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误认李世民做爹,我成亚洲洲长了》 第一章 穿越大唐,错把李世民当爹 贞观三年,七月。 长安西北泾州泾阳村。 一间篱笆小院内。 苏哲懒洋洋的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手中捏着半块玉佩,神色惆怅。 “不知不觉,穿越到大唐已经两年了啊。” “唉,老娘啊,你说你咋话说一半就咽气了,如今守孝期满,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去找那不负责任的王八蛋?” 两年前他魂穿过来占据了这具身体,老娘病危,拉着他的手说:“哲儿,娘不行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拿着这半枚玉佩去长安城找……” 话还没说完,人就没了。 家里穷的老鼠来了都会流泪,还是村里人凑钱帮打了副棺材入葬的。 毕竟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按照大唐风俗,他给守孝了两年。 期间绑定无忧睡眠系统,每日睡足十个小时就能获得奖励。 奖励的东西五花八门的,比如草纸制造之法。 为报答当初村里人凑钱给老娘买棺材的恩情,他带领村里人造草纸卖。 如今家家户户盖起大宅院。 这半枚玉佩应该是信物,老娘年轻时是青楼舞姬,估计怀上的是长安城中哪位达官显贵的种,让他去找。 …… 此时,一行三人行至泾阳村外。 “咦,此村落竟然用青石板铺路。” 看着脚下一路连通到村里的青石板路,房玄龄一愣,抬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此地怎滴如此富庶?小小山村,竟然家家户户盖起宅院。” 李世民闻声抬头看去,只见眼前村子里,红墙青瓦,一座座别致的宅院错落有致。 “此地,好像是泾阳村。” “当年在此地有一妇人救过我,我留下一半玉佩,让妇人若遇难事,便到长安城找我。” 说着,李世民从腰间取出半枚玉佩。 “来都来了,走,去看看那妇人过得如何。” “切记莫要暴露我的身份,以免吓到那妇人。” 李世民叮嘱一声,带着房、杜二人进入村中,按着记忆中的位置,一路寻到村后,妇人家的篱笆小院映入眼帘。 “嗯?怎滴村里人都盖起宅院,唯独这妇人家没有,莫不是过得不好?” 李世民皱眉上前敲门。 “谁啊。” 院里,苏哲思路被敲门声打断,起身过来打开门。 只见一锦衣男人,身材修长,胡须修剪的极其精致,浑身透着一股贵气,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男人,应该是随从。 下一秒,苏哲目光落在男人手中举着的半枚玉佩上。 好像跟他手中的半枚玉佩一样。 他忙一把抢过,与手中半枚玉佩拼凑在一起。 对上了,严丝合缝。 “你,你是我爹?” 苏哲抬头直勾勾盯着男人。 “啊?” 李世民懵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眼睛瞪得老大,陛下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儿子? 难道是陛下当年在此地留下的风流种? 咦,还说什么妇人相救,怕是见人家貌美……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知道这种皇家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你爹,是当初你娘救过我,我给她留了半枚玉佩,方便日后相认报恩。” 李世民回过神来,赶忙解释,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我懂,你们这些大户人家最在意脸面。” 苏哲讥讽的撇撇嘴。 老娘身份低贱,人家嫌丢人,不愿意认呗。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李世民脸都黑了,这小子咋听不进去人话呢?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来都来了,便把这段恩情了结了吧,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 “当年我答应过你娘,若遇难事,便去找我,现在我的承诺依旧算数,想要什么,你随便提。” “真的随便提?” 苏哲撇撇嘴,眼神变得不怀好意。 摆明是放不下他这个儿子,又为了脸面不想认,想给物质上的补偿。 偏还要编个报恩借口。 虚伪。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不错,随便提。” 李世民自信的扬起头,天下都是他的,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然而,下一秒却听苏哲玩味的声音响起。 “行啊,那你给我整个宰相当当。” “你……” 李世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咋不上天呐。 房玄龄和杜如晦追随他南征北战,九死一生助他发动政变登基称帝,才得以当上宰相。 你一个官都没做过的人,开口就想要做宰相,哪来的勇气? 哪怕是他,也不能随意认命宰相。 “你以为宰相是说当就能当的?你有什么资格当?” 李世民黑着脸。 “嘁,做不到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苏哲嫌弃的撇嘴,还无有不允,还随便提。 你当你是皇帝李世民啊,口气这么大。 李世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混不吝? “当丞相做不到,给钱总行吧,先来个十万贯花花。” 苏哲抖着腿,戏谑的看着李世民。 让你装,小爷薅不死你。 “你知道十万贯有多少钱吗?你家都装不下。” 李世民额头青筋暴起,十万贯对他这个皇帝来说都不是小钱,这混账怎么敢开口的? “那你别管,你不会拿不出来吧?没实力你装什么?” 苏哲讥讽的撇着嘴。 口气比谁都大,结果实力一般般,也不知哪来的自信。 “好,我给,不过你给我低调点,莫要骄奢淫逸,当今大唐百废待兴,盛行节俭。” “达官显贵都以节俭为荣,给百姓做榜样。” 李世民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深吸好几口气,声音低沉。 毕竟他是当今天子,若失诺,会让天下人笑话的。 用钱了结也好,省得这混不吝纠缠。 而下一秒,却听苏哲讥讽的声音响起。 “你们这些达官显贵真够无耻的,连百姓的节俭都要抢,你们倒是获得美名了,却不知要有多少百姓因此饿死。” “你说什么?什么叫抢百姓的节俭?达官显贵节俭,百姓怎么就会饿死?” 李世民瞬间眉头皱了起来,眼中厉芒在闪烁。 这都什么混账言论。 节俭还有罪了? 第二章 这老子真差劲,赶紧丧父 “哼,何为节俭,那是百姓被穷逼出来的,为了活命,不得不节俭。” “而你们这些达官显贵的节俭,都是为了名声装出来的,还要百姓来歌功颂德,丧不丧良心?” 苏哲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这便宜老子就是典型的封建贵族,贪婪,无耻,却还要立清高人设。 真他娘的恶心。 “胡说八道,达官显贵节俭,是在为天下做榜样,你懂什么?” 李世民声音提高了几分,怒气在涌动。 最大的达官显贵不就是他吗? 这混账骂的真脏。 “嘁,百姓不节俭就得饿死,用得着你们做榜样?” “你们这榜样做的不知要逼死多少百姓,可真是好榜样啊,啧啧……” 苏哲摇着头咋舌。 真是会给自己贴金,脸都不要了。 “好好好,今天你给我说清楚,达官显贵节俭,怎么就会逼死百姓了?” 李世民怒极反笑,这混账竟然还敢反驳他。 “你们家财万贯,节俭不就是有钱不花吗?” “财富都留在了你们手里,百姓怎么办呢?” 苏哲厌恶的翻了个白眼,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赶紧丧父吧,受不了了。 “这跟逼死百姓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蹙眉怒眼,这两者有关联吗? “这还不明白?比如你家有二十个下人,现在因为推行节俭,辞掉十个,等于断了这十个人的收入。” “所有大户人家加起来,得辞掉多少人,这些人要怎么活下去?” 苏哲无语,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能理解。 这便宜爹到底是不愿意承认,还是真的蠢? “他们难道就只会做下人?去种地不行吗?” 李世民皱眉反问,这混账分明是在强词夺理。 “地是说有就有的?你给他们地啊?” 苏哲听笑了,说的可真够理所当然的。 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李世民噎住,是啊,地哪是说有就有的。 大唐推行均田制,田地早就分配没了。 “咋地,舍不得给啊?刚刚不还理所应当吗?” “国家就是被你们这些蛀虫搞亡的,明明在祸国殃民,却还要标榜为道德榜样,我呸!” 苏哲狠狠啐了一口。 刚刚还大义凛然,触碰到自己利益就装死不说话了。 真他娘的虚伪。 无耻。 “怎么又跟亡国扯上关系了?” 李世民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噌往上冒。 推行节俭还能把国家推行亡国了? 荒谬至极! “百姓手里没钱,税收收不上来,国库空虚,朝廷只能加重税收,往死里压榨百姓,最后民心尽失,国家走向崩溃。” 苏哲双手抱胸。 你还来劲了,非觉得自己高尚是吧! 来嘛,你还要怎么反驳。 “我……” 李世民被呛的哑口无言。 是啊,百姓失去营生,朝廷又无法给这些百姓安排营生,却还要这些百姓交税,不就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达官显贵不花钱的后果竟然如此严重! 而旁边,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是不淡定了。 苏哲竟然总结出了王朝走向衰亡的一大真相。 是啊,达官显贵节俭,财富都集中在了达官显贵手中,百姓怎么办呢? 收税,收的是老百姓的税。 百姓手里没钱,收不到税,财政枯竭,国家不就崩了吗? 一道提倡节俭的政策,竟然真会影响国家兴亡。 最要命的是,这政策是他们两个提出的。 “那照你这么说,达官显贵就该奢侈?这样经济就会好起来?” 房玄龄赶忙追问。 李世民此时也冷静下来了,神色凝重的等待苏哲下文。 “当然,达官显贵奢侈,大肆花钱,百姓才能赚到钱,朝廷才能收上税,才有钱给达官显贵发俸禄,如此,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苏哲撇撇嘴,要不是看在你们答应给我十万贯的份上,我都懒得搭理你们。 就好像你们真会在乎这事似的。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啊,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钱不是省出来的,而是赚出来的。” “推行节俭只会让富人越富,穷人越穷。” 杜如晦恍然大悟,赶忙看向李世民说道。 李世民眸光猛然一亮,是这么个理,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层,苏哲竟然想到了。 这混账似乎有点东西。 “嘁,装什么装啊,把财富都集中在你们手中,不就是你们最想要的吗?” 看着三人认真思索的样子,苏哲不屑的撇撇嘴。 虚伪,真是看不下去。 房玄龄和杜如晦嘴角狂抽,这小子都第几次辱骂陛下了? 李世民也是忍不了了,当即恐吓起苏哲。 “政策是当今陛下推行的,你的意思是当今陛下不行?” “少给我扣帽子,当今陛下雄才大略,一代英主,我说的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王公贵胄。” 苏哲黑着脸纠正。 李世民直接干笑了,你骂了我半天,然后又推崇我?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是乐了,感情这小子骂半天,不是在骂陛下,而是纯在骂爹。 “那你说说当今陛下如何雄才大略?” 李世民来了兴趣,一时间心情大好。 苏哲不知道他就是当今皇帝,而且极其毒舌,此时对皇帝的评价,绝对是由心而发。 他每天宵衣旰食处理朝政,为国为民。 百姓的认可,就是对他最好的肯定啊。 “别的不说,渭水之盟,陛下视为耻辱,不惧不可一世的突厥,而今厉兵秣马,要对突厥复仇,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陛下的雄才大略。” 苏哲说着,不禁期待起来。 明年四月,突厥颉利可汗就会被抓来长安。 长安舞王上线。 不知道能不能一睹颉利可汗的舞姿。 一定很带劲呐! “嗯,还有呢。” 李世民享受的眯着眼,原来你也会说人话啊,会说你就多说点。 杜如晦嘴角狂抽,你这飘的没边了,也就是魏征不在,不然喷死你。 紧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惊疑的看着苏哲。 “你怎么知道当今陛下要攻打突厥?” 这事才刚敲定,大部分官员都还不知道呢。 苏哲一个小老百姓是如何知道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怎么如此笃定陛下要攻打突厥?” 李世民也是反应过来,盯着苏哲。 这小子不太对劲啊! “呵,你不会不知道吧?这都看不透,你也不行啊。” 苏哲讥讽一笑,满眼鄙夷。 这便宜老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差劲,人品不行,能力平庸,简直一无是处。 身为达官显贵,还如此愚笨,以后可莫要连累他呐。 而此时李世民却不淡定了,瞳孔猛缩,紧盯着苏哲。 “你是说你自己看出来的?” 大唐连年大旱,国力不足,没人能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发兵攻打突厥。 苏哲一个住在农村的混不吝,竟然能看出来? 第三章 你愚笨又无耻 “看你那没见识的样,这还不简单,草原上连年大雪,牛羊马匹大量冻死,突厥实力大减。” “颉利可汗逼迫其他部落大量上缴牛羊马匹,导致薛延陀、回纥等部落反叛,突利小可汗也与颉利可汗决裂。” “此时正是突厥最弱之时,以陛下的雄才大略,岂会错失良机。” 苏哲无语的直摇头。 这便宜爹实在太愚笨了,这很难看出来吗? 李世民双眸精光绽开,此时已经顾不得苏哲的嘲讽。 这小子不仅能看出政策的不对,竟然还有如此敏锐的战略眼光。 攻打突厥这事,大部分大臣都认为大唐连年大旱,应当息兵养民。 却不知重创突厥的机会可能就这么一次,错过就没有了。 大唐将永远受突厥袭扰和威胁。 边关不宁,谈何发展? 而苏哲竟然和他同样的看法,战略眼光强过绝大部分大臣。 当即,他忍不住以商量的语气问道:“若如你所说,此战能胜否?” 虽然这是一个攻打突厥的绝佳时机,但他心里也没底啊。 连年大旱,粮草不足,若不能大胜、速胜,大唐都得元气大伤,十年缓不过来。 “当然能!” 苏哲非常笃定,他有未来视角的嘛。 “喔,敞开说说。” 李世民来了兴趣,语气也缓和下来。 苏哲虽然混不吝,但确有其才。 最重要的是苏哲与他想法相同,所言必然很有参考价值。 “不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想拿着我的思路去邀功?” 苏哲鄙夷的看着李世民。 如此积极,肯定有所图。 反正这便宜爹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这不考验考验你吗,你若真有能耐,我让你当个官也未尝不可。” 李世民说的很认真,若苏哲说的在理,当然要才尽其用。 “先别给我画大饼,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当官的?几品?”苏哲皱眉打听起来。 这便宜爹愚笨,还野心挺大,得问清楚身份,以后可莫要连累他呐。 “你只要知道我是正五品官就行啦!” 李世民随口打发。 要是让这混不吝知道他是皇帝,估计就吓得不敢说实话了,那就没意思了。 他不需要听好话,只想要听真话。 苏哲眼皮猛跳。 唐朝一品、二品官全是闲职,宰相也才正三品。 正五品可是大官呐。 不敢说名字,摆明怕他去府上闹。 “怎么?吓到了? 李世民玩味一笑。 五品官就吓成这样,要是知道他是皇帝,不得当场吓跪。 看你还敢不敢混不吝。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是,你愚笨又无耻,却身居高位,可别哪天弄的满门抄斩连累我。” 苏哲说的很认真。 大唐律法他看过,抄家的时候,私生子也要被株连的。 看着苏哲严肃认真的样子,房玄龄和杜如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你爹可是当今皇帝,谁敢抄你家啊? 而李世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什么叫我愚笨又无耻? 这混球嘴里就蹦不出来一句好话。 他扫平诸侯,登上皇位,他要是愚笨,世上还有聪明人吗? 突然,他想到一个绝佳主意,当即玩味道:“那你更应该帮我,我好你也好,对吧!” 看这下还拿捏不了你? 既然你误会我是你爹,那就先误会着吧。 “嘁,你连身份都不敢告诉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少给我画大饼,想剽窃我的想法去换政绩,可以,拿钱来换,一万贯一条。” 苏哲撇撇嘴,到手的利益才是实打实的。 “可以。” 李世民爽快答应,反正他可没说什么时候给。 “啧啧,看来你还是有点实力的嘛,家底挺厚啊。” 苏哲咋舌,肥羊呐。 薅这老登可比卖草纸来钱快多了。 当即苏哲眼里多了几分热情,招呼三人进屋,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快说说,你凭什么笃定一定赢?” 李世民迫切催促,心中期待,期待苏哲能说出什么有用之言,或能提高此战胜率。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突厥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颉利可汗横征暴敛,人心已失,各部落纷纷反叛,颉利可汗已成孤家寡人。” “就像秦末,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响应,各地纷纷跟随起义攻秦,而现在,大唐带头攻打颉利可汗,草原各部落也会跟随,群起而攻颉利可汗。” 苏哲侃侃道。 有钱不赚王八蛋,大唐的钱购买力极强,一万贯足以够他把附近山头买下来。 两年来他每日进山祭拜老娘,发现附近几座山地下竟然是煤矿。 柴火贵的要死,把煤矿开采出来,要发大财咯。 “你如何笃定各部落一定会随大唐围攻颉利可汗呢?” “毕竟人家都生活在草原上,关系更近。” 李世民开口追问。 他也是这么想的,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各部落会反水,到时候与颉利联合共抗唐军。 “各部落反叛颉利可汗,颉利不死,肯定会清算他们,他们比大唐更想颉利可汗死。” “而且颉利可汗死了,各部落就能瓜分颉利可汗控制的草场,壮大自身,灭了颉利可汗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苏哲一顿分析。 历史上,颉利可汗就是被各部落围殴的,突利小可汗更是在在开战前就归降了大唐。 李世民眸光一亮。 是啊,天下攘攘皆为利来,苏哲分析的不错,灭了颉利可汗对大家都有利。 这混球人是混了点,但目光独到,确实是个人才。 不过,这还不够,当即他继续追问:“光说没用,你可有法确保各部落一定反抗颉利?” “有,草原各部落所担心的无非是颉利可汗灭了后,大唐会攻打他们,可拉拢一部落善待之,其他部落自会放下对大唐的戒心。” 苏哲道。 历史上,突利小可汗归降后,李世民将其封为大将军,重用、善待。 突利小可汗不少部下都被李世民提拔入朝为官。 因此,大唐攻灭颉利可汗后,各部落纷纷归降。 “赞!” 李世民眸光大亮,忍不住拍手叫好,苏哲目光竟然独到至此。 这混球想当宰相,看来不是大言不惭,而是恃才傲物啊。 有趣,有趣! 一时间,他看苏哲的目光都热切了许多。 紧接着,他迫切的追问道:“这一点其实我也想到了,不过该拉拢哪个部落?如何拉拢?”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此事犯难。 第四章 你有如此智慧,未必不能做宰相 “咦,你要不要点脸?” 苏哲满脸嫌弃的斜视着李世民。 就你那愚笨的脑子,连当今皇帝要攻打突厥都猜不到,你还能想到这一点? 脸皮是真厚呐,真是受不了。 “我……” “行行行,我没想到,你继续说。” 李世民气急,但转念一想,算啦,他跟苏哲争辩没任何意义,最重要的是答案。 若是苏哲能说出如何拉拢哪个部落做表率, 那么此番攻打突厥,将胜率大增。 “当然是突利小可汗啊,颉利欺负突利年幼,抢走人家大可汗之位,一再打压,最恨颉利的就是突利。” “而且突利小可汗与陛下是好朋友,听那些读书人说,现在颉利可汗在攻打突利,想拿突利杀鸡儆猴。” “突利现在处境艰难,拉拢的几率非常大。” 苏哲一顿分析。 历史上,突利被颉利逼得主动归降大唐。 现在大唐主动对突利抛出橄榄枝,突利没道理不接。 “但突利本该是突厥大可汗,人很傲气,怎甘心屈服大唐?” 李世民微微摇头,他考虑过拉拢突利,但被他否决了。 突利一直不甘心屈服颉利,那又怎会甘心屈服大唐? “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傲气个屁。” 苏哲没好气吐槽。 然后接着道:“而且打仗要师出有名,以为突利报仇的名义出兵,那不得把突利感动死,还能让突利无颜反叛。” “否则必被天下耻笑忘恩负义,他越傲气,越在乎名声。” “妙哉,这一招绝了,哈哈……” 李世民身体一震,激动的鼓掌喝彩。 是啊,越傲气的人越在乎名声。 如此一来,绝对能控制住突利。 突利代表突厥正统,其爷爷、父亲都是大可汗。 只要灭了颉利,突厥自然以突利为首,而突利又归降了大唐。 一时间,他眸中精光暴射。 这一次,他不仅要灭了颉利,洗刷渭水之盟的耻辱,更要把突厥纳入大唐版图。 “你有如此智慧,做丞相未必不可能呐。” 李世民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哲,眼神从热切变成了满满的欣赏。 才思敏捷,目光独到,好好培养,未必不能做宰相。 “少给我画大饼,赶紧把钱给我送来。” 苏哲嫌弃的给了个白眼。 前世大饼吃太多了,吃不动了,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房玄龄和杜如晦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敢如此逼着陛下给钱,也是绝了。 不过,苏哲这一计确实妙,没想到这乡野之间竟然藏着如此遗贤,有趣。 陛下似乎动了栽培苏哲的心思,一旦把苏哲接回宫,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算啦,算啦,皇家之事,他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不急,回头我让人送来,你若能帮我解决另外一个问题,我再给你一万贯。” 李世民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钱他答应给,但什么时候给,他可没说。 现在他还真不想一次结清。 这小子有钱了,还怎么利诱呢? “你说。” 苏哲眸光亮了亮,又来一万两呐,人家主动送钱,他没道理不收啊。 “而今北方大旱,多地有爆发蝗灾之象,你可有法解决?” 李世民神色凝重起来。 他们此番出巡就是为此事,蝗灾一旦爆发,那就是颗粒无收,比旱灾危害还要大。 满朝大臣给出的防治方案,都效果甚微,治标不治本。 此时问苏哲,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万一呢。 “有,简单……” 苏哲信誓旦旦,但话刚出口,他脸色一变,噌一下站了起来,往厨房跑。 李世民三人一脸懵。 见苏哲如此焦急,三人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赶忙跟过去看。 进到厨房,只见苏哲拿着个铁钩,从上方伸进一个铁炉子里钩出来一只烤的金黄的鸭子。 “还好没烤焦咯。” 苏哲松了一口气,把烤鸭放盘子里。 “你这么焦急就为了口吃的?” 李世民脸都黑了。 “那不然呢,我弄了一中午呢。” “你们应该吃过午饭了,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苏哲挤出一个假客气微笑,端着烤鸭回到院子里石桌旁,迫不及待撕下一只鸭腿大快朵颐起来。 原生态走地鸭,就是香。 “你家都穷成这样了,你还好吃懒做,浪费一中午烤鸭子吃。” 李世民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明明有才,却如此怠惰,简直可恨。 “我家穷?你开什么玩笑?” 苏哲无语的瞥了一眼李世民。 就算我好吃懒做,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就好像你真在乎似的。 生而不养,这么多年才过来看看,然后一来就跟他讲大道理。 什么玩意…… “你家还不穷?村里家家盖起宅院,唯独你家还住着篱笆破院,你还不思进取。” 李世民语气严厉起来。 再有才,如此怠惰也得成废人。 必须好好管教管教。 你不是误认我是你爹吗,老子今天就好好管教管教你。 李世民环目四顾,走到柴房门口拿起一根木棍,气势汹汹走向苏哲。 而就在这时,一个老者满脸慈祥的笑着走进来,背上背着个大背篓。 “小哲,家里有客人啊,这是这个月赚的钱,给你送来。” 老者走到苏哲旁边,放下背篓。 李世民三人顿时眼珠子瞪得老大。 背篓里竟然全是钱,甚至还有不少银子。 这一背篓算下来,怕是不低于五十贯。 “还有你要的蚂蚱,我也给你抓来了。” 老者又从腰间取下一个布袋子放到桌子上。 “好嘞,谢谢村长爷爷,来,吃烤鸭。” 苏哲扯下另一只鸭腿递给村长。 村长也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你是泾阳村村长?为何给他送钱,还送如此多。” 李世民眸中怒火涌动。 苏哲才思敏捷又好吃懒做,莫不是动了歪心思,与村长合谋干什么不法事,两人搁这分赃呢。 “小哲带我们全村造草纸卖,这是给小哲的分红,你们是来买草纸的吧?” 村长打量起三人。 “啊?长安城最近卖的沸沸扬扬的草纸是你们造的?” 李世民顿时一愣,随即满脸惊诧。 草纸非常实用,又便宜,三文钱一大捆,宫里都在用。 竟然产自泾阳村,难怪泾阳村如此富裕。 还是苏哲这个混不吝带着弄出来的。 这混球竟然会干正事? 第五章 各种坑爹 “对啊,你们不知道?” 村长眼神立马警惕起来。 不是来买草纸的,那来干什么的? 莫不是想对小哲不利? 当即他赶忙护在苏哲身前,戒备的盯着李世民三人。 李世民再一次惊诧,苏哲在村里竟然有如此威望,村长都亲自保护。 “放心,我们没恶意。” 李世民摆摆手,然后疑惑的看向苏哲:“你有钱为什么不翻修房子呢?” 娘的,害他误会,这小子心里指不定怎么嘲讽他呢。 “小哲娘亲两年前去世,守孝期间不能动土。” 村长解释。 李世民顿时尬住,完了,忘了这茬了,‘父子’关系怕是要崩盘了。 房玄龄看出李世民的尴尬,赶忙转移话题,凑过去抢烤鸭吃。 “鸭子如此吃法倒是新奇,闻着挺香。” “竟然,如此美味……” 房玄龄本来只是想转移话题,但鸭肉一入口,他瞳孔地震,顾不得再说话,直接上双手撕扯鸭肉吃。 “有这么好吃吗?” 李世民和杜如晦疑惑的对视一眼。 房玄龄平时可是很在意形象的。 当即,他们也好奇的凑过去品尝。 然后,两人就和房玄龄一个德行了。 “靠,我就烤了一只,你们吃完了我吃什么?” 苏哲急眼了。 为了充分享受美食,他午饭都没吃。 但三人不管,很快就把烤鸭造了个干净。 “要不你再烤两只?” 房玄龄意犹未尽,眼巴巴的看向苏哲,他们也没来得及吃午饭。 此刻被烤鸭勾起食欲,饿的厉害。 “废话少说,把烤鸭钱给我结了,一贯。” 苏哲黑着脸。 “我们没带这么多钱,先记账。” 李世民好笑道。 这小子真黑啊,一只鸭子敢开口收一贯。 反正先答应着。 既然苏哲有钱。 那就更不着急给苏哲钱了。 “臭不要脸的。” 苏哲黑着脸骂了一句,然后看向村长:“村长爷爷,麻烦您帮我逮两只鸭子来。” 村长见李世民三人对苏哲确实没恶意,点点头离开。 “你刚刚说你有防治蝗灾之法,快说说。” 李世民努力克制着腹中翻滚的食欲,切回正题,这事已经刻不容缓了。 “对付蝗虫的功臣,刚刚被你们吃了。” 苏哲不爽道。 “对付蝗虫的功臣?” 李世民一愣,随即无法置信道:“你是说鸭子能对付蝗虫?” “不错,鸭子消化能力极强,一天能吃几百只蝗虫,更是能把藏在土里的蝗虫卵都刨出来吃了,只要鸭子数量够多,就能防治蝗灾。” 苏哲鄙视的撇撇嘴,看你那没见识的样。 现代九十年代时,就是用这法子抗蝗的,非常管用。 “可是把鸭子放到田里,庄稼不也被鸭子吃了。” 李世民眉头紧皱。 “我说你蠢么你还不服,鸭子可不爱吃素,你们刚刚吃的鸭子,就是村里人放养在田间地头除害虫的。” 苏哲给了个无语的眼神。 也只有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才能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李世民一阵尴尬,鸭子不吃庄稼这事他确实不知道。 “这招真的有用?” 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听着感觉很离谱啊。 “这叫利用天敌,鸭子就是蝗虫的天敌,你自己去试验,要是没用,我一分钱不收。” “烦死了,懒得理你们。” 苏哲揉揉饿扁的肚子,提着村长送来的那袋蚂蚱进厨房去。 “你们觉得如何?” 李世民询问房、杜二人。 “如此离谱的防蝗之法,闻所未闻,但咱们现在也别无他法,不妨试试。” 杜如晦道。 “我倒感觉能成,以前我游学时,确实在南方见过农民养鸭子除虫。” 房玄龄捋着胡须,思索着可行性。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呲啦声,紧接着一股奇特的香味飘出来。 三人腹中馋虫被勾了起来,凑过去看苏哲做什么好吃。 结果一进厨房就看到苏哲在油炸蝗虫。 “你炸蝗虫干什么?这玩意不能吃,会吃死人的。” 房玄龄赶忙提醒。 “你懂个屁,这是蚂蚱,还没变成蝗虫呢,没毒,香的很。” 苏哲给了个嫌弃的白眼。 说着把炸好的蝗虫捞出来装盘。 “蝗虫不就是蚂蚱吗?这有何区别?” 房玄龄疑惑询问。 自古以来,每次发生蝗灾,都会有人饿的受不了,抓蝗虫吃,但无一例外都被毒死了。 所以人们对这玩意都是敬而远之的。 蚂蚱不等于蝗虫,能吃。 这说法闻所未闻。 “蚂蚱绿色的,蝗虫黄色的,外表就不一样。” “蝗虫是蚂蚱对抗干旱进化成的,在进化过程中体内滋生出毒素。” “蝗虫当然有毒,但蚂蚱可没毒,香得很。” 苏哲说着,抓了只油炸蚂蚱塞嘴里,吃的贼香,故意馋三人。 “是这样吗?” 李世民疑惑的看向房、杜二人。 “我也不知道。” 房玄龄摇头,这种说法他也是第一次听。 而就在这时,杜如晦突然提出质疑:“话说蝗虫有毒,那鸭子吃了不得被毒死?” “是啊,你说的前后矛盾,这一法子根本不成立。” 李世民心头一沉。 唉,历朝历代都没有对付蝗灾的好办法,苏哲一农民,又怎么可能真的想出解决之法呢。 他也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把希望放在苏哲身上。 就在这时,苏哲嘲讽的声音响起。 “蜈蚣还有毒呢,鸡吃蜈蚣咋没被毒死?” “什么叫天敌,就是能摧毁对方一切反抗手段,人对抗不了蝗虫体内毒素,但鸭子能。” 一个个地都没下过,什么都不懂,偏还自以为是,真是够了。 房玄龄眸光顿时一亮。 “这倒是,蜈蚣有剧毒,但鸡吃蜈蚣完全不会中毒,还有蛇也有毒,但鹰吃蛇也不会中毒。” “你这天敌论倒是有趣,或许鸭子防治蝗灾真的可行。” 他出身寒门,对这些琐事是了解的。 苏哲说的办法,逻辑上是行得通的。 “有一说一,你们两个都比我这爹聪明,我劝你们还是赶紧离开他吧,跟着他没前途。” 苏哲嫌弃的吐槽起来。 李世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他们两个都做到宰相了,这还叫没前途。 房玄龄和杜如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嘴是真毒,各种坑爹啊。 房玄龄看热闹不嫌事大,戏谑道:“二公子可是正五品官,我们跟着二公子怎么可能没前途呢?” 苏哲耸耸肩。 “因为他笨啊。” 第六章 当宰相没前途? 李世民背着手,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他可是大唐天子,扫平四海,一统天下,这世上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笨。 李世民心里冷哼。 你小子现在使劲骂,骂得越狠越好。 回头等老子亮出皇帝的身份,看你这混账怎么收场,到时候非得看你吓尿裤子不可。 房玄龄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笑意,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何解?这与我们的前途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当今陛下气量大,换做别人,就算是亲生儿子,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辱骂,早就被拉出去砍头了。 苏哲翻了个白眼,指着李世民。 “这还不明白?他笨啊,他脑子不够用,离不开你们俩辅佐。所以他就不可能真心提拔你们。” 苏哲越说越觉得有理,双手抱胸。 “他只会逼着你们,一辈子都只能留在他身边做门客,做个下人。给你们点残羹冷炙,就把你们打发了。” 苏哲心里直犯恶心。 就这渣爹的德行,这种缺德事绝对干得出来,自私自利,还假清高,简直没救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完,两人捂着嘴,肩膀直抽抽,快要笑死了。 别说,这小子说得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逻辑上竟然完全说得通。 可问题是,他们辅佐的可是当今陛下啊。 作为陛下的家臣,他们现在已经是大唐宰相了,位极人臣,早就升无可升了,还怎么提拔? 李世民也是憋着笑,肚子都快抽筋了。 竟然有人当着当朝宰相的面,说他们跟着自己没前途,这要是传回长安城,满朝文武估计门牙都要笑掉。 “呵,你小子还挺懂这些弯弯绕嘛。” 李世民挑了挑眉,指着房杜二人,“不过当官可是有风险的,他们就做我的家臣,安安稳稳,一辈子富足,难道不好吗?” 苏哲听完,脸上的厌恶更重了,直勾勾地盯着李世民。 “嘁,不过是你想要他们这样罢了,你还觉得是为他们好,你要不要脸啊?” 他转头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你们自己问问他们,看他们愿不愿意?” 这简直跟现代那些黑心工厂老板一模一样。 逼着员工天天加班,还美其名曰是为员工好,让员工多挣钱。 给加班费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怎么到这帮人嘴里,就变成主子的恩赐了? 真是无耻到家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喊。 “我们愿意!” 苏哲瞬间愣住了,手里刚抓起的蚂蚱都停在半空。 这俩人脑子有病吧?被人压榨还这么开心?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啊对对对。”苏哲反应过来,撇着嘴嘲讽,“当着主子的面,你们当然得这么说。” 他摇了摇头,满脸不屑。 “明白,我太明白了。你们就是怕丢了工作,搁这儿表忠心呢。打工人真可怜。” 房玄龄笑得肚子疼,赶紧摆手。 “不是,二公子,我们是真的愿意。” 苏哲懒得再跟这几个被洗脑的家伙多费口舌,端起那盘油炸蚂蚱,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直接用手抓起一把,往嘴里狂塞。 嘎嘣脆,满嘴生香。 杜如晦看着苏哲吃得那么香,心里直打鼓。 这玩意儿以前可是毒死过人的,历朝历代都有记载。 “你刚刚说的那些,也不一定全是对的。”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拦住苏哲,“别吃了,万一真有毒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哲一把拍开杜如晦的手,翻了个大白眼。 “你们怕死就别吃,我还不想给你们吃呢,这可是好东西。” 说着,他起身走进屋里。 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琉璃瓶子走了出来。 这是系统奖励的啤酒,冰镇过的,瓶壁上还挂着水珠,冒着丝丝凉气。 苏哲走到石桌前,拿着酒瓶对着桌角狠狠一磕,砰的一声闷响,瓶盖直接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打转。 白色的泡沫瞬间从瓶口冒了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 他二话不说,仰起头,对着酒瓶直接吹了起来。 “咕咚咕咚……”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灌下去,苏哲舒服得直打嗝,大热天喝冰镇啤酒,简直爽翻天。 杜如晦站在一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色大变,“住手!你怎么能喝毒呢?” 那瓶子里冒着白沫的东西是什么?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什么喝毒?”苏哲无大语。 他拿着手里的绿色酒瓶,用力晃了两下。 瓶子里的液体跟着剧烈摇晃,一大堆白色的泡沫顺着瓶口溢了出来,滴落在石桌上。 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 没见过世面就算了,还一惊一乍的。 杜如晦急得满头大汗,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苏哲手里的瓶口。 “你看这白沫冒的,难道不是有毒?” 这小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在杜如晦的认知里,凡是冒白沫的东西,那绝对是剧毒无比的毒药。 以前宫里赐死那些犯了重罪的妃嫔,用的毒酒就是这副模样,喝下去不用半柱香,人就七窍流血没命了。 这小子就算再浑,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苏哲被逗乐了。 不过人家毕竟是好心关心他,也不好意思直接嘲笑,这些古代人没见过啤酒也正常。 不知者无罪嘛。 “这叫啤酒,一种独特的酒水。”苏哲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说完,他把酒瓶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粗糙的瓷大碗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大海碗被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苏哲举起绿色的酒瓶,倾斜着把澄黄的液体倒进碗里。 白色的泡沫瞬间涌了上来,呲呲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来,尝尝。”苏哲把碗推到杜如晦面前。 杜如晦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被身后的石凳绊倒。 看着那呲呲冒泡的浑浊液体,他哪敢喝啊,这玩意儿看着就邪门透顶,万一喝下去肠穿肚烂怎么办。 苏哲见他这副见鬼的模样,也不勉强。 他端起大海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接着又抓起一只炸得金黄的蚂蚱,直接塞进嘴里。 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响起。 苏哲一口油炸蚂蚱,一口这种所谓的毒液,吃得那叫一个香。 第七章 我有钱,为什么不能享受? 杜如晦站在旁边,看得龇牙咧嘴。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算什么,百毒不侵,还是以毒攻毒。 这小子的命怎么这么硬,吃了剧毒的毒虫,又喝了冒白沫的毒酒,竟然一点事都没有,还能搁这儿打嗝。 房玄龄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空了一半的绿色瓶子。 这材质,这光泽,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晶莹剔透的绿光,绝对不是普通的器皿。 他凑近了几步,弯下腰仔细端详起来。 “嘶,这好像是琉璃。”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指着那个啤酒瓶,“你用琉璃装酒水?” 他可是当朝宰相,国库里的宝贝见过不少。 西域进贡的琉璃杯,也就巴掌大小,都是无价之宝,陛下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可眼前这个瓶子,这么大,这么通透,竟然被这小子拿来随便装这种冒白沫的怪酒。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苏哲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玻璃在古代可是奇珍异宝。 这玩意儿在唐朝比黄金都值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两年来,系统奖励了好几十瓶啤酒,他平时喝完,就把空瓶子随手扔在柴房的墙角,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这要是拿去长安城里卖,那不得暴富啊。 苏哲看房玄龄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是老头,这分明就是一头行走的肥羊。 “咋滴,你喜欢啊?”他凑上前,搓了搓手,“要不我卖给你?” 房玄龄咽了口唾沫,刚想开口问价。 李世民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沉着脸大步走过来。 “达官显贵皆视琉璃为珍宝,你竟用来装酒水。活奢靡至此,你简直混账至极。” 他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自己这个大唐皇帝,平时连个琉璃碗都舍不得用,后宫里的妃子们,谁要是能有一个琉璃簪子,都能拿出去炫耀大半年。 这混账小子倒好,拿这么大个琉璃瓶装这什么破啤酒。 喝完还随手乱放。 这简直是败家子中的败家子。 气死他了。 苏哲翻了个大白眼,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一没剥削百姓,二没坑蒙拐骗。我花我自己赚来的钱,关你屁事。” 气势一点不输。 “我有钱为什么不享受?不享受,穷苦百姓怎么能赚到钱?” 李世民愣住了。 这歪理怎么听着还有点耳熟,刚刚这小子好像就是用这套理论,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苏哲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疯狂输出。 “我就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你们这些达官显贵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哪会管百姓死活。” 这封建大地主,自己抠门就算了,还跑来道德绑架他。 真以为全天下人都得像他们一样抠抠搜搜的才算好人,脸都不要了。 李世民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刚刚才被这小子教训过节俭会逼死百姓,现在他又忘了这茬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决定换个话题,不能再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 再吵下去,他这个皇帝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你那草纸生意如此赚钱?” 苏哲撇撇嘴,重新坐回石凳上,抓起一只蚂蚱塞进嘴里. “一般般吧,最近半年销路才打开,人们开始愿意用草纸。我一个月能分五六十贯吧。” 他也不隐瞒。 人家看着就是大门大户,随手就能拿出一万贯买计策,还能看上他这点小钱。 李世民听完,心思活络起来。 一个月五六十贯,对一个村民来说确实是笔巨款。 但他是真的觉得草纸是个好东西,便宜又实用,连宫里现在都在用。 比起以前用的竹片和粗布,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是泾阳村就两三百人,规模太小了,产量根本跟不上。 要是能把这配方拿到手,交给朝廷的工部去大批量生产,大唐的子民不就都能用上这种便宜的草纸了吗。 “草纸大大方便人们生活。” 李世民看着苏哲,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把草纸制作方法献给朝廷,我帮你讨个官做,如何?” 李世民觉得自己这个提议非常不错,这小子不是一直想当官吗? 刚刚还开口要当宰相。 用一个草纸配方换个官身,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小子肯定会一口答应。 谁知苏哲一听这话,当场就炸毛了。 “我去,你还真想抢啊。”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李世民破口大骂,“你这渣爹,连自己儿子的生意都抢,一点蝇头小利都不愿放过。” 这便宜爹真是处处踩在他的雷点上。 自己辛辛苦苦带村民弄出来的产业,老登张嘴就要拿走,还美其名曰献给朝廷换官做。 骗鬼呢。 最后还不是落进他们这些达官显贵的口袋里。 老登就是贪婪,看到草纸赚钱就想连锅端。 这可是全村人的生计,他一句话就想拿走,还拿当官来忽悠人。 真把人当三岁小孩了。 封建阶级就是这么无耻。抢劫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不把大唐整亡不甘心呐你。”苏哲狠狠地啐了一口。 李世民彻底懵了。 他只是想让天下百姓都能用上草纸,怎么又扯上亡国了,这小子怎么动不动就咒大唐亡国。 混账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草纸这种利国利民的东西,就该掌握在朝廷手里,赐个官,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居然说抢劫。 还咒大唐亡国,简直岂有此理! “这怎么又跟亡国扯上关系了?”李世民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苏哲。 他今天非得把这话问清楚不可。 要是不弄明白,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苏哲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他手里捏着一只炸得金黄的蚂蚱,油渣子掉在桌面上。 他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李世民,满脸嫌弃。 “哼,你们拿着高额的俸禄,还与民争利。钱都被你们赚走了,百姓怎么办?老百姓连口饭都吃不上。” 李世民瞪大眼睛,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可是大唐天子,他每天起早贪黑处理朝政,连饭都顾不上吃,这小子居然说他与民争利。 “胡说八道!”李世民指着苏哲的鼻子大吼。 “我让你把草纸献给朝廷,是为了让大唐百姓都能用上草纸。你这混账东西,怎么好坏不分?” 第八章 房玄龄和杜如晦汗流浃背 他一片好心,草纸这么好用,要是全天下都能用上,那是多大的功德。 这小子居然把他的好心当成坏事,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小子的想法。 苏哲撇撇嘴,把蚂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拉倒吧,由朝廷推行,那就变味了,直接变成害民,你懂不懂什么叫官逼民反。” 苏哲心里门清,封建社会那些当官的都是什么德行。 好政策到了下面,全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这便宜爹真是不懂人间疾苦,天天坐在大宅院里做梦。 李世民呆呆站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这怎么就害民了?” 他登基以来,天天想着怎么安抚民生,这小子张嘴就说朝廷害民,这不仅是侮辱朝廷,更是直接在骂他这个皇帝。 李世民死死盯着苏哲,今天必须听个明白,要不然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他要看看这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苏哲端起大海碗,喝了一口冰镇啤酒,“你这脑子真是不够用。” “朝廷一旦推行,地方官员为了升官发财,肯定会把这事当做政绩,他们才不管老百姓死活。” “到时候,他们会强制百姓必须购买草纸。那些商人一看这架势,绝对会趁机抬高草纸价格。反正有官府逼着,不愁草纸卖不出去。商人跟当官的串通一气,老百姓就只能被他们榨干钱财。” 李世民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哲越说越来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石桌上的空酒瓶都晃悠了几下。 “老百姓本来就穷,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被逼着买高价草纸。这不是害民是什么?” “我告诉你,我就是不做这生意,也绝对不会让你拿去荼毒百姓,你想拿我当踏脚石去升官发财,没门。” 苏哲坐回石凳上,翻了个大白眼。 现代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上面本是好意,推行到地方直接变成灾难,更何况是这落后的古代,这帮达官显贵真是恶心透顶。 李世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断回想着苏哲刚才的话,地方官员强制推行,商人抬高价格。百姓被逼购买。 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些地方官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大唐这么大,天高皇帝远,他就算想管也管不过来。 “是这样吗?”李世民转头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 “确实如此。”房玄龄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 “隋朝时,隋炀帝重创吐谷浑,重启丝绸之路,朝廷鼓励百姓种桑养蚕编织丝绸。” “结果这政策到了地方,就变成了强制推行。甚至许多官员为了政绩,逼迫百姓改稻为桑。谁敢不种桑树,当官的就带人去抓人。” 房玄龄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老百姓连粮食都没得种了,弄得民不聊生。后来农民起义推翻隋朝,这事也是一大推手。以前的教训,就在眼前啊。” 李世民听完,冷汗直冒。 改稻为桑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当年确实闹得天怒人怨,他怎么就没把草纸和这事联系起来。 要不是这小子今天点破,他要是真把草纸强行推广下去,大唐岂不是要走隋朝的老路。 他差点就成了千古罪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后背都湿透了。 杜如晦也跟着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大少爷话虽说得难听,然看透了事情的本质。” “草纸之事,朝廷确实不能干预。否则好事变坏事。这事千万使不得。” 杜如晦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太了解下面那些人的手段了。 “许多地方官为了政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根本不会管百姓的死活。一旦朝廷下令,下面就会层层加码。最后吃苦的还是老百姓。” 苏哲听着这两人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你们两个比他有能力。” 他指着房玄龄和杜如晦,满脸惋惜,“跟着他真是太可惜了,简直是埋没人才,你们俩死跟着他干嘛。” 苏哲心里也是服了,这俩随从看问题多透彻,怎么就瞎了眼,跟着这么个蠢货主子。 这便宜爹除了会摆谱,还会干什么,遇到事情还得靠手下人来教,真是没用。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听这话,吓得差点跳起来。 两人满头大汗。 这小子真是不把他们坑死不罢休啊。 当着皇帝的面,夸他们比皇帝强,这不是要他们的老命吗? “我们能力可比不上二公子。”房玄龄赶紧摆手,大声反驳。 “我们只能出谋划策罢了。如何做,怎么做,我们远远不如二公子。二公子那是奇才。” 杜如晦也跟着拼命点头,腿都快软了。 “对对对,二公子目光长远,我们只是跑腿的,万万比不上二公子,大少爷你可千万别瞎说。” 苏哲看着这俩人慌乱的样子,嗤笑出声,“嘁,这马屁拍的隔二里地我都能听到响,你们也不嫌害臊。” 他抓起一把蚂蚱,边吃边吐槽。 “都把对策想好了,怎么做很难吗?还搁这儿装谦虚。你们这奴才当得也太憋屈了。为了口饭吃,连脸都不要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原地,汗流浃背。 两人脸色难看极了,这小子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找死。 他们偷偷瞄了一眼李世民。 生怕陛下当场发作,把他们全给砍了,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房杜二人那副怂样,又看了看满不在乎的苏哲,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部下能力越强,不越证明我有能力吗?所以我才能吸引到人才。要不然他们怎么会跟着我。” 他心里的怒火早就散了,房玄龄和杜如晦都认同苏哲的话,这就足以证明这小子说得全对。 这小子一眼就能看穿政策背后的弊端,还知道保护百姓。 这哪里是极端。 这分明是心怀百姓,看得太透彻了。 李世民看着苏哲,目光里多了一份赞赏。 表面上看起来混不吝,嘴巴又毒,但是做事极有原则。 面对那么大的利益,宁可不赚钱,也不愿意让老百姓受苦,这种肚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第九章 科举的弊端 苏哲抓起一只炸蚂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翻了个大白眼,指着李世民。 “你那是有能力吗?你那是家世好。” 这老登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世民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不仅没生气,反而仔细打量起苏哲。 自己打下大唐这大好江山,能没能力? 这世上只有真话才会伤人,苏哲这话虽然难听,但李世民心里清楚,这小子看问题极其透彻。 抛开这混不吝的性子不谈,他是越来越喜欢苏哲了。 大唐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目光独到的人才。 “你既有如此学识。”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苏哲,“何以不去考科举呢?” 苏哲有这样的见解和表达能力,绝对是读过书的。 眼下长安城正在如火如荼地举办贞观第二届科举,苏哲待在这穷乡僻壤,显然没去参加。 苏哲端起大海碗,把最后一口啤酒灌进肚子里。 “教育资源全都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把控中。” “科举不过是在选拔世家子弟罢了,就好像我去参加科举能考上似的。” 这帮达官显贵真是虚伪透顶,一边垄断教育,把控着上升渠道,一边又在嘴上鼓励老百姓去参加科举。 简直不要脸。 而且科举考的那些四书五经,他一个现代人懂个屁啊。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科举的出现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大族对权力的垄断,你敢说科举不行?” 隋朝最大的贡献就是创造了科举制,为了推行这项制度,他和父亲当年硬顶住了世家大族给的巨大压力。 这中间付出了多少心血和代价,现在这小子居然敢全盘否定他和父亲的努力。 苏哲坐在石凳上,满脸疑惑地看着李世民。 “你们这些达官显贵不应该最抗拒科举制吗?怎么你还在乎上了?” 这便宜爹脑子有病。 科举就是动世家大族的蛋糕,这老登身为既得利益者,居然还替科举说话。 李世民愣住了,差点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设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公心。”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 苏哲听完,直接嗤笑出声,看李世民的眼神越发嫌弃。 “喔,懂了。” “你是想拿着对策去献给皇帝,好让自己升官发财,还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老登真是无利不起早。 “行,今天我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看你坏心办好事的份上,这一问我就不收你钱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科举可是当今陛下的心头肉,这小子居然敢说科举不行。 这简直是在找死。 苏哲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 “科举制是伟大的,但推行的不对,教育资源全掌握在士族手中,普通人能读到的书非常有限。” “穷苦人家的孩子想提高学识,必须去找士族求学,交高昂的学费。” “这就等于间接促进士族压榨百姓,最关键的是,交了钱还学不到真正高深的知识,这让老百姓怎么竞争得过士族子弟?” 李世民站在那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仔细回味着苏哲的话。 大唐现在的书籍确实少得可怜,全都被世家大族藏在家里,当成传家宝。 普通百姓连字都不认识,更别提看书了。 “科举高中的,九成九都是士族子弟。”苏哲继续疯狂输出,“科举给了百姓希望,举家供养一个读书人,结果死活考不中功名。” “家人绝望,读书人更是崩溃,他们还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行,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的科举制度就是在害百姓,给了希望,然后让百姓整个家族陷入彻头彻尾的绝望。” 在这个时代劝穷人读书,简直就是天打雷劈的事,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出一个读书人,最后却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李世民脸色变了又变,不断回想着这几年科举的情况,考中的确实全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寒门子弟寥寥无几。 苏哲说得一点都没错。 读书人都得去世家大族求学,世家大族又怎么可能把高深的知识交给外人。 李世民感觉后背直冒冷汗,一直以为推行科举是在帮百姓,是在给寒门子弟一条出路。 搞了半天,居然是在让百姓慢慢陷入绝望的深渊。 这等于是拿着刀子在割老百姓的肉。 房玄龄和杜如晦此时也是满头大汗。 他们俩都是读书人出身,太清楚求学的艰难了。 苏哲这番话直接戳破了科举制表面上的繁荣,大唐的科举确实已经成了世家大族敛财和巩固地位的工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苏哲,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那你可有解决之法?” “有啊,普及教育资源,打破垄断。”苏哲靠在石凳上,随口甩出一句话。 “快详细说说。”李世民急得两只手互相搓着,这事绝对不能耽搁。 他心里太清楚了,一旦那些底层的读书人彻底崩溃,科举制就真成个摆设了。 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天天还得看那帮世家大族的脸色。 世家大族仗着手里有学问,在朝堂上天天跟他叫板。 绝不能再让世家大族继续壮大了。 科举是他手里唯一能削弱世家大族的办法,只有让更多寒门人才当官,把世家大族的权力分走。 这样才能制衡世家大族,不断削弱他们的势力。 要是科举废了,大唐就真成了世家的大唐了。 苏哲端起桌上的大碗,把里面剩下的一点水倒掉。 “寒门学子考不过士族子弟,原因很简单,就在于许多书,许多知识,只有士族子弟才能学到。” “而科举又要考这些寒门学子根本没学过的知识,这有啥公平可言?” “你想想,人家天天在家里看着孤本秘籍,穷人家的孩子连字都认不全,这怎么比?” “关键就在于如何让寒门学子能学到这些知识,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科举才算真有用。”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现在是彻底被苏哲说服了,这小子说得太对了。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朝廷里也没人跟他提过。 李世民心里一阵发寒。 为什么没人提? 因为朝中当官的,全都是世家大族出身。 他们怎么会提这种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呢。 这帮人巴不得寒门子弟一辈子考不上,这样他们就能世世代代当大官。 第十章 我有兴唐二策,想听吗? 李世民咬牙暗恨,这帮混账东西,竟然合起伙来蒙骗他。 “可是,士族绝不可能拿出藏书给寒门学子学习。你可有什么办法?” 藏书就是世家的命根子,谁敢去动? 他现在只能指望这个混不吝的儿子了。 问朝中那些官员? 他绝对得不到答案,那些人只会跟他打太极,因为这会损害人家的根本利益。 苏哲一听这话,直接乐出了声,上下打量着李世民,满脸都是嫌弃。 “啧啧,你这老登真是自私啊,为了你自己的政治前途,你是不惜去损害士族的利益啊。” 这渣爹妥妥的坏心办好事。 表面上看着是个忠臣,一心为了朝廷。 其实满肚子坏水,就是想踩着世家大族的脑袋往上爬。 大奸似忠说的就是这种人,为了当大官,连自己同阶级的人都能出卖。 李世民被骂得老脸通红,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废话少说,赶紧说。” 事关大唐的国运,他现在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你这臭小子可千万别让我失望,一定要想出个解决办法来。 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挨两句骂算什么。 旁边站着的房玄龄倒是一脸无所谓,双手揣在袖子里,老神在在地看着苏哲。 他可是寒门出身,当年为了读书,受了多少白眼。 打压士族这种事,他举双手赞成,巴不得士族倒霉。 杜如晦的脸色就很难看了,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额头上都冒汗了。 他可是出自京兆杜氏,正儿八经的顶级士族出身。 陛下这架势,竟然是真的想对士族动手了,这要是真干成了,他们杜家以后还怎么混。 杜如晦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其实也简单。”苏哲翘起二郎腿,看着眼前的李世民,“朝廷编写标准教材。” “科举只考教材里的内容,士族藏书再多也没用了。”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标准教材?只考教材里的内容? 这招太绝了。 你世家大族不是藏着书不给别人看吗? 那好,朝廷自己出书。 考试就考朝廷出的书,你们那些孤本秘籍,直接变成废纸。 寒门学子只要抱着朝廷的教材死磕,就能跟世家子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朝廷出钱印书,把价格压低。”苏哲继续补充,“让穷苦百姓都能买得起,这就叫公平。” 李世民激动得浑身发抖。 “还有呢?” “另外朝廷设立公学。” 苏哲伸出第二根手指头,看着李世民,“也就是朝廷管辖的书院,把那些年纪大,精力不济的官员弄去教书。” “他们想获得名声,便用心教书,到时候桃李满天下。”苏哲拍了拍桌子。 “那些老头子最在乎名声了,给他们个名头,他们能把命都搭进去。” 李世民眼睛瞪得老大。 这小子连人心都算计进去了,朝廷里多的是那种干不动活,又占着位置不肯走的老臣。 把他们打发去教书,既腾出了官位,又解决了师资问题。 这些老臣为了留个好名声,肯定会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学生。 寒门学子不仅有了书,还有了名师。 世家大族的垄断,彻底被砸了个粉碎。 “如此一来,既能打破士族垄断,又能妥善安置老臣。”苏哲站起身,指着李世民,“皇帝必被天下人传颂。” “你把此策献给皇帝,你必然得重用,说不定还真能当个宰相。” 苏哲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生怕这渣爹不去找皇帝献策。 渣爹野心这么大,肯定经不住宰相位置的诱惑。 当今皇帝李世民可是个强权皇帝,肯定是不愿意受世家大族掣肘的。 要是得知这两个计策,十有八九会推行下去。 只要推行了,底层的牛马们就有出头之日了。 底层的兄弟们,我可是帮了你们大忙了,感谢我吧。 李世民站在原地。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瞪大了眼睛。 三个人的目光越来越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震惊,绝对的震惊。 这简直是惊艳绝伦的计策啊。 两招,就两招,直接把世家大族的根基挖断了。 “妙,实在是妙,此乃兴国之策也。”李世民激动地猛拍石桌,砰的一声巨响,石桌上的碗筷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手掌都拍红了,根本感觉不到疼。 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两大政策,一旦推行下去,必定能打破士族的垄断。 大唐的国运必将兴盛。 李世民猛地站直了身子,两只手死死按在石桌上,整个人气场全开,豪情万丈,目光锐利得吓人。 苏哲被这架势吓了一大跳,手里捏着的半只蚂蚱差点掉在地上。 我去,这渣爹怎么突然这么大脾气,这气势也太强了吧。 苏哲心里直犯嘀咕,这老登平时看着挺窝囊,怎么一听到当官发财的事,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真他娘的官迷心窍。 旁边站着的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他心里太清楚了,士族之所以能横行霸道,就是因为他们把控了教育资源。 现在苏哲这两招一出,那是直接把士族的根给刨了。 大唐,真的要变天了。 杜如晦站在另一边,脸色难看得要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陛下要是真推行这两策,杜家以后该怎么办? 是跟着陛下打压自己人,还是跟着士族反对陛下? 杜如晦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拿不定主意。 “小子,入仕做官吧。”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哲,“我保你平步青云。” 原本以为苏哲只是眼光毒辣,能看出朝廷政策的毛病。 没成想,这小子不仅能挑毛病,还能给出这么绝妙的解决办法。 这可真是捡到宝了。 李世民心里忍不住拿苏哲和魏征做比较。 魏征那老东西,天天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一直忍着宠着,就是因为魏征能看出问题,还能拿出对策。 虽然天天受气,但魏征确实好用。 可苏哲比魏征强太多了。 魏征那是推崇士族的,让他去动士族的利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士族要是不削弱,大唐迟早得毁在这些人手里。 而苏哲,就是他对付士族最锋利的一把刀,必须把这小子弄到朝堂上去。 第十一章 求你入仕做官吧 苏哲翻了个大白眼,“不做,做出政绩也是便宜那些士族官员。” 他才没那么傻呢。 渣爹到现在都不肯公开认他,他要是真去当了官,没权没势的,拼死拼活干出点成绩,转头就被那些权贵给抢走了。 这种给人做嫁衣的蠢事,他才不干。 “再说了。”苏哲指着李世民的鼻子,“我可不想被你家里那些嫡子庶子记恨上。” 渣爹要是真认了他,把他带回那个大宅门里去。 那家里原来的那些儿子能乐意? 平白无故多出个人来分家产,那些人还不得想方设法整死他。 豪门里的那些破事,他前世在电视里看得多了。 综合算下来,还是安安稳稳待在这个穷山沟里,每天睡到自然醒,过他的悠闲日子最好。 李世民一听这话,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刚想张嘴接着劝。 房玄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到了一边。 李世民压低声音质问:“你拉我干什么?” 房玄龄满头大汗,凑到李世民耳边。 “陛下,这事急不得。你要动士族的根基,士族一定会拼死反抗的。” 他指了指坐在石凳上的苏哲。 “苏哲现在要是暴露了,一定会被士族整死的,那些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苏哲现在可是陛下对付士族的最大底牌。 哪有一上来就把底牌亮给敌人看的,那不是蠢吗,人家直接找个机会把底牌做掉,你还玩什么。 李世民听完,瞳孔猛地一缩。 对啊,刚才真是高兴过了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了。 士族那些人的手段他太清楚了,暗杀、投毒、栽赃陷害,什么阴招都有。 苏哲这么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要是真进了朝堂,估计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去,在石凳上重新坐下。 “行,你不想做官那就不做,你想要什么?” 苏哲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 “随便提?”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老登既然主动开口了,自己可绝对不会客气。 李世民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小子这副表情,肯定又要狮子大开口了。 刚才买个计策就要一万贯,现在指不定要出什么天价呢。 李世民赶紧改口说道:“你先说说看。” 他可不敢再把话说满了,万一这小子要半个国库,他上哪弄去。 “看给你吓的。”苏哲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你要真有心,那就把泾阳村后面的六座山弄到我名下。” 苏哲伸手往村后指了指。 那六座山都是有主的,他一个平头百姓,就算手里有钱,人家也不一定肯卖给他。 但他知道那山底下全是煤矿,只要把山拿下来,以后挖出煤来,那钱还不是哗哗往家里流。 这老登既然是个五品大员,弄几座荒山应该不成问题。 李世民愣了一下。 就这? 几座荒山? 他还以为这小子要金山银山呢,原来只要村后面的几座破山,随即爽快答应。 “好,我答应你。” 这事太简单了,回头让当地县令去办一下就行了,几座荒山值几个钱,比起苏哲给的计策,简直九牛一毛。 刚答应完,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突然愣住了。 桌上那个装蚂蚱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大半。 苏哲正抓着最后几只炸蚂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作响。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苏哲。 这小子吃了大半盘的毒虫,竟然一点事都没有,没有口吐白沫,没有肚子疼,还在那活蹦乱跳的。 院子里热浪滚滚,石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 “还真没毒啊。”李世民嘀咕了一句,直接伸出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只炸得金黄的蚂蚱,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玩意儿长得张牙舞爪的,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东西。 苏哲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继续嚼着。 李世民壮着胆子,把蚂蚱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酥脆的口感瞬间在嘴里爆开,焦香四溢。 李世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玩意儿居然这么好吃! 这味道简直绝了,比宫里御厨做的那些山珍海味还要香。 “酥脆焦香,这玩意还挺好吃啊。”李世民转头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你们俩也尝尝,真的不错。”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两人都咽了口唾沫。 刚才看苏哲吃了那么多都没事,现在陛下也吃了。 既然死不了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也不客气了,赶紧凑上前,一人抓起一只塞进嘴里。 嘎嘣嘎嘣的声音在院子里响成一片。 房玄龄嚼了两口,眼睛瞬间亮了。 这蚂蚱炸得恰到好处,外壳酥脆,里面还带着一点肉香。 杜如晦也跟着连连点头,他平时吃东西很挑剔,但这蚂蚱确实对他的胃口。 三个人越吃越起劲,你争我抢。 石桌前围着三个老头,手伸得一个比一个快。 没一会儿功夫,盘子底都见空了。 连掉在桌上的油渣子都没剩下。 苏哲瞪大了眼睛,这三个老帮菜疯了吧,猛地站起来,指着三人的鼻子大骂:“你们三个还是人吗?” “烤鸭给我吃干净就算了,连蚂蚱都要跟我抢,滚滚滚!” 他气得直跳脚,直接上手推人。 连午饭都没吃,好不容易炸点蚂蚱垫垫肚子,全被这三个家伙造光了。 李世民被推得连连后退,也不生气。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回长安城,找几只鸭子去田里试试,看看是不是真能吃蝗虫。 这事关乎大唐的命脉,可耽搁不得。 蚂蚱真的能吃,那说明苏哲没撒谎,用鸭子防治蝗灾,这法子八成能行。 “行行行,我们走。”李世民,一边往外走,一边伸手把桌上那个绿色的琉璃瓶子揣进怀里。 动作极其自然,行云流水。 苏哲气得直翻白眼,这老登真不要脸,吃干抹净还带顺手牵羊的。 李世民心里却乐开了花,琉璃瓶子晶莹剔透,拿回去给观音婢,她肯定喜欢。 反正这小子一口一个爹叫着,老子拿儿子点东西怎么了? 天经地义! 他现在看苏哲是越来越顺眼了。 这小子虽然嘴巴毒,脾气臭,但脑子是真的好使。 真要是有这么个能干的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三个老家伙被赶出篱笆院。 刚出门,村长提着两只嘎嘎乱叫的肥鸭子走了过来。 “小哲,鸭子抓来了。”村长把鸭子递给苏哲。 苏哲黑着脸接过鸭子,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提着鸭子往厨房走 “这三个老土匪,饿死鬼投胎啊,还得老子重新杀鸭子烤。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这么个奇葩爹。” 第十二章 我再说一遍,他真不是我儿子 李世民带着房玄龄和杜如晦,大步走在泾阳村外铺满青石板的路上。 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但李世民一点都不觉得热。 虽然被赶出来,但他心情好得不得了,走路都带风。 这一趟出来得太值了! 不仅找到了对付蝗灾的绝招,还揪出了节俭政策里的致命漏洞。 最关键的是,拿到了打破士族垄断、延长大唐国运的两大计策。 李世民越想越兴奋,大唐终于有救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皇宫,把那些大臣全都叫过来,立刻推行新政。 房玄龄跟在后面,满头大汗,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大皇子虽性子混不吝,然有经世之才,只是若认回宫里,恐会引发宫廷震动啊。” 宫里那位太子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是突然空降一个这么厉害的大皇子回去,还不把天捅个窟窿。 朝堂上的各方势力也得重新洗牌,到时候绝对是一场腥风血雨。 陛下要是真动了这个心思,满朝文武谁也别想睡安稳觉了。 李世民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房玄龄,“什么大皇子?你们真觉得他是我儿子?” 这俩老家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他都十七八岁了!” 李世民伸手指着泾阳村的方向,拔高了嗓门,“十七八年前,我才十二三岁,我怎么生得出这么大个儿子?” 李世民满头黑线,自己今年才三十岁。 就是因为常年在外打仗,风吹日晒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点。 这俩老伙计居然真把他当成苏哲的爹了,简直荒谬至极。 房玄龄小声嘟囔了一句,“额,陛下说不是那就不是。” 嘴上这么说,心里可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大唐十二三岁成亲的公子哥多了去了,怎么就生不了孩子了? 再说了,刚才在院子里,陛下那副护犊子的模样,还有那句保人平步青云的话。 加上走的时候,顺手拿人家琉璃瓶子那自然劲儿。 不是亲爹能干出这事? 房玄龄心里暗自嘀咕,陛下这肯定是怕麻烦,不想承认。 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肯定得把这小子接回宫去。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那副敷衍的样子,气得胸口一阵发闷。 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老匹夫,摆明了就是不信。 这事怎么还越描越黑了。 “算啦,随便你们怎么想吧。”李世民无奈地摆了摆手,懒得再解释了,这种事越解释显得越心虚。 等以后有机会,把这小子的身世查个底朝天,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这破事抛到脑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一直没吭声的杜如晦。 “克明。” “你觉得那小子说的革除科举不公,普及教育资源的方法如何?” 他死死盯着杜如晦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房玄龄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出身没落寒门,改革科举和教育,对他家没多大影响,甚至巴不得赶紧推行。 但杜如晦不一样,他可是京兆杜氏的顶梁柱,大唐数一数二的顶级士族。 苏哲那两招,可是直接冲着士族的命根子去的。 朝廷印书,设立公学,这两板斧砍下去,士族几百年的基业就得塌一半。 杜如晦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陛下这是在逼他表态啊。 “臣支持陛下的选择。” 他做出了决定,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语气很坚定,杜家只能绑在陛下的战车上了。 李世民听到这话,紧绷的脸终于松开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杜家不负朕,朕亦不负杜家。” 杜如晦听到这句承诺,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但他马上又紧张起来。 “陛下,那小子说的两策虽好,然却是在掘士族的根,士族绝不会坐以待毙。” “士族的力量太庞大了,若强行而为,大唐必乱。” 士族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逼急了,造反都有可能,大唐现在经不起折腾了。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知道杜如晦说的是实话,这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 “臣以为可瓦解士族对教育的垄断。”杜如晦继续谏议,“但也需从其他方面补偿士族,以安抚住士族。”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才是稳妥的办法,不能把人逼上绝路。 李世民背着手,在原地走了两步。 “嗯,朕非容不下士族,而是士族不能威胁到皇权,你说的对,此事还需详议。” 李世民分得清轻重缓急,打压士族是长远大计,现在火烧眉毛的是别的事。 “现在重点是防治蝗灾,攻打突厥,此事以后再说。” 房玄龄站在旁边,一直没敢出声,听到陛下这么说,才松了口气,刚才那气氛太吓人了。 “别说,那小子确实有才,连我们都被惊艳到了,就是桀骜不驯了些。” 他回想起苏哲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嘴巴毒得要命,连陛下都敢指着鼻子骂,这胆子也是没谁了。 李世民听了,突然仰头大笑,“有才之人哪个不傲,朕还就喜欢驯服烈马。” 他这辈子就喜欢挑战,那小子越是难对付,越要把那小子收服,等回了长安,有的是办法治这小子。 ……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刚下马车,立刻转身看着身后的两人。 “你们亲自去通知下去,在可能爆发蝗灾的周至县推行鸭子除蝗。” 他一刻也不想耽误,蝗灾可是要命的事,早一天防备,就能多救活无数百姓。 “还有。”李世民盯着房玄龄,“让人去抓一些蚂蚱,明早朝会请群臣一起尝尝。”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完,两人对视一眼,脸都绿了。 让满朝文武吃蚂蚱? 这简直是胡闹啊。 那些大臣平时吃惯了山珍海味,看到这种毒虫,估计能当场吓晕过去。 但陛下的命令谁敢不听,两人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赶紧转身去办。 …… 千秋殿。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紧紧皱着,国库空虚,到处都要用钱,她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民大步流星走进来,满脸红光,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长孙皇后放下账册,迎上前去,“陛下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开怀,莫不是哪位大才帮陛下解了困境?” 她太了解丈夫了,这段时间天天愁眉苦脸,今天这副样子,肯定是遇到天大的好事了。 第十三章 观音婢也被震惊了 “不错!”李世民大笑着说道,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他不仅为朕出了防治蝗灾之法,还为朕献出必败颉利之策。”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用力挥舞。 “这一次,朕不仅要打败颉利,更要把突厥纳入大唐版图。” 长孙皇后听完,顿时兴致大起,知道突厥一直是大唐的心腹大患,渭水之盟更是陛下的心结。 “陛下快给臣妾讲讲。” 她好奇追问,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妙计。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在泾阳村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鸭子吃蝗虫,说到拉拢突利小可汗,每一条计策都说得清清楚楚。 长孙皇后听得目瞪口呆,这计策太绝了,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 “苏哲非常年轻,才十七八岁。”李世民语气里全是欣赏之色,“好好调教调教,必为大唐宰相。” 说完,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那个绿色的啤酒瓶,递给长孙皇后。 “你看这个。” 长孙皇后接过来,看到瓶子在烛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绿光,表面光滑得没有一点瑕疵。 “这琉璃竟然如此光滑规整。” 她见过的珍宝无数,但这么大、这么纯净的琉璃,还是头一次见,要是拿出去,那些世家大族绝对抢破头。 但她马上清醒过来,把琉璃瓶放在桌上。 “陛下,当行节俭啊,现在要赈灾,要打仗,到处都要用钱,怎能买如此昂贵之物?” 国库都空成那样了,陛下怎么还乱花钱,这瓶子看着就价值连城,这得花多少冤枉钱啊。 李世民一听,直接乐出了声,“没花钱,我从苏哲那顺来的。他误以为我是他父亲,我拿他件东西不过分吧。” 他理直气壮,完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长孙皇后彻底懵了。 堂堂大唐天子,跑去乡下顺人家的东西,还被人认作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世民看着皇后那副呆滞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把苏哲拿着半块玉佩认亲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讲到苏哲骂他渣爹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长孙皇后听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上下打量着李世民,心里直犯嘀咕。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那小子偏偏拿着半块玉佩,偏偏就认定了陛下,而且那长相,那脾气。 “真不是陛下的孩子?” “你咋也和房玄龄一样,我还说不清了。”李世民看着长孙皇后充满怀疑的目光,头都大了。 这事真是越描越黑,他堂堂大唐天子,怎么可能在十二三岁就生出这么大个儿子。 他心里那叫一个憋屈,这苏哲一口一个渣爹叫着,现在连自己的皇后都开始怀疑了。 “回头我带你去看看,那小子跟我没半点相似之处,你一看就明白了。”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急切辩解的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我自是相信陛下的,不过我也对这位大才好奇得紧。” 不管是不是陛下的私生子,问题都不大,因为她和承乾背后站着所有的玄武门功臣,地位稳如泰山。 “十七八岁便有如此才干,或可让承乾去学习学习。” 李世民一听这话,脑袋摇得飞快,“可别,那小子混不吝一个,满嘴歪理,肯定把承乾带偏。” 他太了解苏哲那张破嘴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连皇帝都敢指着鼻子骂。 承乾要是去了,指不定学成什么样,大唐的太子要是变成那副德行,就真完了。 长孙皇后见他这么坚决,只好作罢。 李世民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魏征那老匹夫,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节俭,明天早朝,我得狠狠怼他。” 他已经开始幻想魏征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一幕了。 从来都是他被魏征指着鼻子骂,这次有了苏哲那套说辞,非得扳回一局不可,让他魏征也尝尝吃瘪的滋味。 李世民心里爽快极了,恨不得现在天就亮,赶紧上朝去教训那帮自以为是的大臣。 …… 第二天一早。 候朝殿里。 天还没亮,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打着哈欠。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人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上还盖着盖子。 周围的大臣立刻围了上来。 “这是什么玩意?”长孙无忌指着盘子,“怎么上朝还带这东西来?” 百官都好奇地伸着脖子看。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两人笑得极其灿烂,故意卖了个关子,“诸位大人等会就知道了,这可是陛下吩咐的。” 大臣们面面相觑,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这大清早的,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就在这时,内侍尖锐的嗓音响了起来。 “上朝。” 百官赶紧整理朝服,大家心里都觉得奇怪,今天陛下怎么起得如此早。 很快,百官排着整齐的队伍来到太极殿。 李世民已经端坐在龙椅上了。 “陛下万岁!”百官齐刷刷地行礼。 “坐。”李世民摆了摆手,心情大好。 百官纷纷落座,大家都在等着陛下发话。 “朝会正式开始前。”李世民看着下面的大臣,“朕请大家吃一美食。” 百官顿时脑子宕机了。 大清早的,跑到朝堂上来吃美食? 大唐开国以来,可从来没这种规矩啊,陛下今天到底怎么了。 李世民冲着房玄龄和杜如晦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掀开了手里的盘子盖子。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两盘炸得金黄的油炸蚂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是蝗虫?” “陛下让我们吃蝗虫?” 百官脸色大变,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房玄龄和杜如晦看着这帮同僚的反应,笑得那个灿烂,这反应简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精彩。 魏征黑着脸,从座位上大步跨了出来。 “不知臣等做错了什么,陛下何故赐毒?” 魏征心里那叫一个气啊,这大清早的,陛下居然拿毒虫来毒杀大臣,这是昏君所为啊。 他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死谏到底。 “是啊。” “陛下三思啊。” 其他大臣纷纷悲愤跟团,一个个跪在地上,大声哀嚎,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拉出去砍头了。 第十四章 来啊,来跟朕对线啊,朕今天非得怼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哭天喊地的大臣,不仅没生气,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这可没毒。”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台阶,“诸卿误会朕矣。” 李世民直接走到房玄龄旁边,伸出手,从盘子里捏起几只蚂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嘎嘣嘎嘣的脆响在大殿里回荡。 百官脸色大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陛下不可啊!”长孙无忌急得大喊,“赶紧吐出来,这东西不能吃啊!” “陛下龙体要紧啊!”一群大臣急得直跳脚。 这可是要命的毒虫啊,历朝历代,吃蝗虫的人全都毒发身亡了,陛下这是疯了吗。 房玄龄看着这帮急得团团转的大臣。 “诸位大人放心。”房玄龄笑着解释,“我和右仆射昨日与陛下一起吃了半盘,一点事没有。” 说完,他自己也伸手拿了几只,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杜如晦也不甘示弱,抓起两只塞进嘴里。 百官看着这三个大唐最有权势的男人,站在大殿中央大嚼毒虫。 所有人再一次脑子宕机。 “自古蝗虫有毒不能食,这是天下共识。”魏征瞪大了眼睛,指着盘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大笑出声,今天就要把这帮老顽固的脸打肿。 “哈哈,朕也是昨日才从一农户口中得知,蚂蚱不等于蝗虫,我们现在吃的是蚂蚱,而非蝗虫。” 魏征愣在原地,眉头紧锁,蚂蚱?蝗虫?这不是一个东西吗? “蚂蚱是绿色的。”李世民背着手,慢悠悠地往下走。 “为了对抗干旱,蚂蚱进化成蝗虫,在进化过程中产生毒素,所以蝗虫不能吃。” 他走到魏征面前,指着盘子,“但是蚂蚱没毒,可以吃,味道还不错,大家都尝尝。” 百官面面相觑,大家心里都在打鼓,皇帝都吃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吃了,谁敢不吃就是抗旨。 长孙无忌咬了咬牙,伸手捏起一只,闭着眼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哎? 还挺香,酥脆焦香,满嘴流油。 其他大臣看长孙无忌没死,也纷纷大着胆子尝了起来,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嘎嘣嘎嘣的咀嚼声。 “这味道绝了。”一个武将大声喊道,“比羊肉还香。” 李世民看着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臣,现在抢着吃虫子,心里爽翻了,苏哲这小子懂的真多,今天这面子挣得太痛快了。 “退朝之后,昭告天下。” 他走回龙椅坐下,大声宣布,“蚂蚱不等于蝗虫,蚂蚱无毒,可食,鼓励百姓捕食蚂蚱,以防蝗灾出现。” 只要老百姓知道这玩意能吃,蝗虫还没长成,就能被吃绝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大唐有救了。 魏征咽下嘴里的蚂蚱,大步跨了出来。 “陛下,蝗灾真正可怕的是藏在土里的蝗虫卵,捕食蚂蚱治标不治本。” 老百姓再怎么吃,也吃不完满天飞的虫子,地里的虫卵才是大麻烦,等虫卵孵出来,一切都晚了。 李世民一点也不慌,早就等着魏征这句话了,“无妨,朕已得除卵之法,户部尚书,你说说看。” 昨晚他已经连夜安排下去的,今天必须得有个结果,苏哲那小子的法子,绝对靠谱。 户部尚书刘政会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整个人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官帽歪了都没发觉。 “启奏陛下,户部按照陛下交代,收购大量鸭子,送到周至县田间连夜尝试。” 满朝文武全都竖起了耳朵,用鸭子?这能行吗。 “鸭子啄食蚂蚱。”刘政会激动得手舞足蹈,“它们甚至能把藏在土里的虫卵刨出来吃掉,而且绝对不吃庄稼。” 刘政会昨晚在田间守了一夜,亲眼看着那些鸭子疯了一般,把地里的虫子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麦苗都没碰,简直神了。 “除虫效果极其显著,可大力推广此法防治蝗灾。” 不仅如此,刘政会还算了一笔账,“鸭子食物充足,长肉极快,还能给百姓创收。” 李世民听到这话,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下了,成了,真的成了。 “哈哈,好。”他激动地大笑起来,“成了,此事就交由户部负责。” 李世民心里对苏哲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小子看着混不吝,办事却比谁都靠谱。 一个鸭子,就把千百年来没人能解决的蝗灾给办了,太神了。 百官全都傻眼了,大殿里鸦雀无声。 用鸭子对抗蝗虫? 这种事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还能这样?”长孙无忌瞪大眼睛,“用鸭子对抗蝗虫?” 百官大为惊奇,这法子简单粗暴,成本还低。 不仅除了虫患,老百姓还能养肥鸭子卖钱,这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绝妙计策啊。 “陛下天命加身。”一个大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上天眷顾大唐,降下此等奇法,大唐万年。”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疯狂拍马屁。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坦然接受着百官的朝拜,根本不反驳,这功劳先替那臭小子领了。 他看着下面跪着的魏征,心里冷笑,老匹夫,今天非得好好治治你。 “昨日朕出去巡查,不仅得防蝗之法,还发现一件事。” 百官纷纷抬起头,陛下又发现什么了。 李世民故意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魏征,“我们推行节俭的政策错了,大错特错。” 此话一出,大殿里瞬间炸锅了,节俭可是国策,是当今陛下亲自定下的,怎么突然就错了。 李世民眼神一个劲地往魏征那边瞟,来啊,来跟朕对线啊,朕今天非得怼死你。 魏征果然上套了,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节俭是传统美德,怎么会错呢?” 陛下这是被什么人蛊惑了。 节俭可是圣人传下来的规矩,国库现在穷得叮当响,不节俭难道还要铺张浪费吗。 这简直是昏君言论。 李世民心里乐开了花,非常满意,等的就是魏征接话。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拼命憋着笑,他们太清楚陛下想干嘛了。 陛下天天被魏征指着鼻子骂,心里早就憋屈坏了,今天这是借着苏哲的理论,要找魏征报仇呢,这下有好戏看了。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回想着苏哲当时骂他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何为节俭?那是百姓被穷逼出来的,不节俭就得饿死。” 李世民大步走下台阶,逼近魏征。 “百姓当然要节俭,但达官显贵不应该节俭。” 第十五章 让李世民爽到了 魏征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抓着朝笏。 “谬言,达官显贵更该担起责任,带头节俭,陛下怎能说出如此荒唐之语?” 这天下哪有当官的带头铺张浪费的道理。 不是让老百姓戳脊梁骨吗,这昏君简直不可理喻,今天就算血溅朝堂,也要把陛下骂醒。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是你荒唐,脑子转不过弯。” “朕且给你举个例子。” 李世民心里爽翻了,终于有机会把苏哲骂他的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砸在魏征脸上了。 这感觉简直比打赢了一场大仗还要痛快。 大殿里鸦雀无声,百官全都竖起了耳朵,都想听听陛下能举出什么例子来反驳魏征。 “比如你家有二十个下人,现在因为推行节俭,你辞掉十个,这就等于断了这十个人的收入。” “所有大户人家加起来,得辞掉几十万下人,朕问你,这些人要怎么活下去?” 魏征愣了一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这算什么问题。 “这些人难道就只会当下人?他们不会去种地吗?” 他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大唐这么多土地,还怕饿死人吗,只要肯出力气,哪里不能混口饭吃。 李世民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大笑起来。 居然跟自己昨天在泾阳村说的一模一样,连反驳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老匹夫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天坐在朝堂上,根本不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情况。 “田地早已分配完。”李世民双手背在身后,大声呵斥,“开荒需要好几年才能开出来,你给他们地种啊?” 他把苏哲原话甩了过去。 魏征张了张嘴。 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是啊,田地早就分光了,现在哪还有空地给这些下人种。 魏征脸憋得通红,满脑子都在找反驳的理由,却发现根本无话可说。 李世民看着魏征那副憋屈的样子,嘴角根本压不住。 爽,太爽了。 被这老匹夫骂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把苏哲弄到朝堂上来,让那小子跟魏征对线,场面绝对精彩。 这两个人都是毒舌,怼起来肯定火星四溅,真想看看这老匹夫被苏哲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有趣。 “你根本就不知道何为经济,百姓交税给朝廷,交上来的钱,一半都用来给达官显贵发俸禄。”李世民发出灵魂质问。 “达官显贵节俭不花钱,钱如何流到百姓手中?” 魏征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百姓哪来的钱交税?”李世民继续逼问,“朝廷如何收得上来税?” 灵魂三问。 直接砸在魏征头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全都傻眼了,房玄龄用胳膊肘碰了碰杜如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幸灾乐祸。 他们昨天也是这么被苏哲怼的,当时也是哑口无言,现在看到魏征吃瘪,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魏征咽了口唾沫。气势明显被压制住了。 “那依陛下所言,达官显贵就该奢侈?” 他还是不服气,这完全违背了他读了一辈子的书,书上教导要克己,哪有教人奢侈的。 李世民重重地点头说道:“不错。” “越是遇到天灾时,达官显贵越该奢侈,让钱流到百姓手中。助百姓抗灾。” 百官面面相觑,这理论太疯狂了,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长孙无忌站在人群里,眉头紧锁,仔细琢磨着陛下的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钱是赚出来的,而不是省出来的。” 李世民一副教导的语气,“达官显贵享受了,百姓赚到钱了,朝廷也能收上来税,大家都好。” 他心里狂爽,这皇帝当得太痛快了,终于能居高临下地教训这帮大臣了。 魏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声反驳道:“如此,岂不激化矛盾?达官显贵的奢侈必然会刺激到百姓,引发起义。” 这才是最要命的,老百姓饿肚子,看着当官的大鱼大肉,不造反才怪,这简直是在逼老百姓造反。 李世民毫不客气地骂道:“扯淡,要是能活下去,谁愿意干掉脑袋的事?” “爆发起义,那是朝廷的无能,是朝廷让百姓活不下去。” 魏征被怼得连退两步。 “你是不是还觉得你是对的?”李世民步步紧逼,“朕就问你,达官显贵家辞退的下人怎么安置?” 魏征飞速思考,可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朝廷没钱安置,地方也没地给他们种。 这些人除了等死,就只能去当流寇,到那时候,天下大乱,大唐的江山就真的危险了。 魏征的脸憋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朝笏,艰难地说道:“或许陛下才是对的。” 他认输了,彻底被这个理论折服了,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 李世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爽飞了。 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终于让魏征低头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嗯,知道错了就好。”李世民故意板起脸,“你的能力还需加强。” 魏征差点憋屈死,感觉陛下绝对是故意针对他,今天这套说辞,明显是有备而来,这是专门挖了个坑等他跳呢。 李世民懒得理会魏征的憋屈,走回台阶上,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节俭本就属于百姓,何需达官显贵做榜样? 百官全都抬起头,看着龙椅前的皇帝。 “真正的担起责任。”李世民声音洪亮,“是用切实的钱财、物资,助百姓度过饥荒。” 他一挥手,下达了命令,“从今天开始,达官显贵必须奢侈,大肆花钱,让钱财流入民间。” 大殿里鸦雀无声。 “下人必须多。”李世民继续补充,“尤其灾年,广招下人,减轻百姓生存压力,这才叫担起责任。”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十几个呼吸,所有大臣都在消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突然。 长孙无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高呼,“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房玄龄跟着喊道。 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 第十六章 重头戏,攻打突厥 魏征脑子里嗡嗡作响,活了大半辈子,读了无数圣贤书,今天却被几句话给彻底掀翻了认知。 他仔细回味着李世民的话,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大户人家辞退下人,下人没了活路,最后只能去当流民,这不就是大唐现在面临的死局吗? “陛下圣明,推行节俭,乃是让百姓自己扛住生存压力,而让达官显贵消费,把钱财流入民间,才是切实的为百姓缓解生存压力。” 魏征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懂百姓疾苦的人,天天在朝堂上叫嚷着要节俭。 搞了半天,他才是那个差点把百姓逼上绝路的人。 “臣陷入了思维误区。”魏征双手举起朝笏,深深拜了下去,“陛下才是对的,臣佩服。” 这套理论太绝了,不仅看透了钱财流动的本质,还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了第一位。 这才是真正的仁政啊,魏征这一拜,心甘情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故意板着脸,拖着长音说道。“嗯,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多思考。” 爽,太爽了。 这两年被魏征指着鼻子骂了不知道多少回,每次都被骂得灰头土脸。 今天这口恶气总算是彻底发泄出来了。 “好啦,都起来吧,现在防治蝗灾已经找到办法,也找到了缓解百姓生存压力的正确政策。” 百官纷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今天这朝会总算是平安度过了。 李世民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极其严肃,“接下来商议更重要的事,攻打突厥。” 此话一出,太极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大臣都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打突厥? 这怎么可能。 “陛下不可啊!”一个老臣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大唐连年干旱,粮食欠收,此时怎能兴兵动武?” “是啊陛下。”另一个武将也站了出来,满头大汗,“突厥铁骑凶猛异常,当年渭水之盟,突厥可是兵临长安城下啊。” 大殿里全都是反对的声音,大家都被突厥打怕了。 魏征刚站起来,又大步跨到大殿中央,“陛下三思,发动战争,若不能速胜,大唐必将陷入泥潭。” 国库里连老鼠都能饿死,拿什么去打仗,几万大军一动,每天消耗的粮草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要是打输了,对大唐是灭顶之灾,可能几十年都缓不过来。”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 “够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朕心意已决。”李世民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百官,“大唐连年干旱,但你们知道草原上是什么情况吗?” 百官面面相觑,谁知道草原上怎么了,大家天天待在长安城里,连城门都很少出。 “草原上连年大雪。”李世民沉声道,“牛羊马匹冻死无数,突厥现在比大唐更虚弱。” 这句话一出,在太极殿里炸开,突厥遭灾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世民背着手,在大殿上方来回走动,“加上颉利横征暴敛,草原许多部落已经反叛颉利,此时正是颉利最虚弱的时候。” “错过这个机会,唐可能再也无法找到攻灭颉利的机会。” 他力排众议,今天必须把这事定下来,大唐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必须打。 魏征听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草原大雪,部落反叛,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如果陛下一定要打,那么是否应该想办法缩小风险?” 打仗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必须有万全之策,突厥就算再虚弱,那也是几十万大军,真拼起命来,唐军也得脱层皮。 李世民仰起头,放声大笑。 “不错,而朕已经找到缩小风险之法。” 李世民满脸自信,气场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 百官全都愣住了,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 陛下昨天到底去哪了,怎么出去一趟,所有让人头疼的问题,全都找到了解决办法。 防蝗灾有鸭子,救百姓有消费,现在连打突厥的办法都有了,这简直是神仙下凡了。 李世民看着下面一张张疑惑的脸,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薛延陀、回纥等部落反叛颉利,他们害怕颉利报复,他们比我们更希望颉利死。” “只要我们拉拢一个部落,与我们联手攻打颉利,一旦我们占到上风,那么其他部落一定会落井下石。” “到时候,群起而攻之,颉利必死无疑。” 百官听得热血沸腾,这计策太好用了。 利用突厥内部的矛盾,大唐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推一把,就能把颉利彻底弄死。 魏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仔细推敲着这个计策,发现竟然毫无破绽。 “此法甚好,这确实能极大降低我军的伤亡。” “那么该拉拢谁?又该如何拉拢?”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些草原部落都是喂不熟的狼,谁会轻易相信大唐。 李世民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前。 “拉拢突利。” 大殿里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突利可是突厥的小可汗,地位仅次于颉利。 “昔日突利曾与朕结拜。”李世民双手撑在御案上,“交情颇深,而今突利被颉利打压最狠,他快活不下去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拉拢突利的机会非常大。” 只要突利倒戈,突厥直接就废了一半,这场仗,大唐赢定了。 魏征却摇了摇头,满脸的不看好,“突利本该是突厥大可汗,此人性子高傲,他不愿对颉利屈服。” “既然他不屈服于颉利,又怎会对大唐屈服?” “都要活不下去了,他还高傲什么。”李世民嘴角上扬,“朕就要利用他的高傲,让他彻底臣服大唐。” 他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魏征,这老匹夫就是书读得太多了,脑子转不过弯。 人在快饿死的时候,哪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只要大唐伸出援手,突利绝对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紧。 “鸿胪卿唐俭听令。”李世民站直身子,大声下旨,“出使草原游说突利归降大唐。” 唐俭赶紧从班列里跨出来,跪在地上。 第十七章 没兵源怎么打? “告诉他。”李世民指着北方,“只要他归降,大唐会发兵攻打颉利,给他报仇。” “大唐为他报了仇,他若反叛大唐,将被天下耻笑,朕就要利用他的高傲,让他无颜反叛大唐,带领整个东突厥归降大唐。” 李世民目如鹰隼,龙威席卷整个太极殿。 太极殿里安静极了。 百官直感觉心头一凛,但大家的士气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计策太毒了,也太管用了。 把突利的心理算计得死死的。 李靖大步跨出班列,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陛下圣明,臣愿带兵攻打突厥。” 李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要么擒颉利回来献于陛下。”李靖大声发誓,“要么永远埋葬草原。” 他憋了太久了,当年渭水之盟,那是所有大唐军人的耻辱。 现在终于有机会洗刷耻辱了,绝对不能错过。 尉迟敬德一看李靖请战了,也坐不住了,猛地蹿了出来,“臣也愿往,非得把颉利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程咬金紧跟着跑出来,“算俺老程一个,俺的宣花斧早就饥渴难耐了。” 武将们纷纷站出来请战,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 大殿里士气高昂。 李世民看着下面这群如狼似虎的将军,心里非常满意。 大唐的军魂还在。 “诸将听令。”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武将们全都竖起耳朵。 “李靖为主帅。” 李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侯君集、柴绍、李绩、薛万彻、张公瑾为主将。”李世民继续点将,“不在者召回长安,共同商议作战方案。” 被点到名字的将领,全都激动地跪地谢恩。 没被点到的将领,一个个垂头丧气。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高呼。 大家都看出来了,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打。 谁反对也没用。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长孙顺德硬着头皮走了出来,“陛下,兵力是个大问题啊。”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长孙顺德满头大汗,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但兵部实在拿不出人来。 “因为干旱,各地削减税赋。朝廷财力不够,大力削减兵力,息兵养民。” “如今征召,愿意回归军伍者甚少,目前能调动出征的只有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在大殿里回荡。 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探讨起来。 突厥可是有几十万大军,就算突利倒戈,颉利手里最少也有十几万精锐。 五万打十几万,这怎么打。 长孙无忌从班列里走出来,“那就招募新兵,到边关防守,腾出戍边老兵去攻打突厥。” 新兵守城,老兵野战。 刘政会赶紧站出来,“不行,除去那些老兵外,符合入伍年龄的人数也就两三万。” 他负责户部,对大唐的人口册子门清,经过隋末大乱,大唐的青壮年本来就少,能招的人实在不多。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那就降低入伍年龄,降到十七或者十六岁。” 此话一出,大殿里又炸锅了。 魏征猛地跳了出来,指着长孙无忌的鼻子就骂,“不可,此乃竭泽而渔。” “这个年纪正是结婚生子、扛起家庭重担之时,若征召入伍,会严重影响人口繁衍和百姓正常生活。” “到时候仗还没打完,大唐自己先乱起来了。” 百官分成了两派。 支持长孙无忌的人,觉得打仗最重要,只要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支持魏征的人,觉得不能动摇大唐的根本。 两帮人在大殿里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吵成一团,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头疼得厉害。 兵力不足,确实是个致命的问题,就算计策再好,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执行,那也是白搭。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烦躁得很,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突然,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苏哲。 那小子脑子活络,点子多,昨天一天,就帮他解决了三个大难题。 这兵力不足的问题,要是问问那小子,说不定真能有解决办法。 “都住口。”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都冷静的好好想想。”李世民一挥手,“回头再议。” 他站起身,直接往后殿走去。 “退朝。”内侍大声喊道。 百官面面相觑,只能各自散去。 …… 两仪殿里。 李世民坐在软榻上,喝了一口茶,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下面。 “克明。”李世民放下茶杯,看着杜如晦,“你去把泾阳村后面的六座山买下来。” 杜如晦愣了一下,赶紧点头答应。 陛下这是要兑现给苏哲的承诺了。 “明天你们俩跟朕再去一趟泾阳村。” 李世民心里盘算着,明天去见苏哲,不仅要把山头给他,还得把兵力的问题抛给他。 这小子要是真能解决这个难题,那就真的是大唐的福星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齐声领命。 …… 泾阳村。 篱笆小院里。 苏哲躺在躺椅上,翻了个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睁开眼睛。 睡得真舒服。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叮,宿主入眠十小时,恭喜宿主获得土豆一吨】 听到系统提示音,他直接从躺椅上弹了起来,看着系统空间里堆成小山的土豆,整个人激动得直搓手。 “漂亮,终于刷到高产粮食了。” 他太清楚土豆的价值了,这玩意儿不挑地,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种,而且产量贼高。 大唐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连年干旱,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苏哲这两年待在村里,亲眼看着那些村民吃糠咽菜,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 他心里是真的不忍,毕竟都是老祖宗。 有了这一吨土豆做种筹,大唐缺粮的情况绝对能大大缓解。 “得赶紧学学怎么种。”苏哲嘀咕着,立刻从系统里翻出农作物种植手册。 他坐在院子里,翻开手册认真看了起来。 土豆得切块,得催芽。 苏哲把一吨土豆全弄了出来,铺在院子的空地上。 黄褐色的土豆铺了满满一地,苏哲提着水桶,开始给土豆洒水催芽。 第十八章 李世民配不上长孙皇后? 另一边,长安城,太极宫里。 李世民坐在御案前,抓紧时间处理政务。 心里一直惦记着兵力不足的事,今天必须得去泾阳村找苏哲问个明白。 第二天一早。 李世民换上便服,带上长孙皇后、房玄龄和杜如晦。 四个人坐着马车直奔泾阳村。 临近中午,马车停在篱笆小院门口。 李世民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刚进门,他就愣住了。 满院子铺着黄褐色的奇怪果实,密密麻麻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苏哲正提着个木桶,拿着水瓢往那些果实上洒水。 “你这干什么呢?”李世民满脸好奇,指着地上的土豆,“这是何物?” 苏哲听到声音,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水瓢,目光直接越过李世民,往院子外面张望。 看了半天,外面就停着一辆马车。 苏哲的脸瞬间黑了下来,“钱拉来了?我的十二万贯呢?” 卖计策两万贯,解决蝗灾一万贯,加上后来那几条计策,还有买山的钱。 这老登可是欠了他一大笔钱。 十二万贯要是拉过来,起码得装好几辆马车。 现在外面就一辆马车,摆明了没带钱。 李世民干咳了两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你买山了,这是地契。” 苏哲一把抢过地契,打开一看,确实是泾阳村后面那六座山的地契。 但他越看越不对劲。 “买那六座山能花十二万贯?你骗鬼呢?” 苏哲气得直跳脚,六座荒山,顶天了也就值个四万贯,老登居然说花了十二万贯,这摆明了是在坑他。 “对。” 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点头,完全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 其实那六座山,杜如晦出面去买的,一共才花了三万贯。 李世民就是故意要坑苏哲,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这小子要是太有钱了,以后还怎么拿钱利诱他出谋划策? 必须得把这小子的钱袋子卡死。 “你是真丧良心啊。”苏哲咬牙切齿地大骂,“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苏哲直接上手去推李世民。 这渣爹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连自己儿子的钱都坑,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李世民被推得退了两步,也不生气,反而悠哉地捋了捋胡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现在草纸生意爆火,被人惦记上是迟早的事。” “你可想好了,没我庇护,泾阳村肯定不得安宁。” 苏哲听到这话,动作瞬间僵住了,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可是这渣爹说的是事实。 大唐这地方,没关系没背景寸步难行。 草纸生意那么赚钱,眼红的人多得是。 回头生意越做越大,要是没人罩着,绝对会被那些权贵给生吞活剥了。 苏哲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算你狠。” 他只能认栽,谁让现在没权没势呢。 李世民看着苏哲吃瘪的样子,心里那个痛快啊,“不狠怎么能当大官呢,你今天做烤鸭了没?让你娘也尝尝。” 他大抵是天天待在皇宫里,每天面对那些大臣,太压抑了,觉得跑到这乡下来逗苏哲,非常有趣。 苏哲翻了个大白眼,这才注意到李世民身后还站着个女人。 他的目光落到长孙皇后身上,整个人被狠狠惊艳到了。 这女人长得太漂亮了。 明媚,大气。 身上透着一股子尊贵和高雅。 这气质,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你正妻啊。”苏哲指着长孙皇后,“够漂亮的。” “不过让我喊她娘,不可能,你把她带来是几个意思?” 苏哲心里直犯嘀咕,这渣爹跑来坑他的钱就算了,还把正房夫人带过来。 这是想干嘛?来给他下马威吗? 李世民背着手,张嘴就来。 “你爹我升官了,你也算为家里做了大贡献,你娘并非善妒之人,想来看看你。” 长孙皇后站在旁边,看着李世民这副无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已经好多年没见陛下这般淘气了。 长孙皇后往前走了一步,仔细打量着苏哲。 从见到苏哲的第一眼起,她就非常确定,苏哲绝对不是陛下的儿子。 这两人长得完全不像,性格也是天差地别。 陛下十二三岁的时候,可没这么混不吝。 “喊我姨娘吧。” 长孙皇后声音温和,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感叹,皇后娘娘真是大度。 就算知道这小子可能是陛下的私生子,居然还能这么和颜悦色地说话。 换做别的女人,早就闹翻天了。 苏哲看着长孙皇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不要脸的渣爹,实在忍不住了。 “你说你咋就看上这么个人渣呢?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正站在李世民身后,两人听到这话,当场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 “咳咳咳……” 两个老头捂着脖子,咳得满脸通红,房玄龄连眼泪都咳出来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陛下是人渣? 是牛粪?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当面说出口的? 你小子敢骂,我们两个老骨头可不敢听啊,这要是陛下发起火来,大家全都得掉脑袋,诛九族都不够砍的。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也被苏哲这话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看着苏哲,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反应过来。 李世民的脸瞬间就黑透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你个混账东西,大不孝!信不信我把你抓去坐牢!” 要不是现在大唐还需要这小子出谋划策,就冲这句话,他今天非得把这混球按在地上,狠狠抽一顿不可。 太气人了。 “嘁,你吓唬谁呢?”苏哲翻了个大白眼。 “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我的孝,你受得起吗?” 苏哲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 你个老登抛妻弃子这么多年,老娘死的时候你连个影子都没露,现在跑来充老子了? 你想得美。 李世民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成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心里那叫一个冤枉啊。 你亲爹可能是个人渣,但我真不是你亲爹啊,这黑锅我背得太亏了。 可偏偏他又不能暴露皇帝的身份,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进肚子里,憋得胸口生疼,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第十九章 一到饭点就过来,掐点来的?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那副吃瘪的样子,没忍住,直接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他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 她把手里的木制饭盒递到苏哲面前。 “姨娘给你带了点糕点,你尝尝喜不喜欢。”长孙皇后笑得很温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俏皮。 陛下登基这几年,朝堂上上下下,谁见了陛下不是战战兢兢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实孤独得很,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跑出这么个混小子,天天指着陛下的鼻子骂,一点面子都不给。 陛下不仅没杀他,反而三天两头往这破院子跑。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很享受这种不用端着架子的轻松感啊,有人敢这么骂他,他反而觉得自在。 苏哲看着递过来的饭盒,有些发愣。 按理说,这是渣爹的正房夫人,他应该恨这个女人才对。 可是,她真的好温柔啊,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人的眼神也暖暖的,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大抵是因为他是个穿越者,对原主母亲的遭遇,没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吧。 “老天真是不公啊。” 他没好气地瞪了李世民一眼,“怎么就让你这种人,娶到这么温柔美丽的妻子。” 这好白菜全让猪给拱了。 说完,他提着饭盒,转身往厨房走去。 “真会挑时候,我刚准备吃午饭呢,你们就跑来蹭饭,烦死人了。” 李世民看着苏哲的背影,气得直吹胡子。 “你们看看,我就说这小子是个混球吧,没大没小的,简直无法无天。” 长孙皇后转过头,看着李世民。 “我倒觉得他挺好的,被父亲抛弃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心里有怨气,讨厌父亲不是很正常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挺乐在其中的吗?” 李世民老脸一红,赶紧转过头去,装作没听见,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后面,听到长孙皇后这番话,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弯下腰,对着长孙皇后行了个大礼。 “皇后的气度,臣等佩服。” 他们是真的服了,知道这小子可能是陛下的私生子,皇后娘娘不仅不闹,还亲自上门送糕点,甚至帮着这小子说话。 这种宽广的心胸,别说一般女人了,就是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也比不上啊。 难怪陛下的后宫一直这么安宁。 有这样的皇后镇着,谁敢闹事。 李世民听到这两个老家伙的话,简直无语到了极点,这俩老货,还真把苏哲当成他的种了。 他刚想张嘴解释一句,自己真不是这小子的爹,这都是误会。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苏哲端着两个大盘子,大步走了出来。 李世民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解释根本没人信,越描越黑。 干脆不说了。 砰的一声。 苏哲把盘子重重地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一盘是切得薄薄的烤鸭肉,鸭皮烤得金黄酥脆,还在往外冒着油光,看着就馋人。 另一盘是辣炒兔丁,红彤彤的辣椒段配着兔肉,散发着一股刺鼻又诱人的香味。 这是村长昨天去城里卖草纸,顺手在山上抓的野兔,特意拿来给他加餐的。 至于那红彤彤的辣椒。 大唐现在可没有这玩意,这是系统之前奖励的种子,他自己在后院菜地里种出来的。 李世民闻着香味,肚子里的馋虫立马就被勾起来了,赶紧拉着长孙皇后走到石桌旁。 “观音婢,你快尝尝,这小子做的烤鸭,当真是一绝。你绝对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长孙皇后有些好奇。 鸭肉这东西,她以前在宫里也吃过,又腥又柴,实在难以下咽,达官显贵都不爱吃。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烤鸭肉,轻轻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长孙皇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鸭皮酥脆,鸭肉鲜嫩多汁,完全没有一点腥味,这味道,比宫里御厨做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百倍。 “这手艺,真是绝了。” 她放下筷子,转过身理了理衣服,竟然对着苏哲微微行了一礼。 苏哲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了躲,“你这是干嘛?吃块鸭肉而已,用不着行这么大礼吧,我可受不起。” “姨娘有个不情之请。”长孙皇后看着苏哲,语气变得十分认真。 “你说。”苏哲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这女人格局挺大啊,找他能有什么事。 “陛下下令,鼓励天下百姓大量养殖鸭子,用来防治蝗灾。”长孙皇后叹了口气。 她指了指桌上的烤鸭。 “可是,鸭肉油腻,口感又差。那些达官显贵向来是不吃鸭肉的。” “老百姓养了鸭子,要是卖不出去,赚不到钱。那他们养鸭子的热情肯定就不高了。” “这防治蝗灾的大事,怕是推行不下去。最后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哲。 “如果能把你这烤鸭的制作方法传开。达官显贵们吃了觉得美味,自然会大量购买。” “百姓养的鸭子能卖出好价钱。他们自然就愿意拼命养鸭子了。这蝗灾也就有救了。” “所以,我想出钱,买下你这烤鸭的制作之法。为了天下百姓,求你答应。” 李世民听完长孙皇后的话,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所言极是,夫人真乃为夫良师益友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光想着让老百姓养鸭子,却忘了这鸭子养出来卖给谁,要是没人买,这防蝗灾的计策不就成了空头支票了吗?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后头,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直呼厉害。 皇后娘娘这心思,比他们这两个宰相还要缜密啊,不仅看出了问题,还直接找到了解决办法。 苏哲坐在石凳上,直愣愣地看着长孙皇后。 他心里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如果这个女人不是装出来的,那简直太完美了。 长得这么漂亮,气质还这么高雅,最关键的是,人家这格局,这心怀天下的胸襟。 这渣爹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娶到这么好的老婆。 第二十章 整蛊李世民 “不用给钱,就冲姨娘这份气度,我给。”苏哲摆了摆手,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 “但我有一个要求,这烤鸭的方子必须公布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绝对不能私自占有。”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他。”苏哲转过头,手指直接戳向李世民的鼻子。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你……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他好歹也是大唐皇帝,怎么在这小子眼里,就成了一个见钱眼开的小人了。 “是的。”苏哲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你黑了我至少八万两,咋滴?你还指望我夸你是个大善人?” 李世民张了张嘴,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这事确实是他理亏。 六座山才花了三万两,硬说花了十二万两,这小子心里明镜似的,现在当面揭短,还真没法反驳。 李世民干咳两声,转移话题,指着那盘辣炒兔丁。 “这又是什么菜?” 苏哲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冒出一个坏主意。 “这叫辣椒炒兔丁。”他一本正经地忽悠起来,“这个辣椒才是整道菜的灵魂。” “真正的美味从来都藏在民间,这玩意比你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你今天算是走运了。” 这可是纯正的小米辣,古代人连辣椒见都没见过,突然吃上一大口,那画面,想想都刺激。 “真的假的?”李世民满脸狐疑地看着那盘菜,“我还真不信了,有什么东西能比宫里的御膳还好吃。” 他可是当今圣上,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这小子肯定是在吹牛。 李世民直接拿起筷子,夹起一段红彤彤的小米辣,毫无防备地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咔嚓一声脆响。 下一秒,李世民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脑门。 “呸呸呸!”他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吐在地上,张大嘴巴,不停地往外哈气。 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哈哈哈哈……”苏哲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在石凳上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老登,让你坑我的钱,今天非得让你尝尝苦头。 李世民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死死瞪着苏哲。 “你个混账,你敢给我下毒?” 他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火辣辣的疼,就像有人在嘴里点了一把火。 这绝对是剧毒。 “你别乱说啊。”苏哲止住笑,满脸无辜地摊开手,“是你自己吃不了辣,怎么能怪我呢。” “你看好了。”苏哲拿起筷子,也夹起一段小米辣,直接放进嘴里。 他嚼得嘎嘣响,吃得那叫一个香。 前世他可是无辣不欢的主,这点小米辣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开胃小菜。 李世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哲。 这小子嘴巴没感觉的吗? 这么毒的东西,他居然吃得这么香。 “快拿水来!”李世民急得直跳脚,“我嘴巴着火了,快点!” 苏哲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美滋滋地嚼着辣椒,满脸戏谑地看着李世民的窘态。 让你平时装大尾巴狼,坑我的钱,今天就让你好好长点记性。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那副惨样,又好气又好笑,赶紧转身跑进厨房,拿起水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端出来。 “快喝点水。” 李世民一把抢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在嘴里涮了两下,赶紧吐掉。 他连着漱了十几次口,一瓢水都快见底了,嘴里的火辣感才稍微退下去一点。 李世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你个混球,你就是故意整我是吧?”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明知道这东西这么难受,还骗他说是人间美味。 “这怎么能叫整你呢?”苏哲撇了撇嘴,死不认账,“对我来说,这就是绝顶的美食。你自己吃不了,能怪我?” 苏哲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嘴角那抹坏笑怎么都压不住。 李世民被堵得哑口无言。 人家自己当着面吃得那么香,他能说什么?只能怪自己没见过世面,傻乎乎地上了当。 李世民憋了一肚子火,胸口剧烈起伏,差点憋出内伤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后面,两人吓得心脏狂跳,大气都不敢出。 这苏哲胆子也太肥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整蛊当今皇帝,古往今来他绝对是头一个。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李世民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行,你有种,这下我以后坑你,就彻底没心理负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当今陛下交给我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我要是完成不了,肯定会被降职查办。到时候我倒霉了,你也别想好过。” 苏哲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个空茶杯,听完李世民的话,直接乐出了声,满脸都是不屑。 “嘁,你降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靠你而活,你爱去哪去哪,别在这烦我。” 这老登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自己有手有脚,靠带着村里人卖草纸赚得盆满钵满,每天睡到自然醒,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服。 凭什么要受一个便宜爹的威胁。 李世民站在对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苏哲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 “我要是被调离长安,就没人庇护你,草纸生意做的越大,就越危险,长安城里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可不少。”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大唐这地方,权贵多如牛毛。 自己一个平头百姓,手里捏着这么赚钱的买卖,要是没个当官的在上面罩着,迟早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那些世家大族什么吃相,他前世在书里看得太多了。 这老登虽然讨厌,坑了自己的钱,但好歹是个五品官,在长安城也算有点分量。 有他在,那些小鱼小虾确实不敢来找麻烦,自己以后还要开采煤矿,离了当官的庇护绝对寸步难行。 “行,算你狠。”苏哲深吸一口气,妥协了,“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第二十一章 给的不够,谁愿意给你卖命? 李世民看着苏哲服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小兔崽子,总算拿捏住你了,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当今陛下已经确定要攻打突厥。”他清了清嗓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走到石桌旁的另一个石凳上坐下。 “但之前因为旱灾影响,庄稼收成锐减,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陛下为了安抚百姓,减免了大量税赋。这导致朝廷税收严重不足,国库空虚,不得不裁撤大量兵力回家务农。” 苏哲听着,没有插话,这事他知道,大唐现在确实穷得叮当响,到处都在闹饥荒。 “现在朝廷准备对突厥开战,需要重新征兵。”李世民盯着苏哲的脸,满脸愁容。 “但那些裁撤回家的老兵,都不愿意再入伍了。陛下让我想办法,让这些老兵重新回到军营。” 这事简直让人头疼欲裂。 满朝文武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好办法,那些老兵宁愿在家里啃树皮,也不肯拿起武器回边关。 苏哲听完,撇了撇嘴,满脸的无语。 “给的不够呗,人家看不到希望,谁愿意去送死。” 就这么简单个道理,这帮当官的居然想不明白,真是高高在上惯了,天天坐在大宅院里,根本不懂底层牛马的苦。 李世民愣住了。 “什么叫给的不够?军饷又不会少他们的,朝廷该给多少就给多少,绝不拖欠。” 他实在想不通,以前打天下的时候,只要一招呼,那些老兵跑得比谁都快,打起仗来不要命。 怎么现在给同样的钱,就不愿意去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害怕了?”李世民眉头紧锁,看着苏哲,“觉得大唐打不赢突厥?” 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突厥铁骑确实强大,当年还打到了长安城下,老兵们心里打鼓也正常。 苏哲看着李世民,满脸的嫌弃。 “不是这个,以前给大唐征战,那是打天下。立了功就是开国功臣,能封侯做官,光宗耀祖,彻底翻身。” “而现在呢?官位早就被你们这些人占满了。他们就算立再大的功,也不可能挤掉那些开国功臣。顶多发点赏钱打发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而且,攻打突厥的立功含金量,根本不如以前的立国战功。”苏哲继续疯狂输出。 “加上出击草原,环境恶劣,要顶着风雪作战。更累更危险,稍微不注意就把命搭进去了。”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的,拼命换不来足够的报酬,谁又愿意去拼命呢?真当老百姓是傻子啊,随便忽悠两句就去给你卖命。” 这笔账,底层人算得比谁都清楚,以前拼命能跨越阶层,现在拼命顶多换点死工资,傻子才去干。 李世民坐在那,脸色变了又变。 苏哲这话字字诛心,直接扒开了大唐军功制度的遮羞布,把老兵们的心思剖析得清清楚楚。 “二公子说的有道理。”房玄龄赶紧走上前两步,插了一句,“但现在朝廷也穷啊。” “如果大幅度提高军饷,或者大肆增设爵位,大唐的财政会直接崩掉的。国库现在连老鼠都养不活,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赏赐。” 朝廷的钱袋子早就见底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封赏这些底层士兵。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石凳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家国情怀?国都没了,哪来的家?” 他不甘心。 大唐的子民,怎么能只认钱不认国。 突厥打过来,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这时候还计较什么报酬,作为大唐皇帝,他觉得这些士兵太不识大体了。 苏哲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的嘲讽,“嘁,你这纯道德绑架,少拿大道理压人,听着就恶心。” 他伸手指着站在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 “你问问他俩,你要是利益不给到位,不给他们高官厚禄,他俩会愿意跟你混?会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到这话,吓得差点当场跳起来。 两个老头眼皮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连腿都软了。 你有病啊! 两人在心里疯狂大骂。 你要搞死我们是吧?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往我们身上扯。 陛下要是真信了这话,觉得他们两个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他们俩的脑袋今天就得搬家。 两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低着头装死。 李世民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转头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心里的怒火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苏哲说得对,如果不给高官厚禄,这两个宰相凭什么为自己卖命。大家都是为了利益凑在一起的。 只给一点微末的军饷,就要人家老兵去草原上拼命,连命都不要,确实说不过去。 自己刚才那番话,确实有点站不住脚。 “而且人家平时交税,一样是为国付出。”苏哲根本不给李世民喘息的机会,继续开骂。 “国家的存在,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你们这些达官显贵,你们占着最好的资源,住着大宅子,吃着山珍海味,享受着最好的待遇。” “然后你们这些最大受益者,只给一点微末的好处,就要底层百姓去给你们拼命,保住你们的荣华富贵。” “这叫什么?这叫不要逼脸!” 苏哲指着李世民的鼻子,毫不退让,说的就是你,你就是那个最不要脸的达官显贵。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李世民被苏哲这番话骂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样难堪。 这混账东西,竟然敢把朝廷的遮羞布撕得这么彻底,把达官显贵和底层百姓的矛盾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李世民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死死盯着苏哲,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堂堂大唐天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不要脸。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不可,不然皇帝的威严何在。 长孙皇后看情况不对,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拉住李世民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暗示他冷静。 “你先别发火。”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石凳上的苏哲,语气温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你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指出这其中的症结所在,那肯定有解决的办法吧?” 她心里清楚,这小子虽然嘴巴毒,说话难听,但每次都能拿出真本事。 现在最关键的是解决大唐征兵的难题,不能意气用事。 只要能把老兵招回来,挨两句骂算什么。 第二十二章 此乃国策也 苏哲靠在石凳上,看着面前满脸诚恳的长孙皇后,心中暗道这女人说话就是让人舒坦。 “办法当然有。”他搓了搓手指,大拇指食指来回摩挲,“不过嘛,我现在手里缺田地。” 说完他下巴抬了抬,目光直勾勾盯着李世民。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想白嫖计策?门都没有。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瞬间黑了。“你不有钱吗?前前后后从我这弄走那么多钱,你自己不会去买地?” 这小子简直掉进钱眼里了,一点亏都不肯吃,张嘴闭嘴就是要好处。 朝廷现在穷得叮当响,这小子还在这趁火打劫。 “你以为我不想买啊?”苏哲摊了摊手,满脸无奈。 “那些地主士绅把田地看得比命还重,谁愿意卖?我总不能去抢乡亲们的田地吧,那我也拉不下这脸啊。” 大唐的土地大多在士族地主手里。 平头百姓想买块好地,简直比登天还难。 有钱都买不到。村里的地都是乡亲们的命根子,他绝不可能去动。 李世民听完,冷哼一声。这点小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克明,你去给他在泾阳村周围置办一百亩良田,这事今天就办妥。” 杜如晦赶紧点头应下。 买一百亩地,对朝廷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随便找个地主打声招呼就行。 苏哲听到一百亩,心里乐开了花。 本来就想弄个十亩地,把刚得的那一吨土豆种下去,没想到这渣爹今天突然大方了一回,直接给了一百亩。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白给的田地,不要白不要。 土豆产量极高,一百亩地种下去,那产量绝对能吓死这帮古人。 “地给你置办了。”李世民急切地催促,“你赶紧说,到底是什么办法能把老兵招回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突厥的事。 兵源问题不解决,打仗就是一句空话,朝廷上下都快急疯了,各地的折子全都是招不到兵的坏消息。 苏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其实老百姓很好满足的,拿不到重赏,次一档也行。最重要的是,这好处得真能落到他们手里。” “朝廷给不了高军饷,也给不了那么多官爵,那就给吏职呗。” “给吏职?” 李世民愣住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完全没听明白这小子在说什么。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是一脸懵,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给吏职和征兵有什么关系? “对啊,给吏职。”苏哲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他开始给这几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普及基层常识。 “你们想想,一个县就那么大,县令一个人怎么可能管得过来?他肯定需要底下的人协助。比如捕快、狱卒、仓吏这些。” “这些职位,就是吏。” 李世民点点头,当然知道什么是吏,但这和招兵有什么关系。 “吏有俸禄拿,手里还有点小权力。”苏哲继续说道。 “平时在县里走动,普通百姓根本不敢得罪他们。对底层老百姓来说,能当个吏,那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反正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轻松太多了。” 老百姓求的无非就是个安稳。 有个铁饭碗,谁还愿意去土里刨食,当兵卖命,不就是为了回来能有个好出路吗? 李世民站在那,脑子飞速运转,隐隐抓到了什么,但还没完全想透。 “你们根本不知道现在下面烂成什么样了。”苏哲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极其嘲讽。 “现在一个县里的吏,全都是县令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全塞进去了。” 苏哲想起自己这两年在泾阳村的遭遇,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帮人一个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变着法地剥削老百姓。过桥要收过桥税,打水要收取水税。恨不得连老百姓喘口气都要收税。” “反正上面有县令撑腰,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老百姓日子难过,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帮吏在作威作福。” 古代这种裙带关系简直是明着来的,一人当官,全族飞升,跟着一起吸老百姓的血。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 她一直待在深宫里,哪里知道底层百姓过得这么苦。 那些县官竟然如此纵容亲属鱼肉百姓,朝廷拨下去的款项,怕是很大一部分都落进了这些人的口袋。 “你想想。”苏哲看着李世民,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如果把这些吏职全都空出来,换成退伍回来的老兵去当。” “一来,老兵都是上过战场的,他们有军功在身,根本不怕县令。这就等于在县令身边安插了制衡的人。县令再想贪污腐败,就得掂量掂量了。” “二来,只要朝廷放出话去,打仗立功回来就能当吏。我敢保证,老百姓绝对抢着去当兵。征兵难的问题瞬间就解决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李世民瞪大眼睛,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主意太绝了。 简直是一箭双雕。 不,是一箭三雕。 既解决了兵源问题,又安顿了退伍老兵,还顺手整治了地方上的贪腐。 这帮老兵手里拿着刀枪,哪个贪官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乱来。 长孙皇后被彻底震撼到了,看着坐在石凳上的苏哲,心里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个乡下小子,这分明是个治世奇才。 这种直指国家痛点的对策,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此乃国策也,既能很大程度遏制贪污腐败,又能解决征兵问题。这真是绝妙之计。”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宁愿挨骂,也要三天两头往这个破院子里跑了。 有苏哲在,大唐的诸多顽疾全都能迎刃而解。 “二公子!”房玄龄激动得满脸通红,大步走到石桌前。 “这法一定要说服陛下推行啊,许多县官确实无法无天,各种剥削百姓。最后骂名却是朝廷背。确实需要制衡县官了。” 他是寒门出身,太清楚底下那些狗官的嘴脸了。 这办法妙不可言。 把吏职给退伍士兵,这是给国家立功的人应得的奖赏,士兵为国拼杀,立下功劳,回来当个吏合情合理。 那些县官就算心里不乐意,也绝对不敢站出来反对。 谁敢反对,那就是跟大唐的军队过不去。 杜如晦站在后面,也是激动得直搓手。 “杀敌越多,吏职越高,要是把这个规矩定下来,必能刺激士兵英勇杀敌,大唐军队的战斗力肯定会暴增。” 第二十三章 听到没,点你呢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政策一旦推行,肯定会触动很多世家大族的利益。 那些县令很大一部分都是士族子弟。 但他现在绝对不能站出来反对,这种利国利民的大计,谁反对谁就是大唐的罪人。 但此时不表态,对杜家影响会更大。 必须紧跟陛下的步伐。 “好!好!”李世民猛地一拍石桌,仰头放声大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神采奕奕双眸放光,“此策甚好!你又立下大功也。” 有了这个政策加持,老兵肯定会争先恐后地重返军营。 大唐的军队很快就能集结完毕。 此战大唐必胜。 颉利可汗的末日到了。 苏哲坐在石凳上,看着这几个激动得手舞足蹈的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嘁,看把你们激动的,就好像你们真是为国为民的清官良臣似的。” 这帮人天天把国家大事挂在嘴边,真到了出钱出力的时候,还不是抠抠搜搜。 现在听到能不花钱解决问题,一个个装什么啊。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黑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坐在石凳上的苏哲,手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混账小子,嘴巴怎么就这么毒。 自己堂堂大唐天子。在这小子心里就这么十恶不赦? 他现在真想一巴掌扇过去,把这张破嘴给缝上。 “我给你们出谋划策,还要被你们恶心,真是够够的。”苏哲满脸厌恶地吐槽。 这帮达官显贵,用得着人的时候满脸堆笑,骨子里全是算计。 就在这时,苏哲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饿得难受。 他转头看向石桌上的木制饭盒。 这是长孙皇后刚带来的。 苏哲伸手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碟精美的糕点,颜色鲜亮。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随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这味道绝了。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有钱人就是会享受,这玩意儿比肉都好吃。 苏哲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根本停不下来。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苏哲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片。 “你喜欢吃,以后姨娘每天都让人送来。” 这孩子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连块好糕点都吃得这么香。 苏哲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倒不用,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反而就享受不到惊艳味蕾的快感了。” 长孙皇后听到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仔细琢磨着苏哲的话。 这道理听着简单,细想却大有深意。 “这话甚妙,正所谓过犹不及。太想要,反而更容易失去。” 她转过头,看着李世民,“权力也是一样,什么都抓在手里不放,反而越容易激起民变,丧失权力。” 朝廷要是把老百姓逼得太紧,什么利益都想揽到自己怀里,天下迟早要大乱。 苏哲听到这话,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女人真不简单,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有底蕴,有格局。 随便一句话就能引申到治国理政上。 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个老头子,都比不上她看得透彻。 苏哲转过头,没好气地瞪着李世民,“听到没?点你呢,贪得无厌,是祸非福。” 这渣爹一天到晚就知道算计钱,利益,跟人家这格局比起来,简直就是个泥腿子。 “你能娶到如此贤妻,也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福气。” 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人渣,老天真是不公平。 “我怎么就不能娶到如此贤妻了?”李世民额头青筋暴起大吼。 他可是大唐天子。 这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这混账东西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配不上观音婢。 这简直是在把他的尊严放在地上踩。 苏哲翻了个大白眼,给了个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的表情,懒得跟这老登废话,站起身。直接往屋里走去。 李世民看着苏哲的背影,气得牙根直痒痒。 “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这混球不可。” 他转身就往旁边的柴房冲去,长孙皇后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想拦住他。 陛下这是真动怒了。 苏哲那脾气又倔,,这要是打起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就在这时,苏哲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海碗,装着几个灰扑扑的东西,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长孙皇后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苏哲手里的碗,这是之前铺在院子里的那种奇怪果实。 “来,姨娘你尝尝。”苏哲把碗递到长孙皇后面前,“这可是好东西。” 他刚在厨房里煮了几个土豆,正准备拿来当主食吃。 李世民从柴房里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苏哲端给皇后的那碗东西,灰不溜秋的,看着就倒胃口。 “这玩意古里古怪,能好吃?” 他想起之前吃辣椒的惨痛经历,嘴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这小子肯定又没安好心。 “确实不算好吃。”苏哲坦然承认。 土豆这东西,没加什么调料,吃起来也就那样,管饱而已。 李世民听到这话。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哼,我就知道你不干好事,你想用这东西整蛊你姨娘是吧?” 这混球整他还不够,现在连观音婢都要整,简直无法无天了。 李世民双手握紧木棍,高高举过头顶。 他今天必须打断这小子的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木棍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下来。 苏哲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抬头看着暴怒的李世民,语气平淡地吐出一句话。 “这玩意不算好吃,但亩产两千斤,能活人无数。” 李世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木棍停在半空中,离苏哲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锅里开水翻滚的声音。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苏哲手里的那个破碗,呼吸彻底停滞了。 脑子里有几万个炸雷同时炸响。 “你说多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唐现在最好的水田,一亩地撑死也就产个两三百斤粮食,这小子刚才说什么?两千斤? “亩产两千斤?”李世民握着木棍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连呼吸都不会了,整个人跟傻了一样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那两千斤的数字。 要是真有亩产两千斤的粮食,大唐的饥荒马上就能解决。,老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第二十四章 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 “你小点声,我耳朵都快震聋了。”苏哲嫌弃地看向李世民,挖了挖耳朵,满脸的不耐烦。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看着李世民高高举过头顶的木棍,眉头一皱,“你拿棍子干嘛?” 这老登发什么神经,举着个破棍子在这吓唬谁呢。 李世民僵在原地,举着木棍的手直发酸,脸憋得通红,脑子飞速转动。 “额,刚有只大飞蛾飞过来,我拿棍子驱赶。” 他赶紧把木棍扔到一边,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堂堂大唐天子,竟然被一句话吓得连棍子都拿不稳了。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房玄龄和杜如晦更是把脸转过去,捂着嘴,差点没崩住笑出声。 陛下这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苏哲撇撇嘴,信了。 古代这破地方,没杀虫剂,蚊虫确实特别多,老登大惊小怪的也正常。 “行了,别一惊一乍的。” 他拿起碗里的一个土豆,灰褐色的皮被煮得有些开裂,冒着热气,熟练地把土豆皮剥掉,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来,姨娘,你尝尝。” 苏哲把剥好的土豆递到长孙皇后手里。 长孙皇后接过土豆,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东西长得其貌不扬,真有那么神吗? 她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软糯的口感瞬间在嘴里散开,“味道有点淡,但口感挺好。这么大,似乎都能当主食吃。” 她吃过不少山珍海味,但这东西确实有一种让人踏实的感觉。 吃下去胃里暖暖的,很顶饿。 “不错。”苏哲点点头,满脸得意,“这东西我取名为土豆,确实能当主食吃。” 他指着碗里的土豆,开始张嘴就来。 “这玩意产量极高,完全不挑土地。随便找个山坡洼地种下去,都能长出一大片,非常好养活。” “我在山里偶然发现的,弄了点种子回来种,结果产量吓死人。” 苏哲说得煞有介事,总不能说这是系统给的,只能编个瞎话糊弄过去。 李世民站在旁边,瞳孔猛缩,根本顾不上皇帝的仪态,直接冲过去。 一把抓起碗里的一个土豆,连皮都没剥干净,直接塞进嘴里。 他用力嚼了两下,确实和皇后说的一样,口感软糯,非常顶饱。 李世民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抓住苏哲的胳膊,急切地问:“这真的能亩产两千斤?” 大唐现在种的都是些什么? 小麦、稻谷、粟米、高粱。 这些庄稼,风调雨顺的时候,一亩地能产三百斤,那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算是难得的高产。 要是遇到干旱,一亩地连一百斤都收不到。 老百姓天天饿肚子,连树皮都啃光了。 要是这土豆真能亩产两千斤。 这是什么概念? 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有了这东西,大唐的人口绝对能暴增,国力将会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度。 突厥算什么?周边那些小国算什么? 大唐完全可以靠着粮食,把他们全碾死。 李世民越想越激动,眼珠子都红了。 苏哲一把甩开李世民的手,冷着脸,语气十分严肃,“真的假的都跟你没关系。” “土豆事关天下百姓能否摆脱饥饿,我绝对不会给你的。”这 渣爹就是个典型的封建贵族老爷,满脑子都是算计,眼里只有私利。 土豆带来的利益太恐怖了,老登要是拿到了,肯定会把土豆占为己有。 到时候,老百姓还是吃不上饭,全便宜了这帮达官显贵。 苏哲心里门清,绝对不能把这种神物交给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李世民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住了,感觉胸口被狠狠插了一刀。 扎心了。 “你信不过我?”他瞪着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堂堂大唐天子,一心为了大唐百姓,这小子居然把他当贼一样防着。 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不错,我就是信不过你。”苏哲双手抱胸,毫不退让。 “你才黑了我几万贯,我还敢信你?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这老登前脚刚坑了他的买山钱,后脚就想来要土豆,真当他是个傻子啊。 李世民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坑钱这事,确实是他干的,现在被这小子拿出来说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会把土豆亲自献给当今皇帝。”苏哲扬起下巴,大声宣布。 他早就盘算好了,只有当今皇帝,才有那个能力和魄力把土豆推广到全天下。 虽然封建皇帝也不是什么好鸟,但李世民毕竟是个想做千古一帝的人。 为了名声,皇帝肯定会把土豆分给老百姓种。 李世民听到这话,先是愣住,随后心里的憋屈瞬间烟消云散,顿时乐了,嘴角疯狂上扬。 献给当今皇帝? 那不就是献给我吗! 这小子绕了半天,最后还是得把东西交到我手里。 李世民心里爽翻了,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故意板起脸,“你都没见过皇帝,你为什么信他?” 快夸我,快夸我。 这小子平时嘴那么毒,现在肯定得好好夸夸当今圣上。 他已经准备好听这小子拍马屁了。 苏哲看着李世民那副欠揍的表情,直接啐了一口,“我不是信他,只是做我自己觉得对的事。” “这天下百姓太苦了,我既然有这东西,就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尽力了,便无愧于心。至于皇帝怎么做,那是他的事。” 他就是图个自在,享受生活。 大唐的江山社稷,他不想管,也管不着,自己只是个穿越者,弄点土豆出来,就算是给老祖宗们留点念想。 其他的不想多想。 李世民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得,他完全是自作多情了。 这小子根本没打算夸他,甚至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但同时,李世民心里的怒火却怎么也烧不起来,定定地看着坐在石凳上的苏哲,彻底改观了看法。 这小子平时看着混不吝,嘴巴毒得要命,连亲爹都敢骂,但他的内心,却是极其仁德的。 面对这么大的利益没有想着自己发财,而是想着天下苍生,想着那些饿肚子的百姓。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 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做下决定,必须好好培养这小子。 大唐现在太需要这样有才有德,还能看透事物本质的宰相了,只要把这小子调教好,大唐的未来绝对不可限量。 第二十五章 忽悠苏哲上战场 房玄龄站在后面,看着苏哲的背影,满眼都是欣赏。 这年轻人,太通透了。 不贪图名利,只求问心无愧。 这种境界,他这个当朝宰相都自愧不如。 杜如晦也是连连点头,他出身顶级士族,见惯了那些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人。 像苏哲这样纯粹的人,太难得了。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看着苏哲,眼中多了份浓浓的疼惜。 这孩子身世这么悲惨,从小没了娘,又被爹抛弃,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长大,还能不失仁德,心怀天下。 真的太了不起了。 既然你喊我一声姨娘,那姨娘就真把你当子侄看待,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姨娘绝不答应。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好!”李世民大喝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哲,语气极其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土豆要是真的亩产两千斤,我亲自为你求爵!” “起码给你求个伯爵!” 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苏哲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捏着半个剥了皮的土豆,听完李世民的话。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嘁,我把土豆献上去,造福天下。皇帝自然会给我封爵,用得着你求?” 这老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本来就是天大的功劳,皇帝只要不傻,肯定得重赏。 结果这便宜爹跑来画蛇添足,非得说成是他去求来的爵位。 这不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吗? 好让自己对他感恩戴德。 简直臭不要脸,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忽悠呢。 李世民老脸一红,被苏哲当面戳穿心思,干咳了两声。 “官场的道道你不懂,没有背景人脉相助,你顶多封个伯爵。那些世家大族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做大。” 朝堂上那帮人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没个靠山,这么大的功劳,绝对会被人分走一大半。 “我跟李靖关系不错。陛下定了他做主帅,我安排你去给他当亲兵。你跟着他去历练历练,混点战功。” 李世民心里盘算得极好,这小子目光独到,思维敏锐。要是跟着去筹谋划策,大唐军队的胜率绝对能提高不少。 而且苏哲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成长。 他可是铁了心,要把苏哲培养成文武双全的一代名相,大唐未来的栋梁。 “回头土豆真能亩产两千斤,加上你在前线的战功,我一定给你求个侯爵。” 苏哲听到这话,手里的土豆停在了嘴边,还真有点心动了。 那可是战神李靖啊。 大唐军神。 还有苏定方、侯君集、薛万彻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唐名将。 去前线一睹这些大佬的风采,亲自参与活捉颉利可汗,覆灭东突厥。 这事听起来多有意思啊,比天天待在村里卖草纸刺激多了。 “这提议倒是不错。”苏哲把剩下的半个土豆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世民听到苏哲答应,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还真怕这小子犯倔,死活不肯去。 “那就这么定下了,你准备准备,随时出发。”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顺势转移了话题,“你觉得此番陛下让李靖做主帅,稳不稳妥?” 李世民很想听听这小子对朝廷人事安排的看法。 “废话,那可是李靖啊。”苏哲猛地一拍大腿,“战无不胜。你还能找出比李靖更能打的吗?” 在苏哲心里,李靖那就是古代军神的代名词。 那可是历史上最强的统帅,整个华夏历史长河里,也就兵仙韩信能跟李靖一较高下了。 大唐有李靖挂帅,打个突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心里极度不服气。 “那陛下呢?陛下也很能打。当年征战天下,哪次不是陛下亲自带兵?” “综合能力肯定陛下强。”苏哲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毕竟皇帝还得管国家大事,得平衡各方势力。” “但单论军事能力,我觉得还是李靖强。” 李世民当然猛,但大唐将星璀璨,却全都只能仰望李靖,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你懂什么?”李世民气得直拍桌子,“陛下当年打的那些仗,哪一场不是惊天动地?” 苏哲冷笑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 “皇帝打仗,没少险胜吧?好几次都差点把命搭进去。那是运气好。” “但李靖打仗太离谱了,各种摧枯拉朽,毫无悬念,完全是碾压局,这能一样吗?” 李靖带兵,从来都是算无遗策,敌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灭了。 李世民气得呼吸都粗重了,这小子居然说他打仗靠运气,简直是胡说八道。 “当今皇帝虎牢关一战擒双王,这种千古奇功,李靖能做到吗?” 当年虎牢关,他带着几千玄甲军,硬生生击溃了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 这战绩拿出来谁敢不服。 “皇帝又不亲征突厥。”苏哲端起饭碗,“争论这个没任何意义。你们一来,我吃饭都不得安宁。烦死人了。” 他才懒得跟这老登扯这些没用的,反正皇帝天天待在长安城里,前线的事还得靠李靖去摆平。 李世民被苏哲这句话堵得死死的,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 这混账东西,不仅看不上他这个亲爹,连他引以为傲的战绩都敢随意贬低。 李世民坐在石凳上,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不亲征? 谁说我不亲征的。 这次打突厥,我还非得亲自去一趟不可。 我要让这小子亲眼看看,到底是我能打,还是李靖能打。 我李世民的军事才能,绝对不输给任何人。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看着丈夫被苏哲怼得哑口无言,心里明白陛下这是真动了气。 这父子俩,脾气简直一模一样,谁也不服谁。 她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打破了院子里的僵局。 “你看你这院子里家里就你一个人,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孤零零的,多可怜。” “姨娘帮你找个媳妇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跟姨娘说说。姨娘保证给你挑个全长安城最好的。” 第二十六章 在泾阳县,县太爷就是天 苏哲坐在石凳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漂亮的,越漂亮越好。” 李世民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老脸一板,“你咋这么肤浅呢。” 苏哲听到这话,当场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老登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嘁,姨娘要是个丑八怪,你会娶吗?虚伪。” 哪有男人不喜欢漂亮的,你自己娶了个大美女,现在反过来说别人看脸肤浅。 真是太不要脸了。 我呸! 李世民被怼得哑口无言,老脸涨得通红。 长孙皇后听到苏哲的话,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说的没错,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亦爱英雄。” 她就喜欢苏哲这份坦荡,一点都不做作,“咱们不整虚的,姨娘一定给你找个倾国倾城的。” 李世民听到长孙皇后说英雄爱美人,心思立马活络起来,凑到长孙皇后身边。 “那我算英雄吗?” 苏哲坐在旁边,听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这老登真是恶心死人了。 “当然。”长孙皇后毫不犹豫地回答,看着李世民,满眼的崇拜。 李世民听到这话,骨头都酥了,仰起头,放声大笑,嘚瑟得不行。 “哈哈哈哈……” 苏哲狂翻白眼,实在受不了这渣爹的厚脸皮。 就在这个时候。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紧接着,篱笆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 木门直接被踹得四分五裂,十几个穿着官服的捕快,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这是泾阳县的捕头,名叫张英。 张英手里还拽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绑着泾阳村的村长。 老村长被推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在地上。 苏哲坐在石凳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草纸生意越来越红火,每天进账那么多钱,利润实在太大了。 这肯定是被县里的人眼红盯上了。 张英大步走到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哲,“苏哲是吧,身为农户,私自经商谋利,剥削百姓,罪大恶极。” “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上来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苏哲坐在那,根本没动。 “大唐律法哪一条规定农户不能经商?“我们未曾强买强卖,且草纸价格低廉,何来剥削?”苏哲拍着石桌质问。 这帮人摆明了就是来抢钱的。 张英听到这话,直接乐了,“我说你剥削百姓你就是剥削百姓,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在泾阳县,农户就该好好种地。” “这是县太爷定的规矩。” 苏哲听到这话,怒极反笑。 这就是古代啊,有权有势,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横行霸道。 这个张英,苏哲认识,是泾阳县令的小舅子,仗着这层关系,在县里坏事做尽。 古代交通不方便,信息传递慢得很,朝廷还限制人口流动,老百姓根本出不了远门。 县令在地方上,那就是妥妥的土皇帝。 作威作福,根本没人管得了。 这就是为什么渣爹黑了他几万贯,他最后也没追究的原因。 他需要渣爹当官的身份来庇护自己,不然,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把他的生意抢走。 李世民站在一旁,听到张英的话,整个人都炸毛了。 “放肆!县太爷定的规矩,凌驾于大唐律法之上?”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县令,一个小小的捕头,竟然嚣张到这种地步。 完全无视大唐律法,明目张胆地私自扣罪名欺压百姓。 “泾阳县到底是他的,还是大唐的?” 张英被李世民吼得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满脸不屑,“你算什么东西?在泾阳县,县太爷就是天!” “把这老东西也一起抓走!” 苏哲坐在石凳上,直接乐出了声。 有好戏看咯。 渣爹现在好歹是个从四品的大官,你一个小小的捕头,竟然敢抓从四品的京官。 真是活腻歪了。 果然,人一旦膨胀,就离灭亡不远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后面,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两个老头张大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个小小捕头。 竟然要抓当今皇帝。 这简直是天下奇闻啊。 要是传出去,整个大唐都得震动。 张英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转过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长孙皇后身上。 整个人都呆住了,被长孙皇后的美貌彻底惊艳到了,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张英咽了口唾沫,色胆包天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长孙皇后,满脸淫笑, “美人,大爷我还缺个小妾。” “放肆!”李世民气得七窍生烟,大吼一声跨前,一把死死抓住张英的手腕。 这可是大唐的皇后,狗东西竟然敢当众调戏他的女人,今日要是不把这王八蛋弄死,他大唐皇帝的威严往哪放。 张英被抓得生疼,恼火地甩了甩胳膊,破口大骂。 “敢对大爷动手,你找死啊!” 他用力往回抽手,结果他发现,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手,简直就像个铁钳子,力量大得可怕。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张英恼羞成怒,转头冲着身后的捕快大喊,“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一起上,弄死他!” 十几个捕快立马抽出腰间的杀威棒,呼啦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把李世民死死堵在中间。 “二公子小心!”房玄龄和杜如晦赶紧冲上前,死死护在李世民身前。 完了。 今天这事闹大了,这帮无法无天的狗东西,竟然敢对当今圣上动手。 李世民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带兵打仗厉害,箭法更是天下无双,但他这拳脚功夫确实一般。 面对这十几个手持武器的壮汉,还真不一定能弄得过。 “放肆!”杜如晦急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高高举起“此乃朝廷四品大员,你们这帮瞎了眼的奴才,立刻退开!” 这可是京兆杜家的身份令牌。 “呸!”张英直接吐了口唾沫,满脸不屑,“朝廷四品大官?四品大官会跑来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你唬谁呢!随便拿个破石头就想吓唬大爷我?” 第二十七章 李世民挨揍了 “给我动手!”张英退后一步,大声下令,“男的全部打残,别伤到那个美人,大爷我还要带回去快活呢!” 十几个捕快听到命令,抡起手里的杀威棒就砸了过去。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姨娘,这边来。”苏哲眼疾手快,拽着长孙皇后就往后退,直接躲到了安全的角落里。 长孙皇后惊魂未定,脸色发白。 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个老头子,平时全靠笔杆子吃饭,他们哪里会什么武功,面对砸下来的杀威棒,吓得上蹿下跳。 “哎哟!”房玄龄挨了一棍子,疼得直叫唤。 但他们俩谁也不敢退,依旧死死护在李世民身前。 李世民气得咬牙切齿,看准时机猛地往前一扑,抓住一个捕快手里的杀威棒,用力一夺,捕快直接被拽倒在地。 李世民拿着杀威棒,顺势一抡。 砰的一声。 另一个冲上来的捕快被砸中肩膀,惨叫着倒在地上。 苏哲站在角落里,看得直瞪眼,“哟呵,这渣爹还挺猛啊,看不出来还有两下子。” 本来以为这老登是个纯文官,没想到打起架来还挺利索。 张英站在外围,看着自己手下被打倒两个,拔出腰间的佩刀,恶狠狠地骂道。 “拒捕,还敢打伤朝廷捕快,你今天死定了!” 他珠子一转,趁着李世民对付前面的人,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后面,举起手里明晃晃的佩刀,对着李世民的后背就砍了下去。 “小心!”长孙皇后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惊叫着直接跑了过去。 苏哲这下也不淡定了,脚下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 他的身法极快,瞬间就越过了跑在前面的长孙皇后,就在张英的刀快要砍中李世民的时候。 苏哲到了。 他抬起右腿,对着张英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张英连人带刀,直接被踢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五六米开外的地上。 张英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直打滚,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姨娘退后!”苏哲转过头,对着长孙皇后大喊一声。 长孙皇后赶紧停下脚步,退回了角落。 苏哲转过身,面对剩下的十几个捕快。 一个捕快举着杀威棒砸了过来,苏哲不退反进,一拳狠狠砸在那人的下巴上。 捕快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苏哲顺手夺过他手里的杀威棒,冷笑一声,“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少爷的厉害。” 他双手握住杀威棒,直接冲进了人群。 一棒一个。 棒棒到肉。 苏哲使得是盘龙棍法。 这是系统奖励的武功秘籍。 当初绑定系统的时候,新手大礼包就奖励了他霸王之力,后来完成睡眠任务,又给了一本盘龙棍法。 这是宋太祖赵匡胤创的绝世棍法。 这两年来,苏哲每天都在院子里练,他现在的武功,在这大唐绝对排得上号。 “砰砰砰!” 院子里响起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伴随着捕快们的惨叫声,不到半杯茶的功夫,十几个气势汹汹的捕快,全都被苏哲放倒在地上。 一个个捂着胳膊抱住腿,在地上哀嚎翻滚,连爬都爬不起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遍地的哀嚎声。 李世民手里还握着杀威棒,整个人都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苏哲。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长孙皇后捂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小子竟然会武功。 而且还这么厉害。 十几个拿着武器的壮汉,被他三下五除二就全干趴下了。 苏哲把手里的杀威棒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李世民,脸嫌弃地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嘲讽起来。 “你看看你,文不成武不就的,连几个小喽啰都解决不了,真是丢人呐。” 老登一天到晚吹牛自己多厉害,真动起手来,还不是得靠他来救场。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瞬间就黑透了。 “混账东西,你既然会武功,而且这么厉害,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出手?” 这小子明明能一招解决这帮人,偏偏躲在旁边看戏,害得他和两个宰相被这帮人围着打,差点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 现在打完了,这小子跑出来装好人,反过来嘲讽他丢人。 李世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丢人? 要不是今天没带弓箭,就这几个毛贼,拉开距离,一箭一个全给射穿了。 “我想看你被打啊。”苏哲摊开双手,满脸坏笑地说道,回答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带掩饰的。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是听得心惊肉跳。 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想看当今皇上挨打? 苏哲看着李世民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你只有挨了打,受了气,才会恼羞成怒,动用你手里的权力,去把泾阳县那个狗县令给整死。” 狗县令这两年可没少鱼肉泾阳村的乡亲们,各种苛捐杂税,把老百姓逼得连饭都吃不上。 苏哲早就看那王八蛋不顺眼了,但他自己只是个平头百姓,根本斗不过官府。 现在好不容易这渣爹送上门来,只要这老登今天在这吃了亏,受了辱,以老登的脾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狗县令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这也算是为泾阳村的乡亲们除了一大害。 李世民站在原地,听完苏哲的解释,整个人都麻了,指着苏哲,手指头都在发抖。 “你……” 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这小子连他这个亲爹都敢算计,为了借刀杀人,竟然眼睁睁看着他被这帮捕快围殴。 李世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转过头,狠狠瞪着房玄龄,“你马上回长安,去给我喊人来,把这混球也给我一起抓咯!” 房玄龄听到命令,连连点头,哪里还敢耽搁,拔腿就往院子外面冲。 “驾!”房玄龄双腿猛夹马肚子,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扬起四蹄就往长安城的方向狂奔而去,扬起一阵黄土。 第二十八章 原来你小子会武功啊 “我去,你忘恩负义啊。”苏哲撇着嘴,满脸嫌弃地看着李世民,“我刚救了你,你转头就要抓我?” 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稳如老狗。 这老登现在还指望他出谋划策呢,防蝗灾、打突厥,哪件事离得开他? 怎么可能真把他抓回长安,顶多就是刚才丢了面子,气急败坏,在那过过嘴瘾罢了。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村长拄着木拐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到地上躺着的一地捕快,吓得脸色煞白。 这可是官差啊,打了官差,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小哲,你赶紧跑路吧!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里斗得过官府啊!等县太爷带大队人马过来,你就走不掉了!” “没事,不用跑。”苏哲拍了拍村长满是老茧的手背,伸手指向站在旁边的李世民。 “他是朝廷大官,四品京官呢,这点小事他能摆平。就算县太爷来了,也得给他磕头。” 村长顺着苏哲的手指看过去,上下打量着李世民,看着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小哲,他不会是你那个狠心抛下你们母子的爹吧?” 苏哲听到这话,点点头,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李世民站在两步开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捏成拳头。 这混账小子,承认我是你爹,就这么让你觉得丢人? 我堂堂大唐天子,在你眼里就这么拿不出手? 李世民气得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现在真想冲过去,给这小子两个大耳刮子。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根本没心思管这对父子的斗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忙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 “你没伤着吧?” 她拉住李世民的胳膊,上下仔细检查起来。 刚才真是太险了,那个捕头的刀眼看就要砍到李世民背上了,要不是苏哲那一脚踢得及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没事。”李世民摇摇头,拍了拍长孙皇后的手背。 长孙皇后还是不放心,绕到李世民身后,仔细看了看他的衣服,确认没有破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下次出门,必须带上护卫,这穷乡僻壤的,什么亡命徒都有,太危险了。” 李世民重重地点点头。 今天确实是托大了。 他以为微服私访,没人敢动他,谁知道这地方的捕快竟然嚣张到这种地步。 “以后出门,我把敬德带上。”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杜如晦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弓成了虾米,肩膀剧烈抖动着。 李世民转过头,刚想开口问问情况。 “噗!” 杜如晦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老杜!”李世民脸色大变,大吼一声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杜如晦。 “你怎么了?”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死死抓着杜如晦的胳膊。 杜如晦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近来身体愈发沉重。” 他声音虚弱,说话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气,“晚上咳嗽不止,大夫说是暗伤复发,肺部发炎。” “大夫说,能不能活,只能看命了。刚刚挨了那一棒,应该是引爆了暗伤,我怕是命不久矣了。” 李世民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你不能死!” 他猛地蹲下身子,一把拉住杜如晦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拉到自己背上。 “我们回长安!找太医!太医一定能治好你!”李世民大声吼道,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杜如晦的衣服上。 杜如晦趴在李世民背上,拼命挣扎着想要下来。 “不能僭越,生死有命,当年帮二公子挡箭,是我自愿的,二公子千万不要自责!” 杜如晦的暗伤,就是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替李世民挡了一箭留下的。 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么多年了,这伤一直没好利索,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受不了。 “不行,你不能死!”李世民泪流满面,不管不顾地背着杜如晦就往院子外面跑。 他亏欠杜如晦太多了。 没有杜如晦的筹谋划策,怎么可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杜如晦不仅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兄弟,恩人。 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杜如晦救回来。 苏哲站在院子里,看着李世民背着杜如晦狂奔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震,被眼前这一幕深深触动了。 这渣爹,虽然平时看着满肚子坏水,坑他的买山钱,还各种算计他出谋划策,但对部下,那是真的没话说。 是个好老板。 人家主仆之间,是有真感情的,不是那种纯粹靠利益绑在一起的狐朋狗友。 苏哲叹了口气。 罢了。 就冲这份主仆之情就出手帮一把吧。 苏哲脚下一蹬,整个人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出了院门。 “你停下!” 他大喊一声,几步就追上了李世民,硬生生拽停在路边。 李世民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放手!我要带他回长安!” 苏哲指着杜如晦惨白如纸的脸,“你冷静点,以他现在的情况,肯定撑不到长安城!” “背回我家,我试试或许能治好他。” “你会医术?”李世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哲。 当年他受了重伤,苏哲的亲娘就是用山里的草药把他救活的。 那女人医术高明,这小子既然是她的亲生儿子,肯定得了真传。 “略懂一点。”苏哲眉头一皱,看着趴在李世民背上的杜如晦,“赶紧的,人都昏迷了,再耽搁真没命了。” 李世民一听这话,二话不说,背着人转身就往院子里冲。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主屋,李世民把杜如晦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榻上,只见人已经双眼紧闭,进气多出气少,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行了,你们俩都出去。”苏哲摆摆手,直接往外赶人。 “我留下来帮忙。”李世民急切地说道。 “出去出去,别在这碍事!”苏哲毫不客气地把李世民往外推。 长孙皇后赶紧拉住李世民的胳膊,把他拽出了房门。 第二十九章 消炎药救治杜如晦 砰的一声,苏哲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哲走到床边,看着半死不活的杜如晦,叹了口气,他哪里懂什么中医把脉认穴。 不过没关系,他有外挂。 苏哲心念一动,直接从系统的储物空间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现代的特效药。 “算你命好,遇上我。”苏哲嘀咕一句。 他拿出两粒阿莫西林,又抠出两粒甲硝唑。 这都是强效消炎药,对付肺部感染最管用。 端起桌上的茶杯,苏哲捏开杜如晦的下巴,因为人已经昏迷不能吞咽,苏哲把药片塞进他喉咙深处,然后灌了一大口水进去,顺着喉管强行冲下去。 光吃药还不保险。 他从药箱底层翻出青霉素。 这玩意儿在古代绝对是起死回生的神药。 苏哲动作麻利地抽取药液,在杜如晦的手腕上扎了一下,做个皮试。 确认没问题,打了一针。 “没过敏,能打。”苏哲点点头。 该做的都做了。 老杜这情况就是严重的肺炎,在古代这病就是绝症,只能等死,但在现代特效药面前,根本不是事儿。 而且古人从来没吃过抗生素,身体没有任何耐药性。 这药效打进去,绝对是百分之百吸收,只要老杜自己命够硬,绝对能挺过来。 苏哲拍了拍手,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刚跨出门槛整个人就愣住了。 院子里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直往鼻子里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都是刚才那些嚣张的捕快。 每个人身上都挨了刀子,鲜血流了一地,把青石板都染成了暗红色。 李世民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佩刀,胸口剧烈起伏。 他刚才急疯了,满腔的怒火没处发泄,直接捡起地上的刀,把这帮躺在地上的捕快全给宰了。 “你有病啊!”苏哲脸一黑,指着满地的尸体大骂。 “我怎么了?”李世民扔下带血的刀。 “整得到处是血,死这么多人。”苏哲气得直跳脚,“我这破院子直接变凶宅了,你让我晚上怎么住?” “等会我让人收拾。”李世民大步走到苏哲面前,“回头我给你重新盖座大宅院,要多大有多大,老杜到底怎么样了?” “该做的都做了。”苏哲摊摊手,“就看他命够不够硬了。” 李世民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缩,根本顾不上跟苏哲废话,拔腿就往屋里冲。 长孙皇后也急急忙忙跟了进去。 苏哲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血水,直皱眉头。 这时候,院门外探出好几个脑袋。 村长带着一大帮村民围在外面,大家看着院子里的惨状,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 “小哲啊,这可咋办呐!”村长拄着拐杖走进来,声音都在打颤,“死了这么多人,官府肯定要来拿人的!” 苏哲走过去拍了拍村长的肩膀。 “没事,村长爷爷,你帮我找几个人,把尸体抬出去埋了,再把地洗洗。” 村长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外面吓傻的村民,提高嗓门,大声安抚道:“大家都别怕,没事!杀人那位是朝廷大官!” 村民们面面相觑,还是不敢动。 “那位大官是小哲的亲爹!”村长又加了一句。 这话一出,村民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苏哲的目光全变了。 “我就说小哲这孩子不一般嘛。” “难怪小哲有这么大本事,原来人家父亲是朝廷大官啊!” “大官杀几个坏捕快算什么,大家赶紧帮忙收拾!” 村民们一下子就不怕了,七手八脚地冲进院子。 有的抬尸体,有的打水冲洗地面。 人多力量大,没多大功夫,十几具尸体全被抬到了村外的荒地里,院子里的血迹也被一桶桶井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苏哲看院子弄干净了,转身走进主屋。 屋子里。 李世民坐在榻前,死死盯着昏迷的杜如晦,长孙皇后站在一旁,满脸愁容。 “不行。”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我还是不放心,我得带他回长安找太医诊治。” “你快住手吧。”苏哲靠在门框上,直接出声阻止。 李世民停下动作,转头看着苏哲。 “他现在情况非常不稳定。”苏哲走上前两步,指着床榻上的人。 “从这里到长安,几十里路。马车赶路那么颠簸,很可能让他的情况急剧恶化。” “还没到长安城,人就死在半路上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满脸焦躁,“那就在这干等?” “长安城里的大夫要是能治好他,他又怎么会留下这么严重的暗伤?”苏哲毫不客气地反问。 这老登真是急糊涂了。 古代的医疗水平就那样,得个风寒都能死人。 老杜这是严重的肺部发炎,回去找太医也就是喝点苦药汤子,有个屁用。 还不如留在这里,靠抗生素硬扛。 长孙皇后听完苏哲的话,连连点头。 “小哲说得有道理,太医确实束手无策,这么多年都没治好老杜的病,赶路又太危险了。” “不如就让他留在这里养伤,我看小哲很有把握,你就信他一次吧。” 苏哲看着李世民急躁的样子,嫌弃地直摇头。 “你看看姨娘多冷静,你一个大男人,一遇事就手忙脚乱,毫无定力。” “你真配不上人家姨娘。” 李世民本来就心烦意乱,听到这话气得差点跳起来。 长孙皇后赶紧打圆场。 “好了小哲,少说两句,他和老杜出生入死多年,感情深厚。这也是关心则乱,你就别怪他了。” 李世民狠狠瞪了苏哲一眼,现在满脑子都是杜如晦的安危,根本没心情和苏哲扯皮斗嘴。 他转过身,重新在榻前坐下。 大唐朝堂上,一直有房谋杜断的说法。 房玄龄善于谋划,提出各种计策。 杜如晦善于决断,能在众多计策中选出最正确的一条,他们两人配合默契,能解决朝廷上百分之九十的难题。 杜如晦要是就这么离世了,对大唐来说,绝对是个无法估量的巨大损失。 第三十章 苏哲装起来了 两个时辰后。 太阳往西边斜了斜,热风吹过土路。 村外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地面都跟着剧烈震动起来。 苏哲站在院子里,转头往外看去。 不远处的黄土路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数百名穿着铁甲的骑兵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 这些骑兵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带头的正是之前跑回长安的房玄龄。 “我去,这便宜爹挺有实力啊。”苏哲瞪大眼睛,满脸惊讶,“连正规骑兵都能调动,这官当得不小啊。” 在大唐,能随便调动几百号骑兵的,绝对不是一般人,这渣爹到底什么来头?竟然有这么大的权力。 马队在院子外面停下。 房玄龄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满头大汗直奔主屋。 屋子里。 李世民正坐在床榻边上。 房玄龄一头扎进门槛,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杜如晦,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老杜到底怎么样了?大夫找来没有?这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杜如晦可是他无话不谈的知己。 两人搭档这么多年,要是老杜就这么走了,他这后半辈子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床榻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杜如晦慢慢睁开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愣住了,胸口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竟然消失了,喉咙里也没有那种堵着一口浓痰的窒息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看着床榻上的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杜如晦双手撑着床板,自己坐了起来,满脸震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感觉好多了,身体说不出的轻松,呼吸也顺畅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之前在长安城,找了最有名的几个大夫看过,全都连连摇头,笃定他这暗伤无药可医,只能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 自己都以为这次吐血肯定死定了,结果睡了一觉,竟然活过来了,而且身体比以前还要轻快。 “到底是哪位神医救的我?”杜如晦转头看着李世民,“我必须好好感谢人家的救命恩人。” 李世民伸手指了指门外。 “苏哲救的你。” 他自己心里也是翻江倒海,长安城里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苏哲这小子随便弄了几下,竟然真把人救活了。 这小子脑子聪明能出谋划策,武功高强能打十几个捕快。 现在竟然还会起死回生的医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简直是个怪物。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到这话,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两人张大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房玄龄咽了口唾沫说道:“二公子,你是说真的?苏哲还会治病?”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着他给你灌的药。”李世民重重地点头说道。 杜如晦赶紧掀开被子,穿上鞋子走到门口。 苏哲正靠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水。 “多谢二公子救命之恩!”杜如晦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下可欠大恩情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二公子尽管开口。” 苏哲摆了摆手,随口回了一句:“顺手的事,你命大而已。” 李世民大步从屋里走出来,上下打量着苏哲,“你师傅是谁?赶紧说实话,别在这跟我装神弄鬼。” 只有那种隐世不出的绝顶高人,才能教出这么厉害的徒弟,要是能把这小子的师傅请出山,大唐岂不是如虎添翼。 苏哲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没师傅,我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总不能把系统的事情说出来吧。 “胡说八道!”李世民根本不信,大声呵斥,“你在这小山村长大,没名师教导,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会?” 这穷乡僻壤的,连本书都找不到,上哪自学去,这小子肯定在撒谎。 苏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有的人没见过汪洋,以为江河最为壮美,而有的人通过一片落叶,却能看到整个秋天。”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叹了口气,满脸的孤高。 “夏虫不可语冰,天才的世界你不懂,别拿你那平庸的脑子来衡量我。” 李世民听到这话,嘴角狂抽,脸都黑了。 这混账东西,竟然敢骂他平庸。 他李世民十六岁就在晋阳带着骑兵冲锋陷阵,十七岁跟着父亲征战天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仅会打仗,还会治国理政。 自己又何尝不是个天才,会不懂天才的世界? 这小子简直狂得没边了。 师傅肯定是有! 估计是个脾气古怪的隐士高人,不喜欢抛头露面,特意交代过不让苏哲暴露身份。 既然人家不愿意说,也不好再继续逼问。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杜如晦,“老杜,你就在这里好好修养,哪里都别去,等身体彻底大好了再说。” 杜如晦点点头,现在确实需要静养。 随后李世民转过身,满脸怒火大喝一声,“走,跟我去泾阳县!” 他今天非得把那个狗县令扒皮抽筋不可。 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纵容手下调戏当朝皇后,甚至要打杀当今圣上,这笔账,必须血债血偿。 房玄龄赶紧跟上,长孙皇后也快步跟在后面。 李世民走到院门外,翻身上马,指着村外荒地的方向,冲着骑兵大声下令。 “把那些捕快的尸体全带上!” 数百名骑兵立刻行动起来,跑到荒地,把刚才埋掉的尸体挖出来,直接搭在马背上。 队伍集合完毕。 李世民一抖缰绳,带着骑兵浩浩荡荡地往泾阳县方向狂奔而去,马蹄声再次震天响,扬起漫天黄土。 苏哲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骑兵队伍跑远,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拢在嘴边,冲着李世民的背影大喊。 “别忘了给我弄田地!” 这可是正经事,一百亩地呢,绝对不能让这老登赖账。 前面的马队里传来李世民不耐烦的声音。 “知道啦!” 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杀人泄愤,这小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提种地的事。 不过找地这事也不能耽搁,亩产两千斤的神物,关系到大唐的江山社稷和无数百姓的死活。 就算把泾阳县翻个底朝天,也得把最好的一百亩良田给苏哲弄到手。 第三十一章 老百姓在哪?哪来的老百姓? 骑兵走远了,村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村长带着一群村民围了过来,大家看着远去的骑兵,一个个满脸惊叹。 “小哲啊,你爹真是个大官啊。” “狗县令肯定完蛋了。”苏哲感叹一声,摇了摇头,“狗官当道,真的烦人。” 这两年他可是受够了那个县令的盘剥,动不动就派人来收税,村里人辛辛苦苦种点粮食,全被他们抢走了。 一个大娘抹着眼泪说道:“是啊,那县太爷简直不是人,希望新来的县令是个好官吧,给咱们老百姓留条活路。” “老天保佑。”村长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希望新县令能是个清官。” 村民们纷纷跟着祈祷,大家都被欺压怕了,只盼着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村民们全都散去了,院子外面恢复了安静,苏哲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主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杜如晦披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现在气色好了很多,呼吸顺畅,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随时要断气的感觉。 “苏哲啊。”杜如晦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满脸悠闲的年轻人,“你这医术真是绝了,老夫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 “顺手的事。”苏哲摆摆手,拿起茶壶给杜如晦倒了一杯热水,“你这病得静养,别乱跑,好好坐着吧。” 杜如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浑身舒坦,上下打量着苏哲。 这年轻人懂经济,懂军略,武功高强,连医术都这么神奇,这样的人才窝在小山村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夫实在不解。”杜如晦放下茶杯,满脸疑惑地问道,“你这般能文能武,本事通天,为何不去长安城发展?你就真的不想做官吗?” 苏哲听到这话,直接乐出了声。 “当然想做啊。” 他靠在石桌上,回答得理直气壮,“权力谁不喜欢?有了权力就能吃香喝辣,走到哪都有人伺候,谁愿意天天在这穷乡僻壤啃窝窝头。” “那你为何不去考科举?”杜如晦大声追问。 “只可惜我生错了时代。”苏哲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我要是早生十年,碰上天下大乱,我肯定带兵去追随当今陛下,跟着他南征北战,高低混个开国功臣当当,到时候封侯拜相,多威风啊。” 杜如晦点点头,以苏哲的本事,要是早生十年,绝对是大唐最顶尖的将领。 “但现在不行了。”苏哲撇撇嘴,满脸嫌弃。 “现在天下太平了,朝廷的规矩定死了,比如我去考科举,中了举人,被朝廷分到泾阳县当个县令。” “我辛辛苦苦干上几年,带着老百姓修桥补路,开荒种地,做出了一大堆政绩,你猜会怎么样?” 杜如晦没有接话,他出身顶级士族,太清楚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了。 “那些士族子弟绝对会眼红啊。”苏哲毫不留情地揭开官场的黑幕。 “人家随便动用一下家族的关系,找个借口把我调走,然后安排他们自己人调来做泾阳县令,直接窃取我辛辛苦苦干出来的政绩。” 苏哲越说越来气,双手抱在胸前。 “我反抗?” “人家有的是办法整我,随便给我扣个罪名就能让我掉脑袋,我不反抗?我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凭什么我种树人家乘凉?” “所以啊,与其去官场受那帮世家大族的窝囊气,我还不如留在村里做个闲人,卖卖草纸,每天睡到自然醒,求个快活自在。” 杜如晦坐在石凳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根本无法反驳,因为苏哲说的全都是事实。 现在的大唐,就是讲阶级,讲血脉的时代,寒门子弟就算再有才华,也斗不过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政绩被抢、被人顶替,这种事实在太多了,苏哲把这一切看得太通透了。 “但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杜如晦身子往前倾了倾,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现在有二公子护着,你也算是有背景的人了,那些士族子弟不敢随便动你。” “老夫看得出来,二公子非常重视你,他想要好好栽培你,让你成为国之栋梁。” 杜如晦心里很着急,陛下可是铁了心要把苏哲培养成宰相的。 要是苏哲一直这么抗拒做官,陛下还怎么栽培他? 大唐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个绝世奇才。 苏哲听到这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都是嫌弃,“拉倒吧,他太不靠谱了。” 杜如晦眼皮狂跳,二公子不靠谱? 那可是大唐皇帝啊。 “他能力一般,还各种想着往上爬。”苏哲撇着嘴疯狂吐槽。 “你看看他今天那熊样,连几个县里的捕快都打不过,差点被人砍了,就这水平,还在朝廷里混什么混。” “官场多凶险啊。” “他这么爱出风头,又没多大真本事,指不定哪天得罪了哪个大人物,就被朝廷罢官流放了,我可不想被他连累,跟着他一起去岭南吃土。” 苏哲早就盘算好了退路,自己可是绑定了系统的。 系统给了他一个一千平米的储物空间,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赶紧多卖草纸,多赚些钱。 把那些铜钱换成金银珠宝,全都存进储物空间里。 等哪天这个便宜爹在朝堂上倒台,被人抄家灭族了,他立马脚底抹油,带着钱跑路。 天下这么大,只要手里有钱,去哪都能过得逍遥快活,何必跟着渣爹一起送死。 杜如晦坐在对面,嘴角狂抽,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陛下能力还一般? 那可是马背上打下大半个大唐的战神啊,千古一帝的苗子,这小子居然嫌弃陛下没本事。 他现在都有些期待了,要是哪天苏哲知道了陛下的真实身份。 口中那个能力一般、随时会被流放的渣爹,其实就是坐在龙椅上的大唐天子,这小子会是什么反应? 场面绝对精彩极了。 杜如晦干咳了两声,赶紧把话题岔开,再聊下去,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魏征你知道吗?” 第三十二章 你是病了,又不是瘫了 苏哲点点头,回答得很干脆,“知道啊,大唐第一喷子嘛,谁不知道他。” 杜如晦听到这个称呼,差点被口水呛到,天天在朝堂上喷人,叫他大唐第一喷子还真是贴切。 “魏征曾经在朝堂上提出一个论题。”收起笑容,杜如晦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你觉得这话对吗?”。 当今陛下对这句话推崇备至,一直把民生放在第一位,想要做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但是大唐连年天灾,老百姓依旧过得苦不堪言,饭都吃不上。 朝廷上下都开始找不到方向了,大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兑现这句话,今天正好听听苏哲的高见。 苏哲听完,直接嗤笑一声。 “这话啊,就是占据道德高点,纯扯淡。不过是听着好听罢了,骗骗傻子还行。” 杜如晦眉头一皱,心里大为不解,这可是历代推崇的治国大道,怎么就扯淡了? “何解?我们一直追寻的方向,怎么就成扯淡了?”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说君为轻,不就是在扯淡吗?”苏哲毫不留情地揭开真相,大声质问。 “皇帝一句话就能让成千上万人掉脑袋,一句话就能抄家灭族,谁敢说皇帝轻?” “魏征敢当着皇帝的面说皇帝不重要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杜如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还民为贵?”苏哲冷笑连连,声音拔高了八度,“自古以来,哪来的民啊!” “你去翻翻那些史书,写的全都是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哪里有普通老百姓的名字?老百姓在史书里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再看看朝堂上站着的,地方上当官的,全都是世家大族的人,普通老百姓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哪里有老百姓的权力?” “你最后再看看天下的财富分配。” 苏哲双手重重地拍在石桌上,“全天下的良田都在地主士绅手里,金银珠宝全在达官显贵的地窖里。” ”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地,交完租子交完税,连饭都吃不饱,财富分配里有老百姓的份吗?” 灵魂三问,字字诛心,直接把朝廷的底裤扒了个干净,真相摆在台面上。 杜如晦坐在石凳上,惊得满头大汗。 “封建君主专制时代,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君主服务的。”苏哲不屑地撇撇嘴,转身往厨房走去。 “百姓连温饱都无法保证,连最基础的生存权力都没有,权贵要谁死,谁就得死,老百姓就是底层的苦力,只能任人宰割。”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满脸震惊的杜如晦。 “说民为贵,君为轻这种假大空的漂亮话。” “也不怕被天打雷劈,真要觉得老百姓贵重,就少收点税,多给老百姓留口饭吃,比喊一百句漂亮话都强。” 杜如晦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苏哲刚才说的话。 老百姓在哪? 哪来的老百姓? 千百年来,史书里全都是王侯将相,哪有老百姓的半点影子。 许久。 “哈哈哈哈!”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这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痛快,也透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清醒。 杜如晦站起身也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苏哲正拿着菜刀切萝卜。 “你小子,活得真是太通透了。”杜如晦靠在门框上,毫不吝啬地夸赞。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话必须得带回长安,原封不动地告诉魏征。 魏征那个老顽固天天把民为贵挂在嘴边,要是听到苏哲这番话,绝对要气得跳脚。 到时候肯定得跑来泾阳村找苏哲算账。 这俩人嘴巴都毒得很,吵起来绝对精彩绝伦。 而真理,往往就是吵出来的。 杜如晦长叹一口气,或许他们这些朝堂上的大员,真的走错了方向。 大唐需要重新定一个方向,一条真正能让百姓活下去的方向。 “别废话。”苏哲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切得梆梆响,“想吃饭就赶紧过来帮忙洗菜。” 杜如晦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抗议。 “我是病人呐?” 他堂堂大唐宰相,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居然被人使唤着洗菜。 “你是病了又不是瘫了。”苏哲一点面子都不给,“赶紧的,别在这杵着当大爷。” 杜如晦郁闷啊,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一个山野小子呼来喝去,简直没天理了。 但转念一想,罢了罢了,当今陛下在这小子面前,不也天天挨骂吗? 他一个宰相算什么,干就干呗,没啥丢人的。 想到这,杜如晦挽起袖子,老老实实蹲在水盆边洗起菜来。 没过多久,苏哲就做好了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完饭。 “去把碗洗了。”苏哲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一根木棍,呼呼生风地练了一会武。 练完之后,直接打水洗漱,早早回屋睡了。 这两年来,为了获得系统的睡眠奖励,苏哲早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杜如晦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彻底无语了。 这年纪轻轻的,太阳刚落山就睡了? 哪来这么好的睡眠。 杜如晦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上长衫,溜达着去了村长家。 他得好好打听打听苏哲的事,这小子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背后肯定有高人教导。 村长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杜如晦凑过去,旁敲侧击地问了起来。 “以前咱们村里,确实有个老夫子。”村长磕了磕烟袋锅子,回忆着说道。 “小哲他娘为了让小哲识字,每天好酒好菜地伺候着那个老夫子,就换老夫子教小哲读书。” “可惜啊,五年前老夫子就生病去世了。” 杜如晦听到这话,猛地一拍大腿,当即笃定,那个老夫子绝对是个隐世高人。 苏哲这一身本事,肯定都是那老夫子教的,只可惜高人已经去世了,不然他非得去拜访一番不可。 第三十三章 小小县令,已有巨贪之象 泾阳县。 轰隆隆的马蹄声震碎了县城的宁静。 李世民满脸怒火,带着几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县城。 骑兵直接包围了县衙。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闯进公堂,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后院,把正搂着小妾喝酒的县令直接拖了出来。 县令被扔在公堂的地砖上。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旁边地上摆着的十几具尸体,张英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 县令吓得浑身哆嗦,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惹到惹不起的大人物了。 “大人明鉴啊!” 他脑子转得飞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这全都是张英那个畜生背着下官干的!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县令,“来人,把泾阳县所有官吏,全部给我抓来!” 骑兵们立刻散开,挨家挨户去抓人。 不到半个时辰,几十个县衙的官吏全被押到了公堂上。 李世民亲自坐堂审案。 这一审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结果和苏哲说的一模一样,这衙门里上上下下,全都是县令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连烧火做饭的都是他表舅。 更离谱的是,这狗县令足足娶了九房小妾,九个女人,全都是泾阳县当地地主富绅的女儿。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整个泾阳县,简直成了他们一家人的私产。 得知县令落马被抓,县衙外面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老百姓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把县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全都是来鸣冤叫屈的。 李世民让人把百姓放进来,亲自一个一个地审理。 听着百姓们的哭诉,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这狗县令简直丧尽天良,和那些地主富绅勾结在一起,大肆搜刮民脂民膏。 老百姓进城卖点农产,要收城税,走条大路,要收过路税,过座木桥,还要收过桥税。 这还不算完,竟然把泾阳县周边的山川河流,全部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那些地主富绅。 老百姓连上山挖点野菜,下河捞条小鱼,都要给地主交钱,不交钱就放狗咬人。 三年时间,就这短短的三年。 泾阳县硬生生饿死了数百人,路边到处都是饿殍。 有胆子大敢站出来反抗的,全都被县令强行扣上造反的罪名,直接抓进大牢等死。 房玄龄听不下去了,带着几个士兵,亲自跑到县衙的大牢里去提人。 没过多久把大牢里关押的百姓全都带到了公堂上。 足足两百多人。 这些人全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身上全是溃烂的鞭伤,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互相搀扶着瘫坐在地上。 “这是大唐子民!”李世民抬起脚,狠狠踹在县令的肩膀上,“不是你的私产,你凭什么这么虐待他们?” 县令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吐出一大口鲜血,还在死鸭子嘴硬,拼命狡辩推诿。 “冤枉啊,下官代表的是朝廷!是这些刁民恶心对抗朝廷政令,下官才把他们关进大牢的!” “卖山川河流,那也是为了让地主富绅帮忙管理,免得刁民破坏啊!” 房玄龄太懂官场上这些弯弯绕绕了,底下的官吏怎么贪,怎么捞钱,他门清得很。 “二公子,这狗官满嘴谎言,根本不用审了,直接抄家彻查!” 县令一听这话,急了,猛地抬起头。 “我是朝廷命官,没有朝廷敕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搜查县衙!你们这是造反!” 李世民冷哼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县令脸上。 “这个够了吗?” 牌子掉在地上,县令低头一看,瞳孔猛缩。 天子金令! 如朕亲临! 他瞬间瘫软下来,扑通一声瘫坐在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房玄龄立刻转身,带着几十个骑兵冲进县衙后院。 没过多久,一箱箱铜钱被抬上公堂,箱子盖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铜钱,堆成了好几座钱垛子。 足足抄出来十多万贯! 李世民看着那些钱,气得浑身发抖,这都是泾阳县老百姓的血汗钱啊! 这狗官竟然贪了这么多! 就这还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他甚至不敢想象,大唐初立,其他地方已经烂成了什么样。 房玄龄目光犹如实质,在县令和地主乡绅来回扫视,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把朝廷的山川河流贱卖给地主富绅,地主富绅控制山川河流,逼着百姓交钱,然后跟你分成,是这样吧?” “对!全都是他们逼我干的!”县令大叫着推卸责任,“钱大头全被他们拿走了,我只拿了小头!” 地主富绅们吓得腿都软了,几十个人齐刷刷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啊!” “饶命啊!我们把钱全交出来!”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 “传令,县令诛九族,地主富绅诛三族,全部抄家抓捕,当街斩首!”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些吸血鬼,必须死! 房玄龄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前拦住李世民。 “二公子不可!” “这不合规矩,若带头逾越律法,以后有官员效仿,拿这事说事,有损帝威啊!此事必须走大理寺的章程。” 大唐有大唐的律法,皇帝也不能随便当街诛人九族,必须经过大理寺审判,否则天下就乱套了。 李世民大口喘着粗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指着门外的骑兵,“连夜赶回长安,传大理寺卿孙伏伽过来处理!” 几个骑兵领命,飞身上马狂奔而去。 房玄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凑到李世民身边。 “二公子,光杀不够,最重要的是安抚民心,泾阳县现在民心浮动,老百姓怨气极大,得赶紧想个法子安抚。” 李世民皱着眉头,脑子里突然冒出苏哲那张欠揍的脸。 “考考苏哲,看看那混球有没有处理事情的应变能力。” 这小子平时嘴巴毒,点子多,正好拿这事试试他的斤两,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当宰相的潜质。 第三十四章 问策安抚民心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打着鸣。 杜如晦在客房里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体说不出的轻松,以前那种胸口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全没了,呼吸顺畅得不得了,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震撼不已,掀开被子下床,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挥了挥拳头,竟然一点都不喘。 长安城里的大夫可是给他判了死刑的,那些名医全都说他无药可医,只能看命。 结果在这小山村睡了一觉,竟然全好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很想问问苏哲到底用了什么神药。 可是转念一想,问人家祖传秘方太不礼貌了,这种起死回生的药方,绝对是人家的命根子。 杜如晦拍了拍大腿,还是想想怎么报答苏哲的救命之恩吧,金银财宝太俗气,得想个实在点的办法。 隔壁房间里,苏哲也醒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脑海里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叮,宿主入眠八小时,恭喜宿主获得现代大白菜种子十斤,】 苏哲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现代大白菜种子! 这可是好东西啊。 古代的白菜瘦小得可怜,全是菜帮子没几片叶子,吃起来又苦又涩,最大原因就是品种不行。 这十斤种子种下去,绝对能长出几百斤水灵灵的大白菜,到时候冬天也有新鲜蔬菜吃了,包个饺子炖个肉,别提多美了。 苏哲摸了摸下巴,真是奇怪了,便宜爹每次一来,系统就奖励极品好物。 这老登简直就是个送财童子啊,以后得多盼着他来几趟。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杜如晦赶紧迎了上来,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苏哲摆摆手,走到水井边打水洗脸,“你要真感谢我就告诉我我那渣爹的真实身份。”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能调动几百全副武装的骑兵,这便宜爹的官绝对不小。 知道真实身份,他心里也好有个底,以后跑路也能提前做准备。 杜如晦吓得连连后退,脑袋拼命左右摇晃,“这个真不行。” “别那么死板嘛。”苏哲撇撇嘴,满脸嫌弃,“我就自己心里知道,绝对不乱说,你悄悄告诉我。” 杜如晦把嘴闭得紧紧的,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 苏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问个名字都不肯说,没劲透了。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李世民带着长孙皇后和房玄龄大步走进院子,后面还跟着几十个杀气腾腾的骑兵。 他满脸疲惫,眼眶里全是红血丝,显然是一晚上没睡,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世民走到石桌旁拉过一张石凳坐下,“泾阳县令那混账,勾结地主富绅鱼肉百姓,全被抓了,抄出来十多万贯贪污款。” 苏哲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李世民紧紧盯着苏哲,身子前倾,“现在泾阳县民心浮动,老百姓怨气很大,你觉得该怎么安抚百姓?” 他满脸期待,这小子面对这种地方治理的难题,能拿出什么绝妙的主意。 苏哲端着茶杯,听完李世民的问题,直接乐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 “不是吧,你连这都不会?” “你这官到底怎么当上的?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脑子是摆设吗?还是说你这官是花钱买来的?” 李世民脸瞬间黑了,双手捏成拳头,这混账东西,张嘴就没一句好话。 自己好歹是大唐的皇帝,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当面嘲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张,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这是泾阳村周边的一百亩地契,你说不说?” 这小子是个财迷,不见兔子不撒鹰,只能拿地契出来砸他。 苏哲的眼睛瞬间亮了,快速翻看着手里的地契,嘴里连连答应。 “说说说,这还不简单。” 他快速检查,确认全都是上好的良田地契后塞进怀里,才继续开口。 “以工代赈啊,让百姓去修渠,去修路,去捕捉蚂蚱,只要干活就给钱。” “你们不是抄了那个狗县令的家吗?抄出来那么多钱,留着发霉啊?” “把那些钱拿出来,直接发到百姓手中,老百姓拿到钱,能买粮食吃,能活下去,谁还会跟着闹事?” 苏哲说完,摊开双手,摊上这么个废爹,也是头疼,连以工代赈这种常识都不懂,还得手把手地教。 李世民摸着下巴的胡须,连连点头,这主意确实好,既干了活,又发了钱,老百姓肯定感恩戴德。 “嗯,不错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就是想在儿子面前挽回点面子,装作自己早就胸有成竹,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苏哲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就找补吧,真要这么想的,你还跑来问我干嘛?臭不要脸的。” 老登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自己没主意,现在又跑来充大头蒜,满嘴跑火车。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实在有些绷不住了,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头一次有人敢这么各种嫌弃陛下的。 这父子俩斗嘴,真是有趣极了。 李世民老脸涨得通红,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赶紧抛出下一个难题,把话题岔开,免得继续丢人。 “你之前说的没错,一人当官,全家为吏,整个县变成其一家私产,这种情况必须要改变,不能再让那些狗官胡作非为了。” “不过有个问题,让那些老兵为吏,若是老兵抱团,以至政令无法推行,县令得哄着求着那些老兵,又该怎么办呢?” 当兵的脾气都爆,真要抱起团来,县令根本压不住,到时候地方上又是大麻烦,政令下不去,县令成了摆设。 苏哲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异地为官、异地为吏呗,把他们调到别的地方去当差,绝对不能在原籍,只许带血亲去赴任。” “没有根基,他们自不敢胡来。” “到了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只能依靠朝廷,同时又不会被当地的亲情、友情束缚,从而徇私枉法。” 李世民听得直点头,这主意好,把人打散,切断他们的关系网,自然只能老老实实办事。 第三十五章 我就喜欢姨娘,你不爽啊? “还有。”苏哲继续输出,“吏的待遇也是有区别的,不能一成不变,得让他们有干劲,得让他们看到希望。” “整个吏考制度得建立起来。”苏哲一边摸着怀里的地契,一边说道。 “表现好的县吏升州吏,州吏升道吏,不能让他们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 “而且还得有退休制度,县吏四十岁退休,州吏四十五岁退休,道吏五十岁退休,道吏退休有减税资格。” “有盼头,就有动力好好干事,谁还会去抱团惹事?大家都忙着往上爬呢,抱团只会断了自己升迁的路。” 李世民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套制度太完善了,简直无懈可击。 “妙哉!” 这小子脑子怎么长的,张嘴就有法,这招不仅能解决老兵的问题,或许也能用到官员身上。 大唐有太多庸官占着茅坑不拉屎啊,用这套制度,绝对能把朝堂清理得干干净净,让那些混日子的人全都滚蛋。 “行了,问题问完了。”苏哲不耐烦地开始赶人,“你们可以走了,我还要忙着种地呢,别在这耽误我干活。” 李世民气得直瞪眼,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拿了好处就赶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苏哲根本不理会李世民,转过头,看向长孙皇后,立马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脸。 “姨娘,你等会。” 他跑到厨房,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烤鸭的详细做法,调料配比全写在上面了,火候怎么掌握也写清楚了,你拿回去让人照着做就行,保证好吃。” 长孙皇后满心欢喜地接过纸张,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进袖子里。 随后苏哲转身又跑进屋里,没多大功夫,拿着两个绿色的玻璃瓶走了出来。 “姨娘,这两个琉璃瓶送你拿回去插花,摆在屋里好看,配得上姨娘的气质。” 长孙皇后看着手里精美的瓶子,满脸惊喜,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琉璃做花瓶,拿回长安城,不要太有面子,那些贵妇人们肯定得羡慕死。 李世民站在旁边,瞬间酸了,心里极其不平衡。 “凭啥?我来两次都没礼物,你给她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是你爹!” 大唐的琉璃极其罕见,这小子随手就送出两个,自己这个当爹的,连个渣都没捞着,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苏哲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回怼。 “我就欣赏姨娘,而且姨娘还要给我找媳妇呢,你除了坑我,还会什么?” 他指着李世民的鼻子,越说越来气,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上次你顺走我琉璃瓶,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看见你就烦,赶紧滚。” 李世民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捏得咯咯作响,这混账东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半点面子都不给。 “来人!” 他冲着院外大吼,“给我把这混球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院外的骑兵听到命令,呼啦啦冲进来十几个,全副武装,手按在刀柄上,气势汹汹地逼近苏哲。 苏哲一看这阵势,赶紧往后退,好汉不吃眼前亏,哲一边骂一边往后退。 “我治好你部下都没收钱,你还想怎滴?忘恩负义!臭不要脸!” 他悄悄退到墙角,双手扒着墙头,随时准备翻墙跑路。 李世民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杜如晦住的客房。 是啊,苏哲帮他治好杜如晦,把大唐的宰相救了回来,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这就是对他最好的礼物啊,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李世民心里的怒火瞬间消散了,看着苏哲那副扒着墙头准备开溜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你个混球,这次放你一马。”他笑骂一声,挥手让骑兵退下。 话落带着长孙皇后往院外走去,不再搭理墙头上的苏哲。 院子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苏哲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嘁,吓唬谁呢。” 渣爹现在满脑子都是国家大事,防蝗灾要靠他,打突厥要靠他,老登绝对舍不得真动手抓他,刚才就是死要面子装装样子罢了。 苏哲转身走进屋里,打开那个装着土豆的布袋子,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土豆表面冒出了一个个绿色的小芽。 “发芽了。”苏哲眼睛一亮,赶紧把袋子提起来,“这可是好东西,得赶紧种下去。” 他把李世民给的那沓地契揣进怀里,提着袋子就往外跑。 苏哲一路小跑来到村长家,把地契拍在桌上, “村长爷爷,别忙活了,赶紧帮我个忙。” 村长放下手里的活,拿起地契看了看,瞪大眼睛说道,“这么多良田?” “对,找村里人帮我去翻地。”苏哲指着袋子里的土豆,“我要种这个,这东西产量大得很,大家干活我给工钱。” 村长连连点头,立马站起身去村里喊人。 …… 几百名骑兵护送着马车往长安城狂奔。 马车车厢里,李世民闭着眼睛养神,杜如晦坐在旁边,憋了一路,实在忍不住了。 “二公子,昨天晚上,苏哲跟我说了一番话。” 李世民睁开眼睛,没好气地问道,“那混球又放什么厥词了? “我问他怎么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杜如晦压低声音说道。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这可是他最推崇的治国理念。 “他怎么说?” “他说这话是扯淡。”杜如晦老老实实回答。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他还说。”杜如晦咬咬牙,继续汇报。 “这不过是占据道德高点的漂亮话,全是骗傻子的,封建皇权时代,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随时会被抄家灭族,根本没有权力,说这话的人就是在博取名声,不怕被天打雷劈。” 李世民听到这话,整个人直接炸了,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 “混账东西!” 他把这句话当成治国根本,这小子居然敢说这是扯淡,这不就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虚伪吗。 “停车!”李世民冲着外面大吼,“给我掉头!回泾阳村!我今天非得把这小子的嘴撕烂不可!” 第三十六章 魏喷子火力全开 马车猛地停住,外面的骑兵全都愣住了。 杜如晦赶紧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胳膊,“二公子息怒,苏哲说的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李世民瞪着眼睛,“他骂我虚伪,你还说他有理?” “您确实在践行这句话。”杜如晦叹了口气,指着泾阳县的方向。 “但您看看那个泾阳县令,他践行了吗?底下的官员根本不把百姓当回事,如何让这句话真正的落实,让所有人都遵守才是重点。” “真理是思想的对碰,是吵出来的,这句话是魏征提出来的,您何不让魏征去和苏哲争论?或许他们能争出一个真正的结果来。” 坐在对面的房玄龄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搓着手,满脸兴奋。 “对啊二公子,这俩人嘴巴都毒得很,谁也不服谁,要是让他们俩吵起来,那场面肯定精彩极了。” 李世民嘴角的怒气瞬间消失了,眼睛越来越亮。 “有道理,这主意太好了,我倒要看看,魏征那个老匹夫能不能说过那混球。” 他掀开车帘,冲着外面的骑兵大喊, “加快速度,全速赶回长安!” …… 回到长安,李世民才歇口气,就有内侍禀报,魏征有事求见,闻言李世民嘴角抽搐。 这老匹夫,肯定是盯着自己呢。 “宣!” 李世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不一会,魏征一脸严肃的走了进来,先是恭敬行礼之后,立马兴师问罪道:“臣听闻陛下最近几次三番的乔装出门,今天甚至还带了500带甲骑士,如此胡闹,不似圣君之举啊!” 果然! 这老匹夫就是来找事的! 李世民本想发火,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压下火气,笑吟吟的看向魏征。 “魏征啊,有人说你提出的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纯粹是在扯淡,你怎么看?” “谁?谁说的?” 魏征原本是来规劝李世民的,听到这话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大声质问。 这可是他毕生追求的治国大道,居然有人敢说这是扯淡,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李世民看着魏征生气的样子,心里爽翻了。 “那人还说这不过是你占据道德高地说的漂亮话,中看不中用,你完全就是在博取名声罢了,根本没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捏得死死的。 “到底是谁说的?叫他出来!老臣要当面问问他,老臣怎么就博取名声了!” 李世民转过头,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一个百姓说的。” 魏征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天天在朝堂上冒着杀头的风险,为了天下百姓跟皇帝据理力争,连命都可以不要。 结果现在,老百姓居然觉得他是个虚伪的小人,是在博取美名,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魏征站在大殿上,眼眶都红了,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李世民看火候差不多了,摆摆手说道,“那家伙是个杠精,自恃有点才华,目中无人,狂妄得很。” “过几天我带你去见他,你不服气,就当面跟他争辩,让他知道知道你的厉害。” 魏征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脑子转得极快立马反应过来了,“陛下这是想利用臣去对付那人?” 这明显是借刀杀人。 魏征张嘴,刚准备开始长篇大论的说教。 李世民赶紧打断他,“不是利用你,那人确实抨击你说的不对,而且他说的那些话,还真有点道理,把我都给说懵了。” “你要想让朕继续信服你这句话,就得去辩赢那个质疑者,不然朕以后怎么拿这句话治国?” 魏征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话来。 陛下这话确实在理,真金不怕火炼,既然有人质疑,就必须站出来把道理辩明白。 但他魏征是什么人,绝对不吃哑巴亏,陛下想看他的笑话,他也得让陛下难受难受。 “臣听说房相和杜相跟随陛下出巡,在泾阳县遭人殴打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对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捕快。” 魏征听到这话,火力全开,“陛下糊涂啊!”魏征指着李世民,身为大唐天子,竟然不爱惜龙体,带着朝廷重臣涉险!” 李世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堂堂皇帝,在地方上连自身安危都保障不了!”魏征毫不退让,步步紧逼。 “这要是传出去,天下百姓如何信服朝廷?大唐的威严何在?” 他越骂越起劲,口水都喷到李世民脸上了。 “陛下此举,简直是拿大唐的江山社稷当儿戏,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天下必定大乱,陛下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李世民被喷得头皮发麻,满脸黑线,刚才还得意洋洋地看魏征的笑话,现在直接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这老匹夫,嘴巴真是太毒了。 一番输出之后魏征终于闭上了嘴,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官服,拱了拱手。 “臣告退。” 李世民整个人都快气炸了,老匹夫足足训了他大半天,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猛地站起身,抽出挂在旁边的宝剑。 狠狠砍在面前的御案上,桌角直接被砍飞了一块。 魏征简直比苏哲还要可恶一百倍。 苏哲骂他,好歹还能给出绝妙的主意,这老匹夫就知道喷唾沫星子,什么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 “你给我等着。”李世民把宝剑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过几天我就带你去泾阳村,让苏哲好好收拾你,非得看你被怼得哑口无言不可!” 第二天清晨。 太极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已经迫不及待要狠狠惊艳这帮大臣了。 “诸卿。”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可有想到征兵之法啊?”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魏征从班列里走出来。 “陛下,强制征兵与陛下治国理念相悖,为今之计,或只能提高军饷待遇,外加宣传家国大义,动之以情。” 旁边的大臣们纷纷点头。 “魏大人言之有理。” “确实只能如此了。” 官员们交头接耳,全都赞同这个提议。 李世民看着这帮人,直接摇了摇头。 “朕先问你们一个问题,武德朝时,为何那么好征兵?” 第三十七章 陛下扳回一城 “因为百姓想快点结束战乱。”魏征大声回答,“他们想过安稳日子。” “这只是一个原因。”李世民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立了功就是开国功臣!能封官拜爵!能彻底翻身!” 大殿里鸦雀无声。 “而这次攻打突厥呢?”李世民直接开怼。 “远征草原,凶险无比,立功含金量根本不如开国之功,而且现在的官位、爵位基本已经满了。” “那些老兵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觉得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拼了命也换不来好前程,所以人家不愿再入伍了!” 这话一出。 底下的官员们瞬间炸锅了。 “岂有此理!”一个文官跳了出来,满脸怒火,“这些老兵太市侩了!” “就是!”另一个大臣跟着附和,“简直毫无家国情怀!国家有难,他们竟然只想着要好处!” “这等只认钱财的刁民,就该严惩!” 大臣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星子乱飞,全都在痛斥老兵不识大体。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官员,脑子里突然闪过苏哲那张充满鄙夷的脸。 “行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么。”李世民盯着刚才叫得最欢的几个大臣,冷冷地开口,“只给一点微末军饷,诸卿谁愿去攻打突厥啊?” 死寂。 太极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老兵没有家国情怀的大臣们,全都闭上了嘴,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打突厥? 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没天大的好处,谁愿意去送死。 李世民看着这帮装死的官员,忍不住摇了摇头,忽然就理解了,苏哲昨天为什么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恶心了。 这帮达官显贵,自己占着高官厚禄,却要求底层百姓只拿一点点钱去拼命。 还用家国大义来绑架人家,这吃相,确实太难看了。 “陛下。”魏征皱着眉头,打破了沉默,“陛下的意思是,要增设官位和爵位?但这行不通啊,朝廷财政根本不支持。” 国库早就空了,哪来的钱去封赏那么多人。 “除了官职,还有吏职。”李世民走到大殿中央,声音洪亮。 “让退伍老兵去地方上当差,这对百姓来说,也足够有吸引力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 “房玄龄和杜如晦被人打伤的事。”李世民语气变得低沉起来,“诸卿应该都有所耳闻吧?” 百官纷纷点头,两位宰相被打,这事早就传开了。 李世民一把拉起自己的衣袖,把胳膊举高,露出手臂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 “朕也受伤了。”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何方逆贼!”一个武将瞪大眼睛,怒吼出声,“竟然如此大胆!” “敢伤当今圣上,诛他九族!” 百官又惊又怒,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皇帝微服私访竟然被打伤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泾阳县的一个捕头。”李世民冷笑连连。 “欺压百姓,无视律法,他用县令定的规矩,随便抓捕百姓,我们上前阻拦,他便直接对我们动手。” 大臣们听得直冒冷汗,一个小小捕头,竟然猖狂到这种地步。 “而这位捕头。”李世民声音越来越冷,“是泾阳县令的小舅子。” “我们到泾阳县一查,你们猜怎么着?整个县衙的所有官吏,全都是县令的亲戚!”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们各种压迫剥削百姓。”李世民双手按在御案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泾阳县更像是他一家之私产,他们不尊大唐律法,而尊他们一家定下的规矩。” “有趣吧?” 李世民语气很平静,但听在百官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炸响,全都是汗流浃背,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们为什么害怕? 因为不止泾阳县是这样,全天下的大部分地方,全都是这种德行。 而天下大部分地方的官员,全都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族人在治理,底下烂成什么样,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世民站在高处看着这些噤若寒蝉的大臣。 “你们说说这大唐,到底是谁的?” 百官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冒,这是要清算了吗? “当然是陛下的。”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回答。 其他人赶紧跟着附和。 “对对对,大唐自然是陛下的。” 李世民冷着脸,双手背在身后,“那么,这种一人当官,全家为吏的现象,是否该杜绝?” 百官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谁敢反驳啊,反驳就等同于说大唐不是陛下的,是他们世家大族的。 这位陛下可是杀兄弑弟囚父上位的,绝对不是个善茬,惹恼了他,脑袋就得搬家。 “是,必须杜绝。”底下的官员们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李世民嘴角勾起,心里舒坦极了,苏哲这小子教的招数,还真管用,先用大帽子压住这帮人,再抛出政策。 “好。”他大喝一声,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中枢省立刻拟定诏令,昭告天下。” “从今往后,大唐的吏员,只用退伍老兵,此番出征突厥,有功者皆可封吏!”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齐齐大惊。 还能这么玩的? 当官的基本都是他们各家的人,底下的吏员,也大多是他们各家的亲戚和附庸。 如此一来,等同于直接分走他们世家大族在底层的权力,这可是挖他们的根啊。 李世民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李世民继续宣布。 “功劳越大者,吏职越高,县吏四十岁退休,州吏四十五岁退休,道吏五十岁退休,任期内表现优异者,可升迁。” “道吏退休后,享受减税五成,直到去世!” 这话一出,底下的官员们彻底坐不住了。 这条件太丰厚了,那些老兵听了,绝对会发疯一样去战场上拼命。 “陛下,不可啊!”一个世家出身的官员立马跳了出来,大声反对。 “如此一来,若是那些老兵在地方上抱团,县令根本压不住他们,到时候官员还得反过来哄着求着那些老兵,这政令还如何推行?” 其他人纷纷跟着支持。 “是啊陛下,这会乱套的。” “老兵粗鄙,不懂治理地方,万万不可啊。” 大殿里全都是反对的声音,这政策要是真落实了,他们以后在地方上还怎么捞钱。 第三十八章 可是陛下口中的杠精所献策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稳如泰山。 还好他昨天多问了一句,苏哲也给出了完美的对策,否则今天这政策肯定要被这帮人驳斥回去,根本推行不下去。 “这一点,朕早就想到了。”李世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殿里安静下来。 “以后不管是官还是吏,全部异地赴任,绝对不能在家乡当差!” 底下的大臣们愣住了。 “没有根基,他们自然不敢乱来。”李世民冷哼一声,“此外,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不会受亲朋好友的裹挟而徇私枉法。” “百姓、吏员、官员,三方互相制约,大唐的官场,必然会清正非常多,谁也别想再把地方变成自己一家的私产!” 百官纷纷皱起眉头,脑子飞速转动。 政策推行下去对他们的利益损害可太大了,他们拼命思考着该如何反驳,企图找出这个政策的漏洞。 就在这时候,魏征双手抱拳,声音极其洪亮, “陛下圣明,此策大善!臣全力支持!”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魏征这家伙平时讨厌归讨厌,天天喷人,但遇到真正利国利民的好事,确实正直,绝不含糊。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赶紧站了出来。 “臣附议!” 高士廉、程咬金等李世民的心腹武将,也都赶忙跟着站出来支持。 “臣等支持陛下!” 武将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这对军队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后谁还敢看不起当兵的。 其他世家官员左看看右看看,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反驳的角度。 异地为官,互为制约,这套理论太完美了,根本找不出破绽。 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个像吃了死苍蝇一样。 “好!”李世民大笑一声,“既然诸卿都觉得可行,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立刻发布诏令,想来很快就能征到足够的兵源,退朝!” 说完,李世民转身就走,直接离开太极殿。 留下满朝文武在大殿里面面相觑。 两仪殿。 李世民刚换下厚重的朝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征大步流星地追了进来。 “陛下。” “怎么了?”李世民放下茶杯,心里有些发毛,这老匹夫不会又要喷人吧。 魏征眉头微皱,“陛下每次出巡,便会想到解决朝廷难题的奇策,今日这番对策,可是陛下口中那个杠精所献?”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正是他。” “此策甚妙。”魏征毫不吝啬地夸赞。 “一举两得,解决了征兵难题,又整治了地方吏治,而且以后必然会有无数百姓抢着当兵,争着立功。” “有了这等盼头,大唐军队的战斗力必定大增,突厥不足为惧。” “此人能想出这等绝妙之策,可见有大才,绝非愚昧之人,可他这等聪明人,却偏偏言我的治国方略是扯淡!” 魏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要是个傻子骂他,也就忍了,偏偏是个绝世奇才骂他,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我非要跟他辩一辩不可,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说我是博取名声!” 魏征彻底上头了,现在满脑子都是去跟那个杠精一决高下。 李世民看着魏征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直接乐了。 “好,朕答应你,明天一早就带你去见他。” 今天在朝堂上强行通过了老兵为吏的政策,士族官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不敢反驳,背地里肯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挠。 正好借着带魏征去泾阳村的机会,出去躲几天。 等诏令彻底发下去,政策在地方上推行开了,生米煮成熟饭,再回来,到时候那些人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魏征前脚刚走。 长孙皇后就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长得明媚清纯,水灵灵的。 “简璧拜见舅舅。”少女盈盈行礼,声音脆生生的。 李世民温和地笑了笑,“免礼,过来坐。” 这少女是李世民四姐高密公主的女儿,名叫段简璧,今年刚好十四岁。 长孙皇后拉着段简璧的手,走到李世民跟前。 “苏哲那小子不是想要个漂亮媳妇嘛,我看这长安城里各家适龄的女子,没有比简璧更漂亮的了。” 李世民连连点头。 苏哲才华太惊艳了,想绑死在大唐的战车上,联姻绝对是最好的办法。 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最大的也才十岁,根本不够年纪,选来选去,只能从皇亲国戚里挑。 段简璧不管是长相还是身世,全都是最合适的。 “舅舅,我还不想嫁人呢。”段简璧拉着李世民的袖子,一通撒娇,“我才多大呀,我还要在家里多陪陪爹娘呢。” 李世民看着外甥女,赶紧好声好气地哄起来。 他那四姐脾气大得很,极其疼爱这个女儿,要是强行逼婚,四姐非得跑来皇宫大闹一场不可。 “迟早都要嫁人的嘛,那小子是个妙人,说话办事非常有趣,说不定你会喜欢呢。” “我不信,能有多有趣?”段简璧撇撇嘴。 “明天你跟着我们先去看看好不好?”李世民继续哄道,“就当是出去散散心。” 段简璧嘟着嘴,勉强点了点头。 李世民赶紧把苏哲的情况,还有他们在泾阳村伪装身份的事情,全都给段简璧说了一遍。 “明天过去可千万不要露馅了啊,你就装作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女儿。” 段简璧听完,眼睛瞬间亮了。 当朝皇帝跑去小山村给人当爹,还被人家天天指着鼻子骂。 这个事情太有意思了。 她一下子就来了兴趣,恨不得马上飞到泾阳村去看看那个敢骂皇帝的苏哲长什么样。 长孙皇后等他们聊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如今泾阳县县令之位可是空缺着呢,土豆乃是重中之重,关系着大唐的根基,万万不可有损啊。” 泾阳县现在群龙无首,土豆这种神物种在那里,要是出点差错,那可是无法挽回的损失,必须得派个可靠的人去盯着。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点点头。 “皇后真乃朕之良师益友,是时候培养培养那些年轻小子了。” “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直,为人正直,也有才干。”李世民敲了敲桌子,“他也到了入仕的年纪了,就让他去吧。” 当即。 李世民拿起毛笔,刷刷刷写了一份圣旨,让人去房府传旨,封房遗直为泾阳县令。 第三十九章 姨娘啊,这媳妇太小了,不合适! 房府。 房玄龄接到圣旨,整个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这可是天大的恩宠,赶紧把大儿子房遗直拉到书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陛下这是想要栽培你啊!到了泾阳县,可千万莫要让陛下失望!” 房遗直满脸郑重,连连点头,“父亲放心,孩儿一定鞠躬尽瘁。” “还有一件事,你给我牢牢记住。”房玄龄压低声音,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你上任之后,多去泾阳村走走,与那个叫苏哲的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房遗直满脸疑惑,一个山野村夫,有什么好交流的? 房玄龄看出了儿子的心思,直接把苏哲的光辉事迹全说了出来。 包括抗击蝗灾的鸭子战术,还有今天朝堂上刚刚推行的老兵为吏政策。 房遗直听完,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抗蝗之法和征兵之法,竟然是一个乡野之人想出来的?” 这简直太离谱了。 满朝文武都束手无策的绝世难题,竟然被一个住在小山村的年轻人轻轻松松给解决了。 房遗直现在是彻底服了,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到泾阳村,去结识这位绝世高人。 “你记住了!”房玄龄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厉声警告,“日后若在泾阳村相遇,你前往别和他相认!” “为什么?”房遗直不解。 “我是大唐宰相,天下皆知。”房玄龄叹了口气。 “苏哲要是认出你是我儿子,那陛下的身份自然也就暴露了。陛下现在正玩得起劲呢,你要是坏了陛下的兴致,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房遗直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 傍晚时分。 太阳落山,热气散去。 苏哲带着一大帮村民,在村外的田地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大家伙加把劲啊!” 一百亩地,他自己肯定种不完,他带着村民,把发了芽的土豆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 整整种了十亩地的土豆。 随后又拿出系统奖励的大白菜种子,种了五亩地。 剩下的八十五亩地实在没精力去折腾了。 “村长爷爷。”苏哲走到老村长跟前,“剩下的地,你帮我全租给村里人种吧,租子收少点就行。” 老村长激动得连连点头。 这可是上好的良田,村里人有了这些地,以后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大家伙干劲更足了,一直忙活到天黑才收工。 第二天早上。 公鸡刚打鸣,苏哲就醒了。 脑海里准时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叮,宿主入眠八小时,恭喜宿主获得矿泉水一瓶。】 