饭,凌亦早早地回房了,说是要整理那一堆药材,得按药性分好,该晒的晒,该存的存。沈砚淮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匆匆出了门,说了句“明天等我回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傅寒川。 傅寒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出门开心?”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睛显得幽深。 “嗯,”她说,“挺好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猫。 “沈砚淮最近很忙?”她仰头看着他。 “嗯。”他收回手,垂在身侧,“他刚接手,有些事逃不掉。”他顿了顿,“最近我也会忙一些。” 她没问是什么事,只是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声音也低了下去,“好吧……” “这两天,想我了吗?”他捏住她下巴,对视着。 她忽然起了坏心思。 “如果我说‘没想’,会发生什么?” 傅寒川的眼神暗了一瞬。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侧: “会让你今晚出不去我的房间。” ------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 顾熙然是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里醒来的。被光线慢慢照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上轻轻拂过,一下,一下,把她从深沉的睡眠里往上捞。 意识慢慢浮上来,身体却还陷在柔软的床铺里,不想动。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冷白的脖颈,喉结的弧度近在咫尺,再往上,是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 傅寒川还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而她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他那张总是冷着的脸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甚至连呼吸都比白天慢半拍。 手指抬起来,悬在他眼睫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些睫毛。 很软,很轻,像蜻蜓点水。 他没动。 她又碰了一下。这一次,食指的指腹顺着睫毛的弧度轻轻扫过去,从眼角到眼尾,一根一根地数。 一根,两根,三根—— 手指忽然被握住。 “还没闹腾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双眼没有睁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够了。”她说,“只是看你睫毛太长,帮你数一数。” 他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睡意,清醒得像已经醒了很久。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数清楚了吗?” “没有。”她老实说,“都怪你动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节上咬了一口。 “那下次再数。”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不如留着力气,晚上继续喊……” 她没让他说完,伸手捂住他的嘴。脸烫得厉害,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 “不准乱说话!”她瞪他,“不然不理你了!”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笑意,有餍足,还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掌心忽然痒了一下,是她的手心被轻轻舔抵。 ……!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他手臂一紧,又把她捞回来。 “跑什么?” “你——!”她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和刚才那些带着侵略性的触碰完全不同。 “好,不说了。”他的声音恢复正常,松开她,“去吧,不是要去看锦然?” 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她赶紧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到处找衣服。傅寒川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懒洋洋的,带着笑。 她穿好衣服,回头瞪了他一眼,拉开门,飞快地溜了出去。 身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 疗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白兰花香。 锦然喜欢各种各样的花,栀子、玉兰、桂花……是锦然喜欢的那种,护士隔三天早上就会换不同的花。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明亮的晨光,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暖。 她走到锦然病房门口,正要推门,手停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里面有人。凌亦已经在了。 他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锦然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凌亦说了什么,锦然笑出声来,然后伸出手,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凌亦摇头,又说了什么,锦然又点了一下,这次更快。 凌亦夸张地往后一仰,捂着胸口,像是在演示什么巨大的冲击。然后锦然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都洋溢着开心和投入。 她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凌亦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那些枯燥的评估变成了游戏。锦然脸上那种笑,是真正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开心。 她看着病房内的两人,自己也不由自主弯起了嘴角。 真好啊。 评估结束后,凌亦站起来,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什么,然后推门出来。 他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她,愣了一下。“顾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她说,“看你们在忙,没进去。” 凌亦点点头,侧过身,示意她先进去。“正好,评估做完了,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你先去看她,我在隔壁等你。” 她推门进去。锦然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凌亦留下的那支笔,正在纸上画什么。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锦然的手。那只手还是瘦,但比之前暖了一点,指尖也不像以前那样冰凉了。 “今天气色不错。”她拨开锦然额前的刘海,露出额头,“凌亦哥哥说你评估结果很好?” “嗯!”锦然用力点头,把手里的纸举起来给她看,“他让我做反应测试,我比上周快了这么多——”她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 她笑着揉了揉锦然的头发。“那很厉害。” “姐姐,”锦然忽然拉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一点,“凌亦哥哥说,我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快。按照这个速度,搭配复健,再过几个月,说不定可以试着用拐杖走路了。”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真正的、亮堂堂的希望。 第126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隔壁房间里,凌亦已经摊开了一桌子资料。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手写的笔记、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学期刊。 电脑屏幕上是那张她看过很多次的分子结构图,红蓝交错的线条旁边多了几行新的标注。 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画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锦然睡了?” “嗯。”她在他对面坐下,“可以说了。” 凌亦把那支笔放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先跟你说正事。”他的声音比平时认真,语速也慢了下来,“评估结果出来了,比预期好。神经功能恢复率比上周提升了将近百分之十五,这说明我方子里的药物起效了,方向是对的。” 她低头看那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表,左边是上周的数值,右边是这周的。大部分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最后那行结论。 恢复进度,较预期加快约百分之三十。 “但是——”凌亦顿了顿,看着她,“问题也有。” 她抬起头。 “样本太少了。”凌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只有你妹妹一个人的病例,提供的信息量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才能把模型建完整,才能确定药物的最佳剂量和疗程。” 他看着她,“如果能多至少一到两个病例,进度会快很多。” 她沉默了一秒。 “包在我身上。” 凌亦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沈砚淮最近查到两个黑塔在M省东部的实验点。应该会有收获。” 凌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顾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一直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吗? “我不是说这个不对。”凌亦赶紧补充,看了她一眼,没有移开目光,“我是说……你要小心。你妹妹需要你。”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 凌亦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资料。她把那页数据报告叠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 --- 从凌亦办公室出来,她又回到锦然的病房。 锦然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张画的纸,眼睛盯着窗外。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让顾熙然心里一紧。 那是她太熟悉的东西……隐忍。拼命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的那种隐忍。 她赶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锦然?” 锦然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怎么了?”她伸手,轻轻拨开锦然额前的刘海,“发生什么事了?” 锦然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但她感觉到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抽泣,像是拼命压着,没压住。 “姐姐……”锦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你和凌亦哥哥说的话,我听到了。” 她愣住了。 “你说要去黑塔的实验点……你说要去找别的病例……你又要去危险的地方了,是不是?” 顾熙然慌了神:“那个……” “你不要再骗我了。”锦然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印,“我知道很危险。我知道你是用性命当代价……万一你出事了……我、我怎么办……” 她看着妹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涩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得她说不出来。 锦然从来不是那种会哭着撒娇的孩子。她太懂事,太隐忍,太怕给她添麻烦。 现在她哭了,是真的怕了。 她伸手,把锦然拉进怀里。 “笨蛋。”她的声音也有点哑,但她忍住了,“姐姐很厉害的。那些对姐姐来说都是小事。” “你骗人。”锦然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怎么可能?凌亦哥哥说那些实验点都是黑塔的核心设施……那种地方都很恐怖,我知道的……” “姐姐,”锦然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不值得你豁出性命。” “不,你值得。”她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锦然摇头,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我没有那么好……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里,让你操心,让你去冒险……我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锦然。”她握住妹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你听我说。” 锦然看着她。 “这些年的缺席,那些痛苦,我欠你太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被带走的时候才三岁。你在那些地方待了十几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知道了,我能做点什么了。” 她顿了顿,“就让我还一点点也好。” 锦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姐姐没有欠我……从来没有。” “不重要。”她帮锦然擦掉脸上的泪,拇指从眼角擦到脸颊,一遍一遍,“你只要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要好起来,给我机会还。” 锦然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看着姐姐的眼睛,哭着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好。” “不是骗我的那种答应。” “不是骗你的。”她伸出小指,“拉钩。” 锦然看着她的小指,也伸出自己的。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127章 夜枭记号重现——是姜夜? 锦然把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里,鼻尖蹭着衣领,声:“答应了,就不能骗我了。姐,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 顾熙然的手停在锦然的背上。她把手掌覆上去,慢慢拍着,一下,两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我保证。”她说,“我会拼尽全力,让我们俩都好好的。” 锦然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的泪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嗯!我画的画,姐姐看了吗?” “看了,凌亦已经给我了。”她伸手,帮锦然把蹭乱的头发理好,指尖绕过耳后,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根。 “等你好了,我们回去看看以前的家。”她继续说,手指停在锦然的耳后,“还有最蓝的海。深蓝的,浅蓝的,果冻绿的……我们都看一遍。” “好!”锦然整个人从被子里坐直了,脸上那点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我要牵着你的手,把想去的地方都逛遍,然后拍好多好多相片,做成照片墙。挂在以后的客厅里,一进门就能看到。” “都听你的。”她刮了一下锦然的鼻子。 锦然吸了吸鼻子,把那张攥得皱巴巴的画纸展开,铺在被子上。纸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折痕处有些泛白。 她用手指把那些折痕一点一点地压平,图案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很满,有些地方蜡笔用力过猛,纸面都被压出了凹痕。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以前那个家吗?” 她的心紧了一下。那个院子的样子在脑海里闪过:青砖墙,木门上的铜把手被摸得发亮,还有那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记得一些。” “可是我不太记得了。”锦然的声音很轻,手指在画上那个人旁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院子里有桂花,很香。还有你总是和我说好多话。你坐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 “还有妈妈。”锦然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我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说话声音很好听。每次我哭,她都会把我抱在她怀里,轻轻地摇。” “嗯,妈妈很温柔。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锦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但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姐姐,你想妈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白墙上,亮得刺眼。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 “想。” 锦然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那张画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手指在枕头边缘按了按,把它压平整。 “可是我记不住爸爸。”她说,声音里有困惑,“他好像总是穿白色的衣服。还有眼镜,圆圆的。” 顾熙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锦然被带走的时候只有三岁多。三岁多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她记住的那些白大褂,圆眼镜……是父亲在她生命里留下的仅有的痕迹。 而真正的那个父亲,衣冠楚楚的、温文尔雅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锦然永远不会知道。 “记不住就不记了。”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不要想那么多。凌医生说的,要听话,好好休息,好好恢复。” “好——”锦然拖长了声音,伸手拉住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她的指缝,最后十指交握,“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等你回来,我给你画画,到时候我画得肯定比这张好看,我要用沈哥哥送我的那套水彩笔,二百五十六色的,什么颜色都有。” 顾熙然看着妹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薄弱,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好。”她说,“我等着看,你要乖乖等我回来。” 她从床边站起来,把锦然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锦然乖乖地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闭眼。”她说。 锦然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她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 从疗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顾熙然开车,凌亦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景色从安静的疗养院变成喧闹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那些落叶照得像碎金,但看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靠在椅背上开车,看着街景和路况,一言不发。但凌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变了,从高楼变成低矮的旧房子,路面也窄了。两旁的梧桐树换成了槐树,叶子更小,落得更密。老城区到了。 “要不要买点栗子?”凌亦忽然开口,“秋天和栗子绝配。前面有家烤栗子特别好吃,我每次路过都要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街,点了点头。“好。” 凌亦把车停在路边。卖栗子的摊位在拐角处,一个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里面是黑砂和圆滚滚的栗子,老板拿着大铲子翻来翻去,黑砂流动的声音沙沙的,混着栗子壳碰撞的脆响。 香味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是那种焦甜的、暖烘烘的气味,和秋天傍晚的风搅在一起,闻着就觉得胃里空空的。 凌亦下车去买,她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觉得闷,也推门下来。 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窗台上摆着花盆,有的种月季,有的种葱,还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藤蔓,从三楼的窗口垂下来,叶子已经枯了大半,还在风里晃。空气里有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还有谁家炖肉的酱香从某个窗户缝里飘出来,混在栗子香里,让这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她站在车旁,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对面的巷子口,墙根下,有几片掉落的叶子,被风推着往前滚,滚到墙角就停住了,又被下一阵风推着往前,翻一个身,再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个墙角。 然后她看到了—— 墙根处,离地面不到一掌高的地方,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个记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随手划拉的痕迹,被墙皮剥落的裂纹和青苔遮了大半。 但那线条,那只鸟的形状——收拢的翅膀,锋利的尾羽,简洁到几乎抽象,却精准得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太熟悉了。 在夜枭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能看到。印在旗帜上,印在装备上,印在营地的入口处,印在那个人的袖章上。 夜枭。 是姜夜的夜枭。 第128章 十公里外是他的记号,十步之内是他的怀抱 顾熙然的血一下子凉了。 从头顶凉到指尖,像是有人往她血管里倒了一盆冰水。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记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姜夜在找她。 他的人已经到了这里。这个巷子口,离沈宅不到十公里。 他查到了什么?他知道她住在沈家吗?知道她和沈砚淮、傅寒川的关系吗?知道她去过文山州,知道她在追查黑塔,知道她—— 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叠一个,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姜夜找到她,他会怎么做? 姜夜亲口说过,他最厌恶欺骗和背叛。那是他的底线。 而她不仅骗了他,还偷了他的东西,从他的眼皮底下跑了。 姜夜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以他的脾气,以他的作风,他会把她抓回去、关起来,或者—— “顾小姐?” 凌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回过神,发现他已经买好了栗子,纸袋子捧在手里,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把他的手背熏得发红。 “你怎么了?”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脸色好差。” 她摇了摇头,佯装镇定。“没什么……上车吧。” 她转身拉开车门。凌亦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瞬,却没再问,上了车。 车子驶出老城区,汇入主路。她一句话都没说,盯着窗外,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个记号,那只鸟,那个……人。 凌亦也没说话。他剥了一颗栗子,趁着等红灯,把栗子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颗金黄色的栗子肉,把它塞进嘴里。 很甜。甜得冲淡了一点点刚才那股涩意,但只有一点点。 ------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回到了静心斋。 林伯从厨房探出头来。她说不饿,不用了,然后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光痕。她看着那两道光痕,一动不动。 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消息。傅寒川没有消息,沈砚淮也没有。 沈砚淮已经出门两天一夜了。他说是公司的事,很棘手。她信。但今天看到那个记号之后,她开始控制不住地乱想…… 他真的只是去处理公司的事吗?会不会被夜枭的人盯上了?会不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院子,那几株桂花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她坐下来,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消息。 九点……十点…… 楼下传来车声。 她到窗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院门口,沈砚淮从车里出来,和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顾熙然拉开门,跑下楼。 沈砚淮刚推开门,大衣还没脱,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解领口的扣子。看到她从楼梯上冲下来,他愣了一下。 人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沈砚淮接住了她。他的手臂收紧,紧紧把她圈在怀里。 “怎么了,小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疲惫更浓的,是紧张,“受委屈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担心你。” 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哦——”他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点笑意,“出门两天,原来是想我了。”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捶了他一下。沈砚淮夸张地“嘶”了一声,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 “嘴怎么这么坏。”她瞪他,眼眶还是红的。 他看着她,紫眸里有笑意,伸出手让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 “担心我什么?” “就是……担心。”她说,“你两天没消息。” 沈砚淮看着她,并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抱歉,下次不会了。” 她点点头。 林伯适时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两个站在玄关,笑眯眯地说了句“少爷回来了”。沈砚淮应了一声,问他凌亦呢,林伯说凌医生不吃饭,忙着呢,说半夜饿了会自己下来“觅食”。 “那你呢?”沈砚淮低头看她,“吃了没?” 她摇头。“不饿。” 沈砚淮皱了皱眉,看向林伯。“麻烦给她热点汤。不吃饭不行。” 林伯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她想说不用了,但沈砚淮已经拉着她往餐厅走了。 是炖了很久的莲藕排骨汤,藕已经粉糯了,琥珀色的汤上飘着几粒枸杞。 沈砚淮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她七上八下的心,好像也随着暖汤入胃,变得温文起来。 “这两天在忙什么?”她问。 “跨国并购案。”沈砚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对方是德国的公司,死板、无趣、差倒不过来,开会一开就到凌晨。今天总算签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最后一勺汤喂下去,顺势把碗一搁,揽着她瘫在沙发靠背上,“我困死了,小猫。” 她点点他额头:“那你现在去睡。” “不急这一会。”他看着她,“锦然那边怎么样?” 她把今天在医院的事说了一遍。凌亦的评估结果,锦然的恢复情况,还有需要更多病例的事。 “寒川最近忙得很,抽不开身。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你就不忙?” “比他好多了。”沈砚淮笑了一下,紫眸忽闪忽闪的,“这么关心我?”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沈砚淮忽然凑近了一点,眸里漾着光,“情感的天秤,是不是又朝我多倾斜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扯他的脸。“少贫!”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我不管,那我默认就是有了。” 第129章 实验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出发那天,下了点小雨。 顾熙然站在私立医院门口,看着凌亦把一袋分装好的药塞进后备箱。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打伞。 凌亦关上车门,转过身看她,卫衣帽子被风吹歪了,露出一截栗色的头发。 “放心,”他说,“你妹妹这边有我。每天按时喂药,按时训练,晚上给她读半小时书。她都点好要什么书了,列的单子比我的处方还长。” 她笑了一下,“多谢了,凌亦。” 凌亦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顾小姐,你答应过她的。” 她愣了一下。 “你说过会回来。”凌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信了。早点回来。” 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等我就好。” 车子驶出大门,消失在雨幕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傅寒川的消息。“出发了?” 她回复:“嗯,在路上了。” “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这两天他每晚都会发消息,有时是“睡了吗”,有时是“今天累不累”,有时只是一句“晚安”。她每次都回,但从来没主动打过电话。 其实不是不想打,是怕打扰他。沈砚淮说他很忙,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问。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而且……她也不知道正常恋爱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经常给他打电话,他会不会感觉不合适,或者觉得她太粘人? 她收起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沈砚淮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导航。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梳得齐整又利落,没有一点点前几天在沙发上抱怨“我困死了”时候的倦懒。 “凌亦走了?”他问。 “嗯。” 他把咖啡递给她。“热的,刚买的。路上要开四个小时,喝点提神。”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雨越来越小,到后来只剩一层薄薄的水雾挂在玻璃上,远处的山峦被洗得很干净,青翠欲滴。 “傅寒川这两天有消息吗?”她忽然问。 沈砚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有。昨晚还通了电话。” “那,他说什么了?” “说忙。”沈砚淮顿了顿,“还说让我们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没再问。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刮器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你怎么不给他打电话?”沈砚淮开口。 她愣了一下。 “你每次看手机,我都看见你在打字,打完又删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怕打扰他?” 她盯着手机没说话。 沈砚淮把目光转回前方的路。“他不会觉得你打扰。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事都憋着。你不找他,他能憋出内伤。”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注意安全”,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 “回来再打吧。”她说。 ------ 车子驶入山区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山顶都吞进去了。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叠在一起,在头顶搭出一条墨绿色的隧道。 沈砚淮把车速降下来,看了一眼导航。 “还有半小时。”他说,“前面有个岔路口,过了之后就没信号了。” 她坐直身体,从后座拿过背包,开始检查装备。手枪,消音器,备用弹夹,小型信号屏蔽器,还有傅寒川教她做的那个干扰装置: 一个小盒子,几根电线,一个开关,看起来像什么手工课作业。她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又拿出地图看了一眼。 “实验室在山的另一侧,入口在东面。档案室在地下一层,从消防通道下去,经过两道门禁。”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第一道是刷卡加指纹,第二道是虹膜识别。” 沈砚淮看了一眼那个标记。“虹膜?你不是说他们的安保系统还是三年前的款?” “是三年前的。”她把地图折好,塞回包里,“但黑塔在东部地区的设施都是这个配置。他们没升级过系统,可能是觉得这个地方够隐蔽,没必要。” “觉得够隐蔽。”沈砚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他们不知道有种东西叫沈家的高精度promax版卫星地图。”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颠簸起来。沈砚淮把车停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熄了火。 “到了。”他说,“剩下的路要走过去,小心些。” 两人下了车。空气很凉,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松针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背好,检查了一下小腿上绑的匕首。沈砚淮走到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是几个小型干扰器和备用的弹药。 “信号屏蔽器开了吗?”他问。 她按了一下腰间的开关,指示灯亮了一下。“开了。方圆五百米内的通讯信号都会被干扰。他们就算有备用系统,也要花至少十分钟才能恢复。” 沈砚淮点点头。“够了。” 两人沿着山脊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几乎被灌木淹没的小径。路很滑,碎石和烂泥混在一起,踩上去要很小心才能不发出声音。 她走在前面,沈砚淮跟在后面,两人的呼吸都很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网很高,顶端带着倒刺,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按了一下开关。盒子上的一盏小灯亮了,然后慢慢变成绿色。 “好了。”她低声说,“摄像头已经进入循环播放模式。三十秒内通过。” 沈砚淮从腰带上抽出钳子,剪断铁丝网。动作很快,只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她把网拉开,侧身钻过去,他跟在后面。两人刚钻过去,那盏小灯就灭了。 她收起盒子,继续往前走。 实验室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嵌在山体的凹陷处,从外面看几乎和山壁融为一体。入口处有两盏昏暗的灯,照出一扇厚重的铁门。 没有守卫,没有巡逻车,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第130章 实验室里的霍旎——是巧合,还是陷阱? “有点太安静了。”沈砚淮在她耳边悄声说。 她点点头,手指攥紧了枪柄。她也觉得不对,但就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那种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的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感。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氧味,混在消毒水和化学制剂的气味里,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干扰器,贴在门禁系统旁边,按了一下。红灯闪了两下,灭了。 门锁发出“咔”的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她推开门,侧身闪进去,沈砚淮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在头顶发出一圈一圈的惨白光晕,照得墙壁发青。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上的小红点一闪一闪。 空气里添了一股说不清的、甜腻的化学制剂气味,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又不敢咳。 第一道门禁很快就过了。她用了傅寒川教的那个方法:把干扰器接在刷卡器后面,绕过指纹识别,直接给系统发了一个“验证通过”的信号。 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嘀”一声,她侧耳听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示意沈砚淮闪身进去。 第二道是虹膜识别。她没打算破解,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在识别器上喷了几下,然后贴上一片薄膜。那是组织研发的临时成像膜,可以模拟任何虹膜图案,持续效果因设备型号而异。 她按了一下识别器。红灯转绿,门开了。 “还有多久?”沈砚淮问,目光扫过走廊两端。 “三分钟。”她说,把成像膜的计时器按亮,屏幕上跳出180秒的倒计时,“三分钟之内必须出来。” 两人快步溜进档案室。 房间不大,几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墙上挂着几张组织结构图,玻璃框面上落了灰,看不太清里面的字。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文件架,文件架里空空荡荡,像是被人清理过。 两人戴上手套。她直奔那排柜子,沈砚淮去翻电脑。柜子没锁,锁孔上落着灰,显然很久没人打开过。 她拉开第一层,里面是几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编号和日期,字迹是打印的,整齐划一。 她快速翻了一遍,挑出几份标有“实验体生理数据”和“药物反应记录”的,塞进背包里。纸张比正常的A4纸厚,摸上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第二层是一些密封的档案袋,封口处有火漆印,红色的,上面压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徽记。她没时间看,全部装进去,袋子塞进背包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三层,她拉开抽屉,里面是几排试管,整整齐齐地码在泡沫槽里,每支试管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液体呈淡蓝色,在应急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和之前从黑塔截获的那些样本很像,但颜色更深一点,像是被浓缩过。试管壁上有冷凝水,说明一直保持着低温。 重大发现! 她拿起两支,塞进背包侧面的保温层里,手指碰到试管壁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冰凉,和之前在夜枭实验室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沈砚淮的声音从电脑那边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急促,“他们的运输记录。近三个月的,都在这里。”他拔下一个U盘,揣进口袋,又快速扫了一眼屏幕,把浏览记录清空。 她正要关上抽屉,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很重,带着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那种沉闷回响,靴底还有防滑纹路,每踩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橡胶摩擦声。 她和沈砚淮同时停下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看了一眼沈砚淮。他已经关了电脑,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握着枪,保险已经打开。她闪到另一侧的柜子后面,也拔出枪,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说了这批数据要赶在月底前送过去,结果他们自己的人还没整理好,拖拖拉拉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别管了,又不是咱们的事。上面万一又……咱们可吃罪不起。” “行,去外面。这破地方,闷得慌,一股药味,待久了头疼。”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越来越远,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沈砚淮从墙边探出头,用眼神问她:走不走? 她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她走在前面,沈砚淮跟在后面,背靠背,枪口朝外,一步一停。 走到门口,她刚要伸手推门,沈砚淮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一带,同时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她没出声,顺着他退回到柜子后面。 门——开了。 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正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白大褂们没有开灯,只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路,光柱在墙上晃来晃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剂量是不是太大了?她昏了快两个小时了,正哪需要这么久?” “按体重算的,不会有问题。再说了,上面要的是数据,又不是要她的命。” “那醒了之后呢?送回去?” “送什么送,那边说了醒了再测一轮。数据不够,谁都回不去。” 她的目光锁在轮椅上那个人身上。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很长,拖到地上,沾了灰。手腕上绑着皮带以限制活动。 轮椅经过他们藏身的柜子时,那个人动了一下。头微微抬起来一点,散落的头发滑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没有血色,那张脸,分明是—— 霍旎。 第131章 站住!再跑开枪了! 霍旖的妹妹。那个像小辣椒一样生机勃勃的霍旎。 沈砚淮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轮椅被推过去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看向沈砚淮。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东西给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塞进他手里,“你先把这些送出去。我去找她。” 沈砚淮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一起。” “你先把东西送出去,相信我。”她把背包的带子在他手心里绕了一圈,让他握紧,“锦然需要这些资料和样本救命。” 他沉默了两秒,把腰间的对讲机塞给她,又把那把小型的信号干扰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她手心。 “二十分钟。”他说,“你不出来,我进去。” 她点头。沈砚淮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是属于一个人的战斗。 深吸一口气,顾曦然把枪握紧,往轮椅消失的方向追去。 走廊很长,应急灯的光一圈一圈地重复着,像永远走不到头。一步,两步,三步—— 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道防火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侧身贴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像是临时改造的滞留室。一张铁架床,一把椅子,墙上有一面单向玻璃。霍旎被放在床上,手腕上的皮带解开了,但人还是昏着的,头歪向一边,头发散在枕头上。 三个白大褂站在床边,一个在看监测仪上的数据,一个在翻记录本,还有一个在打电话。 “——对,人还在昏着,体征平稳。要不要再补一针?……行,等你们过来。” 等?她不能再等了。 顾熙然把干扰器贴在门禁系统上,按下。红灯闪了两下,灭。 她推开门,飞速闪进去。 第一个白大褂背对着她,正在看监测仪。她一个箭步向前,把枪托砸在他后颈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 第二个听到动静,刚转过头,她的膝盖已经顶到他胃上,他弯下腰,她用手肘砸在他后脑上,他扑倒在地,眼镜飞出去老远,在水泥地上滑出一串刺耳的声音。 第三个反应过来了,手伸向墙上的警报按钮。 她来不及瞄准,直接把枪甩出去。枪身砸在他手背上,他惨叫一声缩回手。她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往墙上撞,后脑勺磕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滑下去,不动了。 前后不到十秒。 她弯腰捡起枪,检查了没有损坏,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查看情况。 霍旎还是没醒。眉头皱着,嘴唇干裂,手背上有好几个针眼,有的已经开始结痂,有的还是新的,边缘发红。 她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有点烫,像发烧,但呼吸还算是平稳。 “霍旎。”她拍了拍她的脸,“霍旎,醒醒。” 没反应。眼皮底下的眼球动了动,像是想睁开,但怎么都睁不开。 她心中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不能拖了,绝对不能再让霍旎留在这里。 她不再犹豫,把霍旎从床上扶起来,背在背上。霍旎比她高半个头,但很轻,轻得不正常,背上的骨头硌着她的肩膀。 她把霍旎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托住她的腿,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侧耳听了一下,确定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她推开门,往外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后骤然传来警报声! 低沉的嗡鸣,一阵一阵。 走廊里的应急灯同时灭了,换成红色的应急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宛如一条血河。墙壁、天花板、地面,全是红的。 被发现了! 她立马提高警惕,加快脚步,但背着一个人跑不快,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重心。 她立马提高警惕,加快脚步。但背着一个人跑不快,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重心,膝盖在发软,小腿的肌肉在抽搐。 咬着牙往前跑,背包带子勒着肩膀,背上的人往下滑了一次,她往上颠了一下,把她托得更紧。 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她记得左边是消防通道,右边是回档案室的路。她毫不犹豫往左拐。 结果——迎面撞上两个人。 麻烦!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作战服,端着枪,看到她的一瞬间同时愣了一下。 她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左手托着霍旎的腿,右手举枪,两发点射。 第一发打在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他往后倒,撞在墙上,枪脱手。第二发打在后面那个人的大腿上,他惨叫一声跪下去,枪口朝上,子弹打在天花板上,震下一片灰。 她闪身冲过去,脚步一点也没敢停。 消防通道的门就在前面。她撞开门往下跑,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上面传来喊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六个。脚步声很重,很急,在楼道里轰隆隆地响。 她不敢停。往下跑,跑过二楼,猛地发现—— 一楼的门是锁着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门,心脏狂跳。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火门,厚钢板,没有把手,只能从外面开。推起来纹丝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在下面!堵住了!” 必须出去,不然就真的出不去了。 她赶忙放下霍旎让她靠在墙上,自己退后两步,抬脚踹门。 第一下,门晃了一下,没开。第二下,门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第三下—— 门开了。 她的肌肉已经紧绷得快到了极限,好像随时都能散架,但肾上腺激素支撑着她弯腰把霍旎重新背起来,冲出去。 外面的雨比来时大,雨点砸在脸上生疼,鞋踩进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一腿。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闷哼出声,但她没停,咬着牙继续跑。 身后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不是冲她开的,是朝天开的,声音让人心慌,在雨声里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站住!再跑开枪了!” 第132章 她的伤口在手臂上,他的心疼在眼眸里 她一秒都没迟疑。 冲进灌木丛,枝条抽在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火辣辣的疼。雨水顺着伤口淌进去,像撒了盐。 霍旎在她背上颠簸,头发被树枝挂住了,她也没时间停下来解,只好用力一扯,几缕头发断在树枝上。 跑到山脊上的时候,她看到了沈砚淮的车。灯亮着,引擎没熄。沈砚淮站在车旁,手里握着枪,正往她这边看。 她跑过去,腿已经软了,膝盖打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沈砚淮从她背上接过霍旎,抱进后座。她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气,雨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上车。”沈砚淮拉她。 她点头,走了两步,腿一软,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沈砚淮心疼地蹙起眉,飞步上前扶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拉开副驾驶的门。“撑住,我们走。” 他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轮胎在泥里空转了两下,才抓住地。车子冲出去,把那片黑暗甩在身后。 她靠着椅背,听着雨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袖子染红了一片。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觉得疼,可能是雨太凉了,把疼冻住了。 “受伤了。”沈砚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她说,“一点。” 他没说话,但伸过手来,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帮我打个电话,通讯录第六个。” 她从沈砚淮冲锋衣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划了两下才解开锁。打通后举到沈砚淮耳边那边。 “您好,沈先生?” “吴老师,我们这边有情况。”沈砚淮沉声,“需要医疗支援,位置发给你了。到了之后先接一个人走,直接送到家里的医疗中心,别走正规通道。” “明白。那您呢?” “我们没事。接完人你们直接撤,别留痕迹。” “收到,您放心。”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他口袋里。 “休息。这里有我,睡会儿。” 她点点头,但怎么都睡不着。这次冒险,那些资料、试管,后座那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人…… 她点点头,但怎么都睡不着。这次冒险,那些资料、试管,后座那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人……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雨刮器还在响,一下一下,很规律,像是有人在数拍子。 “沈砚淮。”她叫他。 “嗯?” “那些东西——”她拍了拍背包,“都在。” 他看了她一眼,紫眸亮起来。“嗯,都在。你的功劳。” 她笑了一下,然后又说:“是我们的功劳。” “我二你八,你是大功臣。” 她轻笑,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雨小了一点,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变得稀薄,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凌亦那边呢?”沈砚淮问。 “我给他发过信息了。等霍旎安顿好了,他会帮忙过来看。” “那更好。” ------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沈家在城北的私人医疗中心。 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白色的灯。铁门从里面打开,车子直接开进去,停在楼门口。已经有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等在那里。 沈砚淮下车,把霍旎从后座抱出来,小心放在担架车上。两个护士推着她进去了,轮子碾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是沈家的私人医生。“沈先生,我们会尽快给霍小姐检查身体,并出具报告。” “好。她被注射过不明药物,昏迷了至少两个小时。”沈砚淮顿了下,“人醒了之后通知我,不要让她情绪波动。” “明白,请您放心。”周医生点点头,转身跟进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亮着红灯。 顾熙然站在车旁,看着那盏红灯,发了一会儿呆。沈砚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 “走。”他说。 “去哪?” “处理伤口。” “等霍旎——” “等什么等。”他拉起她的手,没等她说完,拉着她往楼上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 走廊里很亮,白炽灯把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清清楚楚,和刚才那个昏暗的实验室像是两个世界。她的鞋上全是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一步一个印子。 她低头看着那些泥印,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别管地了。”沈砚淮头也没回。 他把她带进一间看起来很不一样的诊室,医生早在里面等着了。 她先是进了隔间,换下那一身泥泞不堪的衣物,又用热水热毛巾清理好,换上柔软的家居服一般的病号服,走出来。 沈砚淮也已经脱下冲锋衣,在她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医生站起来,瞟过两人的手,开始措辞:“现在要给小姐做个必要的伤口包扎,您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检查吧。”沈砚淮说。 她有点窘迫,用眼神示意沈砚松手。他却像是没发觉一样,反而把手握得更紧了。 “这样也能检查,是吧医生?” 周医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应了声,目不斜视走过来,拿着消毒棉,先处理她手臂上那道口子。碘伏擦上去的时候,伤口边缘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沫,刺痛从皮肤表面往里钻,她吸了两口凉气,没出声。 周医生动作很快,清理完伤口,涂上药膏,用纱布包扎好,然后蹲下来,检查她的膝盖。 膝盖上的状况看着多少有些吓人。淤青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的一大片,边缘发黑,中间是暗红色的。周医生伸手按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往后缩。 “抱歉小姐。骨头没事,”周医生说,又按了一下,“软组织挫伤有点严重。这几天少走路,多用热水敷。” 他站起来,从托盘里拿了一管金色的药膏,“记得一天三次,揉开了效果更好。” 她伸手要接,沈砚淮先接过去了。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一会再过来,就端着托盘出去了。 沈砚淮把药膏放在掌心,挤了一点,用两只手捂着,搓了搓。药膏是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变得温润。 他蹲下来,单膝跪在她面前,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挪开,把药膏敷在淤青上。 他的手很热,敷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疼?”他抬头看她。 第133章 爱是常觉亏欠 “有点。”她老实说。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揉。力道不重不轻,从淤青的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揉。他每揉一下,那股闷疼就散开一点,变成细细密密的酸胀,从膝盖蔓延到整条腿。 “嗷——”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疼疼疼。” 沈砚淮的手停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说什么调侃的话,但他只是说了句“忍一下,不揉开会肿得更厉害”,然后把力道放轻了一点继续揉。 拇指在她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他头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一半的眉眼,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睫毛。 “好了。”他松开手,把她的裤管拉下来,盖住膝盖。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继续半跪在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在想什么?” “……” 沈砚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尖看到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收紧。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什么。 “医生——”她开口。 “嗯。” “等会儿医生还要来。” 他点头。 “你松开。” “不要。” “沈砚淮——” “不松。”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紫眸里没有一丝戏谑。 “医生快来了。” “嗯,让他等。”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沈砚淮忽然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有点凉,带着药膏的微苦气息,但很快就离开了,只剩下柔软的触感。 她的嘴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今天,”他顿了顿,“你背着霍旎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山脊上,看着你。” 沈砚淮平静地说着,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雨很大,我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人影,背着人在泥里跑。枪声在后面响,探照灯照过来又照回去,你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他的声音很轻,“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跑,等你跑过来。” “那时候我在想,”他停了一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别这么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她说。 他摇头。“不够。” “你受伤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看着。你疼的时候,我只能给你揉揉膝盖。你一个人背着人从枪口下跑出来,我只能站在山脊上等你。”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眼眶忽然酸酸胀胀的。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自嘲。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抬起手,指尖停在那道痂上,能感觉到底下微微凸起的纹路。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没有你,那些资料带不出来。没有你,霍旎也救不出来。没有你——”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我也可能就跑不出来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文竹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而且,我喜欢你,又不是全因为那些,”她笑起来,用手指戳戳他的脸,“你的容貌,就是我的荣耀。” 沈砚淮笑着捉住她的手,轻轻放在脸颊边,“原来是靠脸上位的。我好伤心。” “伤心什么?” “都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我是伤心将来‘色弛而爱衰’——” “少贫!”她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帅哥老了也是帅哥,丑男年轻也是丑男。” “就那么喜欢我的脸?”沈砚淮挑眉,他顺势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 “喜欢。不止是脸,从上到下、由内而外都喜欢。”她坐在床沿,头只能贴住他的腰腹,双手自然环住他的腿。 “沈砚淮,”她接着说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太不正经了。坐没坐相、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笑了下。“人之常情。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发现你其实挺靠谱的。会做好吃的饭,会包扎伤口,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真心安慰。会在我紧张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再后来,”她继续说,“发现你其实很温柔。会共情,会在意别人的感受,却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还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努力。”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很轻,从发顶滑到发梢。 “再再后来,”她忍不住抿嘴笑,“发现你还挺厉害的。会打架,会谈判,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决定。会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把你家的产业接过来,做得特别好。” 沈砚淮没说话,指尖在她发丝中一下一下轻柔地穿过。 “沈砚淮。” “嗯。” “你刚才问我,在想什么。”她抬起头,看向沈砚淮。 她坐在床沿,与沈砚淮的高度差距太大,必须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我在想——”她声音很轻,“你怎么这么好。”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发间,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愣住的时候,眉眼间那层洒脱不羁会褪去,露出底下很认真的底色。 沈砚淮反应过来,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漫到眼睛里,把那双紫眸照得亮晶晶的。 “在哪学的这些话,小猫?” “和你学的啊,我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理直气壮。 “倒打一耙。”他微微俯身靠近,锁住她的目光,“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伸手推沈砚淮,没推动。说话的声音也黏黏糊糊的: “干嘛呀你?” 第134章 “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我在想,其实我很开心。” “嗯?”顾熙然不解。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记得吗?我第一次给你上药的时候,你连哼都没哼一声。那么深的口子,你咬着牙,就是一声不吭。”他的声音很轻,“但是今天,你会对我说疼了。” 她想起那次在安全屋,她手臂上被子弹擦过,他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其实……疼的,但她不会说。 那时候她觉得,说疼是软弱,是示弱,是把自己的软肋露给别人看。 她不能那样。从来不能。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肯说。”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疼了也不说,害怕也不说,就连想哭也不说。” 她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腰腹。“习惯了。” “我知道。”他说,“但以后不用了。上次在文山州,你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怎么能把那么多事情、那么多情绪都憋在心里。” 他声音里有淡淡的苦涩,“你愿意对我哭,对我闹,对我宣泄情绪——我都会很开心。” “怎么,”她故意扯开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更喜欢我了?” 沈砚淮却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有点慌。 “小猫。”他叫她,俯身凑近,“不是喜欢。是爱。” “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顾曦然震惊的表情还没收回来,清清楚楚的映在他眼眸里。 “不信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以前是喜欢,是心动,是非你不可。但今天——” “我看见你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去拼命。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对你说过那样的话。” “你一个人,背着高半个头的人,从那种地方跑出来。你腿上磕成这样,身上带血,还跟我说‘没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你就是最坚韧、最勇敢的女孩子。”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没想那么多……”她垂下眼,“她也是别人的妹妹。如果有人救我的妹妹,我也会很高兴。而且我不想别人像我一样,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无能为力。” 沈砚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带着抱怨,“重点错了——我在表白。”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 “……听见了。”她小声说,“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然后呢?” 她的脸烧起来,红扑扑的,但就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弯起眼,“小猫,你脸红了。” 她瞪他一眼,声音大了些:“没有。” “有。”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烫的。” 她飞快打掉他的手,气鼓鼓的,“不要乱碰!” 他笑得更开心了。她瞪着他,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好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逗你了。” “沈砚淮。” “嗯。” “我——”她顿了顿,“我也——” 他没让她说完。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知道。”他说,“不急。”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久才开口:“你刚才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勇敢最倔强的人。” “是。” “那你呢?”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一下。 她重复了一遍:“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点都看不懂你,有时候又觉得你挺容易明白的。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然后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他说。 “……幸运?”这是一个完全在顾曦然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眨眨眼。“因为你在这里。”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没松开。诊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她点点头,从他怀里坐起来。他帮她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指尖绕过她的耳后,把碎发别到耳根。 “晚安,小猫。”他说。 “晚安。” 她躺下来,他帮她拉好被子,关了灯,只留下一盏应急的小夜灯。他取了被子,到一旁的沙发上,闭上眼。 ------ 第二天早上,顾熙然醒的时候,正看见沈砚淮端着牛奶,轻手轻脚地进来。 她坐起来,身上的病号服皱成一团,膝盖上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紫红色,边缘泛着黄,看着更吓人了,但按上去没那么疼了。 沈砚淮把牛奶递给她: “霍旎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体外有擦伤,没有别的伤口。但是被注射过一种激发性药物,成分还在化验,要等结果。” 她握着杯子。“她醒了吗?” “醒了。不过精神状态不太好,不说话。”他叹了口气,“谁也不理。周医生去问过,护士去问过,都不开口。”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床。膝盖一弯,还是有点疼,但能走。 “我去吧。”她说。 沈砚淮看着她。“你?” “嗯,都是女孩子。”她点点头,把皱巴巴的病号服抻了抻,“说不定她愿意开口。” 沈砚淮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一套衣服递给她,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门站着。 她换好衣服,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霍旎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没有护士,很安静。沈砚淮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很严,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霍旎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听到门响,她没动。 沈砚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顾熙然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霍旎的眼珠动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干裂,手背上的针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青紫色的,一个叠一个。 “霍旎。”她叫她的名字。 第135章 百年香樟下,藏着他第一处房子,和第一个想带回来的人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你还好吗?饿不饿?” 霍旎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我们都很担心你。”顾熙然顿了顿,“尤其是你姐姐。她一定很挂念你。” 霍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喑哑: “别告诉她。” “好。”顾熙然没有犹豫,“你想住多久都行。我们会用别的理由让你姐姐知道,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霍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顾熙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点骄纵的眼睛,此刻什么光都没有。 “谢谢你。”她说。 顾熙然愣了一下。 “谢谢你救了我。”霍旎的声音很细,“我知道是你,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顾熙然抿了抿唇,她不知道怎么安慰霍旎,那些太轻的话说不出口,太重的话又怕压着她。 “没事。”她说,“以后,自己当心一些。” 霍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在流。 顾熙然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霍旎没接,她就把纸巾放在她手边,没有催她。 “疼。”霍旎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又都是委屈,“全身都疼。” 顾熙然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里一下子被灌满了潮湿的水,酸胀闷人。 “你再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她说,“医生在查你被注射的药物,结果马上就会出来。到时候对症用药,你就不会疼了。” 霍旎慢慢转过身。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了。她看着顾熙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手臂上缠着纱布的地方。 “你受伤了。”她说。 “没事,小伤口。” 霍旎看着那道纱布,开口: “我是和同学一起去徒步的。”她的声音很平,“黑塔的人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没有窗户,灯一直亮着,不知道白天黑夜。他们给我打针,打完我就睡着了。醒了再打,睡了再醒……”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都过去了,霍旎。”顾熙然看着她,“现在不会再有那些事情了。你就住在这里,很安全。” “……好。”霍旎垂下眼,“我是不是很狼狈?” “没有。”顾熙然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你很勇敢。” 霍旎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很微弱。 “真的。你姐姐不会怪你的。”顾熙然说。 霍旎摇了摇头,声音又哽咽起来,眼眶里重新蓄满了泪。“她不知道我在那种地方。她以为我在同学家……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我……” “她会担心你。”顾熙然说,“但不会怪你。行恶的是黑塔,你什么都没做错。” 霍旎看着她,嘴唇抖得很厉害。“真的吗?” “真的。”顾熙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我也是别人的姐姐。我知道……自己最想确定的、最在意的,一定是妹妹的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霍旎的眼泪止住了。她看着顾熙然,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 顾熙然看着她,目光认真起来。 “黑塔给你注射的那种药物,我正在调查。因为它——”她顿了一下,“关系到我妹妹的命。今天晚点会有个专家来看你,如果你愿意,可以让他给你检查一下。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她低下头,轻轻给霍旎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自然。 “好好休息。等你真的想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姐姐打电话,让她来接你。” 霍旎点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顾熙然对她浅浅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沈砚淮靠在墙上,看到她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她轻声说,“就是被吓坏了。她哪里见过黑塔的做派。”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我和她说了,等她真正想回去的时候再送她回去。还有——”她看向沈砚淮,“霍家人那边,麻烦你用别的理由挡一阵子。” 沈砚淮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他舒了口气,“人没事就好。我也会安排心理辅导跟进。” 她点点头,和他并肩往外走。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一重一轻,却莫名地合拍。 ------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熙然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就沙沙作响。 她不知道沈砚淮要带她去哪里。在沈家的医院待了整整三天后,沈砚淮只说“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就开车了,一路上放着她喜欢的爵士乐,偶尔跟着哼两句,心情好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每次都是这句话,紫眸里漾着狡黠的光。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秋天的傍晚很短,橘红色的晚霞在山顶停留了不到一刻钟就消散了,像被人泼了一盆水,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褪,最后只剩下天边一道淡淡的金线。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天幕,上面挂着明亮的星子。 沈砚淮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按了一下喇叭。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一条更窄的路,两旁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香气从车窗缝里挤进来,甜丝丝的,混着山里特有的清冽。 “这是哪儿?”她忍不住问。 “我家。”沈砚淮说。 她愣了一下。“你家不是静心斋吗?” “狡兔三窟。”他笑了笑,把车停在一栋小楼前,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这是我自己买的第一处房子,很久没来了。” 小楼不大,白墙灰瓦,掩在竹林深处。院子里有一棵百年香樟,树干很粗,枝叶伸开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整个院子都是清雅的木香。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有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得那棵香樟树像镀了一层薄金。 沈砚淮下车,递给她一罐可乐。 之前在安全屋她随口说的不喜欢红酒,还不如喝可乐。之后在宴会、在静心斋……他都记得。 他拉开自己那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朝她眨了眨眼,“走吧,天台风景好,保证你满意。” 她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很多年没人走过。墙上挂着几幅照片,她匆匆扫了一眼,有山水,有建筑,还有一张—— 她停下来了。 那是她。在静心斋的花园里,她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阳光落在她头发上。照片里的她看起来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晒太阳。 “你偷拍我?” 第136章 一个正式的告白——花、灯、星河紫,还有他 沈砚淮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光明正大拍的。那天阳光很好,你在秋千上坐了很久,我站在楼上看了很久。后来觉得不拍下来太可惜了,就拿手机拍了一张。” 她哼了一声,心里却甜丝丝的。 天台的门是沈砚淮推开的。 她愣住了。虽然想过这里应该会好看,但没想到—— 栏杆用的是透明玻璃,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铺展开来。天边的云也被灯光映成淡紫色,和深蓝色的天幕交织在一起。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夜色里像一幅水墨画,近处的竹林随风摇摆,沙沙的声响从下面传上来。 天台上铺着深色木地板,四周摆着几处盆景。藤椅是两把宽大的手工编织椅,上面铺着厚实的坐垫,椅背上搭着一条羊绒毯子。两把椅子之间放着一个小圆几,几上摆着一盏复古的黄铜油灯,灯芯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把周围一小片地方照得暖融融的。 “坐。”沈砚淮在藤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她坐下来,坐垫软得刚刚好,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和桂花的气息,凉丝丝的。 沈砚淮顺手把旁边的羊绒毯子搭在她膝盖上。她看着沈砚淮: “什么情况?怎么忽然带我来这?” 圆几上放着几碟精致的手作点心,颜色从浅粉到淡绿,摆在黑色的陶盘里,像是谁把春天的颜色摘了下来。旁边是一束白色的桔梗花,花瓣上的水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砚淮拿起一块鹅黄色的点心放到她嘴边,“你猜。” 她狐疑地吃下,“……庆祝最近不用加班?” “不是,那帮老东西最近很消停。” “……太……孤独了?” “……?再猜。” “那你升职了?哦不对,忘了你是boss,不用升职。”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都不是。继续猜。” 她懊恼地别过脸,“不猜了,你说不说?!”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灯火。他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照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今天是我生日。”他说。 她愣住了,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带着一点笑意。 “你怎么不早说?”她整个人从藤椅上坐直了,“我什么都没准备——” 礼物没有,蛋糕没有,连句生日快乐都没准备…… “准备了。”他说。 “什么?” “你。”他转过头,看着她,紫眸里漾着光,“你来了就行,我就想和你安安静静地过个简单生日。”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塞了一口蜜糖,甜得发懵,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 “不行,”她摇头,认真地说,“礼物还是要有的。你等我一下,我——” “顾熙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她停下来,看着他。 “前几天在医院,”他说,紫眸里的光暗了一瞬,“我说的那些话……太随便了。” 她愣了一下。 “蹲在地上,握着你的手,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还在滴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自嘲,“那是告白吗?那是乞讨。” 她弯起嘴角,露出梨涡,“哪有那么惨。” “有。”他认真地说,紫眸里映着那盏黄铜油灯的火光,“我想了三天,觉得不行。不能那样。所以——”他指了指周围的花、灯、毯子,还有远处那片灯火,“今天补一个正式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紫眸里映着的灯火,还有她的影子。 “沈砚淮,你不用——” “我要。”他打断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在开始之前,我要和你说件事情。” “什么事?” “联姻的事。”他说,“已经解决了。” 一下子,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从现在起,我和霍家再也没有婚约关系了。”他紫眸里漾着光。 她看着他,不自觉间也笑得更深了。就像是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什么时候解决的?”她问。 “前两天。”他说,“本来想等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但——”他顿了顿。 “我等不及了。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东西挡在我们中间了。” 她看着沈砚淮盛满星光的紫眸,只觉得他比星星更让人心动。 “真好。” “嗯,真好。所以现在——”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上面系着一根银灰色缎带,缎带打成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打开看看。”他把盒子小心地放在她手心里。 她一点点解开那根极其漂亮的缎带,打开盖子。 一条项链。链子细细的,像是用月光捻成的线。坠子那颗紫水晶被切割成玫瑰的形状,花瓣层叠,每一瓣都打磨得很薄,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光从花瓣之间穿过去,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紫色,从淡紫到深紫,像把一整片晚霞收进了这一小块石头里。水晶的边缘镶着一圈碎钻,很密,但每转一个角度,它们就会闪一下,像星星在眨眼睛。 “……是你眼睛的颜色。”她眼眶湿漉漉的,说不下去了。 “对,设计师说这叫星河紫。”沈砚淮的语气掩不住的得意,“我拜托意大利的一个合作商,做了快四个月。光是这颗水晶就找了个遍,颜色要刚好,净度要刚好,切割的师傅换了三个,前两个都说做不了,太薄了,容易碎。”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订的?” 他想了想。“从你第一次来静心斋的那天晚上。我想……你真的回来了,那这一次,就不能再轻易让你离开。” “不会,我不会再轻易离开。”她声音里有些哽咽,“上次是不得已,抱歉。” “永远不用对我说抱歉,小猫。”沈砚淮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链子从他指尖垂下来,“给你戴上。” 那颗紫水晶玫瑰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折射出一小片紫色的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绕到她身后,轻柔地帮她把项链扣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紫水晶垂在锁骨之间。玫瑰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闪光,碎钻像一圈星星围着它。 “合适吗?”她问。 第137章 “要等喜欢的女孩子,说愿意” 他绕回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头。然后单膝点地跪下来,拉起她右手。 “顾熙然。”他叫她,全名,一字一顿。 她看着他,心里隐隐约约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止不住地会期待、会紧张—— “我爱你。”沈砚淮说,每个字在夜风中都很清楚,“比你想的还要爱你。” “不是一见钟情。”他继续说,紫眸里映着她的影子,“最一开始,我觉得你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她听着。 “后来慢慢发现,你在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看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想你。你笑了,我会跟着笑;你不笑的时候,我会想要逗你笑。” 他的眼角又弯了一点,“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很喜欢你了。不是那种突然的、轰轰烈烈的,是一点一点……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渗得很深了。”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滚落。 “所以今天,”他说,紫眸里的光很亮,“我想正式地告诉你——顾熙然,我爱你。不是喜欢,是爱。”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紫眸里盛着的月光和灯火,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了任何玩世不恭的脸。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也在紧张。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又淡了一点,不仅没有损伤容貌,反而让他那张极其清俊的脸多了丝真实感。 “沈砚淮。”她说。 “嗯?” “我也爱你,沈砚淮。” 上次在医院里被他堵住的话,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地说出口。 沈砚淮愣住了。他那愣住的样子其实很好看,那双狐狸眼微微睁大,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转了两圈。她的裙摆在空中散开。 顾熙然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沈砚淮!你干嘛?放我下来!” “不放。”他笑着,又转了一圈,笑声在夜风里散开,“你说你爱我,我开心!” 她被转得有了丝头晕,脸埋进他颈窝里:“你幼不幼稚?” “幼稚。”他停下来,把她抱得与自己视线齐平,呼吸交缠在一起,“你惯的。” 顾熙然笑着推他,他没动,手臂还环着她的腰,把人一整个圈在怀里。 “顾熙然……”他声音低下去,目光贪恋地从她的眉眼一寸寸下移,停留在她弯起的唇角。 “嗯?” “可以吻你吗?” 那双紫眸里有月光,有灯火,有她的影子,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怕被拒绝,又怕不被认真对待。 她脸红了,咬了咬下唇,把目光移开一点,“这还问……” “要问的,”他漾开笑容,星空在他身后越发闪亮,“要等喜欢的女孩子,说愿意。” 说完,沈砚淮微微俯身,带着对心上人的珍视,吻住她的唇瓣。 他的嘴唇很暖,带着可乐的甜味和一点点凉意,隐隐约约的……还有他身上的白檀味道。接着,他的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远处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河。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和他平时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沈砚淮。”她闷声叫他,“你心跳得好快,怦怦怦的。” “因为太开心了。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开心的日子。” “好。”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说话算数。” 她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难道我还会骗你?” “谁说得准呢?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他目光里有戏谑,也有了然,“好了,不说这个了。” 他把人放下来,牵着她回到藤椅上坐下,把那条羊绒毯子重新盖在她膝盖上。 “关于我,还有我的家庭,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他的表情很认真,难得的有点一板一眼。 “嗯……”她单手托腮,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要问的。别人会问什么?家庭组成?这个我知道,你有妈妈爸爸哥哥;家产?不知道多少,反正很多……” 他轻笑一声,“有件事你不知道,我哥的事。” 她抬眼看他。 “我那个哥哥。”他的声音很轻,“比我大好几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爸妈都很看重他,整个家族都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他对我很好。”沈砚淮的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知道玩。反正有他在,天塌了也有他顶着。我养成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大半是他的功劳。”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出了车祸。” 她的心抽了一下,看着他低垂的脸,等他把话说完。 “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一。”他说,“在高速上,管家开车,被一辆大卡车追尾。当场就走了。我到医院的时候,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我爸一夜之间白头。家族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以前他们看我,是‘沈家的小儿子’,没什么期望,也没什么要求。后来他们看我,是‘沈家唯一的儿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涩。 “我爸一直觉得我不如我哥。以前他说,‘你看看砚清,再看看你,你要是有你哥半分的好,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哥走了后,他不再说了,只是叹气。” “我妈倒没说什么,只是把我未来的路全规划好了,上什么学,养什么兴趣爱好,娶什么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有点发凉的手。 “有时候想,我确实不如他。”他的声音很轻,“他什么都好,他走了,我只是一个——不够好的替代品。” 第138章 低山臭水觅雷霆 沈砚淮的侧脸,在夜色里格外清俊,但是又显得那么孤独。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紫眸里映着远处那些光,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是的,沈砚淮。” 他低下头,看着她。 “你和你哥哥不一样。”她蹙起眉,看着他的眼睛,“他有他的好,你有你的好。怎么能下那样的评价?”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你在乎的事,你会拼尽全力去做。”她看着他的眼眸,说出的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喜欢你做的饭,喜欢你认真做事时候的样子,喜欢你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喜欢你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随性。” “所以……你不是替代品。你是沈砚淮。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沈砚淮。”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沈砚淮知道,她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是这么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 她更习惯把话咽下去,把情绪藏起来。但她刚才说了那么多,每一句都砸在他心上,砸得他鼻子发酸。 “顾熙然。”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你这么说。” 她伸手抱紧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 “都是真的。你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我觉得……你是最懂我的人。”她抿嘴笑了笑,“在你面前,是笑是哭还是伤心难过,好像都没那么难为情。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不用藏着,也不用端着。”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发。“你能这么想,就最好。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在我面前还要勉强。笑也不痛快,哭也不痛快。”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会了。” 远处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安静而温暖。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把人裹在一片温柔的甜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 “今天是我这么多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嘴角弯了一下。 “以后每年都会更好。”她拿起一块桃花形状的点心,塞到他嘴里。 他转过头看着她,紫眸里漾着光芒。“会的。” “嗯!会的。” 他勾起她的手指,小指绕着小指,用力按了一下,“不能耍赖,我盖了章了。” “幼稚!”她又说了一遍,看向他,“你饿不饿?今天你生日,请你吃饭。” “饿。想吃什么?你做主。”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 “嗯——火锅?”她坏笑。 “加麻加辣——?”他笑着挑起眉。 “知我者,惟沈砚淮也!”她拉他起身,“gogogo出发了!” 两人一拍即合。 他牵起她的手,往楼下走。月光跟着他们,从楼梯到走廊,从走廊到院子。走到车旁,她忽然停下来。 “沈砚淮。” 他回头。 “你刚才说,你爸总是拿你和你哥比。”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她说,“你不用替别人承担,也不用替别人遗憾。” 他怔了下,然后很快笑了。和刚才苦涩的笑不一样,而是从心底里漾上来的暖意。 “知道了。”他说,打开车门,“上车吧,火锅安排好了,保准让馋猫满意。”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打开音响。还是那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淮开车的侧脸。月光落在他挺秀的鼻梁上,更显得他整个人清俊得过分了。 “沈砚淮,生日快乐。” “这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他拍拍她的头,“坐好,加麻加辣款特制火锅,已经在等待这位小姐了。” 她坐好,虽然是自己的提议,她还是止不住地想笑,“谁家好人表白和过生日去吃加麻加辣火锅啊?” “怎么不行?”他挑眉,“就是要和别人不一样。什么西餐,法餐,难吃死了。牛排有什么好吃的?红酒有什么好喝的?你又不喜欢红酒。” “行!我要冰可乐!” “冰可乐,毛肚,虾滑,双椒牛肉,吊龙,牛筋丸,蛋黄龙虾——管饱!” “所以我们只吃肉吗沈砚淮?” “你要吃素的?我可不吃。” “你不吃,那我也不吃。” “少来,我知道你也不喜欢吃素菜。” “行,我们算——低山臭水觅雷霆?!” “?” 车子驶下山路,两旁的竹林在月光下像一道一道的墨痕,往后退去。远处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沈砚淮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握。 ------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却看得出今天是个大晴天。 顾熙然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慢慢浮上来。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山顶的天台,满城的灯火,紫水晶的项链和手链,沈砚淮蹲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吻。 她的嘴角不知怎么地就弯了起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白檀香,和沈砚淮身上的味道一样。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也许是昨晚他送她回房间的时候,也许是临别前他俯身给她掖被角的时候。 她记得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擦过她的下巴。 “晚安,小猫。”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她闭着眼睛装睡,等他走了才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条放在床头柜上的项链上,紫水晶的玫瑰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她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现在醒来,阳光已经铺了半个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是沈砚淮的消息。 “醒了没?林伯煮了菌子粥,下来喝。” 第139章 姐姐……你是有两个男朋友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又弯了起来。打字回复:“醒了,马上下来。” 写完又觉得太正经了,删掉重发:“醒了~马上下来~” 多了两个波浪线。她看着那两个波浪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种软绵绵的语气,哪里像是她会说的话? 她又删掉,打了句“刚醒,马上来~” 还没等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砚淮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瘫在地上,旁边写着“等你”。 她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把那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点了发送。掀开被子,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沈砚淮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但嘴角的笑出卖了他。 “早。”她在对面坐下,林伯端了一碗粥过来。 菌子粥,熬了很久,米粒已经开花,菌子的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上面撒着几粒葱花和几丝火腿。她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嗯!好吃!” “比昨天那顿火锅呢?”沈砚淮问,紫眸里漾着促狭的光。 “不一样。火锅是辣的好吃,这个是鲜的好吃。” “所以哪个更好吃?” “都好吃。”她瞪了他一眼,“小屁孩才非要分个高低。” 沈砚淮笑了,没有反驳。他喝了两口粥,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打算去医院看锦然。”她说,声音放轻了一点,“虽然拜托凌亦给她带了口信报平安,但我答应了她要好好回来,就想着过去一趟。” “好,我送你。”沈砚淮给她夹了块米糕。 “不用。你去忙你的事,晚上再见。”她笑笑。 沈砚淮看了她一秒,嘴角带了点无奈。“好,听你的。” ------ 顾熙然把车停在停车场,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白色的小楼,深秋的阳光照在墙面上,泛着金黄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病房门口,没有马上推门,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锦然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水彩笔正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那套二百五十六色的水彩笔乱乱地散落在她身边。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脸上的气色好多了,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画什么让她高兴的东西。 顾熙然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门进去。 “姐!”锦然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水彩笔差点掉下去。 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锦然的手。 “今天气色真好。”她伸手拨开锦然额前的碎发,露出整张脸,“凌亦哥哥说你最近恢复得特别快。” “嗯!”锦然用力点头,把手里的画纸举起来给她看,“看,我在画海。你说要带我去看海,我先画一个。” 纸上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最下面是深蓝,像海底的颜色;往上慢慢变浅,过渡成宝石蓝、天蓝;最上面是接近白色的淡蓝,几乎要和纸融为一体。 海浪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反复描过。 “好看吗?”锦然问。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哑,“画好了送给我,我放在床头天天看着。” 锦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用一本书压住边角。然后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熙然。 “姐姐,你这次出去,受伤了吗?” 顾熙然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她没说真话。手臂上的伤口还缠着纱布,膝盖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但那些都不重要,她不想让锦然担心。 锦然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熙然的手臂,那里刚好是纱布缠着的地方。 “真的没有?”她问,声音很轻。 顾熙然握住她的手。“真的没有。姐姐很厉害的,你忘了吗?” 锦然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凌亦哥哥说,姐姐从黑塔救出来一个女孩,年龄和我差不多。前天已经转到这家医院了。” 顾熙然点点头。 “姐姐是英雄!”锦然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窗外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锦然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细软的发丝: “姐姐不是英雄。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像你一样,受那些苦楚。” 锦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印。 “怎么了?”顾熙然有点慌了,“怎么哭了?” 锦然摇头,吸了吸鼻子。“我是高兴。” 她伸手,帮锦然擦掉脸上的泪。锦然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姐姐,我好多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体重也上升了。凌亦哥哥说,我再长胖五斤,就可以试着用拐杖走路了。” 顾熙然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热热的,软软的。 “真的?” “真的。”锦然用力点头,“我现在每顿都吃半碗饭,林伯送来的点心我也都吃完了。凌亦哥哥说我太能吃了,要控制一下。” 她忍不住笑了。“凌亦哥哥还说你什么了?” 锦然想了想,忽然眨眨眼,目光落在她领口那圈细细的链子上。 “姐姐,你今天戴了新项链。”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狡黠,“好——漂亮啊~” 顾熙然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锁骨。坠子从衣领里滑出来,紫水晶的玫瑰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花瓣层叠,碎钻一闪一闪的。 “谁送的?”锦然眨眨眼,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是沈哥哥,还是傅哥哥?” 她的脸猝不及防红了。“……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锦然笑了:“嘿嘿嘿,那就是沈哥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傅哥哥不会送这么好看的。”锦然说得理所当然,小下巴微微扬起,“他审美不行。沈哥哥送我的书和绘本,封面都很好看。寒川哥哥送的钢笔、复健器械,都是实用性的,好用比好看重要。 她笑得:“所以——这条项链肯定是沈哥哥送的。” 她笑着摇摇头。锦然笑着笑着,忽然拉住她的手,声音压低了。 “姐姐……你是有两个男朋友吗?” 第140章 关于“凌亦还有机会吗”? 顾熙然的笑僵在脸上,变成了窘迫和讶异。 锦然看着她的表情,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那就是有了!” “锦然——” “太好了!”锦然拍了一下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有两个姐夫了!” “……好什么?”她哭笑不得。 锦然认真地看着她:“姐姐平时都在照顾我,我也想有人照顾姐姐啊。一个不够,两个正好。一个累了还有另一个。” ……好强悍的逻辑。 顾熙看着锦然,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眼睛,心里也变得清透了。 锦然又眨眨眼,忽然问:“那凌亦哥哥还有机会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锦然抿着嘴笑。“平时他来查房,问完病情就开始和我聊姐姐了。说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说你笑起来好看,说你特别聪明,还有钱。” …… 凌亦怎么什么都说。 “咳,别瞎想。凌亦哥哥只是关心你。” “才不是。”锦然摇头,“他看你的眼神,和看他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分子式差不多。”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伸手弹了一下锦然的额头。 “你一个小孩子,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锦然捂着额头,笑着缩进被子里。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凌亦冲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下摆在身后甩来甩去。他的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吹过的鸟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晶晶亮亮。 “顾小姐!你来了!” 他跑到病床边,把那些纸摊开,占了半张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分子式和数据链,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你看这里,BR-36的作用机理,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对神经系统产生那么大的副作用。但现在结合你们带回来的那些样本数据,还有霍小姐提供的线索,我发现了一个关键点——” 他指着纸上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地方,手指微微发抖。顾熙然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堆她完全不认识的符号和数字,像某种加密的文字。 “这里,受体结合位点。我之前一直以为它是均匀分布的,但实际上——” 他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张图,“它有选择性。对某些神经元的影响特别大,对另一些几乎没有影响。这就是为什么副作用这么大!因为它根本就是一把霰弹枪,不是手术刀。”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什么受体结合、什么神经递质、什么代谢路径、什么信号通路。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有人在给他按了5倍加速键。 顾熙然听得云里雾里,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但她看懂了凌亦脸上兴奋的表情,是研究者找到突破口时的光芒。 “所以,”凌亦最后总结道,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换气,“如果能从这个方向入手,设计一种靶向拮抗剂,专门阻断BR-36和那些有害受体的结合,同时保留它对有益受体的激活作用,说不定能中和掉大部分的副作用,最大程度保留治疗效果。” 他停下来,看着顾熙然,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大狗。 顾熙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说完了?” “说完了。” “说人话。” 凌亦噎了一下,挠挠头。“就是——有办法了!”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不早说。” 凌亦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低头整理那些散落在床上的资料,把它们按顺序叠好,用夹子夹住。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还有个事情,我想和你们商量。” 顾熙然看着他:“说呗。” “锦然的恢复比预期快。”他看了一眼锦然,又看向顾熙然,“我想提前开启第二阶段的康复训练。” “第二阶段?” “嗯。”凌亦点头,从那一沓资料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原来的方案是四周后开始,但现在她的身体指标已经达到了第二阶段的要求。如果提前开始,疗程更短,成效更快——但也会更痛。” 顾熙然看着那张纸,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训练项目和预期时间表。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标注着“强度高”“需配合”“可能引起躯体不适”之类的字眼。她的手指攥紧了纸的边缘。 “会……很痛?”她问。 凌亦沉默了一秒。 “会。”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第二阶段主要是肌肉激活训练。她的肌肉萎缩比较严重,要把萎缩的肌肉重新激活,这个过程……确实不会舒服。就像是……” 他想了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运动的人,突然被拉去跑马拉松。全身的肌肉都会酸痛,会痉挛,会不听使唤。” 她听着,心里像被一下子揪住了。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凌亦补充道,“如果按原计划,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才能独立行走。如果提前开始第二阶段,时间可以缩短到三到四个月。”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晃动,她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她转头,看向锦然。 锦然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犹豫。 “锦然,”顾熙然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听到了?” 锦然点头。 “会很痛。你怕不怕?” 锦然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针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是我想试试。” 锦然继续说: “我想早点好。然后,和姐姐一起去看海。” 顾熙然的眼眶一下子酸了。她摸摸锦然的头: “好,不愧是我妹妹。” 凌亦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从顾熙然手里拿回去,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真的很勇敢。”他看着锦然,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我会陪着你复健的。我们一起加油!” 锦然用力点头,伸出手。凌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和她击了一下掌。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第141章 那声“怎么?还没结束?”冷得不像傅寒川 顾熙然看着他们,嘴角弯了起来。她伸手,帮锦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那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明天。”凌亦说,“今天让她再歇一天,养足精神。明天上午九点,康复室见。” 她点点头。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白色的窗帘上,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金色。锦然靠在床头,手里又拿起了那支水彩笔,在那片还没画完的海上继续涂着色。 顾熙然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照得像一根根金色的线。 她在锦然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橘红,才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帮锦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锦然手里还攥着那支水彩笔,纸上那片海已经涂了大半,深深浅浅的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打碎的宝石。 “姐姐明天还来吗?”锦然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来。”她伸手摸了摸锦然的头发,“明天是你第二期康复训练第一天,我来陪你。” 锦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把画纸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用那本厚厚的绘本压住边角,然后乖乖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 “路上小心,明天见。” “好,明天见,乖。”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锦然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她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声响。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她开着车窗,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顾熙然把车停在静心斋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台阶照得发亮。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被风吹得摇摇摆摆。 她推门进去。 林伯正在玄关摆物件,看到她进来,笑眯眯地指了指餐厅的方向。“顾小姐回来了。小少爷在等您呢,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砚淮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排列着五六个个精致的盒子,有粉色的,有淡绿色的,系着丝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干透,像是刚洗过澡。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紫眸里漾着光。 “回来了?” “嗯!”她在对面坐下,看着那些盒子,“这是什么?” “甜品,你尝尝。”他把盒子一个一个打开,露出里面造型各异的小甜品,“下午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我看排队的人转了三圈,想着你应该喜欢,就买了几样。” 好可爱! 有用白色奶油做成的粉蝴蝶结西高地小狗,有老式的白脱栗子奶油蛋糕,有诱人焦糖色散发着焦糖香气的可露丽,还有抹茶红豆千层蛋糕…… 顾曦然看着那些蛋糕,又看看他,忽然就觉得甜品的香气好像就这么钻到了她心尖上——有人等着她回家,专门给她买甜品,坐在餐桌前说“你尝尝”。 她选了一块草莓慕斯,粉色的镜面淋面,上面点缀着一圈新鲜的草莓和几片金箔。 拿起小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慕斯像云朵一样轻盈。她眯起眼睛,又挖了一勺。 “好吃吗?”沈砚淮问。 “好吃!很清甜,”她点头,“你尝了吗?” “等你回来一起吃。” 她很自然地把勺子递到他面前。“尝尝。”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不够甜。” “我觉得刚好呀。”她又挖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再甜就齁了。” “还没你甜呢。”沈砚淮对她眨眨眼。 她被噎了一下,耳朵尖也不知红了没有。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见。”她说,声音含糊不清,嘴里还含着蛋糕。 他笑了,伸手帮她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拇指从她唇角滑过。 “你专门排的队?”她问。沈砚淮怎么看都不像会排队的人。 “不用啊,我说付十倍的价格,老板说十分钟内打包好送到我车上。” “……6。”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绝不付出时间和精力。”沈砚淮瘫在沙发靠背上,“这是我的人生真谛。” 顾熙然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傅寒川……”她顿了顿,“他还没回来吗?”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但问出口之后,心里还是有一点空落落的。 傅寒川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虽然每天都会发消息,但那些字太短了,短到看不出温度。 她想过给他打电话,但每次点开他的头像,又不知道说什么。问他忙什么?他不会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定自己也不知道。 沈砚淮看着她,“已经回来了。在书房,比你早到半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回来了?怎么不下来?” “在忙。”沈砚淮的语气很平淡,“他说有事要处理,晚饭不吃了。” 她放下勺子,站起来。“我去找他。” 沈砚淮看着她,没有拦她,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去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眼神在蛋糕中间游移。“带盒蛋糕给他。” 沈砚淮挑眉,“拿我买的蛋糕给他吃?” “借花献佛嘛。”她眨眨眼,“谁让沈砚淮最好了呢?” 他笑着摇摇头,拿起那份白脱栗子蛋糕递到她手里,“早都备好了,这个是他的,无糖的,拿去吧。” 顾熙然看看手里那盒白脱栗子,又看看沈砚淮:“你买的时候就备好了?” “对啊,”沈砚淮重新瘫下来,对她挥挥手,“我早都说了,这个家没我得散。” 她瞪了沈砚淮一眼,端着蛋糕上了楼。走廊里的灯亮着,把深色的木地板照得发亮。 最里面那间是傅寒川的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走过去,正要敲门,手停在半空。 因为门里面传出了傅寒川的声音。但她几乎认不出来,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冷硬。 “怎么?还没结束?” 第142章 上一秒电话里冷硬如刀,下一秒拥她入怀叫“傅太太” 顾曦然愣住了。手悬在门板上,没有落下去。 屋里沉默了几秒。傅寒川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然后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就用点手段。” 她的心跳猛然加快。这是——傅寒川?是她认识的那个傅寒川? “我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正义。”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是是刀刃的侧面,不锋利,但你知道它很硬,硬到不会弯折。 很快,傅寒川又低低地笑了一声。但她听出了里面的不耐烦,是那种“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他自己不要”的睥睨。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端着的蛋糕盒子微微发烫——是她的掌心在出汗。 “没空再陪他玩下去了。最多三天,我要结果。” 电话挂断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熙然站在门外,听着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好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没有过多的惊讶,而是——奇怪的、阴暗的、她平日不好意思承认的—— 兴奋。 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忽然看到另一盏同样颜色的灯时,心里涌上来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傅寒川看起来冷硬寡言,但她总觉得他的“冷”是克制的、有底线的,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就像他在和她一起任务时,总会嘱咐“不到必要时不伤人性命”;就像他处理陈墨尸体时,动作很稳,表情很平。 她曾经在某些瞬间以为,那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所以不在乎。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不在乎,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狠的话,可以在不动声色之间把人逼到绝路。他不需要吼,不需要摔东西,甚至不需要抬高音量—— 只是说一句“我要结果”,就够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同类相认的欢喜。 原来他就像她曾经怀疑过的那样,果然不光明。傅家是“道上”人,是和她一样见不得光的存在。 原来他也狠厉如此,也会用手段,也会在电话里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语气说“用些手段”。 多好啊。 顾熙然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笑意压下去,然后轻轻后退几步,退到走廊中间,重新抬起脚,用正常的步伐节奏走回来。 她轻轻敲了敲门。 “傅寒川?” 屋内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门开了。 傅寒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他头发比出门那天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 那双深黑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冷里多了点温和。 好像……刚才那个在电话里说“用点手段”的人,根本不是他。 “嗯,回来没多久。”她看着傅寒川,心里的那点小秘密让她心情出奇地好。她伸手搂住傅寒川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想你了。” 听起来,有点委屈。 傅寒川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怔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她贴上来的那一瞬微微绷紧,然后才慢慢放松,手臂抬起来,把她圈进怀里。 “怎么了?”他问,“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她仰起脸看他,下巴搁在他胸口上,“傅寒川,你都不喜欢给我发信息打电话。” 他低笑了一声,“手机,不如真实的你。” “是吗?”她不自觉地有点气恼,从他怀里挣开一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可是你现在见到我了,好像也没多开心。” 傅寒川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还有她的影子。他伸手,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从颧骨到嘴角。 “很开心。”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横打抱起。她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手里的蛋糕盒子差点飞出去。 “……你干嘛?” “让你感受一下,”他抱着她走进房间,脚后跟把门带上,“见到你有多开心。” “你……流氓!”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个词,脸上烧得厉害,“你这么多天没见我,就只想着这个?” 傅寒川在沙发上坐下,让她斜靠在他腿上,侧坐在他怀里。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角。 “哪个?”他问,语气无辜得像真的不知道。 “……你!傅寒川,我不理你了!”她说着就要挣开。 “别走,熙然。”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低下去,“让我抱一会儿。” 她不动了。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静地靠着。 她偏过头,看见傅寒川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痕。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那张冷脸也柔和了几分。 “……你是不是很累?”她心里忽然就不怎么气恼了,轻声问。 傅寒川没有睁眼。“嗯,有点。” ……又是这句话。她早就知道的,就算问了,傅寒川也只会抗下所有事情,一点都不让她接触那些负面情绪。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青痕。 手指从那里滑到眉骨,沿着眉峰的弧度慢慢描过去。他的眉毛算得上浓,眉尾收得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什么时候才会好?” “快了。”他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最快三四天。等都好了,补偿你。” “补偿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或者,想去哪?” “哪有问我的呀,”她佯怒,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自己想。如果我不满意,你就死定了。” 傅寒川低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顶滑到发梢,那轻轻向外拉动的慢动作,却牵动她头皮有点发麻。 “好。”他看着她的双眼说,声音很低,“傅太太。” 第143章 低调的保时捷911、羊皮夹克、渐变墨镜——烧包三件套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她还是愣住了。 那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落叶飘落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别乱叫。”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傅寒川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从那种又甜又慌的感觉里缓过来。她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去够放在茶几上的蛋糕盒子。 “喏。”她把盒子放在他手边,“沈砚淮特意给你带的,无糖的。” 傅寒川接过那个盒子,没有打开。 “你记得吃。”她说着,从他腿上站起来,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沈砚淮还在下面等,我要去吃草莓蛋糕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扣住了。他的手指不紧不松地环着她的腕骨,力道不重,但她走不了。 “傅寒川?”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暗流在微微涌动。他的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有点坚硬。 “再待一会儿。”他说。 她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可是——” “不可以么。” 顾熙然看到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痕,把话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重新在他旁边坐下。 “就五分钟。”她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些茧的位置:虎口、指腹、掌根,每一处都是常年留下的痕迹。 窗外的夜色很深。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她的影子矮一些,他的影子高一些,两个人的轮廓却融在一处。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默也很好。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问这几天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电话里说的“结果”是什么。 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她只需要知道,他人在这里,手很暖,心跳也很稳。 “傅寒川。” “嗯。” “五分钟到了。” 他没有松手。她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抽了一下,却发现被握得更紧了。 “再一分钟。” 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有点凉,但很快就离开了。 一分钟到了。他最终是松开她的手,把目光驻在她腕骨处。 “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她,深黑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影。 “记得吃蛋糕。”她说。 他点头。 顾熙然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还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她转身下楼。沈砚淮还坐在客厅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紫眸里漾着促狭的光。 “看个人看了快二十分钟?”他挑眉,把“看”字咬得很重,“我以为你被绑架了。” 顾熙然在他旁边坐下,重新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口草莓蛋糕放进嘴里。 “还聊了几句。”她说。 沈砚淮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吃蛋糕,吃了几口,说:“他最近忙。你别怪他。” 她看着沈砚淮,忘了要继续吃蛋糕。 “他那人,有事不会说。”沈砚淮的勺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他心里有数。” “我知道。”她顿了顿,“你还帮他说话?” 沈砚淮轻轻笑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懒洋洋的。““谁叫我大度。” 她听到这话,轻笑着摇摇头,“是是是,沈砚淮最大度了。” “只是对你——和他大度。”他扬起下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把剩下的蛋糕和林伯端来的水果酸奶碗吃完了。 顾熙然觉察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问他:“在傻乐什么?” “乐你回来了。”他挑眉,“你吃了蛋糕,说好吃。乐你刚才在楼上待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下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这也算?” “算。”他认真地说,“你在,就算。”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他的皮肤很软,带着一点凉意。 “那明天我还能吃到甜点吗?” 他低头看着她,紫眸里的光要满溢出来。“能。只要你想吃,天天都有。” 她笑:“还付十倍价钱?” “不,我把店盘下来。” 她以为沈砚淮在开玩笑,笑着摇摇头,起身准备回房: “那我明天等着了,晚安。”他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晚安,小猫,梦里记得有我。” ------ 初冬的早晨,风里已经有了冷冽的气息。 顾熙然站在大门口,裹着一件奶黄色厚外套,看着沈砚淮从车库里把保时捷911 Turbo S开出来。他把银色的车停在她面前,大摇大摆地摇下车窗。 “上车。” 她看着车沉默了一瞬,拉开门坐进副驾驶。“你不用陪我的,公司不是有事吗?” “推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大门,“小锦然复健第一天,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陪着你们。”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羊皮短夹克,里面是炭灰色高领羊绒衫,黑色羊毛西裤下,是双同色系切尔西靴。 这么一身,加上他那双渐变墨镜和黑色羊皮手套,显得格外……惹眼。 “过年了?车也烧包,人也烧包。” “冤枉啊,这已经是我最低调的车了,”沈砚淮目光灼灼,“下次给你看别的,红的橙的金的都有,更烧。” “……‘最低调’。”她重复了一遍,“很配你平时的行头。” 沈砚淮臭屁起来,假装扶了扶镜框:“那是,也不看是谁?” 她笑,“你穿这么好看,去医院给谁看?” 沈砚淮看了她一眼,紫眸里漾着促狭的光。“给锦然看。她说‘沈哥哥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合适’。” 她忍不住笑了。“她真这么说啊?” 不愧是她亲妹妹,一样的颜控。 “当然了,上次去看她,她说‘沈哥哥今天好帅’,我说‘我哪天不帅’,她说‘哪天都帅,不过穿好看衣服更帅啦‘’。”他顿了顿,“所以今天特意搭配了这身。”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你姐能看上我,就是因为我这身好皮囊。” 第144章 拉风你个大列巴! “……要点脸吧,”她停顿了一下,“……?沈砚淮。” “嗯?” “你觉不觉得,”她指了指头顶,“冬天了,不适合敞篷了。你这车一开起来,风呼呼的。” 沈砚淮看了一眼,正色道:“我感觉还行,为了帅气,总是要付出点代价。你不觉得这个季节开敞篷很拉风酷炫吗?” “拉风你个大列巴——”她一巴掌拍在沈砚淮大腿上,“闭篷!” 沈砚淮发出“嗷”一声惨叫,按下按钮,篷顶关合,“疼疼疼!闭了闭了,祖宗——” 顾熙然听他叫得那么惨,心虚地收回手。 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旧房子,又变成宽阔的马路。深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没有多少温度,但看着就让人觉得今天是新的一天。 车子驶入疗养院的大门,停在那栋白色小楼前面。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沈砚淮从后座拿了一条围巾,轻轻散开,一圈圈绕到她脖子上。 “围着,暖和些。” 果然,暖意从皮肤渗进去,像被人抱了一下。 “走吧。”他说,牵起她的手。 专用康复室在一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沈砚淮说这里只对锦然一个人开放,私密性最好。 康复室四面都是镜子,地上铺着软垫,靠墙放着各种器械。有双杠,有站立架,有好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阳光从落地窗半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凌亦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毛衣,正在调试一台站立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锦然还没到,先准备一下。” 沈砚淮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紧张?”沈砚淮问。 她摇头,“不紧张。” 他笑了一下,“骗不过我。” 她瞪了沈砚淮一眼,他笑得更开心了。 门被推开了。护士推着轮椅进来,锦然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双马尾。 “姐姐!沈哥哥!”她看到他们,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熙然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准备好了吗?” 锦然用力点头。“准备好了,我有信心!” 凌亦走过来,蹲在轮椅另一边,和锦然平视。“今天第一天,不急。能做多少做多少,累了就休息,好不好?” 锦然看着他,认真地说:“凌亦哥哥,我不怕疼。” 凌亦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但疼了要说,不要硬撑。” 他站起来,走到站立架旁边,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他走回来,把轮椅推到站立架前面,弯下腰,帮锦然把脚放在地上,踩在软垫上。 “先试着站起来。”他说,“扶着这个,不用站直,先撑起来就行。” 锦然伸出手,握住站立架的扶手。她的手在发抖,很小幅度的抖,但顾熙然看见了。 抖成这样……会不会跌倒……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用力,手臂绷紧,整个人从轮椅上撑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直了。 顾熙然看着她,不敢呼吸。一秒,两秒,三秒—— 锦然的腿软了一下,她赶紧扶住站立架,稳住了。凌亦在旁边,手虚虚地护着她,没有碰,但随时准备接住。 “好。”凌亦的声音很稳,“做得很好。休息一下吧。” 锦然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转过头,看着顾熙然,笑了。 “姐姐,我站起来了。” 顾熙然的眼眶一下子酸了。她走过去,伸手帮锦然擦掉额头上的汗。“嗯,你成功了。” 锦然笑得更开心了。 休息了几分钟,凌亦又开始了。这一次,他让锦然试着扶着双杠走。双杠之间的距离刚好和她的肩膀一样宽,她的手握上去,整个人撑在中间。 “慢慢来。”凌亦站在她旁边,声音很温柔,“左脚,迈一步。” 锦然咬住下唇,把左脚抬起来。脚离地面只有几厘米,但她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她把脚往前送了一小步,踩下去。 “好。”凌亦说,“右脚。” 锦然又迈了右脚。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熙然看着妹妹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锦然的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顾熙然一步冲上去,凌亦也很快,一把扶住锦然的腰把她稳住。 “没关系的,累了吗?”他问。 锦然摇头,但她的脸色白了,嘴唇也在发抖。 “休息一会。”凌亦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语气严肃。 他扶着锦然坐回轮椅,蹲下来,检查她的腿。他的手指在她的小腿上按了几下,又活动了一下她的膝盖。 “肌肉在抖,太紧张了。”他抬起头,看着顾熙然,“正常现象,不用太担心。第一天,能做到这样已经非常好了。” 顾熙然点点头,说不出话。“……好。” 沈砚淮走过来,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一点。 锦然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练。这一次,她走了八步。再休息,再走,十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一点,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远一点。 顾熙然看着妹妹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慢慢泛起红晕,看着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她想喊停,好几次都想喊停。 看到锦然的腿在发抖的时候,她想喊停。看到锦然咬着嘴唇忍着疼的时候,她想喊停。看到锦然跌坐在轮椅上、大口喘气的时候,她想喊停。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 这是别人的路,她只能看着、陪着,不能代替她走。 第145章 妹妹的47步,踩碎了她所有的心疼 中午休息的时候,凌亦推着锦然回病房,顾熙然和沈砚淮跟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姐姐。”锦然忽然叫她。 她快步走上去,弯下腰,视线和妹妹平齐。“怎么了?” 锦然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下午我还要练。” 她愣了一下。“不累吗?” “累呀。”锦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娇憨,“但是我想快点好嘛。等我好了,就可以穿漂亮衣服,去好多好多地方玩。” 顾熙然看着妹妹眼中的光,她知道那是希望。有希望,是好事,再好不过了。 她伸手摸了摸锦然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好,那下午再练。” 沈砚淮走过来,弯腰看着她。“锦然,你今天很厉害。” 锦然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沈哥哥,你今天衣服真好看,特别配你!” 沈砚淮笑了,“专门穿给你看的喔。” 锦然更开心了,小下巴微微扬起。“我才不信,你肯定是穿给姐姐看的,拿我当幌子。” 沈砚淮笑得像狐狸一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顾熙然瞪了他一眼,他无辜地眨眨眼。 ------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艰难。 锦然的肌肉开始酸痛了。每迈一步,她的眉头都会皱一下,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拧她的皮肉。 有好几次,她迈出一步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顾熙然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妹妹。她的手攥着窗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金属的凹槽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砚淮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锦然又迈了一步。然后她的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凌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把她从双杠间抱起来,放回轮椅上。 “你需要休息。”凌亦的声音有点喘,额头上也有汗。他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锦然。 锦然坐在轮椅上,喝了口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有点干,但眼睛还是亮着的。 她抬起头,看向玻璃窗的方向。隔着那道透明的墙,姐妹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就在锦然转回头去的那个瞬间,顾熙然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涌出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眼泪止都止不住。 沈砚淮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别看了。”他轻轻拍她的背,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化不开的心疼。 她摇头,声音闷在他胸口。“不。我要看。” 她没有挣开,他也没有松开。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看着玻璃窗里面的妹妹。 锦然又站起来了,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每一步肯定都很疼,但她在走。 “会好的。”沈砚淮的声音很轻,“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锦然累得靠在轮椅上,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但底色是鲜活的。 “姐姐,我走了多少步?” 顾熙然愣了一下,她没数。她光顾着心疼了,哪里还记得数步数。 “四十七步。”凌亦在旁边说,他一边收拾着计时器,一边看着锦然,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赞赏,“上午十七步,下午三十步。加起来四十七步。” 锦然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多啊?!” “嗯。”凌亦蹲下来,和她平视,伸手帮她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小朋友了。明天还会更多。” 锦然用力点头,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嗯!那明天我还要和凌亦哥哥一起训练!” 顾熙然推着锦然回病房。沈砚淮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锦然的水杯和外套。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到了病房,顾熙然给锦然换上睡衣,扶她躺下。锦然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着。 “姐姐。”锦然忽然开口。 “怎么啦?” “你今天哭了。” 她愣了一下。 “我看见的。”锦然闭着眼睛,“在玻璃窗外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气息乱了一点,喉咙像被堵住了。 “不要哭。”锦然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我不疼的。我什么都不怕。” 她低下头,在锦然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好,睡吧。” 锦然点点头,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她从病房出来,沈砚淮靠在走廊的墙上,正好收起手机。 “她睡了?” “嗯。” 凌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顾小姐,今天的训练数据我整理好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她接过文件夹,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步的时间、距离、心率、肌肉状态。最后那行总结是:今日训练量:达标。患者配合度:优秀。评估:预计可平稳进行第二阶段训练。 她的手指在那个“优秀”上停了一下。 “凌亦。”她抬起头,“谢谢你。” 凌亦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成分。“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他顿了顿,又说,“你妹妹真的很勇敢。我带过那么多病人,她是配合度最高的一个。” 她把文件夹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总之……如果以后有需要,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凌亦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认真的光。“回去注意安全。” “你才要注意。”顾熙然看着他眼下那两道明显的青痕,“你眼下都青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事,我是专业熬夜选手。”凌亦笑着挥手,“下次见!” 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和沈砚淮一起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凌亦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翻看什么。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大褂照得发亮,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怎么了?”沈砚淮问。 第146章 修罗场一秒倒计时:厨房温存,玄关来人 她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她收回目光,和他并肩往外走,“你今天一直陪着,累不累?” “不累。”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你累不累?” 她本来想说“不累”,但看着沈砚淮的眼睛,那双紫眸里映着走廊的灯光,温柔得不像话。脱口而出的,变成了“有点累”。 “回去给你煮汤。林伯今天不在,我来。” “林伯不在?” “嗯,家里有点事,这两天都不在。” 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好,想喝点热的。” “包在沈大厨身上。”他勾起嘴角,紫眸里漾着光,“鲫鱼豆腐汤,等着。”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 车子驶入静心斋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香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冬特有的清冽,像薄荷混着松针的气味。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把整个世界都照得温柔起来。 “看什么?”沈砚淮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月亮。”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月有阴晴圆缺。现在我就想,等锦然好了,把她接来,也能这样吃一顿团圆饭。”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紫眸里映着月亮的清辉。“不会太远了。也许是下一个春天,也许也是这样的冬天。” “进去吧,外面冷。”他自然牵起她的手往里带。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沈砚淮换了鞋,直接进了厨房。她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围裙。 他的动作很熟练,带子一绕一系,就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系带在他腰后垂下来。 料理台上已经备好了食材。鲫鱼是处理好的,鳞刮得干干净净,鱼身两面各划了几刀,刀口处露出雪白的鱼肉。豆腐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泡在清水里,一块一块地浮着。姜切片,葱打结,香菜择好放在小碟子里。 沈砚淮开火热锅,倒油。油热了之后,他把鲫鱼滑进锅里,“滋啦”一声,鱼皮在热油里迅速卷起边角,变成漂亮的金黄色。 他握着锅柄,轻轻晃动,让油均匀地浸润鱼身。一面煎好,翻面,另一面也煎到金黄。然后他往锅里倒入滚水,水一冲进去,汤立刻变成了奶白色。他放入姜片和葱结,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浓郁的鲜香,她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沈砚淮的背影。他肩膀算宽,腰却窄,围裙的系带勒出腰线。他站在灶台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汤。 汤炖了快半个小时,沈砚淮揭开锅盖,把豆腐加进去,又炖了十分钟。最后撒上盐,关火,盛汤。奶白色的汤,嫩滑的豆腐,鱼肉已经炖得脱骨,轻轻一碰就从鱼骨上脱落下来。 他盛了一碗,小心递给她。 “尝尝味道怎么样,别烫到了。” 她用指尖托着碗底。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了,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外蔓延,一直暖到指尖。 “嗯!好喝。”她眯起眼,又喝了一口,舌尖上回味着淡淡的甜,“有奶香味,甜润润的。” 他的笑容漾开。“那当然,大厨出品,必有保障。” 她靠在料理台上,喝着汤,看着他收拾灶台。他把锅盖盖好,把火关小,将用过的碗筷放进洗碗机里。 “过两天我琢磨一下配方,做好了也让锦然尝尝。” 顾熙然心中微酸。沈砚淮这个人……总是能把别人记挂在心上。自然而然,就像呼吸一样的在意。他记得锦然喜欢吃什么,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记得她不爱吃香菜那一大类东西。这些事他从来不说,但她都知道。 她放下碗,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沈砚淮的腰。 沈砚淮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你怎么这么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紫眸里映着厨房的灯光,亮亮的,温柔得不像话。“你亲妹妹,就是我亲妹妹。不对她好对谁好?” 她的眼眶忽然又酸了。沈砚淮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别哭。”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她吸了吸鼻子。“谁哭了。” “你。”他笑了,紫眸里漾着光,“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这一次她没有打掉他的手。她只是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力道,软绵绵的。“你烦。” 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紫眸里映着厨房的灯光,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的情绪在往外涌……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了。 “沈砚淮。”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我今天看到锦然走路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她那么疼,还在笑。她说‘姐姐,我不疼’,可她明明就疼得厉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想让她疼。”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宁愿替她疼。” “我知道。这是她要经历的,过程会很难受,但是结果是好的,嗯?”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像是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于是再也没有顾虑,倾泻而下。 她靠在沈砚淮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身上的羊绒衫,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地哄着。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才止住。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衣服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她伸手,摸了摸他胸口那块湿润的地方。羊绒的触感很软,她的指尖隔着那层湿润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 沈砚淮看着她,紫眸里的光忽闪忽闪的,像风里的烛火。 然后他低下头,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又吻了一下,在她鼻尖上。 又一下,在嘴角。 “小猫……” 顾熙然闭上眼睛。触感从她的嘴角移到唇上,吻得很慢,很珍惜。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每一次触碰都柔软至极,恰到好处。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不紧不松,让她靠得舒服。就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泉水里,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 她踮起脚尖,回应着他。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哗啦——” 是钥匙落在玄关托盘里的声音。金属碰撞,清脆而短促。 第147章 “说什么?说你和他在厨房里接吻是个意外?” 两人同时停住了。 顾熙然睁开眼,从沈砚淮的怀抱里偏过头,看向玄关。 走廊里的灯亮着,一个人站在那里。大衣还没脱,围巾还没摘,手维持着刚把车钥匙放下的姿势。 大衣的肩上有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夜露。 傅寒川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糟了。 她的心在一瞬间慌了起来,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没有着落,没有尽头。 沈砚淮的手还环着她的腰,一点没有松开。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厨房里的灯很亮,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雾,把三个人隔在雾的两边。 没有一个人说话。 傅寒川收回目光,转身径直往楼上走。周身气压冷得吓人,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步伐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却没有勇气离他太近,只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傅……寒川。”她开口,声音发紧。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之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 “你听我说——” “说什么?”傅寒川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只是那东西太灼人,灼得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傅寒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无异于自嘲。 “说你不知道?说你只是不小心?说你和他在厨房里接吻是个意外?” 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太平了。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文件。 这种表面上的波澜不惊,比任何吼叫都更让人害怕。 “不是意外。”她抿了抿下唇,用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傅寒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短的一瞬。 “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知道。” 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不说不上有多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他在顾熙然面前站定。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涌过来,混着咖啡的苦味和外面带回来的冷风。 “那你告诉我,”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和他接吻的时候,还是更早?是你收下他项链的时候,还是——你在我怀里说‘想我’的时候?”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傅寒川——” “回答我。”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勒得她透不过气。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层薄薄的、被死死压住的暗涌,在眼底裂开。 “更早。”她说,“……很早。” 沈砚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 “寒川。”他开口,声音很稳,“你别问她。是我。” 傅寒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沈砚淮身上。那目光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你闭嘴,沈砚淮。”他说,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要听她说。” 沈砚淮没有动。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在她前面。“有什么冲我来。她不想伤害任何人,是我不够磊落。” 傅寒川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不够磊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沈砚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没和你争过什么。可你这次——”他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你连说都不说一声。” 沈砚淮看着他,紫眸里的光暗了一瞬。“是,是我的错。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来得及。”傅寒川打断他,声音终于抬高了,“你有很多时间说。你不是没来得及,你是不敢。” 沈砚淮沉默了。 顾熙然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两个人之间。她看着傅寒川,眼眶红红的,但声音很稳。 “是我不敢。我不想……让你难受。” 傅寒川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后退半步,从胸腔里真正发出一声哼笑。 “顾熙然,你说不想让我难受。那现在呢?”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两个人,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我亲眼看见了,就不难受了?!” 她被傅寒川吼得一愣,自己都没发觉眼眶里有东西在晃。 “傅寒川,够了,你吼什么。”沈砚淮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硬。 傅寒川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窗边,双手用力撑在窗子边沿,指节泛白。 他在用力收束刚才的失控。 “多久了?”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 她愣了一下。 “你和沈砚淮。”他说,还是没有回头,“多久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前几天,那时候你不在。” 傅寒川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傅寒川。”她开口,“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每天都会看手机。看你有没有发消息。你发了,我看了,回了。然后继续等。” “你发的消息,”她继续说,声音渐渐低下去,“‘睡了吗’、‘累不累’、‘注意安全’……就像是完成任务。” “我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事要处理,知道你不喜欢多说话。但是——”她顿了顿,用力吸了一口气,“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你回来了,我还是觉得你好远。”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过你喜欢我,一直都是我。”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可为什么,你让我觉得……你并不需要我。” 傅寒川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但还是隔着几步的距离。 “不需要你。”他的声音低沉,“你觉得我不需要你?” 第148章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能不能拥有姓名 傅寒川往前走了一步。 “你觉得我每天发消息,是因为完成任务?” 又一步。皮鞋碾在地板上。 “你觉得我回来看你,是因为习惯?” 又一步。 “顾熙然。”他叫她的名字,“你觉得——我不需要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暗潮,在独自翻涌。 “你需要我?”她问,“你需要我什么?” “需要你活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落在她脸上,“需要你安全。需要你——”他停了一下,“需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朝沈砚淮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做的那些,我不会。”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我不知道怎么发那些让你高兴的消息,不知道买什么蛋糕你会喜欢,不知道怎么在你哭的时候说那些话。” 他的手指抬起来,碰到她的脸颊,又放下了。 顾熙然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流得太快了,擦不干净。 “我不是不需要你。”他最终还是呼出一口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知道,我需要你。” 她仰起脸,脸上的泪痕还是很明显,“你怎么从来不和我说?” “不重要了。”傅寒川像是累极了,连说话声都变得疲惫。“他比我会。他比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比我更适合你。” 那双深黑眼睛里的暗芒,像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被水流冲上来,翻了个身,又倏尔沉下去。她见过他很多样子——冷峻的,沉默的,克制的,偶尔温柔得不像他的。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把最后一点东西都摊开了,任她看,任她选,任她伤害。 “不是的,傅寒川……”她上前一步,定在他眼前,“我喜欢你,也喜欢他。你们对我来说,真的都很重要。” 她终于说出口,说出这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确定的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刚被点燃的情绪在翻涌,一层一层地往上涌。“一样重要?”他复述了一遍,“顾熙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爱不是可以平分的东西。它是唯一的,排他的。你选了谁,就是谁。没有两个都要这种说法。” 浑身都是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委屈。她伸手擦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知道你觉得很荒谬。”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是——当初我遇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是一起的。在那间房间里,你走到我身边,他躺在床上。你们是一起出现的。” “安全屋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你们俩都在,谁都不会少。你教我技术,他给我包扎;我和他玩游戏,你来救场;你们斗嘴,我在旁边笑。” 她吸了吸鼻子,“我没有办法选。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一起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所以呢?”傅寒川开口,“你希望我接受?接受你和他在我面前接吻?接受你戴着别人送的项链,说爱他?接受——”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接受我不是唯一?” 她定定地看着傅寒川,说不出话来。 她自知理亏。她很清楚傅寒川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小到大的骄傲,他从不低头的自尊,他骨子里那种“要么全部,要么不要”的决绝。 可她还是隐秘地期待着,期待他能为她打破规则,期待他能为她委曲求全,期待他能变成不是他的样子。 沈砚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寒川,”沈砚淮开口,声音很轻,“要怪就怪我。是我先表白的,是我先追她的。她——”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骗过你。” 傅寒川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好。如果我现在问你选谁,”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选不出,是吗,顾熙然?” 她沉默了。 他等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像是确认了她的沉默。他点头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好。” 傅寒川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他的动作没有犹豫,更没有回头。 “傅寒川!”她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听我把话说完。”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这句话上,“好不好?” 他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眼神里全是冷意,烧过之后剩下的、没有温度的灰。 她深吸一口气,把堵在喉咙里的那些话一个一个地往外掏。 “你给我的那条矢车菊项链,”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你说……当地人说那意味着忠诚和守护。你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系在我脖子上。” “你好像永远都冷静、克制,能够应对一切。可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讨厌自己的胡思乱想。我会想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会想你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没停。 “可是那条项链,还有你在老宅说的那些话,都给了我勇气。让我能确信——你喜欢我。也让我能够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喜欢你。” “是你,让我有面对这一切的力量。可是现在,你要离开我了吗,傅寒川?你不要你忠诚和守护的诺言了吗?” 傅寒川愣了一下,重新看向她,眸中忽明忽暗,像风里的烛火。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她的声音干得发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如果你今天走出这扇门,我真的会——很难过。很难过。” “顾熙然。”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她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进门看到你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我在想什么?” 第150章 接受,但“我要当大的” 她摇头。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回来。”他说,“我为什么要赶着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为什么要把车开那么快,为什么要偏偏要在今天——等着见你。” 她的心猛地一抽。 “我本来明天才回来。事情还没处理完,但我——想你了。”他的声音疲惫得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我开车回来的路上,在想,你见到我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像昨天一样,扑过来抱住我。会不会说……想我了。” 她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然后我进门,看到你在厨房里,在他怀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涩,“那一刻……” 她摇头。 “我在想,是不是我回来得太早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手指攥得很紧。 “对不起,傅寒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眼泪切碎了,“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傅寒川轻叹了一声。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不用这么说。”他抬起眼看着那她泪眼未干的面庞,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锁骨上方那条细细的项链——紫水晶的玫瑰,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他的目光在那朵玫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只是——”他顿了顿,“很难真的接受。” 窗外的风又起了,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 “寒川,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什么性格。你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你认定的人,也是。”沈砚淮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物品,规定必须被谁独占。她是一个人,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 傅寒川没有说话。 “她选了我,也选了你。”沈砚淮说,“是因为我们对她来说,都重要。谁都不能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台灯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傅寒川终于动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 “沈砚淮。”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我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他停了一下,“我认定的人,也不会变。”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肩膀很宽,背脊很直,但此刻看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到她身前。 傅寒川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擦了一下,把她脸上的泪痕抹掉。 他把目光移到她红了的眼眸,叹了口气。“顾熙然,刚才我很生气。” 她看着他。 “很生气。”他重复了一遍,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气得想把那个厨房拆了。” “但是——”他顿了顿,“我更怕你哭,怕你受委屈,怕你不知道哪天就……” 他没有说完。但顾熙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怕她不知道哪天就受伤,怕她像上次一样忽然离开,怕她不知道哪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一整晚的情绪都叹了出去。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就这一次。”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接受。”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眼泪打湿了他的大衣,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才止住。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让他心疼。 “傅寒川。” “嗯?”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发几条消息?”她说,“不用很长,就是多说几个字。比如‘今天天气不很好,想分享给你’,比如‘在做什么?我在看文件’,比如——”她想了想,“比如,‘我想你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正色,“我也有条件。” “什么?” “我要当大的。没得商量。” …… ??? !!!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趁她愣住的时候,沈砚淮在旁边笑出了声。 “傅寒川,你幼不幼稚?” 傅寒川没理他,只是带着几分倔,看着她。 她看着他如临大敌的表情,弯了弯嘴角:“好。你是大的。” 傅寒川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然后又板起来了。 “不准因为沈砚淮忽略我。” “不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三心二意。” “不准再去找别人。” “不准——” “傅寒川。”沈砚淮打断他,“你还有完没完?念经呢?” “没完。”傅寒川一本正经。 沈砚淮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傅寒川怀里拉出来一点。 “傅寒川,你刚才说你要当大的。”他说,“行,你当。但有一条——你不能欺负她。” 傅寒川看了他一眼。“我不会。” 沈砚淮点头。“那我也有一条——你不能欺负我。” 傅寒川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个完整的弧度。“那可不一定。” 沈砚淮笑了,从她身后搂住她,把下巴垫在她左肩上。“行,你敢欺负我,我就告诉小猫,有她给我撑腰。” 她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她挨个看,“以后不许吵架。” 沈砚淮看了傅寒川一眼。“不吵架。” “我们只冷战。”他补充道。 她夹在两个人中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在实处,不再晃了。 “你们两个,”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哭后的闷,“能不能别在我头顶上吵?” 沈砚淮低头看她,紫眸里漾着光。“没吵,我们在沟通。” “这叫沟通?” “嗯,沟通。”沈砚淮一本正经,“他说话超过三个字就算沟通了。刚才他说了那么多已经破纪录了。” 他侧过脸看着她,轻声道:“脸该哭疼了。坐着,给你拿条毛巾擦擦。”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空旷。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傅寒川两个人。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的光,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声。 第151章 妹妹你好,我是姐夫 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壁炉里那几块将灭未灭的炭,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 傅寒川在她旁边坐下。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把她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捂化。 “下次,我陪你去医院。” 她抬起头,“你不忙了吗?” “差不多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余烬,暗红色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我陪你。” “好。”她终于笑了,像一轮新月轻巧地落在水面上。 沈砚淮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把毛巾捂在她脸上。湿湿的水汽带着一点薰衣草的味道,刚接触皮肤时有点不舒服,但很快,那股暖意就渗了进去,把她哭过之后紧绷的皮肤一点点熨开。 “好点了吗?”他问,紫眸里漾着柔光。 “好多了。”她把毛巾接过来自己捂住,“不疼了。” “对不起。”傅寒川看着她的脸,眼里蓄满了心疼,“让你哭了。” 她摇摇头,从毛巾后面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红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委屈。 “不怪你。是我不好。” “得了得了你俩。”沈砚淮站起来朝厨房走,“这事儿翻篇了,都过来喝我的汤。” 这一晚,顾熙然入睡时发现——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她的心也很软。 ----------------- 这两天,家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明明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先开口。沈砚淮和傅寒川非常之和谐,说话客客气气的,吃饭的时候该夹菜夹菜,该递汤递汤。但顾熙然能感觉到,那层客气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 比如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粥和小菜。沈砚淮坐在她左边,傅寒川坐在她右边。林伯端着一笼小笼包上来,热气腾腾的,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 沈砚淮夹了一个,放在她碟子里。小笼包稳稳地落在碟子中央,没有溅出一点汤汁。 “小心烫。”他说,眸里漾着笑意。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傅寒川把醋碟往她手边推了推。醋碟移动的距离刚好,不近不远,刚好在她右手边一个抬手的距离。 …… 顾熙然看了两人一圈,心里警铃大作。 还没等她说话,沈砚淮就又夹了一个煎饺,放在她碟子里,煎饺的位置刚好压在小笼包旁边,两个挨在一起。 傅寒川把桃胶银耳羹也推过来了。这次推得比醋碟更近一点,几乎碰到她的碗沿。 沈砚淮又夹了一块米糕。米糕是林伯新做的,上面撒着桂花和枸杞,很软,很糯,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微微往下坠。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碟子里,放在煎饺的旁边。 “够了够了,”她按住他的手,“我吃不了这么多。” 沈砚淮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 “吃不了给我,照单全收。” 傅寒川在旁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右手的指尖轻轻敲在了餐桌上。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声叹息。 ------ 上午的时候,沈砚淮在客厅里看文件。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照得发白。 他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眉头偶尔皱一下。 顾熙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沈砚淮上次推荐给她的关于世界探险的书,半天没翻一页。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沈砚淮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鼻梁挺直,因为思考嘴唇抿着。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安静认真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沈砚淮,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常看到的、很认真的人。 沈砚淮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紫眸里漾着光。 “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笑了,伸手绕起她一缕发丝。“看就看,又不收你钱。” 她打掉他的手。“你专心看你的文件。” “看完了。”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都是些常规的东西,没什么要紧的。” 她正要说话,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傅寒川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衣服。 深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遮住喉结。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峻,但那种冷峻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走了。”他说。 “医院?” “嗯。你说今天去看锦然。”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转了一圈。 “等我一下。”她放下书,站起来,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把书从沙发上拿起来,放回书架上。沈砚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换好衣服下来的时候,沈砚淮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手指从她的领口滑到肩头,又滑下来,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他的指尖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早点回来。”他说。 傅寒川站在门口,看着沈砚淮的手从她领口移开。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推开门。 “走吧。” 顾熙然跟着他出门。车子驶出静心斋,汇入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 医院里,锦然的病房门开着。她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笑声,像一群小鸟在开会。 “姐姐!”锦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她走进去,发现病房里多了两个小朋友。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另一个十五六岁,都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画笔,正趴在锦然的床上画画。 锦然的床被他们占了大半,被子上铺着几张白纸,彩色的画笔散了一床。锦然靠在床头,手里也拿着一支笔,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我姐姐!”锦然指着她,对那两个小朋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两个小朋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的鼻子下面还挂着一点鼻涕,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咧嘴笑了。 “姐姐好!”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她笑了。“你们好,欢迎常来找锦然玩。” 锦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锦然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她笑嘻嘻地说:“这是我——” “姐夫。”傅寒川面不改色地接话。 第152章 小猫,再不回来我离家出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两个小朋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看向傅寒川。两个小朋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顾熙然看着两个小朋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就翘了起来。 傅寒川平时的样子,就已经够有气势的了,对小朋友来说,实在是有点超过。 她用手肘戳了戳傅寒川,他对着三个小朋友,略显僵硬地扯出一个看起来算得上和善的微笑。 “……姐夫好!”两个小朋友卯足了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们好。” 傅寒川面不改色,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袋子是深色的,没有logo,但质感很好。他打开袋子,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一套钢笔,深色的笔身,每支笔帽顶端有一只鹰,和上次那支一样的牌子,但款式不同。一本笔记本,皮质封面,纸张是淡黄色的,摸上去很厚实。一套墨水,八角瓶装,上面有着好看的哥特体英文。 每一样东西都包装精致,看着就价格不菲。两个小朋友凑过来,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哇——”小男孩发出一声感叹。 “好漂亮。”小女孩小声说。 锦然看着那堆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夫,这——” “用完了还有。”傅寒川打断她。 “姐夫,”她小声说,“上次你送我的那支钢笔,太贵了。她们告诉我的——”她看了那两个小朋友一眼,“我练字画画用不着这么贵的。”-下身,和她平视,表情很认真。 “不用在乎这些。”他说,“要用就用最好的。” 锦然看着他,用力点头,那个“嗯”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两个小朋友在旁边看着,小男孩凑过来,小声说:“哇,你姐夫好好啊。” 锦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了。” 她转向傅寒川:“对了姐夫,你好久没来了呢。” 顾熙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拍了拍锦然的头。 “他太忙了呀。再说不是有我吗?” 傅寒川直起身,看着锦然。“抱歉。已经忙完了,以后经常来。” 锦然笑了,那笑容很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 敲门声响起。凌亦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有点乱糟糟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亮。 “锦然,复健时间到了。”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笑了,“今天这么热闹?” “凌亦哥哥!”锦然放下画笔,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比前几天利落了很多,“我马上。” 两个小朋友也跳下床,挥着手说:“锦然,我们明天再来找你玩!” “好!”锦然朝他们挥手。 凌亦推着锦然往康复室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顾熙然和傅寒川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把轮椅上,落在锦然的头发上。 康复室里,锦然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比前几天稳了很多,快了很多。她的腿还是有点抖,但那种抖已经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肌肉在用力。 额头上有汗,但她也没有停下来。凌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嘴里念着数。 “左脚,好。右脚,很好。休息一下,再来。” 锦然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上有了血色。她抬起头,看向玻璃窗的方向。 顾熙然对上妹妹的目光,对她笑了一下。锦然也笑了,然后她转过头,又把手放回双杠上。 “再来。”她说。 凌亦按了一下计时器。“好。左脚——” 顾熙然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妹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瘦弱。可是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被吹弯又弹起来的小树。 “她很像你。”傅寒川忽然开口。 “哪里像?” “那股劲。”他看着玻璃窗里面的锦然,目光很深,“不服输的劲儿。不走稳不停。” 她看着锦然。她又迈了一步,腿有点抖,但却咬着牙,没有停。 “可我宁愿她不用经历这些。”她的声音很轻。 傅寒川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熬过去就好。”他说。 她只是靠着他,看着玻璃窗里面的妹妹。锦然又迈了一步,这一次比上一步更稳,嘴角也弯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感觉到了进步。 复健结束后,凌亦推着锦然回病房。他一边走一边翻着记录本,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 “今天很棒。”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比预期好很多。肌力测试的数值比上周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锦然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凌亦把记录本上的数字指给她看,“你看这里,这是上周的,这是今天的。差这么多。” 锦然看着那些数字,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快点好起来吗?” 凌亦想了想,回答:“可以。但不能急。”他合上记录本,认真地看着她,“最近先保持最低要求复健就行,不用加量。给身体留点力气,准备下一阶段。” 锦然点头。“好。我听凌亦哥哥的。” 回到病房,锦然换了衣服,躺回床上。顾熙然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锦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 “姐夫真好。” 她愣了一下。锦然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姐夫话少,但是对姐姐真好。”锦然的声音越来越轻,“姐姐,你要好好对他。” 她看着妹妹的脸,心里软了一下。“怎么,被收买了?不嫌他审美不好了?” “才不是呢,谁对姐姐好,对姐姐不好,我一下子就能感觉到。” 顾熙然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好好好,我好好对他,你放心吧。”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廊很长,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一重一轻,却很合拍。 走到门口,傅寒川伸出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口袋很暖,是他的体温。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沈砚淮的短信: “小猫,再不回来我离家出走了!(猫猫瘫坐.jpg)” “我有事,有大事!” 第153章 沈总的西装杀——调戏之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顾熙然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沈砚淮。 他瘫在客厅角落新添的那个豆袋沙发里。说是沙发,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布袋,里面塞满了柔软的颗粒,人陷进去就像被云朵吞掉了一样。 沈砚淮整个人窝在里面,只露出一颗银色的脑袋和两条长腿,懒散得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毛的猫。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压根没睡。 “回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豆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有气无力的撒娇意味。 她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累。”他把手从豆袋里伸出来,在空中晃了晃,“好累。”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累就去睡啊。” “不想睡。”他看着她,紫眸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你陪我。” “嗯?” “明天晚上,你来接我下班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接你下班?” “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在挠痒,又像是在撒娇,“公司里那些人的另一半,都会来接下班。有的送花,有的送吃的,有的什么都不送,就在门口等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也想体验一下。”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可他居然会在意这种事。 “行是行,”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了?” “羡慕,羡慕好久了。”他紫眸里的光更亮了,“既然你都答应了,那明晚的宴会,我不想一个人去。你陪我嘛。” 傅寒川站在门口,大衣还没脱,手里刚落下车钥匙。他看着沈砚淮,醋味简直要漫出来: “你别得寸进尺。” 沈砚淮看了他一眼。“你别管。” 然后把头重新转回来,微微蹙眉看着她,“好不好,好不好?” ……沈砚淮顶着这张脸撒娇,天王老子来了都顶不住。 “好好好。”她一口答应,“什么宴会?” “一个合作方办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但不去又不好。”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你就当去吃顿饭。让那些人看看,我女朋友多好看。” 她勾起嘴角,“好,我去,明天听你安排。” 沈砚淮笑了,他从豆袋里坐起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第二天傍晚,顾熙然一个人开车往沈砚淮的公司去。 沈家的公司在城东,连着几幢大楼都是沈家的产业,从地下车库到顶层,每一层都灯火通明。 她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从正门进。沈砚淮给了她一张卡,可以刷专用电梯,直达顶层。她不想被人看见,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很软,没有声音。她走到沈砚淮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门是深色的实木门,隔音很好。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推测是沈砚淮的助理,姓赵,她听沈砚淮提起过一次。 “顾小姐?”赵助理看到她,微微颔首,“沈总正在见合作商,还需要一点时间。您要不要先去旁边的休息室坐坐?那边有茶水和点心。” 顾熙然看了一眼走廊那头,休息室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柔和。但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在这儿等就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赵助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休息区很大,一张深色的皮沙发,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瓶花。花是白色的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坐下来,随手翻了一本杂志。 不一会儿,门开了,合作商走了出去。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步履匆匆。赵助理跟出来送了一程,回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抬起头看向里面,然后愣住了。 办公室内,办公桌后,那个人……她差点没认出来。 沈砚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很深很深的墨蓝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西装剪裁合度,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一粒扣子解开着。 银色的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额头和那双紫色的眼眸。没有了刘海的遮挡,他的眉眼显出原本的深邃,眉骨的弧度锋利而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从顾熙然的角度看去,沈砚淮正微微侧着脸,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他的表情—— 很淡,很疏离。 像是把自己收起来了,收进这套西装里,收进这个办公室里,收进“沈总”这个身份里。 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突如其来的、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心跳。 顾曦然见过他很多样子。在酒店房间里,他银发散在枕头上,紫眸里有着玩世不恭的光;在花园里,他和她一起坐在秋千上,阳光落在他身上,美好得简直不真实;在厨房里,他系着她看上的小熊围裙炖汤,认真又可靠。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的沈砚淮,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但又觉得迷人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人。 此刻,他正低头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走进去,沈砚淮以为是助理,连头都没抬,声音清冷: “放着就行。” 她强忍住笑,走近他的办公桌,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 “沈总平时就是这么使唤人的?” 沈砚淮抬起头,正触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眸。他一把把她那只捣乱的手握住,站起来把她搂到怀里。 “来了。”他挑眉。 刚才那个疏离的、冷淡的“沈总”消失了,站在她面前的,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沈砚淮。 顾曦然仰着头看着他,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整张脸,比平时看起来更成熟,好像也更——让她心动。 “嗯,不晚吧,沈总?”她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 第154章 “我喜不喜欢在办公室里做这些,你不知道吗?” 沈砚淮笑了。“别叫这个,叫名字。” “沈砚淮?” “嗯。”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声音里多了一丝撒娇,“终于来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和平时一样。但这套西装的面料贴着她的脸颊,滑滑的,凉凉的,有一种陌生的触感。 “你今天特别——不一样。” 沈砚淮挑眉,“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像你。” “不像我像谁?” “像沈总。”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紫眸里的光很亮。“沈总也是我,只是你平时没看到。”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刚才你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她说,“我在想,这个人是谁,怎么好像不认识。” 沈砚淮把她抵在他那张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沿,猛然靠近,“现在认识了吗?” “认识了。”她看着他陡然放大的美貌,点头,“是沈砚淮。” “嗯。”他低头,在她唇角上落下一个吻,“那你是喜欢平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 “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看到今天的我,好像比平时要开心一点。” 他眯起一点眼,显得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更加狭长,也更加……危险。 “哪有呀。”她目光闪烁,掩饰般的笑了下。 “就是有,你心虚了。”沈砚淮又靠近了一点,两人呼吸交融,不分彼此。他鼻尖蹭着她的,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唇瓣。 “你看错了,沈总。” 她才不会承认呢,索性踮起脚在沈砚淮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砚淮猛然把她抱上了办公桌上,她就这么与沈砚淮视线齐平,看见他那张极其俊美的脸,染上了一层情动的薄红。 “还说没有,小猫。以前你哪有这么主动。”沈砚淮收紧怀抱,惩罚性地咬了口她颈侧。 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从她脖子传到四肢百骸,她忍不住“唔”了一声。 终于反应过来了,沈砚淮这是……在和自己……吃醋? 和自己有什么好吃醋的?! 顾熙然看着沈砚淮又俊又醋、近在咫尺的脸,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就上来了,故意用大腿蹭了蹭他,笑道: “可是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呀,沈总?” 她有意把“沈总”这两个字高高挑起,尾音上扬,带着一点挑衅,又带着一点撩拨。 “坏猫。” 伸手摘下她的棒球帽,随手扔在办公桌上,“碍事。”帽子落下去的时候碰倒了一支钢笔,发出轻微的声响,但谁都没在意。 沈砚淮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力道,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刚才那些“吃醋”和“不甘”都揉进这个吻里。 她的手撑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和他表面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完全不同。 办公桌的木质凉意和她身前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被夹在这两种温度之间,整个人都软了。 他吻着她的嘴唇,又移开,沿着她的下颌吻到耳垂,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滚烫。 “沈砚淮——”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她。紫眸里有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她故意般地摸上沈砚淮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嘴角。“原来……沈总喜欢在办公室里做这些。” 沈砚淮微微抬眼,正与她目光相触。那双紫眸里,除了爱恋,还有让人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的东西,让人想逃……又舍不得逃。 “我喜不喜欢,你不知道吗。” 沈砚淮扣住怀中人的后颈,又吻了下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急,更重,像是在宣示什么。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脑,不让她躲开。 不知过了多久。 “停之停之,”顾曦然推开他一点,“不是有晚宴吗?再不去要迟了。” 两个人都喘着气,她的润唇膏花了,他的唇上也沾了一点属于她的颜色。 “不去了,”沈砚淮语气满不在乎,紫眸里还烧着没灭的火,“是你撩拨我的。” “不行,说好要去了,衣服都准备了。”她从办公桌上跳下来,站稳了才说,“必须去。” 沈砚淮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行。”他牵起她的手,“带你去看看晚上的衣服。准备好了,在里间。” 办公室里面就是套间,地上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一张宽大的床,床头是深色的皮质软包,床品是烟紫色的丝质面料。 床边有一个衣帽间,玻璃柜门后面挂着一排排整齐的衣服。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铜制的台灯。窗帘是深色的丝绒,垂到地面,遮住了大半面墙。墙角立着一个小的酒柜,里面放着红酒和水晶杯。 “你这办公室到底有多大?”她问。 沈砚淮笑了。“没多大。就是偶尔太晚了不想回去,在这儿对付一晚。” 他走到衣帽间前,拉开玻璃门,侧脸看她:“你选选,都是按你平时喜欢的款式送来的。” 她走近一件一件地看。有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领口镶着细碎的珠片;有一条墨绿色的缎面裙,腰侧有几道褶皱;有一条白色的蕾丝裙,裙摆是蓬松的纱;还有一条浅香槟色的、一条雾霾蓝的、一条酒红色的。每一件都很好看,每一件都有自己的味道。 她看花了眼,“都好看,要不你选?” 沈砚淮的目光从那排裙子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其中一件上。他伸手,把那件裙子取下来。 是一条浅粉色的缎面裙,很淡很淡的、像初春樱花花瓣尖上那一抹颜色的粉。 裙子的剪裁很简洁,小荡领,无袖,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缎带可以系成蝴蝶结。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微微散开,不紧身,但也不松垮。面料在灯光下更显柔和的光泽,像流动的樱花海。 “这件。”他说。 她看着那条裙子,“粉色?我没穿过粉色。” “所以试试。”沈砚淮看着她,紫眸里的光很柔,“粉色很适合你,而且——”他顿了顿,“你从来没穿过。我想看。” 第155章 她凑近吻住他,一触即分——车窗外是街灯,车窗里是心跳 沈砚淮又从衣帽间里拿出一条白色的皮草披肩,水貂毛摸上去像摸着一团云。披肩刚好可以搭在肩上,遮住她露出的锁骨和手臂。 “配这个。”他说,“不冷。” 顾熙然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沈砚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滑到肩,从肩到腰,从腰到脚踝。紫眸里的光暗了一点,又亮了一点。 “好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这次只有两个字,不像上次那样夸她是什么“紫藤花架下跑出来的小狐狸”。 化妆师还在外面等着。沈砚淮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化妆师走过来,开始给她化妆。化妆师的动作很轻,粉扑落在脸上像羽毛拂过,眼线笔沿着睫毛根部描摹,每一笔都极细极稳。 沈砚淮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他脸前笼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但他的目光穿过那层雾,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 “不准看我。”她说。 “为什么?” “不自在。” 他笑了,没有移开目光。“就看。” 然后收获了一记瞪眼。 化妆师给她化完妆,又用电卷棒把发尾卷了一点弧度,让头发看起来更蓬松。 最后,化妆师从盒子里拿出一对耳环。是紫水晶的耳夹,很小的、切割成水滴形的水晶,每一颗都被一圈细碎的碎钻包围着,用爪镶固定。 在灯光下,那些紫色的小水滴折射出深深浅浅的光,从淡紫到深紫,像把一小片暮色收进了石头里。 “沈先生特意准备的。”化妆师笑着说。 顾熙然看了沈砚淮一眼。那人端着咖啡,眼神仿佛在说“看我眼光多好”。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她拿起耳夹,小心地夹在耳垂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妆容并不浓,粉底薄薄的,透出底下皮肤本身的血色。眉眼间的轮廓比平时更深了一些,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不自知的妩媚。那种不谙世事的纯钝感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少女的俏皮灵动。 浅粉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樱花,白色的披肩搭在肩上,软软的,毛茸茸的,把她衬托得更加柔和。 “走吧。”他说,声音很低。 顾熙然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那身墨蓝色的西装,银色的头发往后梳,露出整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她伸手,帮他把领口那粒扣子系上,他的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了一下。 她嘴角弯着,“嗯,该出发了。” ------ 自打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沈砚淮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顾熙然的脸。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钱?” “钱哪有你好看。” “那是怎么?”她学了刚才办公室里沈砚淮吃醋的样子,说道:“我怎么觉得,你看见今天的我,比看见平时的我,要开心?” 她以为沈砚淮会和往常一样打趣逗她笑,但他看着她,那双紫眸里盛满了认真。 “是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我觉得,这或许是你原本的样子。” 她怔住了。 “没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这么快快乐乐地长大。穿漂亮的裙子,参加好玩的聚会,被人夸好看就笑一笑——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担那么多。不用——”他停了一下,“不用替别人扛着那么多。” “你很少这样,”他说,紫眸里的光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很好看。也很放松。” 她的眼眶有点酸。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看见了她偶尔露出来的那一点点轻松,也看见了那轻松底下的、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原来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他的掌心很暖,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有时候想,”他说,“如果你本来就是这样,我还会不会有机会认识你。” “可能不会。”他继续说,紫眸里映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我们大概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会出现在那个酒店房间里,不会拿着枪指着我们,不会——”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不会让我看见你那么狼狈又那么厉害的样子。”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那一点没忍住的湿润。 “但是,”他说,声音更轻了,“你现在这样,更好。”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独立,聪明,厉害。”他一字一句,没有修饰,没有夸张,就是最真实的话,“不会有人能轻易欺负你。你经历过那么多,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穿着漂亮的裙子,让我陪你去参加宴会。”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从颧骨到嘴角,从嘴角到下颌。 “沈砚淮。”她叫他的名字。 “嗯?” 她猛然凑近,吻住他。一触即分,却又炽热无比。 她的嘴唇在他唇上只停了一瞬,但那一瞬里装着的东西,比任何一个长吻都重。 ------ 晚宴在市中心的华尔道夫酒店举行。 车子停在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她挽着沈砚淮的手臂,走进酒店大堂。 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收敛的、克制的奢华。大堂的挑高极高,顶上垂着几盏水晶吊灯,灯光从环形的内侧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被打磨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的灯光和来来往往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香气,是那种高级酒店特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木质调的气息。 顾熙然一走进去,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惊艳的,有审视的,还有——来自某些人的、带着微妙敌意的。毕竟,沈砚淮解除婚约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大世家了。 那些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又扫回来,像是在评估什么。 顾熙然把下巴扬得更高了。 看呗!我还会怕你们看吗?拜托,我配得感超高的! 第156章 从舞池到休息室,沈砚淮忍了一整晚 化妆改变了顾熙然本来的容貌,她倒也不用担心被认出来。只用挽着沈砚淮的手臂,微微抬起下巴,与他一起往里走。 晚宴的场地在二楼的宴会厅,比一楼更安静,也更讲究。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暗纹,只有在灯光下微微侧头才能看见。 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银质刀叉,骨瓷盘子,水晶酒杯,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餐桌中央摆着矮矮的花艺,白色的绣球和淡绿色的桔梗,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开着。 沈砚淮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和这个打照面,和那个寒暄。沈砚淮的游刃有余,她早已领教过。可他的手指却始终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 晚宴开始后,他们被安排在主桌。同桌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长辈,头发花白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笑起来和蔼可亲的,不怒自威的……看起来都很有来头。 沈砚淮应付得如鱼得水,时不时还侧过头,低声给她介绍这个是谁,那个是谁,这家有什么趣事,那家有什么辛密。 “那个头发花白的是金家老爷子,凌亦的外公。”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他旁边那个是他大儿子,现在的当家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点头。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菜都很精致,摆盘像一幅画,但吃起来也就那样。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沈砚淮侧过头看她。 “不好吃?” “还行。”她小声说,“就是太正式了,吃不惯。” 他笑了。“我也吃不惯。这种宴会的菜,花架子,从来不是用来吃的。” 两个人交头接耳的样子,全落在同桌的一位穿着深色旗袍的老太太眼里。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戴着两颗祖母绿的耳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看起来很慈祥。 “砚淮啊,”老太太开口,整桌人都听见了,“你和小姑娘感情真好。” 沈砚淮笑了,端起酒杯微微欠身。“赵奶奶,您就别打趣我了。”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不打趣不打趣,什么时候好事将近啊?”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拿着筷子,都停了一下。沈砚淮面不改色,端起酒杯和老太太碰了一下。 “到时间了自然邀请各位长辈,还请赏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把问题轻轻松松地挡了回去。 有人又问:“这位小姐是哪家的?怎么没怎么见过?” 沈砚淮笑了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温柔,也有一种“别担心,我来处理”的笃定。 “她刚从国外回来,不太喜欢热闹。”他说,“今天是我硬拉来的。” 几句话把所有的追问都挡了回去。那些人也不好再问,端起酒杯,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宴席终于到了尾声。乐队开始演奏舞曲,灯光暗了下来,几对男女相携步入舞池。 沈砚淮侧过头看着她,紫眸里漾着细碎的光。“跳舞吗,小女友?” 顾熙然把手放进他掌心。沈砚淮的手指收拢,干燥,温热,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扣。 舞池里灯光昏昧。沈砚淮一只手与她相握,另一只手落在她腰间。她穿着那条淡粉色的缎面裙,裙摆随着旋转微微扬起,像一朵恰好被风吹开的花。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专注,温柔。 一个旋转,顾熙然重新落回他怀里,后背贴上他的胸口,正闻到他西装面料上淡淡的白檀香,还有几丝葡萄酒的微醺。 “小猫。”沈砚淮凑近她耳边。 “嗯?” “我想吻你。” 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气息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让人耳红心跳。紫眸在暗光里灼灼地注视她,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 “……在这里?”她的脸烫起来。 他低笑了一声,“当然不是。”随即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等一会儿。我找个没人的地方。” 顾熙然嗔了他一眼。他看到那一眼,嘴角上扬得更厉害了。 沈砚淮的拇指在她腰侧画着极小的圈,隔着缎面裙,那触感若有若无,像羽毛拂过,又像极了耐心的、不急不躁的试探。 音乐还在流淌。他们继续跳着,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酥,已经撩人心弦。 ------ 一支舞刚结束,沈砚淮就急急找了个借口,拉着她明目张胆地走出宴会厅。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是间VIP休息室,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暧昧的暗色里。窗帘半掩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影影绰绰,像隔着一层纱。 他反手锁上门。锁舌扣入门框的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猫。”