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和离了不能亲嘴的》 1. 第 1 章 与魔尊和离,一共分三步。 第一,理清家产。 荀芙疏长在正道山门,百年前才被迫接手魔域的一切,若说家产,也就院里那棵歪脖子毒枣树是她种的。 可怜兮兮地长起来,吸多了魔气没见过光,没那享福的命,真要挖出去见见好玩意儿,估摸也离死不远了,只好作罢。 第二,分好孩子。 成婚百年,荀芙疏膝下有一子一女,今年八岁,虽都是她的血脉,但自打在她腹中着落,便被移到了魔域深处的莲池,由他们那个爹的精血养到长成个人形。 她没有十月怀胎的付出,还真不好抢。 至于第三……得先将魔尊从房里放出来。 自打半月前吵过一架,荀芙疏一气之下搬到了隔壁,这半月来硬生生没去瞧他一眼。 这可是自他们相识后,分别最久的一次。 荀芙疏站在房门前,先板起脸来,端好一副什么都不在乎,铁了心要和离的模样,缓缓推开屋门。 沉重的殿门似知道认主,顺着她的力道迫不及待展开,屋中人影一点点显露眼前。 嵇御沐还穿着半月前的衣衫,手臂处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在魔气滋养下痊愈,但袖上的破口仍在。 屋外红日透进来的光压住了屋内夜明珠净润的光亮,把他卓绝的容貌更衬出透着邪气的妖冶,此刻他眼里透着雾气,在辨认出她时,似倏尔清亮,哑声唤她:“芙疏。” 荀芙疏最喜欢他这个样子。 脆弱无助,好像只有依附她才能活下去。 从前他还没堕魔,他的模样会比现在更多一分纯澈的少年气,那时候他像她的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克制地唤她师姐,眼神却灼热,好似天地之间只能装得下她一个。 荀芙疏心绪复杂,但还是狠了狠心:“别叫我。” 她冷着脸向前几步,先四下里看一圈,确定两个孩子都不在,这才走到近前,抬手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他喉结滚动,早就准备好了,莹莹双眸望向她。 荀芙疏仍旧面无表情,但身子却俯下去,寻着他的薄唇吻下去。 她压得用力,似碾到了他的齿间,但他躲都没躲一下,相触及分,待重新直起身,她冷声道:“出去罢。” 眼看着要和离了还要弄这么一遭,说到底还是年轻的时候没轻没重。 百年前他们互通心意,爱得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天塌地陷也不肯不分开。 有一日晨起,她半梦半醒间少见地同他撒娇,埋怨前一日他睡醒后出门走得悄无声息,都不知道亲亲她。 当时的嵇御沐只知道抱紧她,无措地同她解释,他当时是怕吵醒她,却根本不懂她只是想玩个小情趣,要他多用力亲两下补回来就好。 她觉得他不解风情,但若是说得再直白些,她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实在开不了口,不上不下的表情落在嵇御沐眼里,就是她生气了。 当日夜里他便给自己种了血契—— 若日后他醒来时没有亲她,便让他走不出屋子,有违此誓,血契自会代她惩戒他。 当时的荀芙疏觉得这是天上无、地上也无的甜蜜,现在的她却庆幸,幸好血契只是亲一下,要是再过分些可不好办。 与魔尊和离的步骤多了一条。 第四,解开血契。 荀芙疏松开他,转身大步向外走。 当年他们的婚事办得极大极全,有人界的婚书婚仪,有修士的姻缘红线,随他一起堕魔后,还学着魔修寻到魔界地脉,滴血做誓,要永生永世不分开。 如今当年的婚书早在百年前大乱时被误烧得只剩一个角,红线被收到天上去,在他们堕魔后也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 现在只剩下这个血誓。 荀芙疏想,成婚时多周全,和离时也绝不能差,该断得都断干净才好。 可向魔域地脉走去这一路上,嵇御沐却只是沉默跟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子为她隔开周遭可能出现的一切危险。 与他们已相知相伴度过的一百年,没什么分别。 她越走越气,不是说好了要和离?还弄这一套藕断丝连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就连魔最忌讳的也是同前妻走得太近吗? 待踏到魔域地脉地界上,她忍无可忍,猛然转回身去逼近他:“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不要与我和离,你可要想好,定准了可再没有反悔的机会。” 嵇御沐眼眸低垂,长睫遮住眼底幽暗的光,半晌没回话。 他自初相识起就寡言少语,从前她怜他父母双亡幼时孤苦,更喜欢从他细枝末节的反应中猜测出他心中真实所想。 于他而言是,他的情意在心中挤得满满当当,这会才有那么一点点的外溢,而这一点点能被她捕捉到,似抓住了他的把柄逼他投降,能让她尝出满足的欢喜。 可成婚久了,他虽然话多了些,但有时还会这样陷入沉默。 现在的她极其讨厌他的沉默,那些甜蜜早在百年的日夜中消磨干净,只剩下一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憋闷。 “说话。”她厉声命令。 嵇御沐终是缓缓抬眼:“想好了,和离罢。” 荀芙疏被他这回答弄得更气,重又转回去,步子走得更快:“好啊好啊,谁不和离谁孙子!” 她气得脑袋发晕,真不知是不是每个夫妻都是这样。 他们还是活的太久了,再甜蜜的相处,时日长了也会被消磨得淡了光彩,剩下的只有越来越频繁的争吵。 尤其是在魔域之中难见外人,日日相处更把小事放得极大。 走到和离这一步,还是因半月前那次的争吵。 起初是她偶然结识了两个不识得她身份的魔修,兄弟两个是双生子,生得好又年轻,在修行一事上更是刻苦。 再怎么说她也算是魔后,遇到千里马就起了做伯乐的瘾,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便开口提点了几句,日后若是这两人真能修出本事,就调到身边做护卫,领着双生子出门平乱,可比两个寻常侍卫看着威风。 但这事被嵇御沐知晓,却是沉声控诉她对他越来越不上心,给旁人的笑脸比给他还多。 荀芙疏气他没事找事误会她,她还没有挑拣他不是,他竟还好意思说她? 话赶话地越吵越凶,直到晚间,她突然发现出门玩的两个孩子迟迟没回来。 魔域之中无人敢伤他们,但魔域之外却是凶险异常,分离魔域与人界的有烈火岩浆与丛林毒瘴,两个孩子还那么小,若误入其中,十条命也救不回来。 她急疯了,顾不得什么争吵,赶紧调遣所有魔侍去寻,她与嵇御沐亦是分头去找。 待她找到人时,两个孩子正手拉着手往回走,身上的衣衫被烧了好几个窟窿,面颊也脏兮兮的,原本互相打气还算坚强,乍见了她,泪就止也止不住,齐齐向她扑来。 她心疼坏了,赶紧挨个去哄,问他们都去了何处又是怎么出来的,他们却说是嵇御沐给他们带的路。 真是做爹娘的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吵,为了让他们和好,这么小的孩子都会说谎了。 嵇御沐同她 走的是两个方向,又怎么来得及将两个孩子平安带回来? 更何况待她给嵇御沐传信,让他回来时,他来得很急,手臂也不慎受了伤,见了两个孩子平安才明显地松一口气。 当日夜里,荀芙疏将两个孩子哄睡后,也学着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想再困于现状,要赶紧打破这个僵局,还是真的过腻歪了这样的日子。 她提了和离。 嵇御沐站在她身侧安静了好半晌。 这人竟然连听到和离也是这样寡言。 夜明珠的光亮将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她身侧,与她的影子依偎在一起,而他的长指攥紧又松开,最后闭了闭眼才道:“好,那就和离罢。” 荀芙疏当夜就去了隔壁,说心里话,她提完就后悔了。 相伴百年,又经历了数不尽的艰难才走到一起,真和离了她也舍不得。 可她是一时冲动,那嵇御沐是怎么想的,居然就答应了? 让荀芙疏生气的事,又生生多了一条。 这会儿已走到地脉的中心,她顶着心中这口气,伸出手来就要用刀去划,却突觉手腕一紧。 她侧眸,嵇御沐微凉的指尖握在她腕骨处:“会疼。” 荀芙疏抿了抿唇,状似不经意道:“疼怎么了,疼我也要和离,难不成因为怕疼就不和离了?” 嵇御沐却是从袖中拿出铜昆镜:“我有另一个办法,以仙物上达天听,将你我从前的红线斩断便好。” 荀芙疏的心口咚咚猛跳两下。 她气得笑出声:“行啊,你为了和离,还真是准备周全。” 她一把将铜昆镜夺过来:“是我要与你和离,怎么能劳烦你啊,我亲自来,定要将你我的红线斩出八段来。” 嵇御沐沉默一瞬:“两段就够,不用那么多。” 说着,他又伸出手:“还是我来罢,免得此术法伤身。” 是,她险些忘了,当年连系红线都舍不得太长,毕竟夫妻也分是长久在一处,还是分居两地。 荀芙疏气不顺,现在是什么都想与他对着干,他要来拿,她偏不要让他如愿。 她旋身躲避,嵇御沐却莫名执着,他太了解她,都知晓她下一步会躲向何处,再伸出手时,与她一同握在铜昆镜上:“还是我——” 他话音未落,只听清脆一声响。 荀芙疏寻声低头,却见手中铜昆镜的镜面露出一条裂缝。 她眉心当即蹙起:“抢什么抢,这下好了,这可是上古仙物!” 可不等嵇御沐回答,本来映出他们二人面容的铜镜突然变得混浊,下一瞬周遭顿起狂风,卷动着地脉都在振颤。 荀芙疏神色凝重,当即抬手掐决想要修复平息,可手刚抬起,便有一束金光从镜中鱼跃而出,死死拴在她手腕处。 不等她反应,金光骤然收紧,一股不容违逆的力道猛地将她向铜镜中拽入。 手臂被扯得一痛,荀芙疏闷哼一声,身形难以稳住,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嵇御沐当即伸手去抓,手中铜昆镜却挣脱开他腾空而起,散出的金光打在他身上,让他觉出皮肉灼烧的痛。 但他顾不得这些,拼命向前去追,可指尖却只划过她的衣裙,再向前时却是生生撞在镜面上。 “芙疏!” 荀芙疏的身子在不停下坠,镜外嵇御沐焦急的模样离她越来越远。 她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两个念头来—— 其一,算他还有点良心。 其二,有良心也不跟他过了,必须和离。 2. 第 2 章 疼,荀芙疏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明显的疼。 胳膊上的疼应当是被镜中金光硬拽的,后背的疼则是硬生生摔出来的。 她眉心蹙起,手扶着肩膀睁开眼,先看到的却是好几个好奇攒动的人影,正低头瞧她,窃窃私语。 不等她反应,先有闷闷哀嚎声从身侧传来:“谁啊,砸到你爷爷我了不知道吗!” 有了这一声,攒动的人头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将她拉开,荀芙疏赶紧咬牙翻身,待坐到地上时,才将周遭的一切都看清。 她正身在一处半山腰,周遭草树不旺,灵气魔气混杂,让她每喘一口气都觉心肺闷沉。 绕着她站着的有六七个人,被她砸重的似是这几个人的头领,生得粗犷凶蛮,但这会又扶腰又摸后背,疼得呲牙咧嘴,两只手都揉不过来。 旁边服扶着他的人止不住地小声关切,安抚了两句才指着荀芙疏问:“哪来的人,你谁啊!” 荀芙疏看着面前几人,只一眼便能察觉,这几个是修魔的妖。 她不由沉默。 现在这年轻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她都不认识。 当初她与嵇御沐一统魔界时,他们的画像传得魔域子孙人手一份,无人敢不臣服。 她跟嵇御沐这才闭门不见外人几年,这个一脑袋黄毛的鼬鼠就敢把他们忘了。 但荀芙疏没生气,即便已是板上钉钉的前魔后,她依旧能待没犯错的魔域中人宽厚。 而她砸中这黄毛鼬,虽不是她本意,但该有的赔偿还是要给。 她撑力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手却在触到衣衫上时怔住。 地上的土竟真是黄的。 荀芙疏刚摔过的脑子有些转不动,她僵硬地重新看向四周—— 草树是绿的,没有冒溢魔气。 天光是清亮的,不是那百年不变的红日。 这根本不是魔域,这是人界。 嵇御沐为了让她开心,曾在魔域造了一处人界,虽则肉眼所见没什么分别,但手触到地上,黄土会显露出魔域的黑,将头顶的天幕撕下来,摇摇挂在天际的红日又会无声无息照过来。 所以,她现在到底在哪? 见她一直不说话,面前人气势很凶:“哑巴?来来,把她舌头给我薅出来今天这事就算完。” 手下当即应声上前,挥刀就要砍,看着像是要先将她头砍下来再取舌头的架势。 荀芙疏眉心蹙起,闪身一躲,直接扣上他手腕,听得他吃痛哀嚎,手中刀应声落地,这才转了力道,将他的手反剪至其身后,压着他整个人弯下腰臣服。 这人当即告饶,她动作太快,以至于剩下的人皆防备盯着人,无一人敢再上前。 “首先,抱歉,砸你并非我本意,你可以去寻魔尊要赔偿,报一个荀字即可。” 提起魔尊,面前几人神色既疑惑又古怪,互相对视着看几眼,心照不宣地抬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脑袋,最后意味深长地摇摇手。 荀芙疏没在意,视线扫过周遭,最后落在为首黄鼬身后的登山路,蹙眉:“这是哪?” 头领当即啐了一口,咧着嘴就要指着她骂,但他身侧人却小心翼翼拦住他,与他切切耳语。 荀芙疏耳力不弱,两人说的话一字不落被她捕捉。 “老大,这人来路不明,别是哪个大能养的灵兽叫咱们遇上了,别跟她纠缠,赶紧让她把咱兄弟放了速速登山,去晚了怕是连口汤都分不着,到时候咱们修为大增,再好好收拾她。” 领头气得龇牙咧嘴,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他身侧人拍着他胸口给他顺气,他这才不情不愿放话:“小娘们放了我弟兄,我暂且饶了你!” 荀芙疏冷冷扫他一眼,骇得他话音刚落险闪了舌头,但旋即又色厉内荏挺起胸膛挥动手中的刀,以做威呵。 荀芙疏略一思忖,到底还是顺势把压着的人往前一推,放了手,视线再次向登山路看去。 方才她还以为此处是在魔域,对周遭过于浓厚的灵气并没起疑。 自百年前天下浩劫平定,人界魔域的划分越来越明确,原本混搅在一处的灵气与魔气也随之分开,人界灵力更纯澈充盈,魔域魔气更浓郁放肆。 但毕竟都身处三界之内,有混杂很正常,人界修士常有除魔时攻入魔域的,现在的年轻修士又笨又轴,可比不上她当年那批修士懂变通,到了魔域一言不合 就动手,没少留下灵气在魔域乱窜。 可若此处是人界,有这样浓郁的魔气可就坏了,凡人脆弱,人界的草木亦然,在干净的地界待多了,哪里受得住这样重的魔气侵扰? 荀芙疏神色凝重,毕竟和离还没办完,她还顶着魔后的头衔,这事她必须管。 看着眼前几人似是早就有所图谋般上山,她只得将所有的疑问先放下,赶紧跟上去。 但越向上走,荀芙疏越能感受到周遭有术法涌动。 直到登上山顶,视野开阔,相对平坦的山顶却乌泱泱都是人,各个手持兵器,还随时准备向前冲。 有人似鼓气般叫嚣:“杀了他!他浑身都是宝,管着得血得肉都不亏!” 兵器相接声、受伤痛呼声,接二连三往耳中钻。 直到一股至纯的灵力向四周攻击,范围之广,最前的人被掀翻倒地,再往后的人被逼退了好几步,站在荀芙疏身前不远处的几个还算激灵,当即俯身趴在地上躲避。 荀芙疏神色一凛,后退一步,周身魔气引动,准备将这一招接下。 可这灵力逼至她身前时,却似化作柔顺的清风、软绵的雨露,像讨好又像归顺,拂过她的面颊掠动她的衣角。 然后,她全须全尾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发生。 而那灵气绕过她后,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凛冽,周遭的树木生生折断倒塌。 眼前阻碍着的人被清除得或倒地或躲避,荀芙疏的视线畅通无阻地直落在被围攻的高大身影上。 她瞳眸震颤,即便她再不想承认,也只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周身染血的人是谁。 嵇御沐。 他怎么也在这? 荀芙疏心口属于嵇御沐的半颗心似感受到了它原本的主人,引动远处人的胸膛,同属一脉的心脏同声呼应、同气相求,在明显的牵扯之感下齐齐跳动。 嵇御沐透着寒意的瞳眸因这怪异的感觉颤动两下,似有所感般僵硬抬起头,直直与荀芙疏对视。 荀芙疏很生气。 荀芙疏气得心都快炸了。 一转眼的功夫没见,他怎么给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他怎么敢给自己伤成这个样子的! 3. 第 3 章 当年刚将十六岁的嵇御沐捡回山门时,他也是很狼狈。 少年被妖物重伤失了记忆,衣衫被横斜的刺藤划出许多道口子,茫茫然杵在山路中间,懵懂单纯,随便两句话就能拐带回家。 荀芙疏用了很多心思来养他,养好了他的伤,给他身子养得高大紧实……虽然只有脱了衣裳才有明显感受。 养到她一带着他出门,他只需要站在她身后,颀长的身形就能将要挑事的人都吓退,比寻常人家的大狼狗都管用,毕竟他不需要用绳牵就能听她的话。 当然,也养大了他的本事,敢与她吵架,连和离都敢应。 可这才分开多久,他就把自己弄出一身伤,血腥气离得这么远她都能闻得到,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已是强弩之末,微晃的身子就是他强撑的证明。 “真是光长脾气不长本事,早我就让你同我一起修炼别把年少的底子忘了,你看看现在,这仨瓜俩枣也能给你伤成这样。” 荀芙疏不耐烦地沉着脸大步向前走,一直盯着她的嵇御沐神色有片刻的怔忡,漂亮的眉一点点蹙起,袖中的手攥紧,俨然一副防备姿态。 荀芙疏看出来的,但她决定等把这些人解决了再找他算账。 离她近的人见她毫发无损,诧异地盯着她,甚至在她靠近时还向后爬,赶紧躲着她。 而越是往前,受伤俯地的人越是捂着伤处怨毒地盯着她。 好似她是个觊觎宝物的恶人,要趁他们动弹不得,来个渔翁得利。 宝物。 方才好像是有人说他浑身是宝来着。 真不知道谁传的谣言,以前也确实有人说魔尊有毁天灭地的大能,降伏魔尊者能承继他的所有,成为新的魔域之主。 现在这谣言居然越传越歪,连血肉都鼓吹上了,她与他成婚百余年,要真有什么宝,她能不知道? 有修为深的,这会已经站了起来,拿着武器拦住她:“先到先得你懂不懂?” 荀芙疏冷冷扫他一眼:“你动的手?” 面前人辨认不出她话中意思,只当她是不认账,当即道:“这自然,我——” 话未说完,荀芙疏直接踹在他胸膛处,面前人闷哼一声,硬生生向后栽倒在地上。 不等他反应,周遭魔气被引动绕在她之间,而后化作无形的绳索刹那向那人脖颈绕去。 指尖骤然攥紧,绳索随之收拢,那人痛苦惊惧之下双眸圆瞪,嘴大张着想要说话,但随着极闷的一声脆响,他的脖颈应声折断,整个人如脆木般弯折到底,在无生气。 荀芙疏闭了闭眼,心里的不痛快没有因此舒缓半分。 受伤容易养伤难,加之天道制约之下,嵇御沐这伤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眼看着要和离生出这些事端,这不瞎耽误功夫? 她烦躁睁开眼,无视面前众人各异的神情,不耐烦问:“还有谁动过手?” 一群不成气候的魔修惊惧之下后退,终于有一人喊了出来:“这是他的帮手,他们是一伙的!” 霎那间所有人身上的杀气从嵇御沐处挪移到她身上,当即挥动武器齐齐向她,大有与她鱼死网破的架势。 荀芙疏重又向嵇御沐看过去,想着先解决了这些人再过去,却是正对上他格外凛冽防备的眼,手中灵力凝结,不像是要帮她一起,反倒是像要跟着一起杀她。 荀芙疏实现落在他指尖,不由蹙眉。 这样纯的灵力他是如何调动得出来的? 但不容她多想,旁侧人已分批两路向他们二人攻来,荀芙疏闪身躲避应对自如,再去看嵇御沐,却见他早已力竭,只能以灵力护体,在其周身笼罩下一层屏障,把对他的所有攻击全部挡下。 荀芙疏心下着急,动手更快,可却在下一刻掌心凝聚的魔气突然消散。 本该受她一击的魔修本想躲,但抵挡的手放下来,却发觉身上什么也没发生,大喜道:“她方才都是唬人的,快,咱们一起杀了她!” 荀芙疏盯着掌心,一瞬没反应过来。 怎么会这样? 而那些人不给她思考的机会,一同使力向她,她慌忙躲避,奈何这群人拼劲全力,极重的魔气将她整个人逼退数步,她再要闪身,身子却被生生掀起,直朝着嵇御沐砸去。 嵇御沐眸色闪动,察觉到了不远处的形势。 他眼底显出杀意,忍着心肺处越发浓烈的痛,用仅剩的力气再次凝结灵力,只等那女子靠近,一举杀这个这个最大的威胁。 笼罩在他身前的屏障在他控制下变得杀意汹涌,凡是触及靠近必定会搅成一摊血水。 他凝神静视,亲眼看见那女子在毫无防备之下,砸向他早准备好的死局。 她来了。 他屏息凝神。 然后——她毫发无损地穿过了他的屏障,就这么生生向他砸过来。 嵇御沐愣住,眼底浮现茫然,但根本不容得他多思考,那女子生生扑到他的胸膛处,刹那间极为熟练地环上他的脖颈,扑得他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垂落的发扫过他的面颊,独属于女子的干净浅淡的气息猝不及防涌入心肺。 嵇御沐闷哼一声,喉间血腥气更浓了几分。 她是如何进来的? 荀芙疏忍着疼,手撑在他胸膛上加难直起身。 她身子再好,这么大会儿功夫连砸两个人也受不了。 不过她压在嵇御沐胸膛上的手下意识动了动—— 这手感不太对啊。 就半个月没住在一起,他身上怎么突然这样硌得慌? 她一时没顾得上身后还有人,当即在他身上摸寻探查,却再触到他腰腹时,感觉到他身上骤然一紧,下一瞬手腕被指骨分明手握住,沙哑的声音从旁侧厉声传来:“下去!” 荀芙疏诧异抬眸,相处多年的本能在此刻盖住了要防备危险的警觉:“你吼我?” 嵇御沐眉心紧紧蹙起,但下一瞬便见面前人似是气急了,咬着牙一把攥住他领口前的衣襟,将他身子生生提得离地两分:“你真是长本事了,竟然敢吼我!” 他被扯得喉间血气更浓,一时没能说出话,只能继续扣住她的手腕,做无用的抗拒。 身后魔修似是刚从她毫发无损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叫嚣着屏障已破就要往前冲。 但这屏障能放她进来,却不代表能放过其他人。 方才未曾成功染血的屏障此刻用了用处,冲在最前面的人当即毙命,哀嚎声将荀芙疏的理智唤回。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他:“等下再与你算账!” 嵇御沐重重落躺在地,后脑磕在地上让他疼得蹙眉。 