苏哲坐在床上,看着手里那瓶塑料包装的矿泉水,整个人都无语了。 “就给瓶水啊?” 这系统也太抠门了吧,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渣爹怎么还不来啊?” 他现在竟然还有点期待那个便宜爹上门了。 这也真是神奇。 每次只要那老登一来,系统就会奖励各种极品好物。 霸王之力、盘龙棍法、土豆、大白菜种子,全都是老登来了之后给的。 老登简直就是个送财童子。 “赶紧来吧,多来几趟,我也好多弄点好东西。”苏哲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 快到中午的时候。 苏哲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刚把午饭做好。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到啊。”苏哲眼睛一亮,想什么来什么。 院门被人推开。 渣爹李世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不过这次,他身后跟着的人变了。 除了他自己,还多了三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中年男人,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古板得很。 一个身材魁梧、黑得像块炭一样的黑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最后面,还跟着一个极其明媚的少女。 苏哲的目光瞬间越过那三个大老爷们,落在了那个少女身上。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漂亮! 少女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皮肤白里透红,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正充满好奇地四处打量。 苏哲咽了口唾沫,这绝对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咳咳。”他干咳了两声,收回目光。 漂亮是漂亮,就是好像年纪有点小啊。 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去呢。 段简璧也歪着脑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苏哲。 这人长得倒是端正,身板也挺直,但除了这身灰布麻衫,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这么个穷乡僻壤的野小子,舅舅居然夸他有大才? “姨娘给你找的媳妇,漂亮吗?”长孙皇后走到苏哲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苏哲挠了挠头,一把拉住长孙皇后的袖子,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边。 “姨娘,漂亮是真漂亮。” “但这年纪也太小了吧!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小丫头片子一个,能不能给我找个十八岁的?” 这可是未成年啊。 自己一个现代灵魂,对这么个小丫头下手,那不是造孽吗? 心里那道坎根本过不去,太有罪恶感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长孙皇后伸出手指,戳了戳苏哲的脑门。 “这长安城里,哪家正经的好姑娘十八岁还没嫁人?那都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苏哲捂着脸,叹了一口长气。 大唐的规矩他懂,女子十二到十六岁就是适婚年龄,过了十六岁还没嫁人,官府都要来催婚。 可他是个现代人啊。 “那还是算了吧。”苏哲摆摆手,满脸无奈,“我真下不去手,太有罪恶感了,这事以后再说吧。”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 但段简璧从小习武,耳朵贼好使,把苏哲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场就炸毛了。 “你什么意思!”段简璧几步冲了过来,指着苏哲的鼻子大声质问,“你还看不上我?” 她可是堂堂县主。 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得倾国倾城,求亲的人能把公主府的门槛踏破。 今天倒好,跑到这破村子里,居然被一个乡野村夫给嫌弃了,还嫌弃她年纪小! 第四十章 两大喷子,正式对线! 苏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解释。 “额,不是那个意思,你长得确实好看,但我就是喜欢年纪大一点的,懂事,会疼人。” 李世民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你找媳妇还是找娘啊?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偏偏你喜欢年纪大的,真是个奇葩。” 苏哲一听李世民搭腔,心里的火气蹭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你闭嘴,听你讲话就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找媳妇要你管?” 这老登一天到晚除了坑自己,就是说风凉话,看见他就来气。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段简璧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尉迟敬德那张黑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魏征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都僵住了。 这世上竟然有人敢这么指着当今陛下的鼻子骂? 还骂陛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魏征自认为算是胆大包天了,天天在朝堂上直言进谏,但他顶多就是引经据典地规劝。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骂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啊! 这小子不要命了吗?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互相看了一眼,满脸的习以为常。 骂两句算什么,这小子连陛下的祖宗十八代都敢编排,今天这算是客气的了。 “大胆狂徒!”尉迟敬德暴喝一声,浑身杀气腾腾,直接拔出腰间的横刀,“敢对二公子无礼,俺今天非劈了你不可!” 他脾气本来就爆,哪里受得了有人这么侮辱陛下。 李世民赶紧伸手一把拦住尉迟敬德,压低声音呵斥。 “别冲动,把刀收起来。” 尉迟敬德满脸不甘心,但还是咬着牙把刀插回了刀鞘里,恶狠狠地瞪着苏哲,那架势恨不得把苏哲生吞活剥了。 李世民转过头,给杜如晦使了个眼色。 这混球嘴巴太毒了。 自己当爹的,不好直接动手收拾他,但今天带了帮手来。 你不嘴毒吗? 魏征这老匹夫嘴也毒得很,今天就让魏征好好收拾收拾你,杀杀你的锐气! 杜如晦心领神会,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旁边站着的魏征。 “苏哲啊,你之前不是说,魏征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扯淡吗?” “我把这话跟魏征说了,魏大人心里很不服气,今天特意来找你讨教讨教。” 魏征的官职虽然不低,但在这种场合,还不值得他们费尽心思去遮掩身份。 苏哲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直接绕过石桌,几步走到魏征面前,围着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 “哎哟我去,活的魏征啊!大唐第一喷子!” 可算见到活的历史名人了。 这老头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板着个脸,还真有那股子茅坑里石头的倔劲儿。 魏征被苏哲看得浑身不自在,太没规矩了,哪有这么盯着朝廷命官看的。 “听老杜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如此直勾勾地盯着别人,何其失礼!” 苏哲停下脚步,咧嘴一笑。 “魏大人贤名远播,天下皆知,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瞻仰瞻仰魏大人的风采嘛。” 这一句话,直接把魏征堵得没脾气了。 人家说在瞻仰你的风采,你总不能再发火骂人吧。 魏征懒得跟苏哲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老夫听闻你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扯淡之言?” “那你觉得什么是对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直刺苏哲,“君为贵?天下人都该阿谀奉承,去讨好君王吗!” 这可是他毕生坚持的治国理念,今天非得把这个狂妄的小子驳得体无完肤不可。 苏哲看着气势汹汹的魏征,往后退了半步,“先说好啊,我这个人说话很难听的,脾气也不好。” “一会真辩论起来,你该不会急眼了,动用你朝廷命官的权力,让官差把我抓起来吧?” 提前打好预防针。 史书上虽然记载魏征是个贤良正直的名臣,但史书这东西,多多少少都会美化人物。 万一这老头心眼小,辩不过就恼羞成怒,自己一个平头老百姓可吃不消。 魏征听到这话,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刚要开口反驳,李世民大手一挥打断。 “你放心大胆地说,他就是个从五品的小官,有我在这护着你,他绝对奈何不了你!” 说完直接走到石桌旁,拉过一张石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他今天就要看看,这大唐最能喷的两个人,到底谁能把谁喷服气。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一人拉了一张石凳坐下,满脸期待地看着院子中央的两人。 苏哲靠在石桌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对面的魏征。 “那我可就说了,你们口口声声说民为贵,那么民贵在哪里?你们为民做了什么?” “皇帝宵衣旰食处理朝政,维持国家运转。”魏征大声反驳,“难道不是为民?” 苏哲直接听笑了,摇了摇头。 还找上门来,纯靠嘴说,搞道德正确,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天下是君王的产业,他当然得经营好,不然不就被他人夺去了?” 国家就是皇帝的产业,经营好自己的产业还成了道德高尚,这不扯淡吗。 “你们把国家当成自己的买卖。” “老百姓就是给你们干活的苦力。苦力干得好,你们收成高。苦力要是饿死了,你们地就荒了。” “所以你们才减免赋税,才开仓放粮。这根本不是什么民为贵,这就是为了保住你们自己的饭碗。” 魏征听到这话,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君王受命于天,自然要爱护子民。这不是买卖!” 这小子完全就是个杠精,皇帝起早贪黑,忧国忧民,在苏哲口中竟然不值得肯定。 “你这是抬杠,君王当然为自己,但也确确实实为民了。你敢说给百姓减免赋税不是为民?” 李世民坐在旁边,也跟着连连点头。 魏征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难道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这混账东西竟然全盘否定。 第四十一章 上位者需慎言谨行! 苏哲无语地叹了口气。 “我也不跟你扯别的,你说为民,那为什么百姓还过得苦不堪言,常有饿死者?” 魏征也不过如此,跟现代那些资本家一个德行,把给员工发工资当成对员工的恩赐。 老百姓交税供养朝廷,天灾横行,百姓活不下去,给百姓减免赋税不是应该的吗。 “天灾横行!”魏征气得直拍大腿,“皇帝也是人,不能呼风唤雨,这怎么能怪皇帝?” 这小子太能杠了,完全就是不讲道理地挑刺。 “呵呵,全部推给天灾。”苏哲忍不住地拍起手来,“对对对,你们一点都没错,百姓都是因为天灾饿死的。” 这个借口够冠冕堂皇,简直完美,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魏征彻底怒不可遏,脸都涨红了。 “你几个意思?难道不是因为天灾?当今皇帝宵衣旰食,治下四海升平,一再减免赋税。难道还能是皇帝把百姓逼死的?” 什么叫全部推给天灾,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不错。”苏哲仰着头瞪着魏征,“就是皇帝逼死的,我亲自所见。” 什么大唐贤臣,不过如此,他也没必要留情面。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吵嚷起来。 李世民直接跳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石凳。 “胡说八道,当今皇帝圣明,怎么可能把百姓逼死?今天你要不说清楚,我把你嘴缝起来!” 他一心为了百姓,这混账竟然如此污蔑他。 尉迟敬德手又按在了刀柄上,气得直喘粗气,要不是李世民拦着,早就拔刀砍人了。 段简璧张大了嘴巴,拉住了长孙皇后的袖子,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当众说皇帝逼死百姓。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吓了一大跳,这话说得太重了。 苏哲看着暴跳如雷的李世民和魏征,满脸的嫌弃。 “呵,你们高高在上,嘴里有百姓,眼里却根本没有。我都懒得再跟你们废话。” 这些人天天把以民为贵挂在嘴边,真把自己当成为民请命的圣人了,根本接受不了一点否定。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看看皇帝怎么把百姓逼死的。” 说完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 李世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步跟了上去,“行,我倒要看看皇帝怎么把百姓逼死的!” 魏征也赶紧跟上,今天非得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要是苏哲拿不出证据,绝不善罢甘休。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皇后还有段简璧,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跟着苏哲出了村子。 走在土路上,太阳晒得人直冒汗。 魏征走在李世民旁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二公子,这小子太狂了,等会要是他拿不出证据,我非治他的罪不可。” “姨娘,这人说话好难听啊。”段简璧拉着长孙皇后的手,“他就不怕被砍头吗?” 长孙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有大才,陛下爱才,自然不会杀他,你仔细听他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都在理。” 一个时辰后。 众人顶着大太阳,来到了泾水边。 河水哗哗地流着,岸边长满了芦苇。 苏哲停下脚步,指了指河边正在打鱼的一个老渔夫。 “喏,皇帝姓李,因为谐音就禁食鲤鱼,那些靠打鱼为生的百姓饿死了不少。” 李世民呆住了,皱起了眉头。 “怎么可能,不过只是禁食鲤鱼罢了。” 大唐物产丰富,不吃鲤鱼还能吃别的鱼,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饿死人。 “老伯。”李世民看着正在收网的渔夫,大声问道,“朝廷禁食鲤鱼,对你们影响大吗?” 渔夫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满脸的不耐烦。 “废话,这河里本来就鲤鱼多,不让捕鲤鱼,我们一天收获少了一半还多。老伴都饿死了,我指不定哪天也没了。” 渔夫一边说,一边把网里的一条大鲤鱼抓出来,狠狠地扔回河里,满脸的心疼和无奈。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老爷懂什么。” “鲤鱼长得快,肉又多。以前我们打上来,拿到集市上能换不少粮食。” “现在倒好,抓到了只能扔回去。那些小鱼小虾根本卖不上价。官府还天天派人盯着,谁敢偷偷卖鲤鱼,抓住了就要打板子。” 李世民直接尬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魏征也傻眼了,呆呆地看着那个渔夫。 苏哲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双手抱在胸前。 “为了凸显尊贵,一条禁令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这叫以民为贵?” “那是太上皇颁布的禁令。”李世民强行挽尊,“又不是当今皇帝颁布的。” 这事确实是李渊干的,跟他李世民有什么关系。 “但当今皇帝也没废除这禁令啊。”苏哲撇了撇嘴。 一个德行罢,既然知道这禁令不合理,为什么不废除?还不是为了维护皇家的面子。 “我回去就请陛下废除这禁令!”李世民彻底上头了,大声喊道。 “唉。”魏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以为的小事,只是我们自以为的。以后颁布什么律法,一定要调查清楚,慎之又慎。” 他本来也以为这禁令不过是小事,哪知道竟然会逼死人。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也完全没想到,这一条轻飘飘的禁令,对底层百姓的影响竟然这么大。 苏哲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魏征。 “还辩吗?” “我输了。”魏征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刻一切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哲说他们嘴里有百姓,眼里却没有,似乎真的很准确。 他们以为的,只是他们自以为然的,根本不是百姓想要的。 朝廷确实把百姓逼死了,现在再说以民为贵,简直就是个笑话。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后面,也是满脸的羞愧。 段简璧看着苏哲,小嘴微张,这个乡野村夫,竟然把大唐最厉害的两个人都给说服了。 苏哲看着沉默的众人,撇了撇嘴。 “狗屁的民为贵,不过是道德正确的漂亮话,可笑,还找上门来找茬,脸都不要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去。 李世民等人站在河边,尴尬到了极点。 本来是想带着魏征来教训一下苏哲的,结果他们反过来被这小子狠狠上了一课。 第四十二章 跟长孙皇后合作生意 回到院子。 苏哲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木门。 李世民和魏征跟在后面,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刚才在河边被怼得哑口无言,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国家大事跟我也没关系。”苏哲走到水井边,拿起木桶打水,“别再跟我扯这些,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把水倒进铜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帮当官的天天就知道喊口号,真干实事的一个没有,跟他们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水。 “姨娘,想不想赚钱?”苏哲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张大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啊?” 她彻底懵了,刚才还在吵国家大事,吵得面红耳赤的,怎么一下扯到赚钱上了。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跳跃也太快了。 苏哲没管那么多,顺手拿起放在窗沿上的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沾了点水,开始在手里搓洗。 “咦,这是什么呀?”段简璧听到动静,好奇地凑了过来。 她看到苏哲手里那块东西搓两下就起了一大堆白色的泡泡,还闻到一股很浓郁的花香。 这味道比她平时用的那些香囊好闻多了。 “这叫香皂。”苏哲一边搓手一边介绍,“清洗身体用的,也可以洗发洗衣服。比你们用的胰子好用非常多。” 他把手洗干净,拿毛巾擦了擦。 “这东西里面加入了花的汁液,自带清香。用这洗浴洗衣服,不用戴香囊也自带清香。” 自己现在可是把村子后面的煤矿山拿下了,火源有了,那必须做大做强。 香皂制作方法很简单,猪油加贝壳粉加草木灰水熬制就行。古 人洗浴用的都是胰子,贼难用,这香皂绝对受达官显贵欢迎,只要做出来,绝对不愁卖。 段简璧心动了,直接挽起袖子,学着苏哲的样子,拿起香皂洗手。 “哇!洗得好干净!” 洗完手,她举到面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真的好香!” 段简璧双手捧着香皂,喜欢的不得了,一把抓住苏哲的胳膊,“你卖给我几块好不好?我要带回去用!” “行啊,等做出来第一批就先卖给你。”苏哲满口答应。 李世民等人听到声音,顿时都被引了过来,大家围在水盆边,纷纷拿起香皂尝试。 “这东西真不错!”房玄龄洗完手,连连称赞,“比胰子好用太多了,洗完一点都不油腻,手滑溜溜的。” “给我留两块!”杜如晦也跟着嚷嚷,“我拿回去给家里人用,这味道绝了。” 魏征也凑过去洗了一把手,虽然没说话,但看那表情也是相当满意。 大家纷纷吵着要买,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哲看着这帮人的反应,心里乐开了花,这效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姨娘,你看香皂多受欢迎。”苏哲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咱们合作,我带着村里人造香皂,五百文一块卖给你。你拿去卖给达官显贵,定价多少我不管。” 赚达官显贵的钱,手软不了半点。 苏哲在心里盘算着,一块香皂造价也就五文左右,五百文卖出去,这就是一百倍的利润。 爽! 那些达官显贵有的是钱,只要东西好,多贵他们都愿意掏。 长孙皇后听到这话,当即点头,“好!姨娘跟你合作!” 现在宫里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朝廷正筹备打仗,到处都要钱。 她和陛下必须当起带头作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伸手向户部要钱。 能有这么个赚钱的买卖,简直是雪中送炭,五百文进价,拿回长安城,卖个一贯两贯绝对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哲迫不及待地拍了拍手,“半个月后开始供货!” 马上就能日进斗金了,嘎嘎。 “你小子好东西不少啊。”李世民挤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哲,“还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我也可以和你做生意。” 苏哲挑了挑眉,看着李世民,“有啊。” “什么生意?快说来听听。”李世民催促道,急得直搓手。 “我能搞出草纸,就能搞出宣纸来。”苏哲压低声音,凑到李世民跟前。 “你反正自私自利,也不在乎背叛士族,你劝皇帝定制专门的科举教材发行,然后你提前把内容告诉我。咱们大量印刷售卖,抢占先机,绝对暴利!” “大唐一本书二两银子。以粮食价格来换算,一文钱等于现代一块五,也就是一本书三千块钱。这简直暴利到离谱。只要他们垄断了教材,那钱还不是像水一样流进来。”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瞬间拉得老长,“你的意思是,让我以权谋私做奸商?” 这混球简直无法无天。 明明有大才,却不往正道上用。 竟然教他这个皇帝去干这种投机倒把、挖朝廷墙角的事。 这彻底触碰到他的底线了,大唐的科举是选拔人才的国之大计,怎么能拿来赚钱! 苏哲被李世民这一嗓子吼得呆住了,看这渣爹反应这么大,很是诧异。 不就是赚点钱吗,至于发这么大火? 你一个五品官,装什么清高。 随后余光瞥到站在旁边的魏征,立马明白了。 原来如此! 苏哲对着李世民使了个我懂的眼神。 魏征这个大唐第一喷子在旁边站着呢,渣爹嘴上肯定不能同意啊。 要是同意了,回去肯定被魏征弹劾死。 这老登,还挺会做戏。 就在这时,李世民眼珠子转了两圈,急促地招呼长孙皇后他们离开。 “走!回长安!” 他连饭都不吃了,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脚步走得飞快,一刻都不想多待。 长孙皇后等人赶紧跟上,一群人呼啦啦地出了院子。 苏哲站在院子里,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撇了撇嘴,“演得真跟个正直清官似的。” “放现代绝对拿影帝。” 他笃定渣爹肯定是在演给魏征看,心里指不定多想干这笔买卖呢,等下次没人的时候,这老登肯定还得来找他谈。 马车上。 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一路黄尘。 长孙皇后看着坐在对面的李世民,叹了口气。 “二郎,你别太生气了。” “苏哲太年轻,不懂官场的规矩。犯错是正常的,加以引导肯定能修正。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贪财了些。” 第四十三章 坑爹的事还得陛下你出面 房玄龄和杜如晦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教皇帝做奸臣、做奸商,苏哲这次真过了。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拉出去砍头了。 两位宰相互相看了一眼,都在为苏哲捏一把汗。 魏征坐在角落里,板着脸,一声不吭,还在琢磨之前在河边辩论的事,脑子里乱得很。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长孙皇后,突然笑了起来。 “我不是生气,而是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车厢里的几个人都呆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陛下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卖书是个好主意。”李世民拍了拍大腿,声音洪亮。 “我若是把新编写的书列为官营,既能修正科举不公平的缺点,还能增加朝廷财政!” 话落,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陛下。”房玄龄马屁随口就来,“您这主意,真是一举两得啊,不,这不是一举两得,这是一举三得!” “哦?”李世民看着房玄龄,“你说说,哪三得?” “这第一得,自然是充盈国库。”房玄龄竖起一根手指,“咱们把书印出来卖,那钱还不哗哗往里流。” “第二得,修正科举不公,有了统一的书本,天下学子都能学到一样的东西。” “这最关键的第三,打破士族对教育的垄断!”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连一直没吭声的魏征,都猛地抬起头。 士族为什么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教育。 全天下的书本,全都在他们手里,普通老百姓连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们占据着道德高点,掌控着全天下的舆论。 这对皇权来说,威胁太大了。 李世民做梦都想削弱士族,房玄龄和杜如晦天天跟着皇帝,哪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 “可是陛下。”杜如晦眉头紧锁,“这事要是真干了,士族肯定不会同意。” 杜如晦自己就是顶级士族京兆杜氏的人,太了解那些士族老顽固的想法了。 “现在的科举内容,全都是对士族有利的,很多平民学子根本接触不到那些学问。只有士族子弟从小有条件学。” “要是咱们突然改了内容,还要发行新书,士族肯定会激烈反对。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特权被抢走。” “要是强行而为,必然遭到士族激烈反对,恐怕会引得大唐震动啊。” 魏征在一旁冷着脸,“难道就因为他们反对,就不改了?这对天下百姓公平吗?” “现在天下学子全都在长安城。”李世民语气坚定,“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咱们就在这个时候,直接对天下学子公布这个消息。” “士族就算再厉害,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吗?” “全天下的学子都看着呢,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反对科举公平吗?” 这可是关乎全天下读书人前途的大事,士族要是敢出来阻拦,那就是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 “科举不公,是一定要修正的,不然咱们弄这个科举,意义在哪里?” 当初隋朝搞科举,就是为了打破士族的垄断,大唐继承了科举制度,也是为了把权力收归皇权。 可是现在呢? 士族依然把持着朝政。 他这个当皇帝的,干什么事都得看士族的脸色。 这是他最无法容忍的。 房玄龄听着李世民的话,连连点头,“陛下说得对,但这么做,必然会把士族得罪死,此事绝不能由陛下亲自出面。” 皇帝要是亲自下旨,那就是直接跟士族撕破脸。 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皇帝不出面,还能让谁去?”长孙皇后在旁边问了一句。 “得找个有分量的人去抗事。”房玄龄叹气。 “长孙无忌大人不行吗?”长孙皇后接着问。 长孙无忌是皇帝的发小,又是她的亲哥哥,地位足够高。 “哪怕是长孙大人去。”房玄龄直言不讳,“也绝对扛不住士族的联合弹劾。” 士族的势力太庞大了,长孙无忌就算再受宠,也顶不住全天下士族的口水。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大家都在苦思冥想,谁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我倒有一个人选。”杜如晦突然开口。 几个人全都转头看着他。 “谁?”李世民赶紧问。 “太上皇。”杜如晦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字。 李世民愣住了。 房玄龄也瞪大了眼睛。 “百善孝为先。”杜如晦接着分析,“要是太上皇出面宣布这件事,士族敢弹劾吗?” “他们要是弹劾太上皇,那就是逼着陛下您不孝。这可是有违纲常的大罪,士族绝对不敢张这个嘴。” 李世民听完,眼睛瞬间亮了。 这主意太妙了。 拿太上皇当挡箭牌,士族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矛头指向太上皇。 随后他目光变得十分锐利,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杜如晦,半天没说话。 杜如晦被看得心里发毛,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自己就是士族出身,现在却出了个对付士族的主意,陛下这是在要他的态度。 “杜家不负朕。” “朕亦不负杜家。”李世民笑了,一字一顿地说道,“编写新书的事……” 杜如晦哪里敢犹豫,大声表态。 “杜家愿为陛下效劳。” 死道友不死贫道,陛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答应,杜家马上就得倒霉。 李世民满意地笑了,靠回座位上,开始分配任务,“玄龄,此次科举,你来做主考官。” “臣遵旨。”房玄龄赶紧领命。 “魏征。”李世民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魏征,“你负责放榜的事。” 魏征坐直身子。 “放榜当天。”李世民安排道,“我会去请太上皇出面。让他老人家亲自宣布发行科举教材的事。” 房玄龄和魏征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十分凝重。 他们俩都是寒门出身,不属于士族阵营,陛下把这事交给他们,就是知道他们肯定会站在皇权这边。 “臣领旨。”魏征大声答应。 这事一旦宣布,对士族的冲击绝对是毁灭性的。 长安城马上就要起风了。 第四十四章 父亲不给,我便自己拿 “克明。”李世民转头又叮嘱杜如晦,“教材的事,一定要快,在放榜之前,不仅要编写完,还得印刷出一部分来。” “放榜当日直接把书发放出去,让士族想阻止都来不及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臣明白。”杜如晦赶紧应下。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十分痛快。 一直以来,他从来没怕过外面的突厥,最忌惮的,一直都是朝堂上这些势力庞大的士族。 现在,终于找到对付他们的办法了。 商量完政事,车厢内气氛好了许多,李世民转过头看向魏征,“魏征,你觉得苏哲这小子如何?” “是个不安分的。”魏征毫不客气地评价,声音很大,“亦正亦邪!” “能献出老兵为吏这种绝妙对策,足以说明他有大才,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顿了顿,满脸嫌弃,胡子都翘起来了。 “但他太贪财了!简直视财如命,胆大包天,转头就要去当奸商,还要拉着陛下去干投机倒把的勾当,这一点老夫实在无法接受,读书人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房玄龄在旁边连连点头,“魏大人说得对,这小子确实毫无顾忌,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李世民听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个评价太中肯了。那家伙就是个有才的混不吝。什么规矩、什么体统,在他眼里全是狗屁。只要能赚钱,他什么都敢干。 这时候段简璧气呼呼的说道:“苏哲这家伙,我不喜欢,他竟然说看不上我!” 一想到这个她就来气。 什么叫喜欢年纪大的? 她堂堂县主,要长相有长相,要身份有身份,哪里配不上他一个乡野村夫了? 难道她还不如那些年纪大的老女人? “他能把魏大人和舅舅怼得没话说,确实有点能耐。但也仅此而已,远不足以让我惊艳。我才不要嫁给这种人!” “不急,再看看。”李世民随口说道。 段简璧听到这话,心里猛地往下沉。 完了。 舅舅这是铁了心要用她去联姻啊,想把苏哲死死绑在大唐的战车上。 不行! 她绝对不能嫁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哪怕是舅舅下旨也不行! 段简璧眼珠子转了两圈。 只要苏哲死活不愿意娶她,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是苏哲抗旨不遵,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对,就这么办! 回头必须找机会,狠狠收拾苏哲一顿。 她可是从小习武的,对付一个乡野村夫还不是手到擒来。 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让他看到自己就躲,主动把这门亲事搅黄。 想到这里,段简璧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 傍晚时分。 马车驶入长安城,李世民没回太极宫,直接奔着大安宫去了。 一进大殿,乐声震天响,吵得人耳朵疼四处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李渊躺在软榻上,喝得醉醺醺的。 几个衣着暴露的妃嫔围在旁边,有的倒酒,有的捶腿,还有的在喂葡萄,完全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架势。 李世民大步走进去,看着眼前的荒唐景象眉头紧皱。 “都滚出去!”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乐师们吓得赶紧停下手里的乐器,跪在地上直哆嗦,妃嫔们更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生怕跑慢了掉脑袋。 眨眼间,大殿里就剩下他们父子俩。 李渊慢慢坐起来,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地上,阴阳怪气地嘲讽。 “陛下好大的皇威啊,我连在自己家寻欢作乐都不允许吗?是不是连我喘气都要经过陛下同意?” “父亲何必如此。”李世民走上前,“我此来有要事,想请父亲帮忙。” “我一个被囚禁的孤家寡人。”李渊满脸怨气,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能帮陛下什么?帮不了!你走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抛出条件:“此事过后,我绝不再限制父亲的自由。你想去哪就去哪。” 李渊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用,我哪敢出去碍陛下的眼。我还想多活两年呢!万一哪天惹你不高兴,你连我也杀了!” 他根本不想看这个逆子,杀兄弑弟,囚禁亲爹,现在跑来装什么孝子。 李世民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父亲,你过了,当初你亲口答应过,立我为太子。我不过是拿走我应得的东西。这次也一样。你不支持,我便用我自己的方式来。” 李渊一听这话,火气直接蹿了上来,“你想干什么?又要杀人?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这个逆子,做事越来越没有底线。 自己都被关在这里了,还不肯放过。 “不。”李世民盯着李渊,冷厉地开口。 “父亲不做,我会让武德朝的那些老臣去做。到那时候,他们全都会死无全尸!”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李渊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李世民。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说到做到,绝对心狠手辣,那些老臣要是敢牵扯进朝堂的争斗,绝对没有好下场。 李世民知道父亲恨他。 但为了大唐的未来,为了彻底压制士族,必须逼父亲出面。 父亲这辈子最重情义,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武德朝的老兄弟们去送死。 “你……”李渊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跌坐在软榻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破防了。 这个逆子,竟然拿老兄弟的命来威胁他。 李世民说出目的:“我要改革科举!去除科举不公!编写新教材发行天下。以后科举,只考新教材里的内容。我要彻底打破士族对教育的垄断!” 李渊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怎么也没想到,李世民竟然要干这么大的一件事。 这是要挖士族的命根子啊! 士族要是反扑,整个大唐都要跟着震动。 “你疯了,士族会把你生吞活剥的!大唐会乱的!” “大唐乱不了。”李世民语气无比坚定.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但如果不改,大唐迟早会毁在那些士族手里。普通百姓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今年科举放榜之日,我要父亲亲自出面,向天下人宣布此事!只要父亲出面,士族就不敢拿不孝来弹劾我,这事就能成!” 第四十五章 威逼利诱李渊 “不行!”李渊大吼出声,手抖得厉害,“如此必激怒士族,大唐必乱!” “你这是要毁了我们李家的江山,士族要是联合起来反抗,底下那些州县的官员集体罢工,朝廷瞬间就会瘫痪。你想过后果吗?” 李渊越想越怕,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死死盯着李世民,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退让。 但是没有。 “必须得做。”李世民站在原地,一步不退,“大唐是李家的,不是士族的!” “父亲难道想处处被士族掣肘?天天看士族的脸色过日子?然后呢?就像隋朝篡了陈朝一样,大唐早晚有一天也被某一个士族篡走!” 这话重如千钧。 李世民根本受够了。 他有很多利国利民的政策想推行,但每次拿到朝堂上,都被那些士族出身的官员死死卡住。 他们抱团抗议,用各种规矩来压他这个皇帝。 作为大唐的皇帝,他要缔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绝对不能是一个被士族掌控的时代。 苏哲今天说的发行新书的事,算是彻底点醒了他。 科举就是最好的突破口,打破士族对学问的垄断,把选官的权力真正抓回皇权手里,继而一步步削弱士族。 李渊听得连连摇头,双手在半空中挥舞。 “不行,时机不对,你要攻打突厥,现在又要内部大兴改革。内忧外患,大唐危矣!” 削弱士族,李渊当然赞同,不然大唐的江山永远坐不稳,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外面颉利可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打过渭水,内部再跟士族撕破脸,弄得朝堂大乱。 这不是把大唐往火坑里推吗。 “你这是在玩火!两头作战,古往今来有几个能赢的?” “不。”李世民语气强硬,直接打断了李渊,“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李渊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完全没明白。 “颉利残暴。”李世民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大唐要是败了,颉利打进长安,咱们李家活不成,那些士族也别想好过!” “生死存亡关头,他们敢把事情闹大?” “咱们这叫把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面去。等打赢了突厥,我威望冲天。到那时候,士族焉敢再跟我唱反调?” 一举两得,借着外部压力压制内部反对声音,士族再不情愿,也不敢在突厥大军压境的时候造反。 他们也怕死,也怕家产被突厥人抢光。 李渊跌坐在软榻上,眉头紧锁。 “那要是没打赢呢?” 打仗哪有必胜的,万一输了,大唐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内忧外患一起爆发,谁也救不了。 “本来我有七成把握。”李世民仰起头,声音里透着绝对的自信,但近日,我遇到一大才!” 李渊竖起了耳朵,满脸疑惑。 “他给我献了防治蝗灾的奇策。”李世民大声说道,越说越激动。 “安稳了民心,又给我献了老兵为吏的绝招,大唐军队的战斗力必将暴涨!” “现在,我有十成把握击败颉利!” 大殿里安静下来。 “此番灭突厥以立威。”李世民霸气无双。 “足以镇压下一切反对的声音。改革科举,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机会就这么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李渊沉默了,直勾勾地看着李世民。 这个二儿子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大唐一大半的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 李渊从没怀疑过李世民的军事能力,既然二郎说有十成把握,那就一定能赢。 可是,这事风险太大了,真要走出这一步,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李世民看出了李渊的犹豫,决定下猛药。 “我是为了李家,此事过后,士族将被持续削弱,他们再也无法威胁到皇权。” “我不仅要改革科举,我还要把新教材收为官营。以后大唐的书店要遍布全国,引导天下的舆论把舆论权从士族手里彻底抢过来!” 这才是最狠的杀招。 李渊听得心惊肉跳。 这计划太庞大,也太致命了。 把书店开遍全国,让普通老百姓都能买到书,这是要掘断士族的根基啊。 “而这事。”李世民压低声音,“由父亲你来做。” 李渊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世民。 “天下学子。”李世民紧紧盯着李渊,“必对你歌功颂德!难道父亲不想要这流芳百世的名声?” 李渊心动了。 他太想要了。 他不想以后史书上写到他李渊,全是被亲儿子赶下台的污点,需要一件震古烁今的大事来洗刷耻辱。 改革科举,打破士族垄断,让天下寒门有书可读。 这绝对是名垂千古的功业,只要他出面,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记住他的恩情。 李渊胸口剧烈起伏,在心里反复衡量。 大殿里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 李渊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便帮你这一次。”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以后我不会再限制父亲的自由,我静待父亲佳音。” 李世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一大早,太极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精神抖擞,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大臣,清了清嗓子。 “今日主议一事,发布昭令昭告天下,取消禁食鲤鱼的禁令。另外,大唐子民以后取名,也不必再避讳朕的名字。” 这话一出,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百官交头接耳。 高士廉从班列里大步走出来,双手抱拳。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岂不有损皇家威严?而且这禁令是太上皇亲自颁布的。陛下贸然取消,等于在告诉天下人,太上皇做错了。此举有违孝道啊!” 高士廉这一带头,立刻有不少官员跟着点头。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冷哼了一声。 “昨日朕游历到泾水边,从一个老渔夫口中得知,泾水里鲤鱼最多。禁食鲤鱼后,渔夫的收入直接减半,人都活不下去了!”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们常说民为贵,君为轻。”李世民拔高了音量,在大殿里回荡。 “然而为了凸显所谓的君王威严,便让底层的百姓活不下去!我们还有脸再把民为贵君为轻挂在嘴边吗?” 底下的大臣全都不说话了,魏征站在一旁,嘴角抽动,这话昨天苏哲刚骂过他们,今天陛下就拿来骂满朝文武了。 第四十六章 系统奖励超跑坐骑 “昨天我已去大安宫见过太上皇。”李世民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太上皇深明大义,已经答应取消这一禁令。昭令便以我和太上皇的名义共同发布吧!” 高士廉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太上皇都同意了,这可是皇家的家事,他们这些外臣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陛下圣明!”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鲤鱼的事情刚定下来,大殿里的气氛还没缓和。 王圭从士族官员那边站了出来,眉头紧锁。 “陛下,老臣仔细斟酌了一番,觉得昨日推行的老兵为吏之策,大大的不妥啊!” 李世民眯起眼睛,看着王圭,这帮士族果然坐不住了。 “老兵大多不识字。”王圭侃侃而谈道。 “且在战场上厮杀惯了,性格桀骜暴躁。让他们去地方上为吏,恐会伤及无辜百姓。地方治理需要懂教化的人,老兵绝对不行!” “臣附议!”卢赤松立刻跳了出来。 “臣也附议!老兵不懂律法,必生事端!”王谏客跟着大喊。 郑元寿等一众士族代表纷纷站出来,大声附和。 大殿里全是反对的声音。 他们就是要把这政策搅黄,绝不能让老兵抢了他们家族在底层的位子。 李世民坐在上面,一点也不急。 “不试过怎么知道呢?现在地方上为吏的人,难道就全都识字了?很多也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混日子的罢了。” 底下的士族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朕已经安排了一些老兵,到泾阳县去进行实验。”李世民手一挥,直接把路堵死,“先看看效果再说。若是真的不行,再议不迟!” 王圭还想说话,李世民根本不给他机会,非常自然地把话题转移开。 “马上科举就要开始了,这是为大唐选拔人才的国之大计,今天便把主考官敲定下来。” 魏征立刻从班列里走出来,默契地接话。 “臣谏议,三省各出一人,国子监和弘文馆各出一人。一共选定五位考官,轮流做主考官,以保科举公正。” 话题彻底被转移走了,士族官员们面面相觑,现在科举才是他们最关心的大事。 “嗯,这个提议好。”李世民拍板定下,“以后便都这么办吧,诸卿现在就开始推举人选吧,今日必须敲定。” 百官无奈,只能开始交头接耳地推选。 在房玄龄的暗中操控下,中枢省这边很快就推选出了他自己。 李世民看着呈上来的名单,满意地点点头。 “好,房玄龄办事稳妥。这一届科举,便由房玄龄来做主考官!” 事情敲定得极其迅速,士族官员们还没反应过来,李世民已经站起身。 “退朝!” 李世民大步走下龙椅,直接离开太极殿。 …… 与此同时。 泾阳村。 太阳刚刚升起,苏哲躺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脑海里准时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叮,宿主入眠八小时,恭喜宿主获得千里马赤兔。】 苏哲猛地睁开眼睛,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千里马赤兔! 这可是传说中的神驹啊! 苏哲大喜过望,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院子里跑。 “果然啊。”他一边跑一边嘀咕,“渣爹一来,系统就奖励极品好东西。这老登真是个活财神。真是奇哉怪也。” 他冲到院子里。一匹浑身火红的高头大马正站在院子中央。 那马毛色发亮,红得像一团火。 四条腿粗壮有力,肌肉块块凸起。 苏哲走上前,仰着头看着这匹马。 他自己一米八的大个子,这赤兔马竟然跟他身高差不多,站在那里,妥妥的就是一辆重型战车,压迫感十足。 “好马!” 赤兔马转过头,打了个响鼻,大脑袋凑过来,在苏哲的肩膀上蹭了蹭。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苏哲发现这赤兔马竟然能听懂他的话。 “走两步。” 赤兔马真的往前走了两步。 “停。” 赤兔马立刻站定,一动不动。 “卧槽,神了!”苏哲激动得直拍大腿。 有了这等神驹,现在都迫不及待想上战场大杀四方了。 坐骑有了,现在就差一件趁手的兵器,系统奖励的盘龙棍法,还得配一条好棍子才行。 苏哲跟赤兔马在院子里玩了好一会儿,转身跑进屋里穿好鞋,直接出了门,直奔村长家。 “村长爷爷!” 老村长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赶紧站起身。 “小哲啊,咋了?” “你帮我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村民。”苏哲说道,“到我家院子里修个马棚,料钱和工钱我照付。” “修马棚?”老村长愣了一下,“你买马了?” “别人送的。”苏哲随口应了一句,“赶紧叫人去吧,我还有急事。” 说完转头就往村子另一头跑。 村尾住着个老铁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苏哲跑到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老铁匠光着膀子在打铁。 “老伯!” 老铁匠停下手里的锤子,擦了把汗。 “苏家小子,要打什么农具?” “不打农具。”苏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铁砧上。 “帮我打这三样东西。马鞍、马镫、马蹄铁。尺寸我都写在上面了。” 大唐现在的骑兵装备还很落后,骑兵在马上根本坐不稳,全靠双腿夹着马肚子。 有了这三件套,骑兵的战斗力绝对能翻倍。 老铁匠拿起纸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东西怪模怪样的,不过打出来不难,你要得急不?” “急!”苏哲掏出一吊钱塞给老铁匠,“越快越好,打得好我还有赏。” 安排好马具的事。 苏哲回到院子,村长已经带着几个村民在搬木头修马棚了。 他没闲着,直接走到村口,敲响了挂在树上的大铜锣。 “当当当!” 铜锣声在村子里传开。 没多大功夫,村里的壮劳力全都聚集到了村口。 “苏哲,又有什么赚钱的活计了?”一个汉子大声问。 苏哲站在碾盘上,看着底下的村民。 “大家伙带上铁锹和镐头,跟我上山挖煤矿!工钱按天结,绝不拖欠!” 现在已经和长孙皇后谈妥了香皂的生意。 五百文一块的香皂,那可是暴利,要大规模造香皂,就得熬制猪油和草木灰,这需要大量的燃料。 村子后面的荒山底下全是煤矿。 这可是天然的宝库。 第四十七章 县衙发布招贤纳策令 长安城,房府。 房玄龄刚下朝,迈着步子走进前院,就看见大儿子房遗直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 “爹!你可算回来了!”房遗直快步迎上去,满脸苦相。 房玄龄眉头一皱,看着本该在泾阳县上任的儿子,“你怎么跑回来了?不在县衙待着,瞎跑什么?” “爹,我实在没办法了啊!”房遗直双手一摊,急得直拍大腿。 “从泾阳县抄出来的十几万贯赃款,全被大理寺的人拉走了!现在泾阳县衙穷得底掉,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好多百姓快活不下去了,我想搞个以工代赈接济百姓,可是县衙里一文钱都没有,这活根本没法开展啊!” 他急得团团转,死死拉住房玄龄的袖子。 “爹,你可是当朝宰相,你能不能去大理寺运作一下,让他们把赃款还一些回泾阳县?哪怕还一万贯也行啊!” 房玄龄把袖子扯回来,板起脸。 “胡闹!大理寺办案,赃款必须入国库。这恐怕是陛下有意在考验你,故意给你上难度。我怎么能去开这个口?我也没办法!”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吧。”房遗直急得直抓头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县衙一穷二白,什么都干不了。 房玄龄摸了摸胡子,压低声音,“苏哲那小子思维清奇,最擅长赚钱他肯定有办法。” “那小子见钱眼开,你回去之后,在县里发布一个致富悬赏令,用重金引苏哲前去献策。” “这真的行吗?”房遗直满脸质疑,“苏哲不过是个乡野村夫,真有这等通天的本事?” “先试试嘛。”房玄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说不定他真有人献策呢。这总比向陛下开口求援强。你要是通过了这考验,以后在朝堂上的仕途就顺遂了。” “行!我这就回去发悬赏令!”房遗直点点头,转身大步跑出房府。 …… 傍晚时分,泾阳村。 太阳快落山了,村子后头的小河边,苏哲正带着一大帮青壮汉子忙活。 “快快快!把这筐倒进水里洗洗!” 汉子们挑着一筐筐黑乎乎的石头,从后山走出来,全堆放在河边,大家伙拿着木盆,舀水冲洗这些黑石头。 村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听到动静,全都凑了过来。 “哲哥儿,这是什么啊?”一个大娘指着地上的黑石头问。 苏哲直起腰,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这个是煤炭,能当柴烧。” “后面山里地底下全是这玩意,我准备扩张生意,造香皂。需要用到大量柴火熬猪油,以后光靠捡柴火肯定不够。有了这煤炭,火源就解决了。” “从明天起,村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专门负责造草纸,青壮汉子跟着我干别的。”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 “村长爷爷。”苏哲转头看着村长,“明早你带二十个壮劳力去县里买猪肉。全要肥肉,先整个一千斤回来!” “好嘞!”村长连连点头。 全村人听了,一个个干劲满满,扩张新生意,这就意味着以后大家都能赚到更多的钱。 苏哲跳上一块大石头,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村民,扯着嗓子大喊,跟搞传销似的,语气极其激昂。 “大家伙听好了,老规矩,咱们村一共六十户人家,一户出三贯钱,做咱们新生意的起始资金!” “我出配方,我还负责把东西卖给长安城的达官显贵。我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们各家各占百分之一的股份!”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这个香皂生意,绝对比草纸更赚钱!大家伙信不信我?” “信!”村民们齐声大吼。 草纸生意就是苏哲带着大家干的,现在家家户户都赚到了钱,天天能吃上白米饭,苏哲的话在村里比圣旨还管用。 “好!那就赶紧回家拿钱!”苏哲一挥手。 村民们一窝蜂地跑回家。 没多大功夫,大家伙端着铜板回来了,一百八十贯铜钱堆在空地上,成了一座小山。 苏哲当场数出三十贯钱,装进几个布袋子里,递给村长。 “村长,这三十贯你拿着,明早买肥肉用。” “这煤炭,大家伙挖出来洗干净,算一斤三文钱。谁挖得多,谁就赚得多!” 汉子们一听,高兴得直搓手。 “还有!”苏哲继续说道,“造香皂需要大量的贝壳。这玩意咱们村不够,得去外面收。收购价一斤三文钱。” “明天安排几个人去各个村子跑一跑,大量收购贝壳!” 事情全都安排妥当,天也彻底黑了。 村民们各自散去。 “小哲,走,去我家吃饭。”村长拉着苏哲的胳膊。 苏哲也没客气,跟着村长回了家。 饭桌上,摆着一盆炖鸡块,还有几个素菜。 苏哲端着碗,大口扒拉着米饭。 “小哲啊,今天我去县里,听说了一件新鲜事。”村长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苏哲碗里。 “什么事啊?”苏哲随口问。 “咱们县里来了个新的县太爷。”村长放下筷子,“这新县太爷一上任,就发布了一个悬赏令。” “说是前任县令抄出来的十几万贯赃款,全被大理寺运走核查了,现在县衙一穷二白,县里好多人家穷得快饿死了。” “县太爷急招能人,献出富县一策。只要主意有用,一策奖励一百贯呢!” 苏哲听到这话,嚼饭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一百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他现在正缺本钱扩大生产呢,这一百贯简直就是白送的。 “真给一百贯?”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县衙的大印都盖了,还能有假?”村长点点头。 苏哲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一抹嘴。 “这钱我赚定了。” 富县之策? 这对一个现代人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随便搞点招商引资的套路,就能把这新县太爷忽悠瘸了。 第二天早上。 公鸡刚打鸣,苏哲就醒了,脑海里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叮,宿主入眠八小时,恭喜宿主获得辣条一包。】 “就给包辣条?”苏哲满脸无语,把辣条扔在床头,“这系统也太抠门了吧。” 渣爹不来,这奖励简直断崖式下跌。 前几天还给赤兔马、大白菜种子呢,今天就给个五毛钱的零食。 “那老登怎么还不来啊。”苏哲嘀咕着,穿好衣服下床。 他走到院子里,打水洗漱完,喊上要去县城买肥肉的村长一行人,结伴前往县城。 第四十八章 钱被拿走了,不动产在啊! 到了县城,苏哲跟村长打了个招呼,直接奔着县衙去了,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就听见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 县衙大门口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人,大家伙争着抢着往前凑,全都是冲着那一百贯赏金来的。 大门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坐在桌子后面,身上穿着崭新的县令官袍。 正是新上任的县太爷房遗直。 “县太爷!”一个干瘦的汉子举着手,拼命往前挤,“我有一策!” 房遗直抬起头,打起精神问:“说来听听。” “朝廷不是不禁食鲤鱼了吗?”干瘦汉子大声嚷嚷。 “咱们可以组织全县的人,到泾河里大力捕鱼!抓了全拉到长安城去卖,肯定能赚大钱!” 苏哲刚挤到外围,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啊?不禁食鲤鱼了?”他拉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男子,满脸疑惑,“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还不知道啊?”那男子转过头,大声回话。 “昨晚刚传来的消息,官府连夜张贴了告示,不仅不禁食鲤鱼了,以后老百姓取名字,也不用再避讳当今皇上的名字了!” 苏哲听完,心里暗暗吃惊。 渣爹和魏征那老头还真去上奏劝说了?而且李世民竟然真的下令废除了禁令! 这李二可以啊,真跟史书上说的一样,从谏如流,爱民如子啊。 正想着,前面传来了房遗直的声音。 “不行,禁令刚废除,其他县的老百姓肯定也会去河里大量捕鱼。长安城就那么大,能吃鱼的人也就那么多,消化不了这么多鱼。” “咱们就算费大力气捕了鱼,拉到长安城也未必卖得出去,弄不好还得全臭在手里。”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犯了难,一个个低着头开始苦思冥想。 苏哲一看这情况,不再犹豫,一边扒拉着前面的人,一边大喊,“让让,都让让,我有良策!” 房遗直听到这声音,抬起头看过去。 这几天听了无数个馊主意,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现在对这些献策的人已经不抱什么大希望了。 “说说看。”他靠在椅背上,有些丧气地开口。 “县太爷,赃款确实被大理寺收走了,县衙没钱。”苏哲挤到桌子前面,站直了身子。 “但是,之前抄家的那些地主富绅,他们的酒楼、客栈、府邸、还有大片的良田,这些不动产还在啊!” “咱们可以直接把这些产业全卖了嘛!这不就有钱了?” 房遗直听完,失望地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前任县令作恶多端,朝廷震怒。才处死了那么多地主富绅和商人。” “现在整个泾阳县名声在外,谁不知道这里刚杀得血流成河?根本没人愿意来泾阳县做生意了,那些产业挂出去,白送都没人敢接手。” 泾阳县的富人几乎被抄家灭门了,处罚力度太大,外地的商人觉得这里安全没保障,谁还敢带着钱跑来这里投资啊。 “那是没利可图。”苏哲撇了撇嘴,语气十分笃定。 “只要利益给到位了,有的是人愿意来!商人重利,只要能赚大钱,刀山火海他们都敢闯!” “哦?”房遗直稍稍勾起了一点兴趣,看着眼前这个穿灰布麻衫的年轻人,“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让利益到位法?” 苏哲双手抱在胸前,大声说道:“咱们可以在泾河举办一场大型船赛!把消息放出去,各地富商地主全都可以来参加或者下注。” “这还不够,咱们得加码!宣布船赛的第一名,只要在泾阳县买产业做生意,所有产业免税三年!第二名免税两年!第三到第五名,免税一年!” “免税这么大的诱惑,这还怕吸引不到外地的商人来做生意吗?他们肯定挤破头都要来!” 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主意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房遗直却皱起了眉头,脑子飞速转动。 “这办法听着是不错。” “可是免税的窟窿又怎么填?朝廷每年的税收定额摆在那里,免了他们的税,县衙拿什么交差?” “而且,单单吸引商人来做生意是不够的,我发悬赏令的初衷,是让泾阳县的底层百姓赚到钱活下去。你这办法,老百姓怎么得利?” 苏哲自信一笑,侃侃而谈:“所以要举办船赛啊!你想想,那些富商地主来参加,总得吃喝拉撒睡吧?” 房遗直皱着眉头,没有打断,手里捏着一块惊堂木。 “他们带来的随从、下人,总得有地方落脚吧?船坏了总得找人修吧?这就叫人气!有了人气,这死气沉沉的泾阳县才能活过来!”苏哲往前走了一步,继续输出。 “而且有比赛,肯定就有人开盘设赌注。”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些有钱人最喜欢这种刺激的玩意。” “热闹一搞起来,四面八方的人全都会跑来观赛,跑来下注!到时候泾阳县的大街小巷全都是人!” 周围的老百姓听得入迷,连大气都不敢喘,都在想这事能不能成。 几个干瘦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满脸期盼。 “这么多人涌进咱们泾阳县,他们住哪?吃啥?”苏哲双手一摊,声音洪亮。 “酒楼和客栈这不就开始赚钱了吗?那些外地商人精明得很,他们一看,这地方生意这么好做,肯定愿意掏钱买下那些空置的酒楼和客栈。” “这样一来,你县衙手里那些卖不出去的不动产,不就全变成现钱了吗?” 他根本不给房遗直喘息的机会,继续加大音量。 “还有!酒楼和客栈重新开张,总得要伙计跑堂吧?总得要厨子做饭吧?总得要人劈柴挑水吧?这不就给咱们县的老百姓解决营生了吗?” “你再发个告示,鼓励百姓到泾河边去摆摊。卖个草帽啊,卖个包子茶水啊,卖点小零嘴啊,这生意绝对好做!一天下来,赚个几十文钱不成问题!” 第四十九章 范仲淹赈灾三策其一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这主意好啊!”一个大娘激动地喊道。 “对啊,咱们也能去河边卖点东西赚钱了!”旁边的小伙子跟着附和。 “这下不用饿肚子了!县太爷,这办法行啊!” 老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整个空地瞬间沸腾了。 “再让那些买下产业的商人地主各出点钱,官府拿这笔钱组织人手去维持秩序,保护他们的安全。”苏哲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转头看着房遗直。 “这又能安排一大批人干活!你仔细算算,这上下游一打通,能带来多少活计?老百姓还能饿死吗?” 房遗直脑子嗡嗡作响。 这可是范仲淹赈灾三策中的一策啊,竟然被这个穿灰布麻衫的年轻人用大白话讲得明明白白。 这招太实用了,简直是绝杀! “妙!这策好!”他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 这一招连环计,不仅把县衙手里的空壳产业卖出去了,还把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全解决了。 绝对能解泾阳县的燃眉之急! “我就按你说的办!” “停停停。”苏哲赶紧伸出两根手指,在房遗直面前晃了晃,大声纠正,“县太爷,你可别算错了,这是两策!” “第一,解决百姓营生。第二,把酒楼客栈等产业卖出去。” 他盯着房遗直,一字一顿地说道,“两策,两百贯。你休想黑我的钱!” 房遗直呆住,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 这人怎么三句话离不开钱?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高人风范全没了,完全是个市井奸商。 “行!算两策!”房遗直大手一挥,十分痛快。 “那么,免税的窟窿到底怎么填?你还没说呢。朝廷的税收定额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交不上税,我这县令也得掉脑袋。” 苏哲搓了搓手指,嘿嘿一笑,伸出手掌:“先把那两百贯结了。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这是什么意思?”房遗直问,脸色沉了下来。 “回头我把底牌全交了,你翻脸不给钱,我不亏死?”苏哲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说,“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这人只认钱。” 房遗直眉头一皱,心里一阵不爽。 这小子竟然怀疑他堂堂县令的人品?怕他赖账?他房遗直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来人!”房遗直大喊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去库房提两百贯铜钱出来,当面点清!” 很快,几个衙役挑着两担沉甸甸的铜钱走了出来,砰的一声放在苏哲面前。 苏哲走上前,伸手抓起扁担,用力掂了掂重量。 嗯,压手得很,差不多就是两百贯的重量,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现在钱也给你了。”房遗直盯着苏哲,催促道,“可以说了吧?免税的窟窿到底怎么填?” 苏哲拍了拍装钱的麻袋,慢悠悠地开口。 “草纸您应该知道吧?就是用来擦屁股的那个黄纸。那就是我们泾阳村造出来的。以后我们村只管造纸,全部供应给县衙。” 房遗直满脸疑惑,眉头皱得更紧了,造纸跟填窟窿有什么关系? “我们平时卖是三文钱一捆。以后县衙来拿货,十捆算二十七文。”苏哲竖起手指比划着,算起了一笔账。 “你们县衙拿去卖。别看一捆就赚那么一点点利润,但每天卖出去的量大啊!” “全长安城的人都要拉屎吧?都要用草纸吧?细水长流赚的钱绝对足以填补免税的窟窿,甚至还能让县衙大赚一笔!” 村里马上要扩大香皂生意,还要去后山挖煤炭,根本分不出多余的人手去长安城卖草纸。 以后只做草纸的供货商,把销售这块大头直接承包给县衙,村民们全力扑在制作草纸上,产量肯定大增,反而能赚得更多。 而且,跟县衙绑定了利益关系,以后在泾阳县做生意,就能得到县衙的庇护。 谁敢来找麻烦,县衙第一个不答应,这绝对是一举两得的好买卖。 房遗直瞳孔猛地一缩。 泾阳村? 他突然想起父亲出门前的严厉嘱咐,说那个叫苏哲的年轻人就住在泾阳村。 “你叫什么名字?”房遗直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声音发紧。 “苏哲。” 房遗直震惊无比,整个人都呆住了。 父亲说的一点都没错! 发布招贤纳策令,真的把苏哲这条大鱼给钓出来了! 而且这小子一出手,还真的献出了绝妙的富县之策。 “钱我拿走了啊,回见!”苏哲没管房遗直在想什么,弯腰把扁担扛在肩上,用力挑起两百贯铜钱。 他美滋滋地挑着钱,转身挤出人群。 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动动嘴皮子就赚了两百贯,有文化就是好啊,赚钱简直比喝水还容易。 村民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满脸羡慕。 房遗直看着苏哲离去的背影,心里直呼有趣。 自己这上任的第一笔大政绩,看来还真得落在这个苏哲身上了,这小子虽然贪财,但确实有真本事。 “来人!”房遗直转头大喊,语气急切。 几个老兵快步走上前来,这些都是陛下安排到泾阳县来实验新政的退伍老兵,一个个身强力壮,办事利索。 “你们立刻出发!”房遗直大声吩咐,指着外面的大路。 “去周边各个州县散播消息!就说我们泾阳县要在泾河举办大型船赛!前五名在泾阳县买产业做生意,直接免税!” “动作要快,一定要把声势造大!让全天下的商人都知道这事!” “诺!”老兵们齐声应答,转身大步跑去办事。 房遗直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泾阳县集市上,人挤着人,吵吵嚷嚷,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各种叫卖声响成一片。 苏哲挑着两百贯铜钱,满头大汗找到村长,他正指挥着几个汉子把两大车肥猪肉绑紧。 “小哲,你这挑的啥?这么沉?”村长看着苏哲肩膀上压弯的扁担,赶紧伸手搭了把手。 “刚从县太爷那赚的两百贯。”苏哲放下扁担,擦了把汗,“肉都买齐了吧?回村!” 村长吓了一大跳。 两百贯? 去趟县衙就赚这么多?他根本不敢多问,赶紧招呼人赶着牛车往回走。 第五十章 钱被拿走了,不动产在啊! 牛车摇摇晃晃到了村口。 四叔公正带着几个妇女在空地上晾晒草纸,一大片黄澄澄的草纸铺在地上,看着十分喜人。 “四叔公!”苏哲大喊一声,快步走上前,“以后咱们村不用派人去长安城卖草纸了!” 四叔公停下手里的活,满脸焦急。 “不卖了?那这纸造出来给谁啊?大家伙还指望这赚钱呢!” “全供货给县衙!”苏哲拍了拍四叔公的肩膀。 “我跟县太爷谈妥了,以后咱们只管造纸,他们全包了。你让大家伙敞开了造,产量越高越好!” “这感情好啊!省得大家伙天天往长安城跑,我这就去告诉大家伙!”四叔公扯着嗓子大喊。 正说着,大山赶着一辆牛车从村外土路狂奔过来,牛车后面扬起一大片尘土。 “哲哥儿!收到了!”大山跳下牛车,指着车厢大喊,“跑了三个村子,收了几百斤贝壳全在这了!” 苏哲看了一眼车上的贝壳,大声招呼:“好!村长,大山,你们几个把东西全拉到我家院子里去!” 众人把东西拉回院子。 苏哲立刻指挥大家动手,“把肥肉全切成小块,架锅烧火,把猪油全熬出来!” 几个汉子立马抄起菜刀,手脚麻利地切肉。 大铁锅架在院子中央,底下的柴火烧得旺旺的,没多大功夫,锅里就咕嘟咕嘟冒泡,满院子都是猪油的香味。 “大山,你带人把贝壳洗干净。”苏哲转头看向大山,“直接扔进火堆里烧,烧脆了再拿出来,全捣碎成粉末!” 大山赶紧照做,几个汉子把贝壳扔进火里,烧得劈啪作响。 苏哲自己跑到灶台边,抓了几大把稻草灰,又拿了几朵花挤出花汁。 等猪油熬好,贝壳粉也捣碎了。 苏哲把贝壳粉、稻草灰和花汁全倒进一个大木盆里,按照比例舀进热乎乎的猪油,拿起一根木棍拼命搅拌。 “小哲,这就行了?”村长凑过来,看着盆里糊糊状的东西。 “这叫化学反应。等搅匀了,倒进竹筒里,放在阴凉的地方放半个月,香皂就成了!”苏哲一边搅一边大声说。 村长听不懂什么叫化学反应,但听苏哲说放半个月就行,立马来劲了。 “大山,带上柴刀,跟我上山砍竹子去!”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汉子风风火火地跑了。 苏哲把木盆里的糊糊交给其他村民处理,自己跑到院子角落拿了把铁锹,出了门,直奔村子后面的那条小河。 “剩下的青壮,全跟我走!” 这条河连着泾河,水不深,河底全都是泥沙。 “下河!把底下的泥沙全捞上来!”苏哲脱了鞋子,第一个跳进水里。 汉子们纷纷跟着下水,拿着簸箕和木桶,一筐筐地把泥沙往岸上运。 之前挖出来的煤炭已经洗干净堆在旁边了。 苏哲把泥沙和煤炭混在一起,加水和成煤泥,然后拿出一个木头做的模具。 “看好了啊,把煤泥填进模具里,压实,再倒出来,这就是蜂窝煤!”他做了一个示范。 汉子们一看就懂了,纷纷上手。 河边干得热火朝天,一排排黑乎乎的蜂窝煤很快就摆满了空地,大家伙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挂着笑。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苏哲看着地上的蜂窝煤,心里乐开了花,等这些东西卖到长安城,肯定能赚一大笔。 …… 太极宫,御书房。 杜如晦手里捏着一份奏报,快步走进来,脸上的喜色根本压不住。 “陛下!大喜事,老兵为吏的昭令一传开,各地老兵全都疯了,争相报名参军,连那些断了胳膊少条腿的老兵都跑去衙门问话了!”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 “招了多少了?” “这才几天,已经征到三万人了!”杜如晦激动地手舞足蹈。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绝对能征够七万大军!苏哲这招真是绝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拍着桌子大笑。 “好好好!果然管用,越早征够兵马,咱们就有越多的时间训练。这七万大军的战斗力必然大增!” “今年入冬,便是颉利老贼灭亡之时!” 杜如晦听到这话,脸色大变,“啊?陛下要在冬天开战?这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李世民反问。 “草原上冬天极其严寒,大军出征,消耗的物资那是成倍增加的啊!”杜如晦急得直跺脚。 “这相当于赌上咱们大唐所有的国力去打这一仗啊!” 李世民冷哼一声,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突厥领地。 “朕看重的,就是草原严寒,冬天大雪封路,突厥部落移动极其缓慢。只要咱们的骑兵冲散他们,他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只要被冲散,大量的突厥人和牲口就会被活活冻死!此战,朕不止要灭了颉利,更要让整个突厥彻底崩溃!朕要一战尽全功!” 杜如晦呆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霸气无双的帝王,心里彻底服气了。 这等雄才大略,毒辣的军事眼光,确实望尘莫及。 “臣遵旨!” 李世民走回书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哲这小子混不吝归混不吝,但献出的策略确实非常实用,真是让他又爱又恨。 “朝中许多将军都上了年纪了,是时候培养培养咱们大唐的年轻武将了。” 杜如晦抬起头,等着皇帝的下文。 “你去通知朝中诸将。”李世民吩咐道,“让他们把家里的子嗣全都送到军营去!此番出征,让这些小子跟着去战场上好好磨炼磨炼!” “诺。”杜如晦大声应答。 “还有。”李世民嘴角突然往上扬,“告诉李靖,在军中弄个亲卫营出来,专门好好练练这帮小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幸灾乐祸。 “回头想个办法,把苏哲那小子也给弄进亲卫营去!” 杜如晦呆住了,把苏哲弄进亲卫营? 那里面可全都是将门虎子啊。 那些将军之子一个个心高气傲,脾气爆得很,苏哲那张破嘴,平时怼天怼地,去了那里还不得被打个半死? 李世民看着杜如晦的表情,直接笑出了声。 “那些小子心高气傲,肯定会好好照顾苏哲的。” 他特意在照顾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臭小子,天天指着朕的鼻子骂,到了军营里,看你还混不混得下去!朕治不了你,有的是人治你!” 第五十一章 我还手就是罪过? 纪国公府。 段简璧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扯着一朵牡丹花,气呼呼地把花瓣一片片揪下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贴身丫鬟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去把李管家叫来!”段简璧把光秃秃的花枝扔在地上。 没一会儿,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 “县主,您有什么吩咐?” 段简璧站起身,“去准备请帖!把长安城里各家适龄的青年才俊,全都给我请来!就说我要在府里办一场诗会!” “老奴这就去办。”管家转身就要走。 “等等!”段简璧叫住管家,“去把护院队长叫来!” 护院队长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很快就到了凉亭外。 “县主。” 段简璧双手叉腰。 “你带几个人,去一趟泾阳村!把那个叫苏哲的乡野村夫给我请过来参加诗会!” 护院队长呆了一下。 泾阳村? 乡野村夫? 请来参加县主的诗会?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段简璧大骂,“他要是不来,绑也得给我绑来!” “诺!”护院队长不敢多问,转身就跑。 段简璧重新坐回石凳上,冷哼了一声。 敢嫌弃本县主年纪小? 敢说看不上我? 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小子,到了诗会上,本县主要让那些长安城的青年才俊狠狠地羞辱你! 把你踩在地上摩擦! 以泄我心头之恨。 只要在诗会上闹得不可开交,老死不相往来。 舅舅就算再怎么看重苏哲,也没法逼她嫁给一个仇人了吧。 这主意简直太完美了。 …… 傍晚,泾阳村。 苏哲坐在自家小院的石桌旁,端着一大碗米饭,大口大口地扒拉着桌上的炖鸡块。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院子,居高临下。 “你就是苏哲吧?” “我是。”苏哲眉头一皱,看着眼前的人,“你有什么事?” “我家小姐请你明日到长安百花园参加诗会,准备准备,明天一早跟我走。”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看都没看苏哲,手腕一抖直接朝着苏哲的脑门砸了过去。 这架势根本不是请人,完全是在打发叫花子。 苏哲反应极快,抬起右手,稳稳地夹住飞来的请帖。 他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甩,请帖嗖的一声飞了回去,啪地打在对方的胸口上。 “没兴趣,不去。” 壮汉手忙脚乱地接住掉下来的请帖,脸上的傲气瞬间变成了恼怒,一个乡下泥腿子,竟然敢拒绝? “别给脸不要脸,我家小姐邀请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了!你一个种地的泥腿子,还敢摆谱?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这荣幸我消受不起!”苏哲站起身,指着院门,“拿着你的破帖子滚蛋,我管你家小姐是谁,少来烦我!” 他最烦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 你家小姐再高贵,那是你的主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求你们办事,你们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护院队长彻底火了,他可是国公府的人,平时走到哪不是被人捧着,今天这差事要是办砸了,回去肯定得挨罚。 “找死,你不去也得去!今天这事由不得你!我就是绑,也得把你绑去长安城!” 护院队长伸出大手,一把抓向苏哲的肩膀,打算直接把人强行绑走。 苏哲站在原地,不躲不闪,就在对方的手快要碰到他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 壮汉心里一惊,发现自己的手被死死钳住,怎么用力都抽不出来。 “你给我撒手!疼疼疼!” 苏哲冷笑一声,手臂发力,直接一拧,壮汉整个人顺着苏哲力道的方向跪倒在地上,手腕直接脱臼了,疼得满头大汗。 “混账东西!你敢伤我!” 护院队长捂着耷拉下来的手腕,疼得直打哆嗦,“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我家小姐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放狠话。 苏哲走上前,一脚踹在对方的肚子上。 “你不过是个下人,在这里高傲什么?” “你也是个伺候人的奴才,跑到我这装什么大爷?只准你动手抓我,不准我正当防卫还手?” “你他娘的当你是天王老子吗?再敢满嘴喷粪,我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 “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你别乱来啊!”护院队长声音发颤,连连后退。 他现在知道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硬茬子,自己根本打不过。 “你家小姐到底是谁?”苏哲大声质问,“跑来我这撒野,总得报个名号吧!” “我家小姐是纪国公之女段简璧,前几天刚来过你这破院子!”护院队长从地上爬起来挺起胸膛,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嘴脸。 “你现在最好乖乖把请帖收下!洗干净脖子明天跟我走!再赔我一百贯医药费!否则我家小姐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国公府的怒火,你承受不起!” 在他看来,苏哲刚才敢动手,纯粹是不知道小姐的身份,现在搬出国公府的名头,这泥腿子肯定得吓尿裤子。 苏哲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那个长得水灵灵,但脾气极大的少女。 原来是她,昨天才说了看不上她,今天就派人来找茬,这女人心眼也太小了。 “去你娘的!”他直接爆了粗口,“我没问你要精神损失费,你反而讹诈起我来了!一百贯?你这猪蹄子值一百贯吗?” 苏哲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这壮汉拎了起来,手臂一挥,直接把人扔出了院门。 “回去告诉那个什么段简璧,让她少来招惹我!滚!” 壮汉在土路上滚了两圈,摔得灰头土脸,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请帖,连滚带爬地跑到马跟前。 “给脸不要脸的玩意,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你死定了!明天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一抖缰绳,骑着马落荒而逃。 苏哲摇了摇头,“要不起,真是要不起!长得人模狗样的,做事这么霸道。” “幸亏我昨天没答应这门亲事,这要是娶回家,还不得天天供着个祖宗?” 派个下人来请人,都这么嚣张跋扈,这种大小姐,还是躲远点好。 回到院子,苏哲端着饭碗嘀咕,“这渣爹挺厉害,竟然能给我介绍国公之女。” 他十有八九是出自五姓七望那种高门大户,其实这跟我也没关系,姨娘对我好,摆明是想安抚我,怕我跑去长安城闹事。 我和渣爹,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反正我现在孑然一身,只要有钱哪里去不得? 用不着死乞白赖往他家里挤。 第五十二章 想念渣爹的一天 纪国公府。 护卫队长骑着马一路狂奔赶回来,连滚带爬跑进后院的凉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您可得为我做主啊!那苏哲蛮横无理,竟然说您不配请他!” “他真这么说?”段简璧脸色沉了下来。 “千真万确!”护院队长举起手腕,“他极不耐烦,直接动手打我!您看,我的手都被打断了!” 段简璧一拍桌子站起身,“欺人太甚!一个乡下泥腿子竟敢如此嚣张!” “他还说国公府算个什么东西!”护院队长继续添油加醋。 段简璧气得直跺脚,胸口剧烈起伏,“有点才华就恃才而骄,品行如此差劲,舅舅真是看走眼了,嫁给这种人,我不如去死!” “正好趁诗会让他下不来台,彻底闹掰,老死不相往来!” 她本来就不想嫁给苏哲,现在听了这些话,更是怒不可遏。 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 皇宫,御书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密卫的汇报,脸色十分难看。 “陛下,老兵为吏的昭令一出,多地差吏明目张胆剥削百姓,想在辞退之前,大肆贪污一笔!” “当地官员呢?他们都是死人吗!”李世民大声喝问。 “当地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史台也半点动静都没有。”密卫回答。 李世民抓起桌上的镇纸,一把摔在地上,“好得很呐!在我眼皮子底下欺上瞒下!地方官包庇吏员,御史台包庇地方官。他们真当我是瞎子吗!” “彻查长安县和万年县!拿到确凿证据!” “诺!”密卫应答。 李世民冷冷地说道:“暗中调查御史大夫郑元秋,御史台这只眼睛瞎了,那就得换。” 郑元秋出身荥阳郑氏,以前是隐太子的人,竟然对自己的政令阴奉阳违,必须杀鸡儆猴! 吏员十之八九都是官员的亲戚。 官官相护,形成了一张利益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根本靠不住。 李世民下定决心,必须借着这次机会,把朝堂上的风气好好整顿一番。 …… 第二天早上,泾阳村。 天刚亮,公鸡在村头打鸣,苏哲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系统提示音准时在脑海里响起。 “这破系统一天不如一天了。”苏哲叹了口气,“给一包泡面能顶什么用?” 他看着手里那包老坛酸菜牛肉面,整个人都无奈了,包装袋花花绿绿,在唐朝显得格格不入。 “我突然有点想念那渣爹了,他一来系统就奖励好东西,他怎么还不来。” 洗漱完毕,苏哲走出院子,继续带着村里人干活。 天气实在太热了,太阳烤着大地。 大家伙都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昨天弄的第一批蜂窝煤,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水分全干了,现在已经可以用了。 苏哲把全村人都召集到空地上,中央摆着一个泥炉子,旁边堆着一小堆蜂窝煤。 村民们围成一圈,伸长了脖子看着,脸上全是好奇。 “大家伙看好了,我演示一遍蜂窝煤怎么用!”苏哲点燃柴火,说道:“先用干柴把火烧起来。然后把蜂窝煤放在火上引燃。” 没过多久,蜂窝煤就烧红了,散发出一股热气,但也冒出了一阵青烟,呛得人直咳嗽。 大家伙看得连连点头,这东西比去山上砍柴火方便多了。 “等火力不足,就把底下燃尽的废煤撤走。”苏哲拿火钳夹出一块废煤,“然后在上面添加新煤就行了。” “哲哥儿,这玩意儿太划算了!”一个汉子搓着手,大声嚷嚷。 “一斤柴火要五文钱,你这一斤煤才三文,还能做四个蜂窝煤!这要是拿去卖,咱们村绝对发大财!”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道:“对啊对啊,这蜂窝煤多好用,卖到县城里肯定抢手!” 苏哲摆摆手,大声打断他们:“卖什么卖?不卖!谁敢拿去卖,以后就别跟着我干了!” 众人听了这话,全都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满脸不解。 “为什么不卖啊?这可是白花花的钱啊!”村长忍不住问道。 “咱们村后头就那六座山有煤。”苏哲指着后山方向。 “咱们造纸、造香皂,每天得消耗多少?要是拿出去卖光了,以后咱们用什么?去买木柴吗?” “柴米油盐,柴排在第一位。普通木柴五文钱一斤,那种无烟木炭一斤要十多二十文!” “老百姓根本用不起,只有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才舍得冬天用。咱们要是没了煤,全去买木柴,不得亏死?这煤咱们自己留着用就行了!” 其实他定三文钱一斤已经很高了,但这钱是拿来给村里去挖煤运煤的壮劳力发工钱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原来是这样,还是你算得精。”村长连连点头说道。 村里一共六十户人家,算下来有四百多口人,苏哲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立刻把人手分配下去。 “行了,都听我说,现在安排活计!” “一百五十个老人、女人和半大孩子,专门负责造草纸!剩下的青壮年,一百个人去后山挖煤运煤,五十个人负责做蜂窝煤。剩下的一百人,全给我去制作香皂!” “好嘞!大家伙赶紧动起来!”村长扯着嗓子喊道。 没过多久,县衙的捕快带着几个手下,赶着牛车来到村里。 “苏老弟,草纸都备齐了吧?县太爷催得紧呢。” 苏哲招呼人把一捆捆草纸搬上车,“齐了,一万斤!你们点点数!” 一万斤草纸装上车,捕快当场结清了二十多贯铜钱。 忙活完这些事情,他提着一大桶豆渣,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赤兔马拴在马棚里,看到苏哲提着桶过来,立刻打了个响鼻,大脑袋直往桶里拱,吃得十分欢快。 “慢点吃,没马跟你抢。你这饭量,真能吃穷我。”苏哲把桶放下,拍了拍赤兔马的脖子说道。 这神驹饭量大得吓人。 他昨天特意算过,这家伙一天光吃豆渣就能吃掉二十文钱,普通老百姓累死累活一天也就赚个十几文钱,根本养不起这祖宗。 不过这钱花得绝对值,这马跑得极快,耐力强得离谱,以后出门办事全靠它了。 第五十三章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中午时分,苏哲刚在厨房做好午饭,饭菜的香味还没散开,院门就被敲响了。 村里的铁匠提着个布袋子,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苏家小子,你要的东西打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苏哲打开布袋子一看,马鞍、马镫、马蹄铁,全齐了,铁器打磨得十分光滑。 “手艺不错,辛苦老伯了。” 他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拿着马蹄铁和钉子,走到马棚前牵出赤兔马。 “抬脚。” 赤兔马非常听话地抬起前蹄。苏哲拿着马蹄铁比划了一下位置,拿起锤子准备钉钉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段简璧带着两个丫鬟,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昨天那个被苏哲掰折手腕的护卫队长也跟在后头,手上还缠着白布,满脸怨毒地盯着苏哲。 段简璧一眼就看到苏哲拿着锤子,正要往马蹄上钉钉子,当场急了。 “住手!” 她大声尖叫,快步跑过去拦在马前,“你怎么这么残忍!往马儿脚上钉钉子,马儿得多疼啊!快把锤子放下!” 苏哲举着锤子,满脸不耐烦说道:“你有病……” 话刚出口突然反应过来,大唐前期根本没有马蹄铁这玩意儿,这东西是到了大唐中期才开始盛行起来的,段简璧不认识也很正常。 他放下锤子,改口说道:“你看这马疼吗?它叫唤了吗?” 段简璧呆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赤兔马。 赤兔马站得笔直,还在低头嚼着嘴里的豆渣,一点痛苦的反应都没有,尾巴还悠闲地甩来甩去。 “它……它为什么不疼啊?钉子扎进肉里怎么可能不疼?”段简璧挠了挠头,满脸疑惑说道。 苏哲叹了口气,十分无语说道:“马蹄多厚啊!就跟人的指甲一样,你剪指甲会觉得疼吗?这都不懂。” 他也是服了,这种高高在上的大家闺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这种常识问题都不懂。 “那你为什么要往马蹄上钉钉子?”段简璧还是不明白。 “我父亲养了好几匹宝马,我从来没见他往马蹄上钉过钉子啊。你这纯粹是折腾马!” “这叫马蹄铁。”苏哲指着手里的铁片解释道。 “固定在马蹄上,能防止马蹄磨损。以后马儿踩到尖锐的石子,马蹄也不会受伤,懂不懂?” 说完他站直身子,把手里的锤子扔在地上,目光扫过段简璧身后那十几个护卫,最后落在那护卫队长身上。 “不是,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带这么多人跑到我院子里来,到底想干嘛?打群架啊?” 段简璧这才回过神来。 对啊,她是来找麻烦的,怎么还跟苏哲讨论起马蹄铁来了! 她脸色一沉,双手叉腰说道:“我好心好意派人邀请你去参加诗会,你凭什么打伤我的人,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苏哲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段简璧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他先动的手,怎么着?我还手就是罪过?你们这帮人是不是觉得老百姓就该站着挨打不能还手?” “他昨天跑到我这院子里,鼻孔朝天,我打他那是正当防卫!” “还带人上门找茬,你以为人多我就怕你啊。昨天我能废他一只手,今天你们敢乱来,我把你们全废了!” 说完,他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到柴房门口弯下腰,一把将平时练武用的长木棍提了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发出呼呼的风声。 段简璧站在原地,脑子有点发懵,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护院队长。 “你先动的手?你昨天回去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不是说你客客气气去请他,他直接就打人吗?” 护院队长脖子一缩,咽了口唾沫,立刻挺直腰板,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没有,大小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好好跟他讲道理,他嫌烦,突然就对我动手,我防备不及才被他伤了手腕!” 苏哲提着木棍走回来,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绝了。 “我去,谎话张嘴就来,还说的大义凛然,我都有点佩服你。昨天你那副狗仗人势的嘴脸呢?今天装起可怜来了?” 护院队长往前跨了一步,指着苏哲。 “我说的都是实话,咋滴?我家大小姐亲自来了,你不敢认了?你个乡下泥腿子,敢做不敢当!” 苏哲直接被气笑了,“你是真小人啊,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张嘴就来。原来国公府养的都是这种玩意儿。” “你既然来兴师问罪,说明你已经相信他的话。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我也懒得多说。你想怎么样,划出道来!要打架我奉陪到底!” 段简璧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哲的鼻子。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这泥腿子竟然骂她是颠倒黑白的小人! 段简璧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过身,死死盯着护院队长。 “到底是不是你先动的手?你今天要是敢骗我半句,我回去就扒了你的皮!” 护院队长额头上冒出冷汗,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改口,一旦承认自己撒谎,不仅差事丢了,回府还得挨一顿毒打。 “就是他先动的手,我递请帖给他他不接,我说了两句他就动手!他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苏哲直接往前走了一大步,手里的木棍重重敲在地上。 “你那叫递给我?都他娘的甩我头上来了!仗势欺人,打不过就搬弄是非,昨天我就该把你嘴打烂!” 护院队长慌了,再让苏哲说下去,小姐肯定会起疑心,绝对不能给苏哲解释的机会。 他直接越过段简璧,抢先下达命令。 “狂妄!在我家大小姐面前还敢出言不逊,兄弟们,给我动手!把这小子拿下!” 十几个护卫听到命令,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一拥而上,朝着苏哲冲了过去。 “住手,事情还没查清楚,谁让你们动手的!”段简璧大声惊呼。 她必须搞清楚事情的真相,要是误会了苏哲,回去舅舅肯定饶不了她。 护院队长根本不听段简璧的命令,护卫们已经冲到了苏哲面前,手里的刀直接砍了下去。 “小姐别怕,我们这么多人,肯定能收拾他!动手,打!” 第五十四章 你就这么想嫁给我? 段简璧心头一沉。 完了。 这帮护卫全都是退役的禁军,平时一个打四五个普通人完全没问题,苏哲这下肯定要被打残了。 院子里扬起一阵尘土,苏哲站在原地,双手握住木棍手臂发力,木棍直接横扫出去。 木棍带起一阵风声,砸在最前面一个护卫的腰上。 护卫惨叫一声,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紧接着,他脚步挪动,手里的长棍舞得密不透风,那些护卫根本没法近身。 木棍敲在骨头上的声音不断响起。 一个护卫举刀劈过来,苏哲侧身躲过,一棍子戳在对方的肚子上。 护卫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直打滚。 另外几个护卫想从背后偷袭,苏哲头都没回,木棍往后一捅,直接把人顶翻在地。 段简璧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乡野村夫,竟然有这么高的武艺! 没过多久,十几个退役的禁军护卫全被苏哲放倒了。 他们一个个躺在地上,捂着胳膊抱腿,痛苦地哀嚎,院子里只剩下护卫们的惨叫声。 苏哲连气都没喘,提着木棍,大步走到护院队长面前。 护院队长吓得连连后退,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再给我说一遍,谁先动的手?你现在嘴还硬不硬?”苏哲举起长棍,棍尖直接指着护院队长的鼻子。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你今天要是敢有一句瞎话,我立刻把你送进刑部大牢!”段简璧大步走上前,直接指着护院队长的鼻子。 她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刚才这家伙居然敢不听她的命令,急吼吼地让手下拔刀砍人,摆明了就是心虚,生怕苏哲开口解释,想要杀人灭口。 护院队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姐,我错了!是我先动的手!可是他不尊重您啊!他不愿意去参加您的诗会,我气不过才动手的!” “你他娘的把请帖往我脑门上甩!”苏哲直接骂出了声,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一口一个泥腿子,这就是你说的请我?” 他手腕一翻,手里的长棍直接抽在护院队长的嘴巴上。 一声脆响传开。 护院队长发出一声惨叫,嘴里喷出一口血水,两颗带血的牙齿直接飞了出去,掉在土里。 “巧舌如簧是吧?搬弄是非是吧?今天我教教你怎么说人话!”苏哲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段简璧站在旁边,全听明白了。 这狗奴才看苏哲住在乡下,就觉得人家好欺负,故意跑来摆国公府的架子,折辱苏哲。 结果踢到了铁板,回去还敢对她撒谎。 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段简璧气得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转过头,看向旁边两个勉强爬起来的护卫。 “你简直是个混账,我让你来请人,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把这个狗东西给我绑了直接扭送刑部,就告他奴大欺主!” 护院队长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奴大欺主可是重罪,一旦定罪,直接打成贱籍,这辈子就完了。 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小姐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这次吧!” 段简璧看都不看他一眼,两个护卫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护院队长,直接拖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地上躺着几个还在哎哟叫唤的护卫,谁也不敢吱声。 段简璧咬了咬嘴唇,转过身面对苏哲,双手交叠,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抱歉。是我识人不明,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堂堂县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乡下人道歉,她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苏哲撇了撇嘴,完全不领情。 “道歉有用还要律法干什么?你要真有诚意,就直接赔钱吧。你偏听偏信,带着这么多人上门来兴师问罪,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白长这么漂亮,可惜了。” 段简璧听到这话,差点没气晕过去,这人怎么三句话离不开钱!简直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市井小人! 不过这样也好,付了钱就不欠苏哲的了。 她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结果摸了个空,出门太急,根本没带钱。 “我没带钱。这样吧,你明天去长安参加我的诗会,我正好在那边把钱给你。” “不去,浪费我赚钱的时间。”苏哲一口拒绝,没有半点犹豫。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去参加什么破诗会,哪有在家里造香皂赚钱香。 段简璧彻底无语了,“你怎么目光如此短浅,脑子里就知道钱,你知不知道参加诗会有多重要?” “你若是能在诗会上作出一首好诗,就能在长安城扬名立万!到时候多少达官贵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舅舅竟然想让她嫁给这种俗气的人,真是太过分了! 苏哲耸了耸肩膀,转身走到赤兔马旁边,捡起地上的铁锤。 “那都是虚的,毫无意义。名声能让我吃饱饭吗?名声那是你们达官显贵追求的东西。我们这种老百姓,追求的就是活着,活好。” 段简璧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她不甘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张口闭口全是钱。必须让苏哲讨厌她,恨她,不同意娶她。 段简璧眼珠子转了一圈,直接抛出诱饵。 “你去参加诗会,我付你十贯钱,这比你一天赚的钱多吧?你要是能作出好诗,我再出高价买下来!” 苏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段简璧,眼睛瞬间亮了。 十贯钱!就去参加个诗会,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这可是你说的,行,我去。”他走到段简璧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摸着下巴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就这么想嫁给我?” 泾阳村小院里,热气蒸腾。 段简璧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尖锐起来:“谁想嫁给你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这威逼利诱的,非让我去参加诗会,不就是想助我扬名立万吗?”苏哲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早就看透的样子。 “贤夫养成,我懂。你们这些大小姐,就喜欢玩这种套路。” 前世好多电视剧都有这剧情,大小姐看上穷小子,变着法子帮穷小子出人头地。 第五十五章 马蹄铁震惊国公爷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看上你!我让你去参加诗会,是想……”段简璧气得直跳脚。 她话说到一半,赶紧闭上嘴,差点就说漏嘴了,她本意是想让苏哲在诗会上出丑。 “想什么?想看我在诗会上出风头,然后你顺手把我招进国公府当上门女婿?”苏哲直接打断她的话。 段简璧冲上前,用力踩了苏哲一脚:“你去死!我就是瞎了眼也不会看上你!你个自恋狂!” 她气冲冲转身跑出院子,再待下去,怕自己被活活气死。 “看不上,那可太好了。”苏哲看着大门外说道。 “姨娘太热情了,我正不知道怎么拒绝这门亲事呢。你这一闹,大家都省事了。” 苏哲拍了拍鞋面上的土,耸了耸肩,拿起地上的铁锤,继续给赤兔马钉马掌。 当当当的敲击声在院子里回荡。 没过多久,四个马蹄铁全钉好了。 苏哲去厨房把剩下的饭菜吃个精光,填饱了肚子。 他走到马棚,把新打好的马鞍搬出来,端端正正固定在赤兔马背上,扣紧皮带。 转身进屋,苏哲手持长棍走出来,单手按住马鞍,翻身上马。 “赤兔,我们冲!” 赤兔马仰起头嘶鸣一声,前蹄腾空,随后撒开四条粗壮的腿狂奔出院子。 村外的土路上扬起大片大片的尘土,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苏哲骑在宽大的马背上,迎着风舞动长棍,兴奋得大喊大叫。 每个现代男儿都有骑马纵横沙场的梦想,他也不例外,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跑起来的时候,苏哲发现赤兔马非常有灵性,根本不需要缰绳控制,完全听懂主人的指令,转向加速全凭苏哲一句话。 苏哲干脆松开缰绳,把皮带系在马鞍上,彻底解放双手。 这样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他只管双手挥舞长棍尽情厮杀就行。 赤兔马太壮实了,跑起来地动山摇,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冲击力极强。 苏哲在马上把长棍舞得呼呼作响,心里盘算着。 回头大唐去攻打突厥,说不定他也能骑着赤兔马,来一波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那是何等的威风。 …… 长安城,纪国公府。 段简璧气冲冲回到家,一路走到后院。 院子里,父亲段纶正蹲在空地上,抱着一匹黑马的马腿,仔细看着马蹄上的伤口,满脸痛惜,不停地长吁短叹。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匹马。 段简璧凑过去,弯下腰看着马蹄。 “爹,你怎么了?蹲在这干什么呢?” “唉,别提了。石子嵌进马蹄,马蹄化脓了,这匹马废了。我这心里难受啊。”段纶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心疼得不行。 “废了就废了呗,家里不是还有别的马吗?”段简璧不以为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段纶连连叹气:“你懂什么!这可是名马如山乌孙!我废了很大工夫才弄到手的。现在就这么废了,太可惜了。” “爹,你知道马蹄铁吗?”段简璧脑子里回想起苏哲给马钉铁片的画面。 段纶疑惑地抬起头:“马蹄铁?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听过。” “今天我去泾阳村,看到一个人,把铁钉在马蹄上。”段简璧比划着马蹄的大小,“他说那叫马蹄铁,能保护马蹄不被尖石所伤,还能防止马蹄磨损。” “胡闹,把铁钉进肉里,马不得疼死?”段纶大声反驳。 “爹,真不痛。他把马蹄铁钉在马蹄上,马儿连动都没动一下。他说马蹄就跟人的指甲一样,剪指甲不会痛,钉铁片也不会痛。”段简璧赶紧解释。 段纶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激动得直拍大腿。 他大步走到段简璧面前语气急促,“那马蹄铁长什么样?快,带我去看看!” “啊?这马蹄铁很有用吗?看把你急的。”段简璧满脸好奇,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激动。 “当然有用,有大用!”段纶指着旁边的战马,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你想想,骑兵的铠甲加上兵器,有七八十斤重。加上人就是两百多斤。战马驮着两百多斤奔跑,马蹄磨损非常严重,一旦踩到尖石,马蹄就废了。” “咱们大唐许多战马,就是马蹄废了,无法再上战场。用铁保护马蹄,这个办法非常妙!大大延长战马服役年限,能给朝廷省下非常大一笔开支!” 段纶拉住段简璧的胳膊,大步朝院门外走去,脚步飞快,“快,带爹去见见这个人,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段简璧听到爹爹要去找苏哲,心里顿时慌了。 舅舅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对外泄露苏哲的身份,要是让爹爹找过去,那还得了! “爹,那人可能已经走了!他常年在外游历,居无定所。” “不过我记得那马蹄铁的样式,我可以画下来给你看。你别去找了,去了也找不到人。” “好!”段纶眉头一皱,看着手里的缰绳,“那你快画下来我看看,这东西关乎我大唐骑兵的战力,耽误不得!” 段简璧快步走进书房,拿起毛笔在纸上勾画起来,没过多久,一个马蹄铁的图样跃然纸上。。 段纶一把抓过画纸,凑近了仔细端详,越看眼睛越亮,手都在发抖。 “妙!真是奇思妙想,这就相当于给马穿上了鞋子,有了这层铁皮保护,马蹄就不会磨损。而且加上这铁片,绝对能增加马蹄的抓地力!这东西太有用了!” 他转头冲着门外大喊,“管家!快去请几个铁匠来!要快!今天必须把这东西打出来!” 国公爷吩咐的事,效率很快,傍晚时分,四个马蹄铁全打好了。 段纶亲自牵来一匹马,让铁匠把马蹄铁钉在马蹄上,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儿在院子里来回奔跑,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段纶骑在马上放声大笑,“好!好啊!我果然没猜错!” “这马蹄铁不仅能保护马蹄,还能增加抓地力!马儿跑起来速度都提升了一些!这简直就是神物!” “好东西啊!我得赶紧去向陛下汇报!有了这马蹄铁,我大唐的骑兵绝对所向披靡!” “爹,你等一下……你听我说完啊,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段简璧急忙往前跑了两步说道。 可是段纶根本不听,双腿一夹马肚子,直接冲出了院门,留下满地尘土。 段简璧站在原地,脸皱成了一团,双手直绞手帕。 这是苏哲的创意啊! 爹爹拿着这个去领了功劳,以后她还怎么有脸去面对苏哲! 这下麻烦大了。 第五十六章 马蹄铁换了个开国公,亏大发了 皇宫,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书桌后,正低头批阅奏折。 段纶大步走进去,满脸通红,连气都没喘匀。 “陛下!臣发现好宝贝了!” “哦?”李世民眉头一挑,看着满头大汗的段纶,“你这大呼小叫的,快说说,到底是什么好宝贝?” “在外面呢!有了这宝贝,朝廷每年能省下一大笔钱!咱们不用再频繁更换战马了!而且还能大大增强骑兵的战斗力!”段纶激动地指着殿外说道。 李世民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在哪呢?走,随朕出去看看。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两人走到殿外,李世民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里,就只有一匹马。 “宝贝在哪呢?朕怎么没看见?” “陛下,宝贝就在这!”段纶走到马跟前,直接搬起一只马腿说道。 李世民也是个爱马之人,立刻凑了过去,弯下腰,一眼就看到了钉在马蹄上的铁片。 段纶指着铁片解释道:“这是马蹄铁,这就相当于给马儿穿了鞋子!” “能防止马蹄磨损,还能增加抓地力,马儿跑得更快更稳!有了它,战马的消耗至少能减少一半!” 李世民听完,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骑着马围着两仪殿的广场狂奔了一圈。 马蹄声清脆响亮,回荡在夜空中。 他勒住缰绳,放声大笑,“确实跑得更快!也更稳当!真是好宝贝啊!这东西太神奇了!” “立刻派人!”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太监,“去把兵部尚书长孙顺德、工部尚书阎立德、工部侍郎阎立本全给朕叫进宫来,越快越好!” 太监应了一声,赶紧往宫外跑去。 两仪殿外广场。 没过多久,长孙顺德、阎立德和阎立本三人急匆匆地赶来了。他们跑得满头大汗。 李世民让段纶把马蹄铁的作用给三人详细介绍了一遍。 三人听完,轮流翻身上马测试,在广场上来回跑了好几圈。 长孙顺德骑在马上连连夸赞,“好宝贝啊!这简直是骑兵的神器!有了它,骑兵冲锋绝对更猛!” “这马蹄铁构造简单,打造起来非常容易,绝对能大批量生产!”阎立德说道。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声音中透着豪气。 “此番出征突厥,骑兵三万,工部立刻召集铁匠,前往灵州、回州、凉州、朔州、云州!必须在入冬之前,给所有出征战马钉上马蹄铁!这事绝不能耽搁!” 这五州是大唐专门养骑兵的地方。 装上马蹄铁,战马跑起来更稳更快,骑兵的冲击力必定大大增加。 对突厥开战,胜率再加一筹。 “臣等遵旨!定当全力办好此事!”长孙顺德三人齐声应答道。 三人转身快步去办差了。 李世民转过身,一把拉住段纶的胳膊,“天佑大唐也!纪国公,你这次立大功了!大唐得此神物,突厥必败!” “来人!拟旨!加封纪国公为开国国公,食邑增加一千户,赐绸缎五百匹!” …… 纪国公府大门外。 段简璧站在台阶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探着身子往路口张望,前面传来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几辆装满大箱子的马车停在门前,段纶从最前面的马上跳下来,满脸红光。 他大步走上台阶,直接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哈哈,爹爹我加封开国公了,丫头,你可帮了爹爹大忙了!” 段简璧心里咯噔一下,手脚发凉。 完了,舅舅真的重赏了。 “爹,什么是开国公啊?这赏赐很大吗?咱们家以前不就是国公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段纶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整个人亢奋到了极点。 “加封开国公,那可是世袭罔替,与大唐同休!你爹我现在在朝堂上,那也是顶尖的权贵了,以后谁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 “目前为止,大唐加封开国公的连十个人都不到,一般的国公,传五代就没了。” “下一代继承国公,再下一代降为侯爵,然后伯爵、子爵、男爵,最后就成平民了。” “可是开国公不一样,世代继承国公爵位,绝不降爵!只要大唐还在,咱们家就永远是国公!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段简璧听完这番话,根本笑不出来。 这赏赐太重了。 原本全是苏哲的功劳。 她欠苏哲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现在去找舅舅坦白? 段简璧打了个哆嗦,舅舅要知道爹爹抢了苏哲的功劳,怪罪下来,那就是欺君大罪。 爹爹的脑袋都得搬家,整个纪国公府都得跟着倒霉。 这一夜,段简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哲那张讨债的脸。 第二天中午。 长安城百花园大门外,苏哲骑着赤兔马晃晃悠悠走过来,一眼就看见段简璧站在门口台阶下,左顾右盼。 苏哲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去。 看来昨天的事是误会她了,这大小姐大抵是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门口接人。 为人还是不错的。 “呦,这么尊重我呢?”苏哲上下打量着她。 “还亲自在门口迎接我?我这面子可够大的啊。昨天你不是还气势汹汹要打我吗,今天怎么转性了?” 段简璧转过头看到苏哲,脸一下就红了,两只手拽着衣角,根本不敢抬头看苏哲的眼睛。 “那个,我……马……马蹄铁……” “你有事就说,支支吾吾干嘛?”苏哲眉头一皱,看着面前结巴的人。 “你这堂堂国公府的大小姐,怎么结巴起来了?你该不会是不想给我那十贯钱了吧?” “我告诉你啊,钱不能少,少一文我转身就走。我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你结巴的。” “你那个马蹄铁,昨天我画下来告诉我爹了,他拿去皇宫献宝,陛下把我爹加封为开国公了!” “这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真不知道陛下会给这么重的赏赐!”段简璧说道。 苏哲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心痛得直捶胸口。 亏大了,这回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在大唐,没有家世背景,当官就是给那些少爷们提供政绩。 可是爵位他想要啊。 有了爵位什么都不用干,躺在家里就能拿俸禄,多爽的日子,早知道一个破马蹄铁能封爵,昨天连夜就跑长安城献宝去了。 “我靠,加封开国公,价值这么大吗?就那四个破铁片,陛下就舍得给个开国公?你爹这运气也太好了吧,我真是亏大发了!” 第五十七章 除了以身相许,要求你随便提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苏哲叹了口气,好在那个渣爹答应过带他去打突厥蹭战功,加上之前献土豆的功劳,回头求个侯爵应该没问题。 他也没想到马蹄铁能封爵,这事确实怨不得别人,错过就错过吧。 段简璧心里有些过不去,“这事是我爹不对,他不知道那是你想出来的,抢了你的功劳。” “除了以身相许外,要求你随便提,我尽力弥补你。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就算把我的首饰全卖了我也赔给你。你别去衙门告状行不行?” “啊,罢了。”苏哲摆摆手。 “能弥补一点损失是一点。这样吧,你给我弄一千口大铁锅,咱们两清。你别觉得亏,一千口锅可不少钱呢。这事就算翻篇了。” 段简璧呆在原地,张大嘴巴看着苏哲,本来以为会大吵大闹,胡搅蛮缠,甚至狮子大开口要几十万贯钱。 没想到这么平静,而且要求这么低。 “你要这么多铁锅干嘛?买这么多铁器,衙门会查的。这可是犯法的事情啊。” “当然是做生意赚钱。”苏哲没好气地回道。 “我还要做其他买卖,缺的就是铁锅。以你国公府的面子,弄点铁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办不办得成?你要是办不成,我就去长安城大街上喊,说你爹抢我功劳。” 回头他还要在村里做白糖生意,熬白糖必须用到大铁锅。 现在全村用的都是家里做饭的锅,一共才六十口,太少太不方便了,根本满足不了生产需求。 大唐对铁器管控极严,普通老百姓一次性购买太多铁器是犯法的,但是以段简璧国公府千金的身份去买,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别别别!我办!一千口大铁锅,我肯定给你弄到手!” 段简璧一口答应下来,双手交叠,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个礼,“这次多谢你。你放心,铁锅我尽快凑齐,直接派人送到泾阳村给你。” 这可是封爵的大事。 大唐的爵位多难拿啊,无数人打破头都求不来,苏哲竟然这么轻易就揭过了,连个磕巴都没打。 “快快快,别耽误我赚钱。”苏哲摆摆手,迈开步子就往百花园里面走,“你都邀请了些什么人来参加诗会啊?” 苏哲心大得很,迈开大步往前走。 总不能跑去衙门告纪国公抢功吧?人家可是国公,他一个平头百姓去告状,那纯粹是找死。 段简璧愿意说实话,没有瞒着,还愿意给补偿,人品算是不错了。 段简璧跟在后面,边走边介绍道:“就是各家的少爷、小姐,右中书令杜大人之子杜荷、太常寺卿崔义玄之子崔神基、礼部侍郎韦挺之子韦律师、尚书侍郎岑文本侄子岑长倩、御史大夫郑元秋之子郑尚官……” 苏哲一边走一边听着那些名字,暗暗咋舌。 “我的天,岑长倩,杜荷,全是大人物啊,这随便挑一个出来,以后都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角色,你这诗会门槛够高的啊。” “那当然。”段简璧扬起下巴,“我可是堂堂县主,请来的自然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才俊。” “你今天要是能作出一首好诗,绝对能在这帮人面前露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个机会呢。” 走着走着,苏哲突然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琢磨到了一点不寻常。 段简璧是个县主,高密公主的女儿,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 渣爹竟然把公主的女儿介绍给他当媳妇,这老登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苏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直冒冷汗。 堂堂皇亲国戚,怎么可能嫁给他一个种地造纸的山野村夫? 渣爹该不会是想借刀杀人吧! 纪国公要是知道自己女儿被许配给一个泥腿子,肯定暴跳如雷,人家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 不管怎么说,以后绝对要离段简璧远一点,保命要紧。 想到这,苏哲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才不稀罕露脸呢,拿了你的钱,露个面就走。作诗这种费脑子的事情,我可不干。” 段简璧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人怎么毫无上进心,我都把机会摆在你面前了,不知道珍惜!”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百花园深处。 一群衣着华丽的少爷小姐围坐在凉亭中间的石桌旁,正聊得热火朝天。 男的穿着锦缎长袍,女的戴着金银首饰,看到段简璧走过来,众人纷纷停下话头,站起身来。 “见过云安县主。” “免礼。”段简璧抬了抬手,指着旁边的苏哲,“这是我朋友苏哲,我带他来一起参加诗会,大家多照应一下。”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过去,上下打量着苏哲。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腰上随便系着一根布条,连块玉佩都没有挂。 这打扮在这些公子小姐面前,看着十分寒酸,非常不得体。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全是轻蔑,嘴角撇得老高,怕不是段简璧家里打秋风的穷亲戚吧。 肯定是死乞白赖非要跟着县主来见世面的。 杜荷站出来,拱手说道:“县主客气了,既然是县主的朋友,那自然也是我们的朋友。” 苏哲跟着段简璧走到石桌旁坐下。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立刻皱起眉头,满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位子,拉开距离,生怕苏哲身上的穷酸气沾到自己身上。 苏哲当然看出了这些人的轻蔑与嫌弃,不过根本没理会,稳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 他就是来赚那十贯钱的,犯不着跟这帮人计较。 “诸位都是长安城里的才子才女。”段简璧站在凉亭中间,大声主持起来。 “马上边关就要打仗了,你们当中有些人要跟着上战场。咱们今天提前聚聚,祝跟着上战场的人凯旋而归,前程似锦!” 众人纷纷拍手鼓掌,气氛十分热烈。 崔神基回应道:“多谢县主吉言,我们定当奋勇杀敌,报效朝廷!” “今日既然是在百花园开诗会。”段简璧接着说道,“咱们就以花为题作诗。希望各位竭尽所能,作出佳作,名动长安!” “好,以花为题,正合此景!”韦律师拍手叫道。 少爷小姐们听了,纷纷低下头沉思起来。 有几个人站起身在花丛间来回转悠,寻找作诗的灵感。 第五十八章 连捧场都不配? 苏哲坐在桌子边,盯着满桌子的糕点,舔了舔嘴唇,一路赶来长安城,早饭都没顾得上吃,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伸手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又拿了一块塞进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同桌的几个人看着他这吃相,满脸鄙夷,眉头都拧到了一起。 “真是有辱斯文,不知礼数!”一个少爷站起身,甩了甩袖子,满脸嫌弃地说道,“这种人怎么配和我们坐在一起!” “就是,简直是个饿死鬼投胎,丢人现眼!”另一个小姐捂着鼻子说道。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离开,不愿和苏哲坐在一起,全躲得远远的。 段简璧站在一旁,看着苏哲胡吃海塞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别这么随性啊! 好歹注意点形象行不行! 这可是长安城最高规格的诗会啊! 这时候,岑长倩站起身,手里拿着折扇,摇头晃脑。 “有了,星河挂高天,蛙声闹田野。清风摇竹影,夏夜梦花境。诸位觉得这首诗如何?” 他刚念完,周围的公子哥和小姐们立刻大声叫好。 “妙,妙,岑公子不愧是公认的才子。”杜荷拍着手大声夸赞,“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我等自愧不如啊。” “这诗作得真好,意境全出来了。岑兄这大才,以后科举必定高中榜首。”崔神基跟着附和。 “岑公子这诗,当真是今日诗会的一绝。”旁边的小姐也跟着夸奖。 众人纷纷鼓掌吹捧,凉亭里十分热闹。 苏哲坐在石凳上,嘴里嚼着糕点,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姓岑。 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岑长倩了。 先不说这诗写得怎么样,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憋出一首诗,文学底子确实不错。 郑尚官看岑长倩出了风头,立刻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有了。新绿覆野径,花开映日明。微风拂绿柳,春意满人间。大家听听我这首怎么样?” 他念完后,挺起胸膛,等着别人夸奖。 “好,好,尚官兄不愧是郑大人之子。”韦律师竖起大拇指,“有乃父之风也,才华横溢,这诗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舒畅。” “郑公子这诗绝了,比刚才那首还要好上几分。不愧是荥阳郑氏的公子,这文采确实了得。”另一个少爷大声喊道。 “是啊,郑公子这首诗气势更足,更有韵味。”众人纷纷说道。 大家吹捧得更加热烈,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苏哲听到这些话,直接撇了撇嘴。 这诗干巴巴的,明显不如岑长倩作的那首好。 但是人家姓郑,肯定是五姓七望里的荥阳郑氏,这帮人闭着眼睛瞎吹。 这哪是在比才华,分明是在论人情世故。 接下来的时间,少爷小姐们轮番站起来念诗。 苏哲坐在角落里,也不破坏气氛,别人念完一首,他就用力拍手,鼓掌鼓得老热情了,两只手掌都拍红了。 反正段简璧答应给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捧场的活儿他肯定得干到位。 段简璧站在旁边,看着苏哲一直吃一直拍手,压低声音,满脸无奈。 “你别光鼓掌,倒是也作一首啊。你那么聪明,随便作一首肯定能压过他们。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你别白白错过了。”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坑苏哲了。 她爹拿了苏哲的马蹄铁,得了天大的赏赐,苏哲只要了一千口铁锅。 这要求太低了,她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是真心想帮苏哲在长安城扬名立万,算是对苏哲的补偿。 苏哲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哎,我哪会啊。听个热闹就挺好。我就是个种地造纸的,哪懂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你们玩你们的,别管我,我吃饱了就走。” 刚才仔细想过了。 段简璧是皇亲国戚,自己一个平头百姓,绝对不能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现在只想赶紧熬到诗会结束,拿了钱就走,以后离段简璧远远的。 苏哲的声音不小,旁边的人全听见了。 “不会作诗你来参加什么诗会?”郑尚官仰起下巴,十分傲慢。 “这里全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才子才女,你一个乡下土包子混在里面,不觉得害臊吗?” 他看苏哲穿得这么寒酸,肯定是死皮赖脸跟着县主来蹭吃蹭喝的。 段简璧出身高贵,又有才情,长得国色天香,在场哪个男子不惦记? 他要是帮段简璧把这个穷酸小子赶走,说不定能得到县主的青睐。 周围的少爷们也都抱着同样的心思。 “就是,不会作诗你来干什么?”崔神基大声指责,“简直拉低了诗会的档次。我们在这以诗会友,你在这胡吃海塞,成何体统!” 杜荷跟着嚷嚷:“赶紧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看你这穷酸样,估计字都不认识几个,还跑来充什么文人雅士。” “县主,这种人留在百花园,实在是有辱斯文,还是让他早点走吧。”韦律师也开口说道。 众人指着苏哲,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了起来。 段简璧看到这情况,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你们别这样。苏哲是我请来的,不会作诗,给你们捧捧场也挺好。大家都是来寻开心的,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郑尚官听到段简璧替苏哲说话,心里更加认定段简璧是拉不下面子赶人。 这种粗活就该他来干。 他来做这个恶人,段简璧心里肯定会感激认可他。 郑尚官大步走到苏哲面前,抬起右脚,直接踩在苏哲的腿上。 “这种人就不配来参加诗会,这里不欢迎你。你是自己滚还是我让人把你扔出去?别弄脏了这百花园的地!” 苏哲坐在石凳上,把手里的半块糕点扔在桌子上,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说买我诗还算不算数?”他转过头,看着段简璧问道,“你之前说的十贯钱,还有出高价买我的诗,这话当真不当真?” 段简璧点头道:“当真,只要你作出来,我肯定买!” 这孙子脚都踩到他身上来了,这他娘的能忍?今天不给这帮人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以为老百姓好欺负。 第五十九章 不争辩,直接用诗骂 得到答复,苏哲瞬间起身,肩膀用力往上一顶。 踩在他腿上的郑尚官根本没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直接摔在石板地上。 四脚朝天,衣服全沾上了灰土。 郑尚官气得脸都绿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苏哲破口大骂。 “你敢对我动手,找死啊,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可是御史大夫,弄死你轻而易举!” 苏哲摊开双手,满脸讥讽,“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不过是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谁看见我动手了?” “你自己下盘不稳,站不住摔跤,这也能赖我头上?你这碰瓷的本事可真不小啊。” “你个狗东西!” 郑尚官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段简璧在旁边看着,他实在不好直接上去打人,颠倒黑白这招现在不好使了。 “我刚才不过是谦虚一下,不想抢了你们的风头。你还真以为我不会作诗啊?”苏哲冷笑一声。 “你家老师没教过你谦虚这种美德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跑来这充什么大尾巴狼!” 郑尚官气得五官扭曲,指着苏哲的鼻子大吼。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酸味,字都不一定认全,你也配作诗?” “来来来,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能作出什么狗屁诗来!你要是作不出来,今天就跪下给我磕头赔罪!” “就是,你识字吗,还作诗!别在这装模作样了!”旁边的崔神基大声嘲笑。 杜荷跟着起哄说道:“赶紧滚出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这百花园不是你这种下等人该来的地方!” 其他人纷纷指着苏哲,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把苏哲放在眼里。 苏哲站在原地,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拔高音量,“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他是不会作诗,但会抄啊。 随便拿出一首都能碾压这帮少爷。 话音刚落,凉亭里瞬间安静下来,公子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震惊,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岑长倩直接跳了起来,双手用力鼓掌。 “好!好!妙不可言!这诗里不带一个花字,却让所有人都能听出是在写梅花!” “更是写出了梅花在寒冬绽放的坚韧,还有那不争不抢的谦逊!” “这诗与苏兄刚才的谦虚相得益彰,在下甘拜下风!苏兄这大才,岑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这后两句分明就是在骂他们这群人争奇斗艳,浮华浅薄,还善妒! 段简璧站在一旁,捂着嘴巴,对苏哲的看法全变了。 不仅作出来了,还能用诗隐喻讽刺这些瞧不起你的人。 这需要极深的文学底子才能做到啊,舅舅说得对,苏哲真的是个大才子! 郑尚官站在那里,进退两难,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怕不是你从哪里抄来的吧,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写出这种绝句!” 除了段简璧和岑长倩,其他人立刻找到了台阶,纷纷跟着附和。 “对,绝对是抄的!他一个乡下土包子,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诗!肯定是从哪本孤本上看来的!”韦律师大声喊道。 他们骨子里看不起穷酸老百姓,绝不愿接受苏哲比他们有文采这个事实。 苏哲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再次开口说道:“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幽兰芳自远,桃李妒其姿。不肯随春谢,风来香更滋。够不够?不够我还有!你们这帮废物,除了会狗眼看人低,还会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郑尚官。 “给你们捧场,你们嫌我不够格。我作出诗来了,你们又不愿承认我优秀!什么玩意!就你们这肚量,还自称才子?我呸!” 这两首全是骂人的诗,字字句句都在嘲讽这群人善妒,不肯承认别人优秀。 凉亭里的少爷小姐们全都不吭声了,一个个憋得脸通红,连头都抬不起来。 人家根本不屑跟他们争辩,直接用诗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他们要是再开口骂苏哲,就显得他们没品,可是要用诗骂回去,他们又没这个能耐,完全被碾压了。 骂完苏哲觉得心里舒畅多了,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岑长倩。 “这群人里面,也就你还不错。坦然承认别人优秀,有胸襟,有格局,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比这帮只知道拼爹的废物强多了。”苏 岑长倩站在一旁,嘴角抽动两下,这下可是左右为难了,周围那些公子哥看他的目光全变了,透着敌意。 “苏兄,你这夸奖,可真让我下不来台了,这是让我在长安城待不下去啊,我现在可是把他们全得罪光了。” “得罪就得罪呗。刚才那第一首,算不算佳作?” 苏哲没理会岑长倩的尴尬,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段简璧,“你之前答应的,可别赖账。你可是堂堂县主,说话得算话。” 段简璧连连点头,这诗好得没边了。 “当然算,这诗堪称一绝,绝对能评上梅花第一诗,要是传出去,整个长安城都会震动的。” “那就给钱吧,卖你了。”苏哲把手掌往前递了递,“十贯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诗以后就是你的了,我只要钱。” 只要钱到手,出名不出名的,他才不在乎。 郑尚官站在对面,脸色铁青,正愁找不到借口发飙,听到苏哲要卖诗,立马跳了出来。 “好好的一首诗,全让你染上铜臭味了!你简直是在侮辱这首诗!有辱斯文!这种千古绝句,你竟然拿来换钱,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哲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 “你有病啊?我自己的诗,我还不能做主了?你觉得糟蹋,那你自己写首更好的出来啊!我拿我自己的东西换钱,关你屁事。少在这给我装什么清高。” 想用道德绑架他,门都没有。 “作为读书人,应当敬重文学!”郑尚官咬着牙,继续拿大道理压人。 “文学是神圣的,岂能用金钱来衡量!你老师就没教过你这些规矩吗!你这样践踏文学,必定被全天下的读书人唾弃!” 第六十章 我没道德,就没人能绑架我 “没有啊。”苏哲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 “我也不是什么读书人。我就一山野村夫。你想拿读书人那一套框我,没用。我连饭都吃不饱,我还管什么文学神圣不神圣。钱才是最实在的。” 只要他没道德,就没人能绑架他。 这话一出,凉亭里的少爷小姐们气得直跺脚,这不摆明了讽刺他们连个山野村夫都不如吗? 郑尚官彻底挂不住脸了,大声呼喊护卫。 “来人!给我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尊重文学!我要让你知道,这长安城里,还轮不到你一个泥腿子撒野!” 几个护卫立刻从花丛后面冲了出来,拔出腰间的刀。 段简璧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冲上前,挡在苏哲前面。 “够了!今天诗会到此为止,谁敢在这里动手!”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苏哲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走。 苏哲武功那么高,而且胆大包天,百无禁忌,真打起来,郑尚官肯定得缺胳膊少腿。 郑家可是大族,她没法交代,而且苏哲惹出大祸,她也没法跟舅舅交代。 “走啥呀!”苏哲挣脱段简璧的手。 “我让他一只手都行!你堂堂县主,还怕他郑家不成?这孙子刚才踩我一脚,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他现在一肚子火,正好想揍郑尚官一顿出出气。 “你不想要钱了?”段简璧压低声音,瞪着苏哲,“你要是把人打伤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苏哲停下动作,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 “要啊。” “那就赶紧走!”段简璧拽着苏哲的袖子说道。 也就钱能控住这家伙,真的绝了。 两人一路快走,出了百花园的大门。 “全部加起来,我就付你一千贯吧。”段简璧停下脚步,喘着气。 “回头我让人直接送去你家,拿了钱赶紧走,最近千万别来长安城了。郑尚官心胸狭隘,肯定会报复你的。你在乡下好好待着,别出来惹事了。” 她干脆多给点钱,权当是对苏哲的补偿。 苏哲听到一千贯,双眼放光,嘴巴都咧到耳根了,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都没一千贯。 皇亲国戚就是大方。 “好嘞!听老板您的!”他连连点头,十分痛快。 “一千贯啊,这可是大买卖。我不怕得罪人,只要钱给够就行。老板你真是太大方了。” “你快走,我真是服了你了,满脑子都是钱。”段简璧摆摆手说道。 “好嘞!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苏哲拉着缰绳,哼着小曲离开。 这惹祸精总算是送走了。段简璧看着苏哲走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去皇宫。” 马车一路驶入皇宫。 李世民正坐在桌案后看奏折,段简璧快步来到御书房门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舅舅。你能不能借我三千贯?” “嗯?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外甥女,“你平时花销也不大啊。” “我,我花了一千贯买了苏哲作的诗。”段简璧尴尬地嘟了嘟嘴,声音越说越小。 李世民挑起眉头,脸上全是不解,“啥?什么诗竟然值一千贯?那混不吝还会作诗?” 诗词歌赋那都是文人雅士玩的高雅玩意,苏哲那小子张口闭口全是钱,浑身透着市井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作诗的人。 段简璧赶紧开口:“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李世民平时也喜欢舞文弄墨,一听这几句,就知道这诗的水平极高,瞳孔骤然收缩,腰板瞬间挺直了。 “这真是他作的?” 段简璧用力点头,接着把百花园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讲了出来。 “这诗是苏哲作出来骂郑尚官他们的,他要是不骂人,我觉得他能作出更好的来。” 苏哲随便作首诗骂人都能这么出彩,要是他静下心来好好写,那还不得作出名动天下的传世之作。 “作诗骂人,确实是那混不吝的风格。”李世民直接乐出了声,拍了拍大腿,“也就他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你对苏哲评价挺高啊,现在觉得苏哲如何?” “挺,挺好的。”段简璧低着脑袋,扯着衣角。 她现在心里憋屈得很,欠了苏哲那么大的人情,哪里还好意思说苏哲的不是。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看来这门亲事大有希望。 “你要三千贯,那还有两千贯呢?” “我答应帮苏哲弄一千口铁锅,他做生意要用到。”段简璧双手绞在一起,语气急切。 “我不敢问我爹娘要钱,怕暴露了苏哲的身份。舅舅,这钱你先借我,回头从我俸禄里扣吧。” 段简璧根本不敢把马蹄铁的事情说出来,生怕舅舅怪罪父亲抢功。 “行,这事包在舅舅身上。回头我让人直接把钱和铁锅送去泾阳村,你先去后宫陪陪你舅母吧。” 李世民十分痛快地答应下来,心里暗自高兴,两个年轻人都在一起合伙做买卖了,感情升温得真快。 这样再好不过,省得他夹在中间强迫人家。 苏哲是个能改变大唐国运的奇才,必须死死绑在皇家这边,简璧就是最好的人选,不管怎样都得嫁过去。 段简璧弯腰行礼,退出了房间。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苏哲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前阵子他派不良人去查御史大夫郑元秋。 查了半天,连个污点都没摸到,明明清楚这老家伙底子不干净,偏偏就是找不到证据,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结果今天郑尚官主动把把柄递过来了,郑元秋整天在朝堂上装清高,满嘴仁义道德。 现在他儿子在外面仗势欺人,教子无方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这可是个天赐良机。 “来人。去把房玄龄和杜如晦叫来!”李世民冲着门外吩咐。 不多时,房玄龄和杜如晦快步走进屋子,弯腰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走到两人跟前,直接切入正题:“免礼,朕打算换个御史大夫。” 房玄龄和杜如晦互相看了一眼,面露难色。 房玄龄拱手说道:“陛下,郑元秋在朝中威望极高,贸然动他,恐怕会引起士族不满。” 李世民冷笑一声,把百花园的闹剧讲了一遍。 “郑尚官在诗会上仗势欺人,横行霸道。” “你们立刻安排人手,把这件事情闹大,着重放大郑尚官品行不端这一点!” 第六十一章 误打误撞,帮了李世民大忙 杜如晦脑子转得飞快,瞬间领会了皇帝的意图。 “陛下这招高明啊。郑元秋一向以清流自居。他儿子闹出这等丑闻,他这道德楷模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房玄龄摸着胡须,连连点头。 “没错。子不教父之过。事情一旦闹大,郑元秋必然遭到全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 “到时候陛下再顺水推舟,罢免他的官职,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陛下,那苏哲真的作出绝句了?”房玄龄满脸震惊,赶紧追问。 “千真万确。这小子不仅会赚钱,文采也是一绝。只可惜心思全在钱眼里面了。”李世民点头确认。 “这苏哲当真是个奇才啊。随便一出手就是传世之作。”杜如晦叹了口气,十分佩服。 李世民重新坐下,敲了敲桌子。 “这事就交给你们去办。动作要快,一定要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臣等遵旨!”两人齐声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 长安城东市,迎客茶楼里坐满了人。 今天的天气有些闷热,茶客们摇着蒲扇,喝着茶水解渴。 茶馆小二端着茶壶在桌子间来回穿梭,吆喝声不断。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百花园诗会出大丑了!”一个房府下人乔装的汉子拍着桌子说道。 “出什么丑了?你别卖关子,快说来听听。”旁边的茶客凑过来大声问道。 汉子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地说道:“就是那个御史大夫家的郑尚官公子啊!那些门生天天在外面吹嘘,说郑大人才学多高多高。” “连带着这郑尚官也被捧上了天,都说他是咱们长安城第一才子呢。”另一个茶客点头附和。大家平时没少听郑家门生吹牛。 郑元秋名气极大,那些门生为了彰显自己的优越感,天天把郑元秋挂在嘴边。 不仅在茶楼里吹,在酒馆里也吹。 “屁的第一才子!今天在诗会上,他被一个无名读书人当场作诗比下去了!输得一塌糊涂!” “真的假的?长安城还有这等高人?”周围的人全惊呆了,连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茶水洒在桌子上也没人去擦。 汉子拔高了音量,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的情况。 “这还能有假?不仅输了,这郑尚官还输不起!比不过人家,非说人家的诗是抄的!还要叫护卫打人呢!” “哎呦喂,这可真是不要脸到家了!原来是个输不起的混账东西。”一个大爷直摇头。 “可不是嘛,这叫有才无德!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我看啊,连才都不咋地!被个无名小卒碾压,纯粹是个草包!” 茶楼里骂声一片,老百姓们觉得自己受了骗。 之前大家把郑家捧得多高,现在摔得就有多惨。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郑尚官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废物,平时装出一副才子模样,背地里却如此不堪。 与此同时,一首名为《梅花吟》的绝句在长安城大街小巷传开了。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所有茶馆酒楼的读书人都在念叨这首诗。 大家摇头晃脑,品味着诗里的意境,都好奇这首绝句到底是谁作出来的。 可是打听了一大圈,只知道是个无名读书人。 名字被人刻意隐藏了,根本查不到底细,这反而让这首诗的名气越来越大。 连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也能跟着哼上两句。 …… 郑府大堂里。 郑元秋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管家汇报外面的传言,脸色难看到了极致,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抓起手边的茶杯,直接砸在地上。 茶杯碎成好几瓣,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几片碎瓷片飞到了门槛,管家吓得缩着脖子,退到一旁不敢吱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尚官怒气冲冲地跨进门槛,脸上的肉都在抖动,双眼通红,满脸暴躁,整个人处于失控的边缘。 “来人!都给我出去查!把那个叫苏哲的底细给我扒干净!我要弄死他!敢惹我,我要让他全家陪葬!”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气得直喘粗气。 “你给我闭嘴!你还嫌不够丢人吗?”郑元秋直接站起身,指着郑尚官的鼻子大骂。 郑尚官停下动作,转头看着父亲,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爹!你干嘛骂我?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还向着外人!” “此事到此为止!从今天起,你不准再去找那个人的麻烦!听见没有!”郑元秋走下台阶,大声呵斥。 “我不服!那个泥腿子让我颜面尽失,我不报此仇,以后在长安城还怎么立足?”他根本听不进父亲的话,满脑子都是报仇的念头。 “混账东西!”郑元秋气得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外面都在说你有才无德,是个草包!”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里响起。 郑元秋一巴掌扇在郑尚官脸上,这一巴掌打得极重,郑尚官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个红指印,嘴角也溢出了一点血丝。 他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打,今天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还要挨父亲的打。 “以后禁足家中!”郑元秋指着大门,手指都在哆嗦,“没我的命令,敢踏出府门半步,我打断你的腿!谁求情都没用!” 郑尚官咬着牙,满脸怨毒,“凭什么!就这么算了?咱们郑家的面子往哪放?我咽不下这口气!”他心里的怒火根本压不住。 “你个蠢货!”郑元秋压低声音,语气十分凝重,“你以为这小小诗会的闹剧,是怎么传得这么快的?有人在刻意把事情闹大!” 郑尚官呆住了,没有说话,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我已经让人去查过了。”郑元秋敲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外面推波助澜的,是房家和杜家的人!” “房玄龄和杜如晦?”郑尚官瞪大眼睛,满脸诧异。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我们没得罪他们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牵扯到当朝宰相。房杜两家在朝堂上地位极高,根本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第六十二章 能入朝堂的皆是人精 郑元秋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太师椅旁坐下。 “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两家联手整我们,必然是奉了旨意!除了陛下,谁能调动这两位宰相!” 他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陛下的旨意?陛下为什么要对付我们?”郑尚官慌了神,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陛下要动我了。”郑元秋双手撑在桌子上,“你今天在诗会上闹事,正好给了陛下借口。你继续闹下去,我们郑家就真的完了!” 郑尚官跌坐在青石板地上,扯着嗓子喊。 “爹,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动您?您在朝堂上一直受人敬重,从来不结党营私,他凭什么找咱们家的麻烦!” 郑元秋气的胸口起伏,大声骂道:“你当朝堂是你玩闹的地方?现在朝中官员,十之八九出自各大士族!衙门里的吏员,几乎都是他们的亲戚!” “这跟陛下动您有什么关系?您一直清清白白,谁也挑不出毛病!”郑尚官咽了口唾沫,仰起头看着父亲。 郑元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青筋凸起。 “陛下推行老兵为吏,那些吏员知道自己要被辞退,便变本加厉盘剥百姓,想在走之前大捞一笔!” 郑尚官呆在原地,不敢出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郑元秋咬着牙,手指直哆嗦。 “监察御史查到许多起吏员贪污剥削百姓的案子,全报到我这里。我若是秉公办理,就会得罪各大士族!我只能把案子压下来。这事,陛下肯定知道了!” “既然陛下知道了,直接降罪不就行了?”郑尚官问道。 “我平时为官清廉,陛下想动我也无从下手。”郑元秋抓起桌上的镇纸摔在地上。 “可你在百花园这么一闹,仗势欺人,直接把突破口塞到了陛下手里!” 郑尚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衣服上的灰尘。 “都是那个苏哲!要不是那个泥腿子,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爹,我这就带人去弄死他!把他大卸八块!” 郑元秋气得发抖,直接走到郑尚官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个蠢货!那苏哲能作出绝句,必然引起了陛下的关注!你此时去动他,想让我们全家完蛋吗?” 郑尚官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郑元秋怒吼道:“给我滚去书房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命令,敢踏出大门半步,我打断你的腿!” 几个下人躲在门外,吓得直打哆嗦,不敢靠近大堂。 …… 纪国公府。 段简璧刚从马车上下来,跨进大门。 段纶看到女儿回来,立刻迎上前。 “丫头,你老实告诉我,那个苏哲到底是什么人?能想出马蹄铁这种神物,绝对不是普通人。” 段简璧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压低声音:“爹,您就别问了,这事我不能说。” 段纶眉头紧锁,追问道:“为何不能说?连我也要瞒着?” 段简璧拉着段纶的袖子,满脸焦急。 “是舅舅不让我说的,舅舅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绝对不能对外泄露苏哲的身份。您别去打听,也别跟任何人提起。要是坏了舅舅的事,咱们家可担待不起。” 段纶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 陛下亲自下令保密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点点头,把疑问咽了回去,不敢再问下去。 …… 第二天早上。 太极宫大殿。 百官分列两旁,穿着整齐的官服。 朝会正式开始,大殿里十分安静,连咳嗽声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李世民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梅花吟》全诗,坐在龙椅上,身穿龙袍,嘴角带着笑。 “昨天百花园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这首《梅花吟》实在妙不可言。” “诸卿皆是大才,可不能输给一个无名小子。今天便在朝堂上以梅花为题,作一首胜过此诗的。” 百官皆沉默不语,全都低着头。 能站在这里参加朝会的,哪个不是人精。 大家都知道有人要倒霉了,此时不能出声,免得搅和进去。 李世民见无人出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手指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喊道:“郑爱卿。” 郑元秋身子一抖,脚步沉重地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弯腰行礼。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元秋。 “郑爱卿才名响彻大唐,儿子作诗没作过别人,你理当为儿子找回面子,你来作一首。” 郑元秋心中一沉,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这等佳作,岂是轻易能作出来的。 而且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动他,就算今天作出来了,陛下也会从其他方面发难。 与其等着陛下把贪污案的事情抖出来,倒不如他自己识趣点,主动退下来,还能保全一家老小。 “陛下,臣无能!”郑元秋声音悲切,“臣作不出能胜过此诗的佳作!” “臣教子无方,让那逆子惹是生非,丢了朝廷脸面!臣自知德行有亏,无颜再担任御史大夫。臣自请辞去官职,到弘文馆深造学识!” 周围的大臣眼皮直跳,心里暗自盘算。 这老家伙真是个人精,知道陛下要借贪污案发难,干脆自己先认错,找个由头退下来。 这招以退为进,既保全性命,又给自家留了体面。 真等陛下发难,郑家老小全得进大牢。 “我儿性子傲慢,还请陛下开恩!让我那逆子随军出征,交给李靖将军好好调教,在军中磨磨他的性子!” 这老家伙反应倒快。 表面功夫得做足,不能对大臣赶尽杀绝,得留点余地,不然满朝文武都要提心吊胆。 “郑爱卿快起。”李世民抬起手,语气温和,“不过一首诗罢了,何至于此。年轻人斗气,算不得大事,不必自责。” “臣心意已决!臣确实教子无方,实在没脸再占着位子了。求陛下成全!”郑元秋坚持跪着。 李世民叹了口气,表情十分为难说道:“爱卿何必呢。你为朝廷效力多年,朕怎么忍心让你退下。” “求陛下成全!” 郑元秋重重磕头。 “罢了。”李世民摇了摇头,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既然爱卿执意如此,朕若再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那便依你所言,去弘文馆吧。你那儿子,也送到军中去历练历练。” 第六十三章 组建少将营 “多谢陛下宽慰成全!” 郑元秋长长松了口气,赶紧谢恩。 命算是保住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退回班列。 李世民收起表情,目光扫过群臣。 “这御史大夫的位子空出来了,诸位爱卿觉得,谁来接任比较合适?”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把头埋得更低,谁也不敢出声,御史大夫现在是个大麻烦。 地方吏员贪污,谁当这个官,秉公办理会得罪士族官员,装瞎不管,立刻得罪陛下。 两头不讨好。 李世民看着这帮装聋作哑的官员,心里冷笑。 房玄龄大步走出队列,双手抱拳。 “陛下,臣有人选推荐!” “房爱卿觉得谁合适?”李世民身体前倾。 “臣举荐太子左庶子萧瑀接任御史大夫!萧大人刚正不阿,定能胜任此职!” 百官听到名字,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萧瑀以前当过右仆射,脾气暴躁,极其刚烈,到处得罪人,天天被弹劾,陛下没办法才把他调去辅佐太子。 这人不怕得罪人,当御史大夫查贪污案再合适不过。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 房玄龄果然懂他的心思,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嗯,以萧瑀的资历,做太子左庶子屈才了。传旨,调任萧瑀为御史大夫!” 解决完这桩事,李世民坐直身子。 “马上要对突厥用兵了,咱们大唐得培养年轻将领。朕打算组建少将营,专门培养年轻将领。”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低头的大臣全都抬起头,眼睛发亮。 这是好事! 去军营镀金,混军功资历,前途无量。 到了战场上,李靖肯定把这些公子哥护在后方,不可能让他们去前线冲锋送死。 一个官员立刻站出来,“陛下圣明!臣家中有个侄子,愿入少将营报效朝廷!” “臣的儿子也到了年纪,正该去历练!” “臣也举荐自家犬子!” 群臣激动大喊,纷纷把自家子侄往上报,生怕错过机会。 李世民抬手压了压。 大殿重新安静。 “程咬金听旨!” 程咬金挺着大肚子,跨出队列抱拳。 “臣在!” “这少将营由你负责组建!”李世民盯着程咬金。 “各家子侄都可以报名。但是必须通过你的筛选,合格才能入营!那些废物朕一个都不要!” “臣遵旨!谁敢塞废物进来,俺老程直接踢出去!”程咬金大声领命。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还有!此番少将营必须随军参战,上战场见血!” 群臣心里一惊,互相看了看。 “朕要让百姓都知道,大唐官员的儿子绝非孬种!” 李世民指着大殿外,“在战场上立功树立榜样,百姓才会信服你们!官员的权威是打出来的!” “陛下圣明!战场上刀剑无眼,没点真本事,去了也是送死!更别提跟咱们武将子弟抢军功了!”武将们齐声高呼。 文官们可就不干了,立马有人跳出来。 “此言差矣,我等文官子弟虽不善舞刀弄枪,但协助处理后勤,登记粮草战功,也是大有用处!” “这话在理,既然如此,那些习文的子弟,便跟着去后勤历练历练。”李世民沉吟片刻,看向刘弘基。 “兵部侍郎刘弘基听旨,你作为此番出征的监军,负责粮草调度,这些文官子弟,全交由你安排!” 刘弘基跨出队列,抱拳说道:“臣遵旨,定当好好安排!” …… 泾阳村。 院子里,村民们正在空地上忙活,苏哲扯着嗓子把全村人召集过来。 “大家伙都停一停手里的活!香皂第一批不用造太多了,先停下来。” 村长走上前,疑惑道:“哲哥儿,这正赚钱呢,咋突然停了?” “咱们得在村后建个大作坊!以后大家都在作坊里干活,规规矩矩的,效率肯定高!等到了秋收,那作坊还能当晒谷场用,一举两得!”苏哲指着后山方向说道。 “听哲哥儿的!咱们都赚到钱了,你指哪咱们打哪!”四叔公扯着嗓子喊道。 苏哲拍了拍手,吩咐道:“好!青壮年都带上工具,进山伐木,打土坯,咱们今天就把地基挖出来!” 他一发话,全村青壮年立刻拿着斧头和铁锹,风风火火地往后山跑去。 到了中午,县衙的差吏赶着牛车来到村口收草纸。 几个捕快站在牛车旁,点算着数量,为首的捕快手里拿着一张告示,大声宣布。 “草纸收好了。还有个事,朝廷下令征召铁匠,你们村的王铁匠,赶紧收拾收拾,去长安报到!” 王铁匠拉住捕快的袖子,声音发颤:“差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是要上战场打仗吗?我这把老骨头可去不得啊!” 苏哲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捕快手里。 “差爷辛苦了,喝口茶。您给透个底,这征召铁匠到底是去干啥?” 捕快掂了掂手里的铜板,压低声音说了实话。 “也就是你小子懂事,听说是要打什么马蹄铁,急缺人手,长安周边的铁匠全得去。” 苏哲听完,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马蹄铁的事情闹大了,把村里的铁匠给坑进去了。 “王伯,你别怕,这事怪我,把你给坑了。你放心,回头我找人疏通疏通关系,绝对不会有事的。” 王铁匠听到不用上战场,稍微心安了一点,连连点头。 “小哲啊,你可得帮帮我啊!” 第二天一大早,苏哲带着王铁匠离开泾阳村,前往长安城。 匠籍都是专门登记造册的,躲是躲不掉的,只能去报到。 两人一路走到纪国公府大门外,苏哲上前敲门,没过多久,段简璧从大门里走出来。 看到苏哲,她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急得直跺脚。 “不是让你最近别来长安吗?你怎么又跑来了!” 苏哲指了指身后的王铁匠。 “你以为我想来啊。这是我们村的王铁匠,被你爹那事给坑了。现在朝廷征召铁匠打马蹄铁,你能不能找找关系,在里面照顾他一二?” 段简璧满口答应下来,伸手推着苏哲的胳膊,催促他赶紧离开。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肯定让人照看好他。你赶紧走,别在这站着了!” 苏哲刚转过身,旁边的大街上走过来一个人,正是岑长倩。 岑长倩拿着折扇,快步走到苏哲面前,直接弯下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苏兄!今日能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太巧了!请受我一拜!” 第六十四章 房遗直上门借钱 苏哲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开半步,“你这是干嘛?折煞我啊!”苏哲摆着手回应。 岑长倩站直身子,满脸兴奋。 “苏兄,你前天夸我那句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了!陛下特赐我为李靖将军的亲卫!让我去战场历练!这全托了你的福!” “我今天必须做东,请你吃一顿,好好感谢你!” 苏哲听完,心里暗自嘀咕。 这岑长倩在历史上可是当过宰相的,就算没有百花园那事,人家凭才华一样会得到陛下的看重。 这人情自己不好意思收下,而且前天在百花园,自己把郑尚官那帮权贵子弟全得罪光了。 在长安城里,人家要是想弄他,跑都没地方跑,最要紧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里。 “吃饭就算了,真不用!” “我村里作坊还赶着开工呢,”苏哲连连摇头,指了指城外方向,“改天再说!” 说完,他转过身脚步飞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街道拐角。 岑长倩站在原地,拿着折扇的手还举在半空,满脸纳闷,转头看着段简璧,开口询问。 “县主,苏兄这是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段简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把实情说了出来。 “怕郑尚官他们报复呗。” “他把那帮人骂得抬不起头,这几天长安城里全在传这事,他能不怕吗?” 岑长倩点点头。 “原来如此。” 段简璧看着岑长倩,交代后续的事情。 “回头我爹会安排他进少将营。” “你们到时候在军营里还能再见,他脾气直,到时候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二。” 岑长倩抱拳答应下来。 “县主放心,苏兄有如此文采,得国公爷看重也是理所应当。到了军中,我定当尽力照应。” 苏哲骑着赤兔马,赶回泾阳村,刚到自家小院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站在那里。 正是新上任的泾阳县令房遗直。 苏哲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去,“县太爷,您怎么跑到我这破院子来了?” 房遗直转过身,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苏老弟,我想找你借点钱。” 苏哲愣住了,上下打量着房遗直,堂堂一个县太爷,跑来找他一个平头百姓借钱。 “借钱?县衙缺钱了?” 房遗直开口解释,“你出的主意很管用,已经有地主富绅报名参加船赛了。” “可是泾河边的码头太小,没法举办,我必须把码头扩建。县衙库房没钱,只能找你借钱,雇佣百姓去修码头。” 苏哲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满心不解。 “修码头这种事,历来不都是直接下令征召徭役吗?哪里还用得着花钱雇人?” 房遗直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一声。 “泾阳县的百姓已经够苦了!” “我若再强行征召徭役,他们一家老小吃什么?那不是逼着他们去死吗?实在不忍心,只能筹钱雇他们干活。” 苏哲听到这番话,对这位县太爷多了许多好感。 绝大部分当官的根本不在乎老百姓死活,能为百姓着想的官太难得了。 不过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他必须得问清楚。 “钱我倒是有点。但万一你黑了我的钱,不认账怎么办?那可是我的血汗钱。” 房遗直听到苏哲的担忧,立刻站直了身子,表情变得满脸严肃。 “苏老弟,你放心!我叫房遗直,我父亲是当朝宰相房玄龄!” “我绝不可能做出有损房家名节之事,可以写下欠条,等把查抄的产业卖出去,立马还给你!” 苏哲大惊失色。 这位县太爷竟然是当朝宰相房玄龄的儿子。 他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 房遗直在历史上评价极好,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只可惜后来被害惨了。 既然是房玄龄的儿子,人品绝对信得过,苏哲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行,既然房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钱我借了,我家里有六百贯现钱,你先拿去用!” 房遗直面露难色,搓着手,叹了一口气。 “六百贯怕是不够啊。修缮码头起码还得再要一千贯。” 苏哲大手一挥,毫不在意,段简璧买诗的那一千贯马上就送来了,正好拿来做个人情。 “你先拿去应急!马上我还会有一千贯入账,到手立刻给你送去!” 房遗直激动得连连拱手,走到旁边的石桌前,掏出纸笔写下欠条,按上手印,盖上县令官印,递给苏哲。 “多谢苏老弟!你可是帮了泾阳县百姓的大忙!” 苏哲站在自家院门外,看着房遗直走远的背影,转身走进院子,把借条折好塞进衣服里。 “这房遗直还真是不错,堂堂宰相的儿子,为了老百姓能吃饱饭,拉下脸跑来找我借钱,这才是当官的样,这钱借得值!” 接下来的整整五天时间,苏哲一步都没离开泾阳村,天天扎在后山,带着全村的青壮年忙活建工厂的事情。 村里人干劲十足,挖地基的挖地基,打土坯的打土坯。 没几天功夫,作坊的木头架子就搭了起来,苏哲每天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 到了第六天中午苏哲待在自家厨房里生火做饭,锅里往外冒着热气。 村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车轱辘压过土路的声响非常大。 苏哲大步走出院子,村口的土路上,排了长长一串牛车,每辆车上都垒着大铁锅,后面几辆车上放着大木箱。 段简璧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走在车队最前面。 “苏哲,你要的东西我全弄来了,一千贯现钱,一千口大铁锅,全在这里了!你出来查收!” “哎呦喂!老板大气啊!四叔公!快叫人出来卸货!千万别把锅磕坏了!” 苏哲扯着嗓子一喊,四叔公立刻带着几十个村民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卸货。 “大家把铁锅搬去后山!钱抬进我屋里!” 段简璧挥了挥手,吩咐车夫们先赶着空车回城。 等车队走远了,她伸手进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递到苏哲面前,铜牌正中间刻着一个大大的“纪”字。 第六十五章 自毁名声也不娶段简璧 苏哲伸手接过令牌,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这是什么玩意?能当钱花吗?” “朝廷正在组建少将营。”段简璧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 “你爹不好出面,特意求我爹帮忙,把你弄进少将营。这块令牌就是凭证。半个月内,你拿着它去户县报到,少将营就驻扎在户县。” “去军营?这感情好啊!打突厥我必须去!有了军功就能封爵,以后就可以躺着拿钱了!替我谢谢你爹啊!这事办得漂亮!” 苏哲听到这话,马上把令牌攥紧。 去战场上杀敌立功,这可是他一直盼着的事情,只要混个爵位在身,这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段简璧站在院子里,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 “好香啊!这味道太好闻了,你锅里煮的什么东西?” “哎呀!我的鱼!差点糊锅了!” 苏哲拍着大腿,撒开腿就往厨房跑。 段简璧带着两个丫鬟紧紧跟在后面。 厨房里全是白色的水蒸气。 苏哲找了块干净的麻布垫在手上,端起一个长条形的厚实木盘。 盘子里摆着几条烤好的鱼,鱼皮焦黄酥脆,上面铺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段。 他端着木盘走出厨房,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这是我做的烤鱼。味道绝对一绝,你要不要尝尝鲜?” “好啊,我早上出门急,连早饭都没吃,现在正好饿了。”段简璧直接在石凳上坐下。 苏哲转身跑回厨房拿了四副碗筷,摆在桌面上,冲着站在后面的两个丫鬟招了招手。 “你们俩也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吃。”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下人,哪有资格和主子同桌吃饭!”两个丫鬟连连摆手。 “在我这没那么多破规矩!”苏哲拉下脸,大声说道,“你们俩杵在旁边盯着我吃饭,我浑身难受,根本咽不下去!赶紧坐下!” “你们就坐下吃吧,他这人就是这个脾气,随他去吧。”段简璧转头看着丫鬟。 两个丫鬟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凳子,只敢坐半个屁股。 “我可提醒你们啊。”苏哲拿起筷子指着烤鱼,“这鱼里放了辣椒,味道非常辛辣。你们先尝一点,要是吃不惯,就拿清水涮一涮再吃。” 段简璧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刚嚼了两下,立刻张大嘴巴,不停地吸气,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两个丫鬟也跟着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眼眶都红了。 苏哲赶紧跑进屋里,用大碗装了三碗清水,端出来摆在三人面前。 段简璧用筷子夹着鱼肉,在清水碗里来回涮了几下,这才重新放进嘴里。 “好吃!太好吃了!鱼肉鲜嫩,这辣味越吃越上瘾!你这是怎么做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鱼!”段简璧眼睛亮了起来。 “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花钱都买不到的!”苏哲坐在对面,翘起二郎腿。 这两年来,系统奖励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调料。 味精、鸡精、桂皮,他今天全用上了。 大唐的厨子根本没见过这些东西,味道自然差了十万八千里。 段简璧吃得满头大汗,左手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右手拿着筷子不停地夹鱼肉。 苏哲夹起一块鱼肉,一边嚼一边问。 “话说回来,我那渣爹到底是什么人啊?你堂堂国公府的千金,他到底凭什么能把你介绍给我当媳妇?” 段简璧嘴角抽动了两下。 你一口一个渣爹叫着当今皇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啊。 她放下筷子,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不让我告诉你,反正他是我爹的至交好友,两人关系铁得很。” 苏哲满脸嫌弃地吐槽。 “把你介绍给我,那不是坑你爹吗?这也叫至交好友?你爹也真够倒霉的,交了这么个损友。” “你这人倒是非常有自知之明。”段简璧听了这话,直接乐出了声,眼珠子转了一圈,计上心来。 “我爹欠了你爹一个天大人情,你爹亲自开了口,我就算不想嫁给你,我爹也会逼着我嫁的,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啊!”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拍了一下大腿。 “对啊!强扭的瓜不甜!这门亲事我坚决不同意!咱们俩阶级不对等,你一个千金大小姐,我一个种地的,真凑到一起,以后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段简璧听到苏哲拒绝得这么干脆,心里本来应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堵得慌。 “那你说怎么办?我爹那个人最重承诺,他肯定不会主动退婚的。” 苏哲摸了摸下巴,嘴角咧开。 “这好办啊!等我打完突厥回来,我就天天去长安城的青楼里逛!我把名声彻底搞臭!” “你爹堂堂国公,最要面子和名声,他肯定丢不起这个人!到时候他绝对会主动拒绝我那渣爹,不要我这个女婿!” 段简璧听完这番计划,心里越发不得劲了。 苏哲为了拒绝这门婚事,居然不惜去逛青楼自毁名声! 长安城的青年才俊排着队想娶她,凭什么苏哲这么嫌弃她? 之前还怕苏哲纠缠,现在得知苏哲比她还不愿意接受这门婚事,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呢。 “你爱去哪去哪!谁管你!”段简璧站起身,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带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往院子外面走去,脚步飞快。 苏哲坐在石凳上,摸头不着脑,“这什么意思啊?怎么还生气了?我这可是为了你着想啊!” 他摇了摇头,也懒得去猜这些大小姐的心思,反正不管谁来劝,他绝对不娶。 苏哲站起身,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干净,走到院子外面,冲着后山方向大喊。 “四叔公!叫几个人过来,架两辆马车!” 没过多久,四叔公带着几个壮汉跑了过来,牵来两匹马,套上木板车。 “大家伙搭把手,把屋里那一千贯钱搬上车!”苏哲指挥着村民。 几十个大木箱被抬上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苏哲跳上第一辆马车,抓起缰绳。 “走!去县衙!”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一路朝着泾阳县城赶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县衙大门外,发现围了一大圈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人群里传来一阵阵吵闹声。 第六十六章 剖开肚子一观便知 苏哲跳下马车,挤进人群,往里面看去,房遗直穿着青色官服,坐在大堂正中间的椅子上。 大堂下面跪着三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胖子。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衣服破破烂烂,满脸是泪。 孩子后面跪着一对中年男女,皮肤晒得发黑,身上的麻布衣服打满了补丁,两人不停地磕头。 那个穿着绸缎衣服的胖子就是富绅,指着地上的孩子,大声嚷嚷。 “青天大老爷!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这小兔崽子今天早上跑进我家后院,偷吃了我家两只鸡,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孩子哭得浑身发抖,转头看着房遗直。 “大老爷,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吃他的鸡!我今天早上一直在家里帮我娘烧火,我连他家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孩子的父亲直起身子,看向旁边的富绅。 “王老爷,我家娃平时最老实了,绝对不会偷东西的!就算退一万步讲,真是我家娃吃了,您扣钱就是了!” “我们在您家的作坊里干了半年活,您一文钱工钱都没发过!您就从那半年的工钱里把两只鸡的钱扣掉行不行?” “是啊王老爷,我们半年的工钱,买两百只鸡都够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娃吧!”孩子的母亲也跟着磕头。 “放屁,你们那点破工钱算什么东西?”富绅指着那对夫妻大骂,“我那两只鸡是普通的鸡吗?那是我的宝贝,一天能下十个蛋!” “大老爷,他们不仅得把工钱全抵了,还得再赔我十贯钱,少一文钱都不行,今天必须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就把这小兔崽子卖到窑子里去抵债!” 门口的百姓群情激奋,唾沫星子乱飞。 “怎么可能有鸡一天能下十个蛋的!” “就是!我看他分明就是不想付人家工钱,还想反过来讹人家一笔!” “没错!他前年就这么干过!硬生生把人给逼死了!” “可怜这王家三口,老实巴交的,干了半年白干了,还要赔钱。” “这胖子心太黑了,县太爷要是不管,咱们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你们叫唤什么!大老爷在这儿坐着,轮得到你们插嘴吗!”富绅转头看着门外骂道,“我那鸡就是下十个蛋,我天天数着呢!今天少了两只,就是这小兔崽子吃的!”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房遗直拿起惊堂木拍在桌面上。 大堂里,富绅站在正中间双手叉腰,嘴角挂着不屑的讥讽,反正鸡没了,死无对证,他说下多少个蛋,那就是下多少个蛋。 一家三口根本不知道怎么辩驳,孩子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男人和女人只知道把头往青石板上磕,额头全磕破了,血水流在地上。 “求县太爷明查啊!我家娃真没偷吃鸡啊!” “王老爷,您发发慈悲吧,别要我娃的命啊!” 房遗直坐在公堂的椅子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泾阳县的民心就全散了,可是这一家三口拿不出证据。 他当官没多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无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断案。 段简璧好也挤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富绅欺人太甚,气得直咬牙,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对付这种无赖。 就在这个时候,苏哲拨开人群,直接挤了进去。 段简璧转头看到苏哲,满脸诧异,他怎么来县衙了? “草民苏哲,有法解决此案。”苏哲站在大堂中间大声喊道。 “苏老弟,你既然来了,可是有什么妙计?”房遗直脸上露出喜色。 “办法很简单,这案子的重点,根本不在于鸡能不能一天下十个蛋。管它下十个还是百个,那都不重要。” 苏哲转过身,看着那个胖富绅,“重点在于,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偷吃你的鸡。” 富绅挺起大肚子,指着那小孩大声嚷嚷。 “就是他吃的!我早上亲眼看见的!他躲在墙角把鸡啃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了!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刚擦完嘴!” “我没吃!大老爷,我真的没吃!”地上的孩子吓得直哆嗦,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苏哲走到小孩面前,看了看,又转头看向房遗直。 “早上吃的鸡,现在必然胃里还有留存,那鸡肉可没那么容易消化。只要剖开这孩子的肚子,拿出来一验便知。里面有没有鸡肉,一目了然。” 这话一出,整个县衙大堂内外瞬间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门口的百姓全都炸锅了,指着苏哲破口大骂。 “你这算什么狗屁办法!剖开肚子,孩子不就死了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要是孩子没偷吃,那死得多冤啊!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你跟这胖子是一伙的吧!” “滚出去!别在这儿瞎出主意害人!青天大老爷,千万别听这小子的疯话!” 段简璧站在门口,脸直接黑了。 这简直就是胡闹,算哪门子断案办法。 她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质疑这苏哲到底是真有才,还是就只会耍点小聪明。 房遗直坐在椅子上,脸也黑成了锅底,本来还指望苏哲能出个奇招,结果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富绅听到这话,直接嚣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办法,真是好办法,就该把这小兔崽子的肚子剖开看看!,让他死个明白,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不能剖啊,大老爷,剖了娃就没命了啊,我们认赔签卖身契!”孩子的父母吓得脸都白了,两人扑过去,死死护住地上的孩子。 苏哲根本没理会周围的骂声,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走到富绅面前:“这位员外,你亲眼看见孩子偷吃鸡,对吧?” “对!我亲眼看见的!绝不会有假!”富绅仰着下巴喊道。 “好。大家听好了!”苏哲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门外的百姓大声喊道。 “若是剖开肚子,这孩子肚子里确实有鸡肉。那就是他偷吃了鸡,当然死有余辜,这案子就算结了!” “但若是剖开肚子,里面没有鸡肉,那就是你冤枉死了这孩子。按照大唐律法,诬告反坐,你当一命抵一命!” “现在就签生死状,剖完孩子,要是没鸡肉,立刻把你这胖子的肚子也剖开!” 苏哲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富绅大喊,“一命抵一命!你敢不敢!” 第六十七章 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大堂里瞬间静了。 富绅脸上的肥肉僵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苏哲,嘴唇直哆嗦,这要是肚子里没鸡肉,自己的肚子也得挨一刀? 这买卖谁敢做! 苏哲眼中泛着冷光,“一命抵一命,今天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咱们就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 ”孩子肚子里有鸡肉,他死!没有鸡肉,你死!谁也别想赖账!” “你这是草菅人命,哪有这么断案的!”富绅扯着嗓子大喊。 “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你怕什么!”苏哲冷笑一声,看着面前的胖子。 “既然你这么笃定,就用你的命来赌!不敢赌,你就是诬告!就是想赖账!” 房遗直坐在堂上,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苏哲的意思了,惊堂木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人,拿刀来,当场剖开这小子的肚子,今天本官就要断清这桩案子!” 衙役们听到命令,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大步走上前。 孩子父母吓坏了,女人扑通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孩子。男人张开双臂,挡在衙役面前。 “大老爷!别剖啊!我们认赔!我们赔钱!不要工钱了,再签卖身契!求您留我娃一条命吧!” 苏哲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夫妻直摇头。 这两人怎么就看不出来他在帮忙呢?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谁让他前世当打工人的时候,没少被黑心老板克扣工资。 看到这一家三口被欺负,这暴脾气就压不住。 房遗直一把夺过衙役手里的佩刀,几个衙役冲上去,硬生生把孩子父母拽开。 孩子躺在地上,吓得浑身直打摆子,房遗直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孩子跟前。 “把他们拉开,本官亲自来剖,谁敢阻拦,按同罪论处!” 胖富绅站在旁边,双腿发抖。 他看了看那把明晃晃的刀,又看了看房遗直,要是真剖开没鸡肉,自己这条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门外的百姓全急了,人群往前挤,衙役们拿着水火棍死死拦住。 “使不得啊!大老爷!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不能剖啊!这孩子多可怜啊!犯不上搭上一条命啊!” 房遗直根本不听,一把扯开孩子破烂的衣服,露出肚皮,举起手里的刀,作势就要往下扎。 富绅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别,别剖了,大老爷,可能是我看错了,别剖了!” 房遗直停下动作,直起腰,死死盯着富绅。 “什么叫可能看错了?看见就是看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公堂之上,容得你胡说八道?” 富绅跪在地上,浑身肥肉直打颤,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早上离得远,只看见个背影,那小子跟这孩子身形差不多,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房遗直走到富绅面前,刀尖指着富绅的鼻子。 “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是他偷吃的吗?一会确定,一会不确定!你当本官好欺负是不是!” “你这是咆哮公堂,戏弄本官,来人,把这刁民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富绅吓得魂飞魄散,四十大板打下去,他这身肥肉非得烂了不可,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大老爷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门外的百姓这才回过味来。 “哎呦,县太爷这是在诈他呢,这招绝了!” “我就说嘛,青天大老爷怎么会随便杀人,这胖子自己心虚了!” 段简璧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堂里的苏哲,眼睛直放光。 这招真是太妙了,她和房遗直都束手无策,苏哲一出马,三言两语就把死局破了。 段简璧心里对苏哲的看法全变了,这人除了爱钱,还真是有几分真本事,让人忍不住欣赏。 苏哲突然走上前拱了拱手,“县太爷息怒,这位员外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也是常有的事,看错个背影很有可能,应该真不是故意戏耍您的。” “对对对!苏公子说得对!我就是老眼昏花!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富绅连连点头。 “依草民看,既然是场误会,不如让他把这半年的工钱给人家结清,这事就算了吧。”苏哲转头看着房遗直。 房遗直眉头皱成个疙瘩,“这怎么行,他戏弄本官,诬告百姓,若是就这么放了他,本官日后如何服众!” 苏哲快步走到公案前,凑到房遗直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房大人,你不是修码头缺钱吗?这胖子家里有钱,你趁机让他捐点款,码头的钱不就有了?” 房遗直听完,神情瞬间变了,眼睛睁得老大,直起身子,看向地上的富绅。 苏哲转过身,走到富绅跟前,使了个眼色。 “员外,县太爷可是开恩了。你还不赶紧表态?那半年的工钱,你给是不给?” 富绅哪还敢说个不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钱袋,递到那对夫妻面前。 “给!我马上结工钱!一文钱都不差!” 夫妻俩接过钱袋,抱住地上的孩子,泣不成声。 房遗直拿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桌面上。 “好!你既然知错能改,本官今天就饶你一回!要是再有人来县衙举报你欺压百姓,本官定要对你严惩不贷!绝不轻饶!” “多谢苏公子求情,多谢大老爷开恩!我回去肯定把工钱结清!一文钱都不会少!” 富绅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房遗直磕了个头,又转身对着苏哲弯腰行礼。 转身快步往外走,生怕走慢了又被叫回去。 公案后面,房遗直摆了摆手,“你们也回去吧,跟着去把工钱结了。以后有冤屈再来击鼓。” 一家三口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转身走出县衙大门。 门外的百姓看到这结果,全都不满地嚷嚷起来,指着富绅离去的背影,吐着唾沫。 “怎么就这么放了?” “太便宜这黑心胖子了!” “算啦,能把半年的工钱要回来也不错了,总比丢了命强。” 百姓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县太爷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能摇着头,三三两两地散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 苏哲转过身,冲着门外招了招手,“四叔公,把外面的箱子全抬进来!” 四叔公带着几个壮汉抬着大木箱跨进门槛,箱盖打开,里面全是一串串的铜钱。 “房大人,这里是一千贯。你数数,一文不少。”苏哲指着木箱说道。 房遗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木箱跟前,看了一眼里面的铜钱,连连摇头,“数什么数!苏老弟的人品我绝对信得过!” 两人站在大堂中间,随意聊了几句,苏哲转身带着村民往外走。 刚走到县衙大门口迎面撞见站在旁边的段简璧。 第六十八章 小媳妇又被狠狠惊艳到了 苏哲停下脚步,冲着段简璧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没有多停留,直接带着人朝马车走去。 段简璧站在台阶上,看着苏哲跳上马车走远,咬着嘴唇,胸口起伏,转身快步冲进县衙大堂。 “房遗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收受贿赂,你爹可是当朝宰相,就不怕丢了房家的脸面吗?” “什么收受贿赂!”房遗直摊开双手,满脸无奈。 “县主,话不能乱说。我那是跟苏哲借的钱,我连借条都给他打好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段简璧呆在原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借钱?你堂堂县令找他借什么钱?” “县里要修缮码头举办船赛,县衙库房空空如也,没钱雇人干活,我只能找他借!”房遗直叹了口气。 “那刚才那个富绅呢?”段简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尴尬。 “你为什么要放过那个无赖!他明明就是想讹人,苏哲刚才到底跟你嘀咕了什么,让你连律法都不顾了?” 房遗直站起身,走到大堂中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县主啊,你当我想放过他?这都是苏老弟提醒我的!” 他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走了两步,停在段简璧面前。 “之前陛下微服私访,把泾阳县九成的地主富商全给抄家问斩了,这事闹得太大,吓得其他地方的商贾根本不敢来泾阳县做买卖!” “没有商贾运粮食、布匹这些物资过来卖,泾阳县的老百姓吃什么穿什么?街上的酒楼商铺全关门了,那些厨子伙计去哪里找营生?大家都要饿肚子啊!” “我好不容易通过举办船赛,引来一些外地的地主富商。要是今天在公堂上严惩了那个富绅,消息传出去,那些刚来的富商肯定又会被吓跑!到时候泾阳县的经济就彻底完了,老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我竟然连这一层都没有想到,多亏了苏老弟点醒我,这番话让我彻底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回我是心服口服了,以后遇到难事,我定要多向苏老弟请教!” 段简璧站在旁边,听着这番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个普通的偷鸡讹诈案,在她看来,就是惩治恶霸为民除害的事情。 结果竟然关系到整个泾阳县老百姓的饭碗。 苏哲不仅看穿了案子的真相,还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把全县的经济和百姓的生计全盘算进去了。 她转过头,看向大门外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全是苏哲刚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实在想不通这个人。 段简璧苦涩一笑,“你说这苏哲到底想要什么?” “他明明才华极高,却不愿意参加科举入仕,知道我是县主,身份尊贵,却避之不及,不愿意娶我!” “视财如命,现在却愿意拿出一千贯借给你安顿民生,一文钱的利息都不要!” 房遗直坐在椅子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我可以肯定,苏哲若是入朝做官,绝对是一位治世能臣!陛下识人的眼光当真毒辣。”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大堂里来回走了两步,表情十分笃定,“我这举办船赛,吸引地主富商入资泾阳县的法子,也是他教我的。” “吸引地主富商入资?这跟泾阳县的财政危机有什么关系?”段简璧满脸不解。 “关系太大了!”房遗直停下脚步,双手在空中用力比划。 “你想想,陛下把泾阳县九成的地主富商全抄了,钱财全被大理寺拉走。” “现在泾阳县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外地的商贾不敢来做买卖。百姓种出的粮食卖不掉,长此以往,百姓只有饿死。”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苏哲教我办船赛,放出风声去。外地的地主富商肯定会跑来凑热闹。” “他们一来,总得吃喝拉撒吧?这钱不就留在泾阳县了?等他们看到商机,就会在这里买地建作坊,雇佣百姓干活。” “百姓有了工钱,就能买粮食布匹。经济活过来了,我这衙门也能收到商税,财政危机自然解了!” 段简璧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呆在原地。 苏哲的思维简直太奇特了,原本以为是个死局的财政危机,居然还能通过办个船赛,把外地的钱圈进来解决。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种绝妙的办法来缓解危机。 这时候,旁边的丫鬟凑上前,拉了拉段简璧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 “县主,天色不早了。咱们再不赶紧回长安,今天就赶不回去了。” “差点忘了正事。”段简璧这才回过神来,理了理衣服,看着房遗直。 “我爹让我带话给你,让你放开手干。出了事,他在朝堂上替你兜着。” 说完,她带着两个丫鬟转身走出大堂,三个人坐上停在门口的马车,快速朝着长安城赶去。 …… 纪国公府大堂。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大堂里点着好几根粗大的蜡烛,把屋子照得很亮。 段简璧跨进高高的门槛,一眼就看到父亲段纶坐在主位上喝茶,客座上坐着郑元秋和郑尚官父子俩。 “简璧侄女回来了。”郑元秋放下茶杯站起身,满脸堆着热情的笑。 郑元秋往前走了两步,主动打招呼:“你和尚官从小一起长大,也算青梅竹马。如今你们俩都到了婚配之龄,你看尚官这孩子如何?” 段简璧当场愣住,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郑元秋之前被陛下逼退了官职,现在彻底退出权力中心了。 今天跑来这里,摆明了是想跟段家联姻。 段家可是关中顶级士族,自己又是陛下的亲外甥女。 郑家要是成了段家的亲家,借着这层关系,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郑元秋肯定能重回朝堂。 “简璧,我自小就倾慕于你。”郑尚官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段简璧跟前。 “之前在百花园,我去针对苏哲,全是因为不想在你面前失颜面!我是太在乎你了,才做了错事。你一定要明白我的心意啊!” 第六十九章 世家才子,夸夸其谈罢了 段简璧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嫌弃。 你不主动去欺辱苏哲,苏哲会吃饱了撑的让你难堪? 自己没本事,在外面惹了事丢了脸,现在倒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得好像全是为了她一样。 她心里一阵无语,突然心思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郑尚官,既然你这么有才华,那我考考你。” “陛下把泾阳县九成的地主富商都抄家了,抄出来的钱币全被大理寺运走。” “现在泾阳县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外地富商都不敢去泾阳县做生意,许多百姓穷得快饿死了。如果你是泾阳县县令,你会怎么做?” 郑尚官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低头沉思。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摸着下巴,在青石板上走来走去,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堂里没人出声,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郑尚官停下脚步,抬起头,满脸自信。 “那些地主富商被抄家,是因为他们平日里作恶多端压榨百姓,抄出来的钱财,全都是民脂民膏,大理寺把钱运走,这根本不合理!” “若我是县令,我定会上奏朝廷,要求大理寺把钱全退回来,还给老百姓!” 段简璧听见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大理寺对账核算需要大把的时间,账目那么多,没个半年根本算不清,现在许多老百姓家里早就断粮了,马上就要饿死!” “他们怎么可能撑到对完账把钱拨下来?你这纯粹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郑尚官呆立当场,嘴巴微张,完全没考虑到这一层,随后理直气壮的反驳。 “那就上奏朝廷,请朝廷直接拨款应急啊,朝廷国库里有钱,怎么可能看着百姓饿死不管!” “只要我写一封奏折,陛下肯定会派人送钱过去的!” 段简璧看着面前的人,满脸失望摇了摇头。 什么事情都依靠朝廷解决,朝廷要你这个县令坐在那里当摆设吗? 遇到麻烦不想办法,只知道伸手要钱。 比作诗,文采被苏哲压得死死的。 论治国理政的能力,连给苏哲提鞋都不配,亏得外面的人天天吹捧,所谓世家才子,原来就只会站在这里夸夸其谈,根本没有半点真本事。 这么一对比,那个种地造纸的苏哲,不知道比这人强出多少倍,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想出绝妙的主意。 “我的婚事,舅舅早就发过话了,全由他老人家做主。这事我说了不算。” 段简璧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往后院走去,郑尚官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段纶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看出女儿根本看不上这个郑尚官,故意叹了口气。 “郑大人,陛下确实非常疼爱简璧,之前也明明白白说过,她的婚姻大事,全由他亲自做主。我这个当爹的,也不敢违抗圣意啊,这门亲事就算了吧。” 郑元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拒绝之意。 本来还想借着联姻重回朝堂,现在看来是没戏了,站起身,勉强挤出个笑脸。 “国公爷说得是,陛下的旨意自然不能违抗。今天是我们父子唐突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郑大人慢走,我就不远送了。” 郑元秋带着郑尚官跨出门槛,快步离开。 父子两人走出纪国公府大门,郑尚官停下脚步,脸黑成了锅底。 “爹,这段简璧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房遗直在当泾阳县令,她刚才非要拿泾阳县的事情考我,她莫不是看上那个房遗直,故意羞辱我!” 郑元秋瞪了儿子一眼,“你先别急躁,房遗直早就娶妻成家了,纪国公和陛下那么疼爱段简璧,怎么可能让她嫁过去做小妾?这事绝对不可能!” “那她为什么处处针对我,我在百花园已经丢尽了脸,现在还要受气!” “回去再说!这里是大街上,少在这里丢人现眼!回头我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元秋甩了下袖子。 …… 纪国公府后院。 段简璧坐在屋子里的凳子上,喝着茶水,桌子上放着几块糕点,段纶快步走进来,满脸着急。 “丫头,你跟爹说实话,你刚才一直提泾阳县,你该不会是真的看上房遗直了吧?那小子可是有媳妇的人啊!” “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看上他!我就是故意拿那道难题考验考验郑尚官!谁知道他那么草包,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只会伸手要钱!”段简璧嘟着嘴。 段纶拉开凳子坐下说道:“吓死我了,不是就好,我也看出来了,那个郑尚官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根本配不上我闺女!” “你放心,爹以后肯定给你找个文武双全的如意郎君!” 文武双全。 听到这四个字,段简璧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个人影。 苏哲。 那首梅花吟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足以证明苏哲的文采有多高。 随便出个主意,就能盘活整个泾阳县的财政危机,足以证明苏哲的办事能力有多强。 而且那家伙武功极高,一个人能打趴下十几个拿刀的捕快,这不就是真真正正的文武双全吗? 段简璧脸颊发烫,心跳加快,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 绝对不能再想他了! 之前在泾阳村,她可是亲口对苏哲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人家根本就不愿意娶她,总不能死皮赖脸贴过去吧,这要是传出去,她堂堂县主的面子往哪搁。 …… 纪国公府饭厅。 桌子上摆着几道菜肴,热气往上冒,段简璧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自从吃过苏哲做的烤鱼,再吃家里厨子做的饭菜,只觉得寡淡无味。 段简璧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大发雷霆:“这什么菜,一点味道都没有,你们是不是没放盐!这菜是给人吃的吗?我不吃了!” 丫鬟端起碗,往前递了递。 “县主,这可是府里最好的厨子做的,和平时一样啊。您昨晚就没吃多少,再吃两口吧。饿坏了身体可怎么好。” 段简璧摆手大喊:“撤下去,我吃不下,看着就倒胃口,全给我端走!” 段简璧站起身,转身走出饭厅。 一连两天,段简璧明明感觉肚子很饿,可是看着下人端来的饭菜,依旧觉得寡淡无味,就只吃了点糕点充饥。 第七十章 我堂堂县主,面子不如五两银子? “县主,您好歹吃点饭吧,光吃糕点怎么行?这身体熬不住啊。”丫鬟端着饭菜满脸愁容。 “不吃,看到这些菜我就心烦!一点辣味都没有!”段简璧推开碗,“全端走!别在我面前晃悠!” 第三天早上,段简璧实在受不了了,满脑子都是那盘香辣诱人的烤鱼。 “备车,去泾阳村,立刻马上!” 她带着两个丫鬟,坐上马车,一路赶往泾阳村。 泾阳村后山,空地上堆满了木头和泥巴。 几十个村民正在盖房子,苏哲站在土堆上,挽着袖子,衣服上全是泥点子,毫无形象地跟村里人大声说笑着。 “四叔公,那边的土坯再多码两层!干完活我请大家喝酒!今天谁也别想跑!” 四叔公大声回应:“好嘞,哲哥儿大气,大家伙加把劲!争取今天把这面墙垒起来!” 段简璧和两个丫鬟站在不远处。 “县主,这苏公子也太没规矩了。满身泥土大呼小叫,哪里像个能作出千古绝句的读书人啊。简直跟村夫没区别。” “人不可貌相!我觉得苏公子这样挺好,非常真实,一点不虚荣。比长安城里那些装腔作势的公子哥强多了。我就觉得他好。” 段简璧听到这话,目光亮了一下。 非常真实。 她回想起之前在百花园的场景,那些公子哥极力凸显自己的文雅和尊贵。 唯独苏哲坐在角落里胡吃海喝,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缺点,无拘无束,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确实活得非常真实,这何尝不是一种坦诚呢。 村长拄着拐杖从旁边走过,一眼就看到了段简璧,挥手冲着苏哲大喊:“哲哥儿,快看谁来了,你小媳妇来看你了,还带了两个丫鬟呢!” 苏哲转头看过去,顿时觉得头大。 这大小姐怎么又跑来了。 他现在只想赚大钱,不想与段简璧有牵扯。 “村长,你瞎喊什么,谁是我媳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你别乱造谣坏人名声!” 段简璧听到苏哲的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说,苏哲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这到底是有多嫌弃她啊。 苏哲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段简璧面前。 “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我堂堂县主很丢人吗?”段简璧气恼地瞪着眼睛,“你是有多嫌弃我!” 苏哲挠了挠头,这大小姐说话怎么一股子怨气,自己这几天一直待在村里,也没得罪她啊。 “大小姐,你这又发什么脾气?我招你惹你了?你今天跑来到底要干嘛?” “我没事就不能来吗!这泾阳村是你家的地盘?” 苏哲摊开双手妥协:“行行行,你能来。那你慢慢逛,我还要干活,没空招待你。” “站住,我饿了,我要吃烤鱼,你马上给我去做!”段简璧伸手拦住去路。 苏哲满脸为难,指了指身后的工地,委婉拒绝,“姑奶奶,做烤鱼很费工夫的!我现在忙得很,哪有空做饭!” “再说我现在也没有鱼啊,你回长安吃去吧!” 两个丫鬟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苏公子别急,我们去买鱼,马上回来,您先把火生起来!” 苏哲站在原地,一脸便秘的模样。 “哎,你们别跑啊!” 段简璧看着苏哲的表情,更加生气了,“怎么?让你给我做顿饭,你就这么不情愿?” 苏哲扯了扯嘴角,敷衍道:“没有,绝对没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段简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掏出一块银锭子,拍在苏哲手里。 “我也不白吃你的!这块银子够不够,拿去做饭!” “你早说啊!老板大气!包你满意!”苏哲立刻换上笑脸,“你想吃什么口味?马上给你安排!” 段简璧气得胸口直喘,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手心里了。 “你的世界里就只有钱吗?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追求?你就没什么理想吗?” 合着她堂堂一个县主,在这人眼里还不如这五两银子好使。 “有啊,怎么没有,我去打突厥混个爵位,以后月月躺着领俸禄,这不就是最伟大的理想吗?有了爵位,我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苏哲拍了拍装银子的胸口,理直气壮地回道。 段简璧瞬间破防,整个人泄了气,双肩耷拉下来。 还以为苏哲能说出什么保家卫国的话来,闹了半天,这混爵位的目的还是为了钱。 这人简直没救了。 “你赚那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啊!你一个人能花多少!你就算天天吃山珍海味,也花不完这么多钱啊!” “你以为我想这么拼命赚钱啊!”苏哲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还不是因为我那渣爹,他人菜瘾大,还不知道收敛,居高位根本就是祸非福,指不定哪天就惹出大祸,落个抄家流放的结局。” “我不多攒点钱能行吗?到时候他一出事,我赶紧拿着钱跑路,有钱跑到哪都能过舒坦日子,没钱我拿什么跑路!” 段简璧听完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瞪大眼睛看着苏哲,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这货竟然时刻想着跑路! 还嫌当今陛下人菜瘾大! 这天下谁能对皇帝抄家流放啊! 换个角度想想,陛下这是把苏哲忽悠瘸了啊,连抄家流放这种借口都信了。 苏哲懒得搭理段简璧的震惊,转头对着山脚方向大喊一声。 “赤兔,回家咯,快过来!” 山脚下正在吃草的赤兔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快速跑了过来,扬起一阵尘土。 段简璧又惊到了,这马竟然能听懂苏哲说话。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马健壮得离谱,四条腿修长有力,皮毛在太阳底下发亮。 “你这是什么马?怎么长得这么壮实?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大的马!” “这可是名马赤兔,真正的千里马,它跟我心意相通,肯定比皇帝的宝马都厉害,这马跑起来,风都追不上!”苏哲拍了拍马脖子,满脸得意。 第七十一章 抓住县主大小姐的胃 “我不信,皇帝什么好马没见过,天下最好的马肯定全在皇宫里!你这马再好,还能比得过宫里的御马?”段简璧撇着嘴反驳。 苏哲牵着缰绳,傲娇地扬起下巴。 “不信算了!要是皇帝知道我手里有这匹赤兔马,说不定都得跑来抢!皇帝也是人,看到好东西能不眼红吗?” “皇帝要什么没有,怎么可能因为一匹马失了风度去抢人的东西。你这纯粹是胡说八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段简璧撇了撇嘴,心里暗自盘算着,回去就把这事告诉舅舅,让派人来鉴定鉴定这马到底有多好。 两人一路斗着嘴,顺着土路走回了苏哲家的小院。 苏哲走进厨房,端出一个木碗,里面装着大半碗炸得金黄的肉块。 “你丫鬟还没回来,买鱼还得一会功夫,你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这可是好东西,外面花钱都买不到。” 他把木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段简璧确实饿坏了,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外皮酥脆,里面的肉质鲜嫩多汁,越嚼越香。 “好吃!这味道真不错!外皮这么脆,里面还有汁水。”她连吃了三块,这才停下手。 “这是什么肉啊?怎么这么香?比我们家厨子做的都好吃!” “猪肉啊,昨晚刚炸的酥肉。你多吃点,锅里还有。”苏哲在对面坐下,随口答道。 段简璧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猪肉腥臊无比,那些贫苦百姓都不愿意吃,这肉一点都不腥臊,怎么可能是猪肉,你肯定在骗我!” “那是你们不会养!”苏哲翘起二郎腿,嘚瑟地晃了晃。 “这是我们村里用特殊手法养出来的猪,跟外面的猪完全不一样。不仅长得快,而且肉质鲜美,一点腥臊味都没有。我们村的人天天吃,身体壮实得很!” “怎么养的,你快告诉我,这方法太重要了,你快说啊!”段简璧语气急切,声音拔高了许多。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大唐百姓缺肉吃,牛不能杀,羊肉太贵。 要是朝廷能把这种养猪的方法推广开,那可是真正实打实造福天下的功德啊! “打死我也不说!”苏哲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我还指望用这法子赚大钱呢,交出去我还赚什么钱,谁也别想断我的财路!” “你这人怎么掉钱眼里了!”段简璧气得直跺脚。 “这可是造福天下的大功德,能让老百姓吃上肉,你难道就不能发发善心,为了天下苍生考虑考虑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 苏哲翻了个白眼,撇着嘴说道:“少在这给我道德绑架,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没那么高的觉悟!” “什么天下苍生,那都是皇帝该操心的事情,我得先赚够了钱,把日子过舒坦了再说。白白交出秘方,门都没有,我才不干亏本买卖!” 段简璧看着苏哲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根痒痒,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财迷。 不过没关系,她劝不动,舅舅肯定有办法,到时候让舅舅出马,非把这养猪的法子弄到手不可。 “行,我不逼你交秘方。”段简璧重新坐回石凳上,盯着碗里的酥肉。 “那你总得教我这酥肉怎么做吧,我要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猪肉,万一你拿别的肉来糊弄我呢,我可不吃哑巴亏!” 苏哲搓了搓双手,凑上前说道:“想学做酥肉啊?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看在咱们这么熟的份上,我可以教你。但是,刚才那五两银子可不够买秘方。你得加钱!没钱免谈!” “你还要钱,你这人简直钻进钱窟窿里了!”段简璧气呼呼掏出五两银锭子,拍在石桌上。 “给你!这下总行了吧!赶紧教我做!别废话了!” “老板大气,你等着,我这就去拿肉,马上就来!”苏哲美滋滋拿起银锭子,塞进怀里。 他转身跑进厨房,端着一块新鲜猪肉走出来,把猪肉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条。 去年他带着村里人把刚出生的小猪仔全阉了,这叫敲猪。 大唐根本没有敲猪这个说法,养出的猪肉才腥臊难以下咽。 “你看好了,肉得切成这么粗的长条。太细了一炸就干了,吃着没口感。太粗了容易夹生,切成这样刚刚好。”苏哲一边切肉一边解说。 段简璧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案板,学得非常认真。 家里饭食太寡淡,吃着全没味道,苏哲做的酥肉完美契合她的口味。 她打算学会手艺,等会再把烤鱼做法学到手,回去做给爹娘吃,惊艳他们一把。 苏哲切好肉条,打入鸡蛋拌匀,在锅里倒上油,把肉条下进去。锅里滋啦直响,香味飘了出来。 没多久酥肉炸好,苏哲把金黄酥肉捞出装盘。 这时候,两个丫鬟提着两条草鱼跑进院子。 “公子,鱼买回来了!还是活的呢!我们在河边挑了最大的一条!” 苏哲接过草鱼,走到水井边杀鱼,段简璧带着丫鬟围在旁边看,刮鱼鳞,去内脏,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苏哲把鱼拿到厨房烹饪,段简璧三人也跟在旁边偷师。 “这烤鱼好吃的秘诀,全在调料上。”苏哲转过头,对着段简璧挤了挤眼睛。 “许多调料全大唐只有我有,独家秘制配方,做出来的味道,别的地方根本吃不到,要不要买点带回去?保证不吃亏!” 这大小姐是个有钱的主,自己送上门来,当然得多赚点。 “买,每样调料都给我包一点,我全要了!,本小姐不差这点钱!”段简璧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 苏哲乐呵呵接过钱,把各种调料分别包好递给段简璧。 开火下鱼。 苏哲翻炒着调料,考虑到段简璧不太能吃辣,人家又付了高价,必须服务到位,只放了一点辣椒。 烤鱼端上桌,香味飘满院子。 “太好吃了,就是这个味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段简璧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起鱼肉塞进嘴里,大口吃着。 第七十二章 堂堂县主与猪同乘马车 她一口气连干了三碗大米饭,苏哲坐在对面直接看呆了,上下打量着段简璧。 “你这胃口可以啊!看你瘦瘦弱弱的,平时饭量这么大吗?三碗大米饭啊,我村里干重活的壮汉也就吃这么多!你这肚子难道是个无底洞吗!” 他根本不知道,段简璧已经连续两三天好好吃饭了,肚子早就饿瘪了。 美美的吃了一顿,段简璧满足极了,带着两个丫鬟告辞,结果转头就溜达到村长家院子。 “村长,苏哲家吃的那种猪,你家还有没有?我要买一头活的!” “县主啊,有是有,可这猪身上脏得很啊。您买这干啥?”村长拄着拐杖走出来,连连点头。 段简璧双手叉腰:“脏怕什么,本小姐出十贯钱,你马上叫人给我捆结实了,抬到我马车上去!” 村长一听十贯钱,乐得嘴都合不拢,赶紧叫来几个壮汉,把一头肥猪五花大绑,硬生生塞进段简璧的马车里。 …… 长安城,纪国公府大门外。 段简璧刚从马车上跳下来,正好撞见刚下职回家的段纶。 段纶穿着官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几个下人正费力地从马车里往外拖那头肥猪,猪叫声响彻整条街。 段纶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指着那头猪,气得直跳脚。 “简直胡闹!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堂堂县主,居然跟一头浑身臭气的猪挤在一辆马车上,这成何体统,你不要名声,我段家还要脸呢!” “爹,你先别骂人嘛,你根本不知道,这猪可是个稀罕宝贝,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段简璧跑过去,拉住段纶的袖子晃了晃。 段纶甩开袖子,大声训斥:“你少在这糊弄我,这猪肉又腥又臊,连街头的乞丐都不愿意吃,下等人才吃的东西,算什么宝贝,你赶紧让人扔出去!” 段简璧转过头,指着下人吩咐:“爹,你信我一回行不行,等会我做出来,你保准抢着吃!” “来人,把这猪拉到后厨宰了,你们两个,赶紧去西市买两条最大的活鱼回来!” 纪国公府厨房里。 灶台里烧着柴火,火光照亮了屋子,下人手脚麻利地把猪杀好,段简璧卷起袖子,拿起一把大菜刀,站在案板前开始切肉。 段纶跟进厨房,看到这一幕,急得直拍大腿。 “胡闹,你千金之躯,怎么能拿菜刀干这种粗活,这都是下人干的贱役,赶紧把刀放下,让厨子来弄,要是伤了手怎么办!” 段简璧头也不抬,继续切肉:“爹,你别管我,这是我特意跟高人学的手艺。我就想亲手给您和我娘做一顿好饭,您就让我尽尽孝心嘛,我自己亲手做出来才有成就感啊!” “哎哟,我的乖女儿长大了,知道心疼爹娘了。行行行,那你慢点切,千万别切到手指头!”段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很快,一大盘炸得金黄的酥肉和一盆红彤彤的烤鱼端上饭桌,饭厅里飘满香味。 段简璧跑出饭厅,把高密公主和两个弟弟全拉了过来。 “娘,弟弟,赶紧过来坐下,快尝尝我亲手做的菜,我敢打赌,这绝对比皇宫里的御膳还要好吃一万倍!”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段纶不想辜负女儿的心意,指了指那盆鱼:“你们几个先吃那烤鱼,这猪肉爹先来尝尝。”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酥肉,闭紧眼睛,咬着牙,用力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睁大眼睛,呆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夫君,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难吃了?快吐出来!”高密公主吓了一跳,赶紧问。 段纶又咬了一大口,满脸震惊。 “不是,这肉怎么一点腥臊味都没有,外酥里嫩,香得不行,这真的是猪肉吗?夫人,你们快别光吃鱼了,快尝尝这酥肉,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老天爷,这鱼才叫好吃,又麻又辣,越吃越想吃,夫君你也快尝尝这鱼!”高密公主半信半疑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发亮。 一家子瞬间敞开肚子大吃起来,筷子在桌子上飞舞。 段纶端着碗大喊:“哎呀,别抢别抢,给我留一块肉,这鱼汤给我留点拌饭吃!” 没一会功夫,桌子上的菜全被吃光了,连点汤汁都没剩下。 段简璧看着空荡荡的盘子,成就感爆棚,心里满足得不得了。 “丫头,你快跟爹说说,这猪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点怪味都没有?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神物?”段纶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段简璧站起身,往外跑:“爹,这可是个天大的秘密,我现在绝对不能告诉你,你们慢慢歇着,我还要进宫一趟!” 她跑回厨房,又炸了满满一篮子酥肉,提着篮子,坐上马车直奔皇宫。 千秋殿内。 桌子上摆满丰盛的菜肴,李世民正和长孙皇后还有几个儿女坐在一起吃饭。 看到段简璧走进来,他笑着招手。 “简璧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正好,厨房刚上了几个新菜,快坐下跟舅舅一起吃点。” “舅舅,我已经在家里吃过了!我今天进宫,是专门给舅舅和舅母添道菜的!”段简璧提着篮子走上前。 “哦?简璧给舅母带了什么好东西啊?”长孙皇后放下筷子,笑着发问。 段简璧把一篮子酥肉放在李世民面前:“舅舅,舅母,你们快尝尝这个酥肉,这可是我亲手炸的,味道绝对让你们大吃一惊!” 李世民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象牙筷子,转头看着段简璧放在桌上的竹篮子,里面装着黄灿灿的肉块。 “简璧,你篮子里装的这是何物?看着金黄油亮,挺有食欲。” 段简璧站在旁边,下巴微微抬起,满脸得意说道:“舅舅,这叫酥肉,我今天刚跟苏哲学的!” 李世民转过头,和旁边的长孙皇后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哈哈,原来是跟苏哲学的?看来你们俩最近相处得很融洽,这门婚事,朕看是铁定能成了!” “这可是简璧第一次下厨,陛下快尝尝味道。”长孙皇后柔声劝道。 第七十三章 猪肉也可以做的这么好吃? 李世民夹起一块酥肉放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连点头,手里的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嗯,好吃,外皮脆,里面嫩,苏哲那小子挺会享受,他弄出来的吃食,真是相当美味,观音婢,你们都快尝尝!” 长孙皇后和几个皇子公主听到这话,纷纷拿起筷子,夹起篮子里的酥肉。 大家吃得满嘴流油,完全顾不上说话。 大殿里只剩下吃饭的声音。 没多大一会功夫,一整篮子酥肉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长孙皇后放下筷子,拿出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确实美味,比御膳房做的还要香!” 李世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摸着肚子,满脸好奇,“简璧,这是用什么肉炸的?” 段简璧双手背在身后,大声回答。 “是用猪肉炸的啊!” 话音刚落。李世民一家子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桌子上,脸色大变。 “什么?猪肉!那等低贱之物,怎么能进皇宫!” 皇宫里规矩森严,这猪肉历来被视为下等食物,从来不准端上皇家饭桌。 长孙皇后最先回过神来,满脸疑惑,紧紧盯着段简璧,“简璧,猪肉腥臊无比,这酥肉怎么一点怪味都没有?” 段简璧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一摊,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因为这是泾阳村养的猪,苏哲有个养殖之法,能让猪肉不腥不臊,我想让他交出来,可他说要靠这个赚大钱,死活不愿意说!”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这混账小子!简直太贪财了!” 他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走了两步,双手搓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十分激动,连呼吸都变粗了。 “不过这养猪的法子若是能推广开,全大唐的百姓就能吃上肉了,这可是改善民生的大事!” 段简璧耸了耸肩膀,撇着嘴,直接说出实情。 “舅舅,苏哲那脾气你知道,钱不到位,他绝对不会开口。” “这好办,他马上要去参军,肯定没有战马和兵甲!”李世民右手握成拳头,用力砸在左手掌心上。 “朕拿一套上好的兵甲,再赏他一匹西域宝马,用这些跟他换秘方!” 段简璧连连摇头,直接出声反驳。 “舅舅,他有马,那马比我爹养的宝马还高大许多,而且能听懂苏哲的话,苏哲说那是名马赤兔!” 李世民转过身,瞪起眼睛,大声呵斥。 “胡说八道,赤兔马早就绝迹了,他一个山野村夫,去哪里弄赤兔马!” 段简璧急得直跺脚,大声解释:“我亲眼看见的,那马特别健壮,站起来比我还高许多,苏哲让它干嘛它就干嘛,言听计从!” 李世民听完这话,彻底心动了。 他是个极其爱马的人,听到有绝世好马,心里十分急切,恨不得马上跑过去。 “真有这种好马?朕真想现在就去泾阳村亲眼看看。” “可惜现在科举刚开考,朝堂事情太多。”李世民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朕实在抽不开身。” 大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弯着腰,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禀报。 “陛下,监察御史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挥了挥手,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监察御史大步跨进门槛,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奏折。 “陛下,臣要弹劾泾阳县令房遗直,泾阳县百姓食不果腹,房遗直不忙着治理民生,反而贪图享乐,伙同一群地主富商举办船赛取乐,求陛下严惩!” 李世民听到太监的禀报,火气直往上撞,“这个混账,房玄龄的脸都被他丢光了,来人,把房玄龄给朕叫来!” 段简璧站在旁边,赶紧往前走了一步。 “舅舅,你先别生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房遗直他……” “你别替他说话!”李世民挥手打断,脸色铁青。 “泾阳县的百姓饭都吃不上了,他还有心思办船赛取乐,朕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去,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门外。 段简璧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长孙皇后和太子李承乾。 “舅母,表哥,你们听我说,房遗直办船赛,其实是为了救泾阳县的百姓!” “办船赛怎么救百姓?这不是胡闹吗?”李承乾满脸疑惑反问。 “表哥你不懂,这是苏哲出的主意。”段简璧双手叉腰反驳。 “放出风声办船赛,外地的地主富商就会跑来看热闹,他们一来,总得花钱吃饭住宿吧?” “这钱不就留在泾阳县了?百姓去干活赚工钱,县衙也能收商税。这叫诱导富商接济民生!” “此策甚妙啊,这办法太绝了,这苏哲到底是什么人?”李承乾被这个计策彻底惊艳到了。 “就是写出梅花吟的那个苏哲!” 李承乾激动得直搓手,转头看向长孙皇后,“母后!这人是个大才啊!儿臣想把他招进东宫,给我当伴读!” “你父皇正在暗中栽培他。”长孙皇后拉住李承乾的胳膊,“他年纪轻轻,以后就是留给你用的大臣,你现在别去打扰他。” “儿臣想见见他!”李承乾急切地问。 “回头母后带你去泾阳村看看。” …… 郑府大堂里。 几根蜡烛烧得正旺。 郑尚官在大堂中间走来走去,双手背在身后,嘴里破口大骂。 “这段简璧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给她出了那么好的主意,她不听,房遗直在泾阳县伙同富商玩乐,她居然觉得房遗直是对的,简直不讲道理!” 郑元秋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开口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你急什么,咱们安排的御史已经进宫告状了。陛下最恨官员贪图享乐,肯定会严惩房遗直!” “爹,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房遗直被撤职,我就请旨让你去当泾阳县令!”郑元秋拍了拍桌子。 “你去了之后,把房遗直比下去。到时候我再去段家提亲,段简璧绝对不会拒绝你!” “还是爹高明,我查到段简璧最近老往泾阳跑,等我当了县令,看她还向着谁!” 郑尚官得意地笑了起来,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当上县令的风光模样。 第七十四章 房遗直成朝堂焦点 两仪殿内。 房玄龄跨过门槛走进去。 李世民站在桌案后面,指着房玄龄的鼻子大骂。 “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泾阳县快饿死人了,他居然在办船赛!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陛下消消气。”房玄龄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我儿并非贪图享乐,他这是在治理泾阳县。” “治理?办船赛叫治理?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李世民气得跳脚。 “陛下,这策略是苏哲给出的,请陛下静观其变,结果一定让陛下满意。” “苏哲出的主意?”李世民摸了摸下巴,“这小子思维清奇,他到底想干什么?” 房玄龄笑着回答:“这计策非常有意思,甚至值得写进书里,给其他当官的当模范看。” 李世民一听这话,兴趣完全被勾起来了,摆了摆手。 “行了,你先退下吧。” 房玄龄转身离开大殿。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开始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办船赛,治理民生,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 长孙皇后从殿外走进来,看到李世民皱着眉头在思考,停下了脚步。 本来想把段简璧说的话告诉李世民,但她看到李世民饶有兴致的样子,便没有出声。 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太极宫大殿。 百官分列两旁,穿着整齐的官服。 早朝刚开始,几个监察御史立刻跨出队列,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奏折。 “陛下,臣要弹劾泾阳县令房遗直,泾阳县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他却大搞船赛,劳民伤财,他这是在寻欢作乐,求陛下严惩!”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 房玄龄大步走出来,双手抱拳,脸色非常平静。 “我儿绝不是贪图享乐,他这是在用妙策治理泾阳县,请诸位大人静观其变,别急着下结论!” 立马有言官从队列里跳出来,指着房玄龄的鼻子,满脸怒气。 “房大人,你这分明是包庇,泾阳县民不聊生,他办船赛算哪门子妙策?这就是拿百姓的命在玩乐!” 房玄龄拍了拍胸口说道:“稍安勿躁,咱们定个期限,就十天,若我儿当真是贪图享乐,不用陛下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既然房爱卿立下十天之约,那就等十天!退朝!”李世民挥手下令。 李世民挥了挥手,从龙椅上站起来。 退朝后,两仪殿。 杜如晦大步跨进门槛,手里捧着一摞书册,放在书案上,“陛下,教材已经全部编写完毕!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满脸高兴,“好,立刻安排作坊大量印刷,印好之后,全部送到太上皇那里!” 话落他大步走出两仪殿,直奔大安宫。 大安宫内。 李渊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李世民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父亲,科举已经开考,五天后就能考完。放榜之日定在十天后。到时候就劳烦父亲出面,向天下学子宣布教材的事。” “行,这事我答应你。”李渊点点头。 “但我有个要求,你把裴寂调回长安,不用给他安排任何官职,就让他在长安陪陪我,我一个人太闷了。” 李世民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父亲,裴寂这人不安分,这事不妥。” 裴寂一直不安分,想让太上皇复辟,真要是把裴寂弄回长安,勾结那些武德老臣,肯定会惹出大乱子。 李渊把茶杯磕在桌子上,站起身指着李世民。 “有什么不妥,武德老臣许多都已经下土了,裴寂回长安能干什么,我就想见见老兄弟都不行吗?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世民轻声安抚:“父亲别动怒,等攻打突厥结束吧,打完突厥,我就让他回来。” 他心里盘算着等灭了突厥,自己在大唐的威望就能冲天,到时候谁还敢反他? 就算给裴寂十个胆子也不敢闹事,父亲确实太孤独了,这终究是他父亲。 …… 郑府大堂。 郑元秋坐在太师椅上,指着面前的十几个手下。 “你们几个,马上换上便装去泾阳县盯死房遗直,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一有动静立刻回来报我!” 与此同时,朝堂上的其他大臣也纷纷派出手下,前往泾阳县查探虚实。 几百号探子涌入泾阳县城。 这些人到了地方,总得吃饭睡觉。 泾阳县的酒楼和客栈瞬间爆满,街上的小摊位也围满了人,肉铺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泾阳县的消费力直线上升。 很快五天时间过去。 那些来参加船赛的地主富商,天天看着酒楼客栈生意红火,全都看出了商机,成群结队跑到县衙大堂,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房大人,县城里那些空置的酒楼客栈,卖不卖,我们要买,你开个价!” 房遗直坐在公案后面,笑得合不拢嘴,“卖,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卖,作坊府邸也全卖!”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房遗直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人挨个盘点,把大理寺查抄的酒楼、客栈、作坊和府邸,全部高价卖了出去。 县衙的库房里堆满了铜钱,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 隔天一早。 太阳刚刚升起。 房遗直换上便装,带着几十个衙役,推着几辆装满铜钱的木板车,顺着土路赶往泾阳村。 泾阳村后山。 一座占地五亩的工厂已经建好,厂房很宽敞,头顶盖着厚实的茅草。 工厂里砌着一个个泥土灶台,灶台上架着大铁锅,底下烧着旺盛的柴火。 苏哲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大木勺,挽着袖子,不停地在锅里搅动,锅里熬着红糖水。 房遗直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过来,累得直喘气,“苏老弟,我还钱来了,你这计策太神了,县衙现在全是钱!” “我就说这招管用吧!你叫人把钱抬进我屋里就行。”苏哲笑着说道。 房遗直凑到锅边,探着头往里看了看。 “你这锅里熬的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苏哲指着铁锅,满脸得意。 “这叫白糖,等提炼出来,能卖出天价,比金子还贵,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赚钱!” “比金子还贵?真有这种好东西?你可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苏哲放下手里的木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咱们回我院子说话,这里太热了。” 两人回到小院, 第七十五章 这执行力,活该你成功啊 房遗直直接双手抱拳,弯下腰,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苏老弟。我替泾阳县的老百姓,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苏哲拉开石凳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推到对面,翘起二郎腿,“别整这些虚的。县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房遗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唾沫星子乱飞。 “船赛办起来了,一共吸引来五十位地主富商参赛,我听你的,没让他们一次比完,故意分了好多轮,把比赛时间拉长!” “现在每天泾河两岸全挤满了人,富商出资硬生生凑了一千贯钱出来,县衙用这笔钱,雇了一大批百姓去维持秩序,安排比赛进程!” “泾河边划出的地方组织百姓摆摊卖吃食,卖手工艺品,生意红火得吓人!” “好多百姓都赚到了现钱,那些原先快饿死的人家,现在全缓过来了,都能吃上饱饭了!” “房大人,你这执行力可以啊!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了不起!”苏哲竖起大拇指。 房遗直转头冲着门外招手,“这全多亏了你的妙策啊,来人,把钱抬进来!” 几个穿着皂色衣服的衙役抬着两个大木箱走进来,放在院子中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衙役打开箱盖,里面装满了成串的铜钱。 苏哲从怀里掏出借条,递了过去。 “钱货两清,借条还你。” 房遗直接过借条,看都没看,直接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随后他双手交叠搓了搓,身体往前倾,凑到苏哲面前。满脸虚心求教的表情。 “苏老弟,这船赛不能一直办下去啊,等船赛结束了,泾阳县还是穷。还得想办法带百姓致富,还得把免税的缺口补上。” “你脑子好使,再给我出个主意呗?” 苏哲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动,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办法有啊,一百贯一条,概不赊账。” 房遗直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答应得非常痛快。 “行,一百贯就一百贯,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钱县衙出了!” 苏哲坐直身子,双手按在石桌上,语速极快,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你回去雇佣百姓,弄个大大的赛马场出来,设置高额奖金,吸引全天下的人来赛马,然后再开盘赌马,把那些赌徒全吸引过来消费!” “只要人流量大,那些商人打听到消息就会跑来开盘口。这消费一上来,经济自然就被带起来了!官府有钱了,就可以大量雇佣百姓维持治安,给许多百姓提供营生!” “白天赛马,晚上也不能闲着。你再开放夜市,夜晚可是约会的最佳时间,绝对能吸引来许多少爷小姐,那帮人全是不差钱的主,他们才是消费主力!” “赌博?这不好吧?”房遗直连连摆手,“咱们官府带头推动赌博,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县令还要不要干了!” 大唐律法森严,官员带头开盘口可是大忌讳。 苏哲翻了个白眼,“你死脑筋啊,你不搞赌马,那些赌徒就不去赌坊赌钱了?” “与其让钱流进黑心赌坊的口袋,不如官府把盘口接过来,赚来的钱拿去修桥铺路,接济穷人,这不比什么都强!” 房遗直整个人豁然开朗,站直身子,双手抱拳,对着苏哲行了一个大礼。 “苏老弟,你这话说得对,我这就回去安排赛马和夜市,一会让人送两百贯过来!” 苏哲摆着手说道:“行,赶紧去办,两百贯一文都不能少!” 房遗直有些无语,疑惑道,“绝不少你一文!不过苏老弟,你有这等惊世之才,为何不参加科举入仕?金榜题名绝对不在话下!” 苏哲撇嘴说道,“考科举当官?我才不去受罪!” “大唐官场讲究家世背景,我一个种地的平头百姓,没权没势。就算考中,顶天去偏远地方当个小县令,累死累活干一辈子,连个京官都混不上,没意思!” 房遗直听完这话,心里直犯嘀咕,你还没背景?当今陛下都把你当亲儿子看待了。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咽回肚子里。 “人各有志。苏老弟既然无意官场,我也不强求。县衙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慢走不送!”苏哲点着头说道。 房遗直转过身,带着几个衙役大步走出院子。 苏哲看着房遗直走远,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确认院门外没人,把院门关紧,走到那两箱铜钱跟前,抬起右手挥了一下。 地上的两箱铜钱瞬间消失不见,全部被收进系统空间里。 “加上房遗直欠的两百贯,资产有两千贯了,不过这点钱跟那些富商巨贾比起来,还差得远,想活得滋润,还得继续赚钱啊!” …… 第二天一早。 科举放榜之日。 长安城外的大路上,三辆马车排成一列往前走。 太上皇李渊会在放榜的时候出面宣布朝廷统一发放教材的事情,李世民待在长安怕影响父亲发挥,干脆带着一家子出来避风头。 马车车厢里。 李世民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的几个孩子,李承乾和长乐公主端端正正坐着。 “承乾,长乐,你们俩听好了。到了泾阳村,千万别露馅!叫我二公子,叫母后夫人。谁说漏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父亲放心,孩儿记住了。” “爹爹,女儿知道了。” 马车一路摇晃,很快到了泾阳村。 苏哲家的小院里,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 苏哲正端着一盘饭菜走出厨房,院门外传来马叫声。 三辆马车停在门口,李世民踩着木头踏板跳下马车。 苏哲看到李世民,心里莫名有些期待,只要这渣爹一来,明天早上系统肯定能刷出好东西。 李世民闻着香味,顺着味道走到石桌旁,十分自然地拉开凳子坐下。 “你又捣鼓什么好吃的了?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我就做了我自己的份,没你们的份!” 段简璧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进院子,她太了解苏哲的脾气了,伸手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给你,十两银子,赶紧去做饭,我们要吃好的!” 苏哲动作极快,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脸上堆满笑容,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跑,脚步飞快。 “老板大气,各位老板稍等,我这就去村长家弄食材,保证让各位吃得满嘴流油!” 第七十六章 被尉迟敬德虐了 李承乾站在院子里,看着苏哲跑远的背影,嘴巴张得老大。 “母亲,这就是您说的大才?怎么这么贪财?” “你这孩子懂什么,高人都有自己的脾气。” 长孙皇后站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李世民根本没管这边的事情,一进院子,目光就被马厩里的赤兔马吸引住了。 赤兔马低头吃草,皮毛在阳光下发亮,四条腿非常粗壮。 李世民走上前,伸出右手去摸马脖子,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两步,转过头去,根本不理会他。 李世民惊叹道:“嘶!竟然真的是名马赤兔!那混不吝到底从哪弄来的绝世好马!” “好马!真是绝世好马!这体格,这骨架,比我收藏的那些千里马还要健壮不少!来,过来!” 他对着赤兔马招手。 段简璧摇了摇头回话:“舅舅,这马脾气大得很,除了苏哲,谁也不让碰。” 李世民收回手,转头看着段简璧。 “你之前不是说这赤兔马能听懂人话吗?怎么我跟它说话,它连个反应都没有?” “可能这马只听苏哲一个人的话吧,苏哲之前就说过,这马太好,皇帝看了都得心动,没想到还真让他给说中了。”段简璧满脸尴尬解释。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哲提着一只拔了毛的鸡跨进院子,看到李世民站在马厩前,立刻加快脚步把鸡放在石桌上,双手叉腰,挡在李世民和赤兔马中间。 “怎么着?看上我的马了?我可告诉你,别打我这赤兔马的主意!给多少钱都不卖!” “你开个价!只要你肯卖,钱不是问题!两千贯?随便你开!”李世民搓着手开口。 苏哲摇头拒绝:“想都别想!这马给你那就是糟践东西!你一天天待在长安城里,骑着它能干嘛?” “我这马是要上战场的,我要骑着它去草原上扬名立万,去把那个颉利可汗给活捉回来!” “哈哈哈,你小子真是大言不惭,颉利可汗常年带兵征战,武功高强得很,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纵使你骑着赤兔马,也绝对打不过他!”李世民大笑出声。 苏哲昂着下巴反驳:“你少看不起人,我这身手,打他一个颉利可汗还不是手到擒来,咱们走着瞧,等我上了战场,肯定把他绑回来给你看!” 自己有霸王之力,还有盘龙棍法,加上赤兔马,这可是顶级神装。 秦琼和尉迟敬德那种顶级猛将他不敢放大话,但是干翻颉利可汗,有相当把握。 李世民气得直摇头,转头看向尉迟敬德。 “你小子属实太狂了,到了战场上要是还这么乱来,非得惹出大祸不可,老黑,你上,让他认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尉迟敬德双手握着长槊,大步上前,脸上带着坏笑,把长槊一横,对准了苏哲。 “好嘞!老爷放心,我今天非得教教他怎么做人!” “小子!看招!” 苏哲赶紧往旁边躲,抄起墙边的一根木棍,双手握住,挥着木棍砸过去。 尉迟敬德不慌不忙,举起长槊挡住。 两把兵器撞在一起,苏哲感觉手腕发麻,后退两步。 他再次冲上去,木棍不断挥舞,尉迟敬德轻松躲开,长槊在空中转了个圈,挑开木棍。 “怕你不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亮瞎你们的狗眼!” “小子,你这力气确实很大!”尉迟敬德大声嘲笑,握紧手里的长槊。 “可惜啊,全都是死招式,根本不懂变通,就你这点身手,还想生擒颉利可汗?做梦去吧你!” 苏哲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发现自己打不过这个黑大个。 他的招式全是死招式,被对方打得手忙脚乱,只能靠力气大勉强支撑。 没过几招,尉迟敬德找准机会,长槊往前一送,抵在苏哲胸口上。 苏哲停下动作,大口喘气,“这怎么可能,我怎么打不过你!” “小子,现在还狂不狂了?服不服!”尉迟敬德坏笑着发问。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大笑:“哈哈哈!现在知道天外有天了吧?还敢大言不惭说去活捉颉利吗?” 他看着苏哲受打击的样子,心情非常好。 苏哲站在院子中间,整个人懵了,感觉世界观都被颠覆了,自己竟然这么菜。 “你一个护卫怎么都这么厉害,那尉迟敬德、秦琼那种顶级武将,得厉害到什么地步啊!” 尉迟敬德收起长槊,吹嘘起来。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这武艺在外面那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不过那尉迟敬德更厉害,我这身手,在尉迟将军手下都走不过二十回合,他才叫天下无敌!” “嘶,竟然这么厉害,我连你都打不过,尉迟敬德岂不是神仙下凡了,那我这武艺在军营里岂不是垫底的存在!” 李世民坐在凳子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脸颊憋得通红,肩膀一抽一抽。 长孙皇后转过头去,用手帕捂住嘴巴,肩膀乱抖。 段简璧和李承乾低着头,死命咬着嘴唇,根本不敢发出声音。 这几个人全都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这老黑为了面子,居然连自己都贬低。 尉迟敬德把长槊插在地上,双手来回搓动,看着苏哲,越看越满意。 “你空有一身神力,却没实战经验,要不你拜我为师,我亲自指点你,不出半年,我保证你能脱胎换骨!” 这小子力气大得吓人,根基太好了。 只要苏哲拜师,他有自信不出半年,就能让苏哲变成真正的高手。 到时候让他去军营里挑战程咬金,那厮打不过自己教出来的徒弟,想想那场面,就觉得通体舒畅。 苏哲上下打量着尉迟敬德,满脸嫌弃。 “嘁,你都接不住尉迟敬德二十回合,教我不是耽误我吗!” “我要拜师也是去拜尉迟敬德为师,拜你有什么用,我可不想被人二十回合打趴下!” 尉迟敬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差点一口老血当场喷出来。 堂堂大唐名将,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嫌弃了。 “哈哈哈!让你吹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吧!该!”李世民大笑出声。 尉迟敬德黑着脸,转过身去不说话,走到墙角,一个人闷不吭声。 第七十七章 难道我就不可爱吗? 李世民笑够了,坐直身子,看着苏哲,语气变得郑重。 “你进了少将营,好好跟着程咬金练,他带兵打仗很有一套,你跟着他学,绝对不吃亏,练得越认真,到了战场上越安全,刀剑无眼,千万别逞强!” “行,我肯定好好练,能跟程咬金这种猛将混,我绝对不会偷懒!”苏哲连连点头。 这次他出奇地没有顶嘴,用力点头,脸上全是对军营的向往。 竟然是程咬金训练少将营,终于能一睹大唐顶级武将的风采了。 跟着这种人物训练,肯定受益匪浅。 李世民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话锋一转,直接发问:“你马上要去军营报到了,兵甲准备好了吗?” 苏哲呆在原地,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当兵还有这些规矩。 “还要自己准备兵甲?军营里不发装备吗?怎么还要自己掏钱买?” 李世民放下茶杯,耐着性子解释。 “你小子什么都不懂就敢去参军,大唐施行府兵制,士兵必须自己准备兵甲!” “不过到了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五成全归士兵自己所有!” 苏哲听完,急得直跳脚,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双手不停地搓着,这下麻烦大了。 “后天就是最后的报名日期,就剩两天时间,我上哪弄铠甲去,现打也来不及啊,我总不能穿着麻布衣服上战场吧!” 李世民转过头,冲着尉迟敬德使了个眼色。 尉迟敬德大步走出院子,没过多久,双手抱着一个大木箱走进来。 他把木箱放在青石板上,打开箱盖。 里面放着一套明光铠,铁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铠甲做工极其精良,每一块铁片都打磨得非常光滑。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木箱前,伸手摸了摸铠甲。 “当年我也是跟着陛下上过战场的,这是我当年穿的铠甲,全是由精钢打造,现在送你了,你穿着它上战场,保你性命无忧!” 尉迟敬德站在旁边,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直勾勾盯着那套铠甲,呼吸急促。 陛下竟然要把当年打天下时穿的那套明光铠,给了这小子。 自己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都没这份殊荣。 苏哲走上前,摸着冰凉的铁甲。看着李世民,心里暖烘烘的。 渣爹平时虽然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挺顾念父子之情。 “这东西太贵重了,谢了啊,你这人虽然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挺大方!” 李世民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 “我本来准备用这套铠甲,跟你换养猪之法的。” “不过你都要上战场为国而战了,我也不好开这个口,这套铠甲你穿着正合适。” “行了,别整这出,我不想欠人情!”苏哲摆了摆手。 “这养猪的法子,我可以白送给你。但是法子交了,泾阳村的村民以后就没法靠卖猪肉赚钱了。” “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李世民拍着胸脯大声答应。 “我们村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眼红的人肯定不少。”苏哲盯着李世民。 “你得保证,不管谁来找麻烦,必须护着泾阳村的安全,绝对不能让村民吃亏!”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谁敢动泾阳村,我第一个不答应!” 其实就算苏哲不说,李世民也会派兵暗中保护。 “这养猪的法子非常简单。”苏哲拉开石凳坐下。 “村里留下专门配种的种猪,剩下的那些小猪仔,刚生下来没多久的时候,直接把它们阉了!” “阉了?就这么简单?”李世民张大嘴巴。 “对,阉过的猪,性子温顺,只知道吃和睡,不仅长得快,而且长成之后,肉里绝对没有那种腥臊味!” 李世民呆在原地,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这困扰大唐多年的难题,解决办法竟然这么简单。 段简璧站在旁边,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苏哲,心里暗自嘀咕。 果然还得是舅舅出马,两三句话就把这财迷拿捏得死死的,连一文钱都没花就套出了秘方。 李世民回过神来,“你马上要去军营,还缺什么兵器?” “我练的是棍法,给我弄一根精铁棍来,分量要足,越重越好!”苏哲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 “好,最迟后天,肯定把精铁棍送到你手上!” 苏哲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忙活起来,切鸡块,生火,下锅翻炒,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满整个院子。 他端着一个大陶盆走出来,放在石桌上,盆里装满了色泽红亮的鸡块,汤汁咕噜咕噜冒着泡。 “今天高兴,给你们露一手新菜!” “这叫黄焖鸡,都尝尝!” 李世民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直放光,连连点头,手里的筷子不停,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 长孙皇后和段简璧也吃得停不下来。 “太好吃了!我以后天天都想吃这个黄焖鸡!”长乐公主软糯糯的声音传过来。 苏哲被长乐公主可爱的模样萌到了,凑过去,逗着小丫头。 “想天天吃啊?那你喊我一声哥哥,我就把做法教给你娘。以后你娘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长乐公主转过头,看着长孙皇后,见她满脸笑意,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开口。 “哥哥!” 苏哲听到这声哥哥,心里非常高兴,立刻站起身,跑进厨房拿了好几包调料出来,塞到长孙皇后手里。 “真乖。姨娘,这调料你拿好,鸡块炒变色,放这调料进去炖。水没过鸡块,炖烂糊了就能出锅了。” 段简璧坐在旁边,看着苏哲这殷勤的样子,心里非常嫉妒。 “你这人怎么这么偏心,之前教我做烤鱼,非要收十两银子,今天不仅不要钱,还白送调料,凭什么啊!” 苏哲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反驳:“这能一样吗?人家小丫头长得多可爱啊!我看着高兴,白送怎么了!” “难道我就不可爱吗?”段简璧气得站起来,双手叉腰大喊。 话刚说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赶紧低下头,坐回凳子上,双手绞在一起。 第七十八章 钱进了我的院子,一分别想带走! 苏哲看着段简璧,满脸无语。 “你这说话怎么一股子油腻味,早就过了可爱的年纪了好不好,别在这装嫩。” 长孙皇后坐在旁边,看着两人斗嘴,脸上挂着姨母笑。 李世民也乐出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移开。 “对了,苏哲。你之前不是说大唐的科举不公平吗?” “我上报给了陛下,陛下立刻派人秘密编写了全新的标准教材!今天科举放榜。” “陛下安排太上皇出面,当着全天下学子的面宣布这件事情,并且当场发放新教材落实下去!” 随后李世民身子往前倾,直勾勾盯着苏哲,满脸期待:“你现在觉得,当今皇帝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苏哲抬起右手,竖起大拇指。 科举改革关系重大,士族垄断教育多年,皇帝这一招直接断了士族的根基。 “牛!,真牛,圣君也,当今皇帝竟然真的愿意改这科举的规矩!,这可是把全天下的士族全都得罪光了啊!” “那些世家大族能善罢甘休吗?皇帝这胆量,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随后他突然想到太上皇出面的事情,拍着大腿,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不对不对,我刚才没转过弯来,让太上皇去干这事,这不就是让太上皇顶在前面背锅吗?” “哎哟喂,当今皇帝可真是大唐第一大孝子啊,这种绝世好计策,也就他能想得出来,太上皇估计在心里把他骂惨了!” 李世民听出其中的揶揄之意,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陛下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大唐的国家社稷,为了天下黎民百姓能有书读,能有出头之日,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得这么不堪!” 苏哲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 他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政策推行下去,士族肯定会疯狂反扑,皇帝面临的压力极大。 “这个我认,我绝对认,皇帝愿意为了老百姓,去得罪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这魄力确实了不起。就冲这一点,我服他!” “这事要是办不好,很可能会导致江山不稳,天下大乱。但他竟然真的愿意去做,不愧是大唐的皇帝,牛逼,这才是真正的圣君作为!” 李世民听到苏哲这番夸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里觉得非常舒坦。 这混不吝总算说了句人话。 这时候苏哲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李世民,撇了撇嘴。 “不过渣爹啊,我今天得好好说说你,你是真的大奸似忠啊,为了在朝堂上往上爬,真是不择手段,什么馊主意都敢往外冒。” “不过你这次瞎猫碰上死耗子,为了自己的前途出的主意,竟然意外造福了天下百姓,也是绝了。” 苏哲越说越觉得危险,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双手搓在一起,满脸担忧。 “你仔细想想,你给皇帝提的这个意见,相当于你把满朝文武的士族官员全给得罪透了,那些人能放过你吗?” “你距离倒台估计不远了,这五品官肯定干不长久,咱们得随时做好跑路的准备啊,别到时候连累我!” 李世民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指着苏哲的鼻子,大声怒骂。 “你这混账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好端端的,跑什么路!” 苏哲根本没把李世民的怒火当回事,满脑子都是跑路需要钱,直勾勾盯着长孙皇后。 “姨娘,咱们别管他了,他就是看不清形势,咱们说正事,第一批香皂已经全部造好了,一块不差,一共两千块,咱们什么时候交易?” “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批发价,半贯钱一块,两千块香皂,总共就是一千贯铜钱,你钱带来了没有?” 长孙皇后站起身,走出院子。 没过多久从外面的马车上拿来一个木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金锭子。 苏哲直接看呆了,伸手,从盒子里拿出一块金锭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哎哟,我的老天爷,真金啊,九九成足金,这可是稀罕物啊,大唐市面上流通的主流货币全都是铜钱,连银子都很少见,更别说这黄灿灿的金子了!” “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铜钱,一两金子那可是等于十两银子啊,这得换多少铜钱啊!”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苏哲的举动,直摇头。 这小子实在太丢人了。 他伸出双手,直接从盒子里拿走一半的金锭子,装进自己的衣袖里。 “瞧瞧你这财迷样。一点出息都没有。这盒子里一共装了两百两金子,你那两千块香皂,满打满算也就值一百两金子,剩下的一百两,跟你没关系!” 苏哲看到金子被拿走,急得直跳脚,直接扑过去,想要抢回金子。 “等等,你给我把金子放下,谁说跟我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另外的好东西!” “我手里有一千斤糖霜,纯白无瑕的糖霜,现在外面商铺里的糖霜市场价,绝对不低于一百八十文一斤!” “我今天给你们个友情价,一百五十文一斤批发给你们,你们这钱既然都带进我这院子了,那就一分都别想带走,全得给我留下!” 李世民满脸震惊,他非常清楚糖霜有多难得,长安城里的权贵花高价都很难买到。 这小子竟然随口就说有一千斤。 “糖霜不会也是你造出来的吧?那东西可是稀罕物,你从哪里弄来一千斤!” 苏哲撇了撇嘴,满脸得意。 糖霜也就是白糖,这东西非常稀有。 如果他自己拿去外面大量售卖,肯定会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盯上,惹来大麻烦。 把糖霜批发给渣爹一家拿去卖,虽然少赚一点,但是非常稳妥。 “那你别管,你就说要不要吧,一斤至少有三十文的差价,一千斤你们最少能赚三十两,这买卖你们稳赚不赔!” 李世民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上下打量着苏哲。 “你哪学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的?马蹄铁,养猪之法,还有香皂,现在连糖霜都能人为造出来!” 第七十九章 我在朝中也是有人脉的! 苏哲昂起下巴,双手叉腰,直接搬出房遗直来压人。 “你少打听我的底细,我警告你,别想偷我的配方,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就去找别人合作,我跟泾阳县令房遗直很熟的!” 李世民听到房遗直的名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小子竟然拿房玄龄的儿子来压他这个皇帝。 他玩心大起,故意瞪大眼睛,装出一副震惊和忌惮的模样。 “房遗直?你竟然认识泾阳县令?” 段简璧站在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笑得直抽气。 她看着苏哲那副嘚瑟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苏哲这是快被舅舅玩坏了。 “怕了吧,人家爹可是当朝宰相房玄龄,那可是皇帝的绝对心腹!”苏哲拍着胸口得意道。 “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别想着算计我,我也是有人的!,要是敢坑我,我让房遗直把你抓进大牢里吃牢饭!” 李世民极力憋着笑,继续配合苏哲演戏,连连摆手,装作害怕的样子。 “哎哟,宰相的公子啊,那我可真惹不起,你放心,我绝对不算计你,我哪敢得罪宰相的公子啊,这糖霜我要了,金子全给你留下!” 苏哲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识相!一会吃完饭,你赶紧派人把香皂和糖霜拉走!” 众人坐在院子里,笑闹着把饭吃完。 李世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 “你那土豆种下去有段时间了,吃完饭带我去看看,这亩产两千斤的神物长什么样!” 苏哲站起身,带着李世民往外走,“行!让你开开眼界,我种的土豆长势好得很!” 微风吹过,田里的土豆苗随风晃动。 绿油油的叶子长得非常茂盛,李世民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土豆苗,彻底放下心来。 “你这马上就要去军营打仗了,这地里的土豆可是神物,万一被人糟蹋了怎么办?” 苏哲站在旁边,满脸不在乎。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会吩咐村长和村里人好好照看,这土豆好养活得,!平时只要浇浇水拔拔草就行了,入冬之前绝对能收成!” 李世民听完这话,整个人呆在原地,“入冬前就能收?这长得也太快了吧!” 苏哲拍了拍胸口,满脸自信。 “那当然,这玩意儿生长周期短得很,一年最少能种两三次呢,等我从战场上回来,刚好能赶上收土豆!” 李世民双手握成拳头,呼吸非常急促。 产量高,生长周期短。 要是这神物真的能推广开,大唐以后就再也不缺粮食了。 有了粮食,人口就会暴增。 大唐现在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人口不足,长安周围还好,那些偏僻的地方,一个县才几千人,大量田地荒废,根本耕种不过来。 这土豆能救大唐。 他暗自下定决心,回去就派人叮嘱房遗直,一定要派重兵看好泾阳村,绝对不能让土豆出半点差错。 …… 长安城。 朱雀门前。 无数学子聚集在这里,人山人海,大家全都伸长脖子,盯着城墙上的告示牌。 今天正是科举放榜的日子,人群里闹哄哄的,全都是讨论的声音,魏征穿着官服,站在城头手里拿着一张大红榜单。 魏征高声喊道:“时辰已到!准备放榜!”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辆马车顺着街道跑过来,停在朱雀门前。 李渊穿着常服,从最前面的马车上走下来,顺着台阶,快步走上城头。 “慢着,这榜先别放!”。 “太上皇?您怎么来了!”魏征张大嘴巴,看着突然出现的人,“这可是放榜的重地啊!” 李渊双手按在城墙垛口上,看着下方的人群喊话。 “我是太上皇,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科举考试内容,许多普通学子根本学不到,这对普通学子根本不公平!” 城墙下方寒门学子们听到这话,全都沸腾了。 大家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以前他们买不起书,根本看不到考试的内容,只能吃哑巴亏。 现在太上皇亲自出面主持公道,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太上皇说得对啊,我们太难了!” 李渊挺直腰板宣布:“为了筛选出更多人才!也为了科举公平!朕决定推行新教材!” “以后科考内容,只考新教材中的东西,大家全站在一条线上考!” “太上皇圣明,太上皇万岁!” “发书,把带来的新教材全发下去,让大家看看!” 李渊大手一挥,放声大笑。 接下来,他的贤名必然遍传天下。 差役们从马车上搬出一捆捆新教材,开始往下发。 魏征是个十足的戏精,赶紧上前,装出一副非常着急的模样,张开双臂,拦在差役面前。 “太上皇!使不得啊,这可是大事,未经朝堂商议,绝对不能擅自更改规矩啊,您快停下!” “闭嘴,我是太上皇,今天是为了天下学子计,谁敢阻我,谁敢拦着,就砍了谁的脑袋!” 李渊表情非常严厉,周围的差役和士兵全都吓得不敢动弹。 太上皇发火,谁敢上去触霉头。 魏征转身对着差役催促:“快,快去宫里禀报陛下,让陛下赶紧过来阻拦!” 差役撒腿就往皇宫方向跑,好一会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魏大人,不好了,陛下出城去了泾阳县,说是去调查房遗直大人的事情了!” “这可如何是好,赶紧去通知朝中诸位大臣,让大家快去泾阳县找陛下,现在只有陛下能劝住太上皇了!” 魏征装作急得团团转的样子。 群臣听说这事,自然全都跑去寻找陛下了,城头这边就再也没人能阻碍太上皇了。 木已成舟,百官就算再反对也没用了。 城墙下方。读书人们彻底疯了,拼命往前挤,争抢马车上的新教材。 “别挤,给我一本!” “这书写得太好了,有了这书,我肯定能考中!” 李渊看着下方继续说道:“大家听好了,以后新教材只在大唐书店售卖!” “三日内,大唐书店就会在长安城开起来,买不起书的也不要紧,大家可以去店里抄书,抄一本书,朕给你们五百文工钱!” “太上皇仁慈,我们有救了!” 第八十章 民心最能说明问题 很快,长安城各大府邸,百官全都收到了消息,大家脸色大变。 郑府大堂里。 郑元秋把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什么,太上皇推行新教材?以后只考新教材的内容?这怎么行,我们家藏了几千卷书,这一下全变成废纸了,我们的子弟以后还有什么优势!” “郑大人!这可怎么办!太上皇亲自出面,谁敢去拦啊!那可是陛下的亲爹!去拦就是大不敬啊!”一名大臣满脸惊慌说道。 “快,备马,去泾阳县,必须马上找到陛下,决不能让新教材推行下去!”