他叫她,声音低下去。 “嗯……?”她看着他。 然后他吻下来。 和下午在办公室里那个克制的、带着笑意的吻完全不同。这一次,他的唇落下来,径直碾过她温热的唇瓣。 温度陡然上升,那种来自沈砚淮的心动与情动,一层一层地往上翻涌,把她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躲,也不让她退。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回应。先是手攀上他的肩膀,然后指尖陷进他凉凉的西装面料里,两人贴着彼此,谁都不愿意松手。 沈砚淮吻着把她带到沙发边,她的腿弯碰到沙发扶手,顺势坐下。 她以为沈砚淮会跟着坐下来,但他没有。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微微抬起头,用那双蛊惑人心的紫眸看着她。 “第一次。”沈砚淮说,声音低低的,带着整个人独有的让人心甘情愿的沉沦。 “我们的第一次,我想让你舒服。” 第157章 世界倾斜的那一刻,他绷紧声音叫她的名字 顾熙然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张绝美容颜,此刻就在她指尖,映着昏黄的灯光,和她泛红的眉眼。 然后沈砚淮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颈侧。 他的嘴唇很热,贴着她脖颈最薄的那片皮肤,先是细细密密的吻,然后由轻及重,成为了温柔的吮吸,让她整个人都软下去。 她的头微微后仰,露出整条颈线。他的吻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往下,不急不躁,每下移一点,就观察一下她的反应。 “还好吗,小猫?” “嗯……”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进了他的发丝里,银色的头发在她指缝间滑过,凉丝丝的,恰好能够平复一点身体的燥热。 沈砚淮左手手抚过她的裙摆。缎面的衣料在他掌心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从她的脚踝开始,沿着小腿的弧度,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 她的呼吸乱了,手指攥紧了他肩上的衣料,出口的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的吻越来越往下,越来越重,在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停了一下,牙齿轻轻咬住,又松开。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砚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她。紫眸里有雾气,有忽明忽暗火光,还有让她心跳加速的笃定—— 像是他知道她会叫他的名字,知道她会在这时候叫,所以他一直在等。 “嗯,沈砚淮在。”他说。 然后他又低下头,这一次更低。 顾熙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有呼吸,越来越急促。只有心跳,越来越快。 可偏偏身体,像是飘在天端的云,柔软,潮湿,却又在摇摇欲坠。 “小猫,放松。”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带着温柔的哄,“跟着我就好。” “可是……你……” “嘘。”他又朝着那里吻了一下,“我在。” 这时,她看见他松开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上方那颗痣。那颗痣她见过无数次—— 在酒店与他初见的时候,在安全屋两人打闹的时候,在静心斋的走廊里他穿着睡衣走过来的时候。 但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它像是某种标记,某种……只属于她的、隐秘的坐标。 她用右手食指碾过那颗痣。指腹下的皮肤温热,那颗小小的痣微微凸起,像一粒埋在他锁骨上的种子。 然后在那一瞬间—— 世界塌了。 她只记得自己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什么东西切碎了,散成一地的碎片。 然后她整个人软了下去,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在她软下去之前,沈砚淮起身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鼻梁上还沾着水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还好吗?”他问,声音温柔得让她溺进去。 她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锁骨上方那颗痣,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刚才剧烈运动后微微的热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肩膀。 “休息一会,好不好?”沈砚淮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累了的话就睡会儿。”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镀上一层暧昧的光晕。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有些湿意,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不睡。”她说,声音带着钩子,像猫爪子在他心口上轻轻挠了一下。“是不是……该我了?” 她翻身跨坐在他腿上。裙摆散开,铺在他深色的西裤上,像一朵淡粉色的云。 火焰从沈砚淮瞳孔深处窜上来,烧得那双紫眸暗了一瞬,又亮得惊人。他的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近,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顾熙然。”他叫她的名字,像是在进行最后一层确认。 她低下头,吻住他。 这个吻,是她主动的。他的唇很软,还带着刚才残留的温度。 她褪下他的西装外套,手伸进衬衫,指尖贴着他的皮肤,从他腹肌的轮廓慢慢往上,抚过他胸口。 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传到她掌心里。 顾熙然松开他的唇,凑到他耳边。 “沈砚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娇又柔,“你刚才的样子,特别好看。” 他的手指收紧了,扣在她腰侧的力道重了几分,指节陷进柔软的腰线里。 “我想看你更多。”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果不其然更重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抱紧了她,把她整个人都箍进怀里,:紧到她能清晰感触到沈砚淮的轮廓变化。 她咬着他的耳垂,牙齿轻轻碾过那小块软骨,一字一句,慢慢的,像把每一个字都揉碎了再喂给他。 “让我来……”她直视那双紫眸,“我想要你。” 后来的一切变得模糊而滚烫。 她主导着一切,感受着他的反应——每一次他喉间压抑的喘息,每一次他手指在她背上的收紧,每一次他仰起头时微微眯起的狐狸眼。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紫眸失焦得不成样子,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碎碎的,像被打碎的星空。 但即使失焦成那样,他还是在看她。 一次一次,在喘息的间隙,在身体与身体的纠葛之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又像是在抓住她。 世界倾斜的那最终一刹,沈砚淮声音绷紧,失焦地看着她: “顾熙然……我爱你。” 他把她揉进怀里。那一瞬间,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像两片云撞在一起化成一场雨。 过了很久,两人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温柔。 “小猫。”他又叫她。 顾熙然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还泛着情潮退去后的薄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笑容也餍足而温柔。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 “我也是。爱你,沈砚淮。”她说,声音很轻。 他收紧了手臂。窗外的夜景璀璨,灯火通明。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有彼此亲密的交缠和呼吸。 第158章 他吻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另一个人已不辞而别 窗外的夜景璀璨,灯火通明。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 顾熙然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慢慢从急骤归于平缓,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安静的沙滩。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背上,指尖在她的蝴蝶骨上画着极小的圈,一下,又一下。 “沈砚淮,你心跳得好快。”她闷声说,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节奏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低下头,紫眸里还漾着未散的水光。“嗯,被你吓的。” “哪有吓你。”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紫眸,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是你先……” 他握住她捣乱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是慢慢地、用嘴唇含住她的指尖,停了一瞬,才松开。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潮湿,让她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还说不吓人。”他呼吸拂过她的嘴唇,气息暧昧,“被你吃干抹净了,我还不能喊声冤?” “沈砚淮——!” 她伸手去捏他的脸,手指才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他握在掌心里,挣都挣不开。 他把她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今晚,就像是做梦一样。”他的声音很轻。 “梦哪有你这么不老实的。”她小声嘟囔。 他又笑了,“那梦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肯回答。 “嗯?”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说嘛。” “……不告诉你。” “那我猜。”他的手指又开始在她背上画圈,慢悠悠的,“梦里的我,应该比现在温柔一点。毕竟今晚——”他顿了顿,“我都没控制住自己。”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紫眸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亮的,但又有一点不安,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其实……不用控制。” 他怔了一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知道了。”他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餍足,又慵懒: “梦哪有现在这么好。”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靠着他。 沈砚淮也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从发顶到发梢,动作很慢,很轻。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夜空映成淡淡的橘色。 她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觉得整个世界都倏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这个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不急。”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带着一点不舍,“再待一会儿。”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慢了一点,像是也在跟着夜色沉下去。 他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把那条早已滑落的披肩往上拢了拢,遮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臂。 “冷不冷?”就算知道这间休息室恒温,他还是问道。 “不冷。”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就算冷不还有你抱着。” 沈砚淮把她的披肩又拢紧了一点。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 车子驶入静心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廊的灯笼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 沈砚淮停好车,绕到副驾驶帮她拉开门。她的腿还有点软,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稳稳地贴在她腰侧。 “怎么了?”他低声问,紫眸里漾着促狭的光,明知故问。 她瞪了他一眼。“你还问!” 他笑了,那笑容餍足而温柔,手却没有收回去,一直揽着她的腰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也不全怪我,对吧?” 她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伸手推他,没推动。他笑得更开心了。 客厅的灯亮着,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的光,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林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白瓷碗的边缘冒着袅袅的热气。 “顾小姐,小少爷,喝点汤暖暖。”他把汤放在茶几上,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那笑意里分明带着一点了然。 顾熙然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汤碗。 “林伯,傅寒川呢?” 林伯看了一眼楼上。“傅少爷接了电话就急着走了,说晚上不一定回来。让我跟你们说一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走得挺急的,大衣都没来得及扣。” 她愣了一下,和沈砚淮对视一眼。 沈砚淮接过汤碗,吹了吹,递给她。“先喝汤。” 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炖得很入味,花胶软糯,鸡肉鲜嫩,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嘴唇。汤里还有几粒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是林伯一贯的风格。 但她喝不出太多味道,心里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下去,像一颗石子卡在喉咙口。 “别担心。”沈砚淮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他大概是有急事。傅寒川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事不会说,但心里有数。” 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窗外的夜色很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林伯,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她放下汤碗,又问了一句。 林伯想了想。“没说太多。就是接了电话,然后说‘我出去一趟’,就匆匆走了。”他回忆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心沉了一下,直到沈砚淮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给他发个消息?”他问。 第159章 那个人,可能还活着 她想了想,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走得那么急,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她说,“我应该相信他。” 沈砚淮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汤碗从她手里拿走,放在茶几上。 “别等了。”他说,“他忙完了会第一时间回来的。” 她点头,人却在沙发里没动。沈砚淮站起来,伸出手,掌心朝上。 “走吧,上楼。”他说,“我陪你上去。”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紫眸照得很亮。他伸手,帮她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晚安,早点休息。”他说,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好好睡。” 沈砚淮笑笑,“嗯。梦里见。” 就在沈砚淮想要转身的瞬间,她抓住他的手。“今天,我很开心……特别开心,和你在一起。” 沈砚淮微微俯身,和她视线齐平:“那以后,多和我在一起吧。” 她浅浅的笑容漾开,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转身回到了屋内。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然后躺下来,看着那道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又从床尾移到墙角。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从浅眠中唤醒她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消息,也没有电话。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界面。 她打了一行字:“还好吗?”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太轻了。删掉。 又打了一行:“发生什么事了吗?”又觉得太重了,像是在质问。删掉。 手机忽然震了。 她猛地举到眼前看——是傅寒川的电话。 “傅寒川?” “嗯,醒了?”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却有点疲倦。 “醒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你昨晚——” “熙然。”他打断她,语气是那种她在电话里很少听到的、郑重的声音,“你听我说。”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 “我给你发一个坐标。你过来。”他停了一下,“做好心理准备。” 电话挂断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坐标,手指微微发凉。坐标在城北,出了城区还要往北开很久,那片区域她没去过,地图上显示是一片灰色,没有任何标注。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去洗漱。她一个人吃了早饭,砚淮的房间门还关着,按照他的生物钟,他还要睡好久好久。 她没有去叫醒他,只是在餐桌上给他留了一张纸条:“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她开着车,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出了城区,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枯黄的秸秆一捆一捆地堆在地里,在晨雾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冢。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却吹得她太阳穴发疼。她又把车窗摇上去了。 开了快一个小时,导航提示她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树干上刷着白灰,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列队的士兵。 路的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没有挂牌,没有任何标识,和周围的荒野融为一体,若不是导航指示,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她停下车,拿出手机,拨了傅寒川的号码。 “我到了。” “等一下,我接你。” 她等了不到一分钟,铁门从里面打开了,无声地滑向一边。她开车进去,里面是一片水泥空地,停着几辆黑色的SUV,车牌都被遮住了。傅寒川站在其中一辆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一端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走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压根没睡。 “走吧,带你去。”他说,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回应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往里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面前是一栋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几个圆形的把手,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的那种。傅寒川在门禁上刷了一下卡,又按了一串密码,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很亮,白得刺眼,照得人的皮肤发青。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A-07,A-08,B-02。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鼓。 傅寒川带她走进一个房间。房间很高,四面墙都是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台电脑,几摞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色的水渍。 傅寒川松开她的手,走到一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 最大的那面墙上的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文件。文件的抬头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下来的,像素很低,边缘有噪点。 照片里是一栋建筑,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几扇窗户,和门口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是什么?” 傅寒川转过身看着她。 “熙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调查显示,你父亲——” 他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对她来说,漫长得像一整条走廊,看不到尽头。 “可能还活着。” 第160章 栗子和糖葫芦,都给我的小朋友 世界安静了。 那些数据流还在滚动,电脑的风扇还在嗡嗡响,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傅寒川口里出来,但它们落进她耳朵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没有意义的声音。 可能还活着。 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下去,沉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熙然。”傅寒川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肩上。他的掌心很凉,让她微微回过神来,“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的担忧和心疼,毫未掩饰。 “嗯,听见了。” 傅寒川把她带到椅子边,让她坐下,然后单膝跪在她面前,和她平视。他的大衣下摆垂在地上,沾了灰,他没有管。 “熙然。”他说,一字一句的,“但线索指向这个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调出另一份文件。墙上的屏幕又变了,这次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被划掉了,有的被圈了出来,红色、蓝色、黑色的笔迹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地图。 “这是从黑塔内部流出的资料。”他说,指着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晨曦计划相关人员的后续追踪记录。大部分人的去向都被标注了——死亡、转移、失踪。但你父亲的名字下面——”他指了指屏幕中间偏右的位置,“是空白。” 她看着那个空白。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标注中间,那一块空白格外刺眼,像是被人故意留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空白不代表活着。”她说。 “嗯。”傅寒川点头,“但也不代表死了。” 他继续往下翻。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行程记录,日期有十年前,有八年前,甚至有两年前的……时间跨度很长,长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人的行踪,而是一个幽灵的轨迹。 地点在境外,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城市,名字很长,她记不住。记录上写着:疑似接触,目标人物特征吻合,未确认。 “有人在那座城市见过他。”傅寒川蹙眉,“但目击者不确定是不是他。年纪、身高、体型都对得上,但脸不太一样。” 她看着那份记录,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她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扶手的软皮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熙然。”傅寒川轻叹一声,那声叹息很短,但她听出了里面的重量,“我想了一晚上,要不要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 “我不想让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想让你抱着希望,又失望。”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她没有哭,但酸意从眼眶蔓延到鼻腔,蔓延到喉咙,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无论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又有着她的那股倔: “只要有线索,我就不会放弃。就算最后是失望,我也认。”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好。”他说,“我陪你。”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快两个月。”他说,“从你说你父亲可能没死的那天开始。” “这么早?” “嗯。你在文山州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陈墨暗示过你,你父亲可能没死。你说你不信,但心里一直在想。” 他没有说下去。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傅寒川。”她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把她带进自己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也很轻。 顾熙然靠在他怀里,抬起眼,盯着墙上那些数据流。 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在黑暗中流动,像一条条没有尽头的河。那些数据流过屏幕,流过墙壁,流过她的视线,流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 那个“亲生父亲”,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她心里,落在那块空白的地方。 她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抑或是什么毒藤。 可是,它已经落进去了。 ----------------- 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田野慢慢变回熟悉的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五金杂货的,招牌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顾熙然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照片,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傅寒川开着车,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从窗外飘进来的、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抬起头。 他没回答,只是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等我一下。” 然后他走进路边那家小小的炒货店。店面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里面是黑砂和圆滚滚的栗子,老板拿着大铲子翻来翻去,香味一阵一阵地往街上飘。 傅寒川站在店门口,和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点点头,给他称了一袋栗子,用纸袋子装着,递过来。 他又走到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挑了一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傅寒川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把纸袋子和糖葫芦递给她。 “趁热吃。”他说,重新发动车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栗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把纸袋熏得微微发软。又看看那串糖葫芦,山楂又大又圆,糖壳上还粘着几粒芝麻。 “怎么给我买糖葫芦?”她拈着那根竹签,举到眼前看了看,“不是小朋友吃的吗?” 第161章 一天到晚凌亦凌亦凌亦! 傅寒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你小时候吃过吗?” 小时候—— 巷子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扛着稻草靶子,沿着家门口的柏油马路叫卖,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她牵着妹妹的手,飞奔下楼,用压岁钱买了两串,一人一串。 锦然吃得满嘴都是糖,黏黏的,蹭在她袖子上。 “吃过。”她说,“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现在补一根。”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她低下头,撕开糖葫芦外面的糯米纸。纸很薄,几乎是透明的,贴在糖壳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炸开,碎成细小的颗粒,黏在舌尖上,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山楂的酸。 酸被糖的甜一裹,就变得柔和了,在嘴里慢慢化开,像一段被时间冲淡了的记忆。 “好吃吗?”他问。 “嗯。”她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要不要尝一颗?” 他看了她一眼。“开车。” 她想了想,用指尖捏住竹签的尾部,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他微微侧头,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酸。”他说。 顾熙然笑了。“糖葫芦本来就是酸的。甜的就发腻了。” 她又剥了一颗栗子。栗子还烫着,壳很脆,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金黄色的果肉,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焦甜的香气。她吹了两下,把栗子肉递到他嘴边。 “尝尝这个。” 他吃了,没有说酸,只是点了点头。 “好吃?” “嗯。” 这个人,就连吃到好吃的,都这么惜字如金。 但她已经学会从他那一个“嗯”里听出很多东西,比如语气的轻重,尾音的长短,甚至他点头时喉结滚动的幅度。 她笑了一下,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栗子很甜,绵密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小团温热的蜜。 “你为什么买糖葫芦?” 他顿了一下。“路过,看见有人在卖。” “就这?” “嗯。” 顾熙然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平静,鼻梁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嘴唇微微抿着。但她总觉得那个理由不止这么简单,他不是会“路过看见”就停车的人。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她正低着头剥栗子,手指上沾了一点糖,黏黏的。她下意识舔了一下指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涌动,傅寒川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拿过去,举到她嘴边。 “再吃一颗。” 她张嘴咬了一颗。糖壳在她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细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回响。 “不准敷衍我。”她含着那颗糖葫芦,声音有点含糊,“为什么买糖葫芦?” 他把糖葫芦还给她,重新握住方向盘。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行人、店铺、梧桐树,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因为。”他顿了顿,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在我这,你就是小朋友。”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山楂的红和糖壳的透明在阳光下叠在一起,亮晶晶的,像一颗琥珀。她把最后一颗咬下来,含在嘴里。 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像这个上午的味道——酸涩的、甜蜜的、真实的。 ----------------- 沈砚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热茶。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紫眸里的光从慵懒变成了关切。 “终于回来了。”他站起来,目光在她和傅寒川之间转了一圈。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傅寒川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沈砚淮看着她的表情,紫眸里的光暗了一点。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查到了什么”,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傅寒川把那份调查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线索,空白,不确定,可能。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沈砚淮听着,时而轻轻点头,时而蹙起眉。 “所以,”他开口,“还是得查。” “嗯。”傅寒川说。 沈砚淮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把那只白瓷茶杯照得发亮。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办,没有问她现在怎么想,只是拉过她还有些发凉的手,郑重地放在自己手心里包裹起来。 “我们陪你。” “不管查到什么时候,”他继续说,“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们都陪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寒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以前你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归你知道,”沈砚淮抿嘴笑,“但你每次还是会一个人扛。所以我们要一直说,说到你记住为止。” 傅寒川在旁边,终于开口。“嗯。” “你们两个——”她看着他们,一个紫眸漾着柔光,一个深黑的眼睛里沉着笃定,“烦不烦?” 沈砚淮笑,“烦,但是只好辛苦你多听几遍了。” “行,还有一件事。”她说。 他们同时看着她。 “别告诉锦然。”她的声音很轻,“她现在在复健的关键时期,不能分心。等——等确定了再说。” 两人点头。 沈砚淮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她手边。傅寒川把茶几上的文件收起来,摞好放在一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像是约好了似的,把那些沉重的、不确定的东西,暂时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给凌亦打个电话。”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边。 她背对着他们,拨了凌亦的号码,等着接通。电话那头的音乐响了起来,她没注意到身后的两个人正在用眼神无声地交流。 沈砚淮先看向傅寒川,紫眸里带着一点哀怨: 又是凌亦!怎么又是他!一天到晚凌亦凌亦凌亦! 第162章 泡温泉吗??? 傅寒川回以一个平淡的眼神,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那你能怎么办? 沈砚淮的紫眸瞪大了一点: 大操大办,风光大办,把他凉拌! 傅寒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正常点。 沈砚淮深吸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打完电话了!收好眼神! 傅寒川低头,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顾熙然打完电话,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凌亦说锦然状态不错。”她说,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点,“我明天去看看她。” “我陪你去。”沈砚淮抢先。 “我也去。”傅寒川不紧不慢地跟上。 她摆摆手。“我一个人就行。没什么大事,就是新阶段的复健。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沈砚淮在她手心里画圈,指尖从她的掌心滑到指根,又从指根滑回掌心,一圈一圈的。 “不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我一个人在家会冷。” 她把手抽回来,捏了捏他的脸。 “那你就去公司。”她说,“你有一大堆事要办呢,别想糊弄我。” 傅寒川还没开口,她已经看了过来。“你也一样,忙你的去。” “早点回来。”两个人同时说。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 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 第二天的行程比预想得还要顺利,她带了林伯做的点心分给凌亦和锦然,两人都狼吞虎咽吃完了。 她一开始还担心锦然会不会一下子吃多了不消化,或者糖分摄入超标。可是凌亦拍着胸脯保证,偶尔吃一吃没问题,吃点甜食还能让患者心情变好。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锦然和他对视一眼,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这一幕,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管他什么亲生父亲,管他什么黑塔,都煞风景,都稍一稍。 ----------------- 晚上,她推开门,正好见沈砚淮从沙发上站起来,傅寒川正在他那本黑色笔记本上写字。他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很整齐,看起来像是特意换过衣服。紫眸里漾着光,那光比客厅的吊灯还亮。 “回来了。”他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小猫,冬天最适合做什么?” “吃火锅?” “除了这个?” “泡温泉?” “聪明!”沈砚淮笑,“去不去?我朋友新开的温泉!在山里,环境特别好。我刚给寒川看了,现在还没对外正式营业,正好适合我们。” 她不免有点心动。“那,远吗?” “还行,我们开车两三个小时。”沈砚淮拿出手机,翻了几张温泉的照片给她看。 竹影婆娑,池水碧绿,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像仙境。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你看,这是实拍。竹林里的私汤,每个房间都有独立池子。还有山景,落地窗,早上可以看到云海。晚上可以看到星星。他跟我说,天气好的时候,银河就在头顶,伸手就能摸到。” 她看着照片,确实心动了。那种自然美,是山和竹和水的颜色混在一起,被时间慢慢调和出来的。 “那什么时候去?”她问。 “你想的话,明天就行。”沈砚淮说,“我朋友说了,随时可以去。住两天,当放松。”他顿了顿,紫眸里的光更亮了,“你最近太累了。锦然的事,医院的事,还有——”他看了傅寒川一眼,“家里的事。该歇歇了。” “你去吗?”她问傅寒川。 傅寒川放下手中的笔,看了她一眼。“你去我就去。” “那就去,我也想体验一下。”她笑了。 沈砚淮拿起手机,打了两行字。“行,我这就和他说。明早八点出发。” —— 出发的时候,沈砚淮还在打哈欠。 顾熙然站在静心斋门口,裹着一件白色大衣,看着沈砚淮把行李箱往后备箱里塞。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咖色的风衣。 傅寒川站在车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一半的颌线。 “上车。”他说,拉开后座的门。 天边开始泛白,薄薄的晨雾贴着地面,像一层轻纱。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旧房子,又从旧房子变成宽阔的公路。 沈砚淮放了音乐,还是那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我朋友已经预留好房间了,”沈砚淮说,“我们就去吃吃喝喝玩玩。” “男的女的?”傅寒川忽然问。 沈砚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男的。姓周,家里做民宿生意的。” 傅寒川没再说话。 沈砚淮笑了一下。“傅寒川,你查户口?” “问问。”傅寒川语气平淡。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山路。路很窄,两旁的树很密,枝叶交叠在一起,在头顶搭出一条墨绿色的隧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碎碎的,像打翻了一地的金粉。沈砚淮把车速降下来,摇下车窗。 山里的空气涌进来,很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快到了。”他说。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道竹门。老式的对开竹扉,两边各挂着一盏宋制纸灯笼,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 沈砚淮按了一下喇叭,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碎石路,两旁种着枫树,叶子还没红,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灰瓦白墙,掩在竹林深处。 楼前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中间摆着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漾开一圈圈的水纹。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看起来比沈砚淮大些,笑起来很爽朗。他快步走过来,拉开沈砚淮的车门。 “砚淮!”他拍了拍沈砚淮的肩膀,“好久不见。” “阿远。”沈砚淮笑着下车,和他握了一下手,“这是傅寒川,和你提过的。这是顾小姐。” 周符远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小姐好。砚淮在电话里提过你,说你很漂亮,他一点也没夸张。” 她笑了一下。“谢谢,请多关照。” 周符远又看向傅寒川,打了照面。 “走吧,先进去。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第163章 池水烫,呼吸更烫 木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大堂很宽敞,摆着几张木桌和藤椅,角落里有一个壁炉,里面堆着柴火,还没点。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触很淡,和整个空间的调子很搭。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温泉水特有的硫磺味,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周符远把他们带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石子路弯弯曲曲地穿过青苔,石灯笼立在拐角处,几株松树修剪得层次分明。 “我让厨房准备了几道本地菜,都是山里的东西,新鲜。”周符远给他们倒了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你们先歇歇,我去看看菜好了没。” 沈砚淮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这地方不错吧?” 顾熙然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只麻雀身上。 “很安静,景色也好看。” “那你就把心放宽了,好好歇歇。”沈砚淮的紫眸里漾着光,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暖暖的,把白瓷茶杯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几只麻雀在石子路上跳来跳去,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午饭是山里的菜。菌子炖鸡,清炒野菜,腊肉炒蕨菜,还有一锅鱼汤。鱼是溪里现抓的,很大一条,躺在白瓷盘里,身上铺着葱丝和姜片,汤汁浓白。 周符远陪着他们吃,一边吃一边介绍。 “这个菌子是早上刚采的,蕨菜也是,你们尝尝,外面买不到。” 沈砚淮夹了一筷蕨菜,放进她碗里。“尝尝。” 她吃了,脆脆的,带着一点山野的清香,还有雨后泥土的气息。 “好好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傅寒川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她碟子里。 周符远看着他们,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对了,房间怎么安排?我给你们留了三间,都是山景房,窗户对着竹林。” “要三间,谢谢。”顾熙然抢着说。 沈砚淮看了她一眼,笑了。“嗯,三间。听她的。”周符远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容里分明写着“我懂了”。 吃完饭,周符远带他们去房间。木楼后面有一条石板小路,两旁种着绣球花,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几朵残花还挂在枝头,颜色褪成了淡紫色,像褪色的旧信纸。 小路尽头是一排独立的木屋,每间都隔得很开,被竹林和灌木自然分隔,私密性很好。 “这是最好的几间,”周符远说,“窗户对着温泉池,晚上可以听到水声。” 沈砚淮推开中间那间的门,走进去。房间每一处花了心思:一张大床,铺着米白色的床品,摸上去像云朵;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纸灯,灯罩是手工制的,光线透出来的时候会在地板上投下竹影的纹路。 窗户是落地窗,推开就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个私汤池,正冒着热气,水面上浮着几片竹叶。 “喜欢吗?”沈砚淮问。 她点头。“喜欢,看着就适合睡觉。”她说的是实话,那张床看起来像是能把人吞进去,让人一觉睡到天亮。 沈砚淮笑了。“那这间给你。” 傅寒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床尾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我住隔壁。”他说,转身走了。 沈砚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住你左边,我住你右边。晚上有事喊我们。”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沈砚淮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从她的发顶滑到耳后。“就是告诉你,以防万一。”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熙然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把洗漱用品摆在洗手台上。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傍晚的时候,周符远来敲门,叫他们去吃晚饭。晚饭有一锅羊肉汤,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羊肉酥烂,鲜得她多喝了一碗。 沈砚淮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紫眸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傅寒川没喝,只是端着茶杯,偶尔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就移开。 “住得还习惯吗?”周符远问。 “当然习惯。”沈砚淮放下酒杯,紫眸里带着笑意,“回头帮个忙把我家也装修成这样。” 周符远笑了。“别的都好说,这天然温泉水你怎么办?” “运来,”沈砚淮夹了一块山药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静心斋,一天一换。” 她抬头看了沈砚淮一眼,沈砚淮立马摆手:“开玩笑,开玩笑,我没那么败家。” 周符远笑得眯起眼,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了沈砚淮一眼。“了不得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砚淮吗?” “今时不同往日。”沈砚淮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紫眸里的光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傍晚时刻,阳光变得很柔。院子里的竹影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顾熙然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温泉池,池水碧绿,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她走过去开门,门上的小风铃叮铃铃地响着。 沈砚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袍。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走,泡温泉。”他说。 她看着他。“在这?” “嗯。”他笑了,“你这边的最大。” 傅寒川从隔壁出来,也穿着一件浴袍,深灰色的,腰间的带子系得很紧。 “换衣服。”他说。 “我们先过去,你换好了裹件浴袍,别冻着。” 房间空无一人,她拉开衣柜,从里面取出新泳衣。 是浅烟紫色的。 丝绸质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下的一汪浅水。 上身是简洁的挂脖设计,两根细细的带子绕过脖颈,在背后交叉,然后在腰窝处汇合,绑成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后背几乎全空,只有几根细带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下身是同色系的包臀短款,腰侧也有几根细带连接,若隐若9现地露出腰线。 这是她从沈砚淮送来的一大堆泳衣里面挑的,一眼就看中了。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颜色、这个款式,穿上去应该不会太不好意思,又不会太普通。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被浅烟紫色衬得像会发光。后背那片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侧的细带系成一个小小的结,垂下来一小截带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后,她拿起浴袍披上,系好带子,遮住了一切。 推开门。 第164章 池水碧绿,心跳暗红 沈砚淮和傅寒川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沈砚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那根系得紧紧的浴袍带子开始,一路往上,停在她脸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他们沿着石板小路往温泉池走。池子在竹林深处,很隐蔽,四周用竹篱笆围起来,只留了一个小门。 池水清澈,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把整个池子笼在一片白雾里。 沈砚淮先下了水。他解开浴袍,挂在旁边的架子上,锁骨上方那颗痣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下水,靠在池边,仰起头呼出一口气,对她伸出手。 “下来吧,里面暖和。” 傅寒川也在一边解开了浴袍。他的身材比沈砚淮更结实一些,肩背的线条一如既往的利落。 他下了水,来到沈砚淮右侧,恰好中间给她空出一个位置。 顾熙然手落在浴袍的带子上,慢慢地解开。 浴袍从肩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沈砚淮的那双紫眸从她的脸滑到肩,从肩滑到腰,然后来到脚踝。目光停在她腰侧那几根细细的带子上,停了一瞬,微微移开了,但又忍不住转回来。 “这件好看,配得上你。”他弯起眉眼,声音低了两分。 她往前走了几步,抬脚踏上温泉池边缘。池水漫过她的脚踝,温热的水流顺着皮肤往上拂。 傅寒川也睁开了原本紧闭的双眼。他的目光从她裸露的脚背开始,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掠过膝盖,停在她的大腿。然后继续往上,落在她裸露的后背上,落在那两条交叉的细带上,落在腰侧那片若隐若现的腰窝上。 顾熙然看见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来。”他说。 她微微低下头,把手搭在沈砚淮伸出的手上。 水汽模糊了她微红的双颊,她不知道自己脸红成什么样了,只知道脸很烫,烫得连水雾都遮不住。 水温比往常要高一点,暖意从皮肤渗进去,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她靠在池壁上,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雾气里散开,化成一小团更白的雾。 她靠在池壁上,呼出一口气。 “舒服吗?”沈砚淮问。 她点头。 沈砚淮揉揉她的肩,“肩膀太紧了,给你揉揉,放松下。”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拇指沿着她的肩胛骨慢慢推过去,落在她最酸最硬的地方,把她肩颈那些因为长期紧绷而积攒的酸痛一点一点地揉开了。 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整个人往水里沉了一点。 “你怎么还会这个?” “我会的还多着呢,”身后的沈砚淮轻笑一声,呵出的气在她耳廓上,痒痒的,“要试试吗,小猫?” 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他语气里的那份调笑和戏谑,恼红了脸,“不试,你讨厌!” 三两下就划到傅寒川身后,她侧身瞪沈砚淮,然后轻轻晃了晃傅寒川的小臂,对他告状:“你看他!” 傅寒川垂眸,看见水漫到她的胸口,浅烟紫色的泳衣在水下变得更深,像暮色将临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丝绸的质地在水中轻轻浮动,贴着皮肤,又离开,又贴上来。大片裸露的皮肤贴着温热的水,腰侧的细带在水波里摇荡。 顾熙然的脸因为热气蒸得泛红,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气鼓鼓的娇嗔。 她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用一句平淡的话帮她解围,或者至少看她一眼,让她知道自己站她这边。 但傅寒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的光沉了又沉,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你说什……” 她话还没说完,傅寒川已经扣紧她后脑,把她那些未说出口的字眼,全部吞噬为细碎的呜咽。 他的吻比任何一次都急切,都凶狠。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掠夺,让人毫无防备。她被吻得喘不过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撑在他肩上用力推了一下。他这才松开她,微微退开一点,两个人都喘着气。 “你……比他还坏!”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嗯。”傅寒川那惯常冷峻的面色,也被水汽蒸腾上了一层薄红。那层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带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都染上了一层潮湿的温度。 沈砚淮游过来,在她身后站定。他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下,沿着她肩胛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滑,停在那条交叉的细带上。 “……干嘛?”她警惕地回头,下意识地往前躲,想离沈砚淮那根不安分的手指远一点。 她往前一躲,整个人却正好撞进傅寒川的胸膛中。 傅寒川垂眸,捏起她的下巴,指腹抵着她的下颌骨,把她的脸微微转向自己。 “这边,”他说,“更危险。” 他的手指从她下巴移到后颈,指腹贴着她后颈最薄的那片皮肤,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那根手指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以她的后颈为圆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涟漪从后颈蔓延到脊椎,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每一寸皮肤。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胸口起伏着,像在水面挣扎。 一簇簇细密的痒意从后颈传来,带着炽热的呼吸,是沈砚淮落下的吻。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慢慢地吮。呼吸滚烫,和温泉水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热。 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沈砚淮满意地笑了声,低低的。他没有停下,而是将手从她腰侧滑到腰腹,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把她往怀里一下子箍住。 身前的傅寒川瞬间冷脸。 她在心里暗叫不妙。她太熟悉傅寒川这个表情了,那种“我的东西被人碰了”的占有欲被点燃之后,反而沉下去的表情。 沉得越深,烧得越旺。 “傅……寒川?”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第165章 宝宝……和我一起好不好? 她在心里暗叫不妙。 她太熟悉傅寒川这个表情了,那种“属于我的被人碰了”的占有欲被点燃之后,反而沉下去的表情。 沉得越深,烧得越旺。 “傅……寒川?”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傅寒川没回答她。他只是把食指碾过她的唇瓣,指腹从她的下唇中央慢慢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回来。他的指腹有点粗糙,划过她柔软的唇瓣时,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然后他径直探了进去。 她瞪大了眼睛。他的手指进入她的口腔,指腹按压住她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往下压。触感太直接了,直接到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唔……”她眼尾泛红,沁出了点生理性眼泪。 傅寒川收回手指,把她从沈砚淮怀里拉过来,拉到自己面前。 顾熙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黑的眼睛,即便被雾气缭绕,却映着火光,烫得她别开目光。 “乖点。”他吻上她唇角,手却绕到她身后,开始触到那根挂脖系带。 她惊觉傅寒川想要做什么,身后的沈砚淮却覆在她手背上,十指交握,把她的手按在水面上。 水波晃动,一圈一圈地荡开。 “放轻松,小猫……”他的声音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温柔。 傅寒川和沈砚淮,明明就是一肚子坏水,商量好了哄她来…… 沈砚淮的手指隔着泳衣的布料,在她腰窝轻轻按了一下。 “沈砚淮。”她开口,声音有点飘。 “我在,小猫。” “你们——” “嗯?”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她说不下去了。傅寒川已经解开那个结,手指拨开带子,指尖碰到她锁骨。 她的呼吸乱了。 “你别……” “别什么?”他的声音喑哑。 她闭上眼睛。水纹在她周围漾开,一圈,又一圈。池边的石灯笼映在水面上,光碎成无数片,在她眼前明明灭灭。 竹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动。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远处竹林里有什么东西扑棱棱地飞起来……是鸟,被惊动的鸟。它们从竹梢上飞起来,在暮色里划出几道弧线,又落回更远的竹丛里。 “小猫比温泉还烫。”沈砚淮的声音很低。 吻堵住了她。水波在他们交握的手指间荡来荡去,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只能通过水纹传递。 “还说不要?”傅寒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里……很热情。” 水纹剧烈地荡开,水花溅起来。远处的竹林里又有鸟飞起来,这次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从竹梢上惊起,在暮色里盘旋了一圈,然后往更远的山里飞去。 她闭上眼睛,看见自己眼里的星空被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落在水面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无处安放的心跳里。 “顾熙然。”傅寒川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他用手指捏住她的巴,把她的脸掰过来,逼她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石灯笼的火光,也映着她的脸——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分不清是水雾还是眼泪的湿润。 她别不开目光。他的手指太用力了,捏着她的下颌骨,让她无处可逃。 “看着我。”他一字一顿,是在命令。 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的眼前浮起一层陡然升腾的白雾,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几秒是空白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不停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滑。水漫到她的脖子,每一下颤抖都带着余下的酥麻。 傅寒川把她捞起来,手臂箍住,沈砚淮从身后贴上来,把她接过去。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横打抱起。 水花溅起来,落在身上,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走了。” 她被抱出温泉池的时候,夜风拂过湿透的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傅寒川走在旁边,从架子上扯下浴袍,披在她身上。 浴袍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和一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小风铃叮铃铃地响着,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沈砚淮刚把人放在下,傅寒川已经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身下,吻落下来。 “不公平。”沈砚淮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换位置。” 傅寒川沉默了一秒,脑海里迅速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是照做了。 沈砚淮低下头,吻住了她。他的吻很轻,很柔,哄着她慢慢打开自己。 傅寒川从身后贴上来。他的胸口贴着她后背,嘴唇贴着含着那块皮肤慢慢地吮,牙齿碾过,又松开,又碾过。 她的手指在沈砚淮掌心里攥紧,蹙了下眉。 “你轻点。”沈砚淮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别弄疼她。” “她就喜欢这样。”傅寒川一点都没停。 呼吸越来越急,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软得使不上力。 沈砚淮微微松开。他的紫眸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床头那盏纸灯昏黄的光,也映着她的脸。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拂过她的嘴唇,带着他那种清冽又柔软的气息,是茶香和檀木混合的味道。 “你好烫。”他的声音低下去,压抑又沙哑,“呃……快忍不住了……” 沈砚淮的眉头微微蹙着,紫眸里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风里的烛火。她能感觉到他在忍,整个人绷得很紧,在某些瞬间,隐隐有着放纵的意味。 傅寒川从身后箍住她乱动的手,十指交握,按在她小腹上。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滚烫,拂过她的颈侧。 “一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她偏过头,想躲。那束月光太亮了,亮得让她觉得自己无处遁形,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此刻的声音、此刻的一切,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沈砚淮难以自禁,一声闷哼。 “宝宝,”他的声音低哑得性感,紫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和我一起好不好……” 第166章 今天的吻多甜,明天的刀就有多狠 那个称呼…… 顾熙然咬着下唇,不肯出声,不肯让他知道那两个字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被她咬住唇忍着,却还是有一些散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傅寒川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熙然,都给你。”他说。 把他所有的、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她。 那三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三滴滚烫的蜡油,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闭上眼睛,眼前又是一阵极致的绚烂。 没有人说话。 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得让人心悸。 沈砚淮侧过头看着她。纸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晚潮退去后的薄红照得很柔和。 她睡着了,睫毛微微垂着,嘴色泛红,呼吸很轻。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低下头,唇贴着她的眉心,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对上傅寒川的目光。隔着她,对视了一秒。 两人眼中都是那种说不清的、经过了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默契。 沈砚淮哑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傅寒川垂眸,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晚安。” ------ 顾熙然感觉到了很轻的触感。 带着温度,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唇上。 她的意识还在沉睡的边缘,嗅觉却先一步认出了那个气息——清冽的,带着早晨特有的干净。 “嗯……”她含糊地哼了一声,偏过头,下意识想躲。 那个吻追过来,落在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醒了吗,小猫?”沈砚淮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没有睁眼。“没醒呢。” “那这是谁在说话?” “……反正不是我。” 沈砚淮笑得更开心了。他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指腹轻轻按着头皮,从头顶慢慢滑到发梢。 很快,她在他怀里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阳光晒软的猫。 “几点了?”她闷声问,头还埋在他胸口。 “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想看。” 她终于睁开一只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舞。 沈砚淮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他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银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紫眸半眯着,里面漾着餍足的、慵懒的光。 “早。”他说。 她的脸忽然有点烫。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温泉池里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竹叶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傅寒川捏着她的下巴说“看着我”,沈砚淮的声音闷在她发顶说“宝宝,和我一起好不好”。 她的耳根烧起来。 “早……” 沈砚淮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紫眸里的笑意更深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没有。”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是吗。”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她缩了一下,整个人往被子里滑。他笑着把她捞出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说嘛。” “不说,讨厌。” “那我猜。”他的紫眸里漾着光,“是不是在想昨晚?” 她的脸更烫了,伸手去捂他的嘴。他握住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胸口。 “小猫。”他叫她。 “嗯?” “还好吗?”他顿了顿,紫眸里的光柔了下来,“没有不舒服?” 他眼底有一层层薄薄的、认真的光。 “没有。”她摇头。 “那就好。”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傅寒川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落在床尾,落在那床凌乱的被子上。 “快中午了。”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缩回去了。 “不急。”傅寒川说,“刚看过了,午饭还没好。” 她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不早点叫我?” “看你睡得香。”沈砚淮笑。 她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沈砚淮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她的脸。 “饿不饿?”他问。 “饿!” “那起床。” “不要。” 沈砚淮看着她,紫眸里的光又亮了一点。他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短,一触即分。 “现在呢?” 她还是摇头。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一点。她依旧摇头。 沈砚淮笑了,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吻住了她。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吻。他的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轻柔得让她沉溺。 顾熙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攀上他的肩膀。他的浴袍领口敞着,指尖碰到他锁骨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傅寒川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把她的手从沈砚淮肩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沈砚淮松开她的唇,紫眸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还有她身后那扇被阳光照亮的窗。 “起床?”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她终于点头。 他翻身下床,拿起家居服给她套上。又系好了漂亮的结,这才把她抱下来。 ------ 车子驶入静心斋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上楼换了件衣服,拿了车钥匙,下楼的时候,沈砚淮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傅寒川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去医院看锦然。”她说。 “我送你。”沈砚淮站起来。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开车。”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沈砚淮看了她一眼,又坐下了。“那早点回来。” “嗯!” 她出门的时候,傅寒川还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对他笑了一下,“晚上见。” 顾熙然走出门,她不知道风雨在即,也未曾料到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即将爆发。 第167章 月蚀的图案,烙在十七年前 车子驶出静心斋,汇入主路。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几缕碎发黏在嘴角,她随手拨开,没有关窗。 初冬的风有一种干净的凉意,不像深冬那样刺骨,只是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肤上,让人清醒。 到了医院,锦然正在做复健。 她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妹妹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锦然的步伐比上周稳了很多,脚掌落地的声音也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拖沓。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凌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嘴里念着数。 锦然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她抬起头,看到玻璃窗外的顾熙然,眼睛瞬间亮了。 “姐姐!” 顾熙然推门进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锦然的手很暖,指尖不再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冰凉,手心还有一点潮,是训练出的汗。 “今天怎么样?”她问,伸手帮锦然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特别好!”锦然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每一个字都往上扬,“凌亦哥哥说我再练一周,就可以试着用拐杖了。” 她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那太好了,到时候我来陪你。” 凌亦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数据比预期好得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肌力测试的数值提升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照这个速度,整体进度都会比原来提快半年。” 她站起来,看着凌亦。他的白大褂领口有点歪,头发也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纯粹的、滚烫的,是那种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光。 “谢谢你,凌亦。”她说。 凌亦弯起眉眼,那弧度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谢什么?我还要谢你们呢。” “为什么呀?”锦然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好奇。 “因为你们帮我发了论文呀!”他三两下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全英文的录用证明,把屏幕亮给她们看,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哈哈哈!不出我所料,这方面的研究特别新,审稿人一看就觉得有创新性,这不,已经被录用了!影响因子156.2的期刊!” 顾熙然当然听不懂什么影响因子,也不知道156.2意味着什么。但她能从凌亦的表情和语气里,读出那种自豪和兴奋:他的眉毛扬起来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得多,连说话的音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度。 “那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说不上得偿所愿。”凌亦把手机收回去,摇了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没收回去,“等我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或许能帮得上世界上所有有类似症状的人。到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得偿所愿。” 她看着凌亦认真的眼睛,郑重地点头。“一定会的,你那么厉害。” “就是!凌亦哥哥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锦然在旁边用力点头。 凌亦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锦然的头,“借你吉言了,小锦然。我们一起努力,让所有难受的小朋友都能好起来。” 她在医院待了两个多小时。陪锦然吃了晚饭,晚饭是医院食堂送的,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米饭,锦然吃得很香,连番茄炒蛋的汤汁都用米饭蘸着吃完了。 饭后她帮锦然洗了澡,扶她躺下,被角掖到下巴的位置。锦然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姐姐,你最近还来吗?” “来。” “那姐夫呢?” 她笑了。“来。你想他们了?” “嗯!”锦然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想吃那个桂花糕。” 顾熙然笑着给她掖好被角,把被子在她下巴下面压了压。“好,我回去跟他们说。” 锦然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锦然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了,手指也松开了。 她轻轻抽出手,把手放进被子里盖好,关灯,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青。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她开车回静心斋,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每经过一盏,车厢里就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呼吸。 她的影子在副驾驶座上从前面移到后面,又从后面移到前面,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院子里很安静,她把车停好,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壁炉里的火燃着,木柴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但没有人。 林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白瓷碗的边缘冒着袅袅的热气。 “顾小姐回来了?喝点汤暖暖。花胶鸡汤,炖了一下午了。” “林伯,他俩呢?”她接过汤碗,没有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伯把汤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傅少爷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然后就出门了。小少爷也跟着去了,”他顿了顿,“走得挺急的。” 她的心沉了一下。“那他们说什么了吗?” 林伯想了想。“没说太多。傅少爷就说了一句‘查到了’,小少爷就跟着走了。其他的没听清。”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没有喝。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几粒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 她拿出手机,拨了傅寒川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 “你在哪?” “在外面。”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和平时一样,“有点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短,但在这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等会儿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傅寒川”三个字下面显示着通话时长——二十九秒。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在沙发上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寒川发的消息来了。 “来上次的地方。坐标发你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林伯从厨房探出头来。“顾小姐,汤还没喝——” “谢谢林伯,我回来再喝。” 出了城区,路越来越窄。她把远光灯打开,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条通道,那些枝丫的影子在地上飞快地往后退,像一群被惊动的鸟。拐过那个弯,灰色的铁门已经开了。她开车进去,停在那片空地上。 傅寒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 “怎么了?”她走过去。 傅寒川没有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往里走。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白得刺眼,照得人的皮肤发青。 她跟着他走进那个房间,四面墙的电子屏幕还亮着,数据流还在滚动,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沈砚淮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傅寒川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最大的那面墙上的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文件。文件的抬头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上次那张不同,这次是一群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照片很旧,边缘泛黄,折痕处有白色的裂纹。 “截获了一份新资料。”傅寒川的声音很低,“今天晚上刚破解出来。” 她看着那面墙。“什么资料?” “晨曦计划。”他转过头,看着她,“初成立会议的记录。” 她的心猛然被悬起,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我们都没有看。”傅寒川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破解完了,等你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脑前,坐下。椅子的皮革有点凉,透过衣料渗进来。屏幕上的文件很多,她一个个点开。 有名单——参与晨曦计划初成立会议的人员名单。名字不多,十几个,大部分她不认识,有几个她在陈墨的资料里见过——顾明远,首席研究员,陈墨,副研究员。还有几个名字,她没听说过,但她记下了。 有地点——某栋昏暗建筑,现在已经废弃了,地图上找不到,只有一串经纬度坐标。 有时间——十七年前的秋天。那时候她还没出事,也没被Eclipse收养。 还有影像资料。 她点开第一个视频。画面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噪点很多,人影晃动,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一张长桌,围坐着几个人,看不清脸。有人站起来,说了什么,又坐下。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侧过脸和旁边的人交谈。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大部分视频都很短,十几秒,二十几秒,像是被人刻意截取过。画面不完整,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拿剪刀把一长段胶片剪成了碎片,只留下一些零星的、不成意义的片段。 她一个一个地点开,又关掉。点开,关掉。手指在鼠标上机械地动着。 点开最后一个视频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画面比之前的稍微清晰一点。长桌的一端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侧着脸,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他的脸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颌线和一个模糊的侧影。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白边。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她盯着他的袖口。 那里别着一枚徽章。月蚀的图案,线条简洁,轮廓锋利。即使画面模糊,即使光线昏暗,她也认得出那个形状——她看了太多年了。 那个图案刻在她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Eclipse。 她的手指攥紧了鼠标,指节泛白。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那个别着徽章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更多侧脸,但还是看不清。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是谁? 他在那里做什么? 他和晨曦计划有什么关系? 第168章 赴约路上,撞见不该出现的人 顾熙然的手指攥紧了鼠标。 那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不是主位,但也不是边缘。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他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很淡,像是在听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她看不清他的脸。那个侧影太模糊了,模糊到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利落,又疏离。 但那个徽章,她太熟悉了。 那只有高层才配佩戴的——月蚀的轮廓比普通的更细,弧度的转折处有一道极细的金线。 那是谁?他在那里做什么?他和晨曦计划有什么关系?他是代表Eclipse去的,还是——以个人的身份? 那个徽章出现在那里,意味着Eclipse和晨曦计划之间,早有联系…… 她关掉视频,站起来。 “看完了?”傅寒川转过身问。 她点头。 “有什么发现?” 她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 她不想把组织想得太坏。组织收养了她,给了她衣食住行,给了她活下去的本事。长官几乎从未干涉过她的成长,让她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愿意把组织想成那种——和黑塔一样的东西。 可是那个徽章怎么办? “有一些线索。”她说,“但我还不确定。” 沈砚淮看着她,紫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他没有追问。 她走到电脑前,把那份资料复制到自己的U盘里。她没有让他们看,他们也没有问。 “回去吧。”她说。 三个人走出那栋灰色的建筑。夜风很凉,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傅寒川走在她左边,沈砚淮走在她右边。没有人说话。上车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沈砚淮。” “嗯?” “帮我查一个东西。” 他看着她。“什么?” “北部的一个组织。”她顿了顿,“暗巢。我想要它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沈砚淮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车子驶出铁门,驶上那条窄窄的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夜色里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缝。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个U盘,U盘的金属外壳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那个模糊的侧影还在她脑子里。那个徽章还在她脑子里。她不知道…… 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和长官是什么关系,不知道Eclipse到底在晨曦计划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她会查清楚的。她必须查清楚。 回到静心斋,已经过了午夜。林伯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的光。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她点开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画面还是那么模糊,那个人还是看不清脸。 她把进度条拖到开头,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截了一张图,放大。那个侧影还是模糊的,但那道金线,在月蚀的弧度上,清晰可见。她把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合上电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窗帘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她攥紧的手指上。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个模糊的侧影还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 得到那份资料后的两三天,她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帘拉着,灯也不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的,把她的眼底照出两团青黑。 她把那些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一遍又一遍。进度条被她拖来拖去,从这头拉到那头,又从那头拉回这头。她把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个别着徽章的侧影变成一堆模糊的像素格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试着把截图导进修图软件,调高对比度,锐化边缘,试图让那个人的轮廓更清晰一些。 她还试了不同的滤镜,黑白、灰度、反转色——每一种都让她觉得那个人看起来更陌生了。 他的下颌线,他的姿态,他端咖啡的方式——她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些年在组织里见过的每一个人,从她认识的到她只听过名字的。 没有。没有一个人和这个侧影对得上。 年龄也对不上。画面里那个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而组织里所有她见过的高层,最年轻的也已经过了四十。 她闭上眼睛,那些面孔在黑暗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流走。没有一张脸能贴在那个模糊的侧影上。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沈砚淮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又震了一下。 “小猫?” 她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太敷衍了。但她实在没有力气打更多字。屏幕暗了,她把它扣在桌上,继续盯着那道裂缝。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看。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来。 沈砚淮说:“我明天旷班。上午开会,吃完饭就没事了。你明天下午来瑞华酒店接我好不好?我们好久没单独出去了。” 她看着那行字,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那边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抱着一朵玫瑰,下面配着字“我上网就是为了等你”。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但笑没出来。 第二天下午,她开车出门。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她眯起眼睛。她把遮阳板放下来,还是觉得刺眼。 街上人来人往,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她跟着导航往酒店开,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视频。那个侧影。那个徽章。 她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停车场,穿过马路。酒店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穿着正装,胸前别着红色的胸花。 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她低着头往前走,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眼角瞥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酒店门廊下。 车门打开了,一个身形高大人从车上走下来。 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藏蓝色的领带—— 那条她挑的领带。 第169章 他站在光明里讲信仰,她站在阴影里闻血腥 顾熙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傅寒川站在车门边,侧过身和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酒店里走。 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多了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显得更加疏离,整个人清冷矜贵,收敛了平时那种迫人的冷峻和锋芒。 有人迎上来,笑着和他握手。他微微点头,脸上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模式化的微笑。是——属于这个场合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把那种疏离演绎到了极致,把自己和周围的人都隔开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腿明明很沉,但她的脚不自觉地跟着他往里走。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着那件普通的大衣,毛衣,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丸子,和周围那些穿着正装、踩着皮鞋、胸前别着红色胸花的人格格不入。 她跟着傅寒川上了二楼。二楼的多功能厅门口立着一个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M省检察系统年度表彰大会”。 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把她的双眼灼得发烫。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听见了里面开场的声音。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台上有人在讲话,然后是傅寒川。 他走上台,站在讲台后,身姿笔挺,如松如竹。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晰而遥远。 他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越的玻璃。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又缩了回来。 傅寒川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目光扫过台下,沉稳而从容。“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下午好。”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感谢大会的邀请,让我有机会在这里和大家分享一些工作中的体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台下某个方向,那里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长者。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亲,傅从言检察长。是他教会我,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有温度的信仰。是他让我明白,检察官的职责不仅仅是追诉犯罪,更是守护每一个普通人对公正的期待。”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傅寒川的目光收回,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作为M省特聘刑事检察官,我经手的每一起案件,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受害者,有加害者,有他们的家庭,有他们的人生。”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办的不是案子,是每个普通人的人生。” 顾熙然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她想起傅寒川帮她处理陈墨尸体时的样子,她以为那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所以不在乎。她以为他和她一样,在黑暗里待过,手上沾过血,所以才能那么平静地看着死亡。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不在乎。 那是另一种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冷静。不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麻木,而是从光明中锻造出来的定力。 他站在台上讲法治、讲公正、讲信仰的时候,她站在门外,手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硝烟味。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这扇门,不是这条走廊,而是一整个她永远无法跨越的世界。 “法治的进步,不是靠一个人的努力,而是靠一代又一代法律人的坚守。”傅寒川的声音还在继续,“路遥而深,道阻且长,我愿与各位同仁一道,为这份坚守,尽己所能。” 台下响起掌声如雷。他微微颔首,走下台。 有人迎上去和他握手,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他一一回应,姿态得体,不卑不亢。 她看见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尊重,有欣赏,有那种面对“自己人”的亲近。那种亲近是自然而然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说着同一种语言,相信同一种东西。 而她的语言里,只有枪声和沉默。 顾熙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属于这里,从来都不属于。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是道上的?期待他和她一样满手鲜血?期待他也是一个在黑暗里挣扎的人? 她明明应该庆幸,庆幸他不是。可她只觉得……好冷。 她转身,趁着情绪还没爆发,大步往外走。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几乎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只是想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下意识逃向走廊内部最安静的地方,一把推开露台的门。 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露台上,双手撑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的,越来越近。 “熙然!”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自己就会说出更伤人的话,或者更伤人的眼泪。 傅寒川追上来,站在她身后。他微微喘着气,领带被歪了一点,额前的头发也有几缕散落下来。他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变成其他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慌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她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套正式的西装,看着他胸前别着的那枚小小的红花,看着他——那张她曾经以为很熟悉的脸。她忽然觉得陌生。 她不知道他是谁,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 “傅寒川。” 他看着她。 “你家里,不是道上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抬手指着那个红色的牌子,手指在发抖,但她控制不住。“检察系统……高干。你父亲是——”她一字一句地说,“省检察长。刚才你在台上感谢他了。我听见了。” 傅寒川沉默了一秒。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是。”他说。 那一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她心里。不是疼,是冷。冷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她说。 他看着她。“你没问过。” “我没问过?”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尖锐,“傅寒川,你觉得我不问,你就可以不说?你觉得我不知道,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熙然,这很重要吗?” “重要吗?”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你问我……重要吗?” 两个侍者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又识趣地走开了。傅寒川伸手想拉她,她退后一步。“别碰我。”她的手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弯曲,又慢慢收回去。 她看着他,眼眶开始发酸。“傅寒川,你知道……我以为你是什么人吗?” 第170章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可我在乎” 顾熙然继续说:“我以为你和我是同类。我以为你手上也沾过血,我以为你也在黑暗里待过,我以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你能懂。” 傅寒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熙然……”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她打断他,“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无辜人的血吗?” 他的脸色变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来不及伪装的表情。 “你看着我杀人,你帮我处理尸体,你什么都没说。”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我以为那是因为你懂。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可你不是。你是傅家的人。你父亲是大领导,你是特聘刑事检察官,你站在台上讲法治、讲公正、讲信仰——你和我,根本不是一类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 “傅寒川,我们不是一类人。如果我在遇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的家世,我根本就不会靠近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慌。“熙然,我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当然不在乎。因为你是站在高处的那个人。你可以不在乎,你可以包容,你可以俯视我。” “我没有俯视你,绝对没有。” “你有!”她吼出来,“你只是不承认!你只是觉得无所谓!可是我有所谓!”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知道我每次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同类,我以为终于有人能懂我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可现在——”她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懂。你从来都不懂。” 傅寒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恳求。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他的指尖很凉,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熙然,”他说,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摇摇头。“你不用骗,你只是没告诉我。那是一样的。” 傅寒川又走近了半步,眼里的破碎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真的不在乎,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顾熙然……我只要你。” 她低头看向他颈间的那条领带。 藏蓝色的,带着极细的暗纹——是她在商场里亲手挑的那条,是她说要赔给他的那条。 她记得自己当时挑了很久,在那一整面墙的领带里,一眼就看中了这条。她记得自己把领带递给他时,他的耳尖红了一点点。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 “傅寒川,就连我送你的这条领带……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都是用杀人赚来的钱买的。” 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条领带,继续说下去。“我成年后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天任务结束后,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反复清洗我的枪。一遍又一遍,拆开,擦干净,装回去,再拆开。同组的组员都以为我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后,觉得后怕和恶心。” “他们看我那样,还安慰我说,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她的声音很平静。 “可他们不知道,不是因为后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兴奋。” 傅寒川的眼神微微震动。他看着眼前的人,一字未出。 她继续说:“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我害怕。我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看着血从他的身下漫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主宰一个人的生死,是这样的感觉。”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以为我会做噩梦,会害怕,会后悔。可是没有。那一夜我睡得特别好,特别安稳。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我想知道,那个杀过人的自己,会不会不一样。”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她嗤笑一声。“我发现,我喜欢那种感觉。我喜欢扣动扳机那一瞬间,知道这一切由我决定。我喜欢那种……掌握的感觉。” “熙然……”傅寒川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打断他。“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伪装。学着在任务后露出适当的疲惫,学着和组员一起说‘第一次都这样’,学着把那种兴奋藏起来,藏到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她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没有擦。“可我没有忘。每次扣动扳机的时候,那种感觉都会回来。它告诉我,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不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杀人的那种人。不是做完噩梦、需要被安慰的那种人。” 她看着他。 “傅寒川,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陈墨说得对……我和我父亲一样。” “你不是。”傅寒川的声音很坚定。他的眼睛红了,“你就是你,我从来没有……” 她摇摇头。“你不懂。你永远都不会懂。因为你来自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你没有在黑暗里待过,你没有在杀人的时候,感到过那种快乐。”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傅寒川说,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我从来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在乎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你听不明白吗?” “你当然不在乎。”她说,声音又高了起来,“因为那跟你没关系!因为你可以用你的干净去包容我的脏!因为你站在高处,你什么都不用怕!” “那你告诉我,我在乎什么?” 她愣住。 傅寒川往前走了一步,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你说我不在乎,你说你配不上,你说我们不是一类人——那你告诉我,我在乎什么?” 傅寒川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我在乎的是你每次受伤的时候疼不疼,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累不累。我在乎的是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 他哽咽,“我不在乎你以前杀过多少人,你用什么样的钱给我买领带,你扣动扳机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乎的是……你。只有你,你的安危,你的快乐。” 第171章 傅寒川,我们没有以后了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吵,每一个都在说不同的话。 