而他的神思刚回来些,便察觉自己的手被拉起,然后面前的女子板着脸,熟练又蛮横地与他十指紧扣。 他惊诧地看着自己被用力捏攥的指尖,如触雷电般要用力收回:“你放开我!” 话刚出口,女子似掀他烦,不耐地按着他的胸膛将他重新按躺回去:“老实点。” 荀芙疏屏息凝神,相握的掌心连通体内同一条心脉,方才拥涩的魔气强行在体内运转,她念着术法,眨眼间周身乍现光亮。 刺目的光散去后,地上在无二人身影,只余鲜红的血留下他们曾在此处的痕迹。 * 荀芙疏从未在动手交战的时候逃跑过。 十七岁时她第一次独自下山,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打不过就跑,日后爹娘师兄会为她把场子找回来。 但她根本没听。 她天赋比师兄高,自然轮不上师兄来救她,师兄说不准还要靠她来救。 而打不过哭着喊爹娘撑腰,这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再后来捡回了嵇御沐,又有小师妹入门,她这个大师姐若是还跑,她丢不起这个人。 多难应对的危险,她都硬抗过去绝不服输,以至于她的威名很快传了出去,旁人以为她的修为比她表面的更强、更深不可测。 但她只是硬扛打不喊疼而已。 而现在不跑不行,她的魔气很不对劲,嵇御沐的伤又太过严重,相比之下只能先把面子放一边。 她带着嵇御沐到了她醒来时的半山腰,强行运作的气力消耗太多,她喘着粗气从他身上下来,跌坐在他身侧,身子放松下来,熟稔地朝他胸膛处栽过去,枕着他的胸口休息。 她回手在他腰腹处敲了敲:“我不是不跟你算账了,先让我歇一歇。” 嵇御沐沉默着,喉咙中的血气堵得他说不出话,体内暗自调息,只能紧绷着身子做对抗。 荀芙疏没管他的小动作,反正他身上敏感得很,平常碰他的时候说不准哪下也会让他身子僵硬发紧,像身上各处都随时等着,迎接她的碰触。 这会儿与他单独在一起,饶是 明知道那些魔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追过来,但熟悉的身子与气息相贴,她的心自然而然稳下来。 她叹口气,不情不愿嘟囔着开口:“都怪你一天总拿那个破镜子,玩坏了罢?它裂了说不准也是故意阴我,明知道我出不得魔域,还把我扔到人界来。” 嵇御沐没说话,深邃的眉眼透着寒意,指尖尝试凝着灵力,准备趁其不备杀了她。 她也是魔修,即便同方才那些人不是一路,也定然对他有另外图谋。 荀芙疏身上放松下来,继续数落他:“你是急着来寻我才出的魔域?你怎么还是这样冲动,我真来了人界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你看看你,把自己伤成这样,还得想办法让师妹给咱们送灵药。” 嵇御沐眉心紧紧蹙起,看着指尖灵力凝聚,却又在触及她身上时散去。 为什么? 他的灵力伤不了她,他的护身屏障也阻不了她。 为什么? 荀芙疏越说越气:“那破镜子碎的时候谁让你来拉我了,你不知道会有危险吗?都要和离了谁让你救,还有,你就这么出来找我,纵儿授儿怎么办,你就这么把他们两个留在魔域了?” 嵇御沐放弃用灵力,决定另寻办法。 他腰间还有一把匕首,这是他为自己留的保障。 只是现在身子被她压住,他的手摸向腰侧十分加难。 他不肯放弃,动作下到底还是惊动了荀芙疏。 她蹙眉转头:“我跟你说话呢,你在那瞎扣什么?来来,我看看你哪痒。” 荀芙疏撑起身来,刚刚回头,正对上面前人散着寒意的双眸,眼底满是戒备,手中不知从哪来的匕首,直抵住她的脖颈。 “你也是魔修。” 嵇御沐开口,她无比熟悉的低沉声音入耳:“魔修,该死。” 匕首进一步逼近,却连她脖颈处的薄皮都没划破就好似遇到了什么阻碍。 荀芙疏深深盯着他,虽然对他刚同自己动手,心里压不住的火气翻涌,但此刻也不得先顾及一下,他好像真的很不对劲。 他还是他,一样的长相与声音,但看她的视线却与从前不同,纯澈的眼底含着冰冷的杀意。 她敢说,真要是嵇御沐,跟他和离八百次他也绝对不会这样对她。 她视线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移至他的胸膛,她还记得方才的手感,想也没想就探出手直接抚上去。 嵇御沐原本还蹙着眉与划不下去的匕首对抗,但这一会儿不得不把注意挪到面前女子身上,慌乱收回手阻止她,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下换荀芙疏沉默了。 他身子确实不一样,比之她熟悉的样子清瘦不少。 而她沾染了他身上血的指尖,在触及他心口时,她能明显感觉到他胸膛之中,那颗与她同属一脉的心胸膛在跳动。 但却并不是因救她只剩的那半颗,而是一颗完好无损的,用力勃动的心脏。 紧接着,连接的心脉一起跳动,她指尖沾染的血鼓动着他的胸膛,霎时间血契似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在此刻重新缠上他们,闪动着,证明着它的存在。 荀芙疏视线慢慢挪移着,重又落回他的脸上。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问些什么。 而此刻追赶声从不远处传来:“这边有血腥气,他在这边!” 一人说话,旁侧便有人跟着符合:“杀了他,杀了他!挖他心、喝他血、吃他肉,羽化登仙!” 荀芙疏呼吸一滞。 这群魔修真是疯了,吃了灵禅子转世也没听说能直接羽化登仙的。 现在天下平稳,哪有当年那条件,这百年来的修士就没一个能成仙的,连她师妹离大道都还差一步,嵇御沐要是真有这本事,早就给师妹整一块尝尝鲜。 再早以前能成仙的修士,她也就听师祖提起过,还是因为劈开混沌、天地初分,灵力魔气逸散之下更易得道,加之天门未关,才能一步登天。 这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两百年前…… 荀芙疏心头莫名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似冥冥之中被牵引般,缓缓抬起头,看着头顶天幕。 体内的魔气似被引动,与从天幕的破口处慢慢涌出的魔气相应,牵动着她的心随之震颤。 所以现在是—— 两百年前? 4. 第 4 章 荀芙疏年少时跟在师祖身边,也曾去过别的宗门。 常听闻谁谁家的宗门老祖得仙人点化,谁谁家的得意弟子曾得道登天。 她回到家中,看着简陋的山门,拿着菜刀对她傻笑的师兄,还有练剑练到一半闪了腰的爹爹……她着实觉得指望这些人成仙振兴山门,都不如指望她院里的那些狗尾巴草。 也难怪在这山门这种,师祖最看重她,平日里对她也最为严苛。 不过她那时到底太过年少,也曾因山门在仙界无人脉而沮丧。 但后来师祖宽解她,说那些山门都是捡的便宜,师祖年轻时天地初分,百废待兴天上也缺人,可不的对修为德行放宽些? 哪像现在,卡修为卡仙缘卡福报,百年都升不上去一人。 只是荀芙疏没想过,原来所谓的两百年前成仙易,是这么个容易法,什么歪门邪道都不挑。 她坐在地上,感受不远处似在逐渐靠近的魔修,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紧握着匕首一脸冷漠的嵇御沐,在心中诸多不解之中,唯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幸好是两百年前。 若是两百年后,在嵇御沐的看守下若是让魔气逸散得这样严重,天道怕不是得降下仙雷劈死他。 他们所在之处并不隐秘,那群魔修轻而易举寻到他们面前,依旧拿着雾气向前冲,大抵是意识到了背水一战,势头比方才更足。 有人顾虑她会坏事,指着嵇御沐道:“我们只要他一个,不想死的赶紧滚!” 躺在地上的嵇御沐眼皮微动,黄土将他的面色衬格外苍白,在喊杀声之中,他漆黑的同眸望着山顶的方向,莫名透出瑰丽的死气,似乎死于半途的虔诚信徒,妄想死后魂魄能得到眷顾。 但在那些人靠近之前,嵇御沐眼底重又有光亮汇聚,强撑着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子立于半山腰,吹刮的风不曾磨灭他身上半分的执着与杀意。 他紧紧握着匕首,准备好划破指尖涂到刀刃处,生迎此战。 荀芙疏突然在他后背猛推了他一把,生生给他推了个踉跄。 嵇御沐猝然回眸,盯着她眉头紧紧蹙起:“你——” 荀芙疏拉了他一把,沉着脸把他拉到身后:“强撑什么,你还能打得过吗就要硬上?” 血契在方才重又牢固地与她相连,借着身后人的心脉将她体内的魔气引动运转。 荀芙疏眼含怒意,盯着面前这些不知死活的魔修,突然冷笑一声。 她开口,话却是在对身后人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骗婚。” 她咬着牙,忍着周遭压得她心肺发疼的灵力,浓烈的魔气在她掌心汇集,猛然向迎面而来的所有魔修攻去。 “你到底有多少事在瞒着我!” 周遭狂风骤起,吹得人站不住脚身形难以维系,头顶天幕亦似被乌云遮挡,眼前所见霎时连成黑压压的一片。 魔气似无孔不入的绳索,寻到人脆弱的脖颈狠狠缠绕上去,颈骨接连折断发出骇人的声响。 直到狂风散去,四下里被吹刮的残枝败叶落了一地,方才杀意十足的魔修此刻尽数倒在地上,一个活口都没留。 荀芙疏在尸身之中寻出她砸中的那个黄鼬。 真是可惜了,两百年前的账,他是没办法寻两百年后的魔尊讨,加之他也是跟着这群人要来这吃会食分餐的,那她只能一视同仁。 荀芙疏稍稍转动手腕,碍事的人都解决了,这会也有功夫好好解决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可待回过头时,却正对上嵇御沐惊异防备的双眸。 她视线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扫了一圈,气笑了:“怕我?” 这是两百年前,要是没有她胸膛之中的这半颗心,没有他们夫妻情缘血契,她说不准还能有怀疑一下面前这人是嵇御沐的前世。 但现在不能了,这就是她。 荀芙疏双手抱臂在胸前,狠嘶了一声:“不是……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还活着啊?” 嵇御沐的话矜贵的很,饶是紧绷着身子防备着她,也一句拖延的话都不愿往出蹦。 荀芙疏更气:“你我当初初遇时,你可是跟我说你十六,可怎么这个时候就有你了?你身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能活这么久,传不传人?纵儿授儿要是真随了你,我跟你没完!” 嵇御沐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终是在此刻说出了相遇至今的第一句完整话:“我不认识你。” “你现在当然不认识我,你当谁都能像你一样活这么久,还装什么失忆来偏涉世未深的姑娘吗!” 荀芙疏说的义愤填膺,嵇御沐看她的实现却越像是在看一个不讲理的疯子。 他杀不她,而她现在似乎也并不想杀他。 嵇御沐的视线从她身上挪移到她身后山顶的方向。 他眸色一点点坚定下来,眼底似能透出近乎偏执的执着,越过正与他控诉的荀芙疏,拖着重伤的身子再次向山顶走。 荀芙疏自 然察觉到他并不理自己,想要继续说的话卡在喉间,当即转身跟上去:“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你到底多大年岁?他们还说要吃你,你别真是什么药引子罢?你名字是什么,别是连名字都是骗我的罢?” 她的话似入不得嵇御沐的耳,饶是她喋喋不休说了半晌,也不见他又任何反应。 他只盯着远处的山顶,执着地向前。 荀芙疏也察觉出不对了,看他的情况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所控,那便应当是他自己的执念。 她蹙眉也向山顶看去,脑中浮现方才所见景象,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在看嵇御沐,他身上的伤太重,墨色衣衫看不出明显血迹,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荀芙疏压着火气重重叹气一声,停了追问,一把拉上他的手臂:“你受伤了你不知道?还走什么呢,不要命了?” 她用力拉他,嵇御沐甩了一下没能甩开,便似着了魔僵硬地迈着向前的步子。 在他努力了两下发现毫无用处后,终似回过神来,停下脚步冷冷看着阻挠她的荀芙疏。 低沉沙哑的声音出口:“你若是想杀我便动手。” 荀芙疏深吸一口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杀你?我在救你,你看不出来?” 嵇御穆沉沉盯了她一息,突然冷笑一声:“懂了。” 下一瞬,他再次运气,直接抬掌向她攻来。 不是……他懂什么?! 他杀不得她,但却不一定伤不得她,荀芙疏当即抬手抵挡,却碍于他有伤在身,不能下多大的重手。 可嵇御沐不管那些,对她恨不得圈圈到肉,真下狠手。 荀芙疏终有闪避不时之际,被他寻到了空子,抬手径直劈向她的脖颈。 眼前骤然发黑前,是她转过身时,看见嵇御沐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荀芙疏暗骂出声:“嵇御沐,你大爷……” * “你是哪来的人贩子,敢抓我,你知道我家山门吗?你知道我师祖是谁吗?”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殿宇。 小姑娘手小身子小,但常年修炼习武身上的力气可不小。 魔域中的嵇御沐被打得生生偏过头去,发麻的面颊将他从忧心的愁绪中抽离一瞬。 当他再次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面前缩小成纵儿授儿一样大模样的荀芙疏,视线最后落在她因气得咬牙而微微鼓起的面颊上。 他不由陷入长久的沉默。 5. 第 5 章 荀芙疏是被雨水淋醒的。 她睁开眼时,正仰面躺倒在地上,落下的毛毛细雨直接砸上在她面颊。 她撑着起身,吸着气抬手抚上生挨一下的脖颈。 挨这一下若说疼倒真不至于,但她不知在这躺了多久,脖颈悬得她十分不舒服。 荀芙疏暗骂嵇御沐一句,坐在地上,想先辨认一下这是在何处。 可待她视线向四周扫去,刚转过头,却正见地上趴着个她十分熟悉的身影,紧紧距她两步远。 “嵇御沐!” 荀芙疏心中大骇,忙喊了他一声,可趴着地上的人根本没回应她。 她撑身起来,几步走到他身边去,见他的脸埋在浅浅的水坑中,而那污水随着落雨缓慢涨起,幸而他鼻梁高挺,没能让他整张脸埋到脏水里,否则现在早短了气。 日后魔域之主在两百年前被这么踩一脚就没的小水坑淹死,纵儿授儿有这个爹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她急忙将人捞起来,反转过他的身子,环住他肩膀的同时,将他整个人揽到怀中,待他宽阔的背脊躺到腿上,她这才清楚意识到,他在发热。 荀芙疏蹙起眉头,伸手去触他的面颊与额角果真烫手。 受了这么重的伤,又不知淋了多久的雨,不发热才怪。 荀芙疏拉过他的手环上脖颈,用力将他整个人撑扶起身,边朝着下山路一点点摸索,边低声骂他:“活该,亏妻者横死他乡,让你敢对我动手。” 要和离的妻也是妻,两百年前未成亲的夫也是夫。 她不识得附近的路,即便是前几年跟师妹通信时学了仙门新研究出来的瞬行诀,也没办法带着嵇御沐到她没去过的地方。 但下山总没错。 上山的路难走,而且下雨也不知道有没有雷,山□□不好会遭雷劈。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她带着人没走太远,便先看见一处山洞,她忙调转脚步将人带过去。 潮热的雨水被山洞阻隔,再不能落在身上,荀芙疏掐了个净身诀,将他们二人衣裳弄干免得家中他的伤病。 或许是因为湿答答贴在身上的衣服重新干燥,减少了身上的不适感,嵇御沐眉心稍稍动了动,是有了些意识,但好像并没有要转醒。 荀芙疏蹙眉凑近他,又从怀中掏出干净的帕子去擦他的面颊。 嵇御沐似有所感般稍稍偏头,顺着贴上了她的指尖。 刹那间他唇瓣微动,吐出几个音节:“娘……” 外面的雨有变大的趋势,雨声传入耳中,让她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不过荀芙疏心情莫名有些微妙。 说是放在从前,他是伤了也好病了也罢,梦中呓语唤的都是她。 现在肯定不是了,他都不认识她。 可她又控制不住去想,若回到两百年后他们和离了,他还会不会换她的名字? 荀芙疏蹙眉,把帕子弄湿弄凉贴在他的额头上,心中也不由得暗道自己想太多,都要和离了,干嘛还在乎他喊什么。 在月色之中,她将他的伤口简单处理好,伤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但是她身上的布条可以撕下来为他包扎,最起码先把血止住。 衣衫被脱下来,荀芙疏看着他的胸膛与后背微微出神。 她已经好久没见他伤这么严重过,血腥气混着雨水的潮湿气钻入肺腑,好像这伤也会疼在她身上一样,弄得她喘气都烦躁。 还有便是,他现在身形同以后确实有些分别,虽则他现下身形匀称,不止不是骨瘦如柴,还能隆起薄薄的块垒,但见惯了他强装有力,这会儿怎么看他怎么都觉得轻瘦可怜。 她有些没出息的想,要不先原谅他方才对她动手的事? * 嵇御沐醒来时,天光微亮。 他身子稍稍动一动,便感觉到自己被抱在一处温暖的怀抱中,身上也枕靠在一处柔软的位置。 鼻尖僵硬的动了动,便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他有事懵怔,可垂眼看见身前横着的手臂,他才意识到不对,骤然坐起身,抱着他的人分开,距离贴上山洞中的另一种出山壁。 荀芙疏被这动静弄得睁开眼,正对上他含着怒意的双眸。 “你为什么会——” 嵇御沐的话刚出口便有些说不下去,薄唇紧紧抿起,手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角。 荀芙疏仔细看他,还能发觉他指尖似在青青颤抖。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饶有兴致的盯着他,静静等待他开口。 也不知是病的还是怎么,嵇御沐此刻的反应很慢,在他沉默了几息后,似乎才发现身上的不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感受到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倏尔抬头看向她:“我的伤——” “我给你包扎的。” 嵇御沐面色一白:“我的衣裳——” 荀芙疏不甚在意的挑眉:“哦,我给你脱的。” 嵇御沐绝望地闭上眼,整个人倚靠在山壁处,苍白的面色把她衬的更可怜,打湿又烘干的发潦草地贴在他的鬓角,弄得他像是个被蹂躏后的布老虎,一撕就破。 荀芙疏足尖踹了一下他的小腿,笑道:“至于吗?你以为我要杀你,你都没反应这么大。” 嵇御沐闭着眼不看她,沉默着不肯开口。 荀芙疏最讨厌他的沉默,她冷脸,踹他的力道重了些。 “说话。” 嵇御沐喉结滚动,发热后的嗓子是有刀割般的疼,他艰难张口,语气里暗含着不甘与嘲弄:“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杀不了你,所以才这样得寸进尺。” 荀芙疏眉心微动:“你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我给你包扎止血,怎么到你那儿就成了我得寸进尺?” 她悠哉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语调微扬:“至于你杀不了我,这个不是我做的什么手脚,这是天道使然。” 嵇御沐沉默着,不挣扎也不看她。 又安静了一会儿,竟是荀芙疏先忍不住开口:“我发现你怎么一点不好奇,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说天道使然?你也不好奇我究竟是谁?” 嵇御沐闻言,终于给了她些反应,沉重的眼皮稍稍掀起,平静的注视她。 真是平静的过分,平静到她都以为他想起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一切,这才不用多此一举发问。 荀芙疏心下生疑,还没等分辨出她这个猜测究竟是真是假,嵇御沐突然开了口:“你是谁不重要,但我知道你的目的。” 荀芙疏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目的?” 嵇御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你是魔修,你跟他们目的一样,都想得到我。” 荀芙疏沉默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儿怪? 依照她对他的了解,她没有接着追问,知道他势必有后文,等着他自己说出原因。 不出所料,嵇御沐睁开眼,嘲弄冷笑:“他们要分食我,我妄想登仙。” “这我知道,他们昨日喊那么大声,我很难不知道,但我可不想,我可是刚给你治好伤。” 嵇御沐定定盯着她:“但你要采补我。” 荀芙疏再次陷入语塞。 可看着他气定神闲,不觉得这话有半点问题的模样,她在是没忍住,抬手指着自己:“我?还用专程采补你?” 她哼笑出声,真是让她听着乐子了。 这要是有采补这一说,都不用她自己动,哪次不是他主动往上凑的? 不过转念一想,荀芙疏觉得有哪里不对,再次问他:“有很多女修想采补你?” 嵇御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肯答她。 荀芙疏气不打一出来,她记得当年他们第一次时,她能感受到他的元阳,可见他这样子,她还是冷静不下来,踹他更用力,声音也更凶:“让你说话!有人得手吗?” 嵇御沐蹙眉:“自然没有,这怎么可能?” 荀芙疏抬手捏了捏眉心。 她真是被他带偏了,这都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而她不主动说话,嵇御沐也不会主动开口,只看着山洞外已经停了雨的天,视线落在树叶处要落不落的雨珠上。 荀芙疏随着他看过去:“怎么,你又想上山了? ” “不用去了。” 嵇御沐难得不用他催促主动回话,他说完这句重又闭上眼,了无生气的倚靠在山壁上。 荀芙疏点头。 看来这病了一场,人冷静了不少,也看出来他自己此前还要上山顶是执念。 荀芙疏没在这个气氛之下继续细问,也觉得他很难会与自己说实话。 她转而笑笑,语调轻快了些,是活跃气氛,但也是把话往回转:“你真不想知道我身份?” 