郑元秋挥着拳头吼叫。 如果以后只考新教材里的内容,他们世家大族还有什么优势? 家里珍藏的那些古籍孤本,全都会丧失价值,变成一堆废纸。 可是除了皇帝,谁敢去阻止太上皇? 谁又能阻止太上皇? 百官们没有任何办法,大家纷纷冲出府邸,坐上马车,拼命往泾阳县跑,长安城的街道上全都是狂奔的马车。 …… 泾河岸边。 两岸的土坡上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都是脑袋,吵闹声和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河面上停着几十艘大木船,船夫们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木桨,正在大声吆喝着划水。 李世民站在高处,看着河面上的大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双手背在身后。 他实在想不通,泾阳县的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房遗直搞这些船赛,到底跟救济灾民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转过头,带着长孙皇后、李承乾和段简璧顺着土路走下去。 旁边搭着一个简易的茅草棚子,里面摆着几张缺了腿的破木桌,这是一个卖茶水的小摊。 李世民走过去,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茶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衫,提着一个大陶壶走过来,倒了几碗茶水放在桌子上。 “老板,这泾阳县穷得很,百姓都没米下锅了,你们这县令不想着放粮救人,反而在这里大搞船赛,劳民伤财!”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指着河面上的大船发问。 “这分明就是个只顾自己寻欢作乐的贪官!泾阳县离长安城这么近,你们怎么不去长安城告他?” 茶铺老板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没了,他把大陶壶用力磕在木桌上,发出响声,瞪圆了眼睛,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大声吼叫。 “你这外乡人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滚出去,我不卖你茶水了,你再敢骂我们县太爷一句,我拿开水泼你!” 旁边的几个喝茶的百姓也全都站了起来,大家挽起袖子,大步围了过来。 “你这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敢跑到我们泾阳县来骂县太爷!” “你再敢说县太爷是贪官,别怪我们不客气!今天非把你扔进泾河里!” “你们这是干什么!这县令不管你们死活,他在这大搞船赛寻欢作乐,你们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茶铺老板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大声反驳。 “新县令没来之前,我们确实快饿死了,县太爷举办这船赛,把我们雇过去修码头,每天发工钱,还管一顿饱饭!” “我们有了工钱,能买粮食回家,这才活了下来!” 他指着周围那些摆摊的百姓,越说声音越大。 “这船赛引来了外地有钱的少爷,这些人来了泾阳县,总得吃饭住宿吧!” “我们种的菜,现在全能高价卖给城里的酒楼!我们还能在河边搭个棚子,摆摊卖茶水吃食!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县太爷这不是劳民伤财!他是在给我们制造营生!只要船赛一直办下去,外地人一直来,我们就能一直赚钱!” “只要撑到秋收,地里粮食打下来,我们就活下去了,县太爷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一名壮汉走上前,拍着胸口附和。 李世民呆坐在长条板凳上,整个人都懵了,张大嘴巴,看着周围这些群情激愤的百姓。 他彻底明白了,被这个计策彻底惊艳到了。 办船赛根本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吸引外地人来泾阳县花钱消费。 外地人把钱花在这里,就能带动泾阳县的各种买卖,酒楼客栈赚钱了,就需要买菜雇人,百姓去干活摆摊,就能赚到养家糊口的钱。 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治国手段,而且看眼前这热闹的场景,这手段非常成功,直接把一个快要饿死的县城给救活了。 李世民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茶铺老板和周围的百姓弯腰行礼:“老哥,各位乡亲,是我瞎了眼,错怪了好官,我给各位赔个不是了!” “走,去县衙找房遗直!”李世民道完歉,转身大步走出茅草棚。 马车停在土路上,李世民踩着踏板上了马车,车夫一抖缰绳,朝着县城方向跑去。 李世民靠在车厢的木板上,双手拍着大腿,脑子里全都是刚才茶铺老板说的话,越琢磨越觉得这个计策妙不可言。 “这苏哲脑子怎么长的,思维如此清奇,竟然能想出这种绝妙的办法!” “不用朝廷出一分钱,就能把外地的钱圈过来,把满县百姓救活了,真是大才啊!” “父亲说得对,这计策实在太绝了,我从知道苏哲出这个主意开始,就一直觉得妙不可言,这可比李纲老师让我死记硬背的学问有趣多了!”李承乾兴奋地搓着双手。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惋惜:“真是人不可貌相,那苏哲爱财如命,没想到他竟然有治国安邦的才干,只可惜,他把心思全放在赚钱上了,要是他愿意入朝做官就好了,” “这事不能怪苏哲,”段简璧坐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撇了撇嘴,“这还得怪当今陛下!” 李世民听到这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直起身子,满脸疑惑地看着段简璧。 “这怎么还怪到朕身上来了?朕又没招惹他!” 段简璧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帕子,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舅舅,还不是因为苏哲那家伙真把你当成他在外头乱搞的爹了!” “他还说你这人本事没有,官瘾倒挺大!” 第八十一章 县太爷跟着苏哲学断案 段简璧伸手指着李世民,脸颊因为憋笑涨得通红,“说你天天想着往上爬,早晚得惹出大祸来,指不定哪天就被抄家流放了!” “他现在拼命攒钱,就是为了等你出事的时候拿钱跑路,有钱到哪都能过舒坦日子!” 李承乾坐在对面说道:“这人太有意思了,居然连退路都想好了,这也太未雨绸缪了!” “这都是他自己在那瞎琢磨。”李世民咬着牙说道,胸口剧烈起伏。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铁青,双手抱在胸前。 这混账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自己堂堂大唐皇帝,居然被他看成个随时会掉脑袋的五品小官。 这小子不但自己瞎琢磨,还敢看不起自己。 最可气的是,居然随时准备丢下自己跑路,这天下哪有老子被儿子这么嫌弃的道理。 “这混不吝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张口闭口就是跑路,真亏他想得出来!” 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 李世民掀开车帘往外看,街边一家店铺门口排着长龙,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阵阵香气顺着窗户飘进车厢。 李世民放下车帘说道:“老黑,你去看看前面到底在卖什么东西?” 尉迟敬德骑着马跟在车边,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跑过去,没过多久,他挤出人群跑回来,凑到马车窗边。 “老爷,前面是家烤鸭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尉迟敬德扯着嗓子解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些百姓都在排队买烤鸭,还有不少人抢着买鸭油呢。” “买鸭油干什么?”李世民满脸不解发问,鸭油这种东西平时很少有人要,怎么今天这么抢手。 “烤鸭子能烤出好多油,那鸭油一点猪油的腥臊味都没有,香得很。” “街边那些卖煎饼的商贩全都在抢着买,拿去烙饼。” 李世民乐出声来,“这鸭子还真是浑身是宝啊,不仅能治蝗灾,鸭肉能吃,连鸭油都能卖钱!”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长孙皇后说道:“观音婢,你这段时间推行烤鸭,这效果真是出奇的好。” “现在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烤鸭店,这可是大功一件。” “这哪是我的功劳,全靠苏哲出的主意。”长孙皇后穿着淡黄色宫装,拿着手帕捂嘴轻笑。 “烤鸭能让百姓吃上肉,改善了大家的生活,这功劳还得记在苏哲头上。” “你说得对,这小子脑子确实好使,这功劳算他的。”李世民连连点头说道。 马车一路摇晃,到了泾阳县衙大门口。 门前围着一大群百姓,大家交头接耳,李世民跳下马车,挤进人群,站在最前面往里看。 大堂之上,房遗直穿着青色官服坐在公案后面。 堂下跪着一个穿着破烂单衣的农夫。 旁边站着个穿绸缎的胖地主,大堂中间还躺着一头死牛,那牛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牛肚皮上长着一个海碗大小的肉瘤,看着十分骇人。 农夫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不停地捶打着地面哭喊。 “大老爷,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这牛本来就病得快死了,连站都站不稳!” “我根本不想租!可他不讲理,硬逼着我租。” 农夫指着旁边的胖地主控诉,声音沙哑,“他说我要是不租这头牛,以后他家的牛一头都不租给我!” “我没办法,只能把牛牵回去。” “结果刚走到半路,这牛就倒在地上死了,我连地都还没下啊!”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这牛就是年纪大了点,身体健康得很!”胖地主冷哼一声,仰着下巴开口,双手背在身后。 他指着农夫的鼻子大骂,唾沫星子乱飞:“它在我家好好的,一到你手里就死了,肯定是你把它打死的!” “你今天必须按照壮牛的价钱赔我钱,少一文都不行!” 就在这时,房遗直拿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喊道:“案情本官已经清楚了!这牛死在你手里,你就得赔钱!” “按照市价,你马上赔给这位员外买一头壮牛的钱。” 房遗直指着地上的农夫大声宣判,语气十分坚决,“要是拿不出钱,就卖身为奴抵债!” 李世民听到这话,整个人呆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房遗直是不是疯了? 这么明显的讹诈他看不出来吗? 居然还要农夫赔钱,甚至逼着人家卖身为奴,这算哪门子父母官? 难道这县令收了地主的黑钱,在这里颠倒黑白? 他双手握成拳头,气得直咬牙,大唐的官员,就是这么欺压百姓的吗? 他倒要看看,这房遗直到底想干什么! “大老爷,我真没钱赔啊!这牛本来就病得站不稳!”农夫趴在地上哭喊,“求县太爷明察秋毫,给我一条活路吧!” 房遗直大声呵斥:“少废话!牛死在你手里,你就得赔钱!拿不出钱,就卖身为奴抵债!” 李世民听到房遗直的判决,胸口的火气直往上窜,再也忍不住了,抬起右脚就要往大堂里面冲。 今天非得表明身份,把这个糊涂官从椅子上拉下来不可。 段简璧站在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李世民的袖子,死死拉住不让他往前走。 “舅舅,您先别急着发火,再看看情况。” “还有什么好看的!他这是在草菅人命!”李世民压低声音怒喝。 “您忘了苏哲帮房遗直断案的事了?我觉得他这是在效仿苏哲,肯定有后手。”段简璧继续说道。 听到苏哲的名字,李世民停下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苏哲那小子确实鬼点子多,脑子转得极快。 房遗直要是真学了苏哲的招数,说不定真有转机。 李世民退回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紧紧盯着大堂,倒要看看房遗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堂上。 房遗直转头看向旁边的师爷,招了招手。 “去库房提二十贯钱出来,替他把赔牛的钱还了。” 这话一出,大堂内外全安静了。 原本闹哄哄的百姓立刻闭上嘴巴,大家面面相觑。 李世民也愣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 县太爷拿官府的钱替农夫还债?这唱的是哪一出?官府的钱什么时候这么好拿了? 黄员外站在旁边,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笑得直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多谢大老爷!大老爷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第八十二章 这反转来的有点突兀啊 房遗直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大堂中间,停在黄员外身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 “黄员外,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这牛很健康,对吧?” 黄员外赶紧回答:“对对对,健康得很,一顿能吃好几筐草呢!” 房遗直点点头,转头冲着门外站着的衙役挥了挥手。 “来人,去把黄员外全家都请到县衙来。” “把这头牛杀了炖肉,让黄员外一家老小在这大堂上吃了,别浪费了。” 黄员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瞪大眼睛,双腿直打哆嗦,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慌乱地摆着双手,拼命往后退。 “别别别,大老爷,这牛病得很严重,肉不能吃啊!吃下去会死人的!” “黄员外不用客气。”房遗直冷声说道,“立刻去请人!黄员外全家一个都不能少!” 黄员外急得满头大汗,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突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跪在地上的农夫大喊。 “大老爷!这牛是被他毒死的!肉里有毒,真不能吃!” 黄员外大声狡辩。 房遗直冷笑一声:“既然你说是毒死的,那就好办了。来人,拿刀来。” 衙役从旁边拿来一把杀猪用的尖刀,走到死牛跟前蹲下,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把牛肚子剖开,验验牛胃里到底有没有毒!” 房遗直指着地上的死牛,语气极其冰冷。 “黄员外,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一旦牛胃剖开,你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到时候查出你作伪证,罪加一等!” 黄员外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大老爷饶命!我招了,我都招了!” “这牛之前就病得很严重,快要死了,我是故意讹他的!” 门外的百姓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大家指着黄员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呸!你这黑心肝的狗东西!” “真不是个东西,连穷苦人的命钱都讹!” “活该!县太爷判得好!” 房遗直走回公案后,拿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桌面上,木头撞击的声音在县衙里回荡。 “按大唐律法,讹诈他人需三倍赔偿!现在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房遗直竖起两根手指,给出最后的判决。 “第一,赔偿县衙六十贯,再赔偿农夫三倍租牛费。” “第二,按欺官罪论处,直接流放三千里!” 黄员外趴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我选第一!我赔钱!我马上赔钱!求大老爷开恩啊!” 房遗直下达命令:“来人,跟着他回去取钱!” 他挥了挥手,几个衙役上前押着黄员外往外走。 李世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脸色缓和了不少。 房遗直这招确实管用,几句话就把这个奸商的真面目诈出来了,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痛快。 “这判罚太轻了,这种刁民,就该直接打入大牢,重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段简璧拉着李世民退出人群,走到旁边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 “舅舅,这您就不懂了,这也是苏哲教的。”她开口解释。 李世民发问:“苏哲教的?他为什么教房遗直这么判?” 段简璧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苏哲说了,您之前把泾阳县的地主富商抄家了。” “这事闹得太大,吓得外地的商贾都不敢来做买卖了。” 李世民点点头,这事确实是他干的,当时只顾着杀贪官污吏,为百姓出气,根本没想那么多后果。 “现在好不容易通过办船赛,吸引来了一批外地的地主富商。” “此时要是严惩这个黄员外,消息传出去,那些刚来的富商肯定又会被吓跑。” “泾阳县现在穷得叮当响,正需要这些人留下来花钱,带动县里的经济。” “要是把他们吓跑了,老百姓靠什么活命?”段简璧双手一摊。 李世民呆立在原地,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笔账。 苏哲这小子真有本事,把权术里的平衡术用得出神入化。 当官治理地方,最难的就是平衡各方势力。 房遗直今天这番操作,既没有把外地富商吓跑,维持了地方稳定,又敲打本地奸商,给穷苦百姓讨回公道。 不仅如此,县衙还白白赚了六十贯钱,充实了库房。 这手段相当高明,这种办事的方法,连朝堂上那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臣都未必能想得出来。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心惊,一个种地造纸的年轻人,竟然懂这种深奥的权谋。 “这个办法有点意思,这小子把权术里的平衡术玩明白了。” “当官不就是这样?要平衡各方势力。” “既要维持地方稳定,又要带动经济发展,还能不失公正。这才是真本事!” 长孙皇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丝帕,擦掉额头上的细汗。 “这判决非常妥当。农夫拿到了赔偿,也讨回了公道,黄员外虽然没被流放,但他破了一大笔财,肯定长了记性。” “处罚只是手段,维持公正、威慑住那些奸商,这才是最终目的。” 李世民听见这话,十分赞同。 “观音婢说得对!房遗直今天算是掏到了,从苏哲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李承乾,“你娘刚才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爹爹,我记住了。”李承乾赶紧回答。 “你做任何事情,都要先明确目的。”李世民抬起右手,指着李承乾的肩膀。 “然后再去思考达成这个目的的手段,最后不断完善手段。” 李承乾撇嘴,心里一直对东宫的教导不满,那些老太傅每天只知道让他背书。 “爹爹,我以后不想跟李纲老师学习了。” “他每天就只会教我死记硬背,天天给我讲那些没意思的大道理。” “我想跟着苏哲哥哥学本事!” 李世民瞪圆眼睛,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两步。“胡闹!你明白大道理,才能树立正确的规矩。” “你死记硬背有了文学底蕴,才能丰富你自己的思想。” “思想丰富了,你才能想出达到目的的手段。这些基础非常重要!” 李世民停顿一下,指着县衙方向,声音变大许多。 “如果苏哲大字不识一个,他脑子里就不可能有这么多绝妙的主意。” “爹爹教训得是,我知道错了。”李承乾小声认错。 李世民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心软下来叹口气。 “行了,等苏哲打完仗回来,你休沐的时候,可以多来泾阳村找他玩。” “谢谢爹爹!”李承乾抬起头,满脸笑容。 苏哲说话做事非常有趣,以后有地方玩了,再也不用天天闷在皇宫里背书。 李世民转身走出巷子,“走,咱们进去会会这个县太爷。” 众人跟在李世民身后,穿过人群,走上县衙台阶。 第八十三章 李世民父子联手演戏 房遗直坐在公案后面,正在整理桌子上的卷宗,抬起头,正好看到李世民走进来,吓一跳立刻站起身,双手抱拳,准备弯腰行礼。 李世民使眼色,瞪房遗直一眼微微摇头。 房遗直马上明白过来,把手放下,转头看着旁边的师爷,“你在这里坐衙,本官去后院待客。” 师爷点头答应,在公案旁边坐下。 房遗直走下台阶,弯着腰,在前面带路。 众人穿过大堂,来到县衙后院。 后院里种着几棵大树。树叶挡住阳光。院子里非常凉爽。 石桌旁边放着几个石凳。 李世民走过去,拉开石凳坐下。 房遗直站在旁边,额头上冒出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房大人,你这买卖做得不错啊,几句话的功夫,就赚了六十贯钱。”李世民打趣发问。 房遗直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汗水,“二公子说笑了,这钱我可不敢乱动。” “哦?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李世民靠在石桌上。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打算用这笔钱在县城外面修一个跑道。”房遗直站直身子回答。 “我要办赛马比赛,还要在县城里开放夜市。” 房遗直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话,“二公子,这全都是苏哲给我出的主意。” 李世民摸下巴,非常惊讶。 “苏哲的主意?你尽管放开手去做,我倒要看看,按照苏哲的办法,这泾阳县最后能变成什么样。” 房遗直连连点头,心里石头落了地。 李世民坐在石凳上,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一口水,脑子里全都是疑问。 苏哲那小子爱财如命,怎么会这么好心,跑来帮房遗直出谋划策? 这小子肯定有别的目的,绝对不可能白白把这么好的主意送给别人。 房遗直抬起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弯着腰,双手贴在裤腿上,神态显得有些局促。 “二公子,那赛马和夜市的主意,是我花了一百贯钱从苏哲手里买来的。” 李世民抬起右手,揉了揉额头,心里非常无奈。 这就对了。 这就是苏哲的作风。 那小子总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钱,休想从他嘴里套出一句话,赚钱的本事,大唐找不出第二个人。 房遗直本来是个老实的官员,现在竟然被苏哲带歪了,连在大堂上审案子,都不忘顺手赚上一笔钱。 大唐的官员要是都学成这样,还得了,简直就是把官府当成商铺来经营了。 李承乾坐在石凳上,双手捂着肚子,乐出声来。 “我这假大哥真是绝了,爹爹,我晚上想去苏哲哥哥家吃饭,多跟他学学本事!” “我赞成,我最喜欢苏哲哥哥做的菜了!”长乐公主举起双手,连连点头。 小丫头满脸期待,眼睛盯着李世民。 李世民听着孩子们的话,肚子里也觉得有些饿了。 苏哲做饭确实好吃,他正准备点头答应,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地面都跟着震动起来。 一群人呼哧呼哧跑进后院。 李世民转头看过去,来人竟然是朝堂上的百官。 这些官员个个满头大汗,官服都湿透了,大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通红。 房玄龄冲在最前面,大口喘气,连帽子都戴歪了,“陛下!出大事了,放榜的时候,太上皇突然跑到城头上去了!” 李世民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起,“他去干什么了?” “太上皇当着全天下学子的面,发了新教材下去!”房玄龄指着长安方向,“太上皇还说,以后科举只考这新教材里的东西!” 周围的大臣纷纷点头,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 “太上皇还要在长安开大唐书店。”房玄龄继续说道,“以后这新教材,只在大唐书店里卖。这简直就是与民争利啊!” “陛下,您可得管管啊!”一名大臣跟着喊道,“这事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前途,绝对不能儿戏!” 李世民听完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父亲这事办得太漂亮了,这下所有骂名都让父亲背了。 自己完全可以躲到一边去,世家大族要恨,也只能去恨太上皇,这简直就是完美的替罪羊。 他马上板起脸,装出十分生气的样子,用力拍打石桌。 “难怪啊,难怪太上皇非要用撤销禁食鲤鱼的禁令,来换取他出宫的自由!” 李世民指着百官大手一挥,立刻下定决心,“他这是早就算计好了,快,马上备马回长安!” 马车在土路上狂奔,车轮扬起阵阵灰尘。 回到长安城,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 太极宫大殿点起蜡烛,火光照亮大殿。 百官分列两旁,大家脸上的表情都非常焦急,许多人还在不停擦汗。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立刻派人去大安宫请李渊。 没过多久,李渊穿着常服大步走上台阶。 他双手背在身后,直接走到大殿中间,一点都不显得慌乱。 李世民站起身,“父亲,您今天在城头上闹那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渊停下脚步,下巴扬起,态度非常强硬。 “你之前答应给我扩建大安宫。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迟迟没有动作!大安宫现在连人都住不下了!你不给钱修,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赚钱!” 李世民握紧拳头,心里十分憋屈。 父亲这是在当着大家的面提醒他,要是再不扩建大安宫,以后还要搞出更大的事情。 这老头子脾气上来,谁也挡不住,分明是在拿新教材的事情要挟自己。 “父亲!朝廷现在要打突厥!”李世民走下台阶,“处处都需要用钱,国库里根本没有闲钱给您修宫殿!” “等打完突厥,战争结束了,我自然会给您修建。”李世民加重语气,“您现在马上派人,把那个新教材撤回来!” 李渊瞪圆眼睛,抬起右手,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 “你让我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要我失信于天下人吗?我可是大唐的开国皇帝!我是你爹!” 大殿里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见。 百官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李世民皱紧眉头转过头,冲着百官使了个眼色,这个时候必须有人出来反驳,不能让父亲继续胡闹下去。 第八十四章 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郑元秋从队列里走出来,双手抱拳。 “太上皇,如果以后天下学子的知识,全都局限在那一本新教材里,那文学还如何进步?读书人还怎么长进?” 李渊转头看着郑元秋,满不在乎地撇嘴。 “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可以往新教材里添加新知识!不断去完善它!” “今年考第一版,明年我就发行第二版、第三版教材!”李渊理直气壮地说道,“到时候天下学子都要买新书,我赚的钱更多!” 百官站在台阶下,大家互相看来看去,所有人都闭上嘴巴。大 太上皇这话简直绝了,大家心里全在骂娘。 算盘打得太响了,一年换一版教材,全天下的读书人只能掏钱去买。 钱全流进太上皇的口袋里,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郑元秋脸涨得通红,“太上皇,您一年换一版书,读书人哪有那么多钱买,您这是逼死天下学子!” “凭什么我不能卖!”李渊大声反驳。 “你们各家卖书不也赚钱吗?我卖书赚钱天经地义,买不起书就别考!” 李渊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根本不在乎这些大臣怎么想。 “太上皇,您这是与民争利!”杜如晦大声说道,“朝廷怎么能做这种买卖,这让天下人怎么看大唐!” 李渊干脆耍起无赖,“我可是大唐的开国皇帝,打下这片江山,现在连个宽敞住处都没有!” “我想扩建大安宫,儿子死活不给钱,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活头了!” “自己赚点钱修房子都不行吗?” “李世民,你这个不孝子,就是见不得我好!” 李世民嘴角抽动,父亲这戏演得太真了,火候已经到了,自己必须配合父亲把这场戏唱完。 他脸黑成锅底,装出暴怒的模样,“来人!把太上皇送回大安宫,没有我的旨意,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几个禁军士兵跑进大殿,大家搀扶起地上的李渊往外走。 “你敢软禁我,我是你爹,你这个逆子,你会有报应的!” 李渊的骂声越来越远。 大殿里重新恢复安静,百官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连亲爹都敢软禁,谁现在上去触霉头,纯粹是找死。 李世民坐回龙椅装出十分头疼的样子,长长叹出一口气,“各位爱卿,太上皇糊涂啊!” “可他毕竟是开国皇帝,把话放出去了,如果我们现在收回新教材,那就是让开国皇帝失信于天下!” “开国皇帝失信,大唐就会动荡,老百姓的心就散了,大唐的江山还能稳吗?” 李世民把大帽子扣下来。 他抛出问题,心里冷笑,这罪名谁也担不起,逼太上皇失信,皇帝不孝,谁敢接这个话茬。 百官全傻眼了。 大家额头上冒出汗水。 皇帝说得对,开国皇帝不能失信,可是这新教材推行下去,士族就全完了。 “可是陛下!这教材一推行,我们各家藏书全废了!士族子弟的活路全没了啊!”郑元秋大声叫苦。 房玄龄从旁边走出来,理平衣服,“陛下息怒,臣觉得,规范科考内容,也有可取的地方。” “可是这新教材内容太死板。” “长久下去,肯定会限制大唐的文学发展。” “臣建议,以后的科举考试,可以加入诗题和九章算术。作为额外加分题。” “这样既能保证科考规矩,又能促进读书人去研究更高深的文学。” “陛下,咱们不能一杆子打翻所有士族子弟。真把士族逼急了,大唐会出大乱子。” 房玄龄把话说完退回队列。 百官听见这话眼睛全亮了,心里瞬间平衡了许多。 逼太上皇收回成命肯定不行,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补。 加上诗文和算术,士族的优势就保住了。 平民学子就算把教材背得滚瓜烂熟,遇到高深的算术题,照样得交白卷。 到时候这些人想学真本事,还是得乖乖跑到士族各家来求学,这天下的读书人,依旧掌握在士族手里。 “房大人这个主意好!”郑元秋连连点头,“加了诗文和算术,这科考才算考真本事!” “对!平民学子光背教材有什么用!遇到算术题还不是得交白卷!” “以后他们想学高深学问,还是得来咱们各家求学!这规矩没破!” 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的愁容全没了,纷纷表示赞同。 李世民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高兴的大臣,心里十分痛快,这群老狐狸全掉进坑里了。 这就是他和房玄龄早就商量好的计策。 削弱士族必须一步步来。 直接掀桌子,士族肯定造反。 现在抛出加分题,加分占比不高,平民学子有了出头的机会。 士族学子想要考中,也得有真才实学。 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那些全靠家世混日子的庸才,以后再也进不了朝堂,大唐的官场,必须换血。 “房爱卿说得有理。就按你说的办,加分题的事情,你立刻去安排。”李世民假模假样的点头应声。 “可是这大唐书店的事情怎么办?太上皇连开书店的话都说出去了。” 随即他又皱起眉头,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杜如晦大步走出来,“陛下,不如朝廷出面开设大唐书店,书店只卖新教材,绝对不卖别的书。” “这叫平衡教育,老百姓买得起教材,就不算与民争利。” “陛下,这底线咱们得守住,只卖教材,士族也能接受。” 百官听见杜如晦的话,全松了一口气,单卖一种书,这生意绝对做不长久。 “杜大人言之有理,只卖教材,朝廷肯定亏本!” “书店生意可没那么好做!咱们各家开书店这么多年,门道多得很!” “朝廷开个空壳书店,用不了半个月就得关门大吉,就让朝廷去开吧!” 大臣们纷纷表态,全在看笑话。 自古以来,书店全在他们各家手里。 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们太清楚了,单卖教材,连伙计的饭钱都赚不回来,用不了多久,大唐书店就得自己关门。 议事结束,百官退出大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站在台阶下面默契的没有离开。 计划推行顺利,李世民心里十分痛快。 进六退四的蚕食之策成了,先把新教材和大唐书店的事情定下来,后面再慢慢完善。 一步步突破士族底线,这帮世家大族全掉进坑里了。 第八十五章 神装齐全,出发少将营! 想到这,李世民起身看向三位心腹,“明天你们就把额外加分题的政策公布出去。” “臣遵旨。”魏征点头答应。 随后他又觉得遗漏了什么,起身停在三人面前,压低声音安排。 “你们马上安排人去市井里传话,让人带头闹事,就说这加分题是给士族子弟开后门,对平民学子不公平。” 杜如晦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发问:“陛下,咱们好不容易稳住士族,为何还要煽动百姓闹事?” “你这就不懂了。”李世民摆手,“这叫借力打力,百姓闹起来,咱们就有借口了。” “舆论闹大之后,咱们顺势宣布明年再开一届科举。就说要试一试这新政策到底有没有问题。这样就能把舆论压下去。” “臣明白了!”房玄龄恍然大悟,“等明年科举,咱们就可以借着平息民愤的名义,直接压低加分题的占比!” “没错,一年压低一点。”李世民大笑出声,“温水煮青蛙,早晚把士族的优势全熬干!” 魏征跟着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杜如晦脑子里盘算着大唐书店的事情,朝廷出面开书店,只卖教材不卖别的书,买卖肯定亏本。 国库本来就没钱,再这么亏下去,户部那边肯定要闹翻天。 “陛下,这大唐书店的事情有隐患啊。” 李世民转头看着杜如晦发问:“什么隐患?” “只卖教材,这书店肯定亏损严重。”杜如晦叹气,“咱们拿什么去补这个窟窿?” “亏钱也得弄!”李世民甩动衣袖,语气十分坚决,“你们以为大唐书店只是为了卖书赚钱吗?” 他指着宫门方向,“这书店真正的价值,是帮朝廷争夺平民学子的舆论权!” “有了书店,那些平民学子全都会感激朝廷,以后他们入朝为官,全都是朕的门生!”李世民提高嗓门,“这点亏损算什么!” 房玄龄三人听完这话,齐齐弯腰行礼。 第二天早上。 泾阳村。 苏哲光着膀子,双手握着一根四米长的螺纹钢,在院子里来回跑动。 这螺纹钢是系统刚奖励的。 螺纹钢在空中挥舞,风声呼呼直响。 他练了一套盘龙棍法停下动作,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水。 渣爹果然是个大福星,只要一来。,系统就会刷出好东西,赤兔马到位了。 渣爹送的明光铠也放在屋里。 现在又有了这根四米长的螺纹钢,装备全齐了,等进了少将营,再去找程咬金学几招真本事。 上战场绝对稳了。 “好东西!这分量真足!”苏哲摸着螺纹钢,咧嘴大笑,“拿着这玩意上战场,一棍子下去,连人带马全得趴下!” 苏哲把螺纹钢靠在墙角,转身走进屋里换衣服。 “得去跟村长说一声,今天就得去军营报到了。” 穿好衣服他大步走出院门,顺着土路走到村长家。 村长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 苏哲走过去,拉开木头凳子坐下,村里现在的买卖做大了,香皂和白糖全都是赚钱的营生。 他要去当兵,必须把后路安排好,绝不能让人把村子给欺负了。 “村长,我今天就要去参军了。” 村长停下手里的活,满脸担忧发问:“怎么走得这么急?打仗可是要死人的啊!” “没事,我命大死不了。”苏哲放下茶碗,“我走了以后,村里的生意你可得看好了。” “要是有人眼红来找麻烦怎么办?”村长搓着双手。 苏哲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交代:“要是有人来闹事,你就去县衙找县太爷,他肯定管。” “那要是县太爷不管呢?”村长继续发问。 “他不管,你就去长安城纪国公府找段简璧。”苏哲拍打胸口,“你直接报我的名字。这人情等我回来再还。” 村长叹气,还是不放心:“这刀剑无眼,你非去冒这个险干什么!” “村长你别怕。”苏哲笑出声,“我那渣爹在朝堂上还是有点本事的,他全给我安排好了。” “给你安排什么差事了?”村长凑过来发问。 “他把我塞到卫国公李靖身边当亲卫了。”苏哲满脸得意,“我就是跟着去蹭战功的。等我回来,说不定还能封个爵位呢。” 渣爹虽然平时不靠谱,但是办正事还挺地道。 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渣爹在朝堂上顶着,自己去战场上混点军功,以后在长安城就能横着走了。 村长听见这话,悬着的心放下来。 “既然你爹安排好了,那我就不拦你了。” 他拍打苏哲的肩膀劝说:“你以后别老跟你爹怄气,父子俩哪有隔夜仇。把日子过好最重要。” “行行行,我听你的。”苏哲连连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边回头交代:“村长,我地里种的那些土豆,你千万得给我看好了。那玩意有大用处。绝对不能出差错!” “你放心去吧,我天天去地里守着!”村长挥手保证。 苏哲离开村长家,牵着赤兔马,一路骑马跑到泾阳县衙。 县衙后院里,房遗直正坐在石桌旁边看公文。 苏哲大步走进去,直接在石凳上坐下。 房遗直抬起头看着苏哲等待下文,这小子马上要去军营了,今天过来肯定有事。 “苏老弟,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马上要去参军了。”苏哲敲打桌面,“我今天来,是找你帮忙的。” “去军营?你真要去打仗?”房遗直满脸惊讶。 苏哲点头,直接开出条件:“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照看照看泾阳村,别让人去村里捣乱。” “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房遗直拍打胸口答应。 “我绝对不让你白干。”苏哲竖起两根手指,“等我打仗回来,我免费给你献两策,保证让你这县城富得流油。” 房遗直听见这话,直接站起身大笑出声:“哈哈哈!一言为定!苏老弟你放心去!泾阳村交给我了!” 房遗直心里乐开了花,苏哲的计策太值钱了。 之前那几个主意,直接让县衙库房堆满铜钱,现在免费送两策。这买卖太划算了。 苏哲站起身拱手道谢,随后走出县衙。 第八十六章 平民学子被贬的一文不值 太极殿内。 百官穿着官服分列两旁。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双手按在膝盖上。 房玄龄大步走出队列,双手抱拳,弯下腰,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陛下,这加分题的政策要是推行下去,只怕会惹出大麻烦,那些平民学子肯定会闹事,说咱们朝廷处事不公。” 郑元秋立刻从旁边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房玄龄大声反驳。 “咱们加试诗文和算术,全是为了大唐文学进步!这是千秋大业,读书人凭什么反对!” “对啊!读书人就该钻研学问!” “这政策极好,谁敢反对就是跟天下文人作对!” 几个大臣跟着附和,大家满脸得意,他们根本看不起那些平民学子。 房玄龄转过身,看着郑元秋摇头叹气。 “平民学子饭都吃不饱,人家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谁在乎文学进不进步?” 郑元秋瞪圆眼睛双手叉腰,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读书不想着做学问,满脑子升官发财,这些平民学子真是目光短浅!” “就是!一群市井小民,根本不懂圣贤书的真谛!” “让他们做官,大唐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百官纷纷开口,大家言语里全是鄙夷,全在抨击平民学子。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吵闹声心里直犯恶心。 这帮世家大族真是不要脸到极点。 你们把持着朝堂,垄断了书籍,天天吃香喝辣。 现在反过头来骂平民学子俗气。 人家连饭都吃不上,不考科举当官,难道去喝西北风吗? 占了天大的便宜,还要在这卖乖。 李世民拍打龙椅扶手,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都给朕闭嘴!” 百官全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世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这帮老狐狸必须敲打,但也得给个甜枣,先把平民学子的怒火平息下去,顺便多塞点自己人进朝堂,这天下终究是李家的。 “你们占尽特权,现在反过来辱骂平民学子,你们不觉得脸红吗!” 郑元秋抬起头满脸不解。 “众怒难犯,国家稳定最重要。”李世民宣布道,“朕决定,明年再开一届科举。” 百官互相看来看去,脑子里飞快盘算。 皇帝虽然骂了他们,但也只是为了安抚平民。 明年多录取几个泥腿子,根本动摇不了世家大族的根基。 只要加分题的规矩还在,大头还是他们世家的,皇帝终究还是向着世家大族的。 这买卖不亏。 “陛下圣明!此计甚妙!”郑元秋高呼。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 李世民看着这群人,心里冷笑。 笑吧现在让你们笑,等新教材铺开,有你们哭的时候。 朝会继续进行。 一名监察御史大步跨出队列,双手举着奏折,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陛下!臣要弹劾泾阳县令房遗直!” 房玄龄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出声。 “房遗直怎么了?”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发问。 “房遗直把泾阳县搞得乌烟瘴气!”御史大声控诉,“他不顾民生,在泾河办船赛寻欢作乐,这严重影响渔民生活,求陛下严惩!” 大殿里静悄悄的,大家都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听完这话,直接笑出声来,他站起身,走下台阶。 “非也。昨天朕去了一趟泾阳县,朕说房遗直是贪官,百姓差点跟朕动手。” 大殿里的官员全都懵了,张大嘴巴完全摸不着头脑。 房遗直在泾阳县瞎搞一通,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他不放粮救灾,还去办船赛,这种劳民伤财的贪官,老百姓怎么还会护着他。 李世民停在御史面前,脑子里想起昨天苏哲教的经济道理。 这套理论实在太惊艳了,今天正好拿出来震慑一下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 “之前泾阳县九成富商被抄家。外地商人不敢去,卖米的粮商都没了,泾阳县彻底崩溃。” 百官连连点头,这事他们都知道,当时大家都觉得泾阳县死定了。 “房遗直办船赛,吸引大量富商去泾阳县。”李世民竖起手指,“商人一去,体系就恢复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大臣们全听呆了。 “大量富商去比赛观赛,总得吃饭住宿。”李世民越说声音越大,“这直接盘活了泾阳县经济!” 百官彻底被惊艳到了,大家互相看着对方,每个人脸上全都是震惊。 这计策太绝了,不用朝廷拨一分钱,直接用外地人的钱救活了一县百姓,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百姓在河边摆摊卖吃食。酒楼客栈招伙计。”李世民指着大门方向。 “这船赛一下子提供大量营生。百姓缓过来了。你们说,房遗直是不是好官!” 弹劾房遗直的监察御史跪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臣愚昧,没有调查清楚。”御史连连磕头,“臣知罪!” 李世民看着地上发抖的御史,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放声大笑。 “不怕弹劾错,就怕你们不敢弹劾宰相之子。” 李世民伸手扶起御史,“朕要的就是你们敢弹劾,每人赏绸缎三百匹!” 这话说完。 那几个监察御史直接双腿发软,大家再次跪在地上。 皇帝没有责罚他们,反而给了这么重的赏赐,现在事情弄成这样。他们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还得多谢几位大人弹劾。”房玄龄笑出声来,“不然陛下又怎么会关注到我儿子呢?” 几个御史满脸通红,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大家低着头,连连弯腰行礼。 魏征大步跨出队列站直身子。 “陛下,此法甚妙啊,以后地方上遇到灾情,完全可以用这个办法解燃眉之急!” “魏大人说得对。”房玄龄跟着附和。 “朝廷可以引导当地和附近的地主富商协助。”魏征指着大门方向,“只要他们出钱出力缓解灾情,朝廷就给他们奖励。” “这样赈灾及时,损失能压到最小,朝廷轻松不少,地主富商得了奖励和名声,大家皆大欢喜!” 第八十七章 不罚反赏,百官臣服 李世民连连点头,这老头子总算说了句顺耳的话。 “不错!此法用于赈灾再好不过,所以朕要重赏这次到泾阳县参与船赛的地主富商!” “把这个头给朕开好!”他下令道,“中书省拟旨!” “这次泾阳县船赛,第一名免税三年!” 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第二名免税两年半,第三名免税两年!” “第四名免税一年十个月,第五名一年八个月,依次递减,前十四名全都有奖励!” 百官听呆了。 这奖励太丰厚了。 “另外在泾阳县立一块功德碑!”李世民甩动衣袖,“把所有参与者的名字,按照比赛名次全刻上去!”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高呼。 大家转头看着房玄龄,每个人脸上全是羡慕,房遗直这次立了大功,以后肯定要被重用。 郑元秋脸黑成锅底,双手握成拳头。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想整死房遗直,结果反而成全了他,现在只能指望儿子郑尚官了。 必须让儿子去参军捞点军功,这样才能把面子挣回来。 …… 泾阳村村长家院子。 傍晚,院子里点着火把。 村长招呼村民杀了村里两头大肥猪,几口大铁锅架在院子里,肉香味飘满整个村子。 村民们围坐在木桌旁。 大家端着酒碗,今天是给苏哲送行的日子。 四叔公端着酒碗走过来,拍打苏哲的肩膀。 “苏哲啊,到了战场上机灵点,打仗可是要死人的,活命最重要!” “四叔公放心,我跑得快着呢。”苏哲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刀剑无眼,你千万别往前冲。”村长跟着凑过来,“遇到危险就往后躲,咱们村还指望你带大家赚钱呢!”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开口,全在嘱咐苏哲注意安全。 苏哲看着周围这些人,心里暖烘烘的。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孤身一人,现在终于觉得,自己在大唐也有根了。 第二天早上。 苏哲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奖励泡面一箱】 苏哲张大嘴巴,看着凭空出现在地上的纸箱子,破口大骂。 “狗系统,你是不是有病,老子都要去战场拼命了,你不给点防弹衣之类的保命玩意!” “你给我一箱泡面有什么用!”他踢了一脚纸箱子,“难道让我拿着泡面去砸突厥人的脑袋吗!” 叹了口气,苏哲反应过来系统就是个死物,骂也没用。 他转身走进屋里,把家里值钱的铜钱和金子全收进系统空间,抱起渣爹送的那套明光铠铠甲穿在身上试了试,还挺合身,随后也一同丢进了系统空间。 收拾好,苏哲这才走出屋子,扛起那根四米长的螺纹钢,骑上赤兔马双腿一夹马肚子。 赤兔马冲出院子,顺着土路朝着长安城方向跑去。 …… 长安城街道上人来人往。 苏哲骑着马进城,在一家酒楼门前停下,把马拴在木桩上,提着螺纹钢走进酒楼。 酒楼里坐满了人。 小二端着盘子跑来跑去。 苏哲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把螺纹钢靠在桌边,“小二!来两盘熟牛肉,再来一只烤鸭!” 旁边桌子坐着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大家满脸气愤。 “昨天太上皇才在城头放榜!说以后科举只考那本新教材,我们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以为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结果呢!今天朝廷就变卦了!弄出个什么加分题!” “说是为了促进文学进步!加考作诗和九章算术,这算哪门子公平!这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吗!” “就是啊!作诗和算术那些高深学问,全在世家大族手里捏着!”瘦高个读书人咬着牙说道。 “我们这些平民,就算倾家荡产去求学,人家也未必肯教!” “这朝廷就是偏心眼,给士族子弟留着后路呢!” 苏哲听着隔壁桌这几个读书人的抱怨,脑子转得飞快。 李二这是怂了啊。 这位皇帝终究还是不敢直接把士族全部压死。 也是,直接清空士族的所有优势和特权,那些世家大族肯定要造反。 大唐的江山刚刚稳固,真要逼急了那些世家大族,天下马上就会大乱。 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为了保住皇位求安稳,只要江山不倒。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不过李世民这招确实高明。 先打压一下,再给点好处。 用加分题来控制平民和士族之间的差距。 既安抚了平民学子,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又稳住了士族,没把人家的根彻底挖断。 控制分数和内容来缩小差距。 这帝王心术,玩得真溜,不愧是大唐的皇帝,办事就是有手段。 苏哲喝了一口茶水,心里十分同情太上皇李渊。 这位开国皇帝实惨,被自己亲儿子赶下皇位不说,现在还要站出来发教材承担骂名。 骂名背得结结实实,全天下的士族估计都在心里骂他。 至于那个渣爹。 自己本来就是士族出身,为了升官发财,居然跑去给皇帝出这种掘士族根基的毒计。 这种人为了往上爬真是不择手段,一点底线都没有。 等哪天士族反应过来,发现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清算。 他这五品官的快活日子,估计也过不了几天了,迟早要被处死。 苏哲摇了摇头。 这朝堂上的破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一个种地的草民,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军营混点军功,保住自己的小命和钱财。 只要自己手里有兵权有战功,到时候渣爹出事了,自己也能安稳脱身。 苏哲放下茶碗,看着隔壁桌的人,“几位兄弟,这加分题占的分数多吗?” “分数倒是不多,可是科举竞争多激烈啊,差一分就落榜了!”瘦高个读书人连连摇头。 “那些士族子弟从小就学这些,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太上皇明明说要一视同仁,这朝廷的官老爷们就是变着法子欺负人!” “这科举考来考去,最后当官的还不都是他们世家的人,我们这些穷苦人,读一辈子书也是白搭!” 苏哲不再搭理那几个读书人,拿起筷子,专心吃桌上的熟牛肉和烤鸭。 吃饱喝足之后结了账,他拿起靠在桌边的螺纹钢大步走出酒楼,翻身骑上赤兔马,顺着街道往城外跑去。 第八十八章 少将营是为勋贵开的,你个土包子 一路风尘仆仆。 下午的时候。 苏哲抵达了户县。 户县的城墙由青砖砌成,城墙上插着几面大旗,风吹过,旗帜哗哗作响。 城门口摆着几张长条木桌。 一队士兵穿着皮甲,坐在桌子后面。 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 这是少将营的征兵处。 旁边围着不少人,大多都是穿着锦缎衣服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出身不凡的勋贵。 苏哲翻身下马,牵着赤兔马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有个熟悉的人影。 段简璧穿着淡青色的长裙,旁边站着个少年。 这少年白白净净,看着有些胆怯。 几个少爷围在段简璧旁边,大家正在说笑。 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到了牵马走过来的苏哲。 这人正是郑尚官。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大步走过来,挡在苏哲面前。 苏哲停下脚步把螺纹钢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看着面前的郑尚官,心里觉得十分好笑。 这人上次在诗会上吃了大亏,居然还不长记性。 郑尚官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满脸都是瞧不起人的表情。 周围的几个少爷也跟着走过来,大家上下打量着苏哲。 苏哲穿着一身麻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这打扮在他们这些少爷眼里十分寒酸。 郑尚官指着苏哲,“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关你屁事。”苏哲拍了拍赤兔马的脖子,“这里是征兵处,我当然是来报名参军的。” “就凭你?你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也想进少将营?”郑尚官大笑出声。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少将营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专门设立的,能进这里的,全都是达官显贵的子弟!”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家世背景,也配和我们站在一起,我劝你赶紧滚回你的泾阳村种地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苏哲举起手里的螺纹钢说道:“郑尚官,你这嘴巴是吃大粪了吗?这么臭。” “朝廷发了告示,只要有本事就能来报名,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达官显贵专属了?” “告示是给老百姓看的,你还真信啊!”郑尚官双手抱在胸前,“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这种没权没势的平头百姓,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段简璧也看到了苏哲,拉着那个少年走过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苏哲,你真要参军?” “当然,我兵器都准备好了。”苏哲点头。 他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来这里是办正事的,没空陪这些富家少爷玩闹。 说话间苏哲牵着赤兔马,准备绕过郑尚官去桌子那边报名,郑尚官往旁边跨出一步,再次挡住苏哲的去路。 “段小姐,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个骗子,这种人去了军营也是送死,连铠甲都买不起!” “我买不买得起铠甲,用得着你操心?”苏哲冷哼一声。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苏哲要是能报上名,我郑尚官把名字倒过来写!”郑尚官仰起下巴说道。 苏哲不废话,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铜色的令牌。 上面刻着纪国公府几个大字。 他把令牌举到郑尚官眼前。 郑尚官看到令牌,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可是纪国公的令牌。 纪国公的面子,他爹都不敢不给,更别说他一个晚辈了,要是现在敢拦着,那就是不给纪国公府面子。 段简璧旁边那个白净少年凑了过来,盯着苏哲手里的令牌,眉头挤在一起。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令牌?” 苏哲咧嘴笑了起来:“我是你家亲戚嘛,有令牌很正常。” “你胡说八道!”少年指着苏哲反驳,“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随后转头看着段简璧,满脸全是疑惑,段简璧脸颊泛红,咬了咬嘴唇,顺着苏哲的话往下编。 “他确实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平时不出门,自然没见过他。” “苏哲,这是我弟弟段俨。”段简璧看着苏哲,“他这次也要进少将营。你武艺好,到了军营里,你多帮我照顾照顾他。”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有我一口吃的,绝饿不着他!”苏哲拍着胸脯,大声答应。 段俨甩开段简璧的手,昂起下巴,满脸不服气,“谁要他照顾了!我从小练武,本事大着呢!”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苏哲看着段俨这副傲娇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 这小少爷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到了军营里有他受的。 不过看在段简璧和那块令牌的面子上,自己顺手照应一下也没什么。 毕竟以后在长安城混,多结交点权贵子弟绝对没坏处。 段简璧没理会段俨的抗议,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苏哲。 “苏哲,你到了战场上,万事一定要小心。” 她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苏哲,“你千万别逞能,遇到危险就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记住了吗?” “放心吧,我跑得快着呢。”苏哲点点头。 他听着段简璧的叮嘱,心里有些意外,这刁蛮大小姐居然也会关心人。 看来自己做的烤肉没白给她吃。 郑尚官站在旁边,脸气得通红,双手握成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自己从小就认识段简璧,跟在段简璧屁股后面转了这么多年,段简璧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现在段简璧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一个种地的泥腿子嘘寒问暖。 郑尚官嫉妒得快发疯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地面跟着震动起来。 苏哲转头看过去,一个黝黑魁梧的少年骑着一匹黑马跑了过来。 这少年长得牛高马大,皮肤非常黑,肩膀上扛着一把大号的宣花斧。 少年拉住缰绳,黑马停在征兵处的桌子前面。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哲牵着的赤兔马,眼睛瞪得老大,从马背上跳下来。 “这马是谁的!竟然长得这么壮实!真是绝世好马!”少年扯着嗓子大喊。 第八十九章 煽风点火,借刀杀人 郑尚官看到这黑脸少年,眼珠子一转马上计上心头,阴阳怪气地开口。 “程处默你也不行啊,你骑的那匹马,只有人家这匹马的半只大,” “你家是不是穷得养不起好马啊?” 苏哲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打量起眼前的黑大个。 这人就是程处默? 混世魔王程咬金的儿子。 长得确实魁梧,十分壮实,苏哲点点头,觉得这形象太对味了,程咬金的儿子就该是这副模样,这身板到了战场上绝对是个猛将。 程处默听到郑尚官的话,转过头提着宣花斧走过来。 “这马是你的?” 他指着赤兔马问郑尚官。 郑尚官连连摇头。 “不是你的你狗叫什么!给老子闭嘴!”程处默直接破口大骂。 苏哲在旁边看得直乐,心里对程处默竖起大拇指,这脾气真爆,骂得痛快,这种直性子的人,相处起来最省事。 程处默转过头再次大声发发问,“到底是谁的马!给老子站出来!” 郑尚官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指着苏哲。 苏哲眉头皱了起来,郑尚官这孙子真够阴险的,几句话就想挑拨离间,借程处默的手来对付自己。 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挺溜,不过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程处默顺着郑尚官的手指看向苏哲,上下打量一番,挠了挠后脑勺。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他满脸疑惑,“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少爷我都认识,你是哪家的?” 苏哲还没开口,段简璧直接挡在苏哲前面,霸道地宣布。 “这是我家亲戚!程处默,你不准欺负他!” 郑尚官躲在人群后面,再次开口。 “程处默,你不是一直喜欢云安县主吗?现在云安县主这么护着别的男人,你受得了吗?” 苏哲听见这话,心里暗骂郑尚官不是东西,这货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这简直就是往程处默心窝子上捅刀子。 程处默转过头,瞪着郑尚官。 “滚一边去!你当老子是傻子吗?想利用老子对付别人,你还嫩了点!” 苏哲看着程处默,心里暗自点头。 这家伙看着五大三粗,脑子却挺好使,一眼就看穿了郑尚官的把戏,程家人果然个个都是人精,表面看着粗犷,心里比谁都亮堂。 程处默骂完郑尚官他转过头把手里的宣花斧杵在地上,盯着苏哲,指向赤兔马。 “小子,我看上你这匹马了!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买!” 苏哲拍了拍赤兔马的脖子直接拒绝。 “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这马我还要留着上战场杀敌呢,” 程处默听到这话脸拉了下来,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苏哲。 “这可由不得你!好马配英雄,这身板骑这马也是浪费!” 他抬起手指着苏哲的鼻子。 “今天老子非要和你比划比划,你赢了,马你带走!你输了,马留下!” 苏哲站在赤兔马旁边,看着对面的程处默,脑子里快速算账。 渣爹那个护卫老黑,连尉迟敬德二十招都接不住,自己前几天跟老黑交手,撑死也就顶个三四十招。 这要是换成尉迟敬德本人来,自己估计连十招都扛不下来。 程咬金可是跟尉迟敬德一个级别的顶级猛将,程处默是他亲儿子,这小子从小肯定天天泡在武场里,自己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加上只有一把子力气,怎么可能干得过他。 这架绝对不能打,打输了丢人不说,连这匹赤兔马还得搭进去。 “我不打,这马我不卖,你赶紧给我让开,我还要去军营报到,”苏哲摆手拒绝。 程处默把宣花斧往地上一杵,青石板发出闷响,斧柄震动,扯着嗓门大喊。 “这可由不得你!今天你必须选一个,不选你别想进这军营的大门!” “第一,我出一千贯钱,这马归我,拿着钱你直接滚蛋!” “第二,你跟我打一架!拿出你的真本事来!”程处默竖起两根粗黑的手指。 “你要是赢了,我以后绝不再惦记这马,另外我再白送你五百贯!” “你要是输了,把马留下,我给你五百贯,这买卖你绝对不亏!” 苏哲皱起眉头,这黑大个真是霸道,一千贯买赤兔马,这简直亏到姥姥家了,打架自己又没胜算,这分明就是强买强卖。 段简璧站在旁边,脸颊涨得通红,伸手指着程处默的鼻子大声斥责。 “程处默!你欺人太甚!你凭什么拦着别人不让报名!” “你敢在这里强买强卖,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宫去告诉陛下!” 程处默根本不买账,仰起下巴双手拍打胸口。 “你去告啊!这种绝世好马,就该配真正的英雄,废物根本配不上!” “我出钱买他的马,又不犯大唐律法,就算陛下知道了能拿我怎么样!” 他转头看着郑尚官,“郑尚官,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给我拉开,别在这里碍事!” 郑尚官听到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正愁没机会整苏哲,现在程处默主动出头,求之不得马上招呼身后几个少爷。 “程少爷发话了,咱们赶紧帮忙,绝对不能让段小姐受伤!”郑尚官大声喊道。 几个人大步走上前,大家直接排成一排,挡在段简璧面前,形成一堵人墙,把段简璧和苏哲完全隔开。 “你们给我滚开!谁敢碰我一下试试!”段简璧急得直跺脚,她推搡着前面的人墙,却根本推不动,回头冲着弟弟大喊。 “段俨!你是个死人啊!你看着别人欺负你姐!” “你现在马上进军营去喊卢国公,让他出来管管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段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双手抱在胸前,撇了撇嘴。 “我才不去丢这个人,这事跟我没关系,” “他要是连程处默都打不过,就证明他是个废物,他根本没资格拥有这么好的马,” “你到底帮谁说话!他可是我们家的亲戚!”段简璧气得直咬牙。 “我帮理不帮亲,好马本来就该给有本事的人骑,他保不住马是他自己没用,”段俨转过头,不再看段简璧。 第九十章 程咬金儿子这么菜吗? 苏哲看着周围这些人,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就是权势,自己没权没势,连一匹马都守不住,别人想抢就抢,随便找个借口就能逼得你无路可退。 今天就算躲过了程处默,明天还有别人,这长安城里的权贵子弟多了去了,自己总不能天天躲在村里不出来。 苏哲握紧手里的螺纹钢。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怂,这次去打突厥,绝对不能只混日子,必须拼命立下大功,给自己混个爵位回来。 只要有了爵位,自己在大唐就有了立足之地,到时候看谁还敢明目张胆地抢自己的东西,谁敢来找麻烦,直接乱棍打出去。 “这帮混蛋,仗着家里有权有势,连讲理的机会都不给,” 苏哲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程处默大声答应,“好!我今天就跟你打这一场!” “你把钱准备好,别到时候输了赖账,我可不认你这个国公少爷!” 程处默咧开嘴大笑拔出地上的宣花斧。 “痛快!老子就喜欢你这种不怕死的脾气!今天非把你打趴下不可!” 苏哲踩着马镫,翻身骑上赤兔马,双腿夹紧马肚子,双手握住四米长的螺纹钢。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动,马尾巴甩来甩去。 程处默也跳上黑马,举起宣花斧,两人拉开架势。 段简璧被隔在人墙外面,踮起脚尖看着马背上的苏哲大声提醒。 “苏哲!你千万小心啊!他从小练武,你别硬撑!” 随后她转头瞪着程处默大声威胁,“程处默,你要是敢伤了他一根汗毛,我绝对跟你没完,天天去你家闹!” 郑尚官站在人墙里,嘴角往上翘心里非常舒坦。 苏哲啊苏哲,你也有今天,程处默从小就不爱读书,天天逃学跑去练武,这少将营里,单论武力,没几个人能打得过程处默。 你一个种地的,拿根破铁棍就想赢? 今天非得让你在少将营门口丢尽脸面,以后在军营里,你永远都抬不起头。 程处默跨在黑马背上,手里提着宣花斧。 “小子,拿稳你的兵器!别一招就被我打趴下!” 苏哲大声回怼:“废话真多!手底下见真章!” 程处默双腿夹紧马肚子,黑马冲了过来,举起宣花斧直接劈向苏哲的脑袋。 苏哲调转马头迎上去,双手举起螺纹钢用力往上一挡。 当! 一声脆响传遍四周,两把兵器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两人擦肩而过。 程处默停下黑马,感觉双手发麻,虎口发疼,差点握不住斧柄。 两人同时调转马头,再次打在一起,战马在原地不停转圈,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声音,螺纹钢和宣花斧飞快碰撞,当当当的响声连成一片。 十个回合过去,两匹战马都开始喘粗气。 苏哲看准程处默一个破绽,双手握住螺纹钢一端,铁棍用力往上一挑,正好击中宣花斧的斧柄。 宣花斧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直接砸在远处的空地上,泥土被砸出一个坑。 郑尚官躲在人群后面,刚才还等着看苏哲出丑,现在他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嘴。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不可能!程少爷怎么会输!” 苏哲骑在马上,自己也懵了。 这就打完了? 这程处默不是卢国公大将军的亲儿子吗,怎么这么菜,连我这个没系统学过武功的人都打不过。 难道这就叫虎父犬子,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 苏哲根本没往自己厉害那方面想,一直觉得自己武功很差,前几天跟渣爹那个护卫老黑过招,自己拼尽全力也就撑了三四十招。 程处默呆坐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傻眼了,瞧瞧地上的宣花斧,又瞅瞅苏哲手里的铁棍,不停甩动发麻的双手。 那可是铁制宣花斧,居然被一根细长铁棍打飞了,斧刃上甚至还崩出一个缺口。 段简璧提起裙摆,小跑上前,神色焦急上下打量着苏哲,生怕苏哲受一点伤。 “苏哲,你快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真没事,你看我这不全须全尾的吗,”苏哲翻身下马,“卢国公大将军的儿子,武功怎么这么菜啊?连我都打不过,” 段简璧听到这话,直接愣在原地,盯着苏哲看了好半天,随后捂着脸,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他刚才连我十招都没接住,”苏哲挠了挠后脑勺。 段简璧擦掉眼角的泪水,“你啊,你真是被尉迟伯伯忽悠瘸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那个老黑不就是个普通护卫吗?我前几天跟他打,才撑了三四十招,” “普通护卫?你居然管他叫普通护卫!”段简璧翻了个白眼,“放眼整个大唐,除了秦琼秦将军,谁敢说自己能稳赢尉迟伯伯?” “能在尉迟伯伯手下撑过三四十招的人,这少将营里挑不出几个!” 苏哲听完这话,他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这事情很不真实。 老黑就是尉迟敬德? 渣爹身边那个黑大个居然是鄂国公本人?那我其实是个高手?难怪刚才打程处默这么轻松。 “老黑真是尉迟敬德?那渣爹到底是谁?五品官能让国公当护卫?”苏哲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段简璧赶紧掩饰,转过头不看苏哲,生怕自己说漏嘴暴露了李世民的身份。 “舅舅他……他人脉广,尉迟伯伯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才去保护他的,”段简璧结巴着解释。 程处默在那边气得跳脚,举着缺了口的斧头大吼。 “你才菜,老子刚才那是走神了,你那铁棍到底是用什么玩意打造的,居然这么坚硬,咱们再打过!” “来啊!我还怕你不成!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苏哲大声回怼。 他现在底气十足,腰杆都挺直了,这家伙虎父犬子,武功真不咋地。 “手下败将,再打十次你也赢不了!你这国公少爷的水分太大了!” 段简璧退到一边,现在一点都不担心了,“苏哲!加油!把他打趴下!让他知道你的厉害!” 第九十一章 陛下让你重点照顾苏哲 两人拉开架势,正准备再打,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往后退,大家生怕被兵器伤到。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地面跟着震动,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名壮汉大步走过来,这人满脸络腮胡,穿着一身黑甲,甲片走动时发出响声,身上带着十足压迫感,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哲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气场,这长相,这绝对是程咬金本尊没跑了,煞气腾腾,看着就吓人。 “都干什么呢!精力这么旺盛是不是!把这里当菜市场了吗?”程咬金扯着嗓门大吼。 “军中私自斗殴,这是重罪!你们把军规当儿戏吗?”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绕着户县跑一圈,跑不完别吃饭!”程咬金指着程处默下令。 程处默正上头呢,哪里听得进去。 “爹,你先边上去,等我跟他打完再说,我今天必须赢他!” 这话刚说完,程咬金直接冲过去,一把拽住程处默的后领子,直接把人拽过来。 他把程处默按在地上,拳头直接砸在身上,砰砰砰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完全拿亲儿子练拳击,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连个新兵都打不过,还嫌不够丢人吗!”程咬金破口大骂。 苏哲站在旁边,眼皮狂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这也太残暴了,亲爹打儿子下这么黑的手,这程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生猛。 “别打了,爹,我错了!我跑还不行吗?别打脸啊!”程处默捂着脑袋认怂。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灰溜溜地顺着城墙根跑去,连头都不敢回。 程咬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盯着苏哲,目光十分锐利,上下打量。 苏哲后背直冒冷汗,赶紧把螺纹钢靠在墙上,“我也跑!我马上跑,我绝对服从军规!” 好汉不吃眼前亏,程咬金要是动手,自己可扛不住。 苏哲把赤兔马拴在木桩上,正准备去跑步,转头看了一眼躲在人群里的郑尚官。 刚才这孙子故意挑拨离间,现在想在一边看戏,门都没有。 “大将军!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苏哲指着郑尚官大喊。 “刚才斗殴他们也参与了,他们在一边拱火助威,他们是主谋!”苏哲大声告状。 郑尚官脸都绿了,赶紧往后退,“你血口喷人,我们根本没动手!我们就是看热闹的!” “你们刚才还说我作弊,说我用妖法,这不是扰乱军心是什么!”苏哲大声反驳。 程咬金双手叉腰,瞪圆了眼睛,指着城墙方向,“全都给我跑去!跑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郑尚官那几个少爷平时娇生惯养,他们哪见过这种阵仗,几个人吓得直哆嗦,谁也不敢顶嘴,大家垂头丧气开始跑步。 苏哲一帮人人跑远了,程咬金这才直勾勾盯着赤兔马,搓着双手,大步走过去。 段简璧赶紧跑上前,提起裙摆张开双臂,直接挡在赤兔马前面。 “程伯伯,你别打这马的主意,这是苏哲的,你不能抢!”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这马我看着眼馋,”程咬金眉头一皱,还是有些放不下赤兔马。 “陛下非常看重苏哲,特意嘱咐,让你在军营里重点照顾他,”段简璧仰起下巴,“你可千万不能把他练废了,” “练废了会怎么样?”程咬金反问道。 “练废了陛下拿你是问,到时候罢你的官!”段简璧大声警告。 “行行行,我心里有数,我保证给他留一口气,”程咬金连连点头。 他停顿一下,质疑的目光看向段简璧。 “真是陛下让你传的话?他一个种地的泥腿子,凭什么让陛下惦记?” “梅花吟就是他作的!刚才你儿子比武也没打过他,”段简璧得意道,“他文武双全,本事大着呢!” 程咬金呆住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原来这小子就是那个作诗的苏哲,陛下这是惜才啊。 其实刚才他全看见了,他儿子处默根本打不过苏哲。 苏哲的招式虽然杂乱,但是力气极大,自己就晚出来一会,处默的兵器都被打飞了,脸也丢尽了。 刚才他开口阻止,完全是为了保住亲儿子的面子。 程咬金弯下腰,把地上的宣花斧捡起来,摸了摸斧刃上的缺口,金属边缘有些扎手。 他走到墙角一把抓起那根螺纹钢。 铁棍入手极沉,表面全是花纹。 “好家伙!这铁棍是怎么打造的?竟然这么坚硬!连我的宣花斧都扛不住!”程咬金大声惊叹。 “这可是陛下专门给苏哲打造的兵器,陛下叮嘱过,苏哲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段简璧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交代,“你可千万别暴露了,要是坏了陛下的大事,你可担待不起,” 段简璧心里十分笃定,前天陛下亲口许诺要给苏哲弄兵器,这铁棍肯定就是陛下送的,除了陛下,谁能拿出这么好的东西。 她根本不知道,李世民这几天忙着处理新教材的事情,天天跟朝臣吵架,早把打造兵器这事忘到脑后了。 程咬金听完段简璧的话,整个人呆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专门定制兵器,这待遇整个大唐也没几个人有。 也就他和尉迟敬德这几个老伙计,才配让陛下赐下兵器。 陛下竟然如此看重这个苏哲,这小子以后前途无量,绝对不能得罪。 程咬金把螺纹钢放回墙角,搓着手看着段简璧。 “那陛下到底让我怎么重点照顾他?是让他天天吃肉还是天天挨打?” 段简璧眼珠子一转。 “苏哲年少轻狂,武功虽然好,但是根本没有实战经验,你在军营里,好好调教调教他。” “你多给他点苦头吃,让他知道军营的规矩,” 程咬金听到这话,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变态。 “没问题,请陛下放心,这个我喜欢,交给我,保证把他练出来!我最擅长收拾这种刺头兵!” 第九十二章 直到我去了一次青楼 户县城墙外。 苏哲扛着四米长的螺纹钢,脚步轻快,连气都不带喘的。 无忧睡眠系统给的身体素质真不是吹的,跑这点路非常轻松,浑身上下全是用不完的力气。 旁边程处默也跑得挺稳,黑脸淌着汗水,手里的兵器已经换成了一根木棍。 后头,郑尚官那帮少爷兵才跑了四分之一。 这帮人平时娇生惯养,哪吃过这种苦,一个个全瘫在地上,张着嘴直倒气,脸煞白。 “敢害我们,苏哲,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郑尚官躺在泥地里,指着前面的苏哲,喘着粗气骂道。 “跑完这圈,老子非找人弄死你不可!” 苏哲转头,撇了撇嘴,“谁让你怂恿程处默找我麻烦的?你这是自作自受。” “作诗你比不过我,到了军营里你更弄不过我。” “别以为你们这帮少爷有什么了不起,真动起手来,你连我一根指头都碰不到。” 苏哲心里门清,纪国公府的令牌在怀里揣着呢,这可是实打实的靠山。 再加上渣爹在朝堂上也有人脉,能让尉迟敬德当护卫,这背景绝对不简单。 这帮纨绔子弟算个屁,真以为老子是随便捏的软柿子?想找麻烦,随时奉陪。 程处默跑快两步凑过来,“我也看不上他,这小子太虚伪了,中看不中用,就是个软脚虾。” “对了,你那铁棍到底怎么打造的?怎么那么硬?连我的宣花斧都能崩出缺口。” 苏哲想了想,这系统给的好东西,总不能说实话,说出来也没人信。 反正泾阳村那个教书的老夫子早埋进土里了,死无对证,好解释的事情,全推到死人身上最安全。 “以前教我读书练武的老夫子留下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打的。” “那老夫子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你想问也没处问去。” “那老夫子肯定是个隐世高人啊!可惜我没早点遇上,不然非拜他为师不可。”程处默信以为真。 苏哲懒得搭理他,回头看了一眼落后的段俨。 这小少爷脸白得吓人,两条腿直打晃,脚步越来越慢,眼看就要栽跟头了。 苏哲放慢脚步,退到段俨旁边。 “老弟,跑不动了吧?喊声哥,哥搀着你跑,保准你不会掉队。” 段俨咬着牙,死要面子不吭声,硬挺着往前挪,没跑两步脚下一绊,直接往前扑去。 “哥,你拉我一把,我真跑不动了!” 段俨气喘吁吁,终于认怂了。 苏哲一把薅住段俨的后衣领,连拖带拽往前跑,段俨双脚拖在地上,划出两条长长的印子。 “放手!快放手!你要勒死我了!我喘不上气了!”他双手扒拉着衣领,大喊大叫。 苏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段俨,“那我背你,你赶紧上来,别磨蹭时间。” “不行,背着多没面子!这要是传出去,我在长安城还怎么混!”段俨撅着嘴,满脸倔强,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 苏哲真是无语了。 你一个小屁孩,连路都走不动了,还搁这要面子?真当这是在长安城里逛大街呢,这里可是军营。 程处默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出粗壮的胳膊,“来,咱俩一人架一边,直接把他提着走,省得他磨叽。” 苏哲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段俨的胳膊,直接把人提了起来,脚不沾地往前跑。 段俨这下乐了,双腿在半空中晃荡,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疲惫。 “哥,快点!再跑快点!这比骑马好玩多了!你们俩再使点劲!”段俨一口一个哥,喊得别提多亲热。 跑完三分之一的路程。 程处默呼吸乱了,脚步越来越沉,松开段俨的胳膊,弯着腰大口喘气,肺里呼哧呼哧直响。 他抬头看着旁边的苏哲,头皮发麻。 这小子扛着铁棍,单手提着段俨,跑得脸不红心不跳,连一滴汗都没掉。 这家伙怎么这么牲口? 自己从小练武,体魄在长安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今天竟然被一个种地的比下去了。 苏哲拽着段俨,和程处默一起冲过城门。 …… 城门口。 程咬金站在太阳底下,盯着跑回来的几个人。 他一眼就看出程处默是硬憋着一口气,双腿抖得都不受控制了,纯粹是不想在苏哲面前丢人。 程咬金把目光转到苏哲身上,心里大惊。 这小子扛着那么重的铁棍,还拖着一个人跑完一圈,竟然连汗都没出几滴。 这体魄好得太过分了,简直是个天生的将才。 难怪陛下让他重点照顾,这要是好好调教,以后绝对是大唐的一员猛将。 段简璧站在树荫下,看着苏哲跑回来,赶紧迎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绸手绢,抬起手就要往苏哲额头上凑。 “苏哲,快擦擦汗,累坏了吧?你看你衣服全湿了。” 苏哲眼角一跳,赶忙往后退开两步,躲开那块手绢,“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别弄脏了手绢。” 最难消受美人恩。 段简璧是云安县主,纪国公的掌上明珠,自己就是个平头百姓,这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 真要娶了段简璧,国公府的规矩能把人压死。 那些世家大族的人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这不仅是害自己,也是害了段简璧。 赚钱过舒坦日子才是正事,别去沾惹这些麻烦,免得以后脱不了身。 段简璧的手僵在半空中,瞪大眼睛,看着苏哲避之不及的模样,完全不敢相信。 自己堂堂县主,主动给他擦汗,他竟然躲开了?抗拒自己到了这个地步? “你……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好心给你擦汗,你躲什么!”段简璧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一跺脚,直接朝着马车走去。 上了马车,段简璧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气得不停拍打车帘。 “让你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领情,这下颜面尽失了吧!段简璧,你真是个大傻瓜!我要再对你好,我就是狗!” 她越想越委屈,双手绞着手里的丝绸手绢。 城门外。 程处默凑到苏哲身边,满脸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云安县主啊,你竟然拒绝了?你脑子没进水吧!” “你知道长安城里喜欢她的人有多少吗?能从皇宫排到城门口!” “多少人做梦都想娶她,你倒好,人家倒贴你都不要!” 苏哲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干笑,这憨货哪里懂里面的门道,“我这人比较特别,我喜欢年纪大的,对这种小丫头没兴趣。” 程处默听完,猥琐地挤了挤眼睛,用手肘撞了一下苏哲的胳膊。 “有品味,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十七岁以前,我也喜欢云安县主。” “直到我去了一次青楼,我才明白,年纪大的会疼人,那滋味,绝了!” 第九十三章 太没节操了 苏哲听完程处默的话,心里直痒痒,穿越到大唐,不去青楼看看,那这趟真白来了。 这可是合法合规的消遣地方。 现代社会哪有这种好事。 自己现在有了钱,又有了武功,必须去见识见识长安城的繁华。 苏哲凑过去发问:“怎么个疼法?我还没去过呢。” “等咱们打完突厥回来,哥带你去好好体验一把。”程处默挑眉,“百花阁的姑娘最多,什么类型的都有,保准你满意。” “公若不弃,某愿拜为义父!”苏哲立马抱拳弯腰。 段俨在旁边听见了,眼睛放光,赶紧跑过来。 这小少爷平时被家里管得严,哪听过这些花街柳巷的事情,现在听到有这种好地方,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了。 “我也要去!你们带上我!” 旁边树荫下。 程咬金正喝着水,听到这几句话,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大步冲过来,一把揪住程处默的耳朵。 “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逛青楼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你还敢到处嚷嚷!” 程咬金抬起脚,踹在程处默屁股上。 这混账小子,自己不学好就算了,现在把苏哲和纪国公的儿子全带坏了。 陛下特意交代要重点照顾苏哲。 纪国公更是把段俨当宝贝疙瘩。 这要是让陛下和纪国公知道,这俩小子刚到军营就被带去逛青楼,自己这老脸往哪搁? 怎么跟上面交代? 那些御史言官要是知道了,非得在朝堂上参自己一本不可。 程处默捂着屁股在地上乱窜,“爹!别打了!给我留点面子!”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程咬金追在后面。 “你再打,你再打我就去找尉迟伯父!”程处默扯着嗓门,“我把你在外面养小妾的事全告诉他,让他到处说去!” 程咬金停下脚步,脸都黑了,指着程处默,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还真把手放下了。 苏哲站在旁边,看得直瞪眼。 这父子俩真行。 当爹的揍儿子下死手,儿子拿爹的短处威胁。 这招还真管用。 程处默见老爹停手了,立马直起腰板,拍着胸脯打包票。 “你们两个以后跟着我混,有我在,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苏哲一点没犹豫,直接开口喊人。 “大哥!” 程处默虽然憨,但好歹是国公的儿子,在军营里有个大哥罩着,绝对能省去很多麻烦。 以后在长安城横着走,也得多结交这些勋贵子弟。 段俨也不甘落后,赶紧跟着喊,“大哥!你可得带我去百花阁啊!” 程咬金站在旁边,嘴角直抽抽。 这就是陛下看重的人? 怎么一点节操都没有,这就跟自己那混账儿子臭味相投了? 关键是这俩人还把纪国公的儿子给带歪了。 这事太邪门了。 程咬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指着前面的城门,“你们三个,现在马上滚去军营报到!” 说完直接走到那匹黑马旁边,翻身骑了上去,打算回长安城,找陛下好好问问。 这苏哲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别是个骗子吧。 程咬金一抖缰绳,骑着马跑远了。 程处默迈着八字步,走在最前面,苏哲牵着赤兔马,和段俨跟在后面。 三人顺着土路往前走。 没多远,就看到一片建着一大排土坯房子。 “这就是咱们的军营了。”程处默指着那些房子。 苏哲左右看了看,这地方其实跟现代军营差不多,都是一排排的宿舍。 只是房子是用土坯和木头盖的,看着有点破旧。 推开木门,里面摆着两排大通铺。 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板上。 “十六卫是什么?”苏哲顺口问。 他得多打听打听大唐的军队情况,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自己马上就要上战场了,连军队编制都不清楚,那可不行。 程处默解释说道:“十六卫是大唐的精锐部队,每卫有一万人。” “八卫驻扎在边关守着,另外八卫留在长安城守卫,三年轮换一次。” 他找了个空铺坐下,“之前这里驻扎的是左武卫的一千人,前些日子他们被调去灵州了,准备出击突厥。” 苏哲坐在旁边的床铺上,继续打听,“那咱们大唐一共有多少军队?” “在编的军队大概有三十万。”程处默掰着指头算,“十六卫加起来一共十六万人。” “天子亲卫加上禁军,有五万人。” “地方军五万人,各个道驻守的加起来五千人。” “还有四万边军,长期驻扎在幽州、凉州、雁门关这些军事重地。” 苏哲听着这些数字,心里盘算起来,三十万军队,听着不少,但分散在整个大唐,其实也不算多。 突厥那边可是全员皆兵,骑兵机动性又强,真打起来,这三十万人根本不够看。 大唐的兵力还是有点捉襟见肘。 “那要是打大仗,兵力不够怎么办?” “兵力不够就招募府兵。”程处默回答,“咱们大唐实行府兵制。” “府兵平时在家种地,战时就被征召入伍。” “兵器和铠甲都得自己准备。” “那他们图什么?”段俨插嘴问。 “战时有一定的军饷拿。”程处默拍了拍床板,“最重要的是,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全归自己。” “打完仗,大家就解散回家继续种地。” “苏哲,你不知道这次打突厥有多难招人!一开始根本没人愿意来!”程处默拍着大腿,声音很大。 “为什么没人来?”苏哲顺口接话。 “远征突厥啊,草原上多冷多苦!而且突厥兵穷得叮当响,身上没啥好装备。” 程处默撇着嘴,双手比划着,“打赢了也捞不到值钱的战利品,谁愿意去拼命啊!” 苏哲点点头,打仗就是为了发财,没钱谁去干。 突厥人连饭都吃不饱,打赢了也是一堆破烂,大唐的府兵平时种地,战时自备武器干粮,亏本的买卖没人愿意做。 程处默竖起大拇指说道:“不过咱们陛下脑子真好使,想出个绝妙的主意。” “这次出征突厥,只要拿到军功,老兵退伍后就能去当官吏!” 程处默越说越激动,双手握成拳头,“这告示一贴出来,报名的人抢破头,这主意太神了!” “这主意确实高明。”苏哲附和。 他心里乐开了花,你个傻大个,这主意明明是我出的! 第九十四章 脚踢大唐名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大喊,“处默!别在那边待着了,来我这间屋子!” 苏哲转头看过去,一个黑得发亮的青年站在门口,招着手。 这人长相跟尉迟敬德完全一样,皮肤黑得反光,体格十分壮实。 “来了!”程处默站起身,拍打苏哲的肩膀,“走,带你们去认识个好兄弟!” 程处默走进去,这间屋子确实比刚才那间大点,窗户也亮堂。 “宝林,这间屋子宽敞。”他指着苏哲和段俨,“这俩是我刚收的小弟,以后跟着咱们混!” 苏哲心里直翻白眼,谁是你小弟了,我可是身怀系统的人。 不过看在国公儿子的份上,先不反驳,有个国公少爷当挡箭牌,以后在军营里肯定少惹麻烦。 尉迟宝林拍着胸口说道:“原来是处默的小弟,那就是自己人!” “赶紧把包袱放下,占个好床位!这屋子我早就看中了!” 苏哲把铺盖卷扔在靠窗的床板上,段俨也跟着放下东西,两人刚把床铺整理平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少爷大摇大摆走进来,带头的两个人下巴扬得老高,满脸嚣张,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跟班。 “这房间透光好,我们要了。你们几个,收拾东西滚出去!”领头的胖子指着门外大喊。 尉迟宝林直接迎上去,挡在胖子面前。 “放屁!先到先得的规矩不懂吗?你们欠揍是吧!敢来抢我的房间!” “尉迟宝林,你别给脸不要脸!赶紧让开!”瘦高个指着尉迟宝林骂道。 程处默凑到苏哲旁边压低声音,“领头那个胖子叫薛冲,他爹是薛万钧。” “旁边那个瘦子叫裴行俦,前宰相裴寂的侄子,这帮人从小就跟我们不对付,天天找茬,你以后躲着点。” “裴行俦?那他跟裴行俭是什么关系?”苏哲脱口而出。 裴行俭可是大唐名将,排进前二十绝对没问题。 这可是个大人物,以后打突厥,这人可是出了大力的,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了。 程处默伸手指着裴行俦身后说道:“裴行俦是裴行俭的二哥,喏,裴行俦旁边那个矮个子就是裴行俭,你认识他啊?” “不认识。”苏哲赶忙摆手解释,“我就是以前听人说过这个名字。随便问问。” 苏哲顺着手指看过去,一个跟段俨年纪差不多的少年站在那里。 这少年两眼放光,看着就透着一股机灵劲,站得笔直,完全不像旁边那些富家少爷。 这就是未来的大唐名将? 看着还挺稚嫩。 苏哲暗自盘算,这可是个厉害人物,以后得多接触接触,要是能拉拢过来,绝对是个大帮手。 “听过就听过吧,反正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用理他。”程处默没当回事。 两边的人还在对骂,屋子里的气氛十分紧张,大家互不相让。 “薛冲,你今天是不是找死!有种单挑!”尉迟宝林指着薛冲的鼻子。 “单挑个屁!兄弟们,给我打!把他们赶出去!”薛冲大喊一声。 他直接一拳砸在尉迟宝林的脸上,尉迟宝林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鼻子流出血来。 “敢打我!老子弄死你!今天非教训你不可!”尉迟宝林稳住身子。 他扑上去跟薛冲扭打在一起,两人在地上翻滚。 裴行俦带着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对着尉迟宝林拳打脚踢,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干他娘的!给我往死里打!”程处默大喊一声,举着拳头就冲了上去直接撞开两个人。 “冲啊!别让他们占便宜!”苏哲也跟着喊了一声。 他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卷起袖子跟在程处默后面。 刚认了大哥,现在大哥上了,小弟哪有往后退的道理。 这程处默虽然憨直,但为人豪爽,没有少爷架子,很对苏哲的胃口,尉迟宝林也是个直肠子。 两人值得深交。 天塌下来有这些国公儿子顶着,自己跟着凑热闹就行,反正打赢了有面子,打输了有人扛,这种好事去哪找。 苏哲冲进人群,一脚踹在裴行俦的屁股上,直接把裴行俦踹倒在地上。 跟大唐这帮官二代打群架,真刺激! 这可比在村里种地有意思多了。 裴行俭正举着拳头往前挤,苏哲揪住裴行俭的衣领大喊:“给我滚出去!” 他单臂发力,直接把这小子提起来往门外一扔。 裴行俭扑通一声摔在黄土上,半天没爬起来,“哎哟!我的腰断了!你轻点啊!” 苏哲看着门外的裴行俭,心里直呼痛快,这可是大唐未来的名将,今天居然被我单手扔出去,真刺激。 屋子窄没兵器,苏哲的体质优势全显出来了,浑身都是力气。 薛冲的跟班围上来,苏哲抬脚踹翻一个,反手一拳砸倒另一个。 “你们这帮少爷兵,全都不够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还有谁想挨揍的,一起上!” 尉迟宝林大声喊叫:“苏哲,干得漂亮!把他们全扔出去!” 苏哲回应:“交给我!今天让他们知道厉害!”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薛冲带来的人全被苏哲打飞出去,堆在门外。 尉迟宝林擦掉鼻血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苏哲肩膀上,“兄弟,你挺猛啊,以后你就是我尉迟宝林过命的兄弟!” 他大摇大摆走到门口,指着薛冲一顿臭骂。 “薛冲,你真是个废物!十几个人打我们四个都打不赢!趁早滚回去吃奶吧!” 薛冲捂着脸颊从地上爬起来,气得跳脚,“尉迟黑炭,你别得意!兄弟们,给我上!今天非弄死他们不可!” 一群人红了眼,在院子里再次扭打在一起,泥土踢得到处都是。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声怒吼,震得人耳朵发麻。 “都给我住手,全部马步蹲好!”一个满脸黑胡茬的汉子走进来,板着脸指着地面大喝。 院子里瞬间安静,没人敢顶嘴。 大家赶紧分开,排成两排乖乖蹲起马步。 苏哲跟着程处默屈膝半蹲,压低声音发问,“大哥,这人谁啊?脾气这么冲。” 程处默小声嘀咕:“这是左屯卫将军戴义,他在国子监教我们军事课。” “这人为人严苛,半点人情都不讲,这次他协助我爹训练我们,咱们有罪受咯。” 第九十五章 这小子喊你弟去青楼! 苏哲听完心里暗自咋舌。 又是一个大唐名将,这位在历史上也是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狠角色。 戴义站在台阶上盯着下面这群人气场极强。 苏哲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有种被前世班主任盯着罚站的感觉,彻底老实了。 程处默满脸痛苦说道:“我的腿都麻了,这戴将军真下得去手。” 苏哲咬着牙回答:“别说话了,留点力气蹲着吧,不然明天真起不来了。” 大家蹲得龇牙咧嘴,双腿直打哆嗦,汗水往下滴。 外面来了不少新兵,全围在旁边看热闹。 直到天黑,戴义才走下台阶,“再敢打架,蹲到明天早上,都跟我去食堂吃饭!” 众人如蒙大赦,长长松了一口气,赶紧揉捏发酸的大腿。 食堂是个大草棚,苏哲跟着人群排队打饭。 碗里装着发黄的粟米饭,旁边放着肉干、水煮豆腐和白菜,苏哲咬了一口肉干皱起眉头:“这也太硬了,简直能把牙崩掉。” 段俨苦着脸开口:“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肉干满嘴咸味能把人齁死。 郑尚官坐在对面,把筷子摔在桌上,大声抱怨:“这到底是什么破烂玩意,这是人吃的吗?” “就是啊!我家喂狗的饭都比这好!” 几个少爷跟着附和,全把碗推到一边。 戴义大步走来,一巴掌拍在郑尚官面前的桌子上。 “到了战场上,吃的比这还差,受不了的趁早滚蛋!少在这里动摇军心!” “不吃就饿着,军营里没有少爷,只有士兵!” 郑尚官吓得缩起脖子,赶紧往嘴里扒拉饭,再也没人敢抱怨,全都低着头硬着头皮往下咽。 吃完饭往回走,薛冲拉着苏哲走到大树底下。 “兄弟,身手真不错,你跟我混吧,保准你吃香喝辣。”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就是草包。”他撇着嘴,满脸不屑,“他们连字都认不全,跟着他们没前途!” “咱们薛家在朝堂上有人,你跟着我,以后保你升官发财。” 苏哲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拒绝, “免了,我认程处默当大哥了,我这人认死理,不换山头。” 程处默正好看见这一幕,大步跑过来推开薛冲,“滚一边去!少挖老子墙角!” 随后他转身搂住苏哲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讲义气!好兄弟!” 程处默咧开嘴大笑,“以后大哥罩你!谁敢欺负你,我废了他!” 薛冲满脸不甘心,啐了一口唾沫,“苏哲,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少爷给你脸,你不要!” “你跟着程处默那草包,迟早要吃大亏!咱们走着瞧!” “赶紧滚!别在这碍眼!打不过就赶紧回家找你爹!”苏哲大声回击。 薛冲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薛冲走远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帮纨绔子弟,除了拼爹还会什么。 现在大唐正缺人手打仗,这帮人跑到军营里来,纯粹就是混日子的。 跟着薛家混,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薛万钧这帮人以后可是要倒大霉的,全家都要被清算。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才是真正的靠山,这两个直肠子,脾气爆,没有少爷架。 最重要的是,程家和尉迟家以后在朝堂上一直很稳,以后在长安城,有这两个国公少爷罩着,自己绝对能横着走。 打架这种事,只要有这俩人在前面顶着,自己跟着凑热闹就行。 …… 两仪殿内。 香炉里冒着青烟,味道十分好闻。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案桌后面,手里拿着毛笔,正在批阅奏折。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段简璧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跑进来,脸颊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舅舅,苏哲今天去少将营报到了!” “他去了?没在军营里惹什么乱子吧?”李世民放下毛笔。 “他一去就惹事了!他跟程处默打了一架!”段简璧气呼呼地开口。 “打架?他一个人单挑程处默?”李世民眉头一挑。 “程处默非要抢苏哲的赤兔马,苏哲不给,他就逼着苏哲比武!”段简璧告状道。 “那苏哲打赢了没有?他没吃亏吧?”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发问。 段简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哲被尉迟伯伯忽悠瘸了,一直以为自己武功很差,觉得根本打不过程处默,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应战。” “结果您猜怎么着?十个回合!苏哲直接把程处默的宣花斧打飞了!” 段简璧越说越激动,“他自己都懵了,还问我程处默是不是太菜了!” 李世民听完,拍着大腿放声大笑。 “哈哈哈!这小子,他真以为自己是个花架子啊!” 李世民心里十分痛快,苏哲这小子平时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什么事都在他算计之中。 这次居然被尉迟敬德给蒙在鼓里,这下总算看到这小子吃瘪的样子了。 这小子原来也有犯傻的时候,平时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把满朝文武都怼得哑口无言,总算吃了个暗亏。 “舅舅你还笑,程处默欺人太甚了!您得管管他!”段简璧跺着脚。 李世民摆摆手,收起笑容。 “一群年轻气盛的家伙凑在一起,哪有不打架的。” “谁也不服谁,这样才能激发出他们身上的斗志,这少将营,就是要这种血性!” 正说着,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程咬金穿着一身黑甲,大步走进来,甲片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陛下,那个叫苏哲的小子,真是您看中的人?” “你不信我?”段简璧瞪着程咬金。 程咬金直起身子,连连摆手,“不是不信,是那小子太没节操了!” “他怎么没节操了?”李世民满脸好奇。 “他跟处默那兔崽子商量好了,打完仗要去逛青楼!”程咬金满脸嫌弃。 李世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咽下茶水,瞪大眼睛。 “为了让处默带他去逛青楼,他连义父都喊上了!”程咬金大声抱怨。 李世民无语地捂着脸,太丢人了。 这小子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连义父都叫得出口,这要是传出去,大唐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光了。 第九十六章 在大唐参加军训 段简璧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刚才还打得要死要活的,怎么关系又变这么好了?” “男人嘛,不打不相识。”程咬金撇了撇嘴,“对了,县主,你弟也被他俩带歪了。” “段俨也吵着要去逛青楼!他才多大啊!” 段简璧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双手握成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段俨才十一岁啊!他懂什么青楼!这俩混蛋!” 李世民也忍不了了,这两个畜生啊,连十一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要是让纪国公知道了,非得闹翻天不可。 “这俩混不吝凑在一起,不知得祸害多少人!” “知节,给我练!往死里练他!千万别手软!”李世民指着程咬金下令。 程咬金点头答应,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段简璧。 “县主,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子啊?” 段简璧脸颊瞬间变得通红,直接急眼了。 “没有!我才不喜欢他!你别瞎说!”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出大殿。 “知节,到底怎么回事?”李世民沉声问道。 “陛下,今天在城门口,苏哲扛着铁棍跑完圈,县主拿着手绢想给苏哲擦汗。”程咬金如实汇报。 李世民点点头,这丫头倒是会心疼人。 “结果苏哲直接躲开了,还当面拒绝了县主!”程咬金说道。 “他说他喜欢年纪大的,对小丫头没兴趣!县主气坏了。” 李世民听到这话,火气直往脑门上窜,直接站起身,双手撑在案桌上。 “这混球!他还拒绝上了,他有什么资格拒绝,简璧哪里配不上他!” 简璧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才情品行都无可挑剔,多少人排着队想求娶,这混球凭什么拒绝? 他居然还嫌弃简璧年纪小,简直是在藐视皇权,真以为自己有几分才华,就能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练,给我往死里练他!”李世民指着大门方向,“别给他留情面!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程咬金站在台阶下面,心里大受震撼。 陛下竟然想用外甥女联姻来捆绑苏哲,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他对苏哲竟然看重到了这个地步,要是这小子真成了驸马爷,那身份可就不得了了。 程咬金脑子转得飞快,苏哲以后绝对是大唐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看来回军营之后,得让处默那臭小子跟苏哲搞好关系,千万不能把人得罪死了。 …… 军营的土坯房外面黑漆漆一片。 当当当! 刺耳的铜锣声突然炸响,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苏哲被吵醒,揉了揉眼睛,从床铺上爬起来,推开木门,冷风吹在脸上。 “都给我滚出来,你们以为来这里度假吗!”戴义指着两排土坯房大吼。 “锣声停止之前,全部穿好铠甲出来列队!”他敲打铜锣的速度加快,“慢了的,穿着铁甲围着户县跑一圈!” 一群人衣衫不整地跑出房间,睡眼惺忪,满脸迷茫。 苏哲瞬间清醒,转身冲回屋里。 程处默抓起旁边的裤子往腿上套大喊:“快快快!赶紧穿衣服!” “别挤我,我的带子扣不上了,宝林,帮我一把!” 尉迟宝林把胸甲拿起来往身上套回应:“你自己弄,我都还没穿好,戴将军马上要罚人了!” “这破装备怎么这么难穿,我平时都是丫鬟帮我穿的!”薛冲抱怨道。 裴行俦附和说道:“就是,这军营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大半夜折腾人!” 铜锣声马上就要停了,苏哲几个人终于穿戴整齐,跑出屋子站好。 院子里站满了一百号人,清一色的明光铠。 苏哲左右看了看,队伍里有二十多个十四五岁的小孩,这些小屁孩身上穿的铁甲全都是量身定制的缩小版。 苏哲心里直摇头,这些小少爷纯粹就是来镀金混资历的,这哪是来当兵的。 戴义停下手里的木槌,走到队伍前面。 “太慢了!你们这是在找死!到了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等你们穿好甲再冲锋!” “全部脱掉!重新穿!今早就练穿铠甲!” 众人叫苦连天,大家只能把刚穿好的装备解开,脱下来放在地上。 “穿!” 苏哲拿起甲片往身上套,穿好之后,还没喘口气。 “脱!” 一遍又一遍,大家不停地脱下穿上,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但人也累得够呛,这明光铠几十斤重,来回折腾,体力消耗极大。 “我不练了!我要休息!这甲片把我的肩膀都磨破了!”薛冲坐在地上喊道。 戴义走过去怒斥:“磨破了也得穿!上了战场,敌人一刀砍下来,你连命都没了!” 没过多久,二十多个勋贵子弟就撑不住了,好几个小少爷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站起来!”戴义走到一个小胖子面前。 小胖子撇着嘴说道:“我站不起来了,太累了!” “站不起来就给我爬!在军营里没有少爷!”戴义抬起脚踢过去。 几个小孩受不了这委屈,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要回家,我不当兵了,我要找我爹!”一个半大孩子抹着眼泪大喊。 戴义冷着脸看着旁边的卫军下令:“把这几个哭闹的,全给我送回长安城,少将营不留废物!” 卫军走上前,直接把那几个哭闹的架起来,往军营外面拖。 “真把我们当苦力使唤了,等我回去,非让我爹参他一本!”裴行俦小声嘀咕。 苏哲转头劝说:“少说两句吧!你爹在这里也不管用!省点力气穿衣服!” 剩下的十几个勋贵子弟吓得不敢出声,大家咬着牙,继续脱穿铁甲。 苏哲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佩服。 这将军真不讲情面,不过打仗就是玩命,现在多吃点苦,到了战场上就能多一条命,这些官二代平时娇生惯养,早该受点教训了。 一直折腾到中午,太阳挂在头顶。 “停!去食堂吃饭!”戴义终于发话。 大家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食堂走。 食堂里摆着昨天的粟米饭和水煮白菜,昨天大家还嫌弃这饭菜难吃,今天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 程处默端着碗说道:“这粟米饭怎么今天吃着这么香!我以前看都不看一眼!” “饿急了吃什么都香!我连这水煮白菜都觉得是美味!”尉迟宝林往嘴里塞白菜含糊开口。 苏哲敲打饭碗提醒:“赶紧吃!吃完了还能躺一会,下午指不定还有什么花样!” 第九十七章 魔鬼训练开启 吃完饭,大家回到土坯房。 苏哲躺在床铺上,转头看着旁边的段俨,这小少爷今天一上午居然一声没吭,硬是扛下来了。 “段俨,你小子今天挺行啊,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毅力,我以为你早哭着回家了。” “我才不哭!薛冲他们都在看笑话,我绝对不能给纪国公府丢人!”段俨揉着胳膊反驳。 “我想和你们一起玩,不想被送回长安城,回去又要被关在家里背书。” 苏哲听见这话,心里被触动了一下。 这小屁孩平时看着傲娇,其实心思挺单纯,为了能跟他们待在一起,硬生生把苦水咽进肚子里。 自己之前还觉得他是个拖油瓶,看来是小看他了。 苏哲拍打床板保证:“行,以后哥罩着你,谁敢欺负你,哥帮你揍他,你小子对脾气!” 段俨咧开嘴笑了。 大家还没躺多久,院子里再次响起铜锣声。 苏哲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推开门,院子里骑着一匹大马的,换成了程咬金。 “都给我把铠甲穿好!拿起你们的兵器!” 大家赶紧回屋拿装备。 苏哲扛起那根四米长的螺纹钢走出来,程处默提着宣花斧跟在后面。 “到了战场上,越是能跑,活下来的几率就越大!”程咬金指着军营大门,“全体都有,围着户县跑一圈!” 队伍开始往外跑,程咬金骑着马在旁边监督。 苏哲扛着螺纹钢,跑在队伍中间,他这兵器太长太重,跑起来十分吃力。 程处默扛着斧头抱怨:“我爹也太狠了!这宣花斧这么重,拿着跑步要人命啊!” “你爹这是连你一块坑!我这铁棍四米长,跑起来直晃悠!”苏哲接话。 他们俩在这群人里吃了大亏,别人的兵器都是普通的横刀或者长枪,重量轻得多。 苏哲心里直骂娘,这老流氓真会折腾人,不过好在自己有系统给的霸王之力加持,体魄强悍,这点重量还能应付。 程咬金骑在马上大吼:“都给我跑快点!没吃饭吗?谁落后了,晚上不准吃饭!” “处默,你快点!你爹盯着你呢!”尉迟宝林在前面喊。 跑了一段路,队伍拉得老长。 段俨年纪小,身上带着几十斤的重量,手里拿着一把横刀,双腿直打哆嗦,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能行……我绝对不掉队!” 苏哲放慢脚步,退到段俨旁边。 “跑不动就把刀给我,我帮你拿,别硬撑,摔倒了更麻烦。” 段俨咬牙拒绝:“不用!我自己能拿!我不用别人帮忙!” 这小子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脚步越来越慢,但愣是一声不吭,死死跟在苏哲后面。 “过来搭把手!”苏哲转头冲着尉迟宝林喊。 他伸出左手,一把架住段俨的胳膊,尉迟宝林跑过来,架住段俨另一只胳膊,两人一左一右把段俨提起来。 “大哥,我在后面推着他!”程处默跑到段俨身后,双手顶住段俨的后背。 四个人连成一体,顺着土路往前跑。 这么一折腾,队伍的强弱马上就看出来了,那些十几岁的小少爷全掉队了,一个个瘫坐在泥地里,大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跑了一大半路程,最前面只剩下八个人。 除了苏哲他们四个,还有薛冲和裴行俦,另外两个是李震和李崇义。 苏哲一边跑一边打量那两人,李震是英国公李绩的儿子,李崇义是河间郡王李孝恭的儿子,这俩人平时一句话不说,也不跟别人拉帮结派,体力居然这么好。 少将营里,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国公郡王的儿子,全是大佬,就自己是个没背景的泥腿子,枪打出头鸟,自己绝不能太出风头,得跟着大家混。 前面的薛冲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裴行俦也跟着停下,李震和李崇义放慢速度,慢慢停在路边。 苏哲看大家都停了,也跟着停下脚步,把四米长的螺纹钢杵在地上,装出跑不动的样子。 马蹄声从后面传过来,程咬金骑着黑马跑到苏哲面前,拉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苏哲。 “你还能跑得动!为什么停下!” “大将军,我真跑不动了,这铁棍太重了。”苏哲装出满脸痛苦的样子。 “少给我装蒜!绕城一圈!不跑完不许停下!”程咬金瞪圆眼睛,“在战场上不竭尽全力,就是在找死!” 苏哲心里直骂娘,这家伙眼睛真毒,自己装得这么像都能看出来,没辙了,只能继续跑。 他重新扛起螺纹钢,迈开步子往前跑。 “兄弟!咱们一起跑!”程处默咬着牙跟上来。 “对!咱们绝不掉队!”尉迟宝林也迈开腿。 两人硬撑着陪苏哲跑,段俨在后面跌跌撞撞跟着。 天色完全黑下来,城墙上点起火把。 苏哲终于跑完一圈,把螺纹钢扔在地上,整个人直接躺在黄土上,大口喘气,胸口不停起伏,几十斤的铁甲加上那么重的兵器,真要命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跑到苏哲身边,两人直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帮苏哲解开铁甲的带子。 段俨拿着水囊跑过来,拔开塞子往苏哲嘴里倒水。 “苏哲,你不是很能耐吗?怎么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郑尚官站在不远处冷嘲热讽。 苏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闭着眼睛懒得搭理郑尚官,这种小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程咬金骑在马背上,盯着躺在地上的苏哲,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这小子扛着那么重的铁棍,竟然真的跑完了一圈,这体魄和意志力简直罕见。 换作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未必能扛下来。 这么好的苗子,要是好好调教,以后绝对是大唐的一代猛将,这种人才不能放过,必须收来当徒弟。 过了半个时辰,苏哲才缓过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 “全体都有!开饭!”戴义站在食堂门口大喊。 大家拖着步子走进食堂,桌子上摆着粗粮饼和咸菜。 苏哲坐在长条凳上,看着桌上的饭菜,胃里直翻腾,跑得太累了,根本没有一点胃口。 程咬金大步走到苏哲桌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吃,再累也得给我吃下去!” “大将军,我真吃不下,我反胃。”苏哲摇头拒绝。 第九十八章 脸都不要的程咬金 “到了战场上,不吃饭补充体力,就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程咬金指着粗粮饼,“咽不下去也得咽!” 苏哲没办法,拿起一块粗粮饼,硬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转过头,直接把刚吃下去的饼全吐在地上,弯着腰直干呕。 “哈哈哈,你们看他那狼狈样,连个饼都吃不下去,还当什么兵!”郑尚官站起来大声嘲笑。 几个少爷跟着郑尚官一起笑出声。 程处默火气直往脑门上窜,直接冲过去,一把揪住郑尚官的衣领,把郑尚官按在桌子上,抡起拳头就往郑尚官脸上砸。 “我让你笑!老子打掉你的满嘴牙!”程处默边打边骂。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薛冲那帮人全闭上嘴,谁也不敢再出声。 吃完饭,大家回到土坯房睡觉。 半夜,军营里静悄悄的。 苏哲肚子咕噜噜直叫,被饿醒了,下午跑了那么远,晚上又没吃东西,现在饿得睡不着觉。 他悄悄从床铺上爬起来,穿上衣服,轻手轻脚推开木门走出去。 苏哲摸黑来到军营的伙房,伙房里没人,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 他从系统空间里拿出几包泡面,找来柴火把灶台点着,往铁锅里倒满水。 水烧开后,苏哲把泡面面饼扔进锅里,撕开调料包倒进去,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飘满整个伙房。 他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正准备捞面吃。 伙房门口探出三个脑袋,程处默、尉迟宝林和段俨鬼鬼祟祟走进来。 苏哲端着碗,看着突然出现的程处默三人。 “大半夜的,你们三个怎么跑这来了?”苏哲端着碗往后退了一步。 “你起夜半天不回去。”尉迟宝林抽着鼻子凑上前,“我们还以为你掉茅坑里出事了呢!赶紧过来看看!” “哥,你吃什么独食呢!这么香!”段俨踮起脚尖往锅里瞅。 苏哲听完这话,心里一阵暖和。 这几个富家少爷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找自己,这是真拿自己当兄弟了。 在这大唐军营里,能遇上这么几个实在人,真是运气好。 既然都是兄弟,那就不藏着掖着了。 “来来来!一起吃!这可是好东西!”苏哲把碗放在灶台上。 程处默根本不管那么多,直接用手抓起一团面条塞进嘴里。 “烫烫烫!好吃!这面太好吃了!” 他一边嚼一边大喊。 尉迟宝林也不甘落后,抢过苏哲的筷子,捞起一大口面条,“这味道绝了,我在长安城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你们给我留点,我都还没尝着味呢!”段俨急得直跳脚。 四个人围在灶台边,你一口我一口,一大锅泡面几下就见了底,连锅里的汤都被他们端起来喝得一干二净。 “这面太香了,根本没吃饱啊!”程处默舔着嘴唇,“苏哲,还有没有?再整点再整点!” “就是,这大半夜的,吃这么一点更饿了!”尉迟宝林跟着起哄。 苏哲看着这三个馋鬼,心里乐开了花。 现代社会的泡面,放在大唐绝对是降维打击,别说是他们这些少爷,就是皇帝来了也得馋得流口水。 “行,今天让你们吃个够!”苏哲拍了拍手,“你们三个去门口放哨,别让人发现了!” 程处默三人立马跑出伙房,在门外探头探脑。 苏哲借着灶台的掩护,直接从系统空间里拿出八袋泡面,往锅里加满水,把面饼和调料全倒进去。 没过多久,浓郁的香味再次飘满整个伙房。 “进来吧!煮好了!”苏哲压低声音喊道。 三人做贼一样溜进来,苏哲找来三个大海碗,一人分了一大碗,四个人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你们干什么呢!” 一声暴喝突然从伙房门口传来。 苏哲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转头看过去,程咬金披着一件单衣,站在门口,瞪圆眼睛盯着灶台。 完蛋了,这下被抓个正着。 大半夜在伙房开小灶,这可是违反军规的,这老头子白天那么严厉,现在肯定要重罚我们,搞不好又要去围着城墙跑圈。 苏哲正想着怎么解释。 程咬金抽了抽鼻子,大步走进来,“弄好东西吃也不喊我,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太不讲义气了!” 他直接从旁边拿过一个大木盆,拿起大铁勺,两下就把锅里剩下的泡面全捞进自己盆里。 “爹!你给我们留点啊!我们还没吃饱呢!”程处默看着空荡荡的铁锅,直接急眼了。 “就是!大将军你怎么抢我们的宵夜!”尉迟宝林伸出筷子,直接往程咬金盆里夹面条。 程咬金一巴掌拍开尉迟宝林的手。 “去去去!赶紧滚回去睡觉!” “不然我跟你们算算你们半夜违纪开小灶的事!明天全给我跑十圈!” 程处默气得直跺脚,“脸都不要了!哪有当爹的抢儿子吃的!” “赶紧走!别惹他了!”苏哲拉住程处默的胳膊,这老流氓以权压人,根本不讲理,再闹下去真要挨罚了。 四个人灰溜溜走出伙房,程处默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 伙房里,程咬金蹲在灶台边,大口吃着泡面。 “嗯!真香!这小子手艺不错啊!” 程咬金一边吃一边嘀咕,处默那三个憨货连火都不会生,这面肯定就是苏哲做的,这小子不仅力气大,做饭还这么好吃,真是个宝贝。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军营的铜锣声就响了。 戴义站在院子里,要求所有人穿甲负重跑,那些少爷们一个个叫苦连天,双腿直打哆嗦。 苏哲他们四个昨晚吃饱了泡面,现在浑身都是力气,跑在队伍最前面,连气都不带喘的。 下午练马术,少将营的人全都自己带了马,清一色的好马,这些马平时统一放在军营后面的马厩里,有专门的马夫饲养。 大家牵着马来到校场集合。 苏哲的赤兔马长得极其高大,毛色发亮,在这群马中间,完全就是鹤立鸡群,其他马看到赤兔马,全都吓得往后退。 程咬金骑着黑马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苏哲和赤兔马。 “你的马为什么没配缰绳?”他指着赤兔马的马头大声质问。 苏哲心里直翻白眼,这老头子又来找茬了,赤兔马是系统给的,根本不用缰绳就能指挥,你管得也太宽了。 “大将军,我和这马心意相通。”苏哲拍了拍赤兔马的脖子,“它听得懂我的话,根本不需要缰绳。” “胡说八道!哪有马不带缰绳的!”郑尚官在旁边大声嘲笑,“你以为你是神仙啊,连马都能听懂你的话!” 第九十九章 训练营各种被特殊照顾 苏哲懒得理会郑尚官,直接转头看着赤兔马,指着远处的营地大门下令。 “去,跑到营地门口再跑回来!”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撒开四蹄,直接冲了出去,速度极快,跑到营地门口,它一个急转弯,又顺着原路跑回来,最后稳稳停在苏哲身边。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程咬金坐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赤兔马,馋得直咽口水,这绝对是绝世宝马,通人性,速度快,要是骑上战场,绝对能救命。 肯定是陛下送给苏哲的。 除了陛下,谁能拿出这么好的马,陛下连兵器都给苏哲定做了,送匹宝马也很正常,这马自己绝对不能惦记,不然陛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可是这小子太出风头了,必须打压打压他的锐气。 “军队里最忌讳特立独行!”程咬金板着脸大喝,“所有人都配缰绳,就你不配,你这叫不服从军规!” 他指着旁边的卫兵,“去,拿一副缰绳过来,给它套上!” 卫兵拿来缰绳,苏哲只能接过缰绳,套在赤兔马的头上。 “全体都有!上马!”程咬金大喊一声。 所有人翻身上马,校场上响起一片马嘶声,训练正式开始。 马蹄声响成一片。 少将营的人全骑在马背上,他们绕着场地跑圈。 苏哲手里抓着缰绳,两条腿迈开,跟在赤兔马旁边跑,汗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衣服全湿透了。 苏哲大口喘气,心里把程咬金骂了无数遍。 这老头子真会折腾人,别人骑马,偏让我牵着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这摆明了是整人。 不过这系统给的体质真好使,跑了这么久,腿居然没抽筋。 这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口令声。 “急停!冲锋!”程咬金站在高台上大喊。 马匹纷纷停下,接着又往前冲。 苏哲跟着赤兔马按照指令急停,冲锋,一套动作反复做,满头是汗,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苏哲,你跑快点啊,别连马都跟不上。”郑尚官咧嘴大笑。 薛冲跟着起哄:“这牵马的活真适合你,你就是个当马夫的命。” “郑尚官,你闭上你的臭嘴!再废话老子揍你!”程处默转头大骂。 郑尚官撇着嘴反驳:“程处默,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说话啊,他自己跑得慢。” 他心里非常舒坦。 本来还想着找机会收拾苏哲,现在根本不用自己动手,程咬金直接把苏哲折腾得半死,老将军真是帮了大忙。 苏哲抬头看了郑尚官一眼,懒得搭理这帮蠢货,连马都骑不明白,等老子学会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天色渐渐黑下来。 校场边点起火把。 “停!今天到此为止!”程咬金大喊一声。 大家纷纷下马,苏哲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小腿。 程处默脸涨得通红,直接冲到高台下面。 “爹,你这是干什么,苏哲是我兄弟,你凭什么天天针对他,别人骑马他牵马,你这叫公报私仇!” “你要是再这么整他,我跟你翻脸!” 周围的人全闭上嘴,大家盯着程处默。 程咬金从高台上走下来,板着脸。 苏哲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拉住程处默的胳膊。 “大哥,你别急,大将军说得对,军队里要是人人都不守规矩,那不全乱套了,我服从命令。” 程咬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小子觉悟真高,不愧是陛下看重的人,不仅底子好,还知道顾全大局。 他大笑出声:“好小子,有点骨气,你这身体底子极好,只要你听我的,好好练,我绝对把你练成大唐一代猛将!” 苏哲听见这话,心里直乐。 这老头子终于松口了,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吃点苦算什么,等老子成了猛将,赚个爵位回来,以后在长安城横着走。 “多谢大将军,我绝对不喊苦!” 程咬金心里越看越喜欢。 这年轻人太难得了。 半夜。 土坯房里黑漆漆的。 苏哲睡得正香,有人推他的肩膀,睁开眼,程处默、尉迟宝林和段俨站在床边。 “走走走,去伙房。”程处默压低声音。 四个人鬼鬼祟祟摸进伙房,苏哲点着火,拿出泡面放进铁锅里,没过多久,香味飘出来。 几人端着碗,正准备吃,伙房门被推开,程咬金走进来,轻车熟路拿过一个大碗,直接从锅里捞面。 苏哲看着程咬金,嘴角抽动,这老流氓又来蹭饭了。 “大将军,你这吃得比我们还多啊,这面都不够分了。”尉迟宝林拿着筷子抱怨。 “就是,我才吃了一口,你全捞走了。”段俨急得直跳脚。 程咬金瞪着眼睛骂道:“小兔崽子懂什么,我这是替你们尝尝有没有毒,赶紧吃你们的。” “你们白天骑马太僵硬了,特别是你,处默,你怕摔下来,身子一直绷着。” 他一边嚼一边说,“越怕摔,越骑不好,你要顺着马的力道走。”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暗暗点头,程咬金今晚也算是没白吃白喝,他传授的可是实打实的经验。 …… 接下来的一个月。 少将营每天都在进行魔鬼训练。 太阳天天暴晒。 苏哲每天被程咬金变着花样折磨。 举石头、扛木头、负重跑,汗水流进眼睛里,胳膊酸痛,肩膀磨破了皮,木刺扎进肉里。 苏哲一句怨言都没有,咬着牙全扛下来了。 现在流汗,战场上就少流血,这些苦不白吃,等到了突厥战场,都是保命的本钱。 每天半夜,苏哲带着他们三个去伙房开小灶。 程咬金总是都准时出现。吃完面,就开始指点大家白天训练的毛病。 一个月过去。 所有人都晒黑了,脸上的稚气少了很多,整个人看着刚毅不少。 这期间,有十几个人受不了苦,直接退出了。 剩下的人体能全跟上来了。 校场上。 戴义大喊:“体能训练结束。接下来练配合!” 队伍里还剩下八十个人。 “现在分两队,一队队长程处默,副队长尉迟宝林!”戴义拿着名册念,“二队队长薛冲,副队长裴行俦!” 苏哲站在一队里,看了薛冲一眼。 这四个人从小就不对付,现在分作两队,肯定要较劲。 第一百章 小丫头这是想情郎了呀 傍晚,大家坐在草棚里。 “战场上,号角声就是命令!长音冲锋,短音后退!谁敢违抗,直接斩首!”戴义拿着一个牛角号。 “红旗向左,蓝旗向右,眼睛必须盯着主帅的旗帜!” 苏哲坐在下面认真听。这些东西太有用了,都是保命的学问,自己以前根本不懂这些。 薛冲举起手发问:“戴将军,那要是晚上遇到劫营怎么办?” “多设暗哨,和衣而睡,兵器不离手,随时准备迎战。”戴义板着脸回答。 裴行俦坐在旁边打瞌睡,戴义直接拿起一根木棍砸过去,吓得他赶紧坐直身子。 “苏哲。你站起来!”戴义突然点名。 苏哲停下动作,怎么又是我,这戴将军每天上课都要提问我,绝对是特殊照顾。 …… 另一边。 长安城街道上人来人往。 大唐书店接连不断在各个坊市开门营业,单单这长安城里,就足足开了六十家。 街边百姓交头接耳,全在议论这新开的书店,大家挤在门口看热闹。 太极殿内。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的折子,心里盘算着书店的事情。 自己之前顶着百官的压力,强行扩招不良人,这些不良人现在全都脱下官服,换上便装,进了大唐书店当掌柜和伙计。 书店变成了不良人的据点,这些人直接听从自己的调遣,负责收集各方消息,同时运营书店。 李世民心里冷哼。 这帮世家门阀把持着书籍和学问,天天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现在有了这大唐书店,朝廷就能自己印书卖书。 天下学子有了书读,谁还去求那些世家大族,舆论的掌控权,必须回到皇家手里。 苏哲出的这个主意,真是绝妙,直接断了世家大族的根基。 大殿下方,百官分列两旁,大家互相交换视线,交头接耳。 郑元秋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双手握成拳头,压低声音说道。 “这分明就是陛下自导自演的戏码!” “太上皇就是出来背锅的!陛下这是要挖咱们士族的根啊!”旁边的大臣连连点头。 “这大唐书店开得到处都是,分明就是要抢咱们手里的学子!” 郑元秋冷哼一声说道:“急什么,开书店不要钱吗?这么大的铺面,这么多伙计,每天花销是个大数目。” “郑大人说得对,他们那书卖得那么便宜,连纸钱都赚不回来。” “让陛下开去吧,咱们就看着,要不了几个月,国库就得被这大唐书店拖垮。” 大家心里非常清楚,科举改革,加上这大唐书店,皇帝的手段一环扣一环,全冲着他们来的。 可是现在木已成舟,太上皇都亲自出面背锅了,谁也没法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百官心里盘算着,大家全等着看皇帝的笑话,开店容易守店难,他们就不信朝廷能一直往里搭钱。 …… 纪国公府后院。 段简璧坐在石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池塘里的鲤鱼发呆。 苏哲去少将营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长安城发生了很多事,可她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以前隔三差五往泾阳村跑,听苏哲怼人,吃苏哲做的美食,现在苏哲不在,这日子无聊透顶,连饭都吃不下去。 段简璧站起身,提着裙摆就往外走,“备车,去皇宫!” …… 两仪殿。 李世民刚和几个武将商量完突厥的地形,段简璧就跑了进来,直奔案桌。 “舅舅,我要在泾阳村盖间宅院!” “你在长安城住得好好的,跑去乡下盖什么宅院?”李世民发问。 “泾阳村风景好,我想去那边玩。”段简璧撅着嘴,“苏哲现在不在村里,我去那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外甥女,把手里的毛笔放在笔架上。 这丫头分明就是想苏哲了,找个借口去村里晃悠。 不过苏哲这小子确实有大才,不仅出了科举改革的主意,还免费把养猪去腥的方法交给了朝廷。 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劳,能让大唐百姓吃上肉。 等打完突厥,苏哲肯定要封爵,一个有爵位的人,总不能一直住在那破土坯房里,传出去惹人笑话。 “行,这事我准了。”李世民点头答应,“你去找工部的人,让他们在村里挑块好地。费用从内库出,就当是给苏哲的赏赐。” “谢谢舅舅!”段简璧高兴得跳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段简璧每天一大早就坐着马车去泾阳村。 工部的匠人干活很快,宅院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木料砖石堆满空地。 段简璧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指挥匠人干活。 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县主,喝口水吧,这大太阳的,别晒坏了。” “谢谢村长。”段简璧接过水囊。 “县主对咱们苏哲真是没得说。”村长笑得合不拢嘴,“这新房子盖得真气派,等苏哲回来,你们就能直接住进去了。” “村长你瞎说什么呢,这是陛下赏给苏哲的宅院。”段简璧脸颊一红。 周围的村民全都跟着笑,大家心里早就认定,这位贵气的小姐就是苏哲未过门的小媳妇。 村民们对段简璧特别照顾,谁家做了好吃的,都端一碗送过来,嘘寒问暖,段简璧也和村民们打成一片。 她每天和村民聊天,听大家夸赞苏哲以前的趣事,心里觉得非常满足。 …… 皇宫大殿内。 李世民站在大沙盘前面,程咬金、尉迟敬德和李绩站在旁边,几个人盯着沙盘上的旗帜。 大家正在推演突厥的兵力分布,气氛有些紧张。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臣回来了!”唐俭大步走进来。 “快起来,突厥那边情况如何?”李世民走上前。 唐俭站起身,声音洪亮,“好消息!颉利可汗要拿突利可汗杀鸡儆猴,已经集结兵力大举进攻突利!” “突利怎么应对的?”李世民发问。 “突利根本抵挡不住颉利的攻势,连连败退,他手下部落的牛羊被抢走大半。” 唐俭拍打着袖子上的灰尘,“突利走投无路,他答应臣,只要大唐出面帮他,就直接投降大唐!”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好,太好了!立刻调集粮草,给他送物资去!” 第一百零一章 调兵遣将,对突厥开战 魏征跨出队列,“陛下,突利此人反复无常,咱们把物资送过去,万一他拿了东西不办事怎么办?” “对啊陛下,突厥人最不讲信义。” 房玄龄跟着附和,“要是突利拿了物资,反过来和颉利和好,咱们岂不是白白损失了粮草?” 百官纷纷开口,大家全在担忧这个问题,毕竟突厥人背信弃义是常有的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下面的大臣。 这帮文臣就是目光短浅,打仗不仅是拼兵力,更是拼人心,不花点本钱怎么能成事。 他摆摆手,“你们多虑了,突利这个人极其骄傲,他最在乎自己的名声,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反悔。” “可是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魏征还是不放心。 李世民站直身子,“朕当然知道,我们送物资,最主要的目的是释放善意,做给其他部落看的!” “要是突利违背诺言,大唐依旧不追究。” “其他部落看到大唐如此宽宏大量,必定会对大唐放下戒心。” “那要是突利拿了东西,还帮着颉利打我们呢?”一个大臣发问。 “他不敢!”李世民冷哼一声。 “突利要是敢倒戈相向,他必定成为整个草原的众矢之的!到时候没人会再信任他,他祖辈积累下来的威名,就会彻底毁于一旦!” “这是突利绝对无法接受的后果!” 百官全安静下来,听着李世民的分析,大家觉得有几分道理。 大殿里鸦雀无声,大臣们全在脑子里盘算得失。 只要突利不帮颉利,颉利的兵力就会大打折扣,大唐的胜算就多了一分,这买卖稳赚不赔。 “所以,最差的结果,也就是突利两不相帮。”李世民坐回龙椅上,“这对大唐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局面了。” 百官连连点头,大家全被皇帝的这番分析折服了。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高呼。 李世民看着台阶下的唐俭下令说道:“唐俭,你带上物资,再出使一次突厥!” “臣遵旨!” “你见到突利,把物资交给他。”他身体前倾,“你当面提醒他,莫要让他的祖宗蒙羞!” “臣一定把话带到!”唐俭接旨退下。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彻底消灭突厥代价太大!咱们这次出兵,首要目的是瓦解他们内部!” “逼迫他们归降大唐!” 群臣抬头看着李世民。 “我们要展现大唐的仁慈,但更要立威!”李世民沉下脸,声音拔高,“那些不帮颉利的部落,咱们秋毫无犯!” “但是颉利的部下,一个不留,全给我杀干净,我要让草原十八部彻底敬畏大唐,以后再也不敢和大唐作对!” “陛下圣明!”群臣齐刷刷跪地高呼。 李世民走回龙椅前,高声下令,“李靖听令,你带主力大军五万,出定襄道!” 李靖跨出队列,抱拳大喊:“臣领命!” “冯力、苏定方、张公瑾、薛万彻随军出征!” 四名武将齐声应答。 李世民接着分派兵马。 “李道宗带兵一万,出通漠道!” “柴绍带兵一万,出金河道!” “张亮带兵一万,出畅武道!” “侯君集带兵一万,出恒安道!” “李绩带兵一万,出大同道!” 几位将领纷纷站出来领命。 “六路大军齐出!这次必须灭掉颉利!”李世民拍打桌案。 大殿内杀气弥漫。 “杜君绰!你带兵一万去雁门关,支援郑仁泰!” “独孤彦云、张士贵带兵两万支援凉州!” 李世民指着大门方向,“你们给我整军备战,把其他部落全盯死!谁敢出兵支援颉利,直接打回去!” 几人抱拳大喊。 “李孝恭带兵两万去河州驻扎!把吐谷浑给我盯紧了!” “臣遵旨!”李孝恭大步上前。 十八万大军调配完毕。 “诸位将军,这次出征关乎大唐国运!只许胜不许败!”李世民大声宣告。 “臣等誓死杀敌!不破突厥誓不还!”武将们齐声怒吼。 诸将满脸杀气,转身走出大殿,第二天一早,长安城外战马嘶鸣,大军开始集结调动。 …… 少将营后院。 黄土院子里堆满圆木,后勤兵刚从山里砍树回来。 苏哲光着膀子,手里拿着铁斧头。 昨天下午格斗训练,大家拿着木棍对练,他没收住力气,一棍子捅在程处默肚子上,程处默当场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程咬金直接发火,罚他来后院劈柴。 规矩很死,一根圆木必须不多不少正好劈五斧头,劈成均匀的木柴,少一斧多一斧都不行。 老流氓这招真够绝的,这是嫌我力气太大不懂收放,让我劈柴,其实就是教我怎么控制力道。 这可是实战里的保命功夫,力气用得恰到好处,战场上才能持久。 想到这,苏哲觉得干劲十足,双手握紧斧柄,对准圆木劈下去。 木屑飞溅。 第一斧头劈开一道口子,他调整呼吸,控制手臂肌肉,接着劈下第二斧。 不远处,郑尚官站在树荫下。 他现在天天跟着薛冲和裴行俦混,成了个小跟班。 看着苏哲满身大汗的样子,他撇了撇嘴,指着苏哲大声嘲笑:“你们看他那德行!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到了军营也只配干这种劈柴烧水的粗活!” “他这种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就该有泥腿子的觉悟!” 薛冲皱起眉头,裴行俦则是转过头,瞪着郑尚官。 “你给我闭嘴!”两人异口同声呵斥。 郑尚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其实薛冲他们一开始也看苏哲不顺眼,看这小子天天被程咬金变着法子折腾,他们没少在旁边幸灾乐祸。 可是这一个月下来,情况变了。 苏哲每天的训练量几乎是他们两倍,跑圈、负重、格斗,全是最苦最累的活,换作他们,早就哭着卷铺盖回家了。 但苏哲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不管程咬金怎么罚,都咬着牙硬挺过来,而且每次都保质保量完成。 薛冲现在心里对苏哲只有佩服,这种狠人,到了战场上绝对是个不要命的人物。 “你们骂我干嘛?咱们可是一伙的啊!”郑尚官满脸委屈。 “谁跟你一伙!苏哲这叫有毅力,努力的人轮不到你来讥讽!”薛冲指着郑尚官的鼻子骂道。 “他那是活该被罚!谁让他把程少爷捅伤了!”郑尚官梗着脖子反驳。 “你个废物还敢顶嘴!再多说一句,我打断你的腿!”薛冲骂道。 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这蠢货。 这郑尚官一天天正事不干,除了搬弄是非就是拖大家后腿,他自己从来没练过武,格斗训练的时候手笨脚笨,连刀都拿不稳。 十一岁的裴行俭都比他强百倍。 第一百零二章 程咬金开小灶 夜里。 伙房里黑漆漆的,灶台火光跳动,锅里煮着泡面,程咬金端着大碗,大口吃着面条。 “你小子力气是大,但这力气用得太散了!” 苏哲停下动作,看着程咬金。 老头平时看着不着调,教起武功来还真有一套,自己空有一身力气,确实不懂怎么发挥。 “你十成的力气打出去,真正伤到人的,也就六成!” 程咬金指着苏哲的手臂,“你要学会控制力气,把力气全捏在一起,集中打到一个点上!” “大将军,你说得太对了,我每次打完都觉得力气白费了不少。” 苏哲虚心请教,“那我该怎么练?你赶紧教教我!我到了战场上还得靠这保命呢!” “这东西没法用嘴教,全靠你自己练!”程咬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练多了,身体就记住了,形成本能就行!” 苏哲急忙开口说道:“大将军,你别光说不练啊,你得给我指条明路。不然我瞎练一通,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明天开始,你去后院劈柴,每根木头必须劈得一样大小,少一分多一分都不行!” 程咬金大声下令,“什么时候你能做到随心所欲,你这力气就算是控制住了!” 苏哲把这话记在心里。 经过半个月练习,苏哲终于能把力气收放自如。 程咬金看苏哲练得差不多了,又把爆发力气的诀窍全教给他,苏哲按照诀窍练习,明显感觉到,战斗力直往上涨。 时间到了十月,军营校场上黄土飞扬。 少将营分作两队,开始对练。 两边摆开雁型阵,直接对冲。 苏哲拿着木棍,冲在最前面。 薛冲和裴行俦两人联手,举起木棍挡在前面。 苏哲一棍子扫过去,直接把两人打翻在地,“你们俩也太弱了!连我一招都接不住!”苏哲大声喊道。 薛冲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身上的泥土说道:“苏哲,你这力气也太大了,我们俩加起来都扛不住你这一下!” 裴行俦揉着胳膊抱怨:“就是,你这根本不是人能打出来的力道,我们还怎么跟你打!” 程咬金站在高台上,看不下去了,直接跳下来,走到二队最前面,指着薛冲骂道:“你们这帮废物,连个新兵都拦不住!” 随后他转头看着苏哲,大吼一声,举起木棍砸过来。 “我来跟你打!看招!” 苏哲大声回应:“大将军,你可得手下留情啊!别把我打坏了!” 程咬金骂道:“少废话!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两人在黄土里打成一团。 打了六十招,苏哲手里的木棍被打飞,摔在地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心里乐开了花,这半个月的苦没白吃! 老黑也就是尉迟敬德,跟程咬金都是顶级猛将。 自己以前跟尉迟敬德交手,连二十招都撑不住,现在居然能跟程咬金打六十招,这进步太快了。 苏哲越想越有劲,学得更卖力了。 程咬金完全把苏哲当亲徒弟教,每天陪苏哲对练,当面指出破绽。 到了十月中旬。 校场上,苏哲跟程咬金再次交手。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苏哲硬生生在程咬金手下撑了一百多招。 程咬金停下手,把木棍扔在地上。 “行了!我能教的都教完了,剩下的功夫,全得靠你去战场上实战厮杀,用人命来磨炼!” 苏哲赶紧发问:“大将军,那我现在的本事,到了战场上能自保吗?” 程咬金自信回应道:“自保绰绰有余,只要你不遇到那些顶尖的高手,没人能伤得了你!” 苏哲握紧手里的木棍,比起刚进军营的时候,大家的本事都长进不少。 这天下午,戴义带着一队卫军走进校场。 老兵们穿着皮甲,满脸煞气。 程咬金站在高台上喊道:“今天打实战模拟,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全给我上,谁要是敢往后退,晚饭就别吃了!” 少将营的人举起兵器,直接冲上去。 老兵确实勇猛,下手极黑。 段俨这几个年纪小的,刚冲上去,没几下就被老兵放倒在地,疼得直叫唤。 “哎哟!我的腿断了!你们下手也太重了!”段俨躺在地上大喊。 戴义冷着脸骂道:“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管你年纪小,给我站起来继续打!” 苏哲这边人越来越少,只能以少打多,他盯上戴义,举起木棍砸过去。 “戴将军,我来会会你!” “小子,你还嫩了点!”戴义举棍招架。 两人打得极快,过了一百个回合,戴义感觉手臂发麻,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怎么越打越猛,力气用不完一样,再打下去,我非得输给他不可。 戴义虚晃一招,退到老兵队伍里。 “结阵!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十几个老兵马上散开,把苏哲围在中间,举棍砸过来。 苏哲根本招架不住,个人武功再高,在军队阵型面前,确实不顶用。 他往后退了几步,冲着身后大喊:“都别单干了!摆阵!快点摆阵!不然咱们今天全得交代在这里!” 少将营剩下的人全都明白过来,不抱团,今天非得死在这里,大家马上放下恩怨,跑到苏哲身后。 薛冲大声喊道:“苏哲,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打!” 程处默跟着附和:“对!咱们跟他拼了!” 苏哲大喊一声:“雁型阵!跟我冲!把他们的阵型撕开!” 他站在最前面,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护在两边,薛冲跟在后面。 大家排开阵型,直接往前撞。 苏哲靠着一身蛮力,一棍子打翻两个老兵,硬生生把卫军阵型撕开一个大口子。 程处默和薛冲顺着口子冲进去,一顿乱砸,老兵阵型彻底乱了,纷纷倒地。 苏哲带着人,直接冲赢了这场实战。 程处默扔掉手里的木棍,一把搂住苏哲的肩膀,“赢了!咱们居然打赢了老兵!” “苏哲,你刚才那一棍子太牛了,直接把他们的阵型砸开了!” 薛冲也凑过来,直接抱住苏哲的胳膊又蹦又跳。 “真干翻他们了!这阵型太管用了,我以前还以为你只会用蛮力,没想到你指挥起来也这么厉害!” 一群少爷兵全围了过来,大家勾肩搭背,欢呼声震天响。 成就感在每个人心里炸开。 苏哲看着身边这群人,心里觉得挺痛快。 这帮纨绔子弟总算被练出来了,刚才要不是大家听指挥结阵,今天绝对要被老兵按在地上打。 第一百零三章 拒绝县主两次,你小子还是头一 角落里,郑尚官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他早就被老兵一脚踹翻了,现在正瞪着眼睛,看向人群中间的苏哲。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力气大点吗?风头全让他抢光了,等到了战场上,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戴义背着手走过来。 大家赶紧站直身子,收起笑容。 他看着这群新兵,嘴角往上扬了扬,破天荒地笑了。 “今天打得不错,你们总算明白在战场上该怎么活命了,个人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你们以前全是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上了战场,唯一的依靠就是身边的战友!” “学会信任,学会团结!这才是军队!”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捅刀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众人齐声高呼。 “明白,绝对不给少将营丢人!” 高台上,程咬金大步走下来,大手一挥。 “今天高兴,上菜!今天不用吃那破粟米饭了,给大家开开荤!” 十几个卫军抱着大酒坛子走过来。 后厨的伙计端着大木盘,直接摆在校场边上的长桌上。 烧鸡、烤鸭、煎鱼,各种肉食摆得满满当当,香味直接飘满整个校场。 少将营的人天天吃清汤寡水,嘴里早就没味了,现在看到这么多肉,大家眼睛全绿了。 程咬金走到桌前,抓起一只烧鸡,“都给我放开了吃!放假三天!” “三天后,全军出发灵州!跟大军汇合,到时候谁敢掉链子,军法处置!” 大家马上欢呼起来。 “大将军威武!终于能吃顿好的了!” 人群直接炸开锅,大家欢呼着冲向长桌。 程处默双手各抓着一只烤鸭,直接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尉迟宝林伸手去抢薛冲盘子里的煎鱼。 “你别抢我的鱼,那边还有烤肉,你自己去拿!”薛冲护着盘子大喊。 “吃你一条鱼怎么了,刚才我还帮你挡了一棍子呢!”尉迟宝林咧着嘴笑,“这点东西你还舍不得,真小气!” 大家抢作一团。 程咬金拍开酒坛子的泥封,酒香飘出来。 “来,满上满上,今天谁不喝醉,谁就不准走!” 他拿着大碗,给每个人倒酒,“喝完这顿酒,咱们就去突厥人的地盘上抢肉吃!” 众人端起酒碗,碰在一起。 “干了,杀突厥人,抢战利品!” 大家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 苏哲端着碗,连喝了三碗酒。 马上就要出发去灵州了,突厥战场才是真正拼命的地方。 这一个月受的苦,全是为了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只要这次能立下大功,自己就能拿到爵位,以后在大唐,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自己。 程处默端着酒碗,一把搂住薛冲的脖子。 “薛冲,以前在长安城,我看你最不顺眼,今天咱们喝了这碗酒,以前的破事全翻篇!” 薛冲端起碗,碰了一下程处默的碗。 “翻篇就翻篇,以后到了战场上,咱们就是过命的兄弟!” “谁要是怂了,谁就是孙子!” 他仰头把酒喝光。 “算我一个!咱们一起杀敌立功!”尉迟宝林也凑过来。 几个人直接勾肩搭背笑成一团。 其实这帮少爷兵从小在长安城长大,互相之间根本没什么深仇大恨。 平时大家就是互相看不顺眼,现在一起吃了一个月的苦,又一起打赢了老兵,那点小矛盾早就没了。 长桌另一头,苏哲拿着一只鸡腿,大口咬着。 郑尚官端着酒碗,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两人对视一眼,马上错开目光,谁也不搭理谁。 苏哲心里冷笑。这郑尚官就是个小人,到了战场上,这种人躲得越远越好,省得被他连累。 大家吃饱喝足,酒坛子全空了。 众人回到土坯房,换下铁甲,收拾好包袱。 大家牵着马,欢呼着冲出军营大门。 “走咯,回家咯,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营地门外,停着一辆豪华马车,段简璧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站在马车旁边。 “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段俨看到段简璧,欢呼着跑过去。 段简璧摸了摸段俨的头,目光直接越过段俨,看向走在后面的苏哲。 苏哲牵着赤兔马,看到段简璧,脚步停了一下。 “嘿,好久不见啊,你今天怎么跑这里来了。”他尬笑着打了个招呼。 段简璧扬起下巴,傲娇地哼了一声。 苏哲的脸黑了好几个色号,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十分壮实。 她没忍住,抬起手掩着嘴笑了起来。 活该! 让你以前拒绝我! 现在知道军营的苦了吧! 段简璧走上前两步开口说道:“苏哲,你今天放假,咱们一起去长安城吃个饭吧。” “我早就定好酒楼了,就等你们出来呢。” 周围的少爷兵全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苏哲摆了摆手,直接拉住赤兔马的缰绳。 “不用了,我刚才在军营里吃过肉了,现在饱得很,你忙你的,我先走了,还得回村里看看。” 说完一抖缰绳,赤兔马直接窜了出去。 校场门口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程处默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他居然拒绝了云安县主?我没听错吧!”薛冲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小子脑子坏掉了吧!那可是云安县主啊!”裴行俦也跟着惊呼。 “他居然敢拒绝县主!简直不识抬举!”郑尚官在旁边煽风点火。 大家全觉得苏哲疯了。 这可是段简璧啊! 关中段氏的大小姐,母亲是平阳公主,容貌,身段,脾气,整个长安城谁不想得到她的青睐。 大家平时连跟段简璧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她主动请吃饭,这要是换成他们,绝对能高兴得蹦上天。 苏哲居然连想都没想,直接骑马跑了。 段简璧站在原地,看着苏哲跑远的背影,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气得银牙都快咬碎了,胸口不停起伏。 我到底哪里惹他了! 好心请他吃饭,他跑什么,我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吗? 这个混蛋! 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第一百零四章 你小媳妇帮你盖的房子 黄土飞扬,马蹄声响,程处默和尉迟宝林骑着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苏哲,你等等我们!” 苏哲拉住赤兔马的缰绳,停在路边。 “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程处默满脸不解,“云安县主那么漂亮,家世又好,你真的一点都不考虑?” 苏哲摇了摇头说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喜欢年纪大的。”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程处默撇了撇嘴,“长安城里多少人排着队想娶她,你这叫不识好歹!” 苏哲叹了口气,“大哥,人家那家世太显赫了,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这不是自卑,这是现实,我不娶她,我也能活得挺好,我干嘛要去委屈我自己?” 段简璧的母亲是平阳公主,父亲是纪国公,这种顶级的权贵家庭,规矩多得能把人压死。 自己现在是个种地的平头百姓,什么背景都没有,要真和段简璧在一起,段家那些人能看得起自己? 稍微惹段简璧不高兴,段家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自己碾死,到时候只能低声下气去讨好人家,天天看人脸色过日子。 自己身怀系统,随便弄点香皂白糖出来,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一个人吃香喝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自在,凭什么去受那份窝囊气。 正好段简璧也看不上自己,大家保持距离最好。 程处默听完这话,抓了抓脑袋,仔细一想,苏哲说得确实有道理,门不当户不对的,强行凑在一起,以后麻烦事肯定一大堆。 “行吧,既然你看不上,那就算了。”他摆了摆手,“那你今天去我家玩吧,我让我爹弄好酒好肉招待你。” “不了,我都一个多月没回家了。”苏哲扯了一下缰绳,“我得回村里看看,以后有的是机会去你家。” “那你路上慢点!”尉迟宝林大声嘱咐。 苏哲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肚子,赤兔马直接冲了出去,顺着土路跑远了。 …… 少将营门口。 段简璧还在因为苏哲的拒绝生闷气, 段俨从后面跑过来,直接爬上马车。 “姐,你别生气了,你是不是喜欢三哥?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帮你出主意。” “什么三哥?”段简璧皱起眉头,满脸疑惑。 段俨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算起来。 “程处默是大哥,尉迟宝林是二哥,苏哲是三哥,我是四弟,我们四个人早就结拜了!” 段简璧瞪大眼睛,这几个家伙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了。 “姐,你别怪三哥,他在军营里太惨了。”段俨叹了口气,“要不是有三个哥哥照顾我,我早就坚持不住跑回家了。” “他惨什么?他不是天天出风头吗?”段简璧撇了撇嘴。 “哪有啊!程伯伯天天针对他!”段俨说起了在少将营的情况,“别人骑马,程伯伯让他牵着马跑!” “他还被罚去后院劈柴,每天都要劈几百根圆木,三哥天天累得满头大汗,连衣服都湿透了。” 段简璧听到这话,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苏哲在军营里居然受了这么多苦。 难怪刚才看到他,整个人黑了那么多,也瘦了一圈。 程咬金这个老匹夫,舅舅让他重点照顾,居然把人往死里整! “那他晚上吃得饱吗?” “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了。”段俨咽了咽口水,“不过三哥半夜会带我们去伙房开小灶,他煮的泡面可香了!” “我们吃饱了,白天训练完还有力气,就陪着三哥一起受罚劈柴。” 段简璧听完这些,心里的火气全没了。 苏哲白天被折腾得半死,晚上还得偷偷摸摸去煮面吃,这日子过得也太艰难了,自己刚才还生他的气,真是不应该。 …… 苏哲骑着赤兔马,顺着村口的小路跑进来,大老远就看到自己的篱笆小院。 可是小院旁边,居然多了一座非常气派的宅院,青砖绿瓦,大门宽敞。 苏哲停下马,整个人都懵了。 自己才走了一个月,村里怎么多出这么大一栋房子,这得花多少钱才能盖起来。 村民们正在地里干活,看到苏哲骑马回来,全放下手里的农具,直接围了过来。 “苏哲回来了!苏哲回来了!” 村长拄着木拐杖,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你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这大马真精神!” “我放假了,回来看看大家。”苏哲翻身下马,“三天后就要去灵州了,跟着大军去打突厥。” “要去打仗了?那可得好好补补身子!”村长转头冲着村民大喊,“快去!杀猪宰羊!今晚咱们全村给苏哲接风洗尘!” 几个年轻小伙子马上跑开去准备。 苏哲指着旁边那座新宅院发问:“村长,这房子是谁盖的?怎么建在我家旁边?” 村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脸上的笑容变得非常暧昧。 “你这小子还装糊涂!这可是你小媳妇专门花钱给你盖的!” 苏哲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 小媳妇? 自己哪来的小媳妇? 他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段简璧,这丫头居然跑到村里来盖房子,还建在自己旁边,这要是传出去,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村长,你别乱说!”苏哲赶紧摆手,“我连亲都没定,哪来的小媳妇!你这话会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村长举起拐杖,直接敲在苏哲的腿上,没好气地训斥。 “你这小子,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段小姐天天往咱们村里跑,亲自盯着匠人干活!” “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帮你盖这么好的房子,你也得主动点!” 旁边的村民全跟着起哄。 “就是啊!苏哲,那么俊的姑娘,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你再不抓紧,这么好的媳妇就被别人抢走了!” 苏哲满脸无奈。 人家可是堂堂县主,怎么可能嫁到这穷乡僻壤来,这房子肯定是李世民出钱盖的,段简璧就是跑来凑热闹。 自己跟他们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越描越黑。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他赶紧转移话题,“村长,我之前种的土豆怎么样了?长势好不好?” 第一百零五章 土豆大丰收! “苏哲,你之前种的那个土豆,到底长得咋样了?”村长挠了挠头,“这玩意咱们村里谁也没种过,大家心里都没底。” 苏哲摇了摇头说道:“这玩意到底有没有长好,得挖开看看才知道。” “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村长指着前方的田地,“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行,走吧。”苏哲点点头,转头看向旁边的赤兔马。 “你自己去山上吃草喝水,别乱跑。听见没有?”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溜达着往山上走。 苏哲转身走进自家的小院,从墙角拿了一把锄头,扛在肩膀上,直接往田里走去。 村里的人听见动静,全围了过来,大家对这新鲜玩意好奇得很,跟在苏哲屁股后面,浩浩荡荡往田里走。 来到田间,苏哲停下脚步,抡起锄头,对着一株土豆藤旁边的泥土刨下去。 泥土被刨松,他扔下锄头,弯下腰,双手抓住那根粗壮的土豆藤,直接往上一拔。 一大串黄褐色的土豆被拽了出来,那些土豆个头极好,每一个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 周围的村民全看傻眼了,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我的老天爷,这玩意产量这么高啊!”村长惊呼出声。 他赶紧扔掉拐杖,蹲在地上,双手扒拉着泥土,把散落在土里的土豆全刨了出来堆在一起,数了数。 “这一株下面,密密麻麻长了十多二十个!这得有四五斤重啊!”村长双手捧着土豆,嘴唇直哆嗦。 村民们直接炸开锅了,大家激动得直搓手。 “以后咱们田里全种这土豆!这产量太吓人了!比种粟米强太多了!” “有了这东西,咱们以后再也不怕挨饿了!天天都能吃饱饭!苏哲真是咱们村的福星!” 他们心里非常清楚这土豆是能吃的,之前苏哲刚种下的时候,特意留了几个煮熟给大家尝过,那味道软糯香甜,顶饱得很。 苏哲看着大家激动的样子,大笑起来,“明天咱们就开刨!把地里的土豆全收回去!” “开春咱们接着种,大家都有份!” 之前系统奖励了一吨土豆,他种得比较散,一共种了十亩地。 按照现在的长势,亩产两千斤绝对没问题,这十亩地就是两万斤土豆。 这些土豆全部留下来做种子,明年开春就能种两百亩。 到了下半年,再把两百亩的收成拿来做种,就能种四千亩,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最多两三年时间,这土豆就能普及整个大唐。 到时候,大唐的老百姓就再也不会挨饿了,只要粮食够吃,大唐的国力绝对能翻倍。 村民们欢呼雀跃,大家满怀期待地往村里走。 回到村里,村长立刻扯着嗓子喊人。 “四叔公!你赶紧去安排人手,把村里的桌椅板凳全搬出来!咱们今天办村宴!好好庆贺庆贺!把好酒都拿出来!” 四叔公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叫人。 “走走走,咱们去算算账!这段时间赚了不少钱!你肯定猜不到有多少!”村长拉着苏哲走进屋子。 两人在桌边坐下,村长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账册,翻开放在桌上。 “这段时间,咱们卖草纸、香皂和糖霜,一共赚了一千五百贯!” 苏哲点头说道:“这么多?看来这生意确实不错。” 村长叹了口气,合上账本。 “不过啊,这草纸现在不好卖了,造草纸太简单了,好多商人看到咱们赚钱,全都跟着学。”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卖草纸的,价格压得极低,咱们根本赚不到钱了。这帮奸商真不要脸!” 苏哲摸了摸下巴,这事在他预料之中,草纸没有技术壁垒,被仿制是迟早的事,商人重利,看到赚钱的买卖肯定会蜂拥而上。 他手指敲着桌面说道:“那咱们就不造草纸了。这生意没法做,就不浪费人力了,大家也乐得清闲一点。” “咱们现在专心做香皂和糖霜生意。这两样东西别人学不会,咱们能独占市场,谁也抢不走。” “等我打完仗回来,再带大家做别的生意,我会造的东西多得很,保准大家都有钱赚,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盖新房!” 村长用力点头说道:“好,我们全听你的,你脑子活络,跟着你干准没错!” 苏哲来了之后,真的带着全村人赚了好多钱,跟着苏哲干,绝对不会错。 苏哲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 “这段时间,有没有外人来村里找事?咱们赚这么多钱,肯定有人眼红。” 香皂和糖霜利润那么大,肯定会有人眼红,这世上总不缺想走捷径的人。 村长气愤地开口:“有!怎么没有!之前有个商人跑来,说要花钱买咱们的香皂配方。” “我们不卖给他,他就安排几个地痞流氓,天天赖在咱们村里,想偷学咱们的手艺,真是赶都赶不走!” “后来呢?你们怎么处理的?没吃亏吧?”苏哲追问。 “我们直接去县衙找县太爷告状了!”村长挺直腰板,“县太爷二话不说,亲自带着衙役过来,把那帮人全赶走了!还警告他们不准再来!” “还有个员外老爷,带着十几个家丁跑来,直接堵在作坊门口,逼着我们交出配方。态度嚣张得很!” “县太爷知道后,直接带人过来,把那个员外抓了。现在还关在大牢里吃牢饭呢!真是活该!” 苏哲听完,暗自点头。 “行,这事我知道了。回头我去县衙一趟,好好感谢一下县太爷。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房遗直倒是挺上道,知道泾阳村是我罩着的,办事非常利索,有了县衙的保护,村里的作坊才能安稳运转。 …… 傍晚。 泾阳村篝火烧得劈啪作响。火光照亮了周围人的脸庞。 村民们端着碗,围在几张大圆桌旁,脸上全挂着笑容。 桌上摆着切好的猪肉和炖羊肉,热气直往上冒。肉香味飘满整个场地。 苏哲坐在主位,手里抓着一块带骨头的羊肉,大口嚼着,吃得满嘴流油,讲起了自己在少将营的趣事。 “你们是没看到,程处默那小子被我一棍子打翻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少将营里全是一帮少爷兵,刚开始他们一个个眼高于顶,后来还不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村长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碗,“苏哲,你现在认识了这么多国公少爷,以后在长安城肯定能横着走了。” “就是啊,跟着那些大将军混,以后你肯定能当大官!”四叔公咧着嘴笑。 第一百零六章 你小子喝酒作弊啊? 苏哲听着大家的话,心里却不这么想。 当官有什么好,规矩多还得天天上朝,哪有赚钱当个富家翁自在,不过有爵位在身确实能挡去不少麻烦,不然赚了钱也守不住。 这次去突厥,怎么也得混个爵位回来,以后在长安城横着走。 吃过晚饭,人群散去,苏哲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转身走向自己的篱笆小院。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座气派的新宅院,直接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那新宅子可是段简璧折腾出来的,自己要是住进去,这关系就真扯不清了。 还是这破土坯房住着踏实,等以后有钱了,自己在长安城买个大宅子,那才叫舒坦。 ……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手里翻着几本奏折,眉头微皱。 长孙皇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制一件里衣。 这时候脚步声传来,程咬金大步走进大殿。 “陛下,臣来复命了!” “少将营练得如何?苏哲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李世民放下奏折。 程咬金拍了拍胸脯,“这小子真是个宝贝!心性极佳,臣每天变着法子折腾他,他半句怨言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还天天虚心向臣请教武功,练得可卖力了!” 李世民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那小子还会谦虚?他平时把满朝文武怼得哑口无言,这会怎么转性了?” 长孙皇后停下手里的针线,掩着嘴笑出声,“陛下,这还不简单,他肯定是被鄂国公刺激到了,一直以为自己武功很差,这才拼命想提升自己。” 李世民听到这话,直接放声大笑。 这小子平时精明得很,什么事都在他算计之中,没想到被尉迟敬德骗得团团转。 “哈哈哈,这小子也有今天!被忽悠瘸了吧!” 程咬金搓了搓手,凑上前两步,“陛下,臣有个想法。”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将才,臣想收他为徒,把一身本事全传给他!” 李世民收起笑容,面露难色。 “这事不好办啊。” “敬德之前就跟朕说过,他也看上苏哲了,非要收他当关门弟子。” 程咬金一听这话,直接急眼了。 “凭什么!苏哲在军营里这一个月,本事全是我教的,他凭什么来抢!” “不行!臣现在就去找那个黑炭头算账!” 程咬金转过身,大步跑出大殿。 李世民看着程咬金的背影,赶紧冲着门外的太监招手。 “快备马!这俩匹夫非打起来不可!” …… 鄂国公府。 大门敞开,院子里灯火通明。 程咬金提着宣花斧,直接冲进后院。 尉迟敬德正坐在石桌旁喝酒,程咬金把宣花斧往地上一杵,石板直接裂开。 “尉迟黑炭,你少打苏哲的主意,他现在的本事全是我教出来的,他只能是我徒弟!” “放屁!是我先看上这小子的!”尉迟敬德毫不退让,“要不是我把他打醒,他能去少将营跟你学武?” “你找打是不是!”程咬金举起宣花斧。 “打就打!老子怕你啊!”尉迟敬德抽出腰间的单刀,直接迎了上去。 两人在院子里打成一团,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李世民带着几个护卫跑进院子,大喝一声。 “都给朕住手,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在这里为了个徒弟打架,丢不丢人!” “陛下,这事必须有个说法!”程咬金梗着脖子。 李世民想了想,“比武伤和气,你们俩不是都自称海量吗?今天就喝酒定胜负,谁喝赢了,苏哲就归谁!” 尉迟敬德拍着胸脯大喊,“喝就喝,老子今天非把你喝趴下不可!”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咧着嘴笑了起来,“行!不过你家这酒太淡了!我家里有珍藏的好酒,我回去拿!” 他说完,直接跑出院子,骑着马回府。 …… 程咬金回到府里,着急忙慌得冲进卧房,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厚实的棉衣全套在里面,外面再罩上宽大的长袍,整个人显得胖了一圈。活动起来十分笨重。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随后他拍了拍肚子,提着两坛酒跑出门。 …… 回到鄂国公府,两人坐在石桌旁。 一碗接一碗的酒下肚。 程咬金端起酒碗,趁着尉迟敬德仰头喝酒的时候,把半碗酒直接倒进衣领里。 棉衣把酒水全吸了进去。 半个时辰过去。 尉迟敬德双眼通红,身子直打晃。 “我……我还能喝……”他趴在桌子上,直接睡了过去,呼噜声震天响。 程咬金站起身,放声大笑。 “哈哈哈!黑炭头,你输了!苏哲是我徒弟了!”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程咬金,只见衣服下摆正往下滴水,地上湿了一大片。 李世民哪里还看不明白,这老流氓又耍诈了。 他走到程咬金身边,压低声音调侃,“穿着一身酒,身上难受不?” 程咬金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衣服,连连作揖,“陛下,你可得替臣保密啊!千万别让这黑炭头知道!” 李世民好笑地摇了摇头,指着大门,“行了,朕不拆穿你,明早你跟朕一起去泾阳村,看看那小子去。” 程咬金听到这话,高兴得直搓手,“臣求之不得,明早一定准时到!” …… 次日清晨,苏哲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盖住头,脑子里响起提示音。 【系统奖励发放,泡面一箱】 苏哲睁开眼,看着床头多出来的纸箱。他翻身下床,拆开纸箱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红烧牛肉面。 他撇了撇嘴,这破系统规矩真多,非得睡够十个小时才给奖励,这两个月在少将营天天起早贪黑,根本睡不够时间。 连个毛都没拿到,今天总算睡到自然醒,奖励就来了。 不过泡面也行,马上就要跟着大军去打突厥了,草原上风餐露宿,天天啃干粮,带上这箱泡面,晚上还能偷偷给自己加个餐。 喝点面汤,总比嚼肉干强。 苏哲穿好衣服,推开木门走出去,打来井水,简单洗漱了一番,站在院门外大喊。 “四叔公,村长,叫上大家伙,今天把地里的土豆全挖出来。” 这事村长心里早就惦记着呢,已经吩咐好,原本不想打扰苏哲睡觉,听他这么一喊,立马应声。 一时间,村里男女老少扛着锄头,提着竹筐,浩浩荡荡往村外的田地走去。 泥土透着湿气。 苏哲走在最前面,路过菜地,看着地里的大白菜,个个长得极为粗壮,一颗足有几斤重。 不过现在都已经老了,菜心全抽了薹,结出一串串菜籽。 他招了招手说道:“村长,你过来看看这白菜。” 第一百零七章 拜程咬金为师 “苏哲,这白菜都长老了,不能吃了,太可惜了。”村长快步走过来。 “吃肯定是不能吃了,但这些籽可是好东西。”苏哲指着菜籽。 “这籽留着有用?”村长满脸不解。 “当然有用。”苏哲拍了拍村长的肩膀,“回头等菜籽完全成熟了,你找几个人把籽全收集起来。” “收集起来干啥?能卖钱?” 苏哲解释道:“留着明年开春当种子,咱们村全种这种大白菜。” “这感情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这白菜个头真大!咱们以前种的连一半都没有!” “产量高是高,就是虫子多。”苏哲扯下一片菜叶。 “地里长庄稼哪有不招虫子的。”村长叹了口气,“咱们多安排几个人天天来抓虫就行。” 苏哲看着菜叶上的虫眼,心里一阵无奈,古代种地就是这点不好,没有化肥,更没有农药。 虫害一出来,全靠人工去抓,根本抓不完。 前世自己也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哪里懂怎么造农药。 这事只能随缘了。 系统要是哪天奖励配方,那就直接献给朝廷,要是不给,那自己也没辙,只能让虫子先吃,剩下的再给人吃。 系统这东西完全不讲道理。 给什么全看运气,自己总不能天天盯着这些白菜发愁。 反正现在有了土豆,粮食问题算是解决了大半,大家能吃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苏哲转头冲着村民喊:“大家伙动手吧!顺着土豆藤挖!” “好嘞!看我的!” “这土豆真大!比拳头还大!” “一棵藤下面长了这么多!发财了!” 村民们马上散开,抡起锄头开始干活。 大家连汗都顾不上擦。 每一锄头下去,都能带出好几个土豆。 泥土翻开,一个个土豆滚了出来。 欢呼声在田地里此起彼伏。 苏哲看大家挖得起劲,自己也懒得动手了,脱掉鞋袜,挽起裤腿,带着村里的几个小屁孩,直接跳进旁边的水沟里。 水沟里泥浆翻滚,水面不时冒出几个水泡,底下的鱼被惊动,到处乱窜。 几个孩子兴奋地扑过去,弄得满身都是泥水。 大家笑闹成一团。 苏哲弯着腰大喊:“这边有一条!快围住它!别让它跑了!” “我抓到了!苏哲哥哥我抓到了!”一个小屁孩举起双手。 苏哲抓着一条草鱼,扔进岸上的木桶里。 …… 官道上驶来两辆马车,李世民穿着常服,从马车上跳下来。 长孙皇后、程咬金和段简璧紧跟在后面。 李世民刚走进村口,就看到几个村民挑着两筐土豆往村里走。 他拦住一个汉子问道:“老乡,你们挑的这是什么?” “土豆啊!苏哲带我们种的土豆成熟了!”汉子擦了把汗。 李世民听到这话,心脏狂跳。 “土豆成熟了?”他转头看着长孙皇后,“观音婢,你听见没!土豆熟了!” “陛下,臣妾听见了。”长孙皇后笑着点头。 段简璧催促道:“舅舅,咱们赶紧去地里看看吧!” “对对对!去地里!”李世民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往村外的田地跑。 程咬金几人赶紧跟上去。 来到田边,李世民彻底呆住了,地里到处都是挖出来的土豆,堆在地里。 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 “这……这产量……”李世民双手发抖。 程咬金在旁边大喊:“陛下,这产量真是闻所未闻啊!” 李世民直接冲进地里,抓起几个土豆捧在手里,激动得原地蹦了起来。 苏哲这小子真没骗人! 这产量简直高得离谱! 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天底下居然有这么高产的粮食! 只要把这土豆在整个大唐推广开,粮食短缺的问题马上就能解决,老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只要能吃饱饭,大唐的人口绝对会成倍增长,到时候,兵源充足,国力强盛,谁还敢来招惹大唐。 苏哲正满手泥巴抓着一条草鱼,听到动静,抬头看过去,只见李世民站在地里又蹦又跳,手舞足蹈。 程咬金站在田埂上,东张西望。 苏哲把鱼扔进木桶里,跑到水渠边洗掉手上的泥巴,快步走到田埂上。 “渣爹,大将军,你们怎么跑来了?” 程咬金笑呵呵说道:“我来找你啊!” “找我干啥?军营放假还没结束呢。”苏哲满脸疑惑。 程咬金拍了拍胸脯说道:“我来收你当徒弟!” “收我当徒弟?”苏哲愣住了。 “怎么?你不乐意?”程咬金瞪起眼睛,“别人求着我收,我还不干呢!” “没开玩笑?”苏哲追问。 “我大老远跑来,能开这种玩笑?”程咬金板着脸,“给句痛快话,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苏哲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两个多月在少将营,程咬金把看家本领全教给自己了。 这老头虽然平时大大咧咧,没个正形,但到了训练场上,该严厉的时候绝不含糊。 私底下又没什么架子,还能跟自己抢泡面吃。 这种性格太对苏哲的胃口了。 这可是大唐的开国名将,一身武艺深不可测,有这么个国公当师傅,以后在大唐绝对能横着走。 去突厥战场上保命的把握又大了一分。 苏哲双膝一弯,直接跪在泥地上,“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好好好!”程咬金放声大笑,大步走上前,一把将苏哲从地上拽起来。 “以后你就是我程咬金的亲传弟子!谁敢欺负你,老夫劈了他!” “多谢师傅!徒儿以后全仰仗师傅了!”苏哲笑着站起来。 程咬金用力搂住苏哲的肩膀,笑声震得周围人耳朵发麻。 李世民几步走上前,一把搂住苏哲的肩膀,脸上涨得通红,额头上全冒出了汗水。 “苏哲!有了这土豆,咱们大唐肯定能开创一个盛世,以后老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苏哲翻了个白眼,直接把李世民的胳膊推开,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你快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赶紧给我弄个爵位才是正经事,我可不吃你画的大饼。” “你之前不是死活不想当官吗?怎么现在又要爵位了?”李世民满脸疑惑,“你这脑子一天天在想什么。” “当官多累啊!还得天天跟那些世家子弟勾心斗角,我才不干。”苏哲拍了拍手上的泥巴,“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去伺候他们。” 第一百零八章 可惜了,怎么不是我的种呢 他指着村子的方向,接着开口。 “弄个爵位就不一样了,我能当个闲散贵族,躺在家里拿朝廷的钱,每个月还有俸禄领。” “这多舒坦啊,谁愿意去朝堂上受那份罪,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世民嘴角抽动两下,这小子绕来绕去,还是为了钱。 不过只要你肯要爵位就行。 等你拿了爵位,朝廷的俸禄,闲不闲可就由不得你了,到时候有的是差事交给你办,皇帝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行,我答应你,一定帮你要个爵位来。包在我身上。”李世民笑呵呵地开口。 苏哲看着李世民那张脸,心里突然觉得不踏实。 这渣爹以前抛妻弃子,人品实在靠不住,把这么大的功劳交给他,万一转头据为己有怎么办? 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不行,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必须找个靠谱的人盯着。 想到这,苏哲突然改口,“等等,我信不过你。你这人办事太不靠谱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程咬金。 “师傅,这土豆的事情还是交给你办吧,你办事我放心。” “帮我把这东西献给当今圣上,顺便帮我求个爵位回来,这可是大功劳。” 程咬金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看看满地的土豆,又看看苏哲,最后把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 他现在彻底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乡下小子了。 这土豆的产量太吓人了,要是推广开,大唐再也不会缺粮食,这可是活人无数的祥瑞。 可是现在苏哲让他越过皇帝去献宝,这叫什么事。 程咬金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满脸尴尬,皇帝就在眼前,自己怎么敢接这活。 这不是找死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这小子防自己跟防贼一样。 不过想想也对,在苏哲心里,自己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爹,怎么可能完全信任。 “你这臭小子,连亲爹都不信。”李世民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过来,咱们俩商量商量。” 他一把拉住程咬金的袖子,把人拽到几步外的空地上。 两人背对着苏哲,低声嘀咕起来,李世民交代程咬金该怎么回话,程咬金连连点头。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渣爹跟师傅关系还挺好,不过有师傅在,渣爹肯定不敢乱来。 师傅可是国公,说话管用得很。 过了一会儿,两人转过身走回来。 程咬金清了清嗓子,“苏哲啊,这土豆还是先交给你李大人把关吧,他门路多。” “大唐有规矩,没有军功是不能封侯的,光靠祥瑞还不够。” “等你打完突厥回来,身上有了军功,咱们再把土豆献上去,到时候皇帝肯定高兴。” “到时候两份功劳加在一起,肯定能给你求个侯爵回来,你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程咬金大声保证,“你放心,这事师傅亲自帮你盯着,绝对出不了岔子,谁敢抢你的功劳,我劈了他。” 苏哲听完这话,连连点头。 师傅说得在理,自己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光靠一个土豆,朝廷顶多赏点钱,封侯肯定没戏。 有了军功打底,那就不一样了。 有师傅这个国公在旁边盯着,渣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贪墨自己的功劳。 “行,有师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就等打完仗再说。” 渣爹姓李,能跟国公这么说得上话,他肯定不是普通人。 大唐姓李的大家族就那么几个,要么是赵郡李氏的人,要么是陇西李氏的人。 看他这做派,估计在家族里地位还不低。 这时,站在田埂上的房玄龄突然惊呼出声。 “这白菜怎么长得这般大!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白菜!” 大家顺着房玄龄的手指看过去,几十棵大白菜长在土里,每一棵都有脸盆那么大,菜叶子又厚又宽,叶片上还带着水珠。 苏哲走过去,扯下一片菜叶。 这种事根本没法解释,系统给的种子,长出来就是这么大,只能继续拿老夫子当挡箭牌了。 “之前翻找老夫子的遗物,找出几包种子,我就随便种下试试,我也不知道能长这么大。” “谁知道这白菜能长这么大,老夫子留下的果然都是好东西,随便一种就是宝贝。”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在地上,双手摸着白菜叶子,眼睛里全放着光。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白菜必须全部留种,一棵都不能吃,到时候和土豆一起献给朝廷,这又是一件大功劳啊!你小子真是个福星!” 白菜也是老百姓常吃的菜。 这白菜长得这么大,产量肯定翻倍,老百姓冬天也能多囤点菜吃,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行,都听你们的,这白菜我都留着做种子,等收了种子再给你们。”苏哲走到水渠边弯下腰,提起那个装鱼的木桶。 “走吧,咱们回家吃鱼去,今天我亲自下厨。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他招呼着大家往村里走。 李世民和程咬金跟在后面,几个人顺着土路,朝着篱笆小院的方向走去。 土路两边长满野草,马车车轮压过土坑发出一阵响动。 李世民骑着马跟在苏哲旁边,“苏哲,这土豆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哲摸了摸下巴,“全部留着做种,不能吃,开春我继续种,差不多能种两百亩,夏末收了之后接着种,到时候能种四千亩地。” 土豆产量这么高,只要合理安排,很快就能铺满整个关中。 “四千亩?那产量可不得了。”李世民满脸震惊。 苏哲扬起下巴,“那是自然。有了这些土豆,以后就不会有人饿肚子了。” 李世民听完连连点头,这小子有眼光,有手段,可惜了,咋就不是我的种呢。 “回头我就向当今陛下谏议,以你们泾阳村为中心向外推广种植,朝廷出高价收购多余的土豆,让泾阳村的村民也跟着沾沾光。” “那我当然求之不得,有钱赚就行。”苏哲咧嘴笑了。 第一百零九章 县主这是要倒追吗? 渣爹总算说了句人话,朝廷出面收购,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村民们不仅能吃饱,还能赚一笔钱,这可是大好事。 有了朝廷的支持,推广起来就容易多了,自己也能跟着大赚一笔,以后这生意做大了,数钱都能数到手抽筋。 李世民刚起升起的好感又没了,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小子,脑子里就只有钱。” 苏哲撇撇嘴,“没钱怎么过日子?我还要带全村人发财呢。” 马车停在村口。 苏哲翻身下马,牵着赤兔马往自己的篱笆小院走。 旁边那座新盖的青砖宅院非常显眼。 红漆大门,高高的院墙,看着十分气派,院子里还种了几棵树,苏哲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段简璧从马车上下来,提着裙摆跟在后面。 她看着苏哲走进破旧的土坯房,不禁皱起眉头,“你为什么不住宅院?那房子盖得那么好,你偏要住这破地方。” “我住这里挺好,那房子跟我没关系。”苏哲头也不回。 段简璧急了,“怎么没关系?那可是专门给你盖的!” 不一会,苏哲抱着一个大木箱走出来,推到段简璧面前,里面装满铜钱。 “我也不知道盖那宅院用了多少钱,这里面有钱,就算两百贯吧。你拿走。” 段简璧盯着那个木箱,眼眶瞬间红了,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喘着气。 这混蛋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我天天往村里跑,帮他盯着盖房子。 大太阳底下晒着,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不仅不领情,还要拿钱打发我。 我就这么招人烦吗? 不做夫妻,难道连朋友都不能做吗?我 到底哪里不好了,让他这么避之不及,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这钱是你爹出的!” 苏哲愣在原地,转头看向站在院门外的李世民。 此刻李世民正背着手看热闹,程咬金站在旁边看天。 “你早说嘛。” 苏哲一秒变脸,立马弯腰把木箱抱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飞快,生怕别人把钱抢走。 李世民看着苏哲的背影,眼皮直跳。 这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一听是我的钱,跑得比兔子还快,脸皮真够厚的。 苏哲把木箱放在桌上,走回院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脸得意。 “你不跟我客气客气?”李世民一脸无语。 苏哲耸耸肩,“我跟你客气什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李世民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苏哲,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只能无奈摇头,揶揄道。 “这可是两百贯,你拿得倒挺顺手。” 苏哲理直气壮,“渣爹的钱不拿白不拿。这就当是他以前欠我的补偿。” 段简璧站在旁边,脸颊鼓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跟我那么客气?” “占个小姑娘便宜,我有点不好意思。”苏哲随口敷衍。 段简璧咬着嘴唇,“你平时骂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好意思?” “那能一样吗?一码归一码。”苏哲摆摆手。 这丫头是国公府的千金,跟她扯上关系,以后麻烦事肯定一大堆。 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能把人烦死,必须把界限划清楚。 渣爹的钱不拿白不拿,反正他以前抛妻弃子,这点钱就当补偿了,自己赚钱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以后留着干大事。 苏哲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头看向旁边的程咬金。 “师傅,拜师是不是要敬茶啥的?还要不要磕头?我这人怕麻烦。” 程咬金摆了摆手,放声大笑,“用不着整那些虚的,你给我做顿饭就行,我都饿了。” “好嘞!做饭我最拿手。”苏哲立马答应。 他跑出院子,往村里走去,顺着土路,来到村长家里,拿了钱买东西。 没过多久提着一只活鸡,拿着一块腊肉,胳膊上挎着一个菜篮子,走了回来。 这腊肉是他之前让村长帮忙保管的,菜篮子里装着几根青菜和几个鸡蛋。 苏哲快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备菜做饭。 段简璧提着裙摆,气鼓鼓地跟进厨房,站在苏哲旁边,双手叉腰。 “你就恨不得跟我撇清所有关系是吧?” 苏哲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段简璧,叹了口气。 “我不想娶,你不想嫁,关系当然要划分清楚,你就别演了,整得你好像真想嫁给我似的。” “谁演戏了?我天天往村里跑,你以为我闲得慌?”段简璧反驳。 苏哲摊开双手,“你不是闲得慌是什么?国公府的大小姐跑来乡下凑热闹。”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段简璧气得直跺脚。 “我就是个种地的平头百姓,高攀不起你这位县主。”苏哲转过身拿起菜刀,“咱们以后还是少来往,免得别人说闲话。” 这丫头肯定是在渣爹和姨娘面前装样子,大家都心知肚明,门不当户不对的,何必在这里演戏。 早点把话说开,对大家都好,免得以后纠缠不清。 段简璧咬着牙,死死盯着苏哲。 以前确实不喜欢苏哲,觉得苏哲说话难听,不懂规矩。 可是他去军营这一个月,自己天天待在长安城,觉得日子无聊透顶,连饭都吃不下去,每天脑子里全是他怼人的画面。 现在自己一点都不想跟苏哲撇清关系了。 苏哲不在的日子里,生活都无趣了很多,自己就是想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结果这混蛋一口一个划清界限,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 段简璧心里又气又急,眼睛中泛起了水光,“难道不做夫妻,就连朋友都做不成?我就那么招你烦?你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苏哲拿着菜刀,正在切案板上的鸡肉,头都没抬,自然没有看见,随口解释道。 “你是县主,我当然求之不得和你做朋友,不过男女有别,不能让别人误会了。” “村里人嘴碎,传出去了对你名声不好,要不等你嫁人了,我们再做朋友。” “到时候你带着夫君一起来,我给你们做好菜。” 听到苏哲的话,段简璧直接炸毛了,直接在苏哲的手臂上连掐了好几下。 第一百一十章 这俩孩子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你去死吧,我才不要嫁人,本县主这辈子都不嫁人,你管得着吗?” 苏哲被掐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下手没轻没重,掐得真疼,我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 “你再掐我,我就欺负你弟!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军营把他揍一顿!” 段简璧根本不吃这一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仰起小脸,毫不退让。 “我就掐!我就掐!你不我弟三哥吗?你好意思欺负他?他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叫三哥,你下得去手?” 苏哲放下菜刀,坏笑着挤了挤眼睛,故意装出一副无赖的样子。 “我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信不我带你弟逛青楼,让他见识见识长安城的花魁。” 段简璧听到逛青楼三个字,整个人都急了,直接抱住苏哲的手臂,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你敢,你要是敢带坏他,我跟你没完!” 这混蛋一点节操都没有,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段俨才多大啊,要是被带坏了,回家爹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绝不能让他带坏我弟弟。 苏哲疼得连连甩手,用力把手臂往回抽,这丫头真咬啊,下嘴这么重。 “疼疼疼,开玩笑呢,你属狗的啊,快松口,肉都要被你咬掉一块了!”苏哲赶紧求饶。 段简璧松开嘴,傲娇地扬起小脸,拍了拍手,转头看着案板上的鸡肉。 “你敢祸害我弟弟,我就咬死你,你给我老实点,听到没!” 苏哲揉着手臂上的牙印,上面留下一圈红色的印子。 这姑奶奶真难伺候,天天跑来蹭饭,还挑三拣四。 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随便弄点新花样打发她得了,我还是赶紧把饭做了,吃完让她赶紧走人。 收拾完苏哲,段简璧心情大好,“黄焖鸡我吃腻了,今天想吃点不一样的,你今天必须给我做个新鲜菜,不然没完。” …… 厨房门外。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着,两人没出声,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热闹。 李世民摸着胡须,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这俩孩子打打闹闹,看着感情好得很,这分明就是打情骂俏。 观音婢说得对,这桩婚事肯定能成。 只要这小子成了皇家的外甥女婿,以后还不死心塌地给大唐卖命? 长孙皇后掩着嘴轻笑,看着厨房里的两人,满脸慈爱。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哲抬起头,顺着窗户看出去。 赤兔马溜溜达达从后山走回来,肚子圆鼓鼓的,显然是吃饱喝足了。 它走到马厩前,自己推开木栏杆,直接走了进去,甩了甩尾巴,站在马厩里休息。 李世民转过头,盯着马厩里的赤兔马,眼睛都看直了。 这马真是绝了,不用人管,自己出去找吃的,吃饱了还知道自己回家。 他砸吧砸吧嘴,这么好的宝马,放眼整个大唐都找不出第二匹。 我那御马苑里的马,跟这赤兔马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堆废柴。 眼馋归眼馋,让自己放下身段和一个后背抢宝贝,李世民自然拉不下脸。 …… 半个时辰过去。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味,苏哲端着盘子走出来。 院子里的木桌上摆满了菜,白切鸡、干椒腊肉、油炸小鱼、粉蒸肉、爆炒土豆丝,还有一盘清水白菜。 程咬金站在桌边,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好几口口水。 “这菜看着太香了!收你当徒弟我真是赚大了,以后我可有口福了!” 李世民看着满桌子的菜,食指大动。 “都别站着了,赶紧坐下动筷子!” 他拉开长条凳坐下,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夹了一片干椒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睁大眼睛。 “这腊肉你是怎么弄的?这可比我平时吃的香太多了!” “独门秘方,无可奉告。我往里面加了不少这世上没有的香料,能不香吗?”苏哲扬起下巴。 他扒拉几口饭,想起在少将营吃到的肉干,得意洋洋道。 “我就不明白了,军队里为什么不发腊肉吃?发的那种肉干,硬得能直接把人打死,太难吃了。” 大唐的军队打仗,后勤补给一直是个大问题,腊肉放得住,又好吃,怎么就没见军队用过。 李世民听完解释道,“你这就不懂了吧。腊肉好吃是好吃,但是放久了容易生蛆。” “肉干虽然硬,但它放一年都不会坏。在战场上,好吃哪有稳定重要。” 苏哲停下筷子,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古人打仗确实不容易,连吃口肉都得精打细算。 肉干虽然难吃,但是能保存很久,腊肉在夏天几天就坏了,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看来古人的智慧也不能小看。 “你小子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李世民板起脸,“到了战场上,你要多看多听多问,千万别不好意思。” 苏哲看着李世民有些纳闷,这渣爹今天吃错药了? 平时不着调,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这父爱觉醒得也太突然了,不过听着心里还挺舒坦的,虽然以前抛妻弃子,但现在知道关心人了。 “知道了,我肯定多学。” “渣爹,我问你个事,我要是活捉了颉利可汗,朝廷能不能给我封个国公当当?” 李世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国公是那么容易封的吗?你当朝廷是你家开的啊,就算你真活捉了颉利可汗,顶天了也就给你封个县侯。” 想到这小子的性子,李世民表情变得十分凝重。 “你给我记住!在战场上绝对不能贪功,必须听从主将的命令,别给我惹事!” 程咬金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也连忙劝说道。 “你可别乱来!那颉利可汗武功高得离谱,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连颉利可汗的主意都敢打。 突厥人全是马背上长大的,凶悍得很,这小子要是为了抢功劳冲进敌阵,那还不得被剁成肉泥。 “师傅,你没骗我吧?这颉利可汗真有这么难对付?”苏哲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程咬金板起脸,拍着胸脯大喊:“我骗你干嘛!那老小子马上功夫了得,你遇到他赶紧跑!”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陪李世民微服私访 听到这话,苏哲嘴巴大张,目瞪口呆。 颉利可汗这么厉害? 程咬金可是大唐顶尖武将,连他都打不过颉利? 这老头平时虽然爱吹牛,但这种事绝对不会拿来开玩笑。 看来真是我太小看这个突厥首领了。 也对。 人家好歹是草原上的霸主,统领那么多部落,手里没点真本事怎么镇得住场子。 不能因为他以后会被李靖打败,就觉得他是个软柿子。 不是颉利太弱,是李靖用兵太神了。 这突厥战场真是处处透着危险,我到了那边必须得苟住,千万不能为了抢功劳把命搭进去。 段简璧坐在一旁,看着苏哲这副郑重的样子,嘴角直抽搐,赶紧低下头,双手捂住嘴巴,双肩不停抖动。 这混蛋又被程伯伯忽悠瘸了。 颉利可汗可是突厥的大汗,打仗哪有主帅亲自上阵跟人单挑的,程伯伯分明就是怕他贪功冒进,故意编瞎话吓唬他。 这傻子居然还真信了。 吃过饭,大家放下碗筷,苏哲转头看向长孙皇后,双手抱拳。 “姨娘,我马上就要去灵州打仗了,这村子里的事就得麻烦你多费心了。” “你放心去,村里有我看着呢。”长孙皇后点着头答道。 苏哲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村现在生意做大了,香皂和白糖太赚钱,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光靠县衙那点人手我怕镇不住,您在长安城认识的大官多,有人来找麻烦,您帮着说句话。” 长孙皇后拍了拍苏哲的手背,“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敢来泾阳村闹事,我绝不轻饶他。” 苏哲听到这话,心里踏实多了,有这位贵妇人帮忙照看着,村里的作坊绝对出不了乱子。 李世民站起身,拍打两下衣服上的褶皱,“行了,饭也吃完了,我得去泾阳县城转转。” “你去那干嘛?”苏哲转头问。 “这泾阳县离得这么近,我来都来了,正好去看看那边现在治理得怎么样。”李世民背着手往外走。 苏哲想了想,自己也该去县衙走一趟。 房遗直这段时间帮了村里不少忙,自己马上要走,总得去打个招呼。 “渣爹,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块去。”苏哲快步跑进厨房。 他拿草绳串起几块腊肉提在手里,两人走出院子,坐上马车直奔泾阳县。 马车停在泾阳县城门口,苏哲跳下马车,抬头往街上看去,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 道路两边摆满各种摊位,卖小吃的、卖胭脂水粉的,应有尽有。 最显眼的是人群里多了很多衣着华丽的少爷小姐。 他们三五成群,有的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有的结伴走进酒楼,整个县城热闹得不行。 苏哲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咋舌。 这才过去两个多月,泾阳县简直大变样了,以前街面上冷冷清清。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出来逛街。 现在这繁华程度,都快赶上长安城的一些坊市了。 房遗直这县令当得确实有点水平。 办事效率太高了。 我之前给他出的那些主意,他不仅全用上了,还执行得这么好。 苏哲提着腊肉,跟在李世民身后,两人顺着街道往县衙走。 …… 县衙后堂。 房遗直正坐在书案后看公文。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世民走进来,吓了一跳,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堂前,双手作揖。 “李大人,您怎么来了!” 李世民走上前,伸手扶起房遗直。 “贤侄快免礼,你这县令当得不错啊,短短几个月,就把这泾阳县治理得如此繁华,真是不简单。” 房遗直直起身子,连连摆手。 “李大人过奖了,这全靠苏哲兄弟出谋划策,下官只是照办而已。” 他转头看向苏哲,脸上满是喜色。 “苏哲兄弟,你那赛马的主意真是绝了!” “怎么说?来的人多吗?”苏哲提着腊肉走上前。 “太多了!那赛马场一开,长安城里那些少爷小姐全跑过来了。”房遗直激动地拍了下手,“这些人花钱根本不眨眼。” “他们一来,县城里的客栈酒楼天天爆满。那些商人看到有钱赚,也都跟着跑来做生意。” “现在咱们县衙的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苏哲听着,心里也挺高兴,县里有钱了,村里的日子也就更好过。 “时机已经成熟了,我准备今晚就开放夜市!”房遗直指着门外。 “晚上还要办花灯会?”苏哲问。 “对!今晚就在城中主街办花灯会。咱们好好热闹热闹,把那些少爷小姐全留下来过夜!”房遗直满脸自信。 苏哲把手里的腊肉递过去,“县太爷办事效率真高,这几个月多谢县太爷照顾我们泾阳村。” “这是我自己腌的腊肉,不值几个钱,还望县太爷别嫌弃。” 房遗直看着递过来的腊肉,双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李世民,满脸尴尬。 当着当今陛下的面收礼? 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这要是被御史台知道了,非得参我一本不可。 李世民看着房遗直那副窘迫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房遗直看到皇帝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赶紧伸出双手,接过那串腊肉。 “苏哲兄弟太客气了,你帮了县里这么大忙,我照顾你们村是应该的。” 他把腊肉放在桌上,“叫县太爷太见外了,以后你就叫我房兄!” “行,房兄。”苏哲顺口答应。 房遗直上前拉住苏哲的胳膊。 “苏哲兄弟,你今晚可千万别走,留下来一起看花灯会,咱们好好喝两杯!” 苏哲想了想,反正在村里待着也没事干,明天才回军营报到,今晚在这看看热闹也不错。 “好,那我就留下来开开眼界。” 李世民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思活络起来。 夜市? 这倒是个新鲜玩意。 大唐一直实行宵禁,晚上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泾阳县居然敢开夜市,还办花灯会,这要是真能把经济盘活,赚到大钱,那长安城是不是也可以试试? 长安城那么多坊市,要是全放开宵禁,那得收多少商税上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得让承乾多接触下这小子 房遗直先领着李世民和苏哲,一行人来到了城外山脚下的赛马场参观。 赛马道顺着半山腰绕了一大圈。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吵闹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那些马匹毛色发亮,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好马。 公子哥们挥动着手里的马鞭,嘴里大呼小叫,互相不服气。 看台上的姑娘们更是激动,有的甚至站起身子,探着头往前看。整个山坡上全都是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苏哲站在人群后头,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 十几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哥,正骑着高头大马,在赛道上你追我赶。 “房兄,你这赛马场弄得挺热闹啊。” 房遗直挺直腰板,指着看台上那些穿金戴银的年轻男女。 “苏哲兄弟,这些全是从长安城跑来的贵公子,他们专门带着心仪的姑娘来这儿看赛马。” “为了在姑娘面前出风头,这些人花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哲顺着房遗直的手指看过去,看台上那些姑娘拿着手帕,正冲着赛道上的公子哥挥手。 这帮富二代真是吃饱了撑的,跑这么远就为了泡妞,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越爱显摆,泾阳县赚得就越多。 这钱不赚白不赚,古人的消费能力也不差啊。 只要找对方法,把这些有钱人的口袋掏空,用来搞基建,这经济就能活起来。 “这光看赛马多没意思,没弄点彩头?”李世民背着手,站在一旁插话。 “二公子说笑了,当然有彩头。”房遗直压低声音,“每场比赛,都有那些富商巨贾在下面开盘设赌。” “咱们县衙专门派衙役在旁边盯着,富商只管开盘,绝对不能插手比赛输赢。” “只要开一场盘,他们就得给县衙交十贯钱的开盘费。” 李世民瞪圆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贯钱?一场就交十贯?” “这赛马一天能跑多少场?”苏哲挑起眉毛问。 房遗直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一天最少六七场,咱们县衙光收这开盘费,每天就能进账六七十贯钱。” 苏哲心里暗自盘算,一天六七十贯,一个月就是两千多贯,这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房遗直这小子脑子转得真快,我之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赛马,他居然连赌马抽成这一套都搞出来了。 不用我多费口舌,他自己就能把这一套玩得这么溜。 “你这钱收上来,打算怎么花?”苏哲接着问。 房遗直指着县城南边的方向。 “南边有座竹山,山下有个竹光湖。我准备拿这笔钱,把那边好好拾掇拾掇。” “雇咱们县里的百姓去修路建亭子,到时候把那些文人墨客全吸引过来。” “文人一来,肯定要吃饭住宿,这又是一大笔进账,还能顺便把咱们泾阳县的名气打出去。” 李世民听到这里,连连点头,“好!太好了,房县令,你这真是领悟到赚钱的精髓了!” “不用别人手把手教,你自己就能举一反三,这法子想得绝妙!” 苏哲也跟着点头,这房遗直不愧是史书上留名的人物。 商业头脑,放在现代妥妥的也是个商界大佬,一点就透,执行力还这么强。 “走,咱们再去码头看看。”房遗直走在前面带路。 三人顺着土路,一路走到泾水码头。 河面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商船。 码头上全是光着膀子的汉子,扛着麻袋,来来回回地跑。 汉子们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满足,有人刚卸完一袋粮食,马上又跑回去扛第二袋,生怕活儿被别人抢走。 码头边上还停着几十辆牛车马车,车夫们正忙着把货物装上车,准备运往长安城。 “这码头怎么比以前热闹这么多了?”苏哲看着眼前这忙碌的景象。 房遗直停下脚步,指着那些装卸工。 “之前那场船赛办完,我立马让人把这码头加固了一遍,我放出话去,所有来这儿停靠的商船,全都不收停泊费。” 李世民皱起眉头,“不收停泊费?那你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二公子别急。船停在这儿不要钱。”房遗直笑着解释,“但他们卸货装货,必须用咱们泾阳县的搬卸工。” “这帮商人精明得很,省了停泊费,他们自然愿意把船开过来。” “货卸下来,总得运到长安城去吧?我又组织了咱们县里的车马队,专门帮他们运货。” “这么一来,咱们县里的百姓,天天都有活干,只要手脚勤快不偷懒,谁也饿不着肚子。” 苏哲听完,直接给房遗直竖了个大拇指。 这招真是高明,免掉小头,赚大头,把物流和人工全垄断在自己手里,泾阳县的老百姓,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李世民激动地拍着房遗直的肩膀,“好小子,没给你爹房玄龄丢脸!” “泾阳县让你治理得井井有条,你保持住这个势头,日后朝廷肯定要重用你!” 大唐要是每个县令都像房遗直这么能干,国库早就堆满了。 说起来这里面也有苏哲的功劳啊,被这小子指点一番,房遗直才有了这么大得的变化。 承乾,天天跟着那些老夫子念书,学的全是些死规矩,以后必须得让承乾多往苏哲这边跑跑。 书本上的东西顶个屁用,这实打实的办事能力才是真本事。 房遗直听到李世民的夸奖,皇上亲口许诺重用,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他转过身,对着苏哲深深作了一个揖,“苏哲兄弟,我房遗直能有今天,全靠你当初的提点!” “要不是你给我出主意,我这脑袋,哪里想得出这些赚钱的法子。” “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良师益友!” 苏哲赶紧伸手把房遗直扶起来。 “房兄,你这太客气了,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真要没点真本事,谁能把这泾阳县治理得这么好?” “你能举一反三,把这些主意全落到实处,这都是你自己的能耐。” 房遗直直起身子,连连摇头,“苏哲兄弟千万别谦虚,没有你,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相客气,心里乐开了花,大唐有苏哲这等奇才,何愁不兴旺,以后得多从他身上掏点好主意出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泾阳夜市,与县主约会 天色渐暗。 房遗直走在最前面领路,李世民背着手走在中间,苏哲和段简璧跟在后面。 四人刚在酒楼吃过饭,现在正往集市走,房遗直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空地。 “二公子,苏哲兄弟,前面就是集市,夜市刚办起来,我没敢弄太大,暂时只在这集市一条街开放。” 李世民打量着周围。 “范围小一点好控制,等以后看效果,要是真能赚到钱,再全城开放也不迟。” 苏哲顺着房遗直的手指看过去。 集市旁边围了一大圈木栅栏,里面是一大片空地,几十匹马和十几辆马车停在里面,几个衙役正提着草料桶,在里面喂马。 “这地方不错啊,专门修来停马车的?” “对。”房遗直连连点头,“来看花灯会的人多,马车乱停容易堵路,我就让人修了这个地方,专门派人看管喂养。” 苏哲摸了摸下巴,再次感叹房遗直有商业头脑,连停车场都搞出来了。 不过这管理还是太粗糙了,马车全堆在一起,也没有个凭证,到时候人多眼杂,非出乱子不可。 得给他提个醒,这可是刷好感的好机会。 “房兄,你这想法挺好,就是少了个东西。”苏哲开口说道。 “少了什么?”房遗直满脸疑惑。 “号码牌。”苏哲指着栅栏里面的空地,“你可以把这地方分成一个个小格,标上数字。再用木头做些对应的号码牌。” “游客的马车停在几号位,你就发给他们几号牌,等他们走的时候,凭号码牌取车。这样既方便找车,又安全。” 李世民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 “好小子!这主意绝了,有了这号码牌,管理起来就规范多了。” “效率能提高不少,还能防着别人冒领马车。游客把车停在这儿,心里也踏实。” 房遗直听完,直接朝苏哲拱手行礼。 “苏哲兄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随便一句话就能点醒我,回头就让人去做号码牌,明天就用上!” 苏哲摆了摆手,这点现代社会的常识,放在古代就是降维打击。 四人停好马车,顺着街道走进集市。 集市里张灯结彩,半空中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街道两边摆满了小吃摊。 卖糖葫芦的,卖烤肉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来逛夜市的人越来越多。 苏哲走在街上,左右张望,古代的夜市还真挺有意思,一点都不比现代的步行街差。 他看到前面不远处,几个年轻男女走在一起,夜色掩护下,那些情侣的胆子都大了起来。有的小声说着悄悄话,有的甚至偷偷牵起了手。 苏哲看着那些卿卿我我的年轻男女,心里直犯嘀咕,古代人不是挺保守的吗? 怎么到了晚上也这么放得开。 李世民走在前面,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跟在后面的苏哲和段简璧。 “你俩老跟着我们干什么?年轻人去玩啊,别老在我面前晃悠。” 苏哲愣在原地,渣爹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把我和段简璧单独凑在一块啊。 这老头子肯定没安好心,这是想强行给我牵红线,我可不想跟这傲娇县主扯上什么关系,回头麻烦事一大堆。 苏哲挠了挠头,转身看着段简璧,“怎么办?要不我回泾阳村去得了。” 段简璧听到这话,脸沉了下来,咬牙瞪苏哲。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让你跟我走在一起,就这么害怕?” “不是,咱俩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苏哲摊开双手,“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独处,回头说不清怎么办?”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段简璧翻了个白眼。 她直接伸手抓住苏哲的袖子,拉着他往前走。 “走!陪我去猜灯谜!” 苏哲被拽着往前走,心里满是无奈。 这丫头手劲还挺大,这可是你硬拉着我去的,回头你爹要是找我麻烦,我可不认账。 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 前面一家三层高的酒楼门口围满了人,酒楼门前挂着一排红彤彤的灯笼。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掌柜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段简璧拉着苏哲挤进人群。 “各位客官!今晚咱们酒楼办猜灯谜活动!”掌柜提高音量大喊。 “一共二十道灯谜!猜对一题,进楼吃饭打九折,猜对两题打八折,猜对三题,送银发簪一支!” 他转头指着旁边桌子上的东西,“猜对五题,送这把山水绣扇!” 周围的人群立刻爆发出欢呼声,大家全被这奖品吸引住了,纷纷举手要参与。 苏哲看着那把绣扇,撇了撇嘴,这酒楼老板挺会做生意,用点小恩小惠把人全吸引过来,广告打得真响。 “这扇子真好看,我想要那个。”段简璧指着桌子上的绣扇。 “那你自己猜去,我可不凑这热闹。”苏哲双手抱胸。 掌柜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红纸。 “第一题听好了,薄薄一张嘴,能啃硬骨头,吃肉不喝汤,吃瓜不嚼豆,猜一物品!”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互相看着,交头接耳讨论。 “这是什么东西啊?” “吃肉不喝汤?难道是某种野兽?” “不对不对,薄薄一张嘴,野兽的嘴哪有薄薄的。” 围观的人全翻着白眼,冥思苦想,段简璧也皱起眉头,在脑子里思索。 苏哲站在旁边,看着段简璧那副纠结的样子,直接乐出声来。 这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这时候就犯傻。 这谜底太简单了,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到,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都不知道,一群蠢货。” 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年轻公子哥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挤进人群,扬起下巴,满脸傲慢。 “谜底是菜刀。” 掌柜听到答案,连连拍手,“这位公子答对了,就是菜刀!” 周围的人听到公子哥骂人,全都恼火起来。 “你知道就知道,骂我们干什么?” “就是,读过几天书有什么了不起的,嘴巴这么臭!” 公子哥收起折扇,冷哼一声,“蠢就该骂,少爷我厌蠢。” 段简璧显然认出了公子哥的身份,皱起眉头,满脸嫌弃,“烦死了,这货怎么也在这里,真倒胃口,我们走。” 第一百一十四章 花灯会遇世家子弟刁难 苏哲好奇的问道,“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郑尚官的弟弟,郑尚礼。”段简璧冷冷的说道。 “他们郑家的人都这副德行,仗着家里有几个当官的,天天在外面横行霸道,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苏哲明白了,原来是那个手下败将的弟弟,难怪看着这么讨人厌。 这郑家还真是出极品,哥哥在长安城丢了脸,弟弟又跑到泾阳县来丢人现眼。 这帮世家子弟真有意思,正事不干,天天就知道在外面惹是生非。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郑尚礼看到了段简璧,立刻收起折扇,快步走过来。 “云安县主,真巧啊,你也来这乡下地方逛夜市?” “别理他,我们走。”段简璧压低声音。 苏哲跟着段简璧绕开郑尚礼。 郑尚礼被无视,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几步冲上前,直接挡在两人面前。 他盯着苏哲,上下打量了一番,妒火冒了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县主走在一起?还不赶紧滚开!” 说话间,直接伸手推在苏哲肩膀上。 苏哲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心里的火气直接窜了上来。 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我都懒得搭理你,你还主动送上门来找抽。 在长安城我可能还要顾忌一下你们郑家,这可是泾阳县,我的地盘。 “关你屁事。”苏哲抬起手,直接推在郑尚礼胸口。 郑尚礼根本没防备,连连后退几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 周围的人全看过来,大家指指点点。 “你敢打我?”郑尚礼当即怒了,“你们几个死人吗?给我上!把这小子的腿打断!” 几个随从立刻挽起袖子,围了上来。 苏哲站在原地没动。 这几个人根本不够打,程咬金教的功夫正好拿来练练手,对付这种人,直接打一顿太便宜他了,得让他彻底丢脸才行。 还没等苏哲动手,段简璧直接跨出一步,挡在苏哲身前。 “我看谁敢动他!” 那几个随从吓得赶紧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往前凑。 这可是云安县主,平阳公主的女儿,要是伤到她一根头发,他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郑尚礼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看着随从不敢动手,心里气得直骂娘,但是他也不敢真对段简璧发火,只能找个台阶下。 “县主,我这可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你看看他,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简直就是个粗鲁的乡野村夫。” “跟这种莽夫走在一起,太危险了,有失你的身份。” “你还要不要脸?明明是你先动手推人的!你才是那个没教养的莽夫!”段简璧直接气笑了。 “你还敢说他粗鄙?” 她扬起下巴,满脸骄傲,“论学识,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就他?”郑尚礼打开折扇满脸傲慢,“一个穿麻布衣服的泥腿子,也配跟我比学识?” “我爹是御史大夫,我叔叔是太常卿,我大伯是尚书侍郎,我们郑家世代为官,家里出过多少大贤大儒。”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碰瓷我们郑家?” 苏哲听着郑尚礼一连串炫耀家世,心里直犯恶心。 这帮世家子弟,除了拼爹拼祖宗,就没点别的本事了。 离开家族的庇护,他们连个屁都不是,成天把长辈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废物。 “家世厉害,不代表你也厉害。”段简璧冷笑一声,“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大放厥词。” “他叫苏哲!作出梅花吟的那个苏哲,你亲哥郑尚官跟他斗诗,输得一败涂地,连脸都没了!” 郑尚礼听到这几个字,眼睛瞪大了。 苏哲看着郑尚礼的反应,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这小子听到仇人的名字,怎么不仅不生气,反而一副很兴奋的样子?这反应太反常了。 郑尚礼心里确实很兴奋,他在郑家一直是个透明人,父母眼里只有大哥郑尚官,家族的资源也全倾斜给大哥。 大哥在长安城斗诗输给苏哲,让郑家成了笑柄。 要是今天他能在这里赢了苏哲,把郑家的面子挣回来,父亲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以后郑家重点培养的人就是自己了,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才是郑家最聪明的人。 “原来你就是那个苏哲,我当是个什么厉害人物。作出那首诗,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 “作诗厉害,不代表你别的也行,你敢不敢跟我比猜灯谜?” 苏哲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脑子有病吧。 我凭什么要跟你比这种无聊的东西,赢了你又没钱拿,纯属浪费时间。 “没兴趣。”苏哲转过身,抬腿就走。 “怎么?你怕了?”郑尚礼几步跑上前,再次拦住去路,“连个灯谜都不敢比,你就是个怂包!” “你这种没胆子的废物,根本没资格跟县主同行,赶紧滚回你的泥坑里去!” 苏哲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蠢货,这激将法用得也太拙劣了,真以为我会在乎什么面子? 而且这小子居然拿段简璧来要挟我,他不知道我巴不得离这丫头远点吗?正好借这个机会摆脱这个麻烦精。 “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他掏了掏耳朵,“我刚才就说过了,我本来就不想跟她同行。” “是她非要拉着我逛夜市,你用她来激将我?你脑子有坑吧。” 郑尚礼听到苏哲的话,整个人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苏哲,目光又转到段简璧身上。 这可是云安县主,长安城的权贵子弟排着队想跟她说句话。 这乡巴佬居然当众嫌弃她,这人脑子进水了吧,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居然往外推。 段简璧听到苏哲的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抬起脚,踩在苏哲的鞋面上。 “你这混蛋!” 她咬着牙,压低声音说道,“你就这么怕跟我扯上关系?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苏哲抽回脚,疼得直吸凉气。 这丫头下脚真重,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本来就是你非要拉着我来逛夜市,现在又嫌我说话直,女人真是麻烦。 “大姐,你可是县主,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咱们门不当户不对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你不要脸我还要命呢。” “你不走我走了啊,我还要回去睡觉呢。”苏哲转过身,抬腿就往前走。 郑尚礼见状,几步跑上前,再次张开双臂挡住去路,“想跑?没那么容易,你今天不敢跟我比,就跪在地上学三声狗叫!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是个废物!” “你有病啊,我为什么要跟你比?”苏哲摊开双手。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赢了你又没钱拿,我凭什么浪费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让你比你就得比 “我让你比你就得比,你没有资格拒绝!”郑尚礼大声嚷嚷。 “今晚我就要为我哥报仇,我要弄你,段简璧也保不住你,你今天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 他一挥手,那几个随从立刻散开,把苏哲围在中间。 “郑尚礼!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立马把你送进大牢!我倒要看看你们郑家敢不敢跟皇室作对!”段简璧大声呵斥。 郑尚礼打开折扇,摇了两下,脸上满是不在乎。 “县主,你身份尊贵,我自然不敢动你,但只要我不伤到你,就算闹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会给我们郑家几分面子,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还是乖乖在旁边看着吧。” 苏哲看着围在身边的六个随从,眉头皱了起来。 这几个狗腿子根本不够看,我一拳一个就能把他们全放倒。 可是这里是泾阳县,房遗直才刚当上县令,今晚又是夜市第一天开张。 我要是在这里跟世家子弟打群架,事情闹大了,房遗直肯定很难做。 还欠着他人情呢,当初村里作坊有人闹事,全靠房兄出面摆平,不能因为这几个废物坏了房兄的大事。 想到这,苏哲叹了口气,打架不行,那就只能在嘴皮子上见真章了。 猜灯谜这种事,我一个现代人还能输给你个古代人不成。 “行,我跟你比。不过咱们先说好,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你这种泥腿子,我要是输了,我随你处置!”郑尚礼听到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要的根本不是把苏哲打一顿,自己要在文学上堂堂正正赢下苏哲。 只要今晚赢了,就能名扬长安,家族里那些老家伙肯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郑尚礼转过身,指着苏哲,冲着周围的人群大声吆喝。 “大家看好了!这就是作出梅花吟的那个苏哲!” “今晚我就要让他知道知道,我们荥阳郑氏的文化底蕴有多深厚!我要当众揭穿他徒有虚名的真面目!”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不少人是从长安城赶来看赛马的,听到梅花吟的名字,纷纷转头看向苏哲。 “原来他就是苏哲啊,居然这么年轻,看着也就十几岁吧。” “那首诗写得真好,真是个才子,我家里还有那首诗的抄本呢。” “可惜了,他惹到郑家的人,今晚算是全完了,世家大族的底蕴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啊,这郑家二少爷可是出了名的难缠。这年轻人今晚要吃大亏了。” 大家交头接耳,对着苏哲指指点点,在他们眼里,苏哲虽然有才华,但绝对斗不过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 郑尚礼转头看向台阶上的掌柜,大声催促。 “掌柜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题!” 掌柜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根本不敢得罪这位郑家少爷,赶紧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纸。 “第二道灯谜听好了,元宵之后柳吐芽,猜一成语!谁先猜出来,这把扇子就是谁的!” 人群安静下来。 大家纷纷低头思索,这题有点绕,元宵之后是正月十六,柳吐芽代表春天,这到底是个什么成语。 郑尚礼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脑子里飞速运转。 苏哲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节外生枝。” 这种小儿科的灯谜,小学的时候就玩腻了。 元宵是节日,之后就是节外,柳吐芽就是生枝,这不就是节外生枝吗? 掌柜听到这个答案,整个人都呆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苏哲,嘴唇直哆嗦。 这道题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长安城的教书先生那里买来的。 “对……对了,这位公子答对了,这速度也太快了,老朽佩服。” 这道题难度可不小,原本以为要猜上好半天,结果苏哲瞬间就答出来了,这速度也太吓人了。 郑尚礼听到掌柜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死死盯着苏哲。 这怎么可能,连想都没想就答出来了,肯定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题太简单了,不算数,这根本显不出真本事!” 郑尚礼大声嚷嚷,“掌柜的,继续出题,出难一点的,我就不信他还能猜得出来!” 掌柜擦着头上的汗,低头看着红纸,“第三题听好了,半部春秋,打一字!谁先猜出来算谁赢!” “秦。”苏哲直接开口。 自己前世上高中的时候,这种灯谜天天玩,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古人还拿来当宝贝,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郑尚礼脸黑了,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 这小子怎么答得这么快,我还没开始想,他就说出答案了,这显得我很蠢,我郑家少爷的面子往哪放。 掌柜缩了缩脖子,看着郑尚礼的脸色,声音发抖。 “对……答对了,这位公子答对了,这字就是秦。” 他不停给苏哲使眼色。 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死脑筋,这可是郑家的二世祖,你让他赢一次能怎么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得罪了他你没好果子吃。 苏哲全当没看见,我凭什么让着他。 郑尚礼脸拉得老长,“发什么愣,继续出题,我就不信他道道都能猜中!出难一点的!” 掌柜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纸。 “第四题!一箭穿心,打一个字!大家听仔细了!这题可不容易!” “必。”苏哲脱口而出。 掌柜快哭了,这还怎么玩。 “又……又对了,这位公子真是才思敏捷,这字就是必。” 郑尚礼咬着牙,死死盯着苏哲,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我出丑。 “你给我等着!”他压低声音威胁,“我看你还能猜对几道题!你别太得意忘形了!” 苏哲根本不搭理他,这小子就是欠收拾,真以为全天下都得惯着你?我今天非得把你这张脸打肿不可。 掌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第五题!一人一张口,口下长只手!打一字!” “拿。”苏哲马上回答。 “第六题!半个月亮!打一字!”掌柜继续念。 “胖。”苏哲接着回答。 “第七题!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掌柜额头全是汗。 “告。”苏哲瞬间给出答案。 接下来的三题,掌柜刚念完题目,苏哲马上给出答案,全都是瞬间答对,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张大嘴巴看着苏哲。 “我的天,这答得也太快了吧!” “他都不用想的吗?题目刚出完答案就出来了!” 这答题速度也太吓人了,就算是提前背过答案,也不可能这么快,这年轻人的文学底子到底有多厚,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苏哲看着掌柜,摊开双手。 “十题我已经答对六题,掌柜,把奖品给我吧,别浪费时间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忍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他看都没看郑尚礼一眼,完全把郑尚礼当成了空气。 掌柜手抖着拿起桌上的银簪和绣扇,递给苏哲。 郑尚礼脸上的肌肉直抽动,“等一下,这不算数,这根本不公平!我不服!” 他指着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俩肯定是一伙的,是你提前把答案告诉他了!” “合伙给我做局。想骗我郑家的钱!” “哎哟喂!郑少爷冤枉啊!”掌柜哭丧着脸,“老朽根本不认识这位公子啊!” “我哪敢做这种事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骗您啊!” 郑尚礼根本不听。现在只想把面子找回来。 “少废话!你们就是串通好的!敢坑我郑家的钱!给我上!” “把这小子的腿打断!让他知道得罪我郑家的下场!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六个随从立刻围上来。 苏哲叹了口气。我一再忍让,你还真把我当软柿子捏了。我不想惹事,你非要逼我动手。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伸手抓住段简璧的胳膊,拉到身后,把银簪和绣扇塞进段简璧手里 “拿着,站远点,别伤着你,这帮疯狗乱咬人,我来收拾他们。” 段简璧握着东西,站在后面。 苏哲转过身,握紧拳头,这可是你们自找的,正好拿你们试试我这段时间练的功夫。 六个随从挥着木棍砸过来。 苏哲侧身躲过一棍,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肚子上,那人直接倒在地上。 接着抬腿一脚,把左边的人踹飞。 不到一分钟时间,六个随从全躺在青石板上,捂着肚子直哼哼,连爬都爬不起来。 郑尚礼看傻眼了,往后退了两步,这小子怎么这么能打。 苏哲走上前,一把抓住郑尚礼的衣领,“输不起的玩意,我他娘的给你脸了是吧!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转身弯腰一个过肩摔,郑尚礼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青石板上。 疼得郑尚礼在地上打滚,半天喘不上气,感觉骨头都快断了。 “你郑家也就这德行!”苏哲拍了拍手,“才不行,德也不行!全是一群废物!” “以后别出来丢人现眼了!滚回家吃奶去吧!” 周围一片死寂,看热闹的人全闭上了嘴巴,大家震惊地看着苏哲。 这年轻人疯了吧,居然敢当街殴打郑家少爷,这是不要命了吗? 就算你再有才华,在世家大族面前也就是个平民,郑家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走吧,别看了。”苏哲拉了一把段简璧的袖子。 他心里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自己可是程咬金的亲传弟子。 程咬金那可是大唐开国国公,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玄武门兵变立过大功的。 背后有这么硬的靠山,郑家能拿自己怎么样?敢动自己,师傅明天就能拿着宣花斧劈了他们家大门。 郑尚礼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挣扎着爬起身,指着苏哲离开的方向怒吼。 “苏哲!你给我等着!老子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姓郑!” 酒楼二楼靠窗的包间里,木桌上摆着几盘下酒菜。 李世民坐在窗边,手里端着酒杯,把楼下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这小子真是个奇才!这文采绝了,刚才那些灯谜,朝中大儒来猜,也绝对猜不到这么快!” “我之前以为那首梅花吟就是他的极限了。”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他随便拿出来应付人的。”李世民转头看向房遗直。 房遗直连连点头。 听着楼下郑尚礼的骂街声,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没了,重重放下酒杯。 “你听听这满嘴的脏话。” “郑家平时天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教出来的子弟就这副德行。” 房遗直双手抱拳。 “这郑家少爷确实过分了。要不要下官派几个衙役过去,警告他一番?” “不用你去。郑家这两年在朝堂上势头太盛了。也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了。” 李世民看着窗外的人群,“对付这种世家,用衙役没用。” 他转过头,对着包间角落勾了勾手指,一个穿着黑衣的不良人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 “你马上连夜赶回长安城。”李世民下达命令,“去坊市里大肆宣扬今晚的事,就说郑家二少爷跟人比猜灯谜,输得一败涂地。” “输了还不认账,当街耍无赖。” “记住,要把他怎么输不起,怎么仗势欺人的细节全都传出去,让长安城的人都知道郑家的家教有多差。” 不良人点头领命,退出包间。 名声对这些士族来说比命还重要,只要名声毁了,那些读书人就不会再去投奔郑家,看他们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摆架子。 …… 集市尽头的石桥边。 段简璧停下脚步,手里紧紧抓着那支银簪和那把绣扇。 她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回过神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苏哲。 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和苏哲待在一起,很清楚苏哲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那些灯谜的答案。 可是他连想都不用想就能说出答案,这文学造诣也太可怕了。 段简璧一直觉得自己在长安城也算是个才女,读过不少书。 可是今晚,她那点自信全被打碎了,发现自己跟苏哲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苏哲转过头看着段简璧,伸出手。 “你盯着我干什么?把银簪和绣扇还给我。” 段简璧马上把双手背在身后,把东西藏了起来。 “哪有送人了还要回去的?” 苏哲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送你了?我刚才打架不方便拿东西。我就让你帮我拿一下,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我不管!你刚才塞给我了,就是送给我了!”段简璧嘟起嘴,“这可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你一个大男人拿回去有什么用?” 她背着手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挺高兴。 这可是苏哲赢回来的战利品,比花钱在街上买的东西有意思多了,拿回去放在梳妆台上,多有纪念意义。 苏哲看着段简璧那副无赖的样子,彻底没脾气了。 “行行行,送你了,你爱拿就拿着吧。” 这女人真是不讲理,算了,就当破财免灾了,想到这他急匆匆的对段简璧说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炼焦锻钢法 “时间不早了,趁着城门还没关,我先走一步了,你慢慢玩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回军营报到。”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钻进人群就不见影了。 气的段简璧直跺脚,“我还没逛够呢!你陪我再走走不行吗?真是个木头人!” …… 第二天清晨。 苏哲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系统奖励随之到账,炼焦锻钢法。 他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瞪大双眼。 “我去!真把锻钢之法抽出来了!果然渣爹一来就能抽到好东西!” 苏哲赶紧从储物空间里把秘方拿出来,坐在床头翻看。 西汉那会儿就有了锻钢的法子,到了隋唐这门手艺就完善了,能大批量造出钢来,这就是大唐军事实力暴增的最大原因。 不过这灌钢法炼出来的钢,韧性不行,原因是用木炭炼钢,木炭里面有硫,这玩意混进钢里,会影响钢的韧性。 系统奖励的这个脱硫炼钢法,最重要的一步就是用干馏法,把煤炭里的硫脱去,形成焦炭,然后再用焦炭去炼钢。 干馏这法子就是把木炭放在密封的环境里干蒸,以大唐现在的技术完全能做到。 苏哲把秘方贴身收好,美美地做了一顿大餐吃。 中午时分,村口聚满了人。 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村民们全都跑来送行。 “苏哲,到了战场上一定要小心啊!你可得保重自己!刀枪无眼,千万别逞能!” 苏哲跨上赤兔马,冲着村民们挥手。 “大家放心吧!我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等我回来带你们赚大钱!村里的作坊你们好好看着!” 说完双腿一夹马肚子,赤兔马跑了出去。 快到长安城地界了,前面官道上停着几辆马车,苏哲定睛一看是渣爹他们,正准备回长安城。 苏哲拉住缰绳,跳下马,直接走到程咬金面前,一把拉住他胳膊,把程咬金拽到路边的大树底下。 “师傅,我马上要去灵州了,昨天我也没准备什么拜师礼,今天特意给你补上。” 他把那份炼焦锻钢法的秘方掏了出来,塞进程咬金手里,“这是我今早翻找老夫子遗物的时候找出来的。” “这是一份锻钢之法,上面写着怎么炼出好钢。” 程咬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双手直哆嗦,“锻钢之法?你小子没拿这种事来糊弄我吧,这可是军国大事。” “比现在大唐用的法子强多了。打出来的兵器绝对不会断。” 对方说的好钢,自己可是见识过的,真真切切的神兵利器啊。 “师傅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你拿回去找铁匠试试就知道了。”苏哲认真地说道,“这玩意要是成了,师傅你可就是大功一件。” 程咬金满脸不解,“这锻钢的法子,你小子怎么不给你爹?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交给他,你这侯爵绝对跑不了。” 苏哲撇了撇嘴,“我跟他就是利益交换罢了,你教我本事,我也该回报您。” 这几个月在少将营,程咬金嘴上骂得凶,手底下教的全是保命的真功夫。 那些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拿多少钱都买不到。 自己是个讲究人,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渣爹以前抛妻弃子,现在跑来认亲,无非是看中了我手里的东西,跟他谈感情太扯淡了,还是谈钱比较实在。 程咬金捏着纸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这玩意的价值吗? 苏哲点点头,“这玩意或许能让我加官进爵,但情意无价,师傅您官途顺遂,我也更硬气啊,昨晚我又把郑家人得罪了。” 郑家在朝堂上势力大,自己现在有钱,手里没权没势,把功劳给师傅,师傅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就更重。 以后郑家想暗地里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程咬金手里的宣花斧。 程咬金一听这话,眼睛直接瞪圆了。 “郑家算个屁,敢动我徒弟,我弄死郑元秋那老匹夫!” 想到苏哲赤子之心,把如此重要的功劳,就这么给了自己,程咬金顿时感动的眼眶红了。 “老子还没等来自家那几个小子的孝顺,倒先得了你这徒弟的孝顺,得此徒弟,这辈子圆满了!” 苏哲看着程咬金这副模样,心里也挺感动,这老头平时大大咧咧,也是个性情中人。 “感情是相互的,您对我好,我都能感受到。” “我和处默他们约好了,今天去户县玩,我得先走了。” 程咬金连连点头,嘱咐道,“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到了战场上跟紧你师傅我!” 苏哲转过身,快步走回马车旁。 李世民正站在马车边上,背着手看风景,长孙皇后和段简璧站在一旁。 苏哲走上前,冲着长孙皇后抱拳。 “姨娘,我先走了,回头见。” 长孙皇后赶紧往前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黑布包着的东西。 “苏哲,你等一下。” 她把黑布掀开,里面是一块打磨得锃亮的护心镜。 “这护心镜我昨天就备好了。”她把护心镜塞进苏哲手里,“走得急忘记给你了。” “战场上刀枪无眼,你把这个戴在胸前,总归安全不少。” 苏哲双手捧着护心镜,心里暖洋洋的。 这东西分量不轻,做工很精细,肯定是找了长安城里最好的铁匠打造的。 姨娘这人真没得说,接近自己可能带有目的,估计是为了帮渣爹拉拢自己。 人家这关怀是实打实的,每次见面都嘘寒问暖,连上战场的护具都提前想到了。 这温柔的劲头,真是让人没法拒绝。 “谢谢姨娘。”苏哲认真道谢,“这东西我肯定贴身戴着。” 段简璧从长孙皇后身后探出头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咬着嘴唇,走到苏哲面前。 “你到了战场上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逞强。打不过就跑,听见没有?” 苏哲看着段简璧那副紧张的样子,直接乐了。 这丫头平时傲娇得很,现在也会关心人了,。 “好嘞,我记住了,走了,回头见!” 苏哲把护心镜揣进怀里,翻身跨上赤兔马。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这丫头再多说两句,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还是赶紧溜比较好。 苏哲双腿一夹马肚子,赤兔马长嘶一声,顺着官道跑了出去。 李世民虽然背手看风景,可实际上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动静,见苏哲和其他人都打完招呼,唯独跟自己告别,心里莫名的有些酸溜溜的。 臭小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李世民吃醋了 就这时候,程咬金拿着炼钢配方,走到李世民身边,递了过去,“二公子,你看看这个,苏哲给我的。” 李世民转过头,满脸疑惑地接过宣纸,展开纸张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他眼睛越睁越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捧着那张纸,指头都在发抖。 “这……这是锻钢的秘方?” 这可是军国重器! 大唐现在的兵器也不错,可到了战场上经常卷刃折断。 这方子上的法子真能炼出好钢,大唐军队的战斗力绝对能翻倍! 突厥的那些弯刀在好钢面前,那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这小子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李世民又惊又喜,转头盯着程咬金。 “苏哲把这个给你,提了什么条件?” 这小子平时不见兔子不撒鹰,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要换天大的好处,难道是想直接要个国公当当? 程咬金摇了摇头。 “没有条件,他说这是孝敬我的拜师礼。” “在少将营那会儿,我天天变着法子折磨他,半夜把他拉起来负重跑,连口水都不给喝,他却觉得我是为他好,教了他真本事。” “这傻小子,真是个实诚人。” 程咬金心里挺惭愧,自己当时受了皇命,故意去打磨这小子的性子,没少让他吃苦头。 这小子不仅不记仇,还拿这么贵重的东西来报答自己,这徒弟收得太值了!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把那张宣纸攥在手里,心里更酸了。 这叫什么事! 这小子认我做爹,跟我说话夹枪带棒,拿个土豆还要跟我谈条件,非得要个爵位才肯把东西献上来,对我就是利益交换。 对程咬金这老匹夫呢?连条件都不提,直接把这么绝密的方子白送,还说什么拜师礼! 我可是他亲爹!虽然是认错的,名义上也是爹啊! 李世民心里极度不平衡,感觉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逆子!真是个逆子!”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跟我这就只谈利益,对别人就这么大度!这老匹夫折磨你,你还感恩戴德,我把县主许配给你,你还嫌弃! 李世民越想越气,看着苏哲消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长孙皇后看到丈夫这般摸样,被逗笑了。 “在他眼里,你抛妻弃子,生而不养,你还想他给你好脸色看?” 李世民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唉,从小没有父亲,只有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也走了,他心中肯定很孤独。” “别人对他的一点好,他都视若珍宝。” 长孙皇后从小也没了父亲,太懂那种滋味了,哪怕她还有兄长和舅舅照顾,心里也总觉得空落落的。 段简璧听着这话,眼眶红了。 是啊,我要是没了爹娘,肯定活不下去,苏哲一个人守着那座破土坯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过得太苦了。 原来他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全装出来的,那是他保护自己的硬壳。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罢了,以后对那小子好点。走,回宫。” …… 皇宫,两仪殿。 大殿里点着熏香,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工部侍郎阎立德应昭而来。 “参见陛下。” 李世民把那张写着炼焦锻钢法的宣纸递给旁边的太监,太监走下去交到阎立德手里。 “你马上拿着这个方子去工部,照着上面的法子炼钢,需要多少钱,直接去户部拿,一定要把这钢给朕炼出来!” 阎立德看着手里的纸,连连点头。 “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离开大殿。 …… 长安城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茶馆里,酒楼里,全在议论昨晚泾阳县的事情。 “听说了吗?郑家那个二少爷,昨晚在泾阳县输给苏哲了!” “输了还不认账,当街撒泼打滚呢!” “还世家大族呢,教出来的儿子就这德行!” 百姓们交头接耳,郑家平时高高在上的形象彻底碎了。 …… 郑府,书房。 郑元秋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个苏哲到底哪冒出来的,非跟我郑家过不去!找死的东西!” 郑尚官站在书桌前面,低着头,不敢出声。 “想个办法!”郑元秋指着郑尚官的鼻子,“让他死在战场上!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长安!” 郑尚官抬起头,一脸难色。 “爹,这事不好办啊,那小子现在跟云安县主走得很近,要是弄死他,会不会得罪段家?” 段家可是皇亲国戚,得罪了段家,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郑元秋冷哼一声。 “段家难道会为一个苏哲跟我们郑家翻脸?你只管去做!有什么事,我给你兜着!” 郑尚官听到这话,心里踏实了。 “爹你放心,我这就去安排,我早就想弄死那小子了!” …… 纪国公府,后院。 院子里种满了名贵花草,几个丫鬟在旁边低着头伺候。 段简璧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些花花草草,觉得烦透了,这里太安静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满脑子全是泾阳村的画面,破土坯房,泥泞的土路,还有村民们吵吵闹闹的声音。 那地方虽然破,但是有人情味,在那里待着,心里特别舒坦。 一想到苏哲马上要去打仗,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人,段简璧心里就堵得慌。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银簪和那把绣扇。 这是苏哲给我的,总得回个礼吧。 对,回礼! 段简璧站起身,跑进屋里。 她在柜子里翻找半天,拿出一套护臂和护腿,这是她爹纪国公段纶以前用过的,全是用上好的牛皮做的。 “这东西在战场上肯定用得上。” 她抱着护具,直接跑出大门,让车夫备好马车,直奔户县少将营。 到地方,段简璧抱着护具跳下马车,走到大门前,两个守卫拦住去路。 “我找苏哲!让他出来见我!”段简璧直接说明来意。 守卫互相看了一眼,低着头回答,“县主,苏哲不在营里,他跟程处默他们去城里玩去了。” 段简璧皱起眉头,转身上了马车,“去城里玩了?那我就去户县城里找!”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户县县城跑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老三这辈子完咯 户县县城街道。 怡红院门前挂着几串红灯笼。 楼上楼下站着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女人,手里甩着丝帕。 苏哲走在最前面,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跟在旁边,段俨走在最后。 四个人正准备往台阶上走。 一辆马车突然停在路边,段简璧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脸拉得老长,双手死死攥着裙摆。 “段俨!你敢进去,我给你腿打断!” 声音在这条街上特别响亮,周围路过的人全停下脚步看热闹。 段俨刚抬起一只脚,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僵住了,转头一看。自家老姐正站在马车旁边瞪着他。 吓得他一溜烟跑到苏哲背后躲起来,双手抓着苏哲的衣服。 段简璧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段俨的胳膊,用力把他扯了出来,啪啪两声,巴掌就;落在了段俨的后背。 “哎哟,姐我错了,别打别打!”段俨连连求饶。 “我就说你小,不适合来这种地方。”段简璧气鼓鼓地说道,“等你再大点我们再带你进去玩。” 苏哲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姐弟。 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姐教训你,我可管不了。 这古代的青楼我今天必须得进去看看,抬腿就往怡红院大门走。 马上就要去灵州打仗了,突厥人那么凶悍,我这要是回不来,连古代青楼长啥样都不知道,那多亏啊。 段简璧看到苏哲的动作,脸更黑了,冲着苏哲的背影喊。 “你若进去我就真的生气了!” 苏哲停下脚步,转过头,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的看着段简璧,“额,那个,你好像管不着我吧?” 我逛我的青楼,你生哪门子气,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门不当户不对,划清界限。 你管你弟就算了,还管到我头上了,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段简璧咬着牙质问:“你跟不跟我走?” “不跟。” “我今天非得进去看看不可。”苏哲理直气壮地说道,“我马上要上战场了,必须好好放松放松。” 我一个大男人,逛个青楼怎么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这俩家伙今年初都成亲了,他们照样来玩,我连个媳妇都没有,还不让我长长见识了。 “我花我自己的钱,又没花你的,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喝花酒啊?”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流氓做派!你对得起你那一身才华吗?”段简璧指着苏哲的鼻子。 “才华又不能当饭吃。”苏哲撇了撇嘴,“我就是个俗人,俗人就爱干俗事。” “你少给我贫嘴!今天有我在,你休想踏进这扇门半步!”段简璧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哲面前。 “嘿,我还偏不信邪了,这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苏哲绕开段简璧继续往台阶上走。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苏哲歪着脑袋叫唤,“你干嘛呀!快松手!” 他双手抓着段简璧的手腕。 段简璧根本不搭理,沉着脸,一手揪着苏哲,一手拽着段俨,直接往后拖。 三人来到马车旁边。 “上车!”段简璧大声命令。 段俨哪敢反抗,手脚并用爬上马车,坐在角落里,腰杆挺得笔直。别提多老实了。 苏哲站在马车下面,揉着发红的耳朵,抬头看着段简璧。 这丫头气得胸口直起伏。脸都涨红了。 这火气真不小啊。 苏哲心里有点发虚,这女人要是真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这青楼看来是逛不成了。 苏哲叹了口气,悻悻地爬上马车。 段简璧跟着坐进车厢,冲着车夫吩咐。 “去少将营!” 马车调转车头。顺着街道跑远了。车轮扬起一阵灰尘。 程处默双手抱胸,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直摇头。 “啧啧啧,没想到云安县主这么霸道啊,还好咱俩没娶她,老三这辈子完咯。” “处默,老三咋就完了?县主这不是挺关心他吗?”尉迟宝林不解地问。 “你傻呀!” “云安县主为什么不管我们两个,唯独管老三?”程处默挑起眉毛。 他拍了拍尉迟宝林的肩膀。 尉迟宝林张大嘴巴,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县主看上老三了!” “不管他俩。咱们先快活了再说。”程处默摆了摆手。 两人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青楼。 …… 户县城外。 少将营。 营地里静悄悄的。士兵们都在训练场上。 马车停在营地空地上。 三人下了马车。 段简璧冷着脸,指着旁边的墙根。 “段俨!你去那边蹲马步!面壁思过!” 段俨苦着脸,走到墙根底下,双腿弯曲,扎起马步,可怜巴巴的。 “姐,这事真不怪三哥,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去的。” 段简璧转头骂道:“你闭嘴,你才多大点,好的不学学坏的,他带你去那种地方,就是没安好心!” “喂喂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苏哲赶紧撇清关系,“是你弟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我们的。” “三哥,你这就不厚道了,明明是你说要带我去见世面的。”段俨急了。 “我带你去见世面,是让你在门口看着。”苏哲理直气壮地回怼,“谁让你进去了。” 听到这话,段简璧气不打一处来。 “你文武双全,怎么能自甘堕落去逛青楼?” 第一百三十七章血脉压制 看着对方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苏哲心中莫名有些心虚,找补理由道。 “我就是想进去看看,没想干什么!” 段简璧板起脸,“看看也不行,你也去墙边蹲马步!” “你让我蹲我就蹲啊,我多没面子,我又不是你弟。”苏哲满脸不服气。 我可是程咬金的亲传弟子,少将营里的风云人物,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蹲马步,我以后怎么在兄弟们面前抬起头。 段简璧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上前,一把抱住苏哲的手臂,张嘴就要咬。 “你蹲不蹲!” 苏哲吓了一跳,赶紧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抵住段简璧的额头。 这丫头属狗的,说咬就咬,上次咬的牙印还没消呢,惹不起惹不起。 “我蹲!我蹲!你这女人怎么动口又动手。快松口。”他连连求饶。 说完不情不愿地走到墙根底下,双腿弯曲,扎起马步。 第一百二十章 县主送护具,纨绔二代们都酸了 段俨蹲在旁边转过头看着苏哲,咧开嘴笑了起来。 “三哥,你也被罚了,我刚才还以为你能顶得住呢,你比我还怂。” 苏哲眼珠子一转,往段俨那边凑了凑。 “你笑什么笑,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姐姐呢,你平时在家里也这么被欺负吗?” 段俨点点头,他叹了口气。 “就是,我平时在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段俨苦着脸。 “你得反抗压迫啊,她让你蹲你就蹲,你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苏哲继续怂恿。 段俨听到这话,少年心性,一下就上头了,站起身挺直腰板。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不蹲了!我要面子!我今天非得站起来!” 段简璧听到声音,转过头看着段俨眼睛一瞪。 段俨看到亲姐的眼神,脖子一缩,刚才的气势全没了,赶紧转回身,老老实实蹲好,双腿比刚才弯得还低。 苏哲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这血脉压制,从古到今都存在啊,这小子真是不禁吓。 太阳一点点往下落,营地里传来脚步声。 郑尚官和薛冲带着几个人从外面走回来,他们刚进大门,就看到墙根底下的苏哲。 薛冲停下脚步,走上前围着苏哲转了一圈。 “哟,这不是苏哲吗,你平时不是挺能耐吗,咋还被云安县主罚蹲马步了。” 郑尚官站在旁边冷笑两声。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县主一句话,还不是得乖乖蹲着。” 苏哲瞪了郑尚官一眼,你小子皮又痒了是吧,要不是段简璧在这,我非得抽你两巴掌。 段简璧听到声音,转过身看着薛冲和郑尚官眼神很冷。 “滚开,这里没你们说话的份,再多嘴我连你们一起罚。” 薛冲和郑尚官看到段简璧发火,不敢多说赶紧带着人走开。 段简璧转头看着苏哲和段俨,“起来吧,今天就饶你们一次。” 苏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双腿。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下次再敢去那种地方,我就让你们蹲断腿。”段简璧指着他们。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马车走去。 “你姐有毒啊,我被你坑惨了,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苏哲叹了口气。 要不是你跟着,我早就进怡红院了,现在倒好,没逛成青楼,还被罚蹲马步,面子全丢光了。 段俨站起身拍着胸脯,“三哥别生气,我们是兄弟,有难同当。” “大哥二哥太不讲义气了,他们自己进去快活,把我们丢在外面。” 苏哲拍了拍段俨的脑袋,你小子倒还挺讲义气。 这时候,段简璧又回来了,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给苏哲。 “这是什么?你又想出什么花招来整我。”苏哲接过来。 “你马上要去打仗了,这是我爹以前用过的护具,你带着防身。”段简璧故意板着脸说道。 苏哲打开一看,是一套牛皮做的护臂和护腿,做工很精细。 “谢谢,我正好缺这个,这东西看着挺结实。” 这丫头刚才还凶巴巴的,现在又跑来送东西,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到了战场上小心点,别逞强,打不过就跑,听见没有?”段简璧压低声音。 “听见了,我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到时候我还给你做饭吃。”苏哲点点头。 段简璧咬了咬嘴唇,跑回马车,顺着官道准备离开。 “姐!我的护具呢!”段俨冲着马车大喊。 马车停了一下,段简璧从车窗探出头。 “你太小了!家里没适合你的尺寸!” 她有些心虚,说完她催着车夫赶紧走,马车一溜烟跑没影了。 段俨站在原地直跺脚,转头看着苏哲手里的护具,心里很是不得劲。 这叫什么事,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薛冲几个人站在边上,他们看着段简璧跑远的马车,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酸味。 “我靠!你小子不老实啊!你和云安县主到底什么关系?”薛冲大声喊叫。 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就连从青楼回来。 “就是!你给句实话!”裴行俦指着苏哲的鼻子,“亲弟弟都不给送,巴巴地跑来送给你!待遇也太特殊了!” “没啥关系,就普通朋友,你们别瞎猜,人家堂堂县主,能看上我这个乡下人?”苏哲把护具往怀里一揣,随口说道。 “你糊弄鬼呢!那可是我的女神!我今天非跟你拼了不可!”薛冲咬着牙。 “你这解释太苍白了!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看看!”裴行俦起哄道。 薛冲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抱住苏哲的腰。 裴行俦也跟着上手,几个人一拥而上。 苏哲根本没防备,直接被扑倒在黄土上,脸贴着地面。 几个人压在苏哲身上,叠起了罗汉,这帮家伙平时吃得好,个个重得像头牛。 “哎哟!压死我了!真就是朋友!诸位好汉饶命啊!我这老腰快断了!”苏哲双手乱抓,扯着嗓子喊。 “说不说实话!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薛冲压在最上面,大声逼问。 “真没骗你们!我连青楼都去了,人家能看上我吗?她刚才还骂我流氓呢!”苏哲连连求饶。 “去青楼那是你活该!县主管你说明在乎你!”裴行俦在旁边喊。 “在乎个屁!她就是怕我丢了她的脸!快起开!我要憋死了!”苏哲喘着粗气。 几个人闹成一团,灰尘扬起老高。 郑尚官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极其不爽,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这苏哲到底有什么邪门法术,来少将营第一天,跟程处默打了一架,结果两人成了铁哥们。 后来又跟薛冲这帮人打了一架,现在居然也混成好兄弟了。 前脚打架后脚和好,这群人脑子全有病。 反倒是我,天天端着架子,到现在在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走到哪都格格不入。 闹腾了一阵,薛冲从地上爬起来,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今天高兴!我请客!咱们去户县酒楼吃大餐!” 众人一听有肉吃,立刻爆发出欢呼声。 大家簇拥着薛冲,一帮人浩浩荡荡往户县城里走。 酒楼里,满桌全是大鱼大肉。 “来来来!今天咱们敞开吃!吃完这顿,上了战场就只能啃干粮了!”薛冲举起酒碗。 “干了!到了突厥地界,咱们比比谁杀的敌人多!”裴行俦大声说道。 天黑透了,大家吃饱喝足,有说有笑地走回营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军开拔,前往边境 苏哲刚推开营房的木门。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正坐在床铺上,两人满脸红光,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哟!老三回来了!这马步蹲得舒坦不?”程处默咧着嘴笑。 “你们俩可算舍得回来了?不够义气的家伙,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受罪!”苏哲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你今天没进去真是亏大了!那青楼里的姑娘,那是真水灵啊!皮肤白得发光!”尉迟宝林凑过来,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那小嗓子一唱,骨头都酥了,那身段,绝了!你没看到真是可惜了!”程处默一拍大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脸都是回味。 苏哲听着这话,心里酸溜溜的。 我容易吗我,被段简璧在门口截胡,还被罚蹲马步蹲得两腿发酸。 你们俩倒好,进去快活了一整天,现在还跑来气我,这落差太大了。 “你们俩少在这气我!等我打完仗回来,我非得把长安城的青楼逛个遍!” “那你可得留着命回来!别在战场上尿裤子!”程处默哈哈大笑。 “滚滚滚!赶紧滚去睡觉!别在这烦我!”苏哲骂道。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哈哈大笑,两人脱了鞋爬上床。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响起震天的锣声。 “当当当!” 苏哲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 众人手忙脚乱,赶紧套上衣服,跑出去集合。 校场上,风吹着旗帜,士兵们列队整齐,阳光照在铠甲上,晃得人眼晕,大家都憋着一股劲。 程咬金和戴义站在点将台上,两人看着下面站得笔直的士兵,脸上全露出满意的表情。 “都不错!有股子军人的样子了!这阵子没白练你们!”程咬金大声夸赞。 “全体都有!脱下铠甲!去伙房吃饭!吃饱喝足!咱们启程北上!”戴义大声下令。 “杀突厥!立战功!”士兵们齐声大喊。 众人听到这话,心里全是期待。 终于要上战场了,天天在这训练,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次去突厥,非得多杀几个敌人,捞点军功回来。 大家欢呼一声,迅速脱下铠甲,撒开腿往伙房跑。 一个时辰后。 营地大门敞开。 程咬金和戴义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 苏哲和薛冲他们骑着马跟在后面。 大军顺着官道一路向北。 队伍后面,跟着程咬金和戴义的亲卫。 亲卫们赶着几十辆马车。 马车轮子压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厢里的铠甲互相碰撞,当啷作响。 大唐的明光铠太重了,平时行军根本没法穿,穿在身上走不了多远就得累死。 只能全放在马车上运着,等真要打仗了,才会拿出来穿上。 “这灵州还有多远啊?”苏哲骑在马上问。 “快了!再走几天就到了!到了灵州,咱们就能看到草原了!”程处默指着前面。 “这铠甲真够沉的,幸好不用穿着赶路。”苏哲看着后面的马车。 “穿这玩意赶路,马都得累趴下。”薛冲在旁边接话。 苏哲摸着怀里的牛皮护具。 这突厥战场到底什么样,颉利可汗真有师傅说的那么厉害吗?我这半吊子功夫去了能不能活下来。 不管了,去了再说,苟住小命最重要。 …… 七天后。 大军停下脚步。 苏哲抬起头。 前面是一座城池,城墙全是用黄土夯筑的。 城楼上插着大唐的军旗。 这里就是灵州,大唐防御突厥的边关。 城门外全是草,一直连到天边。 这地方真荒凉,连棵树都看不见。 苏哲深吸了一口气,明白这就是战场,突厥人随时都可能从那片草地里冲出来。 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稍不留神命就没了。 …… 灵州城内。 苏哲翻身下马,左右张望。 街道两旁全是石头房子,街上全是士兵,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枪,腰上挂着横刀。 这地方连个百姓都没有,纯粹就是个军城,街上连包子摊都找不着,茶水摊也没有。 众人来到将军府门前。 大门敞开着,屋里传出说话声。 老程停下脚步,抬起手,拦住后面的人。 “都在门外待着,别进去捣乱。” 苏哲凑到师傅身边,伸长脖子往厅内看,屋里中间摆着一个大桌子,十几个将领围在桌子旁边看地形。 “老三,你看到没,那可是李靖大将军。”程处默压低声音说道。 “我眼睛没瞎,我看到了。”苏哲撇了撇嘴。 程咬金指着屋里的人,小声介绍。 “站最中间的是李靖大总管。”程咬金指着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 “左边那个是李绩,右边那个是李道宗。”程咬金继续挨个介绍,“后面那几个是苏定方、薛万彻、柴邵、张公瑾。” 苏哲听着这些名字,他心里直跳。 好家伙,这屋子里全是历史书上的大人物,初唐的名将有一大半都在这了。 出征的阵容也太豪华了,这么多牛人凑在一起打一个颉利可汗,突厥这次绝对完蛋了。 我这趟跟着来混军功,算是来对了,闭眼都能赢。 “咱们这次跟着大将军打仗,肯定能捞不少军功。”尉迟宝林凑过来说道。 “你别高兴太早,突厥人可不是吃素的。”苏哲转过头看着尉迟宝林,“到时候别吓得尿裤子。” “你才尿裤子,我砍人都不带眨眼的。”尉迟宝林拍了拍胸脯。 “行了行了,都闭嘴,听大将军说话。”程咬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厅内,李靖指着桌子上的地形说道:“天气转寒,我带主力大军五万出定襄道,冯力、苏定方、张公瑾、薛万彻随军。” “长孙顺德做监军,刘弘基管后勤。” “李道宗带兵一万出通漠道,柴绍带兵一万出金河道。” “张亮带兵一万出畅武道,侯君集带兵一万出恒安道,李绩带兵一万出大同道。” 几个将领齐声答应。 “今天开始转运粮草。”李靖拍了一下桌子,“各军分兵到预定地点,等大雪落下来,咱们就兵出草原!” 苏哲在门外听着,搓了搓手。 大雪天出兵,这老头真够狠的,敌人肯定想不到大唐军队会在最冷的时候打过去。 