一个说他说得对,一个说不要听,一个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个说现在走还来得及。 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白噪音。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他的掌心很暖,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包裹住。 “熙然。”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混合着痛苦的血色,与笃定的光。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你。你杀过人,你骗过人,你从黑暗里走出来,这些我都知道。如果我会因为这些离开,我早该离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些茧的位置。 那些茧,她一直以为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枪,是笔。是无数份案卷、无数次签字、无数个深夜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傅寒川,”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每次杀人之后,那个杀过人的自己,在你面前藏不住。我在乎你来自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却要假装能懂我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最终还是抬起头,看向眼前人:“傅寒川,与其未来殊途,还不如现在就放开。” 傅寒川的手指在一瞬间收紧了,他紧紧攥住掌心的手,“我绝对不放手,顾熙然。” 她摇摇头。“别这样。” “上次我要走的时候,你问我,不要那些忠诚和守护的誓言了吗?那现在呢?顾熙然,为什么你要走?” 她哑口无言,只是避开他的目光,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从他掌心中拿出来,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指,最后是掌心。每一寸皮肤离开他的时候,她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断。 这一次,他没有再抓。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去,像是握不住的水,从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漏走。 她浅笑一声,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只拥有一个弧度。 “傅寒川,我们没有以后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廊很长,灯白得刺眼。她深吸一口气,往街上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静心斋的。 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林伯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径直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 ——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没有拉开窗帘,没有出门。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看。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亮,重复了三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灯带从中央延伸到墙角。她数过,从这头到那头,一共四十七步。她走过,在心里走的。 那道灯带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躺在河床底部,看着两岸的土壁一点一点地崩塌,把她埋住。 她想起傅寒川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 他站在高处,他说他没有俯视她。 他说他在乎的是她的安危、她的快乐。 他的话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他的掌心很暖,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包裹住。 她想起自己把手从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指,最后是掌心…… 她不后悔。她不能后悔。 顾熙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 她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他是站在光里的人,他的世界干干净净。 她不屑于在他面前伪装自己的血腥和恶意,也不能把自己身上的泥蹭到他身上。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她看着那道光痕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腿有点软,她勉强站了几秒才稳住。 打开衣柜,把里面的必须衣物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她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匕首,一把枪,两条项链,一个月亮发卡。 她把衣服装进袋子里,拉好拉链。 走到床头柜前,打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躺着那条矢车菊项链。铂金的链子,小小的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傅寒川把它递给她的时候,说这是当地人的传统,代表忠诚和守护。现在她要把它物归原主了。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摆好,然后合上盖子,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她走到枕头边,伸手探进去,摸出那把玫瑰手枪。他说普通制式武器配不上她。枪管上的玫瑰雕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花瓣层叠,像一朵凝固的花。 还有那条紫水晶项链。中央那水晶的颜色和他的眼睛一样。那是她和沈砚淮的定情信物。可惜不能带回组织,那里实在太危险。 她端详了几秒钟,轻轻在项链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的玫瑰手枪旁边,把它们并排摆在一起。 一枪,一链。一个用来杀人,一个用来纪念。 她做完这些,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枕头上有泪痕。 走到门口,顾熙然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她没有犹豫。她拧开门把手,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沈砚淮站在门外。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紫眸里的光从暗淡变成慌乱。 “熙然。”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身后半开的门,看见房间里整理过的床铺,看见那个放在地上的袋子。 沈砚淮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要走?”他的声音在发抖,“去哪里?不走好不好?” 第172章 离别:额头吻是最后的温柔,引擎声是唯一的回答 沈砚淮漂亮的紫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手臂也箍着她的腰,像是怕她跑掉。 “沈砚淮……” “不走好不好?”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顾熙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哭腔的、压都压不住的崩溃。 她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衣服,氤氲成一片。 “对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眼泪切碎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砚淮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不用说这三个字。”他的声音也很哑,“永远都不用说。” 她哭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泪怎么都流不完。 沈砚淮抱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 等她哭累了,抽噎着从他怀里退出来,他的衣服胸口那块全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 沈砚淮的眼睛也红着,但没有哭。 “饿不饿?”他问。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问她要去哪里,会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但……沈砚淮都没有。 她摇头。 “你这三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他说,紫眸里的光暗了一瞬,“林伯每天都给你留着饭,放在门口。你一次都没拿。” 她没有说话。 沈砚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很凉,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 “瘦了。”他说。 她的眼眶又酸了。“沈砚淮——”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看着他,“我答应。” “先吃口东西。不管去哪,不能空着肚子走。” 她看着他,眼泪又滴下来了。她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往楼下走。楼梯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厨房里,林伯已经把饭菜热好了。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块桂花糕。沈砚淮把她按在椅子上,把粥推到她面前。 “吃吧。” 顾熙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滑下去,烫得她胃里发暖。 她喝不出味道,但她的胃在叫。三天没吃东西,它已经等不及了。 沈砚淮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紫眸里的光很柔。 她吃了半碗粥,吃不下去了,放下勺子。 “吃饱了?”他问。 她点头。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和她平视。 “熙然。”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要去哪里?” 她沉默了一下。“回Eclipse。” 他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太危险了,没有说你不要去。 “那边有你要找的线索?”他问。 她点头。 “……那就去。”他说,“但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顾熙然看着他。“你不拦我?” 他笑了,嘴角却没有翘起,“拦得住吗?” 她没有说话。 “拦不住。”他替她回答了,“所以不拦。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等着。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活着回来,回来找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 她用力勾了一下。 “好。”她说。 他松开手,站起来。 “锦然那边,”她开口,“请你帮我照顾她。” 沈砚淮看着她,紫眸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亮了。 “你放心。”他说,“她是我妹妹。你不在的时候,她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会天天去看她,凌亦也会看护。等你回来的时候,她一定能自己走到门口接你。” 她的眼眶又酸了,但她没有哭,忍住了。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 “熙然。”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的?” 那个“他”,他们都知道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轻轻说,“不用了。” 沈砚淮没有追问,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拿起地上的袋子,他帮她把袋子往上提了一下。 “我帮你拿下去。” 她摇头。“不重。” 他没有坚持,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熙然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紫眸里映着门廊的灯光。 “沈砚淮,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指尖从她的发顶滑到耳后,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退开,看着他。 “走吧。”沈砚淮说。他在轻笑,是无奈又酸涩的微笑。 她转身,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只剩几片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 她走下台阶,走到车旁,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淮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 “我一定会来找你,一定。” 车子驶出静心斋的大门,她没有再回头。从后视镜里,她看见沈砚淮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夜色里。 她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如何能释怀,怎么能释怀。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山峦在天边划出一道深蓝色的线。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太阳穴发疼。 但顾熙然没有关窗。她需要冷风,需要清醒,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走。 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两个人的眼睛,就会想回去。 她必须往前走,一条路走到尽头。哪怕前面是更深的黑暗。 第173章 欢迎回家,Rosalind 顾熙然把车停在距离接应点三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厂房后面。 熄火,关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她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切归于平静。 打开车内的顶灯,昏黄的光落在脸上,她对着后视镜开始整理自己。 她把头发从马尾里散开,用手指胡乱抓了几下,让发丝蓬乱地垂在脸侧。又从包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换下身上那件干净的毛衣。 外套是之前在服务区随手买的,故意揉皱了塞在袋子底层,现在穿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把外套的下摆划了两道口子,又用指甲把边缘扯出毛边。 还不够。她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土,往袖口和裤腿上抹了抹。灰土蹭在衣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刚从什么肮脏的地方爬出来。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衣服皱巴巴的,袖口和裤腿沾着灰,眼底有几天没睡好的青黑。她歪了歪头,把左脸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颧骨下方一块用遮瑕盖住的淤青。那块淤青是前两天不小心磕的,当时还觉得碍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又往脸上加了两道细小的划痕,用指甲轻轻划过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又把下唇咬了一下,让它看起来更干裂一些。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支组织配发的通讯器。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摔在地上。 通讯器弹了两下,屏幕碎了,壳也裂了。她捡起碎片,把手机卡掰断,把残骸散落在车座上。 顾熙然从座椅下面捡出几粒碎玻璃渣,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扎手。 她坐在车里,闭上眼,开始把早已盘旋在脑海里那些片段,反复拼接、调整、打磨。她必须让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让每一个时间点都对的上。 她是上次执行任务时,被暗巢抓去的。 他们从哪里抓的她?——从M省,她之前去那里执行任务,遇到黑塔被另一股势力纠缠,燃起大火,被他们盯上。 抓去多久?——四五个月。 这几个月她在暗巢发生了什么?——被关押,被审讯,最后被当作工具谈判。 最近怎么逃出来的?——暗巢出了乱子,趁乱跑出来的。 为什么通讯器坏了?——逃跑的时候摔的。 她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必须伪装出来的东西——劫后余生的那种空洞和麻木。 顾熙然在脑子里把整个故事又过了一遍。从开头到结尾,从时间线到细节,从表情到语气。她必须让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真的,因为她要骗的不是普通人,是长官。 是那个从她六岁起就看着她长大的人。 而任何一个纰漏,任何一处矛盾,都会瞬间点燃他的疑心。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往接应点开去。 接应点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底商是一家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 她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走过去,走到店门口,蹲下来,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卷帘门被拉上去,露出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留着板寸,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错愕。他盯着顾熙然看了好几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顾熙然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认出了他。她在组织时见过几次,是暗影组的支援。 “是我。”她声音有点哑。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然后伸手把她拉进去。卷帘门在他们身后拉上了。店里的灯亮了,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Rosalind?”他上下打量着她,嘴巴动了两次才说出话来,“呃——你、你是Rosalind?” 她站着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你怎么——”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她那张有点狼狈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不是……他们都说你死了?” “没死。”她的声音很平,“被抓了,刚逃出来。” 李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里间。顾熙然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后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汇报,A级汇报Rosalind执行员在我这儿……活的,还活着,真的,抓紧上报……” 她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层灰。她没去听他说什么,只是等着。 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震惊,而是一种她熟悉的、面对日冕组A级执行员时特有的恭敬。 “执行员,车子已经安排好了,您先上车,马上就出发。我已经向总部报告了您的情况,长官那边已经接到消息了。”她点头,没说话。他带着她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他拉开车门,她爬上去,在车厢里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 他递给她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她接过来放在旁边。 “还有多久能到?”她问。 “夜里。”他说,“您先歇着,到了我叫您。”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暗黄色的灯。她靠在椅背上,握着那瓶水,没有拧开。车动了。 她能感觉到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很规律。闭上眼,在脑子里又把那个故事过了两遍。 暗巢。被抓。关押。内乱。逃脱。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车子开进地下基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气压变化。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是飞机降落时的压迫感。 车停了。 后门从外面打开,黑色的地面映入眼帘,头顶是灯带,惨白的光把整个通道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下了车,站在那片黑色的地面上,脚下是那种磨砂质感的防滑涂层,踩上去沙沙的。空气里混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走廊很长,两侧是不透光的钢板隔墙,每隔几米有一扇气密门,门上挂着编号。 她走过这里无数次——小时候被带去训练,长大后去执行任务,回来时或许有血,离开时面无表情。 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她感情最复杂的地方。 她站在通道入口,看见远处几个人影驻足,朝这边张望,又匆匆走远了。 她的脑子里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东西。 长官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的侧影。那个永生玫瑰八音盒,每到整点就会有一朵花瓣打开。 傅寒川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灯光打在他身上,他说“我们办的不是案子,是普通人的人生”。 沈砚淮在露台上与她一起眺望着远方灯火的样子,他掌心温热,眉眼全是缱绻爱意。 喉咙发紧。她低下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磨砂地面上。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通道那头走过来,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 长官的机要秘书。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过,从眉骨到下颌,从下颌到锁骨,又从锁骨回到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熙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涟漪,“欢迎回家。长官已经接到消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请跟我来。” 她点头,跟在他身后。经过那面人员信息墙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巨大的电子屏嵌在走廊左侧的墙壁里,和墙面的烤漆黑玻璃融为一体。屏幕上用银灰色的线条分割成整齐的网格,每个网格里是一张照片、一个编号、一个名字。 日冕组那一栏在最上面,本来是有三个人,最左边那张是她的。 Rosalind。 她的照片还是几年前拍的那张。那时候她刚升入日冕组不久,头发比现在短点,脸上还明显的婴儿肥。照片上的她表情很冷,嘴唇微微抿着。 就是那种日冕组的标准化表情,每一个被挂在这面墙上的人都会这样拍一张照片。 但她的照片变了颜色。灰色的。 灰色的边框,灰色的名字,灰色的编号。 灰色,意味着…… 但更重要的是,A级执行员的人员,从三个变成了五个。 第174章 墙上多了张三分相似的脸——她还没死,已经有人替了 没错,她的信息还在,没有被撤掉,也没有被别人顶替。但名字暗了,像一盏被关掉的灯。 除了自己,其他栏是亮着的,白色边框,白色代号,白色照片。 除了两位顾熙然已经非常熟悉的A执行员,又新增了两个。 两人穿着黑色的战术服,表情和她当年如出一辙。 一个男生,二三十岁的样子,她认识,是从前日冕组的B级执行员,叫Nero。另一个女生她却不认识。 虽然不认识,但那张脸 —— 分明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顾熙然盯着那照片滞了一瞬,很快又跟上秘书的步伐。 长官的办公室门口。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门缝下面,暗的,没有光。长官不在。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办公室地上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左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右侧是几张深色的皮质沙发,围着一张三米见方的长条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组青瓷茶具。 办公桌上没有什么装饰,只有一枚铜制地球仪,一盏台灯,灯罩是老式的绿色玻璃灯罩,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秘书把她引到沙发边,让她坐下,从茶盘里翻出茶杯倒满,推到她面前。 “您先休息。”秘书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一点,“我已经安排了全套身体检查,医生马上到。” 她的警惕性又拉高了。以往无论是什么任务,受多重的伤,都是自己去医疗室,没有医生主动上门的说法。 她抬头,“先生,长官什么时候回来?” 秘书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预计还要几个小时。长官特意交代,检查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发给他。” 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从喉咙滑下去,烫得她胃里发暖。 秘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脸上那道浅浅的划痕,看到袖口被扯破的线头,再看到脚上那双沾满灰的鞋。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宣告了一切——他在看的不是她的伤势,而是说辞。 ----------------- 医生来得很快,一共三人。一个提医药箱的中年女人,一个推着仪器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在后面拿着一沓表格,应该是做记录用的。 领头的那个女人走到顾熙然面前,弯腰,声音很轻:“执行员小姐,我们先给您做个全身检查,麻烦您配合一下。” 顾熙然靠在沙发上,把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臂。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痂,是之前在文山州留下的,她特意没有遮,让她查。 医生开始量血压、抽血、做心电、扫描,效率极高,每做完一项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顾熙然半闭着眼,呼吸很浅,嘴唇干裂,脸颊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颧骨下方那块淤青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接下来是全身检查,秘书立马起身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三个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医生的手指按在她肋骨上,按到某处的时候,疼痛蓦然涌上,她“嘶”地吸了一口气。 医生在纸上写什么,笔尖沙沙地响。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白痕,是几年前被弹片划的,早就好了。 检查结束的时候,秘书迅速推门进来了。医生把报告递给他,低声说了几句,他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在听。医生走后,秘书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没有看,推到她面前。 “您先休息。”他说,“长官很快回来,报告我会转交。” 她看着那份报告,封面上印着日期和她的编号。白纸黑字,冷冰冰的,像一个冰冷的结论。 “先生。”她开口。 秘书回过头,看着她。 “那面墙——日冕组,新增了两个人,是吗?” “是的。您不在的这段时间,组织补充了人手。您的信息栏一直没有撤下,长官不允许。”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嗯,谢谢。” 他拿起那份报告,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顾熙然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理解,完全理解。 尖端杀手,向来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势力。缺了一个,立马就要补上,一刻都耽误不得。 可她真正在意的,是那张脸。 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那个叫Lyra的人的脸。 它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可以被——替代的。 “替代”。 她冷笑一声。 没有人可以替代她,没有人有资格让她从那个拼了命才挤进去的位置上跌落。 她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把脑子里把那个故事又过了一遍。这一次,她把长官的反应也加了进去。 他会问什么,她该如何作答。他看人的目光很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她要被那把刀从头到脚地审视,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会被它切开来,看到骨头里。 她攥紧了手指,又把它们松开。 ----------------- 办公室里很安静,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光源已经被秘书调暗,只有那块巨幅星空屏还亮着,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密密麻麻的星点,偶尔有一颗划过,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尾。 她缩在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灰色毛毯。 膝盖蜷起来,下巴抵着毛毯的边缘,脸朝着办公桌的方向。桌上那盏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没有关,昏黄的光落在桌面那几页白纸上,把纸的边缘照得发亮。 她没有去休息室,不想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属于她,连空气里漂浮的微粒都不认得她。 ——她是回来了,可她觉得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地方了。 顾熙然执行过最危险的任务,杀过最难杀的目标,受过最重的伤,流过最热的血。她在那面墙上亮了四年,那两个人在她旁边鲜活而明亮,而她缩在这张沙发里,像一把生了锈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刀。 她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想,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的某个褶皱里,拔不出来。 可她停不下来,年轻、锐利……或许比她更听话、更锋利、更没有过去。 第175章 眼泪打湿他衬衫,谎言卡在她喉咙——谁在试探谁? 顾熙然翻了个身,打出哈欠。 每次她出完任务回来,进入Eclipse,脚步会自动放慢。不是害怕,是这里的空气让她觉得安全。 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不可控的东西,随机扫来的子弹,突然翻供的线人,任务目标身边永远多出几个保镖。 回到这里,一切都有规则,编号、权限、流程,每一步都是确定的。只要你听话,就不会出错。 她听话了……很多年。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因为她开始不听话了,她骗了他们。 她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了。那些星星在黑暗里慢慢下沉,沉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呼吸开始变长,睫毛不再颤抖。 但她睡得不安稳。梦里有很多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梦里的画面跳来跳去,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快速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看不清。 额头上很快出了一层薄汗。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一片没有锚的舟,漂到哪里算哪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 额头上有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带着一点点粗糙的温度。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意识猛地往上浮。 那个触感从她的眉心开始,慢慢向左边移动,擦过她的太阳穴,又回到眉心。 睁开眼。感觉比意识更快认识眼前的人,她强行把目光定在他釉蓝色的领带上,没有上移。 是长官。 灯光从绿色灯罩里透出来,落在那张脸上。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沉静的眼,没有笑,也没有冷,只是看着她。 长官的手指还停在她的额角,捏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帕子。帕子的一角沾了一点淡黄色的碘伏,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眼睛,又到她脸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帕子收回去,叠好,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坐下来,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星空屏还亮着,深蓝色的光落在他肩上。 顾熙然猛地坐起来。毛毯从肩上滑下去,落在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鼻子忽然酸了,眼眶涨涨的,睫毛开始发颤。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把那股酸意往下压,但压不住。 “回来了。”长官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那股压迫感直穿她心脏,“不认识人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细小气音的、压都压不住的抽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者说,她知道,但那原因太多太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顾熙然松开咬着的嘴唇,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腹。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迷路的孩子看见了远处那盏还没熄的灯。她哭得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长官……”她的声音被眼泪切碎了,断断续续的,“对不起。” 他的身体在最初的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手还垂着,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 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不急不慢,和没有温度计的心跳一样,没有因为她的拥抱而加快,也没有变慢。 她哭得更厉害了。 小时候有一次在训练场受了伤,躺在医疗室里,护士给她缝针,顾熙然没有哭,只是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护士走了以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抽泣了很久。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太弱了,弱到无法忽视疼痛。可是现在,自己已经足够强了,为什么还是会哭呢? “不要乱想。”长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人回来就好。”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梢。 鼻子莫名更酸了。“长官……” “瘦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在外面吃苦了。” 她摇头,又点头。她说不出话,更怕自己因为他几句听起来有点关心的话就慌了阵脚。 长官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抬头。”他说。 她摇头。 “抬头,让我看看你。” 顾熙然从他怀里退出来,退了一步,低着头。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盯着他胸口那块被她的眼泪打湿的衣料,深色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瘦了很多。”他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垂下头。 “你失踪了五个月,Rosalind。” 他的语气是陈述的,但意思是要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是暗巢,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被暗巢扣押了。” 他的手指在侧边裤缝上轻轻点了一下。 “暗巢。”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很好。” 她愣在原处,没明白“很好”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能把眼泪逼回去。“是。暗巢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星空屏上的星点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长官转身走了几步,站在办公桌旁边了。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有抬头。 “这几个月,受苦了。”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摇头,又点头。 她做好了准备,想解释,想把那个编好的故事说一遍。 “长官,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长官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 “太晚了,先休息。明天再说。” …… 她微微抬眼,只在余光中看见他在办公桌后那张椅子上坐下,双腿自然交叠。 “你的休息舱已经备好。”他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来,听不出情绪,“检查报告我看了,没有大问题。这几天先养着,不要多想。” 顾熙然站起来,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深灰色的羊毛地毯,纹路是那种细细的回字形,一圈套一圈,像是迷宫。她的目光跟着那些纹路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谢谢长官。”她没有抬头。 第176章 谁想看她笑话,她就把谁打成笑话 长官出去了,没有交代任何话。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烛台的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那块星空屏里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极轻的白噪音。 顾熙然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条滑落的毛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蹲下来,抽了两张纸巾,把桌面上的水渍抹掉。 她的临时休息舱在走廊尽头,比她平时住的那间更没有温度。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倒的。旁边是两碟糕点,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洗漱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入睡之前,顾熙然只觉得心里很空,空得让她发慌。 ----------------- 五点五十,她醒了。没有闹钟,没有敲门声,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准时推了一下,意识就从黑暗里浮了上来。 组织内部的作息制度从来没有变过。餐厅五点五十开门,六点半收餐。以前她总是掐着点进去,拿了吃的就走,不和人说话,也不看别人的脸。 水龙头里的水是冰凉的,她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淌,把最后一丝困意冲走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痂了,颧骨下方的淤青褪成了淡黄色。 她转身走出了盥洗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黑色训练服的年轻人在拐角处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走过来,声音一下子断了。他们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飞快地移开。 顾熙然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墙边贴了贴,让出半个身位的距离。她的余光捕捉到其中一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类似的场景出现了不止几次。她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训练区、办公区、休息区,每经过一群人,那些窃窃私语就会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齐齐断掉。 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根细针。 如芒在背,不过如此。 她走到人员信息墙的时候,匆匆一瞥。她的照片还是那张,但边框重新亮了起来。 餐厅里人不多,她拿了餐盘,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饭菜还是以前的味道,食堂大厨没有换,连餐具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 有人端着餐盘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了一大圈,坐到离她很远的地方。 走出餐厅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声音说话,很低,但她听清了。 “真的是她……” “不是说死了吗?” “嘘——” 她没有回头。 ----------------- 上午没有训练安排。长官说的,这几天先养身体,不用训练。这是特权。 她心里清楚,以前的她不会得到这种待遇,但现在她可以休息。不是因为她变了,只是因为她在长官心里的分量变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不想回休息舱,那间房间太小,小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别的东西。她选了图书馆,那里安静,人少,不会有人在她耳边说那些不该说的东西。 图书馆在办公区东侧,要从走廊尽头拐一个弯,穿过一间屋子走过去。 Nero正在那间屋子里收拾东西,余光看见她走进来,脸上的震惊碎成几分好奇,几分轻佻。 “Rosalind。”他叫她。 她点头,“Nero。”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最终停在她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弧度已经接近笑了。 “你回来了。”他说,“他们都说……你死了。” “没死。”她的声音很淡。 “你消失了那么久,”他吃了个瘪,还不死心,“怎么回来的?没人知道你在哪。” 她没有回答,抬眼看他:“要问我这个问题的是组织,不是你。” Nero沉默了一瞬,又带着几分讥诮笑了一声。他的表情变成另一种东西——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点试探的审视。 “得了吧,你的位置,”他指了指那面人员信息墙的方向,“已经被人补上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现在A级执行员,有五个人了。” 顾熙然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以前你是唯一的女A执行员。”他的嘴角终于扯开了,“现在有两个了。而且——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组织有了新的记录。百米移动靶速射,原来的记录被破了。零点零二秒。” 他说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伸出了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顾熙然看着那两根手指,平静地开口,“说完了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拦在这里,说了这么多,想表达什么?” “我——”他顿了顿,语气高了两个度,“你消失这么久,又不清不楚地回来。谁知道你这几个月到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熙然往前走了半步,只是普通的半步,却逼迫Nero的嘴闭上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绷紧了。 她看着他那双绷紧的肩膀,笑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结痂的划痕,指腹从痂皮上慢慢碾过去,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微微凸起的硬壳。 “说完了吗?”她重复了一遍。 Nero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等了一秒。“那你也没机会说了。” 她出手很快,用的是够野又够直接的近身格斗术。 曾经最薄弱的部分,已经经由姜夜变得足够强了。 Nero只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侧身反击。 她的右手扣住Nero伸出来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发力,向内一拧。 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侧,他的重心从两脚之间移到右脚,又移到左脚,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挡。 一招,又一招。她知道,对方够强,但还不是如今的她的对手。 人已经逐渐落了下风,顾熙然欺身而上了,膝盖顶进他的大腿内侧,破坏他的平衡。 对方右脚突然离地,整个人往后仰。她的手从他手腕滑到前臂,再滑到肘关节,然后猛地一扭! “砰!” Nero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着地,四肢张开,极其狼狈。 他还没反应过来,顾熙然已经蹲下来,膝盖压在他胸口,右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被羞辱之后的暴怒和恐惧混在一起,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不能……这是组织——” 第177章 老娘不忍了!!!!!!! 顾熙然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怒,“谁告诉你在组织不能——杀人?” Nero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嘴唇在发抖,脸涨成了紫色。 “你……以前就……差点杀人……被关过禁闭……你忘了吗……呃啊……松手——”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他脖子两侧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他的呜咽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没忘。”她说,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可我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Nero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的恐惧。他的生理性眼泪流了出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嘴张着,舌头在口腔里乱动。 顾熙然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歪了歪头,早已存在、只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 “本来没把你俩当回事的。”她说,声音轻柔,“可你偏偏要自己撞上来。你说——你该不该死?” 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在动,但气流从喉咙里出不来了。 “呼啦——”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她从腰间拔出枪,双手握持,枪口对准顾熙然。 “松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不抖,“Rosalind,松手!” 顾熙然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还落在Nero那张紫红色的脸上,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她能够很清晰地感到,那只枪口正对着她的太阳穴,黑洞洞的,但她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女人。 是新来的A级执行员,和Nero一起的那个,Lyra。有着让她本能排斥的脸——那张脸近在咫尺,白皙、年轻。 顾熙然眯起眼看向她,手上的力度却一点也没松。 “你是什么货色,也敢这么对我说话。” Lyra的枪口晃了一下。她的嘴唇抿紧了,没有血色。 “不管怎么样,”她的声音终于稳了一点,“组织里是绝对不允许杀人的。前辈,请你松手。” 顾熙然看着她,笑得很轻,很柔,像大人在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偏不。” 她转回头,着他脖子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 一声脆响。很轻的,像是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地上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就松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却逐渐散了。 他不再挣扎了。 顾熙然松开手,站起来,抬起脚把尸体从她面前踢开。尸体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地上,四肢歪歪扭扭地伸着。 Lyra终于发出一声尖叫,蓦然刺穿了走廊里厚重的安静。 她举着枪,往后退了两步,枪口还在对着顾熙然,但手已经在抖了。 顾熙然拍了拍手,看着她。“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她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嘴唇发抖。 “我要留着你的命,”顾熙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轻快,“来证明——我,没有任何替代品。” 她转身出门,往走廊深处走去。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那个女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急促的。 影子从墙壁上滑过去,消失在拐角后面。 她没有回头看。她不需要看。她知道那具尸体还趴在地上,那个举着枪的人还站在那里,那张和她相似的脸还留在那条走廊里。 顾熙然要让他们知道,她回来了。 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她。 她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一直走到休息舱门口,没有停下来。 ----------------- 顾熙然回到休息舱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了,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心脏还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冲撞,每一下都撞在太阳穴上。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指上还有掐住Nero脖子时的触感,那种皮肤被压到极限、喉软骨在掌心下微微变形的触感。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红红的,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痕。不是她的指甲,是他的。他挣扎的时候指甲划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现在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她不后悔。从掐住他脖子的那一刻起,就没后悔过。她不是好脾气的人,从来都不是。 在组织里那些年,她忍着,压着,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吞进肚子里,把自己打磨成一把没有情绪的刀。 刀不需要脾气,刀只需要锋利。 可她现在不想忍了。 那面墙上亮着的三个名字,她看到的第一眼就不爽了。他们让她觉得——自己是可以被替代的。 她在那面墙上亮了四年,流了四年血,受了四年伤,把自己的名字刻进那面墙里。 他们凭什么?凭她不在的这几个月?凭她“死”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蔓延到胸口,把那点还残存的燥热浇灭了一点。 长官一定已经知道了。走廊里有监控,有目击者,有那个举着枪不敢开的人。 消息会像水银泄地一样传遍整个组织,从走廊传到训练场,从训练场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窃窃私语会变成嗡嗡的背景音,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 长官会怎么处置她?她不知道。 她要赌,赌长官对她的容忍度。 顾熙然知道,长官是在意她的,从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细节里——星空屏上那张十九岁夺冠的照片,那个永生玫瑰八音盒,她失踪后他没有撤掉她的信息栏,她受伤时他亲自在办公室照顾她。 即便那份在意,从来都不纯粹,从来都带着审视和利用。 可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一件都不会发生。 所以她赌了,赌他不会按照组织的规定杀她,赌他对她的忍耐会更多一些,赌他最多关她禁闭。 她需要知道,长官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第178章 她杀人,他鼓掌——然后亲手给她升了S级 训练馆在地下二层,刷两道门禁。她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灯开着,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整个空间惨白。靶场在训练馆最里面,隔着隔音玻璃。 她走过去,推开门,站在射击位前。眼前的移动靶设备是最新款,和她离开时用的不一样。她拿起放在枪架上的手枪,掂了掂,重量不对,握把的弧度也不对。 她放下,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自己惯用的那把。组织一直给她留着。 她检查了一遍,装上子弹,戴上护目镜和耳罩,按下启动键。移动靶开始运转了,五十米,速射模式。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第一枪,靶心。 第二枪,偏了零点一环。 她皱了皱眉,放下枪,深吸一口气,重新举枪。 第三枪,靶心。 第四枪,靶心。 第五枪,完美靶心。 放下枪,摘下耳罩。电子屏上显示着成绩,她没有看,而是走到控制台前,按下清零键,重新启动。 这次是百米移动靶速射模式。就是Nero口中被破了记录的那个项目。 灯亮了,靶子开始移动。她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五枪……她没有停,一直打到弹匣空。 电子屏上的数字顿了一下。代表着胜利的绿色疯狂跳动—— 新记录,比Nero口中的那个记录快了零点零三秒。 她看着那个数字,冷笑了一声。 训练馆的门被推开了。她没有回头,因为脚步声她认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得恰到好处。 “Rosalind小姐。”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平时一样没有波澜,“长官在办公室等您。” “收到。” 她把枪放在枪架上,摘下护目镜,转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秘书侧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顾熙然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办公室里的灯亮着,桌上那盏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也亮着。 长官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上。他没有看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等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房间很大,她和办公桌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沉默漫开来。长的呼吸像某种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把她心跳的节奏踩在脚下。 “知道错了?” 长官的声音没有怒意和质问,只是一句陈述。 “报告长官,我没错。”顾熙然没有犹豫。 气氛沉默了一瞬。 她不敢抬头。余光落在深色大理石的办公桌角上,映出台灯的光。 “说说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都是A级执行员。”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我手下连五分钟都撑不住,不配做您的刀。” 办公室安静了。安静,远比暴怒更让人心慌。 那个办公桌后的人,一个反应就可以轻松决定她的命运。 等来的是笑声。很轻,很短,从胸腔中溢出。 长官在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差点抬起头,她忍住了,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然后是掌声。只是两只手掌轻轻碰了几下,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熙然听见脚步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那双皮鞋在她面前停下来,离她很近。 “好。本事大了,脾气也见长。” 长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很轻,她的睫毛又颤了。 他的手指托住她手腕,缓缓抬起。掌心朝上,那几道被指甲划出的红痕和那条凝干的血线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搭在她腕骨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上,她能感觉到,像有细针密密地落在皮肤上。 “疼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疼。”她轻轻摇了摇头。 长官没松手。拇指在她掌心的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力道很轻,但她手心有伤,他的指腹碾过去的时候,她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红了。”他说。 他的体温从那个接触点渗过来,很薄,很淡,像冬天的阳光落在皮肤上。 “您不处罚我吗?”她的声音很轻。 他松开她的手腕,接着落在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拍一只不怎么听话的小猫。 那个触感太陌生了,她在组织里待了十几年,他从来没有这般对她。 从来。一次都没有。 “你自己都说了没错,自然是不必罚。” …… 顾熙然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仅不罚,还要赏。我会通知下去——你升任S级执行员。以后直接听命于我。日冕组组长的指令,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随你。” S级。组织里从来没有S级,那是他刚刚造出来的一个等级,造给她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拧在一起了。欣喜,恐惧,戒备……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逃又知道逃不掉的宿命感。 她想起星空屏上那张她十九岁夺冠的照片,想起那个永生玫瑰八音盒…… 可长官给她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谢谢长官。”她的声音有点哑。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了,“你应得的。” “现在,说吧。”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故事从脑子里调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打磨过,像一颗被反复擦拭的子弹。 “上次任务。”她说,声音稳下来了,“我潜入之后,完成了主要任务,里面突然起了大火。是另一拨人,我不确定是谁。我想趁乱追上据点首领,但火势太大,吸入了太多浓烟,体力不支,在撤退途中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暗巢的人,他们劫持了我,想从我嘴里撬出组织的机密。我抗住了,他们又想让我为暗巢卖命,去杀他们杀不了的人。” 她停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后来暗巢内部出了内乱,底下的人分成两派争权,我趁乱逃出来了。通讯器在他们抓我的时候就已经毁了,我没有办法和总部联络。也不敢走大路,一路躲着暗巢的追兵,辗转了很久才找到接应点。” 她一点点把早就编好的故事复述出来。真真假假,真假交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烛台的烛芯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第179章 “我给的你就拿着”——S级,是恩赐也是枷锁 “暗巢。”长官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在他嘴里像被嚼碎了又吐出来,“敢动我的人。” 她垂着眼,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对不起,长官。我没有完成任务。” 没有回答。她只能听见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盒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木质的,沉沉的。 “你走之前,答应过你的礼物。”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深色书桌的边缘上。“可是长官,我没完成任务,没有资格收下。” 长官轻笑了一声。她听见他打开盒子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包装里被取出来。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她没有抬头,一时间视野里全是他的西装下摆。 长官把东西放在她手心里。她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枚胸针。 银色的,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内敛的光。羽毛的纹理雕刻得很细致,每一根都能数清楚,边缘薄得锋利。 “S级的标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第一个。” 她看着那枚胸针,喉咙发紧。她想起那面墙上她的名字从灰变白,想起那两名新的A级执行员。 原来都是铺垫,都是他安排好的棋,每一步都有意图。 “等你养好了,戴上去让所有人看见。” 她攥紧了那枚胸针。“可是,我——我不确定自己配得上。” “你配得上。”声音很低沉,她觉得自己的耳廓被烫了一下,“我给的,你就拿着。” 她的手指收紧,攥着那枚银色的鹰,掌心能感觉到羽翼边缘薄而锋利的弧度。那两颗红宝石嵌在鹰的眼睛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无声的注视,像长官看她的眼神——沉沉的,定定的,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S级,的确是她想要的。 可她更想要的是活下去,是把妹妹治好,只是找到当年的真相。可是这些话她都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说。 “谢谢长官。”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只发出了气声。 “手伸出来。”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脚步声又近了,是他走到她面前。 他的手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了她手腕。 长官的手指是凉的,搭在她腕骨上,拇指按在她掌心的那道血痕旁边。她听见他拧开什么瓶盖的声音。然后拇指移到她掌心的红痕上,轻轻地、慢慢地涂抹。 她的皮肤在那两重凉意里绷紧了,却不敢动,也不想动。 他的拇指从她掌心的红痕上碾过去,一圈,又一圈。那个力道很轻,不像是他做的事。她盯着他的手指,那只手握过枪,握过笔,握过她想象不到的东西。 她的呼吸变得很浅,怕自己呼气太粗会吹到他的手背。那些纹路像是被药膏涂模糊了,一圈一圈的,绕得人发昏。 “以后,不要再受伤了。”他松开她的手腕。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把手缩回去,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很淡,很快就被空气吞没了。 “Rosalind。” “在。” “恨组织吗?” 恨……吗?她不用“恨”这个字眼来想组织的,那是责任,是任务,是服从,是活下去。 可是恨呢?她恨过吗?她不知道。 “不恨。”她说,“组织养大了我,没有组织,没有您,我活不到今天。” 沉默。 “一切事情,我会处理。你先养伤。” “是。” “这段时间,不要再生事。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是。”她又加了一句,“收到。” “回去休息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身。 “长官,这个礼物——我很喜欢。谢谢长官。”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她攥着口袋里那枚银色的鹰,攥得很紧,指腹碾过羽翼的边缘,那枚胸针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心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一直跳到她走回休息舱,关上门,坐在床边,手还攥着那枚鹰,都没有松开。 顾熙然知道,从此以后,她头顶悬着一把新的刀,那把刀是长官亲手挂上去的,刀柄稳稳握在他手里。 ----------------- 消息传出来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她走出长官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但她知道,那些藏在门后的眼睛、躲在暗处的耳朵,已经在工作了。 回到休息舱,关上门,坐下来。 S级。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念了好几遍,仍然觉得不真实。 她把胸针放在桌上,去洗了手。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冲过掌心那些被药膏覆盖的红痕,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左腕上的通讯器亮屏,是组织内部系统推送的通知。她点开,瞳孔收缩了一下。 通知的署名是秘书: 经组织最高管理层决议,即日起预设立S级执行员席位,由原A级执行员Rosalind担任。 日冕组原有编制不变,S级执行员直接向长官汇报工作。授予仪式另行通知。 底下已经有几十条回复。她没有点开看。 顾熙然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她想的不是升职,不是那枚银色的鹰,而是他的手指,搭在她腕骨上,凉凉的。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里画圈,一圈又一圈。 那个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什么烙印,一直在。 ----------------- 第二天,顾熙然是被肚子叫醒的。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多。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让意识慢慢回笼。 把那枚银色的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出了门往餐厅走,走廊里的人明显比早上多了。 她经过的时候,那些窃窃私语又会断掉,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她没看他们,也没停下来。她的目光直视前方,步伐利落。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不是窃窃私语,是正常的音量,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S级,真荣耀。” “失踪那么久,回来杀个人,反而升了。什么道理?” “别说了,她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能怎么着?能杀了所有人?” 第180章 食堂里骂声一片,办公室里五人对一 顾熙然没有回头。她走进去拿餐盘打饭,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低着头,慢慢吃着,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她知道那些人还在看她,但她不在乎。 “……真的假的?S级?以前从来没有过。”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急:“现在不是有了?呵,通知可都下来了。” “她杀了人,不仅没事,还升了。这什么道理?” 声音沉默了片刻,又说:“什么道理?长官的道理。你敢去问?” 顾熙然把煎蛋吃完,喝了一口豆浆。豆浆还没凉,温温热热地进了喉咙。 有时候听力太好也是一种困扰。右边远距离的声音也传过来,隔着几张桌子。 一个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都这么做,这里也不用守规矩了。” 另一个女人接口,声音更尖锐一些:“她什么时候守过?之前差点把人掐死,连禁闭都没给。长官不罚她,谁拿她有办法?” 第一个女人冷笑了一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她好歹是完成了任务才嚣张。这次呢?任务失败,失踪几个月,回来连个交代都没有。上面就由着她?” “等着吧,以后离她远点,说不定哪天遭殃的就是我们了。” “要害怕也是Lyra先害怕,我敢打赌,Lyra那张脸她看不惯。” 一声讥笑,声音更低了。“她心里也不好受吧?” 第二个女人没再接话。 顾熙然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端着餐盘在她们旁边停下。那两个人同时闭了嘴,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我都听见了。” 说完,她把餐盘放好,走出了餐厅。 ------ 推门,是她平时会去的茶水间。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何尝不知道,长官的赦免、宽容、奖励,从来不都不是单纯的赏,而是变相的圈禁,把她从组织里剥离出来,单独拎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了。 Lyra站在门口。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今天看起来更白了,唇色也淡。她手里端着杯子,看到顾熙然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顾熙然回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Lyra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前辈。”她开口。 顾熙然看着她,没应。 Lyra动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步。 “Nero的事……我不是有意要和你作对。”她的声音加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不敢说了,“我是听到动静才过去的,看到那个情况……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就是拿枪指着自己人?” Lyra的嘴唇抿了一下。“我以为你要杀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顿了一下,“后来我知道了,是他先挑衅的。” 顾熙然没有说话。Lyra站在那里,手指在水杯上搓了一下。 “我来这里,”她说,“只是想倒杯水。” 顾熙然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盯着墙上那块水渍。“倒。” Lyra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水。她的动作很快,接完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前辈。我没有想‘替代’你。我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他们给我看你的照片,说这是之前最优秀的A级执行员。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留下很轻的一声响。 ------ 通讯器响了,是内置扬声器里的提示音,短促的两声。里面传来秘书的声音: “Rosalind小姐,长官请您到办公室。” 走到长官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秘书在门外备茶,看到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门,示意她等。 她站到门侧,背靠着墙壁,垂着眼,看着地毯上的回字纹。门是实木的,很厚,隔音很好。但她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不是听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是好几个人在说话的、带着压抑怒意的嗡嗡声。 她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人,但从密度和厚度来看,至少四五个。不是普通成员,没有人敢在这里用这种音量说话。 办公室里的灯全开着,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的灯槽里,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五人穿着制服分坐长桌两侧,黑色的皮椅,深色的桌面,每个人面前放着茶。 长官坐在长桌顶端,身后是那块星空屏,深蓝色的天幕上星点密布。他的表情很平静,手指搭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日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表情。 五位组长全到了——按照不成文的座次,坐在长桌两侧。 日冕组组长是这群人里资历最老的,在组织还没成型的时候就跟着长官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劈到下颌的旧疤在白光下格外醒目,一双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暗影组长坐在他旁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组织里出了名的“不做表面功夫”的人,他不常来总部,大部分时间泡在技术支持的一线。 星轨组组长最年轻,四十不到,穿得也最讲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半影组的徽章,整个人收拾得像要去参加什么正式晚宴,只是此刻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坐在另一边的是引力组和摄动组组长。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什么都没说。 “我不同意。”星轨组组长的声音很硬,“Eclipse从来没有S级。今天给她开了这个头,明天是不是人人都想要?” 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引力组组长接上话,语速更快:“不仅是开先例的问题。她失踪几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回来之后,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汇报,见面就把新A执杀了。我们不追究也就罢了,还要升职,”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这种规矩。” 第181章 “骄纵点好” 摄动组组长慢悠悠地开口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道理不道理的先放一边,我想问的是——S级的权限是什么?预算多少?管辖范围在哪?这些不搞清楚,后面全是窟窿。还有,日冕那边怎么办?” 他转向另一边,看向日冕组组长,“你的人,你倒是说句话。” 日冕组组长依旧半阖着眼,过了片刻才慢慢睁开。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以前是我手下的人,现在不是了。”他顿了顿,“长官说了算。” 长官抬起眼,目光略过几人,最终落在暗影组组长脸上,“还有什么要说的?” 暗影组组长终于开口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急不慢: “我不反对升职,她的实力够得上S级。我是觉得——太快了。她刚回来,各方面情况还不稳定,身体指标也还没完全恢复。”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落在长官脸上,“要么等等再说?” 星轨组组长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大了一点。“等等再说?那Nero白死了?” 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她是A级,Nero也是A级。A级杀A级,不处置,反而升级。我在组织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先例。”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这就是先例。”长官的声音没有情绪。 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所有的声音都断了。 暗影组组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又把杯子放下。 长官的目光从一边移到另一边,每个人都没放过。 “还有谁不同意?” 沉默。 “Rosalind是我的人。”长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怎么带自己的人是你们的事。我怎么带她,是我的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引力组组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长官,我不是反对您带她。我是担心——这种特殊待遇,必定会助长骄纵。” 长官轻轻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讲话。 他嘴角扬起一点点的弧度,转瞬即逝。那甚至不能被称作是一个笑容,反而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言语时……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长官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骄纵点好。” 办公室安静了。引力组组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下去。日冕组组长眼皮又动了一下,闭上了。 长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事?” 没有人说话。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茶杯碰着桌面的声音,脚步声,拉开门的声音。五个组长从办公室里鱼贯走出来,星轨组组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引力组组长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在看到门口站着的顾熙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又有两位组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 日冕组组长走在最后。他的步子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那道旧疤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色,他看着她。 “长大了,以后别再这么莽撞了。”他说完,没有看她,就这么走了。 顾熙然忽然就有点难受,有点愧疚。那是组织里为数不多真正帮过她,又看她长大的人。 而现在,她像是“背叛”了这位老组长。 她站在门口,目送着那五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很安静,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烛台的烛芯还在发出细微的噼啪。 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长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翻了一页。她站在门口,垂着眼,看着地毯上的回字纹。 “听见了?”他问。 “……一点点,不是很清楚。” 他把文件合上了,放在桌面的一角,两只手交叠搭在文件上面。日光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隐约可见。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他袖口那枚银色的袖扣,刻着月蚀的图案,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拖住她的手腕,她手指蜷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伤好得不错。”他松开她的手,“一周后,升职会。到时候把你的状态调整好,别让人看笑话。” “是。” “Nero的事,到此为止。”他说,“以后不要随便杀组织的人。要动手,先问我。” 她垂下眼。“……收到,长官。”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隔着那张办公桌,隔着那几步的距离。 顾熙然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束目光沉甸甸的分量。“S级不是挂个名字就够了。”他说,“组织的人都在看着你,想看你配不配得上这枚勋章。你拿什么让他们闭嘴?” “任务。”她说,“S级该完成的任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到时候,该给你的任务会给你。”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里,停了一瞬。 “还有事吗?” “没有。”她说。 “回去休息。” “我不会让您失望,”顾熙然一字一顿,“实力是最好的证明。” 她走出去,没发觉、也不会发觉到那束目光已经变了—— 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成型时的不需要说出口的满足。 在看晚辈终于开始听话懂事的欣慰。 以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多余的什么。 长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目光还落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托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指腹下面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快而轻,像一只——被攥住的鸟。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是暗灰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红色标签——那是暗影一线任务的专用标识,代表“加急”。 第182章 置我如尘浮,又护我似明珠 秘书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一角,没有坐,垂着手等着。 长官正站在那面巨幅星空屏前。深蓝色的天幕上星点密布,一颗流星从东边滑向西边,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秘书说。 秘书翻开文件夹。“长官,暗影一线刚传回的报告。任务非常顺利,预计五日内可全部完成。”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他做了很多年才能练出来的分寸。 长官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扫过去。 灯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隐约可见。他没有看很久,合上,放回桌面。 “明早,我过去。” 秘书的眉头蹙了一下。“您亲自过去?长官,那边形势还没有稳定——”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长官已经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日历上划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圆,从日期的左边起笔,绕了一整圈,回到起点。 “帮我备好东西。”长官把钢笔放回笔架。 秘书沉默了片刻。“……是。” 他垂下眼,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些需要准备的事项——车辆、路线、通讯、应急方案,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她刚才出去的时候,有无异常?” “执行员小姐神色如常。”秘书斟酌着用词,把每一个字都称过了重量,“就是步伐快了些。” 长官没有立马回答。他站起来,踱步到那面巨幅的星空屏前,微微仰头,看着天幕深处那颗刚刚滑落的流星。屏幕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边。 “我不在的这几天,看着她,别再惹事。”他说。 “是,我明白。”秘书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点了一下,过了片刻,他还是开口了,“长官,这两天组织内对执行员小姐的议论越来越多。您看是否——” 他没有说下去。他知道长官听得懂。“议论”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那些从食堂蔓延到走廊的窃窃私语,那些在训练馆里忽然断掉的对话,那些从暗处射过来的、像细针一样的目光,它们落在一个刚宣布升上S级的人身上,密密匝匝的,比任务本身更磨人。 长官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改变仰头的角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天幕。星空屏的算法每隔几秒就会生成一颗新的流星,从某个看不见的起点滑向某个看不见的终点。 他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像一根弦被轻轻震了一下,就收了。 “越冷的时候,人就越想靠近唯一的光源——不是吗?” 像是说给秘书听,又像是说给那片星空听。 秘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组织还没有这么大,长官还没有这么沉默。那天长官把一个小女孩从车上抱下来,她很瘦,眼睛很亮,不哭不闹,只是看着周围的一切,像一只被放进陌生笼子里的幼兽。 长官把那个小女孩放在地上,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说了什么,秘书没听见。他只看见小女孩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长官西裤的小手,然后跟着教官走了,没有回头。 流星又滑落了一颗。长官转身,从星空屏前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那份暗灰色的文件夹,翻开,目光又落在那几行字上。 “还有事吗?” 秘书回过神。“没有了。” 长官点头,秘书会意后转身往门口走。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长官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星空屏的光还在他背后亮着,一颗流星滑落,又一颗。 ------ 顾熙然回到休息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她没有开灯,窗帘是拉着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骄纵点好。” 她在门外听见了,但没有说。 顾熙然没有看过长官的样貌。规定不准,她也不敢。从六岁到现在,她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她都是垂着眼,盯着他的领口或袖口。 她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有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他皱眉的时候眉心的褶皱是深是浅。 只知道他声音很稳,不高不低,慢条斯理。只知道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可以托起她的腕骨。 曾经她那么想知道——在她真正被他看见之前,从六岁到二十二岁的这十八年,到底算什么? 置我如尘浮,又护我似明珠。 仅仅是因为……她变强了,有利用价值了,能胜任他的刀了吗? 现在,她仍旧想知道这个答案。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真相的代价。 ------ 长官正站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秘书站在他身后,拎着黑色公文包。 车已经准备好了,黑色的SUV,没有任何标识,停在电梯口外面,引擎低低地响着,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长官没有回头。“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钱毅说,“路线已经确认过,沿途安排了三个接应点。暗影一线那边也传回了消息,说一切就绪,等您到了再发起最后总攻。” 长官点了下头。 电梯往上,指示灯从负层跳到地面一层。 窗外的天色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长官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长官,”秘书关上后门,“暗影一线的负责人问,前期抓获的人是全部清理,还是留活口。” 长官没有抬头。“不留。” 秘书点点头。“明白。我会看护好执行员小姐,请您放心。”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 他睁开略显疲乏的眼,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幕。东边那层橘红色正在扩大,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淡金色。 天快亮了。 第183章 原来他有“夫人” 最终的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当然,地下基地里没有天气。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惨白,通风管道里的气流还是那样嗡嗡地响,连空气里消毒水的浓度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顾熙然看着那份报告上的数字,觉得今天的心情无比畅通。 指标全部恢复正常。血红蛋白、白细胞、血小板,每一项都在标准范围内。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盖着医疗部的章,一枚红色的、圆形的章。 顾熙然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枚S级勋章并排躺着。 抽屉没有被立刻关上。她盯着那两样东西看几秒,又把报告抽出来—— 她要去找长官。她迫不及待想问,什么时候可以接任务? 不能一直待在休息舱里等,等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慢慢移开,等那些窃窃私语自己消散。 她需要任务,需要目标,需要让那些人闭嘴,需要让自己不要想太多,也需要……取得长官的信任。 她换上黑色制服,拿着体检报告走出门。 走廊里的人还是那样多。她走过的时候,那些人会贴到墙边,给她让出路。她已经习惯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谁看她,谁不看她,对她来说都一样。 自从升了S级,自从长官无条件地默许了她亲手杀人却未给任何处罚,那些流言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她面前肆虐,看不惯的人也把那份不服气咽到了肚子里。 毕竟谁都知道S级的重量,是媲美元老级的五大组组长的存在。 ------ 长官办公室在最深处,刷三道门禁。她走到第二道的时候,遇到了秘书。 他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合上文件夹。 “Rosalind小姐。” “秘书先生,长官在吗?”她问。 他顿了一下。“长官外出公干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哦,长官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早。一线有任务,长官亲自过去收尾。” 她点头,没有再问。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实木门,门缝下面没有光,里面是暗的。 秘书看着她的侧脸,过了片刻,开口道:“长官走之前留了话。他说办公室里的书有很多,您想看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进来。” 长官办公室里的书,她当然见过。一整面墙的书柜,深色的木质,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朝各代、各种领域的书籍。 她不知道这是长官随口说的安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垂下眼,盯着地毯上的纹路。 “谢谢。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秘书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才刚走了两步,内置扬声器里的提示音响起,短促的两声—— 他接起来,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请讲。” 顾熙然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只听见秘书的语气从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微微变了调。 像是被推了下,超出了预料,却又不得不硬撑住了的那种调子。 “什么?已经进来了?” 那边又说了什么。秘书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攥了一下。 “谁招待的?”他的声音压回去了,但那种硬撑的感觉还在。 那边又说了几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咽什么。 “算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你们把人稳住,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通讯器,转过身,对上顾熙然的目光。 顾熙然从来没见过秘书这种语气,不禁觉得有点好笑,看着他说:“先生,我从没见过您这种表情。” 秘书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确认自己的表情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他苦笑了一下,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能用一个苦笑来搪塞过去。 他扶了一下额头: “执行员小姐不知道,长官的夫人——极少踏足组织。但每次来都……让人措手不及。” 顾熙然站在那里,没有动,甚至脸上那点淡淡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消退。 “夫人”。 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像一块小石子扔进无人造访的深潭。 她听见了水花溅起的声音,看见了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然后水面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块小小的石子沉下去了,沉到够不着的地方。 长官已经结婚了,有家室了。她从未知晓,也从来没有想过。 组织里没有人提过,她也从来没有想问过。 顾熙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他不在组织的时候会去哪里。她只知道他是长官,是那个给她容身之处、给她任务、给她奖惩的人。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她凭什么会知道。 她垂下眼。回字纹一圈套一圈,她的目光跟着那些纹路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秘书看了她一眼,通讯器又响了。他接起来,那边说了几句,他点头挂断,快步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很亮,照得墙壁白得发青。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跟着她走了很久的人。 她站了片刻,转身,往休息舱走。走过训练馆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在练枪,枪声一下一下的,隔着隔音玻璃,传出来的声音像闷雷。 以往她会习惯性地看两眼训练室里面,但今天没有,因为她根本没发现那是训练室,只是凭着本能走过回去的路线。 顾熙然从来没有想过长官这样的人会有家室。在她心里,好像默认了他不需要有。他是长官,是那个站在星空屏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仰头看流星的人。 他不属于任何人,也没有人属于他。 顾熙然在组织长官十六年,只见过他十几次,或者……其实还不到十次? 每一次都是听长官召见才能去他办公室,到了也只是垂着眼,盯着他的领口或袖口。而他的夫人可以直视他的眼睛,可以知道他笑起来的样子,可以做任何事而不用害怕被处罚。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想知道。 这种感觉叫什么?就像你一直以为某个东西是空的,忽然有一天发现里面住着一个人,而你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你想打开门看看,但门是锁着的,钥匙还不在你手里。 与此同时,秘书快步穿过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表情还是稳的,但步子出卖了他。 第185章 季琬说“顺道看看”,秘书知道没这么简单 秘书走得太快了,快到经过那面人员信息墙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自己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瘦长的、黑色的线。 他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夫人来了,没提前通知,人已经进了休息室。手下招待得怎么样?夫人有没有不高兴? 他经过三道门禁,拐过两个弯,走到招待区最里面那间休息室。门开着,灯亮着,日光灯照得整个房间发白。 秘书深呼吸一口,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 房间里是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墙上挂着水墨画,窗帘是半拉开的,基地模拟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沙发上。 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起。 她的五官不是一眼就能记住的美,但你看了一眼,就会情不自禁被吸引,还想再看一眼。 那双眼睛是冷静的,清醒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水纹却丝毫不动。 季琬。 季家的二小姐。M省季家,做金融的,和金家、沈家、霍家并列几大世家。 她嫁给长官的时候,秘书还在老长官手下做事。那时候秘书只见过她两三次,季琬身着白色婚纱,头发像今天这样盘起,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对着镜头营业。 摄影师说“新娘看这边”,她就看这边。摄影师说“新娘笑一下”,她就笑一下。 长官站在她旁边,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和平时一样。他们站在一起,像两张被拼在同一个相框里的照片。 相框很贵,但里面的两个人,各看各的方向。 婚后他们顺理成章的分居。秘书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也许是两个人默契地达成的某种没有签字的协议。 长官常年住在组织基地,她住季家老宅。一年见不了几次,重要的家族宴会、商业活动、年节应酬,他们会一起出现。 他穿西装,她穿礼服,站在一起,挽着手臂,笑容得体,不远不近。那些宴会上的人说他们感情好,说联姻是天作之合。 秘书却从来不接这些话。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但他从来不说。 “钱秘书,好久不见。”季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声调不需要抬高音量就能让人听见的调子。 “夫人。”他微微颔首,“您怎么突然来了?没有提前通知,我们这边——” “临时决定的。”她打断,语气很淡,“路过,顺道看看。没想到你们这里还是老样子。”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杯温热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看着秘书,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礼貌,又像客气。 秘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坐实,只坐了一半:“是的,都是长官决定。” “他人呢?”她问。 “非常抱歉,夫人,长官外出公干了。暗影一线在N省有任务,长官决定亲自过去处理。事情不算棘手,预计一周内回来。” 和给顾熙然的答案不同,他回答的不是“长官不在”,是“长官去哪了”。 季琬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刚沏的,龙井,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嫩绿。 “那我来得不是时候。”她的语气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别的什么。 秘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斟酌着用词:“长官也是昨天临时决定亲自外出,夫人下次过来可以提前联系我,一定安排妥当。” 房间里安静下来,桔梗花的香气淡淡的,混着茶水的清苦。 季琬抬眼看着秘书,嘴角轻轻抬了一下。“听说他最近提拔了一个S级的执行员。” 秘书的心猛跳了一下,面上没有动。“是。执行员Rosalind,以前是日冕组的A级。” 她想了下,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模拟的绿意里。 “没什么印象,女执行员?” 秘书沉默了一秒。“……是。”他又添了句,“她是组织里能力最强的执行员。” 话说出口,他又有点后悔了。多这么一句,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对方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有意思。”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有再问,而是把大衣的扣子系上。 “他回来以后,告诉他我来过。”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皮包,“我先走了。” “是。夫人,我送您。” “不用。”她没有回头,径直打开门。 秘书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出了门穿过一条走廊往左看了眼,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走廊那头有一个人。 黑色笔挺的制服,高马尾,一个人往回走。她的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季琬停下来,看着那个背影。她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只凭直觉感到那个人走得很孤独。 不单单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而是自己选择了孤独,然后在漫长的沉默里,学会了和它相处。 “是她?”她问。 秘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顾熙然的背影。她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黑色的衣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是的。”他说。 季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季琬走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秘书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指示灯停在负二层,没有再动。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她不会折返,才转身往回走。 他甚至有点庆幸,夫人只看到了执行员小姐的背影,而执行员小姐也没戴上那枚耀眼的S级徽章。 回到长官办公室门口,推开旁边的侧门,他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摊着几份待处理的文件,他拿起来,看了两行,又放下了。眼前浮现出Rosalind听到“夫人”那两个字时的表情。脸、眼睛、唇没有变,但睫毛颤了一下,非常微弱。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睫毛在颤。也许没有,也许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又拿起下一份。 第186章 指尖轻触之前,她缩回了手 第二天上午,长官在暗影一线的驻地收到了秘书的消息。消息很短: “报告长官,夫人来过,见您不在已经走了。夫人出门时看见了执行员小姐。”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 长官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季琬说过的话。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年,某次家族宴会上,有人问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季琬端着酒杯,笑了一下“我们不急。”她看了他一眼,“他有他的事要忙,我也有我的事。” 那个“他”字被咬得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那时他看着杯中的红酒,酒面上映着水晶吊灯的光。 他收回思绪,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签上名,折好,放进信封。 “送回去。”他把信封递给旁边的人。 “是,长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Rosalind听到“夫人”那两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能想象。 她大概不会变脸,睫毛会颤一下,然后才是她的表情。 她在他面前时候,自然是不敢抬头的。从六岁开始,他就能从她的睫毛里读出很多东西。 紧张,害怕,惶恐。还有别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上。 ------ 长官回来那天,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丝,落在车窗上,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被风一吹就歪了。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的时候,雨刮器还在不紧不慢地扫着挡风玻璃,一下,又一下。长官坐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快抵达的时候,驾驶员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跟着长官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 车子停稳,秘书已经撑着伞等着了,他拉开后座车门。 长官睁开眼,那双眼睛没有刚睡醒的混沌,像是从来没有真正闭上过。他下了车,没有接伞,大步往电梯口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秘书跟在后面,把伞举过他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丝很快把他的西服洇出一片深色。 电梯里的灯很亮,照得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疲惫无处可藏。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垂在额前。 电梯门打开看,秘书跟在后面。 “她这几天怎么样?” 长官的声音不大,但电梯间里太空了,每个字都有回音。 秘书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执行员小姐每天都去训练馆,早一次,晚一次。三餐正常,作息规律,没有与人发生冲突。” 他顿了顿,看了下长官的脸色,“也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人。” 长官没有任何表示,继续往前走。而没有表示,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夫人那边——”秘书开口,又停住了,这是他面对长官时的习惯——拿准时机开个话头,要不要继续说全凭长官的意思。 长官没有回头。“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其他的。夫人说只是顺路来看看,然后问了新提拔的S级,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顺路。”长官的唇角往上牵了一下,“什么话?” 秘书把那两句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有意思”和“是她”,他说完之后,走廊里安静了。 长官的脚步声没有变,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秘书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下午两点授予仪式,通知下去。” “是,长官。”秘书关上门,悄悄退下。 日光灯嗡嗡地响,烛台的烛芯没有点,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是几天没人待过的味道。长官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色。 ------ 顾熙然不知道长官回来了。那天下午,她正在训练馆里练枪。移动靶速射,五十米,换了三个靶位,每一枪都正中靶心。 她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指标恢复,肌肉的记忆也回来了。她打完最后一组,放下枪,摘下耳罩。电子屏上显示着成绩,她看了一眼,转身走出靶场。 通讯器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秘书的消息:“长官回来了,请您来办公室。” 顾熙然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通讯器收进口袋,拿起毛巾擦了一把汗,走出训练馆。 其实……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长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没有抬头。 顾熙然听见他翻文件的声音,很轻。 “过来。” 她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双手背后,大拇指轻轻按压着食指的中间指节。 “体检报告我看了,指标都恢复了。” “是的,长官。” “这几天没惹事?” “没有……您嘱咐过。” “这么听话?”他把文件合上了,放在桌面一角。 她愣了一下。“您说让我不要惹事。” “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站在那里,盯着他胸口的第二颗纽扣。 “抬起头。” 顾熙然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慢慢抬起一点,只到他的下颌。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胡茬。 “再高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这个险……她不敢冒,因为没有底气。 “不敢?” “嗯。”顾熙然点点头,吸了下鼻子。 长官轻笑一声,向前走了半步,径直将手指搭在她腕骨上抬起,把手掌心向上抬起。 在组织的特制药膏加持下,那道血痕已经脱落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那道疤痕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烫。在手指快要碰到她指尖的时候—— 顾熙然猛地把手缩回去了。 第187章 “学会顶嘴了” 就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本能地往后一退。顾熙然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听见烛台的烛芯发出极轻的声响,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她不敢动,不敢抬头,连睫毛都不敢颤。 “过来,Rosalind。”长官的声音沉下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她不用揣测,就知道长官一定是生气了。因为气压忽然变低了,她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 顾熙然咬住下唇,慢慢地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又伸出手,这一次是握扣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拇指从她腕骨开始,沿着那道淡粉色的新肉慢慢划过,到掌心的疤痕,到指根,到指尖。 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顾熙然猜——应该是枪茧。碾过那道新肉的时候,有一点刺刺的疼,但更多的是从皮肤底下往上涌的、压都压不住的痒。 顾熙然的手指在轻轻颤动,她的呼吸很浅,几乎要屏住呼吸,怕自己呼气会碰到他的手背。 “怕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束目光的分量,看得她心口酸涩。 “……没有。”她喉咙发紧。 “没有?”他的拇指停在她掌心,没动,“那你刚才躲什么?” “……不知道,也不习惯。”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动作,顾熙然看着他西装的下摆,心里突然不确定了起来, “夫人来这里的事,”他声音低了点,“你知道了。” 这是肯定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显得她在意,说“不是”显得她在撒谎。 “那是我的事。”他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和你没有关系。” 是的,没有关系。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婚姻,他的生活。 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我知道。”她轻轻说。 “你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差点抬起头却又忍住了。她盯着他胸口的第二颗纽扣,那颗银色的纽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沉默了片刻。“我想接任务。”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指标好了不等于身体好了。” 音量没什么变化,但那个语气分明不是在商量。他见过太多手下,指标好了,一上任务就出问题。身体不是机器,数字达标了,不代表它能承受住那些东西。 “指标好了就是身体好了。” 顾熙然执拗起来,抬起了一点下巴,刚好能看到他的颈部线条。紧接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赶忙收住目光,又垂下去,心咚咚地跳着。 长官的嘴角挑了一下,轻轻笑了声,顾熙然听见了。 “学会顶嘴了。” “……” 刚才……她确实逾矩了,她从来没有在长官面前抬起头,也从来没顶过嘴。 “任务的事,我会安排。有些东西,急不来。” “是,谢谢长官。”她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 忽然之间,她有些恍惚——为什么她有种直觉—— 相对于以往的循规守矩,长官好像更喜欢看她“胡闹”一点,“生动”一点。 当然,这种任性的前提是,一切在他允许的范畴内。 就好像是一场表演,他要她炫耀着他给予的殊荣,享受着旁人只得窥视的偏爱。 “下午仪式,做好准备。” 顾熙然没想到会这么快,长官才刚回来就要开始。“……是。” “带着你的勋章,别忘了。”长官走到那片雨幕之前,背对着她,“今天的仪式是给你一个人的,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让您失望。”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坚定。 “嗯,去准备。” 她等了一下,没有等到他的声音,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长官望着那片模拟的灰色雨幕,目光定在某一个看不清远方的点上。 窗外模拟出的雨丝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没有尽头的河流。 ------ 升职仪式在总部大礼堂举行。顾熙然换上了正装。 说是正装,其实是组织的制式礼服:黑色的西装外套,收腰,左领位置别着一枚月蚀徽章,下面是同色的西装裤和一双黑色皮鞋。 她没有化妆,只是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了点无色唇膏。 顾熙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穿礼服的时候。那是她刚升入日冕组的那天,因为通知下得急,组织里又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A级执行员,只能先安排了套前辈的女款制式礼服给她。 那衣服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腰带系到最里面的扣眼还是松的。她那时候满心都是刚赢得枪法大赛的激动兴奋,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站在镜子前,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 礼堂在基地中央偏西侧,她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到她,微微颔首。 “Rosalind小姐,里面请。” 礼堂能容纳下几百人。深色的座椅呈扇形排列,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走道,直通前方的讲台。讲台背景是一整面巨幅电子屏,深蓝色的,上面是月蚀的图案。组织里的本部人员几乎都到了,分部也分别派了代表来。 这阵仗,足以说明重视程度。 顾熙然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射过来了,不论是不由自主把目光抬高几度的注视,还是抬起又偏开的刻意。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只是平视前方,沿着那条宽阔的走道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第二排靠右那个高挑的背影—— Aurora。 顾熙然的心咚咚直跳。 她回来的第一周就问过秘书,得到的回答是“Aurora在外执行任务,短期不会回来。” 顾熙然没有再问,但她的通讯器里,Aurora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离线。她每天看一次,每天都是灰色。 她不能问太多,在组织里,过多的关心就是弱点。 那个背影就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恰与她目光相接。 第188章 暗巢覆灭:再敢动我的人,这就是——下场 Aurora好像一点都没变,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甚至更黑亮了些。她朝顾熙然抿嘴一笑,然后脸色迅速变化如常。 顾熙然也没停下脚步,走到第一排最左边的空位坐下来。她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讲台上。 日冕组的人坐在最中心区域,组长坐在第一排中间靠左的位置,那道旧疤在礼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双臂置于桌面,双手交握。 星轨组在右侧边,组长没有来,看样子是指派了Aurora代替。 礼堂的灯光暗下来,只留下讲台那一束。光束落在深色的桌面上,秘书站在讲台后面,翻开文件夹,手指压住第一页的边缘。 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太空了,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各位同仁,下午好。经组织核心层审议,自即日起,正式设立S级执行员层级。 原日冕组A级执行员Rosalind,升任S级执行员。 Rosalind于十六年前进入组织,通过全部基础与进阶考核,在日冕组服役期间累计完成A级任务五十四次,其中单人任务三十二次,战损评估始终保持最低级别。 本次晋升基于她历年任务记录、战术评估报告及实战能力综合评定,符合S级执行员设立标准。 即日起,Rosalind直接听命于长官,不再受日冕组任务序列调派。 其任务优先级、资源调用权限及信息接触等级,均按最高级别执行。日冕组原属任务,由组长另行指派人员接替。 愿此例成为组织今后选拔之参照。” 他合上文件夹,退到一边。 长官从侧台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星夜蓝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月蚀徽章。金丝眼镜的镜框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 站到讲台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他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长官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秘书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铺着深色的绒布,上面躺着那枚她提前上交的S级勋章。银色的鹰,羽翼边缘镶着极细的金线,眼睛是两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 长官拿起那枚勋章,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他的手指捏着勋章的背面,银色的鹰躺在他的掌心里。 “Rosalind。” 她迅速站起,椅子向后挪了一点,椅脚蹭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她走上讲台,在他面前站定。 长官的手指轻巧地捏着勋章,绕过她的领口,将针尖穿过衣料。 他的西装袖口轻轻刮碰了几下她的锁骨,然后收回去。他把针扣按紧,又用指腹抚了一下勋章的表面,把歪了的角度拨正。 做完这些,手还停在她领口旁边,指尖离她的衣领只有一指的距离。他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带着一丝丝雨水的凉意。 “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荣耀。”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过身,面向观众席。手掌张开,朝她的方向抬了一下。 “恭喜,我们的第一位S级执行员。” 台下掌声如雷。 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秘书走到讲台前,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有请Rosalind发言。” 顾熙然愣了一下。没有人告诉她要发言,她也没有准备稿子。 她在脑子里迅速搜刮着那些场面上的话,发现一句都想不到,只好下意识看了长官的方向一眼。 “随便说,就当是说着玩。”长官的声音温和得让她一时间有点不习惯。 他的声音很轻,但麦克风还开着,那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落在几百个人的耳朵里。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顾熙然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唇贴上了麦克风边沿。 “谢谢组织和长官的信任,以后我会做得更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S级徽章,突然就有了冲动,有些话不经思考就冲出来—— “我知道有很多人对我有意见,对这个决定也有意见。”她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出去了。“但我不在乎,我值得这个位置。” 她垂下眼退后一步。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来了——是长官在鼓掌。 他那双干净又骨节分明的手,第一个拍响了。 那掌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掌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像一场忽然落下的暴雨。 顾熙然站在那里,听着那片掌声把自己淹没。 长官回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全场。 “很好。那趁着今天,宣布一件事。” 他牵动嘴角,每个字都穿透礼堂,格外清楚—— “暗巢,已经被剿灭了。” 短暂的安静后,礼堂里炸开了。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像无数条蛇在地面上游走,彼此纠缠,拧成一股嗡嗡的低鸣。有顾熙然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白,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按钮都失灵了。 “剿灭”,也就是连根拔起,彻底不存在了。 自己在长官面前编造的那个故事,想起那些在她脑子里反复打磨的细节——地下室,水泥墙,天花板上那盏一直在闪的白炽灯,小头目,老大,拷问,利用,基地在N省和M省交界处的山区,暗巢由内乱而瓦解,趁乱逃出…… 那些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落了地,生了根,长成了一棵她根本不知道会结出什么果实的树。 现在,那棵树被连根拔起,一点不剩。 昔日盘踞边界的势力,就这么轰然倒塌,甚至没有留下一丁点来过的痕迹。 而导致这一切的人,是她,也是他。 他们成为……共谋。 她把手指攥得指节泛白。背脊还直着,表情还稳着,嘴唇还抿着,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赌,而长官,直接断掉了她的赌资。 她赌的是,他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 但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甚至不想知道真相。 他要的是她的态度,是所谓“对立势力”顷刻间覆灭的事实,是传达出去的意愿—— 长官正大光明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和Rosalind作对的下场。 长官无声无息地警告她,一切都在掌控之内,所以,收起你的小聪明。 “以后,再有人敢动我的人,这就是——下场。” 第189章 万一呢?万一她说的是姜夜 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已经恢复了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语调。 顾熙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感动,是冷。是那种在寒夜里走了很久,忽然被人披上一件外衣的冷。你明明应该觉得暖的,可你只觉得更冷了——因为你知道,外衣随时会被收回去。 这是她的礼物,也是她的囚笼。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长官。” 声音很轻,但麦克风没关。那四个字被放大了,从礼堂的音箱里传出来,落在几百个人的耳朵里。 长官看了她一眼。隔着镜片,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几百个沉默的人。 “以后,要对得起这块徽章。” 说完他转身,从侧台走了。 顾熙然沿着那条宽阔的走道一步步往回走。明明人都在,但好像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那声音很轻,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全被吸入,可每一下都像踩在她自己的耳膜上。 门在身后关上了,把几百个人的沉默关在里面。左领上别着那枚银色的鹰,沉甸甸的,像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休息舱的。关上门,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冰水,靠在椅背上。冷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蔓延到胸口。 因为她的几句话,暗巢所有人都死了。 可她好像已经对死亡麻木了。此刻没有愧疚,只有庆幸—— 庆幸自己说的是暗巢,不是夜枭。 夜枭的实力当然比暗巢强得多,但是万一—— 万一是姜夜—— 她不敢往下想了。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深的褶皱里,硌得她发疼。她想起营地的篝火,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那句“我姜夜看上的人,至死都不会放手”。 那才是她真正待过的地方,那才是她真正要藏的东西。 等顾熙然缓过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可她还是要继续骗下去。骗过所有人,骗过长官,骗过她自己。 ---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茶杯里的安神茶已经凉了,香气散尽,只剩一股淡淡的涩味。她没有起身去换,只是双手握着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墙壁发愣。 通讯器震了一下。系统提示:权限已更新。 个人界面里,“日冕组·A级执行员”变成了“S级执行员”。后面多了一行灰色备注:等同于组长级资源调用权限。物资配给额度翻了不止一倍,信息查阅等级从B-2升到了A-2。 指尖悬停了片刻。她点进那个以往极少进去的积分兑换模块——她的积分是这些年出任务攒下来的,以前几乎没用过。组织发什么她就用什么,不需要额外添置什么。可现在,她忽然很想点进去看看。 她选了一套深灰色的亚麻床品,摸上去应该不会太滑也不会太糙。又翻了翻,在日用品栏里加了一盏复古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她第一眼就觉得好看。 然后是一套茶具,釉色是极淡的天青,杯壁薄得透光;一支檀木香薰蜡烛,前调是雪松,中调是白茶,尾调是琥珀;还有一只胡桃木的首饰盒,内衬是深灰色的天鹅绒,刚好能放下她的月亮发卡。 她把这几样东西加入购物车,看了眼积分余额,几乎没什么变动。想了想,又加了一双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棉拖鞋和一组多肉盆栽。提交订单的时候,系统提示送达时间两小时内。 --- Aurora的房间里只剩一盏台灯还亮着。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在昏黄的光线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顾熙然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膝盖上。右手掌心那道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Aurora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看着她。从顾熙然进屋到坐下这一分多钟,她一直没说话。 “抱一下。”她忽然说。 顾熙然愣了一下。Aurora已经走过来了,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点极淡的皂角味——是组织统一配发的那种,每个人都一样,但长在Aurora身上,就变成了一种只属于她的气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Aurora的声音有几分浓重的鼻音,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几个月,一点音讯都没有。长官派人去找,到处找,怎么都找不到。组织里疯传你死在外面了。” 她松开顾熙然,退后一步,眼眶红红的。 “我……”顾熙然刚张口,就挨了“啪”地一个脑瓜崩。 她捂着额头,夸张地“嘶”了一声,然后笑了——带着一点调笑,一点撒娇,一点只有在Aurora面前才会露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东西。 “好姐姐,我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Aurora瞪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开始抽动了。“你——你现在说话是这副样子了吗?”她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好好说话。” “有吗?”顾熙然歪着头看她,“我只对你这个样子说话呀。” Aurora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伸手捏住顾熙然的脸颊,扯了一下。“几个月不见,脸皮厚了不止一层。” “疼疼疼——”顾熙然拍掉她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脸,“你断掌吗?下手这么重。” “对你这种没良心的,算轻的了。”Aurora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老实交代,这几个月你到底死哪去了?” 顾熙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像以前很多个夜晚那样。日光灯嗡嗡地响,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通风管道的气流里轻轻晃了一下。 “Aurora。”顾熙然开口。 “怎么?” “我说了,你别打断我……当然,也不能骂我。” Aurora挑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顾熙然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那道疤痕。粉色的,从虎口斜着划到小指根。她用指腹摸了摸,疤痕底下的新肉微微发痒,像什么东西还活着,还在往皮肤外面长。 “我最后一次出任务,黑塔的据点。你记得吧?” 第190章 你俩两个多月演了出狗血爱情剧,还是be的那种?! “记得。意外发生后,通讯也断了。长官派人去找,废墟里只有爆炸和火烧的痕迹,没有你的尸体。” “爆炸不是我做的。”顾熙然抬起头,看着Aurora的眼睛,“我潜入之后,把主要任务完成,追他们boss的时候里面起了大火。是另一拨人制造的,我还不清楚是谁。” Aurora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故意隐去了那个自取毁灭的瞬间——那个她冲向火海、被姜夜一把拽回来的瞬间。不能说, “火势太大了,我被熏得几乎失去意识。救我的……是夜枭。” Aurora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 “夜枭???那个雇佣兵组织?!” “姐,你小声点!小声点!” “所以——”Aurora的眼睛慢慢眯起来,那双丹凤眼在台灯下显得格外锐利,“你骗了‘他’。扣押你的不是暗巢,是夜枭?” 顾熙然目光闪了下,点点头。 “夜枭的首领——姜夜。”Aurora的声音压低了,“那个,据说脸黑脾气差的姜夜?” “你很了解他?”顾熙然看着Aurora。 “听说过。组织里有他很多档案。实力一等一的强,在N省和M省交界处盘踞多年,从不主动招惹组织,组织也不动他,井水不犯河水。档案里还有他的照片,侧脸的,挺凶的一个人。” 凶吗? 好像……确实是有点凶。只是那种凶气和狠厉,几乎未对她展露过。他对她展露的,是篝火旁那个不由分说的吻,是那句“你和你妹妹,以后都是我姜夜的事”,是挡住刚把炸药砸向山崖的她时……那种快要碎掉的眼神。 Aurora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他救了你?” “嗯,他从火里把我拖出来的。”顾熙然的声音很轻,“我在夜枭待了两个多月。” Aurora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个多月?什么情况?他不让你走?” “嗯。他一定要知道我是谁,还把我枪拿走了,我们谁也不让步。后来……” 大概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有点磨磨蹭蹭,又含糊不清。 顾熙然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腿,那块布料被她揉皱了又抻平,抻平了又揉皱。 “后来怎么了?”Aurora急了,“你倒是说啊!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后来——他教我近身格斗,他手下的人对我也从戒备变成了习惯,他把BR-36的原始数据也给我了。” “他那为什么有BR-36的数据?”Aurora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妹妹和这个药有关,具体的我不清楚。现在,我的相关数据已经搜集得七七八八了。” “等一下,”她抬眼看顾熙然,目光里多了点敏锐,“姜夜对你——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顾熙然眨巴了两下眼,把目光移到墙壁上。 “啊?????”Aurora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小点声!”顾熙然赶忙去捂她的嘴。 Aurora把她的手指掰开,那双丹凤眼瞪得溜圆。“什么情况!你老实交代!你俩怎么回事?” “没怎么……他现在,应该恨透我了。” “恨?” 顾熙然脸上的最后一点笑容也消退了。 像是有人拿橡皮擦从她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点弧度全部抹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那道疤痕。 她安静地说着,一桩桩、一件件,像是发生在几个月之前,就好像就在前几天。 “直到那次,后来他带队截黑塔的运输车,我把炸弹扔到悬崖底。他追上来,用自己的身体盖住我吼我——‘谁他妈教你可以拿着快炸的C4冲刺?你的命是拿来这么赌的吗!’” 她学着姜夜的语气,学得不像,但Aurora听懂了。那种压抑的、近乎失控的愤怒,那种后怕到极点才会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声音。 “他说他可以拿命换他兄弟的命,那是他的责任。但我的命归他管,他没点头,我就没有资格拿去赌。我当时想……这人脾气真差,又一点都不讲理。但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是真的很在乎我。” Aurora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插话,只是把顾熙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后来,因为要传递BR-36的信息,我私下用密报联络了傅寒川,姜夜知道后第一次对我发脾气。他应该生气,我明白,但我不能不对他隐瞒。” Aurora叹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顾熙然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接近他,下了药。” 顾熙然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的。 窗外的模拟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处,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也变小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等着她把话说完。 “高浓度镇静剂,他倒下去之前还在叫我——Rosa。”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停了一下,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睡着了还是那副凶样子。我想伸手碰碰他的脸,但我不敢。我怕他一睁眼,我就走不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里那点水光逼回去。 不知道Aurora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俩两个多月演了出狗血爱情剧,还是be的那种?!” 顾熙然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当然不是了!我有做正事的,很认真!我学了近身格斗,参与了他们的战术部署,还参与了黑塔车队的截击行动。我不是去谈恋爱的!” “这个我没否认,”Aurora捧起她的脸,那双丹凤眼里难得地浮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但你真的清楚姜夜是谁吗?知道你这么对他以后会招多大的麻烦吗?” 顾熙然沉默了一瞬。“知道。他最恨欺骗和背叛。我两样都占了。” “那你还——” “可是我没办法。”顾熙然打断她,“我不能完全信任他,就凭他叫姜夜,就凭……我要做的事,不能有一点意外。” Aurora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以姜夜的性格,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当心。” 手指穿过顾熙然的指缝,十指交握。她的手是暖的。“后来你去了哪里?” 顾熙然吸了一下鼻子。“回M省,我从沈砚淮留给我的字条,跟着上面的地址找到他的私宅住下。我把夜枭从拿到的资料,和我们收集到的都交给沈砚淮介绍的医生,让他分析研究。多亏了他,锦然现在好多了,她现在都能在康复训练里试着自己走路了!” “真的?症状能逆转?”Aurora看着比她还要惊喜,“神医啊!” “确实是——天才医生。”顾熙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真实的、不加掩饰的骄傲,“他很好。” “那傅寒川呢?你没遇见他?之前你不是还说他和沈砚淮像亲兄弟一样好吗。” …… 第191章 独木桥那边,是两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和提到姜夜时那种带着愧疚的闪躲不一样。提到姜夜的时候,她的眼神是飘的,往墙上飘,往地板上飘,往通风管道上飘—— 那是心虚,是知道欠了人家一条命又骗了人家的心虚。 但提到傅寒川的时候,她没有飘。 她只是坐在那里,忽然就安静了。肩膀没有塌,嘴角没有动,睫毛没有再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太彻底,连声音都懒得发了。 那片细碎的光被压在眼底很久很久,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却忽然被人轻轻一碰就浮上来的光。像一面镜子从高处落下来,还没来得及着地,就已经裂成了无数片。 “……分开了,别提他。” “你——”Auror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她分明记得,上次在这里喝酒的时候,眼前的她提到傅寒川,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连抱怨都像是在撒娇。 现在呢?她连这个名字都不想提。 Aurora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顾熙然了,逼她没用的。她想说的时候会自己开口,不想说的时候,拿刀子也撬不开。 “行,不说他。”Aurora的声音难得地轻下来。她靠过去,肩膀挨着对方的肩膀,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坐着。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吹动绿萝的叶子,一下一下地晃,像什么人离开时留下的、不肯停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Aurora坐直身体,看着顾熙然。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姐妹八卦的急切,也不是听到BE爱情剧时的惋惜。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回来干什么?你可以在外面过你的日子,跟你的沈砚淮,跟你的妹妹。你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顾熙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那道疤痕。 “我必须回来。晨曦计划的事还没查完,我父亲的生死还是个迷,那份名单上还有那么多名字,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锦然的病只是好了一半,后续的康复治疗,药物的优化迭代,都需要我继续找线索。”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坚定了。 “而且,要调查更深层的秘密,我也必须回到这里。那些视频资料里出现的月蚀徽章,那个别着徽章看不清脸的人——他和晨曦计划有关系,和Eclipse有关系。这些答案不可能在外面找到。我需要长官的资源,他的情报网,他的权力。我需要这些。” Aurora看着她,眼神复杂。“长官?” “嗯。” “他知道了会——” “那我也要做。”顾熙然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在他发现之前,让他尽可能信任我。S级的权限,直接对长官汇报的位置——没有比这更好的掩护了。” Aurora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该叫苦笑还是叫嘲讽的弧度。“你也是个疯子。你知道长官是什么人吗?” “知道。” “那你还——” “Aurora。”顾熙然打断她,声音不重,但那个语气是经过了太多选择之后才会有的——不是冲动的决绝,是算过了代价、知道后果、然后仍然站在原地的决绝。“只有独木桥的时候,再难走我也得走。” Aurora看着她。看着那张从八岁就认识的脸,看着那双从六岁就没变过的眼睛。 以前这双眼睛里只有听话——长官说什么就做什么,教官说什么就做什么,任务要求什么就做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双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有的人叫它倔,有的人叫它疯,但Aurora知道,那是她用了十几年才学会的东西。 她有了自己要走的路,不是别人替她选的路。 Aurora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杯子放下,转过身,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那就去做。”她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激动,也不像平时那样冷淡,是一种刚刚好的、让人心口发烫的温度。 “不管前面的路是什么,你走的时候回头看,我都在。我不站在你身后——是站在你旁边。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挡在你前面。” 顾熙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她伸出手,抱住她。 一个很安静的、很用力的拥抱。 “Aurora,这次我不说‘谢谢你’了。我会用尽全力打一场漂亮仗,好好地回来见你。” Aurora的眼眶湿漉漉的,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话说了,就没有毁约的余地了。” “我知道。” “你要好好的,别再让我那么担心了。每次你出任务,我都在想……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溏心蛋,你怎么还不来吃。” 顾熙然松开她,退后一步。笑容里有感动,有酸涩,还有一种被人在乎着、被等着、被记挂着的温暖。 “帮我个忙。”她开口,“这个忙——只有你能帮。” Aurora看着她。没有问是什么忙,没有问有多危险,没有问会不会牵连自己。 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了和当年一样的话。 “好。” 那个字落进空气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是锚,是坠,是一个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在原地等你的承诺。 ------ “进来。” 秘书推门进去的时候,长官正站在那面巨幅星空屏前。深蓝色的天幕上星点密布,一颗流星正从东边滑向西边,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示意秘书说。 秘书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暗灰色的调查报告放在桌面一角。“长官,暗巢的事,您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垂着手等着。他不是那种会把话说满的人,他只需要把事实摆在桌面上,剩下的不是他该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星空屏里偶尔响起的流星滑落的音效。 长官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翻开。那是凌亦在之前离开前留下的私人评估报告,封面是白色的,右下角有凌亦那手龙飞凤舞的签名。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第192章 “真相,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那是凌亦用红笔圈出来的部分: “极端情绪或生命威胁可能激活共感投射的主动模式。建议在可控环境中施加高强度刺激以观察反应。 注意:刺激强度需超过被试的常规应激阈值,否则无法触发。” 他合上文件,抬起眼。窗外那片模拟的晨光正在从灰白过渡到淡金,光线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把那些细碎的叶子照得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 “真相,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秘书站在那里,看着长官站起来走到星空屏前。 “她选择回来,回到我身边,而不是投靠另一个势力——这本身,已经是全部的答案了。至于她在外面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谎,那些都不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秘书,“重要的是她在哪,她在为谁做事。” ------ 授勋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顾熙然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半夜醒来了。 新换的深灰色亚麻床品在皮肤上留下的触感和以前那种制式棉布不一样,更粗粝一点,也更真实。 床头那盏墨绿色灯罩的复古台灯还亮着,是她睡前故意没关的。在静心斋的时候,沈砚淮总会在她房间里留一盏暖光小灯。 她习惯了,回来以后改不掉,也不想改。 顾熙然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窗台上的多肉盆栽在台灯的光线里投下几团小小的影子,胖乎乎的叶片挤在一起,像一群缩成一团取暖的小动物。 她盯着那些多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这种什么都不想的状态,对她来说是奢侈品。在组织的每一天,她的脑子都在转——任务目标、撤退路线、情报真伪、长官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背后的意思。 但此刻,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穿着毛绒拖鞋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几盆胖乎乎的植物,忽然觉得原来活着也可以是这种感觉。 通讯器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屏幕上是秘书发来的消息,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执行员小姐,长官召见。上午九点,任务安排。” 她看着“任务安排”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终于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是拉着的,但她知道外面是模拟的晨光——基地在地下,没有真正的日出,只有一套精密的灯光系统按照预设的时间表模拟昼夜交替。她拉开窗帘,果然,走廊外面的天光板正在从深蓝过渡到灰白,像一层极薄的纱被慢慢揭开。 她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把马尾扎紧,用力扯了一下发圈。 把那枚S级勋章别在左领,顾熙然推门出去。 她把剩下的粥喝干净,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余光捕捉到几个人的目光——他们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其中一个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闭嘴了。 她已经不在意了。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在意的那个部分是存在的,像一根刺扎在皮肤底下,不碰的时候不疼,碰一下还是会皱眉。但她学会了不碰它。 她把餐盘放好,走出餐厅,往长官办公室的方向走。 经过那面人员信息墙的时候,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Lyra的照片上。那张脸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她——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太愿意认输的神情。 但Lyra的眼睛里少了点东西。少了什么,顾熙然说不上来。 也许是少了那十六年在刀刃上走过的路,少了那些在黑暗里独自吞咽的恐惧和兴奋,少了一个躺在床上靠仪器维持生命的妹妹,少了几个不该遇见却偏要遇见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过了三道门禁,秘书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走过来,微微颔首。“执行员小姐,长官在里面。” “谢谢。”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灯光明亮,那块巨幅星空屏正在播放某个星云的坍缩过程——无数光点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倒灌进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长官背对着她站在屏幕前,微微仰头看着那片星云,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手指搭在左手腕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长官。”她站定,双手背后,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感觉怎么样?” “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可以执行任务。” “不是问你这个。”他的语调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么想执行任务。” 她微微一怔。“……嗯,想。” 他转过身,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既然恢复了,那就该忙起来了。” 长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文件夹的封面是哑光的,没有任何标识,但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红色三角标记——那是最高优先级的任务标签。她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任务清单。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排列着编号、目标、地点、时限。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扫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页。两页。十个任务。九个A+,一个S级。 时限——三十天。 没有“是不是太难了”的试探,没有“做不完可以延期”的余地,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观察什么的目光。 “有问题吗?” 她合上文件夹。“没有。” 长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袖口那枚银色的月蚀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十个任务,全部是单人任务。没有后援,没有接应,没有备用方案。你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全部十个,尤其是S级。” “明白。” “这不仅是你的能力测试,也是组织的态度。”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S级不是挂在领口上给人看的。你得让所有人知道——你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第194章 用半条命换一个S级任务,然后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目标地点在M省东部深山里——一座真正的、还在运转的、嵌在山体深处的核心实验基地。 任务目标:摧毁整个基地,夺取所有运行项目数据,清除基地负责人,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顾熙然在第九个任务完成后没有回基地休整,直接把车往东开,在驾驶座上合眼睡了四个小时。醒时车停在一片荒废的林间小路边,挡风玻璃上落满了松针,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车。 她没有多做停留,从装备包翻出压缩饼干就着冷水咽下去,然后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弹药、干扰器、爆破贴片、红外护目镜,每一件都确认过,然后背起包,徒步扎进深山的夜色。 山路很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她沉默着走了近两个小时,翻过两道山脊,在一处断崖边停下,往下看。 基地就在下方。从外面看,只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和几个伪装成山石的通风口,低矮而谦卑,像一块嵌在岩壁里的灰疤。但她的热成像仪扫过去,山体内部的热源密得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至少五十个移动目标,还有几个无法辨认的低温热源,温度比人体低,形态却不像设备。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今晚之后,也不需要确认了。 顾熙然从断崖侧面攀下去,指尖扣住岩缝,脚下踩着风化碎石,动作极轻极稳。她在金属门外侧贴了一枚信号干扰器,在通风口里塞了两枚烟雾弹,然后绕到侧墙,用爆破贴片在墙体上,炸开一个可供一人钻入的缺口,在警报声炸开之前,她已经闪了进去。 烟雾弹几乎同时引爆。浓烟灌满整条走廊,警报声响彻通道,红色的应急灯把翻滚的烟雾照成一片汹涌的血海。 她戴上红外护目镜,在能见度为零的浓烟中移动——快、准、狠,每一个动作都压缩到最小幅度,每一次停顿都精确到秒。 走廊里有人冲过来,她侧身贴墙,枪口抬起的幅度恰好避开对方视野,子弹已经先于视野抵达。 在移动中换弹匣,没有停下,没有回头,脚步声被淹没在警报的嘶鸣里。 交错的长廊中,顾熙然穿行了十二分钟,遭遇四组拦截,解决了近三十个目标,弹药消耗超过三分之二,抵达主控室时,呼吸仍未乱。 数据屏上跳动着正在运行的项目列表,她插进硬盘,三秒完成全量拷贝。然后她在主控台下方找到了自毁装置的核心,从装备包里取出爆破模块,接上线缆,按下启动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鲜红的倒计时—— 100秒。 她收起硬盘,转身,拼尽全力冲出去。 身后的走廊开始震动,远处的爆炸声从脚底往上涌,顾熙然全速冲向侧墙的缺口,在倒计时跳到17秒的时候扑了出去,身体在碎石地面上翻滚了七八圈,后背接连撞上石块,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冲击波紧随其后,把她整个人掀起来又掼下去。 碎石像冰雹一样砸落,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精准地砸在她左肩胛骨上,她闷哼一声,半边身体瞬间麻了,随即涌上的钝痛像是被人拿刀在骨缝里慢慢剜。 身后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从山体内部喷涌而出,照亮了半片夜空。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混着硝烟和焦灼的金属气息,呛得她伏在地上剧烈地咳,每一口气都扯得肋骨的某处隐隐作痛,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裂了。 趴了不知多久,直到爆炸声终于平息,只剩下火焰舔舐废墟的噼啪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艰难地撑起身,左臂使不上力,半边肩膀已经肿了起来,动一下就像有人往骨头里灌铅。 更触目惊心的是,右前臂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深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整个手掌都黏糊糊的。 她没有迟疑,打开装备包,用牙撕开一包止血粉,咬住袋子一角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粉末碰到血立刻变成暗红色的糊状物,她咬着绷带一端,单手绕上右前臂,每绕一圈用力勒紧,疼得额头的汗和血一起往下滴。 山里的风很冷,吹着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飞,露出沾满血污的脸。她跪在地上喘息着,后知后觉地感到每一处伤口都在向大脑汇报位置。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发苦的、混着铁锈味的弧度。 按照惯例,她本该拿出通讯器,向组织发送“任务完成,请求归队”的标准汇报。 但这次她没有。 顾熙然用S级权限暂时关闭了组织的通讯定位和追踪器,然后把装备包藏进附近一个隐蔽的岩洞里,只带了钱包和匕首,徒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下时天已经快亮了。她搭了一辆顺路的货车,又租了一辆车,在暮色再次降临时,站在了那栋老宅的铁门外面。 铁门依旧关着,台阶上落满枯叶。那几株老梅还在,光秃秃的枝干上缀满了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看出隐隐的嫩黄色。 她没有推门,只是把手搭在铁门的横杆上,指尖触到生铁的凉意,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冬天天黑得早。暮色从山的那一头无声地漫过来,一层一层往下压,从浅灰压进深蓝,又从深蓝沉沉地压成墨色。 当天边最后一缕橘红被山脊吞没,四下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和远处偶尔几声归鸟的啼鸣。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指冻得发红,却一直没有意识去松开。 她重新看向那几株老梅,花苞仍紧紧地裹着自己,抵御整个冬天的寒意。上一个深秋,傅寒川就站在这里,指着那些看似枯槁的枝条说:“我母亲种的,冬天会开。”她握住他的手,轻轻说:“那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拥有那个“到时候”,可以拥有每一个会开花的冬天。 第193章 九个任务,九次出手第九次没死成——第十次,S级 “是,长官。”她停了一下,“我会让他们闭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某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被证实了预期的满意。 长官把文件夹从她手里拿回去,放在桌角。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十个任务的完成报告——完整的、详尽的、没有任何遗漏的报告。” “是。”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 隔着那张办公桌,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十六年的上下尊卑,也隔着一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长官。”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S级任务,目标是谁?” 他收回思绪,看向她。“你到了就知道了。” 顾熙然一愣,说了声“是”,用目光描摹了他放在桌面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然后垂下了眼,“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等等。”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还有一件事。” “请长官指示。” “回来后,你要参与下一阶段的训练。”他说,声音不高,“不是普通的体能和战术训练,而是只针对你一个人的能力训练。” “针对……我?” “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领口那枚鹰上,“去吧,让他们都看看,S级的实力。” ------ 她把手枪拆开,擦拭,装回去,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然后是备用弹夹、匕首、通讯器、医疗包、应急口粮——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放进装备包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几盆多肉。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模拟的阳光落在多肉的叶片上,把那些胖乎乎的叶子照得像翡翠,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顾熙然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盆,指尖碰到叶片的时候,那片叶子微微晃了一下,又弹回来,像一个很小的、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回应。 她站起来,把装备包甩到背上,推门出去。 第一站,M省北部,第三研究分部的档案库,A+级任务。目标:夺取该分部在解散前未及时销毁的加密实验数据存储单元,并清除现场所有可能存在的安保力量。时限:七十二小时。 顾熙然在凌晨三点抵达目标区域。那是一座废弃的化工厂,和之前所有的不一样——更大,更旧,锈蚀的钢架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型动物的骨架。 她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树林里,徒步靠近。夜风很凉,带着化工厂特有的那种化学残留物的气味,酸涩刺鼻,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她背着装备包,贴着厂房的阴影移动,脚步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外围有两个明哨,一个在正门,一个在侧面的卸货口。正门的那个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把他的位置暴露得干干净净。 侧面的那个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但顾熙然注意到他的手指始终搭在枪柄上,姿势很放松,却随时可以拔枪。 她没有急着动手。她从装备包里拿出热成像仪,对着厂房扫了一遍。内部有七到九个热源,分布在上中下三层,移动频率不高,不像是在巡逻,更像是在待命。这和情报里说的“可能是暗哨”对不上——暗哨不会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不动。 她收起热成像仪,绕到厂房背面,找到一处锈蚀的通风管道入口,用匕首撬开格栅,钻了进去。管道很窄,她的肩膀蹭着管道两侧的锈铁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爬了大约三分钟,从管道的另一头翻出去,落在厂房二层的一个废弃操作间里。 操作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出地面上厚厚的一层灰。她蹲下来,用指腹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灰下面是水泥,水泥上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把消音器拧上手枪,贴着墙壁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三个武装人员围在一张临时搭的桌子旁边,正在打牌。桌上有啤酒罐、烟灰缸、一叠散落的扑克牌。 他们的枪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但没有一个人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她从腰后摸出两枚闪光弹,咬掉拉环,往楼梯下面扔了一枚,另一枚则扔向走廊的另一端。 两枚闪光弹几乎同时炸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 顾熙然闭上眼,在强光中冲下楼梯,凭着记忆中的方位,第一枪命中离桌子最近的那个人,第二枪命中正在摸枪的那个人,第三枪命中已经站起来、枪口还没抬起来的那个人。 三枪,三个人。前后不超过五秒。 闪光弹的效果消退后,她在其中一个人的口袋里找到了数据存储单元的钥匙。存储单元在地下室,一道厚重的防火门后面。她用钥匙打开门,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放进装备包内侧的防震隔层里。 从潜入到撤离,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下一个目标。 ----------------- 第七战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一个A级清除任务,目标是一个在黑塔废墟中崛起的新势力头目。 情报说他身边只有六个人,但实际上,当她潜入他的私人别墅时发现里面至少有十二个人,正在开一个临时的内部会议,火力配置比情报里说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熙然忍住了强行进入的冲动,选择潜入侧边,在天然气管道上装上遥控引爆装置,然后回到车里,按下了遥控。 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开,别墅的后半部分被掀上了天,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里面的人乱成一团,她趁乱从侧面潜入,找到了目标的临时安全屋,一个建在地下的、用防爆门保护的密室。 她迅速在门上贴了一个微型切割器,花了两分钟把门锁烧穿,然后推门进去。 目标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但她推门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他还没来得扣扳机,她的子弹就先到了。 顾熙然拿着需要的文件从地下密室出来的时候,别墅里已经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人了。 她走出大门,弹了弹肩上的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火光映照的夜色里。 今日之我已非昨日。 第十个任务,S级。 第195章 诉与暮雪,诉与寒梅,诉与一山的寂寥 怎么会看淡?如何能释怀? 她轻笑一声,收回手。铁门的横杆上留下一小片被掌心捂热的印子,很快就被夜风吹凉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仰起脸。 天上开始飘雪了。很细,又很轻盈。 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它就化成了一滴很小很小的水珠,在睫毛上轻轻颤动。 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被雪压碎,又被风吹散——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先动心的人,是你。” 诉与暮雪,诉与寒梅,诉与一山的寂寥,却唯独,未对那个再也不会与她有任何纠缠的人。 她安静转身。踩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被新落下的雪盖住,再留下一个,再被盖住。 暮雪纷飞中,车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后面,像是从未来过。 ----------------- 顾熙然是在回程的第二个服务区,意识到自己不想立刻回基地的。 车停在服务区的加油站旁边,油箱还有大半,她只是找个借口停下来。在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和一袋压缩饼干,靠在车门上吃了两口,饼干碎屑掉在战术靴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几秒,没有弯腰去拍。 天已经黑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最后一丝浑浊的橘红色。她喝光最后一口水,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的时候,她没有打转向灯就往出口的方向拐了。导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抗议,被她按掉了。她不想这么快回去。 一个月,十个任务,从北部废弃的化工厂到东部深山里的秘密实验基地,她的身体记住了每一种地形、每一种战术、每一种在极限条件下保持清醒的方法,但她的脑子——还在想别的东西。 车子拐下高速之后,路变得越来越窄。她从主路拐进一条两车道的小路,又从小路拐进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 路两旁的建筑从加油站和快餐店变成了老式的居民楼,灰墙红瓦,窗台上摆着花盆,有的是月季,有的是葱,还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藤蔓,从三楼的窗口垂下来,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把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怠速滑行。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找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车开进这条从未走过的巷子。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鞋。 巷子中段有一家中古店。门面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杂货铺之间,招牌是手写的花体字,漆面擦得很干净。 橱窗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灯光落在一双芭蕾舞鞋上。鞋面是旧粉色的缎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线绣花,丝带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鞋尖旁边。 毫无疑问,它曾被反复拿起、反复抚摸、反复放在掌心里端详过的磨损——有人珍视过它,有人把它当作比它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和橱窗两层玻璃望着那双鞋。巷子里没有人,理发店的霓虹灯在对面墙上投下一片缓慢旋转的红蓝光影,五金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中古店的老板正背对着橱窗整理货架,收音机里放着什么老歌,旋律模糊而悠扬。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像是某个平行时空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在这个场景里,她没有在六岁那年失去一切,没有在训练场上把手掌磨得血肉模糊,没有在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扣动扳机然后发现自己喜欢那种感觉。 在这个场景里,她只是一个路过中古店时停下来看一双芭蕾舞鞋的普通女孩。 她收回目光。只是安静地在车里坐了片刻,然后发动引擎,把车慢慢倒出巷子,沿着原路往回开。后视镜里,那盏暖黄色的小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被夜色吞没了。 ------ 与此同时,在M省城北的傅家,一台从不关机的私人电脑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傅寒川书房里最不起眼的一台机器,放在书架最下层,唯一的功能是接收老宅监控系统触发的警报——红外感应探头、门口的铁门传感器、庭院角落那棵梅树下的动态捕捉摄像头。 它是傅寒川在母亲去世后亲自装的,初衷是担心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宅不安全,后来父亲搬到了市区,老宅空置,系统却没有拆。他告诉自己留着它是为了防意外,但他在系统后台把警报阈值调到最高,调到一个落叶飘过不会触发、只有人类体型的红外信号才会触发的高度。 然后他把自己在系统里的权限设为了最高管理员,设定任何警报都实时推送,没有静音模式,没有免打扰时段。 一个月零七天。 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在隔壁书房里翻一份下周一开庭的案卷,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警报声在他耳边响起,也在安静的夜里毫无防备地刺穿他的专注。 他抬起头,放下案卷,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打开那台旧电脑的屏幕。监控回放自动加载,进度条从三十分钟前开始。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很轻,踩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那个人走到铁门前停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铁门的横杆上,就那么站着。 细碎的雪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 她仰起脸,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接什么曾经珍爱的东西。 傅寒川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他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握鼠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的脑子里只有——她来了。她来过了。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书架的边缘,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来查看,转身大步往外走,在玄关随手扯下衣架上的大衣,拉开门冲了出去。 车钥匙是他在电梯里才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他按了好几次解锁键才对准,手抖得不像他自己。发动引擎,导航自动加载了老宅的地址,屏幕上的预估时间跳出来——五十分钟。 傅寒川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到底。 “嗡——” 第196章 爱人错过 轮胎在车库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深夜的公路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 监控画面里她仰起脸接雪的样子——那个动作太安静了,安静得一点不像她。 她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有很多种样子:被惹毛了会拽他的领带,吃到好吃的会眯起眼睛,生气的时候不看他,开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子。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样安静的,一个人站在雪里,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站在那里了。 他只知道她来了—— 在他以为她再也不会靠近任何和他有关的地方的时候,她站在他家老宅的铁门外,仰着脸,接住了一片雪花。 车子拐上盘山公路的时候,路面已经有很明显的积雪了。远处山脚下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铺开一片模糊的光海,而他正在逆着那片光海往更深的山里开,往那座空置已久的、只有梅树和旧钢琴守着的老宅开。 铁门前的石板路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几个凹陷的轮廓还隐约可辨。他站在那串脚印旁边,低下头,看着那些被雪填了一半的痕迹。 她站的位置是正对着铁门中央的横杆,稍微偏右一点——他记得那个位置,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梨涡清甜。他当时想……很好看,以后一定要让她经常这样笑。 现在她来过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在市区那间亮着灯的书房里翻案卷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这扇铁门前,站了不知道多久。 傅寒川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站过的那个位置,面朝铁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庭院里的老梅正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久到他呼出的白雾越来越稀薄,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正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吞没: “熙然。” 没有回应。只有雪落在他肩上的声音,与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的风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慢慢收紧了手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抓住一把冰凉的、很快就会化掉的雪。 曾经种下梅花的人不在了,答应和他一起看的那个人站在铁门外,和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苞一起,和他只隔着一扇门、几株梅树、和那一地快要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他来迟的这五十分钟—— 是从监控画面到老宅的距离,是从“她来了”到“她走了”的距离,是从“也许还有可能”到“再也不可能”的距离。 他发动引擎,车子慢慢掉头。 站在盘山公路的边缘,傅寒川面对着一片被雪覆盖的山谷,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起头,接住了这个清晨最后一片飘落的雪花。 ------ 顾熙然回到“深井”的时候,距离任务清单上规定的三十天时限,还剩四十一个小时。 她把车停稳,没有立刻下车。引擎熄火之后,车内的寂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过去一个月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泡软。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然后解开袖扣,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仔细遮住小臂上那道刚刚开始好转的疤痕。 推开车门,往电梯口走。 后勤组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年轻的后勤员上前接过她的装备包,蹲下身,开始例行公事地清点——枪、匕首、备用弹夹、通讯器、医疗包。 每一样都拿出来,登记,归位。动作熟练,面无表情。直到他拿起那个从S级任务带回来的数据硬盘。 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敬畏——一个月,十个任务,九个A+,一个S。 这种强度的任务密度,放在整个“深井”的服役记录里也足够扎眼。而完成这一切的,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风轻云淡、脸上还带着明显婴儿肥的人。 顾熙然没回应那个眼神。按照组织规定,归队后的任务装备必须先交由后勤组封存检查,数据硬盘则需要在提交任务报告时由秘书亲自接收。 她把硬盘从装备包里取出来,用一个防静电袋封好,递给那个后勤员,交代他放到指定位置,然后转身往事务厅走。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到刺眼。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正在逐一向她发送抗议信号——左肩的钝痛在走路时随着手臂的摆动上下颠簸,腰侧的伤口被衣料磨得又刺又痒,小腿肌肉隐隐发胀。 她面不改色地走着,脑子里想的是:十份报告早写早了,现在还不至于撑不下去。 按照她如今的等级,撰写报告并不急在一时——更何况长官对她的纵容在组织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但她还是没有选择先去医务室,也没有选择回休息舱补觉。 她径直走进事务厅,在录入台前坐下来,按照组织惯例,开始逐条汇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份报告,一桩一件,每一个任务节点、每一次交火、每一次判断与执行的逻辑,都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严丝合缝,毫无错处。 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复盘——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被记录在案,你开的每一枪都要有据可查,你受的每一处伤,都要事无巨细地写进报告里:时间、地点、原因、处置方式。 对面的录入员却比机器还要精密。说到第六个的时候,顾熙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立刻有一直候后勤人员无声地递上冰咖啡和机能点心,她接过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灌下去,勉强把困意往下压了压。 但那个录入员连嘴角的弧度都没什么变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安静地等她继续。 她把十份任务报告全部录入并确认的时候,窗外模拟的天光已经从深黑转成了灰白。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然后点了保存。 合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扶住桌沿站了片刻,等那股从腰椎一路蔓延到后脑勺的酸麻感慢慢退潮,才转身往门口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休息舱,好好睡一觉。 休息舱的走廊前,她停住了。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安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脚步却像绊了一下,生生钉在原地。 门边的墙上靠着一个人。 第197章 “你既然跟了我,就要学着习惯” 深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微微阖着,像是在闭目养神。但他的站姿并不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肩膀微微后压,背脊挺得很直。 看着不像等人,反而是……守株待兔的姿态。 听到门响,他睁开眼。 “……长官。” 声音出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戴上那副面对长官时必须戴上的面具。那些疲惫、饥饿、写报告写到几近麻木的真实状态,那些藏在作战服下面的伤口、藏在眼底的血丝、藏在一个月颠沛里沉淀下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全都没有来得及藏好。 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穿着昨天没来得及换的沾了血和泥的作战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有熬夜熬出来的倦色,和一道已经结了痂的细小划痕。 长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那道结痂的划痕出发,缓缓下行,掠过她肩头衣料上一道被利器划破的口子,落在她裤管外侧那道裂开的、边缘还沾着暗色血渍的破口上。 他的视线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质问都让她后背发凉。 “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十份,全部。” “Rosalind。”他的语气骤然变冷,“谁教你的,带着一身的伤做这些。” 顾熙然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泥渍。“我……想尽快提交,您也许想早点看到。” 长官沉默了一瞬,走廊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只能听见头顶气流流动的细微声响。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休息舱紧闭的门上。 顾熙然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 “没有下次了。先进去休息,睡好了来办公室。” “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长官,您找我有事吗?” “来看看你的状态。” “我挺好的。”她说得有点心虚——肩膀、手臂、腰、腿,没有一处完好,但她知道对面那个人想听到什么,于是补充道,“没什么大问题。” “好与不好,不是你说了算。”他上前了半步,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疏冷,“医疗室的人说了才算。” “……哦。” 长官掐了掐眉心,像是被她这个底气不足的“哦”弄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沉默了两秒,他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一些:“你既然跟了我,就要学着习惯。” 顾熙然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习惯被他管?习惯任务结束之后有人等在门口?——就看见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低着头,看不见他的动作,只感到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 极轻地,极短地,拍了两下。像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又像大人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掌心温热,和他平日里签文件、下命令、在任务书上用红笔圈出漏洞时那个杀伐果断的长官判若两人。 他很快收回手。那股很干净的、像深冬冷空气裹着一丝松木香的气味掠过,转瞬即逝。 “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现在,进去睡觉。” “……是。”她往后退了半步,咬了咬下唇,“那我进去了。长官也早些休息。” “嗯。” 她退进休息舱,轻轻关上门。胃还在空荡荡地叫,但饿意和疲惫已经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吞没。那种情绪来得又快又乱,像被搅浑的一池水,泥沙俱下,分不清是什么——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被认可之后翻涌的酸涩,还是更危险的、不敢深想的东西。 ------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身体在被子里捂了七八个小时,各个部位的酸痛终于从尖锐转成了钝重,像被人均匀地捶打过一遍。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胛骨的钝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好歹不像昨天那样动一下就钻心地疼,腰侧的伤口也在医用胶贴的覆盖下安分了不少。 她洗了把脸,把睡衣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好像长长了些,她也没太在意,随意披着发出门了。 尽头的办公室门口,秘书已经等在那里了。 “执行员小姐辛苦了,长官在里面等您。” 推门进去的时候,长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桌面上摊着几份资料,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旁边搁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顾熙然走到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把数据硬盘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轻轻往前推了一步。 “长官,S级任务带回的加密数据硬盘,归队时已完成交接登记,现正式提交。” “放这里。”他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角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硬盘。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往椅背上一靠,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对等候在一旁的秘书说:“让她们过来。” 她们? 顾熙然还没来得及发愣,秘书已经微微躬身退了出去。不到半分钟,门再次打开,他领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疗组成员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她当然认识——医疗组的负责人,头发永远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表情严肃得像是全世界的伤病都欠了她一笔账。 跟在她身后的年轻医生推着一辆小型医疗推车,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纱布、棉球、清创液,还有几样顾熙然叫不出名字的检测仪器。 负责人进门先对长官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向顾熙然,语气倒还算温和:“执行员小姐,请移座沙发,我们给您做个简单的检查。” 顾熙然下意识地往长官那边觑了一眼。他正低头翻另一份文件,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默认,不容拒绝。 她认命地起身,走到办公室另一边的会客沙发上坐下。 负责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夹上她的食指,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一连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出来。 第198章 “骨裂确诊”“失血600毫升”——她却说:没什么大问题 她看了一眼数值,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数据递给身后的年轻医生,让他记录下来。 “执行员小姐,请把外套脱一下,我需要检查您身上的伤。” 顾熙然手指搭上外套的拉链,慢慢往下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手臂和腰侧缠着的绷带。那些绷带是她在山下的车里自己缠的,缠得仓促而不规整,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透之后又干涸,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硬块,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负责人的表情在看到那些绷带的时候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了起来。她伸手拿过一把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绷带的边缘开始剪。 “这些是您自己处理的?” “……是。” “什么时候?” “前天吧。” “前天。”她重复了一遍,能听出来她已经在压制了,“也就是说,这些伤口在没有经过任何专业清创的情况下,被您用绷带硬生生捂了快两天。” 顾熙然半晌没说话。 最外层的绷带被剪开,脱落,露出下面小臂上那道被碎石划开的长伤口。负责人用镊子夹起一块棉球蘸了清创液,轻轻按压在伤口边缘,把凝固的血痂和粘连的绷带纤维一点点分离。 清创液碰到破损的组织,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清理到伤口中段的时候,负责人动作忽然停住了。她用镊子极轻极慢地拨开伤口边缘,然后把旁边的无影灯往近处拉了拉,仔细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和身旁的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 “执行员小姐。”她把无影灯的角度又调了一下,让光线直直地打进伤口深处,“请您自己看一下。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炎性浸润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您看到这些淡黄色的东西了吗?这是感染初期的脓性分泌物。” 简直是班主任训小学鸡…… 顾熙然盯着伤口,装作观察得很仔细。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里面还有碎石粉末和织物纤维没有完全清出来,已经被新生的肉芽组织包裹在里面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会沿着筋膜间隙往深层扩散,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清创上药的问题了,是要切开引流、要上静脉抗生素的问题。”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质问了。办公室里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和负责人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呼吸。 办公桌后面,长官始终一言不发。 但顾熙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道目光像一束被调到了最低温的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被解开绷带之后暴露出来的每一处伤口上。 负责人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放缓动作。她上了消炎的药膏,用无菌敷料重新包扎好,然后目光往上移,落在她左肩胛骨的位置。 背心被轻轻掀开,露出左肩后面那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中间隆起一个鸡蛋大的肿包,隐约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肿。负责人用手指极轻地按压了一下肿块边缘,顾熙然的肩膀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缩,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肩胛骨骨裂。”负责人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了,像是被太多的担忧和不满压到了极限之后,反而归于一种冷漠的平静,“需要立刻确认裂口的范围和深度,但凭触诊判断,骨皮质至少已经断了一半。”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盯着顾熙然的眼睛:“您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喝了点助眠镇定剂。” 负责人盯着她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伸手去拿推车上的便携式超声探头,涂上耦合剂,贴在她腰侧那道被金属碎片剐掉皮肉的伤口旁边。 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模糊的黑白影像,她把探头往旁边挪了两寸,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像是用尽全力才把一句更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 “肋间肌深层血肿。骨皮质不连续,线性低回声带贯穿骨皮质——骨裂,确诊。”她关掉超声仪,把探头重重地搁回推车上,“右前臂软组织挫裂伤伴感染,腰侧皮肤缺损伴深层肌肉挫伤,额面部多处浅表裂伤,下肢多处挫伤。失血量根据结膜颜色和血红蛋白指数推测,不低于600毫升。”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熙然垂着眼,盯着自己膝盖上被医生涂了碘伏之后留下的黄褐色印记。身后办公椅轻微的转动声,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旁边停下来。 长官没有看她。他在看推车上摊开的那些器械——清创用的弯盘、镊子、止血钳、缝合包,还有那些被剪下来的、沾满了血和分泌物的旧绷带,堆在一起,触目惊心。 “继续。”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顾熙然跟了他这么久,知道这种平才是最危险的。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提高音量,声音反而会比平时更轻、更冷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熙然咬了咬下唇。 硬扛是不行了。这个局面的走向已经很清楚了——她的伤势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在回基地的第一时间就医,而是熬夜写了十份报告并压着伤势睡了一大觉。 负责人每一句公事公办的汇报都像一份无情的罪证,把她的“罪状”一条一条地钉在墙上。 他越听越沉默,越沉默越可怕。等到清创缝合全部结束,负责人带着助手退出办公室,门关上之后,迎接她的就不是沉默这么简单了。 必须止损。 用什么? 她几乎没有犹豫。在他面前,她所有的博弈策略归根结底只有一种最好用。 示弱。 缝合终于结束了。负责人剪断最后一根缝线,在她腰侧贴上一块无菌敷料,又检查了一遍手臂上的包扎和额头上的创可贴,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开始和助手一起收拾推车上的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一小会儿,然后也停了。 “长官,”负责人摘下沾了血的手套,“外伤清创和缝合已经完成,但我的建议是,执行员小姐从现在开始暂停一切任务,卧床休养至少两周。” “知道了。”长官没有看负责人,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沙发上那个垂着脑袋的身影上,“辛苦了,先下去。” 负责人和助手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推着医疗推车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199章 有的人果然就吃示弱这一套 安静。 顾熙然没有抬头,肩膀微微内扣,低着头,又黑又顺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没什么血色的侧脸。 她知道他现在正看着她。太知道了。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感知着他的位置、姿态,甚至是呼吸频率。 然后她终于抬起头,带了一点鼻音: “……我错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 她听见长官的呼吸在那个字落下之后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错哪了?” 声音很淡然,但底下沉着的那些东西—— 顾熙然垂下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真诚的、柔软到近乎委屈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不该受那么多伤。” 空气骤然凝滞。 然后她听到他吸了口气,没有真正的讥讽,更像是一种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出口。 长官弯下腰,从推车上拿起那把刚才负责人用来给她上药的镊子,夹起一块浸透了药液的棉球,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不是没本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顾熙然甚至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是太有本事了。” 他伸手,用镊子夹着那块药棉按上她额角那道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划痕。药液渗入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刚才所有的清创都来得更猛烈,因为动手的人不再是冷静克制的医生,而是他。 嗯,他是带着情绪按下去的。 顾熙然疼得轻轻“嘶”了一声,眉心猛地皱了一下,眼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红了。 疼痛从额角的神经末梢一路窜到眼底,泪薄薄地蓄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就那么亮晶晶地晃着。 他接着说,语气没有丝毫放软,手上的力道却在她皱眉的那一瞬间轻了一些,“肩胛骨裂了还能熬夜写报告,失了600毫升的血还能睡得着。是不是该给你发个勋章?” 顾熙然咬着下唇,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越蓄越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可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垂着眼,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湿意,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又可怜,偏偏又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他就是吃这一招,不是吗? 长官是真的生气了,但也是真的心疼了。她看得分明——他嘴上说着刻薄的话,眉头却拧得比她还紧;他下手的时候带着力道,可她每缩一下,他的动作就不自觉地放轻一点。 这种矛盾本身就是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药液涂抹在皮肤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他因为压下怒气而变得比平时更沉更慢的呼吸。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找到机会,顺着脸颊落了一颗下来。 就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动作带着一种稚拙的倔强,像是觉得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像是怕被他看见。 但怎么可能看不见。他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他的视网膜上无限放大。 长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棉球丢进推车上的废弃物托盘里,转身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从现在开始,Rosalind暂停一切任务,休养期由医疗组出具正式报告之后定。”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公事公办的调子,“让你们的人这两天多上心。”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在沙发边站定,低头看着她。她已经把眼泪憋回去了——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湿痕,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样子。 顾熙然还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长官就伸出手,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微凉,被他宽大的手掌握住时,像一小块冷玉落进了温热的掌心。起来的瞬间,膝盖上的伤让她晃了晃,轻轻踉跄了一下。 长官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侧,刚好避开了她刚缝合过的伤口。 “回去躺着。”他沉声,像是所有的怒气都在她那一滴眼泪里泄掉了,只剩下一层冷硬外壳:“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养伤。听明白了?” “……明白了。” “复述一遍。” “从现在开始,我的任务就是养伤。”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一个上下级该有的范围。但他的目光还留在她脸上,在她眼角那道擦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回去吧。” 顾熙然应了一声,乖巧地抬起脚,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脑瓜子飞速运转——不对,还有件事没问。她脚步一顿,原地转了回来,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缝完针的人: “那个……那个针对训练……” 长官本来已经转身往办公桌走了,听到这句话,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背对着她站了两秒,肩膀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起伏——那是深吸一口气的动作。 然后他笑了。 一个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松弛下来的那种笑,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长记性。伤口的缝线还没在皮肤里焐热,就敢转过身来跟他谈训练。 “……Rosalind。”他的语气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她逼出来的纵容,但每个字都裹着力度,“你再多说一个字,就多躺一个月。” 顾熙然的嘴张了一下,然后迅速闭上。她抿住嘴,眼睛却还在说话,那双眼刚才还蓄着泪,现在却藏着一丝被抓包的理亏,但更多的是狡黠,从眼角眉梢往外溢,压都压不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挥了一下。这意味着—— “赶紧消失”。 眼前这个人久居上位,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狐狸没交手过?可偏偏就有个人,能有本事把他气得无可奈何。 她拉开门,溜得比兔子还快,带上门。她的脚步轻快了几分,因为她知道,自己离目标—— 又近了那么一小步。 第200章 她装了七天乖,打了三分钟电话,骗到一个最高级权限 刚出了门没走几步,秘书不知道从哪个拐角冒了出来。他的出现总是这样无声无息,恰到好处。 “执行员小姐,”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却不是通往她休息舱的那条走廊,“您的病房已经安排好了,医疗组三号房。请随我来。” 医疗组的VIP区和普通病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普通病房她去过很多次——白墙、白床单、消毒水的气味,每张床边一台监护仪,节奏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不厌其烦的提醒:你还活着,还要继续活着。 但VIP区不一样。走廊里的灯光是偏暖的米色调,墙上挂着她看不懂的抽象画,空气是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的气息。如果不是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被秘书误领进了某个酒店。 三号房的门被推开。高级的洗浴间,一个摆满了书的书架,一张宽得可以在上面打滚的床。窗户旁边的角落里放了一张深蓝色的双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摞着几本杂志,旁边是一个小冰箱。 小桌上放着一个小型投影仪和一排零食——不是机能食品,不是营养棒,是真正的零食。 99%黑巧、曲奇饼干、坚果、果脯,还有一盒看起来很精致的蛋糕……她今天没有进食的肚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叫了一声。 “医疗组根据您目前的伤情,制定了为期两周的休养计划。”秘书站在她身后,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每天会有医生定时来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和骨裂恢复进度,早晚各一次。饮食由医疗组营养师专门配置,如果您有特别想吃的,可以随时提。” “这是VIP病房的统一标准吗?” “执行员小姐,这是您的标准。” 顾熙然点点头,目送秘书出门,然后带着几分偷感把饼干和蛋糕塞到嘴里。 Yummy Yummy Yummy! 接下来的一周,顾熙然过得非常像一个“正常人”。 每天早上七点,医疗组负责人准时推门进来,检查她的伤口、换药、用便携式超声仪监测骨裂的愈合情况,然后面无表情地在病历上记录数据,临走前总要加上一句“不要乱动,不要偷偷做俯卧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执行员在想什么”之类的警告。 下午会有康复师来指导她做一些轻微的活动——肩胛骨的骨裂不允许她做任何上肢训练,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下肢拉伸。 她每次都会乖乖配合,乖到康复师出去后和跟负责人嘀咕:“这位S级执行员是不是太配合了?” 负责人头都没抬:“装的。别信。” 她确实在装。装乖、装配合、装安心养伤,但骨子里那个闲不住的高精力本体从第二天开始就已经在疯狂蹦跶了。 顾熙然不是那种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一整天的人,书架上的书翻了两本就放下,投影仪里的电影看了一半就关掉,甚至连那些精心准备的零食和水果都吃不出什么滋味——太闲了,闲到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老化。 第七天,她掰着手指头,算着已经满一周了。 后勤员准时给她端来一份摆盘精致的晚餐:烤三文鱼,鱼皮煎得金黄微焦,鱼肉呈现出漂亮的分层纹理,旁边配了一小碟柠檬莳萝酱汁;主食是一小碗松露蘑菇烩饭,米粒饱满地裹着奶白色的酱汁,上面撒了几片刨得极薄的帕尔马干酪;配菜是烤芦笋和樱桃番茄,表面带着好看的焦痕。 餐盘的角落里还放着甜品——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抹茶慕斯和红豆,最上面缀着一颗覆盆子和一片薄荷叶。 医生给的官方说法是“适量摄入甜食有助于促进多巴胺分泌,对执行员小姐的伤口愈合和情绪调节都有好处。” 但是顾熙然才不会信,这是这种甜品出现在她饭桌上的理由。 吃完饭她实在躺不住了,用通讯器拨了长官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说。”一个字,背景音里有纸张的沙沙声。 “长官,这里太无聊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他在判断这通电话到底是单纯的抱怨,还是在给某个请求铺路。 他太了解她了,或者说,她在他面前的所有小动作他都看得太透了。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也懒得藏。 “你是在养伤,不是在度假。” “正因为是养伤,才更需要精神上的……调剂。”她趴在床上,下巴枕着枕头,语气放得又软又无辜,“医生说我的骨裂还要差不多两周才能初步愈合。长官,三周什么都不做,我会散架的。” “想说什么?直说。” “我能跟您申请一个权限吗?”她顿了顿,语气谄媚了一点,“资料馆的高级权限,我保证只看看,不乱动,不下场。就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理由,除了无聊。” “……医生说骨裂恢复期不能进行任何体力训练,我觉得与其每天躺着,不如看点实用的东西,还能防止大脑因为长期缺乏刺激而退化。我理论考核成绩挺一般的……” “你的理论考核成绩是全S。” “那我也不能骄傲自满。”她反应极快,语气真诚得像在宣誓,“长官,知识是无止境的。”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呼吸声。 “最高级。”他说,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感谢或者得逞的话之前,补了一句,“每天使用时间不超过四小时。医疗组会监控你的屏幕时长,超时自动断网。” “谢谢长官!我一定会好好用的!” 他没回话,挂了。 顾熙然把通讯器放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最高级,比她打算开口要的还高。 有了最高权限,她就可以在移动端和资料室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查什么就查什么。再用Aorora的权限帮忙,把不该让别人看到的记录消除。 当年的一切……那份录像里带着月蚀徽章的人……她一定、一定会调查清楚,那些牵扯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第201章 他的破例:深夜、八音盒、公主抱、掖被子、守床边 掌握了基地资料馆的权限,她的养伤生活总算有了一个消耗的出口。白天在允许的四个小时里,她用病房里的终端接入资料馆,调阅过往任务的战术复盘、组织架构沿革、以及一部分已解密的高级别行动档案。她看得很仔细,有些关键的地方还会在脑海里做笔记。 到了晚上,她就切换成“养伤模式”——看漫画。她借阅来一大堆没什么营养但足够打发时间的热血少年漫,看得津津有味。 那天晚上,顾熙然趴在沙发上看漫画看得入了迷。投影仪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光只留了床头那一盏,暖黄色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漫画书页映得微微发黄。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页,旁边还放着一盒吃了几块的迪拜软心巧克力。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肩上披了一条薄毯,毯子的一个角拖到了地上,她懒得捡,就让它那么拖着了。 看得发狠了、忘情了,完全没注意到墙上的电子钟在悄悄地往零点逼近。 通讯器响起来的时候,她翻页的手一顿,偏头看了一眼通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上面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名字。 “……长官?” “几点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顾熙然下意识地把漫画翻到下一页翻了一半的动作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呃,”她看了一眼时间,“……刚过零点。” “我记得医生给你定的作息是晚上十一点熄灯。” “我睡不着。”她说。白天查资料查得脑子太活跃,晚上看漫画看到正精彩的地方,困意确实迟到了。 “以前在普通病房的时候也没见你睡不着。”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监护系统显示你的活动状态已经持续超过阈值。在干什么?” 她看了一眼被自己塞到靠枕下面的漫画,咬了咬下唇,迅速在脑子里权衡了一下选项—— A:说实话,后果是他可能让人把漫画收走; B:不说实话,但他迟早会知道; C—— “漫画。”她选择了说实话,“看得太入迷了。” 对面沉默了。这次的沉默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被她气到极致又懒得发作的无奈。 “身体不想要了?凌晨还在看。” “实在睡不着。”她把声音放软了一点,透着心虚,“而且在这个房间里,每天过得都一样。” “以前在休息舱,不也一样?” “那不一样。” “哪里?” 她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她做了一个判断——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会引发什么后果,她不确定。 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就是在赌。 赌他的纵容到底有多大的边界,赌她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赌他肯不肯承认这些安排里藏着的东西。 “以前在休息舱的床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有您送的八音盒。这里没有。”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熙然怀疑通讯是不是断了,把通讯器举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又贴回去。 “……长……” 然后通话断了。 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越界了,但…… 顾熙然重新下巴搁在靠枕上,盯着通讯器黑色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把漫画书重新拿起来,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滴滴滴——” 门禁声过后,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有人直接刷开了电子锁——整个基地里拥有她病房门禁权限的人,除了医疗组和她自己之外,只有一个。 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从长官身后泻进来,他穿的是一件深色的风衣外套,里面是件黑色毛衣,显然不是在工作状态。但他的站姿依然是工作状态——背脊笔直,肩膀微微后压,整个人不言自威。 他走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暖黄色的光晕,和窗外那片永恒的假月光。 顾熙然从沙发上撑起上半身,动作因为肋骨的隐隐作痛而慢了半拍,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乱糟糟地堆在一侧。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比如“您怎么来了”或者“我只是随口一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到他从手提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挨着那摞漫画书。 是八音盒。 “现在有了。”他声音很淡。 她心头发紧,盯着那个八音盒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风衣领口——还是第二颗纽扣,还是那个月蚀纹路,没有往上看。 “谢谢长官。”她说。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目光扫过沙发上散落的漫画书、靠枕、空了的小冰箱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光、茶几上吃到一半的巧克力和半杯已经凉掉的牛奶。 顾熙然看不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去床上。” 顾熙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趴在沙发上的姿势,然后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的时候肋骨又疼了一下,她没忍住“嘶”了一声,手掌按住了左肋下面那块隐隐作痛的部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她还在懊恼的时候—— 长官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沙发上整个捞了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他的手沉稳有力,托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掌避开了肩胛骨的伤处,稳稳地把她托起,没有一丝颠簸。 顾熙然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就比脑子更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头不自觉地靠在了他的肩窝上,双臂牢牢攀着他的脖子,呼吸间闻到的是他毛衣上那种很干净的、带着冷空气和松木香的气息,和她那天在走廊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从沙发到病床其实只有几步路。他走得很稳当,步子也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失重。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弯下腰,把她轻轻地放在床垫上。床单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热的,两种温度同时落在她身上,让她轻轻战栗了一下。 长官直起腰,伸手去拉被子,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他似乎是想了一下,把被角塞进她的肩膀两侧,又用手掌沿着被子边缘压了一圈,确保没有缝隙。 动作其实一点也不熟练,甚至是有点生涩和笨拙。顾熙然猜……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掖过被子,她是第一个。 然后他转过身,把那把椅子从窗边拖过来,放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闭眼,睡觉。” 第202章 她借着伤示弱,他顺着台阶纵容——这一局,越界了 顾熙然平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用余光觑了觑坐在床边的他。暖色灯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灯里漫出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我……睡不着。”这次是真的,他就坐在那里,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闭眼,数自己的心跳,慢慢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像是在休整,又像是准备进入睡眠。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四……数到五十八的时候,睁眼偷看了下,发现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节奏和她心跳的频率几乎同步。 “长官。”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他没有睁眼。 “您别走行不行。” 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想睁眼,但最终还是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被闭着眼睛的姿态过滤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仍然带着那种冷硬的底色。 “没走。快睡。”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搭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手很凉——她血液循环不算好,一到冬天的夜里手脚就凉得像冰块。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然后顾熙然感觉到他的手翻了过来,把她的手指整个包裹在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节,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的暖炉。 “怎么这么凉。” 她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嘴角在被子下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极了一只偷到了腥的猫,正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回味今晚的战果。 八音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拧上了发条,在茶几上叮叮咚咚地转着。曲子很短,短到只有二十几个音节,一遍放完又自动开始下一遍,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这支曲子,她已经听过无数遍。 窗外永恒的假月亮静静地照着,把房间里的两个人都笼在同一片清浅的银白色里。 