再一再二来问,嵇御沐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应当很重要。 他睁开眼,凝眸沉思,清俊的面容在思考下显得更锐利好看。 他犹豫着开口:“你与我爹娘相识?” 荀芙疏跟着一愣:“你还有爹娘?” 嵇御沐面色当地冷下,荀芙疏也意识到了自己这话不对,赶紧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你说的对,人哪里能没有爹娘。” 嵇御沐被气的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再不想理她。 荀芙疏也没有故意挑事的意思,实在是他们相识多年,她一直以为他父母双亡。 从捡到他那时起,他就是独身一人,只记得名字年岁,口中念念着什么树林、小树林。 她当时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也在捡到他后,替他松了一口气。 毕竟生的好看,脑子又不好的小郎君,行走在外很容易被人恶劣欺负。 不过再后来细谈下去,他也真不记得有什么爹娘。 不过人都是会有爹娘的,现在石头缝已经不让蹦人了。 荀芙疏轻咳了两次,也不指望继续引导下去,他能问出自己想问的话,亦或者是猜出自己想说的答案。 她干脆主动告知他:“其实我是你未来的妻子,我来自两百年后,是无意间才到了此处遇见你。” 嵇御沐拧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一句:“人怎么可能活两百年?” 他探究的是视线扫过来,让荀芙疏觉得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肯定了她会采补他。 吃血喝肉的人羽化登仙,采补了他的人长生。 她说的事实,好像在他那里成了她要采补他的证据。 但这会儿荀芙疏已经没了脾气,无力道:“你也是不容易啊,这得有多少人想要采补你,才让你这样草木皆兵。” 她随意拍拍手:“无妨无妨,这种事很好证明。” 她直接探身向他,手一把扯住他腰间系带。 嵇御沐呼吸一滞,慌乱间就要拦住她,在开口时连语气都显得那么混乱:“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是说你不想——” “证明啊。” 荀芙疏想甩开他的手,继续剥他的衣裳,但却被他不配合的坚持阻拦。 她不耐烦地嘶了一声,在他胳膊上重拍一下:“拦什么拦!” 她干脆转而伸手拍在他的腰侧:“这里有个红痣。” 她还打算伸手向他亵裤之下:“……其实这里也有一颗痣。” “够了!” 嵇御沐呼吸急促,声音比之方才更为冷厉,但耳根已经气恼地泛红:“这是你说的证明?” 他嗤笑一声:“我的伤是你包扎的,你看过我的身子,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印记,并不稀奇,而你想指望着用这些来证明你我日后是夫妻,再谋求行其他事,这绝不可能。” 荀芙疏也沉默了,感觉这会说什么都没用。 除非她把纵儿授儿也带过来,届时弄个滴血认亲什么的,还能有几分让他相信的可能。 她抬手搓了搓面颊:“行罢行罢,不说这个了,昨日说到底也是我及时出现救了你,而你打晕我,我不计前嫌,还为你包扎,你是不是得报答我?” 嵇御沐双眸微微眯起。 荀芙疏摊开手:“我要热水沐浴,这好冷。” 顿了顿,她又问一句:“你在这个时间有家吗?” 她记得当年他们初遇时,他除了他那身粗布衣裳以外什么都没有。 单纯懵懂,一贫如洗。 能与她成亲,怎么不算是便宜他了? 6. 第 6 章 嵇御沐真没风度。 荀芙疏冷着脸跟在他身后十步远,心里很是不爽。 就算他不信他们日后会成亲,但怎么连怜香惜玉都没有,再退一步,就算没有怜香惜玉,怎么连救命恩人都不管,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 若是放在从前,她一定转身就走,不与他多说一句废话,谁稀罕同他回家? 可现在不行了,她人生地不熟,哪里都没去过,更何况这地方灵气太足,她与他心脉相连,若离开他太久,这些灵气就足够要了他的命。 荀芙疏没有办法,只能跟在他身后,他走哪她去哪,等跟他回了家再想办法。 不过有一件事能确定,他在这个时间是真的有家。 她随着他走过很远的乡道,直到见到一处村落。 可他却并没有从村间正道入内,而是转而寻了一条小路。 而从靠近这村落的那一刻起,荀芙疏便能感受到这充盈着一股浓烈的魔气,似是常有魔族行走,这才有残留。 雨后的小路难走,这小路又太过偏僻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下去,鞋子早沾了污泥,而身侧树叶茂盛,叶子上未曾落下去的雨水成群结队的妄图打湿过路人的衣裳。 荀芙疏烦躁地唤住他:“嵇御沐,不能换一条路走?” 嵇御沐没回头,颀长的身影在此刻显得孤寂单薄,他并不在乎鞋上的污泥与树叶上的雨水。 甚至眼看着有一只带着倒刺的树枝,要刮破他的衣裳他都没有要躲的意思。 还是荀芙疏猛然上前几步,推他一把让他躲。 突然的触碰让他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沉默向前走。 好凶,凶得不识好歹。 荀芙疏没跟他一般见识,看他这个心气年岁,约莫他现在真的是年岁不大,她没必要跟一个少年计较。 不过想起他的年岁—— 荀芙疏心里又起一股火,当初他们出初时,她问过他多大年岁。 而他避而不答,只呆呆正正的望着她。 荀芙疏还记得他当时晶亮的眼眸,配着他白皙清俊的脸,使得她微微晃神,以至于给他留了话口让他能反问他一句,她多大年岁。 那一年她十七。 他说他比她小一岁,而后局促又胆怯地拽住了她的衣角,小心翼翼道:“荀姐姐,别丢下我。” 她当时很是受用。 那是山门,只有她与师兄两个人,她当即做了决定,要收一个乖巧懂事的师弟回去。 可这会在看前面走路头也不回的嵇御沐,荀芙疏不由想。 这个两百年前……他到底是个什么物种啊,居然在一百年后他们出初遇时容貌没有半分变化。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屋舍。 嵇御沐终于肯回头看她,但却冷冷丢下一句:“别跟着我。” 荀芙疏站在院落中间,四下里看了一圈。 说实话,她真是有点意外。 从前的印象也好,这次的见面也罢,嵇御沐都不像是能住这么大院落的人。 虽然这地方比不上人间富贵人家的几进几出大宅院,但也比村落中的那些屋舍大了三番,而且虽然说也是村落,但距离且挨着一起住的那些村民也有一段距离,显出世外桃源般的安静。 这个真算得上是一处好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世外高人在此处。 而嵇御沐说不让她跟着,就当真没有任何放她进去的意思。 她还在院子里站着,嵇御沐就已经大步入了屋内,猛地回手将她房门一关。 好啊好啊,闭门羹是罢? 等她回去她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 嵇御沐自打回屋就再也没出门。 他蜷缩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度过这一夜。 身上的伤还在折磨着他,但他没有心思去上药,夜里又起了高热,烧得过火,将他烧得意识昏沉,导致莫名让他睡了极沉的一觉。 次日一早,他终于撑起身出门,院中空空,没有某个突然间冒出来的碍事女子。 他静站一瞬,调转脚步去厨上,为自己煮了碗面,吃过后,便坐在院中的台阶上,抬首望天。 那山登上去也无用,还能有什么办法? 嵇御沐觉得身子好像又烧起来了,头又开始发沉。 他饮鸩止渴般放纵这种感觉,或许这场伤病将他带走,能让他结束现在的痛苦,如果不能,让他在意识昏沉间也能见到娘亲。 嵇御沐闭上眼,头顶的日光暖不了他,他仍旧独身一人,孤寂伶仃,似爬上了青苔的石头,一点点被潮湿的窒息侵染。 过了午时,外面传来的吵嚷声。 嵇御沐向院门外看,正见村民再一次找上门来。 为首有几个壮汉走在最前面,年迈的村长紧随其后,在后面跟着一些庄家汉手里拿着农具,似在壮胆。 到了院门前,几个壮汉面上虽凶,但还是有些犹豫,让出位置,让村长先一步叩门。 小院的门没有什么可叩的必要,嘘嘘一层似篱笆一样的阻拦,连一个人都遮不全。 村长头发花白胡子也白,生得一副和善模样,与他打招呼:“小嵇,你……回来了?” 嵇御沐看着他,缓缓点头。 村长笑了笑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哎,你……” 说着,他犹犹豫豫,完整的话半晌出不了口,但架不住身后的催促,村长只得劝说:“小嵇,你看你爹娘也已经过世,你住的这样偏远,时间长了处处都不方便,要不你看,咱们大家伙凑了银两,给你送到镇上去住罢?届时你打个长工,也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说着他掏出三个铜板,好像是证明他们真的有凑。 但实际上心是有的,力却舍不得。 嵇御沐面上没什么变化,这沉沉回一句:“我不能走,我爹回来会寻不到我。” 村长哎呦一身声:“嵇郎君都没多少年了,他回不来了,你又何必在这儿白等?” 嵇御沐移开视线,用他最喜欢的沉默来应对。 村长连着哀声劝说:“小嵇,不是我们大家不容你,是你看你都给村里招来多少祸事?那些魔族出没,若非村中有镇村之宝,我们大家还哪有活路?” 他这话一说,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汉子也跟着帮腔开口:“就是啊,魔族出没伤不了人也吓人啊,再说了,谁家一年到头还不上一次山?真入了山,每次都提前吊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这话一出,后边人便跟着其其帮声应声。 嵇御沐低下头:“有我爹的宝物在,他们真伤不到你们,我……有真不能走。” 村民们见他这个反应,一个接一个挥起手中的农具,试图要以气势逼迫他。 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了第一声:“他不走,那咱们就叫他送出去,一把火烧了这院子,看他还怎么留!” 此言一出,紧跟着着便有人附和出声。 或许是早就有人暗地里谈论过这个打算,亦或者是有第一个出生做了恶人,剩下迎合的人心里奇奇安宁,都愿意做这样一本万利的事。 村长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走向,连连摆手:“可不能这样啊!” 但年迈的村长拦不住他们。 为首的壮汉抬起镰刀就要砍门,嵇御沐还坐在原地,视线怔怔地扫过众人。 眩晕感更浓了。 恰逢此时,突然有魔气绕了来。 明显的黑气将众人环绕,第一个察觉的人惊呼出声,便有接二连三的惊惧声喊叫出来。 有人挥动手里的农机,但凡人对上魔族没有一点抗衡之力。 魔气像惩罚像挑逗,或打头或打腿,虽然不疼,但叫人琢磨不透的打法足够吓得他们嗷嗷叫。 最后,一个女声沉沉传来:“滚!” 下一瞬魔气散去,被困住的村民得了自由,连滚带爬跑离了这里,唯有腿脚不便的老村长,连唉了好几声,又深深看了嵇御沐一眼,这才慢慢离去。 嵇御沐盯着门外某处,下一瞬荀芙疏负手缓步走出去,坦坦荡荡迎着他的视线,走到门口时,一点没将拦着的小破门放在眼里,一把推开,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我这才出去一会儿,你这儿就好多人啊。” 嵇御沐淡淡回:“你没走?” 荀芙疏嘁了一声:“早上没见到我,你高兴坏了罢?” 她轻轻摇头:“还真是变了,这没成亲和成亲的就是不一样,从前你早上起来没看见我,可是恨不得满三界找我。” 嵇御沐蹙眉,不愿意听她这些疯话。 荀芙疏笑笑,没把他的反应放在眼里,只走到院里,看了一眼桌案旁摆着的空碗,转儿又去厨房里走了一圈。 都看完才出来,幽幽道:“你做都做了,怎么只做一人份,多一根都不愿意给我留?” 她熟稔的语气惹得他眉头蹙得更紧:“你是魔修,我与你不相熟,你本就不应该跟我一起回来,别逼我对动手。” “还动手呢,都说了我是你日后的妻子,你我之间是有姻缘血契的,现在你们这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在两百年后已经不兴杀妻正道,这姻缘血契可是护妻的,你能杀了我才是违逆天道。” 嵇御沐没理她,很明显因她这话烦躁,但是却并没有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荀芙疏走到他身边细细观察他面上神情,确定没有她不想看到的伤心,她这次笑着问:“你不是也会术法?怎么让一群凡人给你欺负成这样,不过不要紧,我会护着你。” 师姐护着师弟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他们和离了,他又没有大错,不会被逐出师门,那他仍旧是她的师弟。 她笑得杏眼微微弯起,似能溢出盎然春意,驱散所有侵入骨髓的潮湿寒凉。 嵇御沐睫羽轻颤,但依旧沉默。 荀芙疏负手在他面前绕了几圈:“不过今日我可是把他们都得罪光了,当着他们的面用魔气揍人,然后说不定会把你传成什么妖魔样。” 嵇御沐依旧不说话。 现在脾气很大的他,都没有跟她发脾气。 荀芙疏凑上前去继续招惹他,不想让他沉溺在悲凄中,终于,嵇御沐有了反应,推开了她伸过去的手。 “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要么你走后他们一定要撵我走,要么像现在一样惧怕这里不敢靠近,同以前也没什么分别,至于传话,能传的话早就已经传遍,大抵说不出什么新鲜的。” 嵇御沐低下头,看似面色平静,但垂撑在膝头的指尖轻轻发颤。 荀芙疏没去问他放纵那些村民的原因,她了解他,虽然两百年前的他会对她使脾气,但想来本性不会变。 在魔修出现之前,那些村民应当对他很好。 所以,是谁在说他的血肉能成仙? 荀芙疏凝眸思考,嵇御沐确实,破天荒地主动与她开口说话:“你为何还不走?” 荀芙疏收回心神,哼了一声:“你当我不想走?我都说了我是来自日后的人,在这里我只认识你,没有别的地方能去,我可巴不得要回去,谁会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她抱臂依在房柱处:“咱们还有两个孩子呢,你是见不到他不得哭得直叫?” 而且……那边还有另一个惹她生气的木头,她这莫名其妙来了两百年前,他指不定有多着急。 嵇御沐闻言却是烦躁的站起身,不愿意听她说这些胡话。 他径直走向厨上,这会也到了该用饭的时辰。 荀芙疏当然不觉得他会主动给自己做饭,不过她还是很熟稔的坐在院中的木凳上等待。 到了差不多的时辰,直接闯到厨房里,从他碗中抢过来半碗面条。 他还真是又只做了一人份。 嵇御沐当然不肯让得手,伸手要拉她,但稍稍旋身,纤细脆弱腰身便露在他手旁,他及时收手,才没能触及到她腰间的柔软。 他呼吸一滞,一步慢,便是步步慢,面条再也回不到他手上。 荀芙疏抽出一双筷子,不在乎颜面地秃噜一口,刚嚼两下时,面色突然一僵。 “怎么做的这么难吃?你为了不让我吃,居然下这么重狠手?” 嵇御沐将维持着冷静,但闻言,要走到桌案旁的脚步一顿,怪异的回头看她一眼:“要饭嫌饭馊。” 他自顾自吃他自己的,并没有对着面条有半分嫌弃。 这倒是让荀芙疏陷入沉思。 他们的面条确定是同一碗,那他做的这么难吃,确定不是故意的,毕竟他没必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 损八百的法子。 那他和日后差距还真是够大的。 嵇御沐做饭,真的很好吃。 从前在山门时,原本是师兄负责厨上的事,而她负责砍柴。 师祖很厉害,但是山门并没有在师祖的带领下发扬光大,人很少,所有的事都是自食其力。 而自打嵇御沐入了山门,很快就接了师兄的活儿,让师兄专心修炼,再后来就是她在外面砍柴,他在屋里做饭。 再再后来,魔域之中不需要砍柴,他依旧会给她做饭。 再再再后来,饭也多了他们两个孩子的份。 而他做饭要是现在这个水准,如果她高兴,她倒是不介意说两句好听的话哄一哄他,但这饭可千万不能让孩子吃。吃坏了身子犯不上。 荀芙疏还是都吃的一点不剩。 甚至在嵇御沐刷碗时,很熟练地跟他的碗放一起。 她已经很放纵他了,毕竟他们此前在一处,从来没有她捡碗这一说。 嵇御沐忍耐了她许久,冷冷看她一眼,到底是没舍得将这碗扔出去 待一切事毕,荀芙疏跟着他朝屋中走:“你的伤怎么样了?今天有没有换药?” 她伸出手,直接扣住他的肩膀,用力让他回过身,动手就要去扯他衣衫。 嵇御沐脸色一变,紧紧护着他的衣服带:“你完没完?” 荀芙疏更用力:“你别不识好歹,让我看看怎么了?又不是没看到,现在还是治伤要紧。” 嵇御沐不肯就范,挣扎推搡间无疑是握住了她的手,却像被烫到一样骤然抽会,整个人猛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扉上。 他的伤哪能经得住这么一装,当即蹙起眉,疼得倒吸一口气。 荀芙疏跟着蹙眉:“你看你,躲什么躲?撞疼了罢?” 他忍着要继续上前看他伤口的冲动,后退一步,双手环抱在胸前:“不看了,不看了行不行?真是不识好人心,这天底下哪还有谁像我这样仁义。” 都要和离了,她还能仁义的去管妻子会做的事。 但嵇御沐一点不在乎她的仁义,见她退后,当即裹紧了自己的衣衫,转身回了屋。 好好,又是闭门羹。 荀芙疏回山坐在院中的木凳上,翘着二郎腿思量着接下来该如何。 自打她到了这里就已经察觉,到这个村子有神器相护。 原本她还在想会不会是铜昆镜。 她是被镜子拉扯到这个地方,要想回去势必得再找到铜昆镜。 而这东西千百年前便已存在,百年后的铜昆镜在魔域,此刻的铜昆镜在何处就不知道了。 这个时候天梯出分还没有魔域这个地界,初任魔尊还没有出现,她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而这村子的镇村宝物是一个铃铛,她没见过,也不知道这铃铛叫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其中纯质浓厚的灵力。 同嵇御沐身上的很像。 想起嵇御沐,荀芙疏的视线在一处落到了那禁闭的房门上。 她太了解他,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昨夜定然没有好好换药,这一会半晌没出声,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但肯定不是上药这种正事。 荀芙疏直接站起身,大步朝着紧闭的门走去。 她要进去看看,一扇门可关不住她,她还能怕得罪他不成? 荀芙疏不屑一笑,可刚走到门口要推开门时,这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让她猝不及防与面前要出门的嵇御沐对视,而他凝重交际的身形闯入她眼中。 “让开。” 嵇御沐冷冷命令。 荀芙疏蹙眉,他越是这个样子,她越不能让他随便出去,一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抬手拦住他:“你做什么去?” “不用你管。” 荀芙疏冷笑一声:“不用我管?好啊,那你看,我不管你能不能出得了这个门。” 嵇御沐凌厉的视线扫过她,明显是要与她动手的意思。 荀芙疏可不在意:“你昨日能打晕我,但是你走运,你觉得我还会给你这样的机会?来,我给你机会同我说实话。” 嵇御沐袖中的手算紧,下颚线跟着紧绷,僵持几息,他终是不得不败下阵来:“我要去寻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荀芙疏猜测:“昨日落山上了?” 嵇御沐点头。 “那你更不能去了,昨日闹出多大的动静来,那些魔修的朋友亲眷若是找上来,可是真要给你扒皮抽骨,哪还能管你什么肉不肉、血不血,早是恨不得杀了你,为那些魔修报仇。” 嵇御沐不在意:“我知道。” 他还是要走,荀芙疏抬手摁在他的胸膛上,把他往回推。 嵇御沐不喜欢这样的触碰,刚要把她的手推开,胸膛处便已经空了,唯剩她力量的余韵。 荀芙疏又问:“落的什么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不应该随身带在身上,丢三落四,你怎么没把你自己落在山上。” 话出口,她突然想起来,他确实要把自己落山上,还要给自己落在那浅得不能再浅的水坑里。 想到这是她面是一沉,更不能让他去。 嵇御沐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想快点打发:“是玉佩,很重要的玉佩。” 他深吸一口气:“你别说那些什么时候夫妻的话做幌子,即便日后是夫妻,你断然不能控制我出门与否,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否则——” 话没说完,他顿觉后颈一痛,蹙眉闷哼一声,整个人脱力向前栽去。 荀芙疏抬手拦住他的腰把他接住,高大的身子压向她,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埋首在她脖颈处。 轻轻暖暖的气息喷在锁骨,有点痒。 荀芙疏将人拖到屋里,干脆利落扒了他的衣裳,找出药来给他重新包扎,这才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也没那个闲工夫重新给他穿衣裳。 她径直向外走去,循着昨日的记忆回到那座山。 这玉佩不只是嵇御沐的玉佩,也是她的玉佩。 在他们初遇时,那枚玉佩就一直在在嵇御沐身上,即便他失去记忆,也知道那玉佩对他很重要。 在他们互许终身后,这玉佩作为他的全部身家交到了她的手上。 算起来这玉佩在她身边已经有一百多年,还真是不能丢。 7. 第 7 章 玉佩果真是在山上,在他摔倒的水坑旁边。 而山上也真的有许多魔修。 荀芙疏的修为不低,但因为离嵇御沐太远,以至于魔气在体内运转的并不是很好,虽然再三小心,但左手手腕还是受了点小伤。 回到村庄已经到了亥时,旁边有一处河流,她撇了一眼,下意识就向河流边走去,同以往的习惯一样,回家之前先把身上的血洗干净。 嵇御沐看了会担心。 现在的嵇御沐会不会担心就不知道了。 但习惯就是习惯。 习惯就是在做的时候忘记做这件事的因由,而在她已经给血迹洗干净往回走了一半的路,她才想起来,现在已经不需要为了不让他察觉而这么小心。 待回了村落旁的院中,远远看去没点烛火,随着越走越近,胸膛之中的半颗心被它原本的主人牵动,突然间跳了两下。 