不过这也太冻人了,得把段简璧送的牛皮护具穿厚点,别到时候敌人没杀到,自己先冻病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唐名将天团齐聚 李靖拿着一根木棍,在桌子上画了几个圈。 “东突厥由十八个部落合成,颉利横征暴敛,薛延陀、回纥、拔野古、仆骨这四个部落单干了。” “剩下十四个部落,九个支持颉利,五个跟着突利。” “两个月前颉利打突利,要杀鸡儆猴,只要大唐帮他们过冬,他就归降大唐,他们现在全靠咱们接济。” “大总管,那咱们怎么打?”苏定方开口问道。 李靖抬起头说道:“脱离颉利的部落咱们不用管,咱们直接扫荡颉利麾下那九个部落!” “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把他们的人全逼去突厥王庭!” 苏哲在门外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这招真毒,草原人本来就没规矩,这么多人全挤到王庭去,吃的喝的肯定不够分。 到时候他们自己就得为了抢粮食打起来,李靖心眼太多了,跟着他打仗,我这小命算是保住了。 “人一多,各部肯定争利。”李靖接着说道,“突厥王庭必乱,到时候就是咱们进攻王庭的时机!” 众将连连点头,大家对这个战术都很服气。 “这战术绝了,大将军真是神机妙算。”薛冲小声感叹。 “把人全赶到一块,这招够损的。”裴行俦跟着说道。 “这叫兵不厌诈,你懂个屁。”苏哲白了他一眼。 会议开完了。 将领们陆陆续续从厅内走出来,老程和戴义这才迈开步子走进去,苏哲他们赶紧跟上。 屋里就剩下李靖一个人,还在看地形。 “大总管。”程咬金抱拳行礼,“亲卫军我们给你训练好带过来了。” 李靖转过头看着老程。 “我和戴义来给你做副将。”程咬金指了指身边的戴义,“我负责武,他负责文。” 大总管点了点头,戴义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花名册,双手递过去。 李靖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程处默!” “到!”程处默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李靖继续念名字:“薛冲!” “到!”薛冲跨出一步。 大总管挨个点名,大家依次答应。 李靖念出名字:“苏哲!” “到!”苏哲大声喊道。 “你就是苏哲?”李靖开口问道。 “报告大将军,我就是苏哲。”苏哲大声回答。 “听程将军说,你在少将营表现不错。”李靖板起脸。 “还行吧,都是师傅教得好。”苏哲随口答道。 “战场上不比营地,刀剑无眼,你自己机灵点。”李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大将军放心,我逃跑的速度最快了,绝对不给大军拖后腿。”苏哲笑嘻嘻地说道。 “严肃点,军中无戏言。”李靖加重语气。 “是,我记住了。”苏哲赶紧站直身子。 苏哲被大总管看得很不自在。 盯着我干啥,我脸上有花吗? 李靖打量完苏哲,收回目光。 出征前皇上专门把他叫过去,千叮咛万嘱咐要他重点照顾这个人。 这就是个公子哥,细皮嫩肉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最烦这种塞进来的关系户。 打起仗来还得派人保护他,到时候别给自己惹麻烦就行,要是因为他坏了自己的大事,照样军法处置。 李靖合下手里的花名册,站在台阶上,目光冷冷扫过下面站着的众人。 “苏哲,郑尚官!你们两个今晚留下来执勤!” 苏哲站在人群里,听到名字愣在原地。 我执勤? 还跟郑尚官一起?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郑尚官。 郑尚官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铠甲,脸冻得发白,站在风口直哆嗦,双手缩在袖子里。 苏哲心里直骂娘,这货连个水桶都提不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玩意,跑来战场凑什么热闹。 纯粹就是个来蹭军功的废物,跟他一起执勤,今晚肯定全是我干活,摊上这倒霉差事。 李靖转头看向旁边,“岑长倩,你带他们去营地安顿。” 苏哲听到这名字,抬起头。 只见岑长倩站在李靖身后,穿着一件青色官服,他迈开大步走过去。 “你怎么也跑这来了?” “陛下让我来边关历练历练。”岑长倩笑了笑,“给卫国公做个文员,平时就负责记记军情信息。” 苏哲点点头,文官来战场受苦可不容易,这岑长倩倒是个干实事的人。 岑长倩走在前面带路,大家牵着马跟着他往城西走。 到了营地,前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十个帐篷,帐篷布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岑长倩停下脚步,指着前面几个空帐篷。 “这几个帐篷是专门给你们留的,一个帐篷住十个人,你们自己分一下。” 程处默几步跑过来,一把揽住苏哲的肩膀。 “老三,咱们几个肯定住一块!谁也别想把咱们拆开!” “算我一个!”尉迟宝林挤上前。 薛冲和裴行俦也跑过来,段俨跟在最后面,大家推推搡搡。 哥几个很快就占了一个帐篷,大家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兵器架在床头。 岑长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这地方条件太苦了,等咱们打赢了回长安,我做东,好好请你吃顿大餐!” “行啊,那我就等着吃大户了。”苏哲笑着答应。 他对岑长倩印象挺好,这人有正气,有胸襟,是个值得结交的君子,比郑尚官那种人强多了。 大家在帐篷里收拾东西,铺床叠被。 苏哲把牛皮护具拿出来穿上走出帐篷,看到程咬金和戴义正站在外面说话。 “师傅!这执勤到底都要干些什么活啊?”苏哲跑过去。 “就是到大总管帐篷外面站岗,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随时听候调遣。”程咬金压低声音。 苏哲撇了撇嘴,“这大冷天的,站一晚上岗不得冻成冰棍啊。” “你小子少抱怨!别人想去站岗都没这机会!”程咬金瞪起眼睛。 “师傅,我这不是怕冻坏了没法杀敌吗。”苏哲摊开双手。 程咬金凑近苏哲,“我跟你说,李靖人品不咋地,脾气也臭,但他打仗那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全是佩服。 “你跟着他多听多看,学到一点皮毛就够你用一辈子了。” 苏哲连连点头。 这可是军神李靖啊,苏定方、侯君集、李绩这些牛人全受过他的点拨,一个比一个厉害,能在李靖身边待着,绝对不亏。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打不过,骂不过,难受不? 接下来,程咬金和戴义带着他们在这边城里转悠,熟悉环境。 戴义指着远处的几个大圆顶房子,房子周围全是拿着长枪的士兵。 “看那边,那是咱们的粮仓,重兵把守。”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我懂。”苏哲点头说道。 “各路大军都驻扎在哪啊?”苏哲接着问。 “主力是十六卫,这次皇上出动了八卫,一卫跟着郑仁泰去守雁门关了,还有一卫跟着李孝恭守河州。”程咬金边走边说。 “剩下的六卫全在这了,六路大军,每一路带一卫。”戴义补充道。 “张公瑾将军带着左骁卫,就跟着李靖大总管。”程咬金指着城北的方向。 苏哲暗自咂舌,左骁卫可全是悍将,大将军张公瑾,正将军独孤彦云,中郎将长孙操和吴黑闼,这阵容太强了,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 “其他的兵马呢?” “都是临时招募的府兵,五千人算一军,最高将领就是正将军,牛进达、刘兰他们都在。”戴义随口回答。 听到这些历史上熟悉的名字,苏哲一阵神往,这么多猛将全聚齐了,突厥人这次死定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 皇宫大殿,大门敞开。 唐俭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突厥女人和小孩。 “臣唐俭,叩见陛下!”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放下手里的毛笔。 “唐爱卿快快平身,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陛下,突利可汗已经答应归降大唐了!为了表示诚意,他把母亲和妻儿全送来长安当人质了。”唐俭站起身回答。 李世民大笑出声,“好!太好了!” “突利可汗还献上了一份大礼,这是颉利麾下的布防图!还有各个部落的具体位置!”唐俭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 李世民接过羊皮卷,摊开。 地图上画满了山川河流,一个个小黑点标在上面,旁边写着突厥各个部落的名字,兵力布置也写得清清楚楚。 看的李世民眼睛发亮,“好!好啊,赶紧派人八百里加急,把这地图送到灵州交给李靖!” 太监跑过来,双手接过地图,转身跑出大殿。 李世民看向唐俭。“唐爱卿,你马上带人出使突厥,去见颉利,多带点金银珠宝,告诉他大唐愿意跟他和谈,稳住他。” 魏征从旁边走出来,板着脸眉头挤在一起。 “陛下,臣觉得不妥,现在可是寒冬腊月,塞外滴水成冰,咱们大军出关,这冰天雪地的,还没打仗,士兵就得冻死一大半!” 李世民站起身,指着大殿外面。 “你懂什么!朕就是要在这大冷天出兵!” “一是为了打颉利一个措手不及!他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在冬天动手!” “二来,这大雪天路不好走,突厥人的马跑不快,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骑兵突袭,这下全废了!” “第三,咱们冷,突厥人更冷!咱们一打过去,他们就得带着牛羊在风雪里逃命,这冰天雪地的,他们的人和牲畜得冻死多少?” “就算咱们没把他们全杀光,这一仗也能让他们几十年都翻不了身!” 魏征听完这话,低下头,拱手行礼。 “陛下圣明,臣心服口服。” 李世民满脸得意,论打仗,朝堂上谁也比不过他,这帮文臣就知道死读书,根本不懂战场上的门道。 …… 灵州边城营地。 天快黑了,冷风刮得帐篷布直响,伙房外面支着几口大铁锅,热气往上冒。 苏哲端着一个大木碗,跟程处默他们蹲在地上吃饭。 碗里是糙米饭,上面浇了一勺子肉汤,还有两块肥肉。 苏哲扒了一口饭,这军营里的伙食也就这样,跟少将营差不多,能填饱肚子就行。 吃完饭,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我得去站岗了。” 苏哲走出营地,到了将军府大门,郑尚官已经站在那了,穿着一身明光铠,冻得直缩脖子。 苏哲走过去,站在大门另一边。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搭理谁。 过了一会儿,郑尚官转过头,他盯着苏哲。 “你别以为攀上程家的高枝,就能在长安城横着走了,就你这泥腿子出身,根本配不上云安县主!” 苏哲翻了个白眼,这货真是闲得蛋疼,这大冷天的还跑来找骂,我招你惹你了。 “哎哟,我配不上,难道你配得上?” “废话!我荥阳郑氏世代为官,家世显赫!我怎么配不上!”郑尚官扬起下巴。 苏哲直接乐了,这小子脑子进水了吧,家世能当饭吃吗? “你家世再厉害,现在不也跟我一样在这站岗吹冷风?” “我现在可是程咬金的亲传弟子,我师傅一斧头能把你们家大门劈烂,你拿家世压我?你压一个试试看啊。” 郑尚官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骂道。 “徒弟算个什么东西!你又不是程家人!你就是个小人得志的废物!靠着别人狐假虎威!” 苏哲转过身背对着郑尚官,抬起手,在自己屁股上拍了两下挑衅道。 “我就小人得志了,你不服气啊?不服气你过来咬我啊。” 郑尚官气得指着苏哲的后背,手指头直发抖。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在心里发誓,早晚有一天要弄死苏哲。 夜越来越深,风刮得更猛了。 苏哲穿着段简璧送的牛皮护具,里面还塞了棉花,身上挺暖和。 郑尚官就不行了,那身铁甲冻得梆硬,贴在身上,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他实在扛不住了,走到墙角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身体缩成一团,靠着墙闭上眼睛打盹。 苏哲转头看到郑尚官这副模样,嘴角扯起一抹坏笑,大步走到郑尚官面前,抬起脚踢了踢郑尚官的小腿。 “喂,醒醒!站岗时间你敢睡觉?我这就去告诉大总管,让他治你的罪!” 郑尚官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瞪着苏哲破口大骂。 “苏哲,你有病是不是!这大半夜的,谁来看我们站岗!你这么较真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哲双手抱胸。 “没好处啊,但我就是乐意,反正我穿得厚,我扛得住,谁让你刚才嘴臭骂我,今晚我就盯着你,我卷死你!” 要是换了别人,我肯定也跟着一起偷懒了,大家互相打个掩护,但你这货刚才嘴那么臭,我能让你好过? 非得折腾死你不可。 郑尚官气得直咬牙,但他又不敢再坐下,只能直挺挺地站在风口里,冻得浑身发抖。 苏哲站在旁边,心里乐开了花,跟我斗,你还嫩了点,我今天就让你尝尝得罪我的下场。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冤种唐俭来了 下半夜,脚步声响起,薛冲和裴行俦穿着铠甲走过来,是来换班的。 “郑尚官,时间到了,你可以滚回去睡觉了。”薛冲走上前说道。 郑尚官听到这话,整个人直接崩溃了,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揉着大腿。 “我的腿没有知觉了,快扶我一把。” “谁有空扶你,自己爬回去。”裴行俦冷哼一声。 苏哲看乐了,把螺纹钢扛在肩膀上打着哈欠。 “慢慢揉,别把腿揉断了,我回去睡觉了。” 他转身往营地走,心情愉悦,这一晚上净看郑尚官出丑了,真是痛快。 一直到第二天吃早饭,苏哲才从床上爬起来,跟程处默蹲在地上吃饭。 郑尚官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干粮,眼神怨毒,死死瞪着苏哲。 “老三,你看郑尚官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你。”程处默用胳膊肘撞了撞苏哲。 “让他瞪呗,他现在也就只剩下一双眼睛能动了。”苏哲扒了一口饭。 “这小子肯定在憋什么坏水,咱们得防着点。”尉迟宝林凑过来说道。 “怕什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废纸。”苏哲满不在乎。 程咬金迈着大步走过来,“吃快点!磨磨蹭蹭的!今天给你们开小灶!” “师傅,去哪啊?我还没吃饱呢。”苏哲抬起头。 “带你们去粮仓!教你们怎么转运粮草!这都是真本事!”程咬金拍了拍苏哲的肩膀。 苏哲赶紧把碗里的汤喝完,四个人跟着程咬金往粮仓走。 …… 另一边,参知营的帐篷里。 这次出征,官宦子弟来得挺多,武勋的儿子全进了少将营,给李靖做亲卫军。 文官的儿子全进了参知营,跟着长孙顺德和刘弘基,负责统计和转运粮草,还要统计战功。 郑尚官拖着酸痛的腿走进帐篷,里面坐着不少人。 刑部侍郎的儿子郑玄范,尚书侍郎的儿子郑尚同,还有太常卿的儿子崔神基。 这里才是郑尚官的主场,他一下子拉拢了二十多个人。 “尚官哥,你这腿怎么瘸了?谁干的?”崔神基走上前问道。 “别提了!全是因为那个苏哲!我咽不下这口气!”郑尚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苏哲太狂了,连县主都护着他。”崔神基摇了摇头。 “就是,咱们文官子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必须弄他。”郑玄范跟着说道。 郑尚官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压低声音。 “我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这事,咱们有二十多个人。” “大家听好,这次咱们必须让苏哲死在战场上!绝对不能让他回去!” “怎么弄死他?他可是程咬金的徒弟,又在李靖眼皮底下。”郑尚同皱起眉头。 “战场上乱得很,咱们管后勤,到时候在粮草和兵器上做点手脚!他必死无疑!”郑尚官冷笑着说道。 “咱们把他的马换成劣马,把他的护具弄坏。”郑玄范出主意。 “这主意好,他就算武功再高,没了马和兵器,也得死在突厥人手里。”郑尚同连连点头。 …… 五天后,边城外面。 风刮得很大,其他五路主将,各自带领大军,押运着粮草浩浩荡荡出发了。 大唐这次是拼了,几乎把战马全调过来了,六卫主力军全是骑兵。 苏哲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骑兵。 “这么多马,朝廷真是下血本了,这阵仗真吓人。” “民间马匹全征调来了,你往后看,那是什么。”程咬金指着大军后面。 苏哲顺着程咬金的手指看过去,后面跟着一大群商队,带着几百辆马车。 “商队来干嘛?他们也上战场打仗?”苏哲满脸疑惑。 “帮着运粮草!打完仗直接把战利品卖给他们,换成钱!省事!”程咬金解释道。 “师傅,商队跟着去,万一遇到突厥骑兵怎么办?”苏哲接着问。 “商队自己有护卫,再说了,咱们大军在前面顶着,突厥人过不来。”程咬金摆了摆手。 “这买卖划算,大唐一点都不亏。”苏哲点了点头。 李二这经济头脑真不赖,打仗还带着商队,后勤压力小了,战利品直接变现,这招太高明了。 又过了五天,天上飘起了大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城门打开,唐俭带着外交团队走进城。 “唐大人来了,这雪下得真大。”程处默指着下面的人群。 苏哲探头看去,唐俭身后跟着几十个年轻人,全穿得厚厚的。 “他带这么多人干嘛?全是生面孔。” “全是本家子侄,来蹭军功的,一帮废物。”程咬金满脸不屑。 “师傅,唐俭这老头知道大总管的计划吗?”苏哲压低声音。 “他知道个屁!李靖那老狐狸什么都没说。”程咬金冷笑一声。 “师傅,唐大人去谈判,咱们要是直接打过去,他们不就死定了?”苏哲皱起眉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灭了突厥,死个唐俭算什么!”程咬金大手一挥。 “那他带这些子侄去,不是亲手把他们送上死路吗?”苏哲叹了口气。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想捞功劳,就得拿命填。”程处默在旁边插话。 听到这话,苏哲有心想拉一把唐俭,提醒下他,可回头一想,自己就是个小兵,人微言轻,就算跑去劝唐俭,他肯定也不会听。 人家可是堂堂国公,大唐的使臣,带着这么多子侄去草原,摆明了就是要去蹭功劳的。 想要拿这天大的功劳,那就得承担掉脑袋的风险,这事很公平。 还是算了吧,别多管闲事,自己这小命还没个准呢。 万一惹恼了唐俭,再给扣个扰乱军心的帽子,那可就亏大了。 唐俭带着外交团在边城停留了两天,补充了干粮和水,第三天一早,带着队伍顶风冒雪往草原深处走去。 …… 十几天后,突厥王庭,定襄城。 颉利可汗的大帐里点着火盆,颉利坐在最上面的铺垫上,唐俭带着几个随从大步走进去。 颉利把弯刀砸在桌子上:“唐俭!你还敢来见我,李世民在边境囤积重兵,他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突利那个叛徒!你们大唐凭什么收留他!你们这是要跟我作对吗!” “可汗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唐俭扬起下巴反驳。 “两年前我们陛下刚登基,你带着十几万大军跑到渭水河畔,敲诈了我们大唐多少金银布匹!” “如今我们大唐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颉利瞪着眼睛没说话。 “我们陛下说了。” “只要你归还当年敲诈的那些财物,大唐就可以把突利交出来。”唐俭盯着颉利。 “大唐甚至可以出兵,帮你重整突厥各部,你要是不答应,大唐就联合其他部落,一起制裁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全军出击征讨突厥 颉利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炸了,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 “狂妄!李世民太狂妄了!” “来人!给我抬一口大锅进来!倒满水烧开,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唐俭给我煮了!” 几个突厥士兵立刻跑进来。 他们拖着唐俭的胳膊,唐俭用力甩开士兵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你连选择的资格都会丧失!” 颉利愣了一下,抬起手示意士兵退下。 “你少在这虚张声势!我不怕你们大唐!” “虚张声势?你出去看看这天!”唐俭指着帐篷外面。 “如今草原连年雪灾,你们的牛羊马匹冻死了多少!突厥内部四分五裂,十八个部落分崩离析。” “你现在连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了!我们大唐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你颉利拿什么挡得住我们大唐的铁骑!” 颉利听到这些话,后背直冒冷汗。 唐俭说得全对,突厥现在内忧外患,根本打不起仗,真要是把唐俭杀了,大唐肯定会直接发兵。 “你回去转告李世民!”颉利咬着牙开口,“他想敲诈我,绝对不可能!” “要是有本事,就让他带兵来打!我颉利就在这里等着他!” “哼,希望你不要后悔。”唐俭撂下一句话,转身带着随从大步走出帐篷。 帐篷门帘落下来。 几个突厥将领走上前,满脸担忧。 “可汗,咱们这么不给大唐面子,大唐真联合其他部落打过来怎么办?” “你们慌什么!李世民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颉利摆了摆手,“他要是真想开战,就不会派唐俭来出使谈判了!” “李世民就是想趁着咱们受灾,趁机敲诈一笔财物,你们把心放宽,这可是寒冬腊月。” “李世民只要脑子没病,就不可能选在冬天开战!” “大唐的士兵根本受不了草原的严寒,他们走到半路就得冻死!”颉利开口分析。 “可汗说得对,大唐人娇贵,受不了冻。”几个将领连连点头,“李世民肯定不敢冬天出兵,咱们不用怕他。” 大家全安下心来,谁也没再把大唐的威胁放在心上。 …… 几天后,灵州边城,大雪停了。 唐俭带着队伍回到了边城,冻得脸发紫,直接回了驿站休息。 苏哲站在将军府门外站岗,看着唐俭的队伍进城,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头还真活着回来了。 不过颉利肯定没答应条件,这仗马上就要打了。 …… 将军府大厅里。 李靖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木棍。 程咬金、戴义、张公瑾和薛万彻全站在旁边。 大家全穿着重甲。 苏哲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里看。 “大雪停了!时机到了!”李靖开口宣布,“马上派人去通知其他五路大军!全线出兵,扫荡草原!” 传令兵答应一声,转身跑出去。 …… 灵州边城外,大军列队站好。 李靖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面前的将士。 “出发前我再重申一遍军纪,到了草原上,任何人不许贪生怕死!谁敢后退半步,军法处置!” “末将明白!”苏定方大声回答,“左骁卫的弟兄没有孬种!谁后退我亲手砍了他!” “长孙顺德!刘弘基!你们俩带人在后面运粮草!一定要保证供给不断!”李靖转头下令。 两人同时抱拳。 “大总管放心!我们绝不会让前线缺一粒米!”长孙顺德大声保证。 “苏定方!你带五千左骁卫跟我做先锋!咱们今天就去端了同罗部!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李靖举起长枪。 “遵命!末将必不辱使命!”苏定方大喊。 苏哲坐在赤兔马上,搓了搓冻僵的手。 大唐这天真是太冷了,自己这现代人根本受不了这种罪,要不是为了赚点军功回去盖房子,才不来这鬼地方挨冻。 “全军出发!”李靖挥动手里的马鞭。 大军顺着城门一路向北。 大家按照突利可汗给的地图,在草原上狂飙突进,跑了半天一夜。 “老三,你这脸都冻青了!还能拿得住兵器吗?”程处默扯着嗓子大喊。 “你管好你自己吧!你那大鼻涕都快冻成冰棍了!小心一会儿粘在胡子上拔不下来!”苏哲转过头大声回怼。 “老三说得对!处默你别光顾着看别人,你自己那马都快跑不动了!”尉迟宝林凑了过来,“这风刮得太邪门了!我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你眼睛本来就小!睁不睁开都一样!”程处默哈哈大笑。 段俨缩在马上,冻得直打哆嗦。 “三哥,我好冷啊!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休息啊!我手都冻得拿不住刀了!” “忍着点!大男人别在这哭哭啼啼的!咱们这是去打仗,不是去逛街!”苏哲拍了拍段俨的肩膀,“马上就到了!到了就有热肉吃!想想那烤得流油的羊腿!” “对!为了羊腿!我拼了!”段俨咬着牙大喊。 清晨,天刚亮,前面出现了一大片黑色的帐篷,那是同罗部的一个分部。 大军在雪坡上停下,马嘴里往外吐着白气。 大家又冷又饿。 “儿郎们!握紧你们的兵器!”李靖拔出腰间的佩剑,“随我冲下去,杀光这帮突厥蛮夷,夺了他们的牛羊,咱们煮肉吃!” “煮肉吃!煮肉吃!煮肉吃!”将士们举起兵器齐声高呼。 大家都饿红了眼,听到有肉吃,所有人全都精神了。 “杀啊!”李靖双腿一夹马肚子,带头冲了下去。 苏定方、程咬金、戴义带着各部人马紧紧跟上,马蹄声震破了清晨的安静。 同罗部的人还在睡觉,外面突然响起的马蹄声把他们全吵醒了。 突厥人慌慌张张跑出帐篷,连衣服都没穿好,匆忙找马拿兵器迎战。 “段俨!你给我跟紧我们!”苏哲转头看着旁边,“千万别乱跑!要是脱队了,没人能救你!” “老三说得对!你小子就夹在中间!别往最前面冲!”程处默举着大斧头喊道。 “你放心吧!我会护着你的!你只要别从马上掉下来就行!”尉迟宝林跟着大声开口。 “好嘞!三个哥哥放心!我肯定跟紧你们!”段俨挺起胸脯,握紧手里的刀。 苏哲冲进部落,到处都在砍人,突厥青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唐军的刀枪砍翻在地上,血把白雪全染红了。 李靖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眼尖看到左边不远处有个戴着狐狸皮帽子的突厥人。 那人被十几个亲兵护在中间,肯定是部落首领。 “擒贼先擒王!”李靖回头冲着后面大喊,“谁去拿下那个首领!”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关系户有点猛 苏哲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这可是送上门的大功劳,要是把这首领拿下,皇上论功行赏肯定少不了。 这军功有了,以后回长安走路都能横着走。 “我去!”苏哲大喊一声,用力一扯马缰。 赤兔马通人性,四条腿发力,直接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出奇。 李靖看到苏哲跑出去了,吓了一大跳。 这可是皇上专门交代要重点关照的人,细皮嫩肉的,怎么敢去单挑人家首领,要是死了,自己这大总管也当到头了。 “苏哲!你给我回来,别逞强!” 风声太大,喊声全被吹散了,苏哲根本听不见。 赤兔马带着苏哲冲到那首领面前。 首领定睛一看,来的是个年轻小兵,冷笑两声,“大唐是没人了吗?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送死!” 他完全没把苏哲放在眼里,举起手里的弯刀,对着苏哲的脖子砍了过去。 苏哲连眼皮都没眨,握紧手里的螺纹钢,双手发力,直接对着弯刀砸过去。 当啷一声脆响,弯刀直接断成两截,断掉的铁片飞出去老远。 首领看傻眼了,双手发麻,虎口全裂了。 这小子拿的是什么怪物兵器,力气也太吓人了。 部落首领吓破了胆,调转马头就想跑。 苏哲根本不给他机会,赤兔马往前一跃,瞬间就追到了部落首领身后。 “想跑?把命留下再走!” 他举起手里的螺纹钢,打在部落首领的后脑上,“看我今天不把你敲碎!” 部落首领从马上栽下去,直接一命呜呼。 李靖在后面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张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这关系户居然这么厉害。 他手里的兵器到底是什么,刚才那一下力气太大了。 自己居然看走眼了,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废物公子哥,有真本事。陛下没看错人啊。 同罗部骑兵看到首领脑袋被打碎,脑浆喷了一地,几十个突厥骑兵全红了眼。 “大唐的小子杀死了咱们的首领!”一个满脸胡茬的突厥兵大叫出声,“草原的勇士们!把这大唐人围起来!” “用咱们的弯刀砍掉他的脑袋!” 几十匹马踏着雪地,挥动马刀,直接把苏哲包围了。 刀光在雪地里乱晃,苏哲握紧手里的螺纹钢,咽了一口唾沫。 自己这半吊子武功,单挑没问题,被这么多人围殴肯定要吃亏,这要是一刀砍在脖子上,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但他一步都没退,扯着嗓子大喊:“来啊!来多少我杀多少!” “今天爷爷我就站在这里,不怕死的就放马过来!” 四五把弯刀同时劈过来,苏哲拼了老命左右乱挡,当啷当啷的金属碰撞声震得他耳朵疼。 虎口发麻。 背上连着挨了两刀,幸好穿着御赐的明光铠,里面还套着段简璧送的牛皮护具,刀砍在铠甲上直接滑开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就在苏哲快要顶不住的时候,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后面传过来。 李靖骑着高头大马冲进敌阵,几百个大唐骑兵杀进来,瞬间把突厥骑兵的阵型冲散了。 突厥人吓破了胆,拨转马头就要逃跑。 “别让他们跑了!从两翼包抄过去!全都截住!”苏定方带着手下的将士大声下令。 大唐军队直接展开了围杀,到处都是人头落地。 李靖骑着马跑到苏哲身边夸赞了一句。 “好样的!随我冲进去!杀!” 苏哲挥着螺纹钢大叫:“是!” 大军顺着帐篷区直接杀进去。 突厥部落里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火光和惨叫声。 苏哲跟着队伍冲,看到两个拿刀的突厥男人跑过来,举起螺纹钢一敲,把那两人的胸骨全敲碎了。 苏哲正准备往前走,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突厥妇人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 “不要杀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苏哲举着螺纹钢,手停在半空,怎么也砸不下去了。 自己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遵纪守法,到了古代,战场杀敌还能接受,可眼下这个女人手无寸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棍子砸下去,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 马蹄声响起,李靖勒住缰绳,停在苏哲旁边,“你发什么呆!干什么啊!杀啊!” 苏哲咬着嘴唇,往后退了两步,“大总管,她没有兵器,我……我下不去手杀妇孺。” 李靖听到这话,气得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到苏哲面前。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在这里没有妇孺!只有突厥人!只有死敌!” “我真做不到!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苏哲连连摇头,“我杀突厥汉子可以,但我绝不杀女人!” 李靖抬起脚,直接踹在苏哲的腿上。 “蠢货,他们是敌人!敌人懂吗?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给我杀!” “上了战场,只有活人和死人!动手!砸死她!” 苏哲握着螺纹钢的手直发抖。 “大总管,我真下不去手,这违背了我的做人底线!” “底线个屁!这是战场!你不杀她,我连你一块砍了!”李靖拔出腰间的佩刀,差点被苏哲气晕过去。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 雪地里爬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上只穿着单衣,冻得皮包骨头,双腿扭曲得不成样子,只能靠着双手在雪地里往前拖。 女人爬到苏哲脚边,一把抓住苏哲的靴子,仰起头嘶哑着大叫:“将军,千万别发善心了!” “我是唐人,被突厥人掳来这里三年了!” 苏哲低头看着她,那是一张冻得发青的脸,上面全是鞭子抽出来的血口子。 女人指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突厥妇人,“你同情她?她就是个恶魔!” “就是这个女人,亲手打断了我的双腿!怕我跑了,半夜拿木棍把我的腿骨敲碎!” “我每天要在草地上爬行,到处给她捡牛粪捡马粪!动作慢一点就要挨鞭子!” “你们看看我身上的伤,我连草原上的野狗都不如,像我这样被掳来的大唐女人还有很多很多!” “我们每天受尽各种折磨!活得生不如死!” “我们大唐的女子在这里就是个牲口,随便他们打骂糟蹋!连饭都吃不饱!” 苏哲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求将军为我报仇 李靖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苏哲。 “听到了吗?这就是你同情的突厥妇孺,他们对大唐百姓心软过吗?” “多少大唐无辜百姓死在他们刀下!你现在跟我讲底线?你的底线就是看着同胞受辱吗?” 唐人女子放开苏哲的靴子,抬起头看着天空:“我早就不想活了,但我必须活着看到大唐的军队打过来!” “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天,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她从雪地里捡起一块尖锐的废铁片,“求将军让这些恶魔给我陪葬!把他们全都杀光!” “杀光他们!一个都别留!” 话音刚落,女人双手用力,噗嗤一声,铁片直接插进她自己的心脏。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苏哲,直接断了气。 苏哲红了眼圈,胸腔里全是怒火,内心深处那点道德观瞬间粉碎了。 去他娘的底线! 老子今天就要当一个恶鬼,只要是欺负我们同胞的,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得死! 他转过身,举起螺纹钢,对准那个突厥妇人的脑袋。 “啊!卧槽尼玛!” 一棍子砸下去,脑瓜子当场碎裂,突厥女人直接倒在地上。 “我让你们下辈子投胎去做畜生!”苏哲哲翻身上马,“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都给我去死!” 他手里的螺纹钢上下翻飞,见人就砸,一排排突厥人倒在他棍下。 李靖站在后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之前下不去手,那是他骨子里的良善。 现在变成这副杀神模样,那是大唐人的国仇家恨,这天下只有死掉的突厥人,才是好的突厥人。 …… 风刮着雪花,地上的积雪全被血水染红了,残破的帐篷烧着火,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苏哲骑在赤兔马上,手里握着的螺纹钢往下滴着血水。 他胸口起伏,刚才那个大唐女人的惨状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杀。 老子今天要把这帮突厥畜生全杀光。 苏哲两眼通红夹紧马肚子,准备朝另一拨突厥人冲过去。 这个时候,一匹黑马横冲出来,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苏哲拉住缰绳,抬眼看过去。 马背上坐着个女人,穿着狐狸皮做的短袄,头发编成好几条小辫子,脸蛋长得挺水灵,透着一股子野性。 她手里握着一把弯刀,指着苏哲。 “大唐也没少掳掠我突厥子民去为奴!你凭什么如此残杀我突厥子民!” 苏哲听见这话,直接气笑了。 凭什么? 你跟老子讲凭什么? “因为我是唐人!”苏哲举起手里的螺纹钢,指着对方,“我大唐欺你们可以,你们欺大唐,不行!” 老子今天就是双标了。 只要是欺负唐人的,全都得死。 “去死吧!”他大喊一声,抡起螺纹钢就往她脑袋上砸。 女人看到砸过来的铁棍,脸吓白了,没想到这大唐人根本不讲理。 “我是颉利大可汗的女儿!”她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你敢杀我试试!想我突厥对大唐全面开战吗!” 开战? 苏哲咬着牙。 现在本来就是在打仗,你还拿这个来压我? 颉利的女儿? 那正好,老子要拿天大的军功,这送上门的人头绝对不能放过。 “我去你娘的!老子杀的就是颉利女儿!”苏哲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铁棍带起一阵风声,直奔女人的天灵盖。 眼看这棍子要砸碎她脑袋的时候。 当啷。 一声脆响。 一杆长枪从旁边挑过来打在螺纹钢上,把铁棍的力道全卸了。 铁棍偏离方向,砸在旁边的马鞍上。 苏哲虎口被震得发麻,转过头,满脸火气。 谁敢坏老子的好事? 定睛一看,李靖骑着马停在旁边,长枪还握在手里。 苏哲眉头一皱,“你拦我干什么,没听见她是颉利的女儿吗?” “留着她,或许有用。”李靖握着长枪,手腕一抖,枪杆直接拍在女人的肩膀上。 女人惨叫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他转头冲着后面的亲兵招手:“把她给我绑了,严加看管!” 几个大唐士兵跑过来,拿麻绳把女人捆了个结实。 苏哲翻了个白眼。 真扫兴。 好端端的大军功飞了。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肚子算计,活着的颉利女儿肯定比死的值钱。 行吧,你官大你说了算。 苏哲懒得废话,扯转马头,提着螺纹钢,朝着旁边乱窜的突厥人冲过去。 杀这些小兵也一样能攒军功。 半个时辰过去。 这片雪地上的打杀声终于停了。 战斗结束了。 苏哲坐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吸气,赤兔马也累得鼻子里喷着白雾。 他转头看了一圈,满地全是尸体,人的,马的,层层叠叠。 踩过的雪地变成了红褐色,帐篷布上也全是血点子。 冷风吹过来,空气里全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烧焦的皮毛味道。 马蹄声响起,苏定方带着一队人马从远处跑回来,后面牵着几百匹战马。 “大总管!我们带回来不少马匹!逃跑了几十个,马跑太快,没追上!” 李靖点点头,下令,“跑就跑了,马上清剿战利品!” 周围的大唐士兵全欢呼起来,纷纷从马背上跳下来,冲进死人堆里。 有人抽出腰间的匕首,抓着突厥尸体的脑袋,刀子一划,直接把突厥人的左耳朵割下来,装进布袋里。 有人蹲在尸体旁边,动手扯人家身上的衣服。 苏哲在马背上看着,直咧嘴。 这也太血腥了,割耳朵就算了,连死人衣服都扒。 古代战争真是残暴。 不过这规矩他也懂,人头不好带,割左耳回去记战功。 军功这东西,他必须得要,这可是他以后在长安城横着走的资本。 既来之则安之。老子今天也入乡随俗。 苏哲翻身下马,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刀,走到自己刚才砸死的突厥人旁边。 血腥味冲得他直犯恶心,胃里一阵翻腾。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恶心,抓着一颗被砸变形的脑袋,动手割左耳。 旁边几个士兵走过来,看到苏哲,赶紧绕道走。 大家都离他远远的,谁也不敢跟他抢地盘。 苏哲刚才在战场上太疯了,拿个铁棍到处敲人脑袋,满脸是血的样子比突厥人还凶。 这狠人谁惹得起。 苏哲割了十几个耳朵,塞进袋子里,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扒衣服的士兵。 这天寒地冻的,扒死人衣服干嘛,自己穿也不嫌膈应。 他想不明白,旁边刚好有个老兵在扯一件羊皮袄。 “大叔。”苏哲走过去问道,“你们扒死人衣服干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乱记战功,差点被阴死 老兵抬起头,满脸喜色:“卖啊!” “卖?卖给谁?”苏哲挑起眉毛。 老兵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卖给随军商人啊!这是战利品!” “粮食、铠甲和兵器归朝廷!”老兵大声解释,“其他东西便是我们的战利品!” “这全由我们自己支配!回去能换不少钱呢!” 苏哲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把商队带上战场,好处在这呢,直接在前线把战利品换成钱。 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老子也要赚钱。 苏哲立刻来了精神,转头盯上一具穿着厚衣服的尸体,走过去就开始动手扒。 半个时辰后。 雪地上的突厥尸体被扒得一干二净。 “长孙操!你带人去杀牛宰羊,赶紧生火做饭!”李靖骑在马上,大声下令。 长孙操抱拳答应:“末将领命!这就让弟兄们吃上热肉!” “苏定方、戴义!你们带人把这些尸体清理干净!别留在营地里碍眼!”李靖转头看向旁边。 苏定方大声保证:“大总管放心!半个时辰内全都清理完!” “程知节!你带兵在周围警戒!防止突厥人突然反扑!”李靖拿着马鞭指着外围。 程咬金握紧拳头:“谁敢来我直接劈了他!绝对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李靖对着另一边喊:“独孤彦云!你配合随军参知统计战功!一个个记清楚!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独孤彦云立正站好:“是!末将亲自盯着!” 苏哲提着一个沾血的布袋,大步走向随军参知那边,里面全是他割下来的突厥人耳朵。 这次跟着大军来的随军参知一共有三十个人,带头的兵部官员名叫郑仁杰,专门负责核实每个将士的军功。 苏哲走到桌子前,把布袋往桌子上一扔,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仁杰拿起笔看着苏哲:“叫什么名字?” “苏哲。” 郑仁杰打开布袋,翻看里面的耳朵,“你一个新兵,杀了这么多敌军,真了不起。” 苏哲听到这话,停住脚步,看着桌子上的登记册反问:“你是不是算错了?我一共就杀了三十九个人,怎么给我算出四十八个来了?” 郑仁杰顿了一下,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风吹得太冷,我看花了眼。” 他装模作样地划掉刚才的数字:“我重新给你算,左耳三十个,右耳八个,首领一个,这就对了,三十九个军功。” 苏哲盯着郑仁杰,脑子转得飞快。 这货绝对有问题。 在大唐,冒领军功可是杀头的大罪。大唐律法在这方面严苛得很。一旦查实,必定人头落地。 布袋里的耳朵分得清清楚楚,左边右边一看便知,他作为随军参知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怎么可能看错。 更何况,这郑仁杰姓郑,说不定和郑尚官是一伙的。 这帮人平时在长安城横行霸道,现在跑到战场上来了,居然想在军功上做手脚阴死自己。 要是今天没发现,让他把这数目报上,回了长安城,郑家直接去兵部告自己一状,说冒领军功,到时候证据确凿,渣爹就算是大官也保不住我。 苏哲转头往人群里看,郑尚官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帐篷边上。 他刚好转过头,触碰到苏哲的视线,马上收回目光,立刻心虚的看向一边哲。 苏哲冷笑一声。这就对了。绝对是这货搞的鬼。 他拿起布袋大步走到程咬金身边,压低声音:“师傅,这帮世家子弟要弄死我。” 程咬金瞪大眼睛:“怎么回事?谁敢在军营里动你?” 苏哲指着郑仁杰的方向:“那个记军功的郑仁杰故意多给我记军功,把平民全算成敌军了。” “要是按照他那个数目报上去,我这就是冒领军功的死罪,到时候谁也救不了我。” 程咬金听到这话,气得火冒三丈。 “这帮世家大族太不要脸了!打仗不行!玩阴招一个比一个厉害!” “得亏你小子机灵,要不然回了长安,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别怕,这事交给我!我这就去找大总管!绝对不能便宜了这帮孙子!” 程咬金迈开大步直接拦住李靖的去路。 “大总管!郑家那些王八蛋要在军功上动手脚!他们想借刀杀人害死苏哲!” 李靖停下脚步,满脸严肃,作为三军统帅,最恨这种在军功上作假的勾当。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程咬金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郑仁杰怎么记错军功的细节讲得清清楚楚。 李靖眉头紧锁。 这苏哲可是出征前陛下亲自叮嘱要看好的人,要是真在这出了事,拿什么跟陛下交代。 郑家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把手伸到军功上来了,要是查出来,整个后勤参知营都要受牵连。 他冲着旁边招手:“岑长倩!你过来!” 岑长倩快步跑过来站在李靖面前。 李靖指着亲卫军的方向下令:“从现在开始,亲卫军的军功全部由你来统计。任何人不准插手!” 岑长倩点头答应:“下官遵命!一定亲自核对数量!” 郑尚官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脸黑得像锅底。心里暗骂,苏哲真是命大,这样都能被他发现。 程处默跑过来,一把抱住苏哲,“老三!我砍了十个突厥人!有十个军功了!回家可以交代了!” 尉迟宝林跟着跑过来,满脸兴奋,手里拿着一把砍卷了刃的横刀,“我也拿了十个!太爽了!这下我看老爹还敢不敢骂我废物!” 段俨挤进人群,笑得合不拢嘴,他年纪最小,平时没少被家里人数落,今天算是扬眉吐气了。 “三个哥哥!我也跟着混了两个军功!回家终于能挺直腰板了!” 三人围着苏哲又蹦又跳,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军功。 大战结束,精神彻底放松下来,苏哲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个大唐女人的惨状。 扭曲的双腿,还有最后决绝自尽的画面,全都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转身走向后勤营地,找了一把长柄铁锹,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挥动铁锹,在冻得发硬的地上挖坑。 一下接一下,直到挖出一个深坑。 第一百二十九章 突袭同罗主部 他走回营地,把那个大唐女人的尸体抱了起来。 女人身上很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苏哲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坑里,用土一点点填平。 他拍了拍上面的土包,心里发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流落在外的同胞,受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这场仗,必须打赢,把所有突厥人赶尽杀绝,大唐的百姓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这时候,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 程咬金大步走到土坡上,伸手拍在苏哲的肩膀上。 “心里难受了?” 苏哲转过身,看着程咬金。 “这帮畜生太不是东西了。” “这就是咱们为什么要打突厥的原因。”程咬金指着北边的方向,“突厥蛮子年年秋天就跑到边境去劫掠!” “他们抢大唐的粮食!抢大唐的女人!杀大唐的男人,只要突厥不灭,咱们大唐永远不得安宁!” “你心里要是难受!那就多杀些突厥人,砍掉他们的脑袋,拿这帮畜生的,!为被迫害的大唐子民报仇!” 苏哲用力点点头。 同情不能解决问题,这帮突厥人根本不讲道理,大唐人想要过好日子,只能用刀子去争去抢。 “我刚当兵上战场那会,也跟你一模一样。”程咬金叹了口气。“我看到满地的尸体,我也害怕杀人,手抖得连刀都拿不住。” “可是你要知道,你要是不杀人,这战争就没法结束,在战场上,心中一定要有一个信念,杀生为护生!” “只有敌人死干净了!我们自己人才能活!” 苏哲听到这话,心里的那个结彻底散去了。 师傅说得对。 大唐子民被抓到草原受苦,边关天天遭难,只有把敌人全杀光,把他们打怕了,大唐子民才能活得安稳。 这是大义。 不杀人就得被杀。 “师傅我懂了。” 苏哲胸腔里那股恶心劲没有了,现在只想着去多杀几个突厥蛮子,多救几个大唐女人回来。 见苏哲的心结解开了,程咬金大笑出声,“想通了就行!走!跟我回去吃饭!” 他伸开胳膊,直接搂着苏哲的肩膀往营地走去。 ……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 几十口大铁锅排成一排,火堆里的干柴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锅里翻滚着白色的肉汤,空气里全都是煮肉的味道。 饭已经做好了。 大唐运来的米还没到,伙房没有主食,只有从突厥部落抢来的活羊。 大厨直接杀了煮肉。 李靖骑着马,在大锅前面停下,大声下令。 “二郎们,敞开了吃!吃饱速速休息!养足力气,今夜咱们夜袭同罗主部,端了他们的老巢!” 周围的大唐士兵全听见了,立刻欢呼出声。 士兵们直接围着大锅,拿手去抢锅里的热肉吃。 苏哲直接伸手进去,捞出一大块羊骨头。 这水煮羊肉里什么调料都没有,伙夫就往水里扔了一把粗盐。 羊肉的膻味非常冲鼻,吃进嘴里并不好吃,又硬又难嚼。 但此刻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从昨晚跑路到今天早晨打仗,体力全耗光了,肚子早就空了。 苏哲哪还管好不好吃,张开嘴巴大口咬着肥肉,满嘴都是油水。 旁边的人全在抢着往嘴里塞。 这种氛围下,越抢越香啊,苏哲啃完骨头,又伸手捞了一块肉,吃得满头大汗。 吃饱喝足,困意涌上来。苏哲走到铺垫上和程处默他们挤在一起,大家倒头就睡,呼噜声此起彼伏。 傍晚,天色暗下来,传令兵跑进帐篷,把所有人叫醒。 “全都起来!赶紧起来!马上做饭吃肉!” 苏哲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穿好铠甲,大家走出帐篷,围在铁锅边大口吃羊肉。 填饱肚子,李靖跨上战马,大军在雪地里集合。 这次是夜间行动,全军没有点火把,大军借着夜色掩护,顺着地图路线,直奔同罗部的主部而去。 马蹄踩在雪地上。 冷风直往脖子里灌,苏哲缩在马背上,心里直发毛。 夜里打仗最容易出事,视线不好,敌我不分,今晚必须跟紧大部队,千万不能一个人乱跑。 天快亮了,东方现出鱼肚白,大军在土坡后停下,前方出现大片帐篷,这里是同罗部主部。 “苏哲,处默,宝林,你们几个都跟我来。”李靖压低声音。 几个大将也下了马,大家悄悄爬上土坡,趴在雪地里往前看。 苏哲探出头,前方的部落非常庞大,帐篷连成一片,根本看不到头。 部落外面点着火堆,几十个突厥士兵拿着长刀,骑着马在营地外围来回巡逻。 苏哲在心里嘀咕,这地方比白天的分部大多了,他们明显收到风声了,外围全部戒严了。 这回麻烦大了。 大唐军队要想冲进去,绝对要付出代价,我这把螺纹钢今晚得敲碎多少脑袋啊。 李靖观察了一会,转过头看身边的将领。 “苏定方!独孤彦云!你们有新任务,你们俩带两千兵马,顺着两边绕到部落后面去!” “只要前面一打起来,你们就从后面直接突击,必须把敌军的阵型冲溃!不能让他们集合起来!” 苏定方和独孤彦云同时点头。 “大总管放心!我们肯定按时绕到敌后!” 两人猫着腰退下土坡,点齐两千骑兵,顺着外围绕路离开。 土坡后面非常安静,大家都在等,苏哲握紧螺纹钢,手心全是汗。 一个时辰过去,天越来越亮了。 李靖算着时间,苏定方他们应该就位了,他站起身,拔出长剑。 “兄弟们!全军立刻进攻!杀光突厥人!” 一时间,大军跟着冲上土坡,战马奔腾而下,喊杀声震天动地。 突厥营地里瞬间炸开锅,号角声响起。 无数突厥人拿着兵器从帐篷里冲出来,仓促集结迎敌。 这里是同罗部老巢,人太多了,男女老少全拿着刀枪往外冲,突厥人确实是全民皆兵。 大唐骑兵冲进去,没有把敌人冲散,大批突厥人直接把大唐军队围住。 战斗陷入僵持,到处都是刀剑相交的声音,残肢断臂在天上乱飞。 “大家千万不要乱!全都保持阵型!”李靖指挥,“骑兵跟着我移动!不能停在原地不动!” 骑兵必须跑起来才有杀伤力,不能停下,停下就会被突厥人拉下马乱刀砍死。 必须发挥速度优势,减少大军伤亡。 苏哲骑着赤兔马,跟在李靖身后,手里的螺纹钢左右抡砸,每一棍都砸死一个突厥人。 前面不远处,参知营的李震骑着马冲杀。 他是大将李绩的儿子。 李震举着长枪,准备刺向一个突厥兵。 战马踩到一个雪坑,前腿直接折断,战马嘶鸣一声,直接摔在雪地上。 李震失去平衡,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砸进前面的突厥人堆里。 第一百三十章 乱军中救李绩儿子 苏哲正骑着马跟着大部队跑,看到这一幕,立马调转马头前去救援。 这可是李绩的儿子,要是把他救下来,以后回了长安城,这可是天大的人情,而且大家同在少将营。不能见死不救。 程处默扯着嗓子大喊:“老苏你干什么去!” “我去把李震捞回来!你们跟着大总管!”苏哲双手一拉缰绳,赤兔马直接调头,朝着李震的方向跑过去。 几个突厥兵正要挥刀砍下去。 “大唐的杂种!去死吧!” “我去你娘的!”苏哲举起螺纹钢大吼,双手用力往下砸,“全都给我滚开!” 当啷当啷几声,十几把兵器全部被打断,铁片乱飞。 前排的几个突厥兵直接被砸破脑袋,倒在雪地上断了气。 苏哲伸出左手探出身子,“别在地上装死了!赶紧把手给我!” 李震睁开眼睛,连忙伸出双手抓住苏哲的胳膊。 苏哲手臂发力,一把将李震拽到马背上。 “抓紧老子的衣服!掉下去你这命就没了!” “多谢老苏!这恩情我李震记一辈子!”李震大口喘气,声音直发抖。 赤兔马跑得飞快,直接冲出突厥人的包围圈。 同罗酋长骑在马上,气得直跳脚。 “放箭!给我把这两人射成刺猬!” 几十个突厥弓箭手拉开弓,箭矢飞了过来。 苏哲转头看了一眼,一把抓住李震的领子,直接拎到前面坐下。 他翻个身,倒坐在马背上,面对着飞来的箭矢,双手快速挥舞螺纹钢。 啪啪几声,飞过来的箭全被螺纹钢打落在雪地上。 “老苏你小心点!”李震坐在前面大声提醒,“箭太多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这几根破箭伤不到我!”苏哲咬着牙回怼。 突厥战马根本追不上赤兔,没过多久就脱离了箭矢射程。 苏哲趴在马屁股上亲了一口,“好兄弟!你可立大功了!回营给你加餐!” 李震也直接趴在马脖子上亲了一口。 “绝世好马啊!老苏!这马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回去我天天请你上酒楼!随便你吃!”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嫌我吃得多!”苏哲笑骂。 赤兔马仰起头叫唤一声,跑得更加欢快。 前面就是李靖带领的骑兵大军。 李靖看到这两人活着回来,长出了一口气,瞪着眼睛大骂:“苏哲你不要命了!谁让你脱离队伍回去的!” “大总管!我这是救战友!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苏哲大声解释。 “你一个人冲回去!”李靖接着训斥,“真当自己是战神啊!” 两人平安归来,大家都高兴。 “老苏好样的!真够义气!”程处默挥着斧头在马上跳。 “老苏真是个狠人!这都能杀出来!”薛冲跟着起哄。 “下次可不能这么鲁莽了!吓死老子了!”尉迟宝林跟着大叫。 郑尚官站在马群里,咬着后槽牙,满脸不爽。 这苏哲简直命大,那么多人围着都弄不死他,风头全让他出了。真气人。 马背上的阿史那卓儿听到大家欢呼,气不打一处来。 “同罗酋长就是个废物!” “连两个大唐人都抓不住,丢尽了突厥的脸面!” 草原上双方一直在跑,大唐的战马之前吃了精饲料,现在跑起来非常有劲。 突厥人的马全空着肚子,跑了一会直接没力气了,速度降了下来,两边的距离越拉越远。 同罗酋长停下马黑着脸下令:“都别追了!全军回营防守!” 突厥大军跟着他掉头,往部落方向跑。 刚跑到部落边缘,营地里面火光冲天,遍地都是尸,。一队大唐骑兵正在里面杀人。 “把他们包围起来!”同罗酋长举着刀疯狂大喊,“我要剁碎他们!” 营地深处。 苏定方和独孤彦云正带着两千骑兵往后退。 他们借着帐篷和木头栅栏当掩护,突厥人再多也进不来,直接限制了对方的人数。 苏定方挥着马鞭大喊:“去几个人!把前面的羊圈给我砸了!” 几十个大唐士兵冲过去乱砍,木头栅栏直接被砍断。 几万头羊全部跑出羊圈。 独孤彦云大声指挥:“用火把赶它们!让它们往突厥人那边跑!” 几万头羊受了惊吓,直接冲进突厥大军里面。 突厥骑兵瞬间被羊群冲散,人撞着马,羊挤着人,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法冲锋。 “气死我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羊!”同罗酋长急得大叫,“全都稳住,把路让出来!” “大唐的军队太狡猾了!我们顶不住了!”几个突厥兵大喊。 “不许退!谁退我砍了谁!”同罗酋长大声恐吓。 突厥大军好不容易把羊群砍退,刚把队伍排好,地面突然开始震动,李靖带着大军又杀回来了。 “弟兄们!杀进去!一个不留!” 营地里的苏定方听到声音,大声下令:“大总管来了!弟兄们跟我反攻!” 独孤彦云带头冲锋:“弟兄们用力!把突厥人的阵型冲乱!” 突厥大军直接被大唐军队前后包围。 根本来不及反应,士兵丢掉兵器四处逃跑,阵型彻底散了,到处都是惨叫声。 大唐骑兵直接冲锋进去。 李靖骑在战马上面,看着前方彻底乱套的突厥大队。 “散!全都散开!不要扎堆在一起!” 跟随在后面的令旗兵马上跑出阵列,高高举起军旗,不断地上下挥动传达军令。 苏定方这五个将领立马看明白意思了,各自拉转马头,五人分别带领一千名骑兵散开。 这五支队伍在草原上来回冲锋砍杀,硬是把敌方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突厥士兵找不到方向只能四处乱撞。 李靖没有加入混战,带着身边几百个亲卫兵退出战圈观望战局。 他死死盯着前面的动静,看见同罗酋长被大唐骑兵冲得连连后退,知道这老家伙和突厥主力分开了,身边没剩几个手下。 李靖清楚好机会来了,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苏哲。 “苏哲听令!你现在带亲卫军冲过去,把那个同罗酋长活捉!” 这苏哲打仗实在是太生猛了,不仅力气惊人,出手更是又准又绝,刚才要是没这小子带头开路,李靖还真不敢让这群公子哥跑上去冲杀。 苏哲听到命令,马上拉紧缰绳,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李靖总算给自己派大肥差了,活捉敌军头领,这可是要翻倍的战功,回村里盖的宅子又能多圈两块地了。 “兄弟们听好!摆雁型阵!就用咱们天天练的那招!跟着我往前冲!” 少将营的人每天操练这个排兵阵法,大伙配合得很默契。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斩将再立军功 苏哲充当最尖锐的排头兵,所有人火速站好位置,大家紧紧跟在苏哲后面往前突击。 这支队伍里只有郑尚官犯了怂。 他看着前方满地的残肢断臂,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压根没敢跟着众人往上冲,一个人拽着缰绳退到了最后面躲起来。 对面。 同罗酋长旁边的一名武将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带上几百名随行亲兵冲出来拦路。 “大唐的小子!爷爷我今天活劈了你!” “受死吧!我这把大斧头今天非砍下你的脑袋当球踢!” 这蛮将长得五大三粗,手里的斧头看着分量极重。 苏哲冷笑着说道:“你这斧头拿来劈柴还行!想杀爷爷你还完全不够格!” 这家伙的力气肯定相当出挑,要是跟他硬打,弄不好会被缠住拖延不少时间。 要是错过拿下同罗酋长的绝佳机会,那真是亏掉底裤了。 苏哲回头对着队伍大声喊道:“这大个子交给我来对付!处默宝林!你们俩带人继续冲锋!” “去抓那个酋长!千万别在这里停下纠缠!快去!”苏哲一边挡拆一边催促。 他用腿一夹马肚子,赤兔马加速飞奔出列。 苏哲脱离整个大部队,当先冲向那名拦路敌将,双方迅速缠斗到了一起。 这突厥人不仅力气极大,斧头劈砍下来还带着风声,苏哲只能举起铁棍招架防御,一时半会还真的拿不下这个人。 另一边。 尉迟宝林和程处默领着亲卫军越过苏哲,朝着余下的突厥亲兵直冲过去。 敌方队伍缺少带头的将官,那些普通小兵压根拦不住少将营这帮杀红眼的人。 “大伙跟我冲过去!不要管这些小喽啰!直接抓那个戴金帽子的!”程处默挥着斧头在马背上大喊。 大唐士兵一顿乱砍乱杀,突厥防线很快就被彻底打溃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根本没有停留,带头去追前面的同罗酋长。 同罗酋长见自己的人挡不住进攻,脸全白了,赶紧拉转马头,带上几十个贴身护卫掉头就跑。 少将营的人在后面死咬着不放,双方你追我逃,脱离了主要交战区,朝着草原深处狂奔。 被冲散的三百个突厥残兵重新整理好阵型,跟在少将营屁股后面一路追赶。 战场这边,苏哲和敌军大将足足打了几十个来回。 突厥人的斧头太过消耗气力,打到后面开始体力透支了,挥动武器的速度越来越慢,连喘气都乱了节奏。 苏哲早就等着这一刻到来,精准抓住了对方迟缓一瞬间的破绽。 “就这点能耐啊!今天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他一铁棍扫过去,硬生生把对方打落马下,驱马来到跟前,手里的武器对着那颗脑袋补了致命一击,当场把人打死。 “跟我比力气,你还差得远呢,下辈子长点眼。”苏哲看着地下的尸首唾了一口。 收拾完碍事的家伙,苏哲赶紧拨转马头顺着积雪上的马蹄印去追赶队伍。 李靖在后头安全地带看着所有经过,连连点头表示赞赏。 原来皇上出征前并非让自己当这小子的保镖,而是让自己磨炼这块绝世好铁。 这小子压根就是一个顶级的武将苗子。 待在李靖旁边的郑尚官面露尴尬,心里全都是懊悔。 早知道苏哲如此轻易就能取胜,刚才就该跟上前头去捞点油水,现在好了,这天大的战功彻底没他的份了。 少将营众人追赶了几十里路,突厥人的马匹终于累瘫了。 程处默一伙人冲上前去,把同罗酋长死死包围在中间。 “老家伙跑不动了吧!赶紧把兵器放下投降!我留你全尸!”程处默坐在马背上大声喊话。 同罗酋长死死咬着牙硬挺,“突厥勇士绝不投降!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向你们大唐求饶!” “大唐人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震眉头一皱,握紧手里的长枪,“处默哥让我来!刚才差点死在他们手里!我今天非捅穿他不可!” “行!这首功让给你!你赶紧动手别在这里墨迹!”程处默挥动手臂大声放话。 李震一枪用力捅出去,枪头直接穿透了同罗酋长的心口,当场毙命倒下。 “首功是我的了!这下我回去终于可以跟我爹交代了!” 大伙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后头的三百个突厥救兵已经追上来了。 程处默转过头,看着远处的人影,“这帮人来得正好!弟兄们赶紧结阵迎敌!今天人头全拿下!” 两边阵营眼看就要撞到一块,突厥人的后排却突然大乱起来,人群中连着传出惨叫声。 原来是苏哲骑着赤兔从他们后方杀入战场了。 “处默不要慌!我从后面兜住他们了!咱们前后夹击!”苏哲在马上挥舞铁棍大叫。 “把这群蛮子全部包圆了!一个都不要放跑!往死里打!” 对面的突厥人全慌了神,转头看到自家酋长已经死透了,彻底没了斗志。 “酋长死了!大家快跑啊!” 一个突厥兵扯开嗓子尖叫。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突厥士兵丢掉手里的兵器,调转马头四处逃窜,根本没人再回头抵抗。 苏哲紧夹马肚子,带着人一路追砍,追出去两三里地,连着打死了几十个跑得慢的突厥兵,战利品落了一地。 前面逃跑的突厥人已经跑远了,苏哲勒住缰绳,赤兔马停下脚步,“穷寇莫追了!大家都停下!有没有人受重伤!” 大家纷纷停住战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老苏!有十几个兄弟挂彩了!不过都不致命!全是皮肉伤!”程处默大声回应。 大家全都下了马,苏哲跳下马背,走到队伍中间。 段俨捂着胳膊蹲在雪地上,手臂上被刀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袖子直往下滴。衣服全红了。 苏哲看到段俨脸色发白,直接从自己内衫下摆撕拉扯下一条长布,走到段俨跟前蹲下,动作麻利地把布条缠在段俨的伤口上。 用力系紧打了个结,血马上就止住了。 “忍着点疼!别乱动,你们几个!都去互相帮忙!给受伤的人把血止住!” 周围的弟兄们纷纷学着苏哲的样,大家互相搀扶着,没有受伤的人动手扯布条给伤员包扎。 郑尚官不在,这会少将营里全是自家兄弟,大家心里特别齐,谁也没有怨言,互相递水送药。 第一百三十二章 虎父无犬子 薛冲手里提着长刀,满脸得意。 “真他娘的痛快!咱们今天把同罗酋长都干死了,这下看谁还敢小看我们!” 薛冲用刀背拍了拍大腿,脸上全是兴奋。 “回头见到我三爹!你们可得使劲吹吹我啊!我今天表现绝对露脸了!” 苏哲听见这话,满脸纳闷。 “你三爹是什么鬼?你到底有几个爹?” 这唐朝人认干爹还流行排号的吗?三爹这称呼听着也太别扭了。 程处默走过来拍了拍苏哲的肩膀,咧开嘴大笑。 “老苏你不知道!薛家老大薛万钧没生儿子!他家里就把薛冲过继给老大了!” “薛冲可是有两个爹护着!以前仗着这关系在长安城嚣张得很呢!” 苏哲听完立刻明白过来了,心里暗自感叹,薛家可是大唐有名的武将世家,薛家五虎个顶个都是狠角色。 我要是能有两个这种级别的猛爹撑腰,肯定比薛冲还要狂,能在长安城横着走,这背景也太硬了。 李震这个时候走上前来,清了清嗓子大声表态:“大家安静一下!今天给我李震一个面子!” “同罗酋长是苏哲带头打死的!不是我李震杀的!这头功必须归苏哲!” 薛冲听到李震的话,直接一巴掌拍在李震的后背上。 “怪不得你刚才拼了命冲在最前面!直接捅死同罗酋长!原来你是要报老苏的救命之恩啊!” “行!只要你别抢功!咱们就服你!同罗酋长算老苏杀的!” 他刚才心里还不舒服,以为李震这小子借机抢功呢,现在话说开了,这心里就痛快了。 苏哲听到这些,当即摆手,连想都没想。 “不行!谁杀的就是谁的,我用得着你让功劳?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李震急了,双手抱拳。 “老苏!我刚才差点被乱刀砍死!是你回头把我捞出来的!” “我这不是让功!我就是想报恩!这首功本来就该是你的!” 苏哲走上前,盯着李震的眼睛,语气非常认真。 “李震你给我听好了!我救你是因为咱们是一个营出来的兄弟!因为你是咱们唐人!” 这事必须当面说清楚,当时冲回去救李震,脑子里压根就没想过要图什么好处。 他就是看不惯自己战友被这帮突厥畜生乱刀砍死。 而且这军功分配可是大事,郑尚官那孙子肯定躲在暗处盯着呢。 这要是今天答应了让功,回头郑尚官去兵部告他一状,说他强占别人军功,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这功劳他苏哲不能拿。 “我根本不图你拿军功报答我!你拿让功来报恩!这就是在玷污咱们的友情!” “老苏!我……” 李震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你别婆婆妈妈的!你想感谢我非常简单!”苏哲伸手揽住李震的肩膀,“你回了长安城!请我吃几顿大餐!” “再请我去逛几次青楼就行!这军功你自己留着跟你老爹交差!” 李震眼眶发红,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用力拍在苏哲的胳膊上。 “行!这兄弟我认了!回长安大餐随便你吃!” “怡红院我天天带你去!谁不去谁孙子!” 苏哲直接笑了。 他在军营里混,必须得结交这帮勋贵子弟。 朋友多了好办事。 这些家伙以后全是大唐的中流砥柱,今天在战场上拉他一把,这买卖绝对不亏,以后回了长安城,办事都有人罩着。 李震转过身子,看着周围站着的几十个亲卫营兄弟,全握着带血的兵器喘粗气。 “大伙都听着!我刚才冲上去捅死同罗酋长!全是为了报答老苏的恩情!” “这头功本来就该是老苏的!”李震提高音量,“可是现在老苏不肯要!” “我要是厚着脸皮独吞了!那我李震就成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这老家伙是亲卫营兄弟追上的!是大伙一起砍死的!”李震直接宣布,“我坚决不抢功!” 亲卫营的人全听见了,大家都愣在原地。 同罗酋长可是天大的战功,李震居然要把这功劳拿出来大伙平分。 薛冲率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长刀直接扔在雪窝里,带头举起双手使劲拍巴掌。 “好!有骨气!真是个爷们!” “兄弟们有福同享!这功劳咱们大伙平分!” “大家一起去兵部记功!一起封官拜爵吃皇粮!” 大家的情绪全被点燃了,所有人跟着使劲拍巴掌,雪地上全是大喊叫好的声音。 “平分功劳!一起当官!”尉迟宝林跟着嗷嗷直叫,“谁也别想吃独食!” 苏哲站在旁边,也跟着用力拍巴掌。 李震这小子真是有肚量,虎父无犬子,做事大气,一点都没给大将李绩丢人。 把功劳分给大伙,亲卫营的心全让他收买了,兄弟们以后肯定全都记着他的好。 苏哲笑着回应:“这才是真兄弟!没给父辈丢人!” “行了!兄弟们都别闲着了!赶紧收集战利品去换钱!” 大伙杵着兵器从雪地上站起来。 所有人冲进前头的死人堆里,掏出短刀开始割突厥人的左耳。 有人去扒死人身上的厚衣服和皮袄,完好的铠甲和兵器全被大伙捡起来。 这些东西全能换成真金白银,谁都不会嫌钱多。 苏哲把地上的刀剑收拢,把几把长刀全挂在无主的突厥战马背上。 他走到同罗酋长跟前,一把抓住老家伙的衣服,胳膊用力把尸体提起来直接横放在马背上,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 这可是战利品的重头戏,必须完完整整带回去交差。 大伙把东西收拾好,大家兴高采烈跨上战马,众人大呼小叫着往回跑。 回到同罗族庭。 逃跑的突厥军队早就跑没影了,苏定方带着其他将领去追杀残敌了。 偌大的部落里,只剩下程咬金带着一千名左骁卫在清理残局,突厥人的帐篷还在冒着黑烟。 李靖骑着高头大马停在空地上。 众人骑马跑过去,纷纷翻身下马。 苏哲走在最前头,两手抓住同罗酋长的尸体,扯着嗓子喊:“大总管!我们顺利完成任务!” “亲卫营全是真汉子!没有一个孬种在后面躲着!” 苏哲两手发力,直接把死尸扔在李靖马前的空地上。 “这老家伙的人头我们拿回来了!您查验一下!” 李靖看着地上的战利品,十分满意,“干得漂亮!你们今天长脸了!没有辱没你们亲爹的名声!” “你们全是大唐的好男儿!等回长安!我亲自去兵部请功!” “谁也少不了好处!大唐绝对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这帮世家子弟今天真是出息了,顶着父辈的光环,在战场上没有退缩,果然没让朝廷失望。 当然,除了那个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郑尚官。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军修整 这时候,岑长倩拿着军功簿走过来,直接冲着苏哲竖起大拇指。 “苏哲!你刚才敲死的那名敌将!是同罗部落第一大将!” “凭这五百军功!够你封正八品下勋职!宣节副尉你拿稳了!” 苏哲听完这话,整个人呆住了。 脑子里全是大大的问号。 正八品下是个什么官位,以前只知道大唐有当差的官,这勋职还是第一次听说。 “岑大人你说明白点!”苏哲急着发问,“这勋职到底怎么个说法?” “我这人刚来军营不懂规矩!这牌子能换几吊钱?” 岑长倩合上手里的册子。 “大唐勋职是专门嘉奖军功的,军功达到一百!封正九品下仁勇副尉!” “军功达到两百!那就是正九品上仁勇校尉!” “有了这层勋职身份!你能领官员的俸禄!朝廷还会减免你们家的税赋!” “你的勋爵品级越高!每月发的俸禄就越多!” “年底减免的税赋也就跟着翻倍涨!你这算是光宗耀祖了!”岑长倩开口补充。 苏哲听着这些话,不断点头,脑子里瞬间清楚了。 大唐初年打仗为什么这么厉害。 因为这全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奖赏。 有了军功就有钱拿,还有免税的特权,普通人只要敢在战场上拼命,就能出人头地,这制度完全就是激发人潜能的法宝。 苏哲赶忙追问:“原来是这么个理!那要是想封男爵需要多少军功?” 他没忘了自己当初在渣爹面前吹过的牛,心里一直惦记着封侯的事。 岑长倩快速回答:“封男爵需要一千军功!你还差着一半呢!” “要是想当子爵!那得攒够三千军功!” “五千军功直接封伯爵!有一万军功那就是大唐县侯了!”岑长倩报出具体的数字。 苏哲听到一万这个数字,在心里直抽凉气。 老天爷啊,敲死一个部落的第一大将才五百军功,这得在战场上杀多少敌将才能凑够一万。 这要求也太离谱了,难怪大唐的县侯那么稀少,这全是用命换来的。 回想当初,便宜渣爹在泾阳村跟他说的话,活捉了突厥大可汗颉利,最多也就是封个县侯,当时他还以为渣爹在吓唬他。 现在看来,渣爹说得一点不假。 一万军功封侯,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还是老老实实多搞点战利品换钱吧,有了钱回村里买地盖大房子才是最踏实的。 李震搓着手,快步凑到李靖跟前。 “大总管!这同罗酋长能换多少军功啊!” “这是敌军首领级别!足足价值一千军功!”李靖直接回答。 李震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这可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大总管明鉴!这老家伙死活不愿意投降大唐!” “我们亲卫营的兄弟们只能一起发起冲锋!最后乱刀把他砍死了!” “那就把这头功算在你们大伙头上!”李靖眉头一皱,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你们亲卫营所有人一起平分这一千军功!” “多谢大总管成全!亲卫营的兄弟绝不会给父辈丢脸的!”李震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郑尚官站在不远处,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牙痒痒。 这可是一千军功,亲卫营除了他之外还有七十九个人。 大伙平分下来。一个人也能白拿十多点军功。 他要是刚才没有犯怂躲在后面,现在他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郑尚官心里非常后悔,苏哲凭什么能带着这帮人捞好处。 阿史那卓儿被五花大绑扔在旁边的雪窝里,亲眼看到同罗酋长的尸体被搬过来,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这群大唐人根本不是来闹着玩的。 “你们竟然真的杀了同罗酋长,你们大唐真的要对我们突厥全面开战是不是!” “不然你以为我们大军是来做客的吗?”程处默大声讥讽。 “难不成这十万大军出来游山玩水呢!” “你们突厥早已经不是那个到处撒野的霸主,我们大唐现在可不怕你们这些蛮夷了!” 阿史那卓儿彻底慌了,想从地上爬起来跑回王庭去报信。 得去通知自己的父汗。 可是她身上的绳子绑得太紧,只能在雪地里不停蠕动,根本站不起来,急得大哭出声。 到了下午十分。 太阳挂在天上。 大草原上的风刮得稍微小了些,苏定方和独孤彦云带着大军回来了。 几千匹战马排成长队跟在后面,马背上挂着大包小包,将士们布袋里装的全是敌军的左耳。 “大总管!我们全都回来了!追杀出去十几里地!”苏定方大步走上前报告。 “那些逃跑的残兵全被我们收拾干净了,咱们这次一共斩杀敌军三千二百人!” “兄弟们把能用的全带回来了!整整缴获了三千匹战马!”独孤彦云跟着大声喊叫。 “咱们大军这边的伤亡情况怎么样!”李靖眉头一皱,看着刚回来的大军,“千万不能瞒报数字!” “我们战死二百三十人!受伤的弟兄有五百多!”苏定方语气直接沉了下去。 李靖听到这话沉默了。 大唐这次出兵就是为了图快,大军出征根本没带随行军医,现在受伤的人太多,如果不赶紧医治,大冬天的可是要出人命的。 “全军就在此地休整!暂时不要往前打了!”李靖大声下令,“马上派出探马前去催促后方的大部队!” “让他们必须加速行军!先把军医和药材全都送过来,快去快回!绝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探马接到命令飞快地骑马跑出去了。 苏哲站在空地上清点自己的战利品,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自己的军功已经累积到五百六十点了,买地盖大宅子的钱算是有了着落。 大军开始清理族庭里面的尸体。 “你们几个别在这里闲着了!全都去给我抓羊!”程咬金大声指挥亲卫营的人。 “之前为了打乱敌军阵型!苏定方把羊圈全放开了,咱们这次根本没带粮草!主打的就是打到哪抢到哪!” “要是不把羊抓回来!,大家晚上全得挨饿!” “赶紧骑马出去追!一只羊也别给我漏下!” 苏哲他们听到这话哪还敢耽搁,大家马上骑上马跑出去四处追羊,草原太大,到处都是跑散的羊群。 到了傍晚,天色彻底暗下来。 苏哲他们赶着大批羊回到族庭营地。 大家把羊圈在一起点数,全部加起来一共赶回来八千多只羊。 将士们立刻开始宰羊做晚饭,大家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羊肉。 白天打仗实在太累了,大伙吃饱了直接倒在帐篷里睡死过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按照军法,处斩苏哲 第二天早上。 受伤的士兵全留在营地里休息,没受伤的亲卫营士兵继续骑马出去到处寻找跑散的羊 。这可是大军好几天的口粮,不能有一点闪失。 大帐里面。 几位将军凑在一起写奏折向朝廷汇报战况。 程咬金跟戴义坐在一旁嘀咕,他们专门负责写苏哲和亲卫营的情况,谁在战场上受伤了,谁杀敌表现好,程咬金全写在纸上。 中午十分。 苏哲和程处默有说有笑地赶着几百头羊回来了,段俨直接跑过来拉住苏哲的袖子。 “老苏!我这两天天天吃肉!我吃得想吐了,这清水煮羊肉连点盐巴都不够!我实在咽不下去了!” “单吃这羊肉真的太腻了!我想吃面条!” “你帮帮我吧!我就想吃一口带汤水的热面!” “行吧!我这就亲自去给你和面做面条吃!”苏哲满口答应下来。 本来想直接从系统里拿泡面,可是这军营里人多眼杂的,凭空拿出后世的泡面根本没法解释。 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他想起来昨天在族庭里找东西的时候,还真找出来几袋面,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苏哲走到伙房搬来面粉,开始动手切面条,很快他就做好了二十多碗清汤羊肉面,打算把这些面分给受伤的兄弟们吃。 薛冲和几个亲卫营的人走过来,闻着香味直接抢过热面碗,直接吃了起来。 “我们先替伤员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这也太好吃了!老苏你手艺真绝了!”薛冲边吃边叫唤。 这群人几大口就把二十多碗面嗦得一干二净,连点渣都没剩下。 “老大!你以后就是我们亲卫营的老大!”尉迟宝林笑着说道。 “对!为了继续吃面!我们全认你当老大!”大伙围着苏哲起哄。大家叫得别提多热切了。 郑尚官站在帐篷后面,看着苏哲出尽风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苏哲不仅在战场上威风八面拿了军功,现在还用几碗面条就把亲卫营这帮人全收买过去。 大家全护着苏哲,自己反而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他越想越气,完全受不了这种落差,忍无可忍了直接迈开大步冲向李靖的大帐。 “大总管!我要举报!” “你要举报谁!你把话说清楚!”李靖眉头一皱,“有什么事情据实道来!” “我要举报苏哲违抗军令,不把军纪放在眼里!”郑尚官咬牙切齿。 “他昨天私自脱离队伍!无视军规条例!差点害死大家!” 大帐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将军全停下动作看过来,满脸不相信,居然有人举报战场上的功臣。 阿史那卓儿被麻绳绑在柱子上,直接傻眼了,这人绝对有病。 “你们大唐人真是有病啊!竟然自己人咬自己人,这人救了你们的同袍!你们反而要砍他的脑袋!” “要是在我们草原部落!他绝对是勇士中的英雄!” “我看你们这帮当官的全都是疯子!全都不正常!”阿史那卓儿不住地摇头。 程处默站在旁边,听到郑尚官的话,直接气炸了,大步走过去举起拳头打在郑尚官脸上。 郑尚官被打退两步,嘴角直接流出血。 “你他娘的本事比不过老苏就玩阴的是吧!”程处默破口大骂。 “你难道想让大伙眼睁睁看着李震被突厥人围杀,我们是亲卫营的兄弟!怎么能在战场上见死不救!” 郑尚官站稳身子,并没有发火,直接抬起袖子擦掉血迹。 “我这可是据实而言!军法第一条是什么大家心里清楚,军人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命令!绝对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昨天与同罗军开战!我们大军正在往后撤退!卫国公你一再下令大家保持阵型!绝不能散开!” “可是苏哲干了什么!完全不顾大局安危,私自掉头跑出去救李震!这就是公然抗命!” “若不依法处置苏哲!以后人人效仿!这军队还怎么管理!” “军队没有了规矩!将士们各行其是!如何还能有战斗力!” 这话传遍整个营帐,所有将领听到这些。大家全部皱起眉头。 郑尚官说的话确实符合条例,苏哲违抗命令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但是在军营里面办事情,大家平时都有潜规则,法外还讲一个人情。 苏哲这种冒险救人的举动,并没有捅出大篓子,人也救回来了。 将领们平时碰到这种情况,大家全部闭上嘴巴当瞎子,直接遮掩过去就算了。 因为军队里面最讲究重情重义,将士们谁不想要一个敢拼死救你的好战友。 但是现在郑尚官把事情捅破了,公然把这事跟军法绑死在一起,大家根本没法继续装糊涂。 李靖坐在椅子上,觉得非常难办。 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些带兵的将军。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盘算这事情。 这可真是出了个大难题,如果今天严格按照律法执行,苏哲当场就要被砍掉脑袋。 但是如果把苏哲斩了,底下的将士肯定全部寒心。 以后军队里面根本没办法再谈情义两字,大家上阵杀敌全会保留余地。 可是如果不斩苏哲,那就是他们这群将领徇私枉法。 军法的权威全都没了,以后十万大军根本不听指挥,这事情进退两难,完全没法收场了。 程咬金看不下去了,直接站出来,“你们这帮文官子弟的嘴巴比刀子还要毒!” “苏哲可是刚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劳,敲死了部落大将,你们现在想在后面捅刀子!” “这是在嫉妒他拿了首功!” “程将军这话就不对了!一码归一码!”郑尚官开口反驳,“军功绝对不能抵过军规!这是军营不是菜市场!” “军令如山倒!必须严格执行才能服众!” 程处默听完更生气了,再次冲上去,一拳打在郑尚官下巴上。 “你这混蛋别在这里放屁!你他娘的不也违抗命令!” “卫国公当时让我们亲卫军去冲杀同罗酋长,你这个怂包!你吓得缩在原地根本不敢往前冲锋!” “现在还敢在这里倒打一耙!你还要不要你这张脸了!” 郑尚官从地上爬起来,满脸得意。 “我可是卫国公的贴身亲卫兵!我的第一职责是保护主将安全!” “我当时留在大总管身边!那是在履行我的护卫职责,大总管又没明确点名让我出击!我怎么就违抗命令了!” “你别想把这盆脏水往我头上泼!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李靖坐在上面,听到这番话,完全没有办法开口反驳。 亲卫军的职责的确是保护将领安全,昨天情况紧急,他也没有大声命令所有的亲卫军出去打仗,这郑尚官抓住了军令的漏洞。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事情陷入了死局 李震跑上前来,“郑尚官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老苏救我根本没有连累大军!” “大总管也没有因此损失一兵一卒,你要是敢害死老苏!我李震跟你没完!” 这时候。帐篷外面走进来十多个人。 郑仁杰和崔神基带头走进来,全是随军参知,走到中间抱拳行礼。 “大总管!苏哲无视军规条例!此风气断不可长!” “我们十多个随军参知一起请求大总管按军法从事!” “如果不办他!大唐律例在军营里就彻底成了笑话!” “请大总管秉公执法!立刻处斩苏哲!以儆效尤!”崔神基接着叫唤。 “他立了功劳不假!但这不能成为他违抗军令的借口!”崔神基大声强调。 十多个参知站成一排,大家一起举起双手,“请大总管立刻处斩苏哲!正我大唐军威!” 苏哲握紧拳头,骨头发出咯咯的声音,站在原地,满脸怒气地看着面前的这些士族子弟。 这群人站成一排,摆明了就是联合起来想要他死。 他在前线拼死拼活砍突厥人,这些人全躲在后面当看客,现在仗打赢了,这帮人不仅想赖掉他的战功,还要拿他的命立威。 原来最危险的根本不是拿着刀的敌人,而是这些同处一个阵营的自己人。 他的底线被触碰了。 这一次,他真的动了杀心了,只要今天能活下来,绝对要把这些人全收拾掉。 “郑尚官,你想让我死,直接说就行,少拿军法在这里压人。我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郑尚官抬手擦掉嘴角被程处默打出来的鲜血,脸上的表情全是得意。 今天就算彻底得罪大总管,也绝对不松口,只要死咬着军令不放,李靖就拿他没办法。 “你公然违反卫国公的退军禁令!这脱离大队就是死罪!” 郑尚官大声叫唤,“不管谁包庇你都不行!军法面前没有任何人情可讲!” 李靖坐在上面的木椅子上,脸发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程咬金,这事情完全卡在死胡同里了。 苏哲确确实实违抗了命令,这是谁也赖不掉的事实。 但是如果真砍了苏哲,回长安城以后根本没法向陛下交代。 而且苏哲刚刚才立下斩将的头等战功,还是为了救战友才脱离队伍的,要是现在下令杀人,十万大军的军心立马就散了。 李震直接从人群里面挤了出来,红着眼眶,站到苏哲的前面,拍着自己的胸口,把所有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这事情全因为我而起!卫国公明察秋毫!要斩首就先斩了我李震!” “老苏完全是为了救我才脱离阵型的!大伙全看在眼里!他根本没错!” 郑尚官满脸冷笑,完全不把李震放在眼里。 李震的死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今天的目标只有苏哲一个人。 “军令上写得清清楚楚。违抗命令的人是苏哲!杀你干什么!就算你死了也没有任何用!他今天就是活不了!” 李震彻底忍不住了,哪里还管这事情会不会连累他父亲,满眼通红,直接朝着郑尚官扑了上去。 “我去你娘的!你这个背后放冷箭的狗东西!你就是嫉妒老苏拿了首功!你完全是在公报私仇!” 李震双手抱住郑尚官的脖子,两个人直接摔在帐篷的垫子上,李震骑在郑尚官身上,挥舞着拳头对着那张脸乱砸。 “狗东西!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人!” 薛冲抬起手臂指着地上的人,“兄弟们一起上!今天咱们就在这里替少将营清理门户!” 少将营的公子哥全都围了过去,大家把郑尚官围在中间,众人抬起脚对着地上的人就是一顿狂踹。 “直接动手打死他!”程处默大叫,“大不了有什么事情咱们兄弟几个一起扛下来!” 郑尚官在地上滚来滚去,双手死死护着自己的脑袋。 身上被踹了十几脚,衣服全脏了。 他一边挨打,一边张开嘴巴大笑,整个人彻底疯了,满脸全是泥土和鲜血混在一起的脏东西。 “哈哈哈哈!打得好!你们都用点力打,苏哲你今天绝对死定了,只要敢跟我作对,爷非拿走你的命不可!” 郑仁杰双手抱拳,直接用话把李靖逼到角落里,所有参知全都盯着上面看。 “卫国公难道要坐在上面看戏吗,放任这帮暴徒欺负我们参知不管吗!” “如果这都不办!大唐军中的规矩全成了摆设!” “混账东西!全都给我住手!”李靖指着人群大骂,“全给我退到一边去!” “谁再敢乱动一下,我今天连他一起按军法砍了!” 大伙听到大总管发脾气了,这才停下手脚。 大家往后退开几步,程处默他们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齐刷刷地双膝跪在帐篷的地板上。 “大总管三思啊!老苏可是刚杀了同罗大将,这是头等大功劳啊!” “老苏为了救战友才犯错,这全是因为他重情重义!”薛冲跟着开口。 “求大总管开恩给老苏留条活路!”尉迟宝林喊道,“我们愿意把所有军功交出来抵罪!” 郑尚官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都是鼻血,伸出带血的手指,指着跪在地上的少将营众人。 “在军营公然斗殴!合伙欺辱同袍,这也是触犯大唐军规的死罪!” “请卫国公立刻按军法从事,把他们这群狂徒全办了,”郑尚官紧追不放。 李靖紧紧咬着后槽牙,旁边所有的士兵和军官全在看着。 他根本包庇不了苏哲,要是不处罚程处默他们,以后谁都在军营里面打架斗殴,拿今天的事情来做借口。 大唐的军队就彻底乱套了,只能先委屈这帮小子,把当前的局面压下来。 “来人,把程处默和薛冲这几个带头斗殴的人全给我绑起来,拖出去捆在营地外面的木头篱笆上!” “一天一夜不准给他们饭吃,他们到底是生是死,全由老天爷做主了!” 可是命令下达之后,帐篷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站在两边的护卫士兵全都低着头看脚尖,根本没有一个人走出队列去拿绳子,大伙踩在地上纹丝不动。 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帮少将营的公子哥,是为了战友才去打那个人渣。 在军营这种地方,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谁不想要这种为了兄弟能挺身而出的好战友。 军人就欣赏这份为了同袍挺身而出的江湖义气。 大家心里全支持程处默他们,自然谁都不愿意去动手绑人,直接装听不见,场面就这样僵住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不了反出军营 程咬金站在原地,盯着前方的戴义,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眉毛跟着上下跳动。 戴义立刻明白过来,大步走出队列,走到程处默和薛冲几个人跟前。 “你们全都跟我出去!” 程处默跪在地上不动,仰起头看着戴义。 “我不走!我们要留在这里看着老苏,戴将军,你帮帮老苏吧,老苏可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兵啊!” “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这帮小人害死啊!他为了大家拼过命啊!”尉迟宝林跟着叫唤。 “你们在这闹只会让事情更糟!”戴义提高嗓门,“你们留在这只会惹出更多麻烦!” “大总管正在气头上,跟我走,这是命令!” “我们今天就在这跪着,谁也别想动老苏一根手指头!”薛冲大声喊叫。 “戴将军你行行好,咱们亲卫营的兄弟不能少一个,今天必须保住老苏!”李震哭着求助。 大家死死跪在地上,谁都不愿意挪动半步。 “全都闭嘴,军营里面有军法!”戴义板着脸呵斥,“你们不要在这里添乱了,赶紧去外面待着!” 苏哲站在旁边,看着这帮兄弟,心里非常清楚,今天这事情没法善了。 郑尚官这帮士族子弟摆明了要弄死他,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 大不了今天杀出军营。 他一个人跑到大草原上去,反正系统空间里存着大把的面条和清水,逃亡在外绝对饿不死。 但是他不能连累程处默这帮兄弟。 只要他们在这里,动起手来就会缩手缩脚,弄不好还会把这些兄弟全变成同案犯。 苏哲走上前,拍了拍程处默的肩膀。 “大哥!你们去吧!听话,你们待在这里也没有用,别又被人扣上违抗命令的罪名!” 程处默看着苏哲,咬着牙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旁边的程咬金。 “爹,你一定保住他,他要是死了,我也不回长安了,直接战死在草原上!” 程咬金站在旁边满脸无奈,军法摆在面前,也觉得这事情非常棘手,挥了挥手示意儿子赶紧走。 戴义带着程处默几个人掀开门帘出去了。 苏哲看到兄弟们走远,心里再也没有顾忌,转过头双眼盯着郑尚官这些士族子弟。 今天不把这帮垃圾处理干净,咽不下这口气。 “赤兔,过来!” 营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赤兔马扬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唤,声音传进帐篷里面。 苏哲迈开大步,直接冲出大帐。 帐篷外面冷风直吹,那把铁棍就靠在门口的木头桩子上,苏哲伸手一把抓起铁棍。 赤兔马刚好跑到跟前,苏哲翻身直接跳上马背。 郑尚官和几个参知也从帐篷里面追了出来,站在空地上。 苏哲握紧手里的铁棍,居高临下看着这群人,胸膛里的火气直往上窜。 “老子死也要拖你们这些后娘养的垫背!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今天就把你们全宰了,就算去见阎王爷,老子也带着你们这帮士族杂种一起去!” 苏哲扬起手里的铁棍,双腿夹紧马肚子,直接催动战马朝前冲过去。 他今天就要把这些人的脑袋全敲碎。 郑尚官吓得直发抖,两腿发软往后退,“卫国公,你快看这个疯子,他竟然在军营里拿着兵器要杀人!” “快下令射死他,他要造反了!” 程咬金从帐篷里面跑出来,看到这架势,吓了一大跳,这小子是真的疯了,居然要在主帅营帐门前杀人。 可是程咬金转念一想,换成任何人被这样逼到绝境,谁也不会伸着脖子等死,这完全是人的本能。 程咬金直接跑上去,张开双臂挡在赤兔马前面。 苏哲赶忙拉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 “都给我住口!”程咬金大吼。 苏哲可是陛下亲自叮嘱要照看好的人,真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他回长安根本没法交代。 “卫国公,当年鄂国公因为不服我调遣违抗军令,陛下亲口说过,有斩将者之功者,免死一次!” “当时只罚了五十军棍,大总管你听好了,苏哲有斩将之功,他敲死了同罗部落第一大将!” “这是大家都看见的,他也有免死之权!” 李靖站在台阶上,整个人都听懵了,带兵打仗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大唐有这条规矩。 “怎么会有这种规矩,程将军你别在这里瞎编乱造!”郑仁杰大声叫喊,“大总管绝对不能信他的话!” 程咬金根本不管郑仁杰,快速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长孙操和独孤彦云,对着两人疯狂使眼色。 这两人都是当年秦王府的旧部,是皇帝的绝对心腹,两人平时跟程咬金的关系非常铁。 他们其实根本不知道程咬金嘴里说的这条规矩是真是假。 但是他们看懂了程咬金的求助信号,当务之急是先把苏哲这条命保下来。 这可是陛下交代过要重点关照的人,可不能让这小子被这帮士族害死。 “程将军说得对!确实有此事!”长孙操大步走上前大声附和,“我们全都知道这事!” “我们当时都在场!陛下确实下过这道旨意!”独孤彦云跟着大声叫嚷,“这是陛下亲口立下的规矩!” 郑尚官刚从地上爬起来,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气得直哆嗦。 “你胡说八道!你分明是想徇私枉法保护你的徒弟!” “大唐军法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条!你们合伙骗人!你们在包庇死囚!” 程咬金听到这话,眼睛一瞪,满脸都是火气,直接冲到郑尚官面前。 “混账东西,你敢质疑陛下,你有几个脑袋敢管陛下的事情!” “有无此事,你自可上奏折问询陛下,你去问问陛下到底有没有说过这话!” “我难道还敢拿陛下的话撒谎不成,你这种士族败类,再敢多说一句,我先一巴掌拍死你!” 郑尚官听到程咬金搬出皇帝,吓得往后退两步,根本担不起质疑陛下的罪名,站在原地不敢吭声。 郑仁杰赶紧走上前去,直接站在郑尚官旁边。 “卢国公息怒,这规矩确实没写进大唐军法里,我们这些参知常年在兵部当差也没有听说过!” “不知者无罪,郑参军也是按律法办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有大唐律法补充说明条款 郑仁杰说完,直接拉住郑尚官的袖子,把他拽到旁边的木头桩子后面,两人避开人群。 “你今天要是敢说皇帝没有说过这话,全家都得掉脑袋,这老匹夫敢当着十万大军的面喊出来,这事情肯定假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轻饶了这小子!”郑尚官咬牙切齿地大骂。 “饶不了他,你别忘了后面还有五十军棍的惩罚!”郑仁杰冷笑着说道。 “军营里的木头棍子有多粗你不知道?打下去神仙也得扒层皮!” 郑尚官听完立刻明白过来,直接转过身走回空地上。 “既然有陛下当年立下的规矩!那我们就按规矩办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大总管,请立刻执行责罚!打苏哲五十军棍!” 苏哲抓着缰绳坐在马背上,在心里快速盘算。 自己这小身板虽然强,但这粗木棍打下来肯定要丢半条命。 不过只要能保住脑袋,这顿打他认了,今天这份耻辱,等回了长安城他绝对要让郑家加倍还回来。 苏哲刚要开口答应。 程咬金大步走到场地中间。 “苏哲是我程咬金收的徒弟,他也是我左骁卫的兵,徒弟犯错!全是我这个当师傅的没有教好他!” “这五十军棍,今天我来受!” 苏哲听见这话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冲到程咬金面前。 这个刚认不久的黑脸汉子,居然为了他连命都能豁出去,这真要打出个好歹来,他苏哲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不行!师傅!这棍子必须打在我身上,你不能替我挨打,我身板硬朗我完全扛得住!” “你给我站到一边去,好好把眼睛睁大看着!”程咬金愤怒地大吼。 “给我把规矩记在骨头里,你连我这个师傅的话也不听了吗?” 李靖从台阶上走下来,大步走到两人跟前,肩膀用力直接把苏哲撞开。 “赶紧执行军法,来人,去把长凳抬过来!” 几个护卫士兵很快抬来一条长长的厚木板凳,程咬金走过去解开身上的披风丢在地上,直接脸朝下趴在长凳上。 郑尚官看到这情形,完全不乐意了。 底下这帮士兵根本不敢得罪国公,他们打程咬金绝对只是做做样子,这叫什么受罚,完全就是糊弄人。 “大总管,触犯大唐军法的人分明是苏哲,理应由苏哲挨打,卢国公这分明就是在公然包庇死囚!” “谁敢真的拿军棍往死里打当朝国公啊!” 程咬金趴在长凳上,抬起头。 “我没教好自己的徒弟,我现在以国公的身份受罚,你还要怎样!” “我这个大唐开国国公难道还不配挨这五十下棍子吗!” 郑尚官脸涨得通红,往前走了一步准备反驳。 郑仁杰赶忙跑过去,一把拉住郑尚官的手腕,“你给我闭嘴!你是不是疯了!你连开国国公也敢质疑!” “程家在军中的人脉到处都是,你今天要是把他得罪了,你爹那个官职!未必顶得住他们这群武将的报复!” 郑尚官站在原地,不甘心地握紧拳头。 可是他真的不敢再开口说话了,荥阳郑氏虽强,但他承受不住一个国公开战的怒火。 李靖转头看向旁边的亲卫军队列。 “你们两个出列,过来执行这五十军棍!” 两个士兵听到命令走上前,分别拿起地上粗大的木头军棍。 两人走到长凳两边站好,手心里全是冷汗,这可是大唐的卢国公,要是打坏了,卢国公的部下绝对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两个士兵高高举起军棍,落在程咬金后背上,打出的声音十分沉闷,大家一看就知道这棍子没用力气。 “你们两个人早上没吃饭吗,给我用力打!”程咬金大声呵斥,“老子扛得住!今天谁也不准留手!”。 两个士兵听完这话,还是不敢用力,棍子打在程咬金背上不痛不痒。 独孤彦云和长孙操站在不远处,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咬紧牙关。 他们明白程咬金的苦心,今天只有真的见血受了重罚,郑家那些人才会彻底闭嘴,苏哲这命才能保得住。 独孤彦云大步走过去,长孙操跟在后面。 “你们两个退下去!这军棍我们来打!” 两个士兵赶紧把军棍交出去,火速退回队伍里面。 独孤彦云和长孙操各自握住一根长棍,走到程咬金两侧,两人同时举起粗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程咬金背上砸下去。 军棍砸下去,发出皮肉撞击的声音,没打几下程咬金后背衣服全破了,鲜血直接渗出来。 苏哲听着这声音,心口一阵阵发疼,眼眶全红了。 这可是大唐开国大将,平时高高在上的国公,现在替他受这种罪,心里真的受不了。 “师傅!” 苏哲迈开大步,直接就朝前扑过去,双手张开,要去把程咬金拉下来。 李靖大步跨过来伸出双手死死按住苏哲的肩膀。 “你给我退回去,这里轮不到你插手!” 苏哲拼命挣扎,想挣开李靖的手。 “李靖大总管,你放开我,这五十棍子必须打在我身上,一人做事一人当!” “军营不是你家,军令如山,哪轮得到你在这里挑三拣四!”李靖板着脸痛骂。 程咬金趴在长板凳上,抬起头喘着粗气,“你要还认我这个师傅,就站旁边好好看着,给我好好反省!” 苏哲两腿发软,直接跪在冰冷的雪地上,“我认,我认,这全怪我,是我连累了你啊!” 他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后背,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了,真想自己上去替师傅挨打。 要不是他跑去救人,根本惹不出这破事。 “老子扛得住,别在那丢人现眼,给我把眼泪憋回去!”程咬金咬着牙叫嚷。 “师傅你千万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一辈子都不安心!”苏哲抹着眼泪大叫。 旁边围观的士兵全都不说话了,大家转过头,根本不敢继续看,心全都揪在一块了。 阿史那卓儿绑在木桩上,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苏哲,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个大唐人之前杀突厥人那么厉害,现在却被自己人害成这样。 这个老头为了保护徒弟连命都不要。 她觉得大唐还是有英雄在的。 “你们唐人真是有病!英雄不赏反而要挨打受罚!”阿史那卓儿大声嘀咕。 郑尚官站在空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撇着嘴,满脸都是不爽。 “真扫兴,居然有人替他挡灾,他今天运气好,躲过一劫,以后走着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师傅做到这份上没的说 木棍终于停下了,整整五十军棍全部打完。 程咬金臀部全烂了,肉和布料粘在一起,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苏哲从雪地上爬起来,跑到板凳跟前,抱着人直接跑进后面的大帐篷里。 独孤彦云和长孙操马上扔掉手里的木棍,大步跟着跑进去。 帐篷里面。 炭火在铁盆里烧着。 苏哲把程咬金放在厚垫子上。 独孤彦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苏哲!我这有极品金疮药,你快给他上药,这药很管用!别耽误了!” 苏哲抬起手背,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接过那个小药瓶。 “你们两位先出去,我学过一点医术,我来给他弄!” “这怎么行,治伤可不能马虎!”独孤彦云睁大眼睛。 “你这小子平时看着机灵,现在怎么犯浑,治病救人你懂个屁!”独孤彦云大声责骂。 “我说我能治就能治,出了事我自己拿刀抹脖子给你们看!”苏哲大声保证。 “你别乱来,万一伤口感染化脓,国公爷就彻底废了!”长孙操大声叫唤。 “我保证能治好他,你们先去门外等着!”苏哲直接推着两人往外走。 “你们再不出去,我就直接把他扛跑了,全都给我退下!”苏哲大喊。 独孤彦云和长孙操互相看了一眼,只好退了出去,顺手把布帘拉紧。 帐篷里只剩下苏哲和程咬金两个人。 苏哲深吸了一大口气,心里一直提醒自己要稳住,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必须先把人救回来。 他打开系统空间,把医药箱拿出来。 拿起剪刀小心剪开程咬金的裤子,伤口完全烂开了,血肉模糊。非常吓人。 苏哲心脏不停地抽痛,把牙齿咬得死死的,这帮士族杂碎,迟早弄死他们。 他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消毒液,一点一点倒在伤口上,用水洗掉血迹。 程咬金痛得在昏迷中哼了两声。 苏哲手抖得更厉害了,抓起消炎药和止血药,把药粉全部撒在伤口上。 又拿出纱布一圈一圈包扎严实。 弄完这些,找来一条干净的裤子给程咬金换上,用湿布把程咬金额头上的冷汗全擦干净。 苏哲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把瓶口凑过去。 “师傅,喝点水吧,喝点水就好了!” 苏哲慢慢往程咬金嘴里倒水,程咬金吞了几口水,喉咙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苏哲马上把矿泉水和药箱全收回空间里面,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被人看见。 “傻小子,别哭了,老子这不没事吗?”程咬金扯着嗓子大喊。 “师傅!你背上还疼不疼啊!”苏哲哭着开口。 “这点伤算个屁,你完全没做错,只是遇到小人了!”程咬金眉头一皱,看着不远处的人影,“再来一次,你也要如此做!” “你莫要觉得愧疚,这五十棍子,必须得我受着!” 苏哲双手捏着拳头,心里全是恨意。 “那也不该你来挨打,郑尚官那孙子就是故意的!” “军中最重义气,谁不想要一个拼死救自己的战友啊!”程咬金看着苏哲。 “那大总管为什么非要打你!”苏哲十分不解。 “今天要是真打了你,底下的军心就会彻底动摇的!”程咬金提高嗓门。 “大家以后谁还敢去救人!” “可是如果不打你,军法的威严就不存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苏哲点了点头,现在明白大总管的难处了。 “所以这顿打,必须由我受着,这也是让士兵们知道规矩!”程咬金用力说道。 “军法无情,但我们人有情,这点必须让他们看明白,下次要是再有战友遇险,只要你有能力救,一定要去救人!” “除了郑尚官那丘八玩意,军营里没人会觉得你做的不对!” “相反大家全会敬佩你的为人!全愿意跟着你干!”程咬金伸手拍了拍铺垫。 “这世上啊!从来就不缺那些卑鄙的小人!” “但终究还是有情有义的人更多,你要记住这话!”程咬金大声感叹。 苏哲听着这些话,重重点下头,师傅这是在教他军营里的生存道理。 “师傅!我都记住了!” 苏哲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天这笔血债彻底结下了。 郑尚官那些世家子弟必须付出代价,他绝不能让师傅这五十军棍白挨 。这帮人在背后捅刀子。他绝对要全部加倍讨回来。 程咬金喘着粗气,抬起那只粗壮的手臂,大巴掌拍在苏哲的脑袋上。 “你个傻小子,遇事别这么冲动!你在营地外面把郑尚官他们打死了,你怎么办!” “我直接骑上赤兔马逃出军营呗!”苏哲撇了撇嘴大声回话,“它跑得快!大不了我就流亡大草原!” 系统空间里有吃有喝,一个人在草原上根本饿不死,只要骑马跑得够远,大唐的军队也拿他没办法。 “你纯属是在胡闹!”程咬金气得直拍板凳,“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在草原上跑绝对是死路一条!” 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痛得直抽抽。 “你就这么看不起你师傅我啊!觉得我连你都保不住!” 苏哲看着程咬金痛得直冒冷气,没把系统储物的事情解释出来,这种大秘密烂在肚子里最安全。 “师傅!我要是想个办法弄死郑尚官!这问题大不大!” 他不想再忍了,那孙子今天躲在背后阴人,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这口恶气绝对咽不下去,如果不除了这个大祸害,以后指不定哪天又会惹出人命,必须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程咬金听到这话,眼珠子转了一圈。 “你以后动手别留下把柄让别人抓着,下次打大仗混战的时候你再动手,一定要隐蔽点!” “那王八羔子今天把老子坑惨了,老子这五十军棍总不能白挨了,必须让他拿命来填!” “师傅你放心,我保证让他死得透透的!”苏哲用力点头。 他不光要除掉郑尚官,那个带头起哄的郑仁杰也不能放过。 还有那个崔神基。 这帮参知全都参与了谋害,既然结了死仇,那就要全部宰了,这群人统统都要血债血偿。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寒风很冷,此刻很暖 “师傅,你刚才说那斩将之功免死一次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苏哲想起刚才的事情大声发问。 他心里一直没底,真怕程咬金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在大总管面前扯谎,假传圣旨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这人情可就欠得太大了。 “废话,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我敢拿来胡说八道吗?”程咬金大声回答,“陛下当初确实说过这话,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你赶紧去外面看看处默他们几个!顺便把独孤彦云和长孙操两个人喊进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好,我这就去!” 苏哲站起身来,松了一大口气,只要那免死的话是真的就好,转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外面冷风直吹。 独孤彦云和长孙操就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两人正在不停地跺脚取暖。 “两位将军,我师傅说要见你们,请你们立刻进去!”苏哲大声喊话。 独孤彦云和长孙操听到声音,赶忙走过来。 “你快去看你那些兄弟吧,他们在那边木栅栏底下待着呢!”独孤彦云指着远处大声交代。 苏哲点头致谢,大步朝着营地边缘跑过去。独 孤彦云和长孙操掀开门帘走进了大帐。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两人走到铺垫前面站定,看着程咬金背上包扎好的白布,血水还在往外渗出。 “你们这两个王八蛋,刚才真下死手啊!”程咬金指着两人大骂,“老子后背都快被你们砸烂了!” “刚才如果不打狠一点,怎么能堵住那帮士族子弟的嘴!”独孤彦云无奈解释道。 “要是不来真的!不足以震慑外面的士兵,那郑家小子指不定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出来找茬!” “我们手里有分寸,保证打不死你!”长孙操大笑出声,“你还是赶紧想想回长安怎么向陛下交代吧,这是大麻烦!” 程咬金趴在垫子上,慢慢调整呼吸。 “陛下那边好说得很!”程咬金压低声音开口,“苏哲那小子本来就是陛下看重的人,陛下亲口嘱咐我护着他的!” 独孤彦云和长孙操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惊讶。 “陛下还特意把他送到少将营来让我好好调教!”程咬金继续说明情况,“这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千万别跟别人说出去!” “你们现在速速帮我写一份奏折,把今天营地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如实记录下来!” “写好之后立刻派你们最信任的亲信送回长安城去,让人把奏折交给尉迟敬德,让他直接转呈给陛下!” 独孤彦云和长孙操听完这话,同时呼出一口长气。 他们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难怪程咬金今天胆子这么肥,连大唐军法都敢硬顶,原来这全是在替皇帝办事。 有了这层身份护着,那他们打这顿军棍就一点罪过都没有了。 “原来如此,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独孤彦云拍着大腿大叫,“陛下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准啊!” “那小子在战场上杀敌不要命,日后必定是一员绝顶猛将!”长孙操跟着大声赞叹。 两人对苏哲这小子打心眼里喜欢。 在战场上勇猛无敌连杀大将,对待兄弟又极其重情重义为了救人不顾生死。 这样的人在军营里绝对吃得开,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营地外面的空地上。 风一直吹,雪花落在木头栅栏上。 苏哲踩着积雪跑过去,程处默和李震几个人全被绑在粗木桩子上,手腕被麻绳捆得死死的。 “老苏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事情解决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程处默冻得直哆嗦,扯着嗓子大喊。 苏哲站在栅栏前面,看着面前这几个兄弟,心口直发堵。 这帮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了,马上要在雪地里冻一晚上,结果他们一开口全是在关心他的死活,这份兄弟情义太难得了。 李震急得直晃身子大声追问:“老苏你快说,大总管怎么判的,他没有为难你吧!” 苏哲走到几人跟前。 “我师傅站出来把责任全扛了,替我挨了五十军棍,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这王八羔子太不要脸了!”程处默破口大骂,“不弄死郑尚官!我程处默誓不为人!” 程处默骂完喘了几口粗气,马上转过头看着苏哲,“我爹现在怎么样了,那五十棍子打得重不重啊!” “你放心,长孙将军和独孤将军留了力气,没伤到骨头!”苏哲大声安抚,“只要养一阵子就能康复!” 程处默听完这话长出一口气,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苏哲看着大家单薄的衣服。 “你们怎么办,在这雪地里绑一夜不得冻死啊!” 他心里全是愧疚,要不是因为他,这几个兄弟哪用受这罪。 可是他现在根本不能去求李靖。 李靖正在气头上,郑尚官那王八蛋肯定又会在旁边煽风点火,越求情这几个兄弟越倒霉。 “老苏你别操心我们,放心,我们死不了!”程处默大声回应。 “戴义将军刚才带我们出来的时候,往我们衣服里塞了好多羊毛,现在里面暖和着呢,你赶紧回去,帮我照顾好我爹就行!” “我肯定照顾好他!你们千万撑住!”苏哲大声答应。 苏哲跑进大帐,程咬金趴在垫子上,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出去,直接跑到后勤的厨帐里,给师父做了顿热面条。 苏哲端着两个大碗走回帐篷,这时候程咬金刚刚睁开眼睛。 他用筷子挑起面条,一口一口把面喂进程咬金嘴里。 “好吃!这热汤面吃着真舒服!”程咬金大口咀嚼,“一顿外伤换你小子两碗面!我这波值了!” 苏哲听着这话,鼻头一酸,知道程咬金是在宽慰他。 怕他心里觉得内疚。 这个混世魔王平时看着大大咧咧,遇到事情直接抡斧子就砍。,实则心思非常细腻。 今天把命豁出去就是为了保住自己这个徒弟。 这一生,他苏哲必须要让程家过得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要好,这是他欠师傅的。 第一百四十章 给兄弟们加餐 苏哲就坐在垫子旁边,一直陪着程咬金。 火盆里的木柴烧成了灰,夜色越来越深,外面完全黑下来了。 程咬金吃饱喝足再次睡熟过去,打呼噜的声音响彻帐篷,苏哲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出去。 他去后勤营地抱了一大捆干木柴,跑到外面的木栅栏旁边。 天气到了半夜冷得出奇,程处默和薛冲他们几个人全冻得瑟瑟发抖。 大家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可是一看到苏哲走过来,一个个立马站直身子,硬撑着装出一副完全不冷的样子。 苏哲把干柴分开放好,没说多余的废话,拿出火折子,围着众人直接升起五六个火堆。 火苗窜起来,周围立刻变得暖烘烘的,兄弟几个人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挨冻了。 薛冲扭了扭身子大声开口:“老苏!明天大总管罚完我们!你可必须做面给我们吃啊!” “行!明天肯定给你们做面吃!”苏哲大声答应,“羊肉也给你们加上!” 大家隔着火堆聊天。 李震肩膀靠在柱子上,“老苏!我后背痒得不行!我手被绑着抓不到,你快帮我挠挠!” 苏哲走到李震身后,伸手进去帮李震抓痒。 大伙说说笑笑,寒风从空地上吹过去,但大家聚在火堆边一点都不觉得冷。 每个人心里全都觉得非常暖和,这就是真兄弟。 就在大家聊得高兴的时候,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郑尚官带着几个士兵从帐篷后面走出来,满脸都是火气,一眼就看到了烧得正旺的火堆。 “好你个苏哲!大总管下令罚他们在雪地里挨冻,你居然敢跑过来给他们生火取暖!” “你这是私助受罚者,公然违抗军令!” 苏哲在心里冷笑,这杂碎大半夜不睡觉,专门跑出来找麻烦。 师傅替我挨了五十军棍,这笔账还没算清楚,他现在又跑来蹦跶找事,真以为我不敢在军营里杀人吗? “我在这里值夜,自己觉得冷给自己生火取暖,这有问题吗!” “大总管罚他们在雪地挨冻,你在旁边生火就是造反!”郑尚官瞪大眼睛。 “这空地又不是你家的,我想在哪生火就在哪生火,你去告我啊!”苏哲大声反驳。 程处默绑在木柱子上大骂。 “狗娘养的,你想我们死是吧,我们要是在这里冻出个好歹,你猜你全家会是什么下场!” 薛冲跟着破口大骂,“你今天要是敢把火弄灭,我爹明天就能带人平了你家祖坟,你试试看!” “真当你们荥阳郑氏天下无敌了,我们几家联手发难,你家也得把你交出来平息众怒,到时候你就是个弃子!”李震咬牙切齿大喊。 “你这狗杂种就是心肠歹毒,想借刀杀人害死我们,你不得好死!”尉迟宝林大声诅咒。 郑尚官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皮肉抖了两下。 这些公子哥没说假话,如果真把这几个人冻死在营地里。 国公大将们绝对会联合起来发疯。 家族绝对扛不住,长辈们肯定会选择牺牲他来平息大家的怒火。 他心里发慌了,赶紧把矛头转走。 “我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按规矩针对苏哲办事,他在破坏大总管的命令!” “滚,别在这里恶心我们,马上滚蛋,苏哲要是想弄死你,我们所有人一定帮他!”尉迟宝林大声唾骂。 “对!老子第一个拿斧头劈了你!把你剁碎了喂狗!”程处默大声威胁。 “快滚!看见你就恶心反胃!再不滚老子天天打你!”李震大声吼叫。 郑尚官握紧拳头脸色非常难看,带着士兵直接离开。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苏哲不过就是一个有点功夫的穷乡巴,就算攀上了卢国公当徒弟,那也是个底层的泥腿子。 这帮高高在上的权贵二代,平时谁也看不起,今天凭什么这么护着一个外人。 甚至为了苏哲,直接跟他这个顶级世家子弟撕破脸皮,这事情完全没有道理。 他边走边盘算,程咬金在这营帐里养伤,这就没法直接弄死苏哲。 必须想个办法把程咬金从营地里支开,只要那个黑脸汉子不在大营里,苏哲就算再能打,也逃不出军法的制裁,必须弄死这个心腹大患。 火堆旁边。 “这孙子越来越没底线了!居然想直接冻死我们!这种人绝对不能留!”薛冲压低声音大骂。 “他不死我们就得死!必须想办法弄他!我们不能总被动挨打!”李震咬牙开口。 苏哲坐在一截烂木头上,看着火堆发呆,对付郑尚官这种小人,只有直接斩草除根。 “下次突厥人打过来,我们冲锋的时候,大家跟着我冲猛一点,直接弄死他!” “没问题,全听你的,我们绝对冲在最前面,趁乱搞他!”程处默压低声音答应。 “我到时候负责堵住他的退路,绝对不能让他跑了!”尉迟宝林跟着说道。 大家全听懂了苏哲话里的意思。 刀剑无眼。 战场上乱军冲杀,谁死在半路上都很正常,大伙非常默契地闭上嘴巴,谁也没有把绝杀的话说破。 下半夜,夜越来越深,周围营帐里传出打呼噜的声音,大部分士兵都睡熟了。 苏哲站起身,走到柱子后面,动手解开了捆绑大家的麻绳。 “老苏你干什么,这要是被发现,又要被那小人抓把柄了!”李震揉着手腕小声惊呼。 “怕什么,大家都在睡觉,你们跟我来,我请你们吃好东西!”苏哲招了招手。 “吃什么好东西啊,我肚子早就饿扁了!”程处默咽了一口口水。 “绝对是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别出声,全都跟我走!”苏哲小声说道。 他带着几个人猫着腰一路跑到后勤的厨帐里面。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空木盆放在案板上。 苏哲让大伙在门口看着,走到最里面打开自己的系统空间,拿出一堆泡面,撕开包装,把面块全倒进烧开水的大铁锅里,连汤带水煮了煮了好几盆。 “去把附近守夜巡逻的兄弟都叫过来!大家一起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苏哲大声招呼。 第一百四十一章 捷报传回,陛下震怒 没过一会,二十多个巡逻士兵跑了过来。 大家站在黑漆漆的帐篷旁边,闻着香味直咽口水。 这香味太绝了,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饭菜。 但是面前全是大将军的儿子,这些士兵非常拘谨,谁也不敢上前。 程处默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两个士兵的肩膀。 “现在大营里的人都睡熟了,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吃夜宵,大家敞开吃!” “你们一定要保密啊!谁也别说出去!快拿筷子吃面!” “多谢各位少爷,我们绝不乱说半个字,就在这吃!”一个士兵大声表态。 大伙一看这架势,这种大官的少爷亲自给他们递筷子,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大半夜背着将领偷偷开小灶的事情,大家觉得非常亲切。 大家全蹲在地上,木盆直接放在雪地上,没有碗分给大家,所有人围着木盆。 苏哲跪在地上,拿起筷子直接把头低下去,其他人跟着照做 一群人撅着屁股跪趴在盆边,完全不管什么面子和形象,大口往嘴里吸溜面条。 吸溜声响成一片,所有人全把头扎在木盆前面狂吃。 …… 天大亮。 太阳升起来,李靖带着几十个护卫走过来,看着桩子上冻得直哆嗦的几个人。 “行了!把他们都解开吧!让他们滚回营帐去睡觉!” “以后再敢违反军纪,绝不轻饶你们!” “大总管开恩了!终于能睡觉了!”程处默大声欢呼。 手脚全部冻僵了,士兵上前解开麻绳,大伙不停地打哈欠,互相搀扶着走回帐篷补觉。 苏哲没有去睡觉,掀开门帘走进程咬金的帐篷。 “师傅,你忍着点痛!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程咬金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背后。 “你小子轻点!老子这背都快烂透了!昨天可是挨了结结实实的五十棍!” 苏哲连连点头,悄悄打开系统空间,掏出消炎药和干净纱布。 古人从没接触过抗生素,身体里面没有一点抗药性,止血药和消炎药落在伤口上,效果好得出奇。 到了开饭时间,空地上架起几口大铁锅,水煮羊肉的味道散开,士兵们排着长队打饭。 郑尚官和郑仁杰端着木碗走过来,周围的士兵立刻端着饭碗退开,全部离这两人远远的。 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谁也不愿意靠近他们。 苏哲看到这场景,心里十分痛快,公道自在人心,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苏哲去伙房切了一块好羊肉,亲自做了一碗清汤羊肉面,端着热面走进帐篷。 “师傅!起来吃面了!今天有肉有汤!” 他拿着筷子一口一口喂程咬金吃面。 阿史那卓儿被绑在帐篷角落里,侧着头看着这一切,听着吃面的 几天过去,苏哲天天按时换药喂饭,程咬金恢复得极好,甚至能自己下地走了,后背上的伤口全部结成硬疤。 大家看到程咬金好得这么快,全都称赞苏哲懂医术。 这师徒俩感情深厚,大家全都看在眼里,对苏哲更加敬佩了。 五天后。 营地外面马蹄声大作。 长孙顺德和刘弘基带领后方大军赶到,粮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进大营。 “大军到了!把粮食全发下去!让兄弟们敞开肚子吃饱饭!” 大营里欢呼声震天,这几天天天吃水煮羊肉,早就吃腻了,这下终于有粮食吃了。 …… 定襄城里。 同罗部落逃兵跪在石板地上。 颉利可汗坐在王座上听完士兵汇报,直接摔碎手里的酒碗。 “李世民这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他就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这是逼我低头妥协,简直欺人太甚!” 颉利可汗看着大殿里的各个首领。 “传我的死命令,立刻从各部调集兵马,全部到定襄集合,必须要为同罗部报仇雪恨,把唐军全部杀光!” 突厥传信兵立刻骑上快马飞奔出城。 定襄城东边的树林里,张公瑾和薛万彻带着大队人马躲在暗处。 “突厥王庭派出传信兵了!他们肯定要集结大军了,赶紧派几个兄弟!假扮成突厥人把这个紧急情报火速传递给李总管,绝不能耽搁战机!” ……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快报,迅速翻开,纸上的字迹十分清晰。 “打得好!大军一举攻灭同罗部!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药师果真没让我失望!出兵首战大获全胜!不仅灭了同罗部!还把颉利的女儿活捉了!” “大唐的军威这次终于打出来了!看谁还敢在背后议论是非!” 李世民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这场大胜能堵住朝堂上那些士族的嘴巴,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同罗部只是突厥的一个分支,颉利可汗的主力还在。 真正决定大唐和突厥胜负的关键,还是在定襄城那一战,只要打下定襄,大唐就彻底赢了。 桌面上还有好几份军报,李世民伸手拿起程咬金和戴义联名写的奏报。 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便宜儿子。 这小子被扔进军营,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赶紧找找苏哲那小子的名字!可别真死在草原上了!” 他翻开奏报直接往后找,“这混账小子还真有点本事,朕还真没看错人!” “当时把他塞进军营!我还怕他受不了苦跑回来,没想到他居然还能阵前斩杀敌将!这小子太争气了!” 李世民继续往下看,当他看到少将营其他人的表现时,脸上的笑容全没了。 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荥阳郑氏的郑尚官在战场上临阵脱逃,吓得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冲锋,连十一岁的段俨和裴行俭都不如。 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真是一个没骨气的废物玩意,这种人也配进我大唐的军营!” “白活了这么大岁数!碰到敌人只知道躲在后面!” “这胆子连两个十一岁的娃娃都比不上!真是个天大的笑话,简直把大唐将士的脸都丢尽了!回长安我必须削了他们家的官职!” 到了傍晚时分。 天色暗下来,雪花落在宫墙上,段简璧快步走进后宫,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她听见宫女说前线送战报回来了,心里挂念得很,赶忙跑来探望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看着段简璧进门,全明白了,拉着段简璧的手往外走,直接去了御书房。 “陛下!简璧这丫头担心她弟弟!非要跑过来问问前线的情况!” 李世民看到长孙皇后和段简璧走进来,心领神会,拿起桌案上的战报直接递给段简璧。 “让她自己拿着战报慢慢找!” 第一百四十二章 县主出面为苏哲撑腰 段简璧伸手接过来,低头翻看。 这丫头看得十分入神,看到苏哲在草原上挥舞铁棍,一棍子砸死同罗大将,带着人在乱军中冲杀。 脑子里浮现出苏哲骑在马上的英武模样,那家伙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真上了战场居然这么厉害。 段简璧眼睛里直放光,看了一遍不够,又翻到前面重新看,连着看了三四遍。 “还没看够啊!这纸都要被你盯出个洞来了!”李世民忍不住打趣,“我看你这心思根本就不在战报上!” 段简璧听到这话,脸蛋瞬间全红了,把战报放回桌子上。 “舅舅你说什么呢!我才不稀罕看那个混蛋!我是在战报上找我弟弟的名字!我担心段俨出事!” “草原上刀剑无眼!段俨才十一岁,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我爹交代!” “你弟弟确实受了伤!”李世民沉声说道,“不过只是皮外伤!流了点血!根本没有大碍!” 段简璧听到弟弟受伤,马上急了。 “你放心,苏哲那小子非常护着段俨!”李世民安抚道,“有他在段俨绝对死不了!” “这小子虽然平时嘴毒,但对自家兄弟没得说!” 段简璧听到苏哲护着弟弟,心里安定下来。 这时候书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尉迟敬德顶着一头雪花跑进来。 “陛下!前线出大事情了!您快看看这个密折!” “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别一惊一乍的!”李世民呵斥道。 尉迟敬德快步走到书案前面。 “陛下,大营里面差点出人命!”尉迟敬德沉声道,“郑尚官那孙子差点把苏哲害死!” “他们居然拿军法逼着大总管砍了苏哲的脑袋!”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直接夺过尉迟敬德手里的奏折快速查看。 这是独孤彦云和长孙操派人快马送回来的密折。 上面把营地里的事情写得清清楚楚,郑尚官举报苏哲违抗军令,逼着李靖杀人。 程咬金替徒弟挡灾,生生挨了五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李世民越往下看脸越黑,怒火直冲脑门。 “混账东西!反了他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李世民双手用力,直接把手里的奏折砸在地砖上。 “自己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他不敢上!临阵脱逃的废物!躲在背后搞阴谋诡计害同袍他倒是拿手得很!” “居然还敢搬出军法来要挟主帅,这帮杂碎眼里还有没有朝廷,他这是想干什么!” “我今天绝不轻饶了他们这群人渣!” 段简璧站在旁边,看着李世民发这么大火,心直接揪成了一团。 她赶忙跑上前蹲在地上把那份奏折捡起来,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看到苏哲为了救李震违抗军令被举报,那些士族子弟联手要砍苏哲的脑袋。 段简璧捏着奏折的手直发抖。 直到看到最后写着程咬金代为受罚,苏哲保住了性命,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接着。 段简璧心里的怒火完全压不住了。 那个郑尚官真是恶心透顶,不仅战场上是个软脚虾,背地里还要害死护着弟弟的恩人。 段简璧双手捏紧拳头,指骨发白,直接转过身,大步朝着书房大门走去。 “简璧!你这气冲冲地是要去哪!”长孙皇后满脸不解询问,“外头天都黑了!你千万别出去乱跑!” 段简璧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走得飞快。 “我去弄死郑家的人!我必须去给苏哲报仇出气!”段简璧扯着嗓子大喊,“他们敢害我弟弟的救命恩人!我今天非把他们家砸了不可!” “他们荥阳郑氏就是一群臭虫!我不出这口气我晚上都睡不着!” “陛下!郑元秋那个王八蛋太欺负人了!我这就去他家里揍他!”尉迟敬德咬牙切齿大骂。 李世民听着这话连连摇头。 郑家底蕴深厚,在朝堂上党羽众多,现在去打人理就全跑郑家那边去了。 当初玄武门的事情郑家暗中支持李建成。 他为了大局没动这些人,结果这群人不记恩现在越来越蹬鼻子上脸,这些世家大族成天结党营私真拿他这个皇帝当瞎子看。 “不用你去!你现在去打了他,回头反而成他有理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看着不远处的人影,“当初郑家干的好事,我还没跟他们算账!” “他们不感恩戴德!反而越来越放肆!郑元秋拉帮结伙!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尉迟敬德停下脚步,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那就任由他们这么欺负人?咱们在前面打仗!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现在大军对突厥作战最重要!京城里绝对不能生乱!”李沉声呵斥。 这仗只要打赢了大唐的国威就能彻底立住。 到时候他正好借着这场大胜把朝堂上这些恶心的蛀虫全部清理干净。 皇位才算真正坐稳,这时候去弄郑家反而打草惊蛇,必须忍着这口气等前线传来捷报再动手。 “待到战事结束!我绝对会找他们一并清算!”李世民大声宣告。 …… 段家大院里,丫鬟站在院子中间等候。 段简璧快步走进院门,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直接甩给旁边的下人,往日里那副温声细语的模样全没了,整个人气势逼人。 她快步穿过长廊,满脑子全是在想前线的事情。 苏哲在前面拼死拼活救人,好不容易立了大功还要被郑尚官这种小人陷害,差点连命都丢了。 要是不做点什么这心里根本憋不住火。 自己要把郑家的脸皮全扒下来扔在地上踩,让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看看这些顶级世家的真面目,绝不能让苏哲白受这份委屈。 “去!赶紧派人出门!” 段简璧扯着嗓子大喊:“马上通知纪国公的女儿云安县主!还有卫国公的女儿李红袖!还有宋国公的女儿萧婉!还有邳国公的女儿长孙柔!” “你告诉她们!明天中午醉仙居集合!谁也不准迟到!” 丫鬟听完连连点头转身要往外跑。 “你再派个人去醉仙居找掌柜的!”段简璧眉头一皱,看着不远处的人影,“告诉他我明天要和几位姐姐开文会!” “让那掌柜的立刻把消息放出去!我要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 第一百四十三章 愚蠢的儿子,精明的父亲 段简璧明天要在醉仙居开文会的消息在坊间传开。 这事情传得沸沸扬扬,长安城里很多人都想得到段简璧的青睐。 第二天午时。 醉仙居外面全是人,街头巷尾全部堵死了,身份不够的商人和穷人根本进不去,大家全被护院挡在台阶下面。 醉仙居大堂里面人满为患。 段简璧带着丫鬟走进去,一群王孙贵胄立刻迎过来,大家满脸讨好。 “县主,您快请坐。” “县主今日亲自设局,这可是长安城的天大喜事。” 段简璧走到大堂正中间根本没有坐下,看着屋子里这群贵族子弟,今天必须把苏哲受的委屈全讨回来。 大堂里乱哄哄的。 “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几句!”段简璧挥了挥手。 所有人立刻闭上嘴巴。 “前线刚刚送回战报。”段简璧冷笑着说道:“大唐军队攻灭同罗部,同罗酋长被乱军斩首。” “首战大捷!大唐军队必胜!” 屋子里全是大声叫好的声音。 “苏哲带着亲卫营斩首敌军首领,立了天大的功劳。”段简璧话锋一转。 “可是你们知道郑尚官干了什么好事吗?这个贪生怕死的东西!打仗的时候躲在别人背后不敢冲锋。” “嫉妒苏哲立下战功,就在大总管面前告黑状,拿军法逼迫主帅砍苏哲脑袋,差点让大军军心涣散!” 底下直接炸开锅了。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大家压根就不敢相信,以前那个才名满长安的郑尚官,居然会是这种人,这完全就是一个伪君子。 “这简直把大唐读书人的脸全丢尽了!”段简璧看着周围这群人。 “今天咱们这个文会,就以郑尚官为题作诗。” “大家敞开了写!把这种祸害揪出来好好骂一顿!” 大家听完这番话,很多人把茶碗放在一边,书生们纷纷去拿桌上的毛笔。 “郑尚官真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平时装出一副君子模样,背地里居然这么不要脸。” “我爹就是武将,在战场上陷害同袍那是大忌。” 段简璧冷笑着说道:“不仅要写诗!还要找人把诗抄下来贴到城墙上去。” “让全长安百姓看看他们郑家教出来的好儿子!” 醉仙居里全在写诗骂人。 另一边。 郑府的书房里。 管家满头是汗从外面跑进来,把醉仙居里发生的事情告诉郑元秋。 郑元秋坐在太师椅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儿子平时名声很好,怎么一去边关军营就变傻了,连局势都看不明白,居然去招惹有军功的猛将。 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砸在地上,碎瓷片乱飞。 “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她怎么敢这样编排我儿子!马上派人去醉仙居,把他们全给我赶走!” 管家身子直发抖,“老爷,使不得啊,纪国公的女儿带头闹事,根本赶不走啊。”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老太监带着四个护卫走进来。 “郑大人,陛下有旨,宣你即刻进宫见驾。” 郑元秋心里非常慌,赶紧穿上官服出门。 坐着马车来到皇宫。 两人走进两仪殿大门。 李世民坐在桌案后面。 郑元秋两腿直发软,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李世民抓起桌上的两本奏折,直接甩过去,砸在郑元秋脸上。 “你把奏折打开看看!好好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郑元秋双手直哆嗦,捡起地上的纸页翻开,里面全是在控告郑尚官的条目。 他完全没料到郑尚官会犯这种众怒,这是把整个郑家推到火坑里了。 “为了一点私人恩怨,连国家大计都不顾了!”李世民满脸全是火气。 “他敢在两军阵前挑事!他这是想把朕的十万大军给毁了吗?” 郑元秋汗如雨下,根本不敢顶嘴。 必须保住家族的根基,就算不要脸面,也得先把灾祸挡过去。 “陛下息怒,都是臣教子无方,全是臣的错,等战事结束,臣一定把这个畜生绑回来严格管教。” “请陛下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臣明天亲自去卢国公府上走一趟,给卢国公和苏哲赔礼道歉,只求稳住前线军心。”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看着郑元秋。 这老家伙确实很精明,懂得进退,直接认错道歉,还主动去安抚人心。 如果这时候再去为难他,反而显得没有道理。 李世民只能暂时把这口恶气憋回肚子里。 “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这样的事情发生,要是再有人敢在军中惹事,朕连你们郑家一起端了。” “滚出去。” 郑元秋从大门退出来,风吹在脸上,全身上下都冷,内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他明白皇帝心里非常厌恶这个儿子了。 一个失去仕途的儿子就是废物,必须马上换人。 回去就把郑尚官除名。 但是今天这口气不能咽下去,段简璧让郑家脸面全无,必须去问个说法。 郑元秋走出宫门,坐进马车里,吩咐马夫直接去纪国公府。 马车停在纪国公府门前,段简璧正好坐着车回来。 丫鬟扶着她跳下车子,准备往大门里面走。 郑元秋大步走上前,直接挡住去路。 “县主今日在醉仙居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是什么意思?” 段简璧停下脚步,双手提着裙摆,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 “苏哲是我家让跟着去保护我弟弟的,你儿子却置苏哲于死地!” “我还想问问郑家是什么意思!” 郑元秋皱着眉头,眼睛里全是怒火。 “他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蝼蚁!死了也就死了!你要为一只蝼蚁与我们郑家撕破脸?” 段简璧冷笑着说道:“你还没资格在这里要挟我!” “我舅舅外甥女是不多,但我舅舅不是没有你郑家就不行了,注意你的态度!” 纪国公段纶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平素只知道女儿温软听话,今天居然亲眼看到女儿这么霸道,完全不把当朝大员放在眼里,这哪里还是那个乖乖女。 “纪国公!这也是你的意思?”郑元秋眉头一皱,看着不远处的人影,“你要和郑家作对?” 段纶马上点头,从大门里面走出来。 家里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女儿控,自己今天要是当着外人的面不护着女儿,以后回家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县主的意思就是我们段家的意思!”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奔袭定襄 郑元秋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甩了一下衣袖,转身大步离开纪国公府。 他走回街道坐进自家的马车里双手死死抓着膝盖。 必须弄死苏哲那个泥腿子,如果不弄死这个祸害,郑家的颜面以后往哪里搁。 段纶看着走上来的段简璧,“你今天怎么如此护着那个苏哲?” 段简璧脸颊有些发红,双手扭着手里的丝帕,根本不敢抬头看自己的亲爹。 “苏哲在战场上非常护着段俨!他是弟弟的救命恩人!” 说完这句话,她提着裙子直接跑进大门,丫鬟在后面赶紧追上去,生怕段纶继续问下去。 段纶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女儿跑开的背影。 就为了弟弟被照顾。 堂堂县主不惜和顶级世家郑家直接撕破脸皮,这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难不成这丫头看上那个泥腿子了,那个苏哲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自家宝贝闺女迷成这样。 …… 同罗部族庭。 大帐篷里面摆着几张长桌,炭火盆在中间烧得劈啪作响,木柴冒着红光。 张公瑾派出来的传信兵满身是雪。 推开布帘,大步跑进帐篷中间。 李靖坐正身体,周围的将领全部围过来,苏哲就站在旁边旁听。 “大总管,张公瑾将军他们已经绕到定襄东边了!”传信兵大声汇报警情,“将军派我送来密信!” 他从怀里掏出信件递过去,李靖一把抓在手里。 “信上说颉利可汗派出很多传信兵前往各个部落!”传信兵喘着粗气,“突厥想调集所有兵力攻打我们大军!” 李靖接过密信,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 大家全都看着李靖。 苏哲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心里开始快速盘算。 颉利老儿终于坐不住了,现在突厥主力要聚集,定襄城肯定要打大仗。 这种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趁着人多冲进去多拿点人头,再多抓几个突厥大官,只要军功足够,回长安城就有钱买大宅子,这比什么都实在。 而且马上要乱战,郑尚官肯定会跟着出去。 到时候找个没人的角落,直接一铁棍敲碎那孙子的脑袋,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一天都不能多留。 李靖把密信放在桌子上,指头敲打桌面。 “绝对不能给颉利调集兵力的时间!明日咱们全军发兵向定襄方向推进!” “我亲自带五千精锐骑兵先走一步!” “刘弘基你带两万步兵在后面慢行!”李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你们在路上故意制造浩大的声势来迷惑颉利!” “这就能给我们突袭定襄制造出时间差!长孙顺德!你带两万步兵往阴山方向移动!” 长孙顺德走上前,看着地图上的标点。 李靖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解释:“定襄城不过是颉利躲避风雪的临时王庭!” “颉利可汗的大本营其实在阴山那边!一旦我们偷袭定襄得手!颉利大军溃败之后必然会往阴山方向退守!” “你们就在半路上拦截他们!把他们一网打尽!” 众将领全部点头。各自回去整顿兵马。准备明天的干粮。 …… 第二天一早。 外面的雪停了,地面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白雪,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声响。 苏哲跟着少将营的人全部集合,五千骑兵在营地外面排成方阵,大家都穿着铁甲。 每个人身上带着十天的干粮,马背上挂着充足的马粮,大家翻身上马,握紧手里的兵器。 李靖骑着战马走在最前面,五千骑兵跟着主帅出发,大部队快速离开营地,直接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面。 程咬金趴在帐篷的垫子上,伤口还没有完全康复,这几天根本骑不了马,只能留在后方营地里养伤。 郑尚官站在营地门口的木头栅栏旁边,看着远去的骑兵大队,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全是得意的表情。 “这回程咬金没有跟着去,看这次谁还能在前面护着你!”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亲信满脸阴毒。 “到了战场上你们都给我盯紧点!找准机会下手!” 那几个亲信连连点头,把兵器藏在袖子里。 …… 定襄城突厥王庭。 大帐篷里面挂着几盏油灯。 颉利坐在正中间的虎皮大椅上。旁边站着几个部落头领。端着装满马奶酒的木碗。 一个探马掀开厚重的羊毛门帘走进来。 “大可汗!南边发现大唐军队的踪迹!他们有几万人马!运着大批粮食辎重!” 颉利直接把手里的木碗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 “他们距离定襄城还有多远?你查清楚没有!” “按照大唐军队的行军速度,他们最少还需要七天时间才能抵达定襄!” 颉利冷笑着说道:“李世民这个蠢货居然敢跟我们突厥开战!” “传我的命令下去!思结、浑、骨利干这三个部落的兵马三天内就会到齐!” “到时候咱们有八万大军驻守在这里!” “我们就站在这里等大唐军队送上门来!给李世民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大唐的军队长途跋涉来到草原,到时候全都会变成软脚虾!” 颉利仰起头大笑出声:“这简直就是长生天在保佑我!我要把大唐的军队全杀光埋在草皮下面!” “等到明年春天雪化了,我带兵直接打进长安城,我要做全天下的共主!” 底下的人全部举起手里的木碗。 “大可汗威武!大唐军队就是来送死的!” “我们草原勇士的马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这次让他们有来无回!” “来!大家一起喝酒!预祝我们突厥大获全胜!” 颉利仰头喝干碗里的酒。大帐里面响起一片欢呼声。继续吃肉喝酒。 …… 凌晨 天色慢慢亮起来。 帐篷外面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兵器撞击的声音传进大帐,颉利躺在床上猛的睁开眼睛。 执失思力推开门帘跑进来,身上穿着铁甲。 “大可汗不好了!大唐的军队打进王庭了!” 颉利满脸酒气,一脚踢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 “你在这里胡说什么疯话!大唐军队不是还有七天才到吗?” 执失思力急忙解释:“属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天刚亮就有一支唐军冲进来了!” “他们全都是骑兵!见人就杀!我们的防线全溃散了!” 颉利抓起架子上的弯刀,大步冲出帐篷。 外面全乱了,木头架子全被推倒,大唐骑兵在营地里来回冲杀,很多人倒在血泊里。 来的正是苏哲他们。 他们日夜兼程路,终于杀到定襄城下。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救你?那不就犯军令了吗? 大家看见突厥人的营地防备非常松懈,守夜的士兵全在打瞌睡,大军没有停留直接冲杀进王庭。 苏哲骑着赤兔马跑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铁棍。 “兄弟们跟我冲!今天一定要活捉颉利老儿!” “处默宝林!别管那些普通士兵,跟着我往那个大金帐篷冲过去!” 程处默骑着战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大斧头。 “老苏你慢点冲!今天这天大的战功我绝对不能错过!” 李靖骑在白马上,看着混乱的突厥营地,在马背上狂呼:“大唐的好男儿听令!建功立业就在今天!” “大家放开了杀!剿灭突厥主力!只要活捉颉利!朝廷重重有赏!” 大唐士兵听见主将的话,全部举起手里的兵器。 几千名大唐骑兵完全陷入疯狂,跟着主将冲散敌人的阵型。 “杀啊!把这群突厥人全剁了!” 颉利跑到空地上,看着冲过来的大唐骑兵,脸皮抖动几下拔出弯刀大喊。 “所有人不许退后!弓箭手快点射箭拦住他们!” “吹响号角!把周围的骑兵全部集合起来顶上去!” “他们只有几千人!我们有三万兵马!全部压上去把他们包围起来杀掉!” 突厥士兵听到命令,开始往中间靠拢。 三万多突厥兵马慢慢聚集在一起,排成三道防线,前面的人举起盾牌,后面的人拉开弓箭,颉利站在阵列中间指挥。 大唐的马队停下来。 突厥人实在太多了,硬冲上去肯定会吃亏。 苏哲双手握紧铁棍。 就在这时候,突厥阵营后方响起马蹄声,地面的积雪全部飞起来。 张公瑾骑着马跑出树林,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大唐骑兵。 大家举着长枪冲进突厥人的队伍里。 薛万彻拿着长刀砍翻几个突厥兵。 突厥防线从后面直接散开了。 “大总管!我们来迟了!大家跟我冲上去断了突厥人的后路!”张公瑾骑在马背上咆哮。 薛万彻挥动长刀大叫:“今天就是突厥人的死期!把他们全切碎了!” 李靖转头看着后面,援军来了。 “大家往后看!张公瑾和薛万彻带着援军到了,突厥人被包围了!大家再加把劲!杀光他们!” 大唐将士听到援军来了,士气大振。 “大唐万胜!皇上万岁!” 苏哲再次催动赤兔马,盯着前面的金帐。 今天一定能活捉颉利,赚这笔大军功。 大唐军队直接冲过去,突厥营地里刀光剑影,战斗彻底打响了。 “保护大可汗!大可汗您快走!”一个突厥将领扯着嗓子大喊。 这人是颉利的亲信,手里拿两把铁锤,带兵冲向李靖,要挡住唐军掩护颉利撤退。 “这里交给我!我来挡住大唐的军队!你们从北面撤退!” “苏哲!快去斩杀此将!不能让他拖延时间!”李靖大声下令。 “这点小事交给我!看我一棍子敲死他!”苏哲冷笑着说道。 苏哲催动赤兔马跑出去,双手握住螺纹钢。 敌将看苏哲冲过来,没当回事,“不知死活的唐人!吃我一锤!” 他举起铁锤使出一记横扫千军,铁锤砸向苏哲胸口。 “凭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敢拦路!受死吧!”苏哲大喊一声,抡起铁棍横扫千军迎上去,要硬碰硬打一场。 铁棍和铁锤撞在空中,发出一声响声。 敌将的铁锤当场被打烂,碎铁块掉地上,双手震裂。 苏哲不给喘气机会,双手抬高一记力劈华山,铁棍砸下来。 棍子又快又重,敌将没时间躲避,直接被秒杀,从马背栽下去死在当场。 “好小子!真是天生神力!干得太漂亮了!”李靖大声称赞。 他用长枪指着前方,“全军听令!大家跟着苏哲冲锋!不要给突厥人喘息的机会!” 大唐将士士气大涨,跟着苏哲往前冲。 颉利吓坏了。 大唐将领太能打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几万大军被冲得七零八落。 “唐军太猛了!我们根本打不过,全都给我撤退!大家向北撤退!不要停留!” 颉利没了斗,。转身调转马头往北面逃跑,“大军快跑!不要和他们交战!退回阴山再作打算!” 突厥大军跟着颉利跑。 大唐的队伍被逃窜的人群冲乱了,挤在一起。 苏哲带亲卫营冲撞,回头看的时候李靖的队伍不见了。 他们和主将分散了。 “大总管他们被人群冲散了!我们直接去追颉利!”苏哲大喊。 苏哲左右看眼,扫到队伍后面,郑尚官那个小人竟然跟在屁股后面。 这缩头乌龟打仗躲后面,平时背地里阴人,今天让你没好果子吃。 “兄弟们加快速度!我们冲过去干死颉利老儿!那是天大的军功!”苏哲大声下达冲锋令。 亲卫营的人心领神会,大家夹紧马肚子跟着苏哲冲,一伙人冲进突厥人群里。 “全听你的!我们绝对弄死突厥可汗!今天就要出人头地!”程处默大声回应。 “杀过去!绝不让颉利跑了!他的人头是咱们亲卫营的!”李震跟着大喊。 “大家跟紧我!不要在人群里掉队了!”苏哲提醒大家。 郑尚官骑马在后面,看苏哲冲得这么不要命,立马怂了,前面全是敌人,进去就死了。 他不敢冲在前面,拉住马缰放慢速度,落到最后想跟大部队拉开距离。 苏哲冲得太快了,眨眼间把郑尚官甩开几十步远。 这时候,侧面突然冲出十几骑突厥兵,正好把郑尚官和大部队隔断了。 郑尚官看眼前的突厥兵,吓得脸色发白,乱了阵脚。 一个突厥兵一刀拍开兵器,一脚踹在郑尚官的马上,他重心不稳落马摔在雪地里。 “苏哲!救命啊!快来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啊!”郑尚官躺在地上大声呼救。 “我被突厥人包围了!快带人回来救我一命!我给你钱!” 苏哲听到后面的声音回头看到郑尚官被突厥兵按在地上的惨样。 恶有恶报。 这害人精今天终于栽了。 师傅的军棍算清了,今天就让他死在这里。 “救我回去我绝对不找你麻烦了!快回头看我一眼啊!”郑尚官大声哭喊。 苏哲冷笑着说道:“大家都不要回头!大伙继续往前冲!别管后面的杂鱼!” “他在军营里怎么对我们的!差点害死我师傅!今天就让他死在这里!”苏哲大喊。 “不救他!他这是自作自受!这种小人活该被砍死!”尉迟宝林大声赞同。 “咱们继续冲!让他自生自灭去吧!”程处默大笑出声。 第一百四十六章 活捉颉力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苏哲觉得非常解气,直接放声大笑。 他不理会郑尚官死活,带众人继续冲锋,马蹄踏过雪地远去了。 战场太乱了,到处是逃命的突厥人。 苏哲带大伙在里面冲撞半个多小时,一路上见人就杀。 直到感觉周围人少了,突厥兵不见了,拉住缰绳让赤兔马停下来。 他大口喘气往四周看,发现自己不知道冲到什么地方来了。 这里全是雪包,连个唐军都看不见,只有几个突厥人在远处逃窜。 刚才冲太快方向偏了,连大营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李震骑马靠过来,“咱们追了这么久!颉利跑到哪里去了,老苏!这里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咱们的人影都没有!” “我们冲得太快了!周围怎么全变空了!这是冲到大草原深处了吗!”程处默满头大汗。 苏哲眉头一皱,看着不远处的人影,“大家都停下来,不要乱跑了!当心周围有埋伏!” 苏哲把铁棍放在马鞍上,“大家都靠拢过来!检查一下各自的伤势!” “我们全都好好的!没有兄弟受伤落马!”薛冲大声回应。 “咱们得调头回去找大队人马!跟着我往回走!不能迷失方向!”苏哲安排道。 大家准备转身回去,前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苏哲握紧铁棍,盯着那个方向,“那边有声音!全是马蹄声!大伙准备好兵器!” “什么人跑过来了!全都拿起长枪!”程处默大喊。 颉利带着几百亲卫军从雪沟里逃窜过来,金甲十分晃眼。 “是颉利!兄弟们!咱们立大功的时候到了!”苏哲扯着嗓子大喊。 苏哲两眼直冒光,心跳得飞快。 历史上这老儿逃回阴山了。 这回自己要是把人逮住,大唐的历史就彻底改写了,封侯拜将绝对跑不了。 “处默!你给我看准点!那个穿金甲的就是颉利!”苏哲大声提醒。 “我早就盯上他了!今天谁也别跟我抢这功劳!”程处默举着大斧头狂叫。 “那是咱们全亲卫营的军功!活捉颉利!大家一起封侯!”李震跟着嗷嗷叫。 大家现在眼里全是大军功,谁也不管危险了。 众人心里门清,抓了突厥大可汗,回长安城连自己亲爹都得高看一眼。 这功劳不用靠家里长辈,自己就能光宗耀祖。 颉利转过头,一眼就认出骑着红马的苏哲。 这小子之前两棍子敲死同罗大将,那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悠。 “快跑!别回头!大军快往北撤!” 这唐人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绝对不能被他追上。 “大可汗!唐人追上来了!他们骑着那匹红马跑得太快了!”突厥士兵大声禀报。 “分出一批人去挡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大可汗!”执失思力大声下令。 “挡住那个拿铁棍的小子!他太危险了!”颉利咬紧牙关,“你们快去送死挡住他!我必须要活着回到阴山!” “兄弟们!杀啊!绝不能让他跑了!”苏哲双腿夹紧马肚子。 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天大功劳。 要是这老东西今天跑了,自己后半辈子想起来都得抽自己耳光,晚上睡觉都能气醒。 天彻底黑了。 大草原上冷风吹个不停,双方的距离一直没拉近,跑了这么久,突厥的战马全累得直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老苏!我的马跑不动了!马腿全在打颤!”程处默大口喘气。 “我的马也吐白沫了!这帮突厥人真能跑!”李震咬牙切齿大骂。 “苏哲!不能再追了!这荒郊野外的容易中埋伏!”薛冲大声提醒。 大伙的马全都力气耗尽了,四条腿直打晃。 唯独苏哲骑着的赤兔马,跑了这一大圈,连气都不多喘一口,脚底下的速度一点没减。 “送上门的天功绝不能跑了!今天我必须生擒他!”苏哲回头大喊。 “你们在后面慢慢追!我去前面截住他!”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颉利身边还有好几百人呢!”程处默急忙劝阻。 “老苏你别冲动!咱们等后面的援军到了再包围他!”尉迟宝林跟着叫唤。 “大功就在眼前!错过了今天我就得后悔一辈子!你们别管我!”苏哲大声反驳。 他扯着马缰绳直接脱离大队伍,赤兔马脚底发力,朝着侧面的荒地冲出去。 没用多大功夫,苏哲就跑到了颉利队伍的前面。 那有个土包,苏哲连人带马躲在土包后面。 这会天上飘起大雪,大片大片落下来,周围白茫茫一片,十几步外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苏哲冻得搓双手,心里暗想。 “这大雪下得真是时候!颉利老儿今天插翅难逃了!” 老天爷给的绝佳机会。 大雪把行踪全遮住了,颉利长了八只眼也看不见这里有人。 他蹲在土包后面竖着耳朵听。 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声音越来越近,这动静一听就是颉利的大队人马过来了。 苏哲抓起身边的铁棍,翻身上马。 “赤兔!冲出去!今天必须拿下他!” 赤兔马扬起蹄子直接从土包后面杀出去。 苏哲直奔颉利。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他一切都完事了。 赤兔马知道主人的心思,四条腿拼命倒腾,速度越来越快。 距离颉利不到二十步了,颉利这时候才看清雪地里冲出来一个人,这速度太快了,连躲的时间都没有,想叫手下挡在前面都来不及了。 “快来保护我!快拦住他!”颉利慌忙拔出腰间的长刀。 “大可汗快走!我们来拦住他!”几个突厥亲卫大声叫唤。 “给我滚开!今天挡我者死!”苏哲大吼一声。 铁棍砸在前面几个突厥兵的胸口上,直接把人打飞出去。 “颉利老儿!你跑不了了!今天小爷必须生擒你!”苏哲满脸兴奋。 他脑子里记着师傅程咬金说过的话。 颉利这人打仗极其厉害,对付这种猛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苏哲深吸一大口气,用出全部力气,双手抓着铁棍,直接一棍子横扫过去。 只听见当的一声响,铁棍砸在颉利的长刀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单骑擒颉利 长刀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铁棍顺势敲在颉利的胸口上。 颉利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直接砸进雪堆里面。 “这老东西怎么这么菜!连小爷一棍都接不住!”苏哲满脸疑惑。 师傅不是说他很能打吗,这怎么弱得连个小兵都不如。 颉利躺在雪窝子里,嘴里喷出一大口血,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胸口痛得快要裂开了。 他感觉自己肋骨断了好几根,心里直骂娘。 “你这个阴险的唐人!你要抓活的怎么下死手!” 这铁棍打过来简直要命,要不是自己身上穿的铁甲厚实,这一棍子早就把自己打死了。 苏哲双手抓紧手里的螺纹钢,双腿夹紧马肚子,赤兔马打着响鼻停在原地。 “颉利老儿!今天你插翅难逃!跟我回长安换钱吧!” 颉利从雪窝里抬起头,满脸全是土,嘴角还带着血。 “执失思力!快来救我!快挡住这个疯子!” 斜刺里跑出一匹黑马,执失思力双手握着一把长槊,直接冲到前面,直直刺向苏哲的心口。 “唐狗休猖狂!我突厥勇士绝不后退!看我的长槊!” 苏哲偏头躲开攻击,脑子里立马浮现出这人的名字。 执失思力在历史上可是归降大唐的一员猛将,这人绝对有两把刷子,不能轻敌,必须拿出全部力气对付这个狠角色。 “手下败将也敢口出狂言!今天连你一起抓了卖钱!” 铁棍和长槊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两匹马在雪地里来回转圈。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二十多个回合,执失思力双手直发抖,虎口全震裂了。 苏哲看准空档,铁棍直接砸下去。 只听一声脆响,长槊从中间断开两截,木头渣子掉在雪地上,执失思力往后退了好几步。 “快!亲卫军全部给我上!把他给我剁成肉泥!”执失思力扯着嗓子大叫。 上百个突厥亲兵拔出弯刀,把苏哲围在中间。 “杀了他!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把这唐人砍死!” 苏哲左右挥舞铁棍。 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 刀子不断往身上招呼。 苏哲心里直骂娘,煮熟的鸭子绝对不能飞了,要是今天抓不到颉利,以后绝对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咬紧牙关,在人群里拼命厮杀。 “想杀我?你们这些杂碎还不够格!全给我滚开!” 就在苏哲快撑不住的时候,后方传来战马奔跑的声音,雪花全被马蹄子带到半空中。 “老苏挺住!兄弟们来了!突厥杂碎全给我死!” 李震跟在后面大吼出声,“谁敢动我兄弟!老子把他切碎了喂狗!” 亲卫营的人马直接撞进突厥队伍里。 突厥亲兵的阵型一下全乱了,人仰马翻。 苏哲听到兄弟们的声音,精神大振,抡起铁棍砸出一条血路,骑着马直冲到颉利面前。 执失思力举着半截断槊挡在前面,满脸都是汗水。 “大唐的狗贼!休想伤大可汗!我跟你拼了!” “给我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别挡小爷发财的道!”苏哲眉头一皱,“你挡不住我!” 他爆发全部力气,铁棍砸在那半截木头上。 木头再次碎裂,铁棍打在执失思力胸前,执失思力连人带马砸在地上,直接起不来了。 “别杀我!我投降!我有金银财宝全给你们!”颉利趴在地上直哆嗦。 苏哲骑马走到跟前,弯下腰伸手揪住颉利的衣领,一把将半死不活的颉利拎起来横放在马背上。 “颉利已经被活捉了!你们赶紧放下兵器投降!” 突厥兵看着大可汗被抓了,全都低着头,扔掉手里的弯刀,跪在雪地里。 大势已去,他们连抵抗的心思全没了。 程处默骑在马背上,直接踩着马镫站直身子,双手高高举起宣花斧。 “做到了!我们真的生擒了颉利!老三你太牛逼了!” “老三牛逼!咱们亲卫营发大财了!终于不用看人脸色了!” 所有少将营的人全部举着兵器又跳又叫,大家眼泪全在眼眶里打转。 苏哲大口喘气,心里高兴坏了,低下头直接在颉利满是土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哈哈哈哈!这不是老头!这可是大唐的县侯爵位啊!” …… 定襄突厥王庭。 大帐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李靖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走动,脚步走得极快,这帮少将营的人消失了一整天了,一点影子都没有。 “派出去了那么多探马!怎么连个信都没有!”李靖急得直搓手。 苏定方站在火盆旁边,双手一摊。 “大总管!外头风雪太大了!根本找不到人脚印啊!他们肯定跑到草原深处迷路了!” 李靖抓起桌上的茶碗直接摔在地上,“这群混账小子要是死在外面!咱们全完了!全得给他们陪葬!” 长孙顺德站在旁边直摇头,气得直拍大腿。 “陛下也是糊涂!送这帮少爷兵上战场干什么!” “这简直就是存心折磨我们!这帮累赘啥用没有只会添乱!” 独孤彦云一巴掌拍在柱子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加派人手去四处找啊!” 大家全在大帐里熬着,谁都不敢合眼。 “这些小兔崽子平时在长安飞扬跋扈!跑到草原上就会乱跑!”李靖双手按着桌子。 张公瑾连连叹气,走回椅子边坐下。 “要是程家和尉迟家的独苗折在这里!咱们回朝绝对倒大霉!” “那几个老匹夫肯定带兵踏平我们的府邸!谁也活不了!”张公瑾抹了一把冷汗。 这帮将二代要是死绝了,朝堂上的国公大将绝对能把他们生撕了,这全是开国功臣的宝贝疙瘩。 独孤彦云双手叉腰大喊,“陛下偏偏把那个姓苏的也塞进来!这小子更是惹祸的精!” 李靖急得脑门上全是汗水,这差事根本就不是人干的。 “别废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人咱们都别回长安了!” 一直熬到第二天中午。 帐篷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探马推开羊皮门帘跑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粗气。 “大总管!有天大的好消息了!我们在外面找到苏哲他们了!” 李靖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探马的衣服领子,把人拽起来,“你把气喘匀了说!人到底在哪?现在是死是活!” 探马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的表情全是激动。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将营的牌面 “大总管!都活着!少将军他们把颉利生擒了!人正在回来的路上!现在马上就到营地大门口了!” 大帐里面立刻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的将军全呆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空气完全安静下来,连火盆里木头爆开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久,薛万彻大步走上前,直接站在探马面前,呼吸非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 “你确定吗?你没看错?他们真的活捉了突厥大可汗?” “小的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不但抓了可汗,还活捉了突厥大将执失思力呢!”探马大声回答。 薛万彻快速站直身子,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木头桌子上,桌子直接裂开两条大缝,木头碎块掉在地上。 “好啊!我儿子薛冲也在里面!这次老薛家要起飞了!以后全长安城谁敢说我儿子是纨绔!” 旁边的人听到这些话,全倒吸了一大口冷气。 张公瑾的嘴巴张得老大,完全合不拢,这几个国公大将现在彻底服气了。 长孙顺德直摇头说道:“这群小子了不得啊!这可是灭国之功!这大功劳谁能比得上!” “你们昨晚不是还在骂他们是累赘吗?怎么今天全都变脸了?”薛万彻翻了个白眼。 其他将军全当没听见,没人愿意接这茬。 张公瑾拍拍大腿,转身往外跑去,“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营地门口等着迎接我们的英雄啊!去晚了就看不着人了!” 几个大将军再也顾不上身份,全挤着往大门口跑去,脚底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这消息直接在几万大军里面传开了。 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全丢下手里的活计。 “你听说了吗!少将军他们活捉了突厥大可汗!” “怎么可能啊!就他们那几十号人!突厥可是有成千上万的大军啊!” “探马都回来报信了!大总管他们全都去营地大门口等着了!” “走走走!我们赶紧去大门口看看热闹!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士兵们成群结队往营地大门跑,大家都想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 外面的风刮得很大,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了一队人马。 苏哲骑着赤兔马走在最前面,程处默、李震、薛冲他们全跟在后面。 大家身上的铁甲有很多刀痕,一点都不觉得累,精气神非常足,每个人的下巴全都抬得高高的,脸上全是骄傲。 程处默大笑出声:“老苏,今天咱们可算是光宗耀祖了!” “那是当然!咱们这回要把长安城那帮人的脸全打肿!”李震大声叫嚷。 苏哲看着大门外的唐军兄弟,心里十分爽快。 这趟草原之行,经历了无数的刀光剑影,今天所有的辛苦终于结出了大果子。 颉利是草原上最大的霸主,现在成了一只死狗。 有了这个天大的军功,自己就再也不是乡下的平民,朝廷县侯的爵位这次绝对跑不了。 如果段简璧那丫头知道自己干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知道会乐成什么样子。 等大军回了长安城,自己就把香皂和草纸的买卖搞大,带着村里人赚大钱。 到那时候,自己就能过上真正不用愁钱的富家日子,每天吃肉喝酒,再也不用来边关吃风沙。 队伍走到大门前停下。 李靖带着大将们跑过来。 李靖大口喘气,眼睛在队伍里到处找人。 “苏哲!颉利老儿在哪呢?你们真把突厥大可汗抓回来了吗?” “人在后面那匹马上趴着呢!”苏哲指了指后面。 李靖顺着手指看过去。 一匹普通的战马上,颉利整个人趴在上面。一动也不动。看着马上就要断气了。 颉利平时高高在上,现在那一身金甲全被敲烂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被泥土和血水糊满的脏东西,狼狈得连个路边的要饭乞丐都不如。 李靖大步跑过去。把人翻过来仔细看脸。确认无误后整个人跳了起来。 “真的是颉利!突厥大可汗被我们抓了!” 他转头冲着周围的士兵大吼,“快把人抬进去!找最好的军医来治他!千万不能让他死了!” “大总管放心!我们肯定给他治好!绝不让他咽气!”几个军医跑过来大喊。 士兵们七手八脚把颉利抬下马。 苏哲转过身,又指了指旁边的执失思力。 “大总管,这个也得好好治!打仗很厉害,以后肯定能成大唐名将!留着绝对有大用!” 李靖连连点头说道:“行!全听你的!把他也抬进去上药!” 他走到大门正中间,看着密密麻麻的大唐士兵,深吸一大口气,胸膛鼓起来。 “儿郎们!我们今天彻底胜利了!突厥主力全完了!” “大唐万岁!总管威武!”大伙扯着嗓子大喊。 “大唐的边境太平了!这全靠少将营的将士们!”李靖大声宣告,“等咱们回到长安城!所有人统统都有大赏赐!” 士兵们全都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李靖大声保证:“不仅仅是加官进爵!赏赐上好的田地那是肯定少不了的!” “你们想回乡当个地方官吏!或者留在军营里当长官!朝廷绝对满足你们!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好事!” “多谢大总管!多谢少将军带我们发财!”大家大声高呼。 之前军营里有好多老兵根本不服气苏哲这帮人,都觉得这帮权贵少爷就是来战场混资历的。 老兵们现在心里全明白了。 这些少爷兵不是吃干饭的废物,敢在草原上拼命,还能活捉敌人的大可汗。 这群人是真正的汉子,以后跟着他们干,绝对有肉吃。 所有的老兵现在都能跟着沾光拿朝廷的赏赐,心甘情愿认苏哲当少将军。 大伙看着苏哲他们的态度全变了,全部是崇拜和狂热。 大批士兵举起手里的兵器。 “少将军!少将军!少将军!” 这声音在空地上震天响,周围树上的积雪全都掉下来了。 “苏将军!你给大家讲讲吧!到底是怎么把颉利老贼活捉的!”人群里有人起哄。 “对啊对啊!大伙全想听听这威风的事情!到底怎么打赢的!”几个士兵跟着大叫。 “对对对!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很想知道!你们就几个人,到底怎么办到的!”张公瑾发问。 第一百四十九章 福将的徒弟也是福将 大唐的将军们全围成一圈,盯着苏哲这几个少将营的年轻人。 段俨站在最中间,双手连连比划,脸颊涨得通红。 “昨天乱战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冲迷路了,结果正好撞上逃跑的颉利!” 苏哲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心里直乐呵,当时迷路的时候心里还直骂娘,生怕错过了好机会。 谁能想到这泼天的富贵自己送上门来了,运气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我们一路在后面追!直接追到了天黑!” 段俨转头看着旁边的苏哲,脸上的表情全是自豪,“我三哥骑着红马跑得最快,他一个人绕到前面去挡住突厥人!” 大家听着这些话,纷纷点头称赞。 李靖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胡子,“苏哲这小子确实脑子转得快,对付敌人就是要擒贼先擒王,这招干得非常漂亮!” 大家全对苏哲竖起大拇指。 李靖停顿一下,板起脸说道:“可是你这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 苏哲挑了挑眉毛。 “颉利活着才是突厥的大可汗!他对咱们大唐才有价值!”李靖指着帐篷外面。 “你要是真把他一棍子敲死了,这毫无价值,还会激起突厥人的怒火!” 苏哲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服气。 当时天黑雪大,谁知道对面是谁,而且师傅交代过颉利是草原上第一猛将。 对付这种狠角色,自己怎么敢留力气,那不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吗。 “这事情你得去问我师傅!全是他跟我说的!”苏哲撇了撇嘴大声反驳。 李靖听懵了。 “他说颉利在马背上勇猛无敌!身手不输给他!”苏哲解释道,“对付这种绝顶高手我哪敢大意啊!” “结果那老头弱得跟个瘟鸡一样!连我一棍子都接不住!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大帐里的将军们听到这话,全张开嘴巴大笑出声。 “你别听程咬金那老匹夫吹牛!”张公瑾大声取笑,“颉利那老狗早被草原上的酒色掏空身子了!” 薛万彻跟着大笑,“他还勇猛个屁啊,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大家在帐篷里笑作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羊皮帘子被掀开。 军医提着药箱走进来,快步走到李靖跟前。 “大总管放心,突厥可汗的命保住了,就是胸口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只要好好养着就死不了!” 苏哲长长吐出一口气,活下来就好,活的才值钱,这到手的大宅院总算没有飞走。 李靖站起身来,用力拍了一下双手。 “死不了就行,这大功咱们大唐拿稳了,去伙房传我的命令,立刻杀牛宰羊,让大军尽情庆贺吧!” “坏小子们,今天晚上大家不醉不归!” 士兵们听到命令,全跑出大帐,在外面空地上架起大铁锅,去后勤营地牵羊宰牛,欢呼雀跃。 长孙顺德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苏哲的肩膀。 “都说你师傅程咬金是大唐的福将,我看你小子这运气也差不到哪里去!” 苏哲跟着笑。 “在草原上冲迷路了,反而因祸得福撞上了逃跑的颉利可汗!”独孤彦云大声附和。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师徒呢,这福气都是一脉相传的!” 大家围着苏哲说笑,几个人伸出手搂住苏哲的肩膀。 大伙簇拥着他往外面走,抓住突厥大可汗,大唐就算赢了这场国战,大家都想放松一下。 天黑下来了。 王庭的空地上燃起好多火堆,铁锅里炖着羊肉,烤肉的香味在营地里飘散开。 庆功宴摆上了。 苏哲他们这几个少将营的人被安排坐在最中间的桌子旁。 李靖拿着酒坛子,带着大唐的将军们走过来。 他亲自端起酒碗,给苏哲几个人倒满酒水。 大伙受宠若惊,赶紧端起面前的木碗。 薛冲站起身来,举起手里的酒碗。 “昨天要不是老苏马快绕到前面去阻击,颉利那老东西肯定就跑没影了!” 大家纷纷点头。 “要是颉利跑了,咱们全得空着手回来,这头等大功可就没了,这杯酒咱们必须敬老苏!” “没错,这头功全是老苏挣来的!”程处默大声赞同。 所有少将营的兄弟们全部站起来,大伙端着酒碗对着苏哲。 苏哲端着碗跟着站直身子,看着这群同生共死的兄弟。 大伙在草原上一起挨饿受冻,一起拼命流血。 这时候绝不能把功劳全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吃独食的人在军营里绝对混不长久。 钱自己赚,军功必须大家分。 “你们少给我戴高帽子!” “要不是你们几个人在后面及时赶到把突厥亲兵冲散,我一个人早就被他们围死了,哪有机会抓颉利!” “这大军功是大家一起拼命赚回来的!功劳是咱们所有人的!” 大家听着苏哲的话,放声大笑,觉得心里非常暖和,佩服苏哲这份讲义气的脾气,绝不独占功劳。 “好兄弟!大家一起发财!”程处默大喊。 众人豪情万丈,把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咙流下去,痛快地呼出气。 就在大伙准备坐下吃肉的时候,远处黑漆漆的帐篷后面,传过来一道极其难听的声音。 “苏哲!我干你娘!” 苏哲顺着声音转过头,看见火堆后面的破帐篷底下,一个人影正在往外爬。 这人身上全是泥土和黑血,双手抓着雪地,一点点往前挪。 火光照过去,苏哲看清了这人的脸,居然是郑尚官。 这货居然没死在乱军里,活着爬回来了。 只是这造型实在太惨了。 郑尚官的两条腿拖在地上,裤子上全是大片的血迹。 两条腿彻底废了。 苏哲心里直乐,恶人有恶报。 之前想尽办法要弄死自己,现在自己好好的,他反而变成了残废。 这种生不如死的样子,比直接一刀杀了还让人痛快,这就是天意。 “苏哲!你为什么不救我!”郑尚官趴在雪地上,双手抓着烂泥,扯着嗓子大吼。 “我当时喊得多大声,你为什么连头都不回一下!” “我哪敢救你啊,怕你再举报我违抗军令啊!”苏哲冷笑着说道,“之前调头去救李震,差点被你拿军法砍了脑袋!” “这次可是严格遵守冲锋的军令,可不敢再犯军规了!” “你就是故意的!”郑尚官两眼通红。“大总管,你要为我做主啊,苏哲这是在蓄意谋害同袍!” “他当时冲锋冲得太快了,故意把我一个人落在后面的,看到我被突厥人包围了,都不肯停下来拉我一把!” “他就是故意借突厥人的手废了我的腿!” 第一百五十章 回旋镖打在了自己身上 苏哲听着这些话,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自己没本事跟上队伍,被敌人打残了,现在反而把脏水扣在别人头上。 世家大族的少爷真以为全天下人都得惯着他,自己可不是他爹,没义务管他死活。 “喔呦!怎么全是你占理啊!”苏哲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郑尚官。 “我违抗军令停下来救兄弟,你跳出来举报我,现在老老实实服从命令往前冲锋,你现在又要举报我!” “你这嘴巴是上下两张皮,好话坏话全让你一个人说尽了!” “就是,你要是不举报老苏,我们当时能不救你吗?”程处默大声嘲讽。 “你差点拿军法把老苏弄死,谁还敢停下来管你的死活!”尉迟宝林跟着叫骂。 “这就叫自作自受,你落得这副田地全是你自己作的,活该!”李震指着郑尚官的鼻子骂道。 “你算老几啊,你让我们停下我们就得停下挨刀子吗?”薛冲大声附和。 “你之前搬出军规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程处默大笑出声。 “事情落在你自己身上!你怎么就不坚决维护军令了!你这双标狗!”程处默笑得前仰后合。 周围那些老兵听到这些话,全跟着哄堂大笑。 大伙早就看这个郑尚官不顺眼了。 这人平时鼻孔朝天,打仗的时候怂得要命。背后给人使绊子倒是积极得很。 现在两条腿废了,大伙心里全觉得痛快。 这是报应。 李靖坐在椅子上,脸色非常难看。 他对这种只知道内斗的人厌恶透顶了,大喜的日子,烂泥一样的人非要爬出来扫兴。 “这里是军营,你是来当兵打仗的,不是来大营里当大少爷的!” “苏哲他们坚决执行我的军令往前冲锋,没有任何过错!” “来人,把他抬下去找军医包扎,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苏哲听到大总管这么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了。 这事情就算是翻篇了。 郑家以后也休想拿这事情来做文章,大帽子怎么也扣不到自己头上了。 “大帅英明!大总管秉公断案!”苏哲带头大喊。 “大帅英明!”所有少将营的人跟着齐声欢呼。 郑尚官趴在雪地里,听着周围这些刺耳的笑声,彻底破防了。 他双手拼命捶打着冰冷的雪地,嘴里发出连串惨叫。 原本算计好了,趁着程咬金不在大军里,借着乱战的机会弄死苏哲,把这小子永远留在草原上。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苏哲一点皮毛都没伤到,反而立下了天大的军功。 自己却被突厥人砍废了双腿,后半辈子全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家族绝对不会要一个废人当接班人,前途全毁了。 几个老兵跑过来,满脸嫌弃地抓住郑尚官的胳膊,拽着腿,直接把他丢进后面的伤兵帐篷里。 苏哲看着郑尚官消失在视线里,今天这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 不仅拿下了突厥大可汗,还把这个烦人的小人彻底解决掉了。 “兄弟们!碍眼的东西没了!咱们继续喝酒!” “喝!今天谁也不许装死!全给我喝干!”程处默端着海碗到处找人碰杯。 “老苏!我敬你!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李震端着酒碗走过来。 大家围着火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草原上的冷风也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一直喝到后半夜,少将营的人全喝得路都走不稳,苏哲也醉了,靠在程处默身上直乐呵。 李靖看着这群喝醉的年轻人,连连摇头,喊来几十个士兵连拖带拽,把苏哲这群人全部扶回各自的营帐里休息。 处理完这些年轻人,李靖立刻转身走回主将大帐,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接拿起毛笔。 天大的捷报必须马上送回长安城,皇帝肯定等急了。 李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张战报,把苏哲生擒颉利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把这份捷报包好,马上交给驿马!”他转头看着旁边的护卫,“让传信兵八百里加急,必须日夜兼程送往长安!” 护卫拿着信筒快步跑出大帐。 李靖继续下达军令。 “马上派几百个传讯兵出去,去通知周围所有的突厥部落,告诉他们颉利已经被生擒了,大唐给他们投降的机会!” “胆敢拒不投降的部落!大唐军队绝对杀无赦!” “命令张公瑾他们,立刻拔营向阴山方向推进,对残余势力进行大合围!” 大营里的号角声响起来,大唐军队开始分批行动,彻底清理这片大草原。 七天时间过去了。 刘弘基带着两万步兵终于赶到了定襄城。 队伍后面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车,大批的生活物资被送进大营。 整个营地再次热闹起来。 程咬金也跟着补给队伍来到了前线,后背的伤早就结痂了,只是走路还有点别扭。 他刚走进大营的木门,一眼就看到苏哲正站在空地上。 “好徒弟!”程咬金大步跑过去,一把抱起苏哲举到半空中,在原地连着转了好几个大圈。 两人再次见面都很高兴,一起走进大帐叙旧。 苏哲抬起下巴得意地说道:“老头,我就说我要生擒颉利吧,你之前还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是是是,你现在生擒了突厥大可汗,说啥都是对的!”程咬金连连摆手说道。 李靖指着程咬金大骂:“你净在军中胡咧咧,说什么颉利勇猛不下于你,苏哲差点把颉利一棍子打死!” “颉利要是死了可要坏大唐的国事,我已经写折子向陛下参你一本了!” 程咬金心里苦啊。 这明明是陛下带头忽悠苏哲的,自己也就是顺着往下接。 谁能想到傻徒弟真信了,还真撞见了逃跑的颉利。 “我这不是想让他小心点嘛,谁知道他下手这么重!”程咬金小声嘀咕道。 这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是之前被抓的突厥公主阿史那卓儿。 阿史那卓儿头发全乱了,身上绑着粗麻绳,被士兵按着跪在地上,仇恨的目光盯着苏哲。 “你这个混蛋!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苏哲耸了耸肩膀说道:“省省吧!这辈子你都没机会了!” 这突厥公主就是个战俘。 大军全溃败了,她还认不清现实。 李靖下令:“把她带下去!送去偏帐照顾颉利老贼!派人盯紧点!” 士兵立刻拉起阿史那卓儿往外走。 阿史那卓儿拼命叫骂,最后还是被强行拖出去了。 李靖敲了敲桌子,让大帐里安静下来,走到挂在柱子上的地图前面。 第一百五十一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几位国公大将立刻围过去。 李靖说道:“现在颉利被生擒了,但是突厥主力大军还集中在阴山一带!” “大家说说咱们是否要攻打阴山!” 大家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这关乎大唐北境以后的安危。 李靖转过头,视线落在苏哲身上,很想看看皇帝陛下看重的人,看问题到底有多长远。 “苏哲,你说说,咱们到底打不打阴山!” 苏哲走到地图前,盯着上面标着阴山的位置。 突厥人就是草原上的祸害。 如果今天放过他们,以后绝对还会南下杀人。 祸患必须一次性清除干净,为了以后边境百姓安稳过日子,这仗就得打到底。 “必须打!”苏哲攥紧拳头,看着挂着的地图,“必须要彻底摧毁突厥的可战之力!” “单单生擒一个颉利,根本不足以震慑周边各国!” “颉利没了,他们很快就会推举出新的突厥大可汗,如果不把突厥主力彻底摧毁,大唐边境以后依旧没有宁日!” 李靖听完连连点头,这番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这小子的眼光确实准,难怪陛下要把他塞进军营历练。 李靖追问道:“苏哲,如果现在由你来发号施令,接下来的仗你会怎么安排?” 苏哲毫不犹豫道,“我会让刘弘基将军带着人马,运送大批物资立刻北上,到了前面就扎营防守,多备粮草!” 这事情他在肚子里早就盘算过了,大唐军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抢时间。 张公瑾询问道:“大总管,那咱们这五千骑兵怎么办?” “骑兵全部留在定襄城休息,就在这里等朝廷的敕令!”苏哲直接回答。 薛万彻疑惑道:“为什么不一起压上去?” “朝廷打不打全在一念之间!”苏哲解释道,“没有敕令大军不能乱动!” “只要敕令一到!我们骑兵立刻出发!” “骑兵速度快,有前面的物资做保障,我们就能以最快速度向阴山进击!” 大帐里立刻爆发出几声叫好声。 李靖连连拍手,这安排真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颉利被抓,突厥内部全乱套了,都在抢大可汗的位置。 现在绝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只要命令一来,大唐铁骑压过去就能把他们全收拾了。 “颉利被抓,突厥各部必乱,我们绝不能给突厥平乱的时间!”苏哲看着周围的大将,“必须一棍子打死他们!” “好,说得好!”李靖大笑出声。 李靖转身看向刘弘基,“刘将军,就按苏哲说的办,你立刻带人运送辎重出发,先行北上!” “末将遵命,保证不出差错!”刘弘基领命。 大帐内的大将们全都看着苏哲。 这小子不仅能打仗,脑子还这么好使,大唐以后绝对有他一席之地。 这趟出来真的没白带这群年轻人。 …… 长安城,太极宫。 文武百官分列两边站着。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龙椅扶手。 文官们正在下面大声嚷嚷,一直抱怨前线打仗太花钱,说大唐的国库快空了。 李世民听得直犯恶心,这帮人平时就知道扯后腿,不懂什么叫长治久安,真要把他们全扔到前线去吃沙子。 正在这时候,大殿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一个传讯兵举着带血的信筒,连滚带爬冲进太极殿。 “启奏陛下,卫国公奇袭定襄大胜,生擒颉利可汗!” 这话在大殿里面炸开。 百官全部呆住了,大殿里面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也没想到前线这么快就打了胜仗,甚至还把突厥的大可汗给活捉了,这比天上掉钱还稀奇。 李心头直跳,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一把抢过传讯兵手里的八百里战报。 他快速拆开信筒,抽出里面的羊皮纸,扫过纸上的内容,看清上面的字迹后,大笑出声。 这场仗打得太解气了,终于把突厥这块毒瘤连根拔起。 这帮朝堂上的老古董这回总算没话说了,苏哲那小子在自己面前吹过的牛全实现了,这儿子真是没白认。 “颉利就这么被活捉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突厥大可汗那可是草原霸主啊,怎么这么轻易就被生擒了!” “这要是真的,咱们大唐的国威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底下百官开始交头接耳,互相看着对方,很多人脸上的表情全是不信。 颉利的名头太响了,以前大唐多少次吃亏,如今居然被活捉了。 李世民拿着战报转过身,挺直腰板俯视全场。 “你们猜猜看!到底是谁在乱军之中活捉了颉利可汗!” “肯定是卢国公程咬金!他那把大斧头勇冠三军!”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大声抢答。 “我觉得是左屯卫将军薛万彻!他在战场上从不后退!”侯君集跟着猜测。 “卫国公手下能人多,苏定方将军也有可能啊!”杜如晦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伙全猜这些成名已久的国公大将。 李世民听着他们乱猜,连连摇头。 “你们全都猜错了,活捉颉利的不是什么大将军,是少将营那帮小子干的好事!” 大殿里面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武将的脸全憋红了,胸口上下起伏。 这是激动过头了。 他们都有儿子塞进了少将营。 当初送去前线就是想让这些小崽子镀个金,真没想到这帮少爷兵居然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把突厥大可汗给逮住了。 这可是泼天的军功。 老李家、老程家、老段家的祖坟全要冒青烟了,武将们觉得太长脸了。 “朕本来只是想着让他们上战场长长见识,别在长安城里当废人!” 李世民扬起手里的战报,“没想到这帮小崽子居然给了朕这么大一个惊喜,直接把颉利老贼给捆回来了!” “拿去给各位爱卿,看看大唐的小将是怎么打仗的!” 太监拿着战报走下去,文武百官全围过去看。 大家看着战报上的字,好多人直抽冷气,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苏哲带着亲卫营生擒颉利。 “若非陛下力排众议组建少将营让他们上战场!”房玄龄满脸钦佩,“颉利那老贼很可能早就逃回阴山了,天命在陛下啊,陛下圣明!” 百官听到这话,全都跪在地上磕头。 “陛下圣明,大唐万年!”大家齐声高呼。 第一百五十二章 对待突厥就得赶尽杀绝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世家文官。 这群人之前天天拿后勤说事,想方设法逼他退兵,现在前线打赢了,这些人全没了脾气。 “你们这些文官怎么不说话了,现在还觉得朕对突厥开战是个错的决定吗?” 底下的文官全出了一身冷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谁能想到颉利这么废物,几万大军居然连一帮小毛孩都打不过,现在皇帝打赢了国战,谁还敢顶嘴。 “臣等愚钝,陛下高瞻远瞩,陛下圣明!”文官们大声求饶。 李世民不屑出声,这帮人就是欠收拾,等把大军撤回来,一定要好好整顿朝堂。 就在大家跪地求饶的时候,魏征从人群里面大步走出来。 “陛下!现在还没到松懈之时!” “既然已经打败了突厥主力!就应当一鼓作气直击阴山!彻底摧毁突厥的全部战力!” 李世民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魏征今天居然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突厥斩草除根,不能留后患。 苏哲那小子在前线也是这个主意,这两人这回想到一块去了。 还没等李世民开口,郑元寿大步走出队列。 “魏大人此言差矣!既然已经活捉了颉利!何需再增伤亡!” 王珪也跟着跑出来。 “定襄距离阴山路途遥远!远征阴山后勤压力太大!” “大唐国库没钱!根本支撑不起几十万大军的消耗!请陛下三思!” 这些世家官员开始互相帮腔。 李世民心里清楚得很。 郑尚官在前线差点害死苏哲,这事情还没找郑家算账,现在这帮人又跳出来阻挠出兵阴山,他们就是怕军方把功劳全占了。 不顾大唐的边境安危,这种小人绝对不能惯着,今天把这件事拍板定死。 “都给朕闭嘴!”李世民大吼出声,“兵部尚书何在!立刻传令李靖!全军向阴山进军!” “不趁这个机会彻底击溃突厥!难道等着突厥选出新的大可汗再来打大唐吗?” “以后再有边患谁来负责!” 郑元寿低着头不敢出声。 “至于国库后勤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李世民霸气宣告道。 “攻灭阴山,前线缴获的牛羊马匹等物资足以弥补远征的所有消耗,大唐不用出一文钱!” 百官全低下头,听出了皇帝话里的霸道。 以战养战这招直接把文官哭穷的嘴给堵死了,大家谁也不敢再站出来作对,再反对就是跟大唐过不去。 李世民心情大好,这下总算把朝堂上的歪风邪气压住了。 “传朕的旨意,颉利可汗干系重大,前线留主力攻打阴山,让少将营那帮小子亲自押送颉利回长安!” “军功是他们挣来的,就让他们风风光光回京受赏!” …… 长安城。 纪国公府。 段纶跨过门槛走进来,脱下官帽递给下人。 段简璧双手提着裙摆跑迎上去,“爹,今天朝会上怎么说,北方有战报送回来吗?” 段纶把双手背在身后说道:“送回来了,大胜仗!” “苏哲带着少将营那帮人把颉利老贼活捉了!” 段简璧张大嘴巴,整个人呆在原地,脑子里全部是这个惊天消息。 那家伙居然真的把突厥大可汗抓住了。 这意味着苏哲马上就要回长安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得去买点好酒好肉准备着!”段简璧满脸兴奋。 “军国大事你一个小丫头跟着瞎高兴什么!”段纶眉头一皱,“少将营的任务最重,这事还得看前线的军令!” 段简璧脸颊涨红,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把头低下去掩饰。 “我这是想段俨了,我弟弟立了功就能早点回家!” …… 七天后。 定襄城外大营。 朝廷的传旨队伍到了,御史大夫郑元秋跟着马队一起来到前线。 他跳下马车脸色黑成锅底,抓住一个士兵问清方向,直接快步跑向伤兵营帐。 主帐里面。 李靖坐在正中间,苏哲和程咬金站在两边,大唐的将领全部都在。 “陛下有旨,全军立刻拔营,向北攻打阴山,不给突厥任何喘息机会,彻底打废他们!” “这可是彻底灭掉突厥的好机会!”张公瑾大声吼道。 “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大唐边境以后彻底安宁了!”薛万彻跟着大叫。 苏哲心里乐开花,阴山一打,突厥就在草原上消失了,大唐边境就再也没有战乱,这是千秋大业。 李靖下令道:“苏哲听令,陛下让少将营押送颉利回长安!” 苏哲嘴巴一撇,这就让我们回去了? 阴山的功劳捞不着了。 “大总管!我们还没杀够呢,让我们跟着去阴山吧!”程处默抗议道。 “对啊,咱们还能抓更多突厥人,这时候让我们回去干嘛!”李震跟着附和。 “这是圣谕,谁敢违抗!”李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随后他语气放缓解释道,“阴山路途太远,天寒地冻,陛下这是怕你们出意外,你们都是大唐以后的将军,任务就是把颉利安稳送回去!” 苏哲立马读懂了意思,李二这是护犊子,生怕我们这帮人死在冰天雪地里。 “回去可以,但回长安的赏赐大总管可别忘了帮我们讨要!” “少不了你的,朝廷的封赏已经准备好了!”李靖笑着答应。 …… 伤兵营里面全是一股药味。 郑元秋大步走进去,一眼看到躺在木板床上的郑尚官。 儿子两条腿缠满白布,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郑元秋眼眶直接红了。 “爹,你总算来了,我的腿废了!”郑尚官嚎啕大哭。 郑元秋满脸阴沉:“大军都在乱战,他们怎么敢抛下你不管,这群杀千刀的杂碎!” “全是苏哲那个畜生干的,他故意不救我,借突厥人的手废了我!”郑尚官死死抓着郑元秋的衣袖。 “就是因为之前我得罪过他,他在报复我,你要替我做主啊!” 郑元秋听完这些话,呼吸急促,两排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个泥腿子居然敢这么折磨郑家人,如果不弄死这小子,荥阳郑氏的脸面彻底掉地上了。 “你好好养伤,爹绝对不会放过他,一定把那个姓苏的小子挫骨扬灰!” 第一百五十三章 押送颉利返回长安 主帐这边。 会议刚结束,大将们正准备往外走。 郑元秋推开门帘走进来,脸上一点怒气都没有,腰背弯得很低,走到苏哲和程咬金面前。 “卢国公,苏将军,老夫教子无方,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个逆子在军营里胡作非为,这全是老夫的错,今天特来赔罪!” 苏哲盯着郑元秋的脸撇撇嘴。 这老家伙嘴上说得好听,但是他眼睛里藏的东西不对劲,分明就是强烈的杀意。 这种笑面虎最可怕,自己儿子被废了,还能跑过来弯腰道歉,心思太深了。 “郑大人言重了!这都是小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程咬金打了个哈哈。 郑元秋又说几句话,转身走出帐篷。 程咬金看着门帘落下,直接凑到苏哲耳边。 “这老匹夫是头笑面虎,心机深不可测,你回京路上一定要千万小心!” 苏哲重重点头,“师傅放心,我肯定防着他,他要是敢乱来,我半路就活劈了他!” …… 半天后。 军营大门敞开,号角声吹响。 苏哲骑着赤兔马走在最前面,少将营的兄弟全跟在后面。 中间有几辆大囚车,关着颉利,阿史那卓儿和执失思力。 大家押着俘虏往南走。 程咬金和戴义带着大批骑兵从北门出发,直接去攻打阴山。 队伍最后面,郑元秋带着残废的儿子坐在宽大的马车里,也跟着苏哲的队伍一起回长安。 颉利被关在最中间的木头笼子里,双手抓着木头栅栏,手腕上的铁链子不停撞击。 “姓苏的小子,你现在把我放了还来得及,等到了长安城,我用率领整个突厥投降做筹码换你的命,你们大唐皇帝可是我的盟友,李世民绝对不会放过你!” 苏哲骑着赤兔,听到这话,被逗乐了。 “突厥马上就要完蛋了,用得着你在这率领投降吗?渭水之盟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大唐当盟友,你回长安就老老实实准备跳舞吧!” 颉利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大唐和突厥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两边根本就是死敌,哪有当盟友的道理。 李二那是什么人,千古一帝,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突厥俘虏杀大唐的功臣。 颉利脸色一变:“小兄弟,咱们有话好好说,只要你放我回草原,我立刻封你做突厥大将军,金银珠宝随你挑!” “小爷我什么买卖都做!唯独不干卖国的事情!”苏哲眉头一皱,看着旁边囚车里的人影,“你死了这条心吧!到了长安城我还要拿你换个县侯当当呢!” 颉利看到苏哲软硬不吃,脸上的表情彻底扭曲了,双手用力拍打囚车,往外吐口水。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阿史那家族绝对不会放过你,你等着被草原勇士砍成肉泥吧!” 苏哲把马骑得远了一点,免得被脏水弄到身上。 对于这种没脑子的狠话,他根本没当回事。 囚车队伍后面,郑元秋坐在马车里,把前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苏哲的背影,心里开始快速盘算,只要回到长安城,马上派人暗中动手杀了这个姓苏的。 到时候直接把杀人的罪名推到突厥的阿史那家族头上,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 道路两边的积雪全部化成了水,队伍终于来到了长安城的北门外面。 大唐军队在定襄活捉突厥大可汗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城门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老百姓全跑出来看热闹了。 “大唐万岁,陛下万岁,这帮小将军真是好样的,把大可汗抓回来了!” 苏哲和少将营的兄弟们骑在马背上,昂着头,脸上全是骄傲的表情。 这种被所有人当成大英雄的感觉太好了。 唐俭,带着大批衙役和士兵从城门走出来,对着大伙拱起双手。 “各位少将军辛苦了,本官奉旨来城外迎接你们!” 苏哲坐在马上打量着唐俭,拱手还礼。 这老登该给自己磕一个,感谢自己救了唐家子侄。 要不是自己在半路上把颉利抓了,颉利肯定逃回阴山,历史上唐俭去阴山劝降,被李靖坑的家族子侄死的一个不剩。 “来人,把重犯押送天牢,各位少将军随我去皇城!” 唐俭让手下接管了颉利等人押送天牢。 郑元秋觉得自己带着个残废儿子进城太丢脸了,直接吩咐车夫调转方向,从旁边的小路离开了队伍。 大伙骑着马跟着唐俭走进长安城的街道。 程处默手里提着大斧头,眼睛到处乱看,兴奋得不行,“咱们生擒颉利,陛下肯定在朱雀门等着迎接我们呢!” 苏哲也有些期待,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李二呢,这次终于有机会一睹风采了。 队伍穿过几条大主街,终于来到了皇城的朱雀门前面。 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个大臣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李二了。 段简璧站在门前,看到苏哲骑马过来,马上跑下台阶迎上来。 “欢迎苏大将军凯旋!” “快过来扶本侯爷下马!”苏哲心情大好,难得开起玩笑。 段简璧脸颊涨得通红,丢给苏哲一个白眼。 她虽然心里害羞,手脚却非常麻利,快步走下台阶,直接伸出两只手托在苏哲的手臂上。 苏哲顺势踩着马镫跳到平地上,心里美滋滋的,被小美人伺候的滋味实在太舒服了。 段俨骑马跟在后面,看得满脸羡慕,赶紧扯开嗓门大喊。 “姐!我也立功了!你也来扶我下马啊!” 段简璧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你自己没长腿吗?自己滚下来!” 少将营的人听到这里,全部捂着肚子大笑出声。 程处默骑在马上笑得身体直打晃。 “段俨你长点心吧,你姐眼里现在只有她的情郎,哪还能装得下你亲弟弟啊!” 段简璧羞得直接跺了跺脚,“程处默你乱嚼舌根,我撕了你的嘴!” 程处默根本不怕她。 自己现在可是立了大功的功臣,他四处转着脑袋张望一圈。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陛下怎么不来迎接我们啊!” 段简璧收起玩笑心思,解释道。 “陛下政务缠身抽不开空,在武德殿备好酒席了,差我来迎你们!” 大伙跟着段简璧往皇城里面走。 第一百五十四章 县主看你眼神都拉丝了 队伍穿过高大的宫门,来到武德殿外。 地上铺着红地毯,左右两边整齐摆着长木桌,堆满鸡鸭鱼肉,酒香到处飘。 唐俭穿着官服站在大殿正中央,满脸堆笑。 “陛下有口谕!大家放开了吃喝!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用拘谨!”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各自找到空位子坐下。 在冰天雪地的草原上苦熬那么久,终于见着好酒好肉,谁还顾得上客气,抓起酒壶就开始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段简璧特意挑了苏哲身边的位子坐下,拿起银酒壶给他倒满酒水。 大殿侧门里走出几名年轻舞姬,乐器声响起来。 舞姬们走到大殿中间开始跳舞,白皙的胳膊来回挥动,裙角在半空打着转。 苏哲手里端着酒杯,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盯着那些舞姬看。 古代宫廷这种原汁原味的舞蹈,平时花钱都看不到。 程处默凑过脑袋,用肩膀撞了一下苏哲,“这些都是教坊司极品舞姬,今晚去教坊司乐呵乐呵,我请客,” 苏哲听完眼睛直放光,自己对古代最高端的娱乐场所早就好奇很久了。 “感情好啊,你们快点吃,吃饱喝足立刻出发!” 段简璧坐在一旁,把这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自己这个大活人就坐在这里,这混账居然满脑子想着去逛青楼。 “苏哲,你不许去,今天敢踏出这门我绝对饶不了你!” 苏哲翻了个白眼,“男人在外头应酬交际,你一个丫头片子管得着吗?” 段简璧拿苏哲没办法,只能把火气撒在旁人身上,转头死死盯着程处默。 “程处默你要敢带苏哲去教坊司,我明天就求舅舅送你去国子监读书!” 程处默听到国子监三个字,吓得脖子往回一缩,脸色立刻变白。 去那种地方背书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立刻当场认怂。 “不去了不去了,谁去谁是小狗!” 为了缓解尴尬气氛,他立刻把视线转到唐俭身上,“唐大人!陛下明天怎么赏赐我们啊!” 唐俭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笑出声,“苏将军封侯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听到这话程处默比自己封侯都高兴,“老苏!你想讨什么官做啊!” 苏哲仰起头喝下一口酒,满脸无所谓的表情,“我什么官都不想当,就要个爵位!” 程处默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不要官职那大好功劳不白瞎了吗?” 苏哲摆摆手说道,“当官还得每天按时上朝,跟上班一样,我疯了才去受罪!” 弄个爵位混吃等死,每个月按时领朝廷发的银钱,这才是神仙般的咸鱼生活。 旁边的人听不下去。 “你就不能有点追求吗?男人不掌权算什么本事!”李震恨铁不成钢道。 苏哲直接摊开两只手。 “我孑然一身没有亲人,拼死拼活给谁看啊,就想舒舒服服过小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这就够了!” 周围的人听完这些话全都闭上嘴巴,连连摇头叹气,都觉得苏哲太没志气了,白瞎了这么大的功劳。 大殿前方放着一座高大宽阔的屏风。 李世民穿着便服站在屏风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前厅那些对话一字不差全部飘进他的耳朵里。 气得直接踩了一脚地面,“混账东西!胸无大志贪图享乐,天生奇才成天想着做闲散爵爷,暴殄天物!” 长孙皇后站在旁边,伸出手直接拉住李世民的袖子。 “二郎息怒,苏哲自幼没长辈教导,性子野了些!” 李世民胸口堵着一团火。 大唐现在百废待兴,他恨不得把苏哲直接绑上朝堂卖命,可这小子偏偏死活不接招。 “他天生就是个懒虫,拿鞭子抽都不肯动弹!” 长孙皇后声音温柔,开始出主意,“他孑然一身没牵挂,成家立业有了牵绊心思自然定了!” “到时候为了子孙后代,肯定上进!” 李世民听到这番话,眼睛里面立刻放光。 皇后说得非常准,苏哲没老婆没孩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确实没有上进的动力。 只要找个厉害婆娘把他拴住,跑到天边都没用。 “观音婢懂人心啊,这招从根子上解决问题的办法绝了!”李世民大笑出声:“简璧那丫头心全在他身上,简直就是绝配啊!” “明天早朝论功行赏,朕就在太极殿直接下旨赐婚!” “朕要看看,成亲之后他还有什么借口推脱朝廷差事!” …… 皇城外面的天色渐黑。 街道两边亮起红色的灯笼,大伙挺着肚子走出宫门,连着打了好几个酒嗝。 “老苏,你在长安城没个落脚的地方。”程处默一把搂住苏哲的肩膀,“跟我回卢国公府住!” 苏哲连连点头。 自己现在确实没地方去,国公府宽敞,还有下人端茶倒水,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段简璧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 “程处默,你给我听好了,要是敢带苏哲去青楼鬼混,我明天就打断你的腿!” 程处默直缩脖子,赶紧点头答应。 “你们全给我老实点!”段简璧冷笑着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男人脑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说完她带着弟弟上了马车,顺着街道走远了。 马车刚刚拐过街角,苏哲立刻来精神了。 “快快快!咱们抓紧时间去教坊司,晚了极品舞姬全被人包圆了!” 自己现在可是手握天大军功的准爵爷,到了教坊司绝对有排面,今天去好好开开眼界,见识一下大唐的顶级风月场所。 程处默站在原地连连摆手,满脸全是抗拒。 “要去你自己去,我绝对不去!” 薛冲也往后退了两步,李震直接转过头去,大伙全是一副怂样。 “你们这几个胆小鬼怕什么啊!”苏哲撇了撇嘴,“我和她只是朋友,她凭什么管我?” 这女人简直不讲道理,自己又没卖身给她,大唐爵爷去青楼消费天经地义。 “人家眼珠子都快长你身上了,你说和人家只是朋友,谁信呐?”程处默给了个白眼。 “绝对不可能,她亲口对我说过不想嫁给我!”苏哲笃定道。 这丫头当初在村子里可是当面拒绝过的,现在又跑来管束自己,说不通。 程处默叹了一大口气,摇了摇脑袋。 “女人的话你得反着听,嘴上说不想,其实心里想得要命,你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青楼这种好地方以后与你无缘!” 薛冲跟着大声起哄,“简璧的娘亲可是高密公主,出了名的宠女狂魔!” “而且性格极其霸道,你要是敢惹简璧生气,公主绝对废了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女儿家的小心思 “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去喝个酒听个曲怎么了!”苏哲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你们这群软蛋,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消费!” 程处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苏哲的胳膊,李震也扑过来拽住苏哲的腰带。 “你别去害我们,回头段简璧生气,我们就全废了!” “大爷我今天还要回家保命,你可别害我!” 几个人连拖带拽,直接把苏哲架起来往街上走,根本不给苏哲反抗的机会,一路扭送到卢国公府大门前。 薛冲李震几个人把苏哲放下,转身就往街角跑。 “明天见!我们先溜了!”薛冲带头大喊。 他们生怕苏哲再往教坊司跑,跑得连个影子都没了。 苏哲站在卢国公府门前整理衣服。 大门里面走出一个妇人,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妇人满脸笑容迎上来,一把拉住程处默的手臂,上下左右查看程处默身上有没有伤口。 “娘,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连块皮都没破!”程处默大声报平安。 程处默指着妇人介绍,接着指了指旁边的女子和少年。 “老苏,这是我娘孙氏!”程处默大声开口,“这是我夫人独孤静姝和我弟程处亮。” “娘,这是苏哲,我爹新收的徒弟,就是他亲手抓的颉利可汗!” 苏哲赶紧上前两步,弯下腰行礼。 “小侄拜见师娘!” 孙氏听到这话,脸上笑开了花,直接丢开程处默,一把拉住苏哲的手。 “好孩子,快让师娘看看!之前你师傅从前线回来,一直对你赞不绝口!” 孙氏拉着苏哲往府里走,“快点进屋!饭菜早就在灶上热着了!” 独孤静姝走在后面,“夫君可算回来了,家里人都盼着呢。” 程处亮跑过来,满脸崇拜盯着苏哲看,“苏大哥真厉害,以后我也要去抓可汗!” 大家簇拥着苏哲穿过走廊。 苏哲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师娘一家人真是好客,比客栈住着舒服多了。 …… 另一边,荥阳郑氏的府邸。 书房里面没点灯,到处黑压压的。 郑元秋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 “老爷,老奴打听清楚了,苏哲今晚住在卢国公府。”管家压低声音汇报。 郑元秋深吸一大口气,胸膛鼓起来。 国公府里全是护卫,根本进不去,只能去这小子的老家找麻烦。 “你马上带人去查他老家在哪里!查得清清楚楚!” 管家连连点头。 “查到老家之后,把家里养的死士全部派过去!”郑元秋咬着牙骂出声,“把那个村子屠干净!把苏哲的家里人全杀光!” 苏哲废了自己儿子,自己就要苏哲全家陪葬,斩草除根。 “事成之后,你们把现场伪装成突厥人干的!” 要把这盆脏水直接扣在突厥俘虏的头上,官府怎么查都查不到郑家头上。 管家立刻领命退出书房去办事。 …… 夜色很深了。 纪国公府里亮着灯笼。 段简璧跑进后院的大厅,推开大门走进去,正中间坐着长孙皇后。 “简璧见过皇后娘娘!”她走上前行礼。。 长孙皇后站起身,直接拉住段简璧的手,两人走到旁边的坐榻上坐下来。 “简璧啊,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觉得苏哲这人怎么样?” 段简璧脸颊马上红了,双手绞在一起,“他也就是个脾气坏点的人。但是人挺好,打仗也厉害。” 长孙皇后满意的点点头,“这门婚事可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 “陛下明天早朝要在太极殿封赏苏哲!欲顺势给你们两个赐婚,你愿意吗?” 段简璧听到赐婚这两个字,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一开始根本不想嫁给他!”她红着脸说道。 “我们当初约定好了只做朋友!可是……我现在觉得他这人挺有趣的。” “那个讨厌的家伙成天就知道惹我生气,可他去了前线打仗,我这心里就老是控制不住去想他。” “我成天牵挂他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长孙皇后伸出手,直接盖在段简璧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这就是动情了!你这丫头心里早就装下他了。” 她心里有底了,这门亲事稳了。 长孙皇后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来,穿过走廊,找到高密公主和段纶挑明。 “陛下明日就会在朝堂上宣布旨意,赐婚简璧和苏哲。” 高密公主一听到苏哲这个名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这算什么事!什么玩意也配娶我女儿!” 长孙皇后赶紧站起来拉住高密公主的袖子,连连摇头。 “姐姐别急!苏哲这次可是生擒了颉利可汗!这是开疆扩土的军功!” “他明日封个县侯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年轻人前途无量!” 高密公主板两只手抱在胸前,心里别扭到了极点。 “他就算封了侯也是个乡下来的,我不了解这个人是个什么脾气,不答应!” 长孙皇后叹了一大口气,只能换个说法劝人。 “这是激励前线将士的好机会,这道赐婚旨意是要下的!” “要不这样,赐婚之后让他们两人先订婚,平时让他们多走动慢慢了解!” “要是真不合适以后再说退婚的事情。” 高密公主听完这番话,没有继续发火。 她心里明白这是国家大事,不能不给皇帝面子,只能先把火气压下去。 “订婚可以,但这事还得看我的心情!要是那个苏哲以后有半点不合我的心意!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给陛下面子!” 长孙皇后连连点头答应。 第二天早上。 太极殿。 文官和武将分成两排,整整齐齐站在台阶下面。 颉利、阿史那卓儿和执失思力被押送进殿。 颉利两只脚站得笔直,抬起下巴到处看,脸上没有半点害怕的表情,全是愤怒。 “李世民!你派兵偷袭!你背刺盟友算什么本事!” “你有种把我放回大草原!咱们拉开阵势公平打一场决战!” 大殿里的百官全部被这句话气到了,纷纷伸出手指着中间的俘虏,大骂。 “你个老匹夫年年带兵来袭扰大唐边境!你还有脸在这提什么同盟之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颉利滑跪速度真快 李世民穿着黄色的龙袍,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往下看。 “我大唐卫国公带一万骑兵直接打穿你几万大军的营地!” “你的人被杀散了,你也被生擒了!现在还觉得大唐对你不公平?” 所有官员听到皇帝的反问,全部哈哈大笑,大殿上面闹哄哄的全是嘲弄声。 尉迟敬德从武将队伍里面走出来,双手插在腰带上,瞪着大眼睛。 “抓你的就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他之前连战场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你连大唐的一个新兵蛋子都打不过!你还有什么脸皮在朝堂上提要求!” 颉利听到这段话,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紫色。 自己在大草原上称王称霸这么多年,现在居然被一个小兵端了老窝,觉得这是莫大的耻辱。 “我可以投降,但是你们大唐必须处决了那个叫苏哲的家伙!” 李世民被气笑了,苏哲可是自己的宝贝疙瘩,为了你颉利的面子就给杀了? 想屁吃呢。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颉利。 “你一个战败的阶下囚,居然敢在朕的面前谈条件,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来人,把这个老狗给我拖出大殿直接砍了!” 听到这话颉利立马认怂了。 “李世民,你赢了,我认栽,但我突厥还有百万部众,你要杀了我,草原上的人永远不会服你!” 李世民身体往前倾了倾,“哦?那你想怎样?” 颉利胸膛起伏,“我投降,我带着整个突厥投降大唐,从今以后,草原子民为你牧马放羊!” 大殿里响起一片低语声,百官交头接耳,这颉利倒是能屈能伸。 李世民没说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颉利赶紧补充:“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得善待我的女儿阿史那卓儿,给她找一个大唐的如意郎君!” 李世民眯起眼睛,“你女儿?” “对!”颉利点头道,“她是我颉利的女儿,不能受半点委屈!你要是答应,我突厥百万部众立刻放下马刀!你要是不答应……”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世民心里快速盘算。 杀了颉利容易,但草原上那些部落肯定要造反,打来打去没完没了。 留着他,让他真心归顺,大唐北境至少能安稳十年。 “好。”李世民点头,“朕答应你,突厥归顺大唐,朕保你女儿平安富贵,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颉利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这时候,一直跪在颉利身后的阿史那卓儿突然抬起头,“陛下!我不要嫁别人!我要嫁苏哲!”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李世民皱起眉头。 阿史那卓儿咬着嘴唇,“就是那个抓了我的苏哲!我要嫁给他!” 李世民心里泛起一阵冷笑,颉利父女恨苏哲入骨,阿史那卓儿嫁过去就是要把苏哲往死里整。 “不行,苏哲立下大功,朕已经决定赐婚他和大唐宗室县主,以激励大唐将士奋勇立功,娶你算怎么回事?” 阿史那卓儿眼睛红了,“陛下,大唐不是最讲信义吗?您刚才还说要给我找个如意郎君,我现在就要苏哲,您为什么不同意!” 李世民冷笑,“苏哲的婚事,朕说了算。你一个突厥公主,凭什么挑三拣四?” “那要是苏哲自己愿意娶我呢?”阿史那卓儿抬起头,死死盯着李世民,“他要是愿意,您还会阻拦吗?” 李世民气笑了,“他要是真愿意,朕不拦着,但朕告诉你,不可能。” 苏哲放着温婉可人的段简璧不娶,娶你这个草原蛮夷? 做白日梦呢。 阿史那卓儿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早就打听清楚了,苏哲这个人贪财好色,自己手里还有突厥的金银珠宝,就不信打动不了他。 李世民没再搭理她,视线转向跪在旁边的执失思力,“你呢?草原第一勇士,愿不愿意归顺大唐?” 执失思力抬起头,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上去很凶,但他眼神很平静。 “我投降大唐,但有一个请求,善待我的大可汗,善待阿史那卓儿,他们平安,我便为大唐征战,至死方休。” 李世民点头,“准了。” 他抬起手,旁边的太监立刻宣读圣旨。 封颉利为归义王,赐长安城宅邸一座,绢帛两千匹。 封阿史那卓儿为定襄县主,食邑三百户,同样赐宅邸一座,绢帛两千贯。 颉利和阿史那卓儿谢恩。 李世民又看向执失思力,“封你为宣节将军,从四品,赐婚九江公主,赐宅邸一座。” 执失思力整个人愣住了。 九江公主是李世民的亲妹妹,在大唐地位尊崇,皇帝把妹妹嫁给他,这是何等的信任! “末将……谢陛下隆恩!”执失思力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响。 李世民摆摆手,让太监把三人带下去安置。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拍拍手,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们抬进来一张张矮桌,宫女们端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进来。 “众卿都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咱们边吃边聊。”李世民拿起一碗,用木勺舀了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东西。 百官好奇地看着,这东西从来没吃过,闻着有股淡淡的香气。 “此物名叫土豆。”李世民把土豆掰开,里面是金黄色的瓤,“亩产一千多斤,四个月就能成熟,一年能种两季,耐旱得很。” 大殿里炸开锅了,长孙无忌第一个站起来,“陛下,您说的是真的?亩产一千多斤?” “朕亲眼所见。”李世民咬了一口土豆,细细嚼着,“这东西是苏哲发现并种植出来的,他在泾阳村种了几十亩地,产量惊人。” 房玄龄和杜如晦早就见识过了,看着同僚们那副激动的样子,偷笑不止。 百官纷纷站起来,有的高呼天佑大唐,有的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大唐初定,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粮食,现在有了土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李世民抬手压下声音,“苏哲不仅献上土豆,此番又生擒颉利可汗。文武全才,功勋卓著。朕想听听,该如何封赏他?” 第一百五十七章 突厥公主也要嫁给我? 大殿里立刻炸开了锅,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去,眼睛全盯着纪国公段纶。 段纶站在队列里,被大家看得浑身不自在。 大家心里全在犯嘀咕。 这苏哲立下活捉颉利可汗的天大军功,又献上高产土豆,这可是两大天功,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原来这小子是段纶的人,段家这次算是彻底发达了。 郑元秋站在人群里,咬着牙根。 儿子郑尚官的腿全废了,成了个废人,这笔账肯定得算在苏哲头上。 在他眼里,苏哲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个死人立再大的功劳也没用,不如现在顺水推舟,站出来给这小子请功,还能在皇上面前落个宽宏大量的好名声。 郑元秋整理了一下官服,大步走出队列。 “陛下,苏哲生擒颉利,当封县侯!” “他又献上高产作物土豆,此乃功在社稷的大事,臣以为,当加封苏哲为郡侯,再赐婚苏哲与云安县主!” 旁边站着的官员全傻眼了。 谁都知道郑尚官和苏哲在军营里闹得不可开交,郑家恨不得把苏哲生吞活剥了,现在居然主动站出来给仇人请功。 崔义玄从旁边走出来,竖起大拇指。 “郑大人说得对!必须重赏重封,以此激励天下人心!郑大人与苏哲不对付,却愿为苏哲请功!” “郑大人心胸宽广,真是我辈楷模啊!” 其他山东士族的官员也跟着跑出来。 “郑大人高义!” “郑大人公私分明,实在让人钦佩!” 大伙在朝堂上大声夸赞。 郑元秋温和地笑着说:“大家过誉了,公是公私是私,老夫还是分得清的。”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群人演戏,心里清楚郑元秋肯定没安好心。 不过既然郑元秋主动提出来,这正合他意。 “郑爱卿此举甚好,深明大义!”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太监,直接下达旨意。 “传朕旨意!册封苏哲为泾南郡侯,赐婚云安县主段简璧!” 太监赶紧拿笔记录下来。 李世民接着宣布其他人的封赏。 “程处默、尉迟宝林、薛冲、裴行俦、李震、李崇义、张豹七人作战勇猛,全部封为伯爵!” “少将营其他人皆封为子爵!” 百官听着这些封赏,心里全明白,这次少将营去前线的人全捞到了爵位,唯独郑元秋的儿子郑尚官什么都没捞着。 …… 卢国公府的客房。 苏哲躺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从前线回来这一路风餐露宿,昨晚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他刚睁开眼睛,脑子里就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曲辕犁图纸。 苏哲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曲辕犁可是个好东西,大唐现在老百姓种地用的全是直辕犁,那玩意死沉死沉的,必须用牛才拉得动。 普通老百姓家里根本买不起牛,种地全靠人力拉,累死累活也种不了几亩地。 有了这曲辕犁,一个人就能拉着犁地,这能大大提升老百姓的生产力。 自己拿着这图纸找木匠打造出来,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苏哲摸着下巴,心里犯起嘀咕。 这系统奖励来得真奇怪,昨天自己刚回长安城,一直在皇宫里喝酒,根本没见过那个渣爹李二。 这系统怎么就突然发奖励了,难道渣爹在背地里干了什么事情。 他还没想明白,房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国公府管家推开门。 “苏公子,快点起来了,宫里来人,封赏的圣旨到了,就在前院呢!” 苏哲听到这话,当即从床上蹦了起来。 封赏终于来了。 自己拼死拼活抓了突厥可汗,这回绝对能弄个爵位当当,过上混吃等死的舒坦日子。 他连外衣都没披好,急匆匆跟着管家往外跑。 两人穿过走廊,院子里站着一排太监和带刀护卫,程处默已经单膝跪在地上。 宣旨太监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扯着嗓子念。 “封程处默为蓝田伯爵!食邑四百户!” 程处默双手接住圣旨,嘴巴咧得老大,笑得合不拢嘴。 宣旨太监把目光转过来,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苏哲苏将军何在?” “我在这里!”苏哲赶紧跑过去,学着程处默的样子,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低着头等太监念旨。 宣旨太监打开另一份圣旨,清了清嗓子。 “大唐皇帝令!” “卢国公徒弟苏哲,生擒颉利可汗和突厥第一勇士执失思力,又进献高产作物土豆,功在社稷!” 苏哲跪在地上,心里老激动了,两大天功加在一起,这回绝对是个大爵位。 “敕封苏哲为泾南郡侯!食邑一千户!” 苏哲听着这话,心跳得飞快。 郡侯啊,这可是高级爵位。 食邑一千户,这就意味着有一千户老百姓给自己交税,这下彻底发财了,长安城里的大宅子马上就能买到手。 太监停顿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赐婚云安县主段简璧,二月十四为良辰吉日,宜订婚!” 苏哲听到这后半段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嗡嗡直响。 完了。 这到底要咋办啊。 自己一直把段简璧当朋友看,那丫头脾气那么大,成天管东管西的。 这要是结了婚,自己以后还怎么去教坊司听曲看跳舞,后半辈子全毁了。 可是这是皇帝下的圣旨,难道要抗旨不遵。 抗旨可是要杀头的大罪,自己好不容易混上个郡侯,总不能为了这事把命搭进去。 太监念完圣旨,把卷轴合上,往前走了一步,凑到苏哲耳朵边上,压低声音。 “苏侯爷,有人托我转告你一句话,突厥公主阿史那卓儿在朝堂上闹着想嫁给你。” “你自己多加小心吧。” 太监说完转身离开了。 苏哲再次傻眼。 阿史那卓儿那女人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她在草原上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现在成了阶下囚,心里肯定憋着一肚子火。 她在大殿上点名要嫁给我,绝对是没安好心,肯定是想先嫁进门,然后趁我睡着的时候,一刀抹了我的脖子。 这绝对是谋杀亲夫,我可不能上这个当。 程处默凑过来,嘴巴咧得老大。 “我就说你完了吧,这回你不娶段简璧也得娶了!” 苏哲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不过那个突厥公主你千万别娶!”程处默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提醒,“那女人十有八九是想找个机会弄死你!” 苏哲叹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堵得慌。 肯定是渣爹干的好事。 这老东西自己惹了麻烦,非要把我拉下水。 段简璧才十五岁啊。这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我怎么下得去手。 而且人家家里是什么条件,爹是当朝国公,娘是当朝公主。 我算个什么东西,就是一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人家家里肯定嫌弃我,以后真要过日子,还不得天天给我翻白眼。 我想活得逍遥快活一点,怎么就这么难。 死渣爹,真是害惨我了。 现在跑路? 不行。 刚到手的郡侯爵位,还有一千户食邑,现在跑了就什么都没了,简直血亏。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古代也有天价彩礼啊! 这时候,孙氏从大厅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笑容。 “好孩子,这可是大喜事啊!云安县主是个顶好的姑娘,你这亲事结得好!” “二月十四就是好日子,也就剩半个月了,你得赶紧准备聘礼去下聘定亲了!” 苏哲听到聘礼两个字,头皮直发麻,“师娘,这娶县主得准备多少钱的聘礼才够啊?” “人家是皇亲国戚,这聘礼绝对不能寒酸了!”孙氏一脸认真地说道,“之前李纲迎娶县主,下了五十万贯聘礼!” 苏哲听到这个数字,两眼一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五十万贯!把我劈成两半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我现在连三千贯都拿不出来,去哪里弄这五十万贯。 孙氏看出苏哲的脸色不对劲,赶紧出声安慰,“你别急,师娘家里还能拿出来二十万贯给你凑凑。” “那剩下的三十万贯怎么办?”苏哲急得直跺脚。 “剩下的咱们去借!”孙氏帮着出主意,“你现在食邑一千户,一年能收一千五百贯租子!” “以后你再当个官,加上朝廷发的官俸,这笔钱省吃俭用,十年时间应该能还清!” 苏哲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态彻底崩盘。 穿越到大唐,不仅没过上好日子,反而背上了一身烂债,这要是传出去,这脸还要不要了,丢人,太丢人了。 师傅一家对我这么好,怎么能拿他们家二十万贯,这人情欠得太大了,以后根本还不清。 “师娘,这钱我不能要,我先回村里看看能凑出来多少钱!” 说完这话,苏哲转身就走,牵过赤兔马,翻身上马,直接出了卢国公府的大门。 他一路骑马狂奔回到了泾阳村。 村口的大树下围满了人,全村的老少爷们全跑出来了,伸长脖子往路上看。 看到苏哲骑着红马过来,村民们全围了上去。 “苏哲回来了!” “外面都在传,生擒可汗的那个英雄是不是你啊?” “是我。”苏哲大声回答。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欢呼声。 “太厉害了!咱们村出了个活捉可汗的大英雄!”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苏哲,朝廷给你封了什么大官啊?” 苏哲从马背上跳下来,“官没封,朝廷封了我一个郡侯。” 全村人听到这话,直接沸腾了。 “郡侯!咱们泾阳村出侯爷了!”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 “快!大家赶紧去杀猪宰羊!咱们全村今天好好庆贺一下!” 他一把拉住苏哲的手臂,拽着他往自己家里走。 进了屋子指着地上的十个大木箱子。 “这些都是这几个月卖糖霜和香皂赚的钱!一共是一千贯,你全拿去用!” “多谢村长!” 苏哲看着这些钱,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一千贯顶什么用啊,连五十万贯的零头都不够,缺口实在太大了。 他把这些钱全部搬回自己家里,关上房门,心念一动,把十箱铜钱全部收进系统空间里。 苏哲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脑子里飞快盘算。 必须得搞钱,没钱这婚根本结不了。 他意识进入系统空间,把之前喝剩下的啤酒瓶全部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绿色的玻璃瓶在光底下闪闪发亮,仔细数了数,一共七十个。 琉璃在大唐可是稀罕物件,那些达官贵人最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这些啤酒瓶晶莹剔透,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一个瓶子卖个几千贯应该不成问题。 空间里还有矿泉水和泡面,但这些东西包装太奇怪,根本没法拿出去卖。 对了,还有系统刚奖励的曲辕犁图纸,这东西可是个大宝贝,只要打造出来,绝对能卖上一大笔钱。 苏哲抓起桌子上的图纸,推开门一路跑到村西头的铁匠铺。 王铁匠正光着膀子在火炉边打铁。 “王铁匠,你先别忙活了!”苏哲走过去大声喊道。 “苏侯爷,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王铁匠赶紧行礼。 苏哲把手里的图纸拍在铁砧上,“你按着这图纸,给我打造一套农具出来,这活必须干好,速度要快!” “苏侯爷放心!”王铁匠拍着胸脯保证,“这图纸画得精细,我马上就开炉打造!” 苏哲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铁匠铺。 搞钱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接下来就看这曲辕犁能卖出多高的价钱了。 五十万贯的缺口,必须在半个月内填平。 村里摆流水席庆祝苏哲封侯。 苏哲坐在最中间的桌子旁,嘴角往上扯,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苏哲啊,你现在可是侯爷了!以后谁还敢到咱们泾阳村来撒野!” “村长言重了,全靠大家平时帮忙。”苏哲随口回了一句。 “你现在功成名就了,该成家了!”村长拍了拍苏哲肩膀,“段小姐人好得很,配你正合适!” 周围的村民全都端着饭碗跟着起哄。 “段小姐长得真俊俏,还是个大贵人!苏哲你小子有福气啊!” “你们俩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什么时候办喜酒啊!” 苏哲听着这些话,心里直叹气。 娶个脾气大的女人回家供着,还得背上一身烂债,这日子没法过了,只能连连点头,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吃完流水席,苏哲牵出赤兔马,骑马直奔县城来到县衙后院。 房遗直正坐在石凳上喝茶,看到苏哲走进来,笑着拱手。 “恭喜苏侯爷!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啊!你现在可是长安城里的风云人物!” 苏哲拉开椅子坐下,倒了一杯凉水灌进嘴里,满脸愁容。 圣旨下得太突然了,原本只想着混个爵位,每个月领点俸禄过舒坦日子,谁知道这爵位还绑定了一个大麻烦。 “别提了,我连聘礼我都下不起,你说我要是抗旨会怎么样?” 房遗直吓得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了。 “你可别胡来!抗旨可是死罪,要掉脑袋的!你千万别冲动!” “可我没钱啊!五十万贯,把我卖了也不够!我上哪去变这么多钱出来!”苏哲叹气道。 “钱可以借嘛,你爹有钱,你找他要啊!他肯定愿意帮你出这笔钱!”房遗直帮着出主意。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为了结婚还得做牛马啊 苏哲连连摆手,找渣爹要钱?那老家伙精明得很,拿了他的钱,以后指不定怎么被他拿捏。 “我不想欠他的,人情最难还!我宁愿自己想办法搞钱!” “以你的本事,赚点钱还清不难,你脑子活络,肯定能度过这个难关。”房遗直劝说道。 “多亏了你之前帮我出谋划策,泾阳县现在越来越富裕安定了,朝廷都把咱们县定为模范县了!这全都是你的功劳!” 苏哲摆了摆手。 “互相帮忙嘛!这都是你这个县令当得好!祝贺你距离升官不远了!” 两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苏哲站起身告辞离开。 他在县城的集市上买了两斤鲜猪肉和几把青菜,提着食材骑马回到泾阳村,把东西搬到渣爹给他盖的新宅院里。 自苏哲走后,房遗直走进书房,拿起毛笔写了一封信,叫来衙役骑快马把信送去长安城给房玄龄。 房玄龄看完手里的信纸,乐得合不拢嘴,立马觐见李世民。 御书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 “陛下,苏哲拿不出聘礼钱,都愁死了,都想着抗旨拒婚了!”房玄龄禀告道。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朱砂笔放声大笑。 “这小子也有今天,让他平时那么狂,五十万贯确实能要了他的命!” “你去和段纶说一声,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泾阳村!” …… 第二天早上。 天刚亮。 几辆宽大的马车停在皇城外面,李世民,长孙皇后,带着李承乾长乐公主。 段纶、高密公主、段简璧和段俨,两家人约好一起去泾阳村。 临走前,李世民把段纶几个人叫到自己的马车里。 “你们千万别说漏嘴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朕的身份。” “泾阳县的赈灾之法和发展之法,全是他出的主意!”李世民压低声音说道。 段纶瞪大眼睛,嘴巴张开,“还有老兵为吏、科举改革这些策略,竟然都出自苏哲之手?” “确实是个有才的,这女婿找得值了!” “精钢锻造法也是苏哲送给程咬金的,他还带着村里人造草纸、香皂和糖霜卖。”李世民靠在软垫上,“他手里好东西多得很!你们段家这次可是捡到宝了!” 段纶听完这些话,整个人精神大振,对这个未来的女婿彻底来了兴趣。 能赚钱还能治国,这简直是个无价之宝。 高密公主坐在旁边,看到他那副样子,撇了撇嘴。 她向来看重门第,对乡下来的野小子一直没什么好感,就算这小子立了军功,在她眼里也是个粗人。 “光有才不行!人品和长相也得好才配得上我家简璧!” 长孙皇后笑笑打圆场。 “这苏哲长得相貌堂堂,人品也是极好,重情重义,为了感激卢国公教他本事,直接把精钢锻造法送了出去。” “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他若是直接献给朝廷,这功劳足以封爵了!” 高密公主冷哼一声说道:“这算什么重情重义!说不得就是为了巴结卢国公才这么干的!” 段简璧直起身子,脸颊涨得通红,听不得别人说苏哲的坏话。 “娘!才不是你想的那样!马蹄铁其实也是苏哲发明出来的!”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段简璧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舅舅之前因为马蹄铁封赏了爹爹,我怕舅舅觉得爹爹欺君,就一直没敢说。” “我本想私下里拿钱补偿苏哲,可他就只要了一千贯钱。” 段纶瞪大眼睛,呼吸都停住了,高密公主也傻眼了。 两口子转过头,满脸惶恐地看向李世民,欺君可是大罪,这要是追究起来,全家都得掉脑袋。 李世民摆了摆手,放声大笑,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行了行了!这事朕不追究!就当是苏哲提前孝敬他岳父的聘礼了!” 段纶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下欠了苏哲一个人情。 人家把这么大的功劳让给自己,这女婿他现在是不认都不行了,要是再摆脸色,那就是不识好歹。 高密公主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小子心机也太深了,他肯定是一早就盯上咱们家简璧了,故意用这招来算计咱们!” 段简璧嘟起嘴巴,气得直跺脚,觉得母亲简直不可理喻。 “娘!你别乱猜了,苏哲他根本就不想娶我,我们俩早就说好了,以后只做朋友!” 高密公主一巴掌拍在座位上。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野小子,凭什么看不上我这宝贝女儿!” “既然他不想娶,你之前在太极殿怎么不当面拒绝这门赐婚!” 段简璧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长孙皇后捂着嘴笑,看穿了小女孩的心思。 “这有什么好怪的,两人天天处在一起,处着处着自然就动心了呗!” 高密公主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这是真看上那个野小子了,叹了一大口气,连连摇头。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不过这小子想做我段家的女婿,今天必须得让我满意才行!不然我绝不答应!” 一行人来到泾阳村。 停在江阳的新宅院门前。 段简璧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这座宅院,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盖宅院的钱虽然是舅舅出的,但这宅院可是我亲自督造的!” 院门没关,几个人直接走了进去。 苏哲正站在院子里的土灶前面,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肉。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李世民。 苏哲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扔。 又是这个坑人的渣爹,自己这几天被那五十万贯的聘礼愁得掉头发,这老东西居然还有脸跑来找自己,就是来看笑话的。 李世民背着双手,大步走到苏哲面前,挺起胸膛,满脸都是得意。 “臭小子,还不快点过来谢谢你爹我,我可是拉下这张老脸,帮你求来了一个郡侯的爵位!” “还帮你求了赐婚,让你抱得美人归,赶紧做顿好吃的,好好感谢感谢我!” 苏哲听完这话,气得直翻白眼,老东西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自己拼命换来的。 “你可拉倒吧,抓可汗的功劳是我自己拿命拼回来的,用得着你去求?” 第一百六十章 怎么不按套路来?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换了个说法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这门好婚事总是我跑断腿帮你求来的吧!” 苏哲听到婚事两个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件事,五十万贯的聘礼,简直就是要逼着他去上吊,还敢提这茬。 “我用你求,你这根本不是帮我,你这是在害我!” 站在后面的高密公主当场就炸毛了,本来就看苏哲不顺眼。现在这小子居然当着她的面,说娶她女儿是被害了。 这简直是把段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高密公主两步冲到前面,伸手指着苏哲的鼻子。 “你个不知好歹的野小子,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苏哲看着眼前穿金戴银的贵妇人,根本不认识这是谁。 李世民站在旁边,捂着肚子笑出声,这摆明了就是在看苏哲的笑话。 “这事你别跟我抱怨,你有什么委屈,就跟你这岳母大人好好说说吧!” “还有这位,纪国公段纶,也就是你的岳父大人!” 苏哲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 丈母娘高密公主? 她现在非常生气。 我现在抓住机会得多说几句气话,把她惹发火。 高密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是发了火,跑去找皇帝闹腾,说不定皇帝一头疼,这门要命的亲事直接就给退了。 “门不当户不对,怎会幸福?你们国公府门槛那么高,规矩肯定多。” “你们看不上我,我也不想受气!我一个乡下人,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你们那些约束。” “就说聘礼我都拿不出来,多丢人呐,总不能去抢钱吧,这婚事根本成不了。” 高密公主在苏哲身上来回打量。 本来最担心的就是女儿被这小子算计,怕这小子贪图段家的权势,想借着段家往上爬。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挺有自知之明,连面子都不要了,直接说自己拿不出钱,看来他并没有算计简璧。 而且这小伙子个头挺高,长相也周正,简璧嫁给他也不算吃亏。 苏哲看着高密公主点头,嘴角直抽抽。 这合理吗? 这女人不应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吗? 不应该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她怎么还点起头来了。 这剧本完全不对啊,她到底在想什么,大户人家的脑回路都这么奇怪吗? 这让我接下来怎么演。 “你现在是郡侯,又是卢国公徒弟。”李世民笑着说道,“谁敢看不上你?” “至于聘礼钱,我可以借你嘛,你做着生意,又有爵位,制冰卖糖霜的买卖,每个月都能赚不少钱。” “回头我再给你求个官职,不愁还不清钱,你只要点个头,钱的事情我全包了。” “当官是不可能当官的!”苏哲直接拒绝,“每天早起上朝,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就是不思进取,我也不想欠你的,欠了钱就得看人脸色,我才不干。” 他转头看向高密公主,故意把声音提高。 “我还家暴,脾气一上来,打人可不管是谁。” 快嫌弃我啊。 快说我配不上你女儿,带着你女儿走,把婚退了大家全解脱。 你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能容忍一个家暴男当女婿。 段俨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直接撇了撇嘴。 “我姐一生气你就不敢闹了,你还家暴呢。” “你在前线打仗那么厉害,遇到我姐还不是老老实实的,连我姐都打不过,你省省吧。” 苏哲瞪了段俨一眼,这小子净添乱,我这正想办法退婚呢,你插什么嘴。 高密公主直接笑出声,现在彻底看明白了,这小子摆明了在自黑。 他就是不想娶简璧,为了退婚,连家暴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这说明根本不贪图简璧的身份和地位,这下更放心了。 这女婿是个老实人,不会耍心眼,简璧跟着他肯定不会受委屈。 “你接着编。”高密公主双手抱在胸前,“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你这满嘴胡言乱语,就是想把我们骗走,我可不上你的当,你这人其实挺实在的。” 苏哲头都大了,伸出手抓了抓头发,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越抹黑自己,这丈母娘反而越满意,这还怎么退婚。 这家人脑子都不正常吗? 他脑子转得飞快,必须换个办法,用钱买平安,只要能退婚,送点东西也行。 “这样,我送你家一个好东西。”苏哲看着高密公主,“你家退婚好不好?” “这东西绝对值钱,换个退婚肯定不亏。” 段简璧听到这话,眼眶直接红了。 “你就这么不想娶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你这么嫌弃我。” 苏哲看着段简璧委屈的样子,心里有些烦躁。 “咱们不都说好了只做朋友,这可是你当初亲口答应我的,不能反悔啊。” “我娶个媳妇欠五十万贯外债,这钱堆起来比房子都高,我拿什么还。” “我疯了?” 段简璧鼓起勇气看着苏哲,“可我现在想嫁你了,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就是想跟着你。” 苏哲直接愣在原地,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彻底慌了神。 大唐的女人不是都很含蓄吗? 这丫头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表白了,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他看着段简璧脸上的眼泪,心里有些不忍。 这话真的伤到她了。 她其实人挺好的,平时虽然爱管人,但也是真心对自己好。 李世民在旁边催促,“都说我借你钱,又不要你利息,你怕什么!” “我又不会逼着你立刻还钱,你慢慢还不就行了,有啥好东西你也可以卖给我。” “我出高价买下来,你的聘礼钱不就有了。” 高密公主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苏哲,语气十分霸道,完全不容商量。 “我女儿看上你了,你就必须娶,这门亲事是皇上定下的,谁也改不了。” “别说那些没用的,今天就是说破天,这婚也退不成。” 苏哲彻底没办法了,丈母娘和皇帝都发话了,而且他看着段简璧哭成这样,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伤人的话,再闹下去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后院的柴房,推开木门把王铁匠刚打造出来的曲辕犁搬了出来放在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把犁十万贯! 苏哲把那架木犁搬到院子正中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撇。 “就这?一把破犁?你拿这玩意糊弄我?” 苏哲懒得跟他废话,拍了拍犁身上的木屑。 “这犁不用牛,一个人就能拉动,老人妇女都行。”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段纶第一个笑出声。 “苏哲啊,大唐的直辕犁套两头牛才勉强拉得动,你说人力就行?这话说出去谁信?” 高密公主抱着胳膊站在廊下,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本来就觉得这小子嘴巴大过天,现在又在吹牛,果然是个乡下野小子,上不得台面。 段简璧站在母亲身后,双手攥紧衣角,替苏哲捏了一把汗。 她太了解苏哲了,这人从不说空话,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笑话,她急得嘴唇都咬白了。 李世民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等着看苏哲怎么收场。 在他看来,这小子八成是被聘礼逼急了,随便弄个东西出来骗钱。 苏哲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弯腰扛起犁就往后院菜地走。 爱信不信,事实胜于雄辩。 后院那块菜地不大,泥土松软适中,正好用来演示。 苏哲把麻绳挂上肩膀,双手握住犁柄,腰一弓,脚下发力,整个人往前迈步。 犁铧入土的瞬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泥土翻开了。 整整齐齐的沟槽,深浅一致,苏哲步伐平稳,呼吸均匀,从地头走到地尾,就跟散步一样轻松。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翻开的土沟,段纶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高密公主放下了抱着的胳膊,整个人僵在那里。 苏哲走完一趟,把犁往地上一放,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清楚了?”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身去看犁铧入土的痕迹,土翻得深,沟开得直,这绝不是什么花架子。 “你力气大!普通百姓未必拉得动!” 苏哲把绳子解下来,直接甩到李世民面前。 “你自己试。” 李世民愣了一下,撩起袍子下摆塞进腰带里,双手握住犁柄。 段纶急了:“二公子,这种粗活让下人来……” “闭嘴。”李世民低喝一声,双腿发力,身体前倾。 犁动了。 泥土从犁铧两侧翻开,李世民又往前走了五六步,稳稳当当,并不算费力。 他停下来的时候,握着犁柄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是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大唐八成百姓家里买不起耕牛,全靠人力刨地,一家五口累死累活一整年,也就种个十来亩地。有了这东西,同样的人手,产出直接翻倍。 粮食翻倍,人口就能翻倍。人口翻倍,大唐的国力就能翻倍。 这不是一把犁,这是改天换地的东西。 “怎么做到的!”李世民把绳子扯下来扔在地上,快步走到苏哲面前,声音都在发颤,“说!这犁为什么不用牛就能动!” 苏哲靠在院墙上,翘起二郎腿,伸出五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先谈价。五十万贯。” 李世民的脸瞬间黑了,“你想屁吃!最多五万!这玩意是锦上添花,又不能帮我升官升爵!” “五十万,少一个子我都不卖。”苏哲把手背到身后,“大唐几千万亩耕地,你自己算算,这东西推广出去值多少钱。” “十万!多一个子没有!” “四十万。” “十万!” “三十万。你这是抢啊,我费了多少心血弄出来的。” “十五万,最后的价!”李世民瞪着苏哲,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 段纶站在旁边,腿都在发软,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跟那位这么讨价还价的,这准女婿的胆子比天都大,是真不怕死。 高密公主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有人把那位逼成这副青筋暴起的模样。 “二十万,不能再低了。”苏哲摇头,“你每次都占我便宜,上次的土豆我可是白送的,这回你得补上。” “十万!”李世民咬着牙蹦出两个字,“你要是不卖,我让人自己研究,迟早能仿出来!” 苏哲斜眼看他:“行啊,你研究去,我等着。十年八年的,大唐百姓就接着用直辕犁刨地呗。” 李世民被噎得胸口疼。这小子太了解他了,知道他等不起,知道他心里装着百姓,专门拿这个拿捏他。 “十万贯,再加上你欠我的聘礼钱全免了。”李世民强行找补。 “想都别想,聘礼是聘礼,买卖是买卖,两码事。十万贯,现银。” “成交!”李世民一巴掌拍在犁身上,牙都快咬碎了。 苏哲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 “先付钱。” 李世民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三跳:“……你什么意思?” “你坑我不是一两次了。”苏哲手掌朝上摊着不动,“上次说好给我六座山头的契书,拖了两个月才送来。土豆那回也是,说好的重赏到现在影子都没见着。” “先付钱,一手交钱一手交图纸,天经地义。” 高密公主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她突然有点明白自己女儿为什么喜欢这个小子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谁的面子都不给,偏偏又理直气壮,让人恨不起来。 李世民黑着脸转头看向段纶:“你未来女婿,你管管。” 段纶连忙摆手,这烫手山芋他可不接。 “你岳父岳母都看着呢。”李世民咬牙切齿地看着苏哲,“我赖你账?回去立刻让人把十万贯送来,还有什么好东西?你一并拿出来,我都买!” 苏哲翻了个白眼。 “先把这十万贯结清再说。每次都是画大饼,我现在只认钱。” 李世民气得想揍人,但架不住心里高兴。 每次来泾阳村都有收获,这小子简直是大唐的聚宝盆。 他招手让随行的侍卫把犁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自己又凑过去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生怕被别人看了去。 这时候,一直躲在长孙皇后身后的长乐公主跑了过来,一把拽住苏哲的袖子,仰着小脸。 “苏哲哥哥,我饿了,你做饭给我吃嘛!” 苏哲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伸手捏了捏长乐公主肉嘟嘟的小脸蛋。 “行,哥哥给你做好吃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了几分。 长乐公主这丫头嘴甜人乖,每次来都黏着他,是这群人里唯一让他觉得舒服的。 “站住。”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丈母娘看女婿 段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苏哲,君子远庖厨。你现在是堂堂郡侯,怎么还亲自下厨?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长辈的关切,但那种关切里裹着一层苏哲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回头我送几个下人过来伺候你,也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苏哲的脚步停了。没回头。 “不用,我喜欢自己做。” 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来了。 那种骨子里的居高临下。嘴上说着不在乎出身,细节上全是嫌弃。什么成何体统,让外人看了笑”,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不配。 你一个乡下野小子,做饭这种下等事正好配你的出身,但你现在要娶我女儿了,得改,得变成我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否则丢的是段家的脸。 段俨一把拽住段纶的袖子往外拖。 “爹,别在这碍事了,让姐夫好做饭!” 段纶满头黑线,瞪着小儿子,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逆子!都叫上姐夫了,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快了!” “人家都答应卖犁了,这婚事板上钉钉的事,我叫一声姐夫怎么了?”段俨理直气壮,拽着他爹的胳膊硬往院外拖,“走走走,你在这站着人家放不开手脚。” 段纶被亲儿子架着往外走,回头还不忘瞪苏哲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没规矩”。 苏哲懒得搭理他,转身进了厨房,从墙上摘下围裙系在腰上,熟练地往锅底添了把柴。 高密公主却没跟着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苏哲颠锅翻炒的动作。 刚才她提议送下人过来,这小子头都没回就拒了,本以为是故意装清高,现在看着他切肉片菜的手法,哪是装出来的,分明是做了成千上万次饭才有的本事。 不贪图享乐,不攀附权贵,说自己穷得叮当响,不想欠人情,宁可挨骂也不接受施舍。 高密公主眉头松开了,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攀龙附凤的小人,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人中龙凤,生怕别人看不起。 这小子倒好,明明有这么大本事,偏偏连个下人都不愿意要。 苏哲余光扫到门口高密公主那张脸。 刚才还横眉冷对,现在怎么变成这种表情了?嘴角带着笑,看自己的眼神里全是满意。 难道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那我刚才演的那出“家暴自黑”不是白费功夫了? 高密公主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院子里,走到长孙皇后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这小子,确实跟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 长孙皇后笑而不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厨房里,段简璧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哲没回头,听到砧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声响,是她在切葱。 半天没人说话。 锅里的油噼啪作响,灶膛里的火苗烧得正旺,苏哲手里翻着铲子,等着她开口。 果然,段简璧憋了好一阵子,菜刀往砧板上一放,声音又闷又委屈。 “你真就那么嫌弃我?” 苏哲叹了一口气,手里的锅铲没停。 “我从来没嫌弃过你,只是咱们门不当户不对,我不想受白眼,就想活个逍遥自在。” 这话他说的是真心的。段简璧人挺好,脾气大是大了点,但确实对他没有坏心。可问题不在她身上,在她身后那个世界。 段纶刚才那句成何体统还在他脑子里转呢。 “你现在是郡侯!卢国公徒弟!生擒过可汗!”段简璧放下菜刀,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声音拔高了一截,“谁敢给你白眼?我娘刚才都夸你了,段俨天天念叨你!” 苏哲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自己现在确实不是当初那个穷得掉渣的泾阳村野小子了,郡侯爵位,食邑千户,师承卢国公,生擒突厥可汗的战功摆在那,就算段纶心里再嫌弃,面子上也得客客气气。 但真正让他心里松动的,不是这些。 是刚才在院子里,段简璧当着所有人的面,红着眼眶说出那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就是想跟着你。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一个国公府的千金,当朝县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她完全可以等着皇帝另指一门更好的亲事,嫁个世家嫡子,一辈子荣华富贵。 可她偏偏当着自己全家人的面,说想嫁给一个拿不出聘礼的穷光蛋。 这种话,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 苏哲沉默了好一会儿,锅里的菜都快糊了,才开口,“娶就娶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段简璧整个人愣住了。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拼命往上翘,又使劲压下去,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她咬着嘴唇硬撑了两秒,随即板起脸,下巴一抬。 “那突厥公主也想嫁给你,你在草原上跟她发生什么了?老实交代。” 苏哲乐了。 这醋吃得也太快了,刚答应嫁就开始查岗了。 “吃醋了?”他斜眼看她,“那女人是想嫁进门弄死我报仇,洞房花烛夜就是我的祭日。” 段简璧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抖了好几下,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切葱,耳朵根红透了。 苏哲看着她背影,心里那股堵了好几天的闷气散了大半。 算了,这丫头确实不讨厌。脾气虽然冲,但心眼不坏。 就当给自己找个能吵架拌嘴的伴吧,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很快,一大锅杀猪菜端上了院子里的石桌。 猪肝猪肚大肠拌着酸菜粉条,热气蒸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段纶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龇着牙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猪下水?能吃?” “做好了比肉香十倍。”苏哲夹了一筷子猪肚丝递到段简璧碗里,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段俨二话不说,抄起筷子塞了一大口进嘴里。 下一秒这小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腮帮子鼓着使劲嚼,筷子飞快地又伸过去抢第二口。 “姐夫!以后我天天来你这蹭饭!” 李世民本来端着架子不想动筷子,闻着那股香味实在忍不住,夹了一片猪肝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筷子就停不下来了,连夹三筷,吃相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稳重。 高密公主皱着眉头,用筷子尖夹了一小片酸菜粉条,犹犹豫豫送进嘴里,脸上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嫌恶到震惊再到陶醉的转变,放下所有架子,埋头就吃。 “难怪你非要自己做饭。” 高密公主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向苏哲,语气跟刚进门时判若两人,“以后我也得常来坐坐。”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收复突厥三策 苏哲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还野小子长野小子短的,一顿猪下水就变成常来坐坐了? 不过也好,丈母娘满意了,以后日子好过。 段简璧坐在苏哲旁边,低头扒饭,嘴角一直翘着压不下去。 苏哲看她一眼,心想这丫头现在倒是安静了,不闹不吵不拌嘴,反而有点不习惯。 一顿饭吃到盘子见底,连段纶都放下了身段,最后那点酸菜汤汁都让段俨用馒头蘸干净了。 正吃得热闹,李世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的气场变了,“颉利被活捉了,突厥主力也打散了,大唐摧毁他们的战斗力只 院子里安静下来。 段纶放下筷子,高密公主也停了手,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感受到了他语气里那层不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闲聊,是在问国策。 段纶捋了捋胡须,率先开口,“突厥各部已散,不如册封部落首领为我大唐属臣,令其自治纳贡,以羁縻之策治之。” 他说得四平八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 这是朝堂上讨论过无数次的老方案,历朝历代都这么干,没什么风险。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苏哲。 “你觉得如何?” 苏哲嗤笑一声,夹起一块猪肝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慢悠悠开口。 “草原那么大,朝廷管得住?” “今天他弱了,跪着喊爹,明天养肥了照样翻脸咬人。册封有什么用,一纸空文而已。” 段纶皱起眉头,筷子握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堂堂纪国公,在朝堂上说话向来有分量,这小子张口就把他的方案贬得一文不值,口气也太大了。 “那依你之见呢?” 苏哲擦了擦嘴,身体往后一靠,伸出一根手指朝李世民晃了晃。 “我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保你再得皇帝倚重。” “五万贯。” 段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这小子跟自己未来岳父谈话,张嘴闭嘴就是钱? 简璧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钻进钱眼里的家伙。 李世民眸子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往前探了几分,太熟悉苏哲这个架势了,每次这小子开价的时候,后面必定跟着能让他拍案叫绝的东西。 “说。” 苏哲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分化。” “把突厥拆成上百个小部落,每部不超过千帐。册封首领为官,朝廷发俸禄。再推行汉化,派先生去教书识字,突厥人也能考科举当官。” “读了书就不想打仗了,当了官就不想造反了。一代人还是蛮夷,三代人就是大唐子民。” 段纶脸上的不悦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苏哲这番话的可行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本能地还是要反驳。 “突厥人野蛮好斗,刀都握不稳的手怎么握笔?谁去读你的书?” 苏哲翻了个白眼。 “好斗?那就开武举啊。” “比武艺、比兵略,赢了直接封官授爵。把草原上的猛人全吸到长安来,让他们给大唐卖命。剩下那些老弱妇孺,拿什么反?” 武举。 这两个字落在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段纶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面上,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文有科举选才,武有武举纳勇,这是要把天下英雄一网打尽啊。 他搞了一辈子政治,听过无数谋臣的策论,从来没有人把问题想到这个层面。 苏哲这套东西根本不是在解决突厥,是在重塑整个大唐的人才体系。 高密公主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对政事不太懂,但看得懂段纶的脸色。 自家夫君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能让他失态到筷子都拿不住,说明这个方案的分量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偷偷看了一眼女儿,段简璧正直勾勾地盯着苏哲,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李世民腾地站起来,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分而治之。 汉化读书。 武举纳才。 这套方案一旦推行,草原上的勇士争着抢着来给大唐当官,谁还跟朝廷作对? “妙!” “分而治之、文武并举,十年之内突厥再无反叛之力!”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饭都不吃了,脑子里全是怎么拟定方案、怎么在朝堂上推行。 苏哲急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五万贯!别又赖我账!” 李世民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人已经出了院门。 苏哲气得牙痒痒,这老东西每次都这样,听完好主意撒腿就跑,钱的事提都不提,曲辕犁的十万贯到现在还没见影呢,这又欠上了。 他正要追出去,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笑着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好孩子,你还有什么计策,一并说来。” 苏哲看着长孙皇后那张温和的脸,火气降了三分,姨娘说话做事从来都让人舒服,跟那个满嘴画饼的渣爹完全不是一路人。 “互市。” “在边境开放贸易,让突厥人拿牛羊马匹来换粮食布匹铁器。日子过好了,谁还愿意提刀玩命?” “利益绑得越深,他们越离不开大唐。到那时候,不用朝廷打他们,他们自己就得跪着求大唐别断了贸易。” 长孙皇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她跟在李世民身边这么多年,听过无数名臣谋士的策论,但从来没有人能像苏哲这样,把治国的大计说得如此通透,如此浑然一体。 文武并举收其心,互市通商缚其利。 内外夹击,环环相扣,这哪里是什么草原治理方案,这分明是一套让异族永世臣服的绝户计。 “钱很快给你送来。” 长孙皇后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朝苏哲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院外走去。 高密公主紧跟其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苏哲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庆幸这个人马上就是段家的女婿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段俨嘴里还塞着半块猪肝,含含糊糊地冲苏哲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屁颠屁颠追着他爹娘跑了出去。 只剩段简璧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苏哲,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骄傲。从军营到战场,从曲辕犁到治国方略,这个男人每一次开口,都能让满座的人哑口无言。 而这个人,刚才说了要娶她。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苏哲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是,那是。” 第一百六十四章 集市惊变 马车里,李世民根本坐不住,满脸通红。 “开办武举!文武并举!百姓学文走科举,习武走武举,实乃兴唐之策!”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车壁上。 “更妙的是把突厥勇士全吸来大唐,让那帮能打的全给朕卖命,剩下的老弱妇孺,拿什么造反!” 段纶坐在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嘴巴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叹了一口长气。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小子是什么怪物? 自己在朝堂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谋臣策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人能像苏哲这样,随便便在饭桌上就把困扰朝廷几十年的边患问题给解了。 “这准女婿……日后不可限量,说不定老夫都要仰望。” 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堂堂纪国公,以后得仰望自己的女婿过日子,这算哪门子事。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苏哲那脑子里装的东西,不是他段纶能比的。 马车行出不到半里地,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长孙皇后和高密公主的马车追了上来,帘子一掀,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苏哲方才又补了一策,互市通商。” “在边境开放贸易,让突厥人拿牛羊马匹换粮食布匹铁器,日子过好了就不想打仗了,利益绑得越深,他们越离不开大唐。” 李世民脚步一顿,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仰头大笑起来,“分化拆散、武举吸人、互市绑利,三管齐下,突厥永无翻身之日!” 他笑够了,扬着下巴,凑到高密公主跟前,满脸得意。 “我给简璧找的女婿,如何?” 高密公主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居然没有挑刺。 “文武双全,模样俊,不贪图我女儿身份地位,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乐得直拍大腿,段纶坐在一旁苦笑摇头,心想这下整个段家都被苏哲绑上了。 …… 泾阳县集市,人头攒动。 街道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炒栗子和腊肉的香味。 段简璧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拽着苏哲的袖子,满街乱窜,一会儿扑到绸缎摊前摸料子,一会儿又跑去看木雕的小物件。 苏哲两只手上已经挂满了大包小包,全是这丫头一路买过来的。 买东西价都不还,说多少给多少,看上什么直接扔钱,三条街走下来花出去快两贯了。 败家。 走到一个香料摊前,苏哲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堆,抓起一把八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八角怎么卖?” 摊主竖起三根手指:“三十文一两。” 苏哲把八角往摊子上一拍:“你抢呢?上个月我在别处买才二十文,你这还涨价了?” “客官,这是今年新货,品相好,你闻这味道……” “品相好不好我还分不出来?这颗角都裂了,至少放了三个月,你跟我说新货?” 苏哲手指一弹,把那颗有裂痕的八角弹到摊主面前。 “二十五文,多一个子我去别家。” 摊主一脸肉疼:“客官,二十五文我连本都保不住……” “你保不保本关我什么事,你这摊上十家有八家比你便宜,是我给你面子才停下来的。” 段简璧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苏哲跟摊主唇枪舌剑。 从小到大买东西,身边的仆人都是直接付钱,甚至不知道原来买一把香料还能吵这么久。 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这人上一刻还在院子里给大唐皇帝出谋划策,说着改天换地的国策,下一刻就为了五文钱跟小摊贩吵得面红耳赤。 落差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好笑又心动。 “二十五文,成交不成交?不成交我走了。”苏哲转身就要走。 摊主急了,一把拽住他袖子,“成交成交!你这人杀价也太狠了!” 苏哲从钱袋里掏出二十五文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楚放在摊子上,动作仔细得让段简璧想笑。 “走吧,前面还有……” 苏哲话没说完,转头看见段简璧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笑什么笑,省下来的都是钱,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花钱不眨眼?” 段简璧捂着额头,非但不恼,笑得更开了,“那以后家里买菜的活归你,我花钱大手大脚,不适合当管家。” 苏哲愣了一下。 这丫头已经在想以后过日子的事了。 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暖,又有点不自在。 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里一道寒光,从左后方的人群里,一柄匕首无声无息地直刺他的后心。 苏哲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从侧面推过来,力气不大,却把他整个人推得趔趄了一步。 段简璧身体挡在了那道寒光前面。 刺客一击落空,匕首的轨迹偏了,转向段简璧。 她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挡。 十根手指死握住刀刃。 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滴一滴。 