顾熙然数着脉搏——长官手腕上的血管在她指尖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节奏沉稳而缓慢,比她的慢很多。 她用那个节奏代替了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八十几的时候,困意终于追上了她。 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而是坐在椅子上,听着八音盒的旋律翻来覆去地响了几遍,听着她的呼吸终于沉下去,才极轻极轻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面,重新掖了掖被角。 就着月光,他重新闭上眼睛,在叮叮咚咚的旋律里,做了一个很浅很浅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梦。 ------ 八音盒的旋律翻来覆去地响了不知第多少遍的时候,发条走到了尽头,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绵长、均匀,偶尔夹着一声极细微的鼻息,像一只蜷在暖气片旁边睡熟了的小猫。 睁开眼。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暖光灯,暖黄色的光圈缩在沙发旁边,病床这边被调成了更暗的半明半暗。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颜色对比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她睡着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醒着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刺,哪怕在他面前装乖,那层乖顺底下也藏着八百个心眼;但睡着之后,那些刺全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张干净的、毫无防备的脸,脸颊的擦伤结了淡粉色的新痂。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她手指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该走了。 今天早上还有会,办公桌上还堆着没批完的任务申请,下午还要去隔壁S省见那几个老狐狸。他在这个房间里已经耗掉了一个多小时,足够多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毯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她—— 没醒。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把椅子拎起来,悬空地移回窗边原来的位置放好,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把牛奶杯和吃了一半的零食收进托盘里,把她扣在沙发上的漫画书合好,封面朝上端正地摆在茶几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八音盒前面站定,伸出手把发条重新拧满了。 黄铜钥匙在指间转了六圈半,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八音盒被放在那个细颈瓷瓶和小花旁边,正对着她的方向。这样她明天早上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疾不徐。守在走廊拐角处的秘书看到他出来,迎上去压低声音道:“长官,晨会材料已经——” “放桌子上。”他脚步没停,“她血液循环不好。让营养科在餐单里加份补血的汤。” 秘书跟在后面,怔了一下。专门吩咐营养科调整餐单,这种事在他的记忆库里检索不到任何先例。 但他没有让这片刻的怔忪在脸上停留太久。“是,长官。” “下午出发。”他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在眉骨上方压了一下,“备好车,不要高调。” “明白。”秘书拿出手机飞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夫人那边,您看……” “处理完就过去,最迟三天。直接回复。” 秘书跟了他这么久,知道“夫人”这两个字每次出现的时候,长官的眉心都会微微拧一下,今天也不例外。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被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拖成两条长长的影子,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 顾熙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八音盒还在那里。黄铜色的金属外壳被床头灯照出一小圈温润的光晕,发条已经走完了,安静地立在白色瓷瓶旁边。 她在被子里蜷了一下,把下巴埋进被沿。被子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是她昨天在他毛衣上闻到过的那种松木香,像是从他手掌上残留下来的一点点温度,被织物纤维小心翼翼地锁住了。 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执行员小姐,您的早餐。” 第203章 野心藏不住:要掀翻的,是十六年前的一切 她撑着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 后勤员推着餐车走进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动作轻快,拉过她的床边桌,把餐盘一样一样地摆上。 顾熙然确实饿了,盯着餐盘——主盘是一份班尼迪克蛋,荷兰酱淋得漂亮,溏心蛋黄还在缓缓淌出来,底下垫着煎得酥脆的英式松饼和一片烟熏三文鱼。旁边是一小碗希腊酸奶,上面浇了蜂蜜和烤得焦脆的坚果碎,还有几颗她喜欢的蓝莓。 然后她从餐车下层端出一个还用小火温着的陶瓷炖盅,放在餐盘最右边的空位上。 白瓷盖上有一圈手绘的深蓝色缠枝纹,揭开盖子后,当归、黄芪和红枣的热气扑面而来,浓而不腻,里面沉着一块炖得酥烂的乌鸡腿肉和枸杞。 她看着那盅汤,手里拿着勺子,半天没有动。当归黄芪乌鸡汤,补气血的。她知道这是谁吩咐的。昨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凉”,今天早上她的餐桌上就多了一盅对症下药的汤。 效率之高,堪称eclipse式作风——但eclipse的效率从来不用于这种事情上。 她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的温度刚好,不烫舌头也不凉口。当归的味道被红枣和枸杞的甜味中和得很好,那股暖意从胃出发,沿着血管慢慢地往四肢末端蔓延,连她那冰凉的手指都感觉到了温度。 早餐吃到一半,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秘书的加密短信。 “执行员小姐,长官今晨出发前往外地公干,预计三日后返回。在此期间如有任何需求,请直接联系本人或医疗组负责人。——秘书。” 顾熙然放下勺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永恒定格在午后阳光的假天空,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三天。就这么走了。 那股初始的失落感像是退潮,被另一股更清醒情绪取代了。 长官不在。三天。 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这三天不会有突然的病房巡查,不会有凌晨的未接来电,不会有那双隔着一层镜片就能洞穿她小心思的眼睛随时出现在她面前。 她把通讯器拿起,翻到加密频率,用单手快速地敲了一行简短的指令,然后发送。 消息只有一个字母和一个符号,但对方会懂。 ------ Aurora进来的时候,看见顾熙然正歪歪扭扭地靠在床上,一边咬她的牛轧万德福,一边把长发挽成一个低丸子头。 还不等她开口,Aurora就在唇边比了个“嘘”,拿出一台便携式频谱扫描仪,按下开机键。扫描仪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她拿着扫描仪从病房的四个角落开始,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走——沙发后面、床头柜、落地灯底座、空调出风口、浴室镜子、窗户边框。 三分钟后,扫描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安全图标。Aurora把它随手放到茶几上,翘起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茶。 “干净,说吧。” “姐姐,你还是这么谨慎,”顾熙然拿起一块牛轧万德福塞到她嘴里,又把零食通通搬到Aurora面前的茶几上,“吃!吃大口的!” “这玩意两块就有一百大卡了!”Aurora嫌弃地皱起眉,嘴却诚实地开始咀嚼,“你这全是热量炸弹。” “那咋啦!”顾熙然又拆了包酸梅,“你身材这么好,吃多少都不会走样,真不行了我跟你过。” Aurora没忍住给了个白眼,“把渣滓擦擦,说正事。” “好吧好吧。”顾熙然乖顺地擦了擦嘴。 Aurora的目光从她嘴角移到脸颊那道结了薄痂的伤痕,再到手臂上缠着的无菌敷料。“你跟我说‘受了点小伤’。小伤?”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怒意压都压不住,“肩胛骨骨裂叫皮外伤?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断气都算皮外伤?” “没有很严重啦,你看,都好得差不多了,”顾熙然笑嘻嘻地拉她手,“别凶我嘛。” “你——”Aurora想把手抽回来,又担心太用劲会扯到她伤口,只能作罢,“你对‘受伤’的定义有问题,对‘危险’的定义也有问题,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对‘活着’的定义也有问题。” 顾熙然被她逗笑了,笑得肋骨都跟着震动起来,疼得她龇了一下牙。然后抬起头,目光对上了Aurora的眼睛。 “上次拜托你帮我帮的忙……我已经想好了。” 顾熙然往前倾了倾身,凑到Aurora耳边,用手挡在嘴边,极轻极轻地说了几句话。 Aurora听着,那双平时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听完后整个人愣了好几秒才缓缓靠回沙发背。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考虑好后果了?” “考虑清楚了,我一定要做。” Aurora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在顾熙然的眼睛里寻找任何一丝犹豫的痕迹,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在执行任务前确认队友的心理状态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她没有找到。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没有孤注一掷的绝望,有的只是沉静而不可动摇的决心。 “我一直在赌。”顾熙然说,“我赌过任务,赌过命,赌过自己能在最后一秒扣下扳机。但这一次——我想赌个大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自嘲,有坦然,还有被压在最底下的恐惧,“赌输了,大不了把这条命还回去,反正也是捡来的。我揽下全部,绝不牵连你。” Aurora沉默了很久,反手握住顾熙然,声音里那股怒意和锐利都退潮了,剩下的是顾熙然很少在她身上见到过的东西——带着叹息的郑重。 “不是捡来的。”她说,一字一顿,“你的命是你自己挣的。” 顾熙然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答应了。”Aurora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我信你。” 顾熙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不忍心拒绝我。那……再帮我查一批资料吧。” Aurora挑了挑眉:“还是BR-36?你不是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吗?” “不是BR-36。”顾熙然顿了顿,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端起茶几上温着的牛奶喝了一口,“十六到二十年前,组织和‘黑塔’之间的所有往来记录——正式文件、非正式备忘录、电报、任务交叉日志,甚至是人员借调的单据。只要是有据可查的蛛丝马迹,我全部都要。” 她补了句:“我现在有资料馆最高权限了,可以查那个时期的所有加密档案。你可以用我的账号查。” Aurora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丰富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 “最高权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资料馆的最高权限?” 第204章 啊姐妹 “嗯。”顾熙然点了点头,表情无辜得像是被冤枉了似的。 “你怎么拿到的?” “问长官要的。”语气理所当然。 Aurora愣了一秒,然后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发出一声介于惊叹和无奈之间的笑:“……6啊,姐妹。” “长官规定每天查阅不能超过四个小时,不然会自动断网。”顾熙然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没藏好的小得意,“可我查阅速度是平均速度的三倍以上。” Aurora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到底交了个什么朋友”的认命表情。她伸手去零食筐摸了一袋烤牛胸口油吃,含糊不清地说: “行,我去查。但丑话说在前头,那个时期的档案有很多已经被销毁或者封存了,就算你有最高权限,能挖到的东西也未必完整。有些记录可能只剩下目录里的一个标题,连内文都被抽走了。” “我知道。有痕迹就够了,其它的我再想办法。” Aurora看着她,又一次沉默了。这次她看的是她脸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是她端起热可可时手指上那些细小的浅色疤痕,是她整个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但仍然挺得笔直的身量。 “查完之后把浏览记录和调取痕迹全部消掉。”顾熙然又叮嘱了一句,“别让任何人知道有人查过这批档案。” Aurora把最后一口零食塞进嘴里,站起来拿起风衣往身上一披:“知道了知道了,抹记录、清缓存、反追踪,我的老本行。顾熙然——” “嗯?” “我真欠你的。”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顾熙然靠在沙发里,听着Aurora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安静下来。 三天。 要查的东西很多,要走的路很长,而她膝盖上的擦伤还没完全结痂。但没关系。 我顾熙然,从来就不是等着伤口痊愈才上路的人。 ----------------- “执行员小姐,回去之后注意休息,短期内绝对不要进行高强度训练。您的骨裂还未痊愈,有待观察。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好吗?” “好好好!一言为定!”顾熙然溜得飞快,连“拜拜”都未说完就从门边彻底消失。 这一切,都要从医疗组的负责人在查房记录上签下“准许出院”四个字说起。 自从这四个字入了她病人的眼,对方已经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换好了日常制服,把床头柜上的八音盒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软布袋里塞进行李包,然后转身扑向茶几旁边那个小冰箱和零食柜,开始了一场有条不紊的物资清剿行动。 莓莓大福还剩两大盒,装进保鲜盒,不能压;迪拜软曲奇还有半盒,封口夹夹好;巧克力布朗尼是昨天新补的,整盒带走;那罐没开封的手工牛轧糖——她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飞速扔进了包里…… 等她直起腰的时候,那个原本鼓鼓囊囊的零食柜已经空得能听见回声了,而她的行李包膨胀起来,拉链在最后一刻被她用膝盖压着才勉强拉上。 负责人抱着胳膊目睹了全程,脸上的表情介于“匪夷所思”和“我就知道”之间。 顾熙然把行李包甩到肩上,像一阵风一样刮出了住了快两周的VIP病房,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两周前还带着两处骨裂的人。 她先把行李扔回休息舱,发现她不在的这两周,后勤组的人不仅进来打扫过,连屋内的一些软装都悄悄升级过了,屋子看着不再那么冰冰冷冷的,而是透着“人”——甚至可以说是“家”的气息。 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顾熙然把行李包甩到床角,转身出门。 训练馆在东区,离休息舱走路要穿过三条走廊和一道安全门。她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馆里已经有人在训练了——几个B级执行员在靶场练枪,两个C级的新人在角落里被教官盯着做体能训练。 看到她进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追着她从门口一路走到更衣室。 她没在意那些目光——被关了两周的人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周围的注视,但她的身体显然比她本就不多的社交意识更早地进入了状态。 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训练服,头发扎成紧实的高马尾。先是在器械区热身了十五分钟——拉伸、深蹲、核心激活…… 医疗组负责人要是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大概会当场把她的出院证明撕掉,并且狠狠打电话给长官告状。 但她实在是太想动了!两周躺在床和沙发上被人当伤员一样供着,浑身的肌肉都快忘了怎么使劲了。 上午先在射击场待了两个小时。每一枪都落在同一个弹孔里,靶纸中心被打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她把枪放下换弹夹的时候,注意到旁边几个B级执行员正在用一种努力掩饰但完全没掩饰住的目光偷偷看她,又被教官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熙然压根不在意,哼着歌去格斗模拟。她的对手是训练馆的智能格斗机器人,被她调到了最高难度——身高设定一米八五,体重设定九十公斤,攻击模式随机。 机器人的机械臂呼啸着砸过来的时候,她侧身闪避,右脚蹬地,整个人弹出去,一记肘击精准地砸在机器人的传感器区域。 哐的一声金属闷响,机器人的攻击暂停了零点五秒,她趁着这个间隙旋身绕到它身后,一记扫腿踢在它膝关节的支撑点上,金属骨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顾熙然没有给它重置的机会,整个人跃起来用膝盖压住它的背部重心点,手臂锁住它的颈部关节——那里有一个隐藏的紧急停止开关,她用手肘狠狠一压。 机器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停止了所有动作。 她翻身下来,气喘得比平时重。到底是两周没动,体力明显跟不上了。 肋骨那边没有疼,但左肩胛骨在发力的时候还是有一丝钝钝的酸胀,提醒着她那里曾经裂过一道缝。 她靠在训练垫上灌了半瓶水,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淌过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擦伤疤痕,洇进训练服的领口里。周围又多了几个围观的人,但她的目光穿过他们,落在训练馆穹顶上那一排排明亮的照明灯上。 爽! 她很久没有这么爽过了。这种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的感觉,这种汗流进眼睛里带来的刺痛,这种把力量从脚尖一路传导到拳峰然后砸在目标上的实感—— 这是她的身体,她用了那么多年把它淬成一件武器,她最清楚它的极限在哪里。 更衣室里简单冲了个澡,她换回干净的便装,把湿发披散下来,拿出通讯器翻了翻消息。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顾熙然若无其事地把通讯器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拎起包往训练馆外面走。 三天——说好的三天,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秘书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没有“长官延期返回”的更新通知,没有“他在回来的路上了”的确认。 什么都没有。 第205章 他的另一面 在另一边,远离“深井”的高空之上,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私人飞机正穿过云层向西飞行。机舱内很安静,引擎的轰鸣被隔音层削减成了低沉的背景音,舷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夜空。 秘书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电报和几份需要签署的文件。他看完电报的内容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过道对面闭目养神的长官,还是开了口: “长官,医疗组刚发来了执行员小姐的康复进度报告。” 长官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骨裂愈合速度比预期快百分之三十以上,软组织和肌肉损伤已全部恢复至伤前水平。负责人的评估结论是——‘已基本达到复训标准’。” 秘书往下翻了一页,嘴角的弧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走,“今天上午她搬出了VIP病房,负责人说,她离开的时候……” 秘书停顿了一下,“生龙活虎。” “搬走所有个人物品的同时,把病房里补充的零食全部打包带走了。” 从平板上抬起眼,他看到长官的嘴角动了一下。 “随她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以后补血的给她常备。吃食也是。” 秘书在平板上记下来,手指敲得飞快,嘴角的弧度终于突破了职业素养的防线,露出一个一闪而逝的笑。他收起平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过了不到半分钟,他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咽回去。 面对这个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男人,他发现自己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拇指不自觉地摩擦着平板边缘那条被握了太多次而磨得发亮的金属边框。 “说。”长官的声音从过道对面传来,依然闭着眼。 秘书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措辞谨慎地推出来:“老爷子今天又打了电话过来,加密专线。他说……这次两家联合注资的医疗产业园项目,土地审批卡在省里已经两个月了,族里几位叔伯都在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长官没有变化的表情,才继续往下说。 “老爷子还说,季家的意思是——联姻不是摆设,有些场合需要您本人到场,不是派个代表就能解决的。两家加起来上百亿的盘子,总让老爷子一个人顶着,也……” 机舱里安静了片刻。引擎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所有空白。 飞机的引擎声在沉默中低低地轰鸣。长官睁开了眼,偏过头,望向舷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微光,他的脸倒映在舷窗玻璃上,模糊而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会去,明天。”他的声音很淡,像是说给窗外那些碎云。 秘书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收起平板,把那份还没说出口的话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是,长官。”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舷窗外的云层渐渐变薄,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线城市的灯火,像一条细碎的、闪烁的暗橙色光带。 他望着那条光带,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着。 金家的生意,季家的医疗产业园。 他三十四岁,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一个庞大到足以让任何势力忌惮的组织,却还是越不过那些人的逻辑——联姻是筹码,后代是保险,他的存在是金家和季家商业版图上的一枚最重要的印章,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盖一下,盖完了就放回抽屉。 季琬是个聪明人,他们结婚五年,相处的天数了了,彼此心照不宣。 她要的是金家的资源和季家的面子,他要的是这份联姻带来的家族默许——默许他在这条背离商业帝国预期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两家联合施压,用的不是亲情,而是利益。 金家需要一个“体面”的女婿站在台上。电话是老爷子亲自打的——在他记忆里,父亲主动联系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次是通知他联姻,上上次是骂他疯了才会去接手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组织”。 他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他把视线从舷窗外收回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归于静止。 飞机降落在深井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过后。秘书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翻看手里的平板,例行公事地汇报: “日冕组组长和Lyra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候了,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安排在今晚——另外,执行员小姐那边,需要告知她过来一趟吗?” 长官的脚步没有停。夜风从停机坪的方向吹过来,吹得他大衣的领口翻起来一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区那个方向的灯光——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其中一扇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个位置他不需要数就知道是哪一间。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 顾熙然第二天又泡了一整天的训练馆。 这回她学乖了,没再挑战最高难度的格斗机器人——左肩胛骨那股钝钝的酸胀提醒着她,骨裂养好了,肌肉还没完全恢复。她把强度降了两档,专注练了近身擒拿和匕首反制,练到傍晚时分,训练服背后已经湿透,头发黏在脖颈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冲完澡换好常服,她靠在更衣室长凳上喘了口气,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把通讯器塞回口袋,拎起包往外走。今晚和Aurora约好了在资料馆碰头——上次查到的那些碎片还不够,档案被清理得太干净了,有人拿橡皮擦一寸一寸地擦过,她和Aurora比对了整整三个晚上,拼出来的东西连个像样的轮廓都算不上。 从训练馆到资料馆,要穿过中庭连廊和一片种着假绿植的休息区。傍晚的休息区没什么人,模拟天光正在从午后模式往黄昏模式过渡,整条走廊被染成一片懒洋洋的暖橘色。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今晚要从哪个年份的档案开始筛。 直到有人叫她。 “前辈!” 第206章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当是解闷”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显得礼貌又克制。顾熙然脚步一顿,抬起头。 Lyra站在连廊的另一端,身后是通往停机坪的侧门通道。她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作战服,腰间配着标准制式手枪和战术匕首。 她站姿笔直,目光落在顾熙然领口的位置,那个角度不卑不亢,既有对前辈的尊重,又不至于显得弱势。 “出任务?”顾熙然问。 “是的。”Lyra微微颔首,“A+级任务,七人编队。马上就出发。” 顾熙然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很清楚,这种规模的任务,审批权限在长官手里。也就是说,他回来了,见过了Lyra,见过了编队成员,签了任务审批,安排了出发时间。 而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Lyra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旧伤疤上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前辈,长官安排下次任务由我跟您搭档。请多指教。” 掺杂着酸涩和烦躁的闷胀感,腾地一下涌上胸口。 好想打人。 想……特别想……打人。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摆出无事的样子:“知道了,任务平安。” Lyra欠了欠身,从她身边走过。作战靴踩在连廊地板上,脚步声规律而干脆,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侧门通道尽头。 模拟天光又暗了一个色阶,从暖橘过渡到浅灰蓝。顾熙然站在原地,看着Lyra消失的方向,握着包带的手指紧了又松。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资料馆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不行。忍不了,忍不了一点! 她咬了咬下唇,把包往肩上拽了拽,猛地转身,大步往办公区走去。 办公区外间只开着值班用的暗灯。她推开门的时候,工位后面坐着的不是那位总在长官身旁的秘书,而是一个她不太熟的女秘书。 秘书看到她进来微微一愣,然后迅速站起来,语气客气:“执行员小姐,晚上好。有什么事吗?” “长官在吗?” 女秘书摇头:“长官中午已经出发离开了,最近行程都在那边。需要帮您转告什么吗?” “没有,谢谢。” 转身,出门。 顾熙然不是生气,就是堵得慌。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他是上级,他爱见谁见谁,爱通知谁通知谁。 自己又不是他的谁。 回到休息舱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包扔到地上,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换的,有一股很淡的薰衣草味,后勤组的人大概以为这有助于睡眠。 黑暗让所有伪装都变得多余。她承认了——她就是不舒服。 今天,站在连廊里,从Lyra嘴里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所有那些被她贴上“不要多想”“情势需要”标签的瞬间,全部翻涌上来,把她的冷静淹得干干净净。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开始在大脑里整理这几天和Aurora筛出来的碎片。 按常理,这种体量的跨机构合作,应该留下大量的公文往来、联席会议纪要、预算审批单和人员借调记录。就算项目本身被列为最高机密,总该有个目录、有个编号、有个被其他文件引用的脚注。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留下的痕迹像是被精准切除过。 目前她和Aurora筛出来的最有效的信息,只有两条。 第一条:十七年前,也就是她家出事的前一年,组织内部召开过不止一次相关会议,会议保密级别标为“A+级”——这本身就很反常。不走常规流程、不录入数据库,只有不到十位高层参加,没有任何会议记录留存。 第二条:有一位高层在最后一次会议后销声匿迹。并非五大组长,是比组长更早一代的元老级人物。在公开档案里,她的活动轨迹终止于十七年前,没有任务记录,没有调任通知,没有退役档案,连死亡登记都没有。也就是说,一个人就这么在纸面上消失了。 两条线索。一条指向被刻意抹掉的会议,一条指向被刻意抹掉的人。 结论只有一个: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开始清理这段历史了,清理得极其干净。而有这种权限、这种手段、这种耐心一寸一寸擦掉十六年前档案的人,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 顾熙然脑海里有一个名字。 通讯器忽然震了两下。她拿起来一看——长官。 心跳在入眼的瞬间猛地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贴在耳边。 “长官。” “今天去办公室找我了?”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电磁信号的失真,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里拖着一丝—— 疲惫。很明显的疲惫。 “是。”她说,“没什么事。” 对面沉默了一瞬,但没有追问,只是说:“恢复训练了?” “嗯。训练馆待了一天。” “伤怎么样。”“没问题,都很好。” 对面轻轻叹了口气,那种淡淡的、却疲惫到极致的感觉,已经让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刚才翻来覆去的那些情绪,都是自己折腾自己。他不过是回来开了个会,签了份任务审批。 ——这能怪他吗?他在忙,一直都在忙,忙到声音都是哑的。 她有什么资格不舒服。 “还睡不着?”他忽然问。 “有一点。”她没否认。 “无聊的话,这两天准备一下。下周去几个分部走一圈,给那边的执行员做几场作战经验分享。” 顾熙然愣住了。她拿着通讯器的手僵在那里,大脑飞速运转了好几个来回,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我???给他们分享经验?” “你是唯一的S级。” “可我没教过人啊,”她的语速快起来,“……不知道要讲什么。就是多练、多打——这些他们都知道啊,有什么好分享的?”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当是解闷了。”他说。 她确定长官是在笑——声音还是很轻,但尾音往上走了。 “那我也不能乱说吧……总不能说‘就是天赋好,天赋不好再努力也没用’——虽然这是实话,但他们听了会想打我吧。” “这句不用跟他们说。”通讯器那边传来一声低笑,“拿出你在授勋仪式上的气势就行了。‘我知道你们有的人看不惯我,但是我值得’——这种话就说得不错。” 第207章 “我不是说您老!”——过了16年,差了12岁 顾熙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知道多的是人看不惯她,觉得她升得太快、得到的太多、被偏袒得太明显。这句话也确实是她在S级的授勋仪式上当众说的,但是从对面那个人口中说出来,怎么就那么…… 让人不好意思。 半晌没有出声。“要准备什么?长官。”她开始转移话题,“有没有什么流程、注意事项之类的?” “准备几段你觉得有用的实战复盘。不用太正式,讲清楚过程、判断、结果,剩下的时间留给他们提问。” “……好吧。”她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要准备哪几个任务的复盘了。 “还有事吗?”他问。 “没有了。”她顿了顿,“您很累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大概没想到她会忽然把话题转到他身上。 “怎么这么问。” “是声音。”她把通讯器换到另一只耳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听起来很累,比您平时低。” “……有一点。”三个字,没有修饰,也没有什么掩饰。 “哦。”她抱着被子,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我挂了?您早点休息,熬夜显老。”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大脑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从“我说了什么”到“我完了”的全部运算。她猛地坐直,嘴比脑子更快地开始找补: “不不不,我不是说您老——我是说熬夜对身体不好,累了就更不适合熬夜了——” 她终于停下来,因为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的沉默。 顾熙然不知道的是,通讯器那头,他靠在窗边,手指停在文件页面上,整个人顿住了。 那些话一股脑砸在他耳边。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甚至不是觉得好笑。 而是——“老”。 他今年三十四了。在这个位置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判断精准。他的同龄人——那些在家族企业里按部就班的继承者们——还在董事会里看前辈的脸色,他已经握着整个组织的权柄坐了快二十年。 权力、阅历、决断力,这些东西像是被时间一层一层锤炼出来的,他向来没觉得年龄是个问题。 但此刻,隔着通讯器,二十二岁的她,那个长期以来被自己视为小孩子的她,慌慌张张地跟他解释“您不显老”。 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废墟里的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的手下一个一个地清理着残垣断壁,从被炸毁的实验室里搬出文件和设备。 然后摄动组的人报告说,发现了一个孩子。 被带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儿很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浑身是灰,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她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甚至没有看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他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 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因为……她太冷静、太淡漠了。 然后,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她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然后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头,牵起她的手,从那片废墟来到Eclipse。 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他一直以为时间是线性的、均匀的、不可逆的——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活。 但此刻,在这个深夜里,在飞机引擎的低频嗡鸣中,在她说出“熬夜显老”这句话之后,他忽然意识到——时间其实是折叠的。 十六年前他牵起的那个孩子,和此刻在通讯器那头语无伦次地找补的女孩子,同时存在于同一个音节里,在他的耳边重叠。 他看着她从六岁长到了二十二岁。 她的人生才刚展开,而他人生中将近一半的岁月已经过去了。 她的存在,让“时间”这个词忽然有了重量。就如同刻在他身上的刻度,每过一年,她的刻度就往上走一格,而他的刻度已经走到了第三十四格。 但在她面前,在他亲手从废墟里牵回来的这个女孩子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不是没有想过年龄这件事。 自己确实大她太多,说是“长辈”也不为过,凌亦不就对她说过——“你那位‘家长’”。 她在练功房里踮着脚尖转第一个圈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家族企业的会议室里参加第一场董事会。她被从废墟里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手握权柄的成年男人。 而现在,她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在他的通讯器那头,问他——您很累吗,早点休息。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了大概只有两三秒钟。他知道自己不该往下想。 她是他的下属,是他的兵,是他看着长大的骄傲。自己对她有的是责任,是培养,是保护,是不让她走歪路的引导,是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的底气。 不是别的,也不能是别的。 然后他笑了。 笑她慌不择路的样子,笑自己刚才那些翻涌了那么久的念头,被她一句“我不是说您老”打得落花流水。 也笑这个世界—— 他刚从金家老宅回来,面对了一整天关于联姻、关于后代、关于家族未来的施压,那些人口中的“年龄”是用来衡量生育价值的刻度。 而在这里,在她口中,“年龄”是一句口无遮拦、笨拙、没头没尾的关心。 这两个世界用的是同一套词汇,但说的是完全不同的语言。 “Rosalind。”他叫她。 那些翻涌过的念头、那些不该有的思绪、那些隔着近十七年时间一层一层砌起来的墙——都被他收回了这三个字里。 “睡吧。”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但比平时轻得多。 “啊,好的……长官。”她的声音还有点惊讶。 “明天让后勤把分部的名单和日程发给你。” “嗯!” 通讯器里安静下来。顾熙然轻轻说: “晚安,长官。” “晚安。” ----------------- 一百公里之外。 “下周把她的分享会排进去。挑几个好一点的分部,别太偏。” “明白。” 秘书的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 云层在夜色中无声地翻涌,一轮真实的月亮挂在极高极远的天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那个人倚在窗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归入静止。 第208章 暗巢的活口是他放的鱼,还是命运的钩? 顾熙然已经在房间里憋了快两个小时。 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三份任务报告、一张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和一盒吃了一半的莓莓大福。 她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上那行“开场白: 大家好,我是S级执行员Rosalind,今天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这个动作在过去两小时内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让她上战场没问题,让她站在台上给一群不认识的人讲经验,还要“讲清楚过程、判断、结果”……简直是强人所难、强行上场、强制执行…… 说到底她不擅长这个。她的天赋在身体上,不在嘴上。同样一个战术动作,她做一百遍都不觉得枯燥,但要她把做这个动作时的判断逻辑拆解出来、用别人能听懂的方式讲出来,简直比拆弹还难。 她正揪着头发跟第八稿开场白较劲,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笃。 两长两短,这个节奏她太熟了,跳起来去开门。 Aurora站在门口,但她脸上没有平时的松弛,她只是看了顾熙然一眼,低声说了句:“来我这边。” 顾熙然愣了下,放下笔就跟她走了。 进门之后,Aurora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一盏暗红色的工作台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顾熙然,开门见山: “出事了。” ……?顾熙然的神经跳了一下,她很清楚对方这三个字的重量。 “怎么了?” “暗巢。”Aurora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官之前带人清剿暗巢的时候,有一个外派的活口。昨天这人回到据点,正好被留在那边监控的执行员抓住,刚押回来。” 暗巢。 又是暗巢的事,自从她决定用暗巢做夜枭的“替死鬼”,自从她把那份近乎完美的“供词”呈给长官……从那以后,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关于“暗巢”的话,都是谎言。 而这个意料之外的活口,这个本不该出现的活口——可以证明她根本没到过暗巢。 她的第一反应像一道冰水从头顶灌下去: 如果这个活口开口了,如果长官知道了——知道了她骗了他,知道了她在夜枭待过,知道了她瞒着他不止这一件事—— 他会怎么对她? 顾熙然见过他是怎么处置叛徒的。“处决”这两个字太仁慈了,他有的是办法让人活着——清醒地、完整地活着,但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当然,他不会那样对她。但这个“不会”的界限,能撑到哪里? 在绝对的谎言和背叛面前,她不觉得自己会是长官的那个“例外”。 她的额头没有冒汗,手也没有明显的颤抖,但Aurora看到她的指尖在手心里掐出了四个深红色的月牙印。 “Rosa,”Aurora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捏住她肩膀,“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但是,绝对不能。” 顾熙然抬眼看着她。 “你如果把他灭口,长官只会更怀疑。一个刚抓回来的活口,审都没审就死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东西。他会埋下怀疑的种子,就算你的事情没被翻出来,以后他只会对你戒备更深。”Aurora顿了顿,“更何况——你怎么知道这个活口不是他放出来的鱼?偏偏这时候冒出来一个漏网之鱼,被抓、被押回来、被登记在案,每一个环节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你面前让你知道——会不会太巧了?” 顾熙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角度她确实没想到。她的脑子在恐惧的驱动下只跑到了“灭口”这一步,没有再往前跑。 她的思维惯性——她的天赋在战斗直觉,在零点几秒内判断敌人的攻击方向,在枪林弹雨里找到最优的躲避路径。但这种事——这种需要一层一层往深处想、每一步都要预判对方预判的事——她完全不擅长,需要有人帮她理。 顾熙然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你说得对。”她说,“不能动他……动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Aurora看着她脸上的变化,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对面这个人的战斗本能:遇到威胁,第一反应是解决威胁,这在对敌战斗中是最正确的反应,但在眼下这个局面里,解决威胁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帮我多留意,”顾熙然抬起头,“有消息就告诉我,任何消息。” “还用你说。” “他现在还没回来,还有时间,不会这么快报到长官那里。”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按着床单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Aurora看着她,沉默了。那些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话,她还是说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你早就把锦然救出来了,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在沈砚淮和傅寒川的保护下,而他的亲外甥从头到尾都知情——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怎么办?” “他会觉得我在他面前演了好多年的戏,每一个人都在骗他。他会觉得他给了我他能给的一切,而我用谎言回报他。”她顿了顿,“他也许会杀了我……也许不会。” “你有这么多事瞒着长官,说真的,我怕。” 顾熙然没有抬头,她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不会有那一天的。” 语气很坚定,坚定到连她自己都几乎信了。 “就这么瞒着?” “嗯。能瞒多久瞒多久。”顾熙然说,这句话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Aurora见过她所有的勇敢和所有的不怕。唯独这次,从她眼底看到了凝聚而成又久久不散的恐惧—— 但她不会说破。她们之间的默契就是……对方不想说的时候,不问。对方需要的时候,人在。 “行了,回去准备你的分享会。”Aurora把语气调整到正常频道,伸手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要是下周上台结结巴巴,那才是真丢人。” “……别提了,已经揉了八张草稿纸了。”顾熙然说。 “八张?你不如直接上台实践几次,让他们自己悟。” “我倒是挺想。” 第210章 赤裸裸的挑衅 这几天,顾熙然强迫自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生活。 她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其实很有天赋——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该对着第八稿开场白发呆就继续发呆。 每天天还没亮就扎进训练馆,格斗、射击、体能,轮着来。她把格斗机器人的难度又调回了最高档,左肩的酸胀还没完全消退就硬扛着练了三个小时的近身擒拿。她需要那种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极致的疲惫感,才能让大脑暂时停止运转。 最后把机器人撂倒在地的时候,自己的手也在发抖。旁边的B级执行员看得目瞪口呆,教官倒是很淡定:“S级日常,别大惊小怪。” 一切如常的诀窍,就是把“如常”当成一项任务来完成。每一项日常行为都是任务清单上的一个勾,勾完了就划掉,不去想划掉之后剩下什么。 出发前一天晚上,秘书的讯息到了。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克制,无非是说长官在外事务尚未处理完毕,还需一段时间才能返回基地,问她“您是否有任何需求需要转达”。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没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已准备好,明日出发去分部。 秘书飞速回了个“收到,已为您安排车辆”。 ----------------- 第二天清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深井的出口通道旁。顾熙然把装备包扔进后座,自己坐到副驾驶,把提纲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车开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心里想的不是分享会,而是那个被关在审讯室的所谓“活口”。 第一个分部叫“天枢”——据说是组织最早建立的几个分部之一,驻扎在西部的一座中型城市边缘,负责的区域涵盖了三个省份的边境线。 车开了将近六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天枢的负责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说话中气十足,秘书给的资料里显示他早年是功绩显赫的一线执行员,因为负伤才退居分部当起负责人。他带着几个骨干在门口迎接,态度不卑不亢。 分享会被安排在天枢的训练馆里,台下的执行员坐得满满当当。她站在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大部分都是B级和C级,有几个A级的坐在前排,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深吸一口气,把提纲从平板底调出来放在讲台上,然后做了一个后来被郑组长评价为“极其具备个人特色”的动作——两只手砰的一下撑在桌面上,抬头说:“大家好,我是S级执行员,Rosalind。今天不讲理论,不说套话。我直接复盘两个作战任务,你们有问题随时打断、提问、上台,都行。” 台下安静了。 作战是她的强项,比干巴巴的文字灵动太多。说着比划着,竟然把自己说进去了,连折在口袋里那张纸头都忘了掏出来看。 然后前排一个A级执行员举了手,想上台跟她对练。她笑了一声,把制服外套脱了扔在讲台上,说行。对方上来跟她拆了不到十招就被她锁住了关节,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说“这反应也太快了”。 她伸手把人拉起来,指着刚才那一招拆解给大家看:“刚才这一拳,他力量很足,但起手的时候肩膀先动了,你只要看他肩膀,就能提前半秒预判方向。半秒就够了。” 气氛一下子就热了。接下来一个小时的分享变成了实战模拟课——人一个个地上来,从近身擒拿到匕首反制,从单人突入到小规模协同,每一个动作都亲自示范、亲自纠正。 负责人坐在台下,看着自己手下那帮执行员一个个被她指点,忍不住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副手说:“这就是S级的实力。” 顾熙然在天枢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了下一个分部。第二个分部叫“玉衡”,规模比天枢小,人员也年轻些,但反响同样热烈。她没有过多停留,同样住了一晚就继续往下一个。 总得来说,每个分部的氛围都不太一样,但整体都很顺利。她在台上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形成了一种“先做再讲、边做边讲”的节奏。 有时候讲着讲着忘了词,就直接拉个人上来实操,实操完了再补两句要点,台下的人反而更喜欢这种方式,觉得不枯燥、能学到真东西。 有几个年轻执行员在提问环节举手问她“怎么才能升到S级”,她想都没想就说:“先把训练馆的机器人最高难度打穿,再把和你站在一起的执行员全部打趴下……然后可能还需要,那么一点点的运气。” 直到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分部。 这个分部叫“璇赫”,地理位置是所有分部里最偏的,但编制不小,负责的区域内有好几个重要据点。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车开进分部大门的时候,就算她反应再迟钝,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门口迎接的人不多,也没有之前几个分部那种热络的寒暄。 负责人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Kane,三十出头,身材高大,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桀骜。 “Rosalind小姐,”Kane走下台阶,伸出手,毫不掩饰地用眼神打量,“久仰。天璇难得来一位S级,蓬荜生辉。” 顾熙然和他握了一下手,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力道比正常的社交握手重了几分,但她没用力回握,也没躲,只是平平淡淡地收回了手。 分享会被安排在主会议室里,比之前几个分部都正式。台下的执行员几乎坐满了,但气氛明显不一样。 没有人在她开口就举手提问,也没有人在她讲实战复盘的时候往前好奇地探身子。大部分人坐得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接受一场必须参加的培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熙然没太在意,照例开始讲她在S级基地的那次爆破任务。讲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人打断了她。 “Rosalind小姐,”Kane的声音从第一排中间传过来,“刚才说,你在骨裂的情况下走了一夜的山路。这个描述——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从讲台移到了Kane身上,又从Kane移回顾熙然身上。 顾熙然停下讲解,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 “一点都不夸张。”她说,“左肩胛骨骨裂,左第八肋骨骨裂,右前臂软组织挫裂伤,腰侧皮肤缺损。医疗组的报告里都有。” Kane笑了一下,“我不是质疑你的伤情——身上的伤这么重,还能赶一夜的山路,这种事情说出来,让底下的兄弟们怎么信服?这种情况,明显违背常理,不是吗?” 找茬。 简直是明晃晃、彻底底的找茬! 第211章 “希望你还能笑到,长官处理你的时候” 顾熙然微微蹙起眉,看着他。 她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反应过来这个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在质疑她,说她“夸张”,说她的话让底下的人“没法信服”。 她的战斗本能在脑子里翻了一下,但她强行压住了。 并不是因为她素质有多高,或者理智值提升了,只是因为她记得自己现在是来做什么的。 她在每个分部的一言一行,都是长官的授意,代表着总部的做派。 “不需要他们理解,”她语气很平,“每个人对疼痛的耐受不一样。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Kane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轻笑一声,“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Rosalind小姐,你今年二十二岁,加入组织十六年,用六年时间从A级升到从未有过的S级。您当然有过人之处,这个大家都知道。” 他把双手交叉,虚虚支在颌下,这是个很标准的挑衅动作: “你有没有想过,底下这些执行员——有的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拼了十几年还是A级,他们听到你在授勋仪式上大言不惭,`天资卓颖′`值得这个S级′,心里是什么感受?” “我为什么要顾及别人的感受。”顾熙然的眉拧了起来。 台下一阵嗡响。 “哈哈,不愧是S级,说话就是硬气。”Kane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皮笑肉不笑,“你不觉得——自己这些话,傲慢至极?”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有人在第一排拼命给Kane使眼色。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副手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先生,这是……”话还没说完,就被Kane抬手挡了回去。 顾熙然把胸腔的邪火压下去,看着Kane,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听她分享经验的。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件事——她“得位不正”,她“仗着长官护着”,她“年纪轻轻就骑在所有人头上”。 这些传言她在授勋那天之前就听过,在组织内部里也看过,她从不在意。 但今天,这个人把这些话当着她的面,当着上百号人的面,一句一句地砸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个Kane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袖口慢慢卷起来,露出一截前臂上那道淡粉色的长疤。 “这道疤,”她指着自己的手,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清楚楚,“是我升任S级以后的第一次系列任务,三十天,十个单人无支援任务。” 她继续,“这是碎石片划的。伤口深度一点二厘米,长度十五厘米,失血量不低于三百毫升。受伤之后我继续跑了十五分钟,爆破自毁装置,然后走了整夜的山路。你问我为什么能走——因为不走就完不成任务,不走就会死。”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第一排的Kane。 “其实,我不需要底下的人理解我。他们只需要知道——如果他们想升到S级,他们也得能做到,或者做到比我更好。”她环视整个会议厅,“至于那句‘我值得’——我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所有分部面前,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您觉得呢,负责人?” Kane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人敢出声。 顾熙然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冲动归冲动,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既然外面已经在传她骄纵、跋扈、仗着长官护着,那她不如把这些传言坐实。传言是挡不住的,但可以利用—— 一个让人忌惮的名声,本身就是一层保护色,以后想在组织里行什么方便,反而没那么多不长眼的人来碍事。 反正她的名声本来也好不到哪去,不如再骄纵一点。 想到这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对Kane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在训练馆里完成训练时的笑一模一样—— 松弛、自在、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Kane负责人,”她说,“既然您是这么看我的,也是这么看长官的——” 她停了一下,让“长官”两个字在空气中多飘了半秒,“那不妨把这些话留着,等长官回基地之后,面对面说给他听。或者,我可以帮你转达的,就说——Kane部长觉得您的用人眼光有问题。” Kane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之前的从容、之前的“只是随便聊聊”的姿态,在这一刻全部碎掉了。 “不知天高地厚,你——” “我什么我?”顾熙然歪了一下头,姿态无辜而坦荡,“你刚才的话,每一句不都在质疑长官的决策吗?觉得我不配当S级,质疑我实战数据的真实性,觉得长官让我来分享经验是个笑话!?”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Rosalind小姐,”Kane勉强牵动一丝嘴角,与她对视的目光里收了几分轻蔑,“只是个提问罢了,请不要借题发挥。” “哦?是吗?”Rosalind喝了口水,抱起手臂,“有没有这个意思,你我心知肚明。Kane部长,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的那些话在今天这个场合不合适,在任何场合都不合适。 因为这句话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长官来的。你觉得他偏心偏得太过了,觉得他做得不公正,觉得我是靠着其他东西拿到唯一S级这个位置。” 她把音量压低了,没有咄咄逼人的锋利,反而是那种带上了一点商量的语气,好心为对方考虑的语气——而正是这种语气,让Kane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露出一个笑,“刚才的话我已经全程录音,回到深井自会原封不动地交给长官。” “你——!”Kane的脸沉得发黑,怒气简直要汹涌而出。他难以置信,自己刚才是被这个看着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威胁了。 她没有顾及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互相交换的目光,又凑近了些,双手支撑在Kane那张桌子边缘,与他平视: “Kane部长,希望你还能笑到——长官处理你的时候。” 第212章 她预演了八百种死法,他只问了“脸”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此刻,顾熙然脸上的笑堪称无辜,堪称甜美,但落在Kane眼里,却是恶毒无比。 旁边的长者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对着Kane声音压得极低:“够了,你想连累整个分部吗?!”他转向Rosalind,微微欠身,“非常抱歉,执行员小姐,Kane他言语有失,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我代他向您道歉。” 顾熙然微微一笑,也欠了欠身,“他确实言语有失,但恕我不能接受这个道歉。一切都由长官决断。” 说完,她对着Kane留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身后,刚才的长者对后排的执行员们挥了挥手,声音拔高了几个分贝,“今天的分享会到此结束,大家回去各自整理笔记,明天晨会讨论。” 执行员们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往外走,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顾熙然走在最前面,听到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骄纵”的名声就算是焊死了。但这不怪她,是那个靶子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只是没怎么客气。 再说,她确实有这个资本,一个S级该有的资本。 回程的专车驶出分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山里的天黑得早,盘山公路上只有车灯打出两束白晃晃的光,路两侧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 顾熙然靠在座椅上,终于放松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她掏出通讯器,翻了一下未读消息,有一条来自秘书。 很短,就一句话: “执行员小姐,长官已返,请您抵达后前往办公室。” 顾熙然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住了。窗外的竹林还在沙沙地响,车厢里空调的出风口还在低低地嗡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回来了。刚才怼人的爽快、这几天在分部的轻松、被训练填满的安全感——所有这些都在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胃里往上翻涌的不安。 那个活口还在深井,而长官回来了。 正想着,通讯器又震了。这次是加密频道里Aurora的来电。 她打开升降板隔音,然后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甩过来五个字: “那条`鱼′,死了。” 顾熙然猛地坐直了,差点把扶手的水杯打翻。 “死了?不是说不动手的吗——” “你想什么呢?当然不是我动的手。”Aurora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脑子转不过弯”的气,“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头脑简单吗!?” “……骂我干嘛。”顾熙然噎了一下,但她绷了好几天的弦在这一瞬间松了下来,松得她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一点都不疼。 “算了,死了就好。活着也是祸害。” Aurora沉默了整整三秒。 “……有你这样的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顾熙然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还是损,但她无所谓。 “怎么死的?谁干的?” “不清楚,就那么不明不白地嘎巴一下死了。医疗组的人分析了半天,什么都没分析出来。” “……”顾熙然摸摸下巴,“不会是真的有田螺姑娘帮我吧。” “拉倒吧你,组织里哪来的田螺姑娘,阴险老狗还差不多。” 顾熙然噗嗤一声笑了:“我上次不小心和长官说‘您早点休,熬夜显老’,感觉他像是……被刺痛了。” “……?为什么?” “他隔了十秒没说话呀。”顾熙然拿出一片口香糖放到嘴巴里,“像是大脑宕机了。然后一本正经地和我说‘睡吧’。” 对面沉默了两秒,“我说真的,也就你有这个胆子这么说话。” “当然了,组织里的人不都说长官是我靠山吗?哦对了,今天我怼人了!特解气,回去说给你听!” “好好好,回了再详细说,你什么时候到?” “快了,今晚。” “行!到了找我。” 通讯挂断。顾熙然把通讯器放在胸口,望着车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死了。 不管是谁动的手,不管背后有什么隐情,至少眼下这个最紧迫的炸弹被拆掉了。 而剩下的那些秘密——妹妹`傅寒川、沈砚淮、姜夜、凌亦——都还埋在地下,暂时安全。 但她也知道,这次或许是“运气好”。那下次呢? 车在午夜时分驶入深井入口通道。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区特有的干冷松木味。她深吸一口,活动了一下在车上坐僵了的脖子,大步往里走。 —— 顾熙然回到休息舱,把背包甩到墙角,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 回来了。那条“鱼”死了。长官在办公室等她。三个事实排成一排,她分不清哪一颗更让她心乱。 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顾熙然翻了个身坐起来,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汗、训练馆的消毒水味、盘山公路上灌进来的风尘,混成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狼狈。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去见他。 她用了不到五分钟冲完澡,换上干净的常服,披在肩头的长发也来不及吹干,残留着几分湿意。 快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袖口和领口,确认没有哪里不妥,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进。” 她推门进去,目光垂着,落在办公桌边缘那道被台灯照出的明暗分界线上。 “长官。”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钢笔搁在笔搁上。她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并没有说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那种沉默……让她后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他知道了? 那条鱼的消息有什么不对? 还是……走漏了什么? 她垂着眼,脑子里已经跑过了七八种可能性,每一种无疑都死路。 “脸,”他的声音从办公桌对面传过来,“怎么回事?” 第213章 “张嘴”“听话” 顾熙然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往脸上摸了一圈。眉毛、鼻子、下巴、右脸——都没什么异常。 手指摸到左脸颊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小片微微发热的皮肤,隐隐有点刺痒,像是被蚊子叮过一口。下午在车上她就觉得那块地方有点不舒服,当时以为是路上被什么虫子咬的,没当回事。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片皮肤底下有一个硬硬的小肿块,按下去酸酸胀胀的,和蚊子包的手感完全不同。 “好像是突然发炎了……”她自己也有点懵,“我没注意到。” 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几步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木香正在越来越近,混杂着一丝咖啡的余味。 他在面前站定,低头看她的左脸。 “肿成这样,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声调依旧没什么起伏,“被气傻了?” 他知道了,知道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了。但她不确定他口中的“气傻了”,是责备她不够冷静,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带了点委屈委屈:“您都知道了。” “你回来的路上,报告就已经到了。” “我不是因为他乱说我生气的。”她说,眉头皱了皱,“他质疑我的伤情、说我得位不正——我都不在乎。但他不该说长官的坏话。” 话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片刻。她站在原地,左脸那一片红肿已经微微鼓起来了,几缕碎发贴在上面。 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微微俯下身:“你的录音呢?不是说要让我决断。”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连这个都知道了——报告里到底写了什么?连她当场放狠话的细节都一一汇报上来了? 她垂下眼盯着地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还不止: “那是吓唬他的……根本没录音。我就是说给他听的,让他自己回去睡不着觉。” 长官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在她眉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借篷使风。” 他指尖温热,力道不重,落在她眉心上,像是打了个小小的标记。 她捂着眉心,下意识就回了一句:“不是狐假虎威就行。” 长官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摇头里没有责备,甚至连无奈都没有。 那更像是“懒得跟你计较”的纵容。 他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分部的事按照原来的意思办。”他顿了顿,应该是对面的人在问,她听着像是秘书,“就明天。”对面大概应了一句“是”。 他放下电话,重新走过来,低头看着她的左脸。 “站起来。” 顾熙然愣了一下。站起来?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动作有点僵——因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垂眼看着她。空气里是她干净而温暖的浅香,齐刘海下那双杏眼此刻不安地眨了几下,更显得睫毛长得不真实。 她当然没有化妆,皮肤在暖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年轻到几乎透亮的光泽,而左脸那片红肿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格外真实。 不是S级杀手,就是一个小女孩,发炎了,没顾上看,头发都没吹干就站到了他面前。 他抬起手,虎口轻轻卡住她的下巴。手很大,指腹正好贴着她下颌骨的边缘,施了一点力,把她的脸微微转向左侧,让那片红肿正对着灯光。 动作明明很轻,但指腹上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温热,像是被什么有重量的东西轻轻压住了。 她呼吸顿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痒。”她实话实说。 他蹙了一下眉,这意味着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让他满意。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重了两分: “张嘴,检查一下。” 张嘴?检查?检查什么——检查口腔?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全面宕机,只剩下一连串胡乱蹦出来的画面…… 这太奇怪了! 她的眼珠子开始乱转——从他第二颗纽扣转到他身后的书架,从书架转到落地灯的灯罩,从灯罩又转回他的纽扣,就是没敢往他脸上看。 “呃……不用了吧?长官,应该就是有点上火……” 他没有动。手指还卡在她下巴上,力道没有放轻,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等着。 他知道她会张嘴。她也知道自己会。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听话。” 两个字,比刚才的语气柔和了一点,但柔和内里绝对不是商量。 她吞咽了一下,垂着眼。指尖在她齿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忍着那种奇怪的感觉,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张开了嘴。 他一只手捏着她下巴保持角度,微微俯身,视线从她的唇瓣移向更深的地方。 口腔里的温度比空气更高,潮润的、柔软的,在手电的白光下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拇指顺势移到她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往下压了一点,指尖沿着齿列外侧缓缓滑过,带着薄茧的指腹触到让她疼痒的地方。 她在那个触碰下轻颤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带着一种审视的细致,从右到左,从臼齿到犬齿,又迂回到舌侧,轻轻压住她的舌尖。 舌尖在指腹下微微缩了一下又努力放松,牙齿也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手指—— 她在张嘴的那一刻就已经完全放弃了防御,把自己最柔软、最无法设防的一小片领地交了出来,任由他的手指去巡视、按压、检视每一个角落。 顾熙然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和自己的体温已经分不清了,混在一起,在灯光下安静地烧。 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泛潮,那种是口腔被异物入侵时,人体本能地分泌生理泪液的保护反应。 他缓缓抽回手指,直起身。 “牙龈发炎,一点出血。” 她点了点头,感觉舌头底下还有一点异物感,把脸侧开,嘴唇抿紧。 左脸上那一片红肿还在隐隐发烫,但她此刻最直观的感觉不是痒,而是一种被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的别扭。 第214章 当温情褪色 长官低下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只看得到她睫毛的侧面,湿漉漉的,每一下微颤都带着光。 手掌落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两下。 “乖。过去坐着,我让医疗组来上药。” 医疗组的人来得很快。 负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顾熙然正坐在沙发上,左脸微肿,整个人介于“刚被训过”和“刚被顺过毛”之间,说不清是哪一种更多。 怎么又是她。 顾熙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但她没敢说出口,只是乖乖坐着,看对方放下医疗箱,蹲到她面前,掰着她下巴左右看了两眼。 “牙龈发炎,左上第一磨牙位置,黏膜中度糜烂。”负责人一边往棉签上挤药膏,一边头也不抬地报诊断,“禁食辛辣生冷,注意休息,药膏每天两次。” 棉签探进嘴里,药膏触到糜烂面的那一瞬,一阵清凉的刺痛从牙龈蹿上来。顾熙然皱了皱眉,没出声。 “还有——”棉签咔哒一声被扔进废物袋,“禁止熬夜。” 顾熙然眨了眨眼。总觉得这四个字不是医疗建议,是在点她。 “……谢谢医生。”她含含糊糊地说,嘴巴里还残留着药膏的苦味。 负责人摇摇头,瞥了她一眼。“你最好是真听进去了。上次从病房带走的那些零食,这几天也别吃了。” 顾熙然被噎了个正着,挤出一个微笑:“好好好,都听您的。” 她以为这就完了。谁知道负责人转身去收拾医疗箱,手没停,嘴也没停,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屋里两个人的耳朵里钻: “牙齿发个炎而已,大半夜把我叫起来。我一把年纪了,禁不住这么折腾。” 顾熙然下意识吞咽了一下,不确定这句是对着谁说的……她跟这位负责人接触不多,但在她的认知范围内,没见过谁敢用这种语气跟长官说话。 “辛苦。”长官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过来,但她甚至听出了一丝轻快,“加班费自己划。” “行。”负责人答应得干脆利落,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医疗箱,啪地合上盖子,走了出去。 ……还可以这样? 顾熙然懵了。那她以前出的那些任务,加的那些班,熬的那些夜——算什么?算她能干?算她能吃苦? “在想什么。” 长官的声音把她从高速运转的算账模式里拽了出来。她晃了晃脑袋,“呃……没什么。” “她是组织的老前辈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我没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医疗组的负责人。” 这是在……解释? 顾熙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哦”了一声,然后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那您,是什么时候当上长官的呢?” “十六年前。”他没有任何停顿,“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才刚刚坐稳。” 十六年前。把她带回来的时候。 顾熙然的眼神暗了一瞬,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黯淡得有多快。 那是她失去一切的那一年,也是她被他牵着手走进Eclipse的那一年。十六年,她从一个六岁的孩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他——十六年前就坐在现在这张椅子上了。 十六年。 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一切又分明变了。 “不说这个了。”他开口,把她的思绪,连同那些还没有成型的伤感一起打断了,“分部的反响怎么样。” 她清了清嗓子,把语调切换回正常汇报模式:“前面几个分部都挺好的。天枢的组长还让我转告您,说下次有机会再让我去给他们做实战模拟。其他分部反应也不错,有几个执行员挺有潜力的,反应速度很快。开阳规模小一点,但氛围很好。” “嗯,很好。”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虚虚地投向了窗外那片模拟出的夜景。“分部的事,你做得没错。” 她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Kane的问题不是针对你。他针对的是我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决定。天璇地理位置重要,编制不小,他坐了好几年,觉得那是他的地盘。你这次去,是总部的人到了他的地盘上,他不舒服是正常的。但他越界了。” 顾熙然有些诧异。印象里,她好像从来没听过长官一次说这么多话。他平时下命令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今天却像是在给她补一堂她缺席了好多年的课。 “所以,您把他……撤了?” “没有撤。” 她愣了一下。她本以为那个电话里说的“按照原来的意思办”就是撤职查办。 “副手在天璇待了二十多年,资历比你的年纪还长。下周起,他接替Kane。Kane调回总部,放在摄动组挂一个闲职——不接触一线任务,不参与人事决策,不接触外联渠道。”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明白。就是明升暗降……架空?” “你不需要懂这些。”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杏眼,还是那副刚洗完澡头发都没吹干的毛躁样子。但刚才那几个字——明升暗降,架空——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新兵连里被人排挤了,会躲在天台上生闷气然后自己训练一夜的小孩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她一点一点地长成了一个他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人。 但他还是下意识说了那句话。在他的观念里,这些肮脏的、复杂的、需要算计人心的事,她没必要懂。 他也不想让她懂。 她可以往前冲。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你只需要知道——你说得没错,你有实力,任务数据真实,伤是我看着医生治的。你反击,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没有错。” “谢谢长官。”她说。这四个字她说过无数遍,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不加修饰,不藏恭顺,连尾音都是干干净净的。 “你最近的表现,五大组长都看在眼里。他们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都有数。很好。”他把面前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字,合上放在一边,“你可以骄傲。” “没有长官的信任,就不会有这些成果。”她微微垂下眼。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檀木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盒子的木纹细密,颜色是深沉的暗红褐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包着银色的金属护角,锁扣是黄铜的,已经被岁月打磨出一层柔和的哑光包浆。 “不算任务奖励。”他说,“但我认为,你应该会想看看。” 第215章 她哭着接过舞鞋,他笑着递过仇恨 顾熙然看着那个盒子,心里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时间,这个节点,刚才那句“不算任务奖励”——都让她莫名有种暴风雨前安宁的错觉。 海面越平静,底下越不知道藏着什么惊涛骇浪。 她手指搭在盒盖上,锁扣弹起,一声清脆的“咔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纯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是一双芭蕾舞鞋。 旧粉色的缎面,能看出时光已经轻轻路过了它。颜色不复当年鲜亮,却沉淀出温柔的光泽,待在盒子里,温润安静。 鞋尖旁边,丝带被叠得整整齐齐,底端镶了几颗小小的钻石,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把鞋拿出来。鞋头的形状还很饱满,鞋底的皮子却有轻微磨损。她太熟悉了—— 那是无数次立脚尖、无数次小跳、无数次在地板上划过弧线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顾熙然当然认得这双鞋。 五岁那年,母亲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那家舞品店。她挣开母亲的手,整个人趴在橱窗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 鞋就摆在橱窗正中间,丝带底端有几颗会发光的小石头,她当时不知道那叫钻石,只觉得穿上它转圈的时候,光会跟着一起飞。 母亲蹲在试鞋凳前亲自帮她穿好,系丝带的时候打了个双层的蝴蝶结。说这样不容易散——小熙跳舞那么用力,散了该绊倒了。 她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从试鞋凳上跳下来,在店里转了好几个圈。 旧粉色的缎面映着钻石的碎光,鞋尖在地板上划出轻快的弧线,整个店面就是她最耀眼的舞台。 那双鞋的价钱,是普通家庭两个月的薪资。她那时候对钱还没有概念,只记得母亲看着她的笑脸,说“我们小熙值得最好的”,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小叠钱递过去。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然后,那双鞋和她六岁的夏天一起被埋在废墟里。 她是这样以为的。 长官的声音比平 平日凝重了几分:“当年的东西,大部分都烧毁了。这双鞋放在铁皮盒子里,高温下反而留了下来。这些年一直搁在仓库里,前阵子翻出来,才认出来是你的东西。” 一滴水珠落在纯黑的天鹅绒衬垫上,洇出一小片更深的黑。 顾熙然低着头,用力抠着盒子边缘,肩膀轻轻发抖。那些画面像被风吹起的旧书页一样在脑海里快速翻动—— 母亲蹲在地上为她系鞋带的侧脸,指尖穿过丝带时轻快的动作;练功房里的下午,阳光从高窗斜照下来,把整间屋子染成蜂蜜一样的金色;父亲难得从实验室早回来一次,靠在练功房门框上,嘴角的笑容舒展开来;她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圈,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跟着生动起来。 脚步声靠近了。却不是以往那股檀木和雪茄的冷冽,而是一阵玫瑰的温柔芬芳,里面透出广藿香微苦的底色。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搭在她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指尖托起她的下巴。只是微微托高了一个角度,刚好让他看到她的眼睛。 “哭了。” 她眨了眨眼,两颗泪珠从睫毛上滚下来,恰好落在他的指尖上。拇指蹭过她眼角,把那道泪痕慢慢抹掉,力道却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旧瓷器上的浮尘。 “谢谢长官。”她抽咽了一下,“我以为这些东西……早就没了。” 他从她手里拿起那只檀木盒子,看了几秒,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应该早点把它交给你的。放在我这里太久了。” 他重新看向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只是没想到,你小时候学的是芭蕾。”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双小小的舞鞋。拇指摸了摸鞋底的胶印,指尖触到粗糙的纹理,忽然觉得十六年的距离其实并没有那么远—— 只是轻轻一碰,所有的一切都还在原地等着她。 “芭蕾、古典舞,都学过一点。” “是自己喜欢,还是你母亲让你学的?” 她想了想。“一开始是母亲让我去的。她说女孩子学芭蕾,形体会更好。后来我自己也喜欢上了。” “喜欢舞台?” “嗯……也许是喜欢站在台上的自己。”她顿了顿,“台上的我什么都不用想,只用专心做一件事,也可以是任何人。” “所以,”他缓缓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十六年前那个在废墟里安静站着的小女孩,“其实你是喜欢那个不被困住的自己。” “……大概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真实的心疼。他知道这双舞鞋对她意味着什么,知道十六年前那场爆炸从她手里夺走了什么。他是真的替她疼。但心疼之外—— “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去,“是黑塔。当年的一切,都是他们刻意筹谋。如果没有‘晨曦计划’,你不会失去这些——你的家,你的童年,你的舞鞋,你本该在台上发光的十几年。” 顾熙然的睫毛抖了一下。 但此刻站在长官面前,她把所有已知的情报都压到最底下,把眼神清空,重新变回那个对当年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只知道哭的小女孩。 她很清楚长官在做什么——把她的仇恨引向黑塔。不是Eclipse,不是组织,不是他的过去。 而她需要他的相信。不能显得太迟钝,也不能显得太聪明—— 太迟钝他会起疑,太聪明他更会怀疑。 一个天赋全点在武力上的S级执行员,此刻最合理的反应是什么?是震惊,是愤怒,是仇恨一上头就什么都顾不上。她把这个分寸捏得很细,细到连她自己的心跳都在为这个谎言服务。 “那个计划毁了你的一切。”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是说不清的温柔和诱哄: “你的家,你的童年,你的梦想。你本该拥有的人生,被他们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你不想亲手把它拿回来吗?” 第216章 一步步走进他铺好的路,但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节奏 顾熙然攥着那双舞鞋,指节发白。 她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颤抖——其实也没那么努力,因为有些颤抖是真的。 “长官,”声音很轻,“那场爆炸……真的不是意外?”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睫毛低垂着,像在对着掌心里那双旧舞鞋发问。 他铺垫了那么多,从舞鞋到童年,从“晨曦计划”到黑塔,就是在等她主动迈出这一步。一个刚刚得知自己的悲惨人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的女孩,第一反应当然应该是追问真相。她把这个反应给到他,时机、语气、措辞,都刚好。 “不是。那是黑塔为了灭口而策划的行动。简单来说,你的父母不同意继续推进‘晨曦计划’。拒绝的结果……你已经经历过了。” 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舞鞋。这一刻她忽然不确定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哪些是她已经查到的,哪些是她不知道的。她的手心开始出汗,汗水渗进舞鞋的缎面里,凉丝丝的。 他捕捉到了她肩膀那一瞬的绷紧,顺理成章地把它解读为震惊。 很好。 长官往前又倾了一点,声音放得更缓:“还有你父亲。根据我这里最新的情报——顾明远还活着。他在爆炸中幸存,被黑塔秘密关押。这些年,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顿了顿,把距离又缩短了一寸,“他还在等你,Rosalind。你不想亲手了结这一切吗?” …… 原来,那个人真的还活着,那位所谓的“父亲”,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血亲,也残存了那么多年。 这种感觉一点都不一样。陈墨说出的时候,她不愿意相信;从沈砚淮傅寒川那里得到线索的时候,她也满心疑虑。可此刻—— 她只是用力攥紧掌心里的舞鞋牙齿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才掉下来,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忍耐终于溃堤。 长官看着她,几乎是得到了一种更深层的确认:她的仇恨正在被点燃,她正在朝他预想的方向走。 这颗种子埋了十六年,浇了十六年的水,施了十六年的肥,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理所当然的缝隙。 “想。”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那股劲儿坚韧无比。 “那就听话。”他说。 手指从她下巴上移开,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她耳后,把一缕垂下来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手沿着她耳后的弧度慢慢滑下来,最后落在她的后颈上。 掌心温热,覆在她颈椎最上面那截微微凸起的骨节上,不轻不重地压着。 “有一件事,我本不该这么早告诉你。” 拇指在她后颈正中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脑干延髓交界,人体最脆弱、最致命、也最靠近所有神经中枢的地方。一个杀手不会把后颈暴露给任何人,但她没有躲。 他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她皮肤下面细微的脉搏在跳动,温驯而信任地贴着他的指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半分,“但我不想让你再继续误会自己。”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始终落在他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上,没有往上移。 “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像是在展开一卷极薄的、极脆的旧纸,“你能感知对方的意念——他在想什么、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些都是大脑在对方还没来得及行动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而在某些时刻,你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对方的意识,让他犹豫、让他恐惧、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停了半拍,一字一顿,“这不是病,是你家人留给你的天赋。”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忽然意识到,长官知道的比她预想的多。他对这项能力的了解比她更系统、更冷静,他用了“感知意念”和“反向影响”这样精准的词,像是查阅过大量资料,像是——研究过。 他早就在研究她。 在她还浑然不觉的时候,他已经把她翻来覆去地研究透了。 这个念头让她后脊蹿过一道凉意。但与此同时,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这反应不对。他不该看到你瞳孔放大的真相,他该看到的,是一个第一次听说自己有超能力的天真女孩。 于是她迅速把那份凉意压下去,换上了困惑和不安。 “天赋?”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然后摇了摇头,“可这不合常规……我一直以为是运气,我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所有人都这样?”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真实的叹惋,也有真实的算计,但此刻叹惋更多——他是真的觉得遗憾,遗憾她用了这么多年才被告知,遗憾她把自己独一无二的天赋当成了一种人人都有的普通玩意儿。 他继续说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当然不是。这样好的天赋,那些人怎么配拥有。” 她的目光开始游离,开始动摇。 他满意地感觉到她后颈的脉搏在他拇指下加速跳动,“所以,不是运气,是你自己。你的天赋与生俱来,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怎么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这种能力淬成你的武器,用它亲手复仇。” 顾熙然低着头,让呼吸一点一点变重,让肩膀微微发抖。这几秒钟的沉默是她在控制节奏——不能答得太快,太快就假了;不能答得太慢,太慢就显得犹豫。她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领口那枚月蚀纽扣,声音轻而紧绷,像一个把所有赌注都押在最后一局的人: “长官……我能做到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刻她不是一个顶级杀手,她只是一个从废墟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双烧焦的舞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站在他面前,目光垂在他胸口,问他能教她吗——像十六年前那个从火光里被抱出来的小女孩,抓着他的袖口,什么都不问,只是跟着他走。 “当然能。” 他的声音,轻到仿佛里面所有的心机和算计都沉了下去……只剩下笃定本身。 第217章 温柔与命令,只隔了一句话 然后他把手从她耳后收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方丝质方巾——深灰色,边角绣着他名字的缩写。他用方巾一角轻轻按在她眼角,把最后一道泪痕慢慢吸走。 方巾碰到她睫毛的时候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感觉到布料下面他指尖的轮廓,隔着丝缎的温度比直接触碰,更让人心慌。 可是才刚刚擦干,又有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正好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眼睛要哭肿了。” 方巾上残留的他的气息,和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玫瑰香混在一起。她始终没有抬头,额头抵着那枚冰凉凉的月蚀徽章,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个冰冷的提醒——你在他怀里,也在他的棋盘上。 “……反正没人笑我。”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接住了自己最后一点不甘心。 他没说话,只是胸腔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现在说话底气硬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快了几分。 她噎了一下,“那……也是长官准许的。” “嗯,我准许的。”这个字里,纵容和无奈大约各占一半。 他又顺了几下她的头发,然后松开按在她后脑的手,改而托住她的下巴。方巾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放在茶几上了,他直接用指腹蹭了蹭她眼角,把那道新添的泪痕从颧骨上滑到鬓角,动作比方才更随意,也更亲昵。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她的左脸——肿块消了一点,药膏还覆在上面,没有被眼泪冲掉。还好。 “总有一天,”他低下头,认真地说,“你会亲手让黑塔为这一切付出代价。我保证。” 顾熙然能分辨心疼和利用,分辨安抚和引导,分辨他语气里一闪而逝的期待和他手指落在她后颈时那一瞬真实的柔软。 她知道他需要她恨黑塔,他也需要她依赖他,这两件事在他心里从不矛盾—— 他给她复仇的理由,给她复仇的武器,给她复仇的底气,然后在她攥着他的衣料不肯松手的一瞬间,把所有的控制都包裹进保护的糖衣里。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明知道这一切的运转逻辑,却还是在他手掌落在发顶的那一刻本能地往他胸口靠了靠。 讨厌自己在这份精心编织的掌控里,还能感受到庇护和安全感。 在这个组织里,她可以怀疑任何人,质疑任何人的动机,唯独对他——她必须同时保持警惕和依赖,才能既不被他看穿,又不被他抛弃。 而这份警惕和依赖,时间长了,就会长出藤蔓,缠住她的脚踝。 在顾熙然学会利用他的期待之前,她就已经习惯了他的保护;在她学会分辨他的算计之前,她就已经贪恋了他的温度。 而他呢? 她知道,他也在依赖她的依赖。他需要有人在他面前哭泣,需要有人被他亲自擦干眼泪,需要有人记得那双舞鞋——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他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权力,也是为了守护。 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保护和偏袒已经超出了一个“培育棋子”应有的分寸。那些多出来的温柔、那些不必要的摩挲、那些落在她发顶几乎像吻一样近的距离——都不是演出来的。 真假混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了。 在这场互相算计的迷局里,谁又能真的全然作壁上观呢? ----------------- 三天后,顾熙然被叫到了基地最深处的训练区。 那片区域她以前从没踏足过,甚至是不知道它的存在。入口是一道毫不起眼的防火门,藏在档案室走廊尽头的拐角后面,门上的标识牌早已被刮掉,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字母痕迹,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它的存在。 她用S级权限卡刷开门禁,沿着一条向下的楼梯走了将近三分钟才到底。 空气随着深度的增加变得越来越凉,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金属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那是高精度电子设备密集运行时才会产生的气息,闻久了让人觉得舌尖微微发麻。 她隐隐猜到了。这是长官兑现“帮你复仇”承诺的一部分,大概也是之前提到过的“专门训练”。 训练区的天花板极高,灯光被调成了一种接近黄昏的暗橙色,墙壁上覆盖着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脚踩在地面上发不出什么声响。 整个空间被半透明的隔音玻璃隔成少数几个独立的训练单元,每个单元里都配备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精密设备——有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投影仪,有成排的神经信号监测器。 还有一张看起来像医疗舱的躺椅,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感应贴片,连接着一台巨大的数据终端,屏幕上正滚动着实时脑波图谱,波形像一条条安静游动的蛇,在暗橙色的光线里闪烁着冷蓝色的微光。 长官已经等在中央控制区了。他站在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复杂的三维脑部神经网络图谱,不同区域用不同颜色标注—— 蓝色的是基础功能区,绿色的是认知处理区,而正中央那一小片被标成红色的区域,就是她每次无意间使用共感投射时会被异常激活的部分。 此刻那片红色正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着,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每一下跳动都让周围的神经网络微微泛出涟漪。 他穿换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衬衫,秘书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托着一个数据板,正在快速记录什么。 “从今天开始,”长官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针对训练由我亲自负责。” 顾熙然垂下眼,站定,双手背后。“是,长官。”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第一阶段的目标很简单:你需要在受控环境中主动触发你的能力。不是等它在你情绪激动的时候自己跑出来——是你叫它来它就来,你不叫它来它就乖乖待着。能做到吗?” 她沉默了一瞬。“我……试试。” “不是试试。”他的声音冷了两个度,“是必须做到。” 第218章 “没有拖进度,你是在创造进度” 接下来的两周,是顾熙然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密集、最难熬的训练。 每天早上六点整,她准时出现在训练区,在那张布满感应贴片的躺椅上度过整个上午。 第一阶段的基础练习听起来并不复杂:长官让秘书安排了几名眼生的星轨组成员,她被要求服用一种不知名的药剂——无色无味,吞下去之后舌根会残留一丝极淡的苦,像嚼碎了某种不该入药的植物根茎——然后在不进行任何身体接触的情况下,仅通过情绪同步来感知他们的感觉和意念。 是放松,还是警觉?是平静,还是恐惧?每次训练结束后,她需要凭记忆复述刚才感受到的所有情绪波动,精确到每一种情绪的起始时间、强度和消退速度。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什么都做不到。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试图回忆那些在任务中偶然触发能力时的感觉——那种注意力高度集中、全身肌肉绷紧、脑子里只有目标的状态。 但训练室太安静了,灯光太柔和了,躺在躺椅上也让人呼吸太平稳了。 顾熙然找不到那种在生死边缘才会被逼出来的极端专注。 睁开眼,数据终端上的脑波图谱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片红色区域就那么安静地闪烁着,像一颗怎么都叫不醒的心脏。 长官站在控制台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隔着玻璃隔墙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她宁愿他训自己几句,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一个人在躺椅上跟自己的挫败感较劲。 ----------------- 第五天开始,顾熙然终于摸到了一些门道。 她发现做这种事不能像执行任务时那样绷紧全身。那种紧绷是用来调动身体机能的——肌肉收缩、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速——那是为杀戮准备的。而共感投射需要的不是杀戮的紧张,是另一种更微妙的状态。 既要保持完全放松,又要高度的精神集中,像冥想,又比冥想更主动;像催眠,又比催眠更清醒。 这种状态很难描述,也更难持续:一旦她的注意力稍有涣散,那种感觉就会转瞬即逝,指尖明明已经触到了对方的情绪边缘,下一秒就消散了。 很残忍,她必须重新来过。一次又一次。 比挫败感更让她难受的,是精神上的损耗和衰竭。 每次训练结束后,她的太阳穴都会剧烈地跳痛,眼球后面像被两块烧红的炭灼着,任何一点光线都让她想要紧闭双眼,把脸埋进黑暗里。 不仅如此,食欲开始下降,面对餐盘里那些她曾经感兴趣的精致菜式,她只能机械地往嘴里塞几口,嚼不出任何味道。睡眠也变得支离破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神经元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放电,像一台关不掉的老旧收音机,在深夜的频道里播放着刺耳的白噪音。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高频的、从神经末梢传来的震颤和钝痛,像是整个神经系统都在发出过载警报。 她摊开手掌,看着五根手指在黑暗里微微颤动,攥紧,再松开,再攥紧,但控制不了。 这完全不是意志力能解决的问题——她的身体在用一种她无法命令的方式告诉她,它已经到了临界点。 除了每日的例行检查,长官还给她安排了深度的医疗检测。她被抽了好几管血,在核磁共振仪里躺了将近一个小时,还被接上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神经监测设备,头顶贴满了电极片。可报告出来的时候,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心率、血压、血氧、肌酐、肝肾功能……每一项都是绿色的。 医疗组的负责人摇了摇头,说她的身体状态好得不能再好了,从数据上看,她比绝大多数执行员都健康。 她垂着眼听完,悄悄把手藏到了身后,没有看见长官站在控制台后蹙起了眉。 ----------------- 两周整的那天,长官调整了训练方案。他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让秘书把星轨组的人都撤了。 “第一阶段的基础练习到此为止。你的情绪同步已经能稳定触发,准确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还躺在躺椅上的她,“但情绪同步只是基础。共感投射的第二个阶段是意念引导——让对方做你想让他做的事。让他觉得那个想法是他自己的。” 顾熙然坐起来,目光落在他的领口。连续两周的训练已经把她的精力和耐力消耗到了极限——眼眶微微发红,嘴唇有些干裂,太阳穴上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但她坐在那里,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我准备好了。” 长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她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还没干。训练服的领口微微翻起,露出一道旧伤疤褪去后残留的浅色痕迹。 她看起来……疲惫,又倔强。 他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两下。他是她的长官,是把她从废墟里牵回来的人,她的疲惫、她的透支、她的不撞南墙不回头,都是他允许发生的。 “回去休息,”他声音柔和,“明天再继续。” “我真的还可以——”她抬起头想争辩,又条件反射地垂下去,落在他领口。 “可以什么,可以把手抖藏到背后以为我看不见?”他的语调没有起伏,“神经疲劳指数已经飙到了警戒线,再练下去不是进步,是倒退。” 顾熙然咬了下下唇。她知道长官说的是事实,但她就是……有那么点不甘心。 “……可是我不想拖进度。” “没有拖进度。”他微微俯下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两周,从零到百分之八十。没有在拖进度,你是在创造进度。”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您刚才还站在那边一句话都不说……我以为您不满意。” 他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现在回去好好睡个觉,这是命令。” 第219章 小舅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回到自己的休息舱,顾熙然扑倒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然后在去餐厅吃饭和让人送餐过来之间,还是选择了前者——无特殊情况的时候,她不想那么扎眼。 她走进餐厅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餐高峰期,大厅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她拿了自己那份特制的营养套餐,习惯性地走向VIP餐区,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身影—— 褐发,穿着件白大褂,面前摆着三个空了的餐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第四个。 “凌亦?你怎么在这?!” 那人从餐盘里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眼睛变得亮晶晶的,顾不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对她抬手: “x?!;“^*“;@#_!” 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顾熙然看他这个样子,瞬间就笑了:“不急,你咽下去再说话。” 他用餐巾抹了抹嘴,然后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好久不见啊,顾……嗯,Rosalind小姐。是小舅把我叫回来的。之前我就回来过一阵,可惜你那时候不在基地。” 前阵子——就是她去分部那几天…… 她摇摇头,把那一闪而过的疑虑按下去。也许真是巧合。 “那这次你待多久?” “不清楚,反正是为你来的。”他又塞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含糊地补充,“这次估计得待一阵子了。” 她点点头,其实她也清楚,以凌亦忙碌的程度,能把他叫来这里的只有长官,而长官叫人的动机,大概率就是她。 顾熙然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锦然怎么样了?” 凌亦放下筷子,认真地竖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发誓的手势:“还不放心我吗?现在小锦然吃嘛嘛香,上次复查都能自己走二十分钟了。就是还不能跑——肌肉力量还没完全恢复,但我估计今年内能做到。” 顾熙然听着,眼眶有点发酸。 她不能去看锦然,哪怕是任务间隙也不能。在长官的眼皮底下,任何一次异常的出行都可能被追踪、被质疑、被翻出底下的秘密。 “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她声音有点哑。 凌亦摆摆手,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说什么谢。小锦然是我见过最配合的病人——不对,最配合的小朋友——不对,她也算大人了——反正就是特别配合。我的论文成果、我的影响因子,以后还得靠她呢。” 顾熙然嘴角翘了起来。凌亦对锦然来说是救命恩人,锦然对凌亦来说却不是必须。但他不仅这么大大方方地说了,还说得那么坦诚,那么让她不会产生太多愧疚。 凌亦拿餐巾擦了擦嘴,把面前的空餐盘摞起来推到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点,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听说了,你开始共感投射的能力训练了。小舅跟我说的。” 顾熙然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只想知道,”凌亦往前倾了一点,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这是你自愿的吗?不是为了别人的期待,是你自己想要的?” 顾熙然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餐厅里有人在远处的桌子低声交谈,餐具碰撞的声音零零落落地传过来。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餐盘里还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认真地想了几秒。 “是自愿的。这是我的天赋,如果我不能把它用起来,不就太可惜了吗?而且……”她顿了顿,“以前我没能力改变那些,可现在有了。如果这次再站不起来,那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凌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往她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就好。有你的确认,我才安心。” 顾熙然对他笑了笑。这个笑容和她在长官面前那些乖巧的、恭顺的、藏着算计的笑都不一样——是放松又不需要任何防备的笑。 “怎么?担心我被人胁迫?” “那是当然,我很有医德的。”凌亦拍了拍胸脯。 凌亦看她在发愣,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喂,饭要凉了。别浪费粮食啊,你们这的伙食比外面的好多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吃四个盘子吗?研究所和大学吃不到这么好吃的。” 顾熙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餐盘,又看了眼他面前那一摞空盘子。“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蹭饭的?” “都有。医学研究和美食鉴赏,两手抓。” 顾熙然咬了口牛排,“你来这帮忙总不能真是为了蹭饭吧?还是说因为长官是你小舅?” “这都不是主要原因,”凌亦看了眼她的餐盘,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主要是——我小舅,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 “是吗?可是你不是做研究的吗?这么缺钱?” “那当然了!”凌亦声音提高了八个度,“你不知道那些研究所有多扣!科研经费恨不得拖一年再发给我!我不是高层次紧缺人才吗?!安家费居然要分五年给我!大学买个材料买个器材还要走一个月流程,等他们走完我都要急死了!” 顾熙然没想到他这么激动,忙搜肠刮肚尝试安抚:“你别激动,是……太过分了。” “大人不记小人过,”凌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凶狠,“我现在能自给自足,能用自己赚的钱给爸妈换上小别墅,可是那些器材和材料真的太贵了!而且有的有钱也买不到,那帮子老学阀!” 她真的不懂这些学术界的东西,但她能读懂他的怒气和无奈:“这样啊,那……我帮你把他们……解决了?” “……”凌亦顿时就不气了,“那也没这个……Rosalind小姐,他们倒也……罪不至死。” “哦……”她点点头,“那需要的时候你再告诉我好了。还有,我有些积蓄,你可以拿去买你要的东西,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凌亦顿了一下:“……多少?” 顾熙然认真想了想:“差不多一千万。” “……”凌亦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夺少???合着只有我缺钱啊?!” “你除了实验,其他地方也很缺钱?”她问。 凌亦噎了一下,看着她,像是猛地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呃,不告诉你。” 第220章 加点小蛋糕小面包小薯片小烤串 …… “好吧,”顾熙然自觉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那你需要的时候和我说。” “好,但是我估计目前用不着,”凌亦掰着指头算,“小舅大手一挥抵我忙活几年的。” 