这是醒了。 玉佩的绳扣绕在指尖,荀芙疏随意甩着玉佩,画着圈玩,待踏入院中时,嵇御沐刚披了身衣裳走出来。 她看见他袒露胸膛,略一挑眉:“怎么了这是,贞洁都不要?” 嵇御沐已经看到了她手中的玉佩,原本紧张的心渐渐平复,匆忙将衣裳系好。 再开口要讨要玉佩时,他突然眉心一动:“你为何会知道是这一块?” 荀芙疏古怪看他:“你这问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玉佩你早就——” 话说到一半,她声音顿住,反应过来些什么,兀自笑了:“哦,合着这是怀疑我呢,觉得我是故意把玉佩留在那儿?” 她停了手上甩动玉佩的动作,将其牢牢攥在手中,眯着眼看向面前人:“我闲的吗?费这个劲还得跑一趟,难不成你还觉得我这是在故意讨你的好?” 她冷嗤一声,别说是这么干了,光是说出来这个猜测她都瞧不上。 嵇御沐喉结滚动,没有再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缓步向她靠近:“还我。” 荀芙疏挑眉:“还你,什么叫还你?且不说日后这玉佩的主人可不是你,单说现在是我解救它于水火,它早就归了我,我就算是路过捡了它,也没有你要,就交给你的道理。” 嵇御沐呼吸渐深:“这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那你叫一声,看它应不应你。” 嵇御沐气得胸膛起伏,单薄的衣衫紧贴他的胸膛,勾勒出紧窄的腰身。 他不再多言,直接上前几步就抢。 荀芙疏有意气他,自然不会让他如愿,拿着玉佩的手高高抬起就往后躲:“木头,硬抢啊?” 嵇御沐瞳眸发颤,呼吸更为粗沉,只是简单的抢夺,伸出手就好似能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没有察觉,他对这种还什么都不懂。 荀芙疏心思没在这上面,她只是有些后悔,不应该举起来躲他。 他身量比她高大半个头,举起来躲,这跟凑到他面前有什么区别? 她放弃了,选择错误,这玉佩注定要被他抢走。 那她干脆装作很大度的模样,表示不与他玩闹,这样收尾最好。 荀芙疏唇角勾起:“好了好了,给你就是了,你抢什——” 话说到一半,她声音突然顿住。 嵇御沐没有察觉,视线只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见她有一瞬的僵住,当即一手去抓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准备将玉佩抢回来。 可刚到第一步,荀芙疏整个身子软下来,重重向后倒去。 嵇御沐下意识揽住她,动作前他没想那么多,就像扶住要倒的碗筷一样。 可当手贴到她的后背上,这感觉就不对了。 她的后背与腰身似乎与他的手臂十分契合,他只是这样一揽,力道便能顺着她的后背划过去,让她的腰身正好卡在他臂弯里。 嵇御沐怔住,看着怀中人双眼紧闭,突然昏厥,他另一只手还抓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一样。 他呼吸控制不住的不稳,低声想唤醒她,却突然发现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喂,你醒醒。” 他分不清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晕厥,但他想不到她装晕的理由。 为了让他抱住她? 这绝不可能,他只是顺手的事,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 他想把她扔下去,可却突然发觉扣住她手腕的指尖,似乎沾到了什么湿润的东西。 若是不将心思分过去,那便永远也发现不了,但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一切的感触都变得灵敏。 在深夜中,即便没有点烛火,他也能感受到从他指尖渗出的血腥气。 她受伤了。 嵇御沐眉心蹙起,就这样揽着她在院中僵持半晌,终究在月色高悬时,重重呼出一口气,松了她手腕,将她打横抱起。 * 荀芙疏昏厥的突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发现她处在一处荒芜之地。 周遭似乎都是黑的,但又好像能看得清很多东西。 好像发光的是她,唯有临近她五步远的东西才能看得清。 荀芙疏拧眉,这是哪? 她尝试四处走动,却发现周遭好像都没有边际,她若是一直走,便一直走不到尽头。 顿了顿,她干脆停下来不走了。 左右到了两百年前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她这会儿被引入一处诡异地境,也没什么稀奇。 她与魔修交了几次手,还真是觉得有些累,这会干脆也不管了,直接就地躺下,先睡一觉,养好心神,再想怎么出去。 而这地界像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她刚刚闭上眼躺在地上,便觉身子下越来越软,再睁开眼时发现身下多了一张床榻。 很大,跟魔域寝宫那张长得一样。 荀芙疏只瞧了一眼便没再管。 多了一张床,也得先睡好,养好精神再想办法。 * 这觉只睡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唤她,她也没觉得睡够,只是身子突然间下坠一下,好像平常夜里睡觉时莫名的下坠感,不稀奇不意外,但却能让她霎时时醒来。 这会儿一睁开眼,荀芙疏就发现她躺在屋里。 远处的桌案上点了一盏烛火,暖融的灯光慢慢向她撒过来,并不刺眼,但却能让她看清屋里的情形。 是间很素朴的屋子,但不是嵇御沐那间。 应当是他爹娘曾经住的地方罢,毕竟他现在是一个有过爹娘的人。 而嵇御沐…… 荀芙疏收回注意,视线落在床榻不远处坐着的人身上。 她困顿地眯起双眸:“你带我进来的?算你有良心。” 嵇御沐没说话,只是眉头一点点蹙起:“你为何会晕厥?” 荀芙疏想想那处荒芜地界,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跟他说的太多太细,只道一句:“不知道。” 她打了个哈欠驱散困意,再看面前人却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荀芙疏突然笑了,懒洋洋抬起手,慢条斯理的挪移着,打算枕在脑下方便看他。 “夜深了,你这还不走是什么意思?是想将我撵出去,还是想直接侍寝——” 刚枕在手腕上,荀芙疏疼得倒吸气。 她都忘了这还有个伤。 嵇御沐抬眸看她,鼻尖短促地哼笑一声。 不过荀芙疏没在意,依旧慢条斯理的换到另一只手来枕。 “可不能侍寝啊,虽然我们日后是夫妻,但现在还不是,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嵇御沐没说话,屋里太暗,她看不清他面上那些细微的表情,也判断不出他这会怎么想。 不过她将受伤的那只手放下来时,突然间摸到身侧有一块触手温凉的东西。 她顺着拿起来,才发现是那块玉。 荀芙疏奇怪地咦了一声:“竟然还在我这,我还当你趁着我晕厥会偷偷拿走呢。” 嵇御沐长睫微动,视线落在她受了伤的手腕上,依旧没回话。 荀芙疏挑眉,随便猜测开口:“你听了我的话,是吗?现在这块玉佩是我的。” 嵇御沐没应声,但是也没反驳。 这就是不愿意,但是勉强同意的意思。 荀芙疏满意勾唇,终于有点乖样。 不过他也真是心思单纯,居然这么好说话,这样轻易地就听信了她的歪理。 要么是年纪太小,纯傻。 要么,是对她倾心,愿意让着她。 也可能都有罢,反正嵇御沐当年见她的第一面,也很臣服她,就算是不同时候的他,想来喜好的人或物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荀芙疏心情好了,很大度地将玉佩给他扔了回去。 嵇御沐下意识伸手接住,诧异看向她:“你不抢了?” “我可不稀罕这块,我已经有了。” 荀芙疏躺在床上,也不耽误她支起一条腿,另一条腿翘在膝盖上。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你我是日后的夫妻,你这块玉佩,早晚都要归我,还是你主动送的。一样的玉佩,我没有必要拿走两块。” 嵇御沐眉心再一次蹙起:“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些疯话?” 荀芙疏没跟他争辩。 跟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说不明白。 不过嵇御沐一直没走,他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斟酌了半晌用词,这才再次开口:“你手腕处,为何没有脉搏?” 荀芙疏古怪地瞧他:“合着你坐这么半晌,就只是想问这个?” 她翘起来的腿乱晃着:“没有就没有呗,魔修本身就与平常人不同。” 嵇御沐视线被迫移动到她的小腿处,他强迫自己移开,最后落在她面颊上。 容貌清丽的姑娘,还是闭上眼、闭上嘴更好些。 余光里的腿还在晃。 嵇御沐沉闷地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躺好?” 荀芙疏:“嗯?” 她顺着他刻意回避的方向看下去。 没什么不对啊。 这木头实诚的很,给她带到屋里来,连鞋袜都不会给她脱一下,她现在身上的衣料很齐全。 不过看着自己的裙鞠,她愣了愣,下意识反手捋了一下肩头垂落的发。 这还是半月前,她特意换了一身衣裳,梳了个温婉些的发髻。 在那之前,嵇御沐已经冷待她许久了。 说是冷待,但也只是同她在一起时长久地沉默。 像无视她,又像不愿意理她。 虽然她知道他心里不会这样想,但她也讨厌他无意识中做的事,会是世俗眼中让她不舒服的意味。 但晚上床榻间,他还是很热乎的。 而半个月前那天晚上,她将自己收拾妥帖,等待着嵇御沐回来。 她也没想出什么新花样,只打算等着他回来后由他问一句:“今日是什么?” 然后她再笑盈盈地上前环住他的脖颈,把整个人贴到他怀里,再凑在他耳边说一句:“今日是温柔人妻。” 但嵇御沐回来的那天晚上并没有问她这句话。 而是先说了一句:“你去见彭妄彭尘了,是吗?” 那对双胞胎魔修。 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可怜,像是痛苦的妥协,却又要故作大度。 可问题是,她确实去见了,但是很正经见,他却偏要觉得她要移心。 这种情况下很难不吵起来。 他对她的变心非常笃定,甚至在吵到后面,他还曾问过她,这两个人如果选一个的话会选谁? 哦,他确定的还是她日后只会选一个。 荀芙疏心头烦躁,想起吵架就要想起那半个月的辗转反侧,就想起她说要和离的时候,他答应的那么干脆。 烦,很烦。 再看到不远处坐着的嵇御沐,她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冷笑一声:“你管得着吗?” 8. 第 8 章 荀芙疏说话的语气太狠,让嵇御沐生生愣了一下。 但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迁怒到他身上了。 她懊恼地捏了捏眉心,想转变话头,缓和一下气氛。 难得他主动示好,竟然会在她昏厥后将她带到屋中,那就势必能顺着现在的平和,去聊一些她一直没来得及问的,或者是问了他没有回答的事。 就比如……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不等她开口,倒是嵇御沐先道:“我没有管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若不愿,便当没听见罢。” 荀芙疏缓慢地点头,算的应了。 但在她要开口问自己想问的事时,嵇御沐先插话问她:“你出去寻玉佩之前,为什么脱了我的衣裳?” “还能为什么,给你换药啊?” 嵇御沐:“那为什么我醒来身上只有被衾?” 荀芙疏:“啊,我懒得给你穿了,穿不穿又有什么要紧,以前你在我面前巴不得一点都不穿,还要我催着你穿才行,你现在捂着这么严实做什么?” 嵇御沐盯着她,一点点扯起唇角,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明日,你立刻离开这里,离开我家!” 他气冲冲猛然站起身,大步迈出了屋,回手将门关上时,把门甩出重重一声。 怎么这回她在屋中,他在屋外,她还是有种吃闭门羹的错觉? 不过看他气成这个样子,走了就走了,留下来估摸也谈不出什么好话。 荀芙疏手上掐了一个简单的决,远处的烛火应声熄灭。 屋中重新陷入黑暗,她褪去鞋袜,把被子扯过来,好好盖在身上,继续睡下去。 先这样罢,反正现在也回不去,有口吃喝,有个地方住也不错。 她现在也是有自己的屋子了,不用在外面乱逛。 荀芙疏第二天起来,自己上厨房去寻摸吃食。 确实剩了一些,但不多。 可惜一样吃一口,每样都难吃。 第二日是如此,第三日也一样。 不行,真吃不下去了,她必须赶紧回去。 * 荀芙疏在这村落附近又绕了好几圈,都没有感受到铜昆镜的存在,甚至连厉害些的修士都没遇到。 这也就是在现在,要是放到两百年以后,这样大批的魔修行走,魔气早就引得各方仙门派人出来清剿。 她依旧回了小院,进去时嵇御沐正在劈柴。 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斧头的手柄,斧头高举着又重重落下,动作间手臂收紧,后背与腰身都在用力。 难怪……难怪他摸着清瘦,但真脱了衣裳也不差。 嵇御沐察觉到她回来,一句话也没跟她说,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她。 荀芙疏正好趁着这个功夫径直走向了他的屋子,她记得前日给他上药时,看到他桌案旁有一个地图。 有地图好啊,也能让她重新思考一下该从哪找起,而不是这样漫无目的走到哪算哪。 而这回她到了他屋子,桌上除了她要的地图以外,还放了本书,看着不像是拓印下来的,而是自己写的。 荀芙疏下意识偏了头,去读这书的书名——饲兔言 他还喜欢兔子啊,倒是没见他养过,也没听他提过。 是因为她当着他的面吃过野兔? 不过这倒是让她想出了另一个好办法。 待回去了,她要在魔域养一群兔子,让嵇御沐狠狠后悔把和离答应的那么痛快。 荀芙疏轻笑一声,转头朝外走,却突然感觉似有阴影投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嵇御沐冷沉的脸。 荀芙疏:“……你怎么不出声啊?” 嵇御沐冷笑,这回是真出声了。 “这是我的屋子,这是我的家,你凭何不经过我允准,擅自闯我的屋子,动我的东西,还要让我出声提醒你我来了?” 话说完,他的呼吸急促了些,手中还攥着斧子,似乎在明晃晃地提醒她—— 留下她,只是赶不走她,不是让她在这儿做女主子的。 荀芙疏摊手;“好好,对不住成不成,我这就走。” 她晃了晃手中的地图:“这个借一下,我都说了我是来自两百年后,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我需要先找到对应的法器。” 嵇御沐忽略了她前半句:“找法器用地图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你若是想让我快点走,你只能借给我。” 荀芙疏不紧不慢从他房中出去,嵇御沐并没有阻拦她。 她一出门就径直回屋中,认真研究起这地图。 这会儿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嵇御沐在上面写的注解,就是写的虽然都是字,但是连在一起,她就有些读不懂,不知他记这些是何用意。 不过也不要紧,问不出来的事,那就没必要在当时当刻刨根问底,日后慢慢多说些,总能套出来话。 荀芙疏研究地图研究的认真,回屋后一整日都再没出来。 嵇御沐照常洗衣做饭,砍柴烧水,待东西都做好后,迟迟不见屋中人出来。 他盯着剩下的饭菜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能收回厨房,只摆在这儿,动也没动。 * 八岁的荀芙疏觉得,这黑黢黢又红亮亮的地方,还挺好玩的。 有两个同她差不多年岁的玩伴,见了她第一面就认她做老大。 每日都有好吃的饭菜,非常合她的胃口。 还有一个生的很好看的叔父,除了看着她时总面露担忧外,其他都没什么。 只可惜外面再好也不是家,金窝银窝不如狗窝,她还是很想回家。 家中有爹娘,有师祖,有师兄,她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她。 会来到这个地方荀芙疏也很意外,她原本还在山中练功,突然觉得身子下坠,似要从地底坠下去,直到砸到了一个人的怀里,被稳稳接住。 是她收的这两个跟班的爹。 嵇叔父看着倒是很年轻,一点也不像已经当了爹的人。 他人很好,她初到此处,惊惧之下把他当成人贩子打了他,他都没在意。 小芙疏在这地方待到第三日,虽然还是觉得这地方很好玩,但是兴头上的新鲜劲儿过去,想家的念头开始占上风。 两个跟班告诉她,这地方轻易不让外出,但他们爹可以,甚至他还能掌管谁能进谁能走。 小芙疏有了希望赶紧去找嵇叔父,看看能不能送她回家。 她走到殿外时,心里杂七杂八想了不少事,没有立刻去叩响殿门,里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存在,陷入悲伤哀凄的担忧之中。 高大的身子微微弓起,华贵的衣衫堆叠着,让他整个人似即将颓然倾倒的大山,稍有不慎便要塌陷。 她没有看太久,嵇叔父很快就注意到她,还能强制起一个笑,对她招招手,唤她过去:“芙疏。” 他声音初听起来是冷的,但唤她名字的时候,却透出股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熟稔亲近,好像平常早已喊过千遍万遍一样。 小芙疏没有管脑中蹦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依照规矩走到嵇叔父面前,对他拱手:“谢叔父这几日宽待,但芙疏离家太久,爹娘怕是会担心,所以可不可以求叔父带我离开这里?” 嵇御沐深深盯着她,眼底充盈着怜爱。 不过他似想到了什么,微微垂首:“抱歉,我帮不到你,并非是我不想帮,而是我不知该如何帮。” 荀芙疏有些听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帮不了呢? 从这个地方离开,不就是大门一开,她出去,再将大门关上的事吗? 嵇御沐眼底的光彩去带了大半。 芙疏从小到大都是喜欢热闹的。 因为他,要将芙疏关在这魔域,同他相伴百年。 现在又因为他的无能,让小小的芙疏有家回不得。 更不要说她现在才八岁,在意的人都在身边。 曾经他们在被窝里抱着谈年少,他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所以他把芙疏的记忆当做是自己的记忆,然后像个被幸事砸中的小偷痴迷地汲取她。 而他记得,在芙疏的记忆里,她十岁之前的生活是最无忧无虑的,没有一点悲伤。 那他怎么能将八岁的小芙疏留在这里? 如果她一直留在这离不开,那岂不是在用她未来最快乐的两年,换这如同阶下囚般不堪的日子。 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尽力宽慰她,稳住她:“但我已经给你爹娘写过信,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也想让你尽情去玩。” 小芙疏眨眨眼,对她而言,重音全落在去玩上 她很高兴,但她还是有些理智在,这点为数不得理智,让她再纠结一会。 嵇御沐继续加码:“可惜信中有我们大人要说的事,没有办法给你看,不过你可以问我一些你们家中的事。” 小芙疏其实没有怀疑他,只是觉得能留下来玩很好,但回家的理智还在挣扎着跳动。 她现在还需要一个确切的确定与安抚,所以只能搅着手,干巴巴站在那里。 嵇御沐看着小芙疏在思考,似乎能听到她脑中转动的刷刷声。 他抬手摸摸她的头:“你的一辈子很长,想玩什么都可以,不用太过在意其他,而且你天资聪颖,天赋极高,稍稍修炼就能打败千万人。” 后半句非常合小芙疏的心,以至于她刚听完后眼眸亮得厉害,比魔域中闪着红光的太阳还亮。 难得的,嵇御沐也随着她轻轻笑了声。 这也是芙疏消失在镜中后,他第一次能扯得起唇角。 不过这会儿他盯着小芙疏若有所思。 他先稍稍看了一下自己的心脉,能感觉到浅淡的血契链在小芙疏身上。 虽然他们两个现在年岁差了很多,甚至都不是同一个时间的人,但他还是能感受到他们的姻缘血契,透过这些阻隔紧紧相连。 他心中有了另外的办法,把小芙疏叫到近前来,向她伸出手:“帮我个忙,好吗?” 小芙疏点点头,乖巧地将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到他的掌心。 嵇御沐握住她,闭上眼调理内息,感受着荀芙疏身在何处,而后用血契将她生生召唤回来。 他能感受到血契的存在,说明芙疏还活着。 但,他召不回她,她身边有一个很强大,灵力充沛的人,阻挠了一切。 他的力量似困兽般难以挣脱,反复尝试,最后也是有伤身伤己。 值得一股强大的灵力将他的血契弹开,使得他的血契与另一股力量纠缠,他终是在承受不住的极限下,豁然睁开眼。 一直盯着他的小芙疏意外问他:“叔父,你怎么了?” 嵇御沐摇摇头:“无妨。” 他哄着小芙疏闭上眼,而后在他唇角的血溢出时不动声色抬手擦去。 他忍着强行动用血契后,周身经络被搅动的痛苦,柔声让小芙疏睁开眼:“好了,已经结束,多谢你帮我这个忙,去找纵儿授儿玩罢。” 小芙疏还什么都没察觉,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人走后,嵇御沐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灵力强大的,却一直跟着芙疏的人,是谁? * 凡届的嵇御沐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便觉得身上热的厉害,周遭很暖,暖到他觉得有些陌生。 而这会儿眼睛盯着床幔的顶棚时,他感觉到不只是很暖,还有些说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重量。 再然后就是……呼吸声。 