段简璧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没有松手,死攥着那柄匕首不放。 苏哲转过头。 看到了满手鲜血的段简璧脑子嗡了一下,然后空白了。 正要冲过去人群四面八方,又窜出四道人影。 四个黑衣人合围过来,手里攥着短匕,对准苏哲要害。 苏哲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就地一滚,三柄匕首刺了个空。 他滚起来的瞬间,左手扣住一个刺客的面门,五指收拢,一拳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楚楚。 那人眼珠子往上一翻,软成一摊烂泥倒在地上。 苏哲从他手里夺过匕首,腰一拧,手腕一抖,匕首脱手飞出。 噗。 刀刃没入第二个刺客胸口,整个人被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脚离地悬着,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从左右两边同时扑过来,匕首一高一低,招奔着要害。 苏哲迎面跨出一步,双手同时抓住两人的手腕,指节收紧,腕骨碎裂的咔嚓声响了两下。 两个刺客嘴里发出惨叫,还没喊完,苏哲双臂一较劲,两人被他甩出去七八步远,重砸在地面上。 骨头着地的闷响让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四个人,前后不到十息。 苏哲喘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段简璧,伤她的刺客正要拔出被握住的匕首。 苏哲冲过去,右拳带着全身的力量,砸在那个刺客的脑袋上。 “去死。” 刺客整个人被这一拳砸飞出去四五米,后脑勺先着地,弹了一下,七窍往外冒血。 死得不能再死。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这下梁子结大了 段简璧松开手整个人抖得站不住,膝盖一软就要往下栽。 苏哲一把抄住她的腰,把人揽进怀里。 手碰到她后背的时候,感觉到她整个身子都是凉的,抖得跟筛糠一样,牙齿咯响。 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青。 苏哲低头看她的手,太阳穴突突跳,下颌骨咬得死紧,喉咙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 她要是残了,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周围百姓已经围过来了,议论声嗡嗡的。 几个穿皂衣的捕快从巷子口跑过来,领头认出苏哲,脸色一变。 苏哲扫了他一眼,声音沙哑,“我是你们县太爷朋友,把活的押去县衙,我等会过去。” 话落,他弯下腰,一手托住段简璧的膝弯,一手揽住她后背,横抱起来就往最近的医馆冲。 段简璧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不敢动,举在半空,血还在滴。 苏哲跑得飞快,脚下生风,三条街的距离愣是一口气跑完。 医馆的门帘被他肩膀撞开。 “大夫!” 老大夫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抬头一看,一个少年怀里抱着个满手是血的姑娘,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地上已经拖出一道红印子了。 “快!快快!把人放这!” 苏哲把段简璧轻轻放在木榻上,蹲下身,两只手捧着她的胳膊,不敢碰她的手指。 段简璧咬着嘴唇,脸上全是冷汗,不出声。 大夫手忙脚乱打来井水,冲洗伤口的时候,段简璧整个人弹了一下,眉头拧得死紧,但愣是没喊出来。 苏哲蹲在她面前,看着大夫用粗布条往她手上裹,心里堵得难受。 这种条件能止住血就不错了,消毒是别想了,井水里什么细菌都有。 布条裹好,段简璧僵坐在木榻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两个白色的粽子一样。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整个人扑进苏哲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真的嚎啕大哭,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苏哲胸口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吓死我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断续续的。 苏哲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头顶。 心里翻江倒海。 要不是她推开自己,那一刀就扎后心了。 她拿肉手去握刀刃。 疯了。 可正因为她疯了,自己才活着。 苏哲把她搂紧了一些,喉结动了两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段简璧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鼻头通红,抽搭搭的。 她从苏哲怀里抬起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没伤着吧?” 苏哲气笑了。 自己手都快废了,还问他伤没伤。 “我没事,先别说话,咱们去县衙。” 他背着段简璧出了医馆,拦了一辆马车直奔县衙。 房遗直在二堂里转圈,看到苏哲进来脸都绿了,再看到段简璧手上那两团血布条,腿都软了半截。 “怎么伤成这样!” 苏哲把段简璧安置在椅子上坐好,自己站在堂前,声音冷得结冰。 “刺客呢?” 房遗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看,嘴巴张了两次,才挤出来一句。 “两个活口……牙里藏着毒囊,押进来还没问话就咬碎了,当场断气。” 苏哲拳头攥紧了。 房遗直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我让仵作验过了,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手上全是老茧,指节变形,练过至少十年刀法,这不是普通杀手,是死士。” “其中一个……我之前跟我爹去郑家送帖子的时候,在他家侧门见过,穿便服站在角落里,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八成是郑家手笔。” 房遗直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人死了,没有口供,没有物证,郑家不会认的。我要是贸然上报,他们反咬一口说我诬告,我爹在朝堂上也不好做。” 苏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人的温度在往下降。 郑家。 郑尚官在军营里害他,被抛弃在乱军里砍断了腿,是自己找的。 郑元秋因为诗会的事被逼辞了官,也是自己做的孽。 可他们不报复自己就算了,把刀捅向段简璧。 苏哲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段简璧满手鲜血的画面,再睁开眼,看着房遗直,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郑家,一次又一次,那便不死不休。” 房遗直后背发凉,倒退了半步。 苏哲转身走到段简璧面前,蹲下身子。 “走,回村。” 段简璧看着他的脸,没说话,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颠簸回到泾阳村。 苏哲把段简璧背进卧房,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了门栓转过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这箱子是系统奖励的医药箱,里面的东西够他用好一阵子了。 碘伏、医用棉签、消炎药片、无菌纱布、医用胶带,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苏哲把碘伏瓶子拧开,棉签蘸上棕黄色的药水,小心翼翼地把段简璧手上那层粗布条拆掉。 井水冲过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边缘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碎屑和脏污。 这要是感染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轻则溃烂重则截指。 苏哲屏住呼吸,用棉签一点一点把伤口里的脏东西挑出来。 段简璧坐在床沿上,牙关咬得紧紧的,手臂上的肌肉绷着,整个人一抖一抖的,但愣是没吭一声。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十根手指头下意识想要蜷缩,被苏哲按住了手腕。 “忍一下,很快。”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消炎药碾碎了撒在伤口上,无菌纱布一层一裹好,医用胶带固定住,十根手指包完,苏哲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段简璧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个棕色的小瓶子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涂上去就不疼了。” 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那股子好奇劲儿压不住,眼珠子转来转去地打量着桌上这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棉签、纱布、透明的胶带……哪一样都精巧得不像这个世道能有的。 苏哲把东西收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推回床底下。 “我娘留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制的。” 这借口他已经用了不下十次了,好在段简璧没见过他娘,死无对证。 段简璧嘴巴张了张,还想追问。 苏哲抬手,食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疼吗?” 段简璧被弹得眯了一下眼,嘟起嘴,声音软下来,带着鼻音,又委屈又撒娇。 “疼,十根手指头都疼,你还弹我脑门。” 第一百六十六章 魏征服软了 苏哲看着她裹满纱布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白色的纱布底下是十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那是替他挡的。 十指连心,她一个国公府的千金,连针都没拿过的手,拿肉去握刀刃。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那股气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心口发酸。 “欠你一条命,只能以身相许报答了。” 段简璧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目光垂下去,声音很轻。 “不用你报答,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去逛集市,也不会出这事。” 苏哲的笑僵在脸上。 她在替自己卸心理负担。 明明自己差点被人捅穿后心,是她推开拿手去挡的刀,现在反过来自责不该拉着自己去逛街。 苏哲看着她低着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肯说出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女孩,拿命护他,还不肯让他亏欠。 从军营到战场到今天,每一次都站在他前面。 苏哲盯着她看了很久。 罢了。 不负佳人。 他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散漫气一扫而空,脊背挺直,眼底的温度一点降下去,冷得彻底。 郑家。 不死不休。 …… 泾阳县衙后堂,油灯火苗摇了两摇。 房遗直伏在案上,笔走如飞,写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吹干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蜡。 他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站岗的衙役吓了一跳,县太爷的脸色青白交替,眼底全是红血丝。 “备最快的马。” 房遗直把信封递过去,“送回长安房府,交我父亲启。一刻都不能耽搁,跑死马也得明早送到。” 衙役接过信封,撒腿就跑。 房遗直扶着门框,两条腿发软。 那五个死士的面孔在他脑子里转,咬碎毒囊自尽,训练有素,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在郑家侧门见过其中一个。 郑家。 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首,百年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他一个刚上任半年的七品县令,把这事捅上去,郑家要是反咬,他爹在朝中都要被动。 但苏哲手上的伤……不,是段简璧的伤。 那可是县主。 纪国公的女儿,皇后的亲侄女。 房遗直咽了口唾沫,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回,郑家怕是真要完了。 …… 长安城,天光将亮未亮。 房玄龄裹着薄袄从书房出来,接过信使递来的加急信封,撕开,展信瞳孔缩了一下。 他把信揣进袖子里,转身就往里屋走,三下两下换了官袍直奔太极宫。 太极殿内,李世民昨夜没睡好,正揉着太阳穴看奏折。 房玄龄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殿门口的内侍拦都没拦住。 “陛下!” 他把信递上去,气喘得话都说不完整。 李世民接过信,往下扫了一眼。 殿内安静了三息。 啪。 “郑元秋!” 李世民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珠子里全是血丝,青筋从额角一路爬到鬓边。 “昨日朝会,他站出来替苏哲说好话,赞他年少有为!转头就派死士去泾阳杀人!” 他把信纸摔在桌上,来回踱了两步,忽地转头,眼里全是杀意。 “当朕是瞎子!” 段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 他是被内侍叫来的,进门就看到了那封信。 这一刻他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抖了两抖,一拳砸在柱子上。 “我女儿的手!十根手指头全豁开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又愤怒又心疼,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现在就带人去郑家!灭了他满门!” “慢。” 房玄龄一步挡在段纶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纪国公,冷静。” 段纶瞪着他,眼珠子通红,“你让我冷静?那是我亲闺女!” 房玄龄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遗直信中说了,苏哲极为愤怒,扬言与郑家不死不休,陛下……”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语气变了。 “苏哲什么都好,才华冠绝当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可此人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太懒。他宁可窝在泾阳村当咸鱼,死活不肯入朝为官。” “若这把火能把他逼出来呢?” 李世民踱步的脚停住了,转过身目光落在房玄龄脸上,眯着的眼缝里精光一闪。 “你是说……让郑家先蹦跶两天,拿郑家当磨刀石?” 房玄龄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 李世民沉默了几息。 “段纶,先别动手。” “什么?”段纶差点跳起来。 “明日我亲自去泾阳看他。” 李世民抬手压住段纶,语气笃定,“苏哲上过战场,生擒过颉利可汗,尉迟敬德现在都未必赢得了他,郑家那些死士在他面前不够看的。” 段纶胸口起伏着,牙咬得咯响,想反驳,可皇帝的话已经说了,不能再犟。 正僵持着,殿门外传来通声。 杜如晦和魏征联袂而入。 杜如晦一进门感觉到了殿内气氛不对,脚步顿了一下,没问。 魏征倒是直来直去,“陛下面色不善,出了何事?”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提刺杀的事,往龙椅上一坐,手指敲着扶手,忽然开口。 “朕昨日从泾阳回来,得了三条治突厥的方略。” 魏征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 “分而治之,把突厥拆成上百个小部落,每部不超过千帐,册封首领为官,朝廷发俸禄,推行汉化教书识字,突厥人也能考科举当官。” “开设武举,比武艺、比兵略,赢了直接封官授爵,把草原上能打的全吸到长安来,给大唐卖命。” “互市通商,在边境开放贸易,让突厥人拿牛羊马匹换粮食布匹铁器。利益绑得越深,他们越离不开大唐。” “到那时候,不用打,他们自己跪着求我们别断了贸易。” 殿内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旗帜的声音。 魏征的脸涨红了,张了两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手里的笏板在发颤。 分化其势、文武并举收其心、通商互市缚其利。 三管齐下,环相扣。 这哪里是什么治边方略,这是让异族永世不能翻身的绝户计。 他魏征自诩满腹经纶,一辈子以直言进谏为傲,朝堂上跟谁都敢吵,可这三策摆在面前,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此策……何人所出?” 房玄龄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笑意从眼角漾开来。 “陛下昨日才从泾阳村回来,你猜呢。” 魏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有服气,懊恼,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这辈子很少对人流露出的敬重。 “老夫还是小看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还在咬牙切齿的段纶,须发花白的大唐第一谏臣,头一回用羡慕的语气跟人说话。 “纪国公,你这女婿,捡着宝了。” 段纶愣了一下。 刚才还满腔怒火的脸上,嘴角抽了两下,抽了三下,终于压不住了。 他把手背到身后,下巴往上一扬,胸膛挺起来,两只眼睛扫过殿内所有人。 语气得意到了骨子里。 “这是我女婿,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好兄弟一辈子! 苏哲天没亮就去了村长家,拍开门扔下二两银子,牵走一头肥猪。 村长追出来喊太多了,苏哲头也不回摆手。 回到院子,杀猪放血剁排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大铁锅里丢进去排骨、红枣、当归,灶火烧得旺的,满院子都是肉汤的香味。 段简璧是被香味馋醒的,裹着苏哲的外袍走出卧房,两只手举在胸前,十根手指包着白色纱布,像两朵笨拙的棉花。 “什么这么香?” “排骨汤,补血的。”苏哲舀了一碗出来,吹了吹,搁在桌上。 段简璧坐下来,盯着碗看了半天,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纱布裹成那样,筷子根本握不住。 苏哲看她窘迫的样子,没说话,拖了个凳子坐到她对面,夹起一块排骨肉,送到她嘴边。 “张嘴。” 段简璧脸一下红到耳根,嘴巴却老实地张开了。 排骨肉嫩得脱骨,汤汁鲜甜,她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含糊糊地说好吃。 苏哲又夹了一块送过去。 一口一口,喂了小半碗。 段简璧吃着,眉眼弯起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嘴角沾着油光都不擦,就那么直勾勾看着苏哲。 苏哲被她看得手一顿。 “看什么?” “看你。”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你喂我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苏哲耳尖热了一下,把碗往她面前一推。 “汤自己喝,端碗总会吧。” 段简璧笨拙地用两只手掌夹住碗,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抬起头冲他笑,眉眼弯的,好看得不像话。 苏哲别开脸,起身去灶台收拾。 吃完饭,他把剩下的半扇猪肉搬到院子里,架在案板上开始分割。 五花肉切条,后腿肉切块,抹上粗盐花椒八角,一层一层码进陶缸里。 “这是做什么?”段简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歪着脑袋看。 “腌腊肉,过年吃。” “过年?那还早呢。” “腊肉得腌够日子才入味,急不得。”苏哲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利索。 段简璧托着腮看他忙活,嘴巴没停过。 从腊肉聊到年货,从年货聊到过年放不放炮,从放炮又绕到她小时候在国公府过年的趣事。 苏哲听着,偶尔搭一句,嘴角一直带着笑。 这感觉挺好的,有个人在旁边叽叽喳,院子里不冷清。 腊肉全部码好,苏哲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段简璧忽然不说话了,低着头,耳朵慢慢变红。 “怎么了?” “我……住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好?”她声音越来越小,“咱们还没成婚,传出去……” 苏哲斜眼看她,“你是怕村里人说闲话?” 段简璧点头。 苏哲笑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放心吧,村里人早就认定你是我媳妇了,天天催我娶你,他们不会乱说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一转。 “还是说,你怕我乱来啊?” 段简璧脑袋嗡一下炸开,脸红得能滴血,赶紧摇头,结巴起来。 “才……才不是!你是正人君子,我信你的人品!” 她说完又觉得太直白了,补了一句。 “毕竟你可是生擒颉利可汗的大英雄,怎么会欺负一个受伤的弱女子呢?” 苏哲乐了,“哎呦,心眼还不少呢,这高帽子戴得我都不好意思摘了。” 段简璧噗嗤笑出来,肩膀抖了两下,歪过身子靠在苏哲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日头慢慢西斜,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清晨,苏哲是被脑子里叮的一声吵醒的。 系统面板弹出来,金光闪闪。 【恭喜宿主,每日签到奖励,豆浆制盐法(完整工艺图纸)】 苏哲揉着眼睛坐起来,展开图纸扫了一遍。 用豆浆点卤提纯,能把粗盐变成细白精盐,产量高,成本低,工艺简单到村民都能学会。 好东西。 但苏哲的脸沉下来了。 盐铁官营,私自制盐,夷三族的死罪。 这东西再好,他一个郡侯拿出来就是找死,除非能拿到皇帝的特许,或者干脆把这门生意做成官营合作。 苏哲把图纸收好,翻身下床,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昨天的事,房遗直不可能瞒着,加急信连夜送回长安,以那老东西的性子,今天必来。 正好,有些事得当面谈。 他洗了把脸,开始备菜,杀鸡、切肉、泡豆子、揉面,灶台上摆了七八个碗碟,阵仗不小。 段简璧披着外袍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 “做这么多?” “来客人。” “谁?” “你猜。” 段简璧想了想,“我爹娘?” 苏哲竖起大拇指,“聪明,加上我爹和姨娘,少说五六口人。” 段简璧眼睛亮了,凑过来帮忙,被苏哲一巴掌拍开。 “手还伤着呢,一边待着去,别添乱。” 她不恼,搬了凳子坐在灶台旁边,托着腮看苏哲颠勺,嘴巴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哲听着她的声音,锅铲翻得带劲。 这日子,确实不赖。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 苏哲擦了手走出去,果然。 三辆马车停在院门口。 李世民第一个跳下来,长孙皇后扶着侍女的手下了第二辆,段纶和高密公主从第三辆出来。 李世民进了院子,鼻子一抽,满桌子菜香扑面而来。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笑。 “呦,做了这么多好菜,看来你料到我们会来啊。” 苏哲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往他们身后张望了一圈。 “段俨呢?那个吃货怎么没来?” 段纶的脸色变了,又气又无奈,鼻孔里喷出一口粗气。 “别提那个混账,昨晚听说他姐被郑家死士伤了,连夜跑去找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三个人套了麻袋把郑元秋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打完就跑,现在不知道躲哪去了!” 李世民没好气地接了一句,“躲东宫去了,太子替他们瞒着,今早我才知道。” 苏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鼻子有点酸。 段俨那个二百五,平时看着就知道吃,关键时刻比谁都冲。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就更不用说了,从少将营到突厥战场,全是过命的交情。 套麻袋打郑元秋,那可是前御史大夫,五姓七望的家主。 这三个憨货,是真不怕死。 “好兄弟。”苏哲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一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要当官弄死郑家 高密公主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快步走到段简璧面前,捧起女儿的手,看着那十根裹满纱布的手指,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的儿……” 段简璧笑着摇头,“娘,没事的,没伤到筋骨,养几天就好了。” 高密公主哪信,眼泪在眶里转,嘴唇抖了两下,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苏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难受。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段纶和高密公主深弯下腰,“岳父、岳母,是我没保护好简璧,对不起。” 院子安静了两息。 段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苏哲的肩膀。 “不怪你,怪那帮丧尽天良的东西。” 高密公主抹了把眼角,声音沙哑,“你已经尽力了,要不是你武艺高强,我女儿就不只是伤了手了。” 没有责怪,一句都没有。 苏哲直起身,心里那股愧疚反而更重了。 越是没人骂他,他越难受。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 眼神变了。 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混吃等死的咸鱼气息,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哲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展现过的东西。 杀意。 “爹。” 他第一次主动叫了这个称呼,声音平稳,没有半点玩笑。 “我要当官。” 满院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李世民瞳孔微缩。 长孙皇后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段纶转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哲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拍在石桌上。 “这是我新得的东西,能让大唐的盐产量翻十倍,成本降到现在的三成,我白送你,你帮我入朝为官。” 他顿了一下,下颌绷紧,一字一顿。 “我要弄死郑家。” 李世民嘴角往上翘了翘,等这句话,等了快一年了。 从第一次在泾阳村听苏哲张口就是安邦定国之策开始,就在想,怎么才能把这条咸鱼逼上朝堂。 威逼利诱,封侯赐婚全用了,没效果。 结果郑家一刀捅过来,成了。 李世民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眉头反而皱起来,语气沉重。 “你要弄死郑家,谈何容易。” 苏哲眯起眼。 李世民竖起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给他看。 “郑元秋虽被贬为弘文馆博士,但他兄长郑元寿是尚书侍郎,正四品,吏部的实权人物。” “郑元秋的女儿嫁给太常寺卿崔义玄之子崔神基,崔郑联姻,盘根错节。” “他夫人是礼部尚书王谏客的亲妹妹,王家也是五姓七望,你一个泾南郡侯,有爵无官,拿什么去碰人家?” 段纶在一旁听着,脸色铁青,拳头攥了又松。 他何尝不想灭了郑家,可人家那张关系网,就是他纪国公也得掂量掂量。 苏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帮我爬上朝堂。”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只要我能站到金銮殿上,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李世民眼底精光一闪,随即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 “可你没有为官履历啊,哪怕房玄龄的儿子,也得从七品县令一步步往上爬。” 苏哲挑眉,“行,给我一个县。”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华州华阴县,紧挨着京兆府,刚查出县令贪污,位子空着呢。” 他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目光落在苏哲脸上。 “不过那地方……是出了名的穷。” 苏哲没接话,等着下文。 李世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华阴县八成土地是盐碱地,粮食产量只有正常田亩的三成,百姓穷得连盐都吃不起,历任县令去了都摇头,干满一年就想调走。”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诱饵的味道。 “但你不一样,你在泾阳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以商立县,盘活经济,你有这个本事。” “只要你能把华阴治理得堪比泾阳,我保你升刺史,再进一步,就是京官。” 苏哲沉默了两息,手指在臂弯上点了点。 华阴县,华州,紧挨京兆。 升刺史再入朝,最快两年就能站到朝堂上。 两年,够了。 李世民观察着苏哲的表情,生怕他嫌地方太穷不肯去,赶紧又抛出一张牌。 “对了,华州下辖四县,除了华阴,另外三个县的令……”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上扬。 “全是郑元秋的侄子。” 苏哲的眼睛亮了。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狼,脊背挺直,目光锐利。 三个郑家人,就在他隔壁。 李世民看着苏哲这副模样,心里乐得直转圈。 华州是他早就想好的棋子,京兆周围就这一块短板,穷得拉低整个关中的面子,谁去都治不好那片盐碱地。 但苏哲这脑子,说不定真能给他变出花来。 至于郑家那三个侄子,本来就是他想收拾的钉子,现在有苏哲这把刀,何乐而不为? 一石二鸟。 不,一石三鸟。 逼苏哲入仕,治理华州,顺手铲除郑家在地方的势力。 苏哲站直了身子,右手伸出来。 “成交,先干掉那三个郑家人,替简璧讨回利息。” 李世民伸手和他击掌,啪的一声脆响。 段简璧坐在旁边,两只裹着纱布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哲。 苏哲和李世民击完掌,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华阴县,盐碱地。 盐碱地。 盐。 他今早签到拿的什么来着? 豆浆制盐法。 苏哲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越翘越高,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李世民皱眉,“你笑什么?” 苏哲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没有展开,攥在手里,看着李世民的眼神像看一座金山。 “爹,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我能把盐碱地里的盐分提炼出来,变成能吃的精盐,让废地重新变成良田……” 他一字一顿。 “朝廷能不能允许我带着华阴百姓制盐?” 院子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李世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两只眼珠子瞪得浑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然后他双手一把抓住苏哲的肩膀,十指收紧,力气大得苏哲骨头都嘎吱响。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颤。 “你真能做到?” 第一百六十九章 神仙岳父岳母 大唐的盐碱地何止华阴一处?河北道、河东道、关中平原,到处都是白花一片种不出粮食的废地。 那可是几百万亩啊。 如果盐碱地能变良田,大唐的粮食产量直接翻倍。 提炼出来的盐还能吃,大唐的盐价直接腰斩。 粮食翻倍,盐价腰斩。 这两样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苏哲点头,语气笃定。 “豆浆点卤提纯,能把盐碱地里的盐分析出来,变成能入口的精盐,剩下的土地脱了盐碱,就是良田。” 李世民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着苏哲的肩膀不肯松。 “朕……我替你申请制盐令!” 他差点把朕字说秃噜嘴,赶紧改口。 “盐铁官营是死规矩,但特事特办,你只要管住华阴百姓不走私贩卖,制出来的盐,朝廷派人半价收购,一粒都不会浪费。” 苏哲眼睛亮了。 半价收购,还是精盐。 大唐现在粗盐一斤三十文,精盐翻倍,哪怕半价,那也是暴利。华阴县遍地盐碱,那不就是遍地银子? “成交。”苏哲伸出手,跟李世民第二次击掌。 “最多半年,华阴县大变样。” 段纶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步上前,脸色凝重。 “苏哲,你冷静一点。” “千百年来,盐碱地里提盐,没人做到过,你凭一张图纸就敢打包票?” 他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全是长辈的担忧。 “华阴县穷得叮当响,赋税年垫底,历任县令去了都灰头土脸。你要是提不出盐,做不出政绩,让陛下失望……”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皇帝给你机会你接不住,那比不上朝还惨。 苏哲还没开口,高密公主已经站了出来。 “老段你别吓唬孩子。”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转头看向苏哲,语气温和。 “这样,我让人从华阴县拉几车盐碱土过来,你先在村里试一试,做成了再去赴任,做不成咱们另想办法,不丢人。” 李世民连点头,“对,先试试,我也想亲眼看看。” 苏哲没反对。 准岳父岳母的话,听着舒服。 不是质疑,是关心。 他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说实话,段纶堂纪国公,皇亲国戚,高密公主是正经的李唐宗室。 而他苏哲呢?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穷乡僻壤的泥腿子。 按理说,这种门第差距,段家应该看不上他才对。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轻视。 哪里不对。 但管他呢,苏哲把这念头压下去,反正是好事。 李世民这时候已经搓起了手,两眼放光,凑过来。 “好了好了,盐的事回头再说,你之前答应给我的好东西呢?” 苏哲没答话。 他转身走进卧房,从床底拖出那个木箱子,打开取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消炎药粉,端到院子里。 “先办正事。” 他蹲在段简璧面前,把她手上昨天包的纱布一层拆开,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没有红肿,碘伏的功劳。 棉签蘸上碘伏,重新清洗一遍伤口边缘,撒上消炎药粉,换上新纱布,胶带固定,动作轻而稳。 段简璧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睛弯的看着他。 李世民的目光却没落在两人身上,而是死盯着苏哲手里那个棕色小瓶。 瓶身光滑透亮,比琉璃还通透,里面装着棕黄色的药水。 他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指甲弹了弹瓶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瓶子……什么材质?” 苏哲头也不抬,“我娘留给我的,我也不知道。” 李世民没追问瓶子,而是盯着苏哲手里的棉签,看着那棕黄色的药水涂上伤口。 “这药水,什么功效?” “清洗伤口用的,涂上之后,伤口不会发炎溃烂。” 李世民的瞳孔缩成针尖,整个人定在那里,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说什么?” 他声音变了调,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两步跨到苏哲面前。 “不会发炎?任何伤口?” 苏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刀伤、箭伤、擦伤都行,只要伤口没烂透,清洗干净涂上去,发炎的概率能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他当过兵,打过仗,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战场上真正死在刀下的士兵,十个里面不到三个,剩下七个,全是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活熬死的。 一瓶药水,能救七成伤兵的命。 十万大军出征,回来能多活七万人。 他的手在抖。 “你知不知道怎么制这药水?” 苏哲摇了摇头,“不会。我娘只留了这些,没教过我制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失望,但不意外。 当年他受伤被苏哲母亲所救,后来杜如晦命悬一线,也是苏哲用仙药起死回生。 母子二人的医术,玄之又玄,不是寻常人能窥探的。 但哪怕不能量产,光是眼前这几瓶…… 李世民目光炽热地盯着那个木箱子,喉咙发干。 “还剩多少?” 苏哲把箱子盖上,往身后一推。 “不多了,省着用。” 李世民脸上的期待一瞬间塌下去,“罢了,是我贪心了。” 就在这时,苏哲开口了。 “不过……” 一个字,李世民的眼皮就弹起来了。 苏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药水我不会制,但我知道另一种东西,消炎效果虽然比不上它,却也能把伤口发炎的概率压到两成以下。” 李世民腾地站起来,石凳差点被他带翻。 “什么东西?快说!” 苏哲自信满满的说道,“白酒。” 李世民愣了,下意识开口询问,“白酒?” “不是普通的白酒。”苏哲摇头。 “白酒酿出来之后,反复蒸馏提纯,把里面的水分逼出去,留下最烈的那一层。我称之为酒精。”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世民。 “用酒精清洗伤口,杀灭脏污邪气,伤口溃烂的概率,能降下来一大截,关键是……” 苏哲食指往下一点。 “这东西,能量产。” 第一百七十章 这哪是女婿,这是天上掉下来的 听到可以量产,李世民喉咙滚动了两下,声音都劈了。 “酒精消毒,当真可行?你确定不是信口开河?” 苏哲翻了个白眼,把图纸往他手里一塞。 “烈酒蒸馏三遍,拿块烂肉试就知道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李世民低头展开图纸,双手都在抖。 蒸馏器的构造,火候的把控,提纯的步骤,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三遍,脑子里全是战场上那些伤兵的脸。 溃烂的伤口,发黑的腐肉,高烧中挣扎着断气的士卒,十个伤兵死七个,不是被敌人杀的,是被老天收的。 现在苏哲告诉他,一坛烈酒就能把这七个人里面的五个拉回来。 李世民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苏哲懒得再解释,转身拉着段简璧坐到饭桌旁,盛了一碗排骨汤,凑到嘴边吹了三口,用勺子送到她嘴边。 “张嘴。” 段简璧刚要低头喝,余光瞥见爹娘齐刷望过来,脸腾地烧起来,连耳尖都透着红。 但嘴巴还是老实地张开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汤,喉头滑动,睫毛低垂,不敢看任何人。 高密公主坐在对面,两只眼弯成了缝,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拿筷子的手都放下了,就那么看着。 会疼人。 好啊,真好。 苏哲又夹了一块排骨送到段简璧嘴边,肉炖得脱骨,她嚼了两下就咽了,抬起头冲苏哲笑了一下,眼睛亮的。 段纶的筷子顿在半空,眉头拧起来。 “受了刀伤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会不会影响愈合?太医说伤后饮食当清淡。” 苏哲头也不抬。 “受伤失血就得补,肉里有愈合伤口最需要的东西,光喝粥喝到猴年马月也长不上。” 段纶不服气,放下筷子,正色道:“宫里御医行几十年,哪个不是这么说的?清淡饮食有利于……” “行了。” 李世民开口,语气一锤定音,筷子往桌上一搁。 “当初杜如晦命悬一线,太医院十七个御医围着转,一个个摇头叹气准备写遗表了,是苏哲一剂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他斜了段纶一眼。 “听他的,没错。” 段纶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杜如晦。 当朝宰相,与房玄龄并称房谋杜断的那位杜如晦。 太医院放弃了,苏哲一个人救回来的? 他脑子飞速转,又想到房玄龄的嫡子房遗直在泾阳县被苏哲调教得治县有方,大唐两位宰相,房家杜家,都欠自己这女婿的人情? 段纶咽了口唾沫,看苏哲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女儿交给你我不放心的审视了,是一种发现了宝贝却不知道这宝贝到底值多少钱的茫然。 高密公主更绝,放下筷子,直接上打量苏哲,那目光恨不得把人翻个底朝天看。 文能安邦定国,武能生擒可汗,医术还能起死回生。 天爷。 她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青年才俊,皇亲国戚里出过的能人她数都数不清,但把这三样揉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 她这辈子头一回。 这哪是女婿,这是天上掉下来的。 高密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自己闺女,段简璧正歪着脑袋冲苏哲傻笑,嘴角沾着油光都不知道擦。 得了,闺女这辈子是栽这小子手里了。 李世民招呼众人动筷,一桌子菜被扫了大半。 高密公主放下碗,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遗憾。 “吃过这桌菜,回去再吃府里厨子做的,怕是要难以下咽了。” 长孙皇后身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连点头,眼睛亮得跟铜铃似的。 “就是!我每天都想吃哥哥做的饭!” 苏哲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宠溺。 “乐儿要是想吃,就在这住几天,正好陪简璧。” “好呀好呀!”长乐拍着手蹦起来。 “住这里?” 段纶的脸黑下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三度,瞪着苏哲。 “你俩还没成亲呢,就想让简璧住在你这?成何体统!你想干什么!” 苏哲看着段纶涨红的脸,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 “岳父,简璧十根手指头豁开了,我不亲眼盯着她换药长上,不放心。” 段简璧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哲,嘴唇抿了两下,眼眶倏地红了一圈,鼻头酸得厉害。 她把两只裹满纱布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十道伤口的钝疼顺着指骨往上窜。 可心里那股热劲,比疼更明显。 这个人,嘴巴毒,脾气大,动不动就怼天怼地怼他爹。 可他说要照顾自己的时候,语气是这辈子听过最平静也最认真的。 高密公主放下茶杯,眉梢一扬,转身瞪了段纶一眼。 “少管闲事。” 段纶胸口一堵,嘴巴张了又合,一只手指着苏哲,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女儿,来回指了好几下,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看看高密公主,又看看满脸红晕的段简璧,最后扭头看向李世民,想找个帮腔的。 李世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长孙皇后笑了,声音温和。 “乐儿留下来陪表姐,苏哲照看着,我放心。” 她说完拍了拍长乐公主的脑袋,又看向苏哲,目光柔和得像长辈看自家晚辈。 段纶嘴角抽了两下。 一个帮他说话的都没有。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胸,鼻子里哼了一声,脸拉得老长。 苏哲没理他,起身去灶房把早上腌好的腊肉从缸里捞出来,一条码在竹筐里,搬到院门口。 李世民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要赶紧回去试酒精蒸馏,脚步迈得飞快。 苏哲拦住他,把那筐腊肉塞上第一辆马车。 “带回去,到时候蒸着吃,香。” 李世民接过竹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竹篾边,站在马车旁没动,喉结滚了一下。 当皇帝这些年,满朝文武见了他不是跪就是拜,送礼的排成队,可那些礼,全他娘是带目的的。 哪有人塞给他一筐自己手腌的腊肉,就因为怕他回去没好东西吃。 李世民把竹筐往车厢里一放,转身拍了拍苏哲的肩膀,手掌落下去重压了一下,没说话,翻身上了马车。 长孙皇后上车前回过头,冲苏哲微一笑。 “三书六聘我来备,聘礼五十万贯,连同婚书一并给你送来,你安心等着就是。” 苏哲站在原地,胸口那块地方热了一下。 五十万贯。 他为了凑这笔天价彩礼愁得头发都快掉了,结果姨娘一句话就给他兜底了。 说实话,苏哲活了两辈子,没享受过什么母爱。 穿越前是孤儿,穿越后的便宜娘已经不在了。 长孙皇后对他的好,是发自心底的那种好,不图什么,不求什么,就是心疼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姨娘是真好,便宜了那渣爹。 第一百七十一章 曲辕犁震百官 马车渐远,尘土扬起又落下。 苏哲转身回了院子,冲屋里扬声喊。 “走,带你和乐儿赶集买年货。” 段简璧从屋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变了。 “万一又遇到刺客……” 苏哲斜眼看她,嘴角往上一勾。 “来一百个不够你夫君打的。” 段简璧的脸腾地红到耳根,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婚都没定呢,谁是你……” 后面的字含在嘴里没出来。 苏哲笑出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 “以身相许了,跑不掉喽。” 段简璧低着头,耳朵红透了,脚步却跟得飞快,一点也没挣扎。 长乐蹦跳跳跑出来,拉住苏哲另一只手臂。 “哥哥,我要吃糖葫芦!” “行,买十串,够不够?” “不够!我要二十串!” “吃多了牙疼。” “才不会!” 三个人的笑声远了,院子里只剩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锅。 …… 长安城。 天已经黑透了。 郑府后院书房里,一盏油灯摇摇晃晃,把郑元秋的影子拉得歪七扭八。 他半张脸肿着,左眼眶青紫一片,鼻梁上贴着膏药。 三个毛头小子套麻袋打的。 当了大半辈子五姓七望的体面人,让人堵在巷子里按在地上捶,这辈子没受过这种侮辱。 可他现在顾不上丢脸了。 五个死士一个活口没留下,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坏消息是,段简璧受了伤。 她是纪国公的女儿,长孙皇后的亲侄女。 陛下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郑元秋闭着眼捋了一遍。 死士身上没有任何郑家标记,训练时走的暗线,连郑家族谱上都查不到这些人的名字。 除非有人亲眼看到他调派人手…… 不对。 段俨三人连夜来打他。 他们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怀疑? 郑元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不能等。 如果皇帝铁了心要查,早晚会翻出来,趁现在证据断了,得把水搅浑。 他抬头唤了一声。 “来人。” 管家无声无息地从侧门闪进来。 郑元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去一趟长安北坊,找'灰鸽'那条线。找几个江湖散人,扮成突厥余孽,在泾阳一带闹几起事端。动静越大越好,不必伤人,只需要让朝廷把注意力往突厥残部上引。” 管家低头应了,转身退出去。 …… 东宫,偏殿。 门被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响得半个殿都在抖。 段俨吓得从榻上弹起来,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滚到一块儿,以为杀上门了,摸刀的摸刀抄凳子的抄凳子。 段纶站在门口,三个人见状缩在墙角,面面相觑。 段俨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在打哆嗦,“爹……我能解释……” 段纶大步走进来。 段俨闭上了眼。 然后他看到他爹咧了嘴。 笑了。 “干得漂亮。” 段俨的脑子白了一瞬。 程处默松开椅子腿,张着嘴愣在原地,尉迟宝林手里的刀鞘咣当掉在地上。 段纶抱着膀子,下巴扬起来,声音里全是底气。 “郑元秋那老东西敢伤我闺女,套麻袋打一顿算轻的,他敢追究,老子弄死他。” 段俨回过神了,咧嘴傻乐,拍着胸脯表忠心。 “爹,我当时一听说姐被伤了,脑子都炸了,什么都没想就冲出去了……” “行了别废话。”段纶收起笑,脸沉下来,语气变了。 “郑元秋这人心黑手辣,第一次没成他不会罢手,你们仨明天去泾阳,待在苏哲身边,给我护好你姐和你姐夫。” “是!”三人齐声应。 屏风后面伸出一颗脑袋。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穿着太子常服,眉眼生得俊秀,一脸期待地探出半个身子。 “舅父,我也要去!” 李承乾两只手扒着屏风边沿,眼睛亮得发光。 段纶一愣,“殿下,你……” “我早就想见苏哲了!父皇每次从泾阳回来都夸他,我馋了好久了!”李承乾嘴巴一撅,满脸不服气。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黑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李世民坐在上面,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指点着膝盖。 段俨三人的腿又开始抖了。 李世民目光扫过几人,落在李承乾脸上,点了下头。 “去把!” 李承乾差点蹦起来。 “但有一条。”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轻不重。 “不许暴露我的身份。” 四人齐声应下。 段纶拍了拍手,语气干脆利落。 “明早卯时,卢国公府门口集合。谁敢迟到,我拧断他腿。” 次日卯时,早朝。 传奉官没有引百官入殿,而是领着一群紫袍绯袍往御花园走。 文武百官面相觑,脚步拐过回廊,远便看见一个身影。 御花园空地上,当今天子李世民,挽着袖子,肩上套着绳索,弓着腰,拉着一把犁,在新翻的泥地里走得虎生风。 犁头破开泥土,翻出一道笔直的沟槽,深浅一致,新土乌黑油亮。 满朝文武的脑子集体宕机了。 长孙无忌第一个反应过来,撩起袍子就冲过去,官帽差点被风吹歪。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行此农夫之事!这是牛干的活啊!” 李世民直起腰,擦了把额头上的薄汗,畅声大笑。 “辅机,以后大唐百姓,无需用牛,也能犁地。” 长孙无忌手伸到半空就僵住了。 什么? 不用牛? 犁地? 他脑子转了三圈没转明白,低头看着那把形状古怪的犁,辕身弯曲,跟寻常直辕犁完全不同。 李世民把绳子解下来,往长孙无忌肩上一套,两手一拍。 “你试试。” 长孙无忌整个人都傻了,连摆手,后退了半步。 “臣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拉得动犁?这不是为难……” 李世民不由分说,把绳索往他身上一扣,拍了拍他后背,力道不小。 “少废话,拉。” 长孙无忌苦着脸,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认命般弓下腰。 他心里直叫苦,我堂堂赵国公,这辈子连锄头都没摸过,你让我…… 咬牙使劲。 犁动了。 犁头破土,泥浪翻卷。 轻。 太轻了。 长孙无忌低头看脚下翻开的新土,又扭头看身后那把犁,两条腿钉在地上不动了。 他一个养尊处优几十年的文官,拉着犁在地里走,跟走平路一样。 “这……怎么可能?” 他声音发飘,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呆滞,又从呆滞变成狂喜,来回切换了好几轮。 第一百七十二章 陛下背后的高人 百官炸了锅。 御史中丞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扯过绳子,袍角踩进泥里都顾不上,弓腰拉了两步,犁破土如刃入水。 “天爷!” 御史中丞整个人蹦起来,手都在抖。 兵部侍郎挤开他,接过绳子猫腰就拉。一步,两步,三步,泥土翻开,整齐齐。 “我的天,真不费力!” 礼部尚书王珪顾不上斯文了,撩着袍子排队等,嘴里念叨着让让。 大理寺卿戴胄拉完一趟,蹲在地头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着那把犁,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一群紫袍绯袍的大唐高官,在御花园的泥地里排着队,轮流拉犁。 有的跑了三趟还不肯松手,有的蹲在犁边摸了又摸,还有的直接跪下去看犁头入土的角度。 像疯了一样。 朝靴上全是泥,官袍下摆沾满了土,没人在乎。 李世民双手抱胸站在空地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心里的得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苏哲那小子真是给他长脸。 “工部侍郎阎立德,过来看看。” 人群中一人应声出列。 阎立德出身匠作世家,自小跟着父亲阎毗造过宫殿,修过御辇,天底下的匠作之物没有他看不懂的。 他蹲下身子绕着犁转了两圈,指尖摩挲过辕身的弯曲处,顺着弧度滑到犁底,又抠了抠犁壁的角度。 目光落在犁辕上那道弧线时,他整个人定住了。 瞳孔骤缩。 “直辕变曲辕!” 阎立德一拍大腿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高了足三度。 “妙啊!辕身弯曲,力臂缩短,省力何止三成!犁壁翻土自落,不需人手调深浅!难怪人力便可拉动!” 他转向李世民,两眼放光,呼吸急促。 “敢问陛下,此物出自何人之手?” 满朝文武的耳朵竖了起来。 李世民笑而不答,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以后你们自然知道。” 长孙无忌脑子转得飞快,他跟李世民几十年了,太清楚这个大舅子什么时候是真高兴。 他当即拱手,高声开口,嗓门拔得整个花园都能听见。 “曲辕犁乃国之重器!陛下天命所归,故得此至宝!” 他转身面向百官,手臂一挥,声音洪亮。 “隋末战乱,田地荒废何止千万亩?而耕牛有限,一头牛三百户人抢着用,百姓开荒无力,多少良田白荒着?” 他一指那把犁,语速加快。 “有此神犁,人力即可垦田!大唐必将良田万顷,粮仓堆满,国富民强指日可待!” 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在御花园上空回荡。 李世民受了礼,心里美得快冒泡了。 苏哲啊苏哲,你小子是朕的福星,也是大唐的福星,十万贯买你一把犁,太值了。 他抬手止住颂声,面色一正,语气一转。 “今日还有一事。” 百官安静下来,整衣起身,目光齐聚。 李世民背着手,踱了两步,声音沉稳。 “突厥已灭,颉利已擒。但草原不可弃之不管。数十万突厥牧民散落各处,若放任不理,十年二十年后,必再生祸患。” 百官纷纷点头。 这个问题朝堂上已经吵了半个月了,主战派说杀光,主和派说安抚,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 “朕得了三策。” “分化部落,拆散大族,使其互不统属,自行内斗。” “在各部设立学堂,以汉学教化异族子弟,三代之后,再无胡汉之分。” “设互市通商,以丝绸、茶叶、铁器换其牛马皮毛,使其经济依赖大唐,离了大唐便活不下去。” 他收回手指,环视百官。 “三管齐下,百年之内,突厥之患可绝。” 御花园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魏征第一个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罕见地不是犟驴脸,而是由衷的赞叹。 “分而治之,绝其根本,不战而屈人之兵!此策……高!” 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头居然带了几分激动。 “教化一代需二十年,通商成瘾需十年,两代人之后,草原上的牧民说汉话穿汉服吃汉食,谁还记得自己姓阿史那?” 兵部尚书李靖站在后排,眉头舒展开来,手掌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他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杀光是杀不完的。今天杀十万,明天又冒出来十万。但这三策……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狠。 比杀人狠十倍。 百官细品片刻,越妙,纷纷高呼圣明。 李世民等他们喊完了,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语气里故意带了几分感慨。 “这三策,可不是朕想出来的。” 百官一愣。 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角落里的房玄龄。 房玄龄摆手苦笑,连退半步:“臣可想不出如此妙策。” 百官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脖子拧得跟拨浪鼓似的。 能站在这御花园里的,哪个不是人精? 曲辕犁、精钢炼制法,老兵为吏,科举改革,马蹄铁,现在又是收服异族三策。 这些东西一桩一件拎出来,随便哪个都够封侯拜相了。 全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这人到底是谁? 李世民不揭底,摆手道:“以后你们自然知道,今日只议此事,拟出详细章程,待李靖攻破阴山,即刻对突厥施行三策。” 散朝后,三五成群的官员凑在廊柱下压低了嗓门。 “你说,能同时精通农事,军略,商道,冶铁,吏治的人,大唐有几个?” “别说大唐,翻遍史书我也找不出来。” “陛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 没人答得上来,但所有人心里都憋着同一个念头,必须搞清楚,否则下一刀砍到谁头上都不知道。 朝会拖到午时才散,李世民单独留下房玄龄和段纶。 “玄龄,酒精蒸馏之事交给你,工部配合,限期三日出成品,朕要亲眼看结果。” 房玄龄领命。 “段纶,派人去华阴县拉几车盐碱土送往泾阳村,越快越好。” 段纶抱拳应下。 二人走后,含元殿里安静下来,烛火摇了摇,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净净,眼底只剩冷光。 “李桐客。” 殿柱后闪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盯死郑元秋,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跟谁说过什么话,一字不漏报给朕。” 黑影无声消失。 李世民盯着空荡荡的大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简璧的伤,他记着呢。 郑家,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娶了我,恩怨一笔勾销 泾阳村。 冬日的阳光洒进院子,暖洋洋的。 苏哲端着蛋花汤,勺子送到段简璧嘴边,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热气往上冒。 “张嘴。” 段简璧乖喝了一口,抬头冲他笑,嘴角沾了点汤汁。 苏哲伸手替她擦掉,心里暖乎乎的,昨天还拿刀替他挡的人,今天坐在太阳底下喝汤,活着真好。 长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捧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嘴巴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含糊着说话:“哥哥,还有吗?” “锅里有,自己盛。” “哦!”长乐蹦起来就往灶房跑。 院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 苏哲放下碗,侧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五官极为出挑,眉骨高,鼻梁挺,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站在那里,跟周围的农家小院格不入。 苏哲看了两秒。 漂亮。 确实漂亮。 “好看吗?” 段简璧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语气平得过分。 苏哲脖子本能一缩,嘴比脑子快:“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她眼熟……” “桃花运挺旺盛啊。”段简璧笑着,笑容甜得发腻,可那双眼睛里头一点温度都没有。 苏哲后背发凉。 他这辈子加上辈子,从没这么怕一个笑容。 那女子已经自顾自走进院子,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响,站在石桌旁,歪头看着苏哲,嘴角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没有半分善意。 “不认识我了?” 苏哲脑子嗡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瞳孔收紧。 “我去,阿史那卓儿?” 换上汉服梳了发髻,没了铠甲没了辫子,跟战场上那个被他一棍抡翻在雪地里的突厥公主判若两人。 段简璧的身子绷了一瞬。 突厥公主。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庆功宴上当众要嫁给苏哲的那个女人。 她下意识打量了一眼,官深邃,身段高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野性的美。 段简璧心口堵了一下。 但随即她又放下心来。 苏哲跟这女人能不打起来就算好的,当初在战场上是苏哲亲手把人打晕捆了扔囚车里的。 阿史那卓儿没看段简璧,目光直钉在苏哲脸上,“你在草原上那般羞辱我和父汗,是不是得给我一个交代?” 苏哲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段简璧以为他要跑,结果他从门后抄起那根螺纹钢棍,转身横在身前,棍尖遥指着阿史那卓儿。 “来就来,谁怕谁。上次没打够是吧?要不要我再给你表演一遍单棍擒公主?” 阿史那卓儿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牙关咬得咯吱响。 “我不是来打架的!”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下巴扬起,“你娶了我,恩怨一笔勾销。” 院子里静了两息。 段简璧的脸色沉下来了。 苏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抬手指着阿史那卓儿,满脸写着荒谬两个字。 “你想屁吃。” 这女人脑子没病吧,莫名其妙的。 不过眼前最要命的问题是,段简璧就坐在三步之外,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收干净了。 苏哲声音拔高了两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我要是娶了你,怕是活不过第二天早上。” “而且我有未婚妻,皇帝亲外甥女,堂堂县主,比你这个亡国阶下囚高贵太多了,我有病才娶你。” 阿史那卓儿的眉头拧起来,嘴唇抿了一下,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委屈。 苏哲心里咯噔了一声。 委屈? 你委屈个屁。 你爹被我用棍子敲晕关笼子里游街示众,你自己也是被我一棍抡翻在雪地里绑起来的。 你现在跟我谈仰慕? 鬼信。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阿史那卓儿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草原上的规矩,崇拜强者。你活捉我父汗,打败执失思力,我仰慕你,难道有错吗?” “你的未婚妻很漂亮,但我不比她差,我可以做小。” 她顿了一下,歪着头看苏哲,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难道你不想同时拥有两个美娇娘?” 苏哲的太阳穴跳了两跳,能感受到身后段简璧的目光,那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拉倒吧,我不是好色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口炸出一嗓子,中气十足,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天想着去青楼,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不好色?” 苏哲脖子僵住了。 程处默大摇大摆跨进门,满脸横肉堆着幸灾乐祸的笑,身后跟着尉迟宝林和段俨。 最后面还有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年郎,身形修长,步子里透着教养。 苏哲没工夫看那少年,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后背上。 段简璧的目光扎在他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他转头,果然,段简璧坐在石凳上没动,两只裹着纱布的手搁在膝盖上,脸上带着笑。 笑得很甜。 苏哲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就嘴上说!从来没去过!一次都没有!”他两只手在空中乱摆,声音都劈了。 程处默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拍着大腿,另一只手指着苏哲的脸。 “呦,你咋怂了?你不是说打死也不娶段简璧吗?当时在军营里你怎么拍的胸脯?” 苏哲牙关咬紧,恨不得把程处默的嘴缝上。 这货是故意的。 百分之百故意的。 他余光瞟了一眼段简璧,她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纱布。 这种安静比发火可怕一万倍。 苏哲深吸一口气,扭头冲程处默挤出一个字:“滚。” 程处默不但没滚,反而往前凑了两步,余光扫到石桌旁的阿史那卓儿,眼珠子骨碌一转,拍着苏哲肩膀嚷嚷起来,嗓门大得院墙外都听得见。 “好啊你!金屋藏娇!难怪之前死活不愿意娶县主!原来这儿养着人呢!” 苏哲的太阳穴突直跳。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程处默打一顿,第二,把程处默打死。 但在动手之前,他选了第三条路,祸水东引。 “要不让给你?”苏哲一把搂住程处默的肩膀,把他往阿史那卓儿方向推了半步,语气热情。 “把她带回家去,突厥公主,多有面子,你程家配得上。” 程处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扭头看了一眼阿史那卓儿,对方正盯着他,眼神冷得跟草原上腊月的风一样。 他干笑了一声。 “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阿史那卓儿的眉梢跳了一下,看了程处默一眼,又看了苏哲一眼,嘴角抿紧了,脸色不太好看。 那边尉迟宝林和段俨已经自来熟地坐到桌前,一人抄起一只鸡腿,嘴巴张开就要往里塞。 苏哲眼疾手快,一巴掌拍掉段俨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脆响。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有钱就是客 段俨吓了一跳,嘴巴张着合不上。 苏哲把盘子往段简璧那边推了推,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是给简璧补身体的,你们几个粗胚碰一下试。” 段俨的嘴巴张了又合,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段简璧低下头,咬着嘴唇,脸上的冷意终于化开了一点,耳尖染上薄红。 程处默从后面搂住苏哲的脖子,把人往灶房方向拖,“行,重色轻友,赶紧给兄弟们另做一顿,饿死了。” 尉迟宝林也站起来帮腔,“对,从长安赶过来一口水没喝。” 苏哲被三个人架着推进了灶房,一路骂咧咧。 “你们怎么来的?谁让你们来的?一个两个的不请自来,当我这是客栈?” “别废话了,赶紧煮面。”程处默把他按在灶台前。 苏哲懒得再废话,从系统仓库里摸出几包泡面,烧水下锅。 热气从锅里腾起来的瞬间,四双筷子同时伸进去,面汤溅了一桌子。 “烫烫……”尉迟宝林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 “让开,你夹太多了!”段俨用筷子去拨程处默碗里的面。 “滚你的,先到先得!” 苏哲靠在灶台边上,看着这帮畜生抢食,心里骂了一句败家玩意。 那个戴帷帽的少年郎站在灶房门口,没有挤进来,只是歪着头看这边的热闹。 帷帽下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嘴角翘着,一副新奇又兴奋的样子。 苏哲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他不认识,但那身段、那气度,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算了,不管了。 程处默带来的人,总不会是敌人。 正想着,一只空碗递到了他面前。 苏哲抬头,阿史那卓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他侧面,手里端着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意思很明显,给我盛一碗。 苏哲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下来,一把夺过碗,反手扣在桌面上,手指一抬,指向院门的方向。 “出去。” 阿史那卓儿没动,站在灶台边上,脖子扬得老高,嘴角一扯,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不屑。 “这就是你们唐人的待客之道?” 苏哲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语气平淡淡的。 “不请自来的不叫客,死心吧,美人计对我没用。” 突厥公主对自己来说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得把她弄走。 但阿史那卓儿压根没理他那茬。 她大方方坐到桌前,从锅里捞了一筷子面条,放进碗里,低头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两口。 动作自然得好像这就是她家。 苏哲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女人脸皮比他还厚。 阿史那卓儿吃着面,脑子没闲着。 她不信天底下没有不好色的男人。 苏哲现在拒绝,不过是因为戒备她身份,怕她报复,等日子久了,戒心松了,有的是机会。 草原上的女人要猎一头狼,从来不急在一时。 苏哲正要开口赶人,阿史那卓儿放下筷子,从腰间摸出一块东西,手臂抬起,啪地拍在桌面上。 金子。 足二两。 苏哲的嘴闭上了,盯着那块金锭,喉结滚了一下。 “你早说嘛。” 他两步蹿过去,手指夹起金锭翻了个面看了看成色,啧了一声,利索地揣进怀里,脸上那股嫌弃消失得干干净净。 “吃,敞开吃,不够我给你添个菜。要不要再来碗汤?我这还有鸡蛋,给你煎两个。” 阿史那卓儿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苏哲那张前后判若两人的脸,脑子里有个地方咔嚓响了一声。 爱财。 这人爱财爱到骨头里了。 有弱点就好办。 她眼底亮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勾了个弧度。 院子里,段简璧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想骂人。 想苏哲没出息,两金子就把原则卖了。 可她又实在骂不出来。 因为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不是真被美色收买,是真的穷怕了。 财迷到这个份上,也是绝了。 “你还要不要脸?”程处默嚼着面条,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两颊鼓得跟仓鼠似的。 苏哲白他一眼,理直气壮, “我爹迟早得出事,我有家室的人了,得多存钱好跑路。万一哪天他犯了事,牵连到我怎么办?手里没钱,连跑的盘缠都凑不出来。” 段简璧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跑路? 你以为的渣爹可是大唐皇帝陛下啊,能出什么事? 天底下最不可能倒台的就是他。 程处默、尉迟宝林、段俨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他们太想告诉苏哲真相了。 可陛下亲口下了死命令,不许暴露身份。 程处默把碗往桌上一搁,拍着胸脯嗓门拔得老高。 “我爹家底厚,宝林他爹也有钱,再加上段俨家,你要缺钱了说一声。” 苏哲心口热了一下。 “不用,跟渣爹借了,欠他的不心疼。” “你们怎么突然来的?没打招呼。” 段俨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糊地开口,“这不揍了郑元秋一顿,来避风头。” 哪怕昨天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苏哲依旧还是很感动。 五姓七望的郑家主,前御史大夫,朝堂上盘踞几十年的老狐狸。 这三个莽夫为了自己就这么给揍了。 “好兄弟。” 就三个字。 嗓子哑了一下。 程处默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那么肉麻了。” “我也打了!” 这时候,门口炸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那个一直戴着帷帽的少年三步并两窜进灶房,伸手把帷帽一摘,露出一张白净俊秀的脸。 “我踹了郑元秋三脚!段俨按住他我踹的!” 苏哲笑出声来,伸出手,一把捏住少年的两颊,手指使劲往两边拉了拉。 “好老弟,有种!想吃什么?晚上哥给你做。” 灶房里三个人的表情瞬间石化了。 程处默端碗的手僵在半空。 尉迟宝林嘴里的面条挂在嘴角忘了吸。 段俨的眼珠子快从眼眶里弹出去了。 太子。 他捏的是太子殿下的脸。 跟揉面团一样的。 三人的腿肚子同时哆嗦了一下。 万一太子生气了呢? 那不得诛九族? 李承乾没恼,反而被苏哲这股子随意劲逗得眉开眼笑。 宫里所有人见了他不是跪就是拜,小心翼翼,恭敬敬,连说话都要斟酌三遍。 父皇说得对,苏哲这人就是不一样。 李承乾掰着手指头,脸上全是兴奋,“我要吃猪下水!” 灶房安静了。 尉迟宝林扭过头,看李承乾的眼神跟看疯子没区别。 猪下水,那玩意又腥又臭,杀猪的屠户都嫌弃,端上桌跟端一盆泔水有什么区别? 你堂堂一个……公子哥,你吃那东西? 李承乾浑然不觉几人的震惊,两只手比划着,嘴巴说得飞快。 “猪肚炖白果,卤猪肝蘸蒜泥,肥肠爆炒,又香又脆又弹,我在宫……我在家里听人说过,一直想尝!” 他差点说漏嘴,舌头卷了一下硬生生改了口,脸上的兴奋半点没减。 第一百七十五章 美食社交无往不利 苏哲一听猪下水,也两眼放光,“明天杀猪,一样一样做给你尝,保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李承乾一口一个哥喊得又脆又甜,嘴巴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哥,那猪肚煲胡椒是什么味道?辣不辣?” “辣个屁,那是鲜!胡椒提味,猪肚嚼着脆,汤底浓得能挂碗壁,喝一口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苏哲说着自己先咽了口口水。 长乐从院子里跑进来,两只手扒着灶房门框,脑袋探进来,声音又尖又急。 “我也要吃!哥哥做什么我吃什么!不许落下我!” 苏哲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跑什么跑,摔了怎么办。放心,少不了你那份。” 程处默在旁边听了半天,嘴巴咂了又咂,一脸狐疑。 “你说的这些玩意到底啥味道?猪下水那东西又腥又臭,街上杀猪的屠户都拿去喂狗,能好吃到哪去?” 苏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懂个屁,那是不会做,猪下水处理干净了,比你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明天你就知道了,保证你吃到撑死都不想停筷子。” 程处默揉着后脑勺龇牙,嘴上不服气,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 吃过饭,苏哲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拍了拍手,冲屋里喊。 “走,赶集去!” 一行人出了村口,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走。 苏哲走在前头,段简璧裹着斗篷跟在他右边,两人对着路边摊子商量买什么春联,买什么年货给村长送过去。 段简璧的手不方便拿东西,苏哲就替她挑,举到她面前让她看,她点头他就买,摇头他就放下,两人配合得默契。 阿史那卓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跟在队伍最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哲回头瞪了一次,声音里全是不耐烦。 “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阿史那卓儿语气平得很,下巴微扬。 苏哲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懒得再费口舌。 李承乾头一回逛这种乡镇集市。 宫里什么都有,可宫里没有这个。 糖人摊前,老师傅拿着竹签挑着糖浆,三两下就拉出一匹马来,金黄透亮。 李承乾蹲在摊子前看得入迷,嘴巴微张,半天蹦出一句。 “这手艺比宫……比我家厨子强多了。” 长乐拽着苏哲的袖子指东指西,布庄门口挂着的虎头帽她要,干货铺子里的蜜饯她也要,两人围着苏哲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充当苦力,一人扛着两个大包袱,段俨跟在姐姐身后当跟班,时不时探头看看苏哲给姐姐买了什么。 苏哲在糖葫芦摊前停下来,挑了一串最大的,山楂裹着糖衣,红彤彤的,举到段简璧嘴边,另一只手挡在下面接着糖渣。 “咬。” 段简璧张嘴咬下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眯起眼,脸上全是满足。 苏哲看着她的表情,嘴里念叨着。 “晚上给你炖个乌鸡汤,放点红枣枸杞,补气血。你手上的伤口长新肉的时候最耗血气,不补不行。” 段简璧含着山楂,鼻头酸了一下,使劲咽下去,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你比我娘还啰嗦。” “你娘啰嗦是因为心疼你,我啰嗦是因为你不听话。” 段简璧别过脸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阿史那卓儿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咬紧后槽牙。 下午回到村里,苏哲没歇脚,直接去了隔壁王大爷家,拍着门框喊了两声。 “王大爷,你家那两头肥猪卖不卖?” 王大爷从屋里探出脑袋,一听价钱,乐得嘴都合不拢,当场拍板成交。 两头猪被赶进苏哲家后院,哼哼唧唧拱着地。 程处默撸起袖子,兴奋得直搓手,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杀猪?好玩!我来我来!” 结果真动手的时候,场面一塌糊涂。 尉迟宝林负责按猪头,一刀下去血往外喷,溅了他一脸一身,他嗷的一嗓子蹦出三尺远,脚底打滑差点栽进猪血盆里。 段俨更惨,他从侧面去抱猪后腿,那猪临死前蹬了一脚,正中他胸口,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泥地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吸凉气。 苏哲一刀放血,利落干净,手都没抖一下。 指挥村民烧水褪毛、开膛分割,刀子在猪身上走,哪块是里脊,哪块是五花,哪块是排骨,切得整整齐齐。 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李承乾目瞪口呆。 这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入夜,灶房里热气蒸腾,油烟味和肉香味搅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外钻,半个院子都是香的。 杀猪菜,红烧排骨,爆炒里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程处默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整个人定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停了,眼珠子瞪圆了。 “等等……” 他把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了三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这肉怎么不腥?” 尉迟宝林也停了筷子,嘴里含着半块排骨,满脸不可思议,扭头看苏哲。 “真没腥臊味,怎么做到的?” 李承乾咽下嘴里的排骨,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脸上全是得意。 “我知道!小猪崽阉了,长大肉就不腥臊,朝廷已经明发天下了,这法子就是从泾阳村传出去的。”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苏哲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知道这是你干的。 程处默扭头瞪着苏哲,嘴巴张得老大。 “你小子……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苏哲嗦着一根骨头,眼皮都没抬,含糊糊说着。 “吃你的。” 程处默嘴巴一抹,手掌往桌面上一拍,碗碟跳了一下。 “不行,走之前我得买几头猪带回去,过年杀了吃!” 尉迟宝林也跟着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糊不清。 “我也要……两头……不,三头。” 段俨默默把最后一块猪蹄夹进碗里,埋头苦吃,一个字不说,但筷子的速度比谁都快。 饭后,苏哲搬出粗盐和香料,招呼几人一起腌腊肉。 程处默撸着袖子往肉上抹盐,两只手搓得卖力,力气大得肉都在案板上滑。 苏哲踹了他一脚。 “轻点,搓烂了还怎么腌。” “我这不是第一次干嘛,不知道轻重。” 李承乾学着苏哲的样子,往肉里塞花椒叶。 他手法生疏,花椒叶塞歪了,掉出来,捡起来再塞,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专注得很。 长乐蹲在旁边递调料,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曲,调子跑得离谱,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哼得高兴。 段简璧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使不了劲,只能看着。 可她脸上一直带着笑,目光在苏哲和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硝石制冰赚翻了 天黑透了,苏哲把程处默几人安排到村头老房子住下,被褥是从村长家借的,炭火烧得旺。 送完人回来,段简璧突然开口。 “阿史那卓儿呢?” 苏哲的脸沉下来了。 那女人还没走。 阿史那卓儿嘴上说什么仰慕强者,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天知道。 苏哲特意找到村长,把话撂得明白,“谁家敢租房子给她住,明天开始别用我家的井水。” 村长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 阿史那卓儿挨家挨户敲门,没人搭理她,只能去县城。 看到她走,苏哲转身进屋,给段简璧换了药,又哄长乐睡下,自己才躺到床上。 脑子里转了几圈今天的事,渐渐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睁开眼。 脑海里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恭喜宿主,睡眠时长达标,获得奖励:人工制硝石法。】 苏哲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他盯着虚空中的系统面板,眸光一下子亮了。 前天渣爹来了折腾到半夜,昨天被长乐吵醒没睡够,还以为这次要落空了。 好在系统没亏待他。 硝石。 制冰用的。 他脑子转得飞快,信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整个大唐,夏天的冰全靠冬天凿了存在地窖里,叫窖冰。 采冰、运冰、存冰,每一步都要砸钱,成本高得离谱。 一块拳头大的冰,到了三伏天能卖出天价来。 只有皇宫和顶级权贵用得起。 普通百姓? 热死也跟冰沾不上边。 要是他能用硝石在夏天量产冰块…… 苏哲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 硝石可以反复使用,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斤硝石能制多少冰,制出来的冰卖什么价,夏天长安城有多少达官显贵、多少酒楼茶肆需要冰…… 越算越兴奋。 暴利。 绝对的暴利。 洗漱完,给段简璧换药的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 阿史那卓儿站在门口,换了身月白色的汉裙,头发盘得整齐,下巴微扬,嘴角挂着昨天那种笑。 苏哲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掏出碘伏瓶,拧开盖子,棉签蘸了一点,顺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擦过去。 段简璧倒吸一口凉气,五根手指本能地往回缩。 苏哲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动。 “忍着,消炎的,不上药会感染。” 段简璧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眶泛红,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苏哲心口揪了一下。 他知道碘伏沾到新肉上有多疼,前世小时候摔破膝盖涂过,那种又辣又烧的感觉他记了二十年。 可不涂不行,这年头没有抗生素,一旦感染发炎,轻则溃烂重则截肢。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程处默率先跨进来,后面跟着尉迟宝林和段俨。 三人齐刷刷站在廊下,六只眼珠子在苏哲和段简璧之间来回转。 程处默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咧到耳根。 “我记得啊,当初在军营里,有个人拍着胸脯跟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调拉高了两度,学着苏哲的语气。 “'程处默你听好了,我苏哲这辈子绝不可能娶段简璧,要是娶了,我就是狗!'” 尉迟宝林在旁边脑袋点得跟啄米的鸡一样,两只手叉着腰。 “对,我也在场,说得斩钉截铁的,当时还拍了三下胸口。” 段俨从后面探出脑袋,补了一刀,声音不大,但字字扎心。 “好像还赌咒发过誓,说了句天打雷劈。”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哲身上,等着看好戏。 苏哲手上的动作没停,棉签换了一根新的,继续擦另一道伤口。 “汪汪汪。” 三声狗叫,干脆利落,中气十足,一个字都不含糊。 他头都没抬,斜了程处默一眼,嘴角带着痞气。 “行了吧?叫完了。咋了嘛?你别让我逮到你把柄,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程处默的身子往后折了下去,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拍着大腿,笑得喘不上气。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苏哲你真叫了……” 尉迟宝林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抖成筛子,手指着苏哲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段简璧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笑,笑得控制不住,但又有点心虚。 当初苏哲上战场的时候,她也在心里暗暗发过誓,再关心苏哲就是狗。 结果苏哲出发第二天,就开始打听前线的消息,一天三趟地问,问得段纶都烦了。 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的。 也许是他第一次在院子里给她做饭的时候,也许是在集市上替她挡刀的时候。 阿史那卓儿站在院墙边上,一动不动,目光钉在苏哲身上。 苏哲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她亲眼见过。 单骑冲阵面不改色,杀人的时候眼睛里连波澜都没有。 那样的人,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学了三声狗叫。 就因为段简璧。 她到底有什么? 阿史那卓儿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她不明白。 在草原上,最强的勇士配最美的女人,这是天经地义。 她阿史那卓儿,身高比段简璧高半个头,骑术比她强十倍,论容貌论身段,她哪一样输了? 可苏哲看都不看她。 正午的日头升到头顶,灶房里的肉香飘出来,猪下水的卤味混着花椒八角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苏哲刚把菜端上桌,院门外传来车轱辘声,吱呀吱呀的,压着碎石子响。 段纶带着三辆牛车停在门口,车上堆着灰白色的土坷垃,一车一车码得整齐,盐碱土。 他跳下车,也不敲门,径直绕过照壁进了院子。 脚步没停,直奔灶房,拿了副碗筷出来,回到桌边一屁股坐下,筷子伸向红烧排骨。 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跟回自己家一样。 程处默嘴里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糊地开口。 “呦,够自然的。这都没订婚呢,你就天天往这跑,放心女儿住这里,这么急着要女婿你早说啊,我们给你参谋参谋。” 段纶夹排骨的筷子顿了半拍,扭头瞥了程处默一眼,语气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仅限苏哲,我再缺女婿也不会找你,你程家的门第配我女儿,差了三条街。” 苏哲嘴角翘起来,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叠在脑后,满脸得意。 这种被丈人公开认可的感觉,不赖。 第一百七十七章 盐碱地里刨金山 程处默嘿嘿一笑,凑到苏哲耳边,压低嗓门,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你嘚瑟什么?高密公主出了名的霸道,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看看你岳丈大人在家里什么地位?你以后和他一模一样,惧内惧到骨头缝里。” 段纶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脖子梗起来,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胡说八道!我哪里惧内了?我段纶堂堂纪国公,朝堂上百官谁不敬我三分……” 段俨放下碗,抬起头,脸上写着纯真无辜四个大字,语气平平的。 “爹,上个月娘让你跪搓衣板,你跪了两个时辰。前天你偷喝了娘藏的酒,被发现之后又跪了一个时辰。加起来三个时辰,我都替你数着呢。” 桌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院墙上吹过去的声音。 段纶额角的青筋跳了三跳,手指指着段俨,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你……你给我闭嘴!” 程处默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两条腿离了地,差点翻过去。 尉迟宝林一口汤喷到对面李承乾脸上。 李承乾擦都来不及擦,自己也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段纶深吸两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把怒火一口一口往下压,牙缝里挤出一句。 “跟着程处默,一点好的不学,净学些搬弄是非的本事。” 程处默两手一摊,满脸无辜。 “跟我没关系,他都跟苏哲学的,苏哲教的,嘴巴一个比一个毒。” 段纶一愣,扭头看了苏哲一眼,又看了看正在偷笑的李承乾。 他的笑意收了。 太子殿下跟苏哲、程处默这两个混不吝的货天天搅在一起,那还了得? 今天学揭老底,明天学顶嘴,后天是不是就学着跟陛下对着干了? 回去得劝陛下。 必须劝。 让太子离这两人远一点,否则大唐的储君迟早被带成第二个苏哲。 一个苏哲已经够让陛下头疼的了,再来一个,朝堂还要不要了? 热热闹闹地吃完午饭,段纶把筷子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手指往院门外一指。 “盐碱土拉来了,三车,够不够?陛下等着看结果。你说的那个什么豆浆制盐法,现在就弄出来给我瞧瞧。” 苏哲擦了擦嘴,站起身,走牛车旁,伸手捏了一块土坷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舌尖舔了一下。 咸。 含盐量不低。 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系统给的制盐法他前两天就翻来覆去研究过三遍,每一步都刻在脑子里。 今天就是走个过场,让段纶亲眼看看,好回去跟李世民汇报。 苏哲扭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王铁柱!赵大壮!叫上人,二十个壮劳力,全到我院子里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二十个青壮汉子呼啦啦涌进院子,袖子撸到肘弯,一个个等着吩咐。 苏哲指了两个手脚利索的。 “你俩,去磨豆浆,磨细点,渣子越少越好。” 两人应声跑了。 剩下的人搬来十几只大木桶,把牛车上的盐碱土一筐一筐倒进去。 苏哲让人烧了几大锅草木灰水,滚烫的灰水倒进木桶里,十几根木棍同时搅动,灰白色的泥浆翻滚着,碱味冲鼻。 段纶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疙瘩。 “这能出盐?” 苏哲没理他。 盐溶于水,草木灰碱性强,能加速溶解,还能把泥土里的杂质分离出来。 这是最基础的化学原理,前世初中课本上的东西,但在大唐,没人知道。 这就是他的底气。 程处默凑到段纶身边,胳膊肘捅了一下,嗓门不大不小。 “岳丈大人,您就放心看着吧,苏哲做事,从来没失手过。” 段纶瞥了他一眼,没搭腔,但嘴角抽了一下,被这混账叫岳丈大人,浑身不自在。 搅了小半个时辰,泥浆渐渐分层,浑浊的水浮在上头,泥沙沉到桶底。 “倒水,底下的泥不要。” 盐水被小心地倒进另一排干净木桶里,浑黄的水面上漂着碎渣。 段纶往桶里瞅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这跟泔水有什么区别?” 苏哲拿粗麻布过滤,第一遍黄的,第二遍淡了,第三遍开始发清。 程处默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挠着后脑勺。 “就这?这能变成盐?我怎么看着跟洗脚水差不多。” 李承乾在旁边憋着笑,但没插嘴。 他聪明,看出来苏哲在做什么了,虽然不明白原理,但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头,让他莫名觉得肯定能成。 豆浆端上来了,苏哲抄起一瓢,倒进盐水桶里,木棍搅了十几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豆浆入水的瞬间,原本清澈的盐水里开始出现絮状物,一团一团的,从水底翻上来,越聚越多,越聚越密。 段纶往前迈了一步,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豆浆吸附杂质。”苏哲头也不抬,手里的木棍匀速搅着,“豆蛋白不溶于盐水,但能把水里残留的泥沙和杂质全部粘走。” 段纶听不懂什么豆蛋白,但他看得懂结果,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浮在水面上,一层又一层,苏哲拿笊篱一勺一勺舀走。 舀干净之后,桶里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段纶的呼吸粗了。 他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盐场的粗盐是怎么熬出来的。 海水煮盐,出来的全是灰黄色的粗粒子,又苦又涩,那还是正经海水煮的。 这一桶从烂泥巴里泡出来的水,居然能清成这样? “上锅,熬。” 大铁锅架在灶上,盐卤水倒进去,柴火烧得旺旺的,水汽蒸腾,白雾弥漫了半个院子。 苏哲盯着锅,一动不动。 他在等。 水越熬越少,越熬越稠,将干未干的时候,他拿勺子舀出一层上面的清液,单独盛在碗里。 段纶凑过来,“这又是什么?” “花水,留着有用,等会冲洗盐粒上残留的杂质。” 锅里的浓卤水继续翻滚,水分一点一点蒸干,锅底开始析出晶体。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段纶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是盐。 他不敢信,从那堆灰不拉几的烂泥巴里,熬出来了盐。 苏哲把盐晶铲出来,堆在竹匾上,然后端起那碗花水,缓缓淋上去。 花水顺着盐粒的缝隙往下渗,带走了残余的杂质,流出来的水微微发黄。 第二遍。 第三遍。 竹匾上的盐晶,从淡黄变成了纯白。 白得刺眼。 段纶的腿软了一下。 他两步蹿上去,手指哆嗦着捏了一撮盐放进嘴里,舌头碾了两下。 咸。 纯粹的咸。 没有苦味涩味。 比官盐还细。 段纶整个人僵在那里,十根手指都在抖,脑子里嗡嗡响。 第一百七十八章 筹办婚礼 苏哲已经搬出秤了,铜盘往上一搁,盐晶一勺一勺往里添,秤杆晃了几晃,稳住。 “八斤二两。” 苏哲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豆浆、柴火、人工,三车土的成本大概两百文,一斤细盐市价四十文,八斤三百二十文,刨掉成本净赚一百二十文。”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段纶,嘴角往上翘了翘。 “华阴县遍地盐碱土,要多少有多少,别人嫌那地种不了粮食,在我眼里那全是钱。” “规模做大了,成本还能再压。一天熬十锅,一个月就是三十多贯。开十口锅呢?开五十口呢?” 他每说一个数字,段纶的喉结就滚一下。 程处默这时候已经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了,抢过竹匾捏了一大撮盐塞嘴里,嚼了两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真他娘的咸,但是真的纯!” 他扭头看苏哲,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撼又是无奈。 “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掏出来?是不是把老天爷的百宝箱偷了?” 苏哲白他一眼。 “少废话,回头跟你爹说一声,我到了华阴,程家要是想入股盐场生意,趁早递话,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程处默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嘿嘿一笑。 “入!必须入!我爹要是不答应我把他绑来!” 李承乾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盐铁专营。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父皇为什么要让苏哲去华阴当县令? 偏偏是那片全是盐碱地的穷县? 他现在全明白了。 父皇是要苏哲去建一座朝廷直属的盐场,绕开现有的盐商,世家把持的盐路,从源头上另开一条线。 一旦华阴的盐产量上来,盐价就捏在朝廷手里了,五姓七望靠贩盐赚的银子,全得吐出来。 这一步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父皇下的是死棋,把世家往死路上逼,而苏哲,就是那把捅进去的刀。 段简璧坐在廊下,望着竹匾上那堆白花花的细盐,眉眼弯成了月牙。 这回爹可没话说了吧。 她的未来夫君,能从烂泥巴里变出比官盐还白的细盐来,去华阴当县令? 别人发愁的盐碱地,到了苏哲手里就是金山银山。 政绩?根本不用担心。 院墙外的阴影里,阿史那卓儿瞳孔钉在那碗白盐上,一点一点缩紧。 打仗厉害,她见过。 可从泥巴里提炼出盐来,这已经不是武将了,这是妖孽。 有了此法,大唐遍地盐碱地都是宝,盐价一降,国库充盈,兵马更壮。 突厥被拆得七零八落,若再让大唐国力翻一倍,她的族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难怪李世民不同意苏哲娶她。 不是看不上她阿史那卓儿,是怕她把人拐走。 这种人,只能属于大唐,或者,不属于任何人。 指甲陷得更深,必须杀了苏哲。 否则突厥永无翻身之日。 她松开手,转身消失在墙角的暗处,没有人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 两仪殿。 段纶一路小跑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白瓷碗,扑通跪下。 “陛下,苏哲真从盐碱土里提炼出细盐来了,三车盐碱土,出盐八斤二两,去掉成本净赚一百多文!” 李世民从龙椅上起身,接过碗,手指捏了一撮放进嘴里,舌头碾了两下,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长孙皇后从侧殿走出来,柔声开口,“陛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 “观音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唐多少盐碱地?华阴、同州、灵州、河东,那些种不了粮食的废地,全是金山!” “提了盐,碱性降了,地还能重新耕种,一举两得!” 长孙皇后走过来看了碗里的盐一眼,微微笑了。 “是那孩子做出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 李世民的笑收了几分,换上帝王的精明,转向段纶,声音压低。 “此事不许外传,一个字都不行,世家靠盐赚了多少银子你清楚,苏哲这法子一旦走漏,五姓七望会怎么做?” 段纶脊背一僵,冷汗渗出来了。 杀人灭口。 上次集市的刺客就是郑家派的。 “先把婚事办了。”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哲成了你段纶的女婿,纪国公府和皇后就是他的靠山。年后再去华阴上任,朕给他调兵配将,安安稳稳把盐场建起来。” 段纶重重叩首。 “臣领旨!” 这个女婿,死也不能让他跑了。 出了宫门,段纶没回家,径直拐向卢国公府。 孙氏正在后院理账,听丫鬟通报,放下算盘迎出去。 段纶开门见山,盐的事一字不提,只说陛下赐婚,聘礼嫁妆皇后出了大头,其余琐碎需要人帮忙操持。 孙氏一口应下。 “苏哲是老程的徒弟,我不帮谁帮?应办的东西,三天给你备齐。” 段纶拱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时间过得快,一晃十天。 苏哲拆掉段简璧手上最后一层纱布那天,掌心的新肉已经长得平整,只剩两道浅浅的疤。 她翻着手掌看了看,攥了攥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疼了。” 苏哲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检查,嘴上没表情,但食指在她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怕捏碎。 这天午后,卢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村口。 车上跳下一个婆子,递来孙氏的帖子,年前订婚,速来长安,万事俱备。 苏哲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冲院里吼了一嗓子。 “村长!收拾收拾,跟我去趟长安!” 村长拄着拐杖颠出来,满脸慌。 “去长安?我一个种地的老头子去长安做什么?” “你是我长辈,订婚得有人撑场面。”苏哲把他按到椅子上,“吃住全包,还能逛逛长安城。” 村长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拍着大腿乐出声来。 “好!出息了!” 苏哲把村里的马车全征用了,拉出四辆。 香皂,蜂窝煤,腊肉,白糖,还有几坛自酿的高粱酒,整整齐齐码了两车,满满当当。 程处默从村里买了四头阉过的肥猪,拴在第三辆车后面,哼哼唧唧跟着走。 “回去过年,我爹要是吃到这肉,还不得感动哭了。” 李承乾和长乐换回锦衣,坐在最后一辆车里。 队伍刚出村口,阿史那卓儿骑着马不知从哪冒出来,不远不近缀在后面。 苏哲回头瞥了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来了。” 段简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放下来,语气淡淡的。 “不理她就是。” 苏哲磨了磨后槽牙。 这女人跟牛皮糖一样甩不掉,她已经投降大唐,没犯法,总不能当街把人砍了。 烦。 没有人注意到,阿史那卓儿的腰间,比昨天多了一把匕首。 刀鞘上裹着布条,藏在外袍底下,看不出来。 她的眼睛盯着最前面苏哲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等一个机会。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情越欠越多了 傍晚,车队进了长安。 卢国公府门前挂了红灯笼,照得门匾亮堂堂的。 孙氏带着几个丫鬟站在门口,远远看见苏哲的车队就笑开了。 苏哲跳下马车,拱手行礼,“师娘,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孙氏正要客套,目光扫到后面两车年礼上,笑意更深了。 香皂,长安城卖断货的紧俏物。 蜂窝煤比木炭省一半还暖和,腊肉、白糖、高粱酒样样实在,样样值钱。 这孩子有心了。 她伸手拉住苏哲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笑得愈发和蔼。 “瘦了,到了婶子这儿,给你补回来。” 村长被请进正厅上座,热茶点心摆了一桌,老人家拘谨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端茶杯的手直抖。 国公府啊,他活了六十五年做梦都没想过能踏进这种地方。 安顿好众人,孙氏拉着苏哲到偏厅,脸上挂着神秘的笑。 “苏哲,师娘跟你说件事。” 她从袖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递到苏哲面前。 “长安永安坊有一处三进的宅子,是当年陛下赐给你师父的,一直空着。” “我跟你师父商量了,家具器皿全配齐了,聘礼也拉过去了。明早你直接从那边出发,带着聘礼去纪国公府下聘。” 苏哲的手悬在半空,没去接。 三进宅子。 永安坊。 紧挨皇城根,寸土寸金。 少说两万贯。 他的脸色变了,把钥匙往回推。 “师娘,这太贵了,师父在军中拼命,您操持一大家子,花销不小,这宅子我不能收。” 孙氏板起脸,拔高音量:“这是我和你师傅的心意,你今天必须拿着,不许拒绝。” “你师傅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你置办个体面的宅子。你要是推辞,就是看不起我们程家。” 苏哲连连摆手,把钥匙往回推:“师娘,这宅子太贵重了。永安坊寸土寸金,这三进的院子少说也得几万贯。” “我真不能要。师傅在军中拼命,您操持这一大家子不容易,我不能占这个大便宜。” 程处默一把搂住苏哲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大声说:“行了,别磨叽,你小子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等我弟处亮成婚时,你多回点礼就是。现在不许拒绝我娘,不然我娘真要生气了,到时候把你赶出去。” 苏哲无奈叹气,把钥匙攥在手里。 “得,结个婚,欠的人情越来越大。师娘,那我就收下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孙氏笑起来,拉住苏哲的胳膊:“这就对了,走,带你们去看看宅子,保管你满意。” 段简璧四处打量,语气里透着兴奋:“这宅子真宽敞,两进四院,正厅和厢房都堆满了东西。” 孙氏指着那些绑着红绸的箱子,满脸骄傲。 “三书六聘,金银玉器,全都备齐了。明天一早你就从这里出发去纪国公府下聘。排场绝对不能输给长安城里任何一家权贵。” 出了府邸,段简璧看了眼天色。 “苏哲,我得回府准备明天的仪式了,我娘肯定要拉着我试衣服。” 苏哲点头,叮嘱道:“行,明天见。你手上的伤刚结痂,别碰水。” 段简璧和段俨也带着年礼回府。 街上空荡荡的,只剩阿史那卓儿还跟在后面。 苏哲转过身,盯着阿史那卓儿,直接开骂。 “你有病啊?老跟着我干嘛?从泾阳村跟到长安城,你以为跟着我就能找到机会杀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进大牢里去?” 阿史那卓儿脸色铁青,咬着牙反驳:“你别太嚣张,我已经是大唐的子民,你敢动我?” 苏哲指着街角,声音更大:“老子就是嚣张,你能拿我怎么样?滚远点,别在我面前碍眼。” 阿史那卓儿冷哼一声,转身气冲冲离开。 苏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当初在战场上,就不该听李靖的留活口,直接一棍子敲死。 这女人长得美,但在他眼里就是条毒蛇,指不定哪天就咬他一口。留着她早晚是个祸害,必须想办法解决掉。 程处默走过来,啐了一口。 “这突厥娘们真烦人,等大唐彻底把突厥消化了,这女人就没用了,到时候找个机会,弄死她,省得天天在眼前晃悠惹人烦。” 苏哲点头,语气冰冷:“嗯,不能留后患,迟早把她收拾了。” 拐角处,阿史那卓儿躲在墙后,手死死攥着刀柄,指甲掐进肉里。 她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发誓一定要让苏哲付出代价,把今天受的屈辱全讨回来。 在卢国公府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程家全家出动,陪着苏哲先去永安坊拉上聘礼。 几十口大红箱子装上马车,排成长龙,一路吹吹打打,朝着纪国公府走去。 长安城的百姓全围在路边看热闹,满眼都是羡慕和眼红。 队伍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街。大家都伸长脖子往前凑,议论纷纷。 “这是苏哲的聘礼?真气派。几十口大红箱子呢。” “听说苏哲被封为泾南郡侯了,这排场就是不一样,纪国公府这回可是招了个好女婿。” 到了纪国公府正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渣爹,姨娘,还有乾儿、乐儿全都在场。 他心里犯嘀咕,这渣爹平时抠门得很,今天跑得倒挺快。 长孙皇后满脸笑容,招手让苏哲过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快过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长孙皇后今天穿得格外喜庆,拿出一份烫金的婚书,铺在桌上,指着空白处:“来,把生辰八字写上,写清楚点。” 苏哲和段简璧走上前。 两人对视一眼,段简璧脸颊微红,满脸欢喜。 各自拿起笔,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长孙皇后看着写好的八字,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该长辈签字了。村长,孙氏,你们先来。” 接下来是双方长辈签字。 苏哲这边,村长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一个种地的老头,哪见过这种大场面,“我这手不听使唤啊,我一个种地的老头,哪见过这阵仗,不敢写啊。” 孙氏扶着村长的手,安慰道:“别怕,我帮您,就写个名字,很快的。” 第一百八十章 李世民吃醋了 两人在婚书上签了字。 段家这边,段纶拿起笔,刷刷签上名字,大声说:“该我们了,今天这门亲事,我一百个满意。” 高密公主也笑着签了字。 长孙皇后收起婚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这就成了,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婚书,心里憋屈得要命。 这是他看中的绝世奇才,大唐未来的栋梁! 他这个当朝皇帝,更是苏哲名义上的爹,现在儿子订婚,居然连个字都不能签!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村长代劳!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小子一口一个渣爹叫着,真到了关键时刻,他连个名分都没有! 长孙皇后也眼巴巴地看着婚书,多想以长辈的身份签上自己的名字。 可他们要是签了字,皇帝皇后的身份立马就得曝光。 婚书折叠整齐,收进木盒里,段家院子里摆满了绑着红绸的大箱子,几十口红箱子堆叠在一起,这场婚约正式生效了。 苏哲端起茶杯,走到村长面前递过去。 “村长,您喝茶,今天多亏您老人家来给我撑场面。”苏哲语气真诚。 “好孩子,我高兴啊!简璧是个好姑娘,你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这茶我喝,我喝!”村长一饮而尽。 苏哲又端起一杯茶,走到段纶面前。 “岳丈大人,这杯茶我敬您,以后简璧交给我,您和姨娘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肯定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好!今天这事办得敞亮。苏哲,你的官职我已经帮你申请下来了。过完年,初九那天你直接来找我,我带你去吏部办理官凭。”段纶满意地点头。 “多谢岳丈大人,初九我一定准时到。”苏哲点头答应。 村长一听这话,激动得端起酒杯。 “当官了,真当官了!亲家公,这杯酒我必须敬你,苏哲是我们泾阳村祖祖辈辈第一个当官的,谢谢你提携这孩子!”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村长那副真心实意为苏哲高兴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溜溜的嫉妒。 长孙皇后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精致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两把金光闪闪的长命锁。 “这是给你们俩的订婚信物,拿着吧。” 苏哲接过金锁,翻过来看,上面刻着段简璧的名字。 他把另一把递给段简璧。 两人相视一笑,把金锁收好。 “多谢姨娘。这锁真漂亮。”苏哲道谢。 “谢谢姨娘。我会好好收着的。”段简璧满脸欢喜。 高密公主一挥手,吩咐下人接连不断地端上酒菜,鸡鸭鱼肉摆满了一桌子。 大家正式开席。 “礼成了,上菜!今天大家敞开吃,敞开喝!”高密公主招呼众人。 酒过三巡,段纶红光满面,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苏哲啊,这婚事,咱们还得再商量商量。” “亲家公,这聘礼都收了,几十口大红箱子就摆在院子里,婚书也签了,还有啥要商量的?”村长急了,他是个传统的庄稼人,最怕村里人说闲话。 “公主实在舍不得简璧早早嫁人,再加上你过完年就要去华阴县赴任,那边条件艰苦。这婚礼,咱们能不能晚个一两年再办?”段纶解释道。 “这怎么行,哪有订了婚拖两年的道理?这传出去,十里八乡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不行,这绝对不行!”村长连连摆手。 苏哲坐在椅子上,心里乐开了花。 晚两年办婚礼? 太好了! 段简璧现在才十六岁,年纪太小,他实在下不去手。 再养两年,满十八岁正好。 去华阴县干两年,弄点政绩,顺便把盐场建起来,赚足了钱再回长安成亲,简直完美。 不过表面上绝对不能露馅,得装得为难一点。 段简璧转头看着苏哲,发现他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住,气鼓鼓地瞪着他。 “苏哲,你笑什么?你就这么怕娶我吗?” 苏哲赶紧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简璧,你误会了,不是我不想早点娶你,是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你说来听听。”段纶追问。 “我娘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跟我交代过一件事,我刚出生那年,有个云游的老道士来家里讨水喝,顺便给我算了一卦。” “老道士说我命格特殊,这辈子一定要娶满十八岁的女子为妻。要是早一天娶进门,我就会诸事不顺,甚至有血光之灾,性命难保啊!” 李世民在旁边听乐了,指着苏哲笑骂,才不信什么老道士算命的鬼话,这小子分明就是找借口。 “你小子天天惦记年纪大的,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原来是怕死,你这借口编得也太离谱了!” 高密公主一听,本来就舍不得女儿,这下名正言顺了。 “这就好办了,我正愁舍不得女儿早早出嫁呢,过两年简璧刚好满十八岁,这时间卡得正正好!” “你在这两年里去华阴县好好干,多弄点政绩出来,有我们这些长辈在长安给你保驾护航,两年后调回京城轻而易举。” “到时候你们在长安风风光光地办婚礼,多好!” 程处默正在啃鸡腿,听到苏哲要去华阴县当官,一抹嘴站了起来,大声嚷嚷。 “苏哲!你去华阴县,我也要去!” 李世民斜了程处默一眼。 “你去干什么?你连字都认不全三个,去华阴县丢人现眼吗?你又不是当文官的料,别去给苏哲添乱!” 程处默挺起胸膛。 “谁说我要当文官了?我不当文官,我去当捕头!郑元秋那个老王八蛋肯定不会死心。” 李世民摸着下巴想了想,点点头。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你一天到晚在长安城里惹是生非,没个正形,跟着苏哲去地方上历练历练,吃点苦头,对你有好处。” “你要是真想好了,回头我就帮你向陛下递个折子,把这事定下来。” 苏哲一听急了,赶忙伸手拦住程处默。 他去华阴县是为了搞钱搞事业,带个混世魔王去,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别胡闹,你去当什么小捕头?你堂堂卢国公的嫡长子,跑去地方上当个不入流的捕头,这不是耽误你大好前程吗?”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好兄弟一辈子 程处默满脸的不在乎。 “反正我现在当官也就是进宫里站岗值守,天天杵在那发呆,无聊透顶!” “早两年晚两年去没啥影响,你要是再拒绝,就是不拿我当兄弟!我认定的兄弟,去哪我都跟着,你别想甩开我!” 苏哲看着眼前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心里暖呼呼的。 这兄弟真能处,放着长安城的舒服日子不过,非要跟着他去穷乡僻壤吃苦。 原本以为程处默只是图个新鲜,没想到这小子是真心实意把他当过命的兄弟。 去华阴县开荒建盐场,肯定少不了得罪人,有程处默在旁边镇场子,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段俨在旁边看急眼了。 “爹!我也要去华阴县历练,带我一个,天天在长安城里待着,我都要闷出病来了,我也要跟苏哲哥哥去干一番大事业!” 段纶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当场点头答应了。 段俨年纪小,跟着苏哲出去见见世面挺好,不过他不放心,伸手指着苏哲和程处默,板起脸警告。 “你们俩给我安分点,别在外面瞎胡闹,要是把段俨带坏了,我饶不了你们。” 苏哲和程处默立刻挺直腰板,异口同声喊出声。 “我们可是出了名的乖孩子,保证把段俨照顾得白白胖胖,绝不让他学坏。” 段纶翻了个大白眼,满脸嫌弃地看着他们。 “就你们两个?还乖孩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段俨都被你们带得开始坑爹了。昨天还骗我喝了加醋的茶水,都是你们教的!” 坐在旁边的李世民听乐了。 可不是嘛,程处默坑爹是出了名的,苏哲也是一天天变着法子坑他这个渣爹。 这俩小子凑一块,简直是坑爹双煞。 吃完饭,孙氏拉着苏哲的胳膊,非要他留在卢国公府过年。 “苏哲,你一个人回村里多冷清,留在师娘这儿,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个年。” “你师傅不在家,你就是我半个儿子,听话,今天别走了。” 苏哲笑着婉拒。 “师娘,过年村里规矩多,我得回去盯着,村里那些作坊也离不开人。大年初一我再来给师傅师娘拜年。” “您放心,我在村里过得好着呢。” 苏哲带着村长,赶着装满空箱子的马车准备离开。 段简璧二话不说,直接跳上马车跟着跑了,从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句。 “爹,我明天再回来,去帮苏哲收拾屋子!” 段纶站在门口,看着跑远的马车,气得直拍大腿。 “女大不中留啊,这就跟着跑了,这还没过门呢,心就全飞到别人家去了!” …… 郑府。 气氛降到了冰点。 郑尚官得知苏哲和段简璧订婚的消息,气得双眼通红,整个人快疯了。 他之前去纪国公府提亲被当场拒绝,现在段简璧却嫁给了苏哲。 这不等于全长安城都在看他的笑话,说他堂堂世家公子不如一个泥腿子吗? 凭什么苏哲不过是个乡下种地的土包子,他一个世家嫡长子,居然输给了一个连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他咽不下这口气,只要苏哲活着一天,他郑尚官就永远抬不起头。 郑尚官拖着残废的双腿,爬上轮椅,让下人推着去找弟弟郑尚礼。 一进门,他咬牙切齿地大喊。 “只要你帮我弄死苏哲,这郑家的家产我一分不要,全给你,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郑尚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脸都是嘲笑。 “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双腿都瘸了,本来拿什么跟我争家产?这郑家以后迟早是我的,还用得着你给?” 郑尚官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死死盯着弟弟,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郑尚礼放下茶杯,话锋转了,满脸阴毒。 “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一定会整死苏哲。他害得我们郑家颜面扫地,害得爹丢了官职,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郑尚礼站起身,走到郑尚官面前,压低声音说。 “我已经花重金,联系了五个道上极有名气的江湖好手。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顶尖刺客。苏哲那个乡巴佬,绝对活不过今晚。” 郑尚官听完这话,胸口憋着的那口恶气才散了一些,嘴角挑起残忍的笑。 就在郑家兄弟密谋杀人的时候,皇宫大内,一个异族女子的身影出现了。 御书房内,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站着的阿史那卓儿,眉头皱着。 阿史那卓儿仰起头,满脸自信。 “大唐皇帝陛下,我知道突厥王庭的宝藏藏在哪里,那里面全是我父汗多年搜刮的金银珠宝,价值少说也有三百多万贯。” “只要陛下给我五十万贯,我就把宝藏的具体位置告诉你,这点钱对大唐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很有用。” 李世民眼睛亮了,三百万贯! 大唐国库现在正缺钱,这笔钱真是雪中送炭,要是有了这笔钱,修路、赈灾、养兵,什么事都好办了。 阿史那卓儿看着李世民的反应,嘴角往上翘。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直接点头答应了。 “好!只要朕派人确认宝藏无误,立马给你拨款五十万贯。朕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阿史那卓儿满脸喜色,立刻把宝藏的详细地图和机关位置全盘托出。 说完,她还不忘给李世民戴高帽。 “大唐皇帝一言九鼎,我相信您绝对不会言而无信。这地图您收好,派最得力的人去取,千万别走漏了风声。” 李世民摆摆手,让她退下,心里乐开了花。 五十万贯换三百万贯,这买卖太划算了。 …… 苏哲带着车队回到泾阳村,马车刚停稳,村长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去,站在村口扯开嗓子大喊。 “乡亲们,天大的喜事,苏哲和县主订婚啦,婚书都已经签好啦!” 村民们听到这话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瞪圆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老天爷!我没听错吧?苏哲真把国公府的千金娶到手了?” “咱们村出了个侯爷就已经够吓人了,现在又娶了县主回来!这是天大的福气啊!咱们泾阳村的风水简直绝了!”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咱们泾阳村以后在长安城都能横着走了!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震惊过后,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家挤上前,由衷地向两人道喜。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兄弟二人想一块了 段简璧被大家围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的,低下头,害羞得不敢看人,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苏哲。 苏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软得不行。 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段简璧的嘴唇,牵起她的手大步朝家走去。 一路上,苏哲回想起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一心只想混吃等死,图个逍遥自在。 段简璧确实长得好看,对他也是死心塌地。 但他一直想躲怕麻烦,皇亲国戚的身份太复杂,生怕被扯进朝堂那些烂摊子里。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 郑家死士的刀砍过来时,段简璧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挡在他身前,那一刻,他彻底沦陷了。 段简璧被他拽着,气喘吁吁地开口。 “你在想什么?从长安回来这一路,你都不怎么说话。” 苏哲放慢脚步,依然紧紧握着她。 “简璧,以后遇到危险,你往我身后躲,记住了吗?别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段简璧停下脚步,反握住苏哲的手。 “我不躲,你是我的夫君,我护着你是天经地义的,当时那种情况,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只知道我绝对不能让你死。” 苏哲转身定定地看着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你傻不傻?我一个大男人,还需要你来挡刀?你那双手伤成那样,我看着比自己挨刀还难受。” 段简璧眼眶微红,语气无比坚定。 “我不管,只要你活着,我受点伤算什么,哪怕你去刀山火海,我也陪着你。” 两人刚走进自家院子,天空突然飘起雪花。 雪越下越大,转眼间就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段简璧拉着苏哲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 “长安城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真好看。” 苏哲伸手拍掉她肩头的落雪。 “下大雪好啊,瑞雪兆丰年。明年关中的旱情总算能缓解不少了,百姓也能多收点粮食,少饿死几个人。” 段简璧靠在苏哲肩头,“你总是惦记着百姓,苏哲,你心肠真好。” 苏哲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 “我哪有好心肠,只是看不得那些老百姓卖儿卖女,简璧,你这辈子有什么心愿吗?说出来听听。” 段简璧满脸憧憬,声音越来越软。 “我的心愿?我喜欢画画。我想画下大唐的每一寸土地。我想画百姓吃饱穿暖的日子。我想画塞北的雪,江南的雨。我还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白头偕老。” 这番话听得苏哲心头一热,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知道段简璧是认真的,不贪图荣华富贵,只想要这些最简单的东西。 段简璧侧过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你呢?你想做什么?你以前总说想当个富家翁,每天睡到自然醒。现在还是这样想吗?” 苏哲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以前,我确实只想躲在泾阳村一世逍遥,怕麻烦,怕卷入朝堂的争斗,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段简璧满脸疑惑。 “改主意了?为什么?” 苏哲反握住她的双手。 “因为你,我想为你缔造一个真正的盛世大唐,要陪你去画下你想画的一切。我要让这个天下变得海晏河清。我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段简璧彻底愣住了,眼泪瞬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她太清楚苏哲的性子了,最怕麻烦,最讨厌受规矩约束。 可现在,居然为了她,心甘情愿改变自己的本性,要去挑起家国天下的重担。 “苏哲,你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我知道你不想涉足官场,那里面太危险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苏哲捧起她的脸,大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不勉强,简璧,这不是勉强。郑家派人杀你,这笔账我还没算完。” “我如果继续躲在村里,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我要站到最高的地方,把那些想害我们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我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两人相视一笑。 雪一直下,出门是不可能了。 苏哲转身走进屋里,直接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拿出笔墨纸砚。 段简璧跟着进屋,凑过来。 “你要写什么?” 苏哲回头冲她一笑,透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你不是想看盛世大唐吗?我现在就写一篇缔造盛世的治国策,要把这东西交上去,震一震朝堂那些老顽固。” 段简璧有些担忧。 “治国策?你要写给陛下看吗?” 苏哲拿起一支毛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对,我要把最先进的制度砸在这个时代,大唐现在看着繁华,其实到处都是窟窿。” “世家大族垄断资源,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我要改变这一切,让大唐变成真正的无敌帝国!” 段简璧咬着嘴唇,眉头微皱。 “你打算怎么写?这可不是小事,一旦交上去,满朝文武都会盯着你,世家大族肯定会把你当成死敌。” 苏哲把毛笔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盯着就盯着,我苏哲还怕他们不成?我要写分治,写武举,写互市。” “我要把郑家那些世家的根基全给刨了,他们不是自以为高高在上,把持着朝政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釜底抽薪!” 段简璧感动得说不出话,立刻乖巧地坐在旁边,挽起袖子为他研墨。 “好,我帮你研墨。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苏哲坐在书桌前,手握毛笔,在宣纸上快速书写。 郑家派人刺杀段简璧这件事,彻底激怒了他。 他原本只想在泾阳村当个富家翁,每天睡到自然醒。 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要把大唐的规矩彻底翻过来,把世家大族的饭碗直接砸碎。 “简璧,你看这第一条,官营集体产业。大唐现在各干各的,效率太低,必须由官府出面,一个县搞一个特色产业,把全县的资源集中起来。” 段简璧站在书桌旁,双手端着砚台,仔细研墨。 她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张。 本以为苏哲的才华已经到了顶峰,但现在看到这些文字,极度震惊,心跳不断加快。 “这能行吗?百姓自己种地习惯了,官府插手,他们会愿意吗?”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有钱赚他们当然愿意,我写了因地制宜。北方平原土地肥沃,就全力种粮食。” “南方多山多水,种地不合适,就大力发展养殖,种香料,种药材。” “然后官府组织商队,把北方的粮食运去南方高价卖,再把南方的香料药材拉回北方卖。南北互通,钱就全盘活了。” 苏哲越写越激动,把跨时代的经济理论全部落在纸上。 大唐现在的经济停滞不前,他写下官营集体产业几个字,由官府牵头,一个县集中搞一个产业,把力量集中起来。 “南北互通……这样一来,南方的百姓不用挨饿,北方的百姓也能用上南方的药材,国库还能从中抽税,苏哲,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办法太绝了!” 段简璧听到苏哲的解释,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些大官们天天把民贵君轻挂在嘴边,却从来拿不出半个有用的主意。 苏哲这几句话,直接把治国的根本说透了。 “这算什么,更狠的在后面。你看这条,对外通商。大唐现在闭关锁国,简直是浪费好东西。” “必须重启丝绸之路,还要造大船去南海,我们拿着大唐的丝绸和茶叶,高价卖给那些外邦人,低价换他们的粮食和金银,高卖低买,把外邦的钱全赚进大唐的国库。” 苏哲继续往下写,手腕转动,笔尖在纸上留下重重的墨迹。 “可是外邦人也不傻啊,他们万一不买呢?” “他们不买也得买!丝绸茶叶只有大唐有,他们根本没见过这种好东西,绝对抢着要。” “还有西域那边,气候干旱,不适合种粮,但特别适合种棉花。棉花就是能做衣服保暖的东西。” “大唐就颁布政令,高价收购西域的棉花,同时把大唐的粮食低价卖给他们。” “高价收棉花,低价卖粮食?那大唐岂不是亏本了?” “亏本?简璧,你想得太简单了,西域人一看种棉花比种粮食赚钱,而且大唐的粮食又便宜,他们肯定会把所有的田地都拿去种棉花。” “等他们全都不种粮食了,这西域人的命脉,就彻底捏在大唐手里了!” “命脉捏在大唐手里?我明白了!他们没有粮食,只能求着大唐买。” “到时候大唐想涨价就涨价,想断粮就断粮。他们敢不听话,大唐就能活活饿死他们!” 段简璧听完棉花的计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着苏哲的侧脸,心里极度震撼。 这简直是兵不血刃的绝命毒计! 把全天下的命脉都捏在手里,谁敢不听话,就让谁饿死,所有人还是小看了苏哲之才。 “对,就是这个道理,这叫经济控制,不用派兵打仗,就能让西域各国彻底沦为大唐的附庸。比派兵打仗管用一万倍!” “天哪……苏哲,你这哪里是治国,你这简直是把全天下人的命脉都攥在自己手里!满朝文武加起来,都不如你这几张纸管用!” 苏哲写完最后一行字,把毛笔扔在桌子上。 他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转头看着发呆的段简璧,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东西绝对不能白给。 “简璧,你说这份治国策,卖给我那个渣爹,能卖多少钱?” “这可是定国神策,最少值十万贯,十万贯我都觉得便宜他了!” 段简璧听到苏哲的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立刻把国公府的规矩抛到脑后。 两人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商量起怎么坑李世民。 “十万贯?你太小看你爹了,他抠门得很,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心甘情愿掏钱。” “到时候我就说,这东西是老神仙托梦教给我的。他不给钱,我就把这办法卖给突厥人,他肯定急得跳脚,乖乖把国库的钱全搬出来。” “对!就这么办!不能让他占便宜。他要是敢赖账,我们就带着这治国策去华阴县,自己单干,气死他!” 就在两人笑得开心时,外面的院子传来异样。 院子里原本非常安静。 突然,马厩里传来赤兔马不安的嘶鸣声,声音非常尖锐,带着明显的焦躁。 “苏哲,外面怎么了?赤兔怎么叫得这么大声?” 苏哲脸色瞬间变了。 赤兔是神驹,警觉性极高。 外面肯定出事了。 他心里立刻升起强烈的警惕。 郑家的人肯定不甘心失败,很可能又派杀手来了。 他一把抓起靠在桌子旁边的螺纹钢沉着脸,快步走向门口,准备出去查看情况。 “你在屋里待着,千万别出来。我去看看。” 门刚一打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杀气扑面而来。 一道刺眼的寒光迎面劈向他的面门。 苏哲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手里的螺纹钢横在头顶挡住攻击。 精铁交击的声音极其刺耳,火星在黑夜中四处飞溅。 他这才看清,对方手里拿着一把厚背大刀。 紧接着,两把长枪从左右两侧直直刺过来,直逼他的要害。 苏哲脚步迅速后撤,险之又险地躲开枪尖。 随后又是两把长剑从阴影中刺出,封死了他的退路。 苏哲挥动铁棍,用力荡开两把长剑的剑锋,这才完全看清院子里的情况。 院子里站着五个蒙面刺客,全身上下穿着黑衣。 一个人拿着大刀,两个人使用长枪,还有两个人一手拿盾一手拿剑。 这阵仗,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什么人?敢来我苏家小院撒野!” 领头的刀客冷笑一声,根本不把苏哲放在眼里。 “杀你的人!” “杀我?就凭你们几个见不得光的废物?郑元秋那个老匹夫,自己不敢露面,就派你们这些废物来送死?”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拿命来!” 话音刚落,五个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苏哲笼罩在中间。 攻势极其凶猛,根本不给苏哲喘息的机会。 苏哲一边挥舞铁棍格挡攻击,一边冲着屋里大喊。 “想杀我,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简璧,快跑,往村长家跑,别回头!” 领头的刀客听到苏哲的话,发出一声冷笑。 “放心,我们很讲江湖道义,今天拿钱办事,只杀你一个,绝不会伤及无辜。” 苏哲握紧手里的螺纹钢,表情冰冷。 “既然如此,这屋里施展不开,有种的跟我去院子里打!” 五人对视一眼,点头同意,退到院中。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们是讲道义的 苏哲回头看向段简璧,语气不容置疑。 “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段简璧急得直跺脚,眼眶全红了。 “苏哲,你别去!他们有五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我们大声喊救命,村里人听见肯定会赶过来的!” 苏哲摇了摇头,把螺纹钢横在身前。 “来不及了,这帮人是职业杀手,等乡亲们赶过来,咱们俩早就没命了。你听话,躲在门后,我出去解决他们。” 段简璧还想再劝,苏哲直接转身,大步冲进风雪中。 大雪还在下,院子里爆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六道身影在雪地里交错,兵器相交的火花在黑夜中四处飞溅。 段简璧躲在门后,紧紧抓着门框,心惊胆战地看着战况。 这五个刺客配合极好,两枪远距离牵制,两剑近身缠斗,刀客在中间寻找机会。 一时间,苏哲竟然无法拿下他们。 刀客越打越心惊。 他以为杀一个乡野村夫易如反掌,交手几十招下来,发现这小子的力气大得吓人。 每次碰撞,他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刀客忍不住出声称赞。 “好身手!这么年轻就有这等武艺,真是难得!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能打的年轻人!” 苏哲一边挥棍格挡,一边出声劝说。 “五位武艺高强,如果去边关从军,肯定能建功立业。何必在这里做这种见不得光的杀手勾当?” “你们这一身本事,用来杀我一个普通百姓,不觉得可惜吗?” 刀客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从军?老子可受不了被人管着,再说了,当兵那点军饷够干什么?连去青楼喝顿花酒都不够!” “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夜要么你死,要么我们死!少废话,看刀!” 话音落下,五人收起轻视,爆发出全部杀意攻向苏哲。 苏哲脸色一沉,不再留手。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手里的螺纹钢可是现代工业结晶,坚硬无比。 他看准时机,一棍砸向两把长枪。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精钢枪杆竟然被直接打断! 两个枪客大惊失色,双手发麻,赶忙退出战局。 他们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枪杆,满脸不敢置信。 长枪是百炼精钢打造,怎么会被铁棍打断? 剩下三人瞬间落入下风,被苏哲压着打。 刀客咬牙举起大刀硬扛。 苏哲一棍劈下,大刀当场断成两截,铁棍余威不减,砸在刀客胸口,将他击飞! 刀客摔在雪地里吐血,惊恐地看着苏哲。 这力道太恐怖了! 眼看同伴倒地,退到外围的两个枪客互换眼神,脸色阴险,抬手,袖口对准苏哲后背。 两道寒光从袖中射出,直奔苏哲后心! 段简璧看到这一幕,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条件反射般冲出屋子,想用身体替苏哲挡暗箭。 苏哲听到风声,回头看到段简璧冲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把推开段简璧,一手杵着螺纹钢,借力跃起,暗箭贴着脚底飞过,避开了持剑刺客的攻击。 落地瞬间,苏哲怒火冲天,抡起螺纹钢,一记横扫千军砸在盾牌上。 木屑横飞,盾牌四分五裂,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 就在苏哲准备绝杀此人时,身后传来段简璧的惊呼。 苏哲回头一看,目眦欲裂。 那两个放暗箭的枪客竟然趁乱绕后,抓住了段简璧,锋利的匕首死死抵在她脖子上。 苏哲硬生生止住攻势,手背青筋暴起。 “你们刚才不是说讲江湖道义,不伤无辜吗!堂堂七尺男儿,打不过就拿女人当挡箭牌,你们还要不要脸!” 枪客满脸狰狞,匕首往里压了一分。 “少废话!规矩是人定的,命才是自己的!放下武器,不然我现在就抹了她的脖子!老子说到做到!” 段简璧眼眶通红,大喊起来。 “苏哲,别管我!杀了他们!你千万不要受他们威胁!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把这帮畜生全都杀光!” 苏哲怎么可能狠下心,看着段简璧脖子上的红印,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 “放了她!我放你们走!只要你们不伤害她,我绝不拦你们!” 几个刺客如蒙大赦扶起同伴,挟持段简璧退向院门。 到了门口,刀客捂着胸口,表情复杂地看了苏哲一眼。 “今天是我们坏了规矩,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就当是补偿。” 苏哲紧盯着他们。 “说!” “花钱买你命的,是个突厥人。” 刀客说完,一把将段简璧推向苏哲,五人跃出院墙,消失在风雪里。 苏哲大步冲上去扶住段简璧,焦急检查。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们伤到你没有?脖子疼不疼?” 确认段简璧无恙,苏哲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被冷汗湿透。 段简璧靠在苏哲怀里,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满脸愧疚。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跑出来,你早就把他们全杀了。我真没用,只会给你添乱。” 苏哲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说傻话。你冲出来是为了救我。你要是出了事,我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段简璧抬起头,满脸疑惑。 “突厥人?那个刺客说买你命的是突厥人,可是我们明明得罪的是郑家啊,郑元秋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怎么会变成突厥人?” 苏哲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帮世家大族,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什么肮脏手段都使得出来。” “郑元秋那个老狐狸,肯定是怕事情败露连累郑家,所以故意雇突厥人来杀我。” “或者,他干脆就是把钱给了突厥人,让突厥人出面买凶。” “这样就算查下来,也只会查到突厥人头上,跟他郑家半点关系都没有。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溜啊!” 段简璧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太卑鄙了,郑家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苏哲,对不起,这次是我连累到你了,要不然你肯定能抓到活口。”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这就是渣爹的口碑 “别想那么多了,刚才要不是你提前预警,我恐怕都受伤了。”苏哲在段简璧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扶着她进屋。 段简璧脸色发白,手指冰凉,紧紧攥着苏哲的衣袖不肯松开。 “他们还会来吗?” 苏哲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不会了,那五个人武功不弱,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做事讲规矩。既然输了,就不会再来第二次。” 段简璧摇头,眼眶又红了。 “这里不能再住了,太危险。明早你跟我回长安好不好?永安坊的宅子有程家的护卫,比这里安全。” 苏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不怕那些杀手,但怕连累村里的老百姓。今晚这五个人还算有底线,下一次郑家派来的,未必还讲什么江湖道义。 “好,明天一早就走。” 段简璧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浑身发抖。她放下茶杯,双手环住苏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别怕,有我在呢。” 苏哲轻声哄着,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他刚要转身离开,段简璧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 “别走,今晚别走。” 苏哲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一软,没再多说什么。 他脱了外衫,躺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段简璧缩在他胸前,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苏哲却一夜未眠,眼神冰冷地盯着窗外的风雪。 …… 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段简璧先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苏哲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两条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了。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耳朵尖红透了。 可身体却不想动。 太暖了,太安全了。 昨晚苏哲在漫天风雪中一棍断刀,五人围攻岿然不动的样子,此刻还印在她脑海里。 这个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段简璧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比平时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英俊。 心跳加速。 她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偷了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醒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苏哲根本就醒着! 段简璧整个人僵住,随即一头扎进被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苏哲笑出声,一把掀开被子钻进去,搂住拼命挣扎的段简璧,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下去。 段简璧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了下来。 这个吻从浅到深,从试探到缠绵。 直到段简璧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才用力推开苏哲,红着脸跳下床,光着脚就往外跑。 “不准追过来!” 苏哲躺在床上,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又好笑又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涌入一股信息流。 系统奖励到账了。 木工技艺精通。 大量的知识直接灌入脑海。榫卯结构、雕刻技法、各种木材的特性,全部了然于胸。 但最让苏哲眼前一亮的,是其中一项,活字印刷术。 他坐起身,眸中精光闪烁。 果然,昨天见了渣爹,今天系统就给好东西。 这规律太稳了。 活字印刷术! 大唐现在用的是雕版印刷,刻一块板子只能印一本书,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而活字印刷,一套字模可以反复排版,无限组合,印刷速度能提高几十倍。 李世民正在推行官营书店,跟世家抢教育市场,现在最大的瓶颈就是印书太慢,产量跟不上。 活字印刷术一出,直接解决所有问题。 苏哲搓了搓手,嘴角扬起一个奸商般的弧度。 这东西要是白给渣爹,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十万贯,不,二十万贯起步。 这可是能改变整个大唐文化格局的神器,渣爹要是敢还价,他就把技术捂着不给,自己开印刷坊赚钱。 苏哲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段简璧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耳根还是红的,听到脚步声,整个人绷直了。 苏哲从后面走过去,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你亲了我,我亲了你,扯平了。” 段简璧咬着嘴唇,声音蚊子一样小。 “那你不准跟别人说。” “哈哈哈……” 看到段简璧这幅摸样,苏哲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你还笑!” 段简璧更害羞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转过身用拳头狠狠地砸在苏哲的胸膛上。 不过这力道,对苏哲而言,压根就没感觉。 他抓住段简璧的手,强忍着笑意板起脸说道,“行,我不笑了,说正事,咱们今天得出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欠着段简璧走出院子。 段简璧站在院门口,看着铺满白雪的田野,眼睛亮了。 “苏哲,我不想坐马车,难得下这么大的雪,我想好好看看雪景。” 苏哲本想去村长家借辆马车,听了这话,转身走进马厩,把赤兔牵了出来。 赤兔通体赤红,踩在白雪上格外醒目。 苏哲弯腰一托,把段简璧稳稳扶上马背,随后翻身跨上,坐在她身后。 一手揽着缰绳,一手提着螺纹钢搭在马侧。 段简璧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热度透过衣衫传过来。 她耳朵尖红透了,脊背绷直,大气不敢出。 赤兔慢步踏出村口,蹄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像铺了棉被,近处的枯枝挂满冰晶。 段简璧紧张了一阵,渐渐放松下来,靠进苏哲怀里,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真好看。” 苏哲低头,看着她发顶落了一层细碎的白,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前面有人。” 官道上,一个骑着枣红马的年轻人正往长安方向赶。 那人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 “苏兄?” 是房遗直。 第一百八十六章 突厥公主要背锅了 房遗直勒住马,笑着拱手。 “放了年假回家过年,没想到在这遇到苏兄,还有县主,这是要回长安?” 苏哲点头,三人便并辔而行。 走了一阵,房遗直看着满目雪色,来了兴致。 “苏兄,如此雪景,不如以雪为题各赋一首?” 段简璧眼睛一亮,抢先开口。 “好!我先来。” 她略一思索,轻声吟道:“落尽琼花天不惜,封他梅蕊玉无香。” 房遗直击掌叫好,当即接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起劲。 从咏雪聊到咏梅,从五言聊到七律,引经据典,不亦乐乎。 苏哲全程一言不发,稳稳驾着赤兔,偶尔帮段简璧拢一拢领口。 临近长安城,城墙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房遗直和段简璧这才回过神,齐齐看向苏哲。 “苏兄怎么全程不参与?” 苏哲朗声大笑,把自己头上的皮帽摘下来扣在段简璧脑袋上。 “我一开口,不就把你们比下去了吗?” 说完,双腿一夹赤兔,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雪而去。 房遗直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失笑,扬声大喊。 “苏兄还真是不谦虚!我倒想欣赏欣赏苏兄佳作,记着你欠我一首诗!” 前方传来苏哲爽朗的声音。 “好!” …… 城门口,苏哲翻身下马,伸手把段简璧抱下来。 两人牵着赤兔进城,与房遗直拱手道别后,直奔纪国公府。 一进正厅,段简璧看到高密公主坐在主位上绣花,眼眶瞬间红了,小跑过去,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娘!” 高密公主被她扑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搂住女儿。 “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段简璧抬起头,把昨晚五个蒙面刺客夜袭的事,委屈巴巴地全说了。 五个人围攻苏哲。 枪杆被打断,大刀被劈碎。 她被挟持,匕首架在脖子上。 高密公主脸色煞白,一把扒开段简璧的领子,看到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红痕,眼眶当场就红了。 “谁干的!谁敢动我女儿!” 段纶从书房冲出来,听完经过,脸色铁青。 “五个人?一刀两枪两剑?” 苏哲点头。 段纶追问:“那领头的用什么刀法?是不是左手持刀,起手式是撩刀上挑?” 苏哲回忆了一下,眼睛一亮。 “没错,就是左手刀。” 段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 “河间五虎!” 苏哲挑眉。 “河间五虎?很有名?” 段纶来回踱步,声音压得很低。 “何止有名!这五个人当年跟窦建德混,是窦建德麾下最精锐的死士。” “”人配合天衣无缝,当年虎牢关一战,尉迟敬德带三十骑追击窦建德残部,被这五个人拦下,硬生生挡了二十多招才脱身,还挂了彩。” “后来窦建德兵败被斩,这五人流落江湖,专做杀人买卖。在道上的名号极响,一般人花再多钱也请不动他们。” 苏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怪不得,那五个人确实厉害,配合滴水不漏。我要不是手里这根螺纹钢够硬,结果还真不好说。” 他说的是实话,五虎的兵器全被他砸断了,换一根普通铁棍,绝对做不到。 段纶上下打量苏哲,目光中全是震撼。 “你一个人打赢了河间五虎……苏哲,你现在的武功,怕是已经不比尉迟敬德,程咬金差了。” 苏哲摸了摸鼻子,嘴上客气。 “从战场回来进步确实大,招式凌厉了很多。不过五虎人多势众,我也是险胜。我要是菜,那尉迟敬德不也菜吗?” 高密公主一巴掌拍在桌上,把两人的话打断。 “够了!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谁派来的人!” 满屋子安静下来。 高密公主死死盯着苏哲。 “那五个杀手,有没有说是谁雇的?” 苏哲靠在椅背上,神色冷下来。 “说了,临走时领头的告诉我,买我命的是个突厥人。” “突厥人?”段纶和高密公主对视一眼,都觉得意外。 段简璧抢先开口,把她和苏哲的分析说了出来。 “我们最先怀疑的是郑家,但仔细想想,郑元秋上次派死士失败后,正在被朝廷盯着,短时间内不敢再动手。” 苏哲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能在长安城自由活动的突厥人,就那么几个,十有八九是阿史那卓儿。” 最近这女人行为诡异,而且莫名其妙的过来接近自己,一看就是有问题。 段纶拍了下椅子扶手,脸色铁青。 “这事我进宫禀报陛下,让陛下下令把阿史那卓儿杀了,以绝后患!” 苏哲摇摇头,“杀不得。” 这三个字说得极平,但段纶听进去了,眉头皱死。“为何?就这么算了?” “算了?”苏哲靠在椅背上,眼神冷了下来。 “阿史那卓儿是突厥可汗之女。颉利刚败,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底下各部表面归降,心里未必服气。” “这时候杀了她,就等于给那些摇摆的部族一个开战的借口,说不准真能拧成一股绳死战不降。” “陛下要的是突厥彻底归顺,不是再烧起一场大战,他不会点头的。” 段纶沉默了。 他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苏哲这小子竟然还能如此理智的分析,不掺杂个人情感。 半晌,他盯着苏哲,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她就这样没事?派人刺杀简璧,一点代价都不付?” “当然要付代价。”苏哲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去警告她,她要是再敢动小动作,我直接弄死颉利,可汗没了,她阿史那卓儿算什么,不用靠陛下出手,我亲自来。” 段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头,“有道理。” 顿了一顿,他语气松了一些,“今天三十,你别回村了,留这儿过年吧。” 话音还没落,旁边那道视线就扫过来了。 苏哲余光看过去,段简璧正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他,嘴抿得紧,一副拼命憋着不开口的模样,但眼神把心思写得明明白白。 苏哲心里那点推辞,当场散了个干净。 “行,叨扰了。” 段简璧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转身往后院跑,“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第一百八十七章 护犊子的丈母娘 脚步声远了,苏哲回过头,正对上段纶意味深长的眼神,轻咳一声,把话题往正经地方拉。 “岳父,我手里有样好东西,想找机会卖给陛下。” 段纶眉头微动,“什么东西?” “能让大唐书坊产量翻几十倍的印刷神器。” 苏哲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把账盘了好几遍了。 活字印刷术的实际价值,远不止二十万贯。 李世民现在跟世家争教育命脉,官营书店开了,书却印不够快,这就是最硬的那根刺。 谁解决这个问题,谁就握住了这盘棋最关键的地方。 这东西白给,他苏哲脑子不够用才干这种亏本买卖。 段纶眼睛微微收紧,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他反应过来了。 “你想卖多少?” 苏哲不紧不慢竖起两根手指,“二十万贯,少一文不卖。” 段纶嘴角抽了一下,消化了两秒,才挤出声音。 “……马蹄铁换了个开国公爵位,这回张口就是二十万贯。” “马蹄铁值那个爵位,这印刷神器就值二十万贯。”苏哲理直气壮。 “这东西一出,官营书店产量至少翻五十倍,天下寒门学子能读到书的速度,直接快过世家几代人的存量。这买卖,陛下不赚?” 段纶沉默了,偏偏这小子说的又全是实话,连反驳的嘴都堵死了。 “今天三十,进宫不合适,过两天再说。” “也好。”苏哲点了个头。 说完正事,段纶笑着提议道,“今日左右无事,咱们一起出去见识下长安的集市如何?” 听到这话,苏哲也来了兴趣,点头应声。 段纶招手,扬声喊管家。 “备车,赶集去。” …… 街市上人来人往,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热闹得很。 段纶和高密公主走在前头,段简璧拉着苏哲的衣袖,这边凑一下,那边瞅一眼,眼睛不够用。 高密公主带着段简璧钻进成衣铺,一件一件比过去,最后挑了两套靛蓝长衫,冲苏哲招手,“你试试。” 苏哲接过来一看,是男款,愣了一秒,“这是给我的?” 高密公主已经喊掌柜打包了,头都没回,“你现在穿的那件,从泾阳带来的吧,都洗得发白了。” 苏哲没吭声。 他手里捏着那两套新衣,喉咙有点发紧。 在泾阳村,衣服都是自己置办,娘走了之后,从来没有人帮他操心过这些事。 高密公主把钱掏了,转过身,看见苏哲还站在原地没动,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傻站着干什么,走了。” 苏哲回过神,低声开口,“谢谢娘。”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叫得这么顺。 高密公主顿了一下,眼角弯了弯,语气极自然,“自家孩子,说什么谢。” 苏哲跟着往前走,没再开口,但胸口那块地方,是热的。 这丈母娘,真的好。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落实了。 走到杂货铺,苏哲拿起好茶好酒,又挑了两匹绸缎。 段简璧在旁边拽他袖子,“买这干嘛?” “明天初一去卢国公府拜年,师傅师娘待我好,不能空手去。” 段简璧没再说话,帮他把东西提着。 回到国公府,管家段福正指挥下人在院子里磨刀宰猪,猪叫声震天响。 段简璧捂着耳朵往后躲,苏哲反而来了兴致,大步走过去,推开厨子,把猪下水全揽了过来,亲自动手。 猪血、猪肚、猪肠逐一处理干净,加上从泾阳带来的秘制香料,大锅杀猪菜咕嘟嘟烧起来。 香气从厨房漫出来,飘满整个院子。 段纶从书房走出来,吸了吸鼻子,拿着筷子就往厨房凑。 高密公主跟上,段俨跑得最快,连门口守卫闻着味都端着碗转过来了。 一锅不够,加料再来一锅,满满摆了两大桌。 全府上下吃得满嘴流油,连平时规规矩矩的管家段福都夹了第三块猪肚。 段纶放下碗,重重叹了一声。 “这猪下水,以前我看都不看一眼,今天竟然吃了三碗。” …… 下午,雪后天空透亮,阳光把地上的积雪晒得白花花的。 段简璧拿着浆糊从后院跑出来,把新买的对联往苏哲手里一塞,“你高,你来贴!” 苏哲踩上小凳,一张张贴得平平整整,段简璧在旁边仰着头指挥,眼睛比他还认真。 “左边高了,右边再上一点……对,就这样,别动。” 廊下,高密公主捧着热茶,静静看着院子里这两个人,嘴角弯着。 她在心里想,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憧憬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生在皇家,两次婚事都是为了联姻,跟喜欢两个字从来沾不上边。 简璧不一样。 简璧的婚事,是她自己死缠烂打抢来的。 这孩子,比她有福气。 高密公主低头抿了口茶,没再多想。 …… 与此同时,郑府内堂,气氛是另一番景象。 管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也在发抖。 “老爷,河间五虎……刺杀失败,折了两人,剩下的定金原数奉还,说什么都不肯再接这单了。” 郑元秋的茶盏直接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郑尚官撑着轮椅扶手,双手在颤,眼白里布满血丝,声音都是哑的。 “他一个人,打赢了河间五虎?”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更低了。 “据说……两根枪杆被打断,大刀劈成了两截,最后挟持县主才勉强脱身。” 郑尚官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郑元秋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怒气变成了别的东西,更沉,更重,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用了好长时间,才把嘴张开,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河间五虎,当年尉迟敬德三十骑追击,被这五个人硬挡了二十多招还挂了彩,就算是现在,京城里能独自打赢他们的,不超过三个人。” 管家不敢吭声。 郑元秋闭上眼睛。 他原本以为苏哲不过是个仗着陛下赏识才冒出头的乡野村夫,撑死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读书人,真动手肯定不堪一击。 他想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对手。 郑尚官盯着地上的碎茶盏,嘴里发苦。 他恨苏哲到骨子里,可现在这个恨里头多了别的东西。 是怕。 第一次真的觉得怕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人靠衣装马靠鞍 “再换批人?” 郑尚礼犹豫了一下,“儿子正想问父亲此意,多派几路人马,左右堵死……” “不换。”郑元秋摆手,声音极淡,“动武,咱们赢不了他。” 这句话落下来,郑尚礼愣在原地,没立刻反应过来。 大哥在军营被人废了双腿,郑家派出去的死士折了两个,剩下三个原数退钱拒绝再接这单。 丢人现眼到这个地步,父亲竟然说就这么算? “父亲,难道就这样忍了?”郑尚礼攥紧了袍角,声音压着。 “郑家的人,在长安城里被一个乡野村夫打成这个样子,传出去……” “你大哥那条命,是他自己贱。”郑元秋转过身,眼神扫过来,极冷,“我要说的不是忍,是换个法子。” 郑尚礼闭嘴了。 郑元秋背着手走到窗边,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字,全是分量。 “他在乡野,你够不着他,杀了他,陛下必然追查,郑家吃不消。但他要入仕,那就不一样了。” “进了官场,满身都是规矩套着,哪条绊上哪条,规矩本身就能把他困死,陛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郑尚礼一下子听明白了,脸上的阴气散了一些,“父亲是说,让他上去,再让他摔下来?” “年后我替他活动官职,送他入仕。”郑元秋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半分笑意,“他越得意,摔下来才越好看。” 郑尚礼在心里把这盘棋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阴险精准,脸上的阴郁散了大半。 “还有一件事。”郑元秋目光落到次子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段简璧,不能嫁给苏哲。” “父亲放心,这事儿子亲自去办。”郑尚礼站起来,低头行礼,声音沉了下去,“绝不让苏哲把段家这门亲事拿到手。” 郑元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在这个儿子脸上看见了真正可以用的东西。 够贪,够恨,这才有动力。 “你比你大哥有用。”他开口,语气里是郑家从不轻易给人的赞许,“年后我举荐你入仕,郑家往后,就看你的了。” 郑尚礼大喜,躬身到底,恭恭敬敬把这句话接下来。 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这一切,苏哲还不知道。 年夜饭散了,段纶端着茶从主位上站起来,朝苏哲抬了抬下巴,往书房走。 苏哲把碗放下,跟了进去。 门关上,外头远处还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偶尔冲进来一两响。 段纶坐下,没寒暄,直接说正事。 “华州四个县,你先把地图在心里摆清楚。” “岳父请说。” “华阴是你的,不用我多说。但郑县和栎阳县这两个地方,县令都是郑元秋的侄子,贞观元年科举入仕,在那两县扎了好几年,根深得很,现在动不了。” 苏哲把这两个名字压进心里,没说话。 郑家两颗钉子,死死夹在华阴两侧。这是明面上的威胁,随时可能联手给他穿小鞋,逮到机会就咬一口。 “下邽县令杜荷,是杜相的儿子。”段纶停了一下,“他跟郑尚官有旧怨,积怨不是一天两天的,这个人你可以结交。” “华州刺史呢?” “段纭,段家人,我会打招呼。他不会给你找麻烦,但你也别指望他替你出头。” 苏哲点头,“不添乱就行。” “还有一个人,”段纶把茶盏放重了一下,语气沉了。 “华州长史崔信明,清河崔氏,他家娶了郑元秋的侄女,跟郑家是姻亲。这个人,你盯死他。” “郑家在华州的暗棋。”苏哲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确认了,“他要出手,就是往腰里捅刀子的那种。” “对。”段纶第一次点了头,眼神多了一分认真。 “明的防着,暗的更要留神,一旦出了纰漏,前面做再多,也全完了。” “还有一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盐场的事,从第一天起就要管死,账目人员出货量,全部捏在自己手里,一石私盐都不能流出去。” “你知道郑家最想要什么把柄,那就偏偏不给他。” 苏哲把这句话接下来,没有半点轻慢。 段纶说的是实话。 他在华阴搞盐场,本来就是踩在郑家地盘上拔刀,郑元秋巴不得他犯事,就等着一个正当理由往死里整。 只要出了私盐,不管前因后果,一个勾结私贩的罪名直接压下来,陛下都没法帮他说话,什么都完了。 这是整盘棋最要命的那条线,绝不能断。 “岳父放心,进了华阴,我不留把柄,一个都不留。” 段纶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缓缓点了头。 子时的鼓声从城楼上传过来,一声一声敲进安静的书房里。 两人对视一眼,话说完了,各自回房。 苏哲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屋顶,没有睡意。 华阴这局,棋盘已经摆清楚了。 郑家的两个县令是明枪,崔信明是暗箭,段家刺史不添乱,杜荷可以拉拢。 他手里有盐场,有系统,有活字印刷术还没出牌,还有二十万贯没到手。 郑元秋以为官场的规矩是绳子,能把他套死。 他偏要让郑元秋看看,规矩这东西,看谁玩得比谁熟。 在黑暗里想了很久,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刚亮,苏哲起身,想起高密公主昨天买的新衣,从箱子里把那套银白长衫取出来换上。 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合身,精神,跟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衫比起来,简直换了个人。 他推开正厅的门,高密公主正坐着喝茶,段简璧捧着手炉缩在旁边。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以后好好打扮打扮,别浪费了这副模样。”高密公主打量了一圈,满意得很。 段简璧也愣住了,视线在苏哲身上来回转了两趟,耳根微红,端着手炉低下头,假装喝茶。 段纶从后面走出来,看见这阵仗,嘴角撇了撇,不服气。 “说得好像我年轻时不出众似的,当年在长安,也是出了名的俊。” 苏哲立刻接话,脸不红心不跳。 “那必须的,岳父年轻时肯定风流倜傥,不然怎么生出简璧这么漂亮的女儿。” 第一百八十九章 论护犊子谁能比得过李二 段纶的嘴角压不住了,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高密公主横了段纶一眼,没拆穿俩人的互捧。 吃过早饭,段纶把段简璧往苏哲身边推了推。 “今天初一,你俩去卢国公府给程家拜个年,别空手去。” 段简璧乖巧点头,拉着苏哲出了门。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段纶的脸色就变了,换了身便衣,从侧门出去,直奔皇宫。 御书房。 段纶把河间五虎夜袭的事一五一十说完,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来。 “阿史那卓儿?” “苏哲分析的,十有八九是她借突厥人的面具出手,给郑家做挡箭牌。” 李世民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朕答应过颉利善待降民,现在不能动她。但等突厥各部彻底归化之后……让她病死。” 段纶没接这话,转而道:“还有件事,苏哲说他手里有样东西,能让官营书店的印书速度翻五十倍。” 李世民手指停了。 翻五十倍? 他腾地站起来,眼里全是光。 “东西在哪?” “在苏哲脑子里,他开价二十万贯。” 李世民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兔崽子,又来了。 “走,去纪国公府。” …… 卢国公府,苏哲刚迈进正厅,程处默就弹了起来。 这货上下扫了苏哲三遍,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你把那衣服脱了。” 苏哲一愣,“怎么了?” 程处默围着他转了一圈,越看越气。 “穿这么俊干什么!显得我跟个山匪似的!你以前那件灰麻布不挺好吗?” 苏哲乐了,拍着程处默的肩。 “好家伙,怕兄弟过得差,又怕兄弟开始收拾自己了是吧?” “放屁!我是怕你太招摇,走外头再被人砍!”程处默死鸭子嘴硬。 两人闹得没完,直到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内堂传出来。 “处默,别闹了,让苏哲进来坐。” 程咬金的夫人孙氏端着茶走出来,笑盈盈看着苏哲。 “来了就是自家人,别理他。” 程处默立刻老实了,乖乖往旁边一坐。 苏哲恭恭敬敬行了礼,把带来的好茶好酒奉上。 孙氏收下,拉着段简璧的手问长问短,亲热得不行。 饭桌上,程咬金不在,进宫值守去了。 孙氏张罗了一大桌菜,硬是让苏哲多吃了两碗。 饭后,程处默坐不住了。 “走走走,出去逛!大过年的闷在家里像什么话!” 他扭头冲后院喊了一嗓子,“静姝!出门了!” 独孤静姝性子温柔安静,是独孤家的小女儿,跟着丫鬟从后院出来。 四人结伴出了国公府,直奔西市。 大年初一的西市人山人海。 糖人,面具,花灯,字画,摊子一个挨一个,热闹非凡。 段简璧挽着苏哲的手臂,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 独孤静姝在后面小声跟程处默说话,气氛正好。 拐过一个街角,前面围了一圈人,传出争吵声。 苏哲目光扫过去,脚步一顿。 人群中间,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捡散落的画卷,摊子被掀翻了,墨汁洒了一地。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身后跟着四个家奴,正居高临下看着那书生冷笑。 郑尚礼。 苏哲认出了这张脸。 诗会上灯谜被自己收拾之后,灰溜溜跑掉的那位郑家二公子。 “我让你画,你就画,一个穷酸秀才还跟我摆什么清高?”郑尚礼踢了一脚地上的画卷。 书生脸涨得通红,声音发抖但没退。 “公子,在下只卖山水花鸟,不画活人画像,何况那位姑娘是有未婚夫的,在下不敢冒犯。” 苏哲走近了几步,听清楚了。 郑尚礼要这书生画段简璧的画像。 他血往脑门上涌,嘴角却勾了起来,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郑尚礼。” 声音不大,但周围瞬间安静了。 郑尚礼转过身,看见苏哲,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看到他身后的段简璧,表情僵了一瞬。 苏哲往前走了两步,把段简璧挡在身后。 “你逼人画我未婚妻的画像,经过我允许了吗?” 郑尚礼脸上的惊讶只停了一瞬,很快被傲慢盖了过去。 大年初一,周围全是人,他不想在段简璧面前认怂。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乡野村夫,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立了点军功,也敢在我面前充大!” “段家县主何等人物,配你?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四个家奴立刻跟上,叉腰瞪眼,把架势摆足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传开。 “那不是郑家二公子吗……” “对面那个,好像就是生擒颉利的苏哲……” 苏哲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手,是不需要。 因为段简璧已经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半分羞怯,目光直直盯着郑尚礼,声音清脆,一字一字传遍了整条街。 “郑尚礼,你给我住口。” “苏哲武能生擒颉利,文能作出梅花吟,比你强千倍万倍。” “我段简璧此生非苏哲不嫁!” 整条街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穿着鹅黄色斗篷的少女,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大唐开国以来,没有女子当街对男子说出这种话的。 苏哲也愣了一下,随即胸口涌上一股热流。 他看着段简璧高高扬起的下巴,和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彪。 但他喜欢。 郑尚礼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苏哲,手都在抖。 “你就是个泥腿子!永远都是泥腿子!” “泥腿子是吧。” 苏哲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平得出奇,平得让人后背起凉。 他把段简璧的手放开,转过身,抬步就朝郑尚礼走过去。 郑尚礼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哲已经一把攥住他衣领,抬手直接砸在他鼻梁上。 骨头断裂的声响清清楚楚传出去,围观的人集体倒吸一口冷气。 郑尚礼惨叫一声,踉跄往后退。 苏哲跟上,不绕圈子,没有任何花招,就是实打实的拳头,一下接一下,打的专心,打的踏实。 第一百九十章 大街上捡了个宰相 从一开始就憋着这口气,现在算是一并还回去了。 郑家四个家奴这才回神,齐齐冲上来。 程处默横身跨出一步,把人拦在当中,往前探了探身,笑得豪横,“谁想挨打,动一个试试,就一个,叔陪着。” 那四个人看了看程处默的体格,又互相看了一眼,脚底下没一个往前挪的。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整条街都安静下来盯着这边。 大年初一,西市最热闹的路口,有人当街打郑家公子,下手干净利落,不急不躁。 打人的那个神色跟平时没区别,看起来就跟完成一件寻常差事一样。 郑尚礼被打趴了好几次,每次爬起来,苏哲就再揍下去。 最后一拳砸在颧骨上,郑尚礼眼前发黑,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嘴里呜呜哼着,动弹不了。 苏哲俯视了他一眼。 打到这程度差不多了,还留着口气,不然真打死了,渣爹还得给他擦麻烦。 他抓住郑尚礼的脚踝,把人活拖到街边那条臭水沟旁边,抬手扔了进去。 扑通一声。 郑尚礼嘴里呛了一口脏水,挣扎着爬起来,头发糊了一脸,锦袍沾满黑泥。 身上的香料味和沟里的腐臭味混在一块,熏得旁边的人纷纷往后退。 苏哲拍了拍手,转过身,视线从郑尚礼那几个家奴身上一一扫过去,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都掷得很重。 “我苏哲此生,只有段简璧一个夫人。” “谁要是再敢惦记她,我不仅废了他,还让他在长安城里,从此无立锥之地。” “都听清楚了吗?” 没有人说话,那几个家奴把头低下去,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苏哲收回视线,走回到段简璧跟前,伸出手。 段简璧攥上去,手心是暖的,五指扣紧,没有松开。 她低着头,耳朵红到脖子根,嘴角往上扯了好几次,想压下来,愣是没压住,笑意就那么漏出来,停都停不住。 苏哲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手握紧了几分,带着人往前走。 他脑子里其实转着另一件事。 刚才段简璧在满街人面前喊出那句话,他听见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跳了一下。 这女人,跟他一样,一旦认定了,就不留退路。 他这辈子的婚事原本就不在计划里,是被李世民和段简璧两头挤进来的。 可现在这局面走到这里,他发现早就认了,认得比谁都彻底,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今天他说了。 夫人,这两个字,比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实。 人群最外圈,一个穿着北方皮袄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一动未动,直到苏哲和段简璧的背影走进人潮里,才把视线收回来。 阿史那卓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看见了整件事的始末。 段简璧在满街人面前,把那句话喊出来,声音清脆,一点都没有犹豫。 然后苏哲打完人走回去,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伸出那只手,两个人往前走,谁都没有回头。 生在可汗王帐,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草原的女人,要么是战利品,要么是联姻的筹码。 她见过太多被安排在一起的男男女女,脸面上维持着体面,心里各有算计,谁也不在乎谁。 就是没见过这种。 两个人谁都不退,谁都不让,偏偏又谁都放不开手。 阿史那卓儿嘲笑了一下自己,垂眼,转身走进人群,皮袄的领口挡住了她的神色。 人群散去大半,苏哲走回方才那个书画摊前,停了脚步。 那个书生还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画卷一卷一卷捡起来,手上仔细,那幅被踢飞的山水图沾了脚印,他用袖角慢慢擦,舍不得扔。 苏哲就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郑尚礼踢了他的摊子,他没跑,捡干净再说。 要他画段简璧的画像,他不画,哪怕被欺负到这个地步,就是不开这个口。 贫寒到家了,脊梁没断过。 这样的人,值得拉一把。 那书生站起来,朝他拱手,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沉稳。 “马周多谢公子解围。” 苏哲愣了一下。 马周。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把这个人的来历、履历、最后做到什么位置,全部过了一遍。 马周,字宾王,博州茌平人,出身寒门,从老家一路流落到长安,靠卖字画勉强糊口。 后来在常何府上做门客,帮常何写了一篇策论,被李世民一眼看中,从此入仕,一路做到中书令,成了货真价实的大唐宰相。 这就是大唐后来的宰相,现在还蹲在西市摆摊,差点被郑家一个纨绔踢了摊子。 苏哲盯着他,把嘴里这两个字确认了一遍,“你说你叫什么?” 马周没料到他会追着名字再问,拱手重复,“在下马周,字宾王,博州人士。” 苏哲直接开口,声音平,但不是客套,“不卑不亢,够硬,我看上你了。跟我走,我许你一个光明前程,如何?” 马周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在长安混了这么久,各种人见过,没见过这样说话的,直接到没有任何铺垫。 他一时没判断出眼前这人是真的还是随口一说,往后退了小半步,“公子此话当真?” “我这人不说废话。”苏哲声音不高,“我是华阴县令,马上赴任,手边缺人。你有本事,我给你地方施展。” 马周沉默了几息,没有立刻回答。 苏哲看见他目光朝臭水沟那边扫了一眼。 郑尚礼正扒着沟沿往外爬,满脸狰狞,眼睛直往这边瞄,那眼神不用想也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马周把目光收回来,咬了咬牙。 “老董……”他转头冲旁边的摊主扬声喊,“我这摊上的东西,连架子,都送你了,帮我看几天。” 旁边摊主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 马周已经把几卷画卷往肩上一扛,朝苏哲拱手,态度坚决,“在下愿往,请公子带路。” 苏哲看了看他肩上那几卷画,再看了看他这副孤注一掷的架势,踏实了。 这个人,能用。 第一百九十一章 渣爹又来找事了 苏哲看着马周,语气十分坚定。 “我苏哲绝不负你的这份孤注一掷。” 说完带着马周离开西市,直接回了纪国公府。 两人刚进正厅,苏哲就愣住了。 渣爹竟然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苏哲心里一阵无语,大年初一不在家待着,跑来岳父家喝茶,肯定没安好心,八成又是来找茬的。 苏哲转头看向段纶,拱手行礼。 “岳父,这是马周,我刚发现的人才,我去华阴县做官正缺个帮手,还麻烦您安排个房间。” 段纶打量了马周一眼,点头答应。 “行,既然你看上了,那就先住下。管家,带这位马公子去后院挑个客房。” 李世民坐在旁边,放下茶杯,目光在马周身上转了两圈。 他太了解苏哲这小子的傲气了。 这小子平时懒懒散散,眼界却极高,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能被苏哲亲口称为人才,还特意带回来的,这穷书生绝对有真本事。 李世民暗自盘算,等苏哲把这人培养出来,自己直接挖到朝廷里用。 等马周放好行李回来,苏哲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直接拍在桌上。 “我写了份治国策,只要皇帝采纳,大唐必定迎来极盛辉煌,十万贯,你要不要?这可是我昨晚熬夜写出来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这话一出,满屋子瞬间安静。 李世民瞪大眼睛看着苏哲。 “你说多少?十万贯?一份策论你要我十万贯?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苏哲毫不退让,仰着头回击。 “你嫌贵我还不想卖呢,这东西要是落到世家手里,他们出一百万贯都愿意买。我这是看在咱们的交情上,给你打了个折,别不识货。” 李世民气得直拍桌子。 “你少拿世家来压我,十万贯,亏你张得开这个嘴,你就是去抢国库,也抢不来十万贯!” 站在后面的马周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十万贯! 苏公子真敢开口! 段简璧见状,立刻站到苏哲身边帮着劝说。 “这治国策真的值十万贯,里面有治安、军队改革、民生、经济、大唐发展方向,样样都有。” “苏哲昨晚写了一宿,我都在旁边看着呢,里面的内容绝对能让大唐改头换面!” 李世民看着段简璧,气得直吹胡子。 “你这死丫头,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他随便写几笔你就信?” 高密公主在旁边乐出声,对苏哲写的策论非常好奇,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册子。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我先看看,看看到底值不值十万贯。苏哲这孩子平时虽然爱钱,但正事上从来不含糊。” 高密公主翻开策论看。 只看了几页,她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她越看越快,眼睛越睁越大,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马周站在后面,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偷偷瞄了两眼册子上的内容。 就这两眼,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册子里的内容,字字珠玑,完全颠覆了他对治国的认知。 终于明白苏哲为什么要价十万贯了。 看完后,高密公主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李世民,语气激动得发抖。 “天哪,真的值,这里面许多方略完全打破了固有模式,只要照此去做,大唐必定迎来盛世!” “这十万贯要的太少了,简直是无价之宝!” 李世民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高密公主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她都这么激动,这册子肯定不简单。 “真有这么玄乎?拿来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花来!” 苏哲眼疾手快,一把将册子夺了回来,伸手要钱。 “哎,等等!先给钱,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没见到钱,这册子你别想拿走。” 李世民心里急得不行,根本顾不上还价了,急切地开口。 “你这混账小子,回头我差人给你送过来。” 苏哲把册子递过去,“成交,算你捡了个大便宜。” 李世民一把抢过策论,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越往下看呼吸越来越重,脸色因为极度兴奋而涨红。 看完最后一页,李世民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死死盯着苏哲。 “你好好给我说说,这个官营集体产业,到底怎么弄?我看着有点意思,但还是不太明白里面的门道。” 苏哲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随口举例。 “比如关中平原盛产粮食。每个县由官府设一个粮站统一收购,收购价由朝廷定,粮站略微赚一点。然后官府统一雇佣商队,把粮食运去南方卖给当地官府。” “这样一来,朝廷就管控了粮食,彻底杜绝了地主富绅压榨百姓。” “现在那些粮铺,收购价一压再压,贪得无厌,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连饭都吃不饱,钱全进了地主腰包。” “朝廷统一收购,百姓能多赚钱,朝廷也能充实国库,这不是双赢吗?” “再比如南方多山地,官府就组织当地百姓种植适宜的药材,设置收购站统一收购,再卖给商人拉去各地。” “既便利百姓,又方便管理,还有带领百姓搞养殖等等,只要是能赚钱的行当,官府牵头搞起来,形成规模。” “到时候,大唐的经济命脉就牢牢握在朝廷手里,世家大族想翻天都翻不起来。” 李世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这么干,商人还怎么活?大唐的商贾全去喝西北风?你把赚钱的买卖全让官府占了,天下商人非得造反不可!” 苏哲翻了个白眼,心里一阵无语。 渣爹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一到经济问题就脑子转不过弯。 眼界也就停留在收过路费的水平了。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连正眼都没看李世民,只觉得跟这种古代人讲经济规律真费劲。 “谁说断他们活路了?” “酒楼客栈茶肆,这些平时该怎么开还是怎么开。再说了,官府去乡下收粮收药材,总不能让县令自己挑着扁担送去长安吧?” “雇商队运货,运费少给他们一文钱了?他们跑一趟赚的钱,不比以前担惊受怕少!” 李世民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商队只要有活干有钱拿,谁管是给私人运货还是给官府运货。 只要朝廷给足了运费,那些商贾跑得比谁都快,哪有闲工夫去造反。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真烦啊还得售后维护 苏哲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直视李世民。 “光想着赚国内自己人的钱,算什么本事?一天到晚盯着老百姓兜里那几个铜板,那是奸商!” “真有本事的商人,就去做进出口贸易,把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卖到外邦去,去赚突厥人的钱,赚西域人的钱!那才叫发财!” 马周站在旁边,听得直搓手,整张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以前只知道商人逐利,却从来没听过进出口贸易这种词。 赚外邦人的钱,这想法太大胆了! 大唐周边的那些小国,哪个不是眼巴巴看着大唐的丝绸流口水。 这要是把生意做到外邦,金银还不得像流水一样进大唐的国库。 苏哲,继续往下说,抛出最核心的重点。 “最关键的是,官府带着百姓赚钱。百姓手里有了钱,遇到灾年就不至于卖儿卖女卖地求生。这对皇帝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懂吧?”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凝滞了。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太懂了! 做梦都在想怎么防住土地兼并! 汉朝怎么亡的?就是地主豪强把老百姓的地全吞了,老百姓没活路只能造反! 现在大唐刚开国,土地刚分完,还没到兼并的时候。 要是真能让百姓富起来,手里有余钱抗灾,这直接挖了世家大族的根! 这招釜底抽薪,绝了! 李世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激动得手脚发麻。 “妙!太妙了!” “百姓富足,必定对朝廷感恩戴德!到那时候,朝廷的威望无人能及,世家再想煽动百姓闹事,根本不可能!” 马周再也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声音颤抖得厉害,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公子此言极是,现在的粮商太黑心了,遇到丰年就拼命压低收购价,百姓宁可把粮烂在家里也不卖。” “结果碰上灾年缺粮的地方,百姓活活饿死!若是朝廷统一管控,天灾时绝不会再有奸商发国难财,这绝对是活人无数的善政!” 马周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他就是从底层一路走过来的,太清楚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那些奸商的嘴脸他见过太多,真要能实行这个策论,天下百姓就有救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跟着苏哲把这套政策推行下去。 看着这两人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苏哲撇了撇嘴。 这才哪到哪,现代经济学的皮毛而已。 这时候段纶泼了一盆冷水。 “苏哲,你想得太简单了,官营产业最怕什么?怕贪官!” “若是县令中饱私囊,把朝廷收购的钱贪进自己腰包,那就是害了一县百姓!朝廷的监察成本太高了,御史台就那么几个人,根本查不过来!”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跌入谷底。 李世民脸上的兴奋退得干干净净,眉头再次拧紧。 段纶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个要命的死结。 大唐的贪官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真要把这么多产业交给地方官,那就是给他们送钱! 到时候不仅国库赚不到钱,老百姓还得被扒一层皮。 苏哲看着他们三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有什么难的?监察百官,干嘛非要靠御史?靠百姓就行了。” “靠百姓?百姓见官都吓得腿软,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敢去举报县令?” 段纶直摇头,语气里全是怀疑,根本不相信苏哲的话。 老百姓怕官那是天性,谁敢去碰官府的眉头。 苏哲懒得解释,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管家!去帮我找一套木工工具来。锯子锤子都要!” 李世民被他这一嗓子喊得一头雾水,好奇心全被勾了起来,探着身子问,直勾勾地盯着苏哲。 “你要木工工具干什么?难道你还能敲打出个抓贪官的法宝不成?”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保证弄出来的这个东西,能让那些贪官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苏哲嘴角上扬,透着几分狡黠。 他脑子里已经把检举箱的图纸画好了,只要往衙门门口一挂,谁敢贪污就等着被查水表吧。 李世民看着苏哲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痒痒得很。 这小子每次弄出点新花样,都能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他正准备继续追问,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件让他头疼得要命的事。 那是他今天来纪国公府的真正目的。 李世民脸色一板,立刻换上了一副无赖的嘴脸,开始甩锅。 “行,抓贪官的事先放一边,你赶紧把那个木工活干完。但是今天,大唐书店的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书店怎么了?不是开得好好的吗?”苏哲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一圈才想起来。 “怎么了?快倒闭了!”李世民气呼呼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大口灌了一口水,连茶叶都嚼碎了咽下去。 “书店里只卖朝廷统一编撰的新教材,那些世家子弟根本不买账!他们宁愿花高价去买世家私印的旧书,也不碰官营书店的书!” “现在书店天天亏钱,入不敷出!陛下现在天天找我麻烦,我这脑袋都快保不住了!” “当初这主意可是你出的,你说要搞官营书店断世家的根基,现在出了烂摊子,你得负责解决!” “你要是不想办法让书店赚到钱,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李世民现在是真急了,书店亏的都是朝廷的钱,再这么亏下去,他这个皇帝连内帑都要掏空了。 那些世家天天在朝堂上看他笑话,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 苏哲看着李世民这副撒泼打滚的样子,真想把手里的茶水泼他脸上。 自己经营不善,跑来找他要售后服务了! 书店亏钱怪谁? 还不是他们自己不会做生意,当初拿主意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出问题了就知道来找他麻烦。 “你讲不讲理?我只负责出主意,又没包你赚钱!你们自己不会卖书,跑来怪我?” 苏哲没好气地回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根本不打算惯着李世民这臭毛病。 “我不管!反正是你的主意,你今天必须拿出一个赚钱的办法!不然我就天天来你家吃饭,吃穷你!” 李世民根本不吃这套,脖子一梗,直接耍起了脾气,完全不要大唐皇帝的体面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活字印刷术 苏哲心里一阵无语,真是不要脸,自己乱搞亏了钱,跑来赖他。 “你讲不讲理?我当初就只说了科举弊端和统一科举教材的事。我可没让你朝廷自己去开书店!” “你自己非要搞,现在亏钱了,你别什么责任都往我头上推!” 李世民脸涨得通红,尴尬得直咳嗽。 他当初确实是为了掌控天下舆论,脑子发热就自己把书店开起来了。 谁知道这书店运营成本高得吓人,雕版印书慢得要死,纸张也贵,根本开不下去了。 “行行行,这事是我自己干的!但现在书店运营成本太高,马上就要开不下去了。” “你脑子活络,赶紧给我出个主意。只要你能想出办法,五万贯!我马上给你!” 苏哲听到五万贯,眼睛亮了,有钱不赚王八蛋,立刻满口答应下来。 “五万贯是吧?行,这活我接了。你等着。” “段福!去后院找一套木工工具过来!” 管家段福赶紧跑去后院,没过多久就抱来一堆木块和刻刀。 苏哲直接坐在桌边,拿起刻刀和木块就开始干活。 他动作非常熟练,木屑直往下掉。 李世民、段纶还有马周全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盯着苏哲的手。 他们看了半天,完全摸头不着脑。 苏哲刻出来的全是一个个反写的单字,根本不连着,完全不像平时印书用的整块雕版。 “你这刻的什么东西?一个木块刻一个字?这玩意儿怎么印书?” 苏哲懒得搭理他们,继续低头刻字。 他一口气刻了二十多个常用字,把刻刀往桌上一扔,将那些单字木块在桌上排成一排。 “你们懂什么?这叫活字印刷术。以前印书,一页就得刻一整块雕版,刻错一个字整块板就废了。” “现在我把单字刻出来,要印文章,就把需要的单字找出来排在一个铁框里。刷上墨就能印。” “印完拆下来下次接着用,印刷成本连以前的一成都不到!” 这话一出来,整个屋子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被这套理论惊艳到了。 马周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桌上那些小木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在长安摆摊卖字画,对印书的行当很了解,自然明白这其中的价值。 “天哪,把字分开!这么简单的道理,以前怎么就没人想到,公子,这真是神技!大唐书店的成本直接降到底了!” 李世民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呼吸变得非常粗重。他脑子里全是大唐书店起死回生的画面。 “好!有了这活字印刷,大唐书店有救了!苏哲,这五万贯你拿得太值了!” 苏哲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直接抛出下一个计划。 “急什么?活字印刷只是降成本。你要让大唐书店赚大钱,还得印报纸卖。” 李世民愣住了,满脸好奇。段纶和马周也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个新词的意思。 “报纸?那是什么东西?” 李世民皱起眉头,还是没想通里面的门道。 苏哲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李世民,把里面的逻辑一点点讲出来。 “就是记载各种时事新闻的纸。比如你大败突厥活捉颉利可汗,这就印上去。” “再比如朝廷发现高产作物土豆,颁布了什么新政策,全印在报纸上。每隔几天印一期,放在书店卖。” “这有什么用?谁会花钱买这些看?” “老百姓喜欢看热闹!最重要的是读书人,他们要考科举,不得紧跟时事?” “看了报纸,他们就会去探讨国家大事,这能大大提升他们的阅历和知识面。” 马周听到这里,激动得直拍大腿,他就是读书人出身,太知道天下学子渴求什么了。 “公子这主意绝了!这报纸绝对会被读书人抢空!” 苏哲摆了摆手,示意马周别激动,他知道陛下最头疼贪官问题,今天就教教怎么用舆论解决贪官。 “这还不够,报纸上开个专栏,专门登记各地作物的市场价格。老百姓知道价格,就不会被贪官蒙蔽。” 李世民兴奋极了,直勾勾地盯着苏哲。 “你再把朝廷抓到的贪官事迹印上去,他们是怎么贪污的,全写清楚,这能震慑当官的,也让老百姓了解贪官的手段,方便监督!” 这招太绝了,直接把贪官的手段全暴露给老百姓看。 “妙!把物价公布,把贪污手法曝光,我看那些地方官还怎么糊弄百姓!” 苏哲没有理会李世民的夸奖,直接抛出最后的大招。 “最重要的一点,你在报纸上宣布,百姓如果发现官员贪污,可以直接向当地大唐书店举报,一旦核实,重重有赏!”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李世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阵轰鸣。 把大唐书店变成朝廷安插在各地的眼睛,让天下百姓全变成朝廷的监督者,这简直是绝杀。 李世民兴奋到了极点,看到了大唐吏治清明的未来。 “好!这报纸必须办!大唐书店不仅能盘活,还能培养读书人,最关键的是能极其有效地遏止贪官!” 就在李世民狂喜的时候,站在旁边的段纶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对世家大族的手段太了解了。 立刻意识到了这报纸背后的杀机。 这报纸一旦发行,世家大族对信息的垄断就彻底被打破了。 朝廷直接通过报纸把声音传给百姓和读书人,世家大族就成了摆设。 更别提那个举报贪官的制度,地方上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世家门阀的人。 这报纸就是要彻底毁掉世家大族的根基,段纶急忙走上前,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到屋角。 “陛下,这事千万要三思!” 李世民正高兴,被段纶打断了兴致,非常不高兴。 “你干什么?这么好的良策,你拦着我干嘛?” 段纶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语气极其焦急。他紧紧抓着李世民的袖子,手都在抖。 “陛下!这报纸一出,世家大族再也蒙蔽不了百姓,还有那个举报制度,严重触碰世家大族的利益,打破了士族对信息的垄断!” “他们绝对会拼死反扑的,众怒难犯啊!”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给钱怕是走不了! 李世民摇头反驳。 “不,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朝廷刚灭了突厥,活捉了颉利可汗。大唐的军威和朝廷的威望正处于最顶峰。” “这个时候借着大胜的势头推行报纸,我看满朝文武谁敢跳出来阻拦!” 段纶看着李世民,只觉得头皮发麻。 世家大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那些人手里握着全天下的读书人,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他急忙上前一步,大声劝阻。 “这报纸一出,天下士族必定群起而攻之。地方上的官员全都是世家门阀的人,他们要是联手抗拒,朝廷的政令根本出不了长安城。” “到时候天下大乱,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李世民冷哼一声,挺起胸膛,语气里透着绝对的霸气,根本不容许任何人反驳。 “天下大乱?突厥十几万铁骑都灭了,还怕几个只知道耍嘴皮子的酸儒。” “他们要是敢抗拒,我就把他们连根拔起。”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门外,大步走到桌前,手指用力点在苏哲写的那本治国策上。 “只要能让大唐变强,再难我也要做。这事一旦做成,民心就全在朝廷这边。” “世家大族再也别想控制舆论蒙蔽百姓,这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只有报纸推行下去了,苏哲这套治国策略才能真正落地。官营集体经济,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官府不再是高高在上管着百姓,而是带着百姓一起赚钱。” “到时候,朝廷威望冲天,全天下的百姓都会发自内心维护大唐。属于百姓和国家的盛世,才是真正的盛世!” 段纶听完这番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宏大的蓝图。 “既然如此,我愿倾尽全力支持,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帮朝廷把这报纸办下去。” 苏哲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古代人在这里热血沸腾,心里觉得十分好笑。 这老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舆论和经济结合起来的威力了。 只要朝廷带头搞钱,老百姓有了饭吃,谁还会去听世家大族忽悠。 这十五万贯赚得真是太轻松了。 有了这笔钱,华阴县的盐场就能顺利开工。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脸上满是笑容,转头看向苏哲,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果然没看错你,这套治国策,简直是治世神书,以后大唐的发展方针,就按这个来。” “你小子的才华,日后绝对是大唐的宰相。” 段简璧一直站在旁边,听到李世民这么夸奖苏哲,开心得笑出声来。 她走到苏哲身边,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崇拜。 “娘,这治国策是苏哲专门为我写的,我之前跟他说想看盛世大唐是什么样子,他就熬了一整夜,写了这本册子。” “说要许我一个盛世大唐。这全是他对我的心意。” 这句话一出来,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高密公主听到女儿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转头看着苏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越看这个女婿越觉得喜欢。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达官贵人多得数不清,那些人送礼无非就是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可谁能直接拿出一个能改变国家命运的治国策当礼物。 这不仅是深情,更是绝顶的才华。 女儿眼光真是太毒了,居然在乡下捡到这么一个无价之宝。 “好孩子,真是有心了。简璧能遇到你,真是她的福气。” 高密公主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称赞。 苏哲被丈母娘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准备客气两句,却发现李世民的脸色完全不对劲了。 李世民站在桌边,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整张脸一点点黑了下来。 刚才还以为这小子是心怀天下,熬夜为大唐写治国策,结果搞了半天,这只是一封哄女人的情书。 这小子拿送给未婚妻的礼物,转手就卖给他十万贯。 这简直是把他当成天字第一号冤大头在宰。 “你专门为她写的?然后拿来卖给我?你真行啊苏哲,一份人情卖两家,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李世民指着桌上的册子,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苏哲靠在椅子上,根本没把李世民的怒火当回事,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 “你拿去献策,朝廷受益,你还能升官发财,我出主意你得好处,这买卖你亏了吗?” “不管我是为谁写的,里面的内容货真价实,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李世民被苏哲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国库现在到处都是窟窿,十五万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能省下来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这小子马上就是自己侄女婿了,长辈拿晚辈一点东西完全合情合理。 李世民立刻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开始耍无赖。 “这能一样吗?爱情怎么能染上铜臭味,既然是你送简璧的礼物,那这钱我就不给了。” “你要是收了钱,这情意不就变质了吗?” “十万贯的治国策,加上五万贯的报纸主意,一笔勾销,这都是你对简璧的心意,我作为长辈,就替你们收下了。” 苏哲一听这话,直接急眼了。 十五万贯居然想一毛不拔。 他辛辛苦苦熬夜写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被这渣爹白嫖,还拿爱情当借口,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给钱,十五万贯,少一个铜板都不行,不然我现在就把这册子烧了,谁也别想看。” 李世民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你烧啊,反正我已经看完了,里面的内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你烧了正好,我还省得找地方放。” “这钱我今天就是不给,你能拿我怎么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苏哲看着李世民这副无赖嘴脸,心里的怒火直接冲到了头顶,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内堂走。 李世民看着苏哲的背影,还以为这小子理亏认怂了。 他得意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 结果没过几秒,苏哲大步流星地从内堂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一根漆黑的螺纹钢。 “今天这十五万贯,你要是不掏出来,怕是走不出这个大门了。” 李世民瞪大眼睛,看着那根离自己只有半尺远的螺纹钢,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清楚苏哲的武力了,连突厥可汗都能一棍敲晕,真要动手,自己根本扛不住。 站在一旁的段纶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苏哲居然敢拿武器威胁当今皇帝。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以诗邀约房遗直 李世民气得直咬牙,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今天出门没带尉迟敬德,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 他眼珠转了一圈,立刻换上笑脸,开始讨价还价。 “苏哲啊,咱们好歹是一家人,你娶简璧的彩礼钱还是我借给你的。再说我可是你的最大主顾,十五万贯太贵了,你必须给我个优惠!” 站在旁边的段纶看得直咽口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当今圣上竟然向一个毛头小子屈服了,这真是横的怕愣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哲把铁棍往地上一敲。 “行,看在彩礼的份上,我给你抹个零,十万贯,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答应下来。 “成交!十万贯就十万贯!” 他嘴上答应得很痛快,心里却郁闷到了极点。 十万贯一扣,苏哲现在只欠他二十五万贯了。 照这小子搞钱的速度,要不了多久就能还清。 到时候这笔债就再也拿捏不住他了,这小子一旦没了债务,肯定天天睡大觉,再想从他嘴里抠出治国良策绝对不可能。 李世民越想越亏,赶紧凑上前,拉着苏哲套话。 “大唐马上就要出兵灭了突厥,那薛延陀等脱离突厥的部落该怎么收服?” “你赶紧给我出个主意。我这十万贯花出去了,总得多听点有用的东西吧。” 段纶在一旁听得倒吸冷气,陛下的野心太夸张了,这是想把整个草原都吞下去。 大唐打一个东突厥已经是倾尽全力,居然还惦记着收服薛延陀那些游牧部落。 苏哲把铁棍收起来,随手放在桌边。 “这还用问?等大唐铁骑灭了东突厥,展现出绝对的实力,薛延陀和回纥那些部落自然会望风而降,根本不用你操心。” “你现在连突厥都没打下来,操心那些部落干什么?” 李世民听完,眼睛发光,整个人兴奋得直搓手。 “对!只要打出大唐的国威,那些部落自然会跪地求饶!你这话说得太提气了!” 他正要继续追问,苏哲却转头看向段纶。 “岳父,借笔墨纸砚用用,我要写个东西。” 李世民愣在原地,一头雾水,刚才还在聊国家大事,怎么突然要写字了。 段纶赶紧让人端来笔墨纸砚,亲自铺在桌面上。 苏哲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字,把笔一扔。 “岳父,劳烦您派个人,把这幅字送去给房遗直。” 李世民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一把将宣纸抢过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满脸都是震撼和陶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美,太美了!以诗邀约好友,这意境简直绝了!” “这两句诗通俗易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自在。苏哲,你小子居然还能写出这种绝句!” 段纶和高密公主凑过去一看,同样满眼惊艳。 这短短十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把冬日雪夜邀请朋友饮酒的画面写活了。 段简璧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 段简璧扬起下巴,满脸骄傲地解释。 “昨天我们和房遗直一起回长安,路上遇到下雪,大家就以雪为题作诗。” “苏哲觉得房遗直作的诗太差了,就说欠他一首,今天这就算是还上了。” 李世民听完连连咋舌,这小子太狂了,连当朝宰相儿子的诗都敢嫌弃。 房遗直可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大才子,苏哲居然当面鄙视人家。 但他确实有狂的资本,就凭这一句,房遗直绝对能拿出去吹嘘一辈子。 李世民急得直拍桌子,不停地催促。 “你别只写一半啊,赶紧把另外两句补齐!一首诗哪有只写两句的道理。” “我倒要看看全诗有多惊艳,你赶紧写,写完我立刻让人装裱起来挂在御书房里!” 苏哲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 “让房遗直自己去补另外两句,这岂不是更有意思?他不是大才子吗,连两句诗都补不出来,还算什么才子。” 这首诗的前两句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写的是农家最普通的酿酒和泥炉子。 房遗直那个公子哥,平时做派文绉绉的,只喝名贵好酒,用精致铜炉。 要是把这两句原封不动写出来,跟房遗直的身份根本不搭,反而破坏了气氛。 还不如直接扔个残句过去,让他自己抓耳挠腮去补。 几人说话间,苏哲已经差人将残句送去了房府。 段纶听了,竖起大拇指直呼会玩。 “你这招真是绝了,把残诗送给才子,让他自己去续写,这事要是传出去,绝对能成为长安城的一段佳话。” “明天全长安城的文人雅士,肯定都要围着房遗直转,争着抢着要帮他补齐这首诗。” 站在角落里的马周,死死盯着苏哲,内心震撼到了极点。 他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能随手写出改变国运的治国策,能作出惊艳皇帝的绝句,武德还极其充沛,连皇帝都敢拿棍子威胁。 文能安邦定国,武能震慑君王,这简直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马周在心里疯狂呐喊。 “我马周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遇到真正的明主了,跟着苏哲,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际遇!” …… 房府。 房遗直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宣纸,眼睛瞪得浑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每念一遍,呼吸就急促一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房玄龄刚下朝回来,看到儿子这副魔怔的样子,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快步凑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宣纸。 只看了一眼当即倒吸一口冷气,看到落款是苏哲,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小子随手一写,就是千古名句啊!” 房玄龄激动得胡子直抖,双手按在桌面上,连连感叹,声音都在发颤。 “文采盖世,谋略无双,连武功都深不可测。这苏哲简直是个全才!大唐开国以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妖孽的年轻人!” “遗直,你给我听好了,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一是追随当今圣上,二就是让你去结交苏哲。” “你一定要死死抱住这根大腿,千万不能松手!只要你跟着他,咱们房家未来百年绝对能长盛不衰!”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官三辅吏 房遗直用力点头,心里极度认同。 他在苏哲身上学到的治县之术,比他读十年书都管用。 现在苏哲连作诗都这么逆天,他一秒钟都等不了,必须马上见到苏哲。 “父亲放心,我这就去找苏兄!这诗只有两句,我今天非得把剩下两句求出来不可!” 房遗直抓起那张宣纸就往外跑,直奔纪国公府。 …… 纪国公府正厅内。 苏哲坐在火炉旁,手里端着刚温好的酒,听着门外的动静,猜到房遗直肯定会跑过来找他。 房遗直刚冲进正厅,气喘吁吁地扑到苏哲面前。 “苏兄!这诗太绝了!快把剩下两句告诉我,我心里痒得受不了了!我路上想了一路,怎么补都觉得配不上你这两句!” 苏哲喝了一口热酒,看着房遗直这副急吼吼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 这首诗本来就是随便写两句逗房遗直玩的,哪里有什么剩下两句。 房遗直这人就是太死板,平时只知道死读书,今天非得让他自己动动脑子,好好受点折磨。 “你急什么?房兄,你自己补全不是更有趣?这诗有了你的续写,就有了故事,有了魂。” “别人写的终究是别人的,你自己补上的,才是你自己的心境。你堂堂大才子,连两句诗都憋不出来?” 苏哲随口把问题抛了回去,顺便还用话激了房遗直一下,想看看他到底能憋出什么诗来。 房遗直僵在原地,脑子里一阵轰鸣,整个人彻底呆住。 他瞬间自己脑补出了一大堆东西。 “对,苏兄说得太对了,这首诗就是我们友情的见证,只要诗还在,我们的交情就永远都在!” “这是你给我的考验,我绝对不能退缩,一定不辜负苏兄的期望,绝对把剩下两句补得漂漂亮亮,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咱们的交情!” 房遗直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动作极其轻柔,完全是在捧着一件无价之宝。 李世民坐在旁边喝茶,看着房遗直这副死心塌地,恨不得当场给苏哲卖命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收买人心的手段真是绝顶,随便写两句残诗,就把堂堂宰相的儿子感动得痛哭流涕,连魂都给勾走了。 这要是放在朝堂上,谁玩得过他。 房遗直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一到苏哲面前就变成个傻子了,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苏哲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行了,先别酸了,赶紧坐下喝酒。我马上要去华阴当县令,今天得向你好好请教请教。” “你现在可是实打实的父母官,这县衙里的门道,你比我清楚得多,你给我透个底,去地方上任,最需要注意什么?” 房遗直听到这话,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赶紧拉着马周一起落座。 能给苏哲当老师,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他今天必须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掏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在泾阳县摸爬滚打的经验全盘托出。 “苏兄,你去华阴县当县令,千万别以为拿了官印就能发号施令。这县衙的规矩,说白了就是一官三辅吏。” “官就是你这个县令,三吏就是捕头、师爷和主簿。这三个位置,全掌控着县里的命脉。你抓不住这三个人,你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捕头管治安,手底下带着几十号衙役。县里要是出了乱子,全靠捕头去镇压。” “师爷管教育和起草文书,县衙上下的公文全从他手里过,他要是想在公文里动手脚,你根本查不出来。” “主簿管民生收税,县衙库房的钱粮全归他管,账本全在他脑子里。” “这三个位置必须全是你自己的人,只要这三个人听你的,你这个县令就坐得稳。” “要是用当地的人,他们绝对会联合起来架空你,到时候你连县衙的大门都出不去,下达的命令连县衙的院子都传不到!” 苏哲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心里立刻有了盘算。 捕头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必须找个能打敢拼的人。 让程处默那几个兵痞去干最合适。 他们武功高,背景硬,去了华阴县谁敢闹事,直接打断腿,有这几个人镇场子,华阴县的治安绝对没问题。 至于师爷和主簿,这需要极高的内政能力,不能找只会打架的粗人。 苏哲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马周。 今天刚把马周招揽过来,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马周可是未来大唐宰相,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 “马周,我非常看好你的才华,华阴县的师爷和主簿,你一个人挑起来。” “这是一个难得的历练机会,只要你干得好,把华阴县的政务理顺了,我必定保举你入朝为官!到时候你直接进长安,不用在地方上熬资历。” 马周听到这话,直接站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他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连饭都吃不起,天天在西市摆摊卖字画,受尽了白眼,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 现在居然能同时接管一县的财政和政务,这是何等天大的信任,他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有这么一天! “公子大恩,马周万死不辞!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帮公子把华阴县治理好,绝不让公子失望!” “公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华阴县的账本和公文,我绝对打理得清清楚楚,不让公子操一点心!” 马周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颤,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整个人激动得直哆嗦。 他心里暗暗发誓,就是累死在县衙里,也要报答苏哲的知遇之恩。 谁要是敢阻拦苏哲的计划,他马周第一个跟对方拼命。 房遗直看着干劲十足的马周,非常赞同地点头,转头看向苏哲,又补充了一句极其关键的话。 “苏兄,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当地的地主乡绅。这些人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势力极大,手底下的佃户多得吓人。” “你必须搞好关系,恩威并施,把他们控制住。只要这些人听话,县里的政令就能畅通无阻。” “要是他们带头闹事,老百姓绝对跟着乱,到时候你想收税都收不上来。” 李世民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赏。 房遗直去泾阳县历练了一番,确实脱胎换骨了。 这小子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死读书的酸儒,懂得了官场的制衡之术,知道怎么拿捏地方势力,手段也变得老练起来。 这都是苏哲教导出来的结果。 第一百九十七章 报纸样板震全场 苏哲和房遗直一直聊到傍晚,从县衙的用人门道聊到赋税征收的细枝末节,越聊越投机。 段纶在旁边听了一下午,对房遗直刮目相看。 这小子以前跟他爹一样是个书呆子,去泾阳县摸爬滚打一圈回来,确实脱胎换骨,说出来的全是真本事。 高密公主让厨房备了一桌好菜,硬是把李世民和房遗直留下来吃了顿饭。 席间李世民一直盯着苏哲看,心里头盘算着事情。 等饭吃完,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苏哲,报纸的事,你别光动嘴皮子,给我弄个样板出来。” “我得亲眼看看这报纸该怎么写,写什么内容,明天一早我过来取。” 苏哲正在剔牙,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行,明天来拿就是了。” 李世民这才带着房遗直走了。 房遗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苏哲好几眼,怀里揣着那张残诗,走路都带着风,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 夜色渐深,纪国公府正厅里灯火通明。 苏哲坐在案桌前,把宣纸铺开,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开始动笔。 段简璧搬了个绣墩坐在他旁边,细细地给他磨墨,眼睛时不时瞟向纸面,满脸好奇。 段纶、高密公主和马周三个人站在桌子后面,伸长脖子盯着苏哲的笔尖,大气都不敢出。 苏哲落笔极快,第一版块的标题刷刷写了四个大字,大破突厥。 他写大唐铁骑如何在漫天风雪中奔袭千里,李靖如何以五千轻骑直捣定襄王庭。 段纶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桌沿上。 苏哲没有停笔,紧接着写下第二个版块,写突厥为什么该打。 “从今往后,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敢伤我大唐子民者,必灭其族!” 苏哲收笔,这一段写得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带着杀气。 段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 “好!写得太好了!这要是让天下百姓都看到,谁不为大唐热血沸腾?” 高密公主在旁边连连点头,眼角都湿了。 她是皇室宗亲,太清楚当年大唐被突厥压着打的屈辱了。 渭水之盟的耻辱,刻在每一个大唐人的骨头上。 苏哲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往下写。 第三个版块,他写了土豆。 朝廷发现了一种神物,亩产高达两千斤,足以让天下百姓再无饥荒之忧,已在各地试种,不日将向全国推广。 第四个版块,写了泾阳县前任县令的贪腐案。 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 “成了。” 段纶凑上前,把整张报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激动,连连拍手。 “苏哲,你这些内容选得太准了!大胜突厥让百姓振奋,土豆让百姓安心,贪官落马让百姓解恨,能臣政绩让百姓看到希望!” “这四件事往报纸上一登,百姓绝对抢着买,识字的买回去自己看,不识字的花一文钱请人念,茶楼酒肆里传开了,全天下都知道朝廷在干什么!” “那是。”段简璧扬起下巴,骄傲得不行,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看苏哲的眼神亮得能发光。 段纶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堵。 好好的国公之女,天天围着个泾阳村的穷小子打转。 这要是传出去,满长安城的人还不得笑话纪国公府。 他越想越郁闷,转头看见自己儿子段俨正靠在门框上傻乐,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段俨!你过来!” 段俨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爹,什么事?” 段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着火气训斥。 “你看看人家苏哲,随手写篇报纸就能让百官叹服。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骑马遛鸟打架斗殴!” “你好好跟苏哲学学,多长点本事,别一天到晚给我丢人现眼!” 段俨捂着后脑勺,满脸委屈,嘴巴嘟了起来。 “爹,苏哲不也整天玩吗?他也从来不看书啊!凭什么光骂我!” “他玩归玩,人家随便动动脑子就能治国安邦。你呢?你动一天脑子能想出什么来?” 段纶气得又想抬手,段俨赶紧一缩脖子躲到了高密公主身后。 高密公主护着儿子,瞪了段纶一眼。 “行了,大晚上的别吵吵了,让苏哲好好休息。” 苏哲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鸡飞狗跳,忍着笑没出声。 段俨这小子说的也没错,自己确实天天玩,只不过玩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纪国公府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李世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厅,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口催。 “报纸样板呢?写好了没有?” 苏哲打着哈欠从内堂走出来,把昨晚写好的宣纸递过去。 “早就好了,你看吧。” 李世民一把接过来,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好,非常好!就按这个格式来!” 他把报纸样板仔细叠好揣进怀里,冲段纶招了招手。 “走,跟我进宫,有大事要商量。” 段纶二话不说跟着李世民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让太监把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三人全叫了过来。 三人到齐,站在殿中等候。 李世民没有废话,直接把苏哲写的报纸样板展开,让太监传到三人手上。 “先看这个。” 房玄龄第一个接过来。他看完第一段就倒吸一口冷气,赶紧递给杜如晦,杜如晦看完又递给魏征。 三个人看完之后,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全在消化。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观察着三个人的表情。 “说说,怎么看?” 房玄龄率先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这报纸简直是神来之笔。若将此物发行天下,朝廷的政令便能直达百姓,再也不需要通过地方官员层层传达。” “百姓知道了朝廷在做什么,知道了物价该是多少,那些想从中渔利的贪官污吏就无所遁形!” 杜如晦接过话头,语气沉稳但掩饰不住兴奋。 “不仅如此,贪官的手段写在报纸上,等于是给天下百姓发了一本防贪指南。百姓懂了套路,贪官就没法糊弄他们了。” “更关键的是那个举报制度,通过大唐书店收集举报,朝廷就在各州各县都安了一双眼睛,监察成本直接降到最低。”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来自魏怼怼的认可 魏征站在最后面,一直没出声。 他把报纸样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严肃。 “陛下,这报纸最妙的地方,不在于监察贪官。” 李世民挑了挑眉,“哦?魏卿以为妙在何处?” 魏征走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 “妙在让百姓了解国家大事,知道大唐为何要攻打突厥,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忍辱负重,他们就会发自内心拥护朝廷。” “民心所向,才是大唐真正的根基,这张报纸,就是朝廷与百姓之间的桥梁!” 李世民听完大笑三声,龙颜大悦。 连魏征这个整天跟他唱反调的犟驴都赞成了,这事就稳了。 他收起笑容,让太监把苏哲写的那本治国策拿出来,放到三人面前。 “再看这个。” 三人围上去,一页一页地翻看。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房玄龄第一个看完,他合上册子的时候,手指在抖。 他当了这么多年宰相,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系统,大胆的治国方略。 杜如晦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对外通商这一条,臣举双手赞同。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在西域诸国供不应求。” “把贸易做到国外去,不仅能充盈国库,还能扬我大唐国威。” 房玄龄跟着点头。 “不错,互市通商也能稳住周边部族,用利益把他们绑在大唐这条船上,比驻军防御省钱得多,也有效得多。” 魏征皱着眉头,脸上的赞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对外通商,臣没有意见,但官营集体经济这一条,臣必须直言。” “朝廷亲自下场经营产业,与民争利,长此以往必然压制民间商贾的活力。” “商人赚不到钱,就不会去冒险开拓新买卖,市面上的货物只会越来越少。” “到头来,朝廷的官营产业一家独大,看似赚了钱,实则掏空了民间的根基。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魏征说得斩钉截铁,态度异常坚决。 房玄龄听完,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立场坚定。 “魏大人,你的担忧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官营产业确实会压缩商人的利润空间,但不会把商人逼上绝路。朝廷经营的是关乎民生的基础产业,盐铁粮布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本就不该让商人赚暴利,百姓买盐买粮,价格压下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至于那些不涉及民生的生意,丝绸首饰酒楼客栈,商人照做不误,朝廷管不着也不会去管。” “更重要的是,官营产业给了普通百姓一条赚钱的路。以前百姓只能给地主当佃户,现在可以进官营作坊做工,自己挣工钱养家。” “百姓手里有了钱,才会去买东西,市面上才会越来越红火。这不是与民争利,这是让百姓有钱可花!” 房玄龄一口气说完,整个人气势十足。 这些观点有一半是从苏哲的策论里领悟的,有一半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当了一辈子官,太清楚底层百姓的苦了。 魏征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李世民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魏征,你的顾虑朕理解,但朕问你一个问题。” “大唐的商人,有几个是把生意做到国外去的?他们是不是全挤在国内,赚自己同胞的钱?” 魏征一愣,没有接话。 李世民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魏征面前,语气沉重。 “想赚大钱就去外邦通商,去赚外族人的钱!整天窝在国内盘剥自己的百姓,算什么本事?” “朕最讨厌只会窝里横的人,当年李元吉就是这种货色,对外打仗缩在后头,对内欺压百姓冲在前面,最后什么下场?” “朕不会让大唐的商人也变成这种东西!” 魏征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吐了口气。 “陛下圣明,臣无异议了。”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龙椅。 “这套策论是改变大唐国运的东西,你们三个回去好好想想,各自拿出一份实施方案来。” “怎么推行官营产业,怎么开辟对外商路,怎么把报纸铺到全国各地的大唐书店。每一条都得落到实处,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 魏征的目光在报纸样板和治国策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报纸之策和这本治国策论,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盯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向站在角落里的段纶。 段纶接收到李世民的眼神,整个人瞬间就来劲了。 “不瞒几位大人,这些东西全是我女婿苏哲写的。” 殿内一片死寂。 房玄龄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这小子……当真是深不可测。” 杜如晦的反应更直接,倒退了半步,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是被苏哲用仙药救回来的,对苏哲的医术和武功早有领教,可做梦也没想到,苏哲的本事远远不止这些。 “我以前总觉得,苏哲的才华已经够惊人了。现在看来,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他了。” 魏征先是愣住,接着眉头拧到了一起,最后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跟苏哲辩论过,被怼得体无完肤。 一直不服气,觉得苏哲就是嘴巴厉害,能抬杠能抖机灵,但论真才实学不一定比得上朝中那些老臣。 结果今天一看这本策论,脸火辣辣地烫。 人家不是只会抬杠,人家是真有本事,而且本事大到吓人。 “古人说天命所归,四方英才自会汇聚,陛下是真龙天子,所以天下的能人异士,才会以各种方式往陛下身边聚集。” “苏哲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魏征这话一出,李世民整个人都飘了。 天命所归,天赐奇才。 这话从这老顽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魏征什么时候夸过他? 从登基到现在,这老头除了骂他就是怼他,今天居然说他天命所归,这得是多大的认可。 第一百九十九章 群臣吃段纶的醋 李世民再也端不住了,一拍龙椅扶手站起来。 “来来来,今天不议政了,你们几个谁都别走,陪朕喝几杯!” 他让太监搬来小桌和酒坛,几个人就在两仪殿里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段纶坐下来之后,就没停过嘴。 “我跟你们说,我那女婿不光能写治国策,他做的菜也是一绝!上次在我府上做了一桌杀猪菜,我跟公主吃了三大碗饭,撑得路都走不动!” 房玄龄没搭腔,低头喝酒。 段纶又说。 “哦对了,马蹄铁你们知道吧?那也是我女婿发明的。我就靠这一样东西,加封了开国公。” “说起来,我这个国公爵位,有一半得算在我女婿头上!” 杜如晦的脸沉了下来,端着酒杯不说话。 段纶还在继续。 “你们是没看见我女婿练武的样子,一根铁棍舞得虎虎生风,连突厥可汗都被他一棍子敲晕了!我段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个好女儿,嫁了个好女婿!” 他说到好女婿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恨不得全长安城的人都听见。 魏征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冷冷地瞥了段纶一眼。 心里骂得直翻天。 你段纶算什么东西? 苏哲的才华跟你有半文钱的关系? 你就是运气好,生了个女儿长得漂亮,被陛下赐了婚,白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有什么资格在这嘚瑟? 房玄龄显然也憋了一肚子火。 他喝了一口闷酒,心里暗暗盘算。 陛下膝下那几位公主,要是有年纪合适的,这门婚事哪轮得到段简璧? 苏哲这种人,本该是驸马爷的料,结果被段纶这个捡漏王截了胡。 杜如晦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跟段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什么都没说,但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三分。 李世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得意。 几个老臣吃段纶的醋,说明他们是真的看重苏哲。 他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苏哲的那些治国策。 这小子确实是老天爷给他的礼物。 …… 长安城西市。 苏哲拉着段简璧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 两人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苏哲掏出铜钱买了一只糖做的兔子递给她。 段简璧刚要伸手去接,余光瞥见斜对面一个人影,笑容顿时冷了下来。 郑尚礼。 他站在对面的布庄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但遮不住脖子上还没消退的淤青。 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缩头缩脑的。 郑尚礼死死地盯着苏哲,眼睛里全是怨毒。 昨天他被苏哲当众揍了一顿扔进臭水沟,这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上层圈子。 今天出门,每个认识他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笑,有几个纨绔甚至当面问他身上的臭味洗干净了没有。 郑家在五姓七望里何等尊贵,他郑尚礼从小被人捧着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苏哲早就看见他了,但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一个手下败将,不值得浪费时间。 他领着段简璧继续往前走,刚拐过一个摊位,一个人从人群里直直走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阿史那卓儿。 “苏哲,我出黄金三两,你给我作一首诗,就像你在百花园写的那首一样。” 阿史那卓儿把金条往苏哲面前一递,笑着说。 段简璧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挡在苏哲身前。 苏哲没去看那块金条。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的,是河间五虎。 突厥死士。 他一把扣住阿史那卓儿的脖子,五指收紧,“派人刺杀我不成,还敢跑到我面前来晃悠。”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吧?” 阿史那卓儿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拼命摇头,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什么……刺杀……我没有……”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眼里写满了茫然,是真的不知道苏哲在说什么。 苏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那些刺客身上的痕迹指向突厥,阿史那卓儿就是最大的嫌疑,现在没工夫跟她掰扯真假,只需要让这个女人知道一件事。 “我懒得跟你废话。” 苏哲松开手,但没有后退,而是俯下身凑到阿史那卓儿耳边,一字一字地说。 “你再敢给我玩阴的,我会杀了你爹颉利,滚。” 说完,他抬手用力一推。 阿史那卓儿踉跄着退出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她脸上的讨好和笑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憋得发紫的愤怒和屈辱。 苏哲转身拉起段简璧的手,大步朝前走去,再没回头看一眼。 段简璧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什么都没问。 她知道苏哲为什么发这么大火,那天晚上的刺客,她手上的伤,这些事苏哲一刻都没忘。 阿史那卓儿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上留着五道红印,喉咙里还在发出撕裂的咳嗽声。 她整个人都懵了。 今天来找苏哲,真的只是想求一首诗。 她在长安听说了百花园诗会的事,苏哲的那首词传遍了京城,想要一首属于自己的,仅此而已。 什么刺杀? 什么派人? 她根本一无所知! 可苏哲掐她脖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意,没有一丝试探,犹豫。 他是真的相信她派了刺客,也是真的敢杀她。 阿史那卓儿攥紧拳头,红着眼眶朝苏哲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不能就这么被冤枉。 …… 远处的布庄门口,郑尚礼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看见苏哲掐住阿史那卓儿的脖子,把她推倒在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苏哲也是个蠢货。 河间五虎是他郑家花大价钱从江湖上雇的杀手,跟阿史那卓儿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苏哲居然把这笔账算到了突厥公主头上,还当街威胁要杀颉利可汗。 不过苏哲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 阿史那卓儿现在可不只是个亡国公主,她的态度代表着突厥残部对大唐的立场。 朝廷留着她,是为了安抚突厥降兵,稳定北疆局势。 如果阿史那卓儿死在苏哲手里呢? 突厥那些刚投降的部落首领会怎么想?几十万降兵会怎么反应? 一旦突厥降众哗变,大唐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北疆立刻就得乱成一锅粥。 到那个时候,苏哲就算有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 郑尚礼的眼睛眯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推一把,让苏哲和阿史那卓儿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可收拾。 等到矛盾彻底爆发的那一天,苏哲就是大唐的罪人。 郑尚礼整了整衣领,转身钻进了人群里,步伐轻快,连脖子上的淤青都不觉得疼了。 第二百章 真相浮出水面 阿史那卓儿追上苏哲,“苏哲!你给我站住!” 苏哲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段简璧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理她,咱们走。” “我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不走!” 阿史那卓儿绕到苏哲面前,双眼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语气里全是愤怒和委屈。 “什么刺杀?你说清楚!我阿史那卓儿做事光明磊落,从不背后捅刀子,你凭什么污蔑我?” 苏哲看着她,冷冷开口。 “还跟我演是吧?河间五虎,五个顶尖刺客,半夜翻墙进我家要取我性命。若非我武功够高,现在你面前站的就是一具尸体。” 阿史那卓儿愣住了,脸上的愤怒被茫然取代。 “什么河间五虎?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初到大唐,连长安城的路都认不全,去哪里找什么江湖杀手?” 苏哲没接话,眉头拧在一起。 阿史那卓儿喘了口气,继续说,语气又急又快。 “我是突厥公主,我有我的骄傲。就算我真要杀你,我会提着弯刀亲自来,堂堂正正地杀,绝不会躲在暗处让别人动手!”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眶更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哲沉默了两秒。 他心里在飞速转动。 阿史那卓儿这话确实有道理。 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女人,突厥人的性子他在战场上见识过,宁可正面拼命也不屑于搞暗杀。 但那些刺客明确说了是突厥人雇的,这又怎么解释? “就算不是你,也跟你脱不了干系。”苏哲盯着她,语气依旧冰冷。 “河间五虎没杀成我,临走告诉我是突厥人雇佣的他们。你不想你爹出事,就别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转身就走。 阿史那卓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死不放。 “你听我说完!” “我父汗被囚在太极宫,执失思力将军投降后也被软禁。整个大唐,跟我有关系的突厥人就这三个,全在你们朝廷眼皮底下看着!” “我们连自由都没有,哪来的本事雇人杀你?” 苏哲的脚步慢了下来。 阿史那卓儿追上一步,“还有,你想,草原上那些残余部落就算要报仇,他们会刺杀谁?” “会刺杀你们皇帝,刺杀李靖,刺杀那些灭了我突厥的大将军!” “你苏哲……你在突厥人心里算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从中原雇五个顶尖杀手来杀你?” 这话扎得苏哲心里一跳。 段简璧在旁边也听出了不对,攥着苏哲的手,脸色变了变,突然开口。 “苏哲,你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冒充突厥人,雇的河间五虎?” 苏哲转头看向段简璧。 段简璧的表情很认真,“刺客说是突厥人雇的,但如果雇主蒙着脸呢?如果雇主刻意用突厥口音呢?” “刺客又不认识什么突厥人,给了钱就办事,谁会去查雇主的真实身份?” 苏哲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对 他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一听到突厥人三个字就直接认定了阿史那卓儿。 可仔细一想,这里面漏洞太多了。 阿史那卓儿没有动机,没有能力,没有渠道。 谁有钱有势,能从江湖上雇到河间五虎这种顶尖杀手? 在刺杀之前就已经跟他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 答案只有一个。 “郑家。” 苏哲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只能是郑家。 五姓七望之首,手眼通天,钱多得花不完,雇个江湖杀手对他们来说跟买颗白菜没区别。 故意伪装成突厥人雇佣刺客,这招太阴了,就算事发,线索也指向突厥,跟郑家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好算计。 郑家,好得很,为了弄死他,这帮人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苏哲!” 阿史那卓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站在原地,脖子上的红印还在,下巴扬得高的。 “你现在知道不是我了,是不是该给我道歉?” 苏哲转过头,冷冷瞪了她一眼,一个字都没说,拉起段简璧的手大步往前走。 “苏哲!你这个不讲道理的混蛋!” 阿史那卓儿在身后气得直跺脚,攥着拳头,胸口堵得难受。 她被冤枉,被掐脖子,被推倒在地,到头来连句道歉都得不到? …… 苏哲把段简璧送回纪国公府门口,替她拢了拢肩上的袍子。 “回去好休息,手上的伤别碰水。” 段简璧点头,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 苏哲没否认,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接近于咬牙。 “郑家想要我的命,我得给自己备点保命的东西。上次是运气好,下次可未必。” 段简璧没再多问,她了解苏哲,这个人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早点回来。” 苏哲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一个人穿过西市的人群,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当当的锤击声从里面传出来。 苏哲掀开门帘走进去。 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见来了客人,放下锤子擦了擦手。 “客官要打什么?” 苏哲蹲下来,拿起地上的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个图,一个空心的圆球,拳头大小,壁厚大约两分,顶部留一个小口。 铁匠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 “别管是什么,能打不能打?” “能倒是能,就是费点功夫,得用两个半球焊起来。客官要几个?” “先来十个。” 苏哲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铁匠眼睛一亮,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了下来。 “三天后来取。” 苏哲嘱咐完,出了铁匠铺,又拐去了西市南头的药铺。 药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苏哲进来,客气地迎上来。 “公子抓什么药?” “硝石粉,十斤。硫磺粉,五斤。” 掌柜的手一顿,抬头看了苏哲一眼。 苏哲面色平静,又掏出一锭银子。 掌柜的没再多问,转身去后堂称药。 苏哲靠在柜台上等着,脑子里在盘算。 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配好,塞进铁球里,点燃引线,这东西在他那个时代叫手雷,在大唐叫要命的玩意儿。 郑家想玩阴的,他奉陪。 下次再有刺客来,他倒要看看,是刺客的刀快,还是他手里的铁球狠。 苏哲接过掌柜递来的两包药粉,塞进怀里,走出药铺。 第二百零一章 给郑家来亿点点惊喜 回到纪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回正厅,脚步一拐直接奔了后院厨房。 厨娘早就歇了,灶台上还留着半盆没烧完的木炭,苏哲翻了翻,又在角落的罐子里翻出一包白糖。 他把木炭捣碎,碾成细粉,跟白糖一起包好揣进怀里,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一关,灯一点,苏哲把从药铺买来的硝石粉和硫磺粉全摆在桌上,又掏出木炭粉和白糖粉,四样东西排成一排。 一硝二硫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他上辈子好歹也是正经上过高中的人,化学课虽然打了不少瞌睡,但火药的配比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又不复杂,黑火药的配方初中课本上都有,真正难的是工业化量产和稳定性控制。 但他现在又不需要造什么武器装备,只需要一颗能炸开大门的铁球就够了。 苏哲拿出一个空心铁球,掂了掂分量。 铁匠的手艺不错,两个半球焊得严丝合缝,顶部那个小口刚好能塞进东西。 他按比例把四种粉末混合均匀,一点一点往铁球里灌。 填了大半满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线,在剩余的火药粉里滚了几圈,搓紧实了,当作引线塞进小口里。 最后用黄泥把口子封死,只留引线露在外头。 苏哲把铁球举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美。 这玩意要是搁在他上辈子,顶多算个大号的鞭炮。但在大唐,铁壳加火药,炸开一道门绰有余。 他一口气做了三颗,挑了最结实的那颗揣进怀里,其余两颗藏在床底下。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长安城的宵禁鼓早就敲过了,街上空荡的,连巡夜的武侯都缩回了值房里。 苏哲换了一身深色短打,把脸用黑布蒙了,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他的身法极快,沿着墙根一路疾行,没发出半点声响。 只是他不知道,身后五十步开外,纪国公段纶正蹲在花坛后面,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段纶是起夜的。 他年纪大了,夜里总要跑一趟茅房。刚从茅房出来,就看见苏哲那小子跟个鬼一样从后窗翻了出去,浑身上下裹得严实实,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事。 段纶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这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蒙着脸往外跑,要干什么? 段纶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他好歹也是打过仗的人,身手虽然比不上苏哲,但夜里跟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子,段纶越跟越心惊。 这个方向,是永兴坊。 永兴坊住的是谁? 荥阳郑氏长安一支的主宅,郑元秋的府邸。 段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小子该不会…… 苏哲在郑府斜对面的巷口停了下来。 他靠在墙角,打量着郑府那扇气派的朱红大门。 门两边各站着一个打瞌睡的家丁,脑袋一点一点的,兵器都快拿不稳了。 苏哲从怀里掏出铁球,又摸出火折子。 他深吸一口气。 郑家,是你们先动的手。 段简璧的手到现在还缠着纱布,这笔账,今晚先收一点利息。 火折子一吹就亮了。 苏哲把引线凑上去,嘶的火星顺着麻线往铁球里钻,速度极快。 他猛地站起身,手臂一甩,铁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滚到了郑府大门正下方。 然后他转身就跑。 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了对面巷子里。 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轰响。 那动静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声音,砖石崩飞的声音,还有郑府家丁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苏哲回头一看,心里痛快得不行。 郑府那扇三寸厚的实木大门被炸成了碎片,门框整个飞了出去,两边的影壁墙塌了一大半,砖头瓦砾撒了一地。 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不知道飞哪去了,地上烧着一片火光。 干得漂亮。 段纶远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整个人石化了。 他亲眼看见苏哲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球,点了根线扔过去,然后……后那扇门就没了? 那可是三寸厚的榆木大门! 郑府当年花了两百贯从洛阳运来的上好木料,连普通的攻城锤砸上去都得费半天劲。 苏哲一个铁球就给炸没了? 还有那面墙,青砖实砌的,少说有一尺厚,竟然也跟着塌了半截。 段纶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这个女婿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永兴坊附近几条街的住户全被炸醒了。 人们裹着棉袍从家里跑出来,举着灯笼火把往郑府方向涌。 远处的武侯也在吹哨子集合,乱糟糟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苏哲早就扯掉了蒙面布,混进了赶来看热闹的人群里,穿着深色短打,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 郑府门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往里看,议论声嗡的连成一片。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不像,就这一家塌了,别家的墙都好的。” “那是什么动静?我在家里听着跟打雷似的。” 苏哲站在人群中间,适时地插了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七八个人听见。 “我刚才在巷子里走着呢,亲眼看见一道白光从天上劈下来,直落在郑家大门上。”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这不就是天雷么?这种事我在老家听老人讲过,谁家遭了天雷,那就是老天爷在罚他,是天谴。”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炸了锅。 “天雷?!” “老天爷开眼了!” “郑家肯定造了什么大孽,不然好端的,雷为什么不劈别家就劈他家?” 一个大婶挤过来,拍着大腿嚷嚷起来。 “我早就说郑家不是好东西!他们家那个当官的公子,前阵子是不是在战场上当了缩头乌龟?” “人家苏小将军拼了命救同袍,他在后面告黑状,差点害死人家!” “对,就是这事,我在醉仙居听人讲过,那个云安县主亲口说的。” “她跟苏小将军定了亲,结果郑家派刺客杀人未遂,又在军法上做文章,要砍苏小将军的脑袋!” “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不遭天雷才怪呢!”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传越离谱。 说郑家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郑元秋当御史大夫的时候贪赃枉法,各种陈年旧账全被翻了出来。 真的假的掺在一起,添油加醋,越说越难听。 第二百零二章 摧毁世家最在乎的名声 郑元秋穿着寝衣从府里冲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黑得像刚从墨缸里捞出来的。 他看见自家大门变成了满地碎木头,围墙塌了一大块,府里的家丁被震得满脸血污趴在地上哀嚎,太阳穴突直跳。 然后他听见了人群里的议论声。 天谴,造孽,报应。 一个字一个字扎进他耳朵里,每个字都带着刺。 “放屁!”郑元秋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翻了脚下的碎砖头,冲着人群怒吼。 “什么天雷天谴,简直胡说八道!都给我散了!散了!” 可围观的百姓不但不散,反而退后两步继续看热闹,嘴里的议论更起劲了。 “你看他那样,心虚了吧?”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急什么?” “就是就是,真要问心无愧,让人说两句又怎么了?” 郑元秋的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发作,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一个前任御史大夫,总不能跟一群平头百姓动手吧? 那只会让天谴的说法坐实得更快。 他咬着牙,一把拽住管家的领子。 “把人都赶走!关门!把火灭了!” 管家哆嗦嗦地去办事,郑元秋铁青着脸退回了府里,身后是怎么也堵不住的窃私语。 段纶藏在人群最后排,看着这一幕,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现在完全看明白了。 苏哲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人,这小子要的是比杀人更狠的东西。 名声。 对郑家这种五姓七望的顶级士族来说,名声就是命根子。 他们的权势、联姻、门生故吏,全都建立在百年清望的根基上。 一旦名声臭了,门生会跟他们划清界限,联姻的家族会重新掂量,甚至荥阳郑氏的族老们也会坐不住。 郑元秋这一支本就因为郑尚官在战场上的丑闻而被族中不满。 现在再加上一个天谴的标签,在这个人信鬼神的年头里,那可比通敌叛国还吓人。 段纶看着苏哲的背影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步伐轻快,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 得逞了。 苏哲确实很得意。 他一边随着人群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今晚这事,最迟明天辰时就会传遍整个长安城。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最喜欢这种故事,添油加醋一番,到了晌午就能传到城外去。 百姓不关心什么御史大夫、什么五姓七望,他们就认一个理——遭天雷的人家,肯定不干净。 这种舆论一旦发酵起来,郑元秋就是跳进渭水也洗不清。 更妙的是,这事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苏哲。 铁球炸碎了,碎片混在砖石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火药这东西大唐还没有,就算郑元秋请来全长安最厉害的仵作,也查不出到底是什么炸的。 天雷嘛,看不见摸不着,谁能证明不是天雷? 苏哲嘴角微微翘起来,脚步更轻快了几分。 他已经想到了后续。 荥阳郑氏的根基在河南,长安这边只是分支,族中最看重的就是门风和声望,这是他们跟皇权叫板的底气。 郑元秋这一支要是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天谴之家,荥阳的族老们第一个坐不住。 那帮老狐狸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壮士断腕,为了保住整个家族的清誉,把惹祸的分支踢出族谱,在五姓七望的历史上又不是没干过。 一旦被踢出族谱,郑元秋就不再是荥阳郑氏了。 没了这块金字招牌,他手底下那些攀附而来的门生故吏,跑得比兔子还快。 到时候他就是个光杆的前任御史大夫,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苏哲攥了攥拳头,想起段简璧换药时咬着嘴唇不吭声的样子。 这还只是开始。 他想要郑元秋的命,但不能自己动手。 让郑家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让荥阳郑氏自己动手清理门户,让朝廷名正言顺地出手收拾残局。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最高境界。 你郑元秋不是喜欢在暗处捅刀子吗? 行,那就看到底谁更阴。 苏哲穿过最后一条巷子,翻墙回了纪国公府后院。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随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段纶比他晚了一刻钟才回来。 老国公是正经走大门进的,气喘吁吁,两条腿打摆子,扶着门框缓了好半天。 他没去找苏哲,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 高密公主被他开门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 “大半夜的跑哪去了?” 段纶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高密公主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彻底清醒了,推了他一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段纶转过头,嘴张了张,又合上,来回好几次,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刚才看见苏哲那小子,把郑家的大门炸了。” 