看着顾熙然瞪大的眼睛,他补充道:“金家还没把我认回去的时候,小舅就私下里赞助我好多次了,初高中的时候家里没太多钱,我的那些玩意儿都是他给买的。” “你们……关系很好?” “嘶……也算不上什么好不好的,血浓于水嘛,”他想了想,琥珀色的眼瞳亮着光,“小舅一直都是金家最特立独行的那个,但对我,对我家,一点都不含糊。” 顾熙然咬咬下唇,若有所思,“这样啊。” 凌亦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才有精神训练。” 他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蹙着眉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小舅跟我说了你在训练过程中的神经排异反应和感官过载。这些数据我看了,说实话,比我预期的要严重。你的神经系统的可塑性很强,但排异反应不会因为你能扛就自动消失。以后只会更难,心理准备你要做好。” “知道了,凌医生。”她笑着对他挥手,“我都记下了,明天见。” “明天见!早点睡啊!” ----------------- 第二天早晨,顾熙然准时推开训练区的防火门。 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控制区里不止长官一个人。凌亦站在他旁边,穿着件干净整洁的白大褂,头发难得梳得整整齐齐,只垂下几缕刘海,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表情专业又端正,和她昨晚在餐厅里见到的那个狼吞虎咽的少年判若两人。 长官看到顾熙然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像前两天那么干裂。他收回目光:“Rosalind,这是凌亦。之前给你医治过,之后的训练由他辅助进行,帮你缓解神经排异反应和感官过载。” 顾熙然垂下眼,双手背后:“是,谢谢长官。” 然后她转向凌亦,微微颔首,语气尽量装作客气:“凌医生,又见面了。麻烦你了。” 凌亦忍着笑,抿了抿嘴,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里面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促狭。 “不麻烦。小舅说你很配合,一点都不麻烦。” 长官的目光从凌亦脸上扫过,“很好笑?” 凌亦迅速把嘴角拉下来,摆手的时候白大褂袖子甩得啪啪响:“没有没有。就是执行员小姐长得可爱,看着就让人开心。” 长官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凌亦瞬间把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低头盯着数据板上滚动的脑波图谱,假装在看数据。 顾熙然垂着眼,嘴唇抿了抿,把那个差点没压住的笑意硬生生吞回去。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长官的目光从凌亦身上移开,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了控制台。 第二阶段的训练从上午八点开始。长官站在控制台后面的大屏幕前,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在三维脑部图谱上圈出了几个关键区域——丘脑、前额叶、海马体,以及那片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红色激活区。 “意念引导的本质,是通过共感投射建立单向情感通道,”他用电子笔在海马体和前额叶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然后通过这个通道,向目标植入你希望他看到的情境或选择。目标不是被强迫的——他会觉得那是自己的判断。这就是意念引导和情绪干扰之间最大的区别。” 顾熙然坐在躺椅上,手里抱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和墙上同样的图谱。她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拧着,手指在平板上不时划两下做标记。 长官停了一下,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动的动作,它们正在笨拙地、认真地画下每一道虚线,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批注。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 “今天上午是原理讲解和基础实践,”他说,把电子笔搁在控制台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下午我带你做第一轮活体对象演练,凌亦负责监测你的神经反应。” 凌亦举起一只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补充一下——活体对象演练期间,我会全程监控你的脑波图谱和生命体征。如果你有任何不适,不需要硬扛,随时示意我。这不是任务,没有失败指标。 他对顾熙然眨了眨眼:“学会喊停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顾熙然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想好了另一个答案—— 她不会喊停。她从来不喊停。 理论讲解和实践演练果然在傍晚六点准时结束。数据终端上她的首轮意念引导准确率不算高——不到百分之五十——但已经有了清晰的波形记录。 这意味着她的脑波和目标的脑波之间已经建立了可识别的连接,只是还远不够稳定。 长官看着屏幕上那条断断续续的同步波形曲线,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不够好”,只是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上周同期的数据做了个对比,然后关掉屏幕。 “明天继续。”他说。 然后他转身看向凌亦。“看看她的营养餐单。要加什么。” 凌亦想都没想,掰着手指开始数:“加点小蛋糕、小面包、小薯片、小烤串……” 他数到第四样的时候顾熙然已经忍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训练鞋的鞋尖。 长官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凌亦。“是你想吃,还是她要吃。” 凌亦一脸正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她啊!她需要补充多巴胺。神经排异反应消耗的不只是体能,还有神经递质储备。甜食和高热量食物能促进多巴胺分泌,对缓解感官过载有辅助作用——这是有论文支撑的,不是我瞎说的。” 长官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这些东西都给她常备了。你说点正经的。” 第221章 热咖啡实乃厕品 凌亦低头在数据板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份看起来是文献综述的东西,飞快地扫了一眼。 “行,那我拟个单子。增加酪氨酸,奶制品和坚果类要加量,酪氨酸是合成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原料。镁也要补!绿叶蔬菜、黑巧克力,有助于神经肌肉放松。还有,她伙食比我的好,我也要加!” 长官没有回他,只是拿起控制台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顾熙然知道,长官的不驳回就是默认。她抿住嘴偷偷笑。 “走了,”凌亦合上数据板,往门口溜,路过顾熙然身边的时候悄悄用数据板挡在脸侧,对她眨了一下眼,“明天见,执行员小姐。” “明天见,凌医生。” 防火门在他身后合上。顾熙然还坐在躺椅上,手里转着那支电子笔,听到长官从控制台后面走过来的脚步声。 那双皮鞋停在她面前,然后一只手指点了点她手里的电子笔。 “笔拿反了。” 她低头一看,真的拿反了。“啊,抱歉,长官。” “在想什么?” 顾熙然轻轻笑了声:“没什么,就是觉得凌医生挺逗的。” ------ 第二天的训练,凌亦比她到得还早,已经坐在控制台前调试设备,他听到门响,头也没抬,举了举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就当是打招呼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顾熙然把包扔在躺椅旁边,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淡淡的青黑,那绝对是黑眼圈。但精神头特别足。 “三点。有个神经退行性病变的模型跑了一半,舍不得断。” 他说得轻描淡写,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然后忽然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怎么跟小舅一样爱查人作息?他今早六点半就给我发消息,问我昨晚几点睡的,我说三点,他回了个句号。嘶……那个句号比训我还可怕。” 顾熙然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能想象长官在通讯器那头看到“三点”两个字时的表情。应该就是那种……眉梢都不动一下、但空气会骤然降温的死亡宁静。 她趴在控制台旁边,拿过凌亦的咖啡杯闻了闻,皱了皱眉,又还了回去:“你这咖啡是几倍浓缩?闻着跟汽油似的。” “四倍。想喝自己叫去。”凌亦护住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小气。谁要喝你的,热咖啡——厕品。” “这不是小气,是对自己肾上腺受体的基本尊重。”他一本正经地把杯子放在顾熙然够不到的另一侧,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而且热咖啡咋啦,促进肠道蠕动,你小心你的肠胃。” “凌医生提醒得对,但是我坚决拥护冰咖。” 凌亦对她挑了挑眉,走到躺椅旁拍了下: “开始正事吧。在小舅来之前,我得先给你接上电极片。今天上午是意念引导的精准度训练,模拟场景——对方是个虚拟AI,但它有情绪模型,会反抗,会伪装,会试图反入侵你的意识通道。你要是能在它反扑的时候稳住,下午就上活体。” “什么活体?”顾熙然坐到躺椅上,熟练地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和耳后那片电极片最常贴的位置。 “一只兔子。”凌亦一边往她太阳穴两侧贴电极片,一边说,“兔子的大脑边缘系统和人类的情绪反应模式有相当程度的同源性。先跟兔子练,比你直接去入侵人的意识安全得多。” “安全是对它而言,还是对我而言?” “都有。” 凌亦的手指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看下来,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共感投射是双向通道。你进入对方意识的同时,对方也在进入你的。如果对方的意志力比你强,或者情绪极端激烈,反噬是完全可能发生的。兔子倒不会反噬你。” 顾熙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贴电极片的动作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节奏已经变了。跃跃欲试、不安、期待、焦虑…… 防火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长官走进来,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 他看了一眼凌亦放在控制台另一侧的那杯四倍浓缩,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向躺椅上的顾熙然。 “准备好了?” “是的,长官。” 模拟AI的情绪模型被调高了难度:它会伪装,会设陷阱,会在她以为已经建立连接的时候突然反扑,用一段混乱的情绪噪音冲击她的意识通道。 前十几次次她都毫不例外被冲散了,但慢慢的,她学乖了,不再试图正面压制,而是很快绕到噪音的侧面,找到它的源头——一段被设定为“恐惧”的底层代码, 然后轻轻地用意念按住它。 “咣——” 噪音停了。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顾熙然睁开眼,数据终端上的同步波形曲线第一次稳定地、持续地亮了将近三十秒。 凌亦在控制台后面连喊了三句“bravo”,被长官盯了一眼,立刻把声音咽回去,改成鼓掌。“做得很好,”长官拍拍她的头,“休息,吃饭。” ------ 午餐是三个人一起吃的。准确地说,是凌亦懒得去餐厅,非要拉着其他两人一起。 “今天运势说我不宜外出,我要叫饭过来吃。”他举着通讯器,屏幕上的星座运势被他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忌出行”,然后转向长官,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问了句,“小舅也一起?” 长官正在翻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凌亦和顾熙然面对面坐着,长官坐在离两人有点距离的位置上,和他俩井水不犯河水。 凌亦的餐盘里堆着一座小山,而顾熙然的餐盘里是营养科按凌亦拟的单子搭配的,但她胃口不好只要了“轻享”版本:烤三文鱼、牛油果沙拉、一小碗坚果酸奶,旁边还有一块布朗尼,是“多巴胺补充计划”的成果。 长官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煎牛排和一杯黑咖,顾熙然没敢多看,瞟了一眼就觉得苦。 吃到一半,她刚把自己那份布朗尼拿起来,眼前一晃,甜品就被长官拿走了。 “吃饭,别挑。先把沙拉吃完。” “我没挑,就是想尝尝甜品。”她小声嘟囔。 “先吃沙拉。”他重复了一遍,勺子已经被他推到了沙拉碗旁边。 顾熙然认命地拿起勺子,戳了一下那碗无辜的牛油果沙拉。 对面的凌亦在偷笑,眼里分明写着“你也有今天”。 她哼了一声,往嘴里塞菜叶子。 “什么表情?和——” 说了一半,凌亦突然咬住舌头,低头猛扒了两口炒饭,速度之快像是在用行动销毁罪证。 刚才,他差点说出“和小锦然一样”! 第222章 他主动后撤——但她已经看到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顾熙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戳沙拉。 她抬起眼,悄悄给凌亦递了一个眼神: 多说多错!吃你的饭! 长官的目光从咖啡杯边缘抬起来,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杯子,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午餐快结束的时候,凌亦出去消食,座位上只剩顾熙然和长官两个人。她把最后一片菜叶子塞进嘴里,旁边的人忽然开了口。 “昨天,你和凌亦聊过了。” 顾熙然被这句话弄得有点莫名其妙,“是,好久没见他了,就多聊了几句。” “嗯。”他端起黑咖,喝了一口。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追问。 他对“聊天”这两个字有反应,因为她和凌亦在一起可以很放松,而那种放松在他看来,是她和别人之间不需要的东西。 “就是……随便聊了聊,”她放下叉子,“他问我训练累不累,神经排异反应严不严重,说了些医学上的注意事项,然后聊了聊他最近的研究。” “聊了多久。” 她愣了一下。“可能……十分钟?不太确定。”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两三秒。 长官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下午的训练提前到两点。别迟到。” “是,长官。” 凌亦端着两个焦糖布丁兴冲冲地跑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只剩顾熙然一个人。“小舅呢?” “走了。”顾熙然接过布丁,用小勺子敲碎上面那层焦糖壳,“你刚才差点说漏嘴了,你知不知豆?!” “我知道我知道——我咬住了!你没看我刹车刹得炒饭都差点呛进鼻子里。” 他坐回对面,挖了一口布丁塞进嘴里,含糊地叹了口气,“吓死我了。太难了,随口聊个天都要过三道安检。” “你还说?你要是真说漏了,咱俩刚才就是最后一面。” “别别别,别说得这么吓人。”凌亦双手合十做了个求饶的姿势,然后低下头吃布丁,安静了片刻,忽然又抬头,“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嗯,那个……下次小舅在的时候,咱俩还是少说点话。” “怎么?怕自己说漏了?” “也不是……”凌亦挑眉,“在神经科学实验室里,有种反应叫‘注意偏向’——就是当一个人对某件事物有超额的关注时,他会无意识地把注意力过度集中在和目标相关的社交情境上——” 他看到顾熙然皱起的眉头,迅速把专业术语咽回去,换成了人话,“就是他会下意识留意你跟谁关系好。你看,我说你长得可爱,他马上问我‘很好笑吗’,其实……这是觉得不舒服。” 顾熙然用小勺子搅着碗里碎掉的焦糖。 长官不舒服?她想了想,觉得凌亦可能实属……想多了。 长官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在意这种小事。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把布丁送到嘴里: “也好,少说少错。” ------ 下午两点,训练区。意念引导的活体演练准时开始。 凌亦在控制台后面坐镇,面前开着三个屏幕——一个是顾熙然的实时脑波图谱,一个是长官的,第三个是两人的同步波形对比图。 他嘴里叼着一根酸奶棒棒糖,目光在三块屏幕上来回扫,表情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这不是兔子,是两个活人的意识即将在同一个通道里相遇。一个是他的小舅,一个是他见过最能扛的S级杀手。 长官坐在顾熙然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他没有倚靠椅背,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态很松弛,但他的目光隔着镜片落在她脸上,安静而专注。 “开始吧。”他说。 顾熙然闭上眼睛,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像之前几天训练那样往前探。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作响。 然后,像手指碰到温水一样,她触到了什么东西……完全不同于AI那种预设好的、冷冰冰的情绪模块,而是…… 温热的……流动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她慢慢地分辨。最上面那层沉甸甸的,安静、持续的重量,压在某个地方不挪动。以前在任务中,她偶尔感知到过类似的情绪——那是心事,深沉的心事。 在这层沉重的下面,还有一层。更隐秘,也更锐利——是审视。 长官在观察她。严密关注她的手法、她的渗透路径、她的节奏—— 每一步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在两者之间的缝隙里,她摸到了一道极细的暖意,像是冰面下一条的溪水,她有点好奇,想凑近了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就往那个方向探了一下。 结果那东西像一条鱼,倏地一下从她意识边缘滑走了。 她扑了个空,整个意识通道猛地晃了一下,太阳穴一阵刺痛。 “稳住。” 长官的低沉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吸了口气,重新定神。这次她不追那条鱼了,绕到那层沉重的下面,找了一个缝隙往里探。她摸到了一些更柔软的东西——模糊的、没有具体形状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记忆碎片。 其中有一片擦过她的触角,带着极淡的温度: 一个小女孩站在废墟里,没有哭,只是抓着一个人的袖口。那只手宽大,温热,把小女孩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中。 那个人单膝蹲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 ——她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因为顾熙然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 忽然间,所有情绪同时波动了一下。 那层沉重像一道闸门一样压下来,把那些柔软的碎片全部盖住。他的意识在主动后撤,没有反击,也没有斥责,只是不容商量地把她推回到安全距离。 “呼!” 顾熙然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手心全是汗。 控制台上的同步波形图短暂地上涨了一瞬,然后归入平稳——通道被安全关闭了。 “哇哦!” 第223章 修罗场……? 凌亦从屏幕后面探出头,语气里掩不住兴奋:“成功建立连接,中途有过一次失稳但自行恢复,深度嘛……比我预期的多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感觉怎么样?” 长官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面,看着屏幕上那排渐渐平稳的波纹。 “没事,很好。” “我也是。”顾熙然已经不懵了,忙跟了一句。 凌亦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好嘞,那今天就到这里?数据够我分析一晚上了。明天上午继续意念引导,下午我想加一场感官过载演习——用全息模拟器,不涉及活体,只是让她在高度嘈杂的情绪环境里练习选择性屏蔽。能行吗,小舅?” “行。”长官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凌亦,先回去。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 凌亦识趣地新拆了根棒棒糖,叼着走了,长官从控制台旁边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她手边。 她伸手去接的时候,双手还有点颤抖,就那么轻轻碰到了长官的食指。她低声道了声谢谢,把水瓶握在手里,喝了一口。 “休息舱的恒温系统是正常的。”他说,“手指怎么这么凉。” “……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没事。”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她如实回答。 “吃饭呢。” “吃了,绿叶菜都吃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报功。 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语气,侧过身靠在控制台边缘,离她的距离近了一些。 “凌亦,”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对面那排已经关机的数据终端上,“他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波折,心性直,说话就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但他医学上确实有天赋,对你也没有恶意。如果他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不用往心里去。” 顾熙然听着,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长官干嘛突然跟她聊凌亦的性格?凌亦说话直她知道啊,他们俩在餐厅聊得挺好的,没有什么不得体的话。 ……除非他是说那句“执行员小姐长得可爱”?但那不是玩笑吗? 凌亦随口一说,她也随口一听,有什么好往心里去的。 她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是长官觉得凌亦在训练场合不够严肃,怕影响训练效果。毕竟他是凌亦的小舅,外甥在办公室里嘻嘻哈哈,当舅舅的觉得脸上挂不住也正常。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没事,他挺好的呀,就是嘴快了点。凌医生确实厉害,我没想到他年纪跟我一样大就已经是博士了。” “嗯。”长官顿了一下,不咸不淡地继续,“医学天才,名副其实。” 长官应了一声,端起咖啡杯喝了口,然后从控制台边缘直起身。 “明天训练的内容会更深,回去做好准备。” “是,长官。”她猛地站起来。 “嗡——” 眼前一片模糊。 像是视野里浸了一盆温水,所有的线条和颜色都晕开了。 她眨了眨眼,想驱散那片模糊,但没用,眼前的灰色地板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她想说“我看不见了”,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我”字。 “……Rosa?” 长官的声音忽然近了很多。 她想回答,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意识的闸门,紧紧关闭。 顾熙然没有摔到地上。 长官的手掌托住她后背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昏了过去,还差那么一点就整个人跌倒在地。 “Rosa?!” 没有任何回音。 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贴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旁边。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在训练区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病态的白。 呼吸浅而急促,睫毛安静地垂着,整个人褪去了那股子倔劲儿,只留下一层被他接住的脆弱。 他用一只手托稳她,腾出通讯器,快速拨了凌亦的号码。 “小舅?” “马上到办公区,带上你的设备。她晕过去了。” 挂断之后又拨了一个。这次是秘书。 “把办公区走廊清掉,让医疗组到办公室等着。” “收到。还有,您约的五点半,夫人已经到了,在侧休息室等您——” “请她稍等。你去泡茶,母树的。” 他说完就挂了,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走出训练区。 从训练区到办公区要穿过中庭连廊和两条走廊。正是下午训练结束的时段,走廊里有不少执行员和文职人员正在经过,看到长官抱着一个人快步走来,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退到墙边低下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脚步声,以及文件车被匆忙推到一边时轮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上,那个散了一半的侧丸子蹭着他的锁骨,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飞累了伏在叶片上喘息的蝴蝶。 ------ 办公室一侧,季琬听见脚步声,放下秘书刚分好的那盏大红袍,从里面走出来。 走廊那头走来的身影,不是一个人。 她见过这个女孩。一个多月前她在走廊里远远地见过一次,只看到一个侧脸,被刘海遮了一半,低着头从那条很远的走廊边过去。 孤独,是她对这个女孩的第一印象。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Eclipse唯一的S级执行员,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利刃,整个基地被默许的、最特殊的存在。 也就仅仅这些,那些过往和细节他从来不会对她透露,她也从来不问。 现在,她看着自己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抱着那个女孩大步走来。为了让她舒服点,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这种亲昵的姿态,里面有多少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到的关切,又有多少不加掩盖的呵护。 眉峰微微压低,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只落在怀里那个人的脸上,绝不轻易分散给任何地方。 “还好吗?”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第224章 理想几何 、愧疚几分? “实在抱歉,”他点了点头,“出了点状况,马上就好。” 季琬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在他怀里那个女孩脸上停了不到一秒:苍白,疲惫,毫无防备。 然后她往旁边退开一步,让出了门。 他抱着顾熙然大步走进办公室,把人轻轻放在沙发上。沙发的皮质偏硬,他腾出一只手把靠枕拉过来垫在她头下。 她散落的碎发黏在侧脸,被呼吸吹得一颤一颤的,他用小指把那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势蹭过她的额角,在太阳穴测了一下,她体温还是偏低,但脉搏跳动细而有力。 长官蹙了下眉,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把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站起身看向门口。 “来了!让我看看!” 凌亦推门冲到沙发边蹲下来,手指搭上她腕间的脉搏,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瞳孔反应灯,翻开她的眼皮照了一下。 “脉搏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瞳孔对光反应正常。”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医疗组负责人,“神经性晕厥,大概率是意念引导深度过载加上低血糖。先上葡萄糖静脉滴注,再做一次脑波扫描。床边做就行,不用搬她。” 负责人点头,助手迅速从医疗箱里取出静脉输液包和消毒用具。 凌亦站起来,看了一眼站在沙发旁边一言不发的长官,又看了一眼门外,门口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压低声音:“小舅,她没什么大事,就是累过头了。休息两晚能恢复。” 长官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顾熙然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模拟的夜空。凌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踯躅了片刻,凌亦还是开口了:“……小舅妈还在外面等着呢吧?” “嗯。”长官没有起身。 凌亦看着他,只是说:“应该等了有一会了。” 长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没有回头: “看着她。醒了告诉我。” ------ 季琬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红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她端着它,姿态和刚才一样从容。 看到他进来,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没事吧?” “特殊状况,已经处理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把衬衫袖口重新卷好,“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季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一步,“医疗产业园的审批材料,土地、资质、资金流水——都在这里了。省里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在开幕式上致辞,审批可以走绿色通道。” 他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目光在纸页上扫过,但始终没有落在某一行的具体内容上。 心思在不在这份文件上,季琬看得再清楚不过。 “你那个执行员,”季琬端起红茶,“跟了你十几年了吧。” 他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签上名字,合了文件,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他的“妻子”,六年婚姻里相敬如宾的合作伙伴,金家和季家商业版图上最稳固的桥梁。她能听懂他的沉默,知道所有的分寸和边界在哪里。 “是。”他说,“从外面带回来的,那时候还小。” 季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站起身,把它重新放回公文包里: “开幕式致辞的稿子我让人拟好发给你。时间不着急,你定。” “好,”他点头,“费心了。茶还喝得惯?” “当然。多少年了,除了你这,别处也喝不到母树的。每回来都像来讨茶喝的。”她轻笑了一下,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松弛下来: “对了,她醒了之后记得让她吃点甜的,低血糖的人最怕空腹。” “谢谢,已经安排了。” “那就好。”季琬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提包,转身往门口走。 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门重新合上。他一个人端起公道杯,给自己斟了一盏。凉,微苦,回甘却比热的时候更持久。 他起身走到里面的办公室门口。沙发上,她安静地躺着,脸色还是白得让人心烦。 葡萄糖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静脉输液管里,凌亦蹲在沙发旁边,正在调整输液速度,看到他进来,无声地比了个“没事”的口型。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去。 自己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也给了她复仇的方向。他训练她,培养她,保护她,让她成为最好的武器。 但他没有告诉她全部的风险。因为他知道,如果告诉了她,她还是会点头—— 她就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会往前冲的人。 而自己,也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把她的身体推到极限,把她逼到晕厥,然后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给她盖外套,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担心她的手指为什么那么凉……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心的,但真心不能抵消他最初的沉默。 他想让她恨黑塔,所以她恨黑塔; 他想让她依赖他,所以她依赖他; 每一步都按他预想的方向走,她配合得天衣无缝——太配合了。 但此刻,看着沙发上那张苍白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极短暂的一瞬间—— 他希望她没有那么听话。 希望她在他说“继续”的时候会说“不”,在他说“去”的时候会问“多高”,在他把训练强度推到她神经极限的时候会喊停。 但她没有,一次都没有。 因为是那些是他说的。 和他的宏图伟计相比,这份“愧疚”轻得像是秋风拂水—— 它存在,也在水面上荡起了层层涟漪。有的涟漪泛得人心痒痒,有的涟漪让人情不知所起,而有的涟漪,则在某些深夜里轻轻拨动着那些本不该有的欲念。 但它未能改变水流的方向。 那个被他锁在骨子里的念头,正在他胸腔深处无声地生根——这计划是对的,这条路的尽头,他也早已画好了。 这份愧疚,从未大到足以让他放弃计划、放弃理想、放弃把她当作最锋利的刀。 它只是偶尔在他坚硬的外壳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让他痛一下、痒一下,然后继续坚硬。 第225章 晕倒前是S级,醒来后她还是他面前那个怕让人失望的小孩 顾熙然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有人在旁边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语气急促,尾音上扬,一听就是凌亦。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絮絮叨叨的熟悉节奏莫名让她心安。 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气味率先抵达,但并不刺鼻,有人用柑橘调的香氛调和过,闻起来像刚剥开的橙子皮,清甜里带着一丝微苦。 她最后才睁开眼。头顶是办公室那盏落地灯,灯光被调暗了,暖黄色的光圈拢在沙发周围。手背上扎着静脉输液针,葡萄糖一滴一滴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下坠,节奏稳而慢。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发现浑身酸软。脑子里还残留着晕过去之前最后那一幕:她站起来,眼前模糊,双腿发软,然后—— 有人接住了她。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后背,一只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可算醒了!”凌亦的脸从沙发旁边探出来,挡在她和落地灯之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光点,“你吓死我了。心率过速、血压骤降、血糖掉到警戒线以下。你再这样我魂都飞了!我一个研究脑子的,活活要被你吓出心脏病!” “……没什么事。”她嗓子哑得只够挤出几个字。 凌亦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先喝口水。别急着说话,你现在的身体状态,相当于连续跑了三个马拉松,又被人抽了一管血。” 他把杯子举稳,等她喝完才继续说,“小舅说你站起来就倒了,明显是脑部供血不足导致的短暂意识丧失。我怀疑意念引导深度过载是主因,低血糖是次因,两项叠加直接关机了。你这个身体,超负荷运转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熙然含着吸管,慢慢把水咽下去。她点了点头,然后问:“长官呢?” “在和小舅妈谈事情吧,”凌亦耸耸肩,“左不过就是金家那堆事。” …… 这三个字投进她刚刚平静下来的意识里,荡开一圈说不清的细小波纹。 这个名字从凌亦嘴里说出来,很日常,很理所当然,也很随意——确实,她是这个家庭里自然存在的一部分。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酸涩吗?不是,她没有立场酸涩。 她和长官之间的关系,她自己都定义不清,但无论怎么定义,都和“婚姻”“家庭”这些词没有任何交集。这种关系不涉及任何承诺,不侵占任何人的位置。 可是在季琬的立场,她会怎么想?她看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越界? 顾熙然知道,如果换作自己站在季琬的位置,不可能无动于衷。 “……哦。”她把吸管咬成了薄薄一片,半晌才开口,“我怎么在这儿?” 凌亦在通讯器上刷刷刷地打字,没有抬头,“小舅抱着你来的。我到的时候见你脸白得吓人,小舅的脸黑得吓人。我说真的,别再吓我了行吗?亲爱的执行员小姐,我璀璨光辉的医学生涯还不想断送在我小舅手上!” 顾熙然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件事现在可能已经传遍了每一个分部、每一个层级、每一个八卦频道。她都能想象Kane这种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凌亦。”长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他没有看凌亦,目光直接落在沙发上。 “在,小舅!”凌亦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医疗组的人在外面等着,让他们准备好今晚的值班安排。”他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定,低头看着顾熙然。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背上的输液针,又扫回她脸上,确认她的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一些,才转向凌亦,“你先出去。我有话说。” 凌亦看了眼顾熙然,拿起数据板,趁着长官转身的间隙,在她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如果挨骂了也别顶嘴,他今天心情真的不好。” 然后他一溜烟跑了出去。防火门咔哒一声合上,留下顾熙然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所有。 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个靠在沙发里,一个坐在沙发边沿。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把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顾熙然后背开始发毛。 她很清楚长官真正动怒的时候其实不多,拍桌子摔文件那种反而是好的,说明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他发一通火就翻篇了。 真正可怕的是现在这样:沉默,平静,一丝都不会让你看清。他越是这样,她越是心里没底。 “为什么不叫停。” …… 她本可以叫停。凌亦说过“学会喊停也是训练的一部分”,他在训练开始前也说过“有不适随时示意”。 但她没有。从头到尾,从第一天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喊过停。 “……不想让您失望。” 她说这话时目光垂着,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根透明的输液管上。葡萄糖还在滴,她盯着那个节奏。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俯身靠近一点,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额角的温度。 退烧了,额头还是汗津津的。脸色倒不是之前那种惨白了,透了几分淡淡的血色,是被体温回升蒸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她额角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失望,”他说,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声叹息,“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胸口涌上一股酸涩,酸得她喉头发紧。“琉璃阁出任务那次……我失误了。您说‘不希望再看到上次的情况’。”她咬了咬下唇,“我知道,是我还不够强,也不够好。” 她永远记得那天。也是这样在长官办公室里醒来,一样的晕厥,一样的自责,一样的压抑。 她也永远记得长官那句话—— “你的身体,你的健康,是组织的资产。在完全恢复价值之前,不允许再冒险。” 那句话由当初亲自领她进组织的人说出来,那种尖锐的刺痛,生生扎入了心脏最深处。 疼。现在想起来还是好疼。 第226章 是我越界了 顾熙然轻轻呼了口气,尝试把那些翻涌而出的情绪压住。“所以……我会听长官的话,好好休养。” 旁边的人沉默了。 刚才他是压着情绪不说话,现在却是真的被什么情绪堵住了。 她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呼吸的频率比之前更慢,中间夹杂着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需要调整呼吸才能继续承受。 然后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没有眼镜遮挡的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清晰,眼尾那几道细纹被光线勾出来,不显年纪,只显倦意。 顾熙然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让他满意还是让他更生气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站起来说一句“好好休息”就转身离开,把她和刚才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留在沙发上。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 “那些话,是我说得太重了。” 她愣住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曾对你失望过。所以,不用这么拼。如果你是因为怕我失望而不敢停下,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酸涩从胸口顶到了眼眶。难道他给她的那些东西,不全是利用?——还有失而复得之后的补偿,还有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的、超出棋盘规则的在意? 她把这些东西当成了奖励,而奖励只有在完成任务之后才配得到。 “不是您的错,”她终于开口,“怎么会是您的错。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继续,如果我停下来,我就没有价值了。如果我没有价值,您就不会再管我了,组织也不会再要我了。”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在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的地方,在这盏暖色落地灯的光圈里,它自己从她嘴里跑出来了。 情绪驱使她说出口,可她说完又觉得有点过了。这种话不该对他说,或者说……不该对任何人说。 她是他的执行员,是他的武器,是他宏伟计划上的核心棋子。武器不该有这种想法,棋子不该有这种需求。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她眼里的水光——薄薄一层,在灯光下轻轻地晃动,但就是不掉下来。 她还在忍。连在他面前哭都在忍。 “Rosalind,”语调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缓,“你是我带回来的。你需要照顾,需要成长,需要被允许停下来——这才是你的价值的起点。这个起点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来证明它。 至于能力、天赋、任务——有这些当然很好。没有这些,也很好。 我不会因为它们多一分就在意你多一分,也不会因为它们少一分就在意你少一分。”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抬头,睫毛垂着,手背上扎过输液针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棉球贴,纤细的手指攥着毯子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他伸出手,把她那只攥着毯子的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鸟。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两下。 “骄纵也好,被偏袒也好,那都是你应该得到的——没有附加条件。是我让你觉得,你只有在完成所有任务之后,才配得到那些本来就该属于你的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 他从来不解释这些,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的必要。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声音很低,几近叹息。 她终于没忍住。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毯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她从来不会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肩膀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抬起手想擦,但眼泪流得太快,手背刚抹过眼角就又湿了。 他看着她哭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别哭。只是往前倾了倾身体,伸出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进了怀里。 她的脸颊撞上他胸口的那一刻,大脑有零点几秒的空白。 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脑上,手指穿过发丝,把她的脸轻轻压在自己胸口。 鼻尖蹭着他的衣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木和广藿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咖啡渍留下的苦香,都温暖坚实地拢着她。 长官从来没有过这种程度的亲昵——最多只是拍拍头,碰碰额角,擦擦眼泪。 那些都是长辈式的、克制的、点到为止的触碰。 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一个真的拥抱。 靠在这个人怀里,明知道一切都是掌控和利用,却还是能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庇护和安全感。 她讨厌这种感觉,但没有松手。 她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用他的衣料接住了自己最后一点颤抖。 脸颊贴着他衬衫下面沉稳的心跳,体温就这么传过来,是让她贪恋的温度。 就几秒——就几秒。 她闭紧眼睛,把这几秒的温暖压进记忆里。然后理智开始回笼——她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这太近了,近得不像话…… 顾熙然的手指从他胸口慢慢松开,手掌抵住他,轻轻往外推了一下。她说不清……是在试探,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退路。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反应,怕推开他会生气,又怕不推开自己会陷得更深。 可那个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推力,像一只蝴蝶在他心上扇了一下翅膀。她的睫毛还湿着,手掌抵在他胸口,低着头,既没有推开,也没有重新靠回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怕我?” 顾熙然摇头的幅度更大了些。 她怕的是别的东西——怕这个拥抱不是真的,又怕它是真的。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她咬住的下唇、她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气的掌心。 他知道她在挣扎什么……因为他也同样在挣扎。 他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发挥了全部作用——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是他的下属,是他从废墟里牵回来的孩子,是他一手培养的利刃。他对她有的是责任,是保护,是不让她走歪路。 不是别的,也不能是别的。 他的手掌从她后脑上移开,主动后撤开,把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拉开到一个安全的范围。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方丝质方巾,用指尖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方巾轻轻按在她眼角,把最后一道泪痕慢慢吸走。 “是我越界了。”他说。 第227章 弄砸了,我俩就都死翘翘了!!! 他的手指蹭过脸颊时没有再停留。 顾熙然摇了摇头,喉咙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方巾按在眼角的那一刻,她知道现在他又回来了。 她应该松一口气,事实上也确实松了一口气。但松完这口气,胸口却多些空落落,像是什么东西被一下子抽走了,又无法填补。 顾熙然眼泪还没完全干,脑子却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了。她的情感和理智同时在线,像两套并行运转的系统—— 这些温柔是真的,但这些温柔背后的算计也是真的。他不曾说谎,他只是不说全部。 而她可以享受这个拥抱,但不能沉溺。 “……长官,”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语调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沉稳,“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最近有什么新动向吗?关于黑塔,或者我父亲……都行。我想尽早做准备。” 长官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还红着,还湿着,但里面已经有了某种他熟悉的、不服输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她才刚从一场神经性晕厥里醒过来,手背上还扎着针眼,眼眶还是红的,就开始问下一个任务了。 这就是他带回来的人。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资料储存器。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极细小的月蚀纹路刻在接口处。 这枚储存器被放到她手心。 “这是最新的。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再给你。”他说,重新戴上眼镜,“里面有最新情报。他现在被关押的具体地点,黑塔代号‘摇篮’的研究设施,以及基地内部的兵力部署推测。 还有黑塔最近重启的一项研究——涉及到你母亲的血统,以及一些和共感投射相关的实验数据。 都是加密的,用你的权限可以打开。” 她握紧手心里那枚小小的储存器,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微温的触感从他的体温过渡到她的体温。 “谢谢长官。” “不用。”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这是你用你的实力换来的,我只是给了你钥匙。” 她点了点头,把储存器仔细地收进毯子下面压好,“我不会辜负长官的信任。” 她知道,这个拥抱、这些温柔、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话,都会在明天的训练继续、后天的任务来临的时候,被重新归档到“上下级”的文件夹里。 但今晚,在落地灯暖色的光圈里,她允许自己不去想这些。 ----------------- 顾熙然正趴在休息舱的床上,把那枚资料储存器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她已经纠结了整整三天了,想看,又怕里面的东西她承受不起。 门被敲响。 她把储存器收进枕头下面,翻身坐起来去开门。Aurora站在门口,穿了件深灰色的便装,她侧身闪进门里,把便携式频谱扫描仪往桌上一搁,等绿灯亮起,才转过身来,“成了。” 顾熙然靠在门板上,嘴角慢慢弯起来:“全部?” “全部。”Aurora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她床上,双腿盘起来,开始掰手指: “由头、时间、地点、人手、装备、后援、撤退路线、应急方案二三——全都按你说的安排好了。不得不说啊,天时地利人和,连老天都在帮你。” 顾熙然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搞情报的。” “那当然。”Aurora把下巴一扬,“就这个级别的情报工作量,换别人来至少得做半个月。怎么谢我?” “想要什么?你自己从我账户上买就行。” “俗气!说一句‘Aurora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来听听。” 顾熙然假笑,“Aurora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你这也太没感情了吧。重来。”Aurora给了个白眼。 “Aurora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辣!我好喜欢你好佩服你!mua~这次有感情了吗?” “有感情,但恶心。” 她打了个寒颤,往前倾了倾身体,“你真的不需要知道详细内容吗?具体到哪一步做什么、每个人什么分工、出现突发情况怎么应对?全都不想知道?” 顾熙然从桌上拿起一盒没拆封的莓莓大福,拆开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让Aurora差点呛到的话:“演戏就要做全套。不知道才能代入,提前知道我就演不像了。知不知豆?” Aurora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用最大的毅力克制自己不上手揍人。 “你有没有想过——就一小下下——你这句话可能是我今年听过最离谱的话?没有之一。 我调动了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把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得不能再精确了,然后你跟我说‘不知道才能代入’。 代入什么?代入一个被人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吗?戏瘾上来了是吧?考不考虑进娱乐圈?” 顾熙然摇头:“不考虑。我只会打架,娱乐圈门槛太高了,不适合我这种小白花。” Aurora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她永远分不清对方是在认真回答还是在故意气她,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你少给我来这套。弄砸了我俩就都死翘翘了!明年的四月就是咱俩的祭月!” “那完了,有人给你送祭品,不一定有人给我送。” Aurora抓起枕头朝她砸过去。 顾熙然接住枕头抱在怀里,笑够了,才把声音放正:“说真的,知道太多就会提前演练,提前演练就会有预设,有预设就会被看穿。那个人,我俩都清楚……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用假装不知道。” Aurora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枕头从她怀里拽回来,放到背后靠着,“行吧。反正你都赌了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我怎么觉得你还挺享受的呢?” “你以为我是你?”Aurora站起来,把风衣重新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侧头看她,眼神里认真和无奈各占一半,“给你留了退路。万一真出岔子,我也给你留了救命的暗门——但暗门是用来救命的,不是让你拿来浪的。记住没有?” 第228章 凌亦吃着吃着就肿了,她看着看着就慌了 “记住了!有你在,我死不了。等我好好表演,等我大功告成,带你走上人生巅峰!” “……我求你了。” ----------------- “今天,我想试试凌医生,可以吗?” 顾熙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凌亦的四倍浓缩咖啡杯停在半空中,长官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上次和您演练的时候,您的精神壁垒太强了,光是突破就耗掉了大半体力。凌医生的脑波结构,应该和您不一样——他思维模式更开放,情绪防御不会那么密集。我想试试一个更容易进入的意念世界,先练稳深度控制,再回头攻克更高的壁垒。” 凌亦把咖啡杯放下来,眨了眨眼。 “有道理。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共感投射的对象选择确实应该梯度递进。小舅,你那个程度的精神壁垒本来就不是入门级该挑战的,她上次能进去还待了那么久,我都觉得是奇迹了。” 他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兴致勃勃,“由我这个研究者亲自参与实验,说不定能有不一样的发现——脑波同步的数据从第一视角采集,和从外部监测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信息量。” 长官沉默了片刻,把目光移向凌亦。在确认凌亦的身体状态、精神负荷承受范围、以及一旦出现意外时的应急预案的片刻后,他点头。 “可以。凌亦,你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全程保持清醒意识,如果感到任何不适,立刻示意。” “明白。交给我。” 凌亦把椅子搬到躺椅对面,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训练区暗橙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顾熙然闭上眼。 和上次进入长官的意识时完全不同——没有乌云压顶的沉重,没有层层叠叠的壁垒,没有藏在暗处的审视。 一个轻盈的、流动的、带着微微暖意的精神空间,对她敞开。 像是……一片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的草地。他的意识里有彩色的、带着情绪温度的画面。 神经元在安静地放电,文献里的数据和实验室的灯光在某个角落闪烁,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搁在烧杯旁边,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冰箱里冻着昨天忘记吃的布丁。 所有东西都明亮、有条理,又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 凌亦一点都没防她。 和顾熙然预想得一样,链接果然建立得比任何一次都顺利,丝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诧异。 现在需要做的,是控制。 她想了想,太复杂的指令容易失稳,太离谱的可能会触发他的精神防御。那就做一件简单无害的小事吧,事后也可以解释。 顾熙然把意识轻轻按进他的自主决策区,找到那个正在空转且没有明确目标的小模块,在那些闪过的念头里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他想吃东西。 这个念头,被她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凌亦的手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躺椅旁边的茶几边,拿起那盒顾熙然带来的零食——手工海盐焦糖曲奇。 他打开盒子,拿起一块塞进嘴里,他没有去关注诱人的巧克力脆壳、细碎的可可碎粒,抑或是几颗晶莹的海盐结晶,只是机械地执行了顾熙然的指令。 嚼完,又拿了一块。 长官站在控制台后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两人的脑波图谱。红色标记的共感通道正在稳定地传输信号,从她的前额叶到他的自主决策区,一条细而明亮的线条将两端连在一起。 深度控制成功了。没有失稳,没有反噬,波形平滑、漂亮。 顾熙然缓缓关闭链接通道。她睁开眼,深呼吸了两次——太阳穴不疼,眼球后面也没有烧灼感,比上次好太多了。 而凌亦站在茶几旁边,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碎屑,手里拿着那个被打开了的曲奇盒子,表情从满足逐渐过渡到困惑,又从困惑过渡到一种懵了的状态。 他抬起手挠了挠脸,又挠了挠下巴,声音迷茫: “啊,奇怪……脸有点痒。是蚊子咬我了吗?不对,这训练区哪来的蚊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曲奇盒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挠了一下脸,“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不对,你不会害我。” 顾熙然从躺椅上坐起来,看清他脸的那一刻,笑容僵在嘴角。凌亦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颧骨蔓延到下颌,皮肤微微肿起来。他的手还在挠,越挠越红,越红越挠。 “凌亦?你脸——”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长官,他脸肿了!是不是训练的副作用?意念引导会引发神经性水肿吗?我是不是害了他?” 长官已经走了过来。他站在凌亦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不像神经性水肿。神经性水肿不会只集中在面部表皮。” 他松开凌亦的下巴,往前凑近了一点,“小亦,清醒点,结束了。” 语气是长辈的威严和温和并存,有奇效一样,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抛进了凌亦还在迷茫的意识里。 凌亦眨了眨眼,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像是要把脑子里最后一点迷雾敲散。 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回答长官的话,而是冲到控制台旁边,对着显示屏的黑色反光面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然后他发出好大一声惨叫。 “坏了坏了——过敏了!”他凑得更近了,用手指戳了一下自己肿胀的脸颊,疼得嘶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身抓起茶几上那盒曲奇,翻到背面看成分表。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扫了两行,停住了: “‘配料:小麦粉、黄油、黑巧克力、可可粉、芒果干碎粒……’芒果!这里面有芒果!我对芒果过敏!” 顾熙然愣了一下。她,只是想让他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完全没想到有人可能会对手工曲奇过敏。她看着凌亦那张越来越红肿的脸—— 第229章 蜜蜂小狗来也! 凌亦原本清秀的轮廓已经快要膨胀成一个规则的圆形,两颊红彤彤的,嘴唇边缘也微微翘起来。 顾熙然咬了咬下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嘴角的肌肉偏偏就不听使唤,疯狂上翘。 “不好意思啊凌医生,我不知道你对芒果过敏,不然就不控制你吃曲奇了。” 她的道歉看起来很真诚,但尾音开始往上飘,音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凌亦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抑笑意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道歉的可信度至少打了五折:“你还笑!我都这样了!” 顾熙然终于忍不住破功了。她弯下腰,一手撑着茶几边缘,笑得肩膀都在抖。“哈哈哈!我也不想笑!可是真的太像了……” “像什么?你倒是说清楚。” 凌亦警觉地眯起眼,但他现在眯眼的效果很差,因为眼皮已经肿起来了,眯和不眯的区别不大。 “蜜蜂小狗!就是那个表情包!一模一样!” “哪里像?你说清楚哪里像?我只是微肿!微肿!哪有那么夸张!”他从手机里调出蜜蜂小狗的图片,转向控制台,“小舅你评评理!” 长官瞟了眼手机,看着凌亦那张因为过敏而红彤彤、圆鼓鼓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的顾熙然,他嘴角弯了一下: “是有一点。” 顾熙然得到了官方认证,笑得更欢了,“就是就是!” 她凑近凌亦,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他的两边脸颊,往外拉了拉。他的脸本来就因为过敏而紧绷,被她这么一拉,肿肿的腮帮子被扯成两个微微鼓起的弧度,配上他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 “这样就更像了!哈哈哈——这个比‘这狗’更适配你!” 凌亦一巴掌把她的手打掉,表情很委屈。 “我脸都这样了你还上手!”他用手捂住自己两边脸颊,一边揉一边嘟囔,“你这是虐待病人,我要告到上面!” “你去呀,组织里最上面的人就在这,你去告状啊!” 凌亦看着她笑得肆无忌惮捂着肚子的样子,眼珠一转,往前一步,伸手在她腰侧戳了一下。 顾熙然的笑声陡然变了个调,整个人弹起来往后躲。 “你干嘛!” “你不是笑吗?继续笑啊。” “你耍赖!” “你先不讲武德!” 两人在训练区里绕着躺椅追了两圈,凌亦脸肿着像只气鼓鼓的蜜蜂狗,顾熙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躲他的戳腰攻击。空气里全是笑声和拌嘴声,把训练区平时那种严肃紧张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凌亦追不上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控诉道:“你知不知道我这张脸还要出去见人的!研究所的人看到我会笑死的?!” 顾熙然靠在躺椅的另一头,还在笑。“你就说你化身当代神农,亲自研究芒果过敏,完美。” “标题就叫‘共感投射训练中的一项非典型并发症即第三方的副作用——芒果过敏’,行不行?”凌亦咬牙切齿。 “行啊这可太行了,那你得让我当通讯作者。” “第一作者都行,只要你以后别再把芒果塞我嘴里!亲爱的执行员小姐!” 两人唇枪舌战,完全没发现长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顾熙然刚从大笑中缓过来,眼睛里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水光,眼角红,脸颊也红,整个人比训练时放松了一百倍。而这些——这些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的轻松、幼稚、肆无忌惮——都是因为凌亦。 原来她和凌亦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毫无防备地追着打闹、捏脸、笑得蹲在地上。 而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乖巧、恭顺、又从不逾矩的执行员。 凌亦那句“执行员小姐长得可爱,看着就让人开心”原来不是玩笑话。她真的很可爱。 笑起来的时候,和别人打闹的时候,把自己最松弛的样子毫不设防地展示出来的时候。 只是这些时候,从来不是在他面前。 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 “闹够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顾熙然和凌亦同时收住动作,像两只正在追逐的小狗被主人一声轻唤同时定在原地。 凌亦迅速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顾熙然迅速站直了身体,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心虚——达咩,玩过头了,当着长官的面玩过头了。 “够了,都怪凌……凌医生,他先闹的。”顾熙然干巴巴地说。 “你先害我过敏的!”凌亦立马反击。 “我又不是故意的,不知者无罪!” “君子论迹不论心!”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你别太过分啊!” 长官的拇指和食指已经按上了太阳穴,“都安静。” 他没有睁眼,只是按压了几下,“凌亦,回去处理过敏。Rosalind,先留下。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好的,小舅。”凌亦拿起控制台上的文件和咖啡杯,走到门口的时候愤愤地回头看了顾熙然一眼,然后一溜烟跑了。 长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刚才那些打闹声还残留在空气里,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音乐,音符还没完全散去就被冻在了半空。 “下周末有个外出活动。准备一下,你和我一起。” 顾熙然愣了一下。她和长官一起出任务?这是第一次。她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理解: “收到。任务目标是什么?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呢?” “不是任务。”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当训练间隔散散心。” “那……我就这样出去吗?用在Eclipse的身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训练服。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听到那丝笑意的时候有点恍惚——这种语气和刚才那个说“闹够了”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用这么紧张。该准备的都会提前给你。” “哦……好,长官。”她点了点头,但还是没太明白为什么突然有个外出活动。 散散心——他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词。训练、任务、汇报、复盘,这才是他惯用的词汇。 散心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这一阵太累了需要休息?还是觉得她和凌亦在一起玩得太疯需要换个环境冷静冷静? 第330章 垂丝海棠的春夜 她正满脑子都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散心”,长官又开口了,不过这次语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俩,刚才很开心。” 顾熙然没多想,带着心虚点了点头:“也……说不上开不开心,就是相处起来很轻松。抱歉长官,我刚才没注意场合。” “不用道歉,你们没做错什么。”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凌亦还是个没开窍的,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差不多,只是和她相处的时候格外放松。而她——她大概也觉得凌亦只是“没什么心机”“很轻松”。 两个才23岁的年轻人,都没往那方面想。他看得出来。 但“人挺好的”“很轻松”——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凌亦可以对她这样,而他不能。 那是十六年的栽培与服从,是上下级之间无法逾越的界限,是他自己设定的棋盘规则。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长官,是父辈,是那个把所有私心都藏在命令后面的人。 他不曾后悔过这个定位。 但偶尔,在某些时刻,他会觉得这个定位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铠甲——保护了他想保护的东西,也挡住了他想要触碰的东西。 “他性格确实很好,”他开口,“但下一次训练,专注训练,别把受试者逗到过敏。” 这么说,就是完全没事了。她抿了抿嘴,把那个没压住的笑意咽回去,“是,长官。”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还在偷偷翘着的弧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没开窍。 凌亦没开窍是因为他天生就缺这根弦;而她——她大概开了点,但开的是别的方向。 “回去休息。”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把咖啡杯稳稳地投进垃圾桶。 “嗯!长官,明天见。” 防火门在她身后合上。训练区安静下来,屏幕上的脑波图谱还在无声地滚动。他靠在控制台边,看着那两条已经断开链接、各自归位的波形曲线,最终按下了“终止”键。 ------ 出发那天傍晚,顾熙然被秘书领着,穿过一条需要双重权限认证的走廊。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私人衣帽间。灯光是暖色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鸢尾花香,一侧墙上嵌着整面落地的镜子,另一侧是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上面套着防尘袋,底下摆着几双还没拆封的鞋盒。 秘书站在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语气一如既往地职业而温和:“这些都是长官吩咐为执行员小姐准备的,您自行挑选。尺寸之前已经按您的数据调好了,应该不需要再改。如果有不合身的地方,设计师在隔壁等。车一个小时后出发。”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顾熙然站在门口,看着那排衣架,有一种暂时误入了别人生活的错觉。她伸手拉开第一个防尘袋,就觉得后面的衣服都不用看了。 那里面是一袭旗袍——月白色,真丝缎面,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滚边,襟前绣着一枝垂丝海棠,花瓣是渐变的浅粉,从花心向外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放在缎面上的。 她屏住呼吸,把衣架转过来看背面,发现背面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垂着,所有的功夫都用在了面料和那一枝海棠上。 旗袍旁边配了一双月白色的缎面高跟鞋,鞋尖上缀着两颗极小的珍珠。她拿起鞋,翻过来看鞋底——没有尺码显示。 顾熙然做了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动作:把鞋放回盒子里,又拿起来,又放回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盯着鞋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应该就是自己的码数,34码。她的感觉一向很准,上脚一试,果不其然。 平日里她的鞋子是组织统一定做的,组织自然知道她的尺码。可双鞋服帖得……有点太过了。 换上旗袍后,真丝贴上皮肤的触感又凉又滑,像一汪被月光浸过的水。 训练服和作战服都是为了方便和速度设计的,不会考虑任何曲线和轮廓。但这件旗袍会:它把腰收得贴合身体轮廓,又顺着髋骨流畅地往下走,裙摆开衩的高度刚好到膝盖上方。 而在领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水滴形镂空,正好落在锁骨窝的位置,把她锁骨上那道旧伤疤褪去后留下的浅色痕迹半遮半掩地露出来。 顾熙然突然就有点懊悔自己不会化妆。她的化妆技术仅限于涂个润唇膏和往脸上拍一层素颜霜,其他的什么遮瑕、修容、眼影、腮红,统统属于她理解范围之外的神秘学科。 但此刻在暖色灯光下,素着一张脸的皮肤反而呈现出一种天然的釉光。她有一张圆脸,轮廓柔和,但五官偏偏生了浓艳的底子——眉毛浓黑而不粗,睫毛浓密纤长,唇色天生是饱满的樱红。 生得最好的还是那双杏眼,笑起来圆鼓鼓的,顾盼生辉。 平时在训练场上素面朝天,这些都被训练服的冷硬线条压住了;但今天,这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把她骨子里的底色全衬了出来——清纯的轮廓裹着浓艳的五官,矛盾到了极致,反而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冲击力。 在首饰匣里看了又看,顾熙然最后挑了个低调点的珍珠发夹,把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就算大功告成了。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基地出口通道旁,秘书替她拉开车门。 长官已经在后座上,他穿了身深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原本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 目光定住了。 月白的缎面上,那枝垂丝海棠正好从腰际斜斜地延伸上去,花瓣落在她肋骨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弯腰进车的时候,珍珠发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碎发从耳后滑落,她抬手别回去。 坐进来时,她像是有点拘谨地微微颔首:“长官。” 素着的那一张脸,所有天生的浓淡对比都被月白色衬得更加分明——圆润柔和得像初春的湖水,浓黑的睫毛和樱红的唇色却显出毫无自觉的侬艳。 长官合上文件,放在一边,“准备好了?” 第331章 工作暂停,lets 玩 “嗯!”她坐进后座,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 裙摆的开衩在她坐下的时候往上滑了一点,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把裙摆拉回膝盖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她手指上移开,看向前方。“今天你不是执行员。不用叫这个。” “……那叫什么?” “你想叫什么。” 她想了片刻。“……老板?” “可以。到了拍卖会上,多看。有喜欢的告诉我。” “是,长——”她咬住舌头,“老,老板。” 车驶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夜色正在加深。路两侧的竹林在车窗外快速后退,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旗袍的缎面上轻轻划着。 那枝海棠的刺绣微微凸起,指尖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 车里一时间安静得让她有点心慌。 她不是没有和他单独待过。办公室、训练区、医疗室——那些空间里总有事情要做,有任务要汇报,有训练要完成,有伤口要处理。 有事做的时候,沉默是效率。 但此刻,车后座里没有任何任务需要完成,没有文件需要签,没有数据需要看。他和她并排坐着,中间只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空气里全是沉默。 ……有点尬。 顾熙然盯着窗外的竹林,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点什么话来说。 但是那些话……是她该说的吗?怎么听都像是没话找话。 长官好像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先开了口:“紧张?”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今天不谈工作,不聊组织,你只管玩。” 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但也没柔和到哪里去,只是语速慢了些,尾音不像下命令时那样斩钉截铁,“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 她点了点头,目光垂着,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缎面上轻轻划了划。“那如果有人来跟您搭话,我需要在旁边待着吗?” “你想待就待,不想待就自己转转。拍卖会场很大,楼下有花园和休息区,想透气随时可以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别走太远。” “是,老板。” 车里又安静下来,但心没那么慌了。她低头玩着旗袍袖口那圈银线滚边: “那如果我想问您问题呢?不谈工作的话,还能问吗?” “问。” “比如……您为什么来这个拍卖会。是真的想买东西,还是有生意要谈?”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停顿了一瞬,然后说: “一半一半。有人想借这个场合卖我东西,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顺便带你散散心。” 车在夜色里行驶,窗外的景色慢慢从竹林变成了有路灯的公路,又从公路变成了种满法国梧桐的私人车道。她看着窗外往后掠去的一根根树影,小声说了一句:“好漂亮。” 他偏过头看她。 “就是……和组织里模拟出来的天光、夜色,还有星星,都不一样,这里的可以碰到。” 她目光还是落在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 拍卖会场设在城郊一座庄园式酒店里。车驶过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私人车道,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下。 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上前确认邀请函,然后退后一步,鞠躬引路。 顾熙然跟在长官身后走进大厅,她细细地嗅了嗅,有陈年木头和葡萄酒混合在一起的香味,还有什么矜贵花香的气息,她只闻出雪松和淡淡的玫瑰味道。 水晶吊灯的光一层一层地叠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暗金色的镜子。来宾三三两两地聚在鸡尾酒区,男人的西装和女人的晚礼服在灯光下,流动成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 她放慢了半步,让长官走在她前面半个身位。这个距离她已经保持了很多年——刚好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立刻上前,也刚好显示出尊敬和级别。 但他停下来,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旁边退了半步,用手肘示意她跟上来。她犹豫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跟了上去,和他并肩走进了大厅。 拍卖厅在二楼。他们的座位在靠走廊那一侧,不前不后,恰好能看清整个场子的全貌,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但顾熙然注意到,从他们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就不断有人朝他们这边看。 “金总!”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端着香槟走过来,笑容殷勤而克制,“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上次在季家的慈善晚宴之后,好久不见了。” 长官微微点头,和他碰了一下杯,寒暄了几句。那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顾熙然身上,眼底闪过一瞬礼貌的好奇,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她点了一下头。 金总? 长官是金家人她知道,可是她记得凌亦说过,是长官主动放弃了金家的继承人位置和家产,才一手把Eclipse做大,这个称呼…… 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打招呼,每个人都对顾熙然的存在表示了适度的、点到为止的关注,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回了长官身上。 许是察觉到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用那种不动声色的目光打量,长官在下一个寒暄的间隙,往她这边侧了侧身,手自然地在她的手肘处虚虚扶了一下,没有实际碰到,只是一个用身体语言把她护在身侧的姿势,把她从那些直直投来的视线里隔出去一点。 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帮她挡。 拍卖开始之后,灯光缓缓调暗。原本通明的水晶吊灯暗下来,只留了每个座位上方的一小盏射灯。 暗金色的穹顶隐入昏暗,所有的光都聚向展台上的绒布和一件件被推上来的拍品。 那是一个和外面截然不同的空间——交谈声低了下去,杯盏碰撞的声音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拍卖师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报价声,和偶尔响起的号牌起落声。 顾熙然的身体在灯光暗下来的瞬间本能地紧绷了一下,手指在暗处摸到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今天没有带枪,也没有带刀。 第332章 “万物有尽,唯锋利长存” 一时间,她有点不太习惯。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把呼吸放平。 长官在旁边,不会有事。 第一件拍品是一件明代青花瓷瓶,起拍价六位数。第二件则是一对和田玉雕的貔貅,被前排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太太拍走了。 第三件是一幅山水画,她看不太懂,但长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画工不错,就是印章的格调差了点”,她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给这幅画打了个叉。 她对这些古玩字画提不起太大兴趣,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偶尔端起桌上的香槟杯浅抿一口,目光扫过一件又一件瓷器、玉器、书画。 论收藏,她确实不太懂,但她在组织里接受过文物鉴定的基础训练——那些课程是为了让她在执行任务时能分辨目标物品的真伪和价值,以免打草惊蛇或被人糊弄。 此刻她把那些知识一样样从记忆里翻出来,和眼前这些拍品一一对照:青花瓷的釉色、和田玉的油润度、那幅山水画上的钤印位置和印泥颜色……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点像在上课了。 长官忽然侧身:“看这么认真。想吃点什么?那边有茶点。” 顾熙然回神,有点不好意思:“开场我一直在吃,就是别人都不吃,我也不好意思再吃了。” 他抬了抬手。很快有服务生过来,他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不到两分钟,一个多层点心架被摆到了他们座位旁的小几上,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茶点——司康、水果挞、迷你三明治……足有十几种,每样都摆得精致,像个小型的甜点阅兵式。 她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点心架,呆了呆:“这……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放着。”他重新看向拍卖台,语气稀松平常,“谁和你说要吃完了”。 她拿起一个覆盆子挞咬了一口,甚是美味!又拿了一个龙井茶酥塞到嘴里。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人扬起了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拍品一件一件地往下走。她发现长官的竞价方式很有意思—— 从不在起拍价刚报出来时就举牌,而是在竞价进行到中段、所有人都在犹豫加不加价的时候,忽然报一个数字,刚好比在场所有人的心理价位高出一线,但又没有高到让人觉得他在炫富。 那数字落进安静的拍卖厅里,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一局的拉锯。 她看得入神,连自己的香槟快见底了都没察觉。 在拍到一套宋版书的时候,顾熙然的耳朵和眼睛都放亮了。她自己不太懂这些,但她知道长官喜欢——他办公室里就收藏了好多宋和明的手抄本,有好多用函套装着放在书架上,还有恒温柜里,她见过好多次。 果不其然,竞价开始不久,他举牌了。 她没忍住,小声笑了:“就知道……您抵挡不住这个的诱惑。” 他淡淡应了句:“人无癖,不可交。” “我还以为老板您不需要社交。” “不喜欢,但需要。” 原来长官这样的人也有“不喜欢但必须做”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他生来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切运筹帷幄都是信手拈来。 此刻在这间拍卖厅里,看着他和一屋子人虚与委蛇,她才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些她以为的“自在”,都是他练了很多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她转过脸,目光落在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要有多强大,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看她一眼:“你挺敢想。世上几人能做到。” 她狡黠地笑了:“您问我的嘛。” 他也笑了,举牌又出了个价,然后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 “尽打岔。” 他的动作太轻了,敲上去不像训斥,反而像逗她。 她鼓起嘴揉了揉额头,重新把目光放回拍卖台上。 然后第十二件拍品被推上来的时候,她忽然坐直了一点。投影屏幕上打出了它的特写——一把匕首。 全长约二十四五厘米,刃身微弯,是典型的波斯坎查匕首形制。双刃开锋,刃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水波形锻纹,在灯光下流转如活水。 手柄是整块象牙雕成的,泛着温润的奶黄色包浆,弧度贴合手掌握持的曲线,尾端微微膨起如一朵含苞的莲。 护手处嵌了一圈极细的黄金掐丝,掐成缠绕的藤蔓图样,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哑光。没有镶嵌任何宝石,但象牙和黄金之间的衔接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接痕。 刃脊上刻着一行极小极细的波斯文,投影屏幕的翻译写在一旁—— “万物有尽,唯锋利长存。” 顾熙然的目光一下子就钉在了那把匕首上。之前看过摸过用过的那些战术匕首、格斗短刃、陶瓷刀、蝴蝶刀,好像一下子都失去了色彩。 它不是武器,至少不只是武器。 而是被某个几百年前的工匠花了一整年甚至更长时间,一点一点锻打、打磨、雕刻出来的。 水波锻纹、象牙握柄、掐丝藤蔓—— 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锻造它的人舍不得省去的耐心。她从八岁开始握刀,从不知道刀也可以是美的。 但她没说话。她的身份是下属,不是收藏家。 长官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投影屏幕。 他没有问她喜不喜欢,要不要。只是转回头,举起了号牌。 起拍价五十万。他直接报了六十万。马上有人跟了——六十五万,七十万,七十五万。 前排左侧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牌稳稳当当,每次加价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行家。 长官侧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私人收藏家,专门收冷兵器。” 顾熙然点点头。对面出价出得稳,她心里也没什么底。然后长官又举牌,这次直接报了一百万。 对面沉默片刻,跟了一百零五万。长官跟了一百二十万。 全场安静了。 拍卖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长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起来。 第333章 “拿去玩”——他随手把150万的匕首推给她 对面那位收藏家又举了牌:一百三十万。 长官这次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思考的时间,直接报了一百五十万。 顾熙然一直观察着对面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他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长官脸上扫过,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似乎轻轻摇了摇头,把号牌放回了腿上。 那个动作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她虽然不知道长官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能从对手的反应里读出结果——那个人不打算再加了。 他看长官的那一眼里,有棋逢对手的欣赏,也有了然。 锤落三下。成交。 几分钟后,那把坎查匕首被装在一个深色的丝绒托盘里,由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送到了他们座位上。 托盘上的匕首比投影屏幕上的更美—— 象牙握柄在灯光下温润如玉,水波形锻纹在刃面上流转,黄金掐丝的藤蔓在护手处蜿蜒缠绕。 长官接过托盘,拿起匕首在手里翻了一面: 拇指抵住护手,四指包住象牙握柄,刃口朝外,微微眯起眼,用指尖试了试刀锋。然后他把匕首放回丝绒托盘上,合上盖子。 下一秒,他把那个托盘推到她面前。 “拿去玩。” 顾熙然看着那把匕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惊喜?那不足以形容此刻她心里的震动。 他什么都看到了——看到了她在拍品推上来时坐直的那一下,看到她的手指,看到她从头到尾没开口却怎么都藏不住的目光。 但他什么都没说,没有问“喜欢吗”,没有让她开口。只是替她举了牌,把那把匕首从收藏家手里截下来,花了一百五十万,然后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拿去玩”。 就好像这不过是另一把训练匕首,不值一提。 但价值一百五十万的匕首,和训练场上那些定制配发的制式短刃,怎么会一样? 顾熙然伸出手指碰了碰象牙握柄上那个莲形尾端。几百年间被无数个主人打磨出来的包浆,触手生温。 手指沿着护手上那圈黄金掐丝藤蔓慢慢滑动,从一朵藤蔓摸到下一朵藤蔓,然后把匕首拿起来,握在手里。 象牙握柄刚好贴着她的掌弓弧度,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刀身的重心落在她虎口上方一寸的位置,比她平时用的任何一把制式匕首都更平衡。 翻了一面,水波锻纹在灯光下流动如月下溪水。 顾熙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领口:“谢谢老板,但……太贵重了。” 这句话是真心的。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超出她理解范围太多,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接受。 对面的人从她手里拿起那把匕首,翻到刚才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重新合上,包住那个象牙握柄。 他的手指拢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按下去,像在教一个孩子如何握紧一样重要的东西。 “拍卖会上拍到的东西,从来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才值得被带走,而是因为有人认出了它。”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移开,“你认出了它,它就是你的。” 她的手指在象牙握柄上收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匕首,好半天才轻声开口: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什么。” “小月亮。”名字太小太小,好像只够说给他一个人听,“这样——转的时候,像一弯被截下来的月牙。” 她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睫毛垂着,水波锻纹的光影映在她手心里,像一小片被她握住的月光。 真正属于她的月光。 他花一百五十万拍下的百年波斯匕首,她转头就给它取了个小名,像给只流浪猫取名字一样。 他给了她名字,她又给了它名字。 这把匕首,确实买对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拍卖台上。 ----------------- 拍卖会中场休息的时候,灯光重新亮起来。来宾们陆续起身去鸡尾酒区,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 顾熙然站起身,想去洗手间,被高跟鞋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但下一秒很快调整好站稳。 在那之前,他的手已经伸过来托住了她的后腰。 他的手掌隔着真丝缎面贴着她的腰窝,力道刚刚好。但那层缎面太薄了,连他指尖按在她腰侧时微微用力的弧度都能够清晰感知。 她站直了身体,脸不自觉地泛红,低着头说了句“太久没穿高跟鞋,不太习惯”。对方没有说什么,很快松开。 下半场的拍品全是重量级的。长官又拍了两件字画,竞价方式依然是不动声色的高效。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怀里那把一眼看中的那把匕首。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它凸起的轮廓,在心里又叫了一遍它的名字——“小月亮”。 ----------------- 拍卖会结束后,服务生把拍品打包装好,送上了他们的车。晚风从庄园的花园里吹过来,带着一丝夜来香的甜味,与远处某个喷泉的水声。车缓缓驶出庄园,路两侧的梧桐树在车窗外快速后退。 她侧着头看窗外,把那把匕首紧紧握在手里,看了又看,嘴角一直翘着。开心到完全没发现,后座的另一个人已经放下了捏住眉心的手,呼吸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把他摁进了浅眠里。他的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呼吸已经平缓绵长。 一只手从腿上滑落下来,落在了两人之间,碰到了她的旗袍摆边缘。 指背轻轻蹭过那枝垂丝海棠的刺绣花瓣。 “……长官?”她小心唤了两声,没有反应。 “执行员小姐,长官大约是累了。”秘书透过后视镜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又熬到三点多,眯了会儿就又去开会了。” 她习惯性地咬了下下唇,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又对上后视镜里秘书的目光:“噢……那,要不要盖毯子什么的?” 秘书的眼尾上扬:“长官习惯了,小憩就好。” 顾熙然点点头。她的注意力全在膝盖外侧那个若有若无的触感上。他的手指没有再动,但也没有移开。 他似乎是在梦境里,指腹轻轻动了一下,在裙摆边缘轻捻了几下那枝海棠的花瓣刺绣—— 像是无意间摸到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舍不得放开。 他手指的每一次移动,每一下轻揉,都让她的呼吸更急促一分。 “……长官?”她红着脸小声说。 第334章 五倍积分,现在开工!——她一句话,引力组被炸了起来 回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和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玫瑰与沉香混合而成的温柔味道。 车驶入基地入口通道的时候,模拟天光已经调成了深夜模式。 长官醒了过来,而她正垂着眼睛,假装在看窗外,留着红透了的耳尖。 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把眼镜扶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今天,没有吓到你吧。” “……什么?” “拍卖会,人很多,有没有不舒服。” “不会啊,很开心。”她脸颊还带着几分薄红,倒比缎面上的海棠更生动几分,“谢谢长官送我的小月亮,我特别特别喜欢。” 他站在原地,和她的距离刚好够他把她从头到脚收进眼底。 “喜欢就好。下次有好东西,再带你去。” 她垂着眼点头,笑意已经怎么都掩不住,露出了两颗乖巧的虎牙。 “嗯!那我回去了,长官晚安。” 她转身往休息舱走,背影和来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这一次,她怀里多了一把小月亮,心里多了点正在一寸一寸生长的东西。 而她身后,他站在那里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轻轻蜷了蜷指尖。 ----------------- 顾熙然回到休息舱,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把小月亮就放在她腿上,水波锻纹在灯光里明明灭灭。 把它拔出来,用虎口包住象牙握柄,刀身沿着她的掌纹轻轻转动。凉而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有人往她手里放了一小片会流动的月光。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站起来,在休息舱里试了两组挥刀动作——正手刺、反手撩、贴臂藏锋、翻腕突刺。刀身和她的身体像是早就认识一样,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每一下停顿都服服帖帖。 今晚!绝对是个不眠夜! 这把刀不放好,她连躺都躺不安稳。她要用它,要随身带着,要让它长在自己身上。 可这刀……没有鞘。总不能就这么光着刃别在腰上满基地乱窜,那也不是她的风格。她需要一个鞘,一个能挂在腰上、能快拔、能藏、还能压住这一身锋刃的容器。 顾熙然知道,自己的性子向来听不得“等”字—— 想要的东西,一刻都缓不得。 她去洗漱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件事。热水冲下来,蒸汽把整个卫生间都蒙上一层白雾。 她抹掉镜子上的水汽,端详着自己红扑扑的脸,脑海里忽然飘过今晚车上那个人手指搁在她裙摆上的触感,心口像被烫了一下,烫得她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不该有的画面甩出去。 “啊啊啊啊别想了!” 吹干头发,她飞快套上那件新兑换的奶白色珊瑚绒睡衣,趿上拖鞋,拉开门就往外跑。 已经快十二点了。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昏黄而安静,她小跑到引力组工坊区,推开值班室的门,按下了那个红色呼叫铃。 值班员趴在桌上,脸埋在一堆未完成的单据里,被铃声惊得整个人弹起来,带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环顾四周。 等看清来人到底是谁时,他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 “执行员……执行员小姐?这么晚了,您有什么吩咐?” “我要给刀配个鞘。”她把手里的匕首往他桌上一放,理所当然地不像是大半夜来请人办事的,“随身带的,能挂在腰上,要能快拔,但是不能松。材料要好,样式要好看的。最好是黑色哑光。” 她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要求,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在深夜里格外清亮的杏眼看着他。 值班员低头看看那把匕首,又抬头看看她,又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那张脸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认命的全过程。 “行……行,我先给您登记。请问您什么时候需要?咱们这个定制护具,正常排单周期是——”他看了眼那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措辞,“特殊皮料,加上开模,再加上师傅那边排单,保守估计也要——两到三天。” “明天早上,行吗?” 值班员的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椭圆,那个憋了许久的哈欠终于从喉咙里冒出来,被他硬生生用手背堵了回去,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执行员小姐,您听我说,这个真不是我不帮您,是流程和工艺在这摆着。明天一早我把需求单送给师傅,师傅那边光是开模就要大半天,还要裁料、缝制、上油、固定铆钉——”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儿不现实,声音都变调了,“两三天真的是最快的了。” “这怎么成?我明天就要。”顾熙然急了,“师傅在哪?我付五倍积分给他,能不能现在就开工?” 值班员连忙: “您别激动,您别激动。这样,我拉个线上会议,您亲自和这边沟通,看能不能加急,行吧?” 他说着就手忙脚乱地打开工作台,一条加密线上会议邀请发了出去,顺便还抄送了引力的副组长。 会议接通得很快。屏幕那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披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坐在他那间堆满皮料和工具的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表情透着一股生无可恋: “什么活儿不想能明天说?我这一把老骨头了,熬不得夜啊。” 值班员还没来得及开口,屏幕边上又跳出一个头像——引力组的副组长,显然也是被会议提示音从被窝里炸出来的,语气比老师傅冲了不止一个档: “大半夜拉什么会?什么活这么急?做个护具而已,谁啊架子这么大?不能等明天吗?” 值班员一脸尬笑,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就是吐不出一个字。 顾熙然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工作台的摄像头往自己这边一转,整个人凑到镜头前面,抬起手朝屏幕挥了挥,露出一个过于灿烂的笑: “是我啊!Rosalind!” 第335章 怎么连老娘的刘海都要模仿!? “……” 线上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看清了屏幕上的脸,搁在皮料上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副组长的画面卡了一瞬,然后那个头像下“已关闭摄像头”的字样跳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可疑的电流杂音。 过了几秒,副组长的声音重新传出来,音调已经和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哦——原来是Rosalind啊。这么晚了还没睡,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那个——师傅啊,护具能加急吗?” 师傅不愧是老辈子,开团秒跟: “能,能,早说嘛。五倍积分什么的就见外了,都是为了组织!明天几点要?” “七点前,我吃早餐的时候能挂上就最好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啦!十倍积分也行!” 老师傅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去开模。皮料用黑色小牛皮的底子,内衬做软麂皮,铆钉用暗银的,配这把刀也压得住。明早六点半,让值班室给你送过去啊。”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伸手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嘴边的皱纹里都是认命的痕迹。 “谢谢师傅!谢谢组长!晚安!” 顾熙然双手合十朝屏幕鞠了一躬,不等对面再说什么,一溜烟跑了。 值班员瘫在椅子上,目送她兔子一样消失在门口,又回头看看屏幕上还在沉默摇头的老师傅,和那个已经变成灰色头像的副组长,缓缓喝了口咖啡压了压惊。 压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顾熙然还在卫生间刷牙,门铃就响了。她含着牙刷去开门,值班员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皮制刀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黑色小牛皮,亚光面,内衬是浅灰色的软麂皮,四颗暗银色铆钉把鞘口和鞘尾咬得严丝合缝。鞘身背后有两个隐蔽挂扣,能挂在腰带上,也能藏在外套下面。 刀出鞘的动作也是丝滑无比,合回去时“咔”地一声轻响,刀身被内置锁扣稳稳咬住,不晃不松。 而在挂扣旁边,师傅还用银丝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月牙形装饰。 美哉美哉! 她把刀鞘挂在训练服外面的战术腰带上,给师傅和值班员转了一笔积分——也没细算,反正肯定是比十倍只多不少的积分。 终于可以大摇大摆地去吃早餐。一路上她没抬头,但她的感知力已经替她把周围的目光收了个干净。 两个文职组的人端着餐盘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腰侧那个皮鞘上停了一瞬,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移开。自助区那边,几个B级执行员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但顾熙然经过的那一瞬,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秘密”“匕首”“长官”“单独外出”“拍卖会”“特权”…… 她没回头,只是走到高级用餐区坐下,把餐盘摆好,然后吃了个爽。 ----------------- 上午九点,通讯器收到通知:训练暂停一天,下午有一项双人任务。 她打开简报扫了一遍——清剿一个盘踞在城外废弃工业区的小型数据倒卖团伙,回收他们的交易档案。搭档栏写着Lyra。 她合上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没说什么。 下午顾熙然到的时候,Lyra已经站在那里了。 同样的制式作战服,同样把长发束成高马尾。 顾熙然走近时,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下。 刘海。以前没有的。 之前见Lyra的时候,对方把头发全部梳起,露出整片光洁的额头。今天却多了一层和自己几乎一样长度、一样弧度的直刘海,长度刚到到眉毛。 她没说话,只是拉开车门: “出发。” -- 废弃工业区的地形复杂,车间和管道像迷宫一样交错。但顾熙然的感知能力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 她能提前捕捉到楼栋转角后的脚步声,能透过铁皮墙壁分辨出里面人呼吸的节奏,能在交火发生前两秒判断出敌人的火力位置。 平心而论,Lyra的配合也相当到位。很多次顾熙然甚至不需要开口,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对方就能立刻理解她的意图并做出反应。 两人从正面突入到侧翼包抄,从一楼清到三楼,节奏快而稳,默契得像是一起出过几十次任务的老搭档。 在三楼机房门口,两个敌人躲在门后准备打伏击。顾熙然背贴着墙壁,朝Lyra比了个“一、二”的手势,然后低声道: “我正面进去,你绕窗户。听我口令。” Lyra点头,没有半句废话,身形一矮就贴着墙根向另一侧移动。顾熙然数到三,一脚踹开房门,身体顺势侧滚进去。 两发子弹擦着她的小臂飞过,她反手一枪撂倒了左手边的敌人。 与此同时,窗口玻璃应声碎裂,Lyra翻身而入,一记精准的擒拿将另一个敌人整个人按翻在地,膝盖压住后颈,枪口抵住太阳穴,整套动作干净得像教科书上扒下来的。 顾熙然朝她点了点头:“干得漂亮。” Lyra收枪起身,把那人用约束带绑了。她的袖口被窗玻璃划了一道口子,小臂上渗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顾熙然看了一眼,从战术包里翻出绷带扔过去:“先包一下。” Lyra接住,低声道了谢,利落地用牙咬着绷带一端缠好伤口。 回去的车上,两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任务完成得漂亮,数据硬盘到手,五个目标三死两俘,比预定时间提前四十分钟。 Lyra坐在斜对面,也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前辈。” “怎么了?” “回去之后,任务报告我来写吧。前辈去休息。”Lyra语气很是客气。 顾熙然睁开眼,偏头看她:“不用。报告我写,你去医务室。玻璃碴子可能还留在伤口里,别耽误。” Lyra没再坚持。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说:“那……包扎完之后,我得去长官办公室述职,可能会晚一点。您不用等我。” 第336章 长官心情好不好,要你来告诉我??? 顾熙然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声音淡淡的:“好。” 对面也沉默下来。过了半分钟,她像是不经意地提一句:“听说长官最近要回金家那边一趟,好像是家里的事。” 私人家庭的事……她几乎立刻想到了季琬,然后语气平板地说:“那是长官的家事,我不了解。” Lyra应了一声,没再继续。 车继续向前开。顾熙然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公路两侧的树影一根根往后掠。 黄昏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些锈蚀的钢架和碎裂的水泥板照出一种沉郁的金色。 她的手指搭在腰侧那把刚刚配好的刀鞘上,指腹沿着银丝月牙的轮廓轻轻描了一圈。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枚还沾着硝烟痕迹的袖扣,心里有什么东西像一粒石子一样落下去,落在她还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 她偏过头,对上后视镜里自己的目光。 她们确实……有些像。 ------ 回到基地后两人在事务厅门口分道。顾熙然径直去了录入间,把任务报告一项项填完,确认了三遍,点了提交。 提交完报告之后,屏幕上弹出一份“同行人员评估表”。 这是S级的权限,组织赋予她对同组执行员的能力和表现进行评估的权力,评估结果会进入对方档案,影响日后的晋升评级。 她把Lyra的各项指标都实事求是地打了分——反应速度、协同能力、战术执行、心理素质,全部偏高。 她知道这一项项分数意味着什么,但她信奉事实和实力,从来不会因为心里那点不舒服就压低谁。Lyra确实做得好,那就该得她应得的分数。 填完评分,她按照指示在评语栏里写了两句评语,然后提交。 ------ 又是一个休息日。 上午的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她把“摇篮”计划相关的旧档案编号一个个从数据库里调出来,大部分只剩目录,正文已经被人清得一干二净。她把能看到的目录条目记在脑子里,准备晚上回来和Aurora对。 中午回休息舱睡了一个小时后,她终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枚资料储存器。 顾熙然一直没打开看。还不够勇气去打开……这份答案。 但今天,她不打算再拖了。 总归要面对的东西,她用了手段拿到的东西,那就长痛不如短痛,了结了它。 储存器插进端口,输入S级权限码,文件夹展开。密密麻麻的文档即便被分了类,还是看得人头皮发紧。 顾熙然的阅读速度是她“天赋异禀”的能力之一——任务报告、敌情简报、档案资料,只要扫过一遍,就能在脑子里留下清晰的记忆索引。 组织测算过,是正常人的四到五倍。 化身为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手指不停地点开、关闭、再点开,屏幕上的字迹在她瞳孔里烙下一串串数据。 三个半小时后,她关掉电脑,闭上眼睛。 核心信息只有三条: 第一,她的父亲顾明远确实活着,并且与黑塔的“摇篮”计划关系密切。他目前被黑塔关押在一个偏远的内部基地,疑似关押点有三个。 文件里没有写他是不是自愿参与,但从某些措辞的缝隙里能读出来,他绝对不是单纯的囚犯。 第二,她的能力来自母系基因。“晨曦计划”曾对她母亲进行过一系列基因检测,残存档案里留下了数据记录和结论。 顾熙然的母亲——苏玛——来自西南一个她从未听过名字的偏远村落,那个村落的少数人世代传承着罕见的感知天赋。 苏玛这个名字,其实是顾熙然父亲取的,来自“索玛”。他觉得这个字音最美,开口像唱歌,收尾像叹息。 索玛花……像个美丽又哀伤的隐喻。 都说它寓意着如意、平安,当真如此吗? 第三,黑塔的相关研究没有因为当年的爆炸而终止。它只是短暂中断,之后又悄悄续上了。 现在的规模比当年更大,参与者里既有当年的老人,也有新加入的研究员,还有大批“受试者”。 她静坐了很久。脑子里的信息像无数根线,乱糟糟地绞成一团: 陈墨死时扭曲的脸; 郑季弥被她枪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Aurora说起家庭遭遇时低垂的眉眼; 她用黑绸蒙住眼睛时问傅寒川“现在是不是不会受影响”的那个瞬间; 沈砚淮临别时红着眼说“答应我一定回来找我”; 山洞里姜夜握紧她的手说“你和你妹妹的事,我会管到底”; 医院里锦然迷茫地说记不起爸爸的样子; 还有十六年前,长官在废墟前蹲下来,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这些画面像一帧帧被剪碎的胶片,在她脑子里闪过、交错、重叠。 她想起很多人的脸,想起很多她做过的决定,想起那些她骗过的人、保护过的人、亏欠过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打成一个她解不开的死结。她用力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床头那个永生花八音盒上。黄铜色的金属外壳,泛着柔润光泽,被她轻轻抚摸,又打开。 她伸手拧了一下发条。那首很短很短的曲子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清脆而孤单。 大片的暖橘色从窗户泼进来,把整个休息舱都染成蜜糖的颜色。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种空寂的感觉又漫上来了——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坐在一座随时会熄灭的灯下。 要是她什么都不做,这盏灯是不是会一直亮着? 要是她做了,它是不是就会灭掉? 没有所谓的答案。她只是觉得很空,空得……她连害怕都使不上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器震动,传来秘书的消息: “长官请您来办公室,现在。” 顾熙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Lyra从办公室里走出来。Lyra穿着便装,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薄薄的纱布缠在袖口下面。 看到她,Lyra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长官今天心情不错。” 说完,朝顾熙然眨了一下眼。 顾熙然没有回头。她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漫上来。 