嵇御沐浑身僵硬,觉得自己好似深陷噩梦之中。 他缓缓低下头,看到的是乌黑的发顶。 再然后,他猛然将怀中人推开。 “你怎么会在这儿!” 9. 第 9 章 荀芙疏觉得身边好吵。 她恍惚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仅能让她辨认出面前人是谁。 是嵇御沐。 她重又闭上眼,熟练地挪蹭得离他近些,伸手要将他揽到自己怀里:“做噩梦了?不怕,再睡一觉就好了。” 可她扯了一下,没扯动。 身侧人今日身子僵硬得厉害,她没多想,干脆蹭着再靠近他些,埋首在他胸膛上,手顺着绕到他后背轻拍着安抚。 嵇御沐牙咬得死紧,想再推她,可衣衫纠缠在一起,加之她靠近过来,她的手臂、她身上浅淡的香气,都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无从下手,只能再次冷声命令她:“放开!” 荀芙疏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手在他后背摸了摸,又顺着摸了摸他的腰身。 换来得是他更激烈的挣扎。 他终于给她挣扎醒了。 荀芙疏对上面前人羞愤的视线,回忆着摸过去清瘦的手感,这才想起这不是魔域。 她突然觉得庆幸。 幸好他只是羞愤,没有欲死。 她淡然松开他,打了个哈欠更精神些,转过身平躺:“好早啊。” 嵇御沐没说话,但他气得呼吸急促,低头去分扯缠在一起的衣裳,用得力道极大,似是恨不得生生撕扯开,又好像怕真撕扯开了,在陷入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境地。 荀芙疏没管他,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沉默一瞬问:“我为什么会在你的屋子?你半夜给我弄来的?” 嵇御沐急促的呼吸气得哽住一瞬:“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手中拆扯的衣衫终于在此刻彻底分明,他起身,越过她就要下床榻。 荀芙疏没拦他,甚至好心收了腿,让他下榻能方便些。 不过她慢条斯理地抬手,枕在自己腕骨处:“不过我虽然不知我是如何过来的,但我却知道你出不去。” 嵇御沐脚步未停,沉着脸继续向前,手却在触及门扉时骤然发疼,似又锐物刺入指尖,进而连着整条手臂刺痛难忍。 他大口喘息着,未曾因此退缩,重又伸出手去执意开门。 这次的痛意,则随着他愈发强烈的出门意图变得愈浓,甚至顺着手臂伤及心脉,他猛然后退一步,手撑扶在旁侧桌案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捂住心口,惊诧之下盯着门扉久久不语。 “疼不疼?我都说了,你出不去。”荀芙 疏悠悠开口。 嵇御沐冷厉的视线骤然向她投去:“你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 荀芙疏瞥了他一眼:“天地良心,这可与我无关,是你我成亲后,你自己立的血誓,血契通天纳地,非三界颠倒不可改,你别白费力气。” 嵇御沐双眸微眯,落在身侧的长指攥紧:“什么血契?” 荀芙疏抬指:“有床、有门、有你、有我,血契便成,你应当能感受到门上没有我的魔气,你若是不信邪,可以再试试。” 屋中沉默片刻,嵇御沐确实去试了。 仍旧没能出去,且痛意更为明显,甚至带有惩罚的意味,每次愈重。 他终是放弃了,隐忍地站在门前,闭了闭眼:“如何才能解开血契?” “不知道。” 她和准前夫还没来得及做梦怎么解,她就被镜子拉到了这。 嵇御沐压着脾气又问:“那我怎么样才能出屋子。” 这个荀芙疏倒是知道。 她挑眉,唇角勾起摸略显恶劣的笑,看着他衣衫凌乱却仍强维持镇定的模样,她对他勾了勾手指,而后点了下自己的面颊:“亲我一下就好了。” 10. 第 10 章 嵇御沐不出她所料地没动。 荀芙疏侧眸,正对上他漆黑的瞳眸,听他隐忍道:“你是故意的。” 他僵持着,宽阔的背脊绷紧挺直,浑身上下写满了倔强。 荀芙疏看够了,啧了一声,直接翻身扯过他的枕头枕着,准备继续睡:“爱信不信。”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就是他强撑到极致的闷哼声。 他又去同那个门较劲了。 荀芙疏不想管他,想等他自己撞够了南墙,自然会来求她帮忙。 虽然她也不是那么想帮,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真一直把他困在屋中不出去,她仁义惯了,真求上来她可以纡尊降贵、勉为其难帮一把。 但他没有同她低头。 荀芙疏听着他从喉间溢出的声音似越来越痛苦,烦躁地蹙起眉:“行了,没完没了了是吗?” 她抬手掐了个诀,指尖魔气引动,当即绕到嵇御沐身边,趁他不备缠着他的腰身手腕,进而将他整个人环绕困锁,动弹不得。 嵇御沐分出心神,低头盯着身上的魔气当即便要挣脱,但随着他越是用力,魔气束缚得越紧,轻薄的里衣将他身形勾勒得更清晰,透出任人宰割的意味。 荀芙疏转回身,沉着脸下榻,几步走到了他面前。 而他呼吸明显不稳,防备地盯着她,眼含威胁,似是她敢再上前一步,便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贞烈。 荀芙疏语塞之余叹了声气:“若我真想对你如何,没必要编故事将你困在屋中,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绑住你就能得手。” 嵇御沐沉着脸,低哑的声音出口:“放开我。” 荀芙疏没理他,视线落在他身上仔仔细细看过去,确定没什么明显的伤,她冷哼一声:“怎么没直接把你自己折腾死呢。” 她再次抬头,少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墨发垂落肩头,挣扎用力间脖颈显出明显的青筋,单薄的布料紧贴他宽阔的背脊与紧实的胸膛,随着他粗沉的呼吸起伏着。 嵇御沐似有所感,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想后退却半步都动弹不得。 他慌乱开口妄想阻止:“你别过来!” 荀芙疏压根没听,抬手勾着他的后颈,压着他低下头。 温热的唇瓣轻而易举触到他光洁的额角,当即似有暖流荡过心肺血脉,抚平因抗拒血契带来的痛意。 束缚在身的魔气消散,嵇御沐身形微晃,白着脸踉跄后退一步。 荀芙疏挑眉,他更觉心口似被猛地一撞,额角的感觉久久难散,被折辱的羞耻在胸膛缠绕。 袖中的手紧紧攥起:“你——” “行了,时辰早别瞎折腾,回去再睡会儿。” 荀芙疏干脆利落地将他的话打断,懒得理会他那没必要的失魂落魄,直接推开门回到另一间屋子去。 重新躺回榻上,荀芙疏反倒是觉得困意消去不少。 她看了圈屋中完好无损的陈设,最后视线落在头顶床幔上。 不是她自己过去的,也未见有人破门而入的迹象,她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床上,要么是他无意间催动血契,要么……就只能是两百年后的那个。 荀芙疏烦躁地扯了扯被子。 他一个人留在魔域,指不定要弄出多少邪门歪道来寻她,真要是让天道察觉降雷劈他,可别连带了纵儿授儿。 * 荀芙疏在屋中躺到中午才起身,出门却见嵇御沐的屋子房门禁闭,不像是出来过的样子。 她去厨上走了一圈,也不像动过火。 她心中了然,几步回到嵇御沐房门前,一把将门踹开,而后抱臂倚在门口门扉处,看着坐在扶手椅上怔怔出神的人,嘬嘬两声:“亲一下就绝食,若再做些别的,你莫不是还要将自己挫骨扬灰?” 嵇御沐似终是缓缓回过神,再看向她的视线复杂难言,最后千言万语汇聚一声冷哼,闭上眼侧过头,似是多一眼都不愿见她。 荀芙疏不甚在意:“去做饭,你不吃我还要吃,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若是饿死在你这,更走不了,你没听说过饿死鬼更难缠?” 嵇御沐这才回过头看她,似强撑着,压抑住受辱的委屈:“地图都已给了你,你什么时候能走。” “已经在尽力了,催什么催。” 她在身侧门扉处敲了敲:“快点出来做饭。” 言罢她转身回去,裙角摆动间,门外的光亮毫无遮蔽地闯入屋中。 嵇御沐绝望地闭了闭眼。 绝不能让她这样继续待下去。 * 不能待下去的荀芙疏,又在这小院住了三日。 这个时候的地图同两百年前相差太多。 她原本还想尽力去寻日后的魔域入口,但一无所获。 天地仙魔要均衡,故而神器铜昆镜藏于魔域,魔族神戟镇在锁妖塔下,如同太极中的那黑白两点阴阳鱼眼。 她找不到魔域,便想去她的山门看一看,日后的锁妖塔正是坐落在她的山门,找到阴鱼眼,说不准就能对着找到阳鱼眼。 昨日她晨起就去了,借着血契催动灵力用了瞬行诀,疼得她心口都似要搅到一起去,结果山门没见到,只有个小小土坡,乍一看都没别人家的坟埋得高。 待她回了小院,生生躺了大半日才缓和回来。 今日外面天光尚可,荀芙疏没了折腾的心气,干脆搬了个椅子出来坐到嵇御沐旁边,同他一起受着日光,离他近些也能恢复得快些。 而嵇御沐看着天幕出神,似没察觉到她一样。 他这几日总是如此。 哪也不去,吃得是家中剩的干粮,没事了就坐在院中看天。 荀芙疏没忍住踢了下他的小腿:“你到底在看什么?” 嵇御沐向旁侧转了一下,避开她的腿,没回话。 她继续问:“之前你非要去那山上做什么?你同我说说,说不准我能帮上你,我可是来自两百年后。” 嵇御沐幽幽开口:“你说你是我日后的妻子,那你为何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言罢,他终于回首看她一眼,而后又轻描淡写转回去:“看来即便你说的是真,也定是夫妻不睦,同床异梦。” 荀芙疏被气得哼笑出声。 不提这个她还能忍,一提她更是一肚子火。 她向前窜窜,用力照着他小腿踹一下,嵇御沐吃痛蹙眉,但却只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土。 荀芙疏更气:“你还好意思说,我与你夫妻百年,你居然还有这么多事瞒着我, 这是你在欺我瞒我待我不诚。” 嵇御沐在察觉她真情实感的火气后,瞳眸微不可查地颤了瞬:“说得像真的一样。” 荀芙疏深吸两口气,不再同他辩什么。 他对日后的事一点也不知晓,连与他吵都不知从何处吵起,旧账更是没法翻,她干脆学着他沉默,免得给自己气出个好歹。 但耳边安静了片刻,嵇御沐破天荒主动开口,像是在告知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日我要出去。” 荀芙疏睁眼看他,见他神色坚定,似已经做好决定。 她等了等,没等到他的后文,干脆主动问他:“你要去哪,我得跟你一起去。” 嵇御沐却不再答她,直接从石阶上起身去厨上,照旧去做那他只能糊口的饭菜。 荀芙疏跟在他身后继续细问,可他却多一个字都不透露,用过饭,他直接回屋关门,天黑了都没出来。 被魔修围剿的场景还能在眼前浮现,他身上的伤都没好利索,再遇这么一遭,这条命真得交代出去。 荀芙疏气得冷笑,干脆趁夜深入他屋中,打算待明日一早血契牵绊,她不点头他哪也别想去。 许是怕三日前的事再发生,现在他的屋子都上两道锁,但这锁也就防一防凡间的贼寇,可拦不住她。 她轻而易举越门入内,见他正握玉佩坐在榻旁出神。 少年墨发高束,清瘦的身子一半隐匿在黑暗之中,比起白日里常见的淡漠,这会儿倒是透出化不开的愁色,弄得荀芙疏心口似被捏攥了一下,也跟着酸疼。 她熟悉的嵇御沐少有这样的愁色,他总会在她看向他时勾起唇,露出浅淡的笑,郑重又虔诚地开口:“只要有师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但这会儿嵇御沐看到她,瞳眸震颤,同看到鬼了没区别。 他转而又看了一眼仍旧锁好的门锁,眉心狠狠拧起:“你为何还能进来?” “我若是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怎样能让我心情好些,放你出去。” 荀芙疏负手缓步上前,挑了下眉,像是在挑衅他。 上次被关在门内的屈辱历历在目,嵇御沐面色沉沉,记着她说的话,起身离床榻远些妄图能规避血契。 荀芙疏一眼就看透他是怎么想,觉得好笑,伸手拦了他一把:“躲也没用,从我进屋这刻起,血契便已经奏效。” 嵇御沐脚步顿住,侧身避开她手臂,呼吸再次急促不稳:“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啊……” 荀芙疏故意抻长了语调,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唇角勾起向他靠近一步。 “我当然是想与你好——” 她的手搭上他的腕骨,声音突然顿住。 荀芙疏眉心蹙起,那股熟悉的眩晕感袭来,魂魄似被引离,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身子向前栽去。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嵇御沐呼吸一滞,避无可避,生生被她扑压得坐回床榻上。 他的手反撑在榻上稳住身形,荀芙疏失去意识,面颊贴靠在他胸膛处,幸而他下意识捞了一把才没能叫她滑摔到地上。 嵇御沐压抑着心口不自在地跳动,躲了一下好让人躺到榻上,他站起身来连连后退好几步。 第二次了,她真不是故意的? 11. 第 11 章 魔域之中,小芙疏觉得这日子过得很不对劲。 这地方日夜不分,要想知道什么时辰,全要依靠更漏,天幕红日看久了更觉目眩,甚至隐隐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三日虽去了许多地方,看了不少风景,但处处都带着似能引诱人的瑰丽,若非她初到此处时第一个去的是一处灵力充盈的莲池,她不可能将这地方当做人迹罕至的奇景地。 她就说嘛,她向来勤奋刻苦,若非这地方有古怪,她不可能有乐不思蜀的冲动。 嵇纵嵇授两个人很是粘她,恨不得每日都要同她睡到一处,可她一提出要同他们的爹爹说带他们回山门修炼入道,他们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芙疏觉得这很不对。 第三日夜,她与嵇纵嵇授两个人分别,借故回去休息,却一直强撑着没睡,直到子时才拿好佩剑,从小心翼翼从屋中出来。 她朝着殿外看,周遭的一切同白日里没什么分别,可却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芙疏板起脸,将腰间佩剑抽出,寻着血腥气一路找过去。 待穿过几处殿宇,血腥气越来越浓,直到行之一处假山旁,骤然听见有痛呼声,接着有一人道:“先封嘴,先封嘴在杀。” 另一人似是不满这句提醒,不耐烦道:“知道了,这还用你说?” 下一瞬,那痛呼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术法引起的暗流在周遭涌动。 芙疏心生警觉,提着剑闯过去,果真见一人躺在地上,脖颈似被无形的东西束缚住越收越紧,他的手抓挠着脖颈却迟迟不能缓解,只能任由为数不多的喘息被剥夺,绝望地瞪大眼睛。 而旁侧两个人吊儿郎当站着,似在等着地上人吐出最后一口气。 芙疏心头一惊,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在此处行凶杀人!” 她年岁尚小,即便是再有威慑的话,说出来也透出股孩子气的稚嫩。 二人齐齐回头,而后低头看她。 是两个生的一模一样的人。 虽则她也见过双生子,但在这种地方,配上地上挣扎到扭曲的人,此时的容貌俊秀的双生子就显得格外诡异可怖。 芙疏攥紧了手中佩剑,而这两个见了她后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摆摆手驱赶她:“回家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芙疏最讨厌被人小瞧。 她掐决,体内霎时灵力涌动,手中佩剑发出铮铮声,蓄势待发。 面前这两人终于正色起来,齐齐盯着她。 “你是凡人?” “还是个小修士?” 芙疏不答,提着剑劈砍过去,二人急着躲闪,分向两处避开。 涌动的灵气让人不敢再轻敌,二人神色严肃起来,运功之时因术法使得周遭暗流浮动更剧。 这回芙疏看得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术法,是魔气。 饶是她没见过几个魔修,这种时候也很难分辨不出。 她不敢轻视,提剑直接一越而上。 但这而且却很瞧不上她,都没想过一起动手,其中一人迎战过来,动作却很慢,她挥剑砍去,只劈得他双手迎挡,在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彭尘正色起来,给彭妄使了个眼色,二人运气备战,再不敢轻慢。 恰逢此时,周遭魔气再次涌动,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而来,紧接着,低沉的声音传来:“停手。” 芙疏闻言回头,正见一高大人影立于血日之下,无形的迫压之力难以忽视,随着那人靠近,透出一张瑰丽俊逸的脸。 芙疏认出来人,当即想告诉他这里危险,让他快躲,可彭妄彭尘却在这时半跪在地:“魔尊。” 嵇御沐未曾分给他们半分视线,只急步行至芙疏身前,迎着她惊诧的眸光半蹲下来,眼底流露明显的紧张:“他们可有伤到你?” 芙疏沉着脸,后退半步,心中诸多要问的话都排在后面没出口,她先道一句:“我打得过。” 嵇御沐失笑:“我知道你打得过,但若伤了他们,你……日后会不高兴。” 芙疏蹙眉:“我为何会不高兴。” 嵇御沐眼眸微垂,没有答她,只站起身冷冷扫过彭妄彭尘。 二人当即会意,拱手告退,走时还将地上失去意识的人拖走,消失的干脆利落。 芙疏依旧是防备姿态,嵇 御沐垂眸看她,轻叹一声:“夜深了,先回去休息,你想问什么,待明日我都会答你。” 他微微俯身,摊开掌心等她来牵,但芙疏却气得紧咬唇瓣维持冷静。 骗子,都是骗子! 她莫名出现在这里,被这些人哄骗,他说给她爹娘通过信肯定也都是骗她的! 她迟迟不肯动,这副样子落在嵇御沐眼中,像只炸了毛的幼虎,不能随意哄骗,也不好对付。 他没逼她,先一步退一步,回转过身往回走,待拉开几步距离,芙疏才停顿一瞬,才肯持剑缓步跟上他。 “你是魔尊,也是魔修?” 嵇御沐坦然道:“是。” “那嵇纵嵇授呢,也是魔修?” “他们不是,他们是真喜欢你,想与你亲近。” 嵇御沐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心口拥塞发疼,再开口,声音透着沙哑:“我不知你为何会来此,若是可以,我也想将你送回去,再寻到她。” 他闭上眼,头顶的红日将他衬得格外高大,却又有孤寂恐惧将他吞噬。 “我也很想你——” 他话没说完,陡觉后颈猛地一痛。 嵇御沐诧异回眸,眼前发黑前,芙疏落地站稳,收回剑鞘时不屑冷哼一声:“坏魔修,哪来这么多废话。” * 嵇御沐豁然睁开眼,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出空旷荒芜之地。 他大口喘着气,平息方才的惊讶,再向四周看去时,却能隐约见到不远处有一床榻。 他瞳眸发颤,来不及去判断自己身在何处,只踉跄着向前一步。 是他寝殿中的床榻。 随着他向前,周遭的一切变得清晰几分,却又莫名似有薄雾笼罩。 直到在向前几步,塌上熟悉是身影落入眼底。 她抬手枕在脑后,翘着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就像寻常在寝殿中等他回去一样。 嵇御沐大口喘息着,脑中嗡嗡鸣响,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他生出的幻视。 心口猛跳到让他近乎失声,他边急步向前,边哑声唤她:“芙疏,荀芙疏!” 12. 第 12 章 荀芙疏第二次到这处荒芜地,看着上次来时这地方凭空生出的床榻,她心里平静得很。 她平静地躺上去,平静地想,上次是睡到一半突然醒来,这次又该如何才能出去? 她没什么困意,又平静地坐起身,在这地方四处多走了走。 可惜,周遭没有边际,她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头,她再次放弃,回到床榻上躺着养精蓄锐。 这地方古怪,但她却能感觉出没什么危险,或许是她不小心沾到了什么阵法,亦或许是困入什么法器,反正两百年前的机缘很多,真让她撞上什么也不稀奇。 更让她担心的是嵇御沐。 她晕得太突然,他若是趁她不注意跑出去怎么办? 虽然有血契在,他不亲她破不了,但万一……他离开心切不管不顾了呢? 荀芙疏烦躁得很,枕着手臂胡思乱想,上次他会将她带回屋中安置在床榻上,或许是看在她为他找回玉佩的面子上,那这次呢? 她刚威胁了他,转眼就失去意识任人宰割,虽然他杀不了她,这个时候也不会借故轻薄她,但她就这么晕了,真的很伤颜面。 荀芙疏想来想去,脑中想得是嵇御沐,耳朵也好似在配合她,让她好像听到嵇御沐在唤她的名字。 急躁、迫切,越来越清晰。 荀芙疏似有所感般回过头,正见嵇御沐从不远处急步而来。 墨色玄袍子被他高大的身子撑起舒展,在与她对视时的意外与失而复得的欢喜尤为明显。 他低哑的声音似带着明显的哽咽:“芙疏——” 荀芙疏豁然坐起身。 这不是两百年前那个冷淡的哑巴,是两百年后那个,她熟悉的,与她成婚百年的夫君。 过不了多久就会是前夫君的那个嵇御沐。 她侧身下榻,起身就要迎上去。 她想问的话太多,他怎么也会来这里?两百年前的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这都多少日了,他怎么都不知道换身衣裳,一直用净身决,那寝殿里准备的那么多衣裳等着谁穿呢? 但不等她开口,他便已瞬行至她身前,宽阔有力的背脊似能轻而易举将她笼住。 他长臂一揽,不管不顾便要将她揽入怀中:“我终于找到你——” 嵇御沐的声音顿住,手臂在贴上她后背时,还未等感受到她,面前人却刹那间从眼前消失。 他怔怔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空悬着的手臂难以回神。 是梦?还是幻视? 可方才所见十分真实,即便他没有触到她,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还有他胸膛之中被牵引跳动的心,都在证明方才她就在这。 除此之外还有她的眼神。 分明是想骂他,但还没等骂出口就被生生打断,消失在他面前。 