高密公主愣了两秒。 “什么叫……炸了?” “就是炸了!”段纶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震骇怎么都藏不住。 “一个拳头大的铁球,扔过去,轰的一声,三寸厚的榆木门没了,连影壁墙都塌了半截!” 高密公主的嘴巴慢慢张开,半天没合上。 段纶抓着被子,指节发白。 “公主你不知道那个动静有多大,整条街的人全惊了,我站在五十步开外,胸口都被那股气浪顶得发闷。” “那个铁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活了大半辈子,攻城的投石车我见过,炸城墙的火油罐我也见过,没有一样东西能跟今晚那玩意比。” 高密公主终于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他没被人看见吧?” 段纶摇头。 “他跑得快,炸完就钻进巷子了。后来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还装模作样地说了句这是天雷劈的,那帮百姓全信了。” 高密公主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 段纶瞪大了眼。 “那就好?公主,你就不担心这事被人查出来?那可是郑家!五姓七望!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抓住……” 高密公主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出奇。 “郑家派死士砍我女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们胆子大?” 段纶的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高密公主躺回去,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我女儿的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筷子都夹不稳。苏哲炸他家一道门,便宜他了。” 段纶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家公主翻了个身就要睡了,满肚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他想说这事不能蛮干,想说万一牵连到国公府怎么办,想说好歹跟他商量一声再动手。 但转念一想,苏哲那小子什么时候跟人商量过? 他做事从来就是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了才告诉你一声。 段纶叹了口气,也躺下了。 算了。 反正查不到头上。 那帮百姓亲眼看见了天雷,明天满城都会传郑家遭天谴的事,这比当面打郑元秋一巴掌还狠。 段纶闭上眼,越想越觉得解气。 第二百零三章 朕这个假儿子越来越出息了! 天刚亮,段纶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夜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一声炸响。 他胡乱套上朝服,连早饭都没吃,骑着马直奔太极宫。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批了几本奏折,正端着茶碗喝早茶,看见段纶跟被鬼撵了似的冲进来,眉头挑了一下。 “你这是一宿没睡?眼圈都是青的。” 段纶顾不上行礼,直接走到御案前面,压低嗓门:“陛下,出大事了!” 李世民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什么事?” “昨夜,苏哲把郑家大门炸了。” 李世民手里的茶碗盖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段纶。 “他用了一个铁球,就这么大。” 段纶比了个拳头的大小,声音压得更低,“点了一根线扔过去,轰的一声,三寸厚的榆木门直接碎了,连影壁墙都塌了半截!” “陛下,臣就站在五十步开外,胸口被那股热浪顶得发闷。那个响动,像打了一道闷雷,整条街的人全被惊醒了。” 李世民的身体慢慢坐直了,盯着段纶的脸,足看了五六秒。 “你确定?两个拳头大的玩意儿,把郑家大门和整面墙都崩碎了?” “臣亲眼所见!”段纶拍着胸口。 “陛下,臣打了半辈子仗,攻城锤我见过,火油罐我也见过,没有任何东西能做到那种效果。” “那扇门是两百贯从洛阳运来的上好榆木,寻常的攻城锤砸上去都得十几下,他一个铁球就给炸没了!” 李世民站了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初升的日头,瞳孔缩了又缩。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如果苏哲手里真有这种拳头大小就能炸碎城门的武器…… “段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世民转过身,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克制不住的激动。 “如果这东西能做大,能做多,大唐的攻城战,就再也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不管多厚的城墙,多坚固的城门,扔过去就炸开了。往后谁敢跟大唐为敌?高句丽的安市城,薛延陀的王庭,吐蕃的逻些城……”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段纶被李世民这番话说得头皮发麻。 光顾着震惊了,根本没往军事用途上想,现在被李世民一点拨,整个人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哪是什么炸大门的玩意儿,这是炸城墙的! “陛下,苏哲大半夜蒙着脸鬼祟祟出去干这事,明显不想让人知道,现在去问他,他怕是死都不会承认。” 李世民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无妨,苏哲跟简璧订了婚,又要去华阴当县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东西朕迟早会拿到手,不急在这一时。”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底全是盘算。 段纶缓了口气,又往前凑了一步。 “陛下,那个河间五虎,极有可能是郑家冒充突厥人雇佣的,苏哲大半夜去炸郑家大门,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来。 苏哲生擒颉利,封了泾南郡侯,又跟简璧定了亲,郑家不敢明面上动他,就冒充突厥人雇杀手。 朝廷怎么查,线索都只会指向突厥那边,跟郑家沾不上边。 “好手段,可他郑元秋想过没有,万一苏哲真死了,凶手又指向突厥人,朝野上下会怎么想?” “刚投降的几十万突厥降众会被如何处置?” 段纶接话:“那大唐和突厥就是不死不休了。” “为了私仇,不顾国家大义。”李世民一字一顿,语气冰凉,“找死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 “来人,传李桐客。” 内侍匆匆去传话。不多时,李桐客快步入殿行礼。 李世民只说了一句。 “安排不良人,从今天开始,在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市集、坊间,大肆传播一件事,昨夜郑府遭天雷劈门,是天谴。” 李桐客领命退下,半个字多余的没问。 段纶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 苏哲昨晚在人群里随口编的天雷之说,今天就要被朝廷的暗探当成工具在全城铺开了。 这对假父子,一个敢炸,一个敢推。 郑家这回是真完了。 …… 吃过午饭,苏哲领着段简璧出了纪国公府门。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散步。 苏哲心情好得不行。 因为从出门开始,他就不断听见路边的人在聊同一件事。 “听说了没,永兴坊郑家昨晚遭天雷了。” “可不是嘛!我邻居家的小子半夜被炸醒的,跑过去看了,说那大门碎得跟渣一样。” “郑家那个当兵的公子不是在战场上害过人吗?老天爷不瞎,报应来了!” “活该!听说他们家还派人杀那个抓了可汗的苏小将军,心肠歹毒到这份上,不遭天谴才怪。” 苏哲拉着段简璧的手,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段简璧偏头看他,忍不住白了一眼:“你能不能别笑得这么明显?” “我高兴,管不住。” 苏哲大方方地咧嘴笑出来。他自己放的火,看着它烧成燎原之势,这种感觉比捡到钱还爽。 郑元秋现在估计气得七窍生烟,却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天雷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怎么自证? 越急着解释越心虚,越心虚百姓越笃定。 完美。 两人刚拐过一条街,苏哲的笑容就僵了。 前面三丈远的地方,阿史那卓儿靠在一棵槐树下,双手抱胸,直勾勾地盯着他。 脖子上昨天被他掐出来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 苏哲脚步一转就要换方向走。 “站住!”阿史那卓儿三步并两步追上来,直接拦在路中间,眼睛瞪得溜圆。 “苏哲,昨天你怀疑是郑家雇杀手害你,昨夜郑家就出事了,你干的吧?” 苏哲面不改色:“你脑子有问题?天雷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雷公。” 阿史那卓儿往前逼了一步。 “今天一早我去永兴坊看了,那个门碎得连块整木头都不剩,围墙塌了一人多高的口子。这种程度的破坏,投石车都做不到。” “那不正好说明是天雷么,人做不到的事,老天爷做得到。” 苏哲耸了耸肩,拉起段简璧的手往旁边绕,“让开,我们还要去逛街。” 阿史那卓儿气得牙痒:“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苏哲回了她一个眼神,语气轻飘的:“做什么?我昨晚睡得可香了,呼噜打了一整夜,我岳父大人可以作证。” 说完他加快脚步,拽着段简璧钻进了人流里,头也不回。 第二百零四章 从此再无东突厥 阿史那卓儿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快炸开了。 绝对是他干的。 前一天他还掐着她脖子说要杀郑家报仇,当天晚上郑家就遭了殃,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她想不通。 三寸厚的实木门,一尺厚的青砖墙,就算让十个壮汉抡锤子砸,也得砸半个时辰。 苏哲一个人,大半夜的,怎么做到无声无息地把郑家的门和墙弄碎的? 她今早亲眼去看过现场,地上的碎木头最大的不超过巴掌,砖头全碎成了拳头大的块,墙根处的青石地面都裂了几条缝。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 但如果不是人做的,那是什么? 阿史那卓儿攥紧拳头,正想追上去再质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路,让路!” 一个传信兵骑着快马从长街尽头狂奔而来,浑身上下沾满泥点和汗渍,嗓子都喊劈了。 “八百里加急,战报入京,让路!” 一时间,整条街的人全在交头接耳。 苏哲站在原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段简璧拉了拉他的袖子,凑近了压低声音:“应该是卫国公他们攻打阴山出结果了,你觉得赢了吗?” 苏哲转过头看她,语气笃定得不像在猜。 “绝对大获全胜,从此再无东突厥。” 段简璧眨了眨眼,还想追问,苏哲心里已经把帐算得清楚楚了。 历史上颉利逃回阴山,重新集结残部,李靖照样千里奔袭一战灭国。 现在呢? 颉利在定襄就被他亲手擒了,突厥群龙无首士气全无。 李靖手里握着的兵力比历史上更充裕,打一个没了可汗的阴山,跟捡钱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输的。 阿史那卓儿本来还杵在后面没走,听见这话腿就迈了过来,红着眼眶瞪着苏哲。 “你胡说,阴山有十万大军,我大哥二哥三哥全在那里镇守,他们不是我父汗,每个人都能征善战!” 苏哲回头瞥了她一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爹都弄不过卫国公,你觉得你那几个兄长能行?” 阿史那卓儿胸口堵得发疼,嘴巴张了张想反驳,苏哲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要不咱们打个赌?我卫国公绝对是长途奔袭阴山,你兄长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败了。一千贯,敢不敢接?” 阿史那卓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一千贯,这个混蛋连赌都赌得这么轻佻,好像她突厥十万大军在他眼里就是土鸡瓦狗。 可她不能不接。 她是突厥公主,兄长们在阴山厉兵秣马等着复仇,她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凭什么站在这里? “赌就赌!”阿史那卓儿咬着牙,一字一顿,“一千贯,我接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风。 她得去太极宫,得知道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哲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可怜。 李靖太擅长这种活了。 千里奔袭,借天气掩护,一击毙命。 历史上灭东突厥就是这么干的,现在十有八九还是同一套打法,阿史那卓儿那一千贯,已经是自己口袋里的钱了。 “走,逛街去。”苏哲拉起段简璧的手,心情好得不行。 今天可太顺了。 郑家遭天谴的事满城在传,阿史那卓儿送上门让他赚一千贯,待会前方战报一公布,那就是三喜临门。 两人在西市逛到日头偏斜,吃了碗羊肉汤,买了几匹绸缎,苏哲还给段简璧挑了一根玉簪。 回到纪国公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刚进前厅,就听见段纶的笑声从正堂里传出来。 段简璧快走几步进了正堂,一眼看见她爹站在堂中,手里攥着一封信,满面红光,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爹,是不是赢了?” 段纶扭过头来,看见女儿和苏哲一前一后进来,朗声大笑。 “那必须的!”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卫国公亲率五千精骑,连夜奔袭阴山,正赶上大雾弥天,突厥哨兵连大唐的马蹄声都没听见。等雾散了,咱们的骑兵已经杀进了突厥王庭!” 段纶越说越激动,踱着步,手在空中比划。 “颉利那几个儿子全是酒囊饭袋,仗着兵多就不设防。大雾里被五千骑兵冲了营,阵脚全乱了,自相踩踏死了不知多少。” “还没等他们把盔甲穿上,卫国公的刀就架到脖子上了。” “颉利的三个儿子全部被活捉,俘虏突厥大军六万余人,牛羊辎重不计其数。东突厥,完了。” 段纶说到最后胡子都笑歪了。 苏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 果然。 跟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李靖就是李靖,打仗跟写教科书一样标准。 长途奔袭、借势掩护、斩首夺帅,一套连招打下来,十万大军跟纸糊的没区别。 段简璧回头看了苏哲一眼,眼睛亮的,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又猜对了。 段纶这时才注意到苏哲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顿了一下,语气往下压了压,带着几分无意的随口提起。 “对了苏哲,还有件事。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宣布,瓦解东突厥的三策正式施行。分化各部、教化汉学、互市通商,就按这三条来。” 苏哲挑了挑眉,没接话。 段纶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爹进献策略有功,陛下加了封赏。” 苏哲心里冷哼一声。 加封赏? 那三策是他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卖了十万贯给那个渣爹,现在拿去用了还算他渣爹的功劳,封赏也是给渣爹的。 行吧。 钱到手了就行,谁爱领功谁领。 “知道了。”苏哲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段纶本以为苏哲会追问什么,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暗自松了口气。 这小子精明得跟鬼一样,万一顺着话头追问我爹是谁之类的事,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车轮声和马蹄声。 管家段福急匆匆跑进来:“国公爷,门外来了一队人,拉着一车铜钱,说是来找苏公子的。” 苏哲直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大门外,阿史那卓儿站在一辆牛车旁边。 车上堆着满当的铜钱串子,在暮色里泛着青光,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表情都不太好看。 阿史那卓儿的脸色难看,骄傲没了,但硬气还在。 “你赢了。” 苏哲笑得眉眼弯弯,“哟,这么快就送钱来了?我还以为你得赖两天呢。” “我阿史那卓儿赌输了就认,不会赖账。”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苏哲的脸,问出了憋在心里一下午的话。 “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李靖会长途奔袭阴山?你又怎么知道我兄长们撑不住?” 苏哲歪了歪头,手指在臂弯上敲了两下,脸上的得意半点都没藏。 “我给卫国公当亲卫可不是白当的。” “那半年跟在卫国公身边,看他怎么行军布阵打仗,看多了自然就摸着门道了。” 第二百零五章 一千贯的过年礼 阿史那卓儿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她没有再说话,继续说下去只会更丢脸。 她的兄长们手握十万大军,连一天都没撑住,而面前这个混蛋,甚至不用上战场,光凭脑子就把战局猜了个底朝天。 她转过身,脚步重重地迈了出去,没再回头。 段纶和段简璧跟出来,看着那一车铜钱在门口闪着光,段纶整个人都愣了。 “这……什么情况?” 段简璧掩着嘴笑,凑到她爹耳边,声音里全是得意。 “爹,苏哲今天在街上看见战报入京,当场就说卫国公一定赢了,还猜出了用的什么打法。阿史那卓儿不信,跟他赌了一千贯。” “好小子。”段纶走过来,拍了拍苏哲的肩膀,语气里的赞叹盖都盖不住。 “草原走这一趟,你是真学到东西了,李靖那个人,人品上的事老夫不评价,但论行军打仗,大唐没有第二个。” “你跟在他身边大半年,能摸透他的用兵路数,预判到他会怎么打这一仗,日后必成名将。” 苏哲摆了摆手,语气懒散:“名将不敢说,但钱是实打实赚到了。” 他说着走到那辆牛车前面,拍了拍最上面那串铜钱,转身看向段简璧,咧嘴一笑。 “过年赶上打仗,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一千贯,就当送你的过年礼了。” 段简璧愣住了。 她太清楚苏哲是什么人了。 爱财如命,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当初陛下想白拿他的策论,他能提着螺纹钢追出去讨债,千贯对别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对苏哲来说,那是命。 现在他站在晚风里,笑嘻嘻地跟她说,这钱送你了。 “苏哲,你……你不心疼?” 苏哲走过来,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心疼什么?你的钱以后不还是我的嘛。” 段简璧抬起头,眼眶红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段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酸涩劲儿涌上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闺女被人当宝贝捧着,做老子的还能说什么? “行了行了,大冷天的站外面吹什么风,进屋!今晚老丈人请你喝两盅!” 苏哲被他半拖半拽往正堂走,回头冲段简璧挤了挤眼。 段简璧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赶紧用袖子擦掉,快步跟了上去。 那晚段纶难得开了珍藏的好酒,翁婿两个对坐着喝了半壶。 段纶越看苏哲越顺眼,夹菜夹得比给自己亲儿子都勤快。 …… 翌日天不亮,段纶就揣着满肚子好心情出了门。 两仪殿里,李世民正跟房玄龄议事,看见段纶乐呵呵的摸样,好奇询问。 “你大清早的乐什么?” 段纶行了个潦草的礼,根本憋不住:“陛下,臣跟您说件事,您肯定想不到。” “昨日战报入京的时候,苏哲正在西市逛街,那小子听见八百里加急,当场就断言卫国公长途奔袭阴山,突厥必败,不光猜到打法,连结果都算准了!” “阿史那卓儿不信,跟他赌了一千贯。结果消息一出来,那突厥丫头傍晚就把钱送上门了!”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折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苏哲能从李靖身边学到东西,这正是他当初把苏哲扔进少将营的目的。 李靖今年五十了,再能打也撑不了几场大仗。 大唐需要年轻的将星,需要能扛起下一面帅旗的人。 苏哲够聪明,够狠,够果断,现在又证明了他有战略眼光,能读懂顶级名将的思路。 这个儿子……没让他失望。 可李世民看着段纶那张快笑裂开的脸,心里又堵得慌。 这老东西现在逢人就炫耀我女婿”恨不得把这三个字刻脑门上。 朝堂上碰见谁都要扯两句苏哲如何如何,生怕有人不知道他段纶有个天才女婿。 合着我的儿子,倒成了你段家的宝贝? “行了,知道了,苏哲有出息,是大唐之幸,你回去吧。” 段纶哪里听得出这语气里的醋味,乐呵呵地又炫耀了两句才告退。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敲着桌面,跟房玄龄对视一眼。 房玄龄适时地笑了笑:“陛下,段纶这是捡着宝了。”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房玄龄没接话,低头假装看奏折,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 永兴坊郑府。 郑元秋坐在书房里,总算松了口气。 灭突厥的消息传遍全城之后,没有人议论什么天谴了,茶楼里都在说卫国公。 好险。 再让那些闲言碎语多发酵两天,荥阳的族老怕是就要派人来长安问话了。 天谴两个字在这年头可不是闹着玩的,族里那帮老东西最怕的就是牵连整个家族的声望。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郑尚官被仆人推了进来。 “爹。” “什么事?” 郑尚官压低声音:“河间五虎,还活着。” 郑元秋睁开眼,看着儿子。 郑尚官的手指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们虽然没打过苏哲,但在整个江湖上,能跟苏哲过上几十招不死的人,找不出第二拨了,这五个人必须为我所用。” “你想怎么做?” “让管家去安排个地方,把他们藏起来养伤。” 郑尚官的声音阴沉沉的,“等伤养好了,在他们的饭食里下控命散。三天不吃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到时候他们不听话也得听话。” 郑元秋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去办吧。小心些,别留把柄。” 郑尚官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恨意溢出来的弧度。 苏哲,你等着。 上次没杀了你,是那五个废物不争气。等我把他们捏在手心里,下次再动手,我要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 接下来几日,长安城沉浸在灭突厥的喜庆里,到处张灯结彩。 苏哲难得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白天陪段简璧在长安城里闲逛,吃汤饼,买绸缎,给她挑首饰。晚上回纪国公府跟段俨、程处默几个凑一桌喝酒吹牛打屁。 程处默每回喝多了就嚷嚷要去华阴县跟苏哲干大事,段俨则拍着桌子说姐夫放心我给你看家。 尉迟宝林闷头灌酒不说话,薛冲在旁边帮着添菜倒酒。 这帮兄弟凑在一起,吵闹闹的,倒真有几分过年的热闹劲。 一晃就到了正月初九。 年假结束了。 天还没亮,段纶就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上朝,路过苏哲院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敲了两下。 “苏哲,醒了没?”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 段纶提高嗓门:“今天别乱跑,哪也别去,等我下朝回来,带你去吏部办官凭,再把制盐令一并拿了。过了今天,你就是正经的华阴县令了。” 屋里沉默了两息,然后苏哲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起床气但压不住的兴奋。 “知道了,岳父大人。” 段纶点了点头,大步朝门外走去。 第二百零六章 李二又开始挖坑了 两仪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肃然而立。 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开口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灭突厥之后,草原百废待兴,朕决意推行收服三策。分化各部,教化汉学,互市通商,今日朕要定下具体章程,各部即刻选派官员赴任。” 他一挥手,内侍捧出一叠早已拟好的任命文书,逐一念出名单。 吏部,户部,礼部,各司其职,数十名官员被安排得明白白。 文书上连赴任日期都定好了,根本不给人推脱的余地。 百官听着,纷纷领命应声。 灭国之功摆在那里,谁都看得出陛下是铁了心要把草原吃进肚子里。 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那不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李世民等人领完命,话锋忽然一转,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变得随意了几分。 “诸位爱卿,这收服三策,可谓我大唐往后百年镇服草原的根基。朕想问你们,献此三策之人,当如何赏赐?” 这句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两息。 大臣们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献策之人? 陛下从来没说过这三策是谁出的主意,满朝文武都以为是陛下自己的手笔。 现在突然抛出这么个问题,什么意思? 是试探? 还是真有幕后高人? 李世民不着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群臣脸上慢慢扫过去。 房玄龄站在前排,垂着眼,脑子已经转了三圈。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陛下从不问废话,今天当着百官的面提出如何赏赐,绝不是随口一说。 这是在下棋。 苏哲跟郑家结了死仇,日后但凡朝廷要封赏苏哲,郑元秋一党必定从中作梗。 朝中郑家的姻亲,门生,故交,少说也占了三成官员,到时候群起而攻,就算陛下强推也会落人口实。 但如果今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献策之人是谁的情况下,让百官亲口定下赏格,那日后揭晓答案时,谁还能反悔? 自己说过的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话,吞得回去吗? 高,实在是高。 房玄龄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此三策非寻常良策可比。分化瓦解使敌自乱,教化汉学断其根脉,互市通商以利驭之。” “三管齐下,不费一兵一卒即可令草原百年不复为患。此乃关乎大唐国运之策!” “按我朝律令,献国之良策者,封子爵,升官一品。臣以为当循此例,重赏献策之人,以彰陛下求贤纳策之心!” 李世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畅快得不行。 这就是房玄龄。 他只需要抛出一个引子,房玄龄就能在三息之内读懂他的全部意图,然后用最恰当的方式接住话头,替他把路铺平。 房谋杜断,名不虚传。 杜如晦紧随其后站了出来,简短有力。 “臣附议。此策之精妙,臣生平仅见,当重赏。” 长孙无忌反应也快,拱手道:“臣附议,子爵封赏,实至名归。” 有这三位领头,后面的大臣自然跟风。 “臣附议。” “臣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像开了闸的水。 郑元秋站在队列中段,捻着胡须,面色如常。 他不知道这三策出自谁手,也没往苏哲身上想。 在他的认知里,苏哲不过是个运气好的乡野莽夫,抓了颉利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能写出镇压草原百年的国策?开什么玩笑。 所以他很坦然地跟着开了口。 “陛下英明,献此良策者确当重赏,臣附议。” 李世民的目光在郑元秋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等苏哲在华阴做出成绩,等朕亲口公布献策之人就是你的死对头苏哲,你再想反悔,就问今天这殿里几十双耳朵答不答应。 “众卿所言甚善,朕准了。” 李世民一锤定音,内侍当即记录在册,“献策之人的封赏,待其再立新功时一并颁下。” 这话说得含糊,但满殿之人已经没谁在意了,反正赏格定了,具体赏谁那是陛下的事。 李世民将茶碗搁下,冲身旁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捧出一叠纸,快步分发给前排几位重臣。 房玄龄接过来一看,上面密麻印着大小不一的文字,有朝政消息,有物价行情,有农事指导。 还有一个栏目叫百姓之声,里面写着几条百姓可以向官府投诉的示例。 排版工整,一目了然,看着跟寻常的邸报完全不同。 李世民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诸位看手中之物。朕打算在大唐书店的基础上增设报社,刊印此物,定名为报纸。” “每旬一期,发往各州各县,售价一文钱,让天下百姓都能读到国家大事,了解各地物价。” 他站起身,走下两级台阶,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百姓不识字的可以去书店听人念,朕要让每一个大唐子民都知道朝廷在做什么,知道自己的粮食值多少钱,知道遇到贪官污吏该怎么告状。” “为百姓开智,是朕的责任。” 话音落地,殿内沉默了三息。 然后郑元秋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他拱手弯腰,姿态恭敬,但话里的刺扎得结实。 “为百姓开智固然是好事,但百姓知道的越多,想法就越多。想法多了,不安分的人就多了。” “到时候人都觉得自己懂朝政,动辄指点江山,煽动民意,朝廷的管理难度将会大增。” “臣不是反对陛下的善意,而是担忧后果难以控制。” 话音刚落,王珪跟着出列。 “臣附议郑大人所言。百姓安于耕种即可,过多的消息反而容易滋生是非。” 崔义玄紧随其后。 “臣也以为此举操之过急,不如徐徐图之。” 李纲沉着脸迈出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事不合礼法,自古以来,从未有朝廷主动向百姓传播政务消息的先例。” “圣人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为百姓开智,于礼不合。” 四个人,全是反对。 而且理由全指向一个核心,百姓不该知道太多。 第二百零七章 展示活字印刷术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这四个人,心里清楚得很。 什么管理难度大增,什么不合礼法,说白了就一句话,百姓开了智,他们士族垄断知识的优势就没了。 科举考试,寒门连教材都买不起,怎么跟世家子弟争?报 纸一出,物价公开了,百姓知道粮价多少合理了,世家再想低买高卖囤积居奇就没那么容易了。 曝光贪官手法,百姓学会了告状,那些给士族当白手套的地方官就不好使了。 这帮人反对的不是报纸,是反对朝廷从他们手里夺走对底层百姓的信息控制权。 李世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慌不忙。 “郑卿担心管理难度增加,朕理解。但换个角度想,百姓开了智,有才能的人就会冒出来。” ”大唐缺的不是听话的愚民,缺的是能做事的人才。管理的难度可以通过加强吏治来解决,但人才若是被埋没了,那是大唐的损失。” 郑元秋还想再说,李纲已经抢先开了口,声音又硬又板。 “陛下,此事终归不合礼法,自三皇五帝至今,从无此例。礼法为国之根基,不可轻动。”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转过身,正对着李纲,一步一步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礼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的温度好像降了三分。 “朕问你,这礼法是谁定的?” 李纲下意识咽了口水,硬着头皮答:“回陛下……是儒家先贤所定。” 李世民站定了,离李纲不过五步远,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这个老臣脸上,沉得能压死人。 “那朕再问你……” “大唐,是该听朕的,还是该听儒家的?”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两仪殿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百官齐低下头,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李纲的腿在打颤,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朕在治理大唐,还是儒家在治理大唐?” 李世民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帝王威压。 “回答朕!” 李纲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双手攥着笏板,指节发白,支吾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自然……自然是听陛下的……”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足五息,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上台阶,重新坐回龙椅。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开口反对。 郑元秋低着头,眼皮都不敢抬。他不是怕李世民,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此刻殿内的气氛。 陛下刚灭了突厥,举国欢庆,威望正是最鼎盛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跟陛下硬顶,那不是进谏,那是找死。 他可以等。报纸的事,以后再想办法阻挠,不急在今天。 房玄龄站在前排,微垂首,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陛下这一手,比苏哲的铁球还狠。 不动刀不流血,几句话就把所有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而且用的是阳谋,我是皇帝,大唐听我的,你们不服,那就说清楚,到底是谁的天下。 这种话一旦问出口,没有任何臣子敢正面回答“听儒家的”。说了就是谋反。 高。 房玄龄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世民,正好对上那道目光。 李世民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房玄龄心领神会,垂下眼。 今天这场朝会,两件事都办妥了。 封赏苏哲的赏格,百官亲口定下,日后无人能翻。报纸推行的阻力,被陛下一句话碾碎,再无人敢拦。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扫了一圈殿内垂首的群臣,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既然诸位都听朕的,那报纸一事,即日推行。” 他迈开步子,走回龙椅坐下,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 “至于管理跟不上的问题,好办,增加官员数量。大唐不怕官多,怕的是无人可用。” 百官安静听着,没人敢出声。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像是在看殿外更远的地方,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朕不止要突厥。西域自古便是中原版图,也到了该收回来的时候。朕需要更多的人才去治理疆土,让大唐更加兴盛。” 这句话落下去,殿内死一般寂静。 西域。 那可不是草原上几个分散的部落,那是从玉门关一直延伸到葱岭以西的广袤之地。 高昌,龟兹,于阗,疏勒……数十个国家林立。 陛下这是要…… 长孙无忌第一个反应过来,抢前一步,弯腰拱手,声音洪亮得在殿中回荡。 “陛下圣明!大唐国威正盛,收复西域正当其时!推行报纸、开民智、纳人才,此乃千秋之基!” “陛下圣明!” 后面跟上来一片附和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舒坦得很。 西域那番话,有一半是说给郑元秋那帮人听的。 朕的野心摆在这里了,你们要么跟上来吃肉,要么滚到一边去。 谁知话音刚落不到三息,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陛下。” 郑元秋从队列中站出来,姿态恭敬,语气平稳,好像刚才那场天子之怒跟他毫无关系。 “臣并非反对报纸,陛下为百姓开智的初心,臣深感钦佩。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李世民。 “印刷之费靡巨,一块雕版只能印一页书。若每旬发行一期报纸,内容期不同,岂非每次都要重新雕刻?” “以一版之费核算,一份报纸的成本不下十文,百姓如何买得起?” “若卖价低于成本,国库贴补,时日一久,入不敷出。若卖价高了,百姓不买,与废纸何异?” 他说完,微躬身,退回原位。 殿内不少官员暗点头。 不得不说,这一刀捅得准。 印刷成本确实是硬伤,雕版印刷一块版几百文甚至几贯,只能印固定的内容,报纸这种期更新的东西,用雕版来印就是在烧钱。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内侍,微抬了抬下巴。 内侍会意,转身从殿后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木框,框内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木块,每个木块的顶面各刻着一个字。 第二百零八章 现在蹦出来找骂呢? 李世民站起身,走下台阶,直接走到那托盘前面。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跟过去。 李世民伸手从木框里取出几个小木块,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重新排列组合,动作不快不慢,每放一块都放得稳当。 不到十息的功夫,他停手了,朝百官亮出那个木框。 “诸位看好了。” 框内的木块重新排列后,组成了一句话,大唐万年。 李世民又伸手,把其中两块木块抽出来,换了两块新的进去,前后不过三息。 框内变成了,百姓安乐。 群臣看着这一幕,脑子还没转过来,李世民已经开口了。 “以前的雕版,一整块木板刻一整页字,刻坏一个字整版报废,印完这一页就再没别的用处。” 他拍了拍那个木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现在,一块小木块刻一个字。要印什么内容,把字块重新排列组合就行。印完这一版,拆开重排,又是新的一页。” “成本降了多少?朕告诉你们,同样一套字块,能反复使用上百次。磨损了换单个字块就行,不用整版重做。” 李世民回头看向郑元秋,语气平淡。 “朕已经让工部试过了。用此法印一份报纸,卖三文钱,依旧能盈利。” “郑卿,还有疑虑吗?” 郑元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了。 三文钱一份,还能盈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喉咙口就是吐不出来。 成本问题被堵死了,他还能拿什么反对? 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臣就是不想让百姓识字吧? 他选择闭嘴,退回了队列。 殿内一片安静。 士族一系的官员脸色都不好看。崔义玄低着头,眼皮底下全是算计。王珪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大唐书店有了这种低成本的印刷术,不光报纸能印,书也能印。 以后寒门子弟买书的成本会越来越低,科举改革,教材推广,报纸发行……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士族垄断知识和教育的根基,会被一点一点蚕食干净。 可他们找不到理由反对。 成本问题被解决了,买不起的问题被解决了,礼法的问题刚才被陛下一句话堵死了。现在他们能说什么? 什么都说不了。 李世民把木框交还给内侍,重新走上台阶,转过身面对群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活字印刷之术,是一位民间之才献给朕的。” “他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士族背景,就是一个普通人,凭着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东西。” “可就是这个东西,能让大唐的印刷成本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诸位想,若这样的人才被埋没了,大唐要损失多少?” 李世民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 “所以朕说,报纸要推行。第一,为百姓开智,让有才能的人冒出来,朕需要人才治理疆土。” “以后百姓可通过各地大唐书店,检举地方贪官污吏,由百姓监察官员,比朝廷派御史巡查省事得多,成本也低得多。”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气氛变了。 好几个官员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百姓检举官员? 这不是在地方官脑袋上悬了一把刀吗?以后谁还敢伸手? 郑元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能不站出来了。前面两次被堵回去,已经丢了脸面。 但这一条,他必须反对。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郑元秋再次出列,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地方官员替陛下牧守一方,日夜辛劳。” “陛下设百姓检举之制,岂非是在告诉天下人,朕不信任自己的官员?如此一来,地方官寒心,谁还愿意为朝廷尽忠?” 李世民看着他,眼底的温度降了下去。 这个老东西,一而再再而三。 前面堵他一次不够,堵两次不够,还敢冒出来蹦跶第三次。 李世民正要开口,一个硬邦邦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来。 “郑大人此言差矣。” “陛下当然信任地方官员。但事实摆在那里,贪官污吏屡禁不止,光靠御史巡查根本管不过来。” “陛下此举,不是不信任,是帮那些正直清廉的官员约束贪念,帮他们身边的同僚不敢越界。” “对于清正廉洁之人,这条政策有何影响?没有。” “除非……”魏征顿了一下,目光直落在郑元秋脸上,“郑大人觉得,地方官里头清正的人不多?” 郑元秋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说清正的人多,那魏征就会反问既然清正的多那你怕什么? 说清正的人不多,那等于承认吏治败坏需要改革。 长孙无忌站出来,拱手道:“臣附议魏大人所言。陛下推行此策,是为吏治清明,非为猜忌臣下。” 房玄龄跟上:“臣附议。” 杜如晦简短有力:“臣附议。” 三个人一站出来,后面又是一片附和声压过来。 郑元秋被堵得喉咙发紧,胸口闷得难受。 魏征这个死喷子。 平时在朝堂上逮着陛下就咬,什么决策都要挑刺,御史台的奏折一半是他弹劾的。 怎么今天就帮着陛下说话了? 郑元秋想不通。 他不知道的是,魏征在泾阳村跟苏哲辩论过一场之后,被那个杠精用鲤鱼禁令逼死渔民的事实教育了一顿。 从那以后,魏征对苏哲的看法彻底改了。 报纸、书店、开民智,这些东西他看过之后,觉得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善政。 魏征怼天怼地,但不会为了怼而怼。他认对的事,谁反对他就怼谁。 哪怕那个人是以前的同僚。 郑元秋还没来得及开口辩驳,身后又一个声音炸了出来。 段纶大步跨出队列,声音里压着火气,脸上却带着冷笑。 “郑大人好大的关切,替地方官员担心到这个份上。” “我倒想问一句,郑大人是在包庇贪官污吏吗?”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都凝住了。 郑元秋脸色骤变:“段纶,你血口喷人!” 段纶根本不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高。 “血口喷人?那我再问一句。陛下要的不过是让百姓有个说理的地方,你反对一次也就罢了,连着三次站出来挡,怎么着,心虚了?” “你荥阳郑氏门下多少人在地方做官,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是怕他们被百姓告了,还是怕查出来的东西牵扯到你郑家头上?” 段纶冷笑了一声,最后一句话扔出去的时候嗓门拉到了最高。 “也对,你郑家前两天刚遭了天谴,大门被劈得渣都不剩。老天爷的眼睛可比御史台亮多了,我看郑大人自己恐怕也不怎么干净吧?” 第二百零九章 那就看看谁整死谁 郑元秋急了, “段纶,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郑家大门被毁,根本不是什么天谴!那是有人蓄意陷害,用妖法炸毁了我郑家大门!” 段纶毫不退让,逼近一步,脸上满是嘲讽。 “陷害?郑大人,你倒是说说,谁陷害你?你说有人陷害,那人是怎么陷害的?” “用的什么妖法?你倒是当着陛下的面,把这陷害之人的名字说个明白啊!” 郑元秋被问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我……那贼人手段极其诡异,但那绝对不是天谴,肯定是有人嫉妒我郑家,暗中下的黑手!” 段纶冷哼一声,步步紧逼。 “嫉妒你郑家?嫉妒你郑家遭雷劈吗?你连谁陷害你都不知道,就在这朝堂上信口雌黄!” “我看你就是心虚,怕陛下设立报纸让百姓检举,查出你们郑家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郑元秋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 现在郑元秋只能吃哑巴亏。 他敲了敲扶手,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好了,既然郑卿说郑家是被人陷害,而且自己又查不清楚,那朝廷不能坐视不管,戴胄。” 刑部尚书戴胄立刻出列,大声应答。 “臣在!” 李世民看着戴胄,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刑部派人去郑家查一查,这到底是天谴,还是人为,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戴胄心领神会,大声领命。 “臣遵旨,刑部定会把郑家上下查个底朝天,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郑元秋吓出了一身冷汗,双腿都有些发软。 刑部去查? 那还能有好果子吃? 万一查出他豢养死士,派人刺杀当朝县主,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陛下,不可啊,这等小事,怎劳刑部大动干戈,臣自己会慢慢查访!” 李世民摆了摆手,直接堵死了郑元秋的退路。 “郑卿不必多言,这件事就交由刑部去办。报纸一事,既然无人再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中书省即刻拟旨,推行天下。” 大殿内的官员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戴胄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都清楚,刑部一旦插手,不死也要脱层皮。 郑元秋这次是踢到铁板上了。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郑元秋反对报纸的士族官员,全都缩回了脖子,生怕引起陛下的注意。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李世民非常满意,转头看向唐俭。 “唐俭。” 唐俭恭敬应下,大声回话。 “臣在。” “突利可汗即将亲自抵达长安归降,你带人做好迎接的准备,大唐的威仪,必须展现出来。” 唐俭随后抬起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臣遵旨。”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薛延陀,回纥,高昌,龟兹等共三十六国,昨日都派人送来了书信。” “他们听闻我大唐灭了东突厥,纷纷表示要派遣使者,前来大唐朝贺出使。”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官员们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目光。 三十六国来朝,这是何等的荣耀! 大唐的国威,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李世民听到这话,朗声大笑,笑声在两仪殿内回荡。 “好,太好了,鸿胪寺和礼部,你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迎接这三十六国使臣,朕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天朝上国!” 房玄龄站了出来,脸上带着精明的笑意。 “陛下,臣有一策,此次大军攻灭东突厥,缴获的牛羊马匹多达上百万头。数量实在太庞大了,我大唐短时间内根本消化不掉。” 李世民立刻来了兴致。 “哦?房卿有何良策?” 房玄龄胸有成竹地说道。 “咱们趁着这个机会,跟他们商议通商之事,把咱们多余牛羊马匹,全都卖给他们。” “这样既解决了负担,又能充盈国库,顺便重启丝绸之路,让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源源不断地卖到西域去!” 李世民在心里给房玄龄竖了个大拇指。 “房卿此计甚妙,就按你说的办,先把丝绸之路打通,只要商路一通,大唐的钱财就会源源不断涌进来!” 正事议完,朝堂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段纶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正式给女婿苏哲请官,刚迈出半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郑元秋却抢先一步跨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段纶愣在原地,完全搞不懂郑元秋要干什么。 李世民看着郑元秋,不动声色地问道。 “郑卿还有何事?” 郑元秋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诚恳。 “陛下,此次生擒颉利可汗,立下盖世奇功,当属少将营的苏哲!苏哲文武双全,有勇有谋。” “这等绝世大才,朝廷理当重用,臣恳请陛下,立刻给苏哲封官!” 段纶彻底懵了,脑子里一团乱麻。 郑元秋跟苏哲可是不死不休的死仇,怎么会突然好心给苏哲请官? 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郑元秋,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元秋转头看向段纶,一脸的大义凛然。 “纪国公,你这是什么话?苏哲立了功劳,我为他请官,难道有错吗?我这是为了大唐招揽人才!”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脑子转得飞快。 立刻想明白了郑元秋的意图。 他在暗杀上奈何不了,这是想让苏哲进入官场,然后用政治手段把苏哲整死。 李世民心里暗笑,顺水推舟地问道。 “郑卿既然如此推崇苏哲,那你觉得,朕该封他一个什么官职才合适呢?” 郑元秋低着头,掩盖住脸上的阴毒。 “陛下,苏哲虽然立下大功,但毕竟年轻,直接在京城任职,恐怕难以服众。不如让他去担任华阴县令,等他在地方上做出了政绩,再调回京城委以重任。” 苏哲武功再高又怎样,只要进了官场,那就是他郑元秋的天下。 华州是郑家的地盘,他的两个侄子都在那里任职,只要苏哲去了华阴县,有的是办法让苏哲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来。 华阴县! 这不正是苏哲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吗? 郑元秋把苏哲往华阴县推,肯定是想让他在华州的两个侄子联手整死苏哲。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却不知道苏哲去华阴县,就是为了彻底铲除郑家。 李世民强忍着笑意,当场拍板。 “华阴县令?好郑卿这个提议,深得朕心,苏哲确实需要历练,那就依郑卿所言,封苏哲为华阴县令,即日赴任!” 就看看,到底是谁整死谁! 第二百一十章 合着你们就瞒着我呢? 退朝之后,李世民没有回后宫,而是直接摆驾两仪殿偏殿。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四人随行入内,殿门一关,侍卫退至三丈开外。 李世民解了外袍,坐到椅子上,端起内侍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才开腔。 “报社的事,半个月之内给朕弄出来。第一期报纸的内容,中书省拟稿,房玄龄你亲自把关。工部那边活字印刷的模具已经刻了一套,再加紧赶制两套备用。” 房玄龄拱手应下。 杜如晦接了一句:“陛下,发行渠道走大唐书店的路子即可,各州各县都有现成的铺面,用不着另起炉灶。” 李世民点头:“就这么办,动作快一些,别给那帮人回过神来搅局的时间。” 魏征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唱反调,只是补了一句:“陛下,报纸内容务必公允,不可沦为朝廷的一言堂,否则百姓不信,等于白做。”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你魏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魏征面色不变:“臣支持对的事,不支持错的事。这报纸对百姓有益,臣为何要反对?”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就这么定了。 长孙无忌等人都应完差事,殿内安静了几息。他捻着手指想了想,忽然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说” “苏哲此人,文武双全,战场上能生擒颉利,朝堂上能献出镇国之策。这样的人才,放到华阴县去当个小县令……是不是太屈才了?” 长孙无忌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惋惜。 “华阴县穷得很,连像样的县衙都没有,把苏哲扔到那种地方,别说施展拳脚了,怕是连俸禄都发不齐。” “郑元秋推荐他去那里,分明是没安好心。” 李世民放下茶碗,忽然笑了。 “辅机,你猜怎么着?华阴县令这个位子,是苏哲自己找朕要的。” 长孙无忌愣住了。 “什么?” “苏哲亲口跟朕说的,他要去华阴县,点名要去。” 长孙无忌半天才反应过来。 “陛下……您见过苏哲?” 房玄龄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长孙无忌转头看他,更懵了:“你笑什么?” 房玄龄摇着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赵国公,陛下何止见过苏哲,那是隔三差五就往泾阳村跑,前后后不下十回了。” 长孙无忌的眼睛瞪圆了。 房玄龄越说越乐,干脆竹筒倒豆子。 “今天朝堂上推行的收服突厥三策,活字印刷术,全都是苏哲的主意。” 长孙无忌彻底站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全是他?” “全是他。”房玄龄点头,“二十不到的年纪,上马能擒可汗,下马能出治国之策。老夫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种人。”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向李世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撼还是委屈。 “陛下!这么大的事,您瞒了臣这么久?这些策论臣一条都不知道来处,您但凡透个口风,臣也好提前做些配合啊!” “还有,您去泾阳村这么多回,一次都没带臣去见?臣好歹也是您的大舅子,有什么不能信的?”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那副幽怨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连拍了两下扶手。 “辅机啊辅机,朕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坏事。” “臣怎么就坏事了?” “你什么都好,就是官架子太大了,走到哪里那股子国公的气派都藏不住。” “苏哲那小子精得跟鬼一样,你往他跟前一站,他三句话就能把你的底细套干净。” “你这通身的气度,搁泾阳村那种地方,跟在额头上刻了'大官'两个字有什么区别?” 魏征难得地哼了一声,嘴角上扬,显然是认同这个评价。 杜如晦也憋着笑低下了头。 长孙无忌噎了一下,张嘴想反驳,可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紫色国公袍服,又看了看腰间的金带,到底没话可说了。 殿内几个人笑成一团,难得的轻松。 李世民笑够了,语气缓下来。 “行了,等苏哲在华阴站稳脚跟,朕自会安排你去认识他。那小子嘴毒得很,到时候你可别被气哭了。” 长孙无忌哼了一声:“臣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年轻人能把陛下吃得死的。” …… 纪国公府。 苏哲靠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太阳,段简璧坐在旁边帮他剥花生,一切岁月静好。 段纶从宫里回来的时候,看见苏哲那副懒散模样,咳了一声坐到对面。 “今天朝堂上发生了几件大事,你听好了。” 苏哲连眼皮都没抬:“岳父大人请讲。” 段纶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说了。 灭突厥后推行收服三策,报纸在朝堂上通过,活字印刷术压死了士族的反对,还有刑部要去查郑家大门被炸的事。 当然,这些策论的来源,段纶说的是你爹在朝中谏议的。 苏哲听到一半就坐直了身子。 渣爹能把收服三策搬到朝堂上去推行,说明他跟皇帝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近。 什么二品谋臣,这分明是核心智囊级别的人物。 更离谱的是报纸和活字印刷。 这两样东西他卖给渣爹的时候,只当是做生意赚差价。 现在好了,渣爹转手就给皇帝,皇帝当天就拿到朝堂上推行了。 从研发到落地,中间一点阻碍都没有。 苏哲抓了把花生往嘴里塞,边嚼边想。 他爹这个人吧,真的是大奸似忠。 表面上看是个好爹,时不时来泾阳村探望儿子,又是买策论又是买发明,出手大方得很。 可本质上呢? 把儿子当提款机用,每次来都搜刮走一堆好东西,转头就拿去向皇帝邀功。 什么忠臣良相,分明是靠剽窃亲儿子的智力成果往上爬的投机分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老东西挑的方案确实都能落地,而且落地速度快得惊人。 苏哲停下了咀嚼,眼神变了。 不对。 不是渣爹厉害,是李世民厉害。 段纶说完好消息,脸色忽然凝重起来,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事,今天朝堂上,给你请官封华阴县令的人,不是我,是郑元秋。” “这老东西跟你不死不休的仇,他凭什么替你请官?这里头肯定有阴谋,可我一时半会想不透到底是什么阴谋。”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既然看穿了那就不算圈套 苏哲沉默了几息,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岳父,这事不难想。” “郑元秋派了两拨刺客杀我,全失败了,现在很清楚,武力上他奈何不了我,那怎么办?换个赛道呗。” “官场是他的主场,我一旦入仕,就得守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打谁打谁。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的人脉关系网,就全能用上了。” 段纶的眉头越皱越紧。 苏哲竖起两根手指:“推我去华阴,他有两手准备。” “华州是郑家的势力范围,他两个侄子一个是华州别驾,一个是华州长史,我头顶上压着两座山。” “我在华阴县做任何事,都得经过华州府的审批。他们想卡我,有一百种办法。” “就算他侄子搞不死我,华阴县本身就是个烂摊子。穷,地贫,人少,没有商路。” “一个县令做不出政绩就永远升不上去,他不用动手,时间就能把我耗死在那里。” 段纶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这老东西没安好心!” 高密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廊下听了个尾巴,看着苏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苏哲,你能把郑元秋的心思看得这么透,我倒放心了一些。” “能看穿对手的布局,说明你有和他在官场过招的本事。怕的不是敌人下套,怕的是看不见套在哪里。” “你既然看得见,那去华阴就不算送死,是迎战。” 段纶愣了一下,随即重点头。 “公主说得对,走,苏哲,趁今天衙门还没关,我带你去吏部把官凭办了,再去户部把制盐令领到手。” 苏哲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碎,嘴角勾起来。 “岳父,拳头的事不劳您费心,我自己拳头也挺硬的。倒是官场上的门道,日后少不得要请教您。” 段纶大笑,领着苏哲出了门。 吏部衙门在皇城东侧,段纶一路畅通无阻。 办官凭的流程不复杂,主事核对了圣旨副本,登记造册,交出一份盖了吏部大印的委任文书和一套青绿色的七品县令官袍。 办完手续苏哲没有回纪国公府,拐了个弯,直奔卢国公府。 他得去跟师娘说一声。 府门口的家丁远看见苏哲就迎上来,“苏少爷来了!夫人今日念叨了好几回呢!” 苏哲心里暖了暖,加快脚步进了内院。 孙氏正在厅里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哲,立刻笑着站了起来。 “哲儿来了,快坐快坐,晚饭还没吃吧?” 苏哲在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师娘,我明天要去华阴县上任了,县令。” 孙氏放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去华阴?那可远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倒没露出多少担忧,反而拍了拍苏哲的手背,语气利落。 “好事!男人嘛,就该出去闯,窝在长安城里有什么出息?你师父当年也是刀头舔血干出来的前程。” 苏哲低着头,没接话。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师娘……短时间内恐怕没法来看您了。” 他不是矫情的人,可孙氏待他,实打实的好。 订婚时拿出二十万贯帮他凑聘礼,把永安坊的宅子直接送他,操办婚事的每一个细节都替他想到了前头。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后辈做到这份上? 孙氏笑了,起身走到苏哲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瞧你这出息,跟要上刑场似的。去当官是好事,师娘高兴还来不及呢。走,厨房还开着火,今晚给你做顿好的,算是践行!” 说完也不等苏哲回话,扭头就冲外头喊。 “来人!把我上个月从宫里带回来的那坛子酱肉取出来!再去杀两只鸡,把苏少爷爱吃的糖醋排骨也安排上!” 苏哲坐在那里,看着孙氏风火火指挥下人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又热得慌。 半个时辰后,满当一桌子菜摆了上来。 孙氏坐在对面,看着苏哲吃,自己筷子都没怎么动,嘴里却没停过。 “华阴那地方我听说过,穷是穷了点,但好在地方不大,事少。你初来乍到别急着出头,先把底下的人摸清楚。” 苏哲点头,往嘴里扒了口饭。 “你师父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师娘跟你说,当官和打仗一个道理,先稳住阵脚再说。” “知道了师娘。” 孙氏又给他夹了块排骨,筷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你捎句话回来。师娘虽说只是个妇道人家,但你师父好歹是卢国公,在这长安城里多少还有几分薄面。别一个人硬扛,听见没有?” 苏哲抬头看着孙氏,鼻子一酸。 他放下筷子,认真真地说:“师娘的恩情,我苏哲记在心里。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和师父失望。” 孙氏被他这正经劲儿逗笑了,嗔了一句:“跟师娘还说这些虚的,赶紧吃饭!” 苏哲重新拿起筷子,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师父已经位极人臣了,卢国公的爵位摆在那里,他帮不上什么。但程处默和程处亮,他能帮。 程处默跟着他去华阴,只要华阴这盘棋走顺了,程处默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往后军功政绩少不了他那份。 程处亮还小,但等再长几岁,有的是办法把他送上一条坦途。 师傅师娘待他如亲子,他苏哲不是白眼狼,这笔账他记着。 …… 回到纪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哲推开院门,看见屋里灯还亮着。 段简璧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打得整齐齐的包袱,里面是叠好的换洗衣裳和几包药粉。 旁边还放着一袋碎银和一把匕首。 “都收拾好了,药是碘伏和纱布,我跟你那个柜子里一样的分法装的。银子有三十两散碎的,到了地方上花用方便。” 苏哲走过去看了一眼,什么都想到了,连他惯用的那把折刀都包在里头。 “你比我细心。” 段简璧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抿着嘴看了他半天,才蹦出一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走马上任华阴县 苏哲挑了下眉。 “你去干什么?华阴县穷得叮当响,县衙说不定还漏雨,你一个县主住那种地方!” “我又不是没吃过苦。”段简璧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头,“你去哪我去哪,少废话。” 苏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算了,她要跟就吧,真遇上事还能帮把手。 …… 第二天天没亮,苏哲就起了。 他套上灰白色粗麻长衫,腰间别了县令官凭,把螺纹钢裹在布里绑在马鞍侧面,牵着赤兔马走到前院。 段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手牵马一手啃着个馒头,看见苏哲就龇牙一笑。 “姐夫!走吗?” 马周站在他旁边,灰色布衫洗得干净净,肩上背着个旧布包,拱了拱手。 段简璧从里面出来,换了身骑装,利落地翻身上马。 高密公主站在门口,只是看了苏哲一眼,语气淡的。 “我女儿交给你了,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纪国公府的门你就别再进了。” 苏哲抱了个拳:“岳母放心。” 几人刚要出发,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程处默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身后跟着尉迟宝林,两人一左一右拐过巷口,远就看见苏哲这边的阵仗。 程处默咧着嘴,大斧横在马背上,拍了拍鞍袋。 “里头全是干粮,够吃三天的!” 尉迟宝林没说话,只是冲苏哲点了点头,拍了拍腰间的刀。 苏哲看着这两人,没有说什么兄弟义气之类的废话,只是勾了下嘴角,翻身上马,一夹赤兔的腹。 “走!” 六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长安东门,往华阴方向奔去。 ……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华阴县的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 城门口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就一个老头靠在墙根打瞌睡。 段俨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这地方……是不是比咱泾阳还破?” 苏哲没答话,径直打马进了城。 街上冷清清,铺子关了一半,路面坑坑洼洼,连条像样的青石板路都没有。 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低着头脚步匆,看见他们这群骑马的外乡人,避得远远的。 县衙在城中心,门口两只石狮子缺了一只的脑袋,另一只布满青苔。 大门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败的旧木头。 苏哲翻身下马,把赤兔的缰绳丢给段俨,大步走了进去。 公堂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袍子,正伏在案上拨弄算盘,桌面摊了一堆账册。 听见脚步声,那人头都没抬。 “县衙今日不接案,有事明天来。” 苏哲走到公堂正中间站定,把官凭从怀里取出来,往桌上一拍。 “我是新任华阴县令苏哲,今日起赴任。” 算盘的噼啪声停了,师爷吴谦,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苏哲手边的官凭,又看了一眼苏哲的脸,嘴角动了动,手却没从算盘上挪开,屁股更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公堂主位上。 段俨从后面跟进来,一看这场面,火气当场就窜上来了。 “你聋了?新县令到任了!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什么意思?给我让开!” 吴谦的脸一下拉了下来,拍案站起来。 “你嚷什么嚷,我正在核算这个月的税目账册,被你这一嗓子全打乱了!” “税目明天就得上交刺史府,你知不知道?现在数全乱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桌上那堆账册,脸涨得通红,嗓门比段俨还大。 段愣住了。 税目……明天就要交? 他下意识看向苏哲,脸上写满了自责。 完了,他是不是一来就坏事了? 万一真的因为他这一嗓子把账算错了,耽误了上交…… 苏哲却没看段俨,他盯着吴谦,眯起了眼。 “每个月的税目,月中核算,月底上交,中间有半个月缓冲。”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锋刃,“你堂堂师爷,为何拖到月底最后一天才开始算?” 吴谦的脸色变了,“这不是……一直没县太爷嘛,没人签字批准,我怎么往上报?” “核算税目本就是师爷和主簿的分内之事,算清楚了等新任县令来签字就是。” 苏哲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骤然拔高。 “朝廷让你代管华阴县政务,你就是这么管的?半个月的活拖到最后一天,拖出问题了就把脏水往旁人身上泼?” 吴谦的喉咙滚了一下,脸上的怒意僵住了。 苏哲的这番话把他的路堵死了。 他说没县令所以不算,苏哲直接告诉他,算账根本不需要县令在场,这是你的职责。 这些门道,苏哲在长安就跟房遗直打听得清清楚楚。 县衙的账目流程,主簿核算,师爷复核,县令签批上报。 前两步跟县令一文钱关系都没有,吴谦分明是故意拖着不干,等新县令来了往他身上甩锅。 新县令一来就背上一笔税目逾期的黑账,往后在刺史府的考评里就矮了一截,以后做什么都得低声下气求着上面通融。 好一手下马威。 吴谦沉默了几息,换了个说辞,语气弱了一截:“大人有所不知……过年放假,衙门里的人手都散了,实在是……” “年前呢?” 苏哲只问了两个字。 吴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年前? 年前他就是不想算。 他在这华阴县当了三年师爷,前任县令死后他独揽大权快一年了,日子过得比县令还舒坦。 新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骑到他头上? 可苏哲的眼神让他说不出话来。 吴谦的牙关咬紧了,扫了一眼苏哲身后的几个人。 一个半大少年满脸怒色,一个书生模样的低头不语,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武夫站在门口堵着路,再加上一个穿骑装的姑娘…… 这帮人的来头他摸不清,但他清楚一件事,硬顶下去,讨不了好。 但吴谦不是软骨头。 他站起身,一把将算盘推到桌角,册散了一地,看都不看一眼。 “既然大人这么能耐,那这账您自己算吧。” 说完甩着袖子,绕过桌案,大步往堂外走,经过苏哲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 “下官不才,伺候不了您这尊大佛,这师爷,不干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段简璧气得跺了跺脚,“这什么人啊,当师爷不负责任也就罢了,现在还撂挑子不干了,这种人根本不配做师爷!” 苏哲没说话,只是盯着吴谦离开的背影,眼神冷了几分。 马周走到公案前,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账册,翻开其中一本看了几眼,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苏大人,这账目……有问题。” 苏哲走过去,接过账册看了一眼。 账册上的字迹潦草,数字东一笔西一笔,完全没有章法,根本不是在算账,更像是在胡乱涂抹。 马周又翻开另一本,指着上面的内容说:“这笔商税,前面记的是五贯,后面又改成了七贯,中间没有任何批注说明。” “还有这笔人头税,明明只有三十户,他却写成了五十户,这根本就是在乱写。” 段俨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直拍桌子,“这老东西是故意的吧?账都不好好算,这不是摆明了坑咱们吗?” 苏哲把账册放下,脑子里过了一遍段纶之前给他的资料。 吴谦,华阴县本地人,年轻时考中秀才,因为家境贫寒没钱继续考举人,就入了县衙做师爷。 这人算盘打得不错,做事也算利落,但性子滑头,最擅长的就是看风使舵。 按理说,这种人最怕得罪上官,不可能一上来就跟新县令撕破脸。 除非……有人给他撑腰。 苏哲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郑家。 段纶给的资料里明确写了,华州别驾和长史都是郑家的人,吴谦这个师爷能在华阴县待三年,背后肯定有郑家的关照。 现在吴谦敢这么嚣张,十有八九是郑家提前打过招呼了。 苏哲冷笑了一声,“他不是在乱写,是故意给我下马威。” 段简璧愣了一下,“下马威?” “对,”苏哲点头,“他算准了我刚上任,不敢轻易得罪县衙里的人,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程处默挠了挠头,“那现在怎么办?这么多账册,明天就得交给刺史府,咱们根本来不及算啊。” 苏哲扫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的账册,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华阴县总共两千多户,一万五千人左右,税赋主要就是商税和人头税两种。 账册多,主要是因为记得乱,实际上账目并不复杂。 只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账目重新分类统计,很快就能算出来。 苏哲拿起一支笔,在桌上铺了一张宣纸,刷刷几笔画出一个表格。 “都过来,我教你们怎么算。” 马周第一个凑过去,看着宣纸上的表格,眼睛一亮。 表格分成三列,第一列写着户数,第二列写着税种,第三列写着金额。 苏哲指着表格说:“账册多,是因为记得乱,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账目分类整理出来。商税归商税,人头税归人头税,分开统计,最后加总就行了。” 马周盯着表格,脸上露出惊艳的表情,“这个办法好,用表格分类统计,一目了然,算起来省事多了。” 段简璧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自豪。 苏哲真是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惊喜,这表格统计法简单实用,以后记账也能用这种方式,不仅省事,看着也清楚。 这么优秀的男人是她丈夫,她怎么能不自豪呢。 苏哲把表格推到程处默面前,“你们几个负责分类统计,把账册里的商税和人头税分别抄到表格里,我和马周负责算总数。” 程处默拍了拍胸脯,“成,这活我能干。” 尉迟宝林默默拿起一本账册,翻开开始抄数字。 段俨也不废话,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段简璧拿起笔,坐到苏哲旁边,认真地抄写起来。 一群人在公堂里忙活起来,堂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另一边,吴谦离开县衙后,转了几条巷子,来到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门口。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门从里面打开,吴谦低着头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是郑尚礼。 郑尚礼端着茶碗,看见吴谦进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怎么样,事办得如何?” 吴谦恭敬地拱了拱手,“回二公子,账册我已经故意弄乱了,苏哲那小子想在明天之前算清楚,根本不可能。” 郑尚礼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眼里闪过一丝阴毒。 “我昨天就赶到华阴县了,这次必须把苏哲整死在这里。” 郑尚礼转过身,看着吴谦,“税目逾期可是大事,刺史府那边我会打好招呼,到时候苏哲刚上任就出这么大的纰漏,我看他还怎么在华阴县待下去。” 吴谦脸上堆满笑容,“二公子英明,苏哲那小子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哪里斗得过您。” 郑尚礼冷笑了一声,“他武功再高又能怎样,到了官场上,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你现在去联系华阴县其他差吏和大户人家,让他们都给我配合着,狠狠给苏哲添乱。只要苏哲完蛋,郑家保举你当华阴县县令。” 吴谦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多谢二公子,多谢二公子,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他说完就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郑尚礼站在屋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阴冷。 “苏哲,你毁我郑家大门,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 两个多时辰后,苏哲放下手里的笔,长舒了口气。 马周拿着算好的账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激动。 “苏大人,这表格统计法实在太厉害了!要是按以前那种算法,这么多账册,三天都未必能算完,咱们两个多时辰就全搞定了!” 马周越说越兴奋,手都在发抖。 “我跟着几位师长学了十多年账目,从没见过这么省事的办法。您这一招,简直能改变天下账房的算账方式!” 苏哲摆了摆手,“传统的未必就是好的,创新才重要。”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墨迹,“走,去后院看看住的地方。” 一行人穿过县衙前堂,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苏哲想象的要大,两进两出,房间足有十多个。 程处默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摆设竟然颇为精致,雕花的床榻,描金的屏风,连墙上都挂着几幅字画。 第二百一十四章 将计就计 “这前任县令是个什么东西?老百姓穷成那样,他倒把自己窝弄得跟国公府似的。” 程处默啐了一口,转头看向苏哲,“不过这下倒是方便了,咱们住这儿够宽敞。” 段简璧走到苏哲身边,压低声音说:“春花和秋月跟着我来了,她们刚才去买了米和菜,应该快做好饭了。” 苏哲点点头,“那正好,先吃饭。” 几人刚走到厨房,就闻到一股饭菜香味。 春花和秋月正在灶台边忙活,看见段简璧进来,赶紧擦了擦手。 “县主,饭菜都做好了,这就端出来。” 一群人围坐在后院的石桌边,几盘热气腾腾的菜摆了上来。 苏哲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忽然开口:“吴谦那老东西,应该是投靠郑家了。” 程处默正往嘴里扒饭,听到这话筷子一顿,“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把他抓来打一顿!”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苏哲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打他有什么用?一个师爷而已,打完了还能怎么样?” 苏哲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吴谦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撑腰。郑家在华州经营多年,投靠他们的人绝不会只有吴谦一个。” 马周接话道:“大人是想把这些人都揪出来?” “对。” 苏哲点头,“县衙里哪些人忠哪些人奸,总得有个清楚。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谁跟郑家穿一条裤子,到时候一并清理了。” 段简璧咬了咬嘴唇,“可是吴谦把账册弄成那样,明天税目怎么交?” “谁说交不了?”苏哲笑了,“账我早就算出来了。” 程处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嘛,那老东西想坑你,门都没有!” 吃完饭,苏哲带着几人去了府库。 府库的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钥匙在苏哲手里。 他打开门,里面黑漆漆的,点了灯才看清楚。 偌大一间库房,空荡荡的,只在角落堆了几个箱子。 苏哲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装着铜钱,粗略一数,也就五百贯左右。 “这就是华阴县的全部家底?”段俨瞪大了眼睛,“我家马厩里的钱都比这多!” 苏哲翻了翻账册,“这五百贯里,有二百三十贯是这个月的税目,明天得拉去刺史府上交。” 他转头看向程处默和段俨,“你们俩明天一早,天刚亮就把这二百三十贯拉去州城交税。记住,悄悄去,别让吴谦察觉到。” 程处默拍了拍胸脯,“放心,这事包我身上。” 段俨也点头,“姐夫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处默和段俨就套了辆马车,拉着二百三十贯钱悄悄出了县衙。 苏哲带着尉迟宝林和马周来到县衙前堂,坐到公案后面。 没过多久,衙门外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吴谦带着七八个差吏走了进来,一个个懒懒散散,站没站相。 有两个差吏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眼皮都不抬一下。 还有三个聚在一起小声说话,时不时发出几声笑。 吴谦站在最前面,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就那么看着苏哲。 苏哲敲了敲惊堂木,“都站好了,华阴县还有没有规矩?” 几个差吏动都没动,依旧我行我素。 苏哲的脸色沉了下来,“去把华阴县的乡绅员外都叫来,本官要开会,认识认识。”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那几个差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人动弹。 苏哲冷笑一声,“怎么,耳朵聋了?还是觉得本官说话不管用?” 一个年轻差吏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大清早的,让人去哪里找那些老爷们去?” “不想干活,那月俸也别要了。”苏哲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几个差吏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月俸?他们才不在乎那点钱。郑家二公子答应给他们双倍的月俸,只要把这个新来的县令架空了,以后好处少不了。 吴谦这时候慢悠悠开口了,“苏大人,您刚上任,衙门里的规矩还不熟悉。这差吏们都是老人了,您得慢慢磨合才是。”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对了,今天可是要上交月税的日子,大人昨晚把账算出来了没有?” 苏哲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难看,“本官刚到任,对华阴县的情况还不熟悉,打算向上面请示,宽限几天时间。” 吴谦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请上面宽限? 这小子是不是傻? 税目逾期可是大罪,刺史府那边早就打好招呼了,根本不可能给他宽限。 “苏大人,您这话可就说笑了,朝廷规矩森严,税目按时上交是铁律,您当朝廷是您家开的?说宽限就宽限?” 吴谦的语气里满是讥讽,转头看向几个差吏。 “还愣着干什么?都去把那些乡绅员外叫来,别让大人等急了。” 几个差吏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 苏哲坐在公案后面,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差吏们出了县衙,段简璧再也忍不住了。 “这帮人太过分了!一个县令,竟然连几个差吏都指挥不动,这华阴县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气得脸都红了,双手握成拳头,恨不得冲出去把那帮差吏全抓回来。 苏哲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急。” “怎么能不急?”段简璧走到他面前,“你现在是县令,他们这样公然不听命令,你该杀鸡儆猴才对啊。” 苏哲放下茶碗,抬眼看着她。 “你说得对,该杀鸡儆猴。但杀鸡之前,得先把所有的鸡都找出来。” 段简璧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郑家在华阴经营多年,县衙里投靠他们的人肯定不止吴谦和这几个差吏。” 苏哲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全都逼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可是……”段简璧咬了咬嘴唇,“你现在根本没人可用啊。” “谁说没人?”苏哲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忘了,我那些兄弟都在华州城。” 段简璧眼睛一亮,立刻明白过来。 “你早就想好了?” “当然。”苏哲走回公案前坐下,“郑家想把我困在华阴,我就让他们看看,谁困住谁。” 第二百一十五章 怎么和预料的不一样? 华阴县城东,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里。 吴谦匆匆推开门,还没站稳就开口。 “二公子,苏哲那小子已经招架不住了。” 郑尚礼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颗核桃,头都没抬。 “说清楚。” “今天早上苏哲让差吏们去请乡绅员外,差吏们全都阳奉阴违,出去转一圈就回来了。” 吴谦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看苏哲那脸色,都快气炸了。” 郑尚礼这才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讥笑。 “这就招架不住了?我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呢。”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 “废物一个。在泾阳村耍耍嘴皮子还行,真到了官场上,什么都不是。” “二公子英明。”吴谦连忙拍马屁,“苏哲那小子还说要向上面请示,宽限几天时间。我看他是真的没办法了,想求刺史府通融。” 郑尚礼听到这话,笑得更大声了。 “宽限?他以为刺史府是他家开的?做梦!”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你在这里盯着,我去州城一趟,拜访拜访长史崔信明。” 吴谦眼睛一亮。 “二公子是要……” “苏哲想求宽限,我就让他连求的机会都没有。” 郑尚礼转过身,眼神阴冷,“崔长史是我们郑家的人,我去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明天当着刺史的面,狠狠参苏哲一本。” 吴谦脸上堆满笑容。 “二公子这招高明,苏哲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郑尚礼冷哼一声,拿起外袍披上。 “你给我看好了,苏哲要是敢出县衙半步,立刻派人来报。” “是!” …… 县衙里,苏哲坐在公案后面,闭目养神。 马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册,时不时翻看几眼。 尉迟宝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盯着外面。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几个差吏懒洋洋走进来,带头的那个年轻差吏站在堂下,连拱手都没有。 “大人,都通知到了。” 苏哲睁开眼睛。 “人呢?” “这个……”年轻差吏挠了挠头,脸上全是戏谑,“乡绅员外们都说身体不适,来不了。” 另一个差吏接话。 “是啊大人,张员外说他昨晚着了凉,今天起不来床。” “李员外说他腰疼得厉害,走不了路。” “王员外说他头晕,怕是风寒。” 几个差吏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轻松随意,压根没把苏哲放在眼里。 吴谦这时候从后堂走出来,脸上挂着笑。 “苏大人,您也看到了,不是下官办事不力,实在是这些乡绅员外们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嘲讽。 “要不,您亲自去看看?说不定您亲自去请,他们就能来了。” 几个差吏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哲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好啊。” 吴谦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哲会答应。 苏哲走到堂下,目光扫过几个差吏。 “你刚才说,张员外身体不适?” 年轻差吏点头。 “是啊,张员外说他着了凉,起不来床。” “行。”苏哲转身往外走,“那我就去看看张员外,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吴谦一眼。 “要是张员外没病,那就是欺骗朝廷命官,按律重打三十大板。” 吴谦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员外是他岳父,根本没病,今天早上还活蹦乱跳的。 但他转念一想,只要岳父咬死自己身体不适,苏哲能怎么样? 总不能真把一个乡绅员外拉出来打三十大板吧? 那样的话,华阴县所有的乡绅员外都得跟苏哲翻脸。 想到这里,吴谦又放松下来。 “大人请便。” 苏哲刚要迈步,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苏哲!你小子够意思啊,来华阴当官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一群人涌进县衙,带头的正是李震。 他身后跟着薛冲、张豹,还有二十多个年轻人,全都是少将营的兄弟。 苏哲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你们怎么来了?” “废话!”薛冲大步走到苏哲面前,一拳打在他肩膀上,“知道你来华阴当县令,我们能不来吗?” 张豹也走过来。 “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来当官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让我们摆个宴给你践行啊。” 李震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县衙破败的样子,摇头叹气。 “华阴县这地方真够穷的,你在这里受苦了。” 苏哲笑了。 “还行,习惯就好。” 他看着这帮兄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既然你们都来了,那正好,今晚我做东,给你们赔个不是。” “这还差不多。”薛冲拍了拍苏哲的肩膀,“不过你得亲自下厨,我们可是冲着你的手艺来的。” “没问题。” 苏哲转过身,看向李震。 “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去把华阴县的乡绅员外们全都请过来,就说晚上我做东,请他们吃饭。” 李震二话不说。 “成!”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兄弟们挥手。 “都听见了吗?走,请人去!” 二十多个年轻人轰然应声。 吴谦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脸色一变,赶紧上前。 “等等!这不合规矩!” 他指着李震等人。 “你们又不是县衙的差吏,凭什么去请人?” 薛冲转过身,目光落在吴谦脸上。 “老子薛冲,我爹凉州司马薛万钧,我三叔左骁卫将军薛万彻。”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吴谦。 “你再说一遍,什么不合规矩?” 吴谦的脸色瞬间惨白。 薛万钧,薛万彻,这两个名字他听过,都是大唐赫赫有名的将军。 李震这时候也开口了。 “老子李震,我爹左卫大将军李绩。” 张豹接着说,“老子张豹,我爹金吾卫大将军张士贵。” 其他年轻人也纷纷开口。 “老子程处亮,我爹卢国公程咬金。” “老子独孤彦,我爹左武侯大将军独孤彦云。” “老子……”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吴谦的双腿开始发抖,脸上的血色全无。 这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家世都不比郑尚礼差。 而这些人,竟然都愿意听苏哲的话。 那苏哲的家世,得有多吓人? 吴谦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 郑家在长安不过是五姓七望之一,可苏哲身边这帮人,随便拉出来几个,就能把郑家碾压得死死的。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大人饶命啊!” 第二百一十六章 他们是怎么算出来的? 吴谦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都是郑尚礼指使我们这么干的,求大人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这次我们一定把所有的乡绅员外都请来!”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 “大人,我们真的知错了,求您高抬贵手!” 几个差吏看到吴谦跪下,也吓得腿软,纷纷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 “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苏哲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吴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得像冰。 “晚了。” 吴谦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大人……” 几个差吏也哭爹喊娘,跪在那里把脑袋磕得咚咚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苏哲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冷得像井里的水。 薛冲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吴谦的衣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郑尚礼那孙子呢?跑哪儿去了?” 吴谦被勒得直翻白眼,断断续续地说:“去……去州城了……找崔长史……要参大人一本税目逾期的罪……” “操!”薛冲火气上头,松开手就把吴谦摔在地上,“老子现在就去州城,把那姓郑的狗腿打断,看他还能参谁!” “等等。”苏哲开口了。 薛冲转过头,脸上全是火气,“你还等什么?那孙子都要阴你了!” 苏哲摇了摇头,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收了回去,“不用去。程处默和段俨一早就去了州城,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薛冲愣了一下,“他们俩去州城干什么?” “送税款。”苏哲说。 公堂里安静了一瞬。 吴谦趴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税款? 什么税款? 那二百三十贯不是还没算出来吗? 苏哲弯下腰,盯着吴谦的脸,声音不高:“月税总目是二百三十贯,对吧?” 吴谦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全褪干净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知道? 明明不可能算出来! 那么多乱账,就算有十个人算,也得算上两天! 苏哲没回答他的疑问,直起身,转向薛冲:“你们去把华阴县的乡绅员外都请来。就说我晚上设宴,请他们喝酒。” 薛冲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点了头,“成!”他冲身后一挥手,“走,请人去!” 二十多个年轻汉子呼啦啦涌出公堂,脚步声杂乱而迅速。 公堂里又空了下来,只剩下苏哲几人,还有跪了一地的吴谦和差吏。 苏哲走回公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马周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拿着账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看堂下那群人。 尉迟宝林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像尊铁塔。 吴谦跪在那里,大气不敢喘,偷偷抬眼去看苏哲,只能看见一个平静的侧脸。 越是平静,他心里越是发毛。 不对劲……税目总数他怎么知道? 程处默他们一大早就去了州城? 那岂不是说……税款早就算清了? 他给郑尚礼传的消息是假的!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吴谦头顶浇下来,把他浑身浇得透心凉。 郑尚礼要是知道他传了假消息,害得计划落空……吴谦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公堂外渐渐有了动静,。 薛冲他们回来了。 但不是请来的,是半押半请带来的。 十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被推推搡搡地带进公堂,个个脸色难看,又惊又怒。 “干什么!我是张家的族长!你们凭什么抓我!” “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乡绅,还有没有王法!” “我要去州城告你们!告你们这些……” 叫骂声在看见公案后面坐着的苏哲时,戛然而止。 又在看见跪了一地的差吏,和旁边站着的那群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时,彻底哑了火。 张员外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他悄悄往后缩了缩,想躲到别人后面。 苏哲的目光正好扫过来,钉在他脸上,“张员外。” 张员外身体一僵,不得不站出来,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大人……” 苏哲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听说你身体不适,起不来床?” 张员外额头开始冒汗。 他瞥了一眼旁边跪着的吴谦,吴谦正拼命给他使眼色。 他心里把吴谦骂了八百遍,又恨得苏哲牙痒。 说没病? 那是欺官,按律要打板子。 说有病? 那就是真的欺官,罪加一等。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张员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心一横,噗通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小老儿……小老儿没说过身体不适,是吴师爷……吴师爷让小老儿这么说的!小老儿不敢欺瞒大人!” 这话一出,吴谦的脸彻底白了。他瞪着张员外,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 苏哲点了点头,目光从张员外脸上移开,扫过那群乡绅员外,“你们呢?也都身体不适,来不了?” 乡绅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 谁也不敢接话。 苏哲冷笑了一声,“阳奉阴违,欺骗上官,按律,重打三十,开除吏籍。” 他手指点向地上跪着的差吏,“执行。” 薛冲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立刻从旁边差役手里夺过杀威棒,二话不说,拎起最近一个年轻差吏就摁在了长凳上。 “砰!” 第一棍下去,那差吏就惨叫出声。 “砰!砰!砰!” 棍子带着风声,一下下结结实实落在皮肉上。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 跪着的其他差吏抖得像筛糠,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裤裆里传出一股骚臭味。 乡绅员外们站在一边,个个面如土色,腿肚子直打转。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站不住了,靠着墙根才勉强没倒下去。 苏哲坐在那里,看着,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三十棍打完,那年轻差吏已经没了声息,血把凳子都染红了。 薛冲扔下棍子,又拎起下一个。 惨叫声再次响起。 吴谦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自己在华阴县作威作福三年,从没想过会落得这个下场。 都怪郑尚礼! 现在好了,苏哲没被扳倒,自己倒先完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两条路今天必须选一条 苏哲重新坐回公案后面,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到趴在地上的吴谦身上。 “吴谦。” 吴谦身子一抖,抬起头。 “欺骗上官,玩忽职守,阳奉阴违,巴结权贵。” 苏哲一字一字念,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按律,重打五十大板,开除吏籍,剥夺科举资格。” 这话砸下来,吴谦整个人都懵了。 五十大板他能咬牙扛,可后面那两句,才是要他命的。 剥夺科举资格。 尉迟宝林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判决二话不说,走到墙边抄起一根杀威棒,掂了掂,转身就要往吴谦身上招呼。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吴谦连滚带爬扑到公案前,脑袋磕得地面砰砰响。 “别的都好说,五十板子小的认了,可科举……大人,求您把科举资格给小的留着!”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今年科举改革,寒门也能考了,小的读了半辈子书,就差一步就能中举人啊!您要是剥了小的科举资格,小的这辈子就全完了,全完了!” 苏哲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吴谦一咬牙,膝行两步凑得更近。 “大人,给小的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小的对华阴县熟得很,哪家乡绅底细,哪条街的商税,哪个差吏靠得住,小的全门儿清!” “小的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要是小的办事不利,您怎么罚小的都成,别说五十板子,就是打死小的也认命!” 尉迟宝林手里的棒子举着,回头看苏哲。 苏哲心里其实早转过一个念头。 他刚到华阴,两眼一抹黑,县里的水有多深,哪块地方藏着郑家的人,他一概不知。 眼下最缺的,就是一个摸清底细的向导。 吴谦这三年在华阴当师爷,什么门道没趟过? 把他攥在手心里用,比自己从头一点摸要省一年半载的工夫。 一条会看风向的狗,只要牵绳的人握得紧,就能咬对的人。 苏哲抬手,拦住了尉迟宝林。 “把棒子放下。” 尉迟宝林撇嘴,不情愿地把棒子扔到一边。 苏哲盯着吴谦,语气没松一分。 “罪状书,你自己写。从投靠郑尚礼那天起,收了多少好处,弄乱了几本账,联络了哪几个差吏,一件不落,全写清楚。” “写完了,这就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往后你替我办事,办好了,科举资格给你留着。办砸了,或者再敢跟郑家眉来眼去……” 苏哲顿了一下,“那我就不光剥你科举资格了。你懂我意思。” 吴谦如蒙大赦,脑袋点得像捣蒜。 “懂,小的懂!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开恩!”他手忙脚乱爬起来,跌撞撞奔到旁边的桌案前,抓起笔就写,手抖得字都歪了。 这边薛冲那群人也把板子打完了。 七八个差吏趴在长凳上、瘫在地上,屁股血肉模糊,嘴里发出断续的哼。 有两个已经晕了过去,脸埋在自己的血水里。 苏哲扫了一眼。 “全部革职,逐出县衙,吏籍一并除了。” 薛冲应了一声,招呼身后的兄弟,几个人上去连拖带拽,把那堆差吏往门外拖,血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 公堂里空出一大片。 苏哲转向还站着的那群乡绅员外,又扭头看吴谦。 “县衙的捕快没了,得重招。你写完罪状书,明天就在县衙门口摆开选拔,十六到二十五岁,本县百姓,只要身家清白,都能来试。这事你办。” 吴谦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应:“是,小的明天一早就办妥。” 薛冲这时候把手一摆。 “招什么招啊,我们这帮人封官得等大军班师才有信儿,眼下全闲着呢。” “我看不用另招了,我们几个就在这儿给你当捕快,缺人手你言语一声就成。” 李震、张豹几个也跟着起哄。 “对,我们给你撑场子!” “郑家那点人算个屁,我们几十号在这儿杵着,我看谁还敢跟你横。” 这话一出,那群乡绅员外脸都变了。 李绩的儿子,薛万彻的侄子,程咬金的儿子……这些名字方才一个报出来的时候,他们腿肚子都在打转。 可这会儿听这帮天之骄子抢着要给苏哲当区一个捕快,他们才真切切明白过来…… 这苏哲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一个县令,能让这么多国公将门的公子哥心甘情愿听差遣? 有个胖乎的员外偷咽了口唾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苏哲摆了摆手。 “心意我领了,不过接下来我要在华阴办的事不小,管事的,跑腿的,看场子的,样都缺人。捕快该招还得招。” 他看向吴谦,“你别偷懒。” “不敢不敢。” 苏哲这才把目光转向那群乡绅,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各位既然都来了,正好,我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明白。” 乡绅们你看我看你,没一个敢吭声。 “昨晚我把华阴的税目账册核了一遍。”苏哲慢条斯理开口,“人头税还算说得过去,可这商税,少得可怜。” 他敲了敲桌上那摞账册。 “华阴穷不假,地也贫。可华阴是东北方进长安的必经之路,一年到头多少商队打这儿过?” “光那些歇脚打尖、进货卸货的买卖,商税就该是账上这个数的好几倍。” “这账,做得不对。” 乡绅们的脸一个接一个白了下去。 张员外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苏哲扫过众人,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不想一上来就跟诸位撕破脸。所以我给你们两条路。” “你们自己把这三年欠下的商税补齐,我既往不咎,账翻篇,谁也别提。” “你们不认,那我亲自查。查出一笔,按律办一笔,偷税、瞒报、行贿差吏,一条条给你们算清楚。到时候是补钱还是抄家,就不是你们说了算了。” 公堂里落针可闻。 苏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就得给我答复,傍晚之前,你们商量好了,派个人来县衙回话。”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这准姐夫有点东西 乡绅员外们被放出县衙时,一个个脚步虚浮,脸色比刚进去时还要难看。 “各位,真要补交?那可是三年的商税,凑起来得多少钱!” “急什么,他一个刚上任的县令,人生地不熟,账册又被吴师爷弄得那么乱,我看他八成是虚张声势,吓唬咱们呢。” “对啊,他要真能查清楚,早就当堂对咱们说数了,何必让咱们自己回去商量?我看这就是诈咱们。” 几个员外一听,脸上松动了些,你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了几分侥幸的意思。 正说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谦追了出来,一瘸一拐,脸上带着刚被吓破胆的余悸。 “各位老爷,别打歪主意了,赶紧回去凑钱补税,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其中一位胖员外皱眉道,“吴师爷,你这是唱哪一出?昨天不还是你让我们别理那新县令的吗?” 吴谦苦着脸,声音都在抖。 “我这不是踢到铁板了嘛!昨晚我给他下马威,把税目账册故意弄得乱七八糟,想让他交不出税,你们猜怎么着?” “他半天工夫就把税目算出来了,二百三十贯,一个数不差,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用的什么邪门法子!” 几个员外脸色一变。 “真算出来了?” “千真万确!”吴谦拍着大腿,“不光算出来了,人家一大早就悄悄把税款送去州城了,我传给二公子的消息全成了假的!” 胖员外的侥幸心思一下凉了半截,可还是不死心。 “就算他会算账,一个七品县令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吴谦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凑过去压着嗓子。 “翻不了天?我告诉你们,方才县衙里那二十多个年轻人,一个报的是李绩的儿子,一个报的是薛万彻的侄子。” “还有程咬金的儿子、张士贵的儿子!这些人,全都听那位苏大人的话!” 一句话砸下来,几个员外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李绩,薛万彻,程咬金……这些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在长安城里跺一跺脚的人物。 胖员外的脸白得没了血色,声音发颤。 “这……这苏县令到底什么来头?” “我哪知道!”吴谦急得直跺脚。 “可我知道一样,你们要是不给他面子,惹恼了他,别说补税了,抄家都是轻的!赶紧回去凑钱吧,晚了连命都保不住!” 几个员外脸色变了又变,先是侥幸,再是惊惧,最后齐齐点头。 “补,补!我们这就回去凑钱!” 一群人再不敢多留,脚步匆匆四散而去。 吴谦看着他们的背影,长出一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回了公堂。 “大人,乡绅那边小的已经敲打过了,他们都答应补税。” 苏哲坐在公案后面,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光乡绅还不够。华阴县里做买卖的商人,一个都别落下,全通知到,三年的商税,一样补齐。” 吴谦愣了一下,随即连点头。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一个都不落。” 他转身正要走,苏哲又补了一句。 “账目按我教你的表格法记,记不清楚,就等着我查你新账。” 吴谦后背一凉,头点得更快了,一溜烟出了门。 苏哲这才放下茶碗,转头看向段简璧,脸上的冷意散了个干净。 “今晚我下厨,兄弟们大老远跑来给我撑场子,怎么也得让他们吃顿好的。你带春花秋月去买些食材,猪肉、鸡、鱼都要,调料多买点。” 段简璧眼睛弯起来,笑着应下。 “行,包我身上。” 她转身刚要走,薛冲在旁边就咋呼开了。 “哟……” 他拖着长音,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苏哲你可以啊,堂县主,说指挥就指挥上了,这在咱们少将营,可是想都不敢想的排面!” 李震也凑热闹,拍着苏哲的肩膀。 “行啊你小子,人家段小姐大老远跟着你来这穷地方,给你买菜跑腿,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苏哲被他们说得也不恼,反手拍开薛冲的胳膊。 “少贫嘴,一会儿吃我做的菜,谁再多话就别上桌。” “得,我闭嘴还不成。”薛冲嬉皮笑脸地举手投降。 段简璧被这帮人打趣得脸有点红,却也没恼,抿着嘴瞪了薛冲一眼,扭头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门。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冷清了许久的县衙公堂,头一回有了点热乎气。 …… 与此同时,州城。 刺史府里,程处默大步流星地闯进去,段俨跟在后头。 段纭正在案后批文书,抬头看见两个不速之客,皱起了眉。 “你们二位是……找本官何事?” 段俨咧嘴一笑,往前一站。 “段刺史,我是纪国公段纶的儿子段俨,我们是来华阴县替县令交税的。” 段纭放下笔,“交税找州丞去,税赋的事,本官不管。” 段俨也不急,反而神秘兮往前凑了一步。 “交税是顺路的事。找您呐,是给您送个好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宣纸,展开铺在案上。 段纭低头一看,纸上画着横竖交错的格子,一列写户数,一列写税种,一列写金额,条理清清楚楚。 “这是……” “这叫表格统计法。” 段俨得意地讲解起来,“账册再乱,把商税归商税、人头税归人头税分开填进这格子里,最后一加总,数目一目了然。” “原本要算好几天的乱账,两个多时辰就全清了。” 段纭盯着那张纸,越看眼睛越亮,手指在格子上一格一格地划过去,越划越是心惊。 “妙啊……这法子太妙了!本官管了这么多年账目,从没见过这么省事的记法!” 他抬起头,急追问。 “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段俨把胸脯一挺,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姐夫,苏哲,现在的华阴县县令。” “苏哲?”段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满是惊叹。 段俨趁热打铁。 “段刺史,这么好的东西,您赶紧派人抄一份,送去长安给我爹段纶看,让朝里的账房都学。” 段纭连点头,当即唤人进来,把那张表格小心收好。 “这就送,你那位准姐夫,倒是有点东西啊。”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你们凭什么帮他 段俨一听更来劲了,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 “有点东西?那是您没见过我姐夫真本事!他会的东西多着呢,要不然,我姐能非他不嫁?” 段纭咋舌不已,摆摆手让人领着二人去府衙交税。 两人拎着装税钱的箱子刚拐进府衙的院子,迎面就撞见郑尚礼。 他一眼扫见那箱子,脚步顿住,嘴角勾出一抹讥笑。 “哟,这不是华阴县来交税的吗?我劝你们别白跑一趟,那税目账册乱成一团糟,你们这数目,肯定对不上。” 程处默本来没往心里去,一听这话,脑子里咔一下就转过弯来了。 账册被吴谦弄乱,郑尚礼却一口咬定税目对不上,这分明是他指使的! 程处默火气顶上脑门,一把揪住郑尚礼的衣领。 “好啊,账册是你让人弄乱的吧?既然你觉得税目不对,那正好,跟我回华阴县,当着大伙的面好算算,看这数目到底对不对!” 郑尚礼被拽得一个趔趄,却半点不慌,反而挺直了腰板。 “算就算,谁怕谁?对不对,吴谦心里门儿清,到时候一问便知!” 他嘴上底气十足,心里更是笃定,吴谦是他的人,账册也是吴谦弄乱的,回去还不是他说了算。 程处默懒得跟他废话,拎着他就往外走。 ……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一行人回到了华阴县衙。 郑尚礼被程处默半拖半拽进了大门,抬眼往公堂里一扫,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县衙里值岗的衙役,一个都不认得……不对,那分明是薛冲,李震那帮人! 那些少将营的国公子弟,怎么会在这儿给苏哲当差? 程处默把他往里一推,大步走到公案前。 “这姓郑的在刺史府门口拦着我们,一口咬定咱们的税目对不上。” “我一想就明白了,账册是吴谦弄乱的,他郑尚礼却知道对不上,这不是他指使的是谁指使的?” 苏哲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抬眼看向郑尚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然郑公子觉得我们算的月税目不对,那便请郑公子好好帮我们算算。” “马周,把账本抱来。” 马周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堂走。 就在这时,吴谦一瘸一拐从外面进来,冲苏哲拱手。 “大人,商户那边小的都通知到了,一个没落,三年的商税都得补齐。” 郑尚礼一看是吴谦,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的绳子。 “吴谦!你来得正好,你告诉他们,这个月的税目总数到底是多少!你天管着账册,你最清楚,你说!” 吴谦的嘴刚张开。 “不许说。”苏哲淡淡开口。 三个字砸下来,吴谦的嘴立马闭得死的,头一低,连眼皮都不敢往郑尚礼那边抬一下。 郑尚礼愣住了。他盯着吴谦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吴谦,你怎么回事?是不是被这姓苏的欺压了?你别怕,大胆说出来!” “我郑家在华州什么地位你清楚,只要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我给你做主!” 吴谦这回连头都不抬了,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郑公子,您别再跟小的说话了。县太爷在这儿看着呢,您这么一叫,回头县太爷误会小的还跟您有牵扯,那小的可就真没活路了。” 这话一出,郑尚礼整个人僵在那儿。 尉迟宝林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吭声,这会儿冷笑一声走过来。 “郑公子,我劝你别在这儿白费口舌了,你花钱买通的人,吴谦头一个叛变,投了我们大人。剩下那几个差吏,屁股都被打烂了,全踢出县衙了。” “你的人,一个不剩。你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还在这儿使唤谁呢?” 郑尚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昨天还在民宅里得意洋洋,笃定苏哲插翅难飞。 这才过了一个上午,自己在华阴县布下的所有棋子,全被苏哲一锅端了。 这怎么可能? 一个刚上任、两眼一抹黑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在一天之内把他经营的局全掀了? 马周这时候把厚厚一摞账本抱了出来,往公案上一放,发出闷响。 程处默的脸上立刻堆起坏笑,一把揪住郑尚礼的胳膊,把人往院子中间大太阳底下一拽。 “郑公子不是说我们算得不对吗?来,这账本都给你抱来了,你坐这儿好算,算到你满意为止!” 李震几个也跟着起哄,搬了个小板凳往地上一磕。 “坐啊,别客气。这大太阳晒着挺暖和的,正好清醒清脑子。” 郑尚礼往那晒得发烫的板凳上瞥了一眼,猛地把胳膊一甩挣脱开,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算什么算。 吴谦都反水了,账册的底细苏哲摸得一清二楚,那上交的税目肯定分毫不差。 这时候让他坐下来算账,纯粹是折腾他。 “郑公子既然质疑我们算错了,不把账目当众算清楚,怕是走不了喔。”苏哲慢悠悠开口。 程处默,薛冲,李震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笑嘻嘻地围了上来,把郑尚礼堵在中间,一步一步往那板凳挤。 郑尚礼后退到没了退路,脊背抵着一根柱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们,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立刻回长安告状!告到御史台去,参你们一个殴打朝廷命官家眷!” 薛冲乐了,慢条斯理地开口。 “告呗,你尽管告。” “我们几个撑死了被家里罚个禁足。可你算这笔账,我们禁足是有期限的,等我们出来了……你猜你会怎么样?” 郑尚礼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句差点把他憋死。 李震,薛冲,程处默……这一个都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惹上任何一个都够他喝一壶。 要是这么多人全记恨上他,等禁足一结束,那还不得往死里收拾他? 一个两个他咬牙还能扛,可这么一大群加在一起,他哪顶得住! 郑尚礼被逼到墙角,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突然朝这帮人吼出声。 “你们脑子是不是坏了?我们两家的父辈都是朝中同僚,论理咱们才是一伙的!” “苏哲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泾阳村出来的泥腿子而已!你们放着自家的交情不顾,天帮着他这么一个外人,图什么?” 第二百二十章 阿史那卓儿追着送钱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震脸上的笑没了,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郑尚礼。 “你懂个屁。” “我们跟苏哲,是在战场上同生共死,并肩杀过突厥人的战友。” “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那片雪地里喂狼了!我们少将营也不可能活捉颉利可汗,立下那泼天的军功!” 薛冲在旁边接话,脸上再没半点玩笑。 “就是。你郑尚礼这种躲在人背后使阴招、坑害自己人的货色,也配跟我们论交情?” 其他年轻人也纷纷开口。他们不在乎什么门第出身,也不在乎苏哲是不是泥腿子。 他们看的是苏哲战场上那份不要命的勇武,是他把兄弟看得比军功还重的义气。 追求的就是这种男儿间的豪情,而郑尚礼这种阴损小人,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吴谦一瘸一拐站在角落,整个人都惊了。 原来这位苏大人,就是带队生擒颉利可汗的那个苏哲。 他之前只当苏哲是个走了狗屎运才当上县令的乡下小子,郑家随便动手指就能捏死。 现在看堂里这帮国公将门的公子哥,一个个抢着给苏哲当差役,吴谦后背的汗一层往外冒。 论家世,苏哲确实比不上郑尚礼,可论人脉,郑尚礼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这一仗,郑家怕是要栽了。 吴谦正想着,苏哲开口了。 “郑尚礼,你可真够高贵的,一口一个泥腿子。” 苏哲慢慢站起身,走下公案,“行啊,你既然这么瞧不起种地的百姓,那你以后别吃泥腿子种出来的粮食。饿死你也别沾一粒米。” 郑尚礼一噎。 “歧视百姓,心性不正。”苏哲的声音陡然拔高,“来人,重打二十大板,让他长长记性!” 县衙门口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听到这话,先是一静,随即哄然叫好。 “打得好!瞧不起咱们就别吃咱们种的粮!” “这位大人是个好官啊!” 郑尚礼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你敢!我不是华阴县人,你没资格对我用刑!” “你人在华阴县地界,我就管得着你。”苏哲一步不让,眼神压下去,“给我打。” 程处默几个哪还等第二句。 薛冲一把揪住郑尚礼后领,李震抬脚就把人的膝盖踹弯,两人合力把郑尚礼死摁在长凳上。 郑尚礼挣扎着扭动身子,衣袍都撕开了口子。 “砰!” 第一棍下去,郑尚礼一声惨叫。 “姓苏的!我告诉你,我郑家跟你不死不休!我一定弄死你,啊!” 苏哲眼皮都没抬:“威胁朝廷命官,再加十板。” 郑尚礼这回是真怕了,惨叫声里再不敢放一句狠话,到后面只剩下断续的哼哼。 三十大板打完,他整个人瘫在长凳上,臀部那片衣裳全被血浸透,红得刺眼,人已经去了半条命。 薛冲扔下棍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苏哲却没喊停。他重新坐回公案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听不出温度。 “郑公子不是说我们税目算错了吗?账本给你摆好了,坐那儿算清楚。算不完,不许走。” 郑尚礼瞪着眼睛,嘴唇哆嗦。 他哪还有力气算账,光是坐着都钻心地疼。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苏哲……你要是不给我治伤,我死在这县衙里……你也得给我偿命!我爹不会放过你!” 苏哲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得很。 “偿命?我这三十板打得清楚楚,一条一条都按大唐律法来的。你歧视百姓,威胁本官,该打。” “就算你现在死在这儿,我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郑尚礼慌了。 真切地明白过来,这可不是吓唬人的,皮开肉绽的伤口再拖下去,真的会死在这个破县衙里。 他那点色厉内荏的气焰瞬间没了,也顾不上什么脸面,扭头冲着门口自己带来的随从声嘶力竭地喊。 “愣着干什么!快回长安!去找我爹!让他赶紧来救我!快去啊!” 程处默一听,乐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说郑二公子,你都多大人了?挨了顿打就哭着喊爹。” 他弯下腰,凑到郑尚礼耳边,“这要传回长安去,你郑家的脸可就丢尽咯。废物一个。” 薛冲也在旁边补刀:“可不是嘛,自己招惹的事,自己扛不住,张口就是找爹,这种人也配跟咱们论交情?” 郑尚礼屈辱得浑身发抖,脸憋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忽然被人从外面挤开。 一道身影分开众人走了进来,月白色的皮袄,身段高挑,五官出挑得晃眼。 是阿史那卓儿。 她径直走到公堂中央,把手里捧着的一个木盒往公案上一放,盒盖打开,里面整齐齐码着一排黄澄澄的金条,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一百两黄金。”阿史那卓儿看着苏哲,声音清脆,“我出资,给华阴县修桥补路,造福百姓。” 满堂人都愣住了。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地盯着苏哲。 “不过我有个条件,这钱可以给,但你得让我住进县衙后院。” 段简璧的脸当场就沉了。 程处默几个先是一怔,随即哄笑起来。 “我的天,突厥公主这是追到华阴来了?” “自己送上门倒贴,还带着一百两金子当聘礼,这得多想嫁给咱们苏哲啊!” 阿史那卓儿被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下巴依旧扬着,理直气壮。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住到一个院子里,朝夕相处,日久总能生情。 苏哲这样的男人,文能治国,武能擒王,只要能把他拐回草原,重铸突厥大业指日可待。 这笔买卖,值。 “住县衙后院?你想都别想!”段简璧几步挡到苏哲身前,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这里没你的地方,哪来的滚哪去!” 阿史那卓儿看都没看她,目光死锁在苏哲脸上。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别的都好说,苏哲最爱财。 一百两黄金摆在眼前,他绝对拒绝不了。 而事实上苏哲盯着那盒金条,喉咙不自觉动了一下。 一百两黄金,换成铜钱就是一千贯啊。 他心里飞快地扒拉着账。 华阴县府库里眼下拢共才二百七十贯,他打算折腾的那个制盐法,光启动资金就得往里砸好几百贯,现在这点家底连个零头都不够。 这一千贯要是到手,盐场立马就能开工…… 第二百二十一章 想捞人没门! 段简璧看他这副模样,气得脸都涨红了。 “苏哲!你还真考虑啊?” 苏哲回过神,干咳一声。 “咳,我当然不会让她住进后院。” 他看向阿史那卓儿,表情认真,“后院不行,顶多让你住隔壁。” 阿史那卓儿眼睛一亮,几乎没有犹豫。 “成交!”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住隔壁也不错,一步步来,不着急,只要天天能见到面,总有机会让他心动。 段简璧气得直跺脚,转身冲苏哲哼了一声。 “哼!你就为了钱什么都答应是吧?” 苏哲赶紧上前,压低声音。 “你听我解释,送上门的钱没道理不要啊,这一千贯正好做制盐的启动资金,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再说了,我让她住隔壁,又不是住一个院子,你怕什么?” 段简璧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我怕什么?我怕她半夜爬墙过来找你!” 苏哲被她这话逗笑了,“她要是真敢爬墙,我就把她扔出去。” 段简璧这才稍微消了点气,扭过头不看他。 苏哲松了口气,转向马周。 “马周,你去把县衙隔壁的房子租下来,给阿史那卓儿住。” 马周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角落里,郑尚礼趴在长凳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太好了! 阿史那卓儿住在苏哲隔壁,要是她死在那儿,苏哲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河间五虎这次可得给力啊。 郑尚礼心里打着算盘,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低着头装作奄奄一息的样子。 苏哲处理完阿史那卓儿的事,转身回到公案后面坐下。 没人报案,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把吴谦叫了过来。 “吴谦,华阴县的盐碱地情况,你清楚吗?” 吴谦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清楚,小的对华阴县的地情门儿清。” “那你说说。” 吴谦想了想,开口道。 “华阴县总共二十万亩田地,其中一半都是盐碱地,含盐量太高,什么庄稼都种不出来,全都荒废了,没人要。” “那些地现在都归谁管?” “荒地都归县衙管,不过没人愿意租,就一直空着。” 苏哲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十万亩盐碱地,这可是个大宝贝。 正想着,马周从外面回来了。 “大人,房子租好了,就在隔壁,月租三贯。” 苏哲挥挥手。 “行,你去检查一下县衙的粮仓,把储粮情况报上来。” 马周愣了一下。 “大人,您是担心粮仓有问题?” “必须谨慎。”苏哲眯起眼睛,“郑家巴不得我死,万一储粮有问题,回头算我身上,我百口莫辩。” 马周心里一凛,立刻明白过来。 “小的这就去查。” 他转身出了门,带着几个衙役往粮仓方向去了。 傍晚时分,马周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大人,储粮没问题,数目都对得上。” 苏哲松了口气。 “那就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吴谦出去看了一眼,赶紧回来禀报。 “大人,那些地主富商和乡绅们拉着钱来补税了。” 苏哲站起身,走到公堂门口。 门外站着一大群人,个个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手里拎着钱袋子。 为首的张员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我们商量好了,三年的商税,我们全补齐。” 苏哲扫了一眼那些人,心里明白。 这帮人本来还在犹豫,但听说郑尚礼都被自己打了板子,哪里还敢犹豫。 毕竟郑家在华州再有势力,也扛不住李绩、薛万彻、程咬金这帮人的联手施压。 苏哲点点头。 “行,吴谦,收钱,记账。” 吴谦应了一声,拿着账本开始登记。 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所有人的税款收齐。 五百贯! 府库一下子富裕起来了。 苏哲心里盘算着,这五百贯加上阿史那卓儿的一千贯,启动制盐法绰绰有余。 他走回公堂,看着那群乡绅富商,缓缓开口。 “诸位有诚意,本官也不吝啬。” “现在有个赚钱的机会,看你们愿不愿意抓。” 众人眼睛都亮了,齐齐看向苏哲。 张员外急忙问,“大人,您说,只要能赚钱,我们愿意干!” 苏哲笑了。 “立刻去大量购买柴火和黄豆,有多少买多少,铁锅要一千口,县衙会全部按照市场价格收购,你们能赚多少看你们的本事了。” 这话一出,众人炸了。 “大人,您说真的?有多少县衙都收购?” “千真万确。”苏哲点头,“量越大越好。” 张员外心里飞快算着账。 他们能压低收购价,利润非常可观。 “大人放心,三天之内,我们保证把东西送到县衙!”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苏哲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忙吧。” 众人千恩万谢,转身离开。 苏哲走到门口,看着围观的百姓,扬声道。 “父老乡亲们,明天一早到县衙来集合,本官有大事宣布,让大家赚钱,让华阴县富裕起来的大事!” 百姓们顿时来了兴趣,纷纷追问。 “大人,到底是什么事啊?” “是啊,您就先透露一点呗!” 苏哲笑笑说道,“明天就知道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别迟到。” 百姓们虽然好奇,但看苏哲不肯说,也只好散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飞快驶来,在县衙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郑元秋从车上跳下来,脸色铁青。 他一眼看到趴在长凳上奄奄一息的郑尚礼,血压立刻飙升。 “混账!” 郑元秋指着苏哲,声音都在颤抖。 “苏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欺辱我儿子!”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一个七品县令,凭什么对他用刑?” 堂下围观的乡绅员外们眸光一亮,全都盯着苏哲,想看看他能不能顶住郑元秋的压力。 要是顶不住,那他们可得重新考虑考虑听谁的了。 苏哲眼皮都没抬,“你儿子侮辱百姓,威胁本官,本官依律行事,怎么,郑大人是在质疑大唐律法?” 郑元秋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向苏哲。 “休要巧辩!你打完板子不让人去治疗,这是草菅人命!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偿命!”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眼中满是怒火。 苏哲眼神冷厉地盯着郑元秋。 “郑尚礼质疑本官核算的月税账目不对,本官让他核算对证,有什么问题吗?律法没规定打完板子要让人去治疗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我的外援也到了 郑元秋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罪不至死!你发完板子不让去治疗,就是草菅人命!他要是死了,我定要你偿命!” 苏哲冷笑一声。 “本官一切按律法行事,你儿子扛不住,只能怪他命不好。郑大人凭什么说我草菅人命?我触犯律法哪一条了?” 郑元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紧。 “你这是钻律法漏洞!苏哲,你敢说你没有故意为难我儿子?” 苏哲看着郑元秋,“所以呢?郑大人能耐我何?你大儿子郑尚官在战场上不也钻军法漏洞要我死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郑元秋心里。 “现在轮到你儿子了,你就受不了了?双标玩得挺溜啊,郑大人。” 郑元秋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苏哲,你在战场上已经害我大儿子残废,现在又害我二儿子,你这是真要跟我郑家不死不休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透着杀气。 苏哲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惊。 “你不是早就想要我死了吗?派人暗杀我,现在还装什么好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骤然拔高,“今天你带不走郑尚礼!想要他活命,那就赶紧把账目算出来!” 郑元秋的眼中杀气腾腾,死死盯着苏哲,“好,你有种,我看你能强硬多久?” 堂下的乡绅员外们面面相觑,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苏哲这么硬气,郑元秋却没占到半点便宜,看来这位新县令不是个软柿子。 但郑家在华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苏哲能撑多久还不好说。 得再观望观望。 正想着,县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四品官袍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正是华州长史崔信明。 他面色阴沉,大步走进县衙,眼神扫过堂上堂下,最后落在苏哲身上。 “苏县令,本官命令你立刻放了郑尚礼!” 崔信明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哲站在公案后面,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敢问崔长史,以什么理由让本官放人?” 崔信明冷笑一声。 “郑尚礼是荥阳郑氏的公子,你一个七品县令,有什么资格对他用刑?” 苏哲眯起眼睛,“他质疑本官核算的税目不对,本官让他算出来自证清白,有何不妥?” 崔信明的脸色更冷了。 “他已经受了三十大板,你还不让人去治疗,这是草菅人命!苏县令,你是要违抗上司命令吗?” 他的语气里透着威胁。 苏哲冷笑一声。 “崔长史是要滥用职权吗?郑尚礼质疑本官,本官让他把账算出来,这是公事。你现在要强行带走人,是不是在包庇他?” 崔信明的脸色一变,没想到苏哲敢这么硬顶。 “放肆!” 他一拍公案,声音骤然拔高。 “苏哲,我现在以华州长史的身份命令你,立刻放人!否则我就以你违抗上司命令为由,让你闭门思过!” 苏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长史,你这是要徇私枉法吗?” 崔信明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好,既然你不听命令,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他转身对着随从一挥手。 “来人,苏哲违抗上司命令,让他闭门思过,本官暂理华阴县政务!” 几个随从立刻上前,想要把苏哲从公案后面拉下来。 崔信明又对着另外几个随从说。 “你们几个,赶紧把郑公子送去治疗!” 随从们应了一声,就要往郑尚礼那边走。 苏哲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程处默,堵住门!” 程处默几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这话立刻冲到门口,膀大腰圆地站成一排,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放肆!你要造反吗?” 崔信明脸涨得通红,手指戳向苏哲,声音拔得老高。 “苏哲,你阻拦上官执行公务,形同谋反!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造反的帽子一扣下来,堂里堂外的人都变了脸色。 乡绅员外们往后缩了缩,连薛冲几个也皱起了眉头。 苏哲坐在公案后面,纹丝没动。 造反? 好大一顶帽子,要是换个刚出茅庐的愣头青,这一句话就能把人吓瘫。 可惜他不是。 房遗直跟他说过,大唐州府的权力架构,他记得清楚楚。 长史管理一州官员的考核升迁,但所有任免和处罚的决定,必须由刺史签署文书才能生效。 没有独立裁决的权力,绕过刺史直接下令,那才叫越权。 苏哲站起身,声音不高,但字清楚,“崔长史,造反的是你还是我?” “大唐律制,长史无权直接任免和处罚辖下官员,没有刺史文书,你凭什么让我闭门思过?凭什么暂理华阴县政务?” 苏哲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崔信明的脸,“你自己说说,这叫什么?这叫越权。” 崔信明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他嘴张了又合,想反驳,却发现苏哲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律法条文上,根本无从辩驳。 堂下那群乡绅员外互相使着眼色,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崔信明死盯着苏哲,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得让人后背发凉。 “好,好得很。苏县令果然伶牙俐齿,我是没有刺史文书,但……” 他拂袖转身,声音硬邦邦地甩在空气里。 “我现在就去刺史府取文书!段纭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苏县令,你今天顶撞上司,这件事,我会一五一十禀报朝廷。你的仕途,到头了。” 苏哲心里冷笑了一声。 威胁? 他从泾阳村一路走到现在,被威胁的次数比这老东西头上的白头发还多。 正要开口,身后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不必去了,本官已经在这里了。”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县衙大门方向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段纭穿着深紫色刺史官袍,腰束金带,面沉如铁,大步跨进公堂,身后跟着两个州府属官,步伐整齐。 崔信明脚步钉在原地,瞳孔收缩。 “段……段刺史?您怎么来了?” 他脑子飞速转动。段纭平时从不过问下辖各县的琐碎事务,今天怎么亲自跑到华阴来了? 段纭扫了一眼趴在长凳上的郑尚礼,又看了看堂中站着的崔信明,最后目光落在苏哲身上,微点了下头。 “事情的经过,本官已经全部知晓。”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不好意思我有挂! 崔信明心里咯噔一声。 段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 “郑尚礼质疑朝廷命官核算的税目有误,这不是质疑苏县令一个人,这是在质疑朝廷的政令执行。” “苏县令让他当众核算以还朝廷清白,于法于理,无一处不妥。” 苏哲站在旁边,脸上保持着镇定,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家伙。 一句话就把郑尚礼质疑他个人的行为,上升到了质疑整个朝廷的高度。 这帽子一扣上去,谁还敢替郑尚礼说话? 替他说话就等于说朝廷的税务政令有错,那不是找死吗? 他苏哲自认嘴皮子功夫不差,可跟这些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一比……简直就是个新兵蛋子。 段纭目光转回崔信明身上,语气骤然加重。 “反倒是崔长史你,没有刺史文书便要罢免辖下县令,越权在先。以上司身份强行威逼下官交出犯事之人,滥用职权在后。” 他停了一停,每个字都像钉子。 “此事,本官会如实禀报朝廷。” 崔信明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堂下的乡绅员外们屏住呼吸,眼珠子在段纭和崔信明之间来回转。 这场面,比戏台上演的还刺激。 安静了好几息,崔信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段刺史,你当真要如此?” 他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阴沉。 “你是段家的人,你应该清楚,你今天保苏哲,就是同时得罪了清河崔氏和荥阳郑氏。” “你段家在朝中固然有些分量,可两家加在一起,你扛得住吗?” 这话明面上是提醒,暗地里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哲皱了皱眉。 崔信明说的确实是实话,段家再有势力,同时跟两个五姓七望开战,谁都得掂量。 段纭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动摇。 “本官只是依法办事。” 四两拨千斤。 崔信明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嘴角抽动了几下,想看出段纭的底气到底在哪里,可对方那张脸平静得滴水不漏。 苏哲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上午,段俨把表格统计法送到州城的时候,段纭当即派快马将此物送往长安。 段纶收到后,立刻让人捎回一句话,死保苏哲,陛下欲用此人打压郑家。 换言之,段纭今天站在这里,背后靠着的不是段家,是皇帝。 他怕个球。 崔信明终究没有从段纭脸上看出任何退让,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呼吸粗重了好几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他面子往哪搁?以后在华州还怎么抬起头来? 崔信明转过身,目光越过段纭,落在苏哲脸上。 “苏县令,听说你文采不俗,诗词名震长安?” 苏哲挑了挑眉,没接话。 崔信明负手而立,下巴微扬,“本官也好文墨,不知苏县令敢不敢与我比试一番?” 这话一出,堂里的人都愣了,程处默几个面相觑,不知道崔信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哲心里门儿清。 这老东西打不赢官场上的仗,想在文才上找回场子。 赢了自己,就能对外吹嘘自己不过如此,多少挽回点颜面。 “本官很忙,没空。”苏哲直接拒了。 崔信明的脸色挂不住了,冷哼一声,“莫不是苏县令只会吟几首酸诗唬人,真碰上行家就怂了?” 堂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崔信明这人苏哲有印象,历史上此人后来高中状元,文才确实是顶尖的,诗赋造诣极深。 但这人性格狂傲,说话不看场合,最后把李世民都得罪了,仕途一塌糊涂。 苏哲看着崔信明那副自命不凡的嘴脸,脑子忽然转了个弯。 这不是天上掉钱的机会吗? 崔信明文采高? 高得过李白杜甫? 高得过苏轼辛弃疾? 他脑子里装着整个华国五千年的诗词库,随便抖落一首出来都能把这个时代的文人按在地上摩擦。 怕什么,开挂的人从来不怕比赛,怕的是比赛不带彩头。 苏哲的眼珠子转了转,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崔长史,本官日理万机,忙着带领华阴县百姓致富,一分钟几十贯往外蹦,这耽误的钱,你负责啊?” 崔信明认定苏哲就是怕了,故意找借口推脱。 “苏县令既然这么忙,那本官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赢了,本官给华阴县一千贯。” 苏哲心里乐开了花。 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不过他脸上不动声色,慢悠悠开口:“崔长史,一千贯太少了,华阴县穷得很,要不你再加点?两千贯怎么样?” 崔信明更加笃定苏哲在故意刁难,企图逼他放弃。 “好,两千贯就两千贯,本官今天就看看苏县令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生怕苏哲反悔,直接定下题目:“就以开春为题,苏县令,你敢应吗?” 苏哲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行啊,崔长史先来。” 崔信明环视四周找灵感。 他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上,那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初惊柳色重,渐见草芽新。听鸟闻雁归,原是春已到。” 话音刚落,郑元秋立马跳出来捧场。 “崔大人果然才高八斗!这么快就做出来一首妙诗,而且把开春之景写得恰到好处,实在了不起!” 其他几个乡绅员外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崔大人不愧是去年新科进士,这文采真是没的说!” “苏县令怕是要输了。” 段纭神色凝重起来。 崔信明文采确实厉害。 这下麻烦了。 苏哲要是输了,颜面尽失,连带段家颜面都会受损。 段简璧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心里默默为苏哲加油。 而就在这时,苏哲开口了,“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段纭眸光一亮。 苏哲竟然也这么快就做出来一首诗,还是难度更高的七言,而且诗句更美。 堂下的乡绅员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叹。 崔信明被惊到了。 这诗明显更美。 尤其是最后一句,把春风比作剪刀,裁出万千柳叶,这想象力简直绝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原来自个才是小丑啊 崔信明脸上挂不住了,硬着头皮开口:“华而不实,只写了新柳和春风,太单调。” 段简璧听到这话,火气腾地窜上来。 “崔长史,你这是输不起了吗?你的诗浅薄得很,美感也远不如苏哲的,只要读过书的人都能看出来苏哲的诗更胜一筹!” 崔信明脸涨得通红:“你一个女子家,懂什么诗词?本官的诗意境深远,岂是你能理解的?” “你的诗哪里意境深远了?不就是柳色重,草芽新,听个鸟叫雁归,然后说春天到了吗?这有什么深远的?” 段简璧毫不客气地反驳。 两人顿时争辩起来。 堂下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一个是四品长史,一个是当朝县主,这两位吵起来,谁也不敢劝。 苏哲拦住段简璧,“用不着跟这种输不起的人浪费口舌,且看我让他狡辩不了。” 他转向崔信明,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崔信明脸色一变。 这首诗比刚才那首还要好。 尤其是草色遥看近却无这一句,写出了早春草色似有若无的意境,简直妙到极致。 他刚要开口,苏哲又继续了。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堂下一片哗然。 这首诗更绝了。 桃花,春江,鸭子,蒌蒿短短四句诗,把整个春天的景象全都写活了。 崔信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段纭眼中满是惊叹。 他虽然不擅长诗词,但这些诗好到什么程度,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尤其是最后这首,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苏哲却没有停下。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一首接一首的诗从苏哲口中流淌而出。 薛冲嘀咕了一句:“这都是啥玩意,听都听不懂。” 李震倒是看出点门道来了,他爹李绩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从小逼着他背诗,耳濡目染下也懂些。 “你懂个屁,苏哲这几首诗,每一首都是千古绝唱,崔信明那首跟这些比,就是垃圾。” 段纭此刻站在堂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刺史,什么样的文人才子没见过? 可苏哲这样的,他真没见过。 张嘴就来,一首接一首,每一首都美得让人窒息。 之前只知道苏哲能打仗,能治县,没想到文采也这么惊人。 这样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郑元秋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想起自己大儿子郑尚官在百花园诗会上被苏哲一首卜算子咏梅碾压得体无完肤。 二儿子郑尚礼在西市上也被苏哲羞辱。 当时他还觉得是两个儿子不争气,丢了郑家的脸。 可现在看来,真不是他儿子不行。 实在是苏哲这个妖孽太离谱了。 这种文采,整个大唐都找不出几个。 他两个儿子输给这样的人,真不冤。 郑元秋心里忽然有点释然了。 崔信明此刻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平心而论,苏哲的每一首诗都比他那首好。 而且苏哲是张嘴就来,连思考都不需要。 这简直太可怕了。 他崔信明好歹也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在文学上浸淫了十几年。 可跟苏哲一比,他就是个笑话。 数量上他输了,质量上他也输了。 要是他再强行狡辩,说苏哲的诗不如他的,那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文坛还怎么混? 到时候不光输了文采,连人品都得被质疑。 崔信明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屈辱。 段简璧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吓人,盯着苏哲的侧脸,心里那种自豪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早就知道苏哲厉害,可每次看到苏哲碾压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还是忍不住激动。 段简璧深吸了口气,昂着头看向郑元秋。 “郑大人,你刚才不是很会夸崔长史的诗吗?” “说什么才高八斗,妙诗天成。怎么现在不说话了?要不你也夸夸苏哲的诗?” 郑元秋的脸瞬间黑了,刚才为了捧崔信明,把话说得太满了。 现在苏哲一口气甩出这么多首绝世好诗,那些吹捧的话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让他现在夸苏哲? 他宁愿咬舌自尽。 “段县主,本官只是实话实说,崔长史的诗确实不错。”郑元秋硬着头皮说,“至于苏县令的诗,本官不便评价。” 段简璧冷笑了一声,“不便评价?我看是不敢评价吧,郑大人,你心里清楚得很,苏哲的诗甩崔长史的诗十条街。” “你就是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程处默在旁边听得直乐,“哎哟,段小姐这嘴巴够毒的啊。” “跟苏哲待久了,连说话的风格都学会了。”薛冲也笑了。 李震点点头,“确实,以前段县主可没这么厉害。” 段简璧听到这些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昂起头来。 “我这叫实话实说,哪里毒了?” 郑元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堂堂前御史大夫,荥阳郑氏的家主,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当众羞辱。 可他又不能发作。 段简璧是当朝县主,身份摆在那里。 他要是敢对段简璧不敬,李世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崔信明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憋屈得要死,本来是想帮郑家挽回颜面的,结果反而让郑家更丢脸了。 就在这时,趴在长凳上的郑尚礼忽然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父亲……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感觉……我要死了……” 郑元秋心里一紧,赶紧冲到儿子身边。 “尚礼,你撑住!” 他转头看向段纭,眼中满是愤怒,“段刺史,你真要让我儿子死在这里吗?” “他已经受了三十大板,苏哲还不让人去治疗,这是草菅人命,你身为刺史,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 段纭看了一眼郑尚礼,又看了看苏哲。 郑尚礼要是真死在华阴县衙,事情就大条了,到时候郑家肯定会借题发挥,把苏哲往死里整。 段纭心里权衡了一下,给苏哲使了个眼色。 第二百二十五章 华阴县的天该晴了 苏哲点头,目光落在郑元秋脸上,“你们那套权力的游戏对我没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整个公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这人就是骨头硬,今天你请谁来,你儿子也出不了这个县衙。” 郑元秋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他盯着苏哲看了很久,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最终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苏哲,你给我等着!” 他甩过身,冲着门口的随从厉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城里请最好的大夫来!快” 随从吓得一哆嗦,撒腿就往外跑。 郑元秋走到郑尚礼身边蹲下,看着儿子血肉模糊的伤口,额角的青筋突直跳。 他回头又看了苏哲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活吞了。 苏哲浑不在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给他。 县衙门口挤着的百姓全程看得真切切。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汉子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嘀咕。 “你们看到没有?前御史大夫啊,在咱们华州那就是土皇帝。” “结果怎么样?被这位新县太爷怼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灰溜溜去请大夫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弱的老头连点头,“我在华阴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着有人敢这么硬顶郑家。” “这位大人一来就把那帮差吏打了板子撵出去,又逼着张员外他们补税,这是真替咱老百姓说话啊。”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他穿着满是补丁的褐色短衫,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干裂的老茧。 站在公堂门口,腿有点发抖,攥了攥拳头,终于鼓足了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大……大人!” 苏哲抬眼看过去。 那汉子噗通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颤。 “小的叫刘三柱,去年秋收的时候,给张员外家里打短工收麦子,说好了一天十五文,干了二十天,一共三百文。” 他抬起头,眼圈已经泛红了。 “结果活干完了,张员外翻脸不认账,说我们偷了他家粮食,一文钱都不给!” “我们去前任县太爷那里告状,县太爷反过来打了我们每人二十板子,说我们诬告!” 公堂里安静了下来。 刘三柱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了一整年的憋屈。 “后来那县太爷被查出贪污抓走了,可张员外还是没给我们结工钱!” “小的们几个人凑在一起有千多文,对张员外来说九牛一毛,可对我们来说,那是一家老小几个月的口粮啊!” 他说到最后,眼眶里的泪水直往下淌,也不擦,就那么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门口的百姓全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苏哲。 苏哲放下茶碗,站起身。 他的视线越过跪着的刘三柱,钉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的张员外身上。 “张员外。” 两个字,不重不轻。 张员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脸上仅存的血色都褪干净了,嘴唇哆嗦着,想往后退,可身后全是人,退无可退。 “大……大人,这事……这事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苏哲的声音冷下来,“欠了没有?” 张员外咽了口唾沫,偷瞥了一眼堂上那群膀大腰圆的少将营兄弟,又看了看角落里趴着的郑尚礼和脸色铁青的郑元秋。 连郑家都护不住自己的人,他张家算什么东西。 “欠……欠了。”张员外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小的……小的立刻结算!回去就结!” 苏哲没有理他,目光扫过那群乡绅员外,一个看过去。 他们有的低着头不敢对视,有的站在那里面色惨白,有的攥着袖子里的手直冒冷汗。 苏哲心里门儿清。 张员外不是个例。华阴县三年换了两任贪官,这些地主富商有恃无恐,欠百姓的工钱,侵占百姓的房屋土地,早就不是一个两的事了。 他既然来了,这笔账就得一起清。 “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 苏哲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县衙门口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天之内,所有拖欠百姓的工钱,全部结清。侵占的房屋和土地,全部退还。”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公堂正中间,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 “谁没做到,本官便亲自来拿。查封所有资产,一文不留。” 乡绅们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有人敢吭声,没有人敢反驳。 苏哲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天光还剩一点余晖,照在破旧的县衙瓦片上。 “华阴县的天阴得太久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该晴一晴了。” 门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青天大老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青天大老爷啊!” 刘三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旁边几个同样被欠过工钱的庄稼汉也红了眼眶,有人抹着泪水笑出了声。 张员外几个脸色灰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缩着肩膀挤出了人群。 他们不敢有任何异心了。连郑元秋那样的人物都被苏哲压着打,他们拿什么反抗?乖照办就是了,三天之内把钱结清,把东西退回去,保命要紧。 苏哲站在公堂前看着门外那些百姓,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朝他磕头。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不是什么好人,来华阴当官也不是为了当什么青天大老爷。 就是想搞死郑家,顺带把这地方搞起来,好做自己的盐碱地生意。 但是看着这些人的脸,他忽然觉得,做这个县令也没那么讨厌。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苏哲拍了拍公案,冲着门口的百姓扬声道,“明天起,有冤情的尽管来县衙,本官都接。今天天色不早了,都回家去吧。” 百姓们恋不舍地散去,一路上还在议论这位新县太爷。 苏哲转过身,看着一屋子兄弟,一把扯掉官帽往桌上一扔。 “走,回后院,我给你们做顿好的。程处默你小子去后厨把火升起来,段俨去帮你县主姐切菜,其他人……别给我添乱就行。” 薛冲乐了:“得嘞,我负责搬桌子!” 李震拍着张豹的肩膀:“咱们去打酒,今晚不醉不归!” 一帮人呼啦往后院涌去,原本肃穆的县衙顿时热闹起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皇帝不急太监急! 段纭跟在后面,没急着走。 他一直等到后院里升起了炊烟,苏哲换了身灰白色便衫站在灶台前颠勺的时候,才慢悠悠踱了过来。 “苏县令。” 苏哲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翻了个花。“段刺史有话直说。” 段纭看了一眼周围,薛冲几个在搬桌子,段简璧在旁边切菜,倒也没什么避讳的。 他站在灶台边,双手负在背后,语重心长开口。 “今天你做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快意恩仇、铁腕手段,确实痛快。但是苏县令……官场不是战场,刚过易折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苏哲把锅里的肉翻了个面,油星子噼啪响。 “今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压制郑家,扇崔信明的脸,确实解气。可这些人回去之后呢?” “郑家在华州经营了多少年?崔信明背后站着整个清河崔氏。你今天把人得罪死了,往后他们明里暗里使绊子,你一个人顶得住?” 段纭叹了口气。 “适当的时候圆滑一些,给人留条退路,就是给自己留条退路。这不是软弱,是在官场活下去的智慧。” 苏哲放下锅铲,转过身。 他看着段纭,脸上没有年轻人被教训时该有的不服气,反而很平静。 “段刺史,我知道你是好意,这话搁在别人身上也没错,但我不一样。” “我来华阴当这个官,不是为了在官场里混出什么名堂来,也不是为了当什么封疆大吏。我就一个目的——搞死郑元秋一家。” “他三番五次派人杀我,杀不了我就要杀我未婚妻。段简璧的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苏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冷意连旁边切菜的段简璧都听出来了。 “这种仇,不是我圆滑一点就能化解的。” “我当然知道过于刚正在官场待不下去,我又不傻。但我用不着待下去。等我把郑家连根拔了,我自己就走。” “回泾阳村种地也好,到处游山玩水也好,怎么都比在官场里当个缩头乌龟舒服。” 段纭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段简璧搁下菜刀,走到段纭跟前,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段刺史,您别劝了。” 她回头看了苏哲一眼,那人已经重新转回灶台前颠勺了,油烟里的侧脸带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笃定。 “他的性子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越劝他越犟。” 段纭看着苏哲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了看在旁边帮腔的段简璧,胸口的气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行,我不管了。” 段纭拂袖转身,脚步极快地往县衙大门走去。 他是华州刺史,不是苏哲的爹。 人家自己的未婚妻都不急,他急什么,犯得着操这份心吗? …… 太极宫。 段纶走路都带着风,手里攥着一张宣纸,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在宫门口碰见出来的太监,连招呼都没正经打,直接报了名就往两仪殿方向走。 李世民正在殿内批折子,见段纶进来,放下朱笔抬头。 “段纶,什么事这么急?” 段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御案前,把那张宣纸往李世民面前一铺,脸上的笑容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陛下,您看这个。” 李世民低头一看,纸上画着横竖交错的格子,一列标着分类,一列填着数据,条理清晰。 “这是什么?” “表格统计法。”段纶的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控制不住。 “我那女婿苏哲弄出来的,再乱的账册,按这个法子一归类一填写,两个时辰就能算得清楚楚。”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他拿起那张纸,手指顺着格子一列一列地划过去,越看越是心惊。 户部每年核算天下税目,光对账就要耗费大量人力,三个月都理不完的烂账比皆是。要是用这个法子…… “两个时辰?”李世民追问。 “两个时辰!”段纶拍着胸脯,“华阴县的税目账册被人故意弄乱了,苏哲用这法子,半天就全部算清,一文不差。” 李世民握着那张纸的手都在抖。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快步往后殿走。 段纶愣了一下,“陛下,您这是……” “跟朕来。”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带着几个女官核对宫中开支。 案上铺了满一桌账册,笔墨纸砚占了半张桌子,几个女官一边翻册子一边拨算筹,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李世民推门进来,把那张表格往账册堆里一放。 “观音婢,试这个。”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账册,拿起那张纸细看。 她是聪明人,只扫了两遍就明白了其中门道。 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当即让女官按照格子的样式重新誊抄分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原本要折腾半天的宫中月度开支,已经被归拢得条分明。 长孙皇后抬起头,眼底全是惊叹。 “这是苏哲想出来的?” 李世民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得意地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是朕的种。 “这孩子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长孙皇后轻声感慨,“曲辕犁,活字印刷,报纸,治国策论……现在又是这个,怎么榨都榨不干。” 李世民乐呵呵正要接话,长孙皇后忽然放下纸,神色正了正。 “陛下。” “嗯?” “苏哲不是您的工具,不能光想着从他那里讨东西,也该想想怎么让他心甘情愿留在朝廷。对待人才,当以收心为重。” 李世民的笑容顿了顿,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 “观音婢说得对。” 当天傍晚,三省高官和六部尚书被急召入宫。 两仪殿里,李世民亲自站在御案前,把表格统计法从头到尾讲解了一遍。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戴胄盯着那张表格,嘴巴张了好半天合不上。 工部的人已经在脑子里盘算怎么用这法子理工程账目了。 吏部侍郎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掉地上。 “此法从即日起推行六部及各州县衙门。”李世民一锤定音,“各部账目核算效率必须翻倍,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你比你哥有脑子 群臣领旨退出两仪殿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 “陛下这半年来提出的新东西也太多了吧?曲辕犁,活字印刷……现在又搞出这么个统计法。” “你们说,陛下背后到底是哪路神仙在支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够用一辈子的,陛下手里像是有座金矿似的,掏都掏不完。” 走在后面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 房玄龄的嘴角微勾了一下,摇头没说话。 杜如晦低声道了一句:“那小子又折腾出好东西了。” 房玄龄轻哼一声:“可不是嘛。” 两人心知肚明,这必然又是苏哲搞出来的。只是陛下从不点明,他们也就装作不知道。 …… 华阴县衙后院。 炊烟升腾,肉香四溢。 苏哲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汗,一口大锅里红烧肉翻滚着,旁边的蒸笼里扣着整鸡,砂锅里炖着鱼汤。 段简璧在旁边帮忙递调料,春花秋月两个丫鬟洗菜切菜,配合默契。 院子里摆了三张拼在一起的大方桌,薛冲和李震搬凳子,程处默抱着一坛酒从后门进来,张豹拿着碗筷挨个摆。 等菜上齐了,一帮人坐了满一桌。 苏哲把围裙一扯,拍拍手坐到主位上。 “今天兄弟们大老远跑来撑场子,这顿我请了。不够吃尽管说,锅里还有。” 程处默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眼睛当场就瞪圆了,含糊不清地嚷嚷。 “我的天,还是这味儿!苏哲你要是不当县令了就去开酒楼,保准日进斗金!” 薛冲也不客气,筷子伸了三回,盘子见底了才擦嘴。 李震端着碗鱼汤慢喝,难得露出享受的表情。 一桌人吃得热火朝天,笑声骂声此起彼伏。 正吃着,院墙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所有人的筷子停了。 程处默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操起旁边靠着的大刀,“谁?” 就见一个月白色身影翻过墙头,稳稳落在院子里。 阿史那卓儿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起下巴,目光直落在苏哲身上。 苏哲的脸黑了,“你怎么进来的?不是让你住隔壁吗?谁允许你翻墙的?” 阿史那卓儿理都没理他这茬,鼻子吸了吸,看着满桌的菜,眼底全是馋。 “我闻到香味了。” 苏哲站起身,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出去,从门走。翻墙进来的不算客人,我有权把你扔出去。” 阿史那卓儿不急不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 不是普通的碎银,是一整块银铤,足有五十两。 她把银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清脆。 “这顿饭,我出钱。” 苏哲张开的嘴卡住了。 五十两银子。 五百贯。 他的盐场启动资金还差一截呢。 苏哲盯着那块银子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 段简璧在旁边死瞪着他,眼神分明在说,你敢收试。 苏哲转开目光,干咳了一声,“那什么……来都来了,坐吧。吃好喝好。” 段简璧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程处默差点被嘴里的肉呛死,拍着胸口哈大笑。 薛冲翻了个白眼:“苏哲你是真没节操啊。” 李震摇着头叹气:“我都没眼看了。” 苏哲一脸理直气壮:“送上门的钱为什么不收?华阴县穷成这样,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们懂什么。” 阿史那卓儿嘴角翘起来,顺势就往苏哲旁边挤。 她刚坐下,段简璧腾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拉住阿史那卓儿的胳膊。 “离他远点。那边有位子,坐那儿去。” 阿史那卓儿不动,偏过头看着段简璧,嘴角挂着笑。 “段小姐这么紧张做什么?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还是不相信苏哲?” 这话刺得段简璧脸色骤变。 程处默的笑声戛然而止,嘴里的肉都忘了嚼。薛冲挑了挑眉,和李震交换了个好戏来了的眼神。 苏哲的筷子往桌上一磕,声音冷下来。 “阿史那卓儿,闭嘴,要吃就赶紧吃,再废话一句就给我滚出去,银子我照收不误。” 阿史那卓儿被噎了一下,嘴唇抿紧,到底没再开口。 苏哲转头看向段简璧,语气一下就软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块银子拿起来,直接塞进段简璧手里。 “你那根发簪戴了好久了,旧了,明天去首饰铺子买根新的。” 段简璧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气鼓鼓的脸松了松。 她抬起眼,越过苏哲的肩膀看向阿史那卓儿,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下巴微扬。 “多谢阿史那姑娘的银子,我收下了。” 阿史那卓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花五十两银子讨好苏哲,结果苏哲转手就拿去哄段简璧,那块银子现在在段简璧手里,变成了段简璧的新发簪。 气得她指甲掐进掌心里,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她怎么花钱都花不到苏哲心坎上。 每一文铜板砸下去,最后得利的都是段简璧。这什么道理? 阿史那卓儿咬着牙,低下头扒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 与此同时,县衙前院。 一间偏房里,郑尚礼趴在榻上,背后的伤口缠着白布,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 大夫刚走,留下几副药和一罐止血膏。郑元秋亲手给儿子喂了半碗粥,又让随从把药煎上。 郑尚礼撑着胳膊翻了个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底的恨意比疼痛更甚。 “爹。” 郑元秋放下碗,“说。” 郑尚礼压着嗓子,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晚就让苏哲完蛋。” 郑元秋眉头一皱。“你有什么主意?” 郑尚礼撑起上半身,脸色苍白但精神亢奋。 “河间五虎,还在我手里,他们身上中了我的毒,每月要来找我拿解药,不敢不听话。” 郑元秋目光一凝。 “阿史那卓儿住在县衙隔壁。”郑尚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今晚让河间五虎摸进去,杀了她。” “她是突厥公主,朝廷册封的定襄县主,死在苏哲眼皮子底下,苏哲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谋杀朝廷册封的县主,就算李世民想保他,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轻则削官入狱,重则杀头。” 郑元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盯着儿子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赞许。 “你比你大哥有脑子多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突厥公主求救 酒足饭饱,一帮人闹腾到天黑才散了场。 薛冲打着酒嗝站起来,“我们住哪?” “后院房间多,随便挑。”苏哲把最后一口酒闷了,脑袋晕乎乎的,摆了摆手,“别抢我那间就行。” 程处默打了个哈欠,拖着李震就往东厢房走。 段简璧让春花去收拾碗筷,自己扶着苏哲回了卧房。 苏哲沾枕头就没了动静,呼吸绵长,睡得跟死猪一样。 段简璧给他盖好被子,又把螺纹钢靠在床头,这才吹了灯。 …… 夜深。 整个县衙周围漆黑一片。 苏哲睡得正沉,突然一个声音钻进耳朵,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喊什么。 “救……救命……” 苏哲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带着恐惧和尖利。 “苏哲!救我!” 是阿史那卓儿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的。 苏哲整个人弹坐起来,酒意瞬间全醒了,来不及穿鞋,赤脚跳下床,一把抄起靠在床头的螺纹钢,推门就冲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院子里黑沉沉的。 苏哲没走大门,直接踩着墙根的石阶翻上了院墙。 翻过去的那一瞬,他看清了隔壁院子里的场景,瞳孔骤缩。 阿史那卓儿倒在地上,月白色的衣裳上一片暗红。 一个黑衣人举着刀站在她身前,刀锋已经劈了下去。 苏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从墙头跃下,脚尖点地的同时整个人射了出去,螺纹钢挥出一道弧线。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在夜里炸开。 那把即将落在阿史那卓儿脖颈上的弯刀被螺纹钢击飞,在空中翻了几圈,插进了墙根的泥地里。 苏哲顺势弯腰,一手捞住阿史那卓儿的腰,把人带着退了三步。 阿史那卓儿整个人在发抖,右臂上一道长的血口,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抬起头,看到苏哲的脸,嘴唇哆嗦着,喊不出声了。 苏哲把她往身后一挡,抬头扫视院内。 五个黑衣人,站成半弧形。 领头那个身形最壮的拎着一柄厚背砍刀,刀口上有新鲜血迹,身后四个人各持兵器,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苏哲认出了他们。 河间五虎。 上次在泾阳村刺杀他和段简璧的那五个人。 当时他为了段简璧的安全放了他们,没想到。 “又是你们。”苏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能冻死人。“上一回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他妈的还敢来?” 领头的大汉沉默了一息,开口了,嗓音低哑。 “苏县令,我们今夜不是来杀你的。” 苏哲冷笑一声,“不杀我?杀她?那更该死。” 大汉握紧刀柄,往前走了一步,“给我们一个面子,退开,不要管这事。” 苏哲气得笑了出来。 面子? 他脑子里嗡嗡响着,酒劲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苏哲一字一字往外吐,声音拔高了三分。 “她是突厥公主,朝廷册封的定襄县主!现在正是大唐收服突厥的关键时候,她要是死了,那些刚归降的突厥人怎么想?” “突厥人要是以为朝廷过河拆桥,那就不是投降了,是跟大唐拼命!到时候边关又得打仗,你知道要死多少将士?” 五虎没有说话。 苏哲胸口起伏着,脑子飞速转动。为什么杀阿史那卓儿?为什么选在今夜?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住在他隔壁。 如果阿史那卓儿死在这里,他苏哲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一个县令辖区内死了朝廷册封的县主,不管是谁动的手,他都得担这个责任。 轻则丢官入狱,重则人头落地。 这根本不是冲阿史那卓儿来的。 是冲他来的。 苏哲的眼底浮上了杀意,“谁让你们来的?说!” 领头大汉的手攥着刀柄,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绝望。 “苏县令,我不想跟你为敌,但我们没有退路。” “今夜,她不死,就是我们五个死。我们体内有毒,不杀了她就拿不到解药。” 苏哲心里咯噔一下。 毒? 解药? 谁能用毒控制五个顶尖杀手? 而且在华阴有这个能耐? 他还没来得及再想,领头大汉已经举起了刀。 “得罪了!” 五人同时暴起,从五个方向杀来。 苏哲骂了一声,横棍挡住第一记劈砍,金铁碰撞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不能退,身后就是阿史那卓儿。 苏哲一手将阿史那卓儿扣在身后,螺纹钢单手横扫,逼退了左右两人。 但五虎根本不跟他正面硬拼,三个人缠住他,另外两个绕着弧线往阿史那卓儿那边包抄。 苏哲心里骂娘,这五个人铁了心要杀人,不跟他打,就盯着他身后的女人下手。 他只能把螺纹钢舞成一面墙,拼命护着阿史那卓儿,边打边退。 阿史那卓儿被他护在身后,看着苏哲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背脊绷得笔直,螺纹钢每一次挥出去都带着破空的声响。 刀光一次劈过来,他一次次挡住。 她从小在草原长大,见过无数勇士,但没有一个人,像苏哲此刻这样,让她觉得安全。 她的心跳得厉害,不全是因为恐惧。 苏哲又挡下一刀,手臂被震得酸麻,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脚底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咬着牙,不退一步。 不能退。 退一步她就死了,她死了他也得完蛋。 “程处默!”苏哲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薛冲,李震,都他妈给我起来!” 院墙那边传来一阵乒乓乓的响动,然后是程处默骂咧咧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操!打起来了?” 苏哲又挡下一记横劈,肩膀被刀背蹭过,衣裳撕开一道口子,咬牙怒吼:“快过来,再不来老子要死在这了!” 话音没落,院墙上出现了好几道身影。 程处默第一个翻过来,手里提着大斧头,光着膀子头发乱成鸡窝。 薛冲紧随其后,李震第三个落地,手里攥着刀。 张豹、尉迟宝林一个接一个跳进院子。 程处默落地就看清了局面,大斧头一横,嗷叫着冲过去,“他妈的!谁敢动我兄弟!” 五虎见来了这么多人,攻势顿时一滞。 薛冲和李震从两翼包抄过来,张豹堵住了院门,尉迟宝林直接站到了苏哲身侧。 包围圈瞬间成形。 苏哲终于松了口气,额头全是冷汗。 他把阿史那卓儿推到尉迟宝林身后,自己提着螺纹钢走上前,目光死锁着领头大汉。 “现在跑不了,最后问你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说出幕后凶手饶你们一命 五虎背靠背站在中间,被围得水泄不通,领头大汉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死寂。 他看了苏哲很久,忽然把刀竖在身前。 “苏县令,我服你的本事,我提个条件。你跟我打一场,你赢了,我告诉你是谁。” “你说了不算。”苏哲盯着他,“我赢了你们还想赖账呢?” 大汉摇头,声音低沉,“河间五虎从不食言,我以五人性命起誓,你赢了,我把幕后之人告诉你。” 苏哲没犹豫。 他要知道答案。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没有证据不行,必须从这五个人嘴里亲口说出来。 “好。”苏哲把螺纹钢往前一指,“来。” 程处默急了:“苏哲你疯了?五打一,你……” “别插手。”苏哲打断他,“围着就行,别让他们跑了。” 领头大汉举刀,身后四人同时提起兵器。 五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全部凝聚起来,如同五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 苏哲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螺纹钢,踏步上前。 第一刀劈来,苏哲侧身避过,螺纹钢顺势横扫出去,逼得对方后退半步。 第二个人从侧面突刺,苏哲棍尾一挑,将刺来的长剑磕偏。 五虎不愧是江湖顶尖的杀手组合,配合极其默契。 一人牵制,两人主攻,两人伺机偷袭。 苏哲被逼得不断走位,但每一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解危局。 螺纹钢在他手里翻飞,棍影密如暴雨,五虎的攻势凌厉,苏哲的防守更加滴水不漏。 金铁交击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动静把整条街都惊了。 县衙前院,偏房里。 段简璧第一个被惊醒,披着外衫冲出门,看到隔壁院子里火光闪动刀光飞舞,脸色刷白。 “苏哲!” 春花拉住她,“小姐别过去!打起来了!” 段简璧站在院墙这边,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抖得厉害。 而另一间偏房。 郑元秋也被动静惊醒了。 他推开门往隔壁方向看了一眼,瞳孔缩成了针尖。 火把的光映着那边院子里的混战,苏哲的螺纹钢闪着寒光,河间五虎被围在中间。 没杀成。 阿史那卓儿还活着。 郑元秋的脸白了。 郑尚礼撑着门框挪到他身边,也看清了那边的情况,整张脸都扭曲了。 “爹……完了。”郑尚礼的声音在抖,“五虎没能得手,还被围住了,他们要是把我供出来……” “闭嘴!”郑元秋低声喝断他。 …… 另一边。 河间五虎这次学聪明了。 领头大汉一刀劈来,不等苏哲反击就撤步后退,第二人从侧翼递出一剑,点到为止,不跟螺纹钢硬接。 上回在泾阳村,他们跟苏哲正面对过,那根铁棍的力道有多恐怖,他们记得清楚楚。 这回五人配合更加灵活,攻一下就散,绝不给苏哲缠住任何一人的机会。 苏哲一棍横扫出去,对面的人已经闪开了。 他追出两步想扩大战果,另外三人立刻从不同方向逼上来,迫使他回防。 打得极其胶着。 苏哲心里暗骂,这五个人吃了亏长了记性,死活不跟他对力量,就像五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院墙上,薛冲半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拳头越攥越紧。 “我操……”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李震,“你看出来没有?苏哲现在的身手……” 李震死盯着院子里那道翻飞的身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看出来了,这五个人在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顶尖杀手,配合默契,打法刁钻,换了咱们任何一个人去都撑不了这么久。” “苏哲一个人扛着五个,还不落下风。” 薛冲深吸一口气,脸上全是难以置信,“我怎么觉得……师父现在未必能稳赢他了。” 程处默正提着斧头在旁边急得跺脚,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薛冲说的师父是程咬金。 卢国公程咬金,开国猛将,战场上一对三都不带喘的存在。 薛冲说苏哲可能打得过程咬金? 程处默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目光落回院子里。 看到苏哲赤着脚在石板地上闪转腾挪,螺纹钢每一次挥出都带起破空的尖啸,硬生生把五个人压在一个区域内动弹不得。 他反驳不了。 院子角落里,阿史那卓儿靠着墙根坐在地上,右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但她完全忘了疼。 她的眼睛死盯着苏哲。 草原上长大的女人,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强者为尊,能在战场上杀敌最多的男人,才配拥有最好的女人和最多的牛羊。 她见过阿爹帐下的勇士们比武,见过突厥第一勇士执失思力单挑三人,那已经是她见过最厉害的画面了。 但苏哲…… 他赤着脚,衣裳破了,肩膀上还有被蹭出的血痕,一个人扛着五个顶尖杀手的围攻,硬是不退一步。 每一次挥棍,她都觉得心脏跟着震了一下。 阿史那卓儿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比她想象中还要勇猛十倍。 这个男人……她一定要得到。 院子里,苏哲找到了节奏。 五虎虽然不跟他硬碰,但体力终究有限。 十几分钟的高强度走位消耗之下,他们的步伐开始变慢,出招的间隔越来越长。 苏哲等的就是这一刻。 领头大汉一刀劈来又要撤,苏哲这次没有追,而是侧身让过刀锋,螺纹钢顺着刀身滑下去,棍尾精准点在大汉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 大汉闷哼一声,厚背砍刀脱手。 苏哲借着这一瞬的空档,整个人转了半圈,螺纹钢扫出一道弧线,横着拍在第二人的膝弯上。 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 剩下三人见势不妙扑上来做最后搏命,苏哲大喝一声,棍法骤然变得狂暴凌厉。 三棍下去,一人肋骨折断,一人被击飞撞在墙上,最后一人的兵器直接被磕飞到了半空。 十余息之间,五虎全部倒地。 有的捂着手腕,有的抱着膝盖,有的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伤,再无战斗之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薛冲从墙头跳了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的。 “赢了!” 程处默嗷的一声扑过来,大斧头扔地上不管了,一把抱住苏哲的肩膀使劲晃。 “牛逼啊我哥!一个打五个!你现在是真的能一个打五个了!” 苏哲被他晃得头晕,一把推开他。 他的手还在微发颤,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棍身往下流,脚底被碎石硌破了好几个口子,站着都疼。 但这些都不重要。 苏哲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倒地的五虎身上,声音嘶哑。 “现在可以说了,谁派你们来的?” 第二百三十章 没证据你奈我何? 五虎中领头大汉半跪在地上,断了的手腕耷拉着,脸色灰败。 沉默了几息,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朝着县衙前院的方向一指。 “郑尚礼。”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他给我们五人体内下了慢性毒药,每月要从他手中拿解药续命。” “今夜他下令,杀不死阿史那卓儿,就断了解药。” “我们没有退路。” 苏哲的胸口猛烈起伏了两下,转过身,目光穿过院墙,死锁在前院的方向。 然后他迈步往外走。 螺纹钢拖在地上,铁棍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处默几个紧跟在后面翻过院墙。 前院偏房门口,郑尚礼和郑元秋并肩站着,看见苏哲一步走过来,郑尚礼的脸白了,下意识往郑元秋身后缩了缩。 苏哲停在三步之外,螺纹钢往地上一戳,盯着郑尚礼。 “郑尚礼,好算计,杀了阿史那卓儿,嫁祸给我。” 郑尚礼的背贴在门框上,嘴唇哆嗦了两下,随即梗着脖子叫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河间五虎信口雌黄诬陷我!他们说我指使的,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啊!” 他越说越大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跟阿史那卓儿无冤无仇,我吃饱了撑的去杀她?” 苏哲没接话,转头看向跟过来的五虎。 领头大汉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 “……我们没有物证,毒是他亲手下的,解药也是他亲手给的,从不经第三人之手。” “但我河间五虎行走江湖三十年,从不对人撒谎。信不信,在你。” 苏哲信。 这五个人有着自己的骄傲。 上次在泾阳村被他放走,他们没有趁他不备暗算,今夜被逼着来杀人也是先动手后才不得已。 他们是杀手,但不是小人。 可信归信,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大唐律法讲究人证物证俱全,他总不能凭着五虎一面之词就把郑尚礼砍了。 真那么干了,郑家第二天就能把他告到御前去。 苏哲攥着螺纹钢的手指发白,胸口堵得厉害。 郑尚礼显然也看出了苏哲的为难,缩在郑元秋背后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嘴角甚至翘了一下。 “苏县令,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凭着几个杀手的胡话就给我定罪吧?” 他歪着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 “你是县令,总得讲律法吧?没有证据就诬陷朝廷命官之子,传出去可不好听。” “他妈的!” 薛冲第一个忍不住了,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李震和尉迟宝林也跨出了一步,脸上全是怒火。 “这狗东西做了就不敢认!老子不跟他讲律法,直接打死他!” “对!打死这个王八蛋!” 程处默提起斧头就要上前。 “都站住。” 苏哲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郑尚礼看了三息,然后收回目光,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郑尚礼,带着你爹,滚回前院去,明天把账算完了再走。” 郑尚礼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哲竟然就这么放了他。 他赶紧拉着郑元秋往偏房里退,脚步快得像被鬼追。 郑元秋临进门前回头看了苏哲一眼,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门关上了。 程处默气得一脚踹在柱子上,嘶了一声抱住脚蹦了两下。 “苏哲你怎么就放了他!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那王八蛋要杀你,要嫁祸你,你就这么算了?” 苏哲靠在院墙上,赤着的脚终于能歇一歇了,脚底那几个伤口火辣辣的,也不在意,脑子转得飞快。 “生什么气。” 苏哲的语气平了下来,甚至带了点笑。 “他今晚干的事,比他自己想象的严重一百倍。” 程处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苏哲抬起头,看着夜空。 “阿史那卓儿是谁?颉利可汗的女儿。朝廷册封的定襄县主。她现在代表的不是她自己,是整个已经归降的突厥部族。” “皇帝正在推行收服突厥的国策,分化、教化、互市通商。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要杀突厥公主,你觉得皇帝会怎么想?” 程处默的嘴慢张开了。 薛冲率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 “皇帝会觉得,有人在破坏他的国策。” “对。”苏哲点头。 “刺杀阿史那卓儿,就是在跟皇帝的大计唱反调。不管有没有证据证明是郑家干的,只要皇帝对郑家起了疑心,他们的日子就到头了。” 他转头看向薛冲和李震。 “明天一早,你们俩护送阿史那卓儿回长安,让她进宫面圣,把今晚的事原本本告诉皇帝。” “她是苦主,去哭去告,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李震点头:“明白。” 阿史那卓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右臂上的血止住了,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去。” “他们要我的命,我不会放过他们,我会让大唐皇帝亲自给我一个交代。” 苏哲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倒在隔壁院子里的五虎走去。 五人还躺在原地,动弹不得。 领头大汉勉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看到苏哲走过来,眼神复杂。 苏哲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们五个,“你们体内的毒,我或许能解。” 五人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领头大汉猛抬头,布满绝望的眼底忽然迸出光来,连呼吸都急促了。 “你说什么?” 苏哲没有重复,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但我有条件。” “你说!”大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牵动伤口又跌了回去,但他顾不上疼了,死盯着苏哲的脸。 “从今往后,你们五个人跟着我。” 苏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我救你们的命,你们把命交给我。不是一天两天,是往后余生。” 五虎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有犹豫。 领头大汉咬破了嘴唇,用没断的那只手按在地上,额头重磕了下去。 “苏县令,你若真能救我五人性命,我河间五虎的命,就是你的!”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身后四人同时俯身叩首,动作牵动着各自的伤口,疼得呲牙裂嘴,但没有一个人抬头。 苏哲蹲下身,看着领头大汉那双通红的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磕了,地上凉。” 他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 毒这玩意儿他系统里没有对症的解药,但这个时代有一个人,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你们去剑南道终南山,找一个叫孙思邈的道士。” “此人医术当世无双,什么稀奇古怪的毒他都见过,能解你们身上的毒。” 第二百三十一章 威胁朝廷命官 领头大汉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孙思邈?可是那位被民间称为药王的……” “对,就是他。”苏哲打断他。 “别废话了,连夜出发,越早去越好,解了毒回来找我报到,华阴县衙,跑不了。” 五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不顾浑身伤口,朝着苏哲深躬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远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哲转过身,就看到阿史那卓儿还站在那。 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右臂上的布条渗着暗红,可她偏偏仰着下巴,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盯着他。 苏哲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你有病啊?” 他走到阿史那卓儿面前,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我说不让你住隔壁,你非要住,行,差点把命搭进去了吧?从明天起给我滚远点,越远越好,最好滚回草原去。” 阿史那卓儿被戳得后退了一步,揉了揉额头,脸上没有半点被训的委屈。 “你凶什么?我被人追杀差点死了,你不安慰我两句就算了,还骂我?” “安慰你?”苏哲的音量拔高了。 “我抓了你和爹,今晚又救了你一条命,咱俩扯平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别再往我跟前凑。” 阿史那卓儿摊开两只手,受伤的那只胳膊动了一下,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嘴上不饶人。 “人家要杀我,是因为要嫁祸给你。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你,不是我。你救我是为了你自己不被扣谋杀的罪名,怎么能算扯平?” 苏哲被噎住了。 这个逻辑……他居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 苏哲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最后硬邦邦甩出一句。 “没皮没脸!”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重得把石板地踩得啪啪响。 阿史那卓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翘,下巴扬得更高了。 她就要缠着苏哲。 不是为了什么男女之情,至少现在不全是。 她在大唐举目无亲,阿爹投降后再无兵权,突厥的部众被分散安置到各地,草原上的荣光已经碎得渣都不剩。 想要光复突厥,靠她一个人做梦都不够。 但苏哲不一样。 这个人有本事到让整个大唐朝堂都忌惮的程度,他打仗能生擒可汗,治县能让穷地方翻身,随便想个主意就能搅动天下格局。 如果能把苏哲拐到草原上去…… 阿史那卓儿攥紧了拳头,眼底全是不甘和野心。 她不会走的。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薛冲和李震牵着马在县衙门口等着。 阿史那卓儿换了身干净衣裳,右臂吊着布带,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头足得很。 苏哲站在台阶上,叮嘱了薛冲几句。 “到了长安让她直接进宫面圣,把昨晚的事原本本讲给皇帝听。她是苦主,她亲口去告,比咱们递折子管用一百倍。” 薛冲点头:“放心,保她安全到长安。” 三人上马,消失在街尾的晨雾里。 苏哲活动了一下脖子,赤脚上的伤口被段简璧贴了膏药,走路还是疼,但不耽误事。 他换上官袍戴好乌纱帽,大步走向前堂。 公堂的大门还没推开,外面的喧闹声就灌了进来。 门一打开,苏哲的眉头跳了一下。 县衙门外挤了乌泱泱一片人,少说也有二三百,老的少的男女的都有。 一看到苏哲的身影,人群呼啦往前涌了一步。 “大人!昨天您说今天有大事宣布,是啥大事啊?” “大人,捕快啥时候选拔?我家二小子力气大得很!” “苏大人,您说能让华阴县富起来,到底咋个富法?我们可盼着呢!” 七嘴八舌的声音砸过来,每张脸上都写满了迫切。 苏哲抬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 “急什么,等会就知道了。” 他扫了一眼堂下,对着张豹一抬下巴。 “张豹,带几个人去城外东边那片荒地,给我拉几车盐碱土回来,越白越好,干的湿的都要。” 张豹挠了挠头,虽然不明白要盐碱土干嘛,但二话不说应了一声,点了三个百姓帮忙,推着板车就出了门。 百姓们面相觑,盐碱土? 那不是啥庄稼都长不了的废土吗? 苏大人要那东西干嘛? 正疑惑着,堂内传出一个虚弱又带着怒气的声音。 “苏县令。” 苏哲回头。 郑尚礼被两个随从架着,从偏房那边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 他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虚汗,背上的伤让他站都站不直,只能弓着腰。 “账目,我们算出来了,华阴县本月应缴税目,二百二十贯。” 苏哲接过那摞纸看都没看,直接转手递给了旁边的吴谦。 “吴谦,你说,对不对。” 吴谦弯着腰接过账纸,翻了两页,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郑尚礼一眼,又看了看苏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回……回大人的话。” “不对,漏算了城北粮铺的新增商税和码头货运抽成,少了十贯。” 郑尚礼的脸刷地变了颜色,死瞪着吴谦,眼底全是怨毒。 这个叛徒。 苏哲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扔,看着郑尚礼,语气凉飕的。 “跟我耍心眼是吧?少算十贯,是想让我上报一个错误数字,好让华州那边参我一本?” “继续算,算不对,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县衙。” 郑尚礼的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已经趴了一整夜,伤口火辣辣地疼,连翻身都困难,硬撑着把账算了一遍,结果还是被苏哲一句话打回来。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苏哲,你别欺人太甚!我是荥阳郑氏的嫡子,不是你拿来折辱取乐的工具!你信不信……” “威胁朝廷命官。” 苏哲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公堂都听得清楚。 “重打二十大板。” 郑尚礼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二十大板。 他昨天已经挨了三十,后背烂得没一块好肉,再来二十会死的。 “你不能打!” 郑元秋从偏房冲出来,挡在郑尚礼身前,指着堂上所有人,声音都劈了。 “谁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我郑元秋跟他不死不休!” 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程处默笑了,带着十足的不屑。 “嘁。” “你算老几啊?整得好像我们多怕你似的。” 尉迟宝林也乐了,拎着刀从侧面走过来,声音洪亮。 “不死不休?跟谁不死不休?跟我爹尉迟敬德?还是跟程处默他爹程咬金?行,回长安我就跟我爹说一声,让他老人家排个时间。” 第二百三十二章 子不教父之过 段俨从后面探出个脑袋,嘿一笑。 “还是跟我爹纪国公段纶?要不跟我姑父当今圣上李世民?郑大人好大的面子,要不要给你安排一下?” 一句比一句重,一个名头比一个名头吓人。 郑元秋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是强。 荥阳郑氏是五姓七望不假。 但他郑元秋代表不了整个郑家。 而对面站着的这帮年轻人,随便拎出来一个,背后都是大唐开国功勋。 程咬金,尉迟敬德,……哪一个不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铁杆元从? 程处默晃悠悠走到郑元秋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挂着痞笑。 “让开,别挡道。” 尉迟宝林从另一侧绕过来,两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把郑元秋往旁边一推。 郑元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撑住墙才稳住身形。 郑尚礼已经瘫软了,两条腿直打颤,连站都站不住,被两个人摁倒在长凳上的时候,他终于崩溃了。 “不要,爹!救我!” 声音凄厉得让门外的百姓都缩了缩脖子。 郑元秋看着儿子被摁在凳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再打下去,郑尚礼真的会死。 昨天已经伤到了骨头,大夫说至少养两个月才能下地,现在再来二十…… 郑元秋冲上前一步,扑通跪在了苏哲面前。 前御史大夫,荥阳郑氏家主,给一个七品县令跪了。 郑元秋的膝盖砸在石砖上,发出闷响,抬起头,脸上的傲气和怨毒全都碎了,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惶恐。 “子不教,父之过。” “是我管教不严,让逆子口出狂言冒犯了苏县令。这二十板子……我替他受。” 公堂里鸦雀无声。 门外的百姓探着头往里看,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程处默收起了笑容,偏头看向苏哲。 苏哲站在公案后面,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郑元秋。 替子受过。 多感人啊。 要是换个不知道内情的人在这,说不定还真会被这副慈父模样打动。 段简璧十指尽断的血。 泾阳村深夜闯入的刺客。 还有战场上郑尚官借军法要他脑袋的那张脸。 这都是眼前这个慈父和他的好儿子们干的事。 苏哲从公案后面走了出来。 “准了。” 他对尉迟宝林点了点头,“放开郑尚礼。” 尉迟宝林松了手,郑尚礼软得跟烂泥一样从凳上滑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郑元秋闭上眼睛,撑着地面爬上了长凳,自己趴了上去。 苏哲从衙役手里接过板子,掂了掂,这块板子不轻,三斤出头的榆木,打在普通人身上能把皮肉打烂。 郑元秋身份地位不一样,这次肯定不能让手下人动手。 估计他们也不敢。 索性自己直打。 他走到郑元秋身侧,双手握住板子,没有犹豫,第一下就是实打实的。 “啪!” 板子落在郑元秋后背上,声音闷沉。 苏哲一下一下打着,频率不快,但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打下去的,没有任何花哨。 最后一下打完,郑元秋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然后再也不动了。 公堂里没有人说话。 门外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郑尚礼愣在原地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爹!”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手指哆嗦着探了探郑元秋的鼻息,还有气,但浅得吓人。 “还愣着干什么!”郑尚礼扭头朝随从吼,嗓子都劈了,“抬人!去医馆!快!” 四个随从手忙脚乱地卸下一扇门板,将郑元秋平放上去,一路小跑往外抬。 郑尚礼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红着眼盯着苏哲。 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咙里的话往上涌,恨不得把最恶毒的字眼全砸到苏哲脸上。 但他的目光扫过苏哲身后那一排人。 程处默拎着斧头在剔指甲,尉迟宝林的刀还没归鞘,段俨嘴里嚼着个果子冲他咧嘴笑。 郑尚礼的牙咬得咯吱响,胸口憋着的那口气堵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没骂出来。 转身走了。 脚步又急又快,背影狼狈得不成样子。 公堂门口,吴谦站在那,双腿还在打颤。 他从头到尾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楚楚。 哲亲手拿板子打的郑元秋,一下没留力,二十大板结实实落在那位前御史大夫身上。 四品大员。 荥阳郑氏家主。 五姓七望的当家人。 就这么被一个七品县令按在凳上打了。 吴谦的后背全湿透了,之前还想着给苏哲使绊子,算计税目漏洞,想着给郑家卖命换个前程。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简直是嫌命长。 门外挤着的乡绅员外们也是同一副表情,脸色发灰,站都站不稳。 张员外缩在人堆最后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旁边的李掌柜攥着自己的袖子,指节发白。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位新县太爷,不能惹。 绝对不能惹。 连郑元秋都护不住自己的儿子,他们这些小角色算什么?苏哲要整死他们,跟捏死只蚂蚁没区别。 苏哲扫了一眼门口那群噤若寒蝉的面孔,把板子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周。” 马周从侧面快步走出来,拱手低头,“大人。” “选捕快,五十人。” 苏哲掰着手指头算,“十个要识字的,能写会算,往后帮着你处理文书,剩下四十个,要机灵,要身子骨硬,能跑能打的。” 马周张了张嘴,脸上浮出为难。 “大人,五十名捕快……” “月俸按最低算,每人五百文,五十人就是二十五贯。一年三百贯,这还没算衣食和兵器的损耗。” “县衙现在的账面您也清楚,商税加补缴拢共不到七百贯,刨去上缴朝廷的份额和日常开支,根本撑不住五十个人的编制。” 苏哲靠在公案边上,翘起二郎腿。 “先选。” “等会你就知道钱从哪来了。” 马周还想再劝,对上苏哲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跟苏哲相处这些天,看明白一件事,这位爷从不打没准备的仗,他说钱会有,那就一定会有。 马周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华阴县衙招选捕快,年十八至三十五,身强力壮、品行端正者皆可报名!额五十,择优录取!” 这句话喊出去,门外的百姓炸了锅。 捕快! 吃公家饭的捕快! 有月俸拿,出去办差穿官服,走到哪都有人叫一声差爷,更要紧的是,家里人从此有了靠山,谁还敢欺负? 不到半炷香工夫,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龙。 五百多号人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前涌。 有拎着锄头跑来的庄稼汉,放下担子直接冲过来的挑夫,还有从城外闻讯赶来的猎户。 马周和吴谦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问话一个记录,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唐盐铁官营 一个时辰过去。 五十人选定。 十个识字的里有落第的童生,有教过私塾的穷书生,还有帮商铺记过账的伙计。 四十个壮实的更是个顶个的精神,有猎户出身力气大得能扛起石磙子的,有家里练过几年拳脚功夫的,还有当过镖师但年纪大了退下来的。 被选上的人站成几排,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我娘说了,这辈子能吃上官家饭,祖坟冒青烟。” “你娘说得对,咱得给苏大人好干。” 苏哲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先回去跟家里人报个信。明天一早到县衙集合,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负责操练你们,谁偷懒直接踢走。” “是!” 五十人齐声应了一句,声音洪亮得把瓦片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正散着,张豹的声音从街尾传过来。 “苏哥!土拉回来了!” 三辆板车吱呀吱呀碾过石板路面,车上堆着灰白色的泥土块,干的湿的混在一起,散发着碱味。 苏哲跳下台阶,走到板车前抓起一把土捏了捏,点头。 “够了,卸到后院去。” 程处默撸起袖子第一个上手搬土,边搬边嚷:“来,干活了干活了!弟兄们都动起来!” 尉迟宝林和段俨也跟上,驾轻就熟地往后院搬运。 段简璧指挥春花去烧水,自己到灶房把之前备好的黄豆搬出来。 这几个人之前在泾阳村亲眼看过苏哲用豆浆制盐的全过程,每个步骤都记得清楚。 门口围观的百姓见状,交头接耳起来。 “盐碱土?苏大人弄这个干啥?” “该不会是想从里头提炼盐吧?”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摇头,“我年轻时候试过,熬了三天三夜,啥都没熬出来,白费柴火。” “就是说嘛,盐碱地里的盐分散得太开了,根本没法子聚到一块去。要是这么简单,朝廷的盐官还不早就干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质疑的,摇头的,看热闹的,没一个看好。 偏房门口,郑尚礼被随从搀着站在阴影里,听到百姓们的议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呵。” “苏县令果然是个妙人,连盐碱土都敢打主意。也不想,大唐立国这么多年,那么多能工巧匠都没能从盐碱地里弄出盐来,你苏哲就能?” 他往前走了两步,扬着下巴冲后院方向喊。 “等会提炼不出来,你今天在百姓面前吹的牛皮可就全破了。到时候华阴县的人才知道,他们的新县太爷不过是个只会吹牛的骗子。” 没人理他。 后院里叮当当忙活着,该磨豆子的磨豆子,该烧水的烧水,谁都没搭他的茬。 郑尚礼的脸挂不住了,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胸口堵得难受。 就在这时,一个随从急匆匆从外面跑回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二公子,老爷醒了。大夫说伤了皮肉筋骨,但没伤到脏腑,不碍性命。现在城东客栈歇着,让您放心。” 郑尚礼浑身一松,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爹没事就好。 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都不知道怎么跟大哥和族里交代。 苏哲正端着一盆豆浆从灶房出来,听见随从那句不碍性命,脚步顿了一下。 郑元秋竟然挺过来了。 二十板子,每一下他都没留手。 那老东西五十多岁的人了,这都没被打死,骨头是真够硬的。 不过也好。 死了反而麻烦,活着才能慢慢收拾。 苏哲收回目光,继续往院子里走。 郑尚礼看着苏哲的背影,眼底的恨意浓得快要滴出来。 两个时辰。 后院里忙得热火朝天。 每一步苏哲都盯着,程处默几个也帮着把控火候和时间。 门口的百姓散了一批又来一批,全是探头探脑看热闹的。 郑尚礼就杵在偏房门口等着看笑话。 直到灶上的大铁锅里水分收干,锅底露出一层白花的结晶。 苏哲拿铲子刮下来,倒进一个干净的粗瓷碗里。 细盐。 白得晃眼,颗粒均匀,跟官盐铺子里卖的上等精盐一模一样。 马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苏哲拿秤称了称,“八斤。” “三车盐碱土的成本几乎为零,柴火和黄豆的耗费加起来不到八十文。八斤细盐按市价卖,二百文一斤,一千六百文。刨去成本,净赚一百二十文出头。” 马周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您真的把盐炼出来了?” 他抓起碗里的细盐在指尖碾了碾,放舌尖上尝了一口,咸的,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比他从前吃过的任何盐都干净。 “这是细盐!上等的细盐!”马周的声音都变了调,“天底下竟有这种法子!从废土里炼出细盐……大人,您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门口的百姓全涌了上来。 “真的假的?白花的那是盐?” “我看!让我看看!” “老天爷……真是盐!细盐!” “那可是盐碱土啊!种不了庄稼的废地!苏大人竟然能从里面弄出盐来!” 人群沸腾了,你推我搡往前挤,全想亲眼看看那碗白花花的东西。 之前摇头不看好的老汉挤到最前面,伸手沾了一点放嘴里,咂吧了两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是盐!真是盐!比我这辈子吃过的都细都好!” 苏哲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往上翘了翘。 一百二十文的利润看着不多,但那是三车土的量。 华阴城外那片盐碱荒地有多大? 几千亩。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料,零成本。 等规模铺开,招上百来号人日夜开工,一天出几百斤盐不是问题。那时候的利润…… 足够养活五十个捕快,还能有大把余钱搞建设。 郑尚礼站在偏房门口,脸上的讥讽笑容早就碎了。 他死盯着那碗细盐,瞳孔收缩,呼吸急促,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不可能。 怎么可能? 盐碱土里提炼细盐,这种事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白花花的盐,八斤,从三车废土里炼出来的。 郑尚礼的脑子飞速转着,越想越心惊。 华阴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穷。 地里长不出东西,百姓没活路,县衙没税收。 这是郑家困死苏哲最大的依仗。 但现在苏哲有了制盐之法。 盐碱地越多,他的原料越多。 原料越多,产出越大。 产出越大,钱越多。 这个逻辑一旦跑通,华阴县的穷就不再是问题。 苏哲不需要种地,不需要招商引资,靠卖盐就能把这个县养起来。 那郑家在华州布的那张网,还有什么用?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郑尚礼往前踏了一步,扬起声音。 “苏哲,你私自制盐,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唐律令,盐铁官营,私自煮盐贩盐者,死罪!” 第二百三十四章 跟着苏大人准没错 门口的百姓刚热起来的劲头,被这一盆冷水浇得愣住了。 是啊,私自制盐贩盐,大唐律令明白写着,死罪。 几个挤在前排的庄稼汉对视一眼,脸上的兴奋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苏大人……这……” “这不犯法吧?” 郑尚礼看到百姓的反应,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顺了。 他就知道。 苏哲再能折腾又怎样? 盐铁官营是大唐国策,别说一个七品县令,就是刺史来了也不敢碰这条红线。 今天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翻了车,苏哲的威信就彻底完了。 郑尚礼撑着门框往前迈了一步,抬起下巴,等着看苏哲出丑的模样。 苏哲站在那碗白花的细盐旁边,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甚至笑了一下。 然后伸手往怀里摸去,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两根手指捏着边角,当众展开。 “制盐令。” 苏哲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县衙都听得清清楚楚。 “经陛下恩准,华阴县特许开设官营盐场,所产细盐统一交由盐督司收购,本官出发前就拿到手了。” 他把那卷绢帛朝郑尚礼的方向抖了抖,上面的御印和尚书省批文赫然在目。 “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尚礼的脸僵了。 整个人站在那里,脑子嗡嗡的,两只眼睛死盯着那卷制盐令,瞳孔不断收缩。 制盐令。 苏哲有制盐令。 他来华阴之前就拿到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苏哲就没打算靠种地搞政绩。 他要的是盐。 华阴遍地都是的盐碱地,在别人眼里是废物,在苏哲眼里是金矿。 而他郑尚礼,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郑尚礼的指甲嵌进门框的木头里,十指发白,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口血腥气,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哲已经收起制盐令,转身朝门口的百姓走去,在台阶上站定,朝着乌泱泱挤在一起的人群扬声开口。 “乡亲们,制盐令我已经申请下来了。咱们制出来的盐,统一卖给朝廷盐督司,只要不走私,你们不用担心犯法的事。” 百姓们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不少人长出一口气,你看我看你,眼底的担忧迅速被期待取代。 苏哲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盐碱土中的盐分提炼干净之后,剩下的土就是能种庄稼的好地。” “城外那十万亩盐碱荒地,等制盐完成,会均分到各家各户,按现在的户数算,每家能分到二三十亩。” 这话一出,门口炸了。 “二三十亩?” 一个穿着补丁短褐的中年汉子嗓子都劈了,两只手攥着拳头在发抖。 “我……我家现在就三亩旱田,还是租的张员外家的……二三十亩……” 他旁边的老汉已经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哲抬手往下压了压,等人群稍微安静了些,接着说。 “从明天开始,全县全力制盐。不让你们白干,有工钱拿。” “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道谁带的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呼啦跪倒一片,哭声笑声混在一起,有人拿袖子擦眼泪,有人仰着头朝天乐,整条街都是嘈杂的欢呼。 苏哲没动,等了一会儿,再次扬声。 “都起来。我就一个要求。”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 “必须遵纪守法。” 百姓们慢站起来,安静下来听他说。 “这是改变华阴县和你们命运的机会。制出来的盐,一粒都不能私卖。” “若是有人走私贩盐被朝廷查到,陛下一道旨意下来,制盐令收回去,华阴县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苏哲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 “你们和你们的儿孙,继续在这片盐碱地上穷一辈子。所以我希望你们互相监督,发现谁敢动歪心思,立刻来县衙举报。” “苏大人放心!” 前排一个黑脸壮汉拍着胸脯,嗓门震天响,“谁敢坏了华阴县的活路,不用大人动手,我们自个先把他打死!就是蹲大牢也值!” “对!打死他!” “谁敢偷盐,全家撵出华阴县去!” 百姓们群情激愤,一个赛一个喊得响亮,那股子护食的劲头让人毫不怀疑真有人敢动歪心思,不等衙门出手,邻里就能把他活撕了。 苏哲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利益共同体一旦形成,比任何律法都管用。 人都是监督者,比他养五十个捕快盯着都好使。 他转过身,朝着后院走去,冲马周和吴谦招了招手。 “你俩跟我来,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安排。” 三人进了后堂,马周已经拿出纸笔准备记录了,“张豹,一亩地大概能挖多少盐碱土?” 张豹挠了挠后脑勺,回忆了一下今天去挖土的经验,“差不多一平米一车,一亩地往少了说,六七百车没问题。” 马周的笔顿了一下,低头飞速算了起来,嘴里念有词。 几息之后他抬起头,眼底全是亮光。 “大人,我有个想法。与其由县衙统一安排挖土,不如分包到每一户。一家四口人,一天运个二十车绝对不成问题。” “一亩地按六百车算,三车土利润一百二十文。六百车就是……二十四贯。” 吴谦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四贯,一亩废地的产出比上等良田还高十倍不止。 马周放下笔,抬头看向苏哲。 “收入高一些的百姓,一月也就四百文左右。咱们按四个人负责一亩地来算,一人一月给四百文工钱,既不亏百姓,县衙也能留下充足的利润。大人觉得如何?” 苏哲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桌面。 四百文。 够活,但也就是够活。 这些百姓穷了多少年了? 被地主盘剥,被贪官压榨,连三百文的工钱都能被赖掉。 他来华阴是为了搞死郑家没错,但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百姓愿意信他跟他干,他总不能只给人一口饿不死的稀粥。 “提炼细盐的利润很可观,让百姓多赚点吧。” 苏哲伸出手指比了个数,“一人一月六百文,一亩地四个人,两千四百文。” 马周的笔停住了。 六百文。 比他预算的多了整一半。 他抬头看着苏哲,苏哲正翘着二郎腿靠在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马周低下头,在纸上把数字改了过来,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他跟着苏哲的时间不长,但越跟越觉得,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当官的都不一样。 嘴上说着只为搞钱搞死郑家,手底下做的事却实在在落在百姓头上。 六百文。 对苏哲来说可能只是一句话,但对华阴县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来说,是一家老小能穿上新衣裳,年节能吃上一顿肉的底气。 马周攥着笔杆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庆幸自己当初在西市被郑尚礼欺辱时,是苏哲站了出来,更庆幸自己没有犹豫,跟着这个人来了华阴。 这条路走对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盐碱地里的金矿 苏哲从后堂出来,马周和吴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记录好的方案。 门口的百姓还没散,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见苏哲出来,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苏哲站在台阶上,双手往下压了压,等所有人都安静了,才开口。 “我就说一遍,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从今天开始,城外的盐碱荒地,按户分包。一户一亩,四个人负责挖土运土,干完一亩地,当场结算工钱,二千四百文。”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千四百文,两贯多。他们一家人累死累活种一年旱田,扣掉租子和赋税,到手的也不过这个数。 苏哲没停,接着往下说。 “每户出三到四个成年人去挖盐碱土,多余的人手,去制盐作坊帮工,不管是挖土还是制盐,一律按每人每月六百文发工钱。” “六百文?!” 人群里一个瘦高的汉子嗓子都变了调,“大人您没说错吧?六百文一个月?” “你聋了?本官刚才说得够清楚了。”苏哲翘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 “六百文只是底数,干得好的另有奖赏。怎么发,等制盐上了正轨再定章程。” 底下彻底沸腾了。 六百文。 华阴县的佃农一个月累断腰能挣多少?三百文顶天了。还得看天吃饭,旱了涝了颗粒无收的年头比皆是。 苏哲给的是实打实的工钱,旱涝保收。 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句话。 “还有一条。挖完盐碱土、提炼完盐分之后的地,就是能种庄稼的良田。这些良田,按分包的亩数,直接划到你们名下。” “是自己的田?不是租的?”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颤着声音追问。 “自己的。”苏哲点头,“县衙登记造册,发田契。” 老妇人的腿一软,旁边的儿子赶忙扶住她。她抓着儿子的胳膊,眼眶红透了,嘴唇抖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 “儿啊……咱家要有自己的田了……” 她这辈子种了四十年地,没有一寸是自己的。 周围的百姓再也绷不住了,欢呼声、叫好声、哭声搅在一起,整条街都在震。 苏哲等了一会儿,抬手压了压,又转头看向缩在人群后面那几个穿绸衫的乡绅员外。 “你们几个,过来。” 张员外和李掌柜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挤到前面。 苏哲掰着手指头数。 “柴火,三万斤,三天之内送到城东空地。黄豆,五千斤,同样三天。铁锅,一千口,十天之内到位。” 张员外的嘴张了张,“大……大人,一千口铁锅,这数目……” “嫌少?”苏哲挑了挑眉。 “不!”张员外摆手得跟拨浪鼓似的,“下官……不是,小人的意思是,本地铁匠铺子产量有限,十天怕是——” “那就去外县买。”苏哲打断他,“渭南、同州、华州城里,铁匠铺子有的是。钱不够本官先垫,回头从盐利里扣。”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当然了,你们跑腿采买,差价和利润本官不管。卖柴火黄豆给县衙,也按市价结算。” 张员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采买物资是有利润的。三万斤柴火、五千斤黄豆、一千口铁锅——这是笔大生意。光是从中过一手,就能赚几百贯。 “小人这就去办!”张员外一躬到底,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掌柜和另外两个员外也紧跟着溜了,生怕晚一步好处被人抢走。 苏哲看着他们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这帮人精明得很,之前怕得要死,现在一听有钱赚,跑得比谁都快。 不过无所谓,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从这件事里获利。百姓挣工钱,乡绅挣差价,县衙挣盐利。利益绑在一起了,谁都不会拆台。 “走!”苏哲拍了拍手,朝着城门方向大步走去,“都跟我去分地!” 一声令下,两三百号人浩浩荡荡跟在苏哲后面,往城外涌去。 程处默扛着斧头走在最前面开路,尉迟宝林和段俨一左一右护着段简璧,马周怀里抱着一摞空白田册和丈量用的绳尺。 队伍拉了半条街长,热闹得跟过年出门放鞭炮一样。 偏房门口。 郑尚礼扶着门框站在那,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脸色铁青。 他的随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二公子,要不要……” “去。”郑尚礼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哑难听,“去城东客栈,把刚才的事一字不漏告诉我爹。” 随从领命,转身就跑。 郑尚礼撑着门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制盐令。 分包盐碱地。 六百文工钱,分田到户。 每一条都是钉子,钉进华阴县百姓的心里。 从今天开始,这些人就是苏哲的人了。 铁打的。 谁动苏哲,就是动他们的饭碗和田地,他们会拿命来拼。 郑尚礼闭上眼,脊背贴着冰冷的门框,整个人在发颤。 完了。 华阴这个局,彻底被苏哲翻过来了。 …… 城外三里。 当苏哲带着人走到那片盐碱地边上时,所有人都停了脚步。 一望无际。 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全是泛着黄白色的荒土。 寸草不生,干裂的地面上析出一层盐霜,白花的,阳光照上去刺得人眯眼。 苏哲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间碾了碾。 干,硬,盐分含量极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向马周。 “开始吧,从东边这头开始丈量,一亩一块,打上木桩标记,分完一块登记一户。” 马周应了一声,招呼着吴谦和几个识字的新捕快展开绳尺,带着百姓散开去丈量。 苏哲没跟过去,而是朝段简璧招了招手。 “走,跟我去那边转。” 段简璧小跑几步跟上他,鹅黄色的斗篷在风里鼓起来。 两人沿着盐碱地的边缘走,苏哲的目光扫过地形,这片荒地北面靠着一条干涸的河道,东边是低洼地带,西面地势稍高。 “制盐场建在西边那块高地上。”苏哲指了一下,“地势高,排水方便,离官道也近,往后运盐出去省脚力。” 第二百三十六章 拐走苏哲难度飙升 段简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忽然开口。 “苏哲。” “嗯?” “你给百姓的工钱,是不是太高了?”她偏着头看他,“六百文,比马周建议的多了一半,县衙的开支……” “钱不够再赚。”苏哲打断她,语气很随意。 “但这些人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改命的机会,我给他们多一点,他们干活就卖命一点。”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大善人,六百文买来的是人心。有了人心,我在华阴才站得稳。郑家再怎么折腾,也动不了我分毫。” 段简璧看着他的侧脸,没再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嘴上说着算计,做出来的事偏偏让人心暖。 这人就是死鸭子嘴硬。 …… 长安,太极宫。 薛冲和李震牵着马,护送阿史那卓儿从皇城正门进去。 阿史那卓儿右臂吊着白布带子,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火。她迈过两仪殿的门槛时,整个人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 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见三人进来,放下朱笔,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副模样?” 阿史那卓儿走到殿中央,站定了,没有行礼,直接开口,声音又尖又硬。 “大唐皇帝,你骗我。” 李世民的笔搁在砚台上,响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答应过我父汗,归降大唐,善待我们。” 阿史那卓儿的胸口起伏着,吊着的右臂抖了两下,“善待?有人要杀我!就在你册封我住的地方,就在你的地盘上!” 她把右臂往前一伸,白布带子上渗出的血迹清楚楚。 “这是昨天晚上挨的刀,差一寸就砍在脖子上,大唐皇帝的承诺,就是这么回事?” 李世民的眉心拧得死紧,转头看向薛冲。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薛冲上前一步,抱拳禀报,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河间五虎夜袭,苏哲赤脚救人,以一敌五击败刺客,五虎供出幕后指使是郑尚礼。 李世民一句话都没插,听完之后整个人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薛冲低着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好一会儿,李世民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殿里的内侍都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来人。” “奴婢在。” “宣刑部侍郎张允济。” 不到半炷香工夫,张允济匆匆赶来,一进殿就闻到了不对的气氛,赶忙低头听命。 李世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刺杀朝廷册封的定襄县主,此事交由刑部全力彻查。” “前御史大夫郑元秋,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得离开长安半步。” 张允济脊背绷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阿史那卓儿站在殿中央,听到停职二字,咬着的牙松了松。 但她没走,站在原地不动,又开口了。 “我不要薛冲和李震保护我。” “我要苏哲。” 李世民的眉头往上挑了一下,还没开口,薛冲先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哲是华阴县令,正经的朝廷命官,一县之长,他有公务在身,整个华阴县几千百姓等着他治理,哪有工夫陪你一个人?” “你在长安,薛冲和李震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保你安全绰有余。” 阿史那卓儿的嘴抿成一条线,攥着拳头站了好半天,胸口那股气堵得难受。 她当然知道这个要求不合理。 但她就是想靠近苏哲。 但李世民的脸色摆在那里,不容置疑。 阿史那卓儿憋了几息,终于没再开口,转身走了出去。 薛冲和李震对视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眼底的寒意还没退。 郑元秋。 他给过机会了。 朝堂上明里暗里警告了多少次?连大门被天雷炸了都没让这老东西收手。 如今竟然敢动刺杀突厥公主的脑子,这是嫌命长了。 正想着,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 “陛下,纪国公段纶求见。” 李世民收了收脸上的阴沉,坐正了身体。 “宣。” 段纶一进来,李世民就看出不对——这人脚步带风,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下去,跟上次送表格统计法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来炫耀了。 李世民的眉心跳了一下。 果然,段纶走到御案前站定,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叠好的宣纸,往御案上一放,脸上那股得意劲快溢出来了。 “陛下,您看这个,苏哲新作的诗作!” 李世民拿起来细看,第一首读完,指尖便顿住了。 “不错。” 他又往下读,越眉头挑得越高,读到最后一首时,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回去,手指捏着宣纸的边角,许久没放下。 “这小子的文采……当真了得。” 李世民把纸放回御案上,目光仍停留在那几行字上。 “之前那首梅花吟名震长安,朕还以为是偶得佳句,现在看来,不是偶然,是真有这个底子在。” 段纶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连拱手:“陛下慧眼如炬。”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这人每回来都是这副嘴脸,恨不得把我女婿天下第一刻脑门上。 “行了,说正事,这诗怎么来的?苏哲在华阴写着玩的?” 段纶收了笑,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这诗不是写着玩的,是跟人斗出来的。” “斗诗?跟谁?” “华州长史崔信明。” 段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昨晚郑元秋带着崔信明去了华阴县衙,明面上说是去领人,实际上就是去找苏哲麻烦。” 他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崔信明如何仗着长史身份蛮横施压,如何想用越权手段罢免苏哲,如何在刺史面前丢了脸,恼羞成怒之下非要用斗诗来找回面子。 “结果呢,苏哲连甩了好几首,崔信明一首都接不住,当场输了两千贯彩头。” 李世民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崔信明。”李世民终于开口,嗓音冷了三分。 “去年科举进士出身,朝中不少人举荐他,说此人文采斐然,可堪大用,朕本想给他机会,让他在华州历练几年,再调回中枢重点栽培。” 第二百三十七章 华阴县令成了焦点他顿了 “现在看来,此人心性有大问题。仗着上官身份欺压下属,输了还恼羞成怒,这种人若将来居了高位……”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必成奸臣。” 段纶垂头不语,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陛下这态度就对了。 崔信明是郑家的人,借郑家的关系爬上来的,打掉他一个不算什么,但这是朝廷释放信号,谁替郑家卖命,谁就没有前程。 李世民把那几张诗稿重新叠好,手按在上面没动,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苏哲说终南山里藏着一个神医,叫什么来着?” 段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孙思邈,苏哲让河间五虎去找他解毒。” “派人去查。”李世民抬起头。 “终南山地界不小,若真有这等神医隐居山中,朝廷不能不知道,此人若当真医术通神,请到长安来,对大唐百姓也是大好事。” 段纶拱手应下。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段纶退下。 段纶乐颠走了,步伐轻快得不像个四十五岁的国公。 殿门外的回廊里,阿史那卓儿一直没走远。 她的右臂还吊着白布,身子靠在廊柱边上,远看着段纶走出来的方向。 刚才段纶进去之前,她正好经过,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是完整的对话,但断续够她拼凑出意思。 李世民夸苏哲文采,要栽培。 阿史那卓儿的眉头拧了起来,胸口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 本以为苏哲只是个七品小县令,虽然有本事,但在大唐朝堂上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可现在看来,李世民对苏哲的重视程度远超她的估计。 一个皇帝,因为一个县令写的几首诗就龙颜大悦,随口提到的一个人就立刻下令去查。 这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 要把苏哲从大唐拐走,难度比她想象的大十倍不止。 阿史那卓儿咬着下唇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归义王府。 颉利可汗被安置在长安城东的一处宅院里,名为王府,实际上跟软禁差不多。 院子不大,门口有禁军值守,出入都有人跟着。 阿史那卓儿到的时候,颉利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晒太阳。 昔日统帅百万铁骑的草原霸主,如今穿着灰旧的布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颊都凹了下去。 听到脚步声,颉利抬起头,看见女儿吊着胳膊走进来,目光颤了一下。 “卓儿,你的伤……” “不碍事。”阿史那卓儿走到他面前,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坐下。 “阿爹,我有话跟你说。” 颉利看着女儿的脸色,感觉到她眼底压着一股急切的东西,点了点头。 阿史那卓儿没有绕弯子。 “阿爹,我要把苏哲弄到草原上去。” 颉利的手停住了,浑浊的眼底浮上复杂神色。 “苏哲?就是生擒我的那个小子?” “对。”阿史那卓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 “他能打仗,能治国,能搞钱,能发明东西。大唐现在搞的那些什么收服突厥的国策,全是他出的主意。有这样的人在草原上,光复突厥就不是做梦。” 颉利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没想过翻盘,但被关在这里,兵权没了,部众散了,他拿什么翻? 可如果真有苏哲这样的人…… “他凭什么跟你走?”颉利的声音沙哑,“他是大唐皇帝的人。” 阿史那卓儿攥紧了拳头,左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爱财。” “苏哲这个人,什么都好,就一个弱点,见钱眼开,给他足够多的金银,他什么都肯干。” 颉利盯着女儿看了好几息。 “你要我告诉你,宝藏在哪?” 阿史那卓儿没有否认,迎着父亲的目光点了头。 颉利的呼吸重了几分。 那些宝藏是他经营了二十多年攒下的底牌,突厥征战四方掠来的金银珠宝,分散藏在草原各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但现在他被困在长安,那些宝藏埋在地下烂掉也没有用。 如果卓儿能用这些东西换来苏哲的效忠…… 颉利的眼中缓缓燃起一团火,那是被囚禁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现的东西。 “听好了,只说一遍。” 他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阴山以北,狼头峰下,有一处山洞,入口被碎石封住……” “定襄城东面五十里,有一条干河沟,河沟尽头的大石下面……” “还有一处……在碛口以南,当年跟大唐打渭水之盟时,我提前藏了一批军械和甲胄在那里,没动过。” 阿史那卓儿的瞳孔一点放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阿爹,还有一件事,草原上还有哪些人是可以信的?” 颉利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目光清明了许多。 “执失思力投了大唐,不能用,阿史那社尔有自己的心思,也不能用。” “但有几个人你可以找……” 阿史那卓儿把每一个名字都刻进脑子里,攥着拳头的指节发白。 “阿爹放心,我一定把苏哲拐到草原上去。 等我们东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接你出来。” 颉利看着女儿那张年轻倔强的脸,喉头动了动,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她头顶。 “小心行事,李世民不是蠢人,你身边一定有他的眼线。” 阿史那卓儿点了点头,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院子。 她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胸腔里跳着一颗滚烫的心。 苏哲爱财如命。 她就不信砸不动他。 …… 华阴县。 苏哲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县衙。 盐碱地的分包进展顺利,马周和吴谦带着新招的捕快丈量了一整天,登记了六十多户,木桩钉得整齐齐。 百姓干劲冲天,不少人连午饭都没回去吃,在地头啃干饼就着凉水对付了。 苏哲进了后堂,刚把官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段简璧就端着热汤走进来。 “先喝口热的。” 苏哲接过碗仰头喝了两口,烫得龇了龇牙,才想起什么。 “对了,崔信明那两千贯送来没有?” 段简璧点头:“申时就到了,马周清点过了,一文不少。”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他为什么不参加科举? 苏哲靠在椅子里,两条腿伸直了往桌下一搁,嘴角终于往上翘了一点。 两千贯。 加上之前乡绅补缴的五百贯和零碎收入,县衙府库现在有两千七百多贯。 够了。 够他把盐场的基础设施搭起来,够付第一批百姓的工钱,够买齐柴火和黄豆的第一期物资。 苏哲闭上眼歇了几息,脑子里转着接下来的安排。 明天继续分地,后天开工制盐。 十天之内让第一批盐出来,运到盐督司换成现银,有了现银就能滚起来。 一个月之内,他要让华阴县的百姓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钱。 钱,就是底气。 百姓有了底气,他在华阴的根就扎得再深不过了。 到时候郑家拿什么跟他斗? …… 第二天一早,苏哲又带着人出了城。 这次不只是分地了。第一批领到包干任务的百姓已经开始挖土,板车一趟接一趟往城西高地上运。 制盐作坊的地基也开始平整了,程处默带着新招的捕快搬石头夯地面,嗷叫着比谁搬得多。 苏哲在工地上转了一上午,确认各个环节都跑顺了,才放心回了县衙。 ……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百官列班。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下面一排朝服上扫过去。 “昨日薛冲和李震护送定襄县主回京,诸位应当已经知道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河间五虎,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杀手。在华阴县衙隔壁行刺定襄县主阿史那卓儿,被苏哲当场击退擒获。” “五虎供认,指使之人是荥阳郑氏二公子郑尚礼。”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站在文臣队列后方的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先不说这件事的真假问题,单说陛下摆在百官明面上说,就意味着不想给郑家面子了。 看来这次陛下是真的生气了。 李世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拔高了两分。 “阿史那卓儿是朝廷册封的定襄县主,她代表的不是她一个人,是数十万归降的突厥百姓。” “朕推行收服突厥之策,分化安置、教化通商,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天下太平,为的是边关不再有将士流血!”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茶盏跳了一下。 “郑尚礼置国家大义于不顾,为一己私仇刺杀朝廷册封的县主!一旦突厥各部以为朝廷过河拆桥,数十万人反了怎么办?” “边关再开战,死的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 满殿文武齐刷刷低下了头,陛下这话说的没毛病,众人心中不禁对郑尚礼这个蠢货腹诽不已。 怎么想的? 竟然想用刺杀阿史那卓儿来陷害苏哲,脑子被驴踢了吧?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去,落在某几个人身上,“此事一旦查实,以谋逆论处,全家连坐!” 前排有人的膝盖软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李世民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接着往下说。 “郑元寿。” 站在文臣中列的一个清瘦老者身体一僵,出列跪下。 “臣在。” “你是郑尚礼的亲伯父。” 李世民的语气冷得听不出温度,“即日起禁足府中,配合刑部调查。事情没查清之前,不得踏出家门半步。” 郑元寿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后背全湿了。 “崔义玄。” 又一个人出列跪下,声音都在抖。 “臣……臣在。” “你家与郑家联姻,你女儿嫁的是郑尚礼的堂兄,同样禁足。” 李世民一连点了五个人的名字。 有的是郑家的直系亲属,有的是姻亲,全部禁足待查。 每喊一个名字,殿内的气氛就冷一分。 等五个人都跪在那了,剩下的百官才算看明白了,陛下这不只是查案,这是要动郑家。 而且不是小动。 是那种抽丝剥茧、一层往下扒的查法。 今天禁足五个,明天可能就是十个。 查着查着,整个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人脉网就断了。 杀鸡儆猴。 几个平时跟郑家走得近的官员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目光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等了一会儿,确认殿内所有人都把信号收到了,才换了个话题。 他从御案上拿起几张宣纸,朝下面扬了扬。 “诸位看这个。” 内侍接过来,递到前排几位重臣手中。房玄龄接过一看,眉头挑了起来,嘴里念着上面的词句,越念越往后仰。 “好诗。” 他把纸传给旁边的杜如晦,两只眼睛亮得不行,“陛下,这是……您的新作?” 杜如晦看了两眼,也跟着点头:“文采飞扬,气象万千。陛下果然……” “不是朕写的。”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百官面相觑。 房玄龄手里的纸又传了下去,魏征接过来扫了两眼,眉头紧锁,明显在琢磨这是谁的手笔。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华阴县令苏哲所作。” 殿内安静了两息。 “华州长史崔信明前日以诗文相较,败北,这几首便是当时苏哲当场所作之诗。” 魏征拿着纸的手顿了一下,重新低头去看,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李世民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崔信明是去年科举的进士,殿试排名前十,他的文才在座诸位心里有数。” “苏哲能在诗文上胜过崔信明,说明什么?说明此人文才极高。” 他停了一拍,扫视群臣,“然而朕查过了。苏哲从未参加过科举。” 底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李世民的手指敲着扶手,声音放慢了半拍,“他有这般文才,为何不参加科举?” 这句话挂在殿里,没有人接话。 但每个人的脑子都在转。 魏征的眉头拧成一团,死盯着手里那几首诗,想起了苏哲在泾阳村时那番科举被世家垄断的话。 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不参加科举,不是他不想,是知道参加了也没用。 因为科举的门槛不在才华,在门第。 寒门子弟就算写出锦绣文章,也过不了世家把控的那道关。 魏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把纸递给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李二借题发挥收拾李纲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李纲。” 站在东侧文臣队列前方的老者身体绷紧了,出列拱手。 “臣在。” 李世民把那几张诗稿往御案上一拍,声音不高,但殿里回响得清楚。 “去年你跟朕说什么来着?朕记得清楚,你说乡野之中无遗才,天下有能者皆出自士族门庭,科举只需从士族子弟中择优便已足够。” 李纲的后背瞬间湿透了,膝盖发软,却只能硬挺着站在那。 “陛下,臣当时……” “当时什么?”李世民打断他,手指敲着御案,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敲在李纲的心口上。 “苏哲,泾阳村出身,一个种地的少年,没拜过名师,没进过官学,连科举的门都没摸过。” “可他随口作的诗,压得你们口中'文采斐然'的进士崔信明一首都接不上来。” 李世民的语气拔高了一截。 “这就是你说的乡野无遗才?这就是你说的人才皆在士族?” 李纲的腿抖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接。 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苏哲,到底哪冒出来的? 一个泾阳村的农户子弟,文能压进士,武能擒可汗,治县还搞得风生水起,这种人怎么可能存在? 还有崔信明,废物一个! 去年殿试前十,被他力荐到华州历练,结果呢?跟人斗诗输了两千贯回来,把脸丢到姥家去了。 李世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今年科举,县试即将开始。朕只有一个要求,所有过试者的姓名、籍贯、出身,连同所有考卷,原封不动全部报到御前。” 这话一出,殿内有好几个人同时抬了抬头,又赶忙低下去。 李纲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如此做法……等同于不信任各州县主考官员。朝廷取士自有章程,若陛下事过问,官员颜面何存?往后谁还敢主持科考?”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替那些掌控科考的士族官员说话。 李世民慢慢站了起来。 “你要朕信你什么?信你乡野无遗才?信你科举中者全出自士族?” 李纲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世民从御座前走下两阶,龙袍的下摆拂过台阶边缘,整个人的气势压得前排的大臣都往后缩了半步。 “科举设立的目的是什么?是打破士族垄断,给天下寒门子弟一条出路。可现在呢?”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形同虚设。” “读书要花多少钱,你们比朕清楚。笔墨纸砚,束脩学费,一个普通百姓家,举全族之力才供得起一人读书。”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可怕的东西。 “几十口人省吃俭用,就指望这一个读书种子出人头地,回馈家族。可结果呢?考了一次不中,再考,还是不中。不是才学不够,是根本过不了那道门。” “考卷写得再好,上面的人不点头,永远是落第。白浪费几代人攒下的银子,拖垮一整个家族。” 李世民转过身,面朝李纲,声音骤然拔高。 “长此以往,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的科举是骗人的把戏,是士族自己玩的游戏!” “失了民心,大唐拿什么谈千秋万代?” 这一声在大殿里滚了好几圈才散。 李纲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浑身都在抖。 陛下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但凡再辩一个字,就是跟天下寒门为敌,跟皇帝作对。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纲,目光冷了三分。 “以你的思想,也教不好太子。” 这句话轻飘的,却把李纲钉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猛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太子太傅。 这是他在朝中最核心的位置,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陛下……” “从今日起,不必再去东宫了。” 李世民回到御座坐下,声音平淡得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去弘文馆修书吧,也算物尽其用。” 李纲张着嘴,喉咙里的话堵了又堵,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修书。 从太子太傅到弘文馆修书,这不是贬谪,这是把他从朝堂核心一脚踢到了边缘。 他教了太子三年,就因为今天这番话,全完了。 李世民已经不再看他,转头对着房玄龄开口。 “房玄龄,即日起任太子太师,主持东宫教习事宜。” 房玄龄出列拱手:“臣领旨。” “魏征,太子少傅,辅之。” 魏征的眉头动了一下,同样出列应下。 李纲跪在原地,满殿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庆幸,跪在那里的不是自己。 李世民的手指点了点御案,换了话题,语气也跟着转了。 “还有一件事。” 他拿起另一份折子。 “华阴县令苏哲,发现了一种从盐碱土中提炼细盐的法子。朕已经批了制盐令,让华阴县作为试点先行。”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盐碱土? 提炼细盐? 好几个人的脑子转得飞快,盐碱地全国到处都是,如果这法子真能成,那就不只是华阴县的事了。 李世民接着说:“若华阴试点成功,其他含盐量高的盐碱地,一样可以推行此法。” 他的目光转向魏征。 “魏征,你去一趟华阴县,亲眼看看效果如何。” 魏征拱手:“臣遵旨。” “退朝。” 李世民站起来,龙袍一甩。“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随朕去两仪殿。” 百官齐声应喏。 李纲还跪在原地,直到大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被旁边的同僚拉起来。 他站在空荡的殿里,两条腿发麻,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 …… 两仪殿。 内侍上了茶,四位重臣分坐两侧。 李世民把外袍解了扔给内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说正事,单规范科考内容,依然不够。” “出题可以统一,但阅卷的人还是那帮人,他们想黜谁就黜谁,想取谁就取谁,换了题目照样能做手脚。” 房玄龄端着茶盏没喝,眉头拧成一团。 “陛下说得是,内容规范了,但评判标准仍在主考官手中,只要阅卷不公开,舞弊便无从杜绝。” 杜如晦接话:“可以糊名。将考生姓名籍贯糊住,阅卷官只看文章,不知何人所作。”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糊名只防得住一半。字迹可以辨认,文风可以推断,真要作弊的人,有一百种法子绕过去。” 第二百四十章 死无对证你拿什么治罪?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越说眉头越紧。 科举才推行没几年,前朝也没有成熟的制度可以借鉴,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沉默了好一会儿,房玄龄放下茶盏,忽然开口。 “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 “规范科考内容这个主意,最早是苏哲提出的。此人既然能看出科举的弊端所在,说不定对如何完善科举,也有他自己的见解。”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继续道:“此人思路异于常人,往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地方。与其咱们在这里苦思,不如让人去探他的口风。” 李世民沉吟了几息,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魏征。 “玄成,你去华阴,盐场是一方面,科举的事你也跟苏哲聊,看他还有没有什么法子。” 魏征应了一声。 李世民又加了一句:“到那边不用多干涉他的政务,主要看他治县的本事到底如何。” “那小子嘴上说只想搞钱报仇,但真坐到那个位子上,做出来的事是不是那么回事,得有人替朕盯着。” 魏征点头:“臣明白。” 他当然明白。 陛下让他去华阴,明面上是视察盐场,暗地里是告诉朝堂上所有人,华阴县有朕的眼睛盯着,谁都别动歪心思。 两仪殿的议事还没散完,殿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父皇!” 李承乾连帽子都没戴正就跑了进来,跟脚底踩了弹簧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世民跟前。 “儿臣听说魏师傅要去华阴县?父皇,让儿臣一起去吧!”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一下。 李世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儿子。 李承乾一点不怵,凑得更近了,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 “父皇您想,苏哲那人多有本事啊,儿臣上次去泾阳村跟他学了好多东西呢,这回去华阴还能长见识……” “你那太傅刚被朕换了,你就乐成这样?”李世民搁下茶盏,斜了他一眼。 李承乾的笑顿了半息,随即更灿烂了,连摆手。 “哪有哪有,儿臣只是……就是觉得……” 他挠了挠后脑勺,索性也不装了,咧嘴一笑坦白。 “父皇,您是没受过那个罪,每天卯时就被拎起来听训,动不动太子当知圣人之道,当正心诚意,一讲就是两个时辰,站着听完膝盖都是麻的。” “换谁不烦啊?” 李世民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没绷住,旁边房玄龄低头喝茶掩饰笑意。 “再说了。”李承乾把李世民的袖摆攥得更紧了。 “要不是苏哲那些话让父皇对李太傅的想法产生了质疑,儿臣还得继续受折磨呢。” 他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晨星。 “怎么说也得去当面谢谢人家吧?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对不对?这可是父皇从小教儿臣的。” 李世民让他这番话堵得没脾气,手指点了点他脑门。 “就你话多。” 李承乾立刻嘿笑起来,知道这事八成成了。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看着儿子这副欢天喜地的德行,沉吟了几息。 去也好,苏哲那小子治县的手段确实高明,让太子跟在旁边看着,比在东宫读一百本书管用。 “去可以。” 李承乾差点跳起来。 “但是。”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沉了三分。 “回来之后,以民生为题,给朕写一篇文章。不要之乎者也那套官样文章,要写你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写不好重写,写到朕满意为止。” “没问题!”李承乾拍着胸脯,应得脆生生的,转身就往外跑。“儿臣这就去收拾行装!”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着李世民深鞠了一躬。 “谢父皇!” 然后头也不回窜出了殿门。 房玄龄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头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的活泼劲,像足了陛下年轻时候。” 李世民没接这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 …… 华阴县。 日头偏西了,苏哲在盐碱地上忙活了一整个上午,一身灰白的粗麻长衫上蹭了好几道土印子。 他大步走回县衙后院,正琢磨着中午吃点什么。 刚转过回廊的拐角,院子里的画面让他脚步顿住了。 薛冲和李震坐在石桌边喝水,风尘仆仆的样子明显是刚赶回来。 而石桌另一侧,阿史那卓儿翘着腿坐在那,右臂还吊着白布带子,正拿左手剥花生吃,嘎嘣嘎嘣嚼得欢实。 苏哲的眉头立刻拧到了一起。 又来了。 他是真服了这突厥公主了,伤还没好利索呢,长安待着多安全不好养着,非得跟着跑回华阴来膈应他。 “你怎么又回来了?”苏哲走过去,语气不善,“不是让你滚远点?” 阿史那卓儿连头都没抬,自顾自嗑花生。 “大唐皇帝让薛冲和李震保护我,他俩回华阴,我自然跟着回来。” 苏哲转头看向薛冲。 薛冲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我们总不能把人绑在长安吧?她非跟着走……” 苏哲深吸了一口气,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在心里把阿史那卓儿的名字翻来覆去骂了三遍,真是甩都甩不掉。 还没等他开口赶人,旁边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 “刑部侍从张允济,见过苏县令。” 苏哲回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回廊边上,不像当官的,倒像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沉而亮,扫人的时候像在翻一本书,把你从头到脚每个字都读一遍。 “陛下派在下来调查突厥公主遇刺一案。”张允济拱手,语调不急不缓,“在下想见河间五虎。” 苏哲的心思从阿史那卓儿身上瞬间转了过来。 张允济。 这名字他太熟了。 唐初第一神探,断案如神,史书上留下好几桩经典案例的狠角色。 李世民把这人派来,是真打算把郑家这层皮彻底扒下来。 苏哲打量了张允济几息,开口道:“河间五虎身中奇毒,毒发在即,我让他们连夜出发去求医了,人不在华阴。” 张允济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点头。 角落里,一直缩在阴影中的郑尚礼身体绷了一下。 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心跳骤然快了两拍。 张允济来了。 如果河间五虎还在华阴,被这人审上一审,什么都得吐出来。 但郑尚礼攥紧的手又慢松开了。 苏哲说……让他们去求医了? 