长官心情好不好,要你来告诉我??? 第337章 有的人一逗就脸红 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马上又压了下去。 Lyra没有恶意,她只是分享一个信息,甚至是好意。 而她,不会,至少是不应该——对别人的好意发脾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长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像往常那样看文件。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抬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腰间,停住了。 “看看。” 他说,朝她腰间的匕首抬起手。 顾熙然把匕首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他接过去,先掂了掂,然后拔刀出鞘。水波锻纹在午后光线里骤然一亮。 他把刀翻了一面,看刃口,看鞘身内侧的软麂皮,看那些暗银色的铆钉和那个月牙形的银丝装饰,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不错。引力的人用心了。” 顾熙然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抓了抓。 长官怎么能知道得这么快? “您都知道了,还打趣我。”她小声嘟囔。 他走近,把匕首重新挂回她腰间。 手指绕过她的腰带,把鞘身背后的挂扣重新扣好。低头处理她腰间那个挂扣的时候,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衬衫袖口从她腰侧擦过。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却听不出半分生气: “拿五倍十倍的积分威逼利诱,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她眼珠转了转,很自然地接道:“都是和您学的啊。” “我?” “对啊。上次,我牙齿发炎那次。”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他当时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加班费自己划’。”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好的不学,尽记这些。” “这也算好的呀。”她理直气壮,“善于利用资源,效率最大化。这不就是长官教我的嘛。” 他坐回办公桌后面,摇了摇头,把话题拉回正事:“说正事。昨天你和Lyra一起出任务,觉得她怎么样?” “挺好的。能力强,反应快,配合度高。”她答得很快,像背报告。 “就这?” 她心里没底了,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您……想知道什么?” “除了能力。她的能力,你已经在任务报告里打高分了。” 他把那份评估表调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她的评分和评语。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老老实实回答:“我对她不熟。性格、人品什么的,我真不太清楚。向来只有别人议论我的份儿,我也没留心听别人的八卦。” 他看着她,过了好几秒,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没救了”的意味,还有一点拿她没办法的妥协。 她不笨,但在某些事情上,她迟钝得让人想敲她脑门。 “别人议论你什么?” 她的脸噌地红了,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 “没什么……您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不然气得睡不着觉。” “别人没这个气人的本事。” 他淡淡说了一句,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打开印泥盒,沾了沾,在一份文件末尾盖下去。然后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向她。 顾熙然接过一看——组织年中拟表彰奖励对象名单。一共五个人,为首的那个名字,是Lyra。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他问:“这份名单,你有什么看法?” 她抬头,目光落在他领口的月蚀纽扣上:“Lyra应该进。其余四个我不熟,但从任务记录看,都说得过去。” “只是说得过去?” 她认真起来,“如果高标准衡量,其中两个今年上半年有一次中等失误记录。不过任务评分能补回来一些,而且团队贡献值不低,综合下来不算太偏。所以,说得过去。” 长官噙了淡淡的笑,“你说可以,那就可以。” ------ 带人。 第一批五个,第二批七个,全是五大组里按数据模型筛出来的典型样本。有沉稳如深潭的,有情感外放像夏日的,有警觉如惊弓之鸟的,还有一个格外容易走神、意识里全是零碎念头的。 每个人躺上那张躺椅之后都要先经过二十分钟的基线检测。顾熙然坐在旁边,有时闭着眼感知他们的情绪底色,有时拿着记录板写几笔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凌亦负责调试设备,嘴上一刻不停地说话,指挥这个“不要僵着脖子”,提醒那个“别在脑子里嘀嘀咕咕”,时不时还跟顾熙然挤眉弄眼,说哪个受试者脑波像心电图,哪个像往钢琴上随手撒了把米让鸡上去踩了。 训练意外得很顺。顾熙然发现,人与人之间的意识壁垒差别之大,比指纹还要悬殊。 有的人把记忆和情绪都装得整整齐齐,像间有锁有钥匙的档案室,她进去转一圈,每个抽屉上甚至标了年月日; 有的人整个意识像片闹哄哄的训练场,情绪扎堆往外冒,念头横冲直撞,她得从一堆噪音里扒拉出那根真正要感知的线;还有的人意识浅得像一层薄冰,她只碰了一下边缘,对方整个人就不自觉地抖几抖。 她把每一次进入和退出都写进训练日志,用她自己的话复述出来,直白、准确、不绕弯子。凌亦看完就笑,说你再写一年,就无师自通我们医学生的鬼画符了。 那阵子她的心情其实不错。训练虽然累,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能看到进度。 累了就去餐厅扫荡甜品区,偶尔和凌亦在训练馆里拌几句嘴。 长官偶尔来训练区看一次,不说话,就站在控制台后面,看数据终端上滚动的波形曲线。 顾熙然有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戳破,也不移开。他在看什么?或许是数据,或许是她。 但她从来都不回头。 ------ 中期训练结束的那天,凌亦在走廊上追上她,塞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印着她的脑波图、神经递质水平、受试日志整理版和一份他手写的缓释建议。 顾熙然掂了掂重量,又看看封面上那些用序号标好的分类,把目光转向凌亦,只见他又掏出一小瓶柚子味的香氛喷雾,说夜间干燥的时候可以往枕头上喷两下。 她当即旋开喷雾帽,试了试喷到内腕,“嗯~!好闻!” “那当然,这是我独家秘方,不外传的!” “哦~”她眼中含笑,“我不是外人?” “当然不是了,我们是过命交情!” 凌亦说到这,突然反应过来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你……故意逗我!” 第338章 好闺闺有情况我就整这死出 “没有的事!”她三连否认,“你自己说的啊,凌医生~以前还要把爸妈分我一半呢。” 凌亦挠挠头,想了两圈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这句当真,永久生效。” 顾熙然看着他,笑:“嗯,我记下了,以后去抢。” ----------------- 最近有点不对劲——Aurora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两人十天里总要碰面四五次,不是在资料馆挤在一起看档案,就是在餐厅角落里对坐着分吃Aurora喜欢的凤梨酥或者,或者干脆在Aurora的休息舱里一起霸占床,聊到凌晨。 可最近半个月,Aurora像被蒸发了。通讯器回得越来越慢,今天顾熙然上午发的消息,她半天才回:“在忙,一会回你。” 起初顾熙然以为她在查那条“鱼”的死因,或者她遇到麻烦了在避着什么人。直到这天晚上,顾熙然忍无可忍,直接堵到了Aurora的休息舱门口。 她抬手要按铃,门先开了。Aurora正保持着单手开门的姿势,茶色的大衣松松披在肩上,脖子上多了一条她从没见过的细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蛋白石,蓝绿色的好看极了。 顾熙然的目光在那个坠子上停了一秒,随即眯起眼睛:“谁送的?” Aurora不紧不慢地理好外套,偏头看她:“你怎么不猜是我自己买的。” “你买这个?你上次买项链还是为了任务,当天晚上就摘了,说勒脖子。” 顾熙然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Aurora挑眉,侧身让开:“进来。” 顾熙然踏进去,发现她休息舱没什么变化,就是窗台上多了一个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支白玫瑰。 上次那几盆濒死的克苏鲁犹在眼前。顾熙然眨了眨眼,转头看她: “你别告诉我,你开始养花了。” Aurora不说话,坐回床上,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高领打底衫。 顾熙然把椅子拖出来,反着跨坐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谁?!” Aurora慢悠悠地说:“你不认识。苍梧分部的部长。” 顾熙然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苍梧,南部最大的分部,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她只在前年年中战略会议上见过一眼。 印象里那人个子很高,笑起来很和煦,说话温吞,不像组织里大部分人那样带着股刀口舔血的狠劲儿,倒有几分知书达理的大学教授的意思。 ……哼。 “Rex?”她问。 Aurora“嗯”了一声,顺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淡的红痣。 她今晚似乎化了淡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更加深邃,整个人都焕发着从里往外透的神采。 “那你这半个月,天天跟他待在一起?” “也没有天天。”Aurora说,嘴角却翘起来了,“就是……多见了几面。他前阵子回总部述职,我们碰上的。” “碰上了?这就看对眼了?”她忽然有点恍惚。 “你会不会说话,什么看对眼了!?”Aurora瞪她,“碰上了就多聊了几句,一来二去三回……他托人送过来一兜子点心什么的,说是苍梧那边的特产。” 顾熙然瞠目结舌,这……简直不像是会发生在她这个闺闺身上的故事。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问。 Aurora眨了眨眼,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没怎么想。就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的,稳稳当当。跟他在一块儿,我很轻松。他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也知道我的级别,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绕弯子。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可以不用端着,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也不用想着防着谁。” “不懂!”顾熙然眯起眼,“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你干嘛?” 顾熙然抱起胳膊,“反正就是不同意,他把你拐跑了,肯定不是好人。”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Aurora白她一眼,“你弄出这么多个,我还没说什么呢!” 顾熙然沉默了一小会儿。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煞风景: “可是……你为什么要在组织同事里找对象啊?这和宫女太监对食有什么区别?” Aurora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顾熙然理直气壮,“在组织里找对象,俩人出任务时间都不一定碰得上,约会地点除了资料馆就是食堂,报告厅里不能牵手,训练馆里不能啃嘴子,亲热还要躲着监控和巡夜的。 虽然说组织不反对内部婚恋,但是偷感太太太太——重了吧!” Aurora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想什么呢!就不能来点健康积极的?” “健康、积极?怎么,Rex是柏拉图???”顾熙然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Aurora拿枕头砸她,她也不躲,就抱着枕头继续笑。 笑完之后,Aurora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你呢。”Aurora说。 顾熙然一愣:“我什么?” “你歪理一套套的,那长官……?” 顾熙然下意识地把目光往旁边躲:“……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Aurora冷笑一声,“鬼信你。组织现在明里暗里多少人八卦。” 顾熙然没接话。她低着头:“他们说就说呗,我也不能拿刀堵住他们的嘴。” 她顿了顿,“假假真真,当局者迷,旁观者也迷。” “你——没事吧?”Aurora往她身边凑凑,“怎么了?” 顾熙然笑得有点苦涩,又有点释然,“算了,说这个干嘛。说实话,你俩挺好的,Rex部长嘛,我见过一次,看起来是个——嗯,正常人。能在组织里能找个正常人,不容易。” Aurora看着她,没再追问。她只是探过身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海盐太妃糖:“吃糖。” 顾熙然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把背靠在床沿上,看着天花板,“以后要少吃了,我体脂升了0.2%。” 浅灰色的遮光帘在夜风里微微鼓起,她看着窗外那片模拟的深沉夜色,“什么时候带我见见?” 第339章 谁又会真的在意一把刀呢 Aurora下意识地哼了一声:“你见什么?你又不懂。” “我帮你看看面相。” “你?你会看哪门子面相???” 顾熙然噎了一下,“当然会了!我有好多恋爱实战经验的!” “……”Aurora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她,“孩子,玩去吧孩子。” ----------------- 回休息舱的路上,夕阳从基地顶部的天窗斜切下来,把西区连廊的水泥地面割成明暗两半。 在转过拐角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劲。 平日里常设单岗的连廊口,今天站了两个人,都是陌生面孔。再往深处走,档案室门口也多了两名执行员,腰侧佩着制式手枪,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他们站姿比普通岗哨更紧,肩背绷起,目光扫过通道时锐利无比。 有人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目光短暂地在她脸上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像在确认她的身份。 顾熙然面不改色,既没停下打听,也没回头张望,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往后一送,将腰后的匕首刀鞘往更隐蔽的位置别了别。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卡扣时,她心里已经记下了这几个人的身形特征——基地突然增派陌生外勤,必然是有什么事发生。 但规矩她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脚步依旧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径直拐进了通往休息舱的通道。 ----------------- 车子停在城北一座老别墅门口,铜质大门推开,里面是水晶灯垂落的暖光,爵士乐压得很低,宾客交谈声都浸在软乎乎的空气里。 来宾不算多,大多是眼生的商界人物,她始终跟在长官身侧半步的位置,不多言,不插话,只默默记着他与人握手的力度、寒暄的分寸。 直到他被几位年长的先生拉去书房谈事,她才悄悄退出来,往宴会厅外的露台走。 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时,她轻轻舒了口气。 露台外连着一片旧式园林,树影在夜色里晕成深浅不一的墨色,栀子花的香气从风里漫过来,清清淡淡的。 她倚在冰凉的石栏杆上,手肘随意搭着,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台榭轮廓上,总算觉得松快了些。 一阵清亮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踩在石板路上格外清晰。 顾熙然闻声转过身,看见季琬正走到露台入口处。她穿了件青色丝质长裙,料子在夜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上的珍珠坠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温温柔柔的,却压得住满场华光。 顾熙然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犹豫了一瞬,叫了声:“……季女士。” 正常情况下,别人应该叫她“金夫人”或者“长官夫人”这类吧,但是顾熙然下意识觉得不太尊重,还是称呼了本姓。 季琬微怔,继而对她笑了下:“好几年没听过别人这么叫我了。” 她走近几步,也在栏杆边停下,侧过头看她,“你一个人在这里?” 顾熙然点头:“嗯!出来吹风。您是找我有事吗?” 季琬摇了摇头。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栏杆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片刻,她问:“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岁。” “真年轻。”季琬轻轻说,目光落向远处黑沉沉的树影,“现在就坐到这个位置,以后的路还很长。” 顾熙然抿了抿唇,“我从小,就只有这么一个目标。” 她前二十二年的人生,好像确实只有这一个目标——拼命训练,拼命拿第一,拼命长成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这条路看似是她自己选的,但从来也就没有其它选择。摔过多少次、流过多少血,她都没退过。 季琬心头微动,侧过头看她的侧脸,只见她的在夜色里显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接受了这条路上所有的荆棘与代价。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这话原不该我来说。但你还小,记得——不要太相信你身边的人。” 顾熙然心头一动。 她知道季琬说的是谁。 垂下眼,她苦笑:“谢谢您,我会的。” 季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扬起,她不再看顾熙然,而是舒了口气,把目光落在那轮弯月上。 “金之衡,他比别人以为的更危险。” 顾熙然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何止不知道名字,她甚至从未直视过他的眼睛,从未知晓他的面容。 季琬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讶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语气中说不清有几分思绪,又有几分自嘲: “他最在意的,永远都是自己。” 她怎么……会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凉薄,他的掌控? 只是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这样清楚地说出来。 他给过她的一切都是真的——旁人没有的特权,废墟中的舞鞋,那把她随身带着的匕首,还有他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瞬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那些“真”的背后,永远藏着另一层她摸不透的算计。 她早就学会了在真心与利用的缝隙里生存,早就习惯了不抱期待。 只是被人一语道破时,心口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是啊,谁会真的在意一把刀呢。” 刀只要锋利就够了,疼不疼、怕不怕,从来都不重要。 季琬没说话,夜风从栀子花丛里卷过来,把两人的裙摆都轻轻掀动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过了片刻,顾熙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沉稳,皮鞋踩在露台石板上。 她没回头,但已经知道是谁。 “今天,怎么来了?” “伯父嘱我来和黎家商量新产业线,这不,就遇上了。” “嗯。在聊什么。”长官嘴角上扬,声音难得带着一点松弛。 季琬朝他笑了笑:“和小朋友投缘,多说了两句。” 顾熙然本能地换上了平日里那副乖巧表情,弯起眼睛:“嗯!” 长官看了顾熙然一眼,又看了看季琬,只说:“进去吧,起风了。” 季琬点点头,临走前又看了顾熙然一眼,那眼神带着点提醒的意味,随即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露台上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 顾熙然松了口气,刚想跟着往里走,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了。 她的脚步瞬间顿住。 “没事?” 第340章 流血倒地,失控跪膝——阴谋再起 顾熙然摇头: “当然没事,夫人很随和。” 他“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那一瞬间,顾熙然闻到他袖口传来的气息——冷调的松木香混着一点香槟的酸涩,还有极淡的烟草味,是独属于他公共场合的味道。 他转身往宴会厅走的背影,肩背挺拔,永远带着疏离和分寸。 季琬说的那个名字忽然在脑海里跳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人之间。 她与他之间,从来就没有站在同一道光线里。 他是站在光里掌控一切的人,而她,不过是藏在阴影里、随时可以出鞘的一把刀。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蹭过他的裤腿,又很快分开,就像他们之间的距离—— 看着只有半步,实则隔着万重山。 ------ 晚宴过去三天,基地里的陌生岗哨还没撤,第二阶段的意识链接实验便进入了收尾期。 最后一名受试者,是Lyra。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自己的身份牌。制式训练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刘海服帖地贴在额前,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先和旁站记录数据的凌亦打了声招呼,又转向操作台后的顾熙然,弯眼笑了笑,点头示意,而后径自走到试验台边的躺椅旁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但顾熙然指尖刚搭在神经接驳器上,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从Lyra进门的那一刻起,空气里就飘着一丝极淡的焦躁,像微弱的电流在她周身滋滋游走—— 她放在膝头的手指每隔几秒就会无意识地蜷一下,就连笑的时候,眼尾的肌肉都带着点紧绷。 顾熙然起初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意识链接要剖开人的精神壁垒,换谁都会紧张,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最私密的意识摊开给外人触碰。她低头调试着仪器参数,只当是焦虑。 旁边的凌亦也看出来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先让她做组呼吸放松训练?状态不对容易出偏差。” 顾熙然摇头,指尖按下预热键:“不用了,前面几个受试者也都紧张,稳住节奏就行。开始吧。” Lyra依言躺下,闭上眼。顾熙然坐在她对面的操作椅上,戴好传感头环,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开始建立意识链接。 最初几秒异常顺利。她的意识触角像温水一样漫过去,轻易触到了Lyra的意识外围——那是一片平滑温凉的表层,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干净得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试着往下压了压力道,冰面应声裂开几道细碎的纹路,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可就在她的触角穿透表层、触到内层意识的一瞬间,周遭的意识场骤然失控了。 正常的精神防御是有序的、带着逻辑的排斥,像一堵规整的墙,你推它挡,有迹可循。可Lyra的防御是彻底破碎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像是用无数碎玻璃、生锈铁丝胡乱缠成的屏障,尖锐、杂乱,带着毁灭般的戾气。 她每往里推进一分,就有数不清的锐器从刁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过来,扎得她意识边缘阵阵发麻。 顾熙然皱紧了眉,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下意识把意识触角收回来一点,换了个角度试图绕开防御层,可那些碎片像长了眼睛,无论她往哪边躲,都能精准地堵在她面前,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 尖锐的痛感开始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像有人拿着根极细的银针,从左边扎进去,慢悠悠地往右边穿,每动一下都扯着神经疼。 这段时间连轴转了快半个月,训练强度拉得很满,她只当是自己休息不够、注意力涣散才会觉得吃力。 咬了咬牙,她非但没退,反而凝聚心神,把意识触角又往前推进了一寸。 这一下像是捅破了什么开关。 胃里猛地翻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她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还没等她做出应急反应,意识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一道尖锐到刺耳的冲击波迎面撞过来,像金属疯狂刮擦玻璃的噪音,又冷又利,硬生生刺穿了她的意识屏障,直直扎进意识中枢。 剧痛炸开的瞬间,她尝到了血腥味。 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漫上来,顺着鼻腔往外涌。 “链接断开!马上断开链接!” 凌亦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又焦急,她从没听过的凌亦这样的慌意。 顾熙然想抬手按断开键,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铅,眼皮也沉得抬不动。眼前是一片旋转的惨白,耳边是仪器尖锐的警报声,混着躺椅翻倒的闷响、凌亦的呼喊声,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有人快步冲过来,伸手托住了她的后颈,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扶正。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我没事”三个字,可刚一开口,一股温热的液体就从鼻腔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她身前的训练服衣襟上。 她勉强低头,视线模糊里,看见藏青色的布料上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一点一点晕开。 是鼻血。还有一丝鲜红的血丝,从她嘴角溢了出来。 凌亦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光影重叠。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琥珀色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紧缩成一点。 凌亦的嘴唇一张一合,顾熙然听不太清,只能勉强分辨出“别动”“别说话”“呼吸放慢”几个字。 他想把她抱到躺椅上去,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用力,怕碰伤她脆弱的神经,最后只能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抬起自己的衣袖,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血。 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很快就把他浅灰色的袖口染得红一片、暗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另一边,Lyra扶着躺椅扶手慢慢坐起来,一只手捂着额角,脸色惨白,眼神茫然又涣散: “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第341章 她虚弱一笑,他却心疼到不敢碰 Lyra的目光骤然扫过训练室的满地狼藉,最终死死定格在顾熙然满脸血色的脸上,心脏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她十指狠狠攥住塑料边缘,慌乱无措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当场崩了出来: “前辈?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从来没想过会伤到你……” 她眼眶瞬间通红,水雾迅速漫满眼底,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肩头微微耸动,一副惊惧又极致自责的模样,看着格外脆弱无辜。 凌亦根本无暇分心安抚任何人,一只手臂稳稳牢牢护着顾熙然虚弱的肩背,转头看向门口僵立不动、呆若木鸡的技术员,压在胸腔里的戾气彻底炸开,低声低吼: “都愣着干什么!立刻联系医疗组,带人过来!快!” 技术员被他凌厉的神色吓得一哆嗦,不敢耽搁半句,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训练室。 周遭纷乱渐歇,顾熙然靠在凌亦温热的怀里,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少年身上的气息干净纯粹,清冽的消毒水味里混着一缕淡淡的橘子棒棒糖甜香,和他平日里吊儿郎当、肆意散漫的模样格外契合。 她浑身酸软无力,却还是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心底藏着几分好笑。 平日里没个正形、爱开玩笑的凌亦,今天居然慌成了这副模样,实在难得。 “都流血了还笑?流傻了?” 凌亦低头瞥见她眼底浅浅的笑意,又气又急,嗓音绷得发哑。 顾熙然根本没有张口回话的力气。太阳穴突突地剧烈跳动,钝痛不断蔓延,鼻血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口腔里充斥着浓重冰冷的铁锈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沉重的手,指尖虚弱地攥住凌亦衣角的布料,气息微弱得只剩一缕气音: “……没事,我命硬。” 凌亦垂眸望着她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心疼、后怕、自责翻涌交织,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他不敢有丝毫晃动,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轻轻挪到自己膝盖上,放柔了所有语气,轻声安抚: “先别说话,保存体力,医疗组马上就到。” 医疗组的响应速度极快,没过片刻,担架车便快速推进了训练室,淡淡的血腥味还凝滞在空气里。 几名医护人员动作娴熟利落,稳稳将顾熙然抬上担架,密密麻麻的心电、脑电监测线路瞬间布满了她周身。 凌亦寸步不离地跟着担架往外走,脚步仓促,却在踏出训练室门口的瞬间骤然驻足。 他下意识回头回望,Lyra依旧僵坐在原地,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尖几乎掐进掌心,眼眶通红欲滴,唇瓣抿得毫无血色。 凌亦将这一幕完整收进心底,不动声色。他转头看向随行的医护人员,语气冷静严肃: “给这位执行员也安排一套全方位的神经系统检查,确保安全。” 交代完毕,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追上了远去的担架车。 ----------------- 顾熙然被送入医疗区独立观察室后,一连串精密的检查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凌亦全程寸步不离,紧随左右,掌心始终紧紧攥着厚厚一叠检查单。 直到所有检测报告全部出炉,确认顾熙然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只是意识链接遭遇逆向强力冲击,中枢神经纤维严重受激、过度劳损,他紧绷了数个小时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移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背靠冰冷的墙面站稳,指尖在通讯器的通讯录顶端顿了许久,终究还是按下了那个置顶的专属号码。 长官三日前前往Q省执行绝密公干,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他,此次行程事关M、Q两省未来三年的武装管控格局、人才调配与核心资源布局,局势复杂、干系重大,让他看好顾熙然,非生死紧急要务,不随意联络。 可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早已算不上“普通事故”。 电话仅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嗓音,背景静谧无声,显然身处私密独处的环境。 凌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疑虑,声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颤音: “小舅,她出事了。现在在医疗区观察,意识链接过程中遭遇极强逆向神经刺激。” 他微微停顿,眼底疑虑愈发浓重: “初步排查,排除常规链接失稳、设备故障、体能透支等所有常规因素。我怀疑……这件事根本不是意外。” ----------------- 挂断通讯,凌亦轻手轻脚地走回独立病房。 病房里光线柔和,恒温系统维持着适宜的温度,周遭一片静谧,只剩下仪器规律平缓的滴滴声。 顾熙然睡得很沉,药效让她彻底陷入昏睡,却依旧改不了刻在骨子里的自律与紧绷。 她平平整整地躺着,四肢端正安放,哪怕陷入昏迷,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潜意识里还在紧绷戒备,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凌亦拉过陪护椅,静静坐在病床边,目光牢牢锁在她苍白的侧脸。 是自己疏忽大意,没有护好她。 明明他全程守在一旁监测数据、紧盯状态,明明他早察觉Lyra心绪不稳,却心存侥幸,没有及时叫停实验,最终让她硬生生扛下了那场暴戾的神经冲击。 看着她昏睡中依旧隐忍难受的模样,他心口闷得发疼。 他反复回想起方才训练室里的画面——她口鼻流血、脸色惨白、头痛欲裂,明明已经虚弱到极致,却对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心底某个从未触碰过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萌芽……温热、酸涩,又带着笨拙的悸动。 “哦~我不是外人?” 不过是几天前她一句随口的玩笑话,当时的他却瞬间耳根发烫,心慌地移开了目光。 第342章 太完美的东西,反而透着刻意 只是这份懵懂的心意,还太过青涩。 凌亦只知道,自己见不得她疼,见不得她受伤,更见不得……她被人暗中算计。 ----------------- 凌亦正俯身调整病床的点滴流速,确保药液匀速输注,听见身后沉稳的脚步声,立刻直起身站定。 他刚要开口,就被男人抬手打断。 长官的嗓音低沉沙哑,开门见山,字字沉缓: “她怎么样?” “注射了镇定剂,已经安稳睡了三个多小时。” 凌亦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目光审慎地落在他脸上,“初步症状为鼻黏膜血管破裂、浅层出血,意识中枢遭受剧烈冲击。万幸无器质性损伤,但神经纤维受损严重,短期内绝对不能进行任何意识链接、精神干预类训练,需要静养修复。” 病床上的顾熙然换了一身宽松干净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料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形,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淡。 鼻腔里塞着止血棉,遮住了方才狼狈的血色,却遮不住惨白脸色。 即便深陷昏睡,眉头也始终微蹙,指尖偶尔会在被褥外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潜意识里还在对抗无形的痛感,从未真正放松。 长官缓步走近病床,目光沉沉落在顾熙然脸上。 “原因。” 凌亦沉默片刻,抬眼直视他深邃的眼眸,语气笃定清晰: “常规失控是无序溃散、无针对性的,可昨天的波动,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和精准的靶向性,分明是刻意干扰。”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道出最大的难处:“只是对方的手法太过成熟隐晦,干扰痕迹被完美掩盖,现有数据不足以锁定证据,无法判定是主观刻意为之,还是受试者隐性精神异常导致的突发变故。我当场没有发声,只保留了所有原始数据,其余的……只有我的直觉。” “你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我信得过。” 他缓缓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姿依旧挺拔规整,褪去了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克制温柔。 训练场上,她杀伐果断、意气风发。 任务归来,她满身风霜、隐忍坚毅。 小心思得逞后,她弯眼浅笑、灵动明媚。 可现在,这般死寂安静,看起来毫无生气的模样,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让他想起琉璃阁任务那次昏厥,可她比那时还要苍白,还要脆弱。 他抬手,指尖微微悬空停顿半秒,最终极轻极柔地蹭过她微凉的眼角,动作克制到了极致,没有半分逾矩,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她的脸侧,停留片刻,便缓缓收回。 眼底翻涌的心疼与愠怒,被他尽数深藏,不露分毫。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压低的女声:“长官,执行员Lyra在外求见。” “让她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Lyra早已换下了利落的训练服,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色便装,长发柔软披散肩头,多了几分柔弱温顺。她缓步走入病房,刻意在距离病床两米的位置停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姿态谦谨。 “长官,凌医生,真的很抱歉。我到现在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请问前辈她,好些了吗?” 凌亦抬眸看向她,目光审慎打量。Lyra脸色依旧惨白,眼眶泛红,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看着确实彻夜未眠、满心愧疚。 他沉默一瞬,压下心底的疑虑,以医者的口吻回应:“暂无大碍,只是神经受损,需要长期静养。” Lyra闻言,轻轻闭上双眼,紧绷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头颅低垂,满是自责: “都怪我,是我状态不稳、心理素质太差,如果我当时再稳一点,就不会出事,前辈也不会受这份罪。” “与你无关,不必过度自责。”长官开口,语气清淡,听不出半点偏向。 Lyra微微抬头,眼底水汽再次翻涌:“可是长官,我总觉得是我的问题。我愿意接受基地所有检查,无论多严苛都可以。只要能查清原因、能让前辈快点康复,我什么都愿意配合。” 凌亦侧过脸,目光在她诚恳无辜的脸上定格片刻: “目前没有任何数据证明是你的问题。后续如需复检,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手臂还有训练磕碰的皮肉伤,先回去休养,照顾好自己。” Lyra轻轻点头,转身缓步往外走。即将踏出病房的瞬间,她忽然驻足回头,眼神真挚又恳切: “只要需要,我随叫随到。我不希望任何人误会……是我伤害了前辈。” 说完,她微微躬身致歉,姿态得体周全,随后转身离去。 凌亦凝视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牢牢攥紧了口袋里的数据板,后脊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太完美了。道歉、愧疚、姿态、说辞,无一不妥帖,无一不周全,完美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反倒透着刻意。 可他没有证据,只有直觉。而直觉不能写进报告里,也不能对任何人说。除了小舅。 但小舅现在大概……什么都听不大进去。 他望着病房门,心里像塞了一团湿絮,闷闷的。 病房内重归静谧。长官摘下眼镜,指腹轻轻揉捏着酸胀的鼻梁,片刻后重新戴好。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只手轻搭在病床边缘,指尖距离顾熙然露在被褥外的手只有分毫距离,近在咫尺,却只是轻轻捏着她纤细的腕骨,把手放回被子,始终没有分毫越界。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虚弱的侧脸。 直到窗外的模拟天光从黄昏沉沉坠入深夜,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鸣。 许久之后,病床上的顾熙然终于轻轻动了动睫毛。 “唔……” 细碎的呢喃溢出唇角,她的视线模糊了十几秒,才慢慢聚焦在纯白的天花板上。 意识混沌,缓缓回归。 “好点了吗?”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长——” 顾熙然下意识想要坐起身,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意识,可刚撑起半点身子,头顶的眩晕与钝痛骤然袭来,身子一软,重重跌回病床。 长官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顺势替她拢好滑落的被褥: “还是这么毛躁。” 第343章 科学还没给出的答案,人心已经先给了 “长官……”顾熙然的嗓音沙哑干涩,几乎只剩一缕气音。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急着呼叫医护人员,而是伸手端起床头柜上恒温的温水,插好吸管,俯身轻轻送到她唇边: “先喝点水润润喉。” 顾熙然乖乖含住吸管,小口小口缓慢吞咽。温热的清水划过干涩的喉咙,也冲淡了满口的铁锈涩味。 喝了几口温水,她松开吸管,眼底还有着懵懂: “您怎么、回来了?” 端着水杯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将水杯轻轻放回原位,垂眸望着她: “你说我为什么回来。” 顾熙然脑袋依旧昏沉,意识反应慢了半拍,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呢?” 看着她呆愣愣的模样,长官无奈轻叹一声: “先吃点东西。” “可是我不饿……” 她小声嘟囔,确实她现在浑身疲软,食欲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饿也得吃。” 他伸手打开床边温热的保温食盒,里面盛着熬得软烂的红枣小米粥,是最养胃、补气血的清淡膳食,一直恒温保存着。 长官取出干净调羹,舀起一勺,抬手轻轻吹凉,稳稳递到她唇边。 顾熙然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他笔挺衬衫的领带扣上,余光瞥见他认真吹粥的动作。 素来执掌全局的上位者,此刻像个耐心十足的新手长辈,生疏又细致地投喂她。细碎的暖意漫上心头,她没忍住,轻轻弯了弯眼尾,就这么笑出了声。 可笑意刚浮起,太阳穴的钝痛骤然加剧,疼得她瞬间蹙起眉,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消散。 “笑什么?” 顾熙然连忙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摇头:“什么都没有。” 说完,她乖乖张口,咽下了那勺温热的粥。 对面的人不和她争这些,曲起食指的指节在她眉间轻轻一点,“喝粥。” 沉默咀嚼片刻,她轻声发问:“Lyra她还好吗?有没有影响到她?” “无碍。只是手臂一点皮肉擦伤,并无大碍。”他淡淡回应。 顾熙然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低声道:“那就好。” “自己重伤未愈,还有心思顾及别人。” 顾熙然听见他话里责备的意味,立刻噤声,乖乖闭上嘴巴。可刚牵动眉眼,痛感便骤然翻涌,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别乱动,有个正形。” 长官看着她隐忍忍痛的模样,眼底愠色更甚,抬手替她仔细掖好被角,将边角压实,又喂了一口粥: “我问你,链接过程中,有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顾熙然蹙眉,仔细回想昨日训练室的画面,一字一句认真作答: “嗯……有。她的意识屏障和所有受试者都不一样,特别杂乱,我推进得很费力。后来那些破碎的意识碎片突然失控,全部朝着我冲撞过来,节奏彻底打乱,我根本无法稳住链接,失控速度很快。” 她沉下眉眼,”最奇怪的是……混乱对我的伤害,比我预想的要小。” “小?” “嗯!”她点头,“以精神世界的破坏程度……我可能就没机会躺在这和您说话了。” 他静静听着,眸色愈发暗沉,“知道了,别多想。现在我在,没人动得了你。再想想,还有其他的吗?” 顾熙然认真想了会,摇了摇头。 意料之内。 他很清楚,她向来心性通透,在任务与训练中杀伐果决、从不心软,却唯独在人心之上太过纯粹。 如果旁人的恶意直白显露,她能精准识破、果断反击;可若是对方藏起刀刃、打着无意失手的幌子算计她,她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将人往坏处揣测。 他终究没有再多说半句苛责的话,默默将粥碗放回食盒,淡淡吩咐: “暂停训练,安心养好身体。没有什么比你的恢复更重要。” “……是,长官。”顾熙然应声。 他垂眸沉默两秒,“往后所有意识受试训练,我都会在场。” ----------------- 门开的时候,长官低声道:“你跟我来。” 训练室里,凌亦把所有监测数据调了出来。屏幕上的波形图在顾熙然的意识频率那一栏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杂乱的红色。 他指着屏幕上某个高峰值的截面,指尖点上去: “这个峰值出现在链接中断前一点七秒。它突然出现的,而且一出现就超过了安全阈值。最重要的是,频率特征带着明显的人为干涉痕迹。” 长官看着截面,语气带了冷意,“她说意识链接失控的程度比她实际受到的伤害要大得多”,他指尖点上高峰值前的一小段,“这里,重点研究,交给你了。” “没问题!小舅,我觉得更可疑了。普通频谱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非线性波动。” 长官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你研究,我来查。所有接触过Lyra的人,她在组织内的一切活动,进入组织之前的所有轨迹。” 凌亦转过身,背靠在控制台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小舅,今天在病房外面,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太得体了。得体的东西,反而让人起疑。我只信科学。” 长官接过他的话:“有时候,科学还没给出的答案,人心已经先给了。” 凌亦拿起数据板,“那我先去看着她,今晚没什么波动就能安心了。” 长官看着屏幕上那些凌乱的红线,最后走到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旁边,把它丢进垃圾桶,然后按下通讯器,拨通了内线: “让日冕和摄动的组长到我办公室。现在。” 今天是顾熙然在医疗区住的第三天。 三天里,她一共提出了七次“我想出院”,其中六次被凌亦以“数据不达标”为由驳回,最后一次她还没开口,凌亦就举着数据板走进来,把她的脑波图投在墙上,指着上面几处还没完全平复的异常波动说: “你自己看。这种状态下让你出去,负责人会杀了我,小舅会杀了沈医生,然后整个医疗区就完了。你知不知豆?” 第344章 到码头整点烧椒牛油果松叶蟹 顾熙然看着墙上那几道像心电图一样歪歪扭扭的曲线,确实比她正常状态下的平缓波形躁了不少。 她抿了抿嘴说:“我现在头不疼了,很完好。” “嗯,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回休息舱躺着啊。不训练,就躺着。” “这里也能躺着,床比你的还软。” “这里不舒服,我浑身刺挠。” “刺挠也不行,我是医生!懂吗?医——生——医务工作者!” “嗯?”她托腮看着凌亦,“这位医务工作者,你在这里待得不闷吗?” 凌亦没回头,声音从记录本后面闷闷地传过来: “怎么可能不闷?我这是被迫营业。小舅说了,你出院之前我哪都不准去。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使唤过。” 顾熙然笑了几下,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凌亦一个脑子里装着几十个学术项目和一台超级计算机模型的科研天才,在这三天里除了定时进来给她量体温、测脑波、换输液瓶之外,还给她送了九顿饭、五盒水果、两杯热可可和数不清的小零食。 “凌亦。”她叫他。 “干嘛。” “谢谢你啊,你是大好人。” 他的耳朵尖还红着,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她: “少来,就给我灌迷魂汤。” ------ 当天她就被允许探视了。傍晚,Aurora就来看她了。 顾熙然当时正爬在休息舱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堆旧档案的复印件,正试图从那些被涂改过的字句里找出一点有用的残影。 铃响了三声,她以为是凌亦又来查房,中气十足地叫了声“进”! 门打开,Aurora站在外面,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顾熙然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正襟危坐。 “气色还行,声如洪钟。” Aurora一边说一边径直往里走,把手里的礼盒和果篮往桌上一放,又回头对那男人说,“进来,把花放下。这是我常跟你说的,Rosalind。” 男人很温和地笑了笑,冲顾熙然点了点头:“执行员小姐好。我是Rex,Aurora常提起你。” 顾熙然抱起双臂,“我不太好,你把我好闺闺拱了。” Aurora没理她,从水果袋里掏出一盒洗好的蓝莓,顺手塞进顾熙然嘴里:“吃东西!!!” Alx被她们逗笑了,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怎么说话,但眼睛几乎没离开过Aurora。 顾熙然一边嚼蓝莓一边打量他——样貌端正,眼神温和,浑身都透着儒雅和正气,和之前见过的那一面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番,又觉得这评估实在多余。 Aurora能看上的人,当然是好的。 “你多大了?”顾熙然突然问。 “二十九,大她三岁。”Alx答道。 “今年任务评优了吗?未来晋升通道怎么样?家里有没有什么难缠的长辈?”顾熙然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把蓝莓咬得咯吱响。 Aurora从旁边拍了她一下:“你适可而止啊!” “我这是替你把关。”顾熙然理直气壮。 他笑着说:“评优不是什么难事,晋升尚可,三年内有望再升一级,任务报告可以随时调给你看。家里长辈倒是不难缠,就是……总催。” 他说“总催”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又飘到了Aurora脸上。 顾熙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两个人黏黏糊糊的,浑身都冒着恋爱的酸臭味。 花束是淡紫色的,配了些满天星,Aurora把它们插进顾熙然床头的空瓶子里。等Alx起身去接个电话,Aurora才凑到顾熙然耳边,小声问: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一看就是你喜欢的类型,”顾熙然说,“我丑话说前头,他要是敢对你不好,哼哼。” Aurora掐她一把:“你再说,我把你这瓶花还有这兜子零食都拿走。” 顾熙然笑着往后一躲。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因为大笑而有些泛红的脸颊上。 ------ 第五天上午,顾熙然终于从医疗区被放了出来。 凌亦把出院单交给秘书,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些含服型电解质片和一小瓶神经修复胶囊。 他一本正经地强调: “胶囊每天早晚各一次,不要以为自己不晕了就停。你的神经纤维已经超载过两次了。” 顾熙然配合地点头,然后凑近他:“一起吃午饭吗?请你吃豪华午餐,刷我的积分。” 凌亦马上就不一本正经了:“吃!我给你当五天牛马了,必须吃!” “走走走!”顾熙然自然地拉起他手腕往外走,又想起来这是在组织,又把他手腕放下来,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红了耳根,“vip区新上了烧椒牛油果松叶蟹,听着就好吃。” “海鲜是发物,你只能吃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管不着我!” “我告诉小舅!” “你几岁了!” “23!和你一样!” “小屁孩!” 两个人吵吵了一路,声音从大吵到小,最终在美食的诱惑中化干戈为玉帛。 一侧的秘书把一切都收入眼底,无奈摇了摇头。 ------ “前辈。” Lyra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顾熙然的思绪。 傍晚时分,资料馆没什么人。Lyra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笑得柔和。 “前辈,我昨天去医疗区复查,医生说您最近不能喝咖啡。我想您之前挺喜欢甜品店的,就给您带了杯热可可。” 她顿了顿,眼神探究地望过来,“……我,没打扰您吧?” 顾熙然接过那杯热可可,示意她坐下。“当然不打扰,你随意坐好了。好点了吗?” Lyra欠身坐下,目光落在顾熙然手里那支长官给的万宝龙上,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好多了,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她顿了下,喝了口热可可,低着头: “前辈,上次的事……我真的很难过。我知道说什么都像在推卸责任,但我真的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您对我有什么隔阂。您要是怪我,可以直说,千万别闷在心里。” 顾熙然看着她。她的确……很像自己。 尤其是留了刘海之后,两个人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像隔着时光对望的两面镜子。 她捧着杯子的手骨节小巧,说话时头微微歪着,语气温吞,整个人软得像片薄薄的柳叶。 顾熙然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组织里那么多人对她印象不错——这样一个人,谁会不喜欢呢。 尤其是有自己这个又臭又硬的石头作对照组。 第345章 Lyra:本来以为是我敏感了 我想说当时确实不舒服 “我没有怪过你。”顾熙然开口,语气平淡,“训练出事,受试者和主试者都有风险。长官都说了和你没关系。” Lyra听了,眼眶又泛上红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谢谢您还愿意理我。我这几天一直睡不着,就怕您从此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顾熙然“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那种淡淡的不适感……她能捕捉到,却怎么都说不上来。 “我还有事,要回去了。”顾熙然站起身,“还有别的事吗?” Lyra摇摇头,也站起来,朝她笑:“那我不打扰前辈了,天色已晚,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两人就这么端着热可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资料馆走到内侧走廊。 感应门唰的一下打开,冷白色的光从内侧走廊倾出来,那几枚亮银色的Eclipse袖扣先进入顾熙然的视线,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垂下眼,和Lyra几乎同时收住步伐。 “……长官。” 来人从办公区而来,手里还拿着半份未拆封的文件封套。他今天只着了件深灰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一颗。 他像是刚结束什么会议,眉间还凝着一点冷硬的痕迹,但在看到顾熙然的一瞬间,那点冷意便不动声色地化开了。 他径直走到顾熙然面前,先看了眼她手里那杯还冒着点热气的热可可,又扫了眼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制服。 资料馆傍晚空调打得低,走廊的新风系统带着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刚出来没几步,后颈已经有些发凉,只是自己没太在意。 “穿这么薄,就出来了。” 他开口,语气有种很自然的责备。 顾熙然愣了下:“已经恢复了,不碍事的。” “手。”他只说了一个字。 她压根没反应过来,微微抬了抬眼:“……什么?” 长官直接抬手,指节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一下太轻,但指尖的温度却鲜明得让人无法忽略。她的手指本来就凉,被走廊里冷气浸得有些发僵,他的指节一触上来,手指却下意识地贪恋了那点温度。 “这叫不碍事。”他收回手,看着她,“逞强。” 顾熙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反驳,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前他也说过这两个字,但那是责备,有这些父辈的管教;可此刻它们从他嘴里出来,尾音上扬,像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亲昵。 ……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给Lyra看。 但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她的心跳还是变快了,指尖还残留着他碰过的触感……越是不留痕迹,越是让人心慌。 Lyra站在半步之后,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喝到一半的热可可,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发僵了。 她看着长官走向那个人,看见他低头时身体自然地向她倾了一寸,看见他抬手碰她手背时那种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亲昵,看见顾熙然红透了的耳尖和躲闪的目光。 她甚至感觉顾熙然的呼吸乱了一下——那么明显,那么真实,连她都能捕捉到。 手指在杯身上慢慢收紧。纸杯轻轻变形,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长官,我和Lyra刚在资料馆碰到,正准备回去。” 顾熙然终于找回点声音,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 她说话时没抬头,只看着他胸口那颗被她看过太多次的银色领带扣。 “来办公室。”他说,语气不是在商量,“有份新的康复评估单,顺路拿回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你带了件外套,披上。” ……顾熙然好想捂住脸。 虽然这些话、这些动作以往都有过,但在别人面前这般,和当众亲热有什么区别? “是……长官。”她小声应了。 长官这才像是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侧过头,目光落在Lyra身上。那目光堪称温和,却让Lyra的后颈微微发紧。 “恢复得不错,早些回去休息。” “谢谢长官关心。”Lyra的声音柔轻,她甚至笑了笑,眼睛弯起来,“那我先回休息舱了。前辈,明天见。” 她朝两人微微欠身,端着自己那杯已经早已发凉的热可可,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只是走到拐角处时,纸杯被捏得凹进去一块,热可可从杯口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虎口慢慢往下淌。 Lyra盯着那团水渍,平静地用纸巾把手擦干净,把杯子扔进了拐角的回收格,然后继续朝前走。 顾熙然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袭白色制服在拐角后彻底消失,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长官已经转身朝办公室方向去了。 她跟了两步,小声说:“您刚才故意的。” 他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嗯。故意的。” “您怀疑Lyra?” ”嗯。” “可您也不用……”她卡了一下,脸还烧着,后半句不知该怎么说。她只能把话咽回去,声音闷闷的,“我差点没接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刚才很好。”他说,“接下来,不用躲她,但也不要单独和她待太久。” 顾熙然小声嘟囔:“拿我当靶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嘀咕什么。” “没什么。”她立刻站直,正色道,“我是说,我知道了。” “我听见了。” “……那您还问。” “看你老不老实。” “……?” 他轻笑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顾熙然发现他今天走路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特意在等她跟上去。 她快走两步,和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距离在旁人看来亲密,却又不够真正并肩。 办公室的门打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在桌角亮着盏墨绿的台灯。 他走进去,把文件搁在桌上,从衣帽架上拿起一件叠好的白色针织开衫,走回来递给她。 “穿上。” 她接过来。衣服是新的,很柔软,沾了点他私下的玫瑰和李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袖子刚好把她凉冰冰的指尖都裹住了。 “您新买的?” “嗯,顺路。”他看着眼前人被裹在白色里,小小的一团,嘴边带了点笑意,“还有别的事吗?” 她摇头。 “那回去。晚上凉,别在走廊里逗留。”他顿了顿,“如果她再问起今晚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她点头,“长官只是碰巧路过,见我穿得薄,怕我感冒。” 他看着她,慢慢说: “不,什么都不用解释。让她自己看,自己猜。”他抬起手,用指尖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人性如此。” 第346章 三级集合令:夜雾深处,刀已出鞘 顾熙然站在原地怔了片刻,那些绕成乱麻的心思终究没理出个头绪,索性作罢。 她敛了敛神色,低声道:“那我走了,长官晚安。” “去吧,早点休息。” 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半分情绪。 ------ 回到休息舱,顾熙然蜷在黑暗里,床头的八音盒还在低低地转。那支熟悉又陌生的曲调循环往复,像一圈圈漾开的水纹,漫过她绷紧的神经。 她一直觉得觉得自己算是活得清醒。在组织的十七年,分寸感几乎是本能的——哪些墙能碰,哪些线不能越,她心里门儿清。 可今夜,那点笃定在夜色里慢慢散了。 他对她的那些好,那些旁人没有的特权、不动声色的照拂、危急时刻的回护,到底是钓着她往前的饵,还是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本能? 而她胸腔里那颗越跳越乱的心,有多少是少女心事的喜欢,又有多少是十六年来依附他生长的惯性? 八音盒的转轴“咔嗒”一声跳了格,曲调微微一顿,又接着响下去。 凭心而论,她和Lyra素无深交,也远没到Aurora那样可以托底的情分。可每次对上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神似的脸,心底总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只是警惕,不止是不适,还有一种更隐秘的难过。 好像透过Lyra,她看见了另一种人生里的自己—— 那个如果当年没被长官带回Eclipse,没被打磨成如今锋芒毕露的Rosalind,或许会被另一双手捡走,按另一个模子雕刻、驯养,最终长成另一副恭顺模样的自己。 她比谁都清楚,这张脸的温顺是可以练的,这双眼里的讨好是可以教的,连低头的角度、微笑的弧度,都能被反复训练成标准模样。 她不过是“运气”好些,捡到她的人是长官,不是别的什么人。可这份“好运”背后,又藏着多少身不由己? ------ 顾熙然恢复训练的第四天,晚上七点整,基地深处忽然响起三级集合令的警报声。 低沉的嗡鸣穿透墙体,震得人耳膜发颤。 她心里猛地一沉。 三级集合令在基地里一年也未必拉响一次,从不用于常规演练,只对应跨区域重大行动或是核心级别的突发危机。 她刚结束最后一组核心力量训练,额角的汗还顺着下颌往下滴,手腕上的通讯器就骤然闪起了猩红的加密光。 “S级执行员Rosalind,三十分钟后至西侧通道集结。任务等级S+,目标坐标已同步终端。长官亲自带队,请便装出行。” 她一把将作战服拉链拉到下颌,指尖翻飞着束起高马尾,转身就往外冲。 深夜的训练馆早已空寂,只有走廊两侧的声控灯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锋利得像刀。 回休息舱只用了四分钟,洗脸、换装备一气呵成。她把惯用的匕首别在腰后,又往战术背心内侧的暗袋里塞了两个备用弹夹,指尖扫过枪柄时,心绪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临出门前,她在门口站定三秒,指尖在通讯器上快速敲下一串只有她和Aurora才懂的暗码。 那边几乎秒回了一个圆点符号,加上一串暗码。 顾熙然扫了一眼,立刻删除记录,转身汇入走廊的夜色里。 ------ 西侧通道里已经停了两辆全封闭式作战车。她赶到时,另外九名队员已经列队站好,清一色A级资深执行员,个个身经百战。 和她一样,没人穿制式作战服,都是寻常便装,隐在暗处和普通人没两样。 顾熙然没和任何人寒暄,只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站到队首的位置——那是S级执行员的位置,也是长官身侧的位置。 不多时,长官从内侧通道走出来,穿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长风衣,肩线挺拔,周身裹着冷冽的气息。 他抬腕扫了眼表,目光扫过众人,只吐出两个字: “上车。” 三辆作战车悄无声息地从基地西侧出口驶出,依次穿过三道隐蔽哨卡和一段完全无光的防爆隧道,拐上了一条顾熙然从未见过的盘山公路。 车灯像两把利刃,劈开浓稠得化不开的夜雾。路旁陡峭的石壁迎面压过来,又飞速向后退去,重重叠叠的黑影挤在视野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山风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灌进车窗缝隙,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顾熙然坐在长官斜对面,脊背挺直,目光透过防弹玻璃望向窗外。路边的枯树枝被风刮得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从黑暗里探出来的手,要把路过的人拖进深渊。 可此刻,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她的心却有些发虚。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腰后,指腹在匕首的银丝缠纹上来回摩挲,像要从那点熟悉的冷硬里攫取一点安稳。 “有心事?”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压过了车厢引擎的低鸣,低沉清晰。 顾熙然猛地回神,目光下意识垂在他的领口,避开他的视线:“在想任务。” 他偏了偏头,镜片反射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冷光,闪了一下。 “不用想太多。跟在我身边,听我安排。” 顾熙然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车队在盘山道上绕了大半圈,最后从一处隐蔽的侧门驶入庄园。对外的名头是私人酒庄的秋季晚宴,正门处侍者正逐一核对邀请函,看着一派祥和。 他们的车挂着外交牌照,没走正门,直接被引向后方的贵宾通道。 顾熙然跳下车,才发现这里和她预想的纸醉金迷全然不同。 空气里漫着被夜雨打湿的旧石墙的清冽气,混着不远处酿造车间飘来的葡萄发酵的酸甜酒香。 远处主楼灯火通明,弦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穿礼服的男女三三两两地在草坪上漫步,香槟杯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的星。 其余队员的车没有跟过来,早已分批潜入地下:一组去主楼外线布控,一组接管北侧电源机房,剩下一组负责地面机动与后勤接应。 顾熙然则跟在长官身后,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往庄园深处走,始终保持在他侧后方一步的距离,耳中的微型通讯器调到静默接收频道,右手始终虚搭在腰后的枪柄上。 “紧张?” 长官忽然开口,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 第347章 她策划了一场生死,他挡下了一发枪弹 “……一点点。”她答得坦诚,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跟着长官出外勤任务。” 他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像夜风:“放松点。” 话音未落,他很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腰上,像舞池里绅士引导自己的舞伴那样,微微用力往前一带。 顾熙然没防备,整个人顺着力道往他身侧轻轻撞了一下。 可他的力道分寸感极好,没有半分冒犯,只稳稳地引着她往前走。 “跟紧我,不用慌。”他的声音混着夜风低低地传过来,“就跟上回拍卖会一样。” 她点点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两人穿过一片低矮的葡萄藤架,来到主楼东侧一扇半掩的铁门前。 一个穿黑西装的侍者从阴影里迎出来,双手递上一张房卡。长官接过来,低声道了声谢。 那侍者自始至终没看顾熙然一眼,也没多话,只微微躬身,便退回了黑暗里。 顾熙然目光扫过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老茧,边缘光滑,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 三楼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壁灯的光暖黄昏暗,把两人的影子交错着投在墙上,叠了又分。 顾熙然一直顺着他引导的节奏走,直到他在309号房门前停下。 刷卡,推门,他侧身让她先进去。 这是一间半景观套房,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光昏沉。从落地窗望出去,整片主楼的宴会草坪尽收眼底,视野绝佳。 “今晚如果出意外,你从这个房间出去,沿走廊西侧走到头,左转下消防梯。”他关上门,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无论发生什么,都按这个路线走。” 顾熙然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逃生路线,和今天Aurora用暗码告诉她的,分毫不差。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乐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隐约的人声。顾熙然靠在窗边,借着匕首刃面的反光,确认远处几个暗哨的位置。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微调通讯器频道,偶尔能听见各小队传来的低声回报,一切平稳。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后颈的汗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忽然—— 远处的夜空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撕开一道口子! 先是一道极刺眼的白光炸开,亮得让人瞬间失明,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像惊雷从地底滚过,整栋楼都跟着重重一颤,玻璃窗框嗡嗡作响。 楼下那场优雅精致的晚宴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椅凳翻倒声、酒杯碎裂声混成一片,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来了。”长官已经站到了门边,声音冷得像冰。 他一把攥住顾熙然的手腕,拉开门往西侧走廊疾走。顾熙然立刻跟上,脚步又轻又快。 身后传来玻璃大面积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枪声,沉闷的、连续的,撕破了庄园的夜色。 通讯器里忽然炸开嘈杂的电流声,有人嘶吼: “正门交火了!对方有增援!火力很猛!” 话音未落,就是一阵刺啦的电流噪音,彻底没了声响。 顾熙然边跑边回头,身后走廊尽头的灯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追过来,吞噬掉所有光亮,步步紧逼。 “走这边!”她扫了一眼四周地形,指尖猛地指向右侧一条更窄的后勤楼梯。 两人刚闪身冲进楼梯间,身后就扫来一梭子子弹,打在拐角的墙面上,水泥碎屑四溅,擦着脸颊飞过去,带着灼热的风。 楼梯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惨绿的光。 两人刚往下跑了两层,长官忽然低声喝道: “别动!” 顾熙然立刻贴墙蹲下,屏住呼吸。 下一秒,一枚子弹从暗处激射而出,精准打在他们头顶的消防管线上,金属管壁瞬间被击穿,火花四溅,像一丛被踩碎的星子,滚烫的碎屑溅落在手背上。 对方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第二枚子弹紧随而至,打在顾熙然身侧的台阶上,石屑崩飞。 又来! 她额角渗出冷汗。Aurora的局做得这么逼真? 直到第三发子弹擦着她的肩头飞过,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布料被烧出焦痕,皮肤火辣辣地疼。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心里骤然一沉—— 不对! Aurora做事再疯,也绝不会用穿甲弹往死里打。这根本不是为了演戏,是真的要他们的命!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场“意外”,早已脱离了她的算计。 woc!!! 说起来,这场局,是两个月前她和Aurora定下的。 十六年,从籍籍无名的孩子走到唯一的S级执行员,可听话、完成任务、把报告写得无懈可击,这些都只能让她成为一把好用的刀,成不了不可替代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要的,是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她在他心里能跳出“下属”的范畴。 而信任,从来都要靠生死来换。 所以她要一场危机,一场恰到好处的危机—— 她能光明正大地挡在他身前,能让他清清楚楚看见,她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Aurora帮她布这个局,全盘操控细节,为了足够逼真,她甚至不让Aurora透露半点计划,全凭自己临场反应。算好了埋伏的规模、逃生的路线、受伤的程度,算好了每一步,唯独没算到—— 会有第三方势力闯进来,把假戏做成了真的生死局。 按照原定计划,逃生通道早就留好了退路,她只要在合适的时候制造通讯中断的假象,和他困在一处,“置之死地而后生”,演一场奋不顾身的护主戏码,掉几滴半真半假的眼泪,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住他的信任和看重。 可现在,局面彻底失控了。 真刀真枪,生死一线。 思绪在电光火石间转完,第四发子弹已经呼啸而至。 这一枪,瞄准的是长官的后心。 顾熙然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先动——她猛地扑过去,想把他推开。 可有人比她更快。 长官几乎是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杀机,他猛地转身,顺势把她整个人狠狠拽进怀里,一手死死护住她的后脑,一手撑在她腰侧,借着惯性将她压向地面,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所有可能的弹道。 “噗——” 是弹片嵌入皮肉的闷响。 有温热的血从他左肩渗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淌,滴在她的颈侧,烫得她浑身一颤。 “长官!” 第348章 血腥味里,她的谎还在;黑暗之中,他的血已凉 长官半边身子压着她,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配枪,单手上膛,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果断还击。 “砰!砰!” 枪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震耳欲聋,回音撞在墙壁上,嗡嗡作响。 顾熙然耳朵里一阵轰鸣,什么都听不清,只感觉到身边人身体很重,血腥味越来越浓。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在她心里,长官永远是权衡利弊的上位者,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可刚才那一下,是彻头彻尾的本能,没有半分犹豫。 可这场祸说到底是她引的,是她为了一己私心布下的局,如今却把他拖进了真正的绝境,害他受了重伤。 而她自己呢?哪怕已经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局,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身体比脑子诚实——她根本不愿看他受伤。 “左边还有一个!三点钟方向,消防栓后面!” 顾熙然迅速调整姿势,从他怀里抽身出来,反手拔出腰后的匕首,指尖扣住枪柄。 “我掩护你,绕过去。”他压低声音,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渗,握枪的手却稳得纹丝不动。 “不行,您伤口在流血!”顾熙然皱眉,“我去牵制,您找机会补枪。” “听话。”他蹙眉,“你身法快,绕后,我正面压枪。三秒后行动。” 顾熙然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好。” “一。” 她屏住呼吸,指尖抠住楼梯扶手。 “二。” 他抬枪,连续点射,子弹精准地打在掩体边缘,逼得对方抬不起头。 “三!” 顾熙然窜出去,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对方察觉到异动,刚要调转枪口,她已经掷出匕首,精准钉穿了对方的手腕。 “呃啊——” 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他一枪爆头,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楼上的,至少两个。”顾熙然捡回匕首,快速回到他身边,“往下走还是往上冲?” “往下。”他当机立断,“地下有酒窖,能暂避,还能找出口。” “您能走吗?”她伸手想去扶他。 “没事。”他站直身体,身形晃了一下,很快稳住,“走前面,我殿后。” “不行,您伤在左肩,殿后不方便。”顾熙然挡在他身前,“我开路,您跟在我身后,有情况我挡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争执。 两人一前一后,刚到转角,迎面就冲下来两个人。 顾熙然抬脚踹飞最前面那人的枪,匕首顺势划开对方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另一个人刚举枪,就被身后的长官一枪击倒。 “解决了。”顾熙然甩了甩匕首上的血,声音还有点喘,“暂时安全。” “走,进酒窖。” 他推了一把侧面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露出通往地下的台阶。 两人刚下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比之前的爆炸更近,整栋楼梯间都在晃。 “是爆破!他们炸了楼梯口!”顾熙然心头一沉。 烟尘滚滚落下来,堵住了来时的路。通讯器里只剩刺啦的电流声,彻底失去了信号。 地下酒窖里一片漆黑,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葡萄发酵的酸腐气,混杂着尘土的味道。顶上的应急灯接触不良,一明一灭,把四周的铁架和橡木酒桶照得影影绰绰。 顾熙然环视一圈,四面都是石墙,没有明显的出口。暂时藏身,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两人的呼吸都又急又重,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顾熙然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肺里火辣辣地疼,还呛进了尘土,带着腥气。 应急灯闪了两下,终于稳住了一点昏黄的光。她半跪在冰冷潮湿的石砖上,膝盖冻得发麻,却顾不上这些,小心地扶着长官靠墙坐下。 “长官,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指尖搭上他的颈动脉,又去探他颈侧的温度。 指尖一片冰凉。 她心一沉,立刻伸手去解他的风衣扣子。黑色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从左肩一直蔓延到腰侧,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用匕首割开伤口处的布料,倒抽一口冷气。 弹片斜着嵌进肩胛骨下缘,撕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边缘被火药灼得焦黑,深的地方甚至能看见惨白的骨膜。 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顺着后背往下淌,和深色的布料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死不了。”他声音低哑,带着失血的虚弱,却还在安抚她。 “弹片嵌进去了,出血太凶。”她声音发紧,飞快地从作战服内衬撕下几条干净的软布,对折成厚垫,用力按在伤口上。 血瞬间就洇透了第一层,湿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像有活物在往外拱。 “忍着点,我先加压止血。”她咬着下唇,又叠了一层布压上去。 “嗯。”他从喉间应了一声,呼吸顿了顿,显然是疼的,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又拿过一条长布带,绕过他的胸口,要把受伤的肩膀固定住。 “长官,我要勒紧了,可能会很疼。” “动手。” 顾熙然咬紧牙,手上发力,把布带狠狠勒紧。 他闷哼了一声,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没喊一声疼。 “对不起!”她立刻松了松手,声音发慌,“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很有力气。”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牵扯到伤口,又倒抽一口冷气。 顾熙然急了,伸手按住伤口,血还在从布条边缘往外渗,她掌心用力压着,像要把那些温热的血液都按回他身体里。 她此刻狼狈极了,脸上混着泪和汗,袖口沾满血污,散下来几缕碎发,眼睛红肿得像兔子。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只盼着血能快点止住。 “哭了。”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眼睑下方,蹭掉一滴滚落的泪,“刚才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 顾熙然心头一震,猛地低下头。 ……想自己了,就是因为太想自己了,才要算计你。 可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她那些算计,那些私心,就都藏不住了。 “我的职责,就是护好长官。”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用最安全的上下级话术,掩饰着翻涌的心绪。 第349章 年的规矩,一吻就塌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她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盖在他身上:“地窖太冷,您在失温,披着暖和点。” “穿回去。”他皱眉。 “您体温每降一度,凝血速度就慢一分。”她摇头,“我没事,扛冻。” 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终究没再坚持。 顾熙然松了口气,想往旁边挪一点,拉开点距离,手腕却忽然被他攥住了。 “长官?” 他手上用力,没给她后退的机会,指尖烫得惊人,和失血的苍白格格不入。 “职责之外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底深处随着潮气漫上来的,又沉又哑,砸在她心上,震得她心口酥麻。 顾熙然浑身一僵,仍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怎么会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职责之外,是算计吗?是她处心积虑想要博取信任的私心?还是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真心? 是十六年朝夕相处的依赖,是少女心事的悸动,是生死关头下意识的维护?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们之间,隔着十六年的养育之恩,隔着上下级的身份鸿沟,隔着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算计。 往前一步,就是背德,就是越界,就是万劫不复。 可心底那点悸动,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包扎好了。”她嗫嚅着,好不容易找到一句托词,想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我去找出路,这里肯定有通风口或者别的通道。” 她刚要起身,手腕上的力道却加重了。他掌心滚烫地印在她皮肤上,不让她逃。 顾熙然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在问你,Rosalind。”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重伤的虚弱,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感丝毫未减,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逼着她抬起脸。 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带着点温柔,可那温柔底下,全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顾熙然的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她紧紧闭上眼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恐惧,背德的羞耻,还有压不住的心动,搅成一团乱麻。 “长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艰难地开口,“您受伤了,我们得先出去。” 他像是没听见,拇指在她下颌处缓缓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带着蛊惑的力道。 “抬头,看着我。” 她猛地摇头,索性破罐子破摔,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在抖,执拗得要命。 “不要。我不看!” 只要不看,就还能自欺欺人地维持那点上下级的距离。 一旦对上他的眼睛,打破组织不成文的规矩,那层薄薄的界限就碎了,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倔。”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落在她额角,近在咫尺。 下一秒,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 顾熙然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念头都炸成了空白。 一个完全不等她同意的吻,却并不粗暴。他的唇带着失血的凉,吻得却很耐心,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缝,像在确认,又像在索取,温柔又强势。 她的呼吸被他尽数吞掉,浑身都在发烫,像是被他身上的温度点燃了,从唇角一直烧到心底。 她在做什么?他们在做什么? 他是她的长官,是养了她十六年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归处。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一样的距离,这是错的,是越界,是背德。 可她下意识想推开的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就被他反手扣住,按在了墙上。 他另一只手还捏着她的下巴,指腹贴着她的下颌,拇指缓缓压进她的唇角,逼着她张得更开,更深地接纳他。 这个吻越来越深,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冲垮了她十六年来一层层筑起来的防线。理智、克制、身份、算计,全都被卷得粉碎。 她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声音全被堵在唇齿间。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吻势也越来越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急切。 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再次崩开,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来,滴落在她的颈侧,和她跳动的脉搏贴在一起,烫得惊人。 顾熙然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滑进两人交缠的唇间,咸涩的味道漫开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怕这禁忌的感情,是愧疚自己的算计,还是后怕刚才的生死一瞬? 或许都有。 他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更重地吻了下来,像是要把她的恐惧、她的自责、她所有的不安,全都一并咽下去。 终于放开她时,两人都喘得厉害。应急灯刚好亮了一下,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见他额角的冷汗。 顾熙然嘴唇又红又肿,眼眶湿得透亮,整个人懵懵的,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 这个人,把她从孤儿院的火场里抱出来,给了她Eclipse这个容身之所,亲手把她从泥里拉起来,教她生存、教她所有本事,让她成了组织里唯一的S级。 他是她的长官,是她的长辈,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来处”。 可刚才,他用那样确认又索取的方式,吻了她。 “您——我们不能——” 她声音颤得厉害,手忙脚乱地去擦自己的嘴,像在擦什么罪证。 越擦越慌,越慌越觉得他的目光像深潭,要把她整个人都映照进去。 “不能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可那份掌控感还在,甚至比刚才更盛。他微微倾身,没受伤的手滑到她后颈,微微用力,让她退无可退。 她被迫仰着脸,呼吸又一次乱了节奏。 “您是长官。”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 嘴唇上的热意还在,他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别管这些。”他的气息喷在她耳侧,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她感觉到他的鼻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耳廓,沿着耳垂慢慢往下,最后停在她颈侧跳动的地方。 顾熙然整个人抖了一下,下意识缩脖子:“痒……” “忍着。” 他低低吐出两个字,非但没退开,反而将唇贴了上去。 第350章 酒窖里,生与死,权与欲 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吻,落在她的颈侧。 她明明该推开他的,身体却任由他的唇在她颈间流连,带着微凉的触感,点燃一路星火。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腰慢慢往上,隔着沾了血的衣服,一节一节抚过她的脊椎,动作像在摸索,又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小熙。” 他的唇贴在她耳下,声音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低沉又沙哑。 这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顾熙然瞬间僵住。 小熙。她的小名。 他居然记得,还在这种时候叫出来。 羞耻感和心动瞬间搅在一起,冲上头顶。 她又慌又乱,眼眶更红了:“……别这么叫我,长官,我……” “怎么?”他牙齿极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顾熙然浑身一颤,大脑一片空白,一声细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她瞬间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想逃,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他太清楚她的软肋了——她不敢真的挣扎,怕扯到他的伤口,她绝对舍不得。 “困在这里,生死未知。”他低低的声音散在交叠的呼吸里,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摸索着,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枚冰凉的小东西,放在她手心,再一根根合拢她的手指,攥紧。 顾熙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属于长官的私章。 在整个Eclipse,这枚印章就是他的意志,能调动所有资源,能签发最高级别的命令,能代行他的所有权力。 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比枪还重要。 “如果能出去,拿着这个去找秘书。他会给你安排好一切。” 她的眼泪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这种地点,说这种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他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我不要!”她猛地摇头,把印章往他手里塞,“这是您的东西,您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能出去……” “听话,”他按住她的手,把印章按回她掌心,唇色白得惨淡,语气却很平静,“生死有命。拿着。” 顾熙然看着手心那枚冰凉的私章,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贴近心口的内袋里。那里离心脏最近,也最重。 “……好。” “小熙乖。”他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抱一会儿。” 这个拥抱没什么情欲,更像在互相汲取温度。 地窖太冷,失血的身体太凉,他们像两只在寒夜里依偎的兽,靠着彼此的温度撑着。 顾熙然把脸埋在他颈窝,眼泪掉得更凶了。 如果他真的撑不住,如果这世上唯一的“来处”都没了,她该怎么办? “别死……求您了,别留我一个人……”她哽咽着,声音碎不成句。 “傻话。” 他顿了顿,忽然低头,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像惩罚,又像挑逗。 她吃痛,轻哼一声,微微仰起脸。他顺势加深了这个吻,这一次,她抬起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体僵了半秒,随即更紧地把她按进怀里。 像两只在黑暗里互相撕咬的兽,血腥气、火药味、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荒诞,炽热,却又真实得可怕。 “长官……伤……”她断断续续地说,话都被吻得支离破碎。 他却偏偏停下,嘴唇几乎贴着她的,气息灼热:“主动点,嗯?” 顾熙然愣了愣,脑子晕乎乎的。 “乖,你会的。”他鼻尖蹭着她的脸颊,时不时在她唇角啄一下,像在耐心教她说话。 她犹豫了好久,终于闭起眼,软唇蹭了蹭他的下颌角,那个距离唇仅仅半寸的地方,然后带着哭腔含含糊糊地叫了声“长官”。 回应她的,是一个深吻,比之前都要深。 背德的羞耻,对计划的后悔,对死亡的恐惧,全都化在他强势又滚烫的吻里,烧成了灰烬。 “现在,看着我。” 他离开她的唇,低声命令。 这一次,顾熙然没有躲开。她缓缓睁开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泛着极淡的粉棕色,柔软地垂下来,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狼狈的温柔。 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深情眼。那双眼比她想象中要温柔太多,眼尾微微下垂,睫毛长而密,像盛着一汪揉碎的黄昏。 薄唇带着吻后的水光,即使因为失血而泛白,也能想象出平日该是怎样的绯色。 但吸引她的,是他眼尾那点淡淡的细纹,非但不显年龄,反而沉淀着上位者的阅历与沉稳,藏着数不清的故事。 这张沾着血污、带着狼狈的脸,此刻却好看得让她心口发疼。 顾熙然怔怔地望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看傻了?” 他勾了勾唇角,那双深情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带着点得逞的坏。 顾熙然猛地回神,立刻别开脸,脸红得快要滴血。 自己刚才一定傻透了,居然盯着他看呆了。 “没、没有。我——”她磕磕巴巴的,话都说不圆。 “我什么?” 他偏不放过她,低头凑近,嗓音低而缱绻,带着蛊惑。 “……和我想的不一样。”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哦?”他挑眉,沾了点血的指尖轻轻抚过她发烫的脸颊,“丑?” “当然不是!”她反驳得太快,话出口才觉得太急切,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以为……您会比较……冷硬一点。没想到是……这种……” “哪种?”他低笑着,拇指擦过她的唇角,像要把刚才吻过的痕迹再描一遍。 “就是……”她脑子彻底转不动了,只能重复,“就是……不太像长官。” “看来是以前对你太严厉,让你觉得我是凶神恶煞。”他说,声音里的笑意不加掩饰。 他微微退开一点,给了她喘息的空间,距离刚刚好,既能闻到彼此的气息,又不至于让她太慌乱。 可没过几秒,血腥味又浓重了起来。 顾熙然低头,看见他肩头缠着的布条已经全部被血浸透,暗红的血顺着腰侧往下滴,在她跪坐的石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所有的暧昧旖旎都烟消云散,猛地跌回冰冷的现实。 第351章 “我带您出来了,长官” “不行,我们得立刻出去。”她按住他的伤口,手抖得不成样子,哑着嗓子说,眼泪却硬生生憋了回去,“我带您出去,我一定带您出去。” 她站起身,疯了一样在酒窖里四处摸索,敲打每一面石墙,翻找每一个角落,寻找通风口、排水道,任何能出去的可能。 石墙冰冷潮湿,指尖都磨破了皮,她也浑然不觉。 “看看那边,”他靠在墙上,声音虚弱却依旧沉稳,“西北角酒架后面,通常会有通风竖井,连通地面。” 顾熙然立刻冲过去,搬开堆在前面的橡木酒桶。果然,酒架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半人高的通风口,外面焊着铁栅栏,锈迹斑斑。 “有救了!”她眼睛亮了一瞬,立刻拔出匕首,去撬那些铁栏杆。 铁栅栏锈得很死,她用尽全力,匕首都撬弯了一点,才弄断两根栏杆。 她等不及了,也怕那个人撑不住了。索性凝起浑身的力气,硬生生地把栏杆劈开。 “啪——!” 剧烈的动作震得胸腔翻涌,一股腥甜涌上来,她猛地吐出一口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小熙!”长官脸色一变。 “我没事。”她擦了擦嘴角,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却带着一股子韧劲,“长官,这里可以试试出去。” 她折回去,蹲在他面前,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沉得吓人。 顾熙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又硬生生咬牙撑住了。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向那个通风口。风从缺口吹进来,带着外面的草木清香,越来越凉,越来越清。 她知道,那是活路的方向。 只要出去,仅剩的那台备用通讯器就能恢复信号,支援很快就会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肩侧的人。他半阖着眼,呼吸很浅,脸色白得像纸,可搭在她肩上的手臂却依旧很稳,像是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撑着和她一起走出去。 这场局,从她的私心算计开始,早已偏离了剧本。变成了一场真正的、以命相搏的豪赌。 她没算到会失控,没算到会受伤,更没算到,会赌出他的那些反应。 怎么看……都好像是她赚了。 两人从通风口钻出去,外面是庄园西侧低洼的草坡。夜里起了雾,四周白蒙蒙的,能见度很低,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顾熙然扶着他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坐下,立刻掏出备用通讯器,拉出天线,发出了求救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般跪坐在地上,像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长官靠在自己怀里,拉着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长官,支援很快就到。”她低头在他耳边说,声音还有点抖。 他“嗯”了一声,低声道:“别担心。” 她轻轻扶正他的头,看着他苍白的唇:“我带您出来了,长官。” 风卷着草叶的清香吹过来,雾色里,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嗯,真厉害。” ------ 雾色越积越浓,长官的后脑枕在她的肩窝,呼吸浅而慢,偶尔停顿一拍,她就立刻把手指探到他鼻尖下面,确认还有温热的气息,才敢悄悄把手收回来。 失血过多让他渐渐陷入半昏迷,只有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也不安稳。 不知熬了多久,浓得化不开的雾里,忽然传来规律的声音——两短一长,是组织内部的接应暗号。 顾熙然举起通讯器,对着雾里回了三下轻响。很快,几个穿便装的身影从雾里摸出来,带队的是摄动组的组长,看到两人的模样脸色骤变。 顾熙然没松手,只抬了抬下巴,声音哑得厉害:“先抬长官走。小心左肩,弹片还在里面,别碰着。” 担架迅速展开,她亲自上手扶着他躺上去,又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叠好,垫在他脑后。 他像是有所察觉,半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在雾里找了半天,才落到她脸上。 她立刻俯下身,贴着他耳边轻声说:“我在,我跟着车走。” 他这才又闭上眼睛,眉头舒展了些。 回程的车上,她坐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搭在他没有受伤的手腕上,指腹牢牢压着他的脉搏。 车厢颠簸,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的侧脸,像是怕一闭眼,那微弱的跳动就会从指下滑走。 ------ 基地医疗区的手术室门口,凌亦早已经守在那儿。额前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整齐,显然是从被窝里被紧急叫起来的。 顾熙然站在门口,看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红色的手术灯亮起来,像一颗悬在心上的痣。 她没走,就靠在走廊的墙上,安安静静地等。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凌亦摘了口罩走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 “你自己的伤也得处理一下。”他看着她嘴角的血痕和磨破的指尖,眉头皱得很紧,“还有胸腔震伤,别不当回事。” 顾熙然接过杯子,指尖都在发烫,哑声问:“长官怎么样?” 凌亦沉默了一下,语气松了些:“弹片取出来了,缝了十六针。小舅失血有点多,但没伤到要害,现在在输血。人没大事。” 她点点头,悬了半夜的心终于落回原位,小口小口地抿着甜水。 紧绷的神经刚松懈半分,脑子里忽然咯噔一下——那枚私章。 那枚他塞在她手里、代表他全部意志的私章,还贴身藏在她心口的口袋里。 她猛地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站起身:“凌亦,帮我盯一会儿,我去找趟秘书,很快回来。” “你自己身体——” “我没事。”她打断他,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情况不对,基地现在不能乱。” 凌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病房。 顾熙然一路走到长官办公室,深夜的办公区域静悄悄的,只有秘书办公室还亮着灯。 秘书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 第352章 拒当加班牛马 从我做起 她没废话,直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私章,放在桌上。 “长官中弹负伤,现在在手术室,人没事,但暂时醒不了。”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这是长官亲手给我的,让我代行职权。第一,严密封锁长官受伤的消息,对内只说执行任务受了轻伤,需要静养,所有日常汇报暂时压下;第二,立刻整理本次任务的全部线索、相关人员背景调查,所有资料加密发给我;第三,加派西区和档案室的岗哨,按二级戒备执行。” 秘书的目光落在那枚私章上,没有半分质疑,立刻点头:“是,我马上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也注意身体,长官要是醒了看到您这样,免不了要问责我们照顾不周。” 顾熙然扯了扯嘴角。 秘书话锋一转:“您是不是想问Lyra的事?” ……完全没想到要问呢。 顾熙然抬头:“啊?她怎么了?” “本次任务初始,就借着基地西侧岗哨换防的空当,潜逃了。”秘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和她唠家常,“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走得挺从容。” “跑了?”顾熙然愣了,“基地三级戒备,她一个执行员说跑就跑?岗哨都是摆设吗?” 秘书闻言,极淡地笑了一下,点到为止:“执行员小姐,西区那道岗的换防时间,刚好错开了三分钟。” “然后呢?” 顾熙然眨巴了下眼睛,还是不知道秘书要说什么。 “……” 秘书突然发觉,自己往常这套点到即止的行事艺术,在一个过于纯粹的人面前,不大行得通。 “就是说……她逃走,是长官默许的。” 顾熙然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Lyra能在实验里做手脚不被提前察觉,难怪庄园截杀的时机卡得那么准,难怪她一个A级执行员能从层层布防的基地全身而退——根本不是她手段高,是长官故意松了口子,留着这条线,放长线钓大鱼。 从Lyra安插进基地开始,从那场意识链接实验开始,甚至连这次S+任务,都是长官布下的局。 她那点想博取信任的小算计,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充其量算是这盘大棋里一粒意外的棋子,亏她还自以为得计。 “长官早就算准了?” “长官眼里,从来容不得沙子。”秘书笑,“留着她,自然有更大的用途。若非如此,就凭她之前伤了您,早已经处置了。” 顾熙然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反倒后脊泛起一阵凉意——这人的心思,深到什么地步,才能把每一步都算得丝毫不差? 连她的反应,连那场意外的失控,好像都在他预料之中。 她压下心绪,对秘书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病房的时候,凌亦正坐在床边调点滴速度。看见她进来,起身递过一碗温热的瘦肉粥,又扔给她一管外伤药膏。 “先吃点东西。”他示意她伸手,指尖搭在她手腕上把脉,眉头皱了皱,“震伤不轻,这药早晚各抹一次,磨破的地方别感染了。还有,我给你开了点营养神经的药,回头记得吃。” 顾熙然对他笑笑,接过粥,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小口喝着。 “这里有我盯着,你去隔壁休息室睡会儿。”凌亦说,“你熬了快一夜了,撑不住。”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不了,我不放心。” 凌亦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留下一句“有事喊我”,便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 病房里重归安静。顾熙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粥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思绪翻涌,像开了闸的水。 从布下那个局开始,到今晚的生死劫,再到他那个吻、那枚私章。十六年的上下级界限,好像在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可她心里,却揣着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秘密。 就这么守到后半夜,窗外的模拟天光隐隐泛白,长官还是没醒。 顾熙然眼睛酸得厉害,却撑着不肯合眼。 桌上的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加密文件。她立刻点开,用那枚私章解锁了最高权限。 调查报告很长,从Lyra入队的背景,到实验失控的数据分析,再到今晚庄园截杀的人员轨迹,清清楚楚。 顾熙然的目光扫过屏幕,指尖顿了顿。 果然有第三方势力介入,里应外合,目标就是她和长官。而那个“内应”,标注的名字正是Lyra。 她往下翻,看见几条记录时,心口猛地一沉。 ——虽然没有明确,但难免会让细心之人发觉有什么隐情,这几条信息涉及到她和Aurora布下的局,完全是她的私心。 一旦被长官发觉,她不敢想后果。 没有丝毫犹豫,她指尖飞快操作,抹去了所有可能和自己及Aurora相关的记录,又将任务失控的起因全数归到第三方的刻意干扰上。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屏幕上修改后的报告,终于是舒了口气。 她知道这不磊落,可她不能引起他的怀疑,半分都不能。 按下发送键,新的调查报告覆盖了所有的原始文件。 刚处理完,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搬着两大摞文件。 “执行员小姐。”秘书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这是给您带的早餐,补气血的。” 顾熙然扫了眼那堆得像小山似的文件,目瞪口呆:“这……这又是什么?” “这是今日待批阅的核心涉密文件。”秘书语气惯常,“长官既然将私章交付给您,您便可以代行长官职权。往常这个时间,长官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您看是在这里看,还是回办公室?” 顾熙然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别别,这不对啊!日常事务不都是你处理的吗?我一个执行员,哪懂这些。” “常规事务我自然会处理,比这里的还多。”秘书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但这部分涉密等级最高,历来只有长官亲自批阅。” 哦莫!!! 第353章 那我走??? 顾熙然是真的怕了桌上这堆文件。 她打小就擅长冲锋陷阵、近身搏杀,摸枪、练战术、出任务样样得心应手,唯独对着满纸条例、密报、权责条款,脑子就自动打结。 这些藏着派系博弈、暗流算计的文字游戏,比高强度特训、直面敌人突袭还要可怕得多。 她把那枚私章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往旁边推了推,像推着个随时会咬人的东西。 “不行不行,我真不行。”她摆摆手,语气里全是真诚的抗拒,“我还是守着长官吧。这些文件……你先看着,有拿不准的,等他醒了再说。” 秘书看着她实打实的抗拒模样,在心里叹了一声,没有再多劝。 他太清楚这位S级执行员的性子,是真的不擅长、也不适应朝堂式的权衡文字。 这个倒霉孩子唉。 “好,我先行分类梳理,锁定紧急预案。” 秘书微微颔首,吩咐身后勤务人员将文件全数搬离病房,临走前只留了一句叮嘱,“执行员小姐若是有任何突发状况,随时叫我。” 房门轻合,喧嚣散尽,病房里终于回归安稳静谧。 顾熙然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轻轻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 晨间的模拟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落,切成细碎柔和的金纹,缓缓铺在长官的侧脸、脖颈,温柔抹平了他平日里身居高位的冷硬凌厉。 他睡得安稳绵长,唇瓣褪去了昨夜惨白的血色,透出一点温润的粉。 顾熙然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褥外的手背。 这一夜,过得太过漫长,漫长到像走完了一整场跌宕起伏的人生。 从最初带着私心刻意的接近与算计,到酒窖绝境里抛开一切的真心奔赴;从生死一线的舍身相护,到她悄悄篡改报告、藏匿心事的隐秘愧疚。 她好像在这场意外的赌局里,赢了梦寐以求的偏爱与信任,却也揣着一身无人知晓的秘密,压得心底沉甸甸的。 天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凌晨的雾色,落在他利落的下颌线上,柔和了所有锋芒。 顾熙然静静望着他,无声叹了口气。 她隐约明白,从她动了私心、他为她挡下子弹的那一刻起,往后的路,注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顺遂。 牵绊、试探、权衡、愧疚,会慢慢缠满往后的——岁岁年年。 ------ 天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金棱,也落在长官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顾熙然正盯着他指尖的薄茧发呆,忽然感觉掌心覆着的那只微凉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眼,撞进一双金棕色的眼眸里。 长官醒了。 刚醒的眼神还有点散,不像平日那样锐利得能看透人心,蒙着层刚睡醒的雾,却依旧精准地锁住她的脸。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守了多久?” “没多久。您……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我叫凌亦过来?” “不用。”他微微摇头,动了动左肩,眉头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你在这,就很好。”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腕还没完全消的淤红,又落在她磨破了皮、结了薄痂的指尖上,眸色沉了沉。 顾熙然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长官,您睡了一夜。凌亦说伤口没伤到骨头,但失血太多,加上地窖潮湿,有点并发低温症。输了血,一直在监护。” 他闭了闭眼,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片刻后,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做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手势——让她过去。 顾熙然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床沿,就不再动了。他看着她,说:“进食了吗?” “嗯,吃了!“她点头,“凌亦和秘书先生都给我准备了。” 他淡淡扫过一旁茶几上那份没怎么动过的早点,“就吃这么点。”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但眉心已经微微拧起来了。 “我哪有心思吃饭。”她小声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小,像在撒娇,赶紧清了清嗓子,“您饿了吧?我让人送吃的来,不过医生说您现在只能先吃流食。” “不用,”他朝茶几抬了抬下巴,“粥拿来。” 秘书送来的牛肉山药粥是一直在加热器上温着的,现在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但是她已经扒了几口了,看着属实不像那么回事。 顾熙然愣了下,“这个……我吃过了。” “无妨。” 她只好把粥端起来,试了试温度,犹豫着把勺子递给他,“您方便自己吃吗?” 长官看了她一眼,“伤了,不是残了。” “哦,”她把粥往他手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那您自己来。” 他接过碗,没急着吃,“自己的伤怎么样了?” 她回过神,立刻摆手,“都是小伤。凌亦给过药了,吃两天就好。” 他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小伤?吐血也是小伤?” 她梗了梗脖子,嘴硬:“那是发力太猛震了一下。现在不疼了,早就没事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他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在丈量她还有多少伤是瞒着的。 顾熙然被看得心里发毛,干脆站起来假装去旁边倒水,又去整理沙发上那条搭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总之是给自己找点事干缓解尴尬。 他看着她瞎忙活转来转去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她天不怕地不怕,可只要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像个又倔又蔫的小兽,平日里的胆子都不知到哪去了。 他伸出手,指尖点床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过来坐下。别在我眼前晃。” 顾熙然乖乖坐过去,刻意保持了点距离:“……干嘛呀。” “晃得眼晕。” 她闻言,对上他平静的眼眸,不自觉地带了点娇气: “那我走?省得您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