嵇御沐的心狂跳了两下,可不等他再有什么其他反应,便似觉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将他生生拽出了这处荒芜之地。 嵇御沐猛然睁开眼,幽深的瞳眸闪过一瞬光亮。 而下一刻,小芙疏探头出现在视线中。 她偏头瞧他,语气并不好:“你醒了?” 嵇御沐一点点冷静下来,方才因太过欢喜而喧腾的血液渐渐平息,让他能有心神来看一看他现在的处境。 头顶的红日还在,他还在魔域之中。 身后似抵着几块锐利的岩石,很不客气地硌着他的后背。 还有便是……他被绑束住的手腕与脚踝。 嵇御沐蹙眉,他被绑了?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要答什么。” 小芙疏抱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审视他,透出些不同于她现下年岁的傲气与严肃:“你若是再敢说谎骗我,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嵇御沐盯着手腕处不知道从哪来的粗糙麻绳,神色复杂地开口:“你绑的我?” 小芙疏骄矜地抬起下巴:“自然是我,不过只要你老实回话,又没有做过什么恶事,我会放了你。” 嵇御沐不由沉默。 这些麻绳根本困不住他,即便他能察觉到上面施加了属于她的灵力,但现在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点束缚自是轻而易举就能挣脱。 但……要是他真的挣开,她一定会不高兴。 嵇御沐没动,再次抬头,视线落在面前的小芙疏身上。 他没说话,小芙疏便全当他是默认。 她清了清嗓子,先问出第一个问题:“这到底是哪,你把我带到这儿到底有什么图谋?” 嵇御沐盯着她稚嫩的面颊,想起方才所见,便觉喉间发疼发苦。 分开这么久他终于见到她,可还没有将人抱到怀中,就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自己面前,寻不到踪迹。 小芙疏蹙眉盯他,他不回话,她沉不住这口气,急着问:“你是与我爹娘有仇?你之前都说出那么多我爹娘的事,对我家中十分了解,你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 嵇御沐思绪难收,只想起与她匆匆对视的一眼。 她都没来得及骂他,她会不会生气? 他会出现在那处虚无之地,是因为被小芙疏砸了后颈晕厥,那她为何也会出现在那里?也是有人打伤了她? 嵇御沐面色愈发沉冷,倒是惹得小芙疏眉心蹙得更紧:“我在与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 她气得跺脚:“你拖延是没有用的,即便是到明日早上也不会有人发现你,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与我坦白,然后赶紧放我回去!” 嵇御沐视线一点点挪到她的面颊上,看着她因生气板起来的稚嫩面颊,突然福至心灵。 “芙疏。” 他低声唤她,神色认真,语气郑重:“你再打我一下。” 小芙疏的气被压下去一半:“什么?” 嵇御沐神色莫测,又填补一句:“越用力越好。” 话出口,周遭陷入难言的沉默。 小芙疏抿了一下唇,欲言又止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叔,装疯卖傻是没用的。” * 确实想数落人,但还没等骂出口的荀芙疏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真的再次回到两百年前。 她方才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他腰侧的衣襟,却在刚触及到他的衣角便被拉扯出去。 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在她见到他时被打断。 那么真是奇怪了。 他是怎么找到那处荒芜地的,在魔域也有这样的机缘?还是说,他又琢磨出了什么邪术? “醒了就起来,出去。” 熟悉的声音发出冷沉的语调,惹得荀芙疏侧眸去看不远处坐在木椅上的人。 一模一样的脸,方才刚见过嵇御沐的热烈,恨不得要将她狠狠压入怀中,这会儿又 见他蹙眉冷淡,巴不得要赶紧给她撵出去。 这滋味属实有些难以言说。 两百年前的嵇御沐对她避如蛇蝎,离她这样远,还要做出防备姿态,好像生怕她会扑过去一样。 荀芙疏定了定心神,倒是先问他一句:“躲我躲这么远干什么?” 嵇御沐想到了她晕厥时的场景,面色更是难看:“上次或许是因为受伤,这次是为什么?你是故意晕厥在我的屋中,故意晕倒在——” 在他身上。 嵇御沐抿着唇,有些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荀芙疏坐起来:“你这可真是冤枉我,我若是早知道我会晕厥,那我一定哪也不去好生在屋中待着,免得有危险,如果是故意晕厥,我也不会在你面前用这种招数。” 她抱臂昂首:“这种没有用的把戏有什么意思,你若是兽性大发对我怎么样,我才是要吃亏。” 嵇御沐面色微变,一阵红一阵白,明显是被气的:“我怎么会对你——” 有些话他连重复都是艰难。 他闭了闭眼,将头很转到另一侧,指着门扉处:“出去,立刻离开我的屋子。” 荀芙疏没动,盯着他陷入沉思。 耳边安静了一瞬,但嵇御沐并没有回头。 他似想到了什么,耳根屈辱地泛红:“难道你又想说什么血契?上次是你趁人之危,我绝不会让你得手第二次,若你再用魔气束缚我,你会立刻受反噬,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荀芙疏想得认真,指尖在手臂上敲个不停,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嵇御沐深吸一口气:“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出去!” 脑中的猜测被一推演,只剩下最后的可能。 荀芙疏想通了,再次抬头看向嵇御沐:“我今晚不走了。” 嵇御沐:“嗯?” “我要留在这里,与你一起睡。” 荀芙疏话说的直白,却不含半点旖旎意思。 嵇御沐呼吸一滞:“……你有没有在听我与你说什么?” “那都不重要,从今日起,我每夜都要与你在一起。” 荀芙疏一锤定音,根本没打算问他的意思,只转头去看床榻上的枕头与被褥:“被子我就不与你盖一床了,你睡相不好,总喜欢挤人。” 嵇御沐终是忍不住,豁然站起身:“立刻出去,我不可能与你宿在一起,这就是你今晚闯入我屋中的打算?我说过,我绝不会让你采补我。” “谁要采补你,只是夜里宿在一起而已。” 荀芙疏突然打量他:“你真的知道采补什么意思?采补采补,重点在那个采字上,我们只是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什么采补不采补。” 她的手撑在床榻上,饶有兴致的抬头看他:“这两次我晕厥之后都会出现在一处荒芜之地,而在刚才,我见到你了,两百年后的你,或许想办法再去到那儿,就能与日后的你相见,到时候多一个人想办法,好让我赶紧回去。” 嵇御沐古怪的盯着她,想从她面上看出说谎的意思,但好像并没有。 这些话她这段时间说了太多次,让他也不可避免地顺着她的言语去想,终是忍不住问上一句:“你说的这些,究竟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骗你做什么?” 荀芙疏唇角扬起:“不信啊?那就先睡一宿,试试看。” 13. 第 13 章 荀芙疏觉得自己可能会被赶出去,但是并没有。 也算是托血契的福。 嵇御沐闭上眼,似无奈似颓丧,但说出口的话,仍旧是坚守阵地的一句:“绝不可能。” 荀芙疏双眸微眯,站起身来缓步靠近他。 嵇御沐没看她,可烛火映在她的身上,让她的影子一点点倾染他,如有实质般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身子下意识紧绷,手却慌乱无助地握上桌角,用力到指尖都在微不可查地发颤。 荀芙疏已到了他面前,只离他半步远。 她从熟悉的脸上看出稚嫩的强撑,嗯……还有她已经感受不到的呼吸。 她突然笑了:“这么紧张啊,连喘气都不会了。” 嵇御沐喉结滚动,想后退,但却被身后的桌椅阻挡。 “你——” 只一个音节刚开口,面前人的手便已按上了他的胸膛,嵇御沐猝然看向她,急急抓上她的手腕阻止。 纤细却挣动有力的腕骨握在手中,感触却同她第一次晕厥的那夜微有不同。 没有衣角与缠在伤口处的布料阻隔,他的指尖直直与她微凉的肌肤紧贴。 是细腻的,柔软的,与他在厨上拿过的猪肉天差地别。 仅片刻的神思偏移,荀芙疏便已挣脱了他,甚至反扣住他的手,推拉间移至他的腰后。 他的手被反剪着,猝不及防被她用力一压,使得他猛地挺向前,直与她小腹相撞。 嵇御沐呼吸骤乱,难言的羞热涌上来,使得他从脖颈红到耳根:“你放开!” 荀芙疏眉心微蹙,没将他的反应放在眼里,只想着还站在原地的自己:“不应该啊……” 她第一次去到那荒芜之地,是他站在院中与她争抢玉佩,也握过她的手腕。 这一次,虽是在他屋中,但他仍旧是与她相贴,那便说明在何处不重要。 可现在都已经贴成这样,她怎么还在这? 荀芙疏抬起头看着面前人:“我还没晕,你有什么想法吗?” 嵇御沐面色阴沉得厉害,气得冷笑:“我应该有什么想法?放开我!” 他胸膛之中咚咚跳得厉害。 完整的一颗心跳起来就是够劲儿。 荀芙疏已经很久没听到他心跳得厉害成这样。 从前他们刚互通心意时,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心就会跳得厉害,以至于明明已经说好了先不将他们的事告诉爹娘,还是因为他这反应早早漏了馅。 再后来,身子相贴唇齿相依,即便他死死抵着她压着她,也就只比寻常的时候稍快一点。 而此刻的 他应当是羞少气多,荀芙疏啧了一声,轻轻摇头:“抱一下而已,你可真小气。” 嵇御沐喉间都似被气得哽住,可不等他在开口,荀芙疏踮起脚尖,在他的下颌亲了一下。 温软的触感似能绕着他的喉舌连上他的心脉,牵扯出不一样的悸动。 他整个人僵愣住,以至于被控制住的手已经被放开,他还来得及推开她。 荀芙疏则已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俯身凑近他时,明亮漂亮的眼直直与他对视:“你还没告诉我你明日要去何处,我就愿意放你出去,我好不好?” “好什——” “好就对了。”荀芙疏理所当然将他的话打断,“但我也不是日日都想做善人,今夜我可以先放过你,让你好好准备,你且快些给你自己调理好,明晚这个时候让我再试一次。” 言罢,她视线落在他的下颌处,抬手想要抚过去,嵇御沐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偏头躲开她。 荀芙疏轻笑一声,倒也没生气:“喜欢我这样对你吗?奖励你……你看做是警告也行。” “如果我明日起来没见到你,除非你真能让我再也寻不到你踪迹,否则——” 她直接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来,故意恶狠狠威胁他:“否则,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魔修的手段。” 14. 第 14 章 荀芙疏走得干脆利落,嵇御沐在木椅上失魂落魄。 缓了好半晌他才低垂下头,用袖口狠狠擦蹭过下颌,拼了命地盖住那股异样感。 被这么一打岔,一切都乱了,夜里睡睡醒醒,总觉她会从何处突然冒出来。 倒是第一次没梦到他爹娘。 第二日晨起,嵇御沐要踏出门槛前,第一次在自己的房门口生出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才将门推开,初时只有一条缝隙,能见院中空旷的平地,但随着门彻底推开,他避无可避地同院中摇椅上坐着的人对视。 荀芙疏似有所感般睁开一只眼,瞧见门口处立着的颀长人影,勾起唇角:“醒了?” 嵇御沐扣在门扉处的手收紧一瞬,而后微不可查地应一声,回身将门阖上径直向院外走。 只是在要踏出院子前,他陡然想起昨夜的警告,终是不得不回头:“你不走?” 荀芙疏挑眉:“现在?” 她起身:“你还没用饭,要饿着出门?” 嵇御沐不耐蹙眉,没答她的话,但明显是觉得她这问是多此一举。 荀芙疏重又躺回去:“不行,你去做饭,不用饭不准出门,你是凡人,不吃会死,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仙胎?” 顿了顿,她又补一句:“你是凡人,对罢?” 察觉他似要反抗,荀芙疏抬眼又朝他看过去,意味深长地扫过他清俊的脸:“还不快去?别让我说第二次。” * 嵇御沐一顿饭吃得明显憋屈,荀芙疏则是神色如常。 甚至还有心情点评一句:“这饭做得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我要是再不回去,怕是要吃习惯了,届时吃不惯正经饭了可怎么办。” 嵇御沐不耐道:“那你就快走。” 荀芙疏瞥他一眼,突然笑了:“好啊,今夜我会努力些的。” 嵇御沐筷头顿了一瞬,没应答,只赶快吃完,将碗筷收拾妥当尽快出发。 出村的路荀芙疏走了很多次,但她都是走得正路,这次跟着嵇御沐,她不得不一同走上进村时那条避人的小路。 她一边注意着别让枝叶划伤衣裙,一边在想此处的村民。 这几日她来往行走,村民每每见她这个外乡人,都会防备地盯着她,直到她出了村子,消失在小路尽头为止。 应当是见多了来此处的魔修,才会怀疑所有外来人。 但魔修也不全似那个黄毛鼬鼠般不中用,其中定不缺修为深厚者,可此处未见谁家挂白,显然没有人因魔修死伤。 镇守在此处的神器竟有如此浑厚灵力,能将百姓护得全须全尾。 荀芙疏走得离嵇御沐近了些,身上的不适也缓和了不少,只是衣衫相蹭间,惹得他蹙眉向旁边撤一步。 荀芙疏眉尾微扬,不想如他的愿,上前一步再次凑近他,惹得他还要躲,奈何着路太窄,他的袖口避无可避地与她的衣裙再次蹭在一起。 荀芙疏满意了,又朝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问他:“护村的神器你可知晓是什么?似乎很厉害。” 嵇御沐声音沉冷,带着明显的警告:“别打它的主意。” “你多心了,能让我回去的神器可不是你们村子的那个,我只是觉得奇怪。” 荀芙疏负手,指尖缠着衣衫上的系带:“按理说,这地方灵力充盈纯粹,理应有草木生灵催生出神魂,亦或者村中有百姓悟道修炼,可我瞧着都没有,反倒是你——” 她直接抬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也没见你修炼,肉体凡胎,你身上哪来的灵力?” 他们心脉相连,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不寻常,但若强行探查他体内灵力,他定然不会从了她,反抗下来恐会伤身。 不过她记得他们当年初遇时,他被她带回山门,倒是老老实实任由她做什么都行,而那时的结果是,他确实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嵇御沐侧了下肩膀,将她的手躲开,不耐道:“不知。” 荀芙疏看着他清越的侧颜,少年板着脸在她看来没多少威慑,反倒是让人生出想进一步招惹的心思,最好是惹得他面皮透红,气急败坏又莫可奈何。 她故意凑近些,恶劣地想开口戏弄他,却见他微微垂眸,认真重复道:“我不知。”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入耳中,似带着茫茫然的空寂回响。 当年她刚捡到他时,她问他什么,他回答不上来也是这样。 漂亮的眼眸空洞无神,好似美玉缺了心口处的一角,过多的问询穿过他时似尽数化作冷风,吹得他可怜兮兮地发凉。 再问得多了,他反倒是求助地看向她这个相识没几日的人,好像她捡了他,天底下就只有她一个人最可信。 荀芙疏突然没了招惹他的心思,跟着他走到这条小路的尽头,离村子越来越远。 一路向西行,她想了想还在她屋中的地图上他曾描画过的几个地方,突然想到了一处:“你要去西山?” 嵇御沐应了一声。 荀芙疏蹙眉:“去西山做什么,那地方高得很,山林里还有妖兽,你既不会御剑也不会瞬行诀,你打算就这么走上去?” 这话倒是惹得嵇御沐侧眸,没回答她的问题,却单问了一句:“瞬行诀?” 荀芙疏轻哼了一声,不打算同他细说。 这些东西还是两百年后那些修士琢磨出来的,自打那场浩劫过去,凡界灵气更纯粹,便生出了不少能引动灵气的仙诀。 这还是师妹告诉她的。 她年少时哪有这条件,只可惜她在魔域没法用更用不上,而到了这里她试了试,确实好用。 因她现在体质特殊,使出的瞬行诀才能事半功倍,但要想带着他一起,恐是不行。 更何况她不知他目的就这么纵容他,真出了什么事她怕拦都拦不住。 但这不耽误她故意诓他:“想知道?你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一点诚意没有,还想利用我?” 嵇御沐别过头:“我没利用你。” 他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想到她这段时日常外出,一日的功夫能去极远的地方,以此看出了她所言非虚。 嵇御沐喉结滚动,终是主动开口:“我要登天,西山极高,或许能试一试,是否能触到天幕。” 荀芙疏从未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刹那间哑口:“……你怎么也要登天。” 从前他们一起修炼时,可没见他还有这种雄心壮志。 “那此前咱们见面时的周山也是?” 嵇御沐闷声应是:“传闻不周山为天柱,也只得一试,可惜传言只是传言。” “那是周山,可不是不周山,即便真是那天柱也早就断了,哪能让你捡这个登天的便宜。” 荀芙疏语气不善,想到他为这个荒谬的因由被魔修围攻,若非她来的凑巧还真不一定会如何,她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她阴阳怪气道:“那些魔修不是说吃了你能成仙?你这近水楼台的,就没自己先尝尝?” 嵇御沐认真与她强调:“我不是想成仙。” 顿了顿,他眸底透出挫败的空洞:“但我试过了,我的血肉不能。” 荀芙疏脚步停在,凝眸盯着他。 嵇御沐并没察觉,只陷在他求而不得的执念里:“我应当不能采补我自己,但我想这办法定然也无用——” 他话未说完,后背便生生挨了一下,使得他闷哼一声,诧异回头,却正好看见身后人沉沉的面色。 荀芙疏气得冷笑:“你还挺会想办法啊,什么昏招都敢试。” 她气急之下步调很快,抱臂走在前面,听不到身后脚步声时,又气得回头,冷笑一声:“不是要登天?还不快走!” 嵇御沐被她吼得睫羽不自觉轻颤,跟上她时还有些怔然:“你在生气?” 荀芙疏只用冷笑回他。 嵇御沐与她隔了半步远,难得生出局促的滋味。 这很奇怪。 他沉默一瞬:“你说的瞬行诀——” 荀芙疏拒绝得干脆:“不给你用。” 嵇御沐抿唇不语,高大身子跟在她身后,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也说不上的控诉她的言而无信,还是分辨她脾气的由来。 周山离村落很近,脚步快些一日就能回去,但西山却很远,更不要说还有上山险路要耗费时辰。 嵇御沐出来时却两手空空,半点没有正经出远门的意思。 寻常凡人,怎么着也要带个包袱,背上衣物与干粮,但他什么也没准备,似是指望着去一次西山真能一步登天,又似生死都看淡,真要饿死在半路也无妨。 天色渐暗,还是沉着脸不高兴一路的荀芙疏主动开口,强硬地拉着他寻一处山洞休息。 她本气得一句话不想与他多说,可看他真有不管不顾一路走下去的架势,挺阔却显出清瘦的背影在她面前晃了一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真的放任他不管。 只是临要进山洞时,嵇御沐挣扎的力道更大,让她都险些没按住。 她嘶了一声扬起手威呵:“闹什么闹!” 她的手没落下来打在嵇御沐身上,他却是盯着她的手腕僵住,更是倔得不肯再向前迈出一步:“我不与你共处一室。” 他偏过头,紧绷的下颌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透出不甘受辱的倔强。 荀芙疏:“……把心放肚子里去罢,血契在这地方成不了。” 言罢,她手上再一用力,嵇御沐虽仍是不愿,但也勉强算是从了她。 在山洞之中也休息不好,但总比一直赶路来得强。 荀芙疏抱臂倚在石壁处闭目养神,嵇御沐则是靠在离她很远的另一处,或许是因上一次他们在山洞中留给他的记忆并不好。 夜还很长,火堆隔在他们之间,将嵇御沐的连照得半明半暗。 荀芙疏冷不丁问:“一定要登天?” 嵇御沐眼睫动了动,闷闷应了一声是。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个瘾,你又不想成仙,你上去干什么?” 嵇御沐没有回答,跳跃的火光却将他眼底的落寞照得明显。 他不愿意说,还是认死了不肯说的那种。 即便现在的他,与荀芙疏熟悉了百年的那位有些不同,但她还是了解他,能感觉出来那些问题是再逼问就能得出答案,哪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露出一字半句。 她不白费功夫,重新闭上眼静思。 临近子时,外面的魔气愈发重了,浓厚却又充斥着邪气,呛得荀芙疏从浅眠中睁开眼,骤然朝山洞外看去。 外面似有诸多邪祟闪过,进而有野兽的嘶吼声,似威胁似施压,正准备寻找好时机朝着山洞里闯。 她当即要起身,嵇御沐却先她一步踏出山洞:“它们是冲我。” 她当然知道是冲他,就是不知他血肉能成仙的事,竟传得连这么远的妖邪都知晓了? 荀芙疏跟着一同出去,正见外面的妖邪比她想得要更多,凑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时不时有某处还冒着绿光,应是妖兽的眼。 嵇御沐稍稍侧眸:“你不必跟着我。” 荀芙疏不悦:“这时候你逞什么能。” 但他已不再回答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她一个没看住便已经划破了他的掌心。 鲜红的血自掌心流出时,他体内灵力涌动运转,在漆黑的夜色中镀出莹亮纯圣的光。 此时与在周山山顶时所见的不同,他未曾力竭,正是灵力全胜之时,汹涌蓬勃到将周遭暗色都逼退几分。 荀芙疏突然有些庆幸这血契一直跟着她,否则他若没有这限制真对她动手,这样浓厚的灵力全部跟她对上,定要让她魂飞魄散不可。 