人不在了? 郑尚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第二百四十一章 等着摘桃子就行 去求什么医? 他下的那药是从西域弄来的慢性奇毒,无色无味,一旦发作五脏溃烂,当世没有几个人能解。 求医? 找谁去求? 等不到医治,这五个人就得毒发身亡,死在半道上。 死人还怎么作证? 张允济就算有通天本事,死无对证,他能查出什么来? 郑尚礼胸口那块压了两天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还有些嘶哑,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底气。 “苏县令,账目算清楚了,二百三十贯。” 苏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算对了?” “对了。” “行。”苏哲下巴一抬,“滚吧。” 郑尚礼没发火,也没再说任何一句废话,冲苏哲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是挑衅。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奈何不了我。 然后转身,脚步稳当地走出了县衙大门。 苏哲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一暗。 笑吧,让你再笑两天。 他转向张允济,压低了声音。 “河间五虎的去向,眼下不便告知,但你可以派人暗中盯着郑尚礼。” 苏哲的手指朝门口方向抬了抬。 “他以为死了人就没事了,心态一放松,必然会有动作。往来书信、接触的人、出城的方向……盯紧了,会有收获。” 张允济看了苏哲两息,没问为什么,没追着要答案,只是平淡地点了下头。 “在下明白了。”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县衙。 脚步没一丝犹豫,来得干净去得利落,果然是做惯了这行当的人。 苏哲收回目光,揉了揉肚子。 “吃饭吃饭,饿死了。” 段简璧早就准备好了,端着热菜从灶房出来。 苏哲三口两口扒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吃得头都不抬。 饭后没歇几息,他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干活去。” 出了县衙门,大街上的景象跟几天前完全不同了。 到处都是扛着锄头推着板车的百姓,三个成群五个结队往城外走。 有的推车上已经堆了盐碱土,吱呀吱呀往城西高地运。 有的蹲在路边啃饼子,嘴里嚼着,眼睛却亮得很,跟人说话声音都比以前大了。 苏哲走在街上,不时有人冲他喊一嗓子。 “苏大人好!” “大人吃了没?” “大人放心,我家那两车土今天准能运完!” 苏哲摆手往前走,心底那股子成就感压都压不住。 这才对嘛,这才像个有活气的县城。 不是前几天他刚来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正走着,马周从侧面快步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个本子,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大人,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马周指了指前面的十字路口。 “这两天百姓干劲大,满街的板车来回,已经出了好几起撞人的事了。” “昨天一辆拉土的车跟对面运柴的车顶头撞上,翻了一地,还砸伤了旁边一个小孩。” “今天上午我巡街又碰到两起。” 苏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马周。 马周的语速快了起来,明显是想了很久的。 “我觉得应该定个规矩,比如所有人和车,一律靠右行走,来的走右边,去的也走右边,两边各走各的道,不会再出现迎面撞上的情况。” 苏哲看着马周那张认真到骨子里的脸,心里头一个劲地乐。 终于来了。 靠右通行。 历史上就是这位仁兄提出来的,一千四百年后的现代社会还在沿用这条规矩。 苏哲是穿越者,当然知道这条规矩的价值。 但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提。 因为这是马周的光芒。 马周这个人,值得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功绩。 苏哲不想做那种把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有些东西就该让对的人去做去说去扬名。 他重拍了一下马周的肩膀。 “好。” 马周的眼睛亮了。 苏哲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认真。 “不光是靠右走的事,马周,你是我的师爷也是主簿,治理县城的细务你比我更贴近。” “以后但凡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改的规矩、需要推的举措,不用事请示我。” 他偏过头看着马周。 “放手去做。” 听到这话,马周心中满是感激。 从西市被郑尚礼羞辱那天起,到今天站在这里,不过短一个多月。 可他的人生已经翻天覆地了。 过去那些年,在长安街头卖字画,遇见过无数官员,也投过无数次门帖,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 苏哲不一样。 这人用人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你有没有本事。 更难得的是,给自己舞台,权限,让自己放开手脚去做。 这辈子,跟定了。 …… 城东客栈。 郑尚礼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郑元秋正半躺在床上,后背缠满了白布,脸色灰白得吓人。 “爹,感觉怎么样了?” 郑元秋睁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什么事,说。” 郑尚礼把门合上,走到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陛下派了刑部侍从张允济来华阴,查阿史那卓儿被刺的案子。” 郑元秋的眼皮跳了一下,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扯到后背的伤又嘶了一声。郑尚礼赶忙扶住他。 “别动,您伤还没好……” “张允济。”郑元秋打断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陛下这是打算下死手了。” “河间五虎呢?” “苏哲让他们去终南山找什么神医解毒了,人已经不在华阴。” 郑元秋闭上眼,浑身绷着的力气松了几分。 人不在就好。 死无对证,张允济再厉害也审不出东西来。 郑尚礼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爹,还有件事,苏哲今天当众从盐碱土里炼出了细盐,八斤,白花的上等货,他还亮了朝廷的制盐令,合法的。” “他现在把盐碱地分包给百姓,每人每月六百文工钱,制完盐的地还分给百姓做良田,整个华阴县的人都跟疯了一样卖命干。” “爹,不能让他做出政绩来。一旦让陛下看到成效,苏哲在华阴的根就扎死了,往后再想动他,代价翻十倍不止。” 郑元秋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不急。” 郑尚礼愣了。 “张允济来了,咱们得消停。” 郑元秋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现在动手,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放大,陛下等着抓把柄。”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浑浊的眼底泛着精光。 “让苏哲去折腾,等他把盐场搭起来,产出稳定了,利润跑顺了……咱们再想办法把他调走,换郑家人接手。” 第二百四十二章 知人善用 郑尚礼的呼吸顿了一拍。 调走苏哲,换自己人来摘桃子。 这才是父亲的手段,不在苏哲的地盘跟他硬拼,而是让他替郑家做嫁衣。 “我明白了。” 郑元秋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伤员。 “还有一件事,你跟河间五虎接触的所有痕迹,书信,中间人,银钱往来,全部销毁。一丝一缕都不能留。” “张允济这人,能从一根头发丝顺出一桩大案来。” “爹放心。”郑尚礼点头,“我们马上回长安,让人把所有东西烧干净,张允济查不到的。”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郑尚礼猛回头。 “谁?” “刑部侍从张允济,奉旨宣谕。” 门外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干净利落。 郑尚礼的后背瞬间绷直了,看向郑元秋,父亲已经松开他的手腕,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门开了。 张允济走进来,目光平淡地在父子二人脸上各扫了一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前御史大夫郑元秋接旨。” 郑元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单膝跪地,后背的伤口扯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陛下旨意,即日起停职,配合刑部调查定襄县主遇刺一案,查明之前,不得离开长安。” 张允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菜谱。 可这几句话落在郑元秋耳朵里,字都是铁锤。 停职。 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官位和人脉,被一道旨意冻住了。 “……臣接旨。” 张允济收起绢帛,转头看向郑尚礼。 “郑二公子,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郑尚礼站直了身体,双手背在身后,攥紧了又松开。 “张大人请问。” “河间五虎。”张允济的语气跟聊天一样随意,“五人供述,是你指使行刺定襄县主,你可认识此五人?” 郑尚礼迎着张允济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说:“不认识。” “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 “他们为何要攀咬于你?” “我怎么知道?”郑尚礼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苏哲跟我有过节,谁知道他是不是指使那五个人故意咬我?” 张允济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 “好,在下记下了。”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房门。 脚步声远去。 郑尚礼攥了半天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里一片冰凉。 郑元秋靠回床头,盯着关上的房门看了好几息,才沙哑着开口,“张允济不追问,不是他信了你。是他不需要从你嘴里拿东西。” 郑尚礼的心又提了起来。 “爹的意思是……” “他会盯着你。”郑元秋闭上眼。 “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所以回长安之后,不要急着销毁证据,等上三五天,确认没有尾巴了再动手。” “我知道了。” …… 傍晚。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赤红色。 城外盐碱地上忙了一整天的百姓扛着锄头、推着空板车,三五成群往城门口走。 马周早就等在那了。 他搬了张桌子摆在城门内侧,旁边站着两个新招的识字捕快,手里各举一块写了字的木牌。 一块写来,一块写往。 百姓陆续围上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马师爷这是干啥?” “是不是又有新告示?” 马周站上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华阴县所有道路,行人车马一律靠右行走!” 他拿起一根长竹竿,朝城门洞里的路面一指。 “进城的走右边,出城的也走右边。推车的靠边,走路的靠边。两拨人各走各的道,不会迎面撞上。” 底下有人嚷嚷:“马师爷,走哪边不是走啊,何必这么麻烦?” 马周指着人群里一个年轻汉子,“刘老三,昨天是不是你家板车跟人顶头撞了,翻了一车土不说,还砸伤了隔壁家的娃?” 刘老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大家试就知道好不好使。”马周跳下桌子,“来,进城的往这边站,出城的往那边站。” 百姓们将信将疑,稀里糊涂按马周说的分成两拨,一左一右各走各的。 板车从右侧进,行人从右侧出,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谁也碍不着谁。 不到半盏茶工夫,原本乱糟糟拥挤的城门口变得顺畅无比。 “嘿,还真管用!” “不撞了不撞了!” “这法子好啊,早该这么弄了!” 百姓们试了几个来回,越走越顺当,自发地拍巴掌叫好。 正热闹着,一队人马从官道那头过来了。 打头的是一匹栗色高马,上面坐着个须发花白的清瘦老者,穿着深灰色便服,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锋利。 魏征。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帷帽的少年,骑术生疏,被护卫左右夹着护着走。 苏哲正站在城门口看百姓试行新规,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魏征勒住马,目光扫过城门口井然有序的两列人流,眉头先是拧起来,紧接着慢慢舒展开了。 他连点头。 如此行走,进出分明,避免了冲撞,秩序比长安城的坊市都规整。 一个小小的县城,竟能想出这等法子。 魏征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苏哲。 “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呦,魏大人怎么来了?”苏哲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意外,随即摆手,“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他侧过身,朝马周招了招手。 “马周,过来。” 马周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 苏哲指着他说:“这位是马周,我的师爷兼主簿。靠右行走是他提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魏征上下打量了马周几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衫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你叫马周?哪里人?” “博州茌平人。” “寒门出身?” “是。” 魏征的神色变了,看马周的眼神里多了两分重量。 他直接拉着马周走到一旁,劈头就问。 “这法子若放到长安施行,百万人口的城池,你觉得该如何推行?坊市之间的主干道和坊内小巷,规矩是否要有区分?” 马周一点没怯,脑子转得飞快,张口就答。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旁边的人根本插不上嘴。 苏哲在后面看着,嘴角往上勾。 马周这人,就缺一个伯乐。现在伯乐来了,该让他自己发光。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兄弟这身份背景还用我们保护 正想着,一个戴帷帽的少年从马背上跳下来,几步蹿到苏哲跟前,掀开帽檐,露出一张白净俊秀的脸,满眼都是兴奋。 “大哥!我又来找你玩了!” 李承乾笑得眼睛弯起来,一巴掌拍在苏哲肩膀上,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我可想你了。 苏哲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几声抽气。 薛冲手里的水袋差点掉地上。 李震直接把嘴巴里的干饼噎住了,捶着胸口咳了半天。 太子。 大唐太子。 竟然喊苏哲大哥? 李承乾这才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转头一看,薛冲和李震的脸都绿了,张豹的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他赶忙朝程处默使了个眼色。 程处默反应极快,一巴掌拍上肚子,“哎呦,饿死爷了!走,吃饭去!” 他一手捞起薛冲一手拽住李震,大步朝巷子里走。 “都跟我走,饿了一天了还不吃饭?” 张豹和几个兄弟也被他连推带搡地赶了过去。 拐进巷子深处,确认周围没人了,程处默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表情严肃得不像他自己。 “你们听好了,只说一遍。” 薛冲几人面相觑,全屏住了呼吸。 “苏哲认识陛下。” 程处默压低声音,“而且比你们想的早得多,苏哲之前误认陛下做了他爹,陛下也没否认,两人一直以父子相称。” 薛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李震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苏哲跟陛下……” “你小声点!”程处默瞪他一眼,“当初让苏哲进少将营,就是陛下的意思。” “赐婚段简璧,也是陛下主动的,苏哲在陛下心里头的位置,比你们想的高出十万八千里。” 巷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薛冲第一个回过神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说……陛下一直在暗中护着苏哲?” “太子叫他大哥……”张豹的声音飘忽的,像在说梦话。 程处默抱着膀子扫了一圈众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精彩。 “所以你们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回头陛下要是来了,你们就当不认识他,别跪别行礼别喊陛下。谁说漏了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明白!” 几个人齐声应了,可脑子里还是转个不停。 苏哲。 他们跑来华阴,是觉得这个兄弟出身草根没背景,去郑家的地盘上当县令凶多吉少,所以死活要来给他撑腰壮胆。 现在回头一看…… 人家的背景,通天了。 皇帝当爹,太子喊哥,赐婚国公之女,封侯拜将。 他们来撑腰? 好像是他们自作多情了。 …… 回到县衙后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里飘出来的香气顺着风窜过回廊,苏哲吸了吸鼻子,脚步立刻快了三分。 春花和秋月两个丫头正在灶台前忙活,一个颠锅翻炒,一个切菜摆盘,动作利落,比半个月前刚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苏哲探头往锅里瞅了一眼,酱烧排骨,色泽浓亮,火候刚好。 旁边小锅里炖着白萝卜骨头汤,奶白的汤色咕嘟嘟冒着泡。 “行啊,有长进。”苏哲随口夸了一句。 春花手里铲子翻得更欢了,回头冲他笑:“大人上回教的那个收汁法子,奴婢琢磨了好几天,今天总算弄对了。” 苏哲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灶房。 能教出来就好,他可没那闲工夫天亲自下厨。 院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程处默,段俨,薛冲几个围坐一圈。 李承乾戴着帷帽坐在段俨旁边,两只眼睛盯着灶房方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魏征被马周引到上首位置坐下,手里还端着半杯凉茶没喝完,跟马周的对话一直没断过。 苏哲在段简璧旁边坐下,顺手夹起一块排骨塞嘴里,嚼了两口。 嗯,入味了,肉烂骨酥,比他亲手做的差那么一点,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顶尖水准。 菜陆续端上来,满当摆了一桌子。 众人开始吃饭,筷子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 苏哲吃得快,三碗饭下肚,靠在椅背上拿牙签剔牙,百无聊赖地听魏征和马周在那聊。 “……每到宵禁,全靠差吏四处跑着通知,一个县城几十条街巷,跑断腿也通知不全。” 马周放下筷子,两只手比划着,“而且天一黑,百姓关了门就听不见外头喊什么。等差吏敲到他家门口,前面几条街的时辰都过了。” 魏征筷子搁在碗沿上,身子前倾,听得专注。 马周的语速越来越快:“下官的想法是,在城中各处高地设登闻鼓,东南西北各一面。” “宵禁前一刻钟敲第一通鼓,提醒百姓收拾归家。宵禁正时敲第二通,之后街上再有人走动,捕快直接拿人。” “如此一来,四面鼓声传遍全城,哪怕关着门窗都听得见,不用一个差吏跑腿。” 魏征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好!” “鼓声代人传令,省了人力不说,时辰还能统一,全城百姓同一时间收到消息,误差不超过百步之距!”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光宵禁通知一项,每晚要动用上千名金吾卫,若改用鼓声……”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马周被他这阵势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正色拱手:“魏大人过誉了,不过是看到百姓不便,想了个笨法子。” “这叫笨法子?”魏征的花白胡须抖了两下,回头朝苏哲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哲正翘着二郎腿剔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魏征收回目光,心里头转了好几圈。 这个马周,出身寒门,无名无号,却有这等务实之才。 而苏哲把他放在师爷兼主簿的位置上,一个乡野种地出身的县令,用人的眼光竟毒辣到这种程度。 魏征在心里把马周这个名字记死了。 回去一定要跟陛下说,此人可堪大用,绝不能埋没在一个小县城里。 饭吃到七八分饱,聊天也聊了个够。 马周跟魏征你来我往说了快半个时辰,从宵禁鼓聊到坊市管理再聊到税收稽查,每一条建议都扎实落地,没有一句空话废话。 魏征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来了。 “苏哲,制盐的事进展如何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科举糊名制度 苏哲把牙签往桌上一扔,打了个哈欠。 “正推着呢,盐碱地分包到户刚弄完,制盐作坊的地基在平整,柴火黄豆铁锅都在采买,顺利的话十天之内第一批盐就能出来。” 魏征点了点头,没有多追问。 他看得出来,苏哲做事有章法有节奏,不是那种眉毛胡子一把抓的莽夫。既然说顺利,那就是真顺利。 他放下茶碗,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件事,你跟崔信明斗诗那几首,传到朝堂了。” 苏哲的眉头动了一下。 魏征继续道:“陛下看了你的诗作,赞不绝口。” 苏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被李世民夸诗? 他又不是靠写诗吃饭的,夸就呗。 可魏征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陛下因为你这几首诗,把太子少师李纲狠骂了一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苏哲的牙签差点从手里掉了。 “骂李纲?”他坐直了身体,脸上全是困惑,“我写诗跟李纲有什么关系?” 魏征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憋着一口气。 “李纲去年在陛下面前说,乡野之中无遗才,天下有能者皆出自士族门庭。” 苏哲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魏征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沉下去了。 “崔信明,去年科举进士出身,殿试前十,朝中一堆人举荐,说此人文才斐然。” “结果呢?被你一个泾阳村出身的乡野少年,连写几首诗,打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两千贯彩头乖赔出去。” 魏征抬起头看着苏哲,一字一顿。 “陛下拿这件事质问李纲,他口中乡野无遗才,那你苏哲算什么?” 苏哲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乡野无遗才。 说出这种话的人,脑子里装的全是门第高低那套东西,眼睛只朝上看,从来不往下瞅一眼。 他嘴角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冷意。 “这话说的,意思就是老百姓家里出不了人才呗。把天下九成九的人一竿子打死,这种人还能当太子的老师?” 苏哲摇了摇头,心里头翻涌着一股子不屑。 李纲啊李纲,史书上对你评价那么高,忠直敢谏,教导太子不辱使命,写得花团锦簇的。 结果骨子里还是士族那一套。我们高贵,你们低贱,我们天生该读书当官,你们天生该种地纳粮。 可笑。 “尽信史不如不读史。”苏哲冷哼了一声,把这句话扔出来。 魏征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反驳。 因为他没法反驳。 苏哲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一个泾阳村种地的少年,文能压进士,武能擒可汗,治县搞得风生水起。 如果科举是公平的,这种人早就出头了。 可他从未参加过科举。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参加了也没用。 魏征沉默了几息,接着往下说,声音低了些。 “陛下今早在朝上大发雷霆,说今年科举中者,十之八九出身士族。他要完善科举制度,给天下寒门读书人撕开一条活路。” 苏哲的手指停住了。 魏征的眉头拧成一团,叹了口气。 “但难办。规范科考内容容易,可阅卷的人还是那帮人。他们想黜谁就黜谁,想取谁就取谁。” “换了题目换了内容,只要评判标准还在他们手里攥着,作弊的空间一样大得很。” 院里安静了。 连程处默都停了筷子,扭头看过来。 苏哲靠在那,眼睛半眯着,脑子却转得飞快。 李世民这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心里真装着老百姓,也真的愿意做实事。 不是那种嘴上喊两句仁政就完事的皇帝,是真金白银往下砸。跟既得利益集团硬刚的狠人。 冲这一点,苏哲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三分。 他坐直了身体,随口开腔,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气不错一样,“这有什么难的,推行糊名制就完了。” 魏征的茶碗举到一半,整个人定住了。 “什么?” “糊名制。”苏哲重复了一遍,伸手比划了一下。 “很简单啊,把试卷上写名字籍贯那一栏,用纸条糊住,封上火漆。阅卷的时候只看文章,谁写的,哪里人,什么出身,阅卷官一概不知。” “等所有卷子评完分了,排好名次了,再当众揭开糊名纸条,对上号。谁是第一,谁是第二,白纸黑字摆在那,做不了假。” 魏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苏哲!” “妙,妙!” 马周眼眶都有些发热。“大人,这个法子……这个法子……”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索性不说了,连着鼓了七八下掌。 他在长安卖字画那些年,见过太多跟他一样的寒门子弟。 有才华的,有学问的,写得出锦绣文章的,一个倒在科举那道墙底下,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是他们写得不够好。 是他们的名字后面,没有挂着世家大族的姓氏。 阅卷官翻开卷子,先看名字,看出身,看籍贯,然后决定你是中还是黜。 文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 可糊名制一出…… 名字看不见,出身看不见,籍贯看不见了。 阅卷官面前只有文章。 谁有真才实学,谁就上。 马周的鼻子酸得厉害,他使劲吸了一口气压下去,又拍了两下掌。 “大人,这法子若推行下去,天下寒门子弟……天下寒门子弟就有出头之日了!” 魏征来回踱了三步,突然转过身,盯着苏哲的脸看了好几息,冒出一句话来。 “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的语气不是夸赞,是困惑。 那种搞不懂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的困惑,“我真想看,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苏哲摊了摊手,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天生的,没办法。” 段简璧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两只眼睛直盯着苏哲的脑袋,目光里全是掩不住的骄傲。 她的嘴角翘着,心口里鼓胀胀的全是欢喜。 从泾阳村到军营到长安再到华阴,她一路看着苏哲解决一个又一个别人觉得无解的难题。 什么治蝗,治县,平突厥,搞经济,没有一样能难住他。 现在连科举弊端这种困扰了朝廷多少年的老大难,他随口就给破了。 段简璧攥紧了自己的袖口,心跳快了好几拍。 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 想到这三个字,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跟对人很重要 另一侧,阿史那卓儿手里的花生壳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盯着苏哲的侧脸,呼吸都慢了半拍。 深不可测。 从战场上一棍打晕她的武力,到治理华阴的手腕,到盐碱地里炼盐的奇术,再到今天他随口一句话,就能改变大唐的取士制度。 而魏征此行的目的,阿史那卓儿也想明白了。 这分明是李世民派来的。 大唐皇帝自己想不出办法,把心腹大臣派来问苏哲。 皇帝都要请教他。 阿史那卓儿攥着花生壳的手收紧了,心里翻腾得厉害。 李世民这么看重苏哲,为什么只给他一个七品县令? 不给他宰相当,不调他进中枢,为什么? 她想不通。 如果苏哲在朝中位高权重,她根本不可能把人拐走,但现在苏哲只是个县令,远在华阴……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李世民故意的? 阿史那卓儿咬住了下唇,脑子里那团乱麻越搅越紧。 薛冲和李震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头翻江倒海。 陛下让魏征来找苏哲问计策。 魏征是什么人?大唐第一谏臣,正儿八经的朝廷重臣。 这种人亲自跑来一个偏远小县城,就为了听苏哲一句话。 薛冲咽了口水,心底那股子来华阴给兄弟撑腰的豪情壮志,瞬间变得有些好笑。 他们来保护苏哲? 得了吧。 苏哲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人家背后站着的是皇帝。 他们来这一趟,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沾光。 但薛冲扭头看了看苏哲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心里头又踏实了。 没关系。 少将营里一块流过血、一块挨过冻、一块歃血为盟的情义在那摆着。 苏哲这人虽然嘴毒嘴贱,但护短到骨子里。跟着他,不吃亏。 …… 饭桌收拾干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哲打了个长的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行了,我睡了。” 程处默瞪大了眼:“才酉时末!天刚黑你就睡?” “当官得早起。” 苏哲头都不回,往后院走去,摆手道,“明天卯时就得去盐场盯着,不早睡明天爬不起来。” 段简璧已经习惯了他的作息,跟在后面往后院走。 苏哲钻进被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盐场的事。 系统。 他得睡够十个时辰。 虽然现在见不到渣爹李世民,系统很少给好东西,但万一呢? 万一人品爆发,掉个什么逆天的好玩意儿出来呢? 想着想着,苏哲翻了个身,合上眼,三息之内呼吸就匀称了。 睡得跟死猪一样。 …… 后院回廊下。 薛冲几个人看着苏哲房间里熄灭的灯火,集体沉默了。 李震的表情复杂得不行,声音压得极低。 “这人……武功比我们好,文才比我们高,脑子比我们灵,连陛下都要请他出主意。” 他咬了咬牙。 “结果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 薛冲苦笑着摇头,一个字没接。 程处默抱着膀子,嘴角抽了两下:“你说气不气人?我每天练功两个时辰,打不过他。他天睡十个时辰,越睡越能打。” 段俨蹲在台阶上啃苹果,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嘴:“所以姐夫是天才嘛,天才跟咱们这种凡人不能比。” 几个人叹了口气,正打算散了各自回屋,身后传来魏征的脚步声。 魏征走过来,目光从几个年轻人脸上扫过,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几个,且站住。” 薛冲几人立正。 魏征负着手,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三分。 “老夫问你们,你们跑来华阴这些天,光顾着帮苏哲跑腿了,有没有想过你们自己?” 几个人面面相觑。 魏征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们都是将门之后,将来要领兵打仗的,战场上光有一身蛮力不够,还得会管人,调度,统筹,这些本事从哪里来?” 薛冲的脊背不由绷直了。 魏征抬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这两天你们指挥百姓挖土运土、分组排队、调配车辆,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在军营里纸上谈兵来得快?” 薛冲心里一激灵,连点头。 确实。 这几天他负责协调板车的进出顺序,百来号人干活,谁先谁后,哪个路口会堵,怎么错开时间。 他脑子转得飞快,到后面越来越顺手。 这种感觉跟战场上调兵遣将是一回事。 李震也想通了,抱拳道:“魏大人说得是,末将受教了。” 魏征点了下头,语气稍缓。 “别光顾着玩,也别光顾着崇拜苏哲。趁着在这里,把管理统筹的本事练扎实了。将来当了军官,这些东西比你多砍十个敌人管用十倍。” “是!”几个人齐声应了。 魏征转过身,又朝回廊另一头走去。 马周还站在那,手里抱着今天登记造册的本子,正要回房。 魏征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马周。” “魏大人。” 魏征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瘦削但脊梁笔挺的年轻人,开口了。 “老夫想向陛下举荐你。” 马周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目光里有惊讶,有感动,但更多的是平静。 他沉默了几息,认真地摇了摇头。 “魏大人好意,马周心领了。但马周想跟着苏大人再多学些日子。” 他抿了抿嘴,声音不高,但字笃定。 “苏大人身上的东西,书本里学不到,官场上也见不着。我跟在他身边一个月,学到的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魏征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追问,也没有劝。 他心里明白,马周说的是实话,跟着苏哲,确实比去长安任一个闲职学得快。 何况苏哲是陛下关注的人,跟在苏哲身边,陛下自然看得见马周。 早晚的事罢了。 “行。”魏征点了下头,“那你好干,老夫记住你了。” 马周深拱手。 魏征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远。 马周站在原地,攥着册子的手指发白,胸口那团滚烫的东西堵得他喉头发紧。 从博州茌平出来那天,他身上只有三十文铜板和两卷画。 走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冷饭,投了多少次门帖,被多少人的门房拦在外面,那些日子,他一辈子忘不掉。 现在。 大唐第一谏臣亲口说要向皇帝举荐他。 马周深吸一口气,把册子抱紧了,转身大步往房间走去。 跟着苏大人。 好干。 一定不辜负这份知遇之恩。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世家的根基 偏院角落里。 吴谦缩在柱子后面,把刚才魏征和马周的对话听了个清楚楚。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向陛下举荐。 魏征要向陛下举荐马周。 马周来华阴才多久? 一个月出头就能得到这种天大的机遇! 吴谦的胸口烧得厉害,嫉妒和懊悔搅在一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当了多少年师爷? 十几年! 兢业业在华阴县衙熬了十几年,连县令的面都没在朝廷那边挂上号。 而马周只用了一个月。 凭什么? 答案他心里清楚得很。 凭马周跟对了人。 吴谦闭上眼,把牙咬得咯咯响。 他之前跟郑家干的那些蠢事在脑子里闪过,一幕比一幕让他后悔。 给苏哲使绊子,故意搞乱税册,帮郑尚礼下套,亏他当时还觉得自己站对了队。 蠢! 蠢到家了! 郑家能给他什么? 一个空头支票,一句事成后保你当县令。 苏哲呢?苏哲给马周的是实打实的平台,权限和光芒,跟着苏哲的人,连大唐第一谏臣都抢着要举荐。 吴谦站直了身体,把袖子里攥皱的手慢慢松开,深呼出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他吴谦死心塌地跟着苏哲干。 把之前那些烂账全部抹掉,用十倍的力气弥补。 马周能被举荐,他吴谦凭什么不行? 他不比马周笨,他只是之前站错了队。 现在还来得及。 吴谦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点上油灯,把明天要整理的账册翻开,一笔一划开始核算。 …… 卯时刚过,苏哲从被窝里爬起来,脑子里蹦出系统提示音。 【宿主睡眠满十时辰,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方便面一箱(红烧牛肉味×24)】 苏哲愣了两息,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泡面。 又是泡面。 他现在不缺泡面,他缺的是能让华阴县翻天覆地的好东西。 水泥配方。玻璃制造术,蒸汽机原理……哪个不比泡面强一万倍? 可系统这玩意儿就是这么邪门,非得跟李世民面对面待着才容易出好货。离得越远,奖励就越拉胯。 渣爹,你倒是来啊。 苏哲把泡面收进系统空间,心里头骂咧咧。 想靠自己攒人品刷出逆天好物? 做梦比较快。 洗漱完毕,灶房里春花已经把早饭备好了,小米粥配葱油饼,简单但顶饱。苏哲三口两口扒完,抹了把嘴站起来。 “走,干活。” 出了县衙大门,魏征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头精神头足得很,腰板挺得跟标枪一样,看苏哲出来,也没多话,负着手跟在后面。 李承乾戴着帷帽小跑跟上来,被薛冲和李震一左一右护着,段俨嘴里叼着半个饼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两里地,盐碱地就到了。 远的,已经能看到田间忙碌的人影了。 程处默扯着嗓子在那喊,声音能传出半里地去。 “往左挪三步!三步!你耳朵聋了?” “刘老四你别磨蹭,后面还有八户等着呢!” 他手里拿着马周画的分地图册,身边跟着六个新招的捕快,一组人拿着绳索丈量。 另一组人在地头打木桩,第三组人登记造册。 分工明确,有条有理。 苏哲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处默这人打仗行,没想到管人也有一套,这大嗓门配上那一脸横肉,百姓不听话都难。 他没在分地这头多停留,转身朝南边走去。 南边三百步外就是河。 三条河汇流处形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地,昨天已经划好了制盐作坊的位置,今天正式开工。 四十多个百姓扛着木料,抬着石块,沿着河滩一字排开,热火朝天地干着。 苏哲站在高处,冲下面喊。 “灶台的间距再拉开两尺!别挤在一起,到时候烟熏火燎的谁都干不了活!” “木房子的地基先夯实了再垒墙,别图快,地基没打好,下一场雨整个塌了,谁负责?” 百姓们应声调整,干劲十足。 有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擦着汗,咧嘴笑着喊回来:“苏大人放心!咱们盖自家房子都没这么上心过!”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苏哲嘴角勾了一下。 这就对了。 百姓为什么干劲这么足? 因为利益绑定了。 盐碱地制完盐就分给他们当良田,每个月还有六百文工钱拿,他们不是在给县衙打工,是在给自己干。 魏征站在苏哲身后不远处,一直没出声。 整个盐碱地上,几百号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没有人偷懒磨洋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在长安城里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希望。 魏征站了很久,等苏哲安排完手头的事走回来,才开了口。 “苏哲。” “嗯?” 魏征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百姓身上,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若天下百姓皆如此,便是盛世降临了。” 苏哲拧开水壶灌了一口,侧头看了魏征一眼,没接话。 魏征转过身面对他,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语气沉了下去。 “大唐立国十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励精图治,朝臣日夜操劳,外人看来确有盛世之相。” 他顿了一拍,嘴角往下压了压。 “但老夫看得清楚,这盛世……恐怕只是达官显贵的盛世,而非百姓的盛世。” 苏哲灌水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正经看了魏征一眼,随即竖起大拇指,“魏大人,就凭你这句话,我苏哲敬你三分。” 魏征一愣。 苏哲把水壶盖拧上,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历朝历代,哪个不吹自己是盛世?文景之治,开皇之治,嘴上说得好听,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地是世家的,钱是权贵的,读书的机会是豪门的。盛世,盛的是谁的世?” 他冷哼了一声。 “不过是权贵的狂欢罢了,跟种地的、打铁的、卖豆腐的有什么关系?” 魏征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当了这么多年谏臣,在朝堂上骂天骂地陛下,可这种话他从来没在任何人嘴里听到过。 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嘴上喊着民为贵,实际上心里头想的还是庙堂之事、帝王之术。 真正站在百姓的角度往上看的人,太少了。 魏征咬了咬牙,迈前一步,目光灼灼盯着苏哲,“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可有法解?” 第二百四十七章 混蛋啊说话只讲一半 苏哲正往回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魏征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摇了摇头。 “当今皇帝出身陇西李氏,本身就是世家大族的一员。解不解这个局,不是我一个七品县令说了算的,得看他自己想不想。” 魏征急了,上前两步,嗓门都高了。 “陛下肯定想,瓦解世家大族,皇权才能稳固,他不遗余力推行科举,新教材,打压士族垄断,这些不都是信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家是大唐的心腹大患!” 苏哲停下脚步,偏头看着魏征,似笑非笑,“那魏大人觉得,世家大族的根基在哪?” 魏征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苏哲已经替他说了。 “教育垄断。书籍、学问、师资全捏在他们手里,寒门子弟连读书的门都摸不到。你糊名制再公平,人家根本没机会走到考场里去。” “土地兼并。” “百姓的地一年比一年少,世家的庄园一年比一年大。没地就没粮,没粮就得卖身为奴,最后整个县、整个州都成了人家的私产。你科举再怎么改,饭都吃不上的人谁有心思读书?” 魏征的瞳孔缩了一下,胸口堵得发疼。 苏哲说得太对了。 他跟陛下在两仪殿讨论了无数次如何打压士族,可从来没有人把问题拆得这么清楚、这么直白。 教育垄断和土地兼并,就是世家大族屹立数百年不倒的两条腿,砍断一条都不够,得两条一起断。 魏征刚要追问下去,苏哲已经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过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 魏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叫跟你没关系?” “在其位谋其职嘛。”苏哲头都不回,语气散漫得不行。 “我现在就是个小的华阴县令,管好这一亩三分地就得了。天下大事那是陛下和朝廷诸公操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魏征的脸黑了。 彻底黑了。 这小子说一半不说了! 他能看出世家的根基所在,那就绝对有办法瓦解! 可他偏不说! 魏征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追上去。 “苏哲,你且站住。你方才说教育和土地是两大根基,那你觉得官营书店推行之后……” “魏大人,前面那个灶台砌歪了,我得去盯着,回头聊啊。”苏哲脚底生风,三步并两步蹿了出去。 魏征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 老夫堂大唐第一谏臣,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从没输过,今天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县令吊着玩! 可他还不能发火,因为苏哲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人家就是个七品县令,凭什么替朝廷操心天下大事? 魏征咬着后槽牙,暗暗发誓。 今天套不出来,明天接着套。明天不行后天,他就不信了,天天贴着苏哲,总有他松口的时候。 …… 整个上午,魏征就没消停过。 苏哲去看灶台砌得正不正,魏征跟过去,假装看灶台,嘴里却在问,“你觉得官营粮仓对平抑粮价有没有用?” 苏哲去检查木料尺寸,魏征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木头,接着就是,“若朝廷限制单户置地上限,可否遏制兼并。” 苏哲蹲在河边洗手,魏征站在后面,“均田制的弊端你怎么看。” 苏哲每一次都笑嘻嘻地岔开话题,滑不留手。 魏征最后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到了晌午,苏哲坐在河边啃饼子,魏征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声音都劈了。 “苏哲!你就不能痛快点?你心里有数我知道,你装什么不关己的?” 苏哲咬了一口饼,嚼得不紧不慢。 “魏大人,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上次给陛下出治国策,十万贯,再上次曲辕犁,十万贯。活字印刷,五万贯,你想让我给你出瓦解士族的方案?可以啊,多少钱?” 魏征的嘴角抽了两下。 “苏哲,你这个人……” “爱财如命,我知道。”苏哲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手站起来。 “我这人就这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谈价钱。魏大人您要是觉得亏,回去跟陛下商量商量,看他舍不舍得出钱。” 魏征坐在那,胸口那口气上下下,半天才顺过来。 他扭头看着苏哲那个吊儿郎当走远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气归气,但他心底有一个清晰的判断,苏哲脑子里确实装着完整的方案,而且不止一套。 这人不是不愿意说,是拿捏着呢。 魏征把这口气咽下去了,站起来回去写折子。 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不漏全写给陛下。 …… 长安。 郑尚礼坐在马车里,每颠一下都疼得倒吸凉气,臀部那三十大板的伤口还没结痂,骨头都像被拆了重组一遍。 但他顾不上疼了。 从华阴出发那一刻起,脑子里就只转着一件事,河间五虎住过的那间宅子。 当初安排得匆忙,只吩咐了一句事后处理,可后来苏哲把五虎放走了,他一度以为死无对证不用担心,就没再管。 现在张允济来了。 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刑部侍从,据说能从一根头发丝顺出一桩灭门案的疯子。 马车还没停稳,郑尚礼就撑着车厢站了起来,双腿打着颤从车上跳下去,伤口撕裂的痛让他脸都白了一瞬。 “快!”他扯住身边心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人去南三巷那处宅子,里面所有东西全烧了,一片纸屑都不能留!” 心腹领命跑了。 郑尚礼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后背的冷汗把内衫浸透了。 来得及的。 张允济在华阴,从华阴到长安至少三天路程。 只要今天把东西处理干净,就算那个什么神探来了,面对一间空屋子,还能查出什么?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丝力气,郑尚礼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往南三巷赶。 半炷香后,南三巷。 郑尚礼的心腹正带着四个家丁在屋里翻箱倒柜。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这是被抓现行了 药罐子砸了,包袱皮扔进了炭盆,散落的绷带全收拢到一起准备烧掉。 就在第一把火刚点起来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刑部办案,所有人不准动!” 张允济带着七八个刑部差吏鱼贯而入,步伐从容,目光扫过院中的情形。 炭盆里冒着烟,地上散着被扯碎的布条,两个家丁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烧的东西。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平淡淡站在那,偏这种平淡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寒。 “把火灭了。” 两个差吏立刻上前,一盆水泼下去,炭盆里嗤地冒出一阵白烟。 郑尚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对。 张允济应该在华阴才对,怎么会在长安? 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尚礼的脑子疯了一样转着,可越转越乱,什么逻辑都串不起来。 张允济走进了正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差吏从屋里搬出五个包袱。 一个一个打开。 每个包袱里都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郑尚礼的瞳孔缩到了极致,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令牌……怎么还在? 他当初明吩咐过让人收走的! 那些该死的废物,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处理! 张允济把令牌拎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走到郑尚礼面前。 “郑二公子。” 郑尚礼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张允济抬起令牌,举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 郑尚礼觉得头顶有一座山正在往下压。“不……不知道。” 张允济盯着他看了两息,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去宫里请陛下来。另外,把这条巷子周围所有医馆的大夫请过来,附近五十步内的住户也全部到场。” “查清楚这处宅子的地契在谁名下。” 郑尚礼站在那,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一直听人说张允济断案如神,无案不破,他以前不信,觉得都是底层小吏吹出来的名声。 现在他信了。 这个人走进院子到现在,不超过五十个呼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地卡在他的命门上。 所有退路,一条一条,被堵死了。 完了。 郑尚礼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巷子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十二名金吾卫分列两侧,李世民穿着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可那股压人的气势从巷口就开始蔓延了。 院子里所有人,差吏,家丁,连带郑尚礼自己,全部矮了半截。 “陛下!”张允济拱手行了一礼,身板挺得直直的,没有半分谄媚。 李世民目光扫过院中情形,最后落在郑尚礼身上。 郑尚礼两腿发软扑通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院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左边站着五六个背药箱的大夫,右边挤了十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邻居,后面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路人,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张允济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 “案由,定襄县主阿史那卓儿遇刺一案。” 他从桌上端起一个陶碗,碗里是没倒掉的黑色汤药残渣,转身面向那排大夫。 “诸位请看,这是从屋内灶台上取下的药汤残渣,谁家开出过这张方子,如实说来便好,不关诸位的事。” 他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后方的李世民。 “陛下在此,谁若隐瞒便是欺君。” 几个大夫脸色骤变,彼此对视了一眼,纷纷上前查看药渣。 有人碾碎了闻气味,有人挑出药材辨认品种。 不到二十息,一个瘦高个的大夫扑通跪了下来。 “回大人!这……这是小人的方子!” 瘦高大夫抬起头,面色惨白,声音都在颤。 “半个月前,郑府管家郑福带了五个受伤的壮汉来小人医馆,说是家中护院跟人起了冲突受的伤。” “小人检查过伤口,有刀伤有棍伤,当时就觉得不像寻常斗殴……” “但郑府的管家……小人不敢多问,就开了方子抓了药,他们连续取了十天的药。” 张允济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五张画像,展开举高。 “你看清楚,来你医馆的是不是这五个人?” 瘦高大夫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连点头。 “是,就是他们,小人记得清楚,其中一个左脸有月牙疤,另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绝对错不了!” 张允济收起画像,转向围观的住户。 “这处宅子住的人,你们可认得?”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第一个开口,“认得认得,住了小半个月呢,五个大汉,膀大腰圆的,进出都戴兜帽遮脸,我每天出摊都能看见!”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跟着接话,“对,我还见过有人给他们送饭,穿的是郑家下人的衣裳,后背绣着个'郑'字!” 话音还没落,一个差吏从巷子外面快步跑了回来。 “张大人,查清楚了!” 差吏喘着粗气,手里举着一份地契。 “这处宅子的户主……是荥阳郑氏长安房产,地契上盖的是郑家的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郑尚礼身上。 张允济把令牌,药渣,画像,地契往桌上一字排开,走到郑尚礼面前。 “郑尚礼。” “你说你不认识河间五虎,那为什么河间五虎的令牌在你郑家的宅子里?” “你郑家的管家带他们去看伤治病?下人给他们送饭?” “你还要告诉我,你不认识?” 郑尚礼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跪在那,满嘴都是苦味,想辩解,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起来。 说不认识? 所有证据都指着他。 说认识? 那就是认罪。 想到这,郑尚礼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磕头如捣蒜,只能祈求陛下网开一面。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臣不是有意的……臣……” 李世民站在那,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冷冷看了郑尚礼两息,转身往外走。 “去郑府。” 金吾卫列队跟上,差吏押起郑尚礼,整个队伍沿着长街朝郑家宅邸行去。 …… 第二百四十九章 魏征回朝复命 郑府。 管家急匆匆跑进内院的时候,郑元秋刚让人把后背的药换完。 “老爷!陛下来了!二公子……二公子被押着进来的!” 郑元秋换药的手停住了。 整个人定了三息。 然后他一把掀开被子,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出了一层汗。 “扶我起来。” 管家和小厮架着他往前厅走。 还没走到门口,李世民已经跨进了正厅。 郑元秋撑着小厮的肩膀,挣扎着双膝跪地。 后背的伤口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沿着脊背往下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臣……恭迎陛下。” 李世民没让他起来。 站在那,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前御史大夫,此刻缩在地上,后背渗血,满头冷汗,连抬头都不敢。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郑元秋粗重的喘息。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 久到郑元秋的膝盖开始发麻,跪得摇欲坠。 “明日,朝审。” 就这三个字。 李世民说完转身就走,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张允济跟在后面,让差吏押着郑尚礼一同离开。 脚步声渐远。 院门合上。 郑元秋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前一扑,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朝审。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审。 不是私下处置,不是秘密关押,是要把郑家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让所有人踩。 李世民这是要把荥阳郑氏往死里逼了。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管家扑过来搀扶。 郑元秋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管家痛得龇牙却不敢叫。 “去!”郑元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底全是血丝。 “让人连夜去通知郑元寿……还有崔义玄……所有跟咱们有关的人……全部知会到!” …… 魏征在华阴待了三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可苏哲直接报价,二十万贯,概不还价。 到第三天上午,他站在盐碱地边上,看着苏哲蹲在那跟百姓讨论灶台火候的问题,终于认命了。 套不出来。 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咬死了一句话,在其位谋其职,多余的事一个字不说。 魏征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魏师傅!等我!”李承乾追上来,帷帽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气喘吁吁拦在魏征面前。 “魏师傅,您先回去就行了,我想再待几天。” 魏征脚步停了,扭头看着这位大唐储君。 “殿下,陛下让你回去写文章。” “写文章不急嘛!”李承乾两只手攥着魏征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三分。 “苏哲大哥说明天要带人去河滩勘察水渠线路,我想跟着去看看。再说了,父皇不是让我写亲眼看到的东西吗?我多看两天,写出来的文章不是更好?” 魏征的嘴角抽了一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太子在外头待着,他心里头不踏实。 正犹豫着,段简璧从城门口走过来,冲魏征欠了欠身。 “魏大人放心,承乾……这孩子我们看着,出不了事。” 程处默也凑上来,拍着胸脯嚷嚷:“有我在,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魏征看了看这一个两个的,最后目光落回李承乾脸上,“三天后必须回长安。” “没问题!”李承乾应得脆响,眉眼弯起来。 魏征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往官道上去了。 李承乾站在城门口挥了好一阵手,确认人走远了,转身就往盐碱地跑。 “苏哲大哥,魏师傅走了,咱们中午吃啥?” …… 傍晚。 长安城。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魏征刚进春明门,没回府径直往太极宫方向去了。 两仪殿的灯火通明,魏征踏进殿门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 房玄龄和杜如晦分坐左右,段纶端着茶碗靠在侧位上。 几个人听到脚步声齐齐抬头。 李世民搁下朱笔,靠进椅背,打量着风尘仆的魏征。 “回来了?怎么样?” 魏征走到殿中,拱手行了一礼,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手停了。 “陛下,苏哲解了科举阅卷舞弊的难题。” 房玄龄的茶碗搁回桌上时碰出一声脆响。 杜如晦批到一半的折子放了下来。段纶直接坐正了身体。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说。” “糊名制。” 魏征吐出三个字,声音沉稳有力,“将考生姓名,籍贯,出身全部用纸条糊住,以火漆封口。” “阅卷官只能看到文章本身,看不到任何与考生身份相关的信息。” “等所有卷子评完、排好名次之后,再当众揭开糊名纸条,对应考生。白纸黑字,无从作假。” 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杜如晦的手拍在了膝盖上。 “妙!”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兴奋。 “阅卷官看不见名字,便无法按出身取士。字迹问题也好办,让人誊抄一遍,统一笔迹便是!” 房玄龄的呼吸都重了几分,摇着头感叹。 “上回咱们几个在这殿里想了半天没想通透,人家苏哲一句话,全解了。” “陛下,此子的脑子……臣实在想不通是怎么长的。” 李世民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往上走。 杜如晦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每次都这样。” “每次我们觉得无解的事,到了他那里,三言两语就给破了,而且不是那种天马行空的空想,是拿出来就能用的东西。” 他转头看着魏征,“糊名制若推行下去,天下寒门子弟便真的有了出头之日。” 魏征点头,紧跟着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苏哲身边有个人,陛下得知道。” “谁?” “马周,博州茌平人,寒门出身,目前在苏哲手下做师爷兼主簿。” 魏征把马周提出的靠右通行和登闻鼓的事完整说了一遍。 殿内再次安静了。 段纶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全是意外。 “这个马周……当真有如此见识?” 他放下茶碗,回忆了一下,突然拍了下大腿。 “我想起来了,苏哲跟我提过,说在西市碰到一个落魄书生,被郑尚礼欺负,他出手解了围,顺便把人收了。” 第二百五十章 郑元秋还有用 段纶的表情越说越复杂。 “当时我还以为苏哲只是随手帮个忙,没当回事,没想到这个马周,还真是个大才。” 房玄龄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众人看着他,不明所以。 房玄龄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抹着眼角说: “这么算的话,郑尚礼倒也算立了一功。” 杜如晦愣了一息,随即也乐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郑尚礼在西市欺负马周,苏哲也不会注意到这号人。阴差阳错,替大唐发掘了一位栋梁之才。” 段纶啧了一声,摇着头笑。 “郑家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费尽心机害苏哲,结果反倒成了苏哲的贵人。” 李世民也笑出了声,手指敲着御案,心情大好。 杜如晦收住笑,正了脸色。 “陛下,马周所提的行人靠右走和设登闻鼓两策,实用性极强。” “眼下三十六国使臣即将入长安朝贡,若能在此之前将长安街道整顿得井然有序,也是对各国的一种震慑。”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建议尽快推行。” 李世民点头果断。 “明日朝会定下。” 杜如晦退回座位,殿内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魏征站在那,沉默了两息,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陛下,还有一件事。” 李世民挑了挑眉。 魏征的语气沉下来,眉头拧到了一起。 “臣在华阴待了三天,试所有办法,想从苏哲口中多套些治国方略出来。” “尤其是如何瓦解士族根基,他明明看得清楚楚,教育垄断,土地兼并,两条腿他说得明白白,可怎么断,他死活不说。” “他就一句话,在其位谋其职,其他的事不关他的事。” 殿内安静了,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没开口。 苏哲这小子他们见过不是一次两次了,那副怠懒的性子,确实是这样,而且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鞭策。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忽然,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带着几分算计,几分恶趣味的笑。 “呵。” 李世民的嘴角往上歪了歪,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坏。 “看来郑元秋得留着。” 房玄龄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世民站起身,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 “苏哲这人什么脾气,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天塌了他都不愿意多管一件闲事,除非有人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几人。 “之前他连官都不想当,在泾阳村种地种得快活得很,是谁逼得他入了官场?” “郑家。”段纶接话,声音低了三分。 “对。” 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郑家三番五次刺杀,把段简璧伤了,把苏哲整急眼了,他才起了杀心,才肯入仕。” “给苏哲整急眼了,看他还坐不坐得住。” 房玄龄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赞同。 “陛下所言极是,苏哲生性散漫,贪图逍遥,不逼到份上,他宁可天睡十个时辰也不愿多操一分心。郑家就是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刀不撤,他就不会停下来。” 杜如晦拢着袖子,笑出了声。 “这么一说,郑元秋一家倒也不是全无价值。替陛下鞭策苏哲,倒省了朝廷的力气。” 几个人对视一眼,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笑了好一阵,李世民的笑收了回来,脸上浮起几分为难。 “话是这么说,可有个麻烦。” 他拿起御案上张允济送来的奏报,晃了晃。 “张允济把证据链条拿全了,河间五虎的令牌在郑家宅子里,郑家管家带人看伤,郑家下人送饭,地契是郑家的,铁证如山。” 李世民把奏报扔回桌上,两手撑着桌沿,眉头拧了起来。 “朕想保郑元秋,让他继续恶心苏哲……可这案子摆在这里,不处置也说不过去。” 殿内安静了三息。 房玄龄放下茶碗,嘴角带着那种老谋深算的弧度,不紧不慢开了口。 “陛下不用操心。” 李世民看向他。 房玄龄站起身,拱了拱手。 “郑元秋是什么人?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他现在手里的牌全废了,唯一的活路只有一条壮士断腕。” 他停了一拍,语气笃定得不行。 “牺牲郑尚礼,保全自身。把所有罪责推到儿子头上,就说是郑尚礼年少冲动、私自行事,与他这个当爹的无关。” 段纶的眼睛眯了一下。 杜如晦抚着胡须,慢慢点头。 房玄龄继续道:“陛下只需做一件事,放郑尚礼回家,给父子俩一个通气的机会。” “郑元秋接到消息,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断掉一个儿子,保住郑家的根基和他自己的命。” “如此一来,郑尚礼治罪下狱,郑元秋脱身。陛下既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又把郑元秋这颗棋子留在了棋盘上。” 李世民盯着房玄龄看了好几息,忽然伸手指着他,笑骂出声。 “房玄龄啊房玄龄,你这肚子里装的全是坏水。” 房玄龄半点不觉得冒犯,笑着拱手:“臣这坏水,是替陛下装的。” 李世民笑着摇头,大步走回御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条子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门口的内侍。 “去刑部传话,郑尚礼的案子还在查证中,暂且释放回府,但不得离开长安一步。” 内侍接过条子,快步跑了出去。 殿内几人各怀心思,都没说话。 段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头转了好几圈。 郑元秋这人确实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牺牲亲儿子保命这种事,换了旁人未必做得出来,可郑元秋一定做得出来。 正想着,魏征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 所有人看向他。 魏征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三分,站得笔直,目光直视李世民。 “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李世民搁下笔,靠回去。“说。” “方才陛下与房相所议之事,臣听在耳里,心中不安。” 魏征上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 “故意放郑尚礼回去通风报信,引诱郑元秋壮士断腕,以此留下棋子继续逼迫苏哲,陛下,此为帝王权术,非明君正道。” 第二百五十一章 别逼朕扇你!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御案上,缓缓抬起头,看着魏征,胸口一阵火气往上窜。 “魏征,你没话说了是吧?” “别逼朕扇你,朕若真什么都光明正大,那些奸佞之臣该觉得朕好欺负了。” “天下不是书斋,朝堂不是庙堂,你一个谏臣,整天在朕耳朵边上念叨正道正,朕问你,正道能对付得了郑元秋那种阴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朕用点权术怎么了?朕是皇帝,不是圣人!” 魏征垂下眼,拱手一礼,语气沉稳得不像刚被皇帝威胁过的人。 “陛下所言,臣认。” 李世民的火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这老东西,怎么不吵了? 魏征直起腰,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人无完人,帝王亦然,臣不指望陛下事光明磊落,这点臣认得。” “但直谏是臣的职责,该谏就得谏,听不听在陛下,说不说在臣。今日说了,明日还会说,后日依然会说。” 李世民想骂人,可骂不出来。 因为魏征说的每个字都在理上。 人家没拦你做事,只是尽了本分提个醒,你要继续做,人家也没说不让。 这种人最讨厌了。 挑不出他半点毛病。 李世民烦得牙根痒,一屁股坐回御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一句话没吭。 房玄龄和杜如晦低着头假装看折子,谁也不敢这时候接话。 段纶端着茶碗,眼观鼻观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魏征又开口了,这回语气变了,不再是谏臣的硬邦,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另外,陛下应该亲自去华阴县看,那里的百姓,跟臣以往见过的不一样。” “他们眼里有光,不是那种麻木认命的眼神,是看到了好日子就在前头的那种光。干活的时候热情高涨,脸上带着笑,浑身的精气神都不一样。” “臣在朝堂上待了十几年,走过不少州县,百姓们不是愁眉苦脸就是逆来顺受。可华阴不同。” “那里的人觉得明天会比今天好,后天会比明天好。他们信这个,所以拼命干。” “天下百姓皆如此,才是真正的盛世。” 这句话落在殿里,比方才所有的争论都重。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眼神定住了,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泾阳县的夜市,灯火通明,百姓们脸上带着笑,吆喝叫卖,讨价还价,手里攥着铜板,兜里揣着饼子,走路都带风。 他亲眼见过。 “朕之前在泾阳县看到过,确实,百姓日子好过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走路都抬头挺胸的,说话嗓门都大了。” “但要天下皆如此……难。” 这个难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皇帝不该有的疲惫。 大唐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多个县。 泾阳一个,华阴一个,两个县而已。 剩下的呢? 魏征的声音稳接上来,“苏哲能改变泾阳县,华阴县,未必不能改变整个天下。” “臣在华阴三天,亲眼看着他怎么治理一个县城。分包土地、绑定利益,靠右通行,表格统计……每一样都不是虚的,拿出来就能用,用了就见效。” “他的脑子里还装着更大的东西,教育,土地,贸易,全看得透,只不过他这人性子散漫,不逼到份上不肯使力气。” “但他写的那份治国策,陛下一定要坚定执行下去,那才是大唐跳出历代王朝覆灭宿命的唯一出路。” 魏征说完这句话,整个两仪殿安静了好几息。 房玄龄手里的折子放回了桌上,杜如晦抚须的手停了,段纶茶碗举到嘴边没喝。 李世民坐在那,心里头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 魏征说得对。 其他人拟定的国策方针,不管包装得多漂亮,本质上还是在走前朝的老路。 均田,府兵,租庸调……隋朝也是这套,结果呢?二世而亡。 苏哲不同。 那小子指出的路,从来没有人走过。 官营产业,统一粮价,报纸监察,互市通商……这些东西不是在修补旧路上的坑洞,是另辟了一条全新的大道。 “你说得对。”李世民开了口,语气沉下来,“前朝都灭了,重复前朝的路子,大唐凭什么能跳出去?” “苏哲的治国策,一字不改,从明年起全面推行。”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 入夜。 刑部的牢门打开时,郑尚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郑二公子,旨意下来了,案子还在查证,暂且释放回府,但不得离开长安一步。” 他从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几乎是软的,脑子一片空白,被差吏推搡着上了马车,一路颠回郑府。 进了门,他没去任何地方,直接冲向父亲的院子。 郑元秋坐在轮椅上,背靠着软垫,面前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药。 他的脸色是那种病态的灰白,眼窝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爹!” 郑尚礼扑过去,双膝跪在郑元秋面前,满脸都是惊恐和哀求。 “爹,救我!陛下明天要朝审,张允济把什么都查到了,我完了爹!” 郑元秋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陛下让你回来……就是让你回来跟家里人告个别的。” 郑尚礼整个人僵在那里。 告别。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不……爹,不对,陛下说案子还在查证,暂且释放……” “那是留的体面。”郑元秋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发出来的。 “你真以为张允济没查完?铁证如山,人证物俱全,他查完了。陛下把你放回来,不是给你活路,是给爹一个选择的机会。” 郑尚礼的瞳孔放大了,整个人瘫坐在地面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眼珠子动了,从地上慢慢坐起来,脸上的绝望还在,可眼底深处烧起了浓烈的恨意。 “爹。” “我可以死,但爹,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苏哲必须给我陪葬。” 第二百五十二章 画大饼还是真有办法? 郑元秋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不会死的。” 郑尚礼怔住了。 郑元秋的声音压到最低。 “明天朝审,你把所有罪状都认了,一条不落全扛在自己身上。供词就说是你年少冲动,私自行事,跟爹无关,跟郑家无关。” “你替爹扛住了,爹才有喘息的余地。爹活着,才能想办法把你从牢里换出来。” 郑尚礼张了张嘴,“可是……” “听爹的。”郑元秋打断他。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只要爹还站着,荥阳郑氏还在,你就死不了。三年五,总有办法。” 郑尚礼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好久,最后他垂下头。 “好。” …… 翌日,卯时。 太极殿。 文武百官列队站在两侧,今天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人却来得齐整。 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官场,定襄县主遇刺一案要当殿公审,郑元秋父子是被告。 大殿正中央空出一大片地方,郑元秋和郑尚礼并排跪着。 百官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扫过来,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有人面无表情。 左侧第三排,郑元寿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旁边站着的崔义玄比他好不了多少,眼珠子不停地左右转,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看上去随时要瘫倒。 他们怕陛下顺藤摸瓜,郑元秋供出什么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龙椅上,李世民的目光冷扫过殿中跪着的父子二人,又扫过左右百官的脸。 所有人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 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开口了。 “郑元秋,郑尚礼,定襄县主阿史那卓儿遇刺一案,刑部已查明始末,人证物证俱全,你们父子二人,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郑尚礼跪在大殿正中,浑身止不住地颤。 昨晚父亲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把所有罪状都认了,一条不落全扛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陛下不必问了,事是我做的,从头到尾,全是我一个人干的!” “苏哲害我大哥在战场上断了两条腿,坐了轮椅,在百花园诗会上把我郑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在西市把我扔进臭水沟,让全长安的人看我郑尚礼的笑话!” “我恨他,做梦都想让他死!” “河间五虎是我找的,毒药是我下的,刺杀阿史那卓儿也是我的主意!” “我想杀了那个突厥女人,嫁祸给苏哲,让他身败名裂,也尝尝被人踩在泥里的滋味!” “这些事,跟我爹没有半点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瞒着他干的,他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是我不听话,是我自己昏了头。” 殿内死寂了三息。 李世民的目光从郑尚礼身上移开,落在旁边跪着的郑元秋身上。 “郑元秋。” 郑元秋整个人伏在地面上,后背的伤口让他的身体微发抖,额头紧贴金砖。 “朕问你,你当真不知情?” 郑元秋的肩膀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陛下……臣不知道。” “臣若知道这个逆子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臣早就亲手打断他的腿!” “是臣教子无方,管教不严,对不起陛下的信任,求陛下严惩这个逆子!” 百官之中,有人微侧目。 段纶站在右侧前排,双手笼在袖中,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演得倒是像。 房玄龄垂着眼,面上波澜不惊,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搓了搓。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李世民居高临下看着这对父子,目光冷了下来。 “郑元秋。” “臣在。” “朕当然要罚你。” “长子在战场上畏战被弃,断了双腿。次子为一己私怨,不顾大唐国策,刺杀归降的定襄县主。” “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谈什么治国理政?即日起,革去你所有现职,降为监察御史。” 郑元秋的脊背僵了一瞬。 监察御史。 正八品上。 从一个曾经的正三品御史大夫,一路跌到正八品。 可他跪在那里的身体,反而不抖了。 因为他活了。 监察御史,职责是巡察州县,弹劾百官。 苏哲在华阴当县令,而监察御史……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监察他。 郑元秋把额头从地面上抬起来,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痛改前非,绝不辜负陛下!” 李世民没再看他,目光转向郑尚礼。 “郑尚礼,刺杀归降县主,破坏大唐国策,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三日后,午门问斩。” 郑尚礼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像是要说什么。 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父亲说过,他不会死的。 “犯人押下去。” 金吾卫上前,架起郑尚礼往殿外拖了出去。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世民的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在每个官员脸上都停了一拍。 “今日之事,诸卿引以为鉴。” “子不教,父之过。为人父者若不严加管束子嗣,任其横行乡里,肆意妄为,害的不只是别人,更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子嗣不贤,害人害己。” 百官齐低头应诺。 李世民坐回龙椅,翻开御案上的一份奏折。 “定襄县主遇刺一案,刑部侍从张允济查案有功,办事缜密,即日起擢升为刑部侍郎。” 站在末排的张允济出列,拱手谢恩,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弯了个腰就退回去了,跟他断案时一样干净利落。 李世民没有停顿,紧接着开口。 “另外,长安城行人通行混乱,每逢赶集堵塞坊道,影响民生。即日起推行新规——行人车马皆靠右侧通行,对向分行,互不干扰。” “各城门、坊门设置登闻鼓,宵禁前一刻钟敲第一通提醒归家,正时敲第二通,之后街上走动者一律拿人。省去金吾卫逐街通知的人力。” 殿内有几声低的议论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思索。 靠右通行? 登闻鼓? 这些法子闻所未闻,可细想一下,又觉得简单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之前没人想到?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牢里面都能救出来? 李世民扫了一眼下方,点了两个名字。 “岑文本,褚遂良。” 两人出列,拱手。 “此二策由你二人负责落实,十五日内在长安全面推行,朕要看到效果。” “臣领旨。” 李世民的手指在折子上点了点,话锋再转。 “最后一件事。” “科举。” 殿里的温度都低了一截,站在左侧的几个士族出身的官员,脊背同时绷紧了。 李世民靠进椅背,语气不紧不慢。 “朕决定自今年起,推行糊名制。” “所有科考试卷,考生姓名,籍贯,出身一栏用纸条糊住,火漆封口,阅卷者只见文章,不见其人。” “评阅完毕,排定名次之后,当众揭开糊名纸条,白纸黑字,以文取士,概不徇私。” “此外,所有卷子统一送至京城,由国子监与弘文馆联合阅卷统计分数,各州府不再自行评定。” “此制从今年科举开始推行,此后所有科考一律照此执行。有异议者,现在可以提。” 殿内鸦雀无声。 “好,退朝。” …… 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的时候,内侍追上了两个人。 “岑大人,褚大人,陛下宣二位去偏殿。” 岑文本和褚遂良对视了一眼,跟着内侍往偏殿走。 偏殿里,李世民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靠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茶。 “坐。” 两人行了礼,分左右坐下。 李世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方才在殿上说的靠右通行和登闻鼓两策,不是朕想出来的。” 岑文本微欠身,等着下文。 “是华阴县一个差吏提出来的,叫马周。” 褚遂良的眉头抬了一下,一个县里的差吏? 李世民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此人是华阴县令苏哲的师爷兼主簿。魏征去华阴视察时亲眼见证了此人的才干,回来极力举荐。” “你二人落实此事的过程中,若有疑问或需要细化之处,可直接去华阴找马周商议,他是提出者,对细节的考量最为透彻。” “臣明白。” “臣领命。” 李世民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头打算盘。 岑文本三十出头,才思敏捷,文笔极佳,做事既快又稳,褚遂良更年轻些,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 这两人都是他看中的后备力量,缺的就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功绩。 靠右通行和登闻鼓,看着是小事,可一旦推行成功,三十六国使臣入长安朝贡时看到的就是井然有序的大唐国都。 这功劳记在二人头上,日后提拔就顺理成章了。 “去办吧,十五天,朕等你们的结果。” 两人起身告退,走出偏殿时,岑文本偏头低声对褚遂良说了一句。 “华阴县令苏哲……你听说过吗?” 褚遂良想了想,“生擒颉利可汗那个泾南郡侯?” 岑文本点了下头,没再多说,可眼底翻涌着好奇。 一个县令手下的师爷,提出的策略能直接被天子拿到朝堂上推行。 那县令本人得是什么水准? …… 华阴县。 傍晚的日头已经沉下去了,天边烧着一抹暗红色,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苏哲站在盐碱地的高坡上,手里攥着马周递过来的登记册子,翻了两页。 八百亩盐碱地,全部分包到户了。 每户认领十亩到十五亩不等,木桩打好了,绳线拉好了,地界清楚楚。 百姓们陆续续收工往城里走,扛着铁锹的,推着板车的,三两两说笑着。 制盐作坊那边更快。 程处默带着新招的五十个捕快,加上原本的百姓,人多力量大,灶台砌了三十个,棚子搭了十二间,几口大锅已经架上去了。 “大人。”马周从坡下跑上来,喘着气。“张员外那边的东西送到了。” 苏哲合上册子。“都齐了?” “齐了,一千口铁锅,一口没少,黄豆拉了四十车,柴火堆了半个院子。” 一千口铁锅,一口两贯,两千贯。 黄豆,柴火加起来又是几百贯。 苏哲心算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 府库空了。 连根毛都不剩。 不过无所谓。 等第一批盐出来,钱就回来了。 盐这东西,暴利中的暴利,只要产量跟上,整个华州乃至关中的盐市他都能搅动。 “行,明天开始试烧第一炉。”苏哲把册子塞回马周手里。“你盯着火候和浓度,出了问题立刻叫我。” “大人放心。” 苏哲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城吃饭,官道上一匹快马扬尘而来。 骑马的是个年轻差吏,穿着州城衙门的号衣,翻身下马就朝苏哲跑过来。 “苏大人!刺史大人让小的来传话!” 差吏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然后站直了身体,把段纭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刺史大人说,定襄县主遇刺一案已结。” “刑部侍从张允济在长安找到了郑家藏匿河间五虎的宅子,令牌、药渣、地契、大夫和街坊的证词全部齐了,铁证如山。” “今早朝审,郑尚礼当庭认罪,判三日后午门问斩。” 苏哲愣住了。 问斩? 郑尚礼死刑? 差吏又补了一句:“郑元秋以教子不严之罪,被贬为监察御史。” 苏哲站在那,好几息没动。 脑子里的信息在飞速运转。 张允济……从到华阴到回长安查到证据再到今天朝审定罪,满打满算不到十天就办完了。 “牛逼。” …… 第二天。 盐碱地上,苏哲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 “第三排灶台火候小了!柴火不要省,豆浆倒进去之后就别停手搅!结了底子一锅盐全废!” 下面百来号人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天正式开灶,苏哲原本还担心百姓不熟练出岔子,可一上午看下来,每个人干得比他预想的还卖力。 六百文月俸加上将来分田的承诺,足够让这些穷了半辈子的人拿命去拼。 马周抱着册子在各灶台之间跑,记录每一锅的出盐量和耗时。 吴谦跟在后面,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额头上全是汗。 程处默负责外围,带着二十个捕快把整个制盐区围了一圈,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第二百五十四章 百姓从来都过得很苦 到了午后,苏哲正蹲在第七口灶台前查看结晶情况,段俨从官道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夫,长安来的急报!” 苏哲接过纸一看,眉头直接拧了起来。 通缉令。 郑尚礼在刑部大牢里被人替换了。 活人换死人,牢房里躺着一具面容相似的尸体。 苏哲把通缉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吸了口凉气。 好家伙。 才当庭认罪判了死刑,该押赴午门砍头,郑元秋竟然赶在这两天的空窗里把人换走了? 三品跌到八品的落水狗,手都能伸进刑部大牢里去? 不对,不是郑元秋一个人能办到的,刑部的牢房什么等级的防卫?没有内应根本不可能。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五姓七望在朝廷里扎的根,比表面看到的深十倍不止。 “姐夫,郑家这是疯了吧?”段俨瞪圆了眼,声音都劈了,“当着陛下的面认罪,转头就把人劫走?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苏哲把通缉令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打脸归打脸,儿子要死了,换了谁都得搏一把。” “不过有张允济在,郑尚礼能跑到哪去?” …… 傍晚。 日头沉下去的时候,第一批盐出锅了。 苏哲站在作坊门口,看着捕快们把一袋一袋的白盐从棚子里搬出来码在板车上,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舒展。 马周小跑过来,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大人,三十口灶,从辰时烧到酉时,总计出盐两万零三百斤!” 两万斤。 苏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盐督司的收购价是四十文一斤,两万斤就是八百贯。 一天,八百贯。 这还是第一天,工人不熟练,火候不稳定,浪费了不少。 等磨合三五天之后,产量还能再涨两到三成。 苏哲的呼吸粗了几分,胸口那股子热乎劲儿压都压不住。 八百贯啊。 华阴县全年税收才两百三十贯! 一天的盐就顶全年税收的三倍还多! 他使劲搓了搓手,来回走了两步,忍不住咧嘴笑出声来。 这才是搞钱的正确打开方式。 “全部装车运回府库,一两都不能洒在外面,明天一早运去长安,直接卖给盐督司!” 他看了一眼天色,把尉迟宝林喊过来。 “宝林,今晚你带十个人在这儿守夜。” 尉迟宝林点了下头,什么话都没多说。 苏哲压低声音,语气认真了三分。 “百姓干了一天活,都知道盐碱土能出盐了。我不怀疑他们的品性,但利益动人心,难保有人起歪心思,趁夜里偷偷烧一锅盐拿出去私卖。” “这东西一旦管不住,整个盐场的秩序就全乱了。” 尉迟宝林把腰间的长刀紧了紧,面无表情应了一个字:“好。” 苏哲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带着其余人往城里走。 …… 回到县衙后院,灶房里的饭已经摆好了。 春花今天做的是杂粮饼配炖菜,量管够,但架不住干了一天体力活的人胃口大开,程处默一个人吃了八张饼。 苏哲正扒饭呢,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李承乾。 这小子缩在桌子末端,面前的碗筷一口没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胳膊耷拉着,脑袋往后仰,活脱脱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苏哲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喂,你怎么不吃?” 李承乾眼皮都抬不起来,声音虚得跟蚊子哼似的。 “苏哲大哥……我不饿……浑身疼……” 段俨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塞着半块饼,含含糊糊。 “他今天跟盐碱地那帮小孩一起背土去了,一筐接一筐的,我拦都拦不住。” 苏哲愣了一下。 他今天忙着盯灶台,确实没注意李承乾跑哪去了。 这小子金枝玉叶,从小锦衣玉食的命。 让他去背盐碱土? 一筐土少说三四十斤,十二三岁的孩子扛这个,不累趴下才怪。 苏哲没好气地站起来,走进灶房,让春花熬了一小锅白粥,撒了点盐调味。 端出来放在李承乾面前,筷子敲了敲碗沿。 “喝。” 李承乾费了好大劲才把身体撑起来,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往嘴里灌。 白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他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喝了半碗,李承乾忽然开口了。 “苏哲大哥。” “嗯。” “那些小孩……最小的才七八岁吧,背着筐比他们半个身子还高,跑来跑去一刻都不停。” 李承乾的声音低的,带着一种苏哲没听过的困惑。 “我看他们也累得喘不上气,可没一个肯坐下歇的。我问他们为什么不休息,他们看我的眼神特别奇怪,好像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为什么?” 苏哲把筷子搁下了,看着渣爹的这位嫡子,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蜜罐里长大的,当然不懂。 “因为穷怕了。”苏哲的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感慨,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他们难得的赚钱机会,一天六百文,对你来说连根手指头都不值,对他们来说是全家一个月的嚼用。” “他们怕停下来就没了,怕明天醒过来发现这是一场梦。” “绝大多数百姓这辈子只有一条路,种地。靠天吃饭,老天爷赏脸就有口粮吃,不赏脸就饿肚子。除了种地,他们没有任何赚钱的门路。” “华阴县主要种麦子,你知道一亩地一年能产多少斤麦子吗?” 李承乾摇头。 “一百五十斤。好年景,风调雨顺,一百五十斤顶天了。”苏哲拿筷子蘸了点水,在桌面上写。 “华阴县目前能种的地,十万亩。人口呢,算上地主乡绅家里藏着的那些没上户籍的佃户,不低于两万人。” “十万亩,两万人,一人分五亩,五亩地一年产七百五十斤粮食。” 李承乾的脸色变了。 苏哲竖起筷子点了点桌面。 “七百五十斤,听着不少对吧?可你得交税,得留种子,得喂牲口,实际到手能吃进嘴里的,撑死四百斤。” “四百斤粮食,一个人吃一年。不能生病,不能办事,不能添一件新衣裳。稍有天灾人祸,立刻就是卖儿卖女。” “这还是有地的,没地的呢?给地主家当佃户,交完租子能剩两百斤就烧高香了。” 李承乾放下了碗,粥也不喝了,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那怎么办?” 第二百五十五章 张允济求助 苏哲想了想,没有藏着掖着。 “第一件事,减税。” “现在朝廷的赋税看着不高,可架不住地方官层加码。税法规定收三成,到了百姓头上就是五成六。为什么?因为每过一道手就被刮一层油。” “所以光减税没用,关键是打贪官。把那些中间吸血的蛀虫全部清理干净,让朝廷定的税率真切落到百姓身上,不多收一文。” “第二件事,土地。” “鼓励百姓开荒,谁开的地归谁,三年免税。同时严查土地兼并,给单户持有田亩设上限。超过的部分,要么交重税,要么朝廷强制收回重新分配。” “世家大族为什么能一代一代传下去?因为他们手里攥着地。地就是命根子,有地就有粮,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兵。你把地从他们手里抠出来还给百姓,他们的根基就断了一半。”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可世家不会答应的……” “所以要慢慢来。”苏哲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温水煮青蛙,今年限一百亩,明年限八十亩,后年限六十亩。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身体往前倾,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苏哲喝了口水,接着说第三条。 “第三件事,抢。” “抢?”李承乾愣住了。 “跟外国做买卖。”苏哲换了个词,但语气里那股子杀伐味一点没收。“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到西域去能翻十倍的价。他们的金子银子矿石香料,换回来充实国库。” “说白了就是用咱们的东西换他们的钱,让大唐的百姓富起来。至于其他国家的人日子好不好过——” 苏哲的眼神冷了三分。 “管他死活呢。” 李承乾的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哲看他那副被震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国与国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仁义道德。你对别人讲仁义,别人拿刀砍你的时候可不会客气。” “大唐强了,百姓才有好日子过。百姓有好日子过了,大唐才能更强。这是个圈,得转起来。” 李承乾坐在那,半天没出声。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今天在盐碱地上看到的那些孩子的脸,黑瘦,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 减税,打贪,分地,通商。 四条路。 每一条都不容易,可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哲打了个哈欠,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困明天一早要拉盐去长安,你也早点睡。” “苏哲大哥!” 苏哲回头。 李承乾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认真真朝他弯了个腰。 “多谢大哥教我。” 苏哲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后院。 …… 翌日,天刚擦亮。 苏哲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面前两辆装满盐袋子的大车,心里头盘算着到了长安该怎么跟盐督司的人把价格往上抬。 四十文一斤是基础价,可他这盐品质好,颗粒细,杂质少,值不值得多要几文?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段简璧的脚步声。 “我跟你一起去。” 苏哲回头看了一眼,段简璧已经换好了鹅黄色的骑装,右手缠着纱布,左手牵着缰绳。 “你去干嘛?长安有什么好逛的?” “我去看看我爹娘。”段简璧理直气壮。“顺便给你把纪国公府的人脉铺一铺,盐督司那边若有人刁难,我段家的帖子还是好使的。” 苏哲想了想,没反驳。 确实,有纪国公府的面子在,卖盐能省不少麻烦事。 他正要翻身上马,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巷子口传来。 “等我!” 阿史那卓儿骑着一匹枣红马从拐角冲出来,右臂还吊着白布带子,骑术却稳得不行,几个呼吸就窜到苏哲跟前。 苏哲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你跟来干什么?” 阿史那卓儿把马勒住,仰着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得不行,“我也要去长安。” “去长安找谁?回你的归义王府待着去!”苏哲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你没事就在我眼前晃什么?上次差点被人砍死还不长记性?” “那不是已经没事了嘛。”阿史那卓儿的嘴撅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委屈,“再说了,我又没想杀你,就是觉得跟着你有意思。” 苏哲一口气堵在胸口,扭头看段简璧脸色已经冷下来了。 “苏哲,你管不管?” “我管了!赶不走你让我怎么办?”苏哲烦得头疼,一把翻上赤兔马,“爱跟,出了事别找我。走!” 车队启动,沿着官道往西去了。 段简璧策马跟上,冷着脸没说话。 阿史那卓儿骑在后面,嘴角翘着,半点不在乎旁人的脸色。 苏哲坐在马上,太阳穴突跳。 这什么日子。 左边一个未婚妻冷脸,右边一个突厥公主贴皮。他苏哲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 县衙里。 李承乾找到了正在啃饼子的程处默。 “程大哥,能不能陪我去别的县看看?” 程处默啃饼的动作停了,上下打量他两眼,“去别的县看什么?” 李承乾抿了抿嘴,“我想看看别的县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跟华阴有什么不同。” 程处默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行,我陪你跑一趟。” …… 下午,申时。 长安城,盐督司衙门。 苏哲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银票,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八百贯。 盐督司的人验过盐的成色后二话没说就按价收了,甚至还暗示下次要是能稳定供货,价格可以再谈。 苏哲把银票贴身收好,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了。 八百贯。 一天的产出。 要是日如此,一个月就是两万四千贯。一年就是将近三十万贯。 有了钱什么都好说。 修路,建学堂,扩产,养兵,全都不是问题。 他正美滋滋地往外走,刚迈出盐督司大门,一个穿深灰便服的人从侧面快步走上来。 “苏大人。” 苏哲侧头一看,脚步顿了。 张允济。 “张大人,好巧。” “不巧。”张允济的语气平得不行,“我等了你两个时辰。” 苏哲挑了挑眉。“找我?” 张允济没在大街上多说,抬手一引。“借一步说话。” 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张允济靠着墙站定,开口了。 “郑尚礼跑了。” 苏哲的笑收了回去,“通缉令我看到了。” “通缉令发了五天了,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各城门,各坊市,各驿站,甚至连周边三十里的村落都搜过了。” 张允济的声音依然很平,可苏哲听得出来里面那一丝焦躁。 “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二百五十六章 会不是在玩灯下黑? 苏哲靠在对面墙上,抱着胳膊,眉头拧了起来。 张允济接着说:“郑尚礼臀部被打了二十大板加三十大板,伤口极深,走路都费劲,更别说骑马跑路。这种伤,五天之内不可能跑出百里。” “他一定还在长安附近,可我把能搜的地方全搜遍了,包括所有跟郑家有来往的府邸,庄园,田产,寺庙道观,一个不落。” “苏大人跟郑家打交道最多,你比我了解他们,郑元秋这个人,你觉得他会把儿子藏在哪?” 苏哲没立刻回答,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藏在长安城里? 不行。 张允济搜了五天,连郑家的茅厕都翻过了,还能藏哪?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坊有武侯铺,巡逻密度极高,藏一个屁股烂了走不动路的人,时间一长肯定露馅。 藏在郑家亲戚那里? 更不行。 出了这么大的事,谁敢沾?窝藏朝廷钦犯,那是灭门的罪。五姓七望再牛,犯不着为一个被弃的棋子搭上自己全族。 苏哲的手指在胳膊上无意识地敲着。 郑元秋不会信任何外人。 这种事,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那他还能把人藏哪?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 “张大人。” “你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郑尚礼犯罪的起因是什么?是为了搞死我,那什么地方对郑尚礼来说最危险?” 张允济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哲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家。” “华阴县,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张允济脸色一变。 “你是说……郑元秋把人藏在你泾阳村的宅子里?” “对。”苏哲抱着胳膊,靠在巷子的砖墙上,语气笃定。 “你想,全长安都在搜,郑元秋知道你的搜查范围,他不可能往更远的地方藏人。郑尚礼屁股上的伤根本没法骑马长途跋涉,可他偏偏消失得干净净。”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出城了,但没走远。” “泾阳村离长安四十里地,坐马车慢悠悠走半天就到。而且我人在华阴当县令,泾阳那边只有村民,没有官差,没有武侯铺。” “郑元秋只要编个说辞,说是什么人来看房子的,谁会起疑?” 张允济的呼吸粗了一拍。 他自诩断案从无遗漏,可这五天把长安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想到人会藏在苏哲自己家里。 因为太反常了。 谁会把仇人藏在仇人自己的地盘上? 可正因为反常,所以没人想得到。 “走。”张允济一步跨出巷子。 苏哲一把拽住他的肩膀,“你手下那帮差吏跑得慢,容易夜长梦多。” “那……” 话没说完,苏哲已经掐着他后领子往外拖。 张允济整个人腾空了半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苏哲单手拎上了赤兔马的背。 “坐稳了,掉下去我不管。” 苏哲翻身跨上马,冲巷口喊了一嗓子。 “段简璧!” 段简璧正和阿史那卓儿在盐督司对面的茶棚里坐着,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 苏哲骑着马窜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快速说了几句。 “你带队先回华阴,盐的事让马周盯着,我去一趟泾阳村。” 段简璧看了一眼苏哲身后的张允济,眉头一拧。 “出什么事了?” “郑尚礼藏我家了。” 段简璧愣了一息,随即脸色冷下来。 当初郑家派人刺杀她,右手到现在还缠着纱布。 “去吧,别留活口。” 苏哲咧了一下嘴角。 “得嘞,驾!” 赤兔马四蹄翻飞,瞬间冲出长街,往春明门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阿史那卓儿的叫声:“等我!我也去!” 苏哲连头都没回。 出了城门,赤兔马的速度彻底放开了。 官道上的行人看见一匹红马从面前炸过去,带起的风把路边摊贩的幡子都刮歪了。 一路不停,从长安到泾阳村四十里地,赤兔马跑了不到一个时辰,赤兔马还没停稳,已经有村民从路边围过来了。 “苏哲回来了!” “苏大人!好久没见了!” 苏哲翻身下马,转头看了眼张允济。 “到了,下来吧。” 老村长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满脸褶子都笑开了。 “回来了?在华阴当官可还顺利?” “顺利。”苏哲扫了一圈,语气随意,“村长,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我家?” “有啊。”老村长挠了挠后脑勺。 “来了三个人,前天到的,说是段小姐家的仆人,来帮你看房子。我想着你跟段家定了亲,人家派人来照看也正常,就没多问。” “他们现在还在?” “在呢,这两天基本没出过门,饭都是自己做的。” 苏哲笑了。 “哈,还真在。” 老村长被他笑得一愣,“苏大人,咋了?” 苏哲收了笑,脸上的表情冷下来,扭头对围着的村民说:“都散了,别跟着我,有危险。” “有……有危险?”几个村民面面相觑。 “里头住的不是段家的人,是杀手。”苏哲翻身上马,从后腰抽出那根螺纹钢。 “村长爷爷,带人退远点。” 老村长吓得连退三步,扯着嗓子把围观的人往后赶。 张允济站直身体,按住腰间的佩刀,压着声音说:“苏大人,不如等我找人来……” “不用。” 苏哲已经往自家院子方向去了。 张允济撒开腿跟了上去。 到了自家院子门口,苏哲仰起头冲着院子里扯开嗓子,“郑尚礼!滚出来!别躲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木门从里面被一脚踢开。 两个黑衣汉子同时窜出来,每人手里攥着一把单刀,直扑苏哲。 苏哲身体往左一偏,躲开第一刀,螺纹钢横扫出去。 一声闷响。 第一个杀手的手臂连着刀飞了出去。 血溅出三尺远。 他顺势抡起第二棍,正砸在另一个杀手的天灵盖上。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个人倒地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前后不超过三息。 苏哲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冲进院子里。 恰好看到了郑尚礼。 苏哲的瞳孔缩了一下,手里的螺纹钢握紧了三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苏哲加速冲了过去。 郑尚礼知道被找上门了,并没用继续逃跑,反倒是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苏哲面无表情的一棍子挥下去,当场砸死了郑尚礼。 张允济跑进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苏大人,你故意的吧?你明能活捉他。” 第二百五十七章 你猜我信不信 苏哲摊开手。 “张大人,朝廷判了死刑的逃犯,我在自家院子里碰上了,出于自卫就地格杀,合情合理合法。” 张允济的嘴角抽了两下,想反驳,可找不到理由。 确实合法。 通缉犯拒捕格杀勿论,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他就是憋屈。 一个活着的郑尚礼能审出更多东西,顺着他往上挖,说不定能把郑元秋背后更深的根须全拽出来。 现在人死了,线索断了,什么都没了。 “反正他都被判死刑了。”苏哲面无表情道,“早死晚死都一样,省了刽子手一刀的力气。” “这里交给张大人善后了,尸体收拾一下送回长安复命。我还得赶回华阴县,盐场一天不盯着我心里不踏实。” 张允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苏哲已经出了院门,翻上了赤兔马。 “张大人,回见。” …… 苏哲出了泾阳村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苏哲!你终于停了!你知不知道我追了多远!” 阿史那卓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恼火。 苏哲没停,赤兔马保持着匀速跑在官道上。 阿史那卓儿咬着牙追上来,与他并驾齐驱,侧头看了一眼苏哲的螺纹钢上沾着的暗红色痕迹,瞳孔一缩。 “你杀人了?” “嗯。” “谁?” “郑尚礼。” 阿史那卓儿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脑子里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三遍,又加速追上来。 “郑尚礼在泾阳村?你怎么想到的?” “这就是智慧。” 苏哲仰起下巴,得意得不行,双腿一夹赤兔马加速往前冲。 阿史那卓儿在后面急得嗓子都劈了:“苏哲,你等等我,万一我路上出事,你要负责的!” 苏哲本来懒得理,可这话传进耳朵里,牙根痒了一下。 上次阿史那卓儿被刺杀的事刚了结,要是她再出个三长两短,朝廷那边又得扯上他。 到时候李世民追究下来,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烦。” 苏哲骂了一声,还是把缰绳收了半截,赤兔马的速度降了下来。 阿史那卓儿的枣红马喘着粗气追上来,与赤兔马并排而行。 “苏哲,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我哪里比不上段简璧?论身份我是一国公主,论容貌……你说实话,我丑吗?” 苏哲扭头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阿史那卓儿确实不丑。 五官出挑,身段高挑,脖颈修长,那张脸放在哪都是能让人多看两眼的长相。 但这跟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中原有句古话,蛇蝎美人,你接近我不就是想杀我报仇吗?我怎能不防着你?” 阿史那卓儿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没有!” “一开始……一开始我确实想过杀你,我爹被你生擒,我的草原没了,我做梦都想一刀捅死你,这个我承认!” “可后来我在华阴跟你待了这么些天,我看清楚了,你这个人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厉害十倍。” “你会打仗,会赚钱,会治理百姓,连盐碱地都能让你变出白花的盐来,我要是杀了你,那才是天底下最蠢的事!” “我现在就是想把你拐去草原,让你帮我重建我的部族,我真的没想害你!” 苏哲头也没回,给了她一个白眼。 “你猜我信不信?” 阿史那卓儿的脸涨红了。 “你!” “我对天发誓!我要是骗你,让我这辈子嫁不出去!” 苏哲噗地笑出了声:“你嫁不嫁得出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史那卓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是东突厥的公主,她爹统帅过百万铁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在草原上想要什么没有? 偏偏面前这个男人,她用金子砸,用真心说,用赌咒发誓,他连正眼都不愿意给她一个。 委屈从胸腔里涌上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苏哲余光扫到她的样子,嘴角撇了撇。 演。 接着演。 突厥人的眼泪比长安城的物价还不可信,今天哭着说不杀你,明天转身掏刀子,这种事草原上的人干得出来。 他连安慰的话都懒得敷衍一句,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看前方。 阿史那卓儿哭了好一阵,发现苏哲不光没有半点反应,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那股子委屈瞬间烧成了怒火。 她突然拍马靠过来,一把抓住苏哲的左臂,张嘴就咬了下去。 “嘶!” 苏哲吃痛,胳膊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使劲一甩胳膊,“我去!你有狂犬病啊你!” 阿史那卓儿才松了口,整张脸写满了气急败坏。 “我咬死你!混蛋!” 苏哲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排深的牙印,已经渗出了血珠。 “神经病。” 他骂了一句,把袖子往下撸了撸盖住伤口,一路上再没跟阿史那卓儿说过一个字。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苏哲在华州地界追上了段简璧的车队,赤兔马几个大步冲到车旁,他侧头敲了敲车厢壁。 “开门,你男人回来了。” 车帘掀开,段简璧眼睛先是扫了一圈苏哲全身上下,确认没伤着,然后才开口。 “郑尚礼呢?” “死了。” “真的死了?” “一棍子的事。”苏哲歪着头看她,语气轻飘的,“以后你手上这疤,算有交代了。” 段简璧嘟着嘴说了句:“坐马车太闷了,颠得我骨头都散架了,我要骑马。” 苏哲笑了一声,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伸过去扣住她的腰,稳稳一提,把段简璧从车厢里捞出来,横放在赤兔马前面的马鞍上。 段简璧的后背靠进苏哲怀里,整个人被圈在他双臂之间,稳当得很。 她侧过头,正好看见五六丈外阿史那卓儿骑在枣红马上,那张脸上泪痕还没干透,正死盯着这边。 段简璧勾起嘴角,冲阿史那卓儿眨了眨眼。 那个眼神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看懂了。 阿史那卓儿把脸扭向另一边。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她出身不比段简璧差,容貌不比段简璧差,论骑射武功,段简璧十个绑一起也打不过她。 可苏哲把段简璧宠得跟什么似的,要星不给月亮,一个眼神就知道人想要什么。 对她呢? 防贼一样防着,话说不过三句就怼回去,连哭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凭什么? 阿史那卓儿攥着缰绳的手指在发抖,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吭,闷头跟在车队后面。 第二百五十八章 抢徒弟你还是省省吧 傍晚的时候,华阴县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前方。 城门口,薛冲带着百来号百姓正收工回城,三两两往回走。 远远看见赤兔马的影子从官道上出现,薛冲眯了眯眼,嗓门立刻炸开。 “哟!大人回来了?” 李震走在薛冲旁边,抬头一看,脚步顿了。 苏哲骑在马上,怀里搂着段简璧,两个人紧挨着说不出的亲密。 薛冲的表情精彩极了,“光天化日!朗乾坤!苏大人,你们这是干嘛呢!” 段简璧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缩在苏哲怀里。 苏哲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搂紧了几分,扬声冲薛冲几个嚷回去。 “我抱我未婚妻咋了?犯法了还是不道德?大唐律哪条写着不让骑马搂媳妇了?” “你们一个的,有本事自己去找啊,在这儿吃什么醋。” 薛冲的脸当场就绿了,耐性,一把将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吼。 “臭不要脸的还嘲讽我们?兄弟们,弄他!” 身后七八个少将营的弟兄一阵哄笑,张豹率先挽起袖子就冲了上来。 苏哲大笑出声,双腿一夹赤兔马,红色身影嗖地往城门洞里窜。 “追得上算我输!” 薛冲追了五六步就歇菜了,手撑着膝盖喘粗气,抬头看着赤兔马的尾巴消失在城门洞子里,气得直跺脚。 “这匹畜生跑那么快干什么!” 百姓三两两扛着工具往回走,看见这帮年轻人闹成一团,好几个人笑出了声。 “咱苏大人,多有意思。” “不端架子,跟咱自家后生一样。”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官老爷全是板着脸,鼻孔朝天的做派。 苏哲不一样,这后生干活的时候站灶台前嗓子嚷得比谁都响,下了工就跟兄弟们打闹闹,怀里搂着未婚妻也不藏着掖着。 这样的县太爷,谁不喜欢? …… 县衙后院。 段简璧从赤兔马上被苏哲抱下来的时候,低着头往院里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三分害羞,七分欢喜。 苏哲从后面两步追上来,一手扣住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 段简璧抬起脸嘴唇微张着想说什么。 苏哲没给她说的机会,低头就吻了上去。 段简璧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苏哲前襟的衣料。 “咳。” 一声咳嗽从三丈外传过来。 苏哲嘴唇还没离开,头先偏了,眼珠子往声音来处一扫。 段纭站在后院回廊的拐角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段简璧的魂差点飞了。 完了。 被段纭看见了。 她的老叔,华州刺史,段家长辈。 丢人丢到姥家了。 “苏哲。”段纭的声音低沉。 苏哲的手还搭在段简璧腰上没撤,歪着头看了段纭两息,面上没什么波澜。 “段大人,您啥时候来的?” 段纭的牙咬紧了,“还没成婚呢!光天化日,在这儿……你要不脸?” 苏哲把段简璧往身后挡了挡,嘴上随口应付:“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 段纭差点背过气去。 意思是还有下次? 他的太阳穴突直跳,胸口一口气顺了半天才咽回去,“我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长安来了急报,郑尚礼从刑部大牢跑了。通缉令发下来五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最近小心点,郑家很可能把人藏起来伺机报复。” 苏哲把手从段简璧腰上收回来,插着兜,歪了歪头。 “哦,这事啊,那货躲在泾阳村我家里面,今天被我揪出来打死了。” 后院安静了整三息。 段纭的表情定住了。 “你说什么?郑尚礼躲在你泾阳村的宅子里?” “对,带了两个护卫。”苏哲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个人,全收拾了。张允济跟我一起去的,亲眼看着的,人证尸体都全乎。” 段纭都惊了。 “你怎么知道他躲你家?” 苏哲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那副嘚瑟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推测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全天下都知道郑尚礼要杀我,没人会想到他敢往我家躲,就是这么简单。” 段纭站在那,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行,行……你厉害。”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了三步又回头。 “我得立刻回长安把这事报上去,你……给我规矩点!” 说完甩着袖子急匆匆出了后院。 段简璧等了好一阵,确认段纭走远了,才敢把脸从苏哲背后探出来。 “都怪你!” 她拿拳头捶了苏哲胸口一下。 “我以后没脸见老叔了……” “怎么会呢。”苏哲一把捉住她的手,不以为意,“又不是外人,是他多管闲事,亲两下怎么了。” 段简璧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嗔怪,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绷不平。 …… 长安。 太极宫,两仪殿。 张允济跪在殿中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李世民靠在御案后面,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赞叹。 “他怎么知道人藏在泾阳村的?” 张允济把苏哲那套最危险就是最安全的推理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呼出一口长气。 “这小子……” 打仗能以一敌百生擒可汗,治县能把盐碱地变成聚宝盆,连查案断案都比刑部的人脑子转得快。 如果真是自己的儿子该多好。 张允济还跪在下面没走,抬起头,嗓子干咳了一声。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苏哲此人有断案奇才,臣想收他为徒,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苏哲是卢国公程咬金的徒弟,你要收他,得先过程咬金那一关。” 张允济的脸垮了。 程咬金那个护犊子护到骨子里的老流氓,别说收徒了,让苏哲跟别人多说几句话他都要跳脚。 “臣……知道了。” 张允济拱手退下,整个人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殿门合上之后,李世民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 与此同时。 长安城东,郑府。 消息是从刑部传出来的。 郑尚礼伏诛,格杀于泾阳村苏宅后院。 郑元秋坐在书房的轮椅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苏哲!” 大儿子废了两条腿。 二儿子没了命。 全是苏哲。 “苏哲!老夫跟你不死不休!” 书房外的仆人吓得退了三步,不敢进去。 …… 华阴县。 县衙后院。 苏哲正端着碗往灶房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程处默的大嗓门先到的,“回来了回来了!饿死了,还有饭没有?” 后面跟着的是李承乾。 苏哲把碗搁下,抬眼打量了一下。 程处默跟往常一样大咧的,没什么异样,可李乾的表情不对。 这小子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前两天判若两人。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谁欺负你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条鞭考成法 李承乾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苏哲大哥,我今天去隔壁两个县转了转。” “嗯,然后呢?” “苛捐杂税。”李承乾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官道上修了新桥,城外铺了新路,看着漂亮亮的,可桥是百姓的血汗修的,路也是。” “我问了路边的老伯,他家去年收了八百斤粮,交完税只剩两百斤。两百斤,他家五口人。” “县令年的政绩考评都是优等,报上去的折子写得天花乱坠,什么开渠通路造福一方,可底下的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只要上面的人看着数字好看就够了。” 李承乾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更低。 “苏哲大哥,我一直在想一个事。” “说。” “如果把民生列为政绩考核里最重要的标准,是不是就一样了?让那些官员不敢只顾自己往上爬,得先把百姓日子过好了再说。” 苏哲叼牙签的嘴停了两息,然后把牙签抽出来,丢在桌上,盯着李承乾看了好几息,脑子里翻了个遍。 这话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嘴里出来? 这份良知绝对不是渣爹教的。 老登精满肚子权术,教出来的只能是腹黑。 这种纯粹的,替底层百姓着想的心思,只有姨娘那种人才教得出来。 姨娘是真厉害。 苏哲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想法,方向是对的。”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那……” “但做不到。” 亮起来的眼神又暗了,李承乾急了,“为什么?” 苏哲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两手交叉搁在桌上。 “人的本性就是贪婪和自私,这不是骂人,这是事实。一百个官员里面,九十九个先想的是自己升迁,其次才是百姓。” “正因为如此,能克制本性的人才显得可贵。世上多的是浑水摸鱼的,少的是真心为民的。你把民生列为第一标准,听着好听,可你想过没有……” 苏哲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 “官员一看政绩考的是民生,那桥不修了,路不铺了。反正修桥铺路花钱费事还容易出篓子,不干最省心。” “桥塌了?塌就吧,跟我政绩无关。路烂了?烂就烂吧,又不扣我的考评分。” “那该怎么做?”李承乾声音发紧,前倾的身体几乎要从凳子上栽下去,“苏哲大哥,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苏哲沉了两息。 脑子里有个名字跳了出来。 张居正。 万历首辅,一条鞭法的推行者,考成法的创立者。 大明朝续命三十年的狠人。 苏哲伸手拿了根筷子,在桌面上划拉着。 “有个法子,叫考成法。” “朝廷每年年初给各州各县定任务,白纸黑字写清楚,今年你这个县必须完成哪些事。” “修多少水渠,开多少荒田,百姓人均口粮要达到多少斤,赋税不得超过几成,民告官的案子不得积压超过多少天。” “一条一条列出来,多往民生上靠。完成了,留任或升迁。完不成,降级或罢免。连续两年完不成,直接滚蛋。” 李承乾的手在桌下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整个人绷得像根弓弦。 “不是模糊的什么教化有方'政通人和'这种虚话,是实打实的数字。亩产多少,户均存粮多少,百姓告状的受理率多少。” “数字不会骗人,你交上来的数字跟朝廷巡查的数字对不上,那就是造假,一查一个准。” 苏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样一来,那些只会修桥铺路做表面功夫的,数字上过不去。那些躲着不干事的,同样过不去。两头堵死,想升官就老实实干活。” 李承乾坐在那,半天没出声。 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这东西要是推行下去,整个大唐的官场都得抖三抖。 苏哲打了个哈欠,把筷子扔回桌上。 “行了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一个小孩,我一个小县令,皇帝和太子又听不见咱俩在这嘀咕什么。赶紧吃饭,别饿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灶房方向走。 身后响起李承乾的笑声。 苏哲回头看了一眼。 李承乾坐在那,嘴角的弧度有点大。 “苏哲大哥,你说皇帝和太子听不见……可要是太子就坐在你对面呢?” 苏哲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少跟我扯犊子,赶紧吃。” 李承认真真朝苏哲的背影弯了个腰。 考成法。 他是太子,这就是他的责任。 苏哲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回长安之后,他要把这件事做成。 不管多难。 饭端上来的时候,李承乾只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站起身冲程处默招手。 “程大哥,吃完了,走!” 程处默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子,含糊:“去哪?” “去串门。”李承乾拉起正在啃鸡腿的段俨往外跑,“去百姓家里坐坐,听他们说日子过得怎么样。” 段俨被拽得一个趔趄,鸡腿差点掉地上。 “等等!我鸡腿还没啃完呢!” 三个人闹哄哄地出了县衙后院,脚步声渐远。 …… 入夜。 纪国公府。 段纶正在书房里给女儿回信,写着写笑出了声,段简璧在信里说苏哲又赚了八百贯,高兴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这个女婿啊,别的都好,就是掉进钱眼里了。 正乐呵着,门外传来管家段福的脚步声。 “国公爷,华州刺史段纭大人到了。” 段纶搁下笔,“让他进来。” 段纭大步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不像来走亲戚的。 段纶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么了这是?吃了苍蝇?” 段纭也不坐,站在书案前面,压着嗓子开了口。 “大哥,郑元秋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监察御史嘛。”段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松快得很。 “你还笑得出来?”段纭的太阳穴跳了两跳,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监察御史是什么职权?巡察州县!弹劾百官!他现在正八品不假,可拿着这把鸡毛当令箭,名正言顺去华阴给苏哲下绊子!” “苏哲在华阴搞盐场,一天八百贯的进项,郑元秋红着眼珠子盯着呢。他要是隔三差五跑去鸡蛋里挑骨头,今天参一本明天参一本,苏哲怎么干事?” 段纶放下茶碗,看着自家兄弟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 “大哥,你得想办法让郑元秋调职,哪远调哪,别搁华阴附近碍事!” 第二百六十章 赚得多也花得快 段纶没接话,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眯着眼笑。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苏哲是你女婿!” “正因为是我女婿,我才不急。”段纶抬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陛下故意的。” “郑元秋降到八品监察御史,这种安排你以为是凑巧?陛下的棋,从来不会走没意义的子。” “苏哲那小子什么性子你也看见了,天塌了他都不愿意多操一分心。” “没人逼他,他能整天躺着数钱。陛下留着郑元秋,就是留一把刀悬在他头顶,让他不能松懈,不敢停下来。” 段纭的呼吸粗了一拍。 “苏哲背后站的是陛下。郑元秋再怎么蹦跶,也翻不了天。真到了关键时候,陛下一句话就能把郑家摁死。” 段纶拿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啊,操这心干嘛,苏哲不会有事的。” 段纭在原地站了好半天,绷着的肩膀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行……陛下既然这么安排,那我不说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长呼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脑子真是邪了。”段纭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感叹,摇着头。 “郑尚礼从天牢跑出去,全长安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着,他倒好,随口一推就知道人躲他家里了。” “张允济那个唐初第一神探,都没想到的事,他一盏茶功夫就想通透了。” 段纶哈哈笑了两声,“可不是嘛,我这女婿脑子里装的什么,到现在我都没琢磨明白。” 段纭点着头,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了。 “说到苏哲……大哥,我前天去华阴县衙送急报,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 “苏哲那小子,光天化日,在后院里……亲简璧。” 段纶的茶碗端到嘴边没喝,停了。 “嘴对嘴。”段纭补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旁边连个遮掩都没有,我就站在三丈外,他瞥了我一眼,连分开都没分开!” “还没成婚呢,简璧才十七,在那……那成什么样子,你当爹的管不管?” 段纶看着自家兄弟气得脖子粗了一圈的模样,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 “段纭。” “嗯!” “你少管闲事。” 段纭整个人定住了。 “人家小两口感情好,亲个嘴怎么了?”段纶的语气平的,端起茶碗继续喝。 “定了亲的,又不是没名没分。你一个当叔的,不在华州好坐着,跑人家后院里看什么热闹?” 段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那是去送急报。谁要看他们热闹!” “急报送完就走啊,站那干嘛?还三丈远?你离得还挺近?” 段纭胸口那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憋得五官都扭曲了。 “段纶。你对得起简璧吗?她才十七岁!你当爹的不心疼?” 段纶放下茶碗,正了正脸色,两手往膝盖上一搁,语气认真了三分。 “我告诉你,苏哲这个人,本事有多大你也看到了,人品也没的说。打仗杀敌不含糊,赚钱养家不含糊,对简璧也是真心实意。” “这种女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愿意亲我姑娘,说明感情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回华州好盯着辖区内的政务去,少管年轻人的事。” 段纭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满脸憋屈,嘴唇翕动了三四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最后他一甩袖子,大步往门外走。 “行,你说得对,我多管闲事,以后不管了!” 书房的门被他带得砰一声响。 段纶坐在椅子里,看着被摔上的门板,慢悠悠端起茶碗。 “这人,较什么劲。” …… 天还没亮透,苏哲就把人集合齐了。 两万斤盐,分装在五十辆板车上,百来号人浩浩荡荡从盐碱地出发,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苏哲骑在赤兔马上,手里捏着马周昨晚算好的账册。 一斤盐卖四十文,成本二十八文,利润十二文。 二十八文。 前天还是三十文呢,这才两天就降了两文。 百姓们手脚越来越利索,搅浆的节奏掌握住了,灶火也不像头一天那样忽大忽小,柴火耗损跟着往下掉。 一天两万斤,一个月就是六十万斤。 六十万斤乘以十二文,七千二百贯毛利。 再扣掉工钱,六百文一人一月,一百多号工人,差不多八十贯。 再交商税,十税四。 最后官府手里能攥住的,四千贯出头。 搁以前华阴县全年收入才两百三十贯,现在一个月顶人家十七年。 苏哲想到这,嘴角不自觉往上翘,骑在马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不过这钱不是他的。 是官府的。 华阴县的路烂得能崴断人脚脖子,桥更别提了,那几座木桥踩上去吱呀响,指不定哪天就塌。 前几任贪官把银子全揣兜里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全得修。 反正花的是公家银子,花光了正好。 万一下任县令又是个贪的呢? 银子搁库房里,那不是便宜狗东西? 还不如全砸基建上,路修好了桥建好了,那是实打实留给百姓的东西,谁来了也搬不走。 苏哲越想越通透,计划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马车,马匹也得买。 现在用的全是跟乡绅们借的,张员外那老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八成肉疼得慌。 还有登闻鼓。 马周之前提的那个法子,宵禁前敲鼓提醒百姓归家,省去捕快满街跑着通知的麻烦。 好用,得落实。 午时刚过,车队抵达长安春明门。 盐督司衙门里的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苏哲隔天来一趟,验货过称一条龙,利落得很。 两万零八十斤,按四十文一斤,八百贯出头。 银票拿到手的那一刻,苏哲把纸贴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八百贯。 真香。 马周跟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心想大人您能不能要点脸。 苏哲大手一挥,“走,去马市。” 马市在安化门外,这阵子正是春马上市的好时节,满场子都是从陇右和河西运来的好马。 苏哲一匹一匹看过去,不看品相看脚力和耐力,拉货的马不需要多好看,能吃苦能跑就行。 挑了五十匹,又配了五十辆板车,一共六百贯。 马周在旁边记账,手都在抖。 六百贯。 大人昨天刚赚的八百贯,转头就花出去六百。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苏哲扭头看他那副心疼的表情,乐了。 “你急什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五十辆车一旦跑起来,往返效率翻一倍,半个月就回本了。” 马周深吸了口气,把数字记上册子。 出了马市,苏哲又带着人拐进西市东头的铁器铺子和木器行。 “掌柜的,大鼓有没有?牛皮蒙面那种,要响的,能传半里地的那种。” 掌柜打量了他两眼,指了指后院。 苏哲进去挑了四十面,大的小的都有,全是厚实木框蒙着整张牛皮,拍一巴掌能嗡嗡响半天。 “一百贯,不讲价。” 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苏哲二话没说,银票甩过去,“包好了给我装车上。” 八百贯进账,七百贯出去。 苏哲摸了摸袖子里剩的那点银票,心头肉疼了一下,旋即又释然了。 该花的钱不能省。 省了今天,明天就得花双倍补回来。 回程的路上,苏哲坐在马车沿上,手里捏着剩下的一百贯银票翻来覆去看。 “马周,回去之后登闻鼓的事你来办。四十面鼓,华阴县城四个门各挂两面,剩下的分配到各坊口和集市入口。规矩照你之前拟的来,宵禁前一刻钟第一通,正时第二通。” 马周点头,“属下明白。” “吴谦那边,让他带人盖马棚。五十匹马加上原来借的那些,少说得搭七八间棚子,选址就在县衙后面那片空地,离盐碱地近,明天就动工。” “是。” 苏哲往车板上一靠,闭着眼养神,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账过了一遍又一遍。 四千贯月利。 修路,修桥,盖马棚,置办家当。 先把最急的干了,冬天之前把华阴县的主干道全铺上碎石,桥该翻新的翻新。 明年开春,再搞点别的产业出来。 华阴这地方虽然穷,但位置好,卡在长安和洛阳中间的官道上,只要路修好了,过境的商队自然就来了。 到时候设几个驿站,收点过路费…… 苏哲越想越美,嘴角那弧度怎么都收不回来。 到了华阴城门口,天色已经暗下来。 苏哲把差事一件件交代完,确认马周和吴谦都领了活,这才慢悠悠晃回后院。 段简璧正坐在廊下跟春花对账本子,抬头见他进来,扫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袖子。 “八百贯呢?” “花了。” “花哪了?” “买马买车买鼓。”苏哲大咧咧往她对面一坐,给自己倒了碗水。 段简璧的嘴角垮了一截,“你就不能攒点?” “攒什么?钱是赚来花的,不花怎么生钱?”苏哲理直气壮。 段简璧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对账。 …… 长安城东,永宁坊。 郑府内院,药味浓得呛人。 郑元秋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得像纸糊的,太阳穴两侧的青筋暴凸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旁边的案几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汤药,已经凉透了。 下人们进来换药三次了,他没看一眼。 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吱呀一声轮椅声传进来。 郑尚官坐在轮椅上,被小厮推着进了内室。 “爹。” 郑元秋没睁眼。 郑尚官把轮椅停在床边,坐在那看了父亲好一阵。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曾经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御史大夫,荥阳郑氏长安支家主,如今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苏哲。 二弟的尸体两天前运走了,一口薄棺,几个仆从,连夜送回荥阳老家。 连葬礼都不敢办。 怕陛下借题发挥。 郑尚礼是朝廷通缉的逃犯,死在苏哲手里是格杀勿论,你郑家要是大张旗鼓办丧事,那不是等于告诉全天下你们知情,参与了劫狱。 所以只能咽下去。 郑尚官坐在轮椅里,两只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爹,你别想太多了。” 郑元秋的眼皮终于动了,缓缓睁开。 “想太多?” “我两个儿子,一个被他废了两条腿,一个被他一棍子打死在,你让我别想太多?” 郑尚官的喉结动了一下,“爹,我的意思是……您身子要紧,气坏了身子,谁替咱们郑家报这个仇?” 郑元秋盯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口气才慢慢顺下来。 郑尚官看准时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爹,儿子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说。” “苏哲现在靠的是盐,华阴县那片盐碱地一天出两万斤盐,全卖给盐督司,一天八百贯进账,这是他的命脉。” 郑元秋的眼珠子终于转了,侧头看向长子。 郑尚官继续说:“朝廷有律,盐铁官营,私制私贩者斩。苏哲手里有陛下给的制盐令,他自己制盐卖给盐督司是合法的,可如果……” “如果有人把盐从华阴偷出来,绕过盐督司私下贩卖呢?” 郑元秋的呼吸顿了一拍。 “私盐一旦出现在市面上,朝廷追查下来,第一个查的就是盐的来源。” “华阴县的盐碱地是唯一的产地,产量对不上销量,账目出了窟窿,苏哲就得担责。” “轻则停产整顿,重则丢官下狱。” 郑元秋的眼睛亮了。 “谁来办?” “郑县和栎阳县。”郑尚官早就想好了。 “咱们族里的郑昌吉在郑县当县丞,郑昌明在栎阳县当主簿。两个人都是自己人,手底下有人有门路。” “让他们安排人混进华阴的盐碱地,偷运出盐,再通过别的渠道散出去。” “量不用多,只要盐督司那边的数对不上苏哲报上去的产量,这口黑锅他就得背。” 郑元秋盯着儿子看了好几息。 郑尚官被看得心头发紧,赶紧补了一句,“爹,这次不动刀不动人,走的是律法这条路。苏哲再能打,他打得过大唐律吗?” 郑元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开合了两下。 “去告诉郑昌吉和郑昌明……只要他们办成了这件事,我亲自保举他们入朝为京官,步步高升。” 郑尚官点头,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往后退了一步。 “爹放心,儿子这就去安排。” …… 短短三天,马棚盖好了,五十匹马全部安置妥当,板车编了号挂了牌,来回运盐的路线也固定下来了。 府库里白花的银票摞了三沓。 苏哲坐在县衙正堂上翻账本,嘴里叼着根草棍,越看越舒坦。 盐场日产稳定在两万三千斤,比第一天又涨了一成半。 马周管生产,吴谦管账目,程处默管治安,各司其职,连他都快没事干了。 没事干可不行。 钱放在库房里不花,那叫浪费。 苏哲把账本一合,站起身来,“马周,把乡绅和各坊长全召来,今天我有事宣布。” 半个时辰后,县衙前堂挤了三四十号人。 乡绅们站前排,坊长们站后排,外头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第二百六十二章 有钱了就搞基建 苏哲坐在堂上,把惊堂木往桌面上一拍。 “今天叫你们来,说三件事。” “第一,修路。华阴县城到盐碱地那条路,还有东门外通往官道的那段,全给我重新铺一遍。碎石垫底,黄土夯实,两侧挖排水沟。各家出一人,按月给工钱,六百文。”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六百文,跟盐场的工人一样的价。 苏哲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修桥。城南那座木桥和东门外的石桥,全部拆了重修。规制加宽一倍,能并排过两辆牛车。同样给工钱,同样六百文。” 底下已经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苏哲把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声音提高了三分。 “第三件事,最重要的。” 堂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盯着他。 “路和桥修完之后,我要在城里盖一座书院。” 沉默了两息。 然后堂下炸了。 “书院?” “县太爷要盖书院?” “真的假的?” 苏哲抬手往下压了压,嗓门盖过所有人。 “安静!听我说完!” 堂下勉强安静了,可呼吸声一个比一个粗。 苏哲站起来,两手撑着案桌,身体往前倾。 “书院建好之后,官府请夫子来教书,束脩由县衙出。各家的孩子,只要年满六岁,不论男女,都可以送来读书。” “官府供到十六岁,这十年里面,各家只用出书本和笔墨纸砚的费用。” 堂下彻底没声了。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坊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发颤。 “大人……大人您说的是真的?束脩官府出?” “白纸黑字,我苏哲说话算话。” “那……那不等于读书的花费降了一半还多?” 苏哲点头。 然后堂下哭了。 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同时红了眼眶,有个老汉直接蹲在地上抹眼泪,旁边一个妇人攥着衣角呜咽咽。 对这些百姓来说,读书意味着自家孩子有朝一日能考科举,能当官,把全家人从泥地里拽出来。 可读书贵啊。 束脩,笔墨,纸砚,书本,一年下来少说两三贯,够一家人吃小半年粮食了,谁舍得? 现在苏哲说,束脩官府出。 这等于给所有穷人家的孩子劈开了一条路。 苏哲看着堂下的反应,胸口也热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接着往下说。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夏收之前把路和桥全修好,夏收之后动工盖书院,争取今年入冬前让所有孩子都坐进学堂里去。” “时间紧,任务重。各家出的人手上工要卖力,别给我磨洋工。干得快干得好,入冬前孩子就能读上书。” “拖拖拉拉的,书院就得明年才盖好,多耽搁一天,孩子就晚一天读书。” 底下的坊长们不用他多说了,一个个攥着拳头往外跑。 “回去就跟各家说!” “修路!谁家还不愿意出人的,我亲自去他家门口骂!” “县太爷万岁!” 人群散去之后,县衙前堂总算清净了。 苏哲坐回椅子里,翘着腿,叼着草棍,嘴角翘得收不回来。 干好事的感觉,还真他妈不赖。 不过归根结底,他建书院也不是纯粹发善心。 教育投入是回报最高的长期投资。 十年后这批孩子里出几个进士,那都是他苏哲的门生故吏,人脉关系网就铺开了。 做好事和算计从来不矛盾。 …… 第二天一早,吴谦就带着人开干了。 苏哲把修路修桥的事全丢给他,自己只管盐场。 说实话,吴谦这人办事能力不差,当了十几年师爷,华阴县上下下的门路他摸得一清二楚。 哪家有石匠,哪条河里采石头最便宜,哪个坊的汉子气力大适合打桩子,安排得明白白。 就是以前贪。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那份认罪书还锁在苏哲的抽屉里呢,吴谦要是敢从工程里捞一文钱的油水,苏哲把认罪书往刺史府一递,他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吴谦现在干活比谁都卖命,恨不得把所有差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好在苏哲跟前多表现表现。 盐碱地上,李承乾站在高坡,往下看。 官道上,上百号人正弯着腰铲土,搬石,打夯,号子声此起彼伏,热火朝天。 没人偷懒,没人磨蹭。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劲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跟他前几天在别的县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去了华州下辖另外三个县。 那里的百姓,走路都是低着头的。 跟他们说话,眼神躲闪,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问日子过得怎么样,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那些县的官老爷呢? 衙门修得倒是气派,报上去的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可路烂成那样没人管,桥断了三个月没人修,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没人问。 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年底的考评折子好不好看。 李承乾的拳头攥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方向,苏哲正蹲在盐碱地边上跟马周核对数字,嗓门扯得老大,骂第五排灶台的火候又偏了。 这个人赚了钱,第一件事不是拿去换政绩,不是拿去讨好上面的人。 而是修路,修桥,建书院。 把钱花在百姓身上。 李承乾的喉咙发紧,眼眶烫得难受。 一个好官。 对一方百姓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 傍晚收工后,程处默扛着锄头从工地上回来,浑身泥点子,一屁股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灌了三碗凉水。 薛冲靠在门框上擦汗,嘴里嚼着块干饼子。 “你们说,苏哲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程处默抹了把脸上的汗,嗓门震得院子都嗡嗡响。 “打仗的时候比我猛,治县的时候比那些文官还狠。老子跟了他这几个月,学到的东西比我爹教我十八年都多。” 李震坐在旁边磨刀,头也不抬,接了一句。 “约束加引导,你看那些乡绅,刚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横,现在呢?乖得跟孙子似的,还抢着给县衙帮忙。” 薛冲啧了一声,“可不是嘛,连张员外那老狐狸,前天主动跑来问修桥还缺不缺石料,说他庄子上有现成的,平价卖。” 程处默一拍大腿,“这就是本事,不用打不用骂,让人心甘情愿跟着干活。我爹干了大半辈子武将,就会喊打喊杀,哪懂这些门道。” 他仰着脖子往后院深处看了一眼。 灶房那边传来段简璧指挥春花做饭的声音,不远处苏哲正拿着账本跟吴谦核对修路的用料清单。 程处默的眼神里全是服气。 真服了。 在战场上,苏哲一个人冲进敌阵生擒颉利可汗,那是不要命的狠。 在县衙里,他三天时间让一个穷得掉渣的小县翻了天。 跟着这种人混,不亏。 第二百六十三章 美人计不管用就上钱! 后院里。 段简璧端着一碗酸梅汤往书房走,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哲正趴在案桌上写东西,嘴里念有词算着数字。 她把碗搁在桌角,没出声,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苏哲写字的时候特别专注,眉头微皱,眼神锋利,跟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痞样判若两人。 段简璧的心跳快了几拍。 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云安县主,纪国公之女,皇室血脉,嫁给苏哲这个泾阳村出来的穷小子,是他天大的福分。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苏哲会打仗,会赚钱,会治县,会写诗,会做菜,连断案都比刑部的人强。 朝堂上那些一品二品的大员,哪个有他这份本事? 嫁给他,是她段简璧的荣幸。 段简璧的脸烫了起来,把碗往苏哲手边推了推。 “喝汤,别累坏了。” 苏哲头也没抬,左手摸过碗来咕咚灌了两口,含糊应了一声。 “嗯。” 段简璧也不恼,嘴角翘着,转身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 县衙隔壁。 阿史那卓儿坐在窗台上,一条腿耷拉在外面晃荡,右臂的白布带子已经换成了细纱,伤养得差不多了。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月白色的新袄子,头发也重新编了辫子,草原上的姑娘会用红绳缀银铃,走起路来叮当响。 阿史那卓儿在镜子前照了半个时辰。 然后出门,从后院的矮墙翻过去,正好落在苏哲书房窗户底下。 她往里探头。 苏哲趴在桌上写东西。 阿史那卓儿阿史那卓儿清了清嗓子。 苏哲连眼皮都没抬。 她又咳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三分。 苏哲还是没抬头,嘴里冒出一句,“翻墙进来的,自己翻回去。” 阿史那卓儿的脸僵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打扮的新衣裳,又摸了摸辫子上的银铃。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阿史那卓儿的胸口堵得慌,退回自己院子里,把辫子上的银铃拽下来摔在桌上。 美人计不管用。 她从小到大在草原上,多少勇士为她一个笑脸能打出脑浆子来。到了苏哲这儿,她跟空气没区别。 不是她不够好看,是苏哲根本不吃这套。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钱。 苏哲爱财如命,这一点她看得清清楚楚。 等拿到宝藏了,看他动不动心! …… 同一时间。 郑县。 县衙后院书房。 郑昌吉把叔父郑元秋的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呼吸越来越粗。 信上说得买通华阴县的人,偷运私盐出来,通过别的渠道散掉。 只要盐督司的账和苏哲报上去的产量对不上,这口黑锅苏哲就得背,轻则停产丢官,重则下狱问斩。 办成了,保举入京为官。 郑昌吉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拿定了主意。 “章贵!” 心腹管家应声而入。 郑昌吉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华阴县有个张员外,跟你有交情是不是?” 章贵点头哈腰,“回老爷,小的早年跑商路时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算是熟络。” “好。”郑昌吉从抽屉里摸出一沓银票,拍在桌面上。 “你带两万贯去华阴找他,让他在盐场安排人手,每天截出三五百斤盐来,走暗道运到咱们这边。事成之后再给三万贯,另外保他儿子入仕为官。” 章贵把银票揣进怀里,犹豫了一下,“老爷,这事……风险不小,万一那苏哲发现了……” “发现什么?”郑昌吉冷哼一声。 “张员外是华阴本地的乡绅,在盐场里有人。他从里头往外倒腾几百斤盐,谁查得出来?” “等盐督司对账的时候发现数字不对,直接往苏哲头上扣就行了。” “苏哲一个外来的县令,根基浅,手底下全是些纨绔兵痞,论做账论扯皮,他玩不过咱们。” 章贵的腰弯得更低了,“老爷英明,小的明天就动身。” “快去快回,这事拖不得。” 章贵退出书房,脚步轻快。 …… 与此同时,栎阳县。 郑昌明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摆着一封同样内容的密信。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激动,是怕。 郑尚礼是嫡子,郑元秋的亲骨肉。 结果呢?被苏哲一棍子打死在泾阳村院子里,连全尸都没留。 嫡子尚且保不住,何况他这个侄子? 郑昌明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他看着纸团被火焰舔干净,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 “不干。” “这事谁沾谁死,苏哲背后站的是陛下,生擒颉利可汗的人,程咬金的徒弟,纪国公的女婿……我疯了才去碰他。” “叔父自己的儿子都折进去了两个,他现在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我凭什么替他挡刀?” 郑昌明坐回椅子里,两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事成了,入京为官。 事败了呢? 贩卖私盐,死罪。 他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拿定主意装聋作哑,当没收到过这封信。 …… 三天后。 华阴县。 章贵坐在张员外家正堂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蜜饯,神态自如得跟做客似的。 “张兄,我把话挑明了。两万贯现银,已经带到了。事成之后再送三万贯,另外,令郎的前程我家老爷包了。” 张员外坐在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笑容堆得满脸。 可那笑里头透着几分僵硬。 “章兄这份厚礼,兄弟我感激不尽啊。只是这事……干系太大了些,容我再想想?三天,给我三天时间考虑考虑。” 章贵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嘴角挂着笃定的弧度。 “行,三天就三天。不过张兄,五万贯啊,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银子吗?你儿子那个样,靠他自己考科举,猴年马月能中?” 张员外干笑两声,“章兄说的是,说的是。” “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张兄给个准话。”章贵甩着袖子出了张家大门,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马车消失在巷口后,张员外脸上的笑瞬间塌了。 五万贯,还保儿子为官…… 可那是贩卖私盐。 杀头的罪。 张员外在正堂里坐了足一炷香的功夫,茶凉了也没喝一口。 最终他一拍大腿,冲门口喊了一嗓子,“来人!去请吴谦回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小半个时辰后。 吴谦从县衙赶回来,还没坐稳,张员外就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他听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没答应吧?” “没,我说给三天时间考虑……” 第二百六十四章 事成不成你都得陪葬 吴谦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老天爷保佑,还好没答应。” 张员外搓着手,声音发飘,“贤婿你说,这事……” “绝对不能干!”吴谦的声音拔高了三分,脸都白了。 “岳父,你想,郑家要搞死苏哲需要证据,得有人贩卖私盐被抓现行!” “谁贩卖的?你贩卖的!谁被抓?你被抓!” “到时候郑家拿着你去盐督司和刑部告状,说华阴县管理不善,私盐泛滥。苏哲要倒霉,你也得陪葬!” “人家郑家要的是苏哲的命,你张家就是个垫脚石,用完就扔,懂不懂?” 张员外的脸刷一下就没了血色,“那……那五万贯……” “命都没了你花给谁?”吴谦气得声音都在抖。 “苏哲那帮兄弟个个背景通天,人家在华阴县一天赚八百贯,陛下在背后撑腰,郑元秋的两个嫡子都被搞死了,你觉得你比郑元秋的儿子还硬?” 张员外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吴谦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还有一层你没想到的,华阴县现在全靠盐场,百姓一天六百文工钱,路在修桥在建书院在盖,所有人的指望都在这里。” “你要是把盐场搞垮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两万多百姓会冲进你张家,把你全家老小撕碎!” 张员外的身子往后缩了半截,两手死攥着椅子扶手。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章贵说三天后来拿答复,我要是拒绝了,万一郑家报复……” 吴谦在原地站了几息,脑子里转了几圈。 “告诉苏哲。” 张员外愣了。 吴谦深吸一口气,“眼下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去找苏哲,把这事原本本告诉他。” “第一,苏哲手握整个华阴县的命脉,投靠他比投靠郑家稳一百倍。” “第二,你主动揭发郑家的阴谋,这是大功,华阴县上下下都会念你张家的好。第三……” 吴谦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我在县衙干了这么些天,把苏哲看透了。这个人护短护到骨子里,但凡帮过他的人,他从来不亏待。” “你站到他那边,张家的前程比郑家许诺的那点东西靠谱十倍。” 张员外一咬牙,“走,去县衙!” …… 县衙后院书房。 苏哲正对着账本算盐场下个月的预产量,听完张员外和吴谦把事情讲完之后,放下了笔。 “好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张员外和吴谦互相看了一眼。 苏哲绕出书桌,在两人面前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郑昌吉。 郑县县令。 还有栎阳县的郑昌明。 郑家安插在华州的两颗钉子,早就想拔了,可人家缩在自己地盘上不犯错,他一个华阴县令手伸不过去。 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 苏哲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张员外和吴谦,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眼神认真了。 “你们两个做得对。” “吴谦,你脑子转得快,这次的功劳我记着了。” 吴谦心头一热,躬身低头。 苏哲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吴谦。 “我不会在华阴县待太久。” “吴谦,你能力不差,脑子也够用,但你心性有问题,贪财怕事,墙头草两边倒,这些毛病你自己清楚。” 吴谦的脸烫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我给你个机会。”苏哲竖起一根手指。 “好把心性纠回来,今年秋天科举,你若能考中举人,我走之后,保举你接任华阴县令。” 吴谦的身体僵住了。 华阴县令。 他在这个县衙里当了十几年师爷,给三任贪官端茶倒水点头哈腰,做梦都想坐到那把椅子上。 可他一个秀才出身,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这辈子看得见摸不着。 现在苏哲告诉他有机会。 吴谦的鼻子一酸,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 “起来。” 苏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动不动就跪,我不吃这套。你要做的不是给我磕头,是把活干好,把心摆正。”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递给吴谦。 “华阴县的盐场,书院,官道,桥梁,这些东西建起来容易守起来难。” “我在的时候靠我盯着,我走之后得有人接手。” “你要是能把我制定的方针执行下去,政绩是实打实的,到时候升官不用我帮你说话,吏部考评就能把你往上送。” 吴谦跪在地上半天没动,膝盖贴着地砖,脑子里嗡嗡转。 苏哲坐回桌后,把笔搁在砚台上,抬眼看他。 “起来吧,跪着说话费劲。” 吴谦撑着膝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嘴边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大人,我……” “你想问我为什么帮你。” 苏哲往椅背上一靠,把翘起来的腿换了个方向,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吴谦,我问你个事。不给利益,人家凭什么替你卖命?” 吴谦呼吸一滞,没接话。 苏哲盯着他,嘴角撇了撇。 “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利弊,没有对错。你以前给郑尚礼当狗,是因为他许了你好处。现在你跟着我干,我也得让你看到甜头,不然谁伺候谁啊?” “我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画饼充饥,华阴县令这个位子,你看得见摸得着,你替我把事办好,我拍屁股走人之后,这把椅子就是你的。” 吴谦的眼眶烫得厉害,深吸了口气,攥紧拳头。 “大人,去年科举那帮世家子弟走后门塞人,卷子都不用糊名,我一个寒门秀才能考中已经是烧了高香。” “今年陛下改了规矩,统一教材,糊名阅卷,公平得多,我有把握考中举人!” 苏哲挑了挑眉,打量了他两息。 “有志气。” 吴谦后退一步,弯腰到底:“今后吴谦全力跟大人学,大人往东指,我绝不往西看一眼!” 苏哲摆了摆手:“少说多干,我看结果。” 他扭头看向旁边站了半天的张员外。 张员外从刚才就一直大气不敢出,这会儿被苏哲的目光扫过来,后背立刻绷直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苏哲起身,绕到张员外面前,两手抱胸,居高临下看着他。 “张员外,你来得正好,说你想要什么。” 张员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人……小人不敢要什么,小人就是……” “别跟我绕弯子。”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给的是实打实的好处 苏哲打断他,“我说了,成年人讲利弊。你帮我揭发郑家,我得给你好处,不然你心里不踏实,我也不踏实。” 张员外搓了搓衣角,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了三分期待。 苏哲转身走到墙上挂的那幅华阴县地图前,手指往东北方向一点。 “你看这里,渭水的支流,从东北方向过来,经过咱们华阴县东面不到十里地。” 张员外凑过去两步,眯着眼看。 “后面修桥铺路之后,我还要搞书院、修水渠。这些工程,全部承包给你张家做。” 张员外的嘴张开了。 “等,大人您的意思是……” “活儿交给你干,工钱照付,你组织人手,管理调度,挣你该挣的那份。” “百姓拿工钱出力,知道是张家牵头操持的,你张家在华阴县的名声自然就立起来了。” 张员外的呼吸粗了一截。 苏哲的手指从地图上那条水路往县城方向划了一道线。 “但这些都是小头,真正让你张家翻身的,是这个。” “我准备从县城修一条路,直通渭水支流那边,在河岸上修一个码头。” 张员外的身子往前探了半步,两只眼睛瞪圆了。 苏哲接着说:“东北方向来的商船,走渭水过来之后,按现在的航路得绕一大圈,停靠在蓝田县那边再转运到长安。” “多走百十里水路,加上蓝田那边的码头费,转运费,人工费,每船货光运费就多花十几贯。” “咱们华阴把码头建起来,商船直接在这靠岸,比蓝田县近了一大截,运费至少省三成。你说那些商人精不精?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张员外的太阳穴在跳,脑子里飞速算着账。 苏哲转过身,两手一摊。 “到时候,你张家组建商队,专门帮东北过来的商人把货物从码头运到长安。” “一船几十车货,每车抽个一两成运费,一个月跑十几趟下来,你自己算算多少银子。” 张员外的腿都在抖了。 “你张家现在得了民心,百姓愿意跟你干活。到时候码头一开,需要车夫,脚夫,仓管,账房,华阴县的人自然往你张家聚。这买卖做起来,你张家还能穷?” 张员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的心跳快得自己都听得见。 码头。 他不是没想过这事。 华阴县卡在长安和洛阳之间的官道上,北面有渭水支流经过,地理条件摆在那儿。 可前几任县太爷全是贪官,银子全揣自己兜里跑了,修路都舍不得更别提建码头。 现在苏哲要干了。 还让张家牵头做商队。 再加上女婿吴谦以后坐上县令的位子…… 张员外的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热,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苏哲看着他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样,语气忽然沉了三分。 “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员外立刻收了表情,正了正身子:“大人请说!” “张家牵头做生意可以,但你得帮我管住华阴县那帮地主富商和乡绅。” “谁敢欺压百姓,谁敢拖欠工钱,哄抬物价,你替我盯着,出了事,我先找你张家算账。” 张员外没有半分犹豫,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大人放心!小人用脑袋担保!” “那帮人我打小一起长大的,谁什么德行我心里门清,谁敢乱来,不用大人出面,我张家先收拾他!” 苏哲嘴角往上提了提。 “行了,回去准备着吧。三天之后那个章贵再来找你,你知道怎么做。” 张员外躬身退出去的时候,脊背挺得比进来时直了三寸。 这波赌对了。 苏哲没让他担一丝风险。 不用贩私盐,不用背命案,不用夹在郑家和朝廷之间两头受气。 只要站到苏哲这边,乖乖配合,码头建起来之后,张家就能吃一辈子。 比郑家那五万贯虚头巴脑的许诺强了十倍。 苏哲这个人霸道归霸道,但顺着他,是真给好处。 …… 一晃三天。 章贵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嘴里嗑着瓜子,满脸笃定。 “张兄,三天到了,给个准话吧。” 张员外坐在对面,两手端着茶碗,脸上堆着为难的神情,声音压得低的。 “章兄啊,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这事太大了,我心里没底。” 章贵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往前探了探身子。 “张兄,你怕什么?我把话摊开了说——五万贯白银,你这辈子花不完。” “你儿子什么样你心里清楚,考科举考到死也中不了举人,可跟着郑家走,我家老爷一句话的事,官位直接安排。” 张员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放下茶碗,搓着手说:“话是这么说,可万一那苏哲发现了……” “发现什么?”章贵一拍桌子,嗓门提高了三分。 “张兄你在盐碱地里有人手,一天两万多斤的产量,你截个三五百斤出来谁能察觉?苏哲整天往长安跑卖盐,他哪有功夫一斤一斤去数?” “等盐督司那边对不上账了,锅自然就扣到姓苏的脑袋上。到时候他百口莫辩,轻则停产丢乌纱,重则下狱问斩。你什么事都没有,银子照拿,前程照走。” 张员外低着头,两手绞着袖口,不说行也不说行。 章贵看他这副磨磨蹭的样子,索性把底牌全甩了出来。 “张兄,我再跟你透个底。” “事成之后,不光是银子和官位的事。我家老爷说了,张家若是办成这一桩,日后你家公子可以跟咱们郑家联姻。” 张员外的身体一僵。 章贵凑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但语气里全是笃定。 “你知道跟郑家结亲意味着什么?五姓七望,荥阳郑氏,天底下最尊贵的门第之一。” “你张家一个华阴县的土乡绅,往上三代都是种地的出身,能攀上这门亲事?” “做梦都不敢想吧?” “可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了。只要你点个头,你儿子就是郑家女婿,你张家就是五姓七望的姻亲。以后在华州地面上,谁敢不给你三分薄面?” “张兄,这种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好想想,是跟着那个外来的穷县令混日子,还是靠上咱们郑家从此飞黄腾达?” 张员外低着头,沉默了三四息,然后抬起。 章贵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员外嘴角那一丝不对劲的弧度。 就在这时候屏风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章贵扭头的时候,苏哲已经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程处默,李承乾,段简璧。 阿史那卓儿最后一个出现,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 章贵脸,一瞬间白透了。 苏哲往前走了两步,嘴角那抹笑意越扯越大。 “可惜事成不了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跟着苏大哥真能学到东西 章贵转向张员外,声音都劈了。 “张……张兄,你出卖我?” 张员外从椅子里站起来,退到苏哲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往上扬了三分,冲着章贵冷笑。 “五万贯白银,联姻五姓七望,说得天花乱坠。可你当我张家满门都是猪脑子?” “贩卖私盐是死罪,事成了,苏大人倒了,我张家也跟着陪葬,到时候你郑家出来收尸吗?” “你当我白痴啊!” 章贵扭头就往门口冲,刚迈出两步,正堂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吴谦站在门槛上,身后跟着六名捕快,个个腰间别着铁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章贵的脚步死在了原地。 吴谦嘴角挂着笑,但那笑里头全是冷,“章管家,着什么急?戏还没唱完呢。” 章贵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程处默的胸口上。 程处默那只蒲扇大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往下一按,章贵的膝盖直接磕在了地砖上,整个人被钉死在正堂中间。 “嘶!”章贵疼得龇牙咧嘴,拼命回头看向苏哲。 苏哲站在那,两手插在袖子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章贵。 “章管家是吧?你刚才说的话,这屋里所有人可都听见了。” 章贵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唇嗫嚅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苏哲蹲下身,跟他平视。 “五万贯收买张员外贩卖私盐,嫁祸本官,我没听错吧?” 章贵的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是受人指使的……” “指使?”苏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扭头看了吴谦一眼。 “带回县衙,公开审讯。” 吴谦领命,招呼捕快上前把章贵五花大绑。 苏哲又补了一句:“把城里百姓都喊上,让大伙来听,郑家是怎么算计咱们华阴县的。” 吴谦应了一声,带着人风火火出了张家大门。 …… 回县衙的路上,苏哲骑在赤兔马上走在最前面,程处默押着章贵的囚车跟在后面。 李承乾和阿史那卓儿并排骑马走在中间。 他脸绷得很紧,“郑家……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当初玄武门之变后,父……皇帝就该把郑元秋全家灭了。” 苏哲的赤兔马放慢了半拍,偏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攥着缰绳,眼底全是窝火。 “李建成的妻子郑观音,就是荥阳郑氏的人,当年荥阳郑氏的官员大半站在李建成那头,郑元秋一家从头到尾都是东宫的人。” “父皇登基后没有追究,给他们留了命,体面,结果呢蹬鼻子上脸,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苏哲大哥身上扎刀子!” “两个嫡子折进去了还不收手,现在连盐场都要搞,这是要把华阴百姓的活路全断了!” 苏哲能理解李承乾的愤怒。 这小子性子正,被姨娘教得有担当有良心,看到郑家这种吃着大唐的饭还砸大唐的锅的行径,当然窝火。 不过这事急不得。 郑家根深蒂固,得一刀一刀割肉,急了容易割到自己。 阿史那卓儿骑在枣红马上,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苏哲的背影上,忽然开口。 “苏哲,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苏哲没回头:“说。” “张员外和那个师爷吴谦,之前不是跟你作对的吗?你到华阴第一天,他俩一个使绊子一个背后捅刀。”阿史那卓儿偏着头,语气里全是好奇。 “怎么才过了多久,两个人就跟换了魂似的替你卖命?连这种事都主动来报信?” 苏哲的赤兔马晃着脑袋走了几步,才慢悠悠丢出四个字。 “恩威并施。” 阿史那卓儿愣了一下。 苏哲没再多解释,打了个哈欠,缩了缩脖子。 可这四个字落在阿史那卓儿耳朵里,像一把刀扎进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手不自觉收紧了缰绳。 恩威并施。 父汗统帅百万铁骑的时候,靠的是铁血,杀伐,谁不听话就灭谁的部落。 威有余。 可恩呢? 各部族的首领表面服从,心里全是怨气,一有机会就反水。 突利可汗就是这么被大唐拉拢过去的。 威有余而恩不足。 所以突厥分崩离析,大唐找到了可趁之机,她现在寄人篱下,连自己父亲都见不到几面。 阿史那卓儿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要是以后有机会重建部族,绝不能走父汗的老路。 光靠刀子压人,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得让底下的人心甘情愿跟着你,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有肉吃,有好日子过,才会拿命来护你。 李承乾沉默了好一阵想起母后在东宫书房里跟他说过的话。 治天下靠的不只是刑罚和律法,更要让人心归附。 恩威并施,缺一不可。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天子嘛,坐在那把椅子上,臣子自然就该俯首称臣,这不是应该的吗? 你是君我是臣,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干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 可现在,苏哲用一个活生生的案例给他上了一课。 张员外和吴谦本来都是郑家的人,站在苏哲对面的。 苏哲没杀他们,没抄他们的家,反而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把你按住让你知道谁是老大,再给你画一条光明大道。 结果两个人死心塌地。 李承乾往深里想了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恩威并施的对象,不是那些本来就忠心的人。 忠臣不需要你施恩,他们本来就会跟着你。 真正需要恩威并施的,是那些墙头草,是那些佞臣,甚至是……其他国家。 让敌人变成自己人,让反对你的人主动站到你这边来。 这才是帝王之术。 李承乾的呼吸重了几分,整个人的精气神变了。 这一趟来华阴,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比跟着李纲那老匹夫死读书,强了何止百倍。 …… 一个时辰后。 华阴县衙,正堂。 章贵被五花大绑押在堂下,跪在冰冷的石砖上。 苏哲坐在堂上正中的太师椅里,手里拿着惊堂木,没急着拍。 县衙大门口挤满了人。 吴谦的人撒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半个县城的百姓就涌了过来。 男女老少堵在门口三四层,后面的人踮着脚往里张望,连街对面的屋顶上都爬了几个胆大的小子。 这些天华阴县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 盐场开了,工钱发了,路在修,桥在建,书院都要盖了。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有奔头,是苏哲给的。 现在听说有人要害县太爷,毁盐场,百姓们炸了锅,拖家带口全往县衙赶。 苏哲扫了一眼门口的人墙,把惊堂木往桌面上一拍。 “章贵,你受何人指使,前来华阴县收买乡绅贩卖私盐,如实招来。” 章贵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半天没出声。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这叫钓鱼执法 苏哲等了五息,又拍了一下。 “问你话呢,聋了?” 章贵抬起头来,嘴唇抖了抖:“大人……小人……小人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小人就是来探亲的……” 苏哲往椅背上靠了靠,把翘起来的腿放下来,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章贵看了三息。 “章贵,我给你个机会。” “如果你是主谋,按照大唐律,买通他人贩卖私盐,意图陷害朝廷命官,这是满门抄斩的罪。” 章贵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家老婆孩子在郑县住着对吧?你爹娘还在不在?兄弟几个?” 苏哲的语气平的,可每个字落在章贵耳朵里都像刀子。 “你要是自己扛下所有罪名,那你就是主谋。主谋满门抄斩,你一个管家,攒的那点家底够你全家一起下黄泉的。” 章贵的额头上汗珠子成串往下掉,整个人在发抖。 苏哲歪了歪头:“当然了,你要是只受人指使的棋子,把背后的人交代清楚,从犯减罪一等,保住你全家老小的命。” “你自己选。” 堂下安静了整三息。 章贵的身子突然瘫软下来,像是脊梁骨被人抽走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招……我全招……” “是郑县令郑昌吉指使我的!” 苏哲的眼睛亮了。 章贵趴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慢一步命就没了。 “郑昌吉收到郑元秋的密信,要他安排人混进华阴盐场偷盐,走暗道运出去散掉,让盐督司对账时数字对不上,把黑锅扣在大人头上!” “他给了我两万贯现银做前期收买的本钱,事成之后再给三万贯。我跟张员外早年跑商路时认识,所以他选了我来办这事!” “狗东西!” “要害咱们县太爷,毁盐场,盐场没了咱们喝西北风去啊?” “打死他!” “对打死这个狗东西!” “还有那个张员外呢?他是不是也参与了?把他也拉出来打死!”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门里涌,前面的被后面的推着往里挤,差吏们张开胳膊堵在门口,脚底下蹬着门槛,被挤得连退了三步。 “都退后!退后!县衙重地不许擅闯!” “让开!我们要打死他!” “县太爷是咱们华阴的恩人!谁害他就是害咱们全县的命!” 几个壮汉从人群侧面往里钻,差点从差吏胳膊底下钻过去,被程处默一把薅住后领甩了出去。 “都他妈给我老实点,审案呢,谁再往里挤老子不客气了!” 百姓们被程处默那一嗓子镇住了两息,脚步停了,但一张脸上全是通红的怒意,拳头攥得紧的,牙根咬得咯咯响。 程处默的大嗓门压住了人群的骚动,可前面几排的百姓还是红着眼往里探。 “打死他!盐场要是没了,我一家老小吃什么?” “对!还有张员外那老狐狸,他要是敢答应,也该拉出来打!” 张员外站在堂下角落里,脸都绿了,往苏哲那边退了两步。 “大人!大人您得替我说句话啊!我没答应他啊!我是来告密的啊!” 苏哲还没开口,外头的百姓已经冲着张员外骂开了。 “张员外你个老东西!你是不是也跟郑家一伙的?” “他不是好人!去年还赖过刘三柱的工钱呢!” 张员外急得额头上的汗刷往下掉,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冲着门口的百姓扯开了嗓子。 “我冤枉啊!我没答应章贵啊!” “那天章贵一走,我转头就找吴谦商量,吴谦说这事必须报给县太爷!” “我连夜就到县衙来了!大伙可以去问吴谦,问张家的下人,我说的句属实!” 吴谦站在旁边,高声接了一嗓子。 “张员外说的是实话,我们当晚就把事情报给了苏大人,今天这个局,是苏大人提前布好的,张员外是咱们自己人!” 门口的百姓们一听这话,骂声收了大半。 “那就只打死章贵!” “对,打死这个狗东西!” “给他活剐了!” 苏哲拿起惊堂木,朝桌面上重一拍。 “都安静!” 堂内堂外瞬间没了声。 苏哲站起身来,扫了一圈门外密麻的人头。 “章贵是条狗,打死他容易,可打死了又怎样?真正要害你们的人是郑昌吉,郑县那个县丞。” “章贵是人证,活着的章贵能把郑昌吉拽下马。死了的章贵什么都不是,反而让郑家死无对证,你们想让害咱们华阴的人逍遥法外?” 门口有人喊:“不想!” “那就把人给我留着。“苏哲的声音落实了三分。“这事我来处理,今晚叫你们来,就一个目的,做个见证。”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章贵。 “这个人当着华阴县上万百姓的面招供了,白纸黑字签了画押,谁也翻不了案,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人证。” 堂下的百姓们安静了,有人开始点头。 苏哲转头看向吴谦。 “吴谦,把状纸写好,让章贵签字画押,盖上他的手印。一式三份,一存县衙,一份送州城,一份报长安。” “是!”吴谦几乎是小跑着去了。 苏哲又看向程处默和尉迟宝林。 “你们俩连夜把章贵押送到州城,交给段纭刺史处理。路上绑紧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程处默一拍胸口,声音震得屋瓦都抖了一下,“放心,老子亲自押着,他想死都没门!” 尉迟宝林没吭声,只是把腰间那把长刀拍了拍,算是应了。 李承乾从旁边走出一步,声音清亮。 “我跟着一起去。” 苏哲瞥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点了下头。 状纸写好,章贵被按着手指头画了押,吴谦核对无误后把三份状纸分别封好。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人一边架起章贵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李承乾跟在后面,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 苏哲站在县衙台阶上,冲着门口还没散完的百姓抬了抬手。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这事交给段纭刺史,他是个公正的人,会给咱们华阴一个交代。” 百姓们三两两散去,走的时候嘴里还在议论,语气里带着气,但更多的是踏实。 县太爷处理了,那就没事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我是贪财但不卖国 人散干净了。 苏哲脸上挂了大半个时辰的笑,在最后一个百姓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后,收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往马厩方向走的薛冲身上。 “薛冲。” 薛冲停了脚步,回过头来。 苏哲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带几个人,暗中跟着程处默他们。” 薛冲愣了,“跟着?为什么?不是送去州城吗?有处默和宝林在,谁劫得走啊?” 苏哲双手插在袖子里,偏着头看了薛冲一眼。 “你想想,章贵是谁的人?郑昌吉的管家。他活着到了州城,开口把郑昌吉攀咬出来,郑昌吉就得死。” 薛冲眉头皱了起来,脑子开始转了。 苏哲的声音不紧不慢。 “如果你是郑昌吉,连夜得到消息,说你的心腹管家被抓了,正在押送途中。你怎么办?” 薛冲的脸变了。 “杀人灭口。” “对。“苏哲的眼睛眯了一下。 “郑县到华阴之间那段路,夜里人烟稀少,黑灯瞎火的,最适合动手。他要是不蠢,今晚就会派人截杀。” 薛冲的呼吸重了。 他不是傻子,往深一层想就明白了,苏哲不是怕章贵被杀,他是故意的。 故意连夜押送,故意让消息走漏的时间够郑昌吉反应。 引蛇出洞。 “郑昌吉要是真派人来截,被你们当场抓住,那就不是贩卖私盐的事了,是杀害人证,灭口毁证。” 薛冲咽了口唾沫,“罪上加罪,死路一条。” “所以去。”苏哲拍了拍他肩膀。 “多带几个人,李震也叫上。万一真动起手来,你们在暗处接应,程处默他们在明处正面扛。” 薛冲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嘴里喊着:“李震!张豹!跟我走!” 几个人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吓人,连甲都没披,提着刀就追着程处默他们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苏哲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几匹马的影子被黑暗吞掉,嘴角扯了一下。 郑昌吉。 你要是老实窝着不动,我还得费心思找你的把柄。 你要是忍不住出手,那就别怪我送你上路。 …… 夜深了。 县衙后院归于安静,段简璧回了里屋,春花和秋月也各自歇下了。 苏哲洗了把脸,正坐在桌前翻明天的工程进度单子。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哲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去。 阿史那卓儿站在门口,月白色的皮袄裹着她高挑的身段,辫子上的红绳垂在肩头,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 苏哲的反应很快把手里的笔一扔,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半截,脸上浮起一副受惊的表情。 “你要干嘛?想坏我清白啊?” 那语气姿态,活像个被采花大盗堵在闺房里的良家少女。 阿史那卓儿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 阿史那卓儿深吸了两口气,跨进门槛,抬手把门带上了。 苏哲的眉毛挑了起来,“嘿,你还真关门了?我未婚妻就住隔壁,你这是想让我被打死?” “你闭嘴。” 阿史那卓儿走到桌前坐下,背挺得笔直,正对着苏哲。 “苏哲,我有一笔买卖跟你谈。” “不谈。“苏哲秒答。 “你还没听我说什么。” “不用听,你半夜来找我,不是要嫁给我就是要拉我造反,哪个我都不感兴趣,出去。” 阿史那卓儿的牙咬紧了,胸口那口气憋得生疼,盯着苏哲看了三息,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帮我光复突厥。” 苏哲叼着笔杆的嘴停了。 阿史那卓儿接着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若助我成事,突厥的丞相之位是你的。要什么给什么,财富,美人,草原上最肥美的牧场,都是你的。包括我,也可以是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脖颈根部浮起一层薄红,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苏哲把笔杆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呦呵。” 他歪着头打量了阿史那卓儿两息,嘴角往上弯了弯。 “你野心挺大啊。” 阿史那卓儿的下巴抬了起来,那股子骨子里的骄傲压不住。 “我是颉利可汗的女儿,突厥百万子民的公主。我的野心配得上我的身份。” “你在大唐是什么?一个县令。” 她的声音里带了三分不甘和三分笃定。 “华阴县令,七品芝麻官,干得再好也就一辈子替别人打工。可你的才能不该困在这里。” 苏哲没接话,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在桌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阿史那卓儿以为他在犹豫,赶紧往下说。 “你今晚的手段我看得清楚楚,引蛇出洞,一石二鸟,连给对方喘息的余地都不留。这份心计这份狠劲,放在大唐只能给李家人当刀使。可你若到了草原……” “打住。” 苏哲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截,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她。 “阿史那卓儿,你找错人了。” 阿史那卓儿的嘴唇动了动。 苏哲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对当官没兴趣,我来华阴当县令,不是为了什么前程仕途,是因为郑家想杀我和我未婚妻,我非把他们全家弄死不可,杀完人我就辞官回家躺着。” “第二,我有段简璧就够了。你这个条件对我没用。” “第三,财富,这个嘛……说实话有点心动。” 阿史那卓儿的眼睛一亮。 “但是。” 苏哲双手往后脑勺一抄,靠进椅背里,嗓子里溜出一声懒洋洋的笑。 “我这人什么都卖,就是不卖国。” 阿史那卓儿的呼吸卡了一下。 苏哲的眼神从散漫里收拢了三分,直落在她脸上。 “你让我帮你光复突厥,那就是让我反大唐。我吃大唐的饭,住大唐的地,娶大唐的姑娘,我为什么要帮你干这种事?” “你死了这条心吧。” 阿史那卓儿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失策了。 以为苏哲是那种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只要价码开得够高,什么事都能谈。 没想到这个贪财的家伙竟然有底线。 而且这底线还硬得离谱,卖国这条线他碰都不碰。 阿史那卓儿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脑子飞转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二百六十九章 突厥公主被逼急了 苏哲却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他歪着脑袋,嘴角扯出一抹坏笑,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坏。 “阿史那卓儿,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光复突厥,拉拢我反唐,你觉得要是传到李世民耳朵里,他会怎么处置你?” 阿史那卓儿的后背绷直了。 苏哲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现在是定襄县主,吃大唐俸禄,住大唐宅子,享大唐恩典。结果你在暗中图谋复国?” “嘿,你猜陛下知道了,是把你关起来关到死,还是直接砍了干净?” 阿史那卓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血色一点褪干净。 “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苏哲两手一摊,语气轻飘的。 “回头我就告诉李世民,你这辈子别想离开长安了。脚上套个铁链子,在王府里养到老吧。看你还怎么纠缠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睛眯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痞气。 阿史那卓儿盯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如果苏哲真把今晚的事捅出去,她不光是被禁足的问题,李世民可能直接把她软禁到死。 父汗的宝藏,草原上的旧部,所有东山再起的希望全完了。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开口。 阿史那卓儿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站起身来。 苏哲退了半步,下意识警惕:“你干嘛?” 下一刻,阿史那卓儿双手抓住自己月白色皮袄的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扯。 “嗤!” 衣领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锁骨下方大片的肌肤,肩头的衣料挂在胳膊上摇欲坠。 苏哲的脸黑了。 阿史那卓儿撕完衣服,扑过来,两条手臂死死箍住苏哲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着脸,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苏哲,你答应我,否则我现在就喊救命。” “你的未婚妻就住隔壁,你的兄弟就在前院。他们冲进来看到这个场面,你怎么解释?” “我是突厥公主,定襄县主,你一个订了亲的人,深更半夜把我衣服撕了?你是清白还是我清白?” 苏哲低头看着箍在自己腰上的两条胳膊,又看看阿史那卓儿那张决绝的脸,太阳穴跳了两下。 “我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个臭不要脸的,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你也使得出来?” 阿史那卓儿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深吸了一口气,嘴已经张开了…… 苏哲的右手抬起来,精准落在阿史那卓儿后颈。 阿史那卓儿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嘴里那声救命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软了下去,挂在苏哲身上滑落,被他一把捞住。 苏哲低头看着怀里昏过去的突厥公主,深吸了两口气,把心里那股火往下压了压。 还想喊救命。 想什么呢? 他一手托着阿史那卓儿的后背,一手捞起她的腿弯,横抱着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苏哲的脚步顿住了。 月光下,段简璧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鹅黄色斗篷裹着纤细的身段,右手缠着的纱布在月色下格外显眼。 四目相对。 段简璧的脸唰一下红透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不自觉去揪斗篷的带子,那模样跟被先生抓住偷吃零嘴的学生一模一样。 “我……我没有偷听!” 苏哲抱着阿史那卓儿站在门口,挑了挑眉。 段简璧的视线落在他怀里昏迷的阿史那卓儿身上,又扫了一眼那被撕破的衣领,脸上的红更重了。 但她没有吃醋的表情,反而有些心虚地往旁边缩了缩。 “我是看到她鬼祟祟翻墙过来,怕她对你不利,所以才跟过来的……真的不是监视你。” 苏哲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抱着阿史那卓儿从段简璧身边走过,大步往隔壁院子走去。 翻过矮墙,把人往地上一放,不轻不重,够她明早醒来浑身酸疼的程度。 扔完人,苏哲拍了拍手,翻墙回来。 段简璧还站在原地等着他,两只手绞着斗篷带子,脑袋微低,眼睛从刘海底下偷偷往上看他。 苏哲走到她面前停了。 “段简璧。” 段简璧的心一紧,抬起头来。 苏哲两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 “你不信任我。” 段简璧的眼睛瞪圆了。 “没有!我真没有!” 她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半截,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又因为缠着纱布不方便,只好用左手去扯。 “我是看到她翻墙才跟出来的,我怕她伤你,不是不信你!苏哲你相信我……” 苏哲把脸扭到一边去。 “哦,那你站在门外偷听了多久?” 段简璧咬住下唇,小声嘟囔:“就……就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我跟她说了那么久的话,你听了多少?” “我……我后面才来的,真的,就听到你说要告诉陛下……” 苏哲没转头。 段简璧急了,她扯着苏哲的袖子,声音都带了颤。 “苏哲,我真的信你,你和谁说话我都不会多想,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今天真的只是担心你……” 苏哲不搭腔。 段简璧抿了抿唇,松开了他的袖子。 安静了三息。 然后她踮起脚尖。 左手轻轻搭上苏哲的肩膀,身体往前倾,仰着脸,嘴唇贴了上去。 苏哲的睫毛颤了一下。 段简璧的唇柔软温热,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她身上淡的皂角香。 她不太会接吻,动作生涩,只是贴着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又退开一点,再碰上去。 好一会儿,她才松开,退回脚跟,脸烫得能煎鸡蛋,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别生气了……好不好嘛。” 苏哲低头看着她。 段简璧的耳朵尖红透了,眼睛水汪汪的,咬着下唇不敢看他,整个人紧绷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苏哲的胸口那股故意绷着的劲泄了,伸手捏了捏段简璧的脸颊,那点薄怒彻底散了个干净。 “气消了。” 段简璧松了口气,抬起脸来刚要笑。 “但火起来了。” 段简璧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腰上一紧,整个人腾空了。 苏哲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跨进房间,脚后跟把门踢上了。 第二百七十章 你可以用手灭火 “苏哲!你……唔……” 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苏哲把她放在床沿上,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俯下身吻住她。 这次跟刚才段简璧主动的那个蜻蜓点水完全不同。 段简璧被吻得喘不上气,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床铺上,身体不自觉往后仰。 苏哲的手从她的腰侧游移上去,隔着衣料,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简璧整个人已经瘫在被褥上了,鬓发散乱,鹅黄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扔在了一边,领口的系带松了大半。 苏哲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额头上有薄汗,眼底全是压着的躁意。 就在那只手要去解她腰间最后那根带子的时候段简璧的手按住了他。 “苏哲……” “等我们成婚……好不好?”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羞怯,有恳求,还有不容退让的倔强。 “就……就快了,还有几个月……你等我好不好……” 苏哲撑着的胳膊绷了几息,呼吸重得像在拉风箱。 古代女子重贞洁,这道理他不是不懂。 段简璧是纪国公的嫡女,是皇室血脉的云安县主,婚前失了清白,传出去这辈子就完了。 苏哲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 可身体是诚实的。 “段简璧。”他侧过头,声音哑得厉害。 段简璧缩在床里侧,领口被自己攥着,脸烧得快冒烟了,小声应了一句:“嗯……” 苏哲翻了个身,撑着胳膊肘看她,表情很认真。 “我快爆炸了。” 段简璧的睫毛抖了两下,不敢看他。 苏哲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点的火,你得负责灭。” 段简璧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怎……怎么灭?” 苏哲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两息,深吸了一口气,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两个字。 段简璧的身体僵了。 整个人从脖子根到耳朵尖全红透了。 她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瞪着苏哲,嘴唇哆嗦着:“你……你无耻!” “我确实无耻。“苏哲理直气壮,一把捞过她的左手,“但你先把火点着了,现在撒手不管?段简璧你讲不讲道理?” “我什么时候点的!” “刚才亲我的时候。” 段简璧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整脸快要滴出血来。 她想抽回手,可苏哲攥得紧,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着,那股子热度隔着皮肤往里钻。 “就……就这一次。” 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苏哲笑了,把她的手按下去的时候,段简璧整个人抖了一下,死闭着眼睛,脸扭向另一边,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 隔壁院子。 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白惨惨一片。 阿史那卓儿从一片冰凉的触感中醒过来,后脑勺疼得发胀,整个人蜷在地上,四肢僵硬。 脑子里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她抱住苏哲准备喊救命,然后后颈一麻,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 她被扔在地上。 阿史那卓儿的太阳穴跳了两跳,牙齿咬得咯吱响。 “苏哲你个王八蛋!” “老娘堂突厥公主,你给我扔地上?你把我当什么?死猪吗?” 她一边骂一边揉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越想越气,抬脚踹了一下旁边的石凳。 石纹丝不动,她的脚趾疼得缩了回来。 阿史那卓儿蹲在地上抱着脚,咬着牙骂了十几句草原上最难听的脏话。 可骂完之后安静了。 她今晚的底牌全亮了,苏哲一样都没要。 阿史那卓儿的手指掐进膝盖里,指节泛白。 这个男人油盐不进。 不是价码不够高,是他根本不吃这套。 那她还能怎么办? 阿史那卓儿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不能放弃。 千万贯的宝藏还没拿出来,钱到了手上再砸过去,她就不信苏哲这个死财迷不动心。 不光复突厥也行,只要把他拐到草原上,什么事做不成? 阿史那卓儿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往屋里走。 …… 同一时刻。 “什么?” 郑昌吉从椅子里弹了起来,两手拍在桌面上,茶碗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来报信的心腹浑身是汗,跪在地上哆嗦。 “老爷,章贵在张员外那边被苏哲当场拿下了,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招了供,画了押,现在正连夜往州城押送!” 郑昌吉的脑子嗡了一声。 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招了。 郑昌吉的后背一阵发凉,手指尖都在抖。 状纸一到段纭手上,他就是死罪,买通他人贩卖私盐陷害朝廷命官,满门抄斩!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连夜押送。 从华阴到州城,快马走官道要两个多时辰。 现在是子时刚过,章贵的囚车走不快,最早也得寅时才能到。 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时辰的窗口。 郑昌吉的呼吸陡然粗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冲门口吼了一嗓子:“来人!把府里能打的全给我叫起来!” 心腹愣了:“老爷要……” 郑昌吉从墙上摘下佩刀,“章贵知道的太多了,他不能活着进州城。” …… 官道。 夜风灌进领口里,冷飕飕的。 程处默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身后的囚车轱辘碾着碎石,嘎吱嘎吱响个没完。 尉迟宝林骑在囚车左侧,腰间长刀没有解下来,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李承乾骑在队伍中间,虽然黑着脸没说话,但精神绷得很紧,时不时往两侧的树林里看一眼。 “快了。”程处默扭头冲李承乾喊了一句,“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州城了,放心吧小兄弟。” 李承乾点了下头,没接话。 前面的路开始收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灌木丛。 “杀!” 灌木丛里同时蹿出来十几个黑影,手持刀剑,直扑囚车! 程处默的困意瞬间没了,大斧从马鞍侧面抽出来的动作行云流水,嗓门震得夜空都在抖。 “有埋伏!护住太子!宝林看住车!” 第二百七十一章 灭口不成自己还搭进去了 尉迟宝林二话不说翻身下马,长刀出鞘挡在囚车前面,一刀劈飞了最近的一个黑影。 但人太多了。 十几个人从两侧同时涌上来,虽然单个的武功不怎么样,可他们不冲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专盯着囚车和李承乾那边冲。 程处默心里骂了一声娘。 他要是不管李承乾,大斧抡开了这些人全得趴下。 可李承乾的身份在那摆着,万一伤了一根汗毛,他程家满门抄斩都不够赔的。 “过来!往我这边靠!”程处默冲李承乾吼了一声。 李承乾虽然年纪小,但毕竟跟着少将营操练过,反应不慢,拍马往程处默身边靠拢,手里攥着一把短剑,脸色铁青。 尉迟宝林一个人挡住了囚车前面三个人,长刀横扫过去逼退两步,但后面又冲上来两个,绕到了车尾。 囚车里的章贵吓得尖叫:“救命啊!他们要杀我!” 形势急转直下。 程处默大斧护住李承乾脱不开身,尉迟宝林以一当五也开始吃力…… “哈哈哈!弟兄们上!” 官道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笑声,薛冲的嗓门穿透了夜色。 五骑人马从黑暗中杀出来! 薛冲一马当先,手里横刀带着风声劈下去,离尉迟宝林最近的一个黑影惨叫着倒地。 李震和段俨紧随其后,从两翼包抄,刀光在月色下闪了几闪。 局势瞬间逆转。 刺客们本来就武功平平,靠的是人多偷袭。 现在被前后夹击,阵脚立刻散了。 不到二十个呼吸,地上躺了一片。 程处默把大斧往地上一顿,喘了口粗气,回头看着薛冲他们,又惊又喜。 “你们怎么来的?谁让你们跟上的?” 薛冲把刀收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笑得意。 “苏哲算到了。” 程处默愣了。 薛冲走过来,一拍程处默肩膀。 “你出发之前,苏哲单独叫住我,让我带人暗中跟着你们。他说郑昌吉今晚一定会派人来杀章贵灭口。” 程处默的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李承乾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松开了,长出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被绑住的刺客,又想起出发前苏哲只是对他点了下头没说别的话。 那时候还觉得苏哲不够重视他的安全。 现在才知道,暗中的保护早就安排妥当了。 李承乾的喉咙紧了一下。 这个大哥,当真值得他认。 程处默眯起眼,大步走向被绑成一排的刺客。 最后面缩着一个人,头上套着兜帽,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正偷偷往后挪。 程处默一把扯掉他的兜帽,正是郑昌吉。 “哟呵,自己来的?” 郑昌吉的脸扭曲了,“苏哲你设计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之前还笑苏哲连夜押送是蠢货之举,现在才明白,蠢的是他自己。 从头到尾,他都在苏哲的算计里。 薛冲走过来,蹲下身,跟郑昌吉平视,“郑县丞是吧?你放心,做鬼都做不成,我们会好照顾你的。” 段俨在旁边嘿笑了两声:“还亲自带队来呢,连累手下人不说,自己也搭进去了。” 李震没说话,只是把郑昌吉的佩刀从地上捡起来看了两眼,扔到了一边。 囚车里的章贵趴在木栏上,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外面被绑住的郑昌吉,胸口的恐惧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郑昌吉!你个王八蛋!” “我替你办事,你要杀我灭口?我跟你卖了二十年的命,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狗东西!老子到了州城,把你干的所有缺德事一件不漏全抖搂出来!” 郑昌吉的脸彻底灰了。 …… 寅时三刻。 华州刺史府大门洞开,火把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段纭披着外袍从后院赶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那一排被绑着的人,脸色变了又变。 “出了什么事?” 程处默抱拳行礼,嗓门收了三分但还是震得廊柱嗡嗡响。 “段刺史,郑县丞郑昌吉带人在官道上截杀人证章贵,被我们当场拿下,人和证据都在这了。” 段纭的脸黑了。 杀人灭口。 当朝县丞,带着十几个人,半夜在官道上截杀朝廷重犯人证。 这不是贩卖私盐的问题了,这是杀官灭证,形同谋反。 段纭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堂内走。 “来人!召集州府所有属官,立刻升堂连夜审讯!一个时辰内我要完整供词!” …… 州府正堂灯火通明。 章贵跪在堂下,这回不用人逼,嘴一张开就收不住了。 他被郑昌吉寒透了心。 二十年的主仆情分,对方眨眼就要他的命。 “大人!小人全招!郑昌吉在郑县干的恶事,三天三夜说不完!” 章贵的声音都在抖,额头磕在地砖上砰响。 “郑县城里的青楼红花阁,是郑昌吉开的,他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就派人去威胁人家爹娘。” “不肯卖的,他就找由头抓人下狱,逼得人家走投无路只能把女儿送进去!” 段纭的脸寒了三分。 章贵磕完头抬起脸来,眼眶通红,接着往下倒。 “还有税!为了政绩好看,他年加苛捐杂税,交不起的就抄家。郑县这三年,被他逼死的百姓少说有几十人!” “有的吊死在自家梁上,有的投了河,有的一家老小全喝了药……” 堂上几位州官的脸全白了。 章贵的声音越来越高,越说越快,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还跟郑县的地主合伙做生意!朝廷管控的山林,他批条子让人砍伐卖钱,木材拉出去价格翻三倍卖给郑县百姓!” “百姓买不起就赊账,赊完账还不起就拿田抵,三年下来郑县三成的良田都落到了那几家地主手里!” 段纭的手攥在扶手上,指节咔响。 郑昌吉被押在角落里,脸灰得跟死人没两样,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承乾的手在发抖。 他在华阴县亲眼看过百姓脸上的笑,看过苏哲怎么把一个穷县翻了天,看过那些拿到六百文工钱时眼眶发红的汉子。 然后再听章贵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逼良为娼,苛捐杂税,抄家灭门,百姓吊死在梁上,投了河,一家老小喝了药。 同样是大唐的县,同样是大唐的官。 苏哲在华阴修路建桥开盐场,给百姓活路。 郑昌吉在郑县开青楼抢田地,把百姓往死里逼。 李承乾的牙根咬得咯咯响,太阳穴的青筋跳了又跳,从侧座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堂中央。 第二百七十二章 你是不是不行? 段纭愣了一下,“殿……” “段刺史。”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状纸,你来写,一笔一划,不许漏一个字。” 段纭没有犹豫,起身取了纸笔坐到一旁。 李承乾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崔信明。 崔信明的脸色很不好看。 郑昌吉是郑家的人,他跟郑家的关系,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 “崔长史。” 崔信明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现在动身,去郑县,章贵说的每一条,逐一核实。哪家青楼是郑昌吉的,哪家的女儿被强抢进去的,哪些百姓被逼死的,全部查清楚,带证人回来。” 崔信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李承乾往前走了半步。 “崔长史,孤提醒你一件事。” 崔信明抬头。 “今晚官道上那十几个人,是冲着囚车来的。”李承乾的目光冷得吓人,“可孤,也在队伍里。” 崔信明的瞳孔缩了。 “郑昌吉派人截杀人证,刀剑无眼,孤差点死在那条路上。” “刺杀太子,什么罪?” 崔信明的膝盖软了,整个人矮了三寸。 “死罪……” “对。” 李承乾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郑昌吉死定了,没有任何人能保住他。这一点,崔长史应该想清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郑昌吉完了,你崔信明要是还想跟郑家绑在一起,那就等着陪葬。 崔信明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冷得透骨。 太子今年还没满十一岁。 十一岁。 这手段,这城府,这逼人站队的节奏…… 崔信明的舌头发苦,躬身到底:“臣领命,即刻出发。”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堂上,郑昌吉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押送队伍里有太子。 他派出去的那些人,刀砍向了大唐储君。 完了。 彻底完了。 不管他本意是不冲着太子去的,结果摆在那里。 他的十几个人在官道上拔刀,距离太子不到三丈远。 这条命保不住了。 郑昌吉闭上眼,胸口那口气全泄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不牵连叔父和家族其他人。 他的子女还小,要是家族彻底倒了,他的孩子连活下去的依靠都没有。 “大人……”郑昌吉的声音沙哑。 “小人一切罪行,是小人一个人干的,跟族中其他人……无关。小人只求……求看在我那几个孩子还小的份上……” 李承乾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做的孽,你自己承担,孤不株连无辜,但你的罪,一条也跑不掉。” …… 天蒙蒙亮的时候,崔信明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他的官袍上沾着泥点子,头发散了大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个四品长史。 “殿下,臣查实了。” “章贵所供,句属实。郑县城东红花阁确为郑昌吉所有,臣找到了三名被强抢入楼的女子家属,当场画押作证。” “苛捐杂税一事,县衙账册有据可查,三年间额外加征的税目多达十七项,远超朝廷定额。” “至于逼死百姓……臣查到了至少十二户人家的记录。” 段纭的手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 堂上安静了三息。 “好”李承乾的嗓子有些紧,深吸了一口气,“程处默、尉迟宝林,押着这些混账,跟孤回长安。” 他转头看向段纭和崔信明。 “段纭、崔信明,你俩跟着一起去。” 华阴县。 清晨,院子里的阳光刚铺开。 段简璧端着洗脸盆从屋里出来,走了两步,看到苏哲正蹲在灶房门口啃饼子,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那只手…… 段简璧的脸刷一下烧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苏哲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嚼着饼子,含糊喊了一句:“哎,吃早饭。” 段简璧加快了脚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连声嗯都没回,门板关得砰响。 苏哲嚼着饼子,挑了眉。 害臊了。 他正准备再啃一口,院墙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阿史那卓儿翻墙过来了,动作利索,落地无声,辫子上的红绳甩了两甩。 她直冲苏哲走过来,脸拉得老长,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后脑勺上还有个明显的肿包。 苏哲把饼子往嘴里一塞,两手一摊:“早。” “苏哲你个王八蛋!” 阿史那卓儿冲到他面前,手指戳到他胸口,“你把我扔在地上!地上!石头地!我后脑勺肿了一夜!” 苏哲歪着脑袋打量了她两眼,嗓子里漏出一声笑。 “你身材不错啊。” 阿史那卓儿的动作卡住了。 “那么喜欢撕衣服,要不今晚你再撕一个?昨晚我没太看清。” 阿史那卓儿的脸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你……”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男人。” “昨晚那种情形,你把我打晕了,什么都没做,你该不会不行吧?所以才不好色?” 苏哲慢条斯理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嘴角。 “你应该检讨你自己,是你对我吸引力不够,你看你黑的,倒胃口。” 阿史炸了。 “我黑?” “小麦色,对吧?草原上风吹日晒的,理解。但跟我媳妇比,差远了。” 苏哲耸了耸肩,嘴角那抹坏笑收都收不住,“所以别对我使美人计,你不够美。” 阿史那卓儿的太阳穴在跳,手指攥得骨节咔响。 她从小到大在草原上,是所有勇士心目中最耀眼的女人。 多少部族首领的儿子为她争得头破血流,她的美貌从阴山传到金山,是公认的草原明珠。 到了苏哲嘴里,成了不够美,倒胃口。 阿史那卓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对了,等会我就动身去长安。” 苏哲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嘟囔着。 “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话,光复突厥,拉拢我反唐,这些事,我觉得李世民会很感兴趣。” 阿史那卓儿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 “你……你不敢!” “你试试?”苏哲打了个哈欠,两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轻快。 阿史那卓儿的脑子嗡嗡响,追上两步挡在他面前。 “李世民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突厥未彻底臣服之前,我有用!” “他或许不会把你怎么样。”苏哲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嘴角那抹笑意让人后背发寒,“但你爹可就遭老罪咯。” 第二百七十三章 段简璧来告状 阿史那卓儿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颉利可汗现在软禁在归义王府,李世民留着他,是给突厥旧部一个念想,让他们安分。” 苏哲伸出手指在面前晃了晃。“可你要是暴露了图谋复国的野心,李世民第一个动的不是你,是你爹。” “你爹现在好歹还能在王府里吃饱穿暖,你想让他被扔进天牢去?” 阿史那卓儿的呼吸停了两息,嘴唇哆嗦着,声音变了调。 “苏哲……你别说……我求你……” “我可以给你钱,十万贯!我手里有门路能弄到十万贯,都给你,不要说!” 苏哲的脚步停住了。 十万贯。 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十万贯啊……盐场一个月才四千多贯,十万贯够他干两年的。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 “嗯……十万贯……这个数字嘛……”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段简璧从里屋走出来了。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骑装,头发梳得利落,右手的纱布换了新的,左手提着一个包袱,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脸上的表情很冷。 “昨晚的事,我都知道。” 段简璧走到苏哲身边停下,目光落在阿史那卓儿脸上,“策反我的未婚夫,撕自己衣服想赖上他,你还真敢。” 阿史那卓儿的下巴抬了起来。 段简璧转头看苏哲:“我现在就回长安,找我舅舅,让他把这个女人禁足。” 苏哲的嘴角僵了。 十万贯…… 阿史那卓儿冷笑了一声,看着段简璧:“你就这么怕我抢走他?” 段简璧偏过头来,嘴角撇了撇,眼神里全是不屑。 “嘁,你除了比我野蛮,还有哪里比得上我?我用得着怕你?我只是觉得烦。” 阿史那卓儿的脸扭曲了。 “你……” “我是大唐云安县主,纪国公嫡女,皇室血脉。你呢?亡国公主,寄人篱下,连自己父亲都护不住。你拿什么跟我比?” 阿史那卓儿的胸口像被刀子捅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你再说一遍!” 段简璧往前迈了一步,左手叉在腰上,仰着脸看阿史那卓儿,对方比她高了足半个头,但段简璧的气势一分不输。 “亡国公主,哪个字没听清?” 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像要烧起来。 苏哲站在中间,张了张嘴。 十万贯没了…… 算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在段简璧肩上按了一下。 “行了行了,出发了,今天还得运盐去长安,别耽误正事。” …… 两仪殿。 段简璧踏进大殿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跪着一排人。 章贵,郑昌吉和十几个被绑着的刺客,趴在金砖地面上。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站在两侧,段纭和崔信明立在后方,低着头不敢看龙椅上的人。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脸色铁青。 李承乾站在殿侧,脊背挺得笔直。 段简璧收住脚步,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郑昌吉。”李世民的声音从殿顶压下来,冷得渗人,“朕最后问你一次,郑元秋有没有参与?” 郑昌吉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沙哑但咬得死紧。 “回陛下……是罪臣一人所为。叔父年迈卧病,对此事毫不知情。罪臣因郑尚礼之死心怀怨恨,自作主张,意图报复苏哲……与族中任何人无关。” 李世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五息。 “拖下去,交刑部。” 殿外的禁卫上前,把郑昌吉等人拖了出去。 李世民的目光从段纭脸上扫过,又落到崔信明身上,那股子帝王威压几乎是实质化的。 “段纭。” “臣在。”段纭跪下。 “崔信明。” “臣在。”崔信明也跪了。 “你们治下出了这种东西,三年,逼死十二户百姓,强抢民女开青楼,你们一个刺史一个长史,吃干饭的?” 两人的额头贴在金砖上,大气不敢出。 “臣……有罪。” “臣……失察,无颜面见陛下。” 李世民的手拍在案上,茶碗跳了一下。 “失察?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这样替朕看着天下?眼皮子底下的事都查不出来,朕要你们何用!” 两人的身子在抖,一个字都不敢辩。 李世民训了足一刻钟,声音从怒斥渐渐收回冷厉。 “罚三月俸禄,回去之后把华州上下所有属官重新审查一遍,再让朕听到这种事,你们的乌纱帽自己摘了送上来。” “臣领旨。” 李世民往后靠了靠,语气换了个调子。 “郑县缺个县令了,你们举荐谁?” 段纭和崔信明互相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 “父亲。” 李承乾从殿侧走出来,站到了堂中央。 大殿里安静了。 “儿臣请为郑县令。”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李承乾的脸上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和意气,反而透着一股认真。 “汉初文帝,景帝皆出自诸侯王,幼年便在封地治理一方。正因见过民间疾苦,才知百姓需要什么,才不会被朝堂上那些粉饰太平的奏折蒙住眼睛。” “儿臣这趟去华阴,看到了太多。同样是大唐的县,有的百姓脸上有笑,有的百姓眼神空洞。差别在哪?在当官的。” “儿臣想亲自试一试,做一个让百姓脸上有笑的官。” 李世民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的眼神变了。 去之前,是个被关在东宫里读死书的少年,满脑子圣贤道理却从来不接地气。 现在站在这里,说出来的话,有血有肉。 李世民的嘴角压了又压,胸口那股子欣慰快要溢出来了。 “好” “朕准了,先去陪你母后说话,等会朕安排两个人去郑县协助你。” 李承乾躬身行礼,转身出去的步伐稳健有力。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巴。 苏哲这小子…… 太子跟他待了不到一个月,变化大得吓人。 李世民让段纭和崔信明退下,正准备处理别的事,门口传来一声通禀。 “陛下,云安县主求见。” 李世民挑了挑眉。 段简璧快步走进来,行了礼,脸上带着三分气鼓的表情。 “璧丫头,怎么来了?” 段简璧深吸一口气,把昨晚阿史那卓儿翻墙进苏哲书房提出光复突厥,拉拢苏哲反唐撕衣服要挟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太子的变化确实大 李世民听到光复突厥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就是撕衣服,嘴角抽了抽。 听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嘴里冒出一声笑。 “那小子之前天惦记着逛青楼,现在美人脱衣服摆在面前,他反而有原则了。” 段简璧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仰起头,声音里全是自豪。 “那是!苏哲说了,他什么都卖,就是不卖国!” 李世民笑了两声,点了点头。 好小子。 段简璧的表情又垮下来,凑到李世民面前,声音带了撒娇的味道。 “舅舅,您把阿史那卓儿禁足吧,她天缠着苏哲,我快被烦死了。”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丫头,忍一忍。” “为什么啊!” “突厥人藏了很多宝藏在草原各处,具体位置只有颉利可汗和阿史那卓儿知道。朕还得通过她的嘴,一点一点套出来,现在把她禁足了,她嘴一闭,那些宝藏就打水漂了。” 段简璧的嘴撅了起来。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大唐的县主,不能因为自己吃醋就耽误朝廷大事。 “……知道了。” 声音里全是不情愿。 …… 段简璧三人退出两仪殿后,到户部跟苏哲汇合。 苏哲正在户部门口跟办事的小吏交割盐款银票,看到段简璧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 “没管?” “没管。”段简璧哼了一声。 阿史那卓儿站在后面,嘴角往上翘了翘,得意挂在脸上。 苏哲郁闷。 李二在搞什么? 这种威胁大唐安全的事都不处理? 我太失望了。 不过转念一想,十万贯…… 算了算了,想也是白想。 他把银票塞进怀里,带着几人往城外走。 …… 两仪殿后面,长孙皇后寝宫。 李世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李承乾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长孙皇后坐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脸上的笑容温柔又欣慰。 “写什么呢?”李世民走过去,好奇凑上前。 “父亲不是要儿臣以民生为题写一篇策论吗?” 李承乾头也没抬,笔下的字迹工整有力。 李世民弯腰看了两行。 “民生多艰,皆因为官者不作为而至。为官者只顾自身政绩,不管百姓真正诉求,做的全是面子工程,给朝廷看的,于百姓无益,甚至是累赘……” 李世民的眉头舒展开了,接着往下看。 “苛捐杂税层叠加,官府账册上合理合法,百姓身上却已榨不出一滴油水。告状无门,申冤无路,走投无路之人只能以命相搏……” 李世民直起腰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空话套话。 这是亲眼看到了,亲身感受了,才写得出来的东西。 李承乾一直写到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三人赶到才停笔。 洋洒洒数千字,从官员懒政到百姓困苦,从税制弊端到基层治理,条分明,言之有物。 李世民把策论拿起来,递给了房玄龄。 房玄龄看了三行,眼睛亮了。 杜如晦凑过来一起看,看到一半,抬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魏征看完之后,长吐了一口气。 “殿下出去一趟,见地深了何止三分。” 房玄龄把策论放下,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赏,“看到了要害处,写到了痛处,这比读十年圣贤书都强。” 杜如晦点头:“自古官逼民反,从无要反朝。历朝历代亡于何?亡于官。” 魏征接过话:“皇帝圣明与否,关键就在能不能管住下面的人。贪官奸臣遍地,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什么江山社稷都是空谈。” 李承乾站在一旁,连点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百姓太苦了,我去了那几个县,百姓的眼神是空的,没有光,问什么都不敢说,怕惹祸上身。” “可华阴县不一样,苏哲治下的百姓,走路腰板是直的,说话声音是亮的。” “我本想把民生立为政绩考核的第一标准。” 李世民身子往前倾了一截:“然后呢?” “苏哲说不行。” “他说如果只考核民生,那些官员就只盯着这一项做文章,路烂了不管,桥塌了不修,学堂不建,水渠不通,反正只要民生数字好看就行,到头来百姓的日子一样好过不起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全是认同。 “看得透啊……” 他太知道当官的什么德行了。 嘴上喊民为贵,喊得比谁都响,实际上呢? 全是为自己那顶乌纱帽,以为喊得够响亮就能得到重用,一个个光说不练。” 杜如晦叹了口气:“真正为民办事的,少之又少。” 李承乾攥着拳头,嗓音里带了三分愤懑。 “我以前也以为那些天喊以民为贵的官员都是正人君子,大义凛然。结果出去看了一圈,全是伪君子。” “苏哲教了我一招,叫考成法。” 李世民的身体前倾了,两手撑在膝盖上。 “什么考成法?细说。” 李承乾理了理思路,声音沉稳了下来。 “严格规定各级官员每月、每年必须完成哪些政绩,白纸黑字列成条目。完不成的,第一次罚俸,第二次降职,第三次直接罢官。” “能干的往上提,不能干的往下撸,能者上,庸者下。” “硬性考核标准里,多塞民生指标进去。修多少路,建多少桥,开多少学堂,减多少税,全写死在纸面上,每个季度查一次。达标的升,不达标的滚。” “官员想糊弄,糊弄不了,因为数字是死的,百姓过得好不好,派人下去看一眼就知道。” “所以我想去郑县做县令,亲自试一试。不设身处地,不知道什么指标合理,什么指标是空话。我想把考成法做成一套完整的制度,然后推向全国。” 殿内安静了三息。 房玄龄率先回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 “妙……这法子妙啊。不是靠皇帝一个人盯着,也不是靠御史弹劾,而是用制度把所有人框死。干不好就走人,没有商量余地。” “此法一出,懒政怠政的根子就断了大半。哪怕不能杜绝贪官,至少能保证官员做事。不做事就丢官,再贪的人也得先把活干了再想别的。” 魏征抚着胡须,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好一个考成法……陛下,此策若能推行,大唐吏治至少能提三成。”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佬争抢接近苏哲的机会 李世民站起身来,两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里面有少年人的锐气,也有经历过现实毒打后的沉稳。 “你能有这份心,非常好。” “考成法这一政策,就由你来推行。郑县是你的试验田,做出成效来,朕在全国铺开。” 李承乾的眼眶热了一下,攥紧拳头,躬身到底。 “儿臣定不辱命。” 长孙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整个人透着由衷的欣慰。 太子长大了。 她的目光越过李承乾,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苏哲…… 这个人对太子的帮助,大得超乎想象,她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李世民拍了拍儿子的肩,转身冲着房玄龄几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既然人齐了,接着把事议了。” 几人围到御案前坐下。 李世民先把太子写的策论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一边,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两下。 “太子这趟去华阴,收获不小,朕好奇的是,苏哲除了考成法,还教了什么?” 李承乾想了想,说道:“恩威并施。”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说这手段不是用在忠臣身上的,忠臣不需要收买,他们本来就会跟着你。” “真正需要恩威并施的,是佞臣,是墙头草,甚至是……其他国家。” “让对手变成自己人,让反对你的人主动站到你这边来。他在华阴县亲手做了一遍给我看。” 李世民的嘴角往上翘了一截,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味。 “朕跟你讲了多少年的帝王之术,你一个字没听进去。苏哲做了一遍,你全记住了。” 李承乾没有回避,老实答道:“父亲,您只是说,他是做。光说没用,看到了才信。”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房玄龄咳了一声,低着头没敢笑出声。 杜如晦偏过头去喝了口茶。 魏征倒是嘴角动了两动,憋住了。 长孙皇后笑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李世民瞪了儿子两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反骨啊。 跟苏哲待了不到一个月,说话的调都学会了。 长孙皇后放下袖子,眉眼弯,柔声说道。 “陛下,既然太子跟着苏哲学得进去,那就多让他们接触。比关在东宫里读死书强得多。” 李世民沉默了几息。 他纠结。 苏哲的教导确实让太子脱胎换骨,这一点否认不了。 可那个混账的性子……万一把太子带成个满嘴跑火车,见谁怼谁的逆子怎么办? 但话说回来,太子现在的变化是实打实的。 眼界,心性不一样了,手段也有了雏形。 这不到一个月的长进,比过去三年都大。 这些思绪一闪而过后,李世民把话题拉了回来。 “先不说这个,太子去郑县做县令,光他一个人不行,你们举荐两个人去辅佐,也顺带历练历练。” 这话一落,在场几位重臣的眼珠子同时转了。 太子去郑县,那是什么概念? 隔壁就是华阴县,苏哲的地盘。 跟着太子去郑县的人,少不了与苏哲打交道。 房遗直在泾阳县跟苏哲接触了大半年,从一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公子哥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县令,这事长安城谁不知道? 把自己家的后辈塞到太子身边,既能攒资历,又能跟着苏哲学本事,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房玄龄刚开口,就被截胡了。 “房大人您就别争了。” 长孙无忌第一个截话,语气酸得能倒牙。 “你家房遗直在泾阳县被苏哲手把手教了大半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县令,这好处你已经吃了个饱,还不够?” 杜如晦也跟着点头,嘴角噙着笑,但那笑里全是排挤的意思。 “是啊玄龄兄,你儿子现在政绩都快赶上三品官了,这果子你已经摘了,总得给别人留口汤吧?” 房玄龄闻言不再争。 长孙无忌解决了房玄龄,转头就看向段纶。 段纶正捋着胡子准备发言,被长孙无忌一指头指住了。 “段国公,您也消停着吧。” 段纶愣了,“我还没说话呢!” 长孙无忌两手一摊,声音拔高了三分。 “苏哲是你女婿,你捡了多大的便宜?现在还想把自家后辈往太子身边塞?要不要脸啊段国公!” 段纶的脸涨红了,想反驳,张嘴就来了一句:“我女婿有才那是我女儿眼光好!” “得了吧!”魏征难得跟长孙无忌站一条线,冷哼一声。 “段国公逢人就炫耀女婿的嘴脸满朝皆知,今天就别再往自己碗里扒拉了。” 段纶的嘴角抽了两抽,扭头看了房玄龄一眼。 房玄龄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同时叹了口气,悻往旁边挪了两步,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解决了两个强敌,剩下的人立刻进入了白热化。 长孙无忌第一个出招。 “我儿子才九岁,不适合去。但我举荐我舅舅高士廉的四儿子高真行,今年二十一,去年入仕,做事利落,脑子灵光。” 高士廉在一旁赶忙接话:“真行这孩子确实稳当,跟在太子身边绝不会添乱。” 皇后舅舅的面子摆在那,杜如晦和魏征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争这个名额。 一个名额定了。 剩下最后一个。 魏征刚要开口,杜如晦抢先了。 “我举荐犬子杜荷,今年十九,文武双全,去年在兵部历练了整一年,考评为优。” 长孙无忌不干了,嗓门拔高。 “你杜家已经出了个尚书右仆射了,再把儿子塞到太子身边,你想干什么?我举荐我外甥长孙润,在大理寺做了两年了,断案能力出众。” 杜如晦皱起眉头。 “论功绩,这些年我为陛下出谋划策多少次?贞观初年那些政令哪一条没有我的手笔?我荐个人怎么了?” 长孙无忌脖子一梗。 “论功绩?玄武门之变,我出的力比你少?陛下登基那天的诏书谁起草的?北征突厥的后勤调度谁统筹的?你跟我比功绩?”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差点就要拍桌子了。 魏征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很。 他以前跟李建成混的,归附李世民之后虽然官位不低,但论实打实的军功政绩,跟这两个从龙之臣比,差了不是一截两截。 人家说功绩,他根本插不进嘴。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 “够了。” 声音不大,但殿里瞬间安静。 开口的不是李世民。 是长孙皇后。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两人中间,神色从容,语气柔和但掷地有声。 “辅机,克明,你们冷静想想。” 两人的嘴同时闭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适可而止否则就是埋祸根 长孙皇后的目光从长孙无忌脸上扫到杜如晦脸上,不紧不慢。 “如果陛下身边的近臣全是你们的人,太子身边的近臣也全是你们的人,那其他朝臣该怎么想?” 长孙无忌的表情变了。 杜如晦的眉头拧了起来。 长孙皇后接着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们跟着陛下打天下这么多年,位极人臣,本就树大招风。如果再把后辈全安排到太子跟前,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你们在结党,在布局,在为将来谋万世之权。到了那一步,遭忌惮的就不是别人了。” 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遭忌惮的,是他们自己。 而忌惮他们的人,坐在龙椅上。 长孙无忌的后背凉了一层,下意识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的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着,不否认也不解释。 杜如晦也回过味来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权势太盛,即便是圣君在位,也免不了猜忌。 古往今来多少功臣死在功高震主四个字上,他们读了一辈子史书,这个道理不该忘。 “皇后说得对。”杜如晦率先退了一步,抱拳躬身,“是臣失了分寸。” 长孙无忌也跟着低了头,声音收了三分,“臣也一时争竞了,不该。” 长孙皇后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温和但分量十足。 “其实我心里有个人选。”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长孙皇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不疾不徐地说道。 “秘书郎,岑文本。” 房玄龄的眉毛动了一下。 杜如晦抬起头来。 长孙皇后接着说:“高真行年轻,有冲劲,但为官经验不足。太子毕竟才十一岁,去了郑县难免有拿不准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兜底。” “岑文本今年三十四岁,为官已有十余年,才学过人,性情稳重,善于谋划,正直勤慎。他不是在座任何一位的人,也不依附任何派系,让他去辅佐太子,朝堂上挑不出毛病。” 安静了两息。 魏征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赏,“皇后慧眼识珠,思虑周全,不任人唯亲。” 他转过身,正对着长孙皇后深一躬。 “能有此等胸襟格局之人母仪天下,是大唐之幸,是百姓之幸。贤后也!”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变了又变。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胸口那股子酸涩往上涌。 你魏征。 朕提拔了多少能臣? 你夸过朕一句吗? 李世民瞪了魏征一眼,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酸意压下去。 “说正事。” 殿内几人立刻收了嬉闹的神色,各自归位。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眉头拧了起来,脸色一寸一寸阴下去。 “世家大族,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这话一出,几人的表情都变了。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嗓子里压着火气。 “尤其是山东士族,打天下的时候不见他们出一分力,现在一个仗着祖上那点家世,趾高气扬,作威作福。” “秦琼想给儿子说门亲事,你们猜怎么着?” “崔义玄!卢赤松!这帮山东士族之人,看不上秦琼!” “秦叔宝!朕的左武卫大将军,他们看不上!” 房玄龄的脸色变了,杜如晦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长孙无忌的脸直接黑了,嘴角往下撇着,牙根咬得咯吱响。 李世民还没说完,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还有更可笑的。”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往桌面上一甩。 “朕的人查到,山东士族私底下整了个世家排名。” 房玄龄上前一步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铁青。 “第一,清河崔氏。第二,赵郡李氏。第三,荥阳郑氏。第四,博陵崔氏。第五,范阳卢氏。第六,太原王氏。第七,琅琊王氏。”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的陇西李氏,排第八。”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比朕还尊贵。” 李世民站起身来,两步走到殿中央,回头扫了一圈。 “朕打了半辈子仗,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才打下这片江山。他们窝在老家修族谱,朕排第八?” “朕算什么?给他们看门的?” 长孙无忌第一个绷不住了,“狂妄!简直狂妄至极!” “当初争天下的时候,山东士族干了什么?多头下注!就说这个荥阳郑氏,跟李唐联姻,跟王世充联姻,跟窦建德也联姻!谁赢了就跪谁,骨头比面条还软!” “打天下的时候缩着脖子当乌龟,现在天下太平了,跳出来抢班夺权,他们比谁都快!” 房玄龄的脸也绷得紧,声音虽然没有长孙无忌那么大,但字带刺。 “陛下,这些年山东士族在朝中安插的人越来越多,半数以上的中低层官员出自他们门下。” “他们靠着师生关系、姻亲关系,在朝堂上结成了一张大网。正事不见干多少,论资排辈拼家世,倒是稳居头一名。” 杜如晦跟了一句,语气比平时重了不少。 “还有郑元秋那个老东西,被陛下贬了监察御史,不思悔改,在眼皮子底下耍心眼,指使侄子贩卖私盐陷害朝廷命官,意图谋害苏哲。简直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郑元秋那条老狗是故意留着当磨刀石的,可这磨刀石磨着,胆子越来越肥,竟然敢动苏哲的盐场。 那是大唐的盐场,朕的钱袋子! 他深吸了两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目光落在几位重臣脸上。 “想办法,好打压打压山东士族的气焰,朕受够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 魏征率先开口,声音冷静,但带着重量。 “陛下,山东士族之所以敢这般嚣张,根子在两样东西。” “民望,对教育和舆论的垄断。”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魏征往前走了一步。 “山东士族世代经营学问,家中藏书万卷,子弟从小就有最好的先生教导。天下各地的寒门读书人想出人头地,只能去投山东士族的门下求学。” “这些读书人学成之后为官为吏,自然感念师恩,成了山东士族在朝中的耳目和臂膀。” “反过来,这些读书人又替山东士族在民间传播名声,把他们塑造得清贵高雅、不可一世。百姓不懂这些弯绕绕,只看到山东士族代出能人,便越发推崇。” “教育产出人才,人才传播舆论,巩固民望,民望反过来又吸引更多人才投靠。这是一个死循环,千年不破。”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敲击,整个人前倾了一截。 “那怎么破?” 第二百七十七章 要是苏哲在肯定有好主意 魏征的目光冷了三分。 “今年科举,陛下已经推行了糊名制和统一教材。山东士族以前靠认笔迹,靠人情关系就能让自家子弟高中,现在这条路被堵了。” “那就利用今年的科举结果做文章。尽量按真才实学录取,降低山东士族的高中人数。” “等放榜之日,天下人就会看清楚,以前山东士族年高中那么多人,全靠特权。朝廷一规范考试,他们立刻就不行了。” 长孙无忌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好!如此一来,山东士族'天下文宗'的牌子就碎了!看他们还拿什么在百姓面前装清贵!” “以前那些寒门学子去山东士族门下求学,不就是觉得跟着他们能中举吗?结果人家考不过你一个自学的,谁还去巴结他们?” 魏征点了点头。 但房玄龄的脸色没有松动,反而更凝重了。 “还不够。” 殿内的目光聚到他身上。 房玄龄的声音沉稳,但句戳在要害上。 “魏征说的法子能伤他们面子,但动摇不了根本。山东士族根基太深了,世代为官,牵连甚广。” “而且他们掌控着舆论,就算今年科举丢了脸,回头他们大肆宣传祖上出过多少能臣名相,多少丰功伟绩,很快就能把舆论压回来。” 杜如晦接过话,点了点头。 “玄龄说的对,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山东士族的文学底蕴确实深厚,家学渊源,代相传。靠科举,其他地方的寒门学子还真未必考得过人家。” “统一教材才推行不到一年,效果还没完全显现。在科举上动手脚,最多动一次,动多了反而落人口实,说朝廷在打压士族,给他们送了一顶'受害者'的帽子。没太大用。” 殿内又安静了。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意收了,眉头皱了起来。 魏征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几人你看我,我看看你,眉头越拧越紧。 山东士族这个庞然大物,盘踞千年,根系深入大唐每一寸土壤。 你砍了它一根枝,它立刻从别处长出三根来。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两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七八步。 没人说话。 房玄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着,脑子转得飞快,但始终找不到一个能一击致命的突破口。 杜如晦抱着手臂靠在柱子旁,目光落在地面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房玄龄忽然抬起头来。 “陛下。”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他。 房玄龄的嘴角动了一下,说出一个名字。 “问苏哲吧。” 殿内几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房玄龄的语气笃定。 “每次我们觉得无解的事,到了他那里三言两语就给破了。山东士族的问题咱们啃了这么久啃不动,说不定他有法子。他那脑袋瓜里装的东西,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 杜如晦率先点头。 “我赞同,苏哲看问题的角度跟我们完全不同,他总能从我们想不到的地方下刀子。” 魏征沉默了两息,也开了口。 “上次华阴一行,他随口提的糊名制就解了科举舞弊的死局。这种层次的难题,确实该问他。” 长孙无忌嘀咕了一句:“那小子要是又开价怎么办?上次活字印刷收了十万贯,这次不会要二十万吧?” 李世民的眼角抽了一下。 那个黑心的臭小子…… 但话说回来,只要能找到破山东士族的法子,别说二十万贯,就是五十万贯他也认了。 李世民转头看向段纶。 “明天苏哲来长安卖盐,把他喊去你府上。” “别跟他说是朕要见他,就说你做岳父的想请女婿吃顿饭,把人哄过去就行,那臭小子知道是朕的事,开口就要钱。” 段纶一拍胸口,中气十足。 “明白!臣最擅长这个!” 长孙无忌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声音酸得能倒牙。 “段国公又有机会跟女婿套近乎了,明天回来肯定又是一嘴我女婿如何如何。” 段纶理都没理他,大步往殿外走,脚步带风,嘴里哼着小调,得意得不行。 …… 长安。 郑府。 郑元秋躺在病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干裂。 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郑元秋还是一下睁开了眼,盯着来人。 “老爷……郑县那边来消息了。” 管家跪在床前,额头上全是汗。 “说。” “郑昌吉……被抓了。” 郑元秋的瞳孔缩了,撑在床上的手臂绷紧,整个人往前坐了一截,胸口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又是苏哲。 一个接一个地在掘他郑家的根。 郑元秋的太阳穴跳得发疼,“细节。全部说。” 管家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章贵被苏哲当场拿下,供出郑昌吉。 郑昌吉带人在官道截杀人证,被程处默等人反伏,陛下亲口判了死刑。 郑元秋听到死刑两个字,眼前黑了一瞬。 但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这个。 “他……有没有攀咬?” 管家摇头:“老爷,小的托了刑部那边的人打听。郑昌吉从始到终咬死一句话——是他个人行为,要替郑尚礼报仇,跟族中无关。” 郑元秋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靠进枕头里,浑身的力气抽走了大半。 好。 郑昌吉没有攀咬他。 他闭着眼喘了几息,脑子转得飞快。 郑昌吉不傻,知道自己死定了,但只要不把叔父拉下水,郑家就还在。 郑家在,他的儿子就有人照顾,就有活路。 这是用命换一个交代。 郑元秋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 “去郑县。” 管家抬头。 “郑昌吉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才四岁。你今晚就动身,把那孩子带走,送到洛阳那边的远亲家里藏起来。不能走明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管家磕了个头:“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郑元秋摆了摆手,管家退出去,房门轻合。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郑元秋盯着帐顶,牙根咬得咯吱响。 苏哲。 他从没见过这种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心狠手辣,布局滴水不漏。 郑尚礼,郑昌吉败了。 一个两个三个,全栽在他手里。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贪权,不好色,不怕死,唯一的软肋是钱,可偏他自己赚钱的本事大得吓人,连拿钱收买他的机会都没有。 郑元秋闭上眼。 不能急。 他现在只是个八品监察御史,手里没了实权,能动用的棋子越来越少。 再动,就是拿命在赌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谁动大人我们就跟谁拼命 栎阳县。 县衙后院。 郑昌明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攥着茶碗,碗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你说什么?” 他面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仆从,满脸惊恐。 “苏哲设的局,一步都没走错,郑县令带人去截人证,结果被人家伏击了,连人带证一起押到长安,陛下亲口定的罪。” 郑昌明的手一抖,茶碗磕在桌沿上,水泼了一片。 后怕。 当初郑昌吉派章贵去拉拢他,让他从栎阳县这边配合,一起夹击苏哲。 他怂了。 现在看来…… 郑昌明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发紧:“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有,太子殿下也在那支押送队伍里,郑昌吉派的人差点伤了太子,这事性质变了,不光是谋害朝廷命官,往大了说跟刺杀储君沾上边了。” 郑昌明的脸白了。 刺杀太子。 就算郑昌吉压根不是冲太子去的,可结果摆在那,太子在队伍里,你的人拔刀了。 郑昌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停在窗前,深吸了两口气。 “从今往后,不管谁来找我,不管叔父怎么说,凡是跟苏哲有关的事,一件都不碰。” …… 华阴县。 傍晚。 薛冲带着段俨,李震几人骑马从官道上回来的时候,县城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消息早就传开了,百姓从午后就开始等着。 “回来了!” “薛公子,段公子,郑昌吉那王八蛋怎么判的?” 薛冲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两手往腰间一叉,嗓门拉得老开。 “诸位乡亲放心,郑昌吉带人在官道上截杀朝廷人证,被我们当场拿了!” 围上来的人群嗡一声炸开了。 “真被逮了?” “好!老天有眼!” 薛冲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不光逮了,陛下亲口定的罪,死刑!他在郑县干的那些烂事,逼良为娼、私设苛税、害得十几户人家家破人亡,全查清楚了,一件都跑不了!” 人群沸腾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拍大腿,嗓门比薛冲还大,“狗东西!该死!活该遭这个报应!” 一个妇人攥着围裙角,红着眼圈往前挤了两步:“那他以后还能祸害人不?” 薛冲笑了一声,嘴角那抹得意收都收不住。 “死刑都判了,他还能祸害谁?脑袋搬家了,看他拿什么害人。”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段俨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个饼子,歪着脑袋冲薛冲喊了一句。 “得亏我姐夫算得准,不然这条路上,章贵那条命就没了,后面的事全完了。” 薛冲点头,冲百姓扬了扬下巴。 “你们县令大人,那脑子,郑昌吉在他面前跟孩子似的。人家前脚把人送出去,后脚就安排我们暗中跟着,就知道郑昌吉一定会来灭口。” “果不其然,这老东西带了十几个人半路截杀,结果一头撞进包围圈里,束手就擒。” 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激动得脖子都红了:“县令大人太厉害了!这都能算到!” 旁边的老农拽了他一下,笑骂道:“你以为你们县令是普通人呢?那是封了侯的人物!” 薛冲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甩,大步往县城里走,百姓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一路跟着。 …… 苏哲一行人回到县城已是天擦黑。 他没回县衙,直接骑着马去了盐碱地。 盐场的作坊冒着热气,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着,碱水在木槽里沉淀过滤,白花的细盐铺了满满一竹匾。 干活的百姓看到苏哲的马影,放下手里的活就围了过来。 “县令大人!” “大人回来啦!”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小跑着过来,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 “大人!郑昌吉那王八蛋被判了死刑!我们都听说了!大快人心啊!” 苏哲翻身下马,拍了拍赤兔的脖子,随口应道:“知道了。”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全凑了上来。 一个年轻后生两只手攥着铲子,声音亮堂的:“县令大人,好人有好报!您心善,老天爷都帮着您!”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附和:“就是就是!害人的没好下场,大人您一来,那些坏种全遭了报应!” 苏哲笑了笑,没接话。 好人有好报? 想多了。 是他把所有后手都算死了,郑昌吉才没翻出浪来。 跟老天爷没有半文钱关系。 人群后面,几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互相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黑脸汉子走到前头来,声音低了两分,但字字扎实。 “大人,我们这些人心里都清楚。” 苏哲挑了挑眉看他。 黑脸汉子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嗓子紧了一下。 “什么好人有好报,那是小年轻不懂事。我们活了几十年了,好人有没有好报不知道,但没本事的好人一定没好报。” “大人您不一样。您不光心好,您有本事。郑家那么大的势力,刺杀您好几回了,您次都能翻过来,还能把他们的人一个一个收拾掉。这不是老天帮忙,这是大人您自己厉害。” 苏哲的嘴角动了动。 这话中听。 人群后面,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棍慢慢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汉,走到苏哲面前站定了,身后跟着七八个年纪差不多的老人,一个表情郑重。 苏哲看着这架势,有点摸不准。 “老人家,什么事?” 老汉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但中气足得出奇。 “县令大人,老汉今年七十三了,棺材板子都准备好了,没几年好活了。” 苏哲皱了皱眉:“说什么呢您……” “大人听我说完。”老汉抬起手打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盯着苏哲。 “华阴县穷了多少年了?前几任县令一个比一个烂,要么贪钱,要么跟乡绅穿一条裤子,百姓的死活没人管。” “大人您来了不到两个月,修路、建桥、开盐场,给我们发工钱、分田地,还治了张员外、收拾了郑尚礼。” “华阴县这么多年了,头一回有这种日子。” 周围安静下来了。 老汉的声音拔高了两分,里面带着一股子倔劲。 “大人,您是华阴县所有人的指望,我们这把年纪了,不怕死。谁要是敢害县令大人……”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白发老人喊了一嗓子:“你们说!” 七八个老人齐开口,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们跟他拼命!” “老命一条,不值钱!谁敢动县令大人,踩着我们的尸首过!” “活了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孙神医竟然认识我娘 苏哲看着那群白发苍苍的老人,胸口一阵发热。 他不傻。 这些老人当众喊出这番话,不是真打算跟谁拼命。 他们在警告。 警告华阴县那些曾经跟郑家暗通款曲的乡绅,县衙里还心存侥幸的差吏,任何一个试图从内部搞破坏的人。 他们怕内鬼。 怕好不容易等来的盼头没了。 苏哲心里清楚得很,这份拥护并不纯粹。 百姓跟着他干,是因为他能给工钱,能给田地,能给活路。 他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他就是个来华阴搞死郑家的人,顺便把这地方折腾得能赚钱。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世上最可贵的东西叫信任。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他们选择了信他,把全家的指望压在他身上。 苏哲的嗓子紧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伸手在为首的老汉肩膀上按了按。 “老人家,把那些拼命的话收回去,用不着。” “郑家的人,我一个一个收拾,你们看到了。他们安插的县丞被我送上了断头台,他们派来的刺客被我打趴下了,他们在华阴县的眼线被我拔了个干净。” “只要你们拧成一股绳,跟我站在一处,别被人几句话就骗了去,别被几两银子就收买了。那些魑魅魍魉就别想翻出浪来。” “华阴县会越来越好,这话我苏哲说的,什么时候不算了,你们再来找我拼命。” 人群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声音喊了起来。 “跟着县令大人干!” 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干!” “谁敢背后搞鬼,不用大人动手,我们自己收拾他!” 苏哲嘴角翘了翘,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 百姓们陆续往回走,有的去盐场继续干活,有的三两两往家走,走了好几步还在回头看他。 苏哲站在原地,心里的那股暖意还没完全散去。 在其位,谋其职。 他来华阴的目的是搞死郑家、发家致富,可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把这地方变成一片净土吧。 不辜负这份信任。 他正准备去盐场看今天的产量,官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五个身形壮硕的人出现在视野里。 打头的那个身高近六尺,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满脸横肉,眼神桀骜,但看到苏哲的瞬间,那股桀骜收得干净净。 河间五虎。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穿着灰色粗布道袍,脚踩草鞋,背着个药箱,精神矍铄得不像话,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 盐场干活的百姓先看到了。 五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手里还提着刀,直冲县令大人这边来。 “有刺客!”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呼啦一下,二十多个百姓扛着铁锹铲子就围了上来,把苏哲挡在身后。 “大人往后退!” “来人啊!保护县令大人!” 苏哲的鼻子一酸,刚才还在想这些人的拥护不纯粹,现在他们真拿命挡在他前面了。 管他纯粹不纯粹呢。 苏哲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拍了拍黑脸汉子的肩膀。 “别紧张,都散开,这是我的朋友。” 黑脸汉子回头看他,满脸不信:“大人,这几个人凶得很……” “认识的,真认识。都干活去吧,没事。” 百姓们将信将疑,攥着铁锹铲子往后退了几步,但没走远,三两两站在十几步外盯着。 河间五虎走到苏哲面前,齐刷刷单膝跪地。 为首的大汉把砍刀往地上一搁,嗓音沙哑但坚定。 “拜见主人!” “从今往后,我们五人的命便是主人的,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苏哲低头看着他们,嘴角勾了勾。 “毒解了?” “解了!多亏主人指路,终南山上果然有神医在。” 五虎首领抬起头,目光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死心塌地的服气。 “我们五个在山上找了两天,总算遇到了孙神医,三副药下去,体内那股阴毒清得干净净。” 苏哲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五个人单打独斗都是顶尖杀手,配合起来更是凶悍,收在手底下,以后不管郑家再来什么幺蛾子,都有了应对的底气。 