嵇御沐冷冷盯视着黑浓邪祟中的一处,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萦绕在周遭的妖邪似跟着颤了颤,绕来绕去半晌不敢上前。 可随之嵇御沐掌心的血涌混着灵力涌出,连荀芙疏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她算是能知晓为何会将那些妖邪引来,她来这里这么些时日,怎么从没发觉他的血混着灵力时,竟能透出这般香甜的味道。 他实在诱人,以至于原本胆怯着不敢上前的妖邪被勾得格外狂动,大有殊死一搏的意思。 荀芙疏神色凝重:“别激怒他们,你回山洞去。” 她上前一步,直接挡在嵇御沐身前。 肩头垂落的发丝被邪风吹拂,似扫在他的脖颈面颊处,他低垂着头看面前人的发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荀芙疏抬手掐诀,高挑纤细的背脊却透出不容违逆的力量。 嵇御沐一时忘记绕过她,避开这多此一举的维护。 而此时已有邪祟直冲过来,荀芙疏引动魔气去挡,将那缕邪祟击散后,反震得她指尖都发麻。 在意识到这些东西不容小觑的同时,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的魔气又难以引动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人,后知后觉其中因由,她在这个时间没有依托,运功掐诀全靠血契牵引他的心脉,却是不可避免地与他此消彼长。 她初到此处时难以运功,应当是他在山顶抵御魔修之时,而这些时日他安生在家中发呆,她才能将魔气引动自如。 嵇御沐被她复杂的神色盯得眉心微动:“做什 么?” 荀芙疏:“你说的对,我先回是山洞,你小心着些。” 嵇御沐一怔:“嗯?” 她当即闪身躲回山洞去,嵇御沐欲言又止,而周遭的妖邪全然涌上来。 他抬臂回击,染血的灵力似利刃般在黑夜生生劈开一道口子,但仅一瞬,便有其他妖邪围补上来。 荀芙疏紧盯着他的情况,他现在的身手虽不如日后同她练功习武百年的那位,但也还算灵敏,没什么打斗的招数,全靠他身上的灵力拖耗。 初时还好,但妖邪太多,难免被寻到突破,他躲闪不急,手臂处直接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口。 荀芙疏心上一紧,眼见着他身后还妖邪要偷袭,她当即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旋身躲避。 嵇御沐一时不查,等脚步站稳,便发觉自己已被她半环住,他呼吸一滞:“你——” “你什么你,我再不过来你真要被它再咬上一口。” 荀芙疏肃然看向他,带着不容违逆的语气:“凝心静气。” 嵇御沐瞳眸微颤,下一瞬她便站到了他身前,背对着他,双手各扣住他的手腕。 “跟着我做,斜劈如崩,旋锋折返。” 她带着他的手臂起势,紧接着灵力随之调动,指尖似凝出凌云之势的利剑,直劈散大半妖邪,一时间狰狞哀嚎声响彻林间。 荀芙疏挑眉,得意看向他:“极好了,等百年后你拜入我山门,这也是要练的。” 散去一点的妖邪后,天边月光倾斜一缕正好照在她出挑灵动的面颊上,晶亮的眸子闪出好看的光,亮得他微微晃神。 而她很快回转过头,继续带着他。 他身上的灵力也背主,任由她调派差遣,动作间手臂相贴相蹭,她的后背也时不时撞蹭到他胸膛上。 嵇御沐想挣脱她,挣脱这种控制不住地隐隐失控感。 可还不等他下定决心挣脱,她在带着他闪避时,甚至突然一顿。 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荀芙疏强撑着魂魄被牵扯的滋味,想再多停留片刻,但那股力量蛮横霸道,根本不容她拖延。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骤然失去了意识,软软向后仰倒,所有重量皆到了他臂弯处。 嵇御沐下意识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感觉将她抱紧。 周遭的妖邪在叫嚣,怀中人却双眸紧闭似睡沉睡过去。 第三次,在这样危险的时候晕厥。 她好像真不是故意的 * 魔域之中,嵇御沐被小芙疏绑了三日,这三日他一直未曾在去到那荒芜之地。 他觉得,或许是小芙疏没有再打他的缘故。 饶是他再怎么让她动手她也不肯,真是遗憾。 在这地方躲了三日,小芙疏毕竟年岁还小,三日没合眼已是极限,她强撑着眼皮,再次恶狠狠道:“你放我出去,我就给你松绑,你别再负隅顽抗,快些从了罢!” 嵇御沐看着她,温声道:“不是我不愿放你,是真不能。” 他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模样,再次尝试开口:“困了就睡罢,我不会跑。” 小芙疏板起脸来:“我才不会信你,你这种魔修没一句实话。” 嵇御沐:“那你给我打晕,我就没有办法跑。” 困到极致就会暴躁,听这种话听了三日的小芙疏心里的火气难压,确实想狠狠敲他一下,免得他继续油盐不进,不肯松口放她走。 嵇御沐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淡定地偏转过身:“用力些。” * 真的有用。 嵇御沐在他盼了许久的地方睁开眼时,急切的呼吸都要停滞。 就是这里。 没有边际的荒芜地,莫名其妙的魔域床榻,还有……上窜下跳的荀芙疏。 荀芙疏只觉得自己要急疯了,她用了许多办法都不能从这里离开。 她记得前两次,约莫要半个时辰才能出去,可妖邪那么多,谁知道他能不能撑得住? “芙疏。”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含着浓厚的思念,却还带了些小心翼翼。 她僵硬地回过头,正见两百年后的嵇御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你居然真的能来这里。”她喃喃开口。 看来上次她果真没看错,他竟真的来了。 嵇御沐呼吸急促,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到怀中,紧紧压到结实有力的胸膛处,恨不得将她紧锁到身体里。 “那镜子将你带去了何处?我用尽办法都寻不到你,你这几日过的如何,有没有人——” “嵇御沐。” 荀芙疏沉着脸将他的话打断,而后用力推开他。 嵇御沐神色怔然,瞳眸发颤,因她的动作突觉似有窒息般的痛苦蓄势待发,等着缠锁上来。 荀芙疏面带急色,话说得飞快:“我来不及同你说细说,我现在要立刻出去,你快帮我。” 嵇御沐声音哽住:“你、你要走?可我们才刚见——” “被说了,快帮我找出去的法子。” 荀芙疏急急从他怀中挣脱出去,回身就要朝着床榻找去,可刚上前两步便顿住,猝然回过头。 他们之间有血契相连,面前这个和外面那个本就是同一人,那是不是面前这个的血,也能引动血契让她回到外面那个身边? 嵇御沐眼看着她眼眸倏尔一亮,而后急步走到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要抬手揽住她,但她却扣上了他的手腕,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指尖上。 “你忍一下。” 荀芙疏拉着他的手,直接咬上他的指尖。 温软的唇瓣与湿润的舌尖触上的刹那,便是牙齿咬破血肉的痛。 血珠涌出,荀芙疏顾不得其他,忙掐诀引动血契,感受到魂魄似有震颤,她大松一口气。 可再抬头时,却对上嵇御沐含着痛色的双眸。 她抿了抿唇:“很疼吗?” 嵇御沐喉间发哑:“你为了快些出去,竟然……伤我吗?” 荀芙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血契已全然引动,血脉的牵扯使得她猛地闭上眼,身子弓起紧绷才抵御这股痛意。 下一瞬,她骤然从这荒芜之地消失,唯余嵇御沐指尖还在涌出的血珠证明她出现过。 嵇御沐眼眸垂下,喉结在哽咽间滚动一下。 指腹一点点压上被咬过的地方,碾上伤口,指尖的痛意霎时扩散。 她……这么急着走?竟连一句话都不肯同他多说。 15. 第 15 章 毕竟在陌生的地方,小芙疏即便是困极了也没能彻底睡熟,小睡了一会儿清醒一二便睁开眼。 她还是在这隐秘的山石旁,只不过睡前她是倚靠在石头上,这会儿却是倚在身侧人的臂弯处。 她抬头,却见身侧人盯着不远处出神,双眸空洞,薄唇紧抿,似陷入痛极的悲伤中,连带着周遭吸入心肺中的气都似是苦的。 小芙疏犹豫一瞬:“很疼吗?” 熟悉的话入耳,一样的语气,却换成了稚嫩的声音。 嵇御沐僵硬低下头,深浓如墨的双眸颤了颤,再看向她那张他很熟悉,只是缩小了些的脸,难以自抑的哽咽与委屈涌上,让他喉间涩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芙疏与他分开些距离,板着脸盯他,明显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叔,你这是讹人,是你让我打晕你的,用力打怎么可能打不疼?” 嵇御沐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时胸膛起伏着,眼尾肉眼可见地泛红,难以言语的情绪流露出来,最后却只能幽幽怨怨地盯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小芙疏被他盯得不自在,这么大个人了,至于被打一下就疼成这样吗? 还是他让她用力的。 她抓了抓衣袖,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又看了眼四周,深觉同他在这里继续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 眼见他眼尾越来越红,她愿意先退一步:“好了好了,那我先给你松开,你自己揉揉罢,但等你揉好了,我还是会给你绑起来的。” 言罢,她转过去将绑着他的粗麻绳解开。 嵇御沐垂下眼眸,背在身后的手一点点收回,指尖处已不再往出渗血,但伤口还在。 他盯着指尖出神,想不通她去了何处,要去见谁。 但伤却是真的。 担心与不安一同闷在心口,她走得那么急,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她本就想与他和离,现在又有了让她分别片刻都不愿的牵绊,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 若只是和离,他还能见到她,知道她在做什么,都见了什么人,他可以一直跟在她身边不被她发现。 可现在他连见她一面都是艰难。 嵇御沐闭上眼,绝望地抵在身后山石处,周身透着了无生意的绝望。 小芙疏突然开口:“你这什么受伤了?” 她俯低下头,盯着他指尖处的破口:“看痕迹,应当是咬的,这可不是我啊,我行得正坐得端,说好了只是打晕你,我才不会多此一举咬你。” 嵇御沐闻言倒是睁眼看,只是看向她时,长睫颤得更厉害,似是这个人都要碎在这里。 小芙疏难言地抿了抿唇:“……叔,扮可怜是没用的。” * 荀芙疏急急睁开眼时,眼前所见尽是刺目的红,鼻尖萦绕着浓厚难消的血腥气,连她衣衫都染了血。 而她枕在嵇御沐结实有力的腿上,匆忙坐起来时,这才发觉她回到了山洞之中。 外面那些妖邪已全然消散,好能让月光毫无遮蔽地铺洒下来,连带着也照亮了洞口内的小片空地。 耳边传来隐忍的闷哼声,她急急回过头,正见嵇御沐闭着双眸眉心紧促,殷红的血溅染在他白皙的面颊与脖颈处,竟将他衬出妖冶般的浓丽。 荀芙疏心中发慌,急忙抬手捧上他的面颊:“快醒醒,别睡,外面的妖邪都是你逼退的是不是?” 她心口狂跳,明明已经尽快想办法回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嵇御沐仍旧闭着眼,但唇瓣微张,似是陷入什么痛苦之中,挣扎着难以醒来。 灵力在他体内乱窜,他咬着牙,终是咳了口血出来。 荀芙疏面色凝重发沉,忙扯了布条给他擦拭,可即便是尽力隐忍,但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当年嵇御沐入魔时,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她以身殉道,是他分了半颗心给她,改修魔道才用逆天邪术将她的魂魄抢回来。 她醒来时,他已被入体的魔气折磨许久,曾经多年修习正道吐纳运转的灵力被一点点从他血脉骨髓之中挤出,难挨的痛一直跟随他,即便是她已重新活过来,也生生持续了许多年才终结。 可他分明是在她身死后,为了救她才入魔,又怎么会是现在? 荀芙疏管不了那么多,直接伸出手按在他胸口,运气要去探他的心脉是否有损,是否被魔气侵体,但手腕却突然被扣住,将她的动作打断。 嵇御沐缓缓抬眼,墨色的眸子深邃难辨,他哑声开口:“你要做什么?” “醒了?”荀芙疏难得认真看向他,“我看看你是不是堕魔了。” 嵇御沐蹙眉:“什么?” 荀芙疏掌心运气,可还不等如何,又被他打断。 他握住她腕骨的手在用力,冷冷开口:“你很盼着我堕魔?” “胡说什么呢,当然是不希望你堕魔。” 荀芙疏还要贴到他胸口:“你别抵抗我,不然会疼。” 嵇御沐呼吸不稳,握住她的力道更重,体内窜动的灵气加重他的痛苦,让他的耐心也一降再降。 他厉声道:“堕魔与否同你有什么相干,你已经缠了我许久,你究竟要图谋什么?” 荀芙疏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不再执意往他胸口触,只先安抚他:“我此前与你说的都是实话,我来此处是意外,也确实是你日后的妻——” “妻子?” 嵇御沐冷笑一声将她打断,幽深的眸子紧盯着她。 下一瞬,他闭上眼,涌动的灵气似寻到了出口,隐隐在他经脉下浮动 荀芙疏暗觉不好:“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身子动弹不得,被攥住的手腕反剪至身后,他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 他再睁开眼,原本墨色的瞳眸变得殷红,灵力顺势而出,似在对视时涌入她的脑海,控制住她所有思绪。 嵇御沐薄唇启合:“现在,我问什么,你要如实作答。” 沉哑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荀芙疏瞳眸涣散,周遭的一切都似立她远去,脑海中只余他一人的声音。 她停顿一瞬,茫茫然点了头。 “你是什么人,来自何处?” 荀芙疏张了张口:“两百年后,我是你日后的妻子。” 嵇御沐双眸微眯,突然笑了:“果然是在说谎。” 他不会有什么妻子。 他钳住她下颌的手移至她脖颈处,想用力掐下去,但却仍旧被无形的力道牵绊,真正落下来时,却像是轻柔地抚摸。 他烦躁之下只能放弃,再开口时声音更冷:“我要听实话。” 荀芙疏茫然的瞳眸动了动,似在脑子搜寻哪里不是实话。 最后,她睫羽颤了下。 虽没清醒,但再开口时,却好像能听出她明显不善的语气:“要和离的前妻。” 是实话。 嵇御沐:“……嗯?” 16. 第 16 章 掌心贴近微凉的脖颈,随着她说话时,似能感受到细微的震颤。 嵇御沐眼皮狠狠一跳,殷红的眸子闪过狐疑:“要和离?” 与她说是他的日后的妻子相比,要与他和离倒显得并不让他意外。 他日后即便是真有妻子,也注定不会长久。 没有人会愿意与他长久在一处,连他爹娘都不会,更何况是旁人。 只是他不解的是—— “为什么是要和离?” 荀芙疏失了光亮的眸子映出他的模样,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还有东西没分。” 嵇御沐:“什么东西?” “两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嵇御沐呼吸微一滞,艰难重复道:“……孩子?” 荀芙疏空洞的瞳眸颤了颤,继续回他上一个问题:“还有我种的枣树、我们的剑穗、荷包、平安符、你送我的梳妆镜……我早就说碎了的镜子留着不吉利,你偏不听——” “够了。” 嵇御沐冷冷将她的话打断,在辨认出她所言为真的同时,仔细盯着她看了看,再次确定她确实没有清醒。 心不受控制地乱跳,分不清是因烦躁还是什么其他。 他真是疯了才会问她这些。 只一瞬的失神,体内的灵力便再难压制,他痛苦地闭上眼,任由其在经脉之中游走冲撞。 扣着她喉间的手无力落下,嵇御沐再次睁开眼时,瞳眸的颜色已经然褪去,恢复成了往日里漆黑如墨的模样。 他额角渗出细汗,身子脱力地向后仰去,重新倚靠到石壁上,而控制荀芙疏神魂的灵力也随之抽离。 荀芙疏闭上眼,整个人失去意识,软软向前栽倒,直砸向他的胸膛,生生砸得他闷哼出声。 他蹙眉想将她推开可手却被压住,身上力气也已用尽再挣扎不得。 嵇御沐被压得喘不上气,起伏的胸膛并不能将她移开,却只让她一点点滑躺到臂弯处,失去意识前,眼中最后看见的是她安静清丽的睡颜,而后再难维持清醒,彻底昏了过去。 * 荀芙疏醒来时,只觉头疼得厉害,脑中被搅得像浆糊一样乱得很。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明亮温暖的光闯到山洞之中。 她缓缓坐起身来,手撑着发酸的腰,看着抱着她睡了一夜的嵇御沐陷入沉思。 若是放在从前这没什么稀奇,以前若是不得不在外留宿一夜,他恨不得自己给她当垫子。 但现在可不一样。 他不是被那些妖邪打傻了,那就是中邪了。 她记得她失去意识前,嵇御沐体内灵力已经不稳……别真是中邪了罢? 荀芙疏赶紧掐他的脉搏,脉象强劲有力,半点不见走火入魔的乱象。 她心中生疑惑,伸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着,想看看他伤势如何。 摸过了他的双腿手臂与胸口,顺着向上,想拉着他靠到怀里去看一看他后背的伤,却猝不及防对上他幽深复杂的眸子,吓得她本就不健全的半颗心猛跳了一下。 “你醒了怎么不说话啊。” 荀芙疏手抚着心口给自己顺气:“你怎么样,身上可有哪不舒服?昨夜也不知道怎么就晕了,我看你也不像是能知道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 嵇御沐沉默地盯着她,她倒是也习惯他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拉他的手臂。 “我看看你后背的伤。” 高大的身子被扯动,荀芙疏倾身向前,手轻轻触上他的后背,一寸一寸小心摸寻,可背上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啊,我明明看见有东西咬了你一口。” 她又回身坐好,直面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你的伤呢?” 嵇御沐长睫颤动,好似现在才魂魄归体,淡淡将她的手推开:“不知道。” 荀芙疏看他的反应不对:“不知道?疼不疼你还能不知道?” 她看向四周,又看向衣裙上的血迹。 她扯着自己的衣领猛地靠近他:“你看,血迹还在这,这总不能是那些妖兽身上的罢?” 她倾身而来的动作猝不及防,清丽的脸也随之一同挨靠过来,嵇御沐僵着身子下意识向躲避,可身后只有坚硬的石壁。 慌乱的视线不知该落向何处,最后目之所及能见她光洁白皙的脖颈与锁骨,还有因扯动衣衫而显出领下的一小片的胸口。 不等他闭眼转身,荀芙疏便已坐了回去审视他:“是不是你的血我还是能分辨的,昨夜我看你就不对劲,难道你自己就没感觉?” 嵇御沐垂下眸,平稳了呼吸,却还只是回她一句:“我不知道。” 荀芙疏眉心蹙起,觉得他有些怪怪的,但却找不出什么证据。 她泄了力坐好,伸手揉一揉酸疼的肩膀,即便是尽力去想,也丝毫寻不出她发现他不对后的记忆。 只怕是强行引动血契的缘故,看来这办法以后可不能再用。 她眼眸微垂,忍不住想起昨夜见到的那个百年后她十分熟悉的嵇御沐。 他看起来好像憔悴了不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见她的办法。 人也脆弱不少,不过是咬了一口,看着眼眶都红了。 她离开这么久,纵儿授儿也不知道会不会想她,匆匆见这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她就急急回来,而面前这个也不知道在犟什么,问八百句都未必问出句实话。 算了算了,他瞒着她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他死不了就行,先不管其他。 山洞外有鸟兽的叫声,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辰,荀芙疏叹气一声,破罐子破摔:“随便你有没有事,我不管你了。” 嵇御沐瞳眸微不可察地一动。 日后要和离的妻子……他有没有事也确实与她无关。 她和离想来也是为了远离她,可是未果又来了这里,偏又遇上了他,看来她说的那些急着回去的话,应当也是真的。 不回去怎么和离? 顿了顿,他看着她略显气闷失落的模样,心念微动,突然开口:“你要找什么神器,我帮你。” 荀芙疏眼皮一跳,倏然抬起头;“你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还愿意帮起我的忙?西山不去了,天也不登了,只帮我找神器?” 她双眸微眯:“怎么,这是嫌我碍事了,宁可帮我找神器,也要赶紧让我回去?” 嵇御沐喉间滚动,但还是沉沉应了一声。 荀芙疏当即火起,身子都坐直了些,但不等她开口,嵇御沐又道:“先去西山,即便是能登天,我也会先帮你去神器。” 荀芙疏气得咬牙,冷笑一声:“行啊,你既然都想好了,那自然听你的。” 她站起身,看着他屈膝坐在地上,即便是已经摸过一圈确定没伤,可他身上染血,仍旧显出份虚弱可怜。 她忍了忍,在他脚踝处踢了一下:“还不起来?” 被压得发麻的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威力,当即发作,嵇御沐蹙眉闷声一声,宽阔的背脊弓起,本就惨白的面色更难看。 荀芙疏心头一紧,重又蹲下身来,手搭上他的腿里侧:“怎么了?” 嵇御沐的腿当即紧绷,强撑着发麻发疼的滋味躲开她,慌乱开口:“我没事,你别碰我。” 荀芙疏拉着他不准他乱动:“没良心,我关心你都不成?你躲来躲去牵动了暗伤怎么办?” 她的手触到何地,都似带来浅浅的痒意,嵇御沐避不开,不得不攥住她的手腕:“没有暗伤。” 他睫羽颤得厉害,眼神躲闪:“没有暗伤,是……被你压得太久。” 她是压着他睡得一夜。 荀芙疏紧盯着他,不放过他神色任何一点变化,没看出来他在说谎,倒是看见他为数不多的血气冲到脖颈,使得他肌肤透粉,一一点点攀上耳尖。 她古怪地盯着他,沉默片刻后才后知后觉。 这应当是害羞了。 荀芙疏只觉语塞,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若她面对的是另一个,何止身上摸个遍都能面不改色,那时恨不得将衣裳剥干净给她磨,哪里会因为碰个腿就这样。 但她这会儿没什么心思欣赏逗弄这份纯情,只顺着在他手臂上锤过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扭捏这些没用的!” 嵇御沐被锤得发蒙,一时不慎已经被她按住,又被她的手细细探查一遍,确定真没事才被放开。 明明也没做什么,衣衫也是齐整,可荀芙疏看他倚在石壁上别过头去的模样,莫名觉得他似被弄得乱糟糟。 担心褪去,这会儿冷静下来,她突然想起早就在长久相处岁月中被掩埋的记忆。 当年她与他不小心促成的第一次,也是在山林间。 一夜过去,他比她先一步醒来,却一直没有叫醒她,等她睁眼时就只见他草草裹着早就被撕扯得不成型的衣衫,鬓角的发蹭得散开。 也不知道是天光太晃眼,还是他心绪起伏太重,她好像能在他眼中看见晶莹水渍,悬而未落,可怜得很。 他那时才是真的处处都被弄得乱糟糟。 他俯跪在她面前,已经紧实强健了不少的高大身形能遮住大半的日光,投下的影子就能将她全然笼住,却还是小心又无措地问她:“怎么办师姐,我现在身上感觉好像很糟糕。” 时间太久,她已经记不得当时的自己是何种模样,但是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可她还是撑着安抚他,让他别怕。 事情荒谬但记忆还是美好的,现在的嵇御沐看着似比当年更稚嫩,紧攥着染血的衣角一声不吭,荀芙疏不可避免地心软了。 她掐了个净身诀,灵力在指尖引动,绕到了他身上。 似有轻柔微凉的风,拂过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裸.露的隐秘的一点也不放过,最后带走所有的黏腻与衣衫上的污浊。 嵇御沐怔怔回头,一时间分不清这算不算得上是被冒犯轻薄。 荀芙疏只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略一挑眉:“净身诀,没见过罢?这是两百年后的新鲜东西。” 她也不想再与他生气,就当做是看在他现在年岁还小的份上。 她伸出手:“起来,不是还要去西山?先寻些吃的,不吃东西你早晚死半路。” 嵇御沐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缓缓收回视线,并没有用搭过去,而是反手抵住身后石壁,强撑着站起来。 他现在确实还不能死,最起码,也要给她送回去和离才行。 * 山林之中没什么可吃的,方才乱叫的鸟这会儿也不知道飞哪去了。 荀芙疏倒是看到一只兔子跳过去,但想着他屋中那本饲兔言,还是打消了这心思,最后也只能吃些味道一般的野果。 山洞外明显能看出昨夜的恶战,邪祟散去,但妖兽的血会留在地上、溅至树干,旁侧的枝叶也掉了一地。 嵇御沐身上没伤,但面色明显不好。 荀芙疏想,或许是在他那些控制不住的灵力催动之下,才使得他伤口愈合。 人属阴阳,阴成形阳化气,皮肉为阴气血为阳,未等阴阳相合便强行愈合,也算是违逆天道,受些反噬并不意外。 强行愈合通表不通里,若有创口,哪里不舒服还能去治去医,现在可好,治无可治医无可医,可是有得是罪要受。 荀芙疏盯着他走在眼前的背影,想着该用些什么办法,让他能甘愿停下来休息几日不反抗。 只是嵇御沐突然侧身看她:“你说你会瞬行诀。” 荀芙疏:“是啊。” 嵇御沐:“你带我去西山,速去速回,我帮你找神器。” 荀芙疏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当即拔高两分:“合着你故意用帮我回去诓我,就为了让我用瞬行诀?” 嵇御沐停下脚步,难得正色认真回她:“不是,我没诓你。” 他就算是想解释,也就只会这干巴巴的一句,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细致的打算与安排,就指望她因他一句话信他。 荀芙疏习惯了,继续向前走时,也懒得再瞒他:“我能引动的灵力有限,我能用但带不走你,若你身上的灵力是好道来的,教给你说不准能行,但你还打算放血吗?昨夜那场面你不是没看到,真再招来什么妖邪怎么办?” 她还有心情对他笑笑:“或者我自己去也成,到时候瞧见山顶什么情况,再回来告诉你……如果你能信我的话。” 嵇御沐这回老实了,垂着头一言不发,但行步的步调不停。 荀芙疏挑眉,这还是不信她。 走了一整日的路,这会眼见要天黑,荀芙疏再拉着他寻地方休息,他终是能老实听话不挣扎。 这回她有了准备,寻了石头在山洞外摆了个简单的阵,又笼罩上魔气,好能将嵇御沐的气息隐匿。 等她从外面回来时,手里还捧着些果子。 她绕过火堆坐到他身边,挑拣了几个给他:“吃这个,这个甜。” 果子被扔在怀里,漂亮的颜色在火光下格外诱人。 嵇御沐顺着面前收回去的手抬起头,正见身侧人咬了一口果子,嚼动间殷红的唇跟着开合,腮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回转过头,火光在她眸底跳跃,随着她纤长的睫羽眨动,露出灵动俏丽的笑:“怎么不尝尝?你不是最喜欢吃甜的?放心,我挑果子有诀窍。” 嵇御沐心头微动,视线移开后,重新落回到怀中的果子上,伸出手拿起来。 咬上一口,确实是甜,并非是熟透的香甜,反而还带着少许涩气,却又成了独一无二的清甜味道。 东西滑过喉间,他突然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对他。 在意他的伤,看重他是否安全,连入口的果子都会为他挑选。 可依她所言,明明他们已经要和离,明明日后的他有许多事在瞒着她,可她来到陌生的地方,见到对她全然陌生的他,竟也会在意。 她对会成为她前夫的人,都这样好? 嵇御沐不解蹙眉,手中的果子越吃涩味越重,甚至要顺着嗓子弥漫到心脉去,他将剩下的果核扔到火堆中,匆匆将这怪异的感觉打断。 荀芙疏也一样,扔了果核后拍了拍手,视线顺着往山洞外看:“要到时间了。”< /p>嵇御沐的注意被拉回:“什么?” 荀芙疏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向外面看:“快到子时了。” 她端正坐好,凝眸沉思时,语气里没了什么玩笑的意思:“我想了许久,会让我去那处荒芜地的因由究竟是什么,这几次都是在夜里,应当是子时,而且你都在我身边,我还碰到了你,说不准跟这些都有干系。” 言罢,她侧眸瞧他,唇角扬起个弧度:“不是说要帮我回去?” 嵇御沐被她眼底的光亮晃了晃眼,下意识问:“怎么帮?” “老实坐着,若我晕了,记得接住我。” 她边说着,边将手落到他腕骨处。 微凉的指尖触过来,嵇御沐下意识想躲,但还是强撑着攥紧指尖,任由她握上来。 而她似并不满足于此,下一瞬,她的指尖顺势抚上来,从手腕处往掌心钻,挤开了他屈起攥紧的长指时,进而一寸寸穿入指缝,待十指交握后,猛地攥紧。 “大概是这样,先试试看。” 荀芙疏没有戏弄他的意思,于她而言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牵手,与她左手牵右手没什么区别。 但嵇御沐却觉心口好似漏跳的一瞬,沉沉喘着粗气。 他侧眸,见她认真地盯着山洞外。 侧盘的发髻处簪着一只红珠步摇,垂落的乌发拢至身前,极温婉的发髻却没给她身上添去半分妇人的稳重,她像那只垂坠的红珠一样,欢快地荡啊荡啊。 山洞外,遮月的乌云被风吹拂离开,如水的月色倾洒而下,有些许爬入山洞中。 神魂被牵引的感觉来了,荀芙疏突然轻笑了一声,下一瞬整个人失了力气,斜着栽倒,头枕靠在他肩头。 嵇御沐早有了准备,没躲没避,生生接住她。 他盯着山洞外的月色,尽力去忽视肩膀处的重量与她凑在他脖颈耳尖的清浅呼吸。 对了,她上次好像说过,她要去那所谓的荒芜地,是要去见她夫君的。 异样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心口流漾动。 去见她的夫君,那不是就是要去见……他? * “不行,我要把她带回来。” 魔域之中,嵇御沐盯着指尖喃喃自语,低沉的声音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坚定。 她才离开几日,与那边的人又能相处几日? 这就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甚至分开片刻便会急得上窜下跳,不管不顾都要回去。 她一定是被别有用的人蛊惑。 小芙疏已经站到他面前,抱臂俯身盯视他:“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嵇御沐缓缓抬起头,幽深的眸子闪烁着诡异的光。 小芙疏心头一紧,察觉到他流露的偏执与危险,此时此刻才对他也是魔修有了实感。 她防备骤起,当即后撤半步抽出长剑,可下一瞬周身魔气骤起,似睁不开的网将她缠绕笼罩,她提劈砍,却发觉当真半点都挣脱不得。 小芙疏此刻才不得不承认与他实力的悬殊。 她蓄力要再试一次,但下一瞬魔气将她的视线遮蔽,她只觉被缠绕抬起,脚下一空,整个人当即被带离此地。 小芙疏气得咬牙,她什么都看不见,判断不出方向也不知身在何处,她气极:“你这几日不敌我,都是装出来的!” 嵇御沐没有回答她。 几息的功夫,她已经落了地,魔气散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了殿宇中。 这里与她这些日子住的殿宇差不多,只是更精致些,屋中多了许多女子的东西。 这地方没有伺候的下人,有女子的痕迹,那就应该是嵇纵嵇授他们娘亲的屋子。 身后似有影子投在她身上,越过她,极为迫人地映在地上,她紧攥剑柄,猛地回转过身,盯着面前高大的男人,满眼尽是防备。 “你要做什么?” 嵇御沐周身魔气涌动,漆黑的瞳眸似染血般渐次变得殷红。 他微微眯起眼,极具迫压之下,说出口的话语气却仍旧温柔:“打我。” 小芙疏咬着牙,只觉天底下当真没有比这还羞辱人的挑衅。 “不用你说,我本来也是要打你!” 她一手持剑,一手掐出剑指:“坏魔修,即便是我今日不能降伏你,以身殉道我也——” 话没说完,只见嵇御沐眉心微蹙,他稍稍抬手,便似有什么东西封住了她的唇,让她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不要说这种话。” 嵇御沐深吸深吸一口气,重又闭上眼:“出招罢,用力些。” * 天色见暗,嵇御沐袖口被剑气划破,脖颈落下一处乌青,可他仍旧没能再次去那处荒芜地。 小芙疏一开始用尽全力,但直到天已经黑头,她力竭之下,撑剑半跪在地上,不得不好好想一想,她再这么打下去,还有没有胜算。 她能打中他,也能打伤他。 但她好像打不疼他一样,反而是正中他下怀满足了他。 魔修真不愧是魔修,喜好都这么异于常人。 她破罐子破摔,干脆不动手了,直接将剑扔到地上:“我不打了!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嵇御沐已然因迟迟不能离开而急躁,这会儿她说放弃,就好像兜头给他浇下盆冷水,将他所有的盼头扑灭。 他怔怔站在原地,失魂落魄道:“怎么能不打。” “就是不打了!” 小芙疏吼他一声,直接起身坐到旁侧的圆凳上。 她挥出的剑气不弱,可除了划了他几次袖口外,连屋中摆着的东西都没弄坏过一件,这会儿她想着即便是赴死也不能渴着走,一端茶壶,连茶壶中的水都未曾震出去半滴。 她再次感受到了他们力量的悬殊,他能将屋子中这些零碎的东西都护好,能被她伤到想来也是他故意放水。 小芙疏最讨厌动手的时候故意防水,好像她是个吃不到糖就哭闹的孩童,只不过将吃糖唤为过招,哄着她让她赢,像是她输不起一样。 她放弃了,饮了几口茶水便转过头去,决定即便是死也不再回头。 嵇御沐手撑扶在桌案处,莫大的无助与悲戚侵蚀他。 “为什么不打了?” 可小芙疏不理他。 他向前半步,看着她抱臂背对着他的模样,让他似看见长大了的芙疏就坐在他面前,因他做得不好而生他的气。 她说,她生气了要立刻哄她。 但他每次都尽力去哄,却每次都没能哄到点子上,最后还要靠她好心放过他,不让他一直处在不得要领的紧张局促中。 可现在怎么办?他没有妻子给他放水,他什么都不是。 嵇御沐低垂下头,可他的妻子现在不愿回来,他却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视线似模糊起来,他喉间哽咽着,心口塞痛难忍,可更漏滴至子时,神魂被引动微妙感觉打断了他。 嵇御沐错愕地僵在原地。 小芙疏察觉到有些不对,稍稍回转过头,正好见身后人高大的身子微晃,而后重重栽倒在地—— 17. 第 17 章 荀芙疏在荒芜秘境中站了一会儿,心好半晌都平静不下来。 竟真的来了,这法子居然真的有用。 她绕着秘境中的床榻走了一圈,脑中一时间想了许多,魔域中的嵇御沐能不能顺利过来?她是靠贴着两百年前那个小的才能到这里,那嵇御沐又该怎样过来? 她来回踱步,却突觉心口漏跳一瞬,耳边似有不易察觉的风声。 荀芙疏身子僵了僵,一点点转回头,正与眼尾泛红的嵇御沐对视。 胸膛之中的半颗心被引动狂跳,她眼睁睁看着嵇御沐在见到自己时眼眸一亮,下一瞬闪至面前,紧接着,便被他有力的长臂一揽,径直撞到他怀里去。 “芙疏,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嵇御沐抱她抱得极紧,似是被前两次的匆匆相见给弄怕了。 他蹭着她发顶,而后一点点埋首在她脖颈处,用她身上熟悉的触感与味道抚平心中的不安。 荀芙疏被他抱得要稍稍仰头,这才不会被闷住喘不上气,她原本的手抓在他腰侧衣襟处,但被抱成这样,她便也一点点挪动着,环抱上他紧窄的腰身。 她下意识牵了牵唇,但很快扯平,故意冷哼一声问他:“干什么?我来不来这你也管。” 嵇御沐喉结滚动,沉默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执着开口:“跟我回去。” 荀芙疏不解:“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去了哪,就让我跟你回去,再者说,你知道回去的办法吗?” 嵇御沐又是沉默,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你去了何处,但我想,或许不是我能搜寻到的地方。” 他抱着她的力道一点点松开,胸膛分别时,小腹仍旧贴在一起,不耽误垂首与她对视:“你走以后,八岁的你从天而降,正落在我面前,她会来,我想你定是也去了某一年月。” 荀芙疏虽觉意外,但并不至于震惊,连她都能回到两百年前,再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只是……八岁吗? 她活得太久了,实在想不起八岁那年都发生了什么,但既然能去往魔域,见到嵇御沐,那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再看面前人,她突然觉得,或许他并没有什么事瞒着她。 就像她并不记得她八岁时有过这么一遭,那他或许也不记得两百年前就已经有了他。 她煞有介事开口:“我是去了两百年前。” 言罢,她仔细盯紧面前人,却见他面上只有担心,并没有心虚亦或者其他。 荀芙疏没直白说出口,故意只透露一点:“你知道我在两百年前看见谁了吗?” 嵇御沐瞳眸骤然一颤。 似是说中了他心里事的凝重,却不是什么即将被戳破的心虚。 荀芙疏不解,但下一瞬只听他问:“是男人?” “……嗯?” 嵇御沐语气多了几分肯定:“是年轻男人。”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荀芙疏并不觉得他是猜中了她的所见所闻,也不觉得他是知晓两百年前的事,要给她答疑解惑。 而是想起了大半月前他们的那次争吵,他也是用这样笃定的语气,问她是不是又去见了彭妄彭尘。 荀芙疏原本不想再纠结的火气,这会儿重又冒上来,她语气不善:“你怎么知道是年轻男人?” “所以,真的是年轻男人,对吗?”嵇御沐垂了眼,“你上一次走得……很急,连片刻都不愿多留。” 荀芙疏冷下脸:“好啊,你又明白了,你怎么如此会猜?不猜老弱妇孺,偏往年轻男人身上猜。” 嵇御沐一点点抬起眼来与她对视。 似是想听到她真的否认,给出另一种答案。 所以荀芙疏更气,因为那边等着她的,还真就是个年轻男人。 明明他只是说对了结果,内情天差地别,可偏生引向另一种指向,好像她真就在另一边同别的年轻男人怎么着了一样。 她冷下面色后的沉默,在嵇御沐看来则是默认。 他握住她手臂的力道更紧,再开口时语气也更急:“不行,你绝不能再回去,外面的人不知根底,更何况那是两百年前,当年那人到如今怕是已经化为尘土,你对他一时兴起便罢了,难道你要为了他永远不归家?” 言罢,嵇御沐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放温柔许多,似商量似恳求地解释:“我不是想插手你与什么人相交,只是最起码……最起码要选一个知根知底的人,亦或者让我见一见他,总要见一见我才放心,你先跟我归家,好不好?” 荀芙疏盯着他,听他只有在极其激动时才会说出的一大长段话。 就是这话里也没几个词句是正经的。 “让你见,你可真是称职,连接替你的人,你也要帮着把关?”她稍稍扬起下颌,倨傲道,“跟你回去?你我都要和离了,早晚也要分开,有什么好跟你回去的。” 嵇御沐剩下的话卡在喉间,垂下的长眸轻颤,显出股受伤落寞的滋味。 荀芙疏故意道:“我可是问过你的,你是不是说准了要和离,你都已经应了,怎么,现在是后悔了?” 嵇御沐唇瓣动了动,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对,我们是要和离了。” 他似想强迫自己松开她,但最后还是牢牢锢住她的手臂没能放开。 荀芙疏面色当即沉下,气得深吸两口气,冷笑道:“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和离,我的事不用你管。” 嵇御沐瞳眸发颤:“即便是和离,那也要先回来,你留在两百年前,谁也不知哪日会不会出什么事,还是回来更安全些。” 他缓缓抬眼,对上她的含着怒气的双眸,隐忍的情绪也控制不住从眼底泄出。 他声音低哑,艰难开口:“而且,许多人离不开你,你若是留在两百年前,这里的人怎么办?” 荀芙疏挑眉,闷闷问:“谁啊,谁离不开我?” “师妹。”嵇御沐哑声回,“前两日师妹要了两个误入魔域的修士回去,我接了她要与你通信的灵蝶,只能说你在同孩子在一起,她现在还在等你给她回信。” 荀芙疏咬了咬牙:“哦,反正我回去了在魔域也见不到她,那些修士琢磨新东西快得很,大概过不了多久,我照样能与她通信。” 嵇御沐喉间发苦,声音透着明显的小心翼翼:“纵儿授儿一直念叨你,他们你也不要了吗?” 荀芙疏面色更冷:“到时候你想办法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我照样能见他们。” 嵇御沐束手无策,扣着 她的力道紧了又松:“那……彭妄彭尘,你也都不要了?一个都不要了?” 荀芙疏气得哽住,忽地笑了:“他们两个居然被你放在压轴吗?” 她真不想再听他说这些,直接用力挣脱他:“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嵇御沐的手不得不松开,眼睁睁看着她坐到床榻边沿,扭过头去不愿见他。 他几步行至她面前,高大的身子在她身侧俯蹲下,伸手攥住她的裙角,仰头看向她:“别生气。” 荀芙疏斜斜瞥了他一眼,熟悉的眉眼透出服软的意味,她很可耻地心软了一瞬,由着他攥着,没推开他。 她冷静了些,心里暗暗算了下时辰:“照我此前的经历,约莫我也快走了,等下你回去,先想办法把魔域的我给送回去,我若才八岁,离家太久爹娘真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 嵇御沐应了一声:“我知道,我也一直在想办法。” 他恳切望向她:“芙疏,你不同我归家吗?” 荀芙疏这会儿还真放心不下那个犟的,什么不干都能招惹来妖邪,真到了一门心思要去的西山,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看着面前这个,他竟然半点不觉得他的猜测有什么不对。 不是喜欢给她身边硬安男人?那就让他猜去罢,真是安生日子过腻了,在这跟她没事找事。 荀芙疏语气不善拒绝:“不回,再者说,去到不同时间这样离奇的事,哪是我说能回去就能回去?” 嵇御沐幽深的眸子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有办法。” 他声音沉沉,带着自他堕魔后,邪念欲望更为强盛后的偏执:“魔尊之身能破万物,若我——” “打住。”荀芙疏当即去掐他的面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别逼我现在抽你,把你那些心思都收回去。” 他能想到的办法也无外乎是那一种。 魔尊爆体身陨,强大的魔气瞬间逸散,天底下也没什么秘法是解不了的。 荀芙疏感受到自己的魂魄似要被牵扯离开,趁着还能说话,当即板着脸厉声威胁:“别乱琢磨,你若是再整出什么邪招,看我怎么收拾你!” 临要离开前,她抓住嵇御沐的手去看他的手,修长的指尖顶着个微不足道的小破口,她吹了两下,哼了一声:“再晚一会儿看,这伤都快好了,昨夜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多大个人了还扮可怜。” 嵇御沐似有所感般想回握住她的手,可在他收力之时,荀芙疏的神魂已然从他身前抽离,离开了此地。 而他眼前一闪,再睁眼时,眼前所见已回到了魔域之中。 小芙疏原本还在俯身盯着他,见他醒来,忙后退好几步。 而嵇御沐躺在地上没动,抬起手来,幽深的视线死死盯着掌心。 芙疏不喜欢他用邪术,但他做不到放任她在一个没有他的时间生活。 他必须要同她有牵扯,任她身边的那个人灵力再强也不能斩断。 他们还没和离,血契没断,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所以,他的术法能感她之所感,也是他如今还能行使的权利。 但,手上十指紧扣的感觉太过明显。 这才相识几日,他们竟已经……行到了牵手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