他的目光越过河间五虎,落在后面那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身上。 这位……应该就是孙思邈了。 药王孙思邈。 后世被尊为药王的千古第一神医,千金方的作者,活了一百多岁的传奇人物。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背着药箱,歪着脑袋打量他。 苏哲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想到孙思邈会跟着河间五虎一起过来,本来以为解了毒,各走各的路。 孙思邈开口了,声音清朗。 “你就是苏哲?” “……晚辈正是。” 孙思邈围着他转了半圈,那双眼睛精亮精亮的,上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这五人说你指点他们来找老夫解毒,还说你懂得碘伏消毒,酒精清创之术。” 苏哲的后槽牙咬紧了。 这几个大嘴巴。 孙思邈走回到他正面,双手负在背后,语气里满是好奇。 “你那些医术,谁教的?老夫行医六十余年,碘伏二字闻所未闻,但按他们描述的效用,却分明是极高明的外伤处置手法。” 苏哲的脑子飞速转着。 说系统给的? 那不成了疯子。 说自学的? 孙思邈是什么人,骗不过去。 只能往长辈身上推。 “我娘教的。” 苏哲硬着头皮说出这三个字,心里虚得一批。 孙思邈的眉毛拧了起来:“你娘?” “对,我娘懂些医术,从小教了我一些。” “你娘叫什么?哪里人?” 苏哲额角冒了细汗,但脸上的镇定撑得住。 “我娘姓苏,泾阳村人士。” 孙思邈怔了一下,那双精亮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恍然。 “泾阳村姓苏的……是那丫头啊!” 苏哲整个人僵住了。 孙思邈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两分。 “很多年前,老夫行医路过泾阳村,不小心崴了脚,走不了路。你娘收留了老夫,在你家住了小半个月。” “那时候老夫闲着无聊,见你娘是个勤快姑娘,便教了她一些基础的医术和药理。” “那时候你才一岁多,成天在院子里爬来爬去,老夫还给你把过脉呢。” 苏哲整个人呆在原地。 还真有关系? 他随口编的话,竟然撞上了真事? 这都是什么运气…… 孙思邈的表情柔和下来,嘴角带了笑。 “怪不得你懂这些,原来是你娘传下来的。那丫头聪慧,老夫教的东西她学得极快,当年就说悟性好,没想到还能传给下一代。” 苏哲的嘴角抽了两抽,勉强扯出个笑。 “是,我娘……确实聪明。” 孙思邈的脸上笑意还没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娘现在可好?” 苏哲的笑收了。 沉默了两息。 “去世两年多了。” 第二百八十章 认孙思邈当师公 孙思邈的笑容凝在脸上,张了张嘴,半天才叹了一口气。 “唉……” 空气安静了几息。 孙思邈拍了拍苏哲的肩膀,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娘把你教得很好,十七八岁封了侯,当了县令,还能把一个穷县治理成这副模样。她若在天有灵,一定极为欣慰。” 苏哲点了点头,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孙思邈是个通透人,察觉到他的情绪,主动转移了话题,抬起下巴朝盐场那边扬了扬。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干什么呢?一路走来,看到好几个大灶冒着热气,空气里都是咸味。” 苏哲收拾好心情,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痞笑。 “制盐,走,带您看。” 他领着孙思邈往盐场里走,一边走一边给他讲。 “华阴县这片盐碱地,含盐量极高。用豆浆去杂质,再过滤沉淀蒸煮,能提炼出上等细盐。” 走到作坊跟前,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的竹匾上铺着白花的盐粒,孙思邈蹲下身捏了一撮放在舌尖尝了尝。 “好盐。”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几十个百姓各司其职,有的挖土,有的滤水,有的烧灶,井然有序。 孙思邈的脸上满是赞叹。 “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老夫这些年走遍天下,见过不少盐碱地。剑南道那边也有大片的,若是能用你这法子,岂不是……” 苏哲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孙神医,恐怕不行。” 孙思邈愣了。 苏哲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盐碱土,在掌心搓了搓。 “华阴这片地特殊,含盐量极高,提炼出来有赚头。” “一般的盐碱地,含盐量低,同样的流程走一遍,出盐量少得可怜,成本一文不少。算下来不但不赚钱,还得倒贴。” “做买卖最怕的就是这个,投进去的钱比赚回来的多,那就不叫利民,叫害民。” 孙思邈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释然了。 “也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只适合一方法子。” 苏哲走在前面带路,脑子却在飞速转着。 孙思邈。 药王。 这种人,搁现代那就是诺贝尔奖级别的大佬,偏偏窝在终南山上给山民看病,太亏了。 苏哲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师公,我有个事想不通。” 孙思邈背着药箱跟在后面,闻言偏了偏头:“说。” “您老医术通天,天下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您强的大夫了。太医院那地方,全是朝廷供养的御医,吃穿不愁,药材随便用,想研究什么病都有条件。您怎么不去当太医呢?” 孙思邈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太医院那地方,老夫去过一回。” “给贵人看病,不是治,是伺候。说话得看脸色,用药得防被人扣帽子,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是你无能。那些御医整天琢磨的不是医术,是怎么明哲保身。” “老夫受不了那个。” 苏哲点了点头,这话他信。 朝廷里那一套尔虞我诈的东西,一个纯粹的医者待不住,待久了人就废了。 孙思邈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了,转过身面对苏哲,眼睛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此番老夫跟着这五人下山,倒确实是冲着太医院来的。” “太医院藏着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医书典籍,有些孤本外面根本见不着,老夫想借阅那些医书。” “老夫今年六十有七了,还能行医多少年?十?二十年?就算老天再给我三十年,我一个人能救几个人?” “老夫想编一部医书。把这辈子行医的经验,方子,诊治之法全记下来,传给后人。” “老夫死后,这部书还在,天下各地的大夫照着书上写的去治病,能救的人,比老夫亲自跑一辈子多出千倍万倍。” 苏哲整个人站在那,胸口堵得发胀。想起上辈子课本上关于千金方的介绍。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眼前这个背着药箱的老人,就是写出那句话的人。 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就是单纯地想让更多人活下去。 苏哲退后一步,双手合拢,郑重地对孙思邈深躬一拜。 “师公,您是真正的圣人。” 这一拜没有半分客套。 他在大唐见过各种人。 皇帝,国公,宰相,大将军,一个比一个权势滔天,但他们所图的,归根到底还是天下大势,家族兴衰,个人功业。 眼前这个老人图的是让后世千年的人都能活命。 这格局,比李世民都大。 孙思邈被他这一拜弄得愣了,随即笑着伸手把他扶起来,“行了行了,你小子嘴甜,我收你这声师公没白收。” 笑了两声,他脸上的表情又正了三分。 “不过说实话,太医院的门槛老夫踏不进去。那地方归朝廷管,外人想进去借阅医书,得有大人物开口打招呼才行。” 他看着苏哲,眼里带了几分期待。 “你是泾南郡侯,华阴县令,在长安认识的人不少,可有什么门路?” 苏哲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几分为难。 “师公,不瞒您说,我连皇帝面都没见过。”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段简璧站在三步外,手里提着包袱,脸颊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憋得太阳穴都在跳。 你没见过皇帝? 你隔三差五就见! 每次见面你不是怼他就是宰他的钱,上次拿螺纹钢威胁人家的场面她还历在目! 只是你不知道那个你天天喊渣爹的人就是大唐天子罢了! 段简璧咬住下唇,拼命把那股子想笑又不能笑的劲头往下压。 苏哲浑然不知,继续说道:“不过我岳父纪国公段纶,在朝中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明天我去长安卖盐的时候顺道问他,太医院那边他应该打得通关系。” 孙思邈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对了,你既然喊了我一声师公,老夫也不能白受。以后你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尽管来找我。” “你那些碘伏、酒精的东西好使,但终究治标不治本,真遇上大毛病,还得靠针灸和汤药。” 苏哲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有孙思邈当师公,以后不管自己还是段简璧,还是身边这帮兄弟,但凡生个病受个伤,都有天下第一大夫兜底。 这比什么都踏实。 “师公这话我可记住了啊,到时候您别嫌我烦。” “你小子要敢生病不来找我,我打断你的腿。” 第二百八十一章 给百姓的好处落在实处 苏哲嘿嘿笑了两声,心里那股暖意从胸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两人正说着,盐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快来人!王老伯倒了!” “老伯!老伯你怎么了!” 苏哲扭头看去,十几步外的空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直挺地躺在地上,脸色灰白。 周围的百姓慌得团团转,有人掐人中,有人扇风,手忙脚乱。 孙思邈的脸一沉,药箱往背上一紧,大步就往那边赶。 苏哲紧跟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人群边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都让!别围着!让我师公过去!” 百姓们回过头来,看到苏哲身后跟着的鹤发老者,有人认出来了,刚才跟五虎一起来的那位。 “这位是……” 苏哲拨开人群:“我师公,孙思邈,医术通天,都别挡道!” 众人赶忙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空地。 孙思邈已经蹲在老人身侧,三根手指搭在老人腕间,眉头拧得紧,另一只手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腹部。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着气看着。 半晌,孙思邈没有说话,直接打开背后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卷,展开来,整齐齐排列着数十根银针,粗细长短各不相同。 他抽出三根,指尖捻转,第一针扎在老人头顶百会穴,第二针刺入人中,第三针落在合谷。 手法极快,快到苏哲只看到银光闪了三闪。 不过七八息的功夫,地上的老人嘴唇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老伯!” “醒了!” 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有人拍手,有人念佛,一个妇人当场红了眼圈。 孙思邈把银针拔出来收好,扶着老人坐起来。 “老人家,你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气血两虚,脾胃衰弱,再这样下去,下次倒下来可就不是晕过去这么简单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就着膝盖写了个药方递过去。 “这个方子,补气养血,吃上一个月能缓过来。” 老人接过药方,浑浊的眼睛扫了两行,嘴角往下垮了。 “这……” “老汉谢过神医。只是……这药,怕是抓不起。” 孙思邈的手停了。 老人把药方叠好塞进怀里,枯瘦的手按在地上撑着身子,嘴里挤出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老汉今年六十九了,活够本了。儿子儿媳养着三个孙子,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我再抓药吃药的,那不是给他们身上加担子吗?” “算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苏哲站在旁边,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知道苦,从穿越过来第一天就知道,但每次亲耳听到这种话,胸口还是堵得难受。 一个人病了,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怕活着拖累家人。 这就是大唐底层百姓的命。 孙思邈的脸上掠过一阵心疼,叹了口气,伸手把药方又抽了回来。 “那就不抓药。” “你这身子不是什么大毛病,根子上就是亏,年轻时干活太狠,吃的又差,把底子掏空了。” “不吃药也行,多吃些油水足的肉食,鸡蛋、猪肉、骨头汤,每天吃,慢慢补回来就好。” 说完他站起身来,扫了一圈周围的百姓,声音拔高了两分。 “老夫在华阴待几天,有头疼脑热的,身上哪里不舒坦的,都可以来找我,不收诊金。” 人群安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收钱?” “真的假的?” “那我爹的腰疼能看不?” 苏哲对着孙思邈的背影拱手一拜。 “师公大义。” 他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正前方。 “刚才王老伯说自己是负担,这话以后谁都不许再说了!” “现在有活干,能赚钱。盐场每天八百贯的进账,这是你们的功劳。码头在修,以后还要组商队把盐运去长安,差人手得很。” “今天下工之后,所有人去县衙,按户头来,每户预支五百文。” 人群里炸了。 “五百文?” “真发钱?” 苏哲伸手往下压了压。 “拿了钱做什么?买肉,鸡蛋,给家里的老人孩子炖汤喝!” “你们一个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扛一袋盐歇三回,效率低得我看着都急!” “身体是干活的本钱。吃饱了饭,长了力气,才能干得动,才能赚到钱,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那才是真给家里添负担!” 百姓们面相觑,不少人眼眶红了。 苏哲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码头修好之后,我要招一批搬运工,按日结工钱。还要组建三支商队,跑长安的线路,赶车的、押货的、算账的,全要人。” “干得好的,月入一贯不是梦。但前提是你们得有力气、扛得住,病殃的我不要。” “所以,今晚的肉必须买,必须吃。谁省着不吃被我知道了,罚扣三天工钱。” 听到这话,盐场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珠子里竟然迸出一股子执拗的光来。 以后有活干,有钱赚,活得久一些就能多赚一些。 不是负担了,是进项。 为首的那个七十三岁的老汉拽了拽身上打满补丁的褂子,脊背不自觉地挺了两分,声音发颤但底气十足。 “县太爷万岁!” 这一嗓子像是点了火。 “县太爷万岁!” “万岁……” 几百号人齐刷刷地喊了起来,声浪一层叠一层,震得苏哲的耳朵嗡嗡响。 苏哲愣在原地,后脑勺麻了一瞬。 万岁? 他下意识想说你们这帮人不要命了,随即反应过来。 大唐没这规矩。 万岁这个词成为皇帝专属,那是宋朝以后的事。 大唐的臣子上朝不用跪,坐着议事,人与人之间的尊卑没有后世那么变态。 万岁就是个祝颂词,跟喊好没什么区别。 虚惊一场。 苏哲松了口气,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人群的声浪渐渐收了。 苏哲扫了一圈。 “从明天开始,身体不好的都去找我师公看。该抓药,家里没钱就到县衙找马周预支,记在账上就行。”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把身体养好,才能赚到更多钱。这笔账我替你们算过了,一副药几十文,你多撑一年赚回来的钱够买几百副药。所以别跟我犟,不舍得花钱治病的才是真傻。” 百姓们应得山响。 “听县令大人的!” “明天就去!” 第二百八十二章 数钱也是讲究方法的 孙思邈站在旁边,两手负在身后,花白的胡子在晚风里飘着,连点头。 这个徒孙确实不一样。 他行医六十年,见过不少当官的。 有的嘴上说为民请命,转头就把百姓卖了。 有的真心想做事,却被上面的人摁死在官场泥潭里。 苏哲不一样,心里有百姓,手里有本事,背后还有靠山。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烂好人,他把利益算得明白白。 让百姓养好身体不是施舍,是投资。 百姓身体好了干活效率高,盐场出盐多,他赚得也多。 各取所需,所有人都受益。 这才是做实事的人。 苏哲安排完事情,把盐场交给程处默和薛冲看着,招呼马周和吴谦跟他回县衙。 “程处默,收工之后带人回来领钱,按我说的,以村和街道为单位排队。” 程处默一拍胸口,嗓门震得三丈内耳朵疼。 “放心吧,谁敢插队我一拳头捶过去!” 苏哲翻身上了赤兔,带着马周和吴谦打马往县城方向走。 段简璧骑着马跟在旁边,右手裹着纱布搭在马鞍上,左手牵着缰绳,侧着头看苏哲。 “你真打算把府库里的钱全发下去?” 苏哲点头:“发。” “那修路修桥的钱呢?” “盐场每天八百贯进账,发出去的钱三五天就回来了。钱不是攒出来的,是转起来的。” “百姓手里有钱,去集市上买东西,商贩赚了钱交税给县衙,县拿税钱修路招工——这叫流通。” 段简璧想了想,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以前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苏哲横了她一眼。 “那是我的钱,府库的钱是公家的,花在百姓身上叫公款善用,懂不懂?” 段简璧噗嗤笑了出来。 阿史那卓儿骑着马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的,一句话不说。 …… 回到县衙。 苏哲翻下马,大步往后院公房走,马周和吴谦紧跟其后。 “马周,把账册拿出来,算一下现在府库有多少。” 马周从架子上抽出账册,翻了两页,食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回大人,府库现有四千零六十三贯。” 苏哲坐到桌案后面,两指夹着笔杆子转了两圈。 “华阴县在册百姓多少户?” 吴谦从旁边凑上来,搓着手答道:“回大人,连城内带各村各镇,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户。” 苏哲在纸上飞快地算了一笔。 “一千二百三十七户,每户五百文,总计六百一十八贯五百文。府库里四千贯出头,绰绰有余。” 他把笔一搁,往椅背上一靠。 “以各村各街道为单位统计好户数,造个花名册出来,等会程处默他们带人回来,按册发放。” 马周应了一声,立刻铺纸研墨开始做表。 吴谦在旁边报数,两人配合了这些天已经有了默契。 苏哲站起身走到库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整齐码在架子上的铜钱串了一排又一排,旁边还有几箱散钱没来得及穿串。 河间五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了县衙,老实实蹲在库房里跟衙役们一起数钱。 五个壮汉挤在一堆铜板中间,大手笨拙地一枚一枚拨弄着,那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苏哲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停。” 所有人抬头看他,苏哲走进库房,从角落拎起一杆秤,往五虎领头的老大面前一搁。 “谁告诉你们一枚一枚数的?” 大虎懵了:“不数怎么知道多少?” 苏哲从串好的钱里抽出一贯,搁在秤盘上称了一下,记住重量,又抽了一贯,称了,重量几乎一样。 “每一枚开元通宝的重量都是官铸标准,差别极小。一贯钱的重量是固定的,直接用秤称,称出多少重就是多少贯,比你一枚一枚数快十倍。” 衙役们面相觑,一个年轻差役赶紧拿了一串钱试着上秤。 果然。 称出来的重量换算成枚数,跟手数的结果一文不差。 “好使!这法子好使!” 衙役们兴奋起来,立刻分头行动,把库房里的铜钱按重量分好堆。原本要数上大半天的活,这下子一刻钟就能搞定。 孙思邈靠在库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花白的胡子抖了两抖,乐出了声。 “有意思,这脑子转得确实快。别人数钱数到手抽筋,他一杆秤就解决了。” 段简璧站在苏哲身后,侧着头看他指挥衙役称钱分堆的模样,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苏哲。” “嗯?”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段简璧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服气,“不管什么事到了你手里,总能找到比别人快几倍的法子。” 苏哲扭过头来,嘴角那抹痞笑往上翘了翘,下巴扬着,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这叫天赋异禀,懂吗?” 他伸手朝门口的孙思邈一指。 “就跟师公一样,人家在医学上天赋异禀,三根银针下去能把快死的人拽回来。我呢,在赚钱和提高效率这方面,老天爷给开了窍。” 孙思邈听到这话哈大笑,拿手指点着苏哲。 “臭小子,你拿老夫当垫脚石夸自己呢?” 苏哲嘿嘿一笑,不以为耻。 段简璧歪着脑袋,左手叉在腰上,仰着脸看他。 “那我呢?我有什么天赋异禀?” 苏哲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语气笃定。 “你?美貌方面天赋异禀。” 段简璧的脸先是红了一瞬,然后迅速垮下来,嘴撅得能挂油壶。 “我才不是花瓶!琴棋书画我样精通,内务账册我打理得井有条,你重新说!” 苏哲摊了摊手:“行,你文武双全才貌兼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回满意了?” 段简璧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阿史那卓儿站在院子角落里,靠着墙,两手抱在胸前。 她看着苏哲和段简璧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打闹,看着段简璧脸上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笑,胸口闷闷的,像堵了块石头。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从小到大在草原上,被所有人捧着,从没缺过什么。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忽然觉得自己缺了很多。 阿史那卓儿把视线移开,盯着地面上的青砖,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救人 傍晚。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沉下去的时候,程处默带着盐场的百姓们浩浩荡回来了。 县衙门前的广场上,火把插了两排,照得亮堂堂的。 百姓按村和街道分好了队伍,一条一条整整齐齐排着,伸着脖子往前看。 苏哲站在县衙台阶上,扫了一眼,冲吴谦点了点头。 “开始。” 吴谦站到桌案后面,身前摆着三杆秤和一堆分好的铜钱堆。 他指挥着衙役们,每报一个村的名字,对应的人家便上前。 衙役把称好的五百文往竹篮里一倒,递出去。 马周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刷地动,每发出一笔便在花名册上画一个勾,写上日期。 三个人配合起来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吴谦报名,衙役称钱,马周登记。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百姓们从排队到领完钱转身走人,每户用不了十个呼吸。 原本几百户人家,在这种效率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发放完毕。 最后一户领完钱离开的时候,苏哲靠在门框上掏了掏耳朵,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一个时辰,差不多两个小时。 一千二百多户,平均每户不到七秒。 还行。 孙思邈从头看到尾,站在旁边捋着胡子,脸上那表情是掩饰不住的赞叹。 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县衙,大多数官府办事效率都低。 百姓去衙门领个东西交个税,排队排半天,进去之后被差役呼来喝去,问东问西,折腾一整天办不完一件事。 眼前这个县衙,从县令到师爷到差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调教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 孙思邈看了苏哲一眼。 这只无形的手就站在门口挖耳朵呢。 “好本事。“孙思邈走到苏哲身边,声音不高但由衷,“让县衙办事如此利索,这比治好一个病人难得多。” 苏哲咧嘴笑了,“师公过奖了,就是分工明确,各管各的事,不扯皮不推诿。人一旦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效率自然就上来了。” …… 后院。 段简璧带着春花和秋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菜量足得离谱,每道都用大盆装着,怕这帮大肚汉不够吃。 苏哲坐在主桌正中间,左边是孙思邈,右边是段简璧。 程处默,薛冲,李震,尉迟宝林,段俨分坐两侧,河间五虎挤在旁边那桌。 酒碗端起来,程处默嗓门第一个炸开。 “敬大哥!今天这顿太痛快了!郑昌吉那条狗判了死刑,华阴县百姓也领了钱,我程处默跟着大哥,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薛冲跟着举碗:“敬大哥,敬孙神医!” 众人齐声附和,碗碰碗,酒水洒了一桌。 孙思邈被这帮年轻人的劲头感染了,端着碗喝了一大口,两颊泛红,眼里全是笑意。 “老夫在终南山上住了十几年,身边除了草药就是猿猴,今天跟你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倒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苏哲侧过头看他,忽然来了好奇心。 “师公,您到底多大岁数了?” 孙思邈放下酒碗,伸出手指捋了捋白胡子,神色坦然。 “老夫今年七十有三。” 苏哲的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历史上关于孙思邈的年龄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活了一百零一岁,另一种是活了一百四十二岁。 如果他现在七十三,那么按大唐灭亡的时间往后推……活一百零一岁是对的。 他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程处默的嘴已经张开了,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 “七……七十三?” 薛冲把酒碗搁在桌上,脖子伸得老长,上下打量孙思邈。 “神医您这身板,我还以为您最多五十出头呢!走路带风,蹲下站起利索得很,哪像七十多的人!” 李震的眼神也变了,视线在孙思邈身上转了两圈。 “七十三岁还能背着药箱翻山越岭,从终南山一路走到华阴,寻常壮年都未必扛得住。” 尉迟宝林难得开口,声音低沉:“厉害。” 段俨嘴里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嚷嚷:“不愧是神医啊!自己就是活招牌!” 孙思邈被他们这一通夸弄得哈哈大笑,连连摆手。 “养生之道无非四个字,饮食有节。老夫不暴饮暴食,不熬夜伤身,每日练导引之术活络筋骨,如此而已。” 苏哲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一百零一岁。 这位老人家还有将近三十年的寿命,够他编完千金方,救无数人了。 他端起酒碗,对孙思邈遥遥一敬,眼底带着真切的敬意。 酒过三巡,场子热起来了。 薛冲把碗一放,蹿起身来,手在腰间拍了两下,目光扫向河间五虎那桌。 “黄坚!来来来,跟我比划两下!” 黄坚,也就是五虎的老大正埋头啃骨头,闻言抬起头,满嘴油光,一脸茫然。 “比武?” “对!我手痒得很,从华州回来一路上没动过手,骨头都生锈了!” 苏哲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着,不拦。 黄坚看了苏哲一眼,见主人没有反对的意思,把骨头往桌上一丢,站起来抹了把嘴。 “行。” 两人走到后院空地上,拉开架势。 薛冲率先出手,拳风凌厉,步伐灵活,打得很有章法。 黄坚则沉稳得多,硬接硬扛,身体素质摆在那,每一拳都带着江湖厮杀练出来的狠劲。 二十多招之后,两人同时收手,各退一步。 平手。 薛冲喘着粗气,摸了摸被黄坚擂了一拳的胸口,咧嘴笑了。 “够劲!” 黄坚也点头,拱了拱手。 段简璧坐在桌边,右手裹着纱布搁在膝上,歪着脑袋看完了全程,嘴一撇。 “薛冲,你也太菜了。” 薛冲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僵了。 “县主您说什么?” 段简璧的下巴朝苏哲方向扬了扬,语气里透着三分得意七分嫌弃。 “只能跟人家一个人打平。我家苏哲,两次打败他们五个联手,你自己品品差距。” 薛冲的脸抽了一下,眼珠子往上翻了翻,给了段简璧一个白眼。 “县主您这话说的,要不我们认他做老大呢?谁能跟他比啊!” 程处默从桌上探过半个身子来,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附和。 “就是!我爹当年都说过,苏哲这小子的武力,再过两年他都不一定打得过。” 李震放下酒碗,语气平静但笃定。 “现在的苏哲,我们父辈里面,能稳赢他的不超过三人。” 薛冲两手一摊,冲段简璧做了个鬼脸。 “所以别拿他跟我们比,差距大到我连跟他较劲的心思都升不起来。他是天上的,我们是地上的,认了。” 苏哲坐在那,嘴角往上翘着,面子里子全有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你不属于山东士族吧? 太极宫。 李桐客跪在两仪殿内,低着头,把华阴县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的奏折搁下了,两根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你说那个孙思邈,是苏哲的师公?” “据属下查证,孙思邈年轻时行医路过泾阳村,受苏哲亡母收留,住了小半月,期间传授了苏哲之母一些医术。苏哲以此渊源,认了孙思邈为师公。” 李世民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医术如何?” “了得。河间五虎体内的慢性毒药,太医院那帮人连成分都辨不出来,孙思邈三副药就解了干净。到了华阴县当天,一个老人晕倒在盐场,三根银针下去就救了回来。” 李世民吐了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 这小子的机缘也太好了。 文武双全是隐世老夫子教出来的,医术是药王级别的师公传下来的,赚钱的本事更是天生。 “如此神医,朕竟从未听闻。”李世民的语气里有三分酸。 他吩咐太医院找了多少年的高明医者,一个都没找着。 苏哲倒好,随手一指路,就跟药王攀上了关系。 李世民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 “李桐客。” “属下在。” “苏哲的亲生父亲,你去查一查。” 李桐客抬头看了陛下一眼,又迅速低下。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敲击,语气淡了三分。 “这个义子朕认定了,但朕得知道他的根底,别回头蹦出个什么人来跟朕抢儿子。” “属下遵旨。” 李桐客磕了个头,退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李世民一人,他盯着烛火出了一会神,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个臭小子,文武医商全占了,还收了河间五虎当打手,孙思邈当靠山。 翅膀硬得很。 得赶紧把山东士族的事解决了,明天让段纶把人叫过来。 …… 第二天一早,苏哲照例带人去长安卖盐。 盐价稳定,买家固定,交割银票的流程走了几次已经熟练了。 不到半个时辰,今日的盐款入账。 苏哲站在户部门口数银票的时候,段纶的马车停在了街角。 “哲儿!” 段纶从车上跳下来,紫色国公朝服在晨光里晃得扎眼,大步流星走过来,中气十足。 “今天别急着回去,来家里吃饭!你岳母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上次的杀猪菜没吃够。” 苏哲正好想跟段纶说孙思邈进太医院借阅医书的事,顺水推舟答应了。 他转头吩咐黄坚:“你带其他人先回华阴,路上小心。” 黄坚抱拳领命,带着车队往城门方向去了。 苏哲和段简璧上了段纶的马车,一路往纪国公府走。 马车刚停在府门口,苏哲下车的瞬间就看到了院子里多出来的几匹马。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几匹马的品相极好,鞍具也精致得出格。 不是段府的。 走进正厅,苏哲一眼扫过去。 段纶坐主位,左边是高密公主。 右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熟人。 渣爹,姨娘,还有便宜弟弟乾儿。 苏哲的脚步没停,面上不显,心里已经转开了。 段纶叫他来吃饭是假,渣爹有事找他是真。 上次渣爹找他,花了十万贯买曲辕犁。 再上次,五万贯买活字印刷术。 今天又是什么? 苏哲在段简璧旁边坐下,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率先开口。 “渣爹,什么事?直说。”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的嗅觉比狗还灵,连寒暄的机会都不给。 他也不藏着掖着了,清了清嗓子。 “山东士族。” 苏哲的眉毛挑了一下。 李世民接着说:“五姓七望,尤其是山东士族那帮人,越来越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私下搞了个世家排名,陛下的陇西李氏排第八。” “第八?”苏哲的表情微微变了。 “陛下打了半辈子仗才拿下的天下,山东士族窝在家里修族谱,却觉得自己比皇帝还尊贵。”李世民的语气沉了下来。 “陛下有意打压山东士族,削掉他们的民望,你有什么好办法?” 苏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李世民看了两息。 “渣爹,你不属于山东士族吧?” 李世民愣了。 苏哲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脑子飞速运转着。 渣爹姓李。 大唐天下能称得上家世显赫的李姓,只有两家,赵郡李氏和陇西李氏。 赵郡李氏属于山东士族。 如果渣爹是山东士族的人,就不会帮皇帝打压自己人。 “那你就是陇西李氏了。”苏哲的声音放低了半分,瞳孔收缩。“皇族?”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厅内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段纶的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高密公主的眼神闪了一下,长孙皇后的嘴唇动了动,侧头去看李世民。 李世民的心脏跳快了半拍。 这小子的推理能力太恐怖了,两句话就缩小到了陇西李氏,再往下推一步……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猜到。 李世民的面色极快地恢复平静,摇了摇头,语气随意。 “陇西李氏分支极多,我这一房跟皇族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了。要硬攀的话,跟李靖李药师算是一个房支的,共同的祖宗得推到几百年前。” 苏哲的紧绷感松下来了。 也对。 陇西李氏庞大得很,光有记载的房支就有十几个,各房之间早就没有血缘联系了。 真正的皇族,只有李世民曾祖父李虎那一脉延续下来的后代。 他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事。 “好,说正事,打压山东士族的办法我有。”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苏哲竖起一根手指:“十万贯。” 李世民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一万贯。” “八万。” “一万五。” “你在逗我?六万。” “两万,多一文没有。” “渣爹你别逼我,五万,最低了。” “三万。成交就说,不成交我走了。” 苏哲盯着他看了三息,牙一咬:“成交。” 段纶坐在旁边,嘴角抖了两抖,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高密公主用袖子掩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长孙皇后低着头做针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李承乾坐在那,脑袋一左一右地转,看看苏哲,再看看父亲,满脸都写着又来了。 每次都这样,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 苏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科举。糊名制推行下去,山东士族再想靠关系把子弟塞进去就难了。” “今年的科举结果出来,高中的山东士族子弟数量必然锐减,天下人自然看清楚他们以前靠的不是真才实学。” 第二百八十五章 修士族志可解难题 李世民一抬手打断了他。 “这个房玄龄他们已经跟陛下说过了,你要没别的,钱我可不给。” 苏哲的嘴角往上勾了勾。 “修士族志。” “士族志?”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探究。 苏哲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山东士族凭什么排名排那么高?凭祖上出过几个名相?凭家里藏书多?百姓不识字,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们推崇山东士族,是因为民间舆论一直在吹。” “谁在吹?山东士族自己人在吹。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写文章,修县志,编话本,口口相传。传了几百年,百姓就信了,觉得人家高不可攀。” 李世民的眉头拧起来了,这些他知道,可问题是怎么破。 苏哲没停。 “现在朝廷修一部士族志,官方认证。按什么排名?按对大唐的贡献。” “打天下的时候,谁出了力?谁流了血?谁跟着皇帝从龙起兵?” “关中士族、河东士族、弘农杨氏、河南刘氏张氏,这些跟着大唐打天下的,贡献实打实摆在那里。” “山东士族呢?”苏哲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三分不屑。 “多头下注,李唐那边送个女儿联姻,王世充那边也送一个,窦建德那边再送一个。谁赢了跪谁,骨头软得不行。” “这种墙头草,按贡献排名,得排到十多名开外去。” 李世民的呼吸重了。 苏哲接着说:“士族志一修出来,白纸黑字,官方盖章。天下人都能看到山东士族对大唐的贡献,连关中士族的零头都不如。” “配合科举打压,两面夹击。民间舆论一旦被扭转过来,山东士族苦心经营几百年的天下第一门阀的形象就碎了。” “形象碎了,投靠他们的寒门学子就会减少。人才流失,根基动摇,影响力起码减半。” 厅内安静了三息。 段纶第一个拍了桌子,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好!好一个士族志!” 他站起来,两步走到苏哲面前,满脸通红,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山东士族的水份太大了,全靠民间舆论吹出来的,什么清贵门第,什么天下文宗,剥开来看,就是一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官方认证,把他们的真面目摊开给天下人看!” “百姓不傻,以前是没人告诉他们真相,现在朝廷替他们揭开这层皮,谁还会去跪舔山东士族!” 高密公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底全是赞赏。 “这个法子比在朝堂上吵来吵去管用一百倍。朝堂上你弹劾他,他反咬你,打来打去百姓看不见。士族志修出来,印成书往全国一发,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李世民的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对。 打压山东士族不能只靠行政手段,得从根子上动。他们的根子是什么?是民望。民望怎么来的?是舆论。 舆论怎么破? 用更大的舆论,官方舆论。 士族志就是朝廷手里的一把刀,专门砍山东士族几百年来精心构建的虚假形象。 “还有没有?”李世民看着苏哲,语气急切。 苏哲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嘴角那抹笑变得意味深长。 “有,但得加钱。” 李世民的脸黑了。 “你……” 苏哲摊手:“一码归一码,三万贯买两条够本了,再多的,另算。”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两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往下压。 算了。 科举加士族志,够用了,这两招组合起来,足够让山东士族疼上好几年。 他强行把话题拐开。 “行,不说这个了,还有件事。” 李世民的语气缓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承乾。 “乾儿要去郑县当县令。” 苏哲正在喝茶,动作一僵。 “他想亲自试验考成法,做出成效来推向全国,有什么事你照应着点。” 苏哲的茶碗搁下了,脸上的笑收了干净,扭头看向李世民,胸口那股火腾地就窜上来了。 “你还是人吗?” 满厅寂静。 “他才十岁!” “十岁的孩子,你让他去当县令?为了往上爬,你连自己嫡子都这样压榨?” 段纶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茶碗咣当磕在桌沿上。 高密公主的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 段简璧的脊背绷直了,屏住了呼吸。 长孙皇后的针线停了,抬起头来,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看着苏哲那张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把乾儿当弟弟护着的。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衣角,鼻子一酸。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要么把他当储君敬着,要么把他当工具用着。还是头一回有人因为心疼他而对着父亲发火。 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李世民的脸黑到了极点,牙根咬紧,两颊的肌肉绷得发疼。 “是他自己要去的。” “放屁。”苏哲毫不客气。 “他才十岁,懂个屁。你当爹的不拦着就算了,还给他安排人?分明是你推他去的。” 李世民的火也上来了,正要拍桌子,李承乾站了起来。 “大哥。” 苏哲转头看他。 李承乾的声音稳得出奇,跟他的年纪完全不匹配。 “是我自己想去的。在华阴县的日子,我看到了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些当官的,只顾自己的政绩数字好看,百姓死活没人管。” “我想改变这个,我要亲自下去了解,什么政策能真正改善民生。等我做出成效来,再劝陛下推行考成法,陛下才能听进去。” 苏哲怔住了,这是一个十岁孩童说出来的话? 李承乾接着说:“我一个十岁孩童都能把郑县治好,那其他官员治不好一县之地,还有什么借口可找?” “到时候我拿着实打实的政绩去劝谏陛下,谁也堵不住我的嘴。” 苏哲沉默了五息,看着这个半大少年的眼睛,里面有光。 不是被人逼着的那种死气沉沉,是自己想做事的那种亮。 古人这么早熟? 不对,也不全是早熟。 这孩子去了华阴那一趟,亲眼见过最底层的苦,心里埋下了种子。 种子一旦扎根,十岁也好,二十岁也罢,拦不住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指着李二的鼻子骂 苏哲的火气消了大半,抬起手来,对着李承乾竖了个大拇指。 “行,你有种。” 李承乾咧嘴笑了,露出少年人的朝气。 苏哲的眉头还是没完全松开,追问了一句:“你十岁,字都没认全几个,谁辅佐你?” 李世民接过话:“这你不用操心。陛下很重视考成法,安排了秘书郎岑文本和申国公高士廉的儿子高真行去协助。” 苏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岑文本。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瞬间调出了一长串信息。 贞观朝的宰相之一,中书令,以实干著称,不结党不营私,一辈子埋头做事。 贞观时期宰相多如牛毛,但在苏哲看来,除了房玄龄和杜如晦这对绝配之外,真正有能力又肯干实事的,只有两个人,岑文本和马周。 其他人? 心思全花在争权夺利上了,政务只做表面功夫。 李世民把岑文本都派去了……说明他对考成法是真的上心。 苏哲点了点头,语气松下来了。 “有岑文本在,我放心,乾儿要是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让人来华阴找我,我不会袖手旁观。”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攥着拳头用力点头。 长孙皇后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对着苏哲郑重福了一礼。 苏哲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姨娘您这是干什么!” 长孙皇后直起身,眼底泛着水光,声音柔和但带着重量。 “谢你对乾儿的教导和照顾,他从华阴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有担当,有主见,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背书的孩子。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苏哲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姨娘言重了,都是您教得好。乾儿本性不差,只是以前被关在笼子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抹痞笑浮上来,目光扫了李世民一眼。 “某些人是绝对教不出这么优秀的儿子的。” 李世民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在阴阳谁呢? 他张嘴想反驳,高密公主已经笑出声来了。 “哲儿说得对。” 高密公主端着茶碗,眼角弯弯地看着李世民,“有些人只管使唤孩子,什么时候见他坐下来好好教过?” 李世民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胸口那股郁气堵得难受。 这一屋子人,没一个向着他的。 他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否则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苏哲也适可而止,转头看向段纶。 “岳父,有件事得麻烦您。” 段纶放下茶碗:“说。” “我师公孙思邈,他想进太医院借阅历朝历代的医书典籍。他要编一部医书传世,把毕生行医的经验方子全记下来,让天下大夫都能照着治病救人。” 段纶还没开口,李世民抢先了。 “准了。” 苏哲扭头看他,眉毛拧起来了。 “我跟你说了吗?我在跟我岳父说话。你准什么,好像你同意有用似的。” 段纶差点没忍住,嘴唇抖了两抖,使劲咬住。 他准了还真有用,莫说太医院,这天下都是他的。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深吸气,再深吸气。 “皇后患有喘疾。” “陛下一直在寻访高明的医者,看能不能治好,回头我把孙思邈举荐上去,陛下肯定会召见,到时候进太医院借阅医书自然水到渠成。” 苏哲的动作停了。 皇后有喘疾? 他脑子里闪过一串信息。 长孙皇后,贞观十年病逝,享年三十六岁。 死因喘疾。 苏哲缓缓摇了摇头。 李世民的眉头拧起来了:“你摇头什么意思?” “治不好的。” 三个字落地,满厅的温度降了三分。 李世民的瞳孔收缩,声音压低了:“你说什么?” 苏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但笃定。 “喘疾大多为先天遗传,可以理解为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身体天生就有缺陷。” “我师公医术再高,也只能调理身体,减少发作次数,延缓恶化,根治?做不到。” “如果皇帝不节制,皇后大概率英年早逝。” 李世民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你在胡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诅咒皇后!” “皇后患病跟皇帝节不节制有什么关系?” 苏哲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翻了个白眼。 皇帝和皇后又不在这里,你表什么忠心啊。 “女子生育极其消耗元气。” “皇后前年生了一个皇子,去年生了一个公主,接连不停地生。身体再健壮的女子也遭不住这种频率,更何况她本身就有喘疾在身。” “每一次怀孕生产,都在透支她的寿命。” 李世民的身体僵住了。 太医说过这话。 一模一样的话,太医院的院正去年就说过,皇后体弱,不宜频繁生育,需要静养。 他没放在心上觉得以皇后的性子,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出问题。 自己的女人没那么脆弱。 可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大概率英年早逝。 李世民缓缓转头,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坐在那里,针线搁在膝上,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比方才淡了许多。 她的目光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怨怪。 李世民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来气。 自己只顾着表达爱意,却从没认真想过,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而且,喘疾会遗传。”苏哲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在无法医治的情况下,还一味地生孩子,生出来的孩子也可能带有喘疾。这不仅是对皇后的透支,也是对孩子的不负责。” 满厅死寂。 李承乾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从小体弱,时不时咳嗽,太医总说是体质差要慢慢调养。 现在听到遗传两个字,忽然全想通了。 长孙皇后伸出手,轻轻按在李承乾的手背上,温柔地捏了捏。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段纶和高密公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小子的医学知识,也是那个隐世老夫子教的? 苏哲靠回椅背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让我师公给皇后看看吧,虽然治不了根,但调理得当的话,延寿十年二十年不是问题,前提是别再生了。” 李世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坐回椅子里。 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看向长孙皇后的时候,里面满是后怕和愧疚。 第二百八十七章 遗传的诅咒 苏哲之所以这么说,是有历史根据的。 长孙皇后生的几个孩子,李承乾,李泰,李治,长乐公主,都有遗传疾病。 七个孩子,只有贞观三年出生的城阳公主身体是健康的。 七分之一的概率。 “喘疾的遗传概率极高。皇后若有七个孩子,至少三到四个会遗传。” “而且不光是喘疾,体质上的各种隐患都会跟着来。有的表现为肥胖,有的表现为关节病变,有的表现为血脉淤堵……” “简单来说,母体越虚弱,生出来的孩子毛病越多。” “乾儿从小体弱……”长孙皇后手指死死按在李承乾的手背上,指节发白。 苏哲没有接话。 他不是大夫,不能凭空下诊断。 但他心里清楚,历史上的李承乾,腿疾是后天,但高血压和糖尿病的底子是先天带的。 李世民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撞了一声,满厅的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走。” 长孙皇后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失态,稳稳地站起来,拉住李承乾的手。 李世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 “段纶,替我去请孙思邈。快。”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 厅里只剩下段纶,高密公主,苏哲和段简璧四个人。 高密公主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哲儿。” 苏哲抬头。 高密公主的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声音压得很稳。 “真的没法治?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哲沉默了两息。 “成年人的喘疾,没法根治。只能调理,减少发作,延缓恶化。我师公的本事足够做到这一步。” “孩童呢?”高密公主追问,“你刚才说孩童……” 苏哲深吸一口气,他脑子里确实有东西。 后世的医学里,儿童哮喘在发育期如果干预得当,有相当比例可以根治。 关键在于早期诊断,规范用药,避免诱因。 但那些药,那些设备,检测手段,他一样都拿不出来。 系统给的东西都是工业和军事方向的,从没掉落过医疗相关的奖励。 “孩童在发育期,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强。如果从小调理,配合正确的方法,有可能在长大之后不再发作。” 苏哲的语气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 “但我所知道的那些方法……需要的东西我弄不到。” “我能做的,就是把原理告诉师公。师公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如果有人能根据原理找到替代的法子,只有他。” 高密公主的呼吸重了,眼眶里的红意更浓了,但她还是没有落泪。 段纶站起来,走到苏哲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 “好孩子。” 苏哲抬头看着岳父,心里翻了翻。 说实话,长孙皇后跟他没什么深交,李世民的那些孩子,他也不熟。 但段简璧是李世民的外甥女。 他娶了段简璧,就算跟皇室攀上了亲。 往远了说,长孙皇后要是出了事,李世民的性情必然大变,历史上那些惨烈的夺嫡之争、晚年的昏聩猜忌,源头都在皇后早逝。 这盘棋太大了,他不想管,但躲不开。 如果有法子,帮一把也不亏。 苏哲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岳父,快去请师公吧。皇后情绪激动容易诱发喘疾,拖不得。” 段纶一刻都不敢耽搁,大步往门外走,边走边喊管家备马。 高密公主也站起来,看了苏哲一眼,点了点头,跟着段纶一起往外走。 她要进宫。 皇后是她的弟媳,长乐是她看着长大的,得去看看。 …… 纪国公府里空了。 苏哲和段简璧并肩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上了马车,段简璧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长乐才六岁。” 苏哲没接话,“她上次来府里玩,追着我喊姐姐,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 段简璧的声音越来越低,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膝上的纱布。 苏哲伸手过去,把她的左手握住了。 “师公会尽力。” 段简璧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马车一路出了长安城门,往华阴方向驶去。 …… 两仪殿。 李世民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长乐公主李丽质,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白嫩嫩的,正窝在父亲怀里打瞌睡,对周围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 太医院的院正刚退出去,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李世民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眶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长孙皇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得知长乐的诊断结果之后,她的喘疾当场发作了。 太医用了针灸和汤药才压下去,此刻呼吸仍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 “二郎……我对不起乐儿……” 李世民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高密公主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李世民抱着长乐跪在地上的样子,心口一紧,声音发颤。 “乐儿……怎么样?” 李世民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的表情让高密公主的腿软了一下。 “遗传了。” 三个字。 高密公主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颤着手摸了摸长乐的脸蛋。 小女孩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什么都不知道。 “上天何故如此不公……”高密公主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这么乖的孩子……” 李世民把长乐轻轻放到旁边的锦垫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 “皇姐,观音婢……情绪太激动了,太医说她这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如果不能尽快稳住,恐怕……” 高密公主的脸白了。 “段纶已经去了,我出来之前让他骑最快的马,不换人不停歇,直奔华阴。”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长孙皇后榻边,握住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华阴县。 苏哲和段简璧的马车到了县城门口,远远就听到盐碱地那边传来的热闹声。 他跳下马车,牵着段简璧往盐碱地方向走。 转过那道土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一步。 第二百八十八章 赚钱做好事两不误 盐场照常运转着,灶台冒着热气,竹匾上白花花的细盐晒着太阳。 但今天不一样。 河边,五六个地主富商家里请来的屠夫正忙活着,案板上摆着新宰的整猪,膘肥肉厚。 每杀好一头,屠夫扯开嗓子吼一声:“肉好了!” 百姓们放下手里的活,三五两往那边涌过去,掏出昨天刚领的铜钱,你要一斤五花,我要两斤排骨,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买完肉的人笑着往回走,有的直接蹲在田埂上就着凉水啃生肉。 孙思邈的义诊棚子搭在盐场东头的大树底下,竹帘子挡着太阳,老人家坐在椅子上给一个妇人把脉。 河间五虎中的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人举着把大伞给他遮阳,一人端着茶碗随时伺候。 两个杀手,此刻活脱脱一副“药王贴身保镖兼仆从”的模样。 苏哲嘴角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远处扫了一圈,落在了河边几个站在一起、表情复杂的人身上。 张员外,还有另外三四个华阴县的地主富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百姓排队买肉的热闹场面,看着那些笑脸,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苏哲迈步走了过去。 张员外第一个看到他,赶紧拱手哈腰:“大人回来了!” 苏哲没理他的客套,双手抄在身后,嘴角挂着那抹不咸不淡的笑,扫了一圈这几张脸。 “怎么,看傻了?” 张员外讪笑着搓手:“大人说笑了……小的就是觉着……这场面……” 苏哲打断他。 “觉着什么?觉着以前也没见过百姓这么高兴?” 张员外把脑袋缩了缩,不敢接话。 苏哲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实。 “你们以前一味压榨百姓,克扣工钱,强占田地,把人往死里逼。” “赚到钱了吗?” “看看现在,百姓手里有钱了,你们杀猪卖肉,一头猪赚多少?” “三百文还是四百文?一天卖五头,一千五百文到两千文的利润。比你们以前扣人家三百文工钱来得多还是少?” 张员外一张老脸憋得发红,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大人……我等之前那些做法,确实……短视了。” 旁边几个富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但脸上那层尴尬藏不住。 苏哲没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你们压着百姓,卡着工钱,一年到头从他们身上榨出来的,三百文?五百文?还要担着被告官的风险。” “今天你们杀猪卖肉,百姓手里揣着钱,出手比平时大方三倍。一头猪卖下来,你们赚到手的比一年欺负人赚到的还多。” “做买卖的道理就这么简单——百姓穷,你们的钱袋子也干;百姓有钱,你们才能进项。” 张员外抬起头,认真听着,最后叹了口气。 “大人说的是,只是……华阴县如此,旁的县呢?旁的县的百姓,照样过得紧巴巴的。说到底,还是要看朝廷愿不愿意。” 他身边的人纷纷点头。 “对,根子在上头,朝廷不动,底下怎么动?” “就华阴县这么一块地方兴起来了,有什么用?” 苏哲把手从身后放下来,拍了拍掌。 “你们这话倒说对了。” 他看着这几张半信半疑的脸,嘴角扯出那抹痞笑。 “我之前写了一份治国策,让皇帝推行集体产业,对外通商,让钱在整个大唐流动起来。希望皇帝能采纳吧。” 这句话一出口,张员外愣了整整三息。 “大人,您说什么……治国策?” “对,就是告诉皇帝怎么治国的策略。” 张员外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后者也是同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 “大人您不是上过战场、生擒了颉利可汗的猛将吗……您还会写治国策?” 苏哲没搭这话,直接摆了摆手。 “那些是远的,离你们太远,跟你们说了也是白说。” “我来了华阴,这地方的事我就上了心。我希望华阴好,希望你们明白一件事百姓富足了,你们才能更加富足,这是一条线上的事。” “为富不仁,竭泽而渔,等到百姓忍无可忍那天,你们这些人,悔都来不及悔。” 这句话落地,满场安静了几息。 张员外是个老滑头,但这话听进去了,他弯腰拱手,后背躬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大人的话,小的记在心里了。” 其他几个富商跟着行礼,没一个多嘴。 苏哲点了点头,不再跟他们耗时间,转身往盐场深处走去。 …… 他这一圈走下来,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张员外说的那句话。 根子在朝廷。 说实话,他们没说错。华阴县今天的局面,是因为他在,有盐场,有制度,有资源,还有段纶这个靠山在后头撑着。 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没有这些底气的县令,一样什么都搞不起来。 这才是他真正费心思写那份治国策的原因。 不是为了跟李世民表忠心,是因为只有朝廷这台机器转动起来,政策落到每一个县,华阴县今天这个局面才能复制出去。 一个人能改变一个华阴,改变不了整个大唐。 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走过灶台,走过竹匾,走过蹲在田埂上啃肉的老汉,每过一处,就有人抬头喊他。 “大人早!” “昨天领的钱买了五斤排骨,今晚炖骨头汤给老娘喝!” “大人,我腰伤的老毛病,您师公给我扎了两针,好利索了!” 苏哲一路点头回应,脚步没停,但胸口那股劲压也压不下去。 华阴这地方,他来之前觉得不过是个棋局里的落子,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有几千个活生生的人。 他娘当年在泾阳村,应该也是这样活着的。靠着一亩三分地,看天色,数铜板,过一辈子。 苏哲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握拳,又松开。 这辈子穿过来,他不想当什么大唐救世主,但如果能顺手把这片地方变好一点,让这些人少受几年穷……也不亏。 …… 孙思邈还坐在大树底下的义诊棚子里。 两个时辰过去,他面前已经看了十几个病人,药方写了厚厚一摞,手边的茶碗换了三次,精神头还是一点没见衰。 苏哲走近的时候,孙思邈刚把最后一个病人打发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笔搁在案上,冲他招了招手。 “来,坐。” 第二百八十九章 在医生的眼里只有病人 苏哲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把腿伸出去,散漫地往后靠着。 孙思邈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了。 “你在华阴这两个多月,老夫看见了。你对着百姓,跟对着那帮地主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替他们打算。” 苏哲没说话。 “老夫行医六十年,见过不少好官,见过更多烂官。好官不少,但能把利益算明白,又真心把百姓放在心里的,你是头一个。” 这夸的,苏哲还没适应,清了清嗓子。 “师公您别夸我,我就是觉着让百姓有钱,我也能跟着赚得多一点。” 孙思邈笑了,拿手指点他。 “嘴上还是那一套。” 他顿了顿,声音正了些。 “老夫想教你医术,你学不学?” 苏哲抬头,眼睛亮了。 这话他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 学,当然学。 大唐的医疗条件他见识过了,不说旁的,就算是个破伤风,后世一针能压住的事,放在这个年代就能要了命。 他自己,段简璧,身边这帮兄弟,将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 有孙思邈在旁边教,那是活命的本事。 “师公愿意教,我怎么可能不学。” 孙思邈把药箱侧过来,从里面取出一卷厚厚的草纸,展开来压在案上。 “从基础学起,先认药材,再学脉象……” “师公!” 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子冲过来,段纶从土坡那边转出来,满头大汗,紫色国公袍子的下摆沾着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哲蹭地站起来,脸色变了。 段纶喘着粗气,话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哲儿……你跟你爹说的那些话,他转告了陛下和皇后,让太医给几个孩子检查,长乐公主……遗传了喘疾。” 苏哲的后背一僵。 “皇后怎么了?” “急火攻心,喘疾发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太医压不住……” 段纶说到这里,喘了口气,看向孙思邈,眼里全是急切。 “孙神医,求您走一趟,皇后的病,只有您能看。” 孙思邈的脸沉了下去,手里的草纸重新卷起来,没多问。 苏哲把心里那团乱麻硬压了压,转向孙思邈。 “师公,对不住,医书的事,我岳父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进太医院是顺理成章的事,这回去见了皇帝,当面说,比托人说更管用。” 孙思邈站起来,背起药箱,说了一个字。 “走。” 苏哲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段纶,段纶已经抬手招呼马车过来了。 段简璧从另一边走来,脸色不好看,眼底带着焦急,走到苏哲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长乐……真的没法治?” 苏哲沉默了两息。 “孩童阶段,如果早干预,机会比成人大。师公去了,能做到什么程度,看他的本事。” 段简璧抿住嘴唇,看了马车方向一眼,把斗篷一紧。 “我也去。” 她没等苏哲回应,抬脚就往马车方向走。 ……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段简璧踩着车辕跳下来,脚刚落地就看到千秋殿方向灯火通明,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慌乱得不成样子。 不对劲。 段纶扶着孙思邈下了车,朝千秋殿方向冲过去。 几人快步穿过两道回廊,还没进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你们这群废物!朕养了你们这么多年,连个喘疾都控制不住!要你们何用!” 殿内跪了一地太医,为首的院正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两手撑着地面,腰弯得快要贴到砖面上了。 “陛下……臣等已用尽所有方子,可皇后娘娘心绪始终无法平复,这是心病,心病不除,臣等……实在无力回天啊。” 院正的声音在发颤。 他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皇后这般模样,呼吸急促,面色青白,胸腔起伏间带着尖细的喘鸣声,每一口气都吸得费劲。 太医们该用的药全用了,银针也扎了,就是压不下去。 因为皇后的情绪崩不住。 长乐公主被确诊遗传了喘疾,这个消息对一个母亲来说,比她自己得病还要命。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光,可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六神无主的慌张。 段纶三步并两步冲进来,嗓门扯开了。 “陛下!孙神医请来了!” 李世民转过身来,看到段纶身后跟着一个背药箱的鹤发老者,两步就迎了上去,对着孙思邈拱手一揖,弯腰到了极低的位置。 “孙神医,朕的皇后……求您救她。” 孙思邈打量了李世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带路。” 李世民转身带着孙思邈往内殿走,段纶和段简璧被拦在外殿。 …… 内殿。 长孙皇后半躺在床榻上,面色灰白,嘴唇泛着青紫色,胸口的起伏又浅又快。 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阵细碎的喘鸣,吸气时喉咙里发出令人揪心的嘶哑声。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全是恐惧和痛苦,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孙思邈走到床前,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眉头拧了起来。 脉象细数而促,气道梗阻已经到了临界点。 再拖下去,体力耗尽,就是活活憋死。 “所有人出去。” 孙思邈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陛下留下,其余人,全部退出。” 宫女太监赶紧往外撤,殿门从外面合上了。 孙思邈从药箱里取出那卷布,展开,银针排列整齐,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转向李世民。 “陛下,老夫年轻时在一部古籍残卷中习得一套针法,专治喘疾发作时气道闭塞。” “针法虽无法根治喘疾,但能在发作时打开气道,让患者脱离险境。”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瞬:“快施针!” 孙思邈没动,看着李世民,目光沉稳,语气放慢了。 “此针法的穴位……在胸口。膻中、华盖、紫宫,皆在前胸正中。老夫需要……解开皇后的衣衫。” 李世民的身体僵住了,看着孙思邈,又看向床上的长孙皇后。 让一个外人看到皇后的身体,这在任何朝代都是大逆不道。 可皇后已经快喘不上气了。 他的脑子里两个念头疯狂拉扯,脸上的肌肉绷到了极限。 孙思邈看出了他的犹豫,声音平和但坚定。 “陛下,老夫今年七十有三,早已过了心生邪念的年纪。老夫这辈子只认救人,皇后娘娘的命,大过一切规矩。” 第二百九十章 苏哲这孩子是我们的福星 李世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床上传来长孙皇后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那声音细弱得随时都可能断掉。 他一咬牙,转身坐到床榻边,双手颤着解开了长孙皇后外衫的系带。 亵衣松开,露出前胸,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李世民把目光别开,牙关咬得咯吱响。 孙思邈坐到另一侧,拈起第一根银针。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穴位上,手指稳健,每一针落下去都精准无误。 李世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思邈的眼神坦荡干净,没有半点杂色,只有一个大夫面对病患时的专注和郑重。 他的心落下来了。 这是真正的医者。 银针一共落了二十七根,前胸,颈侧,锁骨下方,密密麻麻。 孙思邈的手指在每根银针上轻轻捻转,幅度极小,频率极快。 一分钟过去了。 长孙皇后的呼吸从急促变缓,喉咙里那阵嘶哑的喘鸣声渐渐消失了。 她的胸口起伏变得有规律,嘴唇的青紫色一点一点褪去。 李世民死死盯着长孙皇后的面色变化,攥着她的手的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又过了一刻钟,长孙皇后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眼皮垂了下去,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李世民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弹起来。 “她……” “别慌。”孙思邈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只是力竭昏睡,已经脱离危险了。” 李世民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回床沿上,悬着的那口气终于从胸腔里泄了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长孙皇后的手背上,眼眶烫得厉害。 孙思邈没有打扰他,安静地把银针一根一根取出来,收回布卷里。做完这些,伸手握住皇后的手腕,细细诊了一遍脉。 片刻后松开手,摇了摇头。 “陛下,皇后娘娘的底子……不太好。” 李世民抬起头来,眼里还泛着红。 “连续生育伤了根本,气血亏虚到了极点,五脏六腑的精气被抽走了大半。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若再怀孕生产,老夫断言,活不过四十。” 这话苏哲说过一次了。 两个人说了同样的话,李世民再不可能心存侥幸。 他的后背弯了下去,两手撑着膝盖,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还有救吗?” 孙思邈沉默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救。” “老夫幼时体弱多病,家中为治病散尽钱财。久病成良医,老夫从十几岁起便摸索一套食疗之法。” “五谷杂粮,应季果蔬,药膳搭配,辅以呼吸吐纳之术。” “老夫今年七十三,能翻山越岭背药箱走一百里路不喘,靠的就是这套法子。” “喘疾无法根治,但只要每次发作时能及时用针法缓解,便不会致命。辅以食疗调理元气,保持心情舒畅,每日适当活动筋骨娘娘不会短寿。” 李世民盯着孙思邈的脸,盯了很久。 太医院那帮人说的都是尽力缓解,不可操之过急这种模棱两可的废话,没有一个人敢给他一句准话。 眼前这个老人不一样。 这比任何承诺都有分量。 李世民起身,退后一步,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弯腰到了最低处。 “孙神医,朕求您留在长安,为皇后调理身体。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朕无有不应。” 孙思邈伸手把他扶起来,面上带着淡然的笑意。 “陛下不必如此。老夫这一辈子闲云野鹤惯了,让老夫住在宫里当御医,那是要了老夫的命。” “不过,老夫近几年会留在长安。一来,我那徒孙苏哲,老夫答应教他医术。” 他看向李世民,眼里闪过一丝恳切。 “老夫想借阅太医院的医书典籍,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方子,医案,药理,老夫要编一部传世医书。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李世民连想都没想。 “准了,朕这就下旨,太医院所有医典对您敞开,任何人不得阻挠。” 人留在长安就行。 只要人在,皇后的身体有人看护,他踏实。 至于时间长了,以诚心待之,还怕留不住人? 孙思邈点了点头,起身背好药箱。 “明早,老夫再来为娘娘安排食疗方子。今夜让她安睡,不要吵醒。” 他对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内殿。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 长孙皇后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看清李世民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二郎……”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李世民的身子往前倾,另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温度正常,不烫。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强行把那股劲压了回去。 “别说话,躺着。” 长孙皇后的眼珠转了转,环顾四周。殿内只有几盏宫灯亮着,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乐儿……” “乐儿没事,睡着了,奶娘看着呢。” 长孙皇后的眼眶泛红了。她张了张嘴,胸口起伏了一下,李世民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别激动。孙神医说了,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静心。” “孙……神医?” 李世民点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激。 “苏哲的师公,孙思邈。真正的神医,方才就是他救了你。” “他说喘疾虽然无法根治,但调理得当,便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他自创了一套食疗法子,自己七十三岁还能翻山越岭身体康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答应留在长安几年,帮你调理身体。明早就来安排食疗方子。” 长孙皇后静静听完,眼里的恐惧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闭了闭眼,声音低而轻。 “苏哲……又是苏哲。” 李世民没有接话。 长孙皇后睁开眼,目光清醒了许多。 “若不是他今日提醒,我还不知道喘疾会遗传,更不知道乐儿已经有了征兆。” “没他引荐孙神医,今晚……我怕是熬不过去。” 她的手反握住李世民的手指,用了一点力气。 “二郎,这个孩子是我们全家的福星。” 李世民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百九十一章 孙思邈收徒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段纶的马车便停在了纪国公府门口。 孙思邈背着药箱,精神矍铄,花白的胡子在晨风里飘着。 段简璧裹着鹅黄色斗篷跟在后面,右手的纱布换了新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眼底的担忧藏不住。 三人进了宫,一路到千秋殿。 殿内安静得出奇,宫女们走路连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李世民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夜未眠,眼底的血丝比昨晚还重,龙袍换成了玄色常服,领口松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分精气神。 长孙皇后躺在榻上,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呼吸平稳,面上有了些许血色,只是眼下青黑一片,唇色仍偏淡。 孙思邈走到榻前坐下,三指搭上皇后的腕脉。 殿内没人说话。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孙思邈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刷刷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李世民。 “这不是药方,是食疗方。” 李世民接过来,目光飞快扫了一遍,上面写的全是食材,山药、红枣,百合,莲子,薏仁,核桃…… “每日三餐按此搭配,御膳房的人照着做就行。忌生冷辛辣,忌大荤油腻,忌情绪起伏过甚。” 孙思邈顿了一下,看向李世民。 “最后一条最难,却最要紧。” 李世民攥着方子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转身对门外高声道:“来人,把这方子送去御膳房,今日的膳食全部按此准备,朕要亲自验看。” 宫人接了方子飞奔而去。 长孙皇后这时睁开了眼,看到孙思邈和段简璧,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声音还有些沙哑。 “孙神医……昨夜的救命之恩,本宫记下了。” 孙思邈摆了摆手:“娘娘不必客气,治病救人是老夫分内之事。” 长孙皇后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李世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塞了个软枕在后面垫着。 “神医,乐儿……能不能也帮忙看看?” 长孙皇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圈却红了。 孙思邈点头:“带来吧。” 不到一刻钟,奶娘抱着长乐公主进来了。 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白嫩嫩的,睡眼惺忪地窝在奶娘怀里,看到这么多人,眨了眨眼睛,小嘴一瘪,往奶娘脖子里缩了缩。 孙思邈招了招手,奶娘把长乐放到榻边。 三指搭上去,小女孩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白胡子老爷爷,倒也不怕,乖乖坐着没动。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世民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长孙皇后死死盯着孙思邈的表情,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孙思邈松开手,面上的神色松缓下来。 “公主尚且年幼,喘疾虽已有征兆,但尚未发作过。趁此时开始调理,注意修身养性,饮食起居规律,每日适当活动筋骨,这喘疾,这辈子未必会发。” 长孙皇后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硬生生把哭声咽回去。 李世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自己的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皇后肩头的手在发颤。 “真的?”李世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夫从不说无把握的话。”孙思邈的语气笃定。 李世民仰起头,吐出一口长气,眼眶里那层热意终于压下去了。 段简璧站在旁边,鼻子也酸了。 她看着长乐公主无忧无虑地揪着孙思邈的胡子玩,心口那块堵了一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孙思邈没在意胡子被揪,低头看着长乐笑了笑,然后站起身,面向众人。 “身体强健是根本。老夫现在教你们一套功法,汉末大医华佗所创,名为五禽戏。每日清晨起床练一次,傍晚饭后练一次,坚持下去,体质会一日强过一日。” “切记不可贪多,运动过度只会适得其反。” 长孙皇后认真点头,撑着身子从榻上下来。 李世民赶紧去扶,被她轻轻推开了手。 “我自己来。” 孙思邈在殿内空地上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抬起双臂。 “第一式,虎戏。” 他的动作舒缓但沉稳,每一个架势都做得清晰明了。 长孙皇后跟在后面,一招一式认真地学。 她的底子本就好,身段柔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把架势摆得有模有样。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着新鲜,撩起衣摆也跟着比划起来。 段简璧更不甘落后,站到长孙皇后身侧,左手跟着做动作,右手裹着纱布搁在腰间,歪着脑袋努力模仿。 长乐公主坐在榻上,看着一屋子大人伸胳膊蹬腿的,觉得有趣极了,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半个时辰后,长孙皇后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呼吸微微加快,但不是喘疾那种窒息感,而是运动后的舒畅。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活动了两下手腕。 “浑身轻松了许多,好像被堵着的气通开了。” 孙思邈捋着胡子点头:“这便对了。气血运行畅通,喘疾发作的频率自然降低。贵在坚持,半年之后,娘娘会感受到明显变化。” 话音刚落,殿外宫女端着托盘进来了。 几道清淡但摆盘精致的膳食放到桌案上,热气腾腾的。 长孙皇后坐到桌前,用银勺舀了一口山药百合粥,送进嘴里,微微一愣。 “倒是……比想象中好吃得多。” 她又尝了一口莲子红枣羹,眉头舒展开来。 “我还以为药膳都是苦的。” 孙思邈笑了。 “食疗重在食材搭配,选的都是药食同源之物。山药健脾,百合润肺,红枣补气,莲子养心,这些东西本身就有滋味,御膳房的手艺又好,做出来自然不难吃。” 长孙皇后认真吃完了一碗粥,放下勺子,转头看向孙思邈,脸上带着犹豫。 “孙神医,本宫有个不情之请。” “娘娘请讲。” “您是男子,为本宫诊治已多有不便。日后乐儿渐渐长大,身体的调理只会越来越需要……” 她的目光扫向站在一旁的段简璧,又看了看趴在榻上玩的长乐。 “本宫想请您收她们二人为徒。” 孙思邈的眉头扬了一下,看向段简璧和长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两个丫头,老夫观察了一早上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我岂不是成了苏哲的师姑? 他抬手指了指段简璧。 “这个手稳心细,跟着苏哲那小子耳濡目染,对医理已有朦胧认知,是块好材料。” 手指又转向长乐。 “这个年纪小,但天资聪颖,灵性十足。若从此刻开始学,将来成就未必在老夫之下。” 孙思邈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面容郑重。 “老夫这辈子收徒不多,看重的只有两样,心善,手稳。这两个丫头,老夫愿意教。” 长孙皇后的脸上绽开笑意,转头看向段纶。 段纶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两步走到段简璧身后,大掌往她肩上一按,中气十足。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拜师!” 段简璧反应过来,眼睛亮得吓人,扑通一声跪下去,朝孙思邈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在上,徒儿段简璧,拜见师父!” 长乐公主被奶娘抱下来,小小一团跪在段简璧旁边,有样学样地磕了头,奶声奶气地喊:“师父!” 孙思邈哈哈大笑,伸手把长乐抱起来,又拍了拍段简璧的肩膀。 “好,好,老夫这把年纪了,又多了两个小徒弟。” 段简璧从地上起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捂着嘴乐了出来。 “那我现在是不是比苏哲辈分高了?” “苏哲是师公的徒孙,我是师父的徒弟,他得喊我……师姑?” 殿内静了一息。 然后李世民第一个笑出声来,昨晚到现在绷了一整夜的脸,头一回松下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师姑!” 段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那臭小子知道这事,估计得气死!哈哈哈哈……” 长孙皇后也笑了,笑得温柔,眼角却还带着方才的泪痕。 段简璧叉着腰,下巴微扬,骄傲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孙思邈看着满屋子欢声笑语,捋着胡子,眼底全是慈和的笑意。 笑声渐歇,他放下茶碗,面色转为认真。 “陛下,老夫有一事想说。” 李世民收了笑,看向他。 “苏哲那孩子心怀仁善,在华阴县的所作所为,老夫亲眼见过。他对百姓是真心的,不是做给人看。这样的年轻人,望陛下多关注些。” 李世民的嘴角弯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三分欣慰,三分无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孙神医,有件事朕得跟你说清楚。” 孙思邈目光一凝。 “当年朕追击敌军,不慎受伤,血流不止,是苏哲的母亲在泾阳村救了朕一命。去年朕路过泾阳村,想去探望恩人,却得知那位妇人已经离世。” “苏哲手里有半枚玉佩,是朕当年留给他母亲的信物。那孩子见了朕的脸,又看了玉佩,误认朕是他失散多年的父亲。” 孙思邈的表情变了。 “朕没有戳破,一来确实欠他母亲的恩情,二来……后来相处下来,发现这孩子才华绝世,却懒得出奇,只想窝在村子里当一辈子闲人。” 李世民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无奈。 “为了让他出山做事,朕和身边的人费了极大力气,连哄带骗,威逼利诱,好不容易才把他忽悠去了华阴当县令。” 孙思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难怪那小子成天渣爹长,渣爹短的骂,原来是这么回事。” “陛下放心,老夫不会说的。看来苏哲那小子,比老夫想得要幸运。有陛下在背后护着,他出不了大事。” 李世民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孙神医,你可知道苏哲的亲生父亲是何人?” 孙思邈摇了摇头,“当年老夫在泾阳村住了不到一月,苏哲母亲性格内敛,从不提自己的事。” “只知她医术有些底子,学得快,悟性极高,但她丈夫是谁,家中何种情况,一概没有提过。”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 算了,慢慢查吧。 …… 华阴县。 苏哲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涌入一股温热的感觉。 系统面板亮了。 【奖励发放:过目不忘天赋——宿主自此具备超强记忆能力,看过的内容可永久留存,信息提取准确率100%。】 苏哲愣了三息,然后从床上弹起来。 过目不忘? 他伸手从桌上抓起一本孙思邈前几天随手写的药方底稿,翻开第一页,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合上。 闭眼。 脑子里那页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的走向,清清楚楚。 苏哲把书翻到中间,随手一页,扫了两眼,合上,默背。 一字不差。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两手攥着那本药方底稿,指节发白。 这个天赋意味着孙思邈教他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忘。 那些医书典籍,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学医的速度可以快十倍,二十倍。 苏哲在屋里转了两圈,胸口那股兴奋劲压都压不住。 本来还在发愁孙思邈七十三了,能教他几年? 医术这东西博大精深,光靠死记硬背也不够,得一遍遍看一遍遍领悟。 可有了过目不忘,至少背诵这个环节被彻底抹掉了。 省出来的时间全用在理解和实践上,进度能翻着跟头往前冲。 苏哲深吸一口气,把兴奋压下去,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 今天得跑一趟长安卖盐,顺便去段家问问皇后的情况。 …… 长安,纪国公府。 苏哲卖完盐进了府门,段纶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看到苏哲,段纶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两手按住苏哲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全是后怕的庆幸。 “哲儿,你那师公是真厉害。” “昨晚的事你不在,你不知道有多险。皇后喘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太医院一帮人跪了满地,没一个顶用的。” “你师公进去,二十七根银针扎下去,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苏哲的后背发凉。 他知道喘疾发作的严重性,但亲耳听到昨晚差点没救回来,心脏还是揪了一下。 “今天呢?皇后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你师公今早开了食疗方子,皇后吃了粥,还跟着练了五禽戏,出了一身汗,说感觉通畅多了。长乐也看了,你师公说趁年纪小早调理,喘疾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发。” 苏哲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段纶搓了搓手,嘴角弯了一下,那表情看着就像在憋什么好消息。 “还有件事。” “嗯?” “你师公收了两个徒弟。” 苏哲的眉毛抬起来了。 “谁?” “简璧,还有长乐公主。” 第二百九十三章 人不狠站不稳 苏哲的脑子转了一圈,没反应过来。 段纶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走,去你师公那边坐坐,简璧在那等着你呢。” 两人出了纪国公府,转了两条街,到了卢国公府当初送给苏哲的那处宅子旁边。 隔壁一处三进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河间五虎的人,显然是给孙思邈安排的住处。 苏哲跟着段纶进了院子,穿过影壁,就看到了后院廊下的场景。 段简璧坐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端着碗茶,看到苏哲进来,眼睛一亮,然后嘴角往上翘了起来。 长乐公主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怀里抱着个布偶,仰着脑袋看苏哲。 苏哲的脚步慢了半拍。 段简璧开口了,声音清脆得能弹出花来。 “苏哲。” “……嗯。” “喊师姑。” 苏哲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看了看段简璧,又看了看孙思邈,脑子里的逻辑链瞬间搭完了。 孙思邈是他师公。 段简璧拜了孙思邈为师,那段简璧就是他师公的徒弟。 他是师公的徒孙。 辈分……确实矮了一头。 苏哲的脸黑了。 “你医术超过我那天,我就喊。” 段简璧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嘟起嘴,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那你等着,肯定会有那一天的。” 长乐公主从小杌子上跳下来,跑到苏哲面前仰着脑袋,小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我也会的!我跟师父学,以后比你厉害!” 苏哲低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小丫头,一巴掌按在她头顶上,揉了两把。 “行,那我等着。” 孙思邈乐呵呵地看着三人,放下手里的书卷,“老夫这把年纪了,身边热闹热闹也好。” 他转向段纶,面色变得正经了些。 “段国公,老夫有件事想劳烦。” 段纶拱手:“神医但说无妨。” “老夫在终南山有个大徒弟,名叫孟珏,平日里替老夫看管药庐和书卷。” “既然要在长安住上一阵子,那些医书得带过来。烦请国公派人去一趟终南山,把老夫的家人和孟珏一并接来。” 段纶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明日就派人去。” 苏哲坐在旁边,心里盘算着,师公的医书要是全到了,加上太医院的典籍,配合他的过目不忘…… 他攥了攥拳,压住嘴角那抹笑。 不急。 先把盐场的事稳住,等师公回华阴,正式开始学。 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苏哲起身告辞,“师公,我先回华阴了,盐场那边离不开人。” 孙思邈点点头。 “不急,等我把皇后的身子调稳了,再回华阴。这几天让简璧和乐儿带我在长安转转,老夫还得去太医院看看那些医书。” 段简璧走到苏哲面前,仰着脸,嘴角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我去华阴的时候,你最好想好怎么喊我。” 苏哲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做梦。” 段简璧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得更厉害了。 …… 回华阴的路上,苏哲骑在赤兔马上,心情极好。 皇后,长乐稳了,师公收了两个徒弟能长期待在长安,太医院的医书也能借到了。 再加上他今天拿到的过目不忘天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赤兔跑得飞快,蹄子踏着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进了华阴县城门,直奔县衙。 程处默正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啃肉干,看到苏哲翻身下马,扯着嗓子嚷嚷。 “苏哲你可回来了,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苏哲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衙役,大步往里走,边走边说。 “没事了,师公出手,一夜就稳住了。长乐也看过了,从小调理,将来不会发作。” 程处默兴奋大叫。 “好!” 薛冲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李震跟在后面,两人脸上也全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尉迟宝林靠在门框上,难得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程处默搓着手,声音放低了几分。 “皇后娘娘是真正的好人,陛下性子急,朝堂上谁敢犯颜,他一拍桌子就要砍头,每回都是皇后劝住的。” 薛冲接话:“我爹说过,皇后在,陛下就是明君。皇后要是没了……”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苏哲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帮兄弟一脸庆幸的样子,嘴角勾了一下。 “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师公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还是该义诊义诊,该教我学医学医。” 众人应声散去。 苏哲转身进了公房,马周正在里面理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大人回来了,皇后无恙?” “无恙。” 马周点了点头,没多说,继续埋头做事。 …… 傍晚。 苏哲正在后院跟马周核对这个月的盐场收支,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段纭的声音隔着墙就传进来了。 “苏县令在吗?” “进来。” 段纭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算轻松。 苏哲从桌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段纭在对面坐下,接过马周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开口了。 “郑昌吉审完了。” 苏哲的眼神一凝。 “满门抄斩,秋后执行,家产全部抄没入库。” 苏哲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郑昌吉那堆烂事,逼良为娼,苛捐杂税,勾结郑家谋害朝廷命官,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砍头的。 但段纭的表情说明事情没完。 “还有呢?” 段纭的嘴抿了一下。 “郑昌吉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二十二岁,已经成年,跟着抄斩。二儿子十五岁,同罪。小儿子今年八岁……失踪了。” 苏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抄家那天就不在了,府上的下人说,三天前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走了,去向不明。我让人查了那个管事的来历,是郑元秋从长安派去的人。” 苏哲的脊背靠回椅子里,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腹前,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郑元秋。 这老东西被贬成了八品监察御史,表面上夹着尾巴做人,暗地里还在伸手。 带走郑昌吉的小儿子,目的只有一个,留种。 郑昌吉再不济也是郑氏旁支的血脉,在荥阳郑氏那套宗法规矩里,这条血脉断了就断了,保不保无所谓。 但郑元秋还是保了。 这说明他还在布局,给自己留后手。 一个八岁的孩子,十年后就是十八岁。 苏哲目光冷了下来,“段刺史,我知道了。” 段纭看着他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苏哲没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站起身,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 “黄坚。” 河间五虎的领头人从隔壁院子快步走来,抱拳站定。 “属下在。” 苏哲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 “带你的人,去查郑元秋派了谁带走郑昌吉的小儿子,查清路线去向,藏身之处。” “找到之后,杀无赦。” 第二百九十四章 苏哲就是百姓眼中的光 黄坚没有任何犹豫,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 转身走了。 段纭坐在那里,茶碗端到嘴边却没喝,看着苏哲的背影,眼皮跳了两下。 他心里清楚苏哲为什么这么做。 郑家跟苏哲之间的仇,从刺杀段简璧那天起就不可能善了了。 留一个孩子下来,等他长大,说不定就是另一把刺向苏哲的刀。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段纭懂。 但亲耳听到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面不改色地下令杀一个八岁的孩子,那种感觉还是让他的后脊发凉。 苏哲转过身来,看到段纭脸上那抹复杂的神色,嘴角扯了一下。 “段刺史觉得我狠?” 段纭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是。” 苏哲走回桌边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淡得不像在讨论人命。 “郑家派人刺杀我三次,第一次在泾阳村,五个死士夜袭。第二次在长安城外,河间五虎拿着毒匕首往我心口捅。” “第三次,简璧用手抓住了那把刀,手掌被从中间剖开。” “我不是圣人,谁对我好,我加倍还,谁要我命,我连他的根都刨了。” “郑家还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将来可能捅向我和我身边人的刀。我不会等着挨刀。” 段纭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完转身出了院子。 苏哲靠在椅背上,看着段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消失了。 杀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心里不是没有波动,但上辈子高中课本上学过一个道理,农夫与蛇。 他不当农夫。 …… 五天后。 一大早,县衙门口热闹起来了。 苏哲正在院子里练五禽戏,孙思邈教过一遍,他凭过目不忘记得清清楚楚,每天早晚各练一次,从不间断。 院门被推开,程处默探进半个脑袋。 “师公,县主来了!还有乾儿!” 苏哲收了架势,擦了把汗,大步往前院走。 县衙正门口,几辆马车停着。 孙思邈背着药箱第一个跳下来,精神比上次走的时候还好,满面红光。 段简璧从第二辆车上下来,鹅黄色斗篷裹着纤细的身段,右手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看到苏哲,眼睛弯了起来。 第三辆车上跳下来一个半大少年,李承乾。 他今天没戴帷帽,露出白净俊秀的脸,穿着素色便装,看到苏哲的瞬间就咧开了嘴。 但他没有冲过来,而是站定了,认认真真地对苏哲行了一个拱手礼。 苏哲抬手按住李承乾的肩膀。 “行什么礼,咱俩是兄弟,你喊我一声哥,那就别这么见外。” 李承乾用力点了点头。 “嗯。” 站在李承乾身后的岑文本,高真行两人都懵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哲跟太子殿下称兄道弟,太子殿下不仅不恼,还笑得一脸高兴。 这成何体统? 岑文本的嘴角抽了两下,强行把殿下两个字咽回喉咙里。 李承乾赶忙转身,给苏哲介绍,“大哥,这两位是来协助我治理郑县的高真行,岑文本。” 苏哲松开李承乾,转向两人,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你好,你好。” 他直接伸出右手,分别跟两人握了一下。 岑文本被这个陌生的动作搞得一愣一愣的,手被握住之后才反应过来,僵硬地回握了一下。 苏哲多看了岑文本两眼。 书卷气,清瘦,目光沉稳,指节上有墨渍,说明经常伏案书写。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举止间有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这就是贞观朝后来的中书令。 苏哲的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 “乾儿有你们辅佐,我放心。” 岑文本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灰白色粗麻长衫,头发随意束着,面容俊朗但神态散漫得不像个县令。 说话的语气比对待同僚更像对待自家兄弟,对太子殿下搂搂抱抱毫无敬畏。 但太子对他的恭敬是真的。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 李承乾没在县衙多待,急着去郑县上任,今天过来一是送孙思邈和段简璧,二是跟苏哲打个照面。 “大哥,我走了。” 李承乾站在县衙门口,回头看了苏哲一眼。 苏哲靠在门框上,抬了抬下巴。 “去吧,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派人来找我,半天的路程。” 李承乾咧嘴笑了,点了下头,翻身上马。 临走前扭头看向岑文本和高真行。 “走,先去看看盐碱地。” 三匹马沿着官道往盐场方向跑去。 苏哲没跟着,他知道李承乾想让这两人亲眼看看华阴县现在的样子。 说一百句不如看一眼。 …… 盐碱地上热火朝天。 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了热度,百姓们挽着裤腿弯腰在盐碱地里挖土,运土,倒进大锅里加水煮溶,一道道工序井然有序。 远处的灶台冒着白烟,竹匾上晒着白花花的细盐。 更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号子声,搬运工正把成袋的盐往板车上装。 李承乾勒住马,停在盐场边缘的土坡上。 岑文本和高真行跟在后面也停了马,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二位看到了什么?” 李承乾没转头,声音不大。 岑文本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盐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高真行先开口了,“这些百姓……干活的时候在说笑。” 岑文本接过话,声音里多了几分震动。 “不止如此,他们的精神状态和我在其他地方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麻木,没有那种……认命的死气。” “他们眼里有光。” 李承乾转过头来,看着两人。 “那不是光,那是希望。” “他们看到了日子越来越好的可能。所以干活有劲,说话有笑,走路都比别处的百姓快两步。” 岑文本沉默了。 李承乾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指着盐场和码头之间那条新修的土路。 “两个月前,华阴县一年的税收凑不出三百贯。县衙穷得连差役的月俸都发不出来。” “百姓更惨,给地主打短工,一天赚十几文,还经常被赖账。” “苏哲来了之后,把盐碱荒地变成产盐的金山。用的方法是大豆磨浆点盐,成本极低,一天产盐两万斤,日入八百贯。” “不征徭役,修路,修桥,修码头全部雇佣百姓干活,按日结工钱,男人壮丁每月能赚将近一贯。” “县衙出资修建书院,聘请夫子,免束脩费,华阴县所有适龄孩童都能读书,一文钱不花。”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我这烤肉灵魂全在调料上 岑文本的脊背绷直了,瞳孔一缩再缩。 不征徭役,雇佣百姓,发工钱。 官府出资办学,免费入学。 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得多大的财力才能撑得住?” “盐场。”李承乾的回答简洁。 “一天八百贯,一个月两万四千贯。扣除成本、工钱、基建开支,每月净余至少一万贯以上。而且还在增长,因为商队刚刚建起来,长安的销路还没打开。” 岑文本闭了一下眼。 一万贯。 一个县。 每月。 长安城的一品大员,年俸不过几百贯。 整个户部一年的税收收入也不过几百万贯。 一个小小的华阴县,竟然靠一片盐碱荒地做到了这种程度。 “这位苏县令……”岑文本的声音涩了一下,“了不得。” 高真行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纯粹的震撼。 “武能冲锋陷阵生擒颉利可汗,文能把一方土地治成乐土。太子殿下对他敬重有加,不是没有道理。”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郑县的方向,眼神亮得吓人。 “我希望郑县的百姓眼里也有光,我们三个加起来要是还做不到,那可太丢人了。” 岑文本和高真行对视了一眼。 “殿下放心,臣就算不眠不休,也不会让郑县输给华阴。” “臣亦如此。” 李承乾咧嘴一笑,少年意气从眉眼间溢出来。 “走!” 三匹马扬起一路尘土,往郑县方向飞奔而去。 …… 半个月的日子过得飞快。 孙思邈在华阴县住了下来,每天上午义诊,下午有空就给苏哲、段简璧和长乐讲医理药理。 苏哲凭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孙思邈讲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药材的性味归经,脉象的细微变化,方剂的配伍禁忌,这些东西别人需要反复背诵才能记住,他只需要听一遍。 孙思邈发现了这一点,惊讶之余教得更起劲了。 段简璧也学得认真,心细手稳,辨认药材比苏哲还快,但背诵方面被苏哲碾压得没脾气。 长乐公主年纪小,跟着玩闹的成分多些,但每天的五禽戏从不间断,脸色比来的时候红润了一圈。 四月初一。 苏哲在县衙大门口挂了块木牌,今日休息,发放工钱。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的广场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姓按村和街道排队,从广场一直排到了街尾拐角。 苏哲坐在堂中,身前摆着三杆秤和几摞账册。 马周坐在左侧,吴谦在右侧,段简璧帮着核对花名册。 程处默带着薛冲和尉迟宝林维持秩序,嗓门扯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一个一个来,别挤!谁插队我一拳头过去!” 流程走了十几次已经滚瓜烂熟,效率快得吓人。 领到钱的那一刻,所有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串,眼眶就红了。 一个七口之家,家里三个壮劳力在盐场干活,一个月下来,差不多能领到三贯钱。 在华阴县,一贯钱够一家人吃两个月。 三贯钱,以前要攒大半年。 “谢谢县太爷……谢谢县太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领完钱,双手捧着铜板,跪都要跪下去了。苏哲从桌后伸出手把他拉住。 “站着说话,这是你们自己劳动赚的,用不着谢我。” 老汉点着头往后退,眼泪淌了满脸,嘴里还在念叨。 “做梦都没想过……做梦都没想过能有这一天……”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前,每领完一户,就响起一片道谢声。 苏哲笑着摆手,一遍又一遍说同样的话:“自己赚的,不用谢。” 发到最后一户的时候,苏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扫了一圈广场上还没散去的百姓。 “今天放假一天,张员外!” 人群后面,张员外一个激灵,赶紧从人堆里挤出来。 “在在在!大人吩咐!” “带你的人去长安采买肉食回来,猪肉,鸡,鱼,多拉几车。大家手里有钱了,今天都买点肉回去,好好庆祝庆祝。” 张员外两眼放光,这是赚钱的差事,一口答应。 “好嘞!小的这就去办!” 百姓们听到这话,沸腾了。 “好!” 几百号人一起喊,声浪从广场上冲出去,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 苏哲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张张被汗水和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些亮得吓人的眼睛,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 挺好的。 孙思邈站在县衙侧门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行医六十年,走过大唐无数个州县,见过的穷苦百姓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麻木无望的眼神,他看得太多了。 眼前这一幕……不一样。 这些百姓的脸上有笑。 发自内心的,对未来有期待的笑。 孙思邈的眼眶湿了,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老了老了,反而容易被触动了。 院子另一角,阿史那卓儿靠着墙站着,两手抱在胸前,看着广场上欢呼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突厥也能变成这样…… 她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不甘心突厥就这么完了,不甘心她堂堂可汗之女余生被困在大唐当个摆设。 草原上还有父汗藏下的宝藏,还有散落各处的旧部。 只要有苏哲这种人才,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可能。 等她找到机会,绑也要把他绑到草原上去。 阿史那卓儿收回目光,转身无声地退回了院子里。 …… 发完工钱,苏哲吆喝了一声。 “兄弟们!今天咱们也整顿大的!” 程处默第一个蹿起来。 “吃什么吃什么?” “烧烤。” 苏哲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我上回从长安拉回来的烧烤炉子搬出来,今天教你们一个新吃法。”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院飘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香味。 铁炉子上炭火烧得通红,肉串搁在铁篦子上嗞嗞冒油,苏哲一手翻着肉串一手往上撒调料。 孜然粉洒下去的瞬间,那股香味窜了出来,浓郁得呛人。 程处默蹲在旁边,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大哥这是什么味?我以前怎么从没闻过?” “孜然。” 苏哲翻了个面,又撒了一层辣椒粉,“加上辣椒,再来点盐和芝麻,烤肉的灵魂就全在这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老牛吃嫩草 第一批肉串出炉,苏哲拿了一串塞进程处默嘴里。 程处默咬了一口,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两眼瞪圆,嘴巴张开,用力吸了两口气降温,含混不清地嚷嚷出一句。 “我活了十九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薛冲抢过一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珠子往上翻了翻。 “绝了。” 孙思邈端着碗茶走过来,被香味勾得脚步都快了两分。 他接过苏哲递来的一串烤肉,小口咬了一下,咀嚼了几息,花白的眉毛往上挑了一大截。 “嚯,没想到肉烤出来能有这种味道,这调料……是你自己配的?” 苏哲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炭,头也不抬地回答。 “孜然和辣椒都是种子,这段时间我让百姓种到地里去了。等秋天成熟,产量起来,我要把华阴县打造成美食之都。” 他直起腰来,嘴角那抹痞笑往上翘着,意气风发。 “盐场赚大钱,美食赚名声。一年时间,把穷得叮当响的华阴县变成整个华州最富庶的地方。” “等我的政绩报上去,泾南郡侯,华阴县令苏哲,史上最强县令。” “青史留名,完美。” 程处默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肉喷了出来,笑得趴在桌子上锤地。 薛冲笑出了眼泪,冲苏哲竖大拇指:“给你嘚瑟的,真能吹!” 段简璧坐在旁边,左手托着腮,看着苏哲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嘴角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苏哲转头看她,眉毛一挑。 “不趁年轻嘚瑟,老了想嘚瑟也嘚瑟不起来。” 孙思邈把肉串里最后一口咽下去,哈哈大笑,拿手指点着苏哲。 “这话老夫赞同。年轻人就该气盛,缩头缩脑的算什么英雄。” 笑声从后院里传出来,隔着院墙都能听到。 正笑着,前院传来脚步声,一个衙役小跑过来,在门口探了个头。 “大人,纪国公和几位客人到了。” 苏哲放下手里的肉串,擦了把手。 “谁来了?” 话音刚落,段纶的声音已经从廊下传过来了。 “你这院子飘出来什么味,隔了一条街都闻到了!” 段纶大步走进后院,身后跟着两个人。 泾阳村的老村长和四叔公。 “村长爷爷,四叔公,你们怎么来了?” 老村长一把抓住苏哲的胳膊,上上下看了好几遍,眼圈发红。 “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走了之后村里人天天念你,说哲儿去当官了,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四叔公在旁边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到苏哲手里。 “这是村里人让我带的,自家做的酱肉和腊肠,你尝尝,是不是你娘当年那个味。” 苏哲接过布包,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正好赶上吃烧烤,坐,我给二位烤几串尝尝。” 把两人安顿在桌边坐下,苏哲一边翻着肉串一边问。 “村里怎么样了?大家还好吗?” 老村长端着碗茶,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好!好得很!跟你走了之后比,又不一样了。” “你当初留下的土豆种子,朝廷三文一斤全收了,然后分给泾阳县全县的百姓种。今年开春,整个泾阳县的地里全种上了土豆。” 四叔公抢过话头,声音激动得发颤。 “我们村卖种子就赚了上百贯!一百贯啊哲儿!以前全村人种一年粮食都卖不出这个数!” “房县令把码头和夜市都搞起来了,外地商贾来来往往的,村里的人有活干,有钱赚。” “还有你的香皂作坊和蜂窝煤作坊,一直在出货,钱全存在村里的公账上呢。” 苏哲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脑后,听完老村长和四叔公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胸口那股暖意翻涌着。 “挺好,大家日子好过就好,我在这头知道你们在那头过得不错,比什么都强。” 老村长放下茶碗,往前凑了凑身子,压着嗓门说:“你得空回去一趟,这段时间卖香皂卖蜂窝煤,赚了不少呢,都攒在公账上没动,也没个主心骨拿主意。” 苏哲心里一动。 钱。 村里的香皂作坊和蜂窝煤作坊一直在出货,他走之前安排好了生产流程和销售渠道。 这些日子运转下来,存款数目肯定不小。 但华阴的事一件接一件,他短时间内根本走不开。 “我这边脱不开身。”苏哲说着,目光偏了偏,落在不远处正帮长乐擦嘴角烤肉渣的段简璧身上。 “简璧。” “替我跑一趟泾阳村,把分红的事处理了。你来定章程就行,怎么分,分多少,你说了算。” 段简璧愣了一息,随即眼底亮了,声音里那股子高兴劲藏都藏不住。 “行,交给我。” 她站起来拍了裙摆上的灰,走到苏哲身边低声追问了一句:“分红的比例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苏哲伸了个懒腰,嘴角那抹痞笑往上挑着。 “全村参股的按股分,我拿大头,其余均分,你去了看完账目自行决定就好。” 段简璧用力点头,眼睛弯得快要看不见瞳仁了。 他让自己拿主意做主,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段简璧把嘴抿住了,怕自己笑出声来丢人。 …… 正闹着,院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段纶的大嗓门从外面传进来:“人到了!” 苏哲转头看去,段纶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妇人,穿着素净的青灰色衫裙,头发挽得利落,面容清秀温婉,脸上一道细纹都没有,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精气神十足。 再往后看,两个少年。 一个瘦高个,面相文气,肩上背着个旧布包,走路时目光不住地四处打量,手里还攥着半卷书。 另一个矮些壮些,浓眉大眼,脸上带着憨实的笑,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看起来力气不小。 孙思邈从义诊棚子里走出来,看到这三人的瞬间,整张脸上的笑纹叠了三层。 “来了来了!”老人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那妇人的手,“路上累不累?几天的路,走了多久?” 妇人被他攥着手,嘴角弯起来,声音柔得不行:“三天,段国公派的马车跑得快,不累。” 苏哲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师公的夫人? 三十出头,保守了说,面容年轻,气色红润,放在人堆里绝对不会有人觉得她是七十三岁老人的妻子。 苏哲的嘴角抽了一下。 师公,可以啊。 七十三配三十多,这放后世得被网友骂上热搜。 第二百九十七章 学医也是要天赋滴 孙思邈回过头来,招手喊苏哲过去。 “来,都过来认人。” 他一手搭着妇人的肩,一手指着两个少年。 “这是你们师婆,这个高个的是老夫的儿子孙行,十五了,那个壮实的是老夫的徒弟孟珏,十六。” 孙行规矩矩地朝苏哲拱了拱手,“师侄好。” 孟珏跟着行礼,嘴咧开笑着:“见过师侄!” 师门重辈分,苏哲也没办法,郑重回了一礼,凑到孙思邈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师公,师婆多大了?” 孙思邈瞪了他一眼,花白的胡子翘起来,小声回道:“三十四,怎么了?” 三十四。 师公七十三。 差三十九岁。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孙思邈竖了个大拇指。 老牛吃嫩草,吃出了新境界。 程处默凑过来,对着苏哲挤眉弄眼,“孙神医真乃神人也,七十三了还能……啧。” 苏哲一肘子怼过去,把程处默顶了个趔趄。 “闭嘴,叫人听见了你等着被扎成筛子吧。” 程处默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溜走了。 …… 众人寒暄了一阵,段纶一挥手,四个卢国公府的家丁抬着两口大木箱走进院子,沉得脚步都在晃。 段纶拍了拍箱盖,“这可是从终南山拉下来的宝贝,你师公存了一辈子的医书典籍,加上太医院借出来的那批,全在这了。” 木箱盖子打开,里面整齐齐码着竹简,帛卷,草纸装订的厚册子,散发出一股陈年墨香和药材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苏哲的眼睛亮了。 这里面装的不是书,是命。 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护住身边人的底牌。 孙思邈走到箱子前面,双手撑在箱沿上,扫了一圈围上来的几个脑袋,清了清嗓子。 “明天开始,正式教学。” 他拿出三册草纸装订的药典,分别递给苏哲、段简璧和站在一旁好奇张望的长乐公主。 “第一步,背,把这三册药典背熟,烂熟于胸。上面记录了三百六十种常用药材的性味归经、产地、炮制方法。” “背熟之后,第二步,识药。带你们上山认草药,看实物,闻气味,尝味道。” “学医先识药,连药都不认得的人,谈什么治病?” 段简璧接过药典,翻了厚度,吸了口凉气。 三百六十种,每种少说上百字的描述,三册加起来少说三四万字。 她咬了咬唇,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苏哲把药典往手里颠了颠,嘴角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住。 三四万字? 自己有过目不忘。 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孙神医!” 就这这时候,阿史那卓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我也要学。” 孙思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行。” 阿史那卓儿的脸一僵,“为什么?” “学医的人,心要静,念要纯。你这丫头心思太杂,脑子里装着三四条心眼,今天想这个明天谋那个,坐不住的。” 孙思邈把药箱盖合上,语气不重但不容辩驳。 “药理要的是一颗沉得下去的心,你这个状态,学也学不进去,白费功夫。” 阿史那卓儿的下颌绷紧了,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孙思邈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坐不住,脑子里装着草原,父汗的宝藏,怎么把苏哲拐走,哪有精力去背什么药典? 段简璧适时地凑上去,挽住孙思邈的胳膊,仰着脸,声音甜得能拉丝。 “师父,明天几时开始背?徒儿一定第一个到!” 然后她偏过头来,冲阿史那卓儿露出一个笑。 笑容灿烂得要命,嘴角翘着,下巴微扬起。 阿史那卓儿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气死了。 凭什么这个小丫头片子能学她不能? 凭什么段简璧能跟着孙思邈身边进出出,她只能在隔壁干看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脚步踩得地面咚响。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段简璧那清脆的声音传来,“师父,我今晚就开始背成不成?” 阿史那卓儿的太阳穴跳了三下,加快脚步拐进了隔壁院子,一脚把门踹上了。 …… 院子里的笑声散了些,孙思邈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 孙行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手里那卷书始终没放下,此刻被父亲点到了名,往前走了一步。 “行儿这孩子从小爱读书,一心想走科举正途。”孙思邈看向苏哲,“你学问好,能不能带他?” 苏哲摸了摸下巴。 他脑子里装着五千年的诗词库,经义策论信手拈来,但要说正儿八经教人应试,上辈子高中都没毕业呢。 大唐科举考的是诗赋,策论,经义。 他的诗词够碾压全场,策论也能写,但经义这块他确实没系统学过。 五经,四书,注疏,章句,那些条框框的东西他不擅长。 “考科举的那些经义功课,我还真不会教。”苏哲实话实说,“但我给你找个好师傅。” 孙行抬起头来,眼里冒出光。 苏哲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隔壁郑县有个人叫岑文本,之前是皇帝身边的秘书郎,正经的科班出身,满腹经纶。” “现在被派到郑县辅佐……辅佐那边的县令推行新政。你跟着他学,比跟着我强一百倍。” 段纶在旁边重点头,接过话头。 “岑文本的文采那是毋庸置疑的,深得陛下看重,所以才被安排到郑县去尝试推行新政。” “正好现在过去跟着学,既学文章又学实务,将来入了考场心里有底,出了考场也能做事。比闷在家里啃书本强。” 孙思邈眼前一亮,当即转向段纶,双手一拱。 “那便劳烦段国公帮忙牵个线,老夫明天亲自带行儿过去拜访。” “包在我身上。”段纶拍着胸脯,“今天就在这边住一晚,明早我让人先送封信过去打个招呼,你们再上门,不唐突。” 苏哲靠回椅背上,脑子里转了转。 岑文本。 这人在贞观朝后来官至中书令,文采是一方面,更厉害的是他的政治嗅觉和处事手腕。 孙行要是能跟着他学几年,将来走科举这条路,稳得很。 第二百九十八章 老家伙又找不痛快是吧? 第二天一早。 天蒙蒙亮,孙思邈就把三册药典拍到了桌子上。 苏哲,段简璧,长乐公主三人坐在一排,面前各摊着一册。 “老夫带行儿去郑县,半天就回来。” 孙思邈背好药箱,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回来的时候抽查,谁背不出来加倍罚抄。” 段简璧的脸绷紧了,赶紧低头翻开第一页。 长乐小手拍着药典封面,奶声奶气地保证:“师父放心,乐儿一定背!” 苏哲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那抹笑怎么看都像在憋坏。 等着吧。等师公回来,看哥表演什么叫翻一遍就会背。 …… 太极殿。 朝会刚开。 百官分列两班,紫袍金带在殿内站得整齐齐。 队列的末尾,一道身影沉默地站着。 郑元秋。 深青色的八品官袍穿在他身上,跟他以前那身绛紫色的御史大夫朝服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两个月了。 从四品御史大夫到八品监察御史,从朝堂前列退到队伍最末,从百官敬畏的郑家主变成人敬而远之的落水狗。 但他身体刚刚养好就来了。 因为躲在家里只会让人忘记他,出现在朝堂上才能让人记住,荥阳郑氏还没死。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在郑元秋身上停了一瞬。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今日议一件事。” “朕决意修一部氏族志。” “天下士族林立,名门世家各有渊源。朕欲令朝廷出面,将各家族的来历、功绩、世系一记录在册,昭告天下,传之后世。” 这话落地的瞬间,殿内几乎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员眼睛都亮了。 修氏族志? 朝廷官修? 那等于是皇帝亲自认证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地位,白纸黑字刻下来,千秋万代都有据可查。 这不是免费打广告吗? 求之不得! “陛下英明!” “臣附议!” “此乃文教盛事,功在千秋!” 附和声此起彼伏。 郑元秋站在队尾,听到这些话,心里快速转了几圈。 修氏族志……对郑家有利。 只要把荥阳郑氏的门第写进去,哪怕他现在官职低微,郑家的根基和名望依然写在那本书里,谁都抹不掉。 他没吭声,但也没反对。 李世民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 “此事交由侍中高士廉主持,中书省、礼部协办。各家各族配合提供世系资料,不得隐瞒。” 高士廉出列领旨。 满殿皆大欢喜的气氛里,没有人注意到李世民话里那句,不得隐瞒的分量。 更没有人知道,这部氏族志最终完稿的时候,里面的排名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议完氏族志,殿内正要散场的时候,郑元秋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讲。” 郑元秋的声音不急不缓,“臣听闻太子殿下被安排至郑县任县令,臣以为不妥。” 殿内一下安静了。 几道目光同时射过来,房玄龄,魏征,段纶都在看他。 郑元秋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太子乃国本,年方十四,正是读书进学的关键年纪。治国之道须从经史中来,须从师长口中来,而非在一方穷县中消磨。” “以太子的身份去做一县之令,体恤民情固然是好的,但臣担忧日久天长,荒废了学业根本。” “不如让太子殿下回到弘文馆,由名师大儒教导,待学成之后再入实务不迟。” 李世民没有立即回答,看着郑元秋那张恭敬谦和的脸,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太子在郑县。 郑县紧挨着华阴。 太子在那里,就等于皇帝的眼睛架在华阴隔壁,谁想对苏哲下手都要掂量掂量。 郑元秋要的不是太子回来读书,是把太子这面挡箭牌从苏哲身边撤走。 李世民垂下眼帘,语气不咸不淡。 “太子去郑县是他自己请命的,朕已经准了。一个月不到便要收回成命,朕的圣旨是随便改的?” 郑元秋的脊背弯了弯。 “陛下,臣并非质疑圣旨,只是出于对太子殿下学业的忧虑,太子年幼……” 太子不走,他的手就伸不到华阴去。 苏哲那个小畜生窝在华阴,背后有段纶,有段纭,有一帮少将营的武将子弟,隔壁还架着一个太子。 铁桶一样。 长孙无忌的脚往前迈了一步,“郑监察,你这话说的,本公倒要请教几句。” “汉文帝十二岁封代王,就藩代地,亲理一方政务。汉景帝少年时便被派往地方历练民情。至于汉武帝刘彻,十六岁登基前已深谙郡县事务。” “这三位帝王,哪一位不是从少年时代便扎根地方,躬身实务?照郑监察的意思,文景之治是错的?汉武开疆拓土也是错的?” “还是说,你郑元秋觉得自己比这三位帝王的父亲更懂如何教导储君?”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郑元秋的脸白了。 汉文帝,景帝,武帝,这三位是天下文官心中的圣君标杆。 尤其是文帝,以仁政治天下,轻徭薄赋,堪称儒生梦中的理想帝王。 哪个读圣贤书的人敢说文帝做得不对? 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郑元秋的嘴张了张,“长孙国公误会了,臣并非此意……” 长孙无忌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面朝御座方向站定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连正眼都懒得再看郑元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自始至终没有看郑元秋。 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没给。 这比被当面训斥还要难堪十倍。 郑元秋的脚趾在靴子里蜷缩起来,后脖颈发烫,浑身的血往脸上涌。 站在队列末尾,深青色八品官袍穿在身上,此刻比扒光了还要羞辱。 队列中段,郑元寿侧了侧身子,拿眼角余光瞥了郑元秋一下,太阳穴直跳。 疯了吧? 反对这事做什么? 太子去不去郑县关你什么事? 自讨没趣! 崔义玄站在另一侧,两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连头都没转。 心里把郑元秋骂了个底朝天,你都被打成八品了还跳出来蹦跶,嫌命长是不是? 安静了几息,唐俭从侧列站出来,手持笏板,嗓音洪亮。 “陛下,臣有好消息禀报!” 第二百九十九章 这不嘚瑟一下憋不住啊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 唐俭的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振奋。 “高昌,疏勒,龟兹等三十余国,皆遣使入唐朝贺,使团已入国境,不日将抵达长安!” 大殿里一瞬间炸开了锅。 三十余国! 李世民的身体往前倾了一截,两手撑着御案,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一战灭突厥,百万铁骑灰飞烟灭,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被生擒献俘。 这一拳打出去,整个天下都听到了响声。 以后谁还敢犯大唐? “好!” 李世民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传旨,礼部与鸿胪寺即刻着手准备接待事宜,规格从优,不可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殿群臣,语气沉了下来。 “突厥当年行霸道,四处欺压掠夺,各国敢怒不敢言。突厥一倒,这些国家立刻上赶着来朝贺。朕看得明白,他们不是真心臣服,是怕了。” “大唐要吸取这个教训,不能只靠打,也不能只靠德。王道霸道并行,恩威兼施,让各国心甘情愿地跟着大唐走,这才是长久之道。” “臣等谨遵圣命!” 百官齐声,声浪从太极殿冲出去,传到殿外的回廊上。 郑元秋站在队尾,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退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三两两低声交谈,全在议论三十国来朝的盛事。 没有一个人跟郑元秋搭话。 经过他身边的官员脚步加快,目光都绕着他走。 郑元秋走出太极殿大门,春日的阳光照在脸上,却让他浑身发冷。 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太子撤不回来。 氏族志是给郑家正名的机会,但苏哲那个小畜生还活蹦乱跳地待在华阴。 盐场的进账一天八百贯,再拖下去,那小子的政绩就是铁板钉钉。 到时候一纸奏报递上来,封赏加身,他郑家就更动不了了。 不能等了。 既然在朝堂上动不了手脚,那就亲自去一趟。 郑元秋转身朝宫门外走去,回府换衣服,带人启程,去华阴。 …… 消息传到李世民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甘露殿批奏章。 李桐客的密报摆在御案角落,郑元秋轻车快马出了长安南门,方向是华州。 李世民搁下笔,靠进椅背里,嘴角弯了起来。 “去吧去吧。”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声,拿起朱笔在下一份奏章上批了个红字。 华阴县那边,有那小子在,还有孙思邈,段简璧,程处默一帮人护着。 郑元秋去了能怎样? …… 华阴县。 苏哲今天哪儿都没去。 天一亮他就窝在后院厢房里,三册药典摊在桌上,一目十行地往下翻。 过目不忘这个天赋太变态了。 眼睛扫过去,一行字印进脑子,合上书,那行字还在。 换一页,再扫,再合上,还在。 他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根本不需要停顿,手指捻着页角哗地翻,脑子里的信息跟流水一样往里灌。 第一册,一百二十味药材,半个时辰,翻完了。 苏哲合上书,闭眼默了一遍,从第一味到最后一味,一字不漏。 第二册。 又是半个时辰。 不到两刻钟。 三百六十味药材,三万多字的内容,全部装进脑子里了。 苏哲把最后一册合上拍在桌面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师公那套银针手法要是也让他看一遍过程,记住穴位和手法要领,再配合实践…… 不出三年,他能把孙思邈六十年的经验压缩着学完。 太爽了。 正美着呢,前院传来马车轱辘响和孙思邈爽朗的笑声。 回来了。 苏哲从椅子上弹起来,整了整衣衫,大步往前院走。 …… 饭桌上。 孙思邈心情极好,一连喝了两碗粥,边吃边跟众人说岑文本如何考校孙行的学问,又如何当场收下这个学生。 “岑先生出了三道策论题,行儿答得中规中矩,但胜在条理清晰,有自己的思考,岑先生说可教,当场就留人了。” 段简璧在旁边接话,“岑先生眼光高得很,肯说可教两个字,那就是真看上了。” 孙思邈捋着胡子连点头,满脸的欣慰。 苏哲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眼底全是憋不住的得意。 程处默第一个察觉,筷子停在半空,“你那什么表情?有话憋不住就说。” 苏哲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桌上所有人。 “师公,三本药典的内容,我已经全背下来了。” 桌上静了一瞬。 薛冲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挡住,含混不清地嚷。 “你就吹吧!三本!那么厚!你一个上午就背完了?骗鬼呢?” 段简璧也抬起头来,手里的筷子悬着没动,脸上写满了不信。 长乐公主瞪圆了眼睛,嘴里还塞着半块饼,鼓着腮帮子看着苏哲。 苏哲两手往脑后一搁,下巴微扬。 “师公,您考我,随便考。” 孙思邈放下碗,花白的眉毛拧了一下,打量了苏哲两眼。 “当归。” “当归,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经。主产于岷州,宕州等地……” 苏哲的嘴跟开了闸一样,一个停顿都没有。 孙思邈的眼皮跳了一下。 “黄连。” “黄连,味苦,性寒,主产于巴蜀深山密林之中,喜阴湿……” 孙思邈一连问了十五味。 从寻常的甘草,白术,到不常见的石菖蒲,天南星,跳着考,乱序抽。 苏哲的回答没有半点磕绊,语句连贯得不像在背书,倒像是在念一本摊开的书页。 段简璧早就放下了筷子,手里抓着第二册药典,手指飞快地翻着页。 每听苏哲说一味,她就翻到对应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长乐公主趴在她胳膊上,脑袋凑过去,手指着书页上的字,跟着段简璧一起看。 十五味考完。 孙思邈整个人定在那里,手里攥着筷子的姿势都忘了放下来。 他行医六十年,见过天资聪颖的年轻人不少,但没任何一个人能做到一个上午把三万多字的药典背得分毫不差。 这不是聪明能解释的,是老天爷追着给饭吃。 “他回答的……是对的?”薛冲的嗓子发紧,转头看向段简璧。 段捧着药典的手在发抖,瞳孔放大了一圈。 “一字不差。” “十五味,每一味的描述,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顺序……用词都没变过。” 饭桌上没人说话了。 苏哲坐直了身子,转向段简璧,眉毛一挑一挑的,嗓音里全是嘚瑟。 “厉不厉害?还想做我师姑?我这辈子学医的速度,你追到八十岁也追不上。” 第三百章 年轻的感觉真好 段简璧脸涨红了,把药典啪地合上拍在桌面上,嘟起嘴不服气地瞪着苏哲。 “你本来就会医术!跟了师公这么久了,这些你肯定早就背过了,现在拿出来唬人!” “我还真不会。”苏哲伸了个懒腰,十指交叉搁在脑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知道什么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吗?” “眼睛扫一遍,就全记住了。三本书,两个时辰不到,翻完了,背完了。” 段简璧把药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两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我不信。” “你跟师公学了这么久,这些药材你早就接触过,说不定私底下偷偷背过好几遍了,现在拿出来唬我们,当我傻呢?” 苏哲两手一摊,表情无辜。 “我冤枉啊,我什么时候偷偷背过?你天天跟着我,我有那功夫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半夜偷偷起来看的!” 段简璧不依不饶,转头看向孙思邈,“师父,您别被他骗了,您出本他绝对没看过的书,让他当场翻,当场背,我就服。” 孙思邈的眉头拧了起来,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口大木箱前,翻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草纸册子。 封面上几个字迹潦草的墨字,伤寒杂病论注疏,卷七。 这是他年轻时手抄的孤本,上面还有他自己写的批注,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苏哲不可能提前接触到。 孙思邈把册子递过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随意考校的样子了,而是真正的认真。 “翻吧,前十章,看完告诉老夫你记住了多少。” 苏哲接过册子,掂了掂分量,翻开第一页。 他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去,手指捻着纸角往后翻。 速度不快不慢,但绝对不是逐字逐句在读的那种慢。 整个后院安静下来了。 程处默嘴里叼着半根肉干,嚼都忘了嚼,眼珠子跟着苏哲翻页的手指转。 薛冲两手撑在桌沿上,脖子伸得老长,呼吸都放轻了。 段简璧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盯着苏哲翻书的动作。 她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慌了。 因为苏哲翻书的速度太稳了,不像在硬记,倒像在看一封普通的家书。 半刻钟。 苏哲把册子合上,放回桌面,往椅背上一靠。 “前十章,记下来了。” 孙思邈的喉结动了一下。 “书给老夫。” 苏哲把册子推过去,孙思邈手掌按在册子上,翻到第三章中间一段,抬起头来。 “第三章,论太阳病脉证并治,第十七条,原文背一遍。” 苏哲连眼皮都没抬,张嘴就来。 “太阳病,项背强几几,无汗恶风,葛根汤主之……” 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半个停顿。 薛冲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从孙思邈手里把册子抢过去,翻到那一页,食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对。 对到最后一个字。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字不差。” 孙思邈没理他,继续问。 “第五章,辨阳明病脉证并治,第一百八十条。” 苏哲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 薛冲的手指在册子上划着,程处默凑过来,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看。 对完了。 程处默慢慢抬起头,嘴巴张着,肉干从嘴角掉下去都没察觉。 孙思邈又问了三条,跳着章节问,从第二章跳到第八章再跳回第四章。 苏哲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每一条原文,每一个药方的剂量,每一味药材的炮制方法,全部准确。 薛冲对完最后一条,把册子合上,放到桌面上,两只手撑在桌沿,十根手指攥得发白。 “我靠。” “你真过目不忘啊?天生神力,练武资质无敌,还过目不忘?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落你身上?你老天爷私生子啊?” 苏哲的二郎腿翘得更高了,两手搁在脑后,下巴扬着。 “哈哈,我还长得俊呢。” 程处默的太阳穴跳了三下,把嘴里残存的肉干咽下去,两眼通红地盯着苏哲那副欠揍的嘴脸,胸口一股气往上顶。 薛冲已经站不住了,一把掀开凳子冲上去,右手直接勾住苏哲的脖子往下压。 “给我闭嘴!” 程处默紧跟着扑上来,两只手抱住苏哲的腿往上抬。 尉迟宝林从门框旁边走过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伸手按住苏哲的肩膀把他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段俨从后面跳上来挂在苏哲背上,两条腿缠住他的腰,嘴里嗷嗷叫着。 “姐夫你太过分了!” 苏哲被四个人压着锁着拽着,整个人歪在椅子上,嘴里还在笑。 “嫉妒真的会让人面目全非啊。”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薛冲的脸扭曲了,锁喉的力道加了三分。 程处默直接把苏哲的腿抬起来往门口方向拖。 尉迟宝林两手扣着苏哲的肩膀,配合着往外推。 四个人合力,连拖带抬,把苏哲从椅子上拽起来,横着往门外搬。 苏哲的笑声从后院传到前院,“放我下来!你们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闭嘴!” 砰的一声,苏哲被扔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门关上了。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你别只偏心他一个啊!也赐我们点天赋啊!我们也是人啊!” “对啊!凭什么他什么都有!我程处默哪里不好了!” “我不管!我也要过目不忘!不给我就在这哭!” 苏哲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嘴角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啊兄弟们,你们只能嫉妒哥了,认命吧。” 门里面安静了两息从里面拉开了。 是段简璧。 她站在门口,两手叉腰,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能吃人,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次我站你们这边。” 她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揍他!” 薛冲,程处默等人一股脑的全都冲了出来。 苏哲从台阶上弹起来,看着这帮人杀气腾腾的阵仗,终于收了笑,转身撒腿就跑。 “哈哈哈哈哈,你们追不上我的!” 笑声放肆得不像话,带着一股子变态的快乐,在县衙的院墙之间来回弹。 段简璧提着裙摆跑在最前面,头上的发髻都跑散了,碎发贴在额角,嘴里骂着。 “苏哲你给我站住!” “站住是不可能站住的!” 苏哲绕着县衙跑了两圈,翻墙跳到隔壁院子又翻回来,身手矫健得不像在逃命,倒像在表演。 段纶本来坐在前厅喝茶,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一看,差点被茶呛死。 “这臭小子又欠揍了?”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撩起袍角,大步加入了追击的队伍。 “岳父大人您也来了?那我跑得更快了!” 第三百零一章 要弹劾你随便 孙思邈站在廊下,看着一群年轻人满院子追着跑,笑得胡子直抖。 师婆端着碗汤药从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混乱场面,又看了看老伴脸上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摇了摇头。 “年轻就是好啊。”孙思邈感叹了一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 半个时辰后。 苏哲被抬回来了。 四个人一人一条胳膊一条腿,横着把他搬进了后院。 他的头发散了一半,衣领彻底扯开了,后背沾着泥土和草叶,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段简璧掐出来的红印子。 被放到椅子上的时候,他双手合十,表情诚恳。 “我错了,我有罪,我不该嘚瑟。” 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段简璧气得牙痒痒,伸手又要去掐他,被程处默拦住了。 “县主别掐了,再掐他脸就毁了。” “毁了正好,省得他天天说自己长得俊。” 苏哲正要开口接话,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衙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几分紧张。 “大人,有人求见。” 苏哲的笑收了两分,扭头看向院门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元秋出现在院门口。 他的目光从院门口扫进来,先是看到满地的狼藉,翻倒的凳子,散落的茶碗碎片,地上的泥脚印。 然后目光落在苏哲身上。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领口大敞,脸上还挂着红印子,整个人歪在椅子里,跟个街边混混没两样。 郑元秋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嘴角往下撇,脸上的嫌恶根本不加掩饰。 “堂堂朝廷命官,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成何体统?大唐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后院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程处默脸沉了下来,薛冲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段俨往苏哲身边挪了半步。 段纶站在廊下,脸色阴了三分,但没开口。 苏哲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了郑元秋两眼。 “然后呢?你要怎样?” 郑元秋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两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扬。 “苏哲,老夫身为监察御史,奉朝廷之命巡查地方吏治。你身为华阴县令,公堂之上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老夫今日当面训诫,你不思悔改,反倒出言讥讽。” “冥顽不灵,怙恶不改,漠视朝廷颜面!你根本不配做官!” 这话砸下来,后院里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程处默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吧响。 薛冲的刀已经抽出了半寸。 段俨张嘴就要骂。 苏哲抬了抬手,把身后几个人按住了。 他慢慢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两手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着郑元秋。 “郑元秋,你在华阴县当了几天的官?知道华阴县的盐场一天产多少盐吗?” “这个县的百姓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我修了几条路,建了几座桥,办了几间书院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从长安跑过来,进了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政绩,不是查民情,是盯着我的衣领有没有系好。” 苏哲站起来了。 他比郑元秋高出半个头,散着的头发垂在肩上,衣衫凌乱,但那双眼睛冷得能冻死人。 “你这种屁本事没有,只会搞形式主义,给人扣帽子的废物,才是在丢朝廷的颜面。” 郑元秋脸涨红了。 “你去问问华阴县的百姓。”苏哲往前走了一步,跟郑元秋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 “你去问问他们,觉不觉得我丢脸了。” 郑元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老夫是朝廷的监察御史!代天子巡查!你辱骂老夫就是辱骂朝廷!苏哲,你狗胆包天!” 苏哲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代表朝廷?” “你被从四品御史大夫贬成八品监察御史的时候,朝廷可没觉得你能代表它。” “你儿子郑尚礼雇凶刺杀定襄县主的时候,朝廷也没觉得你能代表它。” “你要弹劾我,我不拦你。写折子递上去,爱怎么写怎么写。” 郑元秋的下巴绷紧了,花白的胡须因为呼吸而微微颤动。 “老夫当然要弹劾。” “衣冠不整,蔑视朝廷法度,辱骂上官,桩桩件件,哪一条都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哲嗤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得近乎刺耳。 “就这点罪名?” “衣冠不整,顶多罚俸三月。辱骂上官?你一个八品监察御史,算哪门子的上官?华阴县令是正七品,我品阶比你高。” “弹劾不死我的,郑元秋。你心里清楚,你跑这一趟,浪费的是你自己的精力。” “不过你来了也好,我一直在等你来。” 郑元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苏哲心里清楚得很。 郑元秋不来华阴,他就没有机会当面刺激这个老东西。 这人在长安缩着,躲在八品官袍后面苟延残喘,不动不错,他苏哲拿他没辙。 但人来了,就不一样了。 人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苏哲的嘴角往上挑了挑,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随意得不像在说人命关天的事。 “说起来,你上回派人把郑昌吉的小儿子偷走,藏得挺隐蔽的。” 郑元秋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从脚底板往上冻了个透。 苏哲看到了他的反应,心里那根弦拨对了。 “河间五虎,你还记得吧?就是你儿子郑尚礼用慢性毒药控制的那五个杀手。” “他们已经去追杀那个孩子了,你猜,你的好侄孙,能不能活着回来?” 郑元秋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苏哲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郑元秋的反应。 郑元秋这个人能屈能伸,被贬成八品都能忍下来,说明他的底线极深。 要逼他失控,就得往他最疼的地方捅。 郑昌吉的小儿子是郑元秋亲手安排转移的,那是他给郑家旁支留的最后一条血脉。 保住这个孩子,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宗法,郑氏族谱上不能断这一支。 断了,就是他郑元秋的罪。 所以这个孩子必须死。 不是苏哲心狠,是郑家不给他留余地。 他苏哲不是圣人,谁动他的人就刨谁的根。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河间五虎的老大黄坚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兄弟。 黄坚把肩上扛着的草席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单膝跪地,抱拳。 “属下幸不辱命。” 苏哲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草席。 草席被掀开了一角。 郑昌吉的小儿子。 郑元秋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你还是人吗?” 苏哲看着郑元秋那张扭曲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你真要跟我谈人不人的?” “你儿子派死士半夜摸进我家的时候,我才十七。你儿子雇河间五虎拿毒匕首往我心口捅的时候,简璧才十六。” “你跟我谈年纪?” “咱们之间不是早就不死不休了吗?” “我这个人不喜欢跟人结仇。但一旦结了,那就斩草除根。” 第三百零二章 干脆暗杀了这老登一了百了 郑元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两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眶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 他盯着苏哲,盯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 “好好好。” “那就看看,咱们谁先整死谁。” “老夫要查华阴县的账本!你身为县令,经手盐场收入、百姓工钱、基建开支,账目往来繁杂至极。老夫倒要看看,你苏哲的手,干不干净!” 苏哲心里冷笑了一声。 来了。 他就知道郑元秋会走这一步。 弹劾衣冠不整那种小罪名弹不死他,郑元秋心里门儿清。 但账目不一样。 盐场日产两万斤盐,日入八百贯,给上千户百姓按月发工钱,修路修桥修书院,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的进出。 账目繁多,数字庞杂,只要查出一文钱的出入,就能扣上一顶贪墨公款的帽子。 郑元秋赌的就是这个。 他不信苏哲能把每一笔账都做得天衣无缝。 但郑元秋不知道的是,苏哲从第一天开始就在防这一手。 马周做的账册,用的是苏哲教的复式记账法,每一笔收入对应一笔支出。 每一贯铜钱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经手人,用途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苏哲抬了抬下巴,冲屋里喊了一声。 “马周。” 马周从公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笔,墨渍沾了半个手掌。 “大人。” “把所有账本搬到前衙,再把库房里的铜钱全部抬出来,一箱不留,让郑监察查个够。” 马周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苏哲又扭头看向段俨,“你盯着他,让他把铜板一个一个数清楚,少一文都不行,多一文也不行。” 段俨嘿嘿一笑,两眼放光,这种恶心人的差事他最喜欢干了。 “放心吧姐夫,我盯死他。” 郑元秋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没有退缩。 他就不信这个邪。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把几万贯的流水账做得一丝不差? 不到一刻钟,前衙的公案上堆满了账册。 一摞一摞的草纸册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从库房里抬出来的铜钱箱子,一百多口木箱排成三排,箱盖打开,铜板的光泽在日头下晃人眼。 郑元秋坐到公案后面,翻开第一本账册。 段俨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两条腿翘着,嘴里叼着根草棍,笑嘻嘻地盯着他。 “郑大人慢慢数啊,别急,数错了可得重来。” 郑元秋的太阳穴跳了三下,没理他,低头看账。 苏哲站在前衙门口看了两眼,确认郑元秋已经被拴在了账本堆里,转身回了后院。 “李震。” 李震从侧门走出来,抱拳站定。 苏哲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很快。 “把郑昌吉小儿子的尸体送到刑部,走官驿,用公文,盖县衙大印,注明是依法追捕满门抄斩在逃罪犯家属。” “全部按程序来,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不给郑元秋事后挑刺的机会。” 李震点头,“明白。” 转身带人去办了。 苏哲靠在廊柱上,两手插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卷已经被重新盖好的草席上。 杀郑昌吉的小儿子,是第一步。 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逼郑元秋。 郑元秋这个人太能忍了。 被贬成八品能忍,儿子被判斩刑能忍,当众被打二十板子也能忍。 只要他不动,就不会露出破绽,苏哲就拿他没办法。 但每个人都有底线。 郑昌吉的小儿子死了,郑家旁支的血脉断了,这笔账会被记在郑元秋头上。 族中的压力、宗法的责难,会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身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 做点什么,就会动。 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苏哲要的就是这个。 后院的角落里,孙思邈坐在石凳上,药箱搁在膝盖旁边,花白的眉头拧得很紧。 他的目光从草席上移开,落在苏哲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孟珏站在师父身后,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跟着师父行医多年,见过的死人不少,但那都是病死,老死的。 一个八岁孩子的尸体被扛进院子里,下令杀人的人就站在五步之外,面不改色。 这种场面他没见过。 段简璧看到了孙思邈和孟珏的表情,放下手里的药典,快步走过去。 “师父,这件事……我跟您说说原委。” 她在孙思邈身边坐下,声音放轻了,但语速不慢。 “郑家跟苏哲的仇,不是苏哲先挑起来的。” “最早是郑元秋的大儿子郑尚官,在百花园诗会上当众羞辱苏哲出身低微。” “苏哲以诗才碾压了他,他输不起,后来在战场上用军法陷害苏哲,想借刀杀人。” “再后来是二儿子郑尚礼,在西市当街欺辱苏哲和落魄文人,被苏哲教训了一顿,怀恨在心,雇了死士半夜袭击泾阳村。” “第三次,在长安城外的集市上。刺客的刀往苏哲心口捅,我用手去挡……” “从头到尾,都是郑家先动的手,苏哲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还手。” 孙思邈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孟珏的脸色缓和了些,但目光落在苏哲背影上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苏哲没有回头,知道师公和孟珏在看他,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没时间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他转身走进公房,把门带上,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折好,走出来。 “黄坚。” 黄坚还跪在院子里没起来,听到喊声抬起头。 苏哲把纸条递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带你的人,去栎阳县。” 黄坚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三个字。 郑昌明。 “查他这些年在栎阳县干了什么,贪了多少,害了几条人命,证据拿齐了,先不动手,回来报我。” 郑昌吉死了,郑昌明是郑元秋在华州仅剩的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不能暗杀,得光明正大地弄死。 要让郑元秋亲眼看着郑昌明倒台,亲眼看着自己在华州的最后一条根被连根拔起。 那个时候,郑元秋才会真正失控。 失控了,才能一击致命。 黄坚把纸条收进怀里,抱拳起身,带着四个兄弟转身就走。 薛冲靠在院墙边上,两手抱在胸前,看着五虎离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张。 “苏哲。” “嗯?” “这么麻烦干嘛?” 薛冲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直接让五虎摸过去把郑昌明做了不就完了?半夜动手,神不知鬼不觉,省多少事。” 第三百零三章 你们郑家人我一查一个准 苏哲靠在廊柱上,斜了薛冲一眼。 “你用脑子想过没有?” 薛冲被他这一句噎住,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苏哲伸出一根手指,“郑昌吉的小儿子是满门抄斩的在逃罪犯,朝廷通缉的人,我派人追杀,合情合理合法。但郑昌明是什么身份?” “栎阳县丞,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被弹劾,没有被革职。你让五虎半夜摸进去把他做了,叫什么?” “叫谋杀朝廷命官。” “我和郑元秋的恩怨,皇帝心里一清二楚。郑昌明要是莫名其妙死了,不用查,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 苏哲声音沉了三分,“我仕途毁了不要紧。但会连累谁?” “师傅替我在雪地里挨了五十军棍,师娘拿出二十万贯帮我凑聘礼,程家待我跟亲儿子没两样。” “段家把闺女许给我,岳父岳母全家上下没一个人给我使过绊子。泾阳村的老村长和四叔公,从小看着我长大。” “我要是因为图省事暗杀了一个县丞,被人查出来,扣上一顶谋杀朝廷命官的帽子,你说这些人会不会被牵连?” 院子里安静了。 程处默站在门框旁边,两手抱在胸前,脸上那股子大咧咧的劲收了个干净。 薛冲低下头,“我没想那么远。” “所以动手之前先动脑子。”苏哲收回目光。 “郑昌明要弄死,但得光明正大地弄死。让他自己犯的事把自己埋了,谁都挑不出毛病。” 段俨从前衙方向探了个头进来,看了看院子里的气氛,又缩了回去。 尉迟宝林靠在墙根下,两手交叉搁在胸前,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但目光一直盯着苏哲。 苏哲看向正在整理药箱的孙思邈,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师公,华阴县接下来一段时间不太平。” “郑元秋不会善罢甘休,我要对付郑家在华州的势力,手段不会太好看。您老人家是悬壶济世的人,不该沾这些脏事。” “您带师婆和孟珏先回长安,那两箱医书留给我看就行。等这边的事了结了,我再去长安跟您学医。” 孙思邈的花白眉头拧了起来,盯着苏哲看了好一阵。 “你是怕连累老夫。” 苏哲没否认。 孙思邈的手在药箱盖子上拍了一下,嗓音里带了三分不高兴,“老夫行医六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点事……” “师公。”苏哲打断他。 “郑昌吉小儿子的尸体半个时辰前才被抬走,您要是留在华阴,郑元秋的弹劾折子里一定会提到您的名字。” “他不敢拿您怎样,但会拿您当筏子,说华阴县令与江湖术士勾结,行事乖张,不守法度。” “您是替皇后看过病的人,牵扯进来,皇帝也为难。”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孙思邈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小子,想得比老夫远。” 苏哲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等我把华阴的事收拾干净,亲自去长安接您回来。” 孙思邈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医书你看完了记得还。” 苏哲咧嘴笑了,“过目不忘,还什么还,看完我全记脑子里了。” 孙思邈气得用药箱角戳了他一下。 告别师公后,苏哲找到段简璧。 “让乐儿跟师公一起走,接下来这段日子不太平,乐儿年纪小,别吓着她。” 段简璧想了想,点头,“行,那我送她走。” “你不走。”苏哲加了一句,“我身边得有个管账的人,马周还在前衙被郑元秋缠着呢。” 午时不到,三辆马车从县衙后门出发。 孙思邈带着师婆和孟珏坐头一辆,长乐公主被段简璧哄着上了第二辆,段纶骑马跟在旁边。 段纶临走前拉住苏哲的胳膊,压低嗓门,“郑元秋的事,我回去就跟陛下通气。你放开手脚干,后面的事有岳父扛着。” 苏哲点头,“岳父路上慢点。” 段纶跨上马,扭头看了苏哲一眼,没再多说,一夹马腹走了。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苏哲站在后门台阶上,看着扬起的尘土慢慢散开,收回目光,拍了拍手。 “走,盐碱地干活去。” 程处默几个人面面相觑,苏哲刚才那番话还在脑子里转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哲已经迈开步子往盐场方向走了,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愣着干什么?盐不会自己从地里蹦出来。” 众人赶紧跟上。 接下来三天,华阴县一切照旧。 盐场照常开灶,百姓照常干活,码头的盐袋照常装车外运。 前衙那头,郑元秋埋在账本堆里三天三夜没挪窝。 段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从早到晚盯着他。 三天。 几百册账本,上万笔收支,郑元秋逐条逐项地核对,拿算筹算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向,经手人,日期,用途,三项全齐。 连一文钱都对得上。 郑元秋把最后一册账本合上,坐在公案后面,盯着眼前堆成山的账册,面皮绷得铁青。 第四天一早。 他从县衙走出来,直奔盐碱地。 苏哲正带着人在田埂上查看新开的晒盐场,远远看到郑元秋走过来没说话。 郑元秋站在盐碱地边缘,目光扫过热火朝天干活的百姓,两手负在身后,嗓音拔高了。 “苏哲!你把全县的百姓都聚到这片荒地上来,城里的铺子关了大半,街面上冷冷清清,你这是治县还是毁县?” 干活的百姓停下了手里的锄头,纷纷扭头看过来。 郑元秋的声音更大了。 “盐碱地的活计总有做完的一天,到那时候百姓往哪去?荒废了城里的正常营生,耽误了春耕农时,这些账你怎么算?” 一个扛着竹筐的中年汉子放下筐,走上前来。 “这位大人,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 郑元秋侧过头看他。 汉子的脸被日头晒得黑红,搓了搓手上的盐渍,声音不高但底气足。 “俺以前在城里给张员外打短工,一天十几文,还经常被赖账。告到衙门,前任县令打了俺二十板子。” “苏大人来了之后,俺在盐场干活,一个月能赚一贯。俺婆娘和大儿子也在这干,三口人加一起,一个月将近三贯。” “大人您说俺们不该来这?那您告诉俺,哪个地方一个月能赚三贯?您指个道,俺立马就去。” 第三百零四章 不搞事你心里不舒服? 郑元秋的脸僵了。 旁边几个百姓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县太爷还给俺们修了路,修了桥,建了书院!俺家小子读书不花一文钱!” “以前华阴县穷得要饭都找不着门,现在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这位大人您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县太爷好好地带俺们干活赚钱,您跑来指手画脚的,存的什么心?” 越来越多的百姓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几百双眼睛盯着郑元秋,那种目光带着农人才有的倔犟劲。 郑元秋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他以前在长安朝堂上舌战百官的时候,从没退过一步。 但面对这几百个晒得黝黑的庄稼汉,面对那些带着汗味的粗粝嗓门,他退了。 “你们……” “走!这里不欢迎你!” 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一片。 “走!” “走!” “别来碍事!” 百姓们往前逼了三步,郑元秋被人群推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程处默站在田埂上没动,两手抱在胸前,嘴角咧着,看热闹看得起劲。 薛冲靠在板车上,两条腿交叉着,嘴里叼着根草棍,眯着眼冲郑元秋笑。 郑元秋从人群里挣脱出来,官帽都歪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转身指着苏哲的方向,嗓子都劈了。 “苏哲!你身为县令,放任暴民驱赶朝廷命官!目无法纪!目无朝廷威严!这一条,老夫也要写进弹劾折子里!” 苏哲从田埂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走到郑元秋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眼。 “郑元秋,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账本查了三天,查不出毛病。跑到田间地头来挑刺,被百姓赶了出来。现在又要扣帽子,管理不当,放任暴民。” “你除了会扣帽子,还有什么本事?” “你觉得这些罪名能弹劾死我?衣冠不整,顶多罚俸。管理不当,顶多申斥。你就是把折子写到天上去,也伤不了我一根汗毛。” “我做的每一件事,老百姓看在眼里,皇帝也看在眼里。你的折子和我的政绩摆在一起,皇帝会选哪个,你心里没数吗?” 郑元秋的嘴张了张,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五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领头的正是河间五虎的老大黄坚。 五人在田埂边勒住马,翻身下来。 黄坚走到苏哲面前,单膝跪地,抱拳。 “属下回来了。” 苏哲点了点头,“查到了什么?” 黄坚站起来,解开身上裹着的一个粗布包袱,蹲在地上摊开。 包袱里面是两摞账本,大大小小二十多册,用麻绳捆着。 “栎阳县丞郑昌明,假公济私,包庇小舅子王元。” “三年前栎阳县要修官道,郑昌明以筹措修路款为由,把县境内三座山头、两条河道、一座石桥的使用权,全部低价卖给了王元。” “王元拿到手之后,在山上设卡收伐木费,河边收取水费,桥头收过桥费。一棵柴火树收二十文,一担水收五文,过一次桥收三文。百姓不交钱就不让过。” 郑元秋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黄坚继续说。 “王元还大肆打压栎阳县的商贾,凡是不肯交保护费的铺子,就派地痞上门闹事。三年下来,城里七成以上的铺面换了东家,全成了王元的产业或挂在王元名下。” 他伸手从账本堆里抽出两册,一手拿一本,举到苏哲面前。 “这一本是真账,这一本是假账。王元做了两套账目,真账记的是实际收入,假账用来报税,数字差了十倍不止。三年偷逃的税款,属下粗算了一下,不下五千贯。” “这两本账,是属下从王元宅子里偷出来的,藏在他书房暗格的第二层,上面还有王元的私章。” 苏哲接过两本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真账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进项来源五花八门,伐木费,水费,过桥费,铺面租金,保护费,还有几笔标注不明的大额进账。 假账上同样的时间段,收入只有真账的零头。 苏哲把账册合上,转过身来,看着郑元秋。 郑元秋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苏哲的嘴角弯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郑元秋心窝子里戳。 “郑元秋,你在我这查了三天账,翻了几百册账本,算了上万笔收支,一文钱的问题都没找着。” “我干干净净,你怎么查也查不出毛病。” “但你侄子嘛我一查一个准。” 郑元秋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盐碱土的硬块,踉跄了一下。 周围的百姓越围越多,嘴里全是骂他的话。 “就他?还监察御史呢,连咱县太爷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查了三天账查出个屁来,人家苏大人清白白,他倒好意思跑来挑刺!” “贪官的亲戚!他侄子贪了几千贯呢,自己家的事不管,跑来找我们苏大人的茬!” 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句比一句扎心。 有人鼓掌,有人跺脚叫好,还有几个汉子朝郑元秋的方向啐了口唾沫。 郑元秋牙齿咬得格格响,转身就走,当天下午就上了马,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赶回长安。 他走后,苏哲把账册扔给薛冲。 “带上李震和张豹,快马送去州城,亲手交到段刺史手上。告诉他,这是栎阳县丞郑昌明包庇纵容亲属的铁证,请刺史按律处置。” 薛冲一把接住,脸上那股子兴奋劲藏都藏不住,“得嘞!” 他转身就跑,嗓门扯得老远都能听见。 “李震!张豹!备马!” …… 次日。 太极殿。 朝会刚起了个头,郑元秋就从队尾走出来了。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落下来。 “讲。” 郑元秋的声音拔得极高,中气十足。 “臣奉旨巡查华阴县吏治,亲眼所见,华阴县令苏哲在任期间肆意妄为,目无法纪。” “其一,公堂之上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蔑视朝廷威仪。其二,辱骂监察御史,公然挑衅朝廷法度。其三,煽动百姓围堵驱赶朝廷命官,居心叵测!” “苏哲年不及弱冠,行事张狂无度,毫无为官之道。” “臣以为,以其资历与心性,根本无力驾驭盐碱地制盐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稍有差池,损失的是朝廷的盐利,是华阴数千百姓的生计!” “臣请陛下,将苏哲调离华阴,另委熟谙政务的能吏接手盐场事宜,以免出了岔子追悔莫及!”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静默。 然后,队列中间走出四五个人。 “臣附议。” “臣也以为郑监察所言有理,盐碱地制盐兹事体大,苏哲到底年少……” “臣建议调苏哲去别处历练几年再说。” 第三百零五章 五天时间查不出来严办 段纶站在队列前端,脸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这帮人是什么东西他心里门儿清。 苏哲在华阴拼死拼活把荒地变成了聚宝盆,盐场日入八百贯步入正轨了,一群苍蝇就嗡嗡地飞过来了。 “我倒想问问各位……”段纶往前跨了一步,嗓门炸开来,震得大殿里嗡嗡响。 “苏哲把华阴县从穷得叮当响治成如今的模样,你们现在要把人家调走?调走了谁去接手?你们的子侄去?换你们自己人去摘果子?” 附议的那几个官员脸色变了。 “段国公此言差矣……” “差什么矣!”段纶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 “你告诉我,苏哲走了,你推荐谁去?但凡你敢报出名字来,我就敢查这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那官员的嘴张了又合,半天没吐出第二句。 另一个开口了,语气倒是从容。 “段国公息怒,我等并非觊觎华阴县的位子。只是盐碱地制盐是头一遭,关乎重大,苏哲毕竟年轻,若有疏漏……” “疏漏?”段纶扭头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疏漏?你说!你倒是说出一条疏漏来让我听!” “华阴县我去过,魏征去过,太子殿下也去过,苏哲治下的百姓一个月能赚三贯。” “修了路架了桥办了书院,华州府的刺史段纭也没说他有半点不妥。怎么到郑元秋嘴里和你们嘴里,苏哲就成了祸国殃民的奸臣了?” 他手指从这几个官员脸上一个一个划过去。 “你说!你说!你也说!到底哪里不对了?” 大殿里安静了足三息。 然后最先附议那个官员退了半步,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臣也是听郑监察奏报之后觉得有些道理……” “对,郑监察亲自去巡查过的,我等也是依据他的说法……” 哗啦,一串人全缩了。 风向一转,全推到郑元秋身上了。 郑元秋脸绿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从这帮墙头草身上掠过,“魏征。” 魏征从前列走出来,持笏拱手。 “臣在。” “你上月去华阴看过,跟大家说说实情。” 魏征直起腰板,花白胡须下的嘴唇抿了抿,然后开口了。 “华阴县盐场运转井然有序,日产盐两万斤以上,品质上等。百姓按月领取工钱,无一人拖欠。” “县中道路,桥梁,书院三项工程同步推进。百姓提起苏哲,众口一词青天大老爷。” “臣在华阴的三天里,亲眼所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万众归心。这是苏哲的能力,也是他的政绩。” “说他管理一塌糊涂的人,要么是没去过华阴,要么就是去了也没长眼睛。” 郑元秋的喉结动了一下,抢上前一步。 “百姓众口一词?那就是蛊惑民心!” “自古以来,奸臣当道必先收买人心!苏哲在华阴一手遮天,让百姓只知县令不知朝廷,这不是蛊惑是什么?” 魏征冷冷的看着郑元秋,“郑大人,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荒唐?” “得百姓拥戴就成蛊惑民心了?照你这么说,古往今来但凡做了实事让百姓叫好的官,全是奸臣?” “那你倒是给我指出来,哪种官才是好官?百姓骂他的才是好官?” “你……” “我什么?”魏征怒声打断。 “你在华阴待了几天?三天查账,一天跑盐碱地挑刺,你亲眼看到过苏哲如何安排百姓干活吗?” “亲耳听到过苏哲蛊惑人心的话吗?你拿出一句来!拿出来!” 郑元秋被堵得胸口发闷,确实拿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 自己是被百姓堵在盐碱地边缘赶出去的。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华州刺史段纭有急奏呈送!” 一个信使快步入殿,双手捧着文书呈上御阶。 李世民接过来展开,目光从头扫到尾,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念” 内侍展开文书,朗声念了出来。 “栎阳县丞郑昌明,假公济私,将县内三座山头、两条河道、一座石桥使用权低价转卖其妻弟王元。” “王元借此设卡收费,逼压商贾,偷税漏税三年,金额不下五千贯。现已查实取证,真假两本账册俱在,物证人证齐备,请陛下降旨处置。” 文书念完。 大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郑元秋身上。 李世民声音冷冽。 “郑元秋。” 郑元秋脑子在飞速转动。 这一定是苏哲那个小畜生提前布好的局,等着自己来弹劾的时候扔出来打脸。 他中计了。 “你弹劾苏哲肆意妄为,煽动民心。”李世民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两只手撑在御案上。 “朕问你,你的证据呢?” 郑元秋的嘴动了动。 他没有证据。 苏哲不贪不占,账本对得严丝合缝。 百姓拥护苏哲是事实,但拥护和蛊惑之间的界限在哪? 他说不清楚,因为他拿不出任何实证明苏哲在煽动。 “陛下……苏哲此人确实行事张狂,臣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亲眼所见他衣冠不整?还是亲眼所见百姓不待见你?这就是你弹劾一个县令的理由?” 郑元秋的额头上沁出了汗。 “朕再问你一遍证据呢?” 沉默。 李世民站起来了。 “监察御史弹劾官员,是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就给人安罪名,这不叫弹劾,这诬陷。” “你查了苏哲三天的账,一文钱的毛病都没找到。你跑到盐碱地去挑刺,被百姓赶出来了。” “回到朝堂上,你连一条拿得出手的罪证都端不出来,就敢扯着嗓子喊肆意妄为、煽动民心?” “连监察御史都当不明白,你还能干什么?” 郑元秋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满殿的文武百官没一个开口替他说话。 方才还附议他的那几个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殿内死寂了足有十息。 李世民目光冷冽的看着郑元秋,沉声道。 “朕给你半个月时间,你去查苏哲,不拦你,也不护他,你要查什么就查什么,朕给你这个权。” “但如果半个月后,你拿不出确凿证据,以诬陷罪论处。” 听到这话,郑元秋倒吸一口冷气。 诬陷朝廷命官,轻则革职永不叙用,重则流放三千里,再重杖毙。 以现在的处境,陛下要他死,一个诬陷罪就够了。 郑元秋如今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 “臣……领旨。” 李世民没再看他。 “张允济。” 殿侧的张允济走出来,拱手听命。 “即刻赴华州处置郑昌明一案,该杀,该抄,不必顾忌。魏征随行记录,所有卷宗归档备存。” 张允济和魏征同时领命。 第三百零六章 作死不要连累宗族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第一期报纸。” “着重刊载郑昌吉与郑昌明两桩案子的始末。从犯事到查处,从证据到判决,事无巨细,写清楚。让天下百姓都看,朝廷对贪官是什么态度。” 话音未落,队列中段有人动了。 都是荥阳郑氏的人。 郑昌吉,满门抄斩。 郑昌明,证据确凿。 这两个人的名字要是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传遍天下州县,荥阳郑氏的脸就彻底完了。 千年望族,书香门第,一门两贪官,传出去能被百姓戳脊梁骨戳到下辈子。 郑元寿往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陛下,臣以为……报纸刊载贪官案情固然是好事,但措辞若过于详尽,恐激起民间对官府的不信任,引发官民对立之象……” 他声音越说越小,因为李世民的目光落过来了。 没有话,没有呵斥。 就是看着他。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廊柱上麻雀扑翅膀的声音。 整一盏茶的工夫。 郑元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在抖,膝盖往内弯了又弯,靠着最后一口气撑着没跪。 最后还是受不住李世民带来的压力,低下头,退回了队列里,整个人虚脱了一般。 “臣……臣知错。” 李世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大殿。 “还有谁,觉得处置贪官不对?” 没人说话。 “五日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期报纸的定稿。”李世民把话丢给魏征和张允济,“即刻出发,不必候旨。” “臣遵旨。”两人同时退下。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正当百官以为可以退朝的时候,鸿胪寺卿唐俭从侧列走了出来。 “陛下,高昌,新罗,百济,倭国四国使臣,已于昨日抵达长安,现由鸿胪寺安顿在四方馆中。” 殿内一阵骚动。 加上此前通报的三十余国使团,来朝之盛已是本朝之最。 李世民点了点头。 “先安顿好,等其余各国使臣陆续到齐,一并召见,设宴款待。礼数要到,排场不可寒酸,也不必铺张。” “臣遵旨。” 退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 郑元秋走在最后面,眼珠子打转。 四国使臣到了长安。 还有更多使臣在路上。 这些人不懂大唐律法,不清楚地方官的权限,更不了解华阴县的情况,只知道自己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万邦来朝的体面人。 如果有一国使臣带着随从去了华阴县,仗着身份在县境内闹事呢? 苏哲管不管? 管,就是殴打外邦使臣,破坏大唐与藩属国的邦交大局。轻则罢官,重则问罪。 不管,就是放任外邦之人欺辱百姓,身为一方父母官失职无为。 怎么选都是死路。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东,荥阳郑氏在京宅邸。 正堂大门从里面关死了。 十一个人分坐两列,正中主座上坐着一个穿紫色官袍的中年人。 郑善果。 门下侍郎,正三品,荥阳郑氏在朝中官职最高的人。 他的面容端正,保养得宜,颌下三缕长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威压。 但此刻他的嘴唇抿得极紧,眉心拧出了一道深痕。 “诸位都看到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 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郑善果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字都带着分量。 “郑昌吉满门抄斩,郑昌明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这两桩案子一旦登上报纸传遍天下,我荥阳郑氏千年清名,一朝尽毁。”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郑善果的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停在郑元秋的脸上。 “元秋。” 郑元秋的脊背绷直了。 “郑昌吉和郑昌明,都是你这一支的人,郑尚礼刺杀定襄县主,也是你的儿子。如今你又在朝堂上诬陷苏哲被当场戳穿,连陛下都给了诬陷罪的死线。” “一而再再而三,我荥阳郑氏被你这一支拖累到何时为止?” 郑元秋的面皮绷得铁青,嘴唇紧抿,一个字没吐出来。 郑善果站起来了,“我的提议很简单,将元秋这一支,从荥阳郑氏族谱中除名。” 堂内像是被丢了一颗石头进去,激不起浪花但水底全是暗涌。 “断得干干净净。”郑善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族中至亲。 “从此之后,郑昌吉也好,郑昌明也罢,甚至郑元秋本人犯下的一切过失,都与荥阳郑氏无关。” “朝廷报纸要写?写。写的是被除族的旁支,跟我荥阳郑氏正统有什么关系?” “天下人要骂?骂去。骂的是被逐出门墙的败类,与我五姓七望有何干系?” “善果兄所言极是。” “附议,当断则断。” 一个接一个,十个人里九个点了头。 除族。 这两个字在郑元秋脑子里炸了开来。 失去荥阳郑氏这块招牌,他什么都不是。 一个八品监察御史,没有家族人脉,没有门生故旧,没有经济支撑,连长安的宅子都是族产,说收回就收回。 他的儿子们也全完了。 郑元秋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给我五天。” “我有办法让苏哲必死无疑,只要苏哲完了,陛下就没有理由再针对我们这一支。事情是因他而起,把他除掉,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 郑善果没说话,打量了他好一阵。 堂内的人面相觑。 “你之前说过多少次了?” “第一次派刺客,没杀成。第二次雇死士,还是没杀成。第三次用官场围杀,人家盐场日进八百贯。你还有什么招?” 郑元秋强调道,“这一次不一样,五天之内,如果我做不到,你们动手除族,我无话可说。” 郑善果沉默片刻,还是松了口。 “五天。” 人散了。 郑元寿来看着郑元秋,“你什么办法?” 郑元秋目光冷厉,“四国使臣到了长安。” “苏哲在华阴县一手遮天,我动不了他,但外邦使臣不一样。” “找一国使臣,让他们带着随从去华阴。什么理由都行,游玩也好,采买也罢,只要进了华阴县境,仗着使臣身份闹事。” “苏哲那个性子,有人在他的地盘撒野,他能忍?他一定会出手惩治。” “可那是外邦使臣。” “万邦来朝的节骨眼上,一个七品县令殴打外邦使团的人,往小了说是不识大体,往大了说——就是破坏邦交大局,置大唐天子的颜面于不顾。” 郑元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如果他忍了呢?” “忍了更好。”郑元秋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久违的笃定。 “外邦之人在你的辖地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你身为一方父母官袖手旁观?失职渎职,就这一条,摘他的乌纱帽绰有余。” “管也是错,不管也是错。” “不管他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郑元寿吞了口唾沫,重重点了下头。 “可行。” 第三百零七章 倭奴在大唐耀武扬威?找死 三日后。 华阴县城门口,郑元秋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五个矮壮的倭国人。 五人穿着窄袖短袍,腰间各挂一把弯刀,走路时胸脯挺得老高,眼珠子到处乱转,一副没见过世面又要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 郑元秋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容,用手指着县城主街的方向,语气热络得不像话。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这华阴县别的不说,饭菜是一等一的美味,女子也是一等一的水灵。” 为首的倭国人歪着脑袋,用生硬的唐话回了一句。 “郑大人,我们只是护卫,使团还在长安……” “哎,使团在长安有鸿胪寺招待,你们跟着也是闷得慌嘛。” 郑元秋两手一拍,“来都来了,好享受享受,华阴县的女子尽管挑,本官做东。” 五个倭国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咧开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郑元秋心里冷笑了一声。 蠢货。 他引着五人穿过半条街,走到县衙附近一家酒楼门前站定。 “诸位先上去坐着,点几壶好酒好菜,一切算本官的,本官去就回。” 说完这话转身往巷子里一拐,人就没影了。 他没走远,就躲在斜对面的茶棚后面,端了碗茶,翘着腿,等。 …… 正午的日头直打在街面上。 盐场上午的工歇了,百姓三两两往城里涌,手里拎着饭盒水囊,说笑笑往各家食铺走。 酒楼二楼,五个倭国人喝了两壶酒,越喝越上头。 为首那个倭国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目光在来往的女子身上逡巡了好几圈,舔了舔嘴唇。 “郑大人说了,尽管挑。” 五人下了楼。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从酒楼门口经过,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为首的倭国人咧着嘴笑,另一只手伸过去,往那女子脸上摸。 女子惊叫一声,拼命往后躲,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放开她!你干什么!” 旁边几个干活回来的汉子冲上前来,把那倭国人往后推。 铛的一声。 五个倭国人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为首那个举着刀,指着周围的百姓,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倭语,然后用蹩脚的唐话嚷了一句。 “退开!我们是倭国使团的人!天朝的规矩,使者不可冒犯!谁敢动手,就是挑起两国战争!” 百姓被这几把明晃晃的刀逼退了三步,但没散,围成了一个半圆,脸上全是愤怒。 那女子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畜生!在大唐的地界上拔刀?”一个老汉攥着扁担骂,但不敢上前。 五个倭国人仗着手里有刀,笑得更加放肆。 为首那个甚至重新走向那女子,刀尖对着地面,另一只手伸过去。 这时候苏哲和段简璧从巷子那头拐出来。 两人刚从盐场回来,段简璧手里还拿着今天的产量记录,边走边跟苏哲核对数字。 “今天又多出了三百斤,照这个势头……” 话没说完,前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孩子的尖叫。 苏哲脚步顿住了,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清了街心的场面。 倭寇。 这两个字从骨髓深处往上蹿,带着前世十几年历史课本,纪录片,老照片里积攒下来的全部愤怒。 倭奴在华夏的土地上对华夏的女人动手,这件事没有第二种处理方式。 苏哲一把从旁边老汉手里夺过扁担,腿一蹬,整个人窜了出去。 为首那个倭国人的手刚碰到女子的衣领。 下一秒咔嚓一声。 苏哲抄起扁担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倭国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脑后一片殷红迅速蔓延开来。 全场死寂。 连哭闹的孩子都突然不出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扁担,胸口起伏着,两只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八嘎!!” 剩下四个倭国人反应过来了,暴怒嘶吼,四把弯刀同时劈向苏哲。 苏哲侧身让开第一刀,扁担横扫,正中第二人的太阳穴。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横着飞出去撞在酒楼的柱子上,滑下去不动了。 第三个从右侧劈来,苏哲往前一步贴进他的身位,扁担竖起来,底端对准下巴,往上一顶。 最后一个倭国人举着刀僵在原地,腿在打颤,弯刀的刀尖往下坠着,手腕抖得握不住。 苏哲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这个倭国人的心口上。 那人终于崩溃了,转身想跑,腿刚迈出去半步,后脑勺上传来一记闷响,往前扑倒在地,弯刀脱手弹出去。 扁担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苏哲把断掉的半截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从第一个人倒地到最后一个人趴下,前后不超过二十息。 五个倭国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酒楼门前,脑袋上全是血,没一个还能动弹的。 街面上安静了足有三息,然后有人带头拍手。 “好!” 紧接着,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打得好!” “畜生东西,在咱们大唐的地界上拔刀,活该!” “苏大人威武!” 抱着孩子的女人已经被旁边的婶子扶起来了,腿还在软,嘴里不停地道谢。 苏哲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走到那个女子面前。 “没伤着吧?” 女子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掉。 苏哲点了点头,心口的那股气还没顺下来。 这时段简璧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脸色发白。 “苏哲,他们是倭国使团的人……” 马周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嗓音压得极低。 “大人,麻烦了,这些人有使团的身份在身上,打伤还能说是误会,打死了……” 苏哲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五个人,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打死了? 他一点都不后悔。 这辈子让他重来一百次,还是会一扁担招呼上去。 正想着怎么收场,郑元秋从茶棚后面走出来了。 “苏哲!你好大的胆子!” “你身为大唐七品县令,当街残杀倭国使团护卫,这是什么罪?” “破坏邦交!挑起两国争端!万邦来朝的节骨眼上,你打死了人家使团的人!” 郑元秋指着地上的五具倭国人尸体,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 “各位父老乡亲都看见了!苏哲杀的是倭国使者!这不是打架斗殴的事,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事!” “程处默!尉迟宝林!你们身为朝廷武官之后,还不将苏哲拿下,押回长安交由陛下处置!” 第三百零八章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苏哲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郑元秋一脸兴奋得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五个倭国人怎么会出现在华阴? 怎么偏在县衙门口闹事? 这么巧郑元秋就在旁边? 一切都是这个老东西安排好的。 他就等着自己动手。 这是给自己设的局。 程处默两手抱在胸前,看了郑元秋一眼没动。 尉迟宝林靠在墙根下,同样是纹丝未动。 反倒是百姓们动了。 十几个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自发地站到了苏哲身前,把他挡在身后。 “谁敢动苏大人?” “苏大人救了咱们的人,谁敢抓他,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那几个狗东西拿刀对着咱们华阴县的女人,苏大人打他们天经地义!”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上来,把苏哲围得铁桶一般,几百双眼睛瞪着郑元秋。 郑元秋的笑容僵了一瞬。 百姓护着又怎样? 律法摆在那里,杀外邦使团成员就是死罪,谁也保不住。 只要把这件事捅到长安去,苏哲就完了。 “苏哲,你犯了死罪还……” “程处默,尉迟宝林。”苏哲这时候说话了,“拿下郑元秋。” 程处默嘴角咧了一下,两步窜到郑元秋身后,按住肩膀,往下一压。 尉迟宝林从另一侧上来,两手扣住郑元秋的胳膊,往后一别。 “放肆!苏哲你目无王法!你犯了死罪还敢抓朝廷命官?你疯了!” 郑元秋拼命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跳,嗓子都喊劈了。 苏哲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这五个狗东西是你带来华阴的吧?” 郑元秋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咬死了。 “胡说八道!我是来巡查公务的,跟这几个倭国人有什么关系!” “承不承认都不重要。” 苏哲目光从郑元秋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百姓。 “你身为大唐的监察御史,亲眼看着五个番邦蛮夷在大唐的土地上拔刀,对大唐的女子动手动脚。” “你看见了,什么都没做。” “大唐的官员,眼睁看着外邦蛮夷欺辱大唐子民,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大唐的威严呢?” “区区倭奴,弹丸小国,也敢在大唐的地界上拔刀?也敢对大唐的百姓耀武扬威?” 他转回身来,盯着郑元秋的眼睛。 “我打死他们,是维护大唐的威严,是震慑蛮夷,让天下人知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百姓的叫好声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对!打得好!” “什么狗屁使者,在咱们大唐动刀就该死!” 苏哲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冷冽得能冻住人。 “而你郑元秋,身为朝廷命官,放任蛮夷在你面前欺凌百姓,大唐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我无过有功。” “你,死定了。” 郑元秋根本不为所动,“苏哲,你嘴再硬也没用。” “五具尸体摆在这,全城百姓亲眼所见,你杀了倭国使团护卫,这是铁证!” “我有没有罪,不是你说了算。”苏哲嘴角上扬,冷笑道,“但你有罪,是板上钉钉的事。” 郑元秋戏谑出声:“我?我有什么罪?我堂堂监察御史,奉旨巡查地方政务,倒犯了哪门子的法?” “巧言令色,胡说八道。”苏哲呵斥道,“犯死罪的是你。” 郑元秋嗤笑一声,压根就不信。 苏哲看着郑元秋沉声道,“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麻烦,你不来,我怎么整死你全家呢?” 郑元秋的瞳孔缩了。 苏哲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但我没想到你是如此的蠢。” “当今陛下何等的心高气傲?” “渭水之盟,突厥二十万铁骑跑到长安城外耀武扬威,逼着陛下签城下之盟。陛下当时签了,但他把那件事当成了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去年,陛下发兵灭了东突厥,颉利可汗被我亲手生擒献于阙下。渭水的仇,陛下用一整个突厥汗国来还。” 他手指往下一划,对着地上那五具倭国人的尸体。 “现在,倭奴在大唐的地界上拔刀,对大唐的女人动手动脚。” “你觉得陛下能容忍?” 郑元秋的脸色变了。 苏哲弯下腰,凑近了郑元秋,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陛下刚灭了突厥,龙威正盛,四海来朝。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把倭奴带到大唐的县城里撒野,你猜陛下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觉得我杀得好?还是觉得你这个带路的该千刀万剐?” 郑元秋冷汗直流,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完了。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子那是一个被突厥逼到城下都不忘记仇的人, 这样一个帝王,绝不会容忍任何蛮夷在大唐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自己设这个局的前提是陛下会为了邦交大局牺牲苏哲。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陛下根本不是那种会在蛮夷面前低头的人。 倭奴在大唐动刀,陛下的反应绝不会是问罪杀人的苏哲,而是暴怒,为什么有人敢在朕的天下撒野? 自己不是在给苏哲设死局,是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了陛下的刀下。 郑元秋的双腿一软。 程处默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郑元秋跪在青石板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腰板再也撑不直,整个人往前佝偻着。 段简璧站在苏哲身侧,把这一切看得清楚楚。 她了解陛下,骄傲和霸道。 苏哲说得一点没错。 段简璧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嗓音拔高。 “陛下威武!” 百姓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像被点着的炮仗。 “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往外扩,从这条街蔓延到下一条街,从几十个人的声音变成几百个人的吼叫。 苏哲站在原地,嘴角弯了弯。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起了一阵骚动。 十几个穿黑色短打的人从街尾快步走过来,脚步齐整,腰间配着窄刃短刀,面容冷峻,走路时目不斜视。 百姓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陷进去,目光冷得扎人。 他走到苏哲面前三步处站定,抬手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不良人百户赵申,见过苏县令。” 第三百零九章 回长安看好戏 苏哲挑了挑眉。 不良人。 皇帝直属的暗卫,只听天子号令。 赵申高声说道,“我等奉旨前来处理郑元秋和这五名倭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郑元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抬起头,看着赵申,一脸绝望。 “陛下什么都知道……” “是陛下……要杀我。” 赵申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爬不动的蟑螂。 “我盯你好几天了。” “你跑到四方馆讨好五个倭奴,点头哈腰赔笑脸,说什么华阴县的女子随便挑。然后带着他们坐了三天的马车跑到这里来。” “一路上你给他们端茶倒水,吃饭的时候你站着伺候,人家打嗝你递帕子。” 郑元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申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截,让围观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泱大唐的监察御史,奴颜婢膝,给五个弹丸小国来的蛮夷当狗。然后带着他们来大唐的县城,让他们对大唐的百姓动刀。” “苏县令不出手,我们也会出手杀了这五个狗东西。” 赵申转过身来面向百姓,“大唐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百姓沸腾了。 “呸!给倭奴当狗的东西!” “亏他还是大唐的官!跪着给蛮子擦鞋的货色!” “抓走!赶紧抓走!别脏了咱们华阴的地!” 郑元秋的头低了下去。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被贬过,打过板子,儿子被杀都没有垮。 但这一刻千夫所指,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希望。 赵申冲手下一抬下巴。 两个不良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郑元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郑元秋整个人像一摊烂泥挂在两人臂弯里,被拖着往街尾走去。 剩下的不良人动作麻利地把五具倭国人的尸体搬上板车,盖了层粗布,跟着队伍一起离开。 从头到尾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街面上恢复了干净。 “太好了!终于把这祸害除了!”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 苏哲没有理会这些欢呼,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正缩在人群后面,看着自己的断扁担一脸心疼。 他走过去,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三十文,递过去。 “老哥,扁担我给你打断了,三十文够再买一根新的。” 那汉子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不用,苏大人您这是干什么,您打那几个狗东西用的,俺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收您的钱。” 苏哲把钱塞进他手里,笑了一声。 “你不拿,回头某些牛鬼蛇神得弹劾我侵占百姓资产了。” 那汉子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攥紧铜钱,“对,苏大人说的是,俺收着,俺收着。” 旁边的百姓听见这话,笑声里带着酸涩。 “县令大人真是不容易啊……” “干了多少好事,还有人天想着给他使绊子。” “什么牛鬼蛇神,今天总算抓走了一个!” “以后谁再敢欺负苏大人,咱们拿命去拼!” 苏哲摆了摆手,嗓门扯开来。 “行了行了,都散了,赶紧回家吃饭去。下午盐场还开工呢,迟到扣钱。” 百姓们哄笑着散开了,三两两地往各条巷子里走,嘴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议论刚才的事。 人群渐渐散尽,街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段简璧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走到苏哲身边,擦拭袍子上溅的血点。 苏哲低头看了她一眼,“别费劲了,回去换一件就行。” 段简璧没停手,一边擦一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好奇。 “你怎么那么了解陛下?” 苏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那些,渭水之盟,灭突厥,陛下的骄傲和性子,你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苏哲笑了,往巷子方向走去,段简璧跟在旁边,手帕还攥在手里。 “我虽然没见过陛下,但陛下的事迹谁人不知?” “虎牢关一战擒双王,三千破十万,荡平四方反王,那是何等的气魄。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骨子里的骄傲比天还高。” “这种人绝对受不了别人在他头上撒野,更受不了自己的子民被外人欺负。” “所以郑元秋这一步棋从根子上就走错了。他以为陛下会为了邦交大局委屈求全,那是他根本不了解陛下是什么人。” 段简璧低着头,嘴角弯起来,憋着没笑出声。 陛下你见过很多次了,那个你一口个渣爹的人就是当今天子。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哲侧脸的轮廓,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苏哲的能力也很强,也很骄傲。 跟陛下一样,都是那种受不了别人在自己头上撒野的人。 大抵这就是英雄知英雄吧。 阿史那卓儿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动。 从苏哲夺过扁担冲出去的那一刻,到五个倭国人全部倒地,郑元秋跪在地上被拖走,她全程看在眼里。 心跳得很快。 苏哲这人太果断了,出手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扁担砸下去的那一下,干脆到让人头皮发麻。 以一敌五,二十息不到,全部放倒。 那些倭国人手里可是有刀的,苏哲拿的是根扁担。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阿史那卓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草原上,这样的男人,整个部族的女人会为他争得头破血流。 可苏哲还不止如此。 面对郑元秋的设局,三言两语就把死局翻成了活局。 而且心细如发,还不忘赔了百姓三十文钱买扁担。 越了解这个人,越觉得可怕。 这时候,程处默一巴掌拍在尉迟宝林肩膀上,兴奋得嗓门都变调了。 “走,回长安看热闹!” “郑元秋被不良人拖走了,这事闹到长安去肯定炸锅,我得亲眼看看陛下怎么收拾他!” 尉迟宝点头,转身去牵马。 段简璧也跟着跑过来,冲苏哲扬了扬手,“我去看看陛下怎么处理,回来告诉你。” 苏哲看着她笑了一声。 段简璧跟着自己这段日子,性越来越放得开了。 以前在国公府时拘着,现在动不动就跑来跑去,该凶的时候凶,该撒娇的时候撒娇,该骂人的时候嘴皮子比自己还利索。 少女嘛,就该这样。 娇俏活泼,想笑就笑想闹就闹,一板一眼端着架子有什么意思。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苏哲冲她挥了挥手。 段简璧嗯了一声,转身就跑,裙摆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 第三百一十章 突厥公主被说哭了 苏哲收回目光,往县衙后院走。 马周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伸出手冲苏哲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不需要说话。 有勇有谋这四个字,在苏哲身上具象化了。 从出手到翻盘到收场,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比,连不良人的出场时机都卡得刚好。 吴谦走在最后面,脚步有点虚。 庆幸自己没有死脑筋,跟苏哲作对。 当初在县衙里被苏哲三言两语吓得跪地求饶的时候,还觉得窝囊,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看看郑元秋一家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嘛。 …… 后院里,春花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苏哲坐下来端起碗,筷子还没伸出去,阿史那卓儿从旁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如果我不回草原,不再想着报仇,你会娶我吗?” 苏哲看着阿史那卓儿。 “不会。” 干脆利落。 阿史那卓儿身体僵了,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没想到连一秒的思考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 苏哲沉声说道,“因为不喜欢,你的心思太多,我没兴趣跟你勾心斗角。” 阿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她都已经放下骄傲了,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低过头,可依旧被苏哲无情拒绝。 “你这是对我的偏见?” 苏哲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跟我没关系,我已经有了简璧,干嘛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跟你这种随时可能捅我一刀的人搅和在一起?” “我不会捅你!”阿史那卓儿的声音拔高了,眼眶发红。 “你说不会就不会?”苏哲撂下筷子,往她身上指了一下。 “你今天说放弃复国,明天草原来个消息,你立马变脸。你骨子里刻着的东西,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抹掉的。” “我了解你,你也了解你自己,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阿史那卓儿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撑着没掉下来。 “我也会伤心难过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很伤人?” 苏哲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的再直白点。 “原谅我说话就这么直,不喜欢听,你可以离我远一点。” 这句话出来,阿史那卓儿的眼泪终于没绷住,用袖子胡乱一抹,转身哭着离开了。 …… 长安,朱雀门。 赵申的人把郑元秋从马车上拽下来,两只手反绑在身后,脚步拖着往宫门方向走。 段简璧骑着马跟在后面,程处默伸着脖子往宫门里张望,脸上的兴奋劲跟过年似的。 “县主,你赶紧进去看看,回来跟我们学,陛下怎么收拾这老东西的,我要听细节。” 尉迟宝林在旁边点了下头,难得补了一句,“最好把陛下骂他的话一字不漏记住。” 段简璧翻身下马,理了理斗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了。” 程处默两手一摊,“没办法,咱没有召见进不去。县主你不一样,陛下最疼你,特赐了自由入宫的令牌,赶紧去吧。” 段简璧从腰间摸出一枚金色令牌,冲守门禁卫亮了一下。 禁卫认得她,侧身让开路,连验都没验。 她快步穿过宫道,一路往两仪殿方向走。 两仪殿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段简璧放慢脚步,从侧门绕进去,没有惊动正殿里的人。 殿内,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大纸,上面密麻写满了字。 房玄龄站在御案左侧,手里捧着一摞文稿。 杜如晦在右侧,正用朱笔在某处画了个圈。 魏征手里攥着一卷写好的终稿。 “陛下,第一期报纸的内容臣已拟好。” “郑昌吉与郑昌明两案的始末,证据,判决,事无巨细全部写明。另附糊名制与靠右通行的推行告示。” 李世民接过终稿扫了两眼,刚要开口说话,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申出现在殿门口。 他身后两个不良人架着郑元秋,把人往殿内拖。 段简璧躲在侧殿的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赵申单膝跪地,抱拳开口。 “陛下,郑元秋奴颜婢膝讨好倭奴,亲自将五个倭国使团护卫哄骗至华阴县。” “到了华阴后放任倭奴欺辱大唐女子,拔刀恐吓百姓。属下全程盯着,亲眼所见。” 殿内的空气一瞬间冷到了底。 李世民的手掌拍在御案上。 “混账东西!” “小小倭奴,弹丸之地,也敢在朕的大唐放肆?” “那五个狗东西呢?朕要把他们剁了!” 赵申拱手,“回禀陛下,那五个倭奴已被华阴县令苏哲当场格杀。尸体现停在朱雀门外。”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拍。 怒火往下压了两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杀得好。” 段简璧躲在屏风后面,把嘴捂住了,差点笑出声来。 果然跟苏哲说的一模一样。 陛下的第一反应不是追究苏哲擅杀使团的人,而是为什么这帮东西敢在大唐撒野? 杀了就杀了,杀得好。 李世民绕过御案,走到郑元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郑元秋,你是真让朕开了眼。” “政事处理得一塌糊涂,阴谋诡计倒是一套接一套。引倭奴去华阴县,苏哲不出手,便是放任蛮夷欺凌百姓,渎职。苏哲出手,便是破坏两国邦交。” “横竖他都得死,好计谋啊郑元秋。” “不过,你是把朕当傻子了?” 郑元秋嘴唇抖了好几下,还想狡辩,“陛下……陛下息怒!臣冤枉!” “臣当日带那几个倭国人去华阴,本意是让他们亲眼见证我大唐边地的欣向荣,感受天朝上国之气象!绝非有意加害苏大人!” “他们调戏百姓之时,臣正在巷中入厕,等臣出来,苏大人已经……已经……” 赵申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开口。 “回禀陛下,郑元秋将倭奴引至酒楼后,便独自躲在斜对面茶棚后方观望。” “从倭奴下楼调戏女子,到苏县令出手击杀,郑元秋全程都在暗处看着,并未入厕。” “属下亲眼所见。” 第三百一十一章 当朝为官还没一个姑娘看的明 李世民直起腰,冷笑了一声。 “人是你带去的,你就得负全责。到现在还狡辩,郑元秋,你是真把朕当瞎子聋子。” “李桐客。” “传朕口谕,百官即刻入殿上朝。” 李桐客躬身退下,脚步匆忙地跑出去传话。 不到半个时辰,两仪殿内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队尾排得都快到殿门口了。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从殿内扫到殿外,沉声开口。 “赵申,把华阴县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赵申上前一步,面向百官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殿内的空气越来越沉。 郑元寿站在队列中段,脸色发白。 完了。 郑元秋被当场抓现行,不良人全程跟踪,连他端茶倒水,站着伺候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事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坐视郑元秋伏法,荥阳郑氏就彻底崩盘了。 必须把水搅浑,把事情的焦点从郑元秋引狼入室转到苏哲擅杀使团成员上去。 只要苏哲也被问罪,至少郑元秋不是一个人死。 郑元寿咬了咬牙,从队列里迈出来,一把扑在地上。 “陛下!臣有本奏!” “苏哲此举实在混账,倭国使团远道来朝,万邦来贺之盛景千载难逢,他身为大唐七品县令,不经请旨不问缘由,当街打死五名倭国使团护卫!” “此事若传回倭国,倭王震怒,两国邦交必然破裂!” “我大唐以泱大国之姿广纳四海,如今出了这等事,天下藩属国如何看待大唐?如何敢再踏足大唐一步?” “臣请陛下严惩苏哲,以平息倭国之怒,以正天朝威仪!” 话音落下,队列里稀落落地走出几个人。 “臣附议,此事关乎邦交大局……” “苏哲年少莽撞,行事不计后果……” “确应以安抚倭国为先……” 五六个官员附和着跪了一地。 段简璧躲在屏风后面,差点冲出去骂人。 这帮东西是人吗? 自家百姓被欺辱,他们第一反应是给外邦赔礼道歉? 李世民目光从郑元寿脸上移到那几个附议的官员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底泛起失望和厌恶。 “你们的意思是,就该放任倭奴在大唐的土地上肆意欺辱大唐的女人?大唐的百姓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朕该笑着跟人赔不是?” 郑元寿的额头贴着地面,嘴里还想开口解释。 李世民没给他机会。 “倭国算什么东西?弹丸小国,也配在大唐耀武扬威?也配让大唐赔礼道歉?” “自家人被欺负,你们不护着,反倒站出来替外人说话?朕的臣子,跪在朕面前,替一群在大唐拔刀的蛮夷求情?” “你们的脊梁骨是怎么长的?” 几个附议的官员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后背上的汗把朝服浸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李世民俯视着整个大殿。 “脊梁骨挺不直的,给朕滚出去。朕的朝堂不需要没骨气的官员。朕的大唐,不养狗。” 郑元寿颤颤巍巍的辩解道。 “陛下息怒……臣等非是替倭国说话,实在是为大局着想。万邦来朝,正是我大唐扬威之时,若因此事生出嫌隙……” 段纶再也忍不住了,从队列前端大步跨出,一脚踏在郑元寿面前,嗓门炸开来。 “什么大局?” “你的大局就是卑躬屈膝给蛮夷赔礼道歉?就是丢掉大唐的威严,让殿外站着的那些国家的使臣看笑话?” “你让他们怎么看大唐?让他们觉得大唐好欺负?觉得随便派几个人来撒个野,大唐就得捧着哄着?” “你跪在这替蛮夷说话,你对得起在华阴被那五个畜生拔刀恐吓的百姓吗?对得起被欺辱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吗?” 郑元寿被骂得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还没来得及张嘴,魏征开口了。 “段国公说得不错。” “突厥称霸草原百年,压着大唐喘不过气来。陛下隐忍数载,一战灭其国,擒其汗,威加海内。” “如今四方来朝,正是因为各国惧我大唐之兵锋。此时绝不能弱了气势,让各国看轻。” “否则,灭突厥那一战,就白打了。数万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魏征转过头来,盯着郑元寿,“你想让天下人觉得,大唐只会打仗,不敢治人?” 郑元寿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自己今天不争一争,郑家就真的完了。 郑元秋一倒,下一个就是他,必须把苏哲拖下水搅浑这潭水。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嗓音里挤出几分从容。 “二位所言,臣并非不懂。但突厥行霸道于草原百年,结果如何?四面树敌,各部离心,故而被大唐一战覆灭。” “大唐应当吸取突厥的教训,对各国恩威并施,方为长久之道。臣绝非替蛮夷开脱,而是……” “恩威并施没错。”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侧殿方向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段简璧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殿内几个老臣皱起了眉,这是两仪殿,你一个县主怎么在这? 李世民没开口拦。 段简璧的目光落在郑元寿身上,“恩威并施没错,但得先威后恩。” “不先把人震慑住就急着施恩,各国只会觉得大唐软弱可欺。他们不会感激你的好意,只会想着怎么从大唐身上占更多便宜。” “先示弱再给恩,那叫什么?那叫花钱买平安,那叫被人拿捏。” “苏哲在华阴县就是这么做的,新官上任,第一件事是杖打郑家的人,震慑住县里那些地主乡绅。” “等他们知道怕了,苏哲再分地,给工钱,给活路。” “现在那些地主乡绅对苏哲敬畏有加,心甘情愿配合县衙做事。先威后恩,才是正理。” 段简璧说完,退回了两步,站在侧殿的门框旁边,没再多言。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李世民的目光从段简璧身上收回来,落在郑元寿脸上。 “十六岁的少女都明白的道理,你一个侍郎不明白?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连先威后恩这四个字都悟不透?” 第三百一十二章 瞻前顾后这是你们应得的 “郑元寿,你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郑元寿额头贴上了冰冷的地砖。 彻底完了。 他连一个十六岁的丫头都辩不过,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朝堂上? 李世民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郑元寿面前,“朕回过头来跟你算账。” “郑尚官在定襄之战中畏战不前,利用军法陷害苏哲。苏哲差点被斩首,朕念在他腿废了,没追究。” “郑尚礼在华阴县刺杀定襄县主阿史那卓儿,嫁祸苏哲。毒杀江湖义士,草菅人命,朕只诛了郑尚礼一人。” “郑昌吉贪污腐化,杀人灭口,不惜在官道上袭击朕的太子。胆大包天到了极处,朕也只诛了郑昌吉一家。” “郑昌明前脚因贪赃枉法被查,郑元秋后脚就把倭奴带到华阴去陷害苏哲。” “而你,跪在朕面前,恬不知耻替郑元秋开脱,还想反咬苏哲一口。” “你们是在利用朕的宽容。” 这句话落下来,郑元寿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殿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目光扫向左侧。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从队列中走出来,持笏拱手。 “臣在。” “大唐臣子勾结外邦使团,引狼入室,蓄意构陷朝廷命官,按律当如何处置?” 长孙无忌沉了一瞬,嗓音沉稳。 “勾结外邦,意图加害朝廷命官,比照谋逆从犯论处。主谋流放三千里,三族之内,五品以上官职尽除,三代不得入仕。” 李世民点了下头。 “按律处置,郑元秋流放岭南,三族连坐,五品以上官员全部革职,三代禁考。” 郑元寿如同五雷轰顶。 三族。 这一刀下去,荥阳郑氏长安这一支连根拔起,几十号人的前途全毁了。 李世民没再看他,转向赵申。 “此事从头到尾,还有谁参与其中?” 赵申抱拳回禀。 “回禀陛下,倭国使团抵京后由礼部主客郎中李立言负责接待安置。” “郑元秋前往四方馆接触倭国使团护卫时,李立言并未阻拦,亦未上报鸿胪寺。” “陛下!臣冤枉!”李立言闻言慌了扑通跪倒,“臣没有跟郑元秋合谋!臣绝对没有!” “是郑元秋骗了臣!他来四方馆时跟臣说,他对倭国语言文字感兴趣,想跟倭国护卫聊聊学问。臣见他是监察御史,品级在臣之上,又说得合情合理,便没有阻拦。” “臣根本不知道他要带走那五个人!更不知道他要把人带去华阴!臣若是知道,拼了命也会拦住他啊!”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是礼部主客郎中,接待外邦使团是你的职责。使团护卫被人哄骗带走,你不知情,也不上报。” “这叫什么?” 李立言的磕头停住了,趴在那里,不敢抬头。 “这叫玩忽职守。” 李世民的声音没有怒火,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 “外邦使臣的安全、行止,全在你的管辖之下。五个人被带走了你一无所知,等到人死在华阴县了你才晓得。” “李立言,你觉得你没错?” 李立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被骗了? 堂礼部主客郎中,管着外邦使团的接待事宜,五个活人从眼皮子底下被人领走了,他毫无察觉。 不管有没有合谋,玩忽职守这四个字就够了。 “革职,永不叙用。” 四个字从李世民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把李立言的前半生全部砸碎了。 李立言的身体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眼神涣散。 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李纲手攥着笏板,指节发白,脸上的皱纹在一瞬间深了几分。 李立言是他最有出息的儿子。 从小聪慧,科举高中,一路升到礼部主客郎中,眼看着再熬几年就能进五品。 他一直觉得,等自己百年之后,李立言能撑起这个家。 现在没了。 革职永不叙用,等于判了政治上的死刑。 李纲想到自己已经六十多岁了,太子太傅被免了,儿子又被革了职。 等他一闭眼,李家这一支没有任何人能在朝中说上话。 用不了十年,李家就会从长安的士族圈子里彻底消失。 赵申接下来的话让在场人更是心惊胆战。 “郑元秋在前往四方馆之前,曾于荥阳郑氏长安宅邸逗留两个时辰。当日到场的郑氏在朝官员共计十一人,其中九人在场。” 殿内,几个穿深色朝服的官员浑身一僵。 郑善果的瞳孔骤然收紧。 完了。 不良人连那天开会的事都知道。 陛下的眼线从头到尾都在盯着荥阳郑氏,他们一举一动全被人看得透的。 郑善果从队列里冲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臣等冤枉!” 他身后哗啦跪了一片,七八个郑氏的官员齐刷刷伏在地上。 “那日臣等确实与郑元秋碰过面,但绝非与他合谋!恰相反,臣等正是因为郑元秋一而再而三给家族抹黑,才紧急召集族中子弟商议,要将郑元秋这一支彻底逐出荥阳郑氏!” “是他丢人现眼!是他给家族招灾引祸!臣等开会就是商量除族之事!” 其他跪着的郑氏官员疯了似的附和。 “对!臣等是要踢除他!” “早就该把这个祸害剔出去了!” “臣等与郑元秋的阴谋毫无关系!” 李世民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趴在地上的人。 “踢了吗?” 郑善果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回……回禀陛下,正在处理,除族需要知会荥阳本家,走族规程序……”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得可笑。 什么程序流程,说白了就是犹豫了。 当时开完会,所有人心里都存着侥幸。 万一郑元秋真把苏哲弄死了,最后一搏成了呢? 那郑元秋就是功臣,踢除他不就成了笑话? 所以才拖着。 现在事败了,再喊除族,晚了。 李世民冷哼一声,“那就是没踢。” “开会,不阻拦,看着郑元秋去做,不报告,事情败了,跑出来说要踢除。” “早干什么去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郑元秋成了公敌 郑善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该死。 早知道就不该听郑元秋信誓旦旦的鬼话,当场就应该把他踢得干净净。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在场十一人,在朝有品级者,全部罚俸半年。” 郑善果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 罚俸半年。 不是革职流放。 他身后的几个郑氏官员也悄换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往下松了松。 半年的俸禄,咬牙就过去了,能保住官位就是万幸。 李世民随后开口道,“魏征。” “第一期报纸上,郑昌吉案,郑昌明案,郑元秋勾结倭奴案,三案并列刊载,犯事者背景一律标注荥阳郑氏。” 郑善果的血从脸上退了个干干净净。 标注荥阳郑氏。 白纸黑字,传遍天下万州百县。 荥阳郑氏跟贪官,杀人犯,卖国贼绑在一起,千年望族的清名,一夜之间化为粪土。 “陛下!”郑善果膝行两步往前扑,额头贴着地砖咚磕头,声音都变了调。 “臣现在就将郑元秋一家除族!立刻!马上!族谱上划掉他的名字,从此郑元秋这一支与荥阳郑氏再无半点干系!” “求陛下开恩!饶荥阳郑氏这一次!那些事都是郑元秋一家所为,与我荥阳郑氏正脉无关!” 他身后的郑氏官员全趴了下去,磕头声连成一片。 “求陛下开恩!” “我荥阳郑氏愿即刻除族!” “求陛下高抬贵手!” 这些人跪着哭喊着磕头的样子,丑态百出。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垂着眼帘看着这群人,声音冷厉到了骨头里。 “之前你们有机会踢除,为何犹豫?现在事情败了,闹到了朝堂上,你们才想起来踢除。” “要朕给你们机会,替你们遮掩包庇荥阳郑氏?” 没人敢接话,大殿里跪了一地的郑氏中人,这一刻恨不得把郑元秋生吞活剥了。 郑善果的目光里全是杀意,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这辈子没恨过谁恨到这个地步,千年的家业,被这个蠢货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郑元秋跪在角落里,脸色灰败得不像活人。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区区一个郑元秋。 是借他的脑袋,砍给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看,荥阳郑氏不过是第一刀。 杀鸡儆猴。 他郑元秋这一家,就是那只鸡。 可他不敢说。 说出来,就是质疑皇帝的动机。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控天子借题发挥,那不是流放能了结的,那是族灭。 所以他只能跪着,一个字不吐。 活着就好。 流放岭南好歹还有一口气在。 这时候,殿门外传来李桐客的声音。 “陛下,倭国,新罗等五国使臣已至殿外,请旨觐见。” 李世民抬手一摆。 “宣。” 殿门大开,五国使臣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倭国使臣,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窄袖长袍,脸上的表情憋着一股气。 “大唐皇帝陛下!我倭国使团远道而来,怀诚意万里跋涉,是为向大唐天子致贺!然我使团五名护卫无端遭贵国地方官员杀害,尸骨尚寒!” “请大唐给我倭国一个说法!” 殿内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其余四国使臣站在后面,面面相觑,还没搞清楚状况。 李世民没搭理倭国使臣。 “赵申,给在场的使臣们说说,那五个倭国人在我大唐地界上干了什么。” 赵申上前一步,面朝五国使臣。 “五名倭国使团护卫在华阴县当街调戏大唐女子,对抱着幼子的妇人上下其手。” “百姓上前阻拦,五人拔刀威胁,口称'犯使者等同两国开战,以此恐吓大唐百姓。” “华阴县令苏哲当场出手,以一根扁担击杀五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 新罗等四国使臣懵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倭国使臣。 百万铁骑的东突厥汗国都被大唐碾碎了,你倭国几个护卫,跑到大唐的县城里拔刀欺负女人? 你们是疯了还是活腻了? 倭国使臣的脸涨得通红,憋出一句辩解。 “那……那也是事出有因!他们初到大唐,不懂规矩,或有冒犯之处,但终归是客人……” “客人?”长孙无忌指向倭国使臣,“诚心来贺,恪守礼仪,那才是客人。” “跑到大唐的土地上拔刀伤人,欺辱女子,那叫挑衅!” “你以为大唐的兵锋只对着突厥?不会对你倭国开战?” 这句话出来,倭国使臣的腿软了。 突厥何等强盛,控弦百万,称霸草原数十年,说灭就灭了。 倭国算什么? 隔着茫大海的弹丸之地,拿什么跟大唐叫板? “外臣知罪,是我倭国护卫行为不端在先,罪有应得!外臣代我倭国向大唐天子请罪!” “恳请陛下恕罪!倭国绝无冒犯大唐之意!” 李世民嘴角挂着一抹冷意。 “认罪?” “你们倭国的人,在朕的地界上拔刀欺辱朕的子民,一句认罪就想了事?” “传朕旨意,倭国使团即日起全部驱逐出境,限三日内离开大唐疆域。” “从今日起,倭国定为不臣之国。” “大唐治下,凡与倭国有商贸来往,使臣互通者,一律视为挑衅大唐,按通敌论处。” 倭国使臣的身体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不臣之国。 断绝一切往来。 这是要把倭国彻底封死在那片海岛上。 从此以后,没有任何国家敢跟倭国打交道,谁跟倭国来往,就是跟大唐作对。 “陛下!万万不可!外臣……外臣愿意……” “朕不愿意,听懂了吗?”李世民冷声打断。 倭国使臣骑虎难下。 就这么灰溜溜被赶出长安,消息传回倭岛,倭国就彻底成了天下的笑话。 连朝贡的资格都被剥夺,连做附庸的机会都没有,那些本就对倭国不屑一顾的国家,以后更会把倭国当个屁。 可如果…… 倭国使臣的脑子转得飞快。 高句丽,吐谷浑,这些跟大唐面和心不和的国家,它们需要一个敢跟大唐叫板的盟友。 只要倭国在这个场合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哪怕输了,至少也能证明倭国不是软柿子。 那些暗中不服大唐的势力,就有理由跟倭国接触。 倭国使臣的牙咬紧了。 搏一搏。 “大唐皇帝陛下!”他猛地直起腰,嗓门拔到了最高。 “我倭国武士被贵国华阴县令当街击杀,按照我倭国的规矩败者的仇,由活人来讨!” “我倭国要求与那名华阴县令进行一场公平决斗!” 第三百一十四章 倭国要求公平决斗 殿内百官的目光齐刷转了过来。 长孙无忌闻言笑了,“你说什么?你倭国的规矩?” “这里是大唐,你倭国的那些破规矩,在这放不上台面。” 百官队列里传出几声没忍住的笑。 倭国使臣的脸涨得紫红,但他没有退缩,“大唐莫不是不敢应战?” 殿内的笑声收了。 百官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倭国使臣挺直了腰板,嗓音往上提了一截。 “大唐号称天下无敌,灭突厥,平四方,威加海内。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与我倭国勇士一战,有何不敢?” “若华阴县令胜了,我倭国愿献白银二十万两!以赔大唐!以证倭国的诚意!” 二十万两。 段纶的眼睛亮了。 二十万两白银……这不就是白送的? 以他那女婿的武力,别说倭国了,大唐年轻一辈里头都找不出能打得过苏哲的。 李世民闻言嘴角上扬。 二十万两银子,说多也不多,可对方当面挑衅要决斗,对象还是苏哲,那就有点意思了。 定襄之战,苏哲单骑擒颉利。 那个时候程咬金就跟他说过,这小子的武力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更别提之后跟程咬金学了半年,又日日操练。 小倭国,能有什么顶尖高手? 李世民点头应声道,“行啊,别说朕没给你们机会。” “待各国使臣都抵达长安后,朕在朱雀门前设一擂台。你倭国出人,与我华阴县令苏哲堂正比一场。” “你倭国勇士若赢了,朕可以不再追究你倭国此次罪责,输了银子照付,不臣之国的旨意照样执行。” 倭国使臣的脸抽了一下,但咬着牙点了头。 “外臣……代倭国应战!” 李世民往后靠回椅背,抬起手。 “退下吧。” 倭国使臣膝行后退三步,起身,弯着腰退出大殿。 他身后,新罗、百济、高昌、疏勒四国使臣面相觑,一个个缩着脖子跟着出去了。 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段纶第一个绷不住了。 “哈哈!” “倭国人是不是脑子被海水泡坏了?跟苏哲比武?他们是不知道河间五虎联手都被苏哲打得满地爬吧?” 百官队列里嗡嗡议论开了。 “河间五虎,当年可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杀手组合,五人联手连尉迟将军都吃过亏,苏哲一个人打赢了五个……” “定襄之战单骑擒可汗,那颉利身边可是有亲卫护着的,照样被他一棍子敲翻。” “这小子的武力怕是已经到了当世顶尖了吧?” “倭国人要是知道这些,裤子都能吓湿。” 议论声越来越大,殿内的气氛从刚才的肃杀变成了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李世民抬了抬手,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段纶。” 段纶收了笑,从队列中出来,持笏躬身。 “臣在。” “替朕跑一趟华阴。” 李世民的嗓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但眼底藏着得意。 “传朕旨意,华阴县令苏哲,镇杀倭寇,保护大唐子民,维护大唐威严。赏钱三千贯,绸缎千匹,食邑加五百户。” 段纶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这是他女婿! 还没成亲呢,又升了! “臣领旨!” 李世民接着说道。 “另外,传令少将营程处默,尉迟宝林,薛冲,李震还有苏哲带出来的那帮小子们,全部做好准备。” “待各国使臣齐聚长安,朱雀门前不止设一个擂台。除了倭国的挑战,朕还要与各国来一场演武交流。” “让他们看,大唐的武德到底有多充沛。” 殿内武将们的血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程咬金的大嗓门从队列后方炸开。 “陛下圣明!让那些蛮夷见识见识咱大唐的拳头有多硬!我儿处默一只手就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尉迟敬德闷声哼了一句。 “你儿子打不过苏哲。” 程咬金转头瞪他,“那是我徒弟!我教的!” “是,你教得好,你厉害。”尉迟敬德面无表情,“但他还是打不过苏哲。” “你……” …… 好戏看完了,段简璧从侧门出了宫。 程处默,尉迟宝林已经等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看见她出来,三步并两冲上去。 “怎么样?陛下怎么处置的?快说快说!” 段简璧喘了两口气,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郑元秋,流放岭南,三族连坐,五品以上官职全部革除,三代禁考。” 程处默的嗓门当场炸了。 “好!痛快!!!” 段简璧接着说:“陛下当殿怒斥郑元寿,把那帮替倭奴说话的臣子骂得抬不起头。” “倭国使臣不服,说要跟苏哲决斗,陛下应了,让各国使臣齐聚长安后,在朱雀门前设擂。倭国输了,赔白银二十万两。” 程处默嘴巴大张。 “二十……二十万两?” 尉迟宝林难得出声:“白送的。” 程处默回过神来,两只手抓着段简璧的肩膀摇,“你别光说苏哲的,有没有咱们的事?” 段简璧拍开他的爪子,瞪了他一眼。 “陛下说了,不止设一个擂台,还要跟各国来一场演武交流,你们少将营全部上阵,为国争光。” 程处默顿时兴奋了,搂住尉迟宝林,“兄弟,名扬天下的时候到了!” “走,回华阴!” 随后他一个翻身跨上马背。 “县主你快点!天黑前得赶到!” 段简璧也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几个人策马扬鞭冲出了朱雀大街。 …… 天擦黑的时候,一行人冲进了华阴县城门。 程处默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县衙后院闯,推开门就看见苏哲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碗粥。 “苏哲!天大的事!” 苏哲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都没放。 “郑元秋流放?” 程处默的表情卡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苏哲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往石桌上一搁。 “猜的,以陛下的性子,把倭奴带到大唐撒野的人,不死就算开恩了。” 程处默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自己一路狂奔跑回来的兴奋劲白费了大半。 段简璧从他身后走进来,把朝堂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哲靠在椅背上,听到倭国使臣要求决斗的时候,眼睛亮了。 上辈子课本里那些黑白照片,万人坑,记忆犹新。 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一种姓郑。 一种来自那个岛。 第三百一十五章 郑家人走不出华阴地界 杀五个不够,还得在天下人面前打得他们跪地叫爹,让全大唐看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不是一句空话。 “好。” 苏哲站起来,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钱,老子赚定了。” 程处默还沉浸在演武的亢奋里。 “陛下说让咱们少将营全部上阵!跟各国比!名扬天下的机会啊苏哲!” “知道了。”苏哲冲他摆手,“明天开始练,今天先歇着。” “歇什么歇!我现在就想去砍人!” “砍谁?砍黄坚?人家刚解完毒回来你就往死里练人家?” 程处默卡壳了。 …… 夜深了,县衙后院安静下来。 苏哲洗了把脸,正准备吹灯躺下,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段简璧裹着那件鹅黄色斗篷,趿拉着软底绣鞋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哲看着她。 “这么晚了不睡觉?” 段简璧没回答,径直走到床边,把斗篷一解扔在椅背上,然后一头栽进了被子里,挪到苏哲旁边躺好。 “等演武开始,你就要名动天下了。” 苏哲侧身面对她,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就不怕我输?” 段简璧的鼻子皱了一下,带着十足的不屑。 “我的夫君是单骑生擒颉利可汗的人。河间五虎五个打一个都被你打趴下了。区区倭国蛮子,配让你输?” 苏哲看着她的脸。 十七岁的少女,皮肤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透亮,眼睛里装满了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没忍住低头吻了上去。 段简璧的睫毛颤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手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微发白。 吻得越来越深,苏哲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呼吸变得粗重。 段简璧被他压着,脸烫得能煎蛋,却没推开他。 直到苏哲握着她的手往下引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耳朵尖红透了。 “苏哲你……” “帮我。” 两个字,嗓音低哑得不像话。 段简璧咬着下唇,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手却没有缩回来。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程处默的大嗓门就在院外炸开。 “起来了!都给老子起来!操练!” 他把尉迟宝林,薛冲,李震,张豹全部从被窝里拎出来,又派段俨去把河间五虎喊上。 县城东面有一片空地,杂草已经被百姓踩平了,正好能当演武场用。 程处默提着斧子,薛冲握着长枪,尉迟宝林腰间那把长刀出了鞘。 黄坚带着其余四个兄弟站到对面,活动了一下手腕。 “县令大人说让我们当陪练?” “对。”程处默咧嘴一笑,“别留手,当真打来。” 黄坚的眉毛一挑。 “好说。” 空地上顿时兵器碰撞声不断,少将营和河间五虎打成一团,喊声传出去半里地远。 盐场那边干活的百姓纷纷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脸上带着笑接着干活。 有这帮人护着,华阴县稳如泰山。 …… 临近正午,县城南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段纶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辆装满箱子的大车,旗幡上写着奉旨二字。 百姓听见动静围过来,越聚越多。 苏哲从县衙走出来,整了整衣袍站在门口。 段纶翻身下马,满面红光,一巴掌拍在苏哲肩上。 “女婿!接旨!” 苏哲跪下。 段纶从袖中取出明黄绢帛,抖开,高声宣读。 “华阴县令苏哲,镇杀倭寇,保护大唐子民,维护大唐威严。赏钱三千贯,绸缎千匹,食邑加五百户。” 周围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炸锅了。 “县令大人杀了那些欺负人的倭奴,陛下赏了!” “三千贯!绸缎千匹!” “我就说嘛!咱县令大人做的是对的!陛下英明啊!” 苏哲起身接旨,眼睛盯着那十几车箱子,嘴角没压住。 三千贯……真金白银,是他这辈子最喜欢听的词。 段纶又高声道:“另,前监察御史郑元秋,勾结外邦使团,蓄意构陷朝廷命官。流放岭南,三族连坐,五品以上官职尽除,三代不得入仕!” 这一下,百姓的欢呼声差点掀了房顶。 “郑元秋那个老狗终于遭报应了!” “全家流放,三代禁考,活该!” “老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有几个老人家当场红了眼眶,那是被郑家欺压了半辈子的人,此刻听到这个消息,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苏哲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百姓的反应,心里痛快极了。 等欢呼声渐渐小了,段纶又开口。 “倭国使臣不服,要求跟苏哲决斗,陛下应了,各国使臣齐聚长安后,在朱雀门前设擂比武。” 百姓的笑容收了,交头接耳起来,脸上露出担忧。 “决斗?那倭国会不会派什么厉害的人物来?” “万一……万一县令大人有个闪失怎么办?” 苏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担心个屁!” 黄坚挤开人群走到前面,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砍刀,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跑过来的。 “我们河间五虎,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杀手。五个人联手,在当今大唐,只有县令大人和翼国公秦琼能稳稳赢我们。” 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黄坚一拍胸脯,“区区倭国,派谁来都是送死。县令大人的武功,你们没见过我见过,输?不存在的。” 他身后四个兄弟齐点头,脸上全是对苏哲发自内心的敬畏。 百姓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振奋。 “好!县令大人打死他们!” “让那些蛮子看咱大唐的拳头!” “县令大人威武!大唐威武!” 苏哲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底涌上一股热意。 华阴的百姓,是真心护着他。 段纶等人群散了大半,压低声音凑到苏哲耳边。 “女婿,还有件事。” 苏哲看着他的表情,知道是真正要紧的话。 两人走到无人的角落,段纶的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 “三天后,郑元秋全家押送流放,会从华阴县经过,你爹安排了人押送。囚犯……若妄图逃跑,可先斩后奏。” 他说完这句话,盯着苏哲的脸。 苏哲的嘴角缓缓翘起来。 先斩后奏。 妄图逃跑。 渣爹终于干了件让他舒坦的事。 “明白了。” 苏哲的声音平静,但眼底的冷意连段纶都打了个寒颤。 “郑家人,活不出华阴县。”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家都默认了你全家死 三天的日子过得飞快。 盐场灶火日夜不停,白花的细盐一袋装好码放整齐,百姓脸上的笑容多了,干活的劲头也足了。 苏哲这三天过得舒坦。 上午翻孙思邈留下的医书,过目不忘的天赋让他看一遍就能把内容刻进脑子里。 看累了就去东边空地跟程处默他们对练,活动活动筋骨。 程处默那帮人可没他这么悠闲。 为了朱雀门前的演武,每个人从天不亮就开始操练,跟河间五虎对打到浑身是伤,晚上还要加练。 薛冲嘴上骂咧咧说要累死了,第二天照样第一个到场。 第三天中午,日头正烈。 苏哲带着众人往县衙走,准备回去吃饭,刚拐过主街的弯,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十几个差吏押着一队囚犯从城门方向走来。 囚犯们戴着木枷,手脚用铁链串着,走路叮当作响。 队伍前头是几个面容灰败的男人,后面跟着十几个妇人孩子,哭哭啼。 苏哲停下脚步。 队伍正中间,一个身穿囚服的老人抬起了头。 郑元秋。 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颊凹陷下去,太阳穴的青筋还在,但整个人已经没了之前那股阴鸷的气势。 他的眼珠子转过来,对上了苏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全是怨毒。 苏哲回视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 郑元秋的瞳孔缩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队伍里还有一个坐在板车上的人,双腿萎缩,面容阴郁。 郑尚官。轮椅没了,只能趴在板车上被人推着走,形如死狗。 苏哲收回目光,转身往县衙走。 “走,吃饭。” 程处默跟上来,压低嗓门问了一句,“那是郑元秋?” “嗯。” “流放岭南,从咱这过。”程处默的眼神往队伍方向瞟了一眼,“要不要……” “吃饭。”苏哲打断他,语气平淡。 程处默挠了挠头,不再多问。 回到县衙后院,春花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苏哲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黄坚。 “黄坚。” “在。”黄坚放下碗,站直了身子。 “带上你的人,兵器拿好,跟我出去一趟。” 黄坚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出去召集兄弟。 程处默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 “我也去。” “不用。”苏哲把碗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腰间的螺纹钢,“你们接着吃,吃完接着练。” 他走出后院大门的时候,步伐轻快,甚至哼了两个调子。 段简璧追出来两步,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苏哲要去做什么。 华阴县南边有一段山道,两侧是低矮的丘陵,灌木丛生,人迹罕至。 苏哲赶到的时候,囚犯队伍已经停在了路边。 几个差吏正在解下腰间的水壶喝水,看见苏哲领着五个持刀带斧的汉子从山道拐角走出来,为首的差吏迎上前拱了拱手。 “苏县令来了。” 苏哲点了下头,“辛苦几位兄弟了,这一路押送不容易。” 差吏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很微妙。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不过天气热,兄弟们得上山找点柴火烧水做饭,劳烦苏县令帮忙看一会儿这帮囚犯。” “去吧。” 几个差吏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中。 苏哲转过身,面对着那群蹲在路边的囚犯,嘴角的弧度冷了下来。 郑元秋浑身一震,抬起头,看见苏哲身后五个人已经把兵器抽了出来。 黄坚手里的厚背砍刀在日光下反着白光。 “苏哲!”郑元秋的声音沙哑发颤,连退了两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你想干什么!” “你别乱来!我已经被流放了!动了我,就是藐视圣旨!你也得死!” 苏哲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 “荥阳郑氏在朝堂上把你除族了,知道吗?” “从你被除族那天起,你就不是什么荥阳郑氏了。你死了,没有人会替你说一句话,替你喊冤。” “我说过,会对你郑家斩草除根,不会给你翻身的任何可能。” 郑元秋的瞳孔放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断往后退。 他身后的郑尚官趴在板车上,脸色灰白,两只手死抓着车板的边缘。 队伍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指着苏哲。 “你不能这样,我们已经是流放之人,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朝廷的犯人……” “郑尚同。”苏哲叫出了他的名字。 年轻人的声音卡住了。 “定襄之战,你在参知营负责登记军功,是怎么给我乱登记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一次要不是程咬金将军护着我,我已经被你以冒领军功的罪名砍了脑袋。” 郑尚同的脸色变了,意识转过身想跑,铁链绊住了脚,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 苏哲抬手,螺纹钢横扫出去。 一声闷响。 郑尚同的身体飞出去三步远,落在地上,再没有动弹。 郑元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苏哲!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 螺纹钢落下。 声音戛然而止。 黄坚带着四个兄弟冲进了人群。 砍刀破风声,惨叫声,铁链碰撞声,混在一起,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山道上恢复了安静。 苏哲站在原地,衣袍上溅了几点血,皱了皱眉,用手背没擦掉,索性不管了。 几个差吏从山上走了下来,脸上表情轻松,为首的差吏拱手行礼,嗓门洪亮。 “多谢苏县令!这些该死的囚犯竟然妄图逃跑,多亏苏县令帮忙处决!” 苏哲也拱了拱手,从腰间摸出一块金子,递过去。 “哥几个辛苦了,拿去买酒喝。” 差吏的眼睛亮了,接过金子掂了掂分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苏县令仁义!对了,这些尸首……” “我安排人处理,你们轻装上路回长安交差就行。” “那就有劳苏县令了!”差吏抱拳道谢,招呼同伴收拾了随身物品,轻快地往北边官道走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山东士族的恐惧 苏哲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正当空,晒得地面发白,心里某个堵了大半年的东西,这一刻彻底通了。 “黄坚,去张员外那里借几辆板车,把人拉去乱葬岗。” “是。” 苏哲转身往县城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更轻快了。 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调子。 回到县衙,刚跨进后院的门,阿史那卓儿凑了过来,绕着苏哲转了一圈。 “你身上有血腥味,去杀郑家人了。” 苏哲瞪了她一眼,“就你聪明,显着你了。” 阿史那卓儿被噎了一下,眼睁睁的看着苏哲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到段简璧旁边声音温柔。 “简璧,给我倒杯水。” 段简璧早就端着茶壶在那等着了,把水递过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眉眼弯的。 “渴了吧?先喝口水,我让春花给你热饭。” 阿史那卓儿攥紧了拳头。 凭什么? 同样是女人,段简璧有什么比她强的? 她阿史那卓儿容貌不输,身段不输,出身更是一国公主。 可苏哲对段简璧温声软语,对她永远是冷嘲热讽。 她咬着嘴唇转过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屋子,门从里面摔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哲连头都没回。 傍晚时分,消息传到了华州刺史府。 段纭看完差吏送来的公文,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提笔在公文上批了个已阅。 文书送往长安的速度很快。 第二天晌午,这份公文就摆在了御案上。 李世民看完,嘴角动了一下,把公文往旁边一扔,继续批下一份奏折。 但当天下午,这个消息就在长安城的官场圈子里传开了。 “郑元秋全家被杀了?” “公文上写的是妄图逃跑被处决。” “鬼才信。人带着枷锁铁链怎么逃?分明是苏哲动的手。” “陛下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公文批了已阅就完了。” 这反应比任何圣旨都让人后背发凉。 陛下默许了,甚至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郑善果在家中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成几瓣。 郑元秋再怎么混账,那也是郑家的血脉。 苏哲这个人,当真是…… 但他不敢说。 荥阳郑氏刚被陛下打压过,这个时候跳出来为郑元秋喊冤,那就是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底下。 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 当晚,醉仙居三楼的一间包房里,灯火通明。 在座的有赵郡李氏的李安仁,博陵崔氏的崔知悌,范阳卢氏的卢承业,清河崔氏的崔知温,还有太原王氏的王方翼。 五姓七望,除了荥阳郑氏之外的代表,齐了。 李安仁放下酒杯,率先开口,“郑元秋死了,全家死绝。陛下一个字都没追究苏哲。” 崔知悌开口,“陛下杀鸡儆猴,郑家就是那只鸡。警告我们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卢承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止是警告,你们想陛下这一年做了什么。” “改革科举,推出糊名制,断掉我们往朝堂上塞人的路。推出大唐书店,在各州各县设点,名义上卖书推学,实则是监视地方的眼线。” “然后是报纸,还没发行呢,内容已经定了——郑家三案全部登载,昭告天下。” “舆论。”崔知温接过话头,脸色难看,“陛下要从我们手里夺走舆论。” 千年以来,天下读书人的嘴在谁手里?在士族手里。 谁是好官谁是昏君,谁有德谁无道,都是读书人说了算。 而读书人从哪里来?从士族的私学里来,用的是士族编的教材,拜的是士族推荐的老师。 这就是士族的根基。 现在李世民要把这个根基刨了。 官方教材取代私学课本,大唐书店取代士族私塾,报纸取代民间口耳相传的舆论。 一环扣一环。 “问题是……”王方翼的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之前不是这个路数,去年之前,陛下虽然强势,但对付我们的手段有限,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从去年开始,陛下的动作突然变多了,每一招都卡在我们的命门上。” 李安仁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不管是经济刺激论,还是糊名制报纸,都来的有些突然。” “这些东西的路数完全不像陛下自己想出来的,背后一定有人给他出谋划策。” “智囊团。”崔知悌的眼神冷了下来,“陛下暗中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智囊团,我们得把这些人找出来。” “找出来之后呢?” “瓦解,收买也好,施压也好,总之不能让他们继续给陛下出主意。” 包房里沉默了一阵。 卢承业开口道:“各家在宫里都有人脉,从今天起,盯紧陛下的动向。他见了谁,去了哪里,全部记下来。” 众人点头。 崔知温又提起另一件事,“朱雀门演武的事,你们怎么看?” 王方翼冷哼了一声,“武将那帮人又要出风头了,程咬金的儿子,尉迟敬德的儿子,李绩的儿子,再加上那个苏哲……全是武将家的。” “所以我们也得派人上去。”李安仁拍了一下桌子。 “各家都有习武的子弟,不能让风头全被武将抢了,陛下重武轻文,我们在武这条路上也得有人。” 崔知悌接话,“不止是演武,如果我们的人能在擂台上拿出漂亮的成绩,陛下就不得不重视。” “以后修士族志排名的时候,这就是筹码。” “对。”卢承业站起来,“今晚回去就传信给各家,把能打的子弟全调到长安来。演武是个机会,必须抓住。” 几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 当夜,太极宫。 李世民批奏折批到了亥时,腰酸背疼,正要传人进来掌灯,殿门被轻推开了。 王淑妃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陛下操劳一日,妾身熬了碗银耳莲子粥,给陛下暖胃。” 李世民抬头看了她一眼。 “放下吧。” 他接过粥喝了两口,味道不错。 今晚的心情也不差,郑元秋死了,苏哲把事办得干净利落,省了他不少心。 第三百一十八章 报纸进入正轨 “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王淑妃在旁边坐下,声音柔和,“七郎今日问妾身,父皇何时能陪他放纸鸢。” 李世民笑了一声,“等忙完这阵子。” “陛下日理万机,妾身心疼。”王淑妃垂着眼帘,语气自然地接下去。 “不过妾身瞧着,陛下近来许多变革都极为精妙,远胜前朝帝王。明君出能臣,陛下身边定是有了得力之人辅佐。” 她的目光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崇拜。 “妾身好奇,是哪位大人给陛下出的主意?” 李世民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后宫不得干政。” 王淑妃的脸色变了,赶紧站起来,“陛下恕罪!妾身绝非……” 李世民把粥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外走。 “朕今晚回甘露殿歇息。” 殿门合上。 王淑妃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颤。 坏了。 李世民走在宫道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王淑妃。 下侍郎王瑾诚的女儿,太原王氏。 她从来不问政事,今天突然开口,十有八九是王瑾诚授意。 士族已经察觉到了,他们发现自己背后有人出谋划策,想把这个人找出来。 …… 第二天早朝。 两仪殿内,百官列班站定。 魏征第一个出列,双手呈上一份厚的文稿,“陛下,第一期报纸终稿,臣连夜修改完毕,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接过来,逐页翻看。 每一篇都写得通俗直白,识字的人看得懂,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也能听明白。 他看完最后一页,拍了一下御案。 “好。” “先印十万份,五天后发行。长安城内由大唐书店直接分发,各州各县走驿站加急送达。朕要看效果。” “臣领旨。” 魏征退回班列。 李世民扫视群臣,开口道:“另有一事,栎阳县令空缺已久,诸位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话音落下,队列里冒出好几个声音。 “臣举荐犬子……” “臣有一侄……” 七八个人争着开口,殿内嗡了一阵。 李世民抬手压了压,目光落在队列右侧一个穿紫色官袍的中年人身上。 “王瑾诚,你举荐谁?” 王瑾诚心头一跳,陛下主动点他的名,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定了定神,出列持笏躬身。 “回禀陛下,臣斗胆举荐犬子王宣。” “王宣年二十三,贞观元年明经科出身,在长安文会上多次拔得头筹,对治县之道颇有心得。” 李世民点了下头,语气温和。 “王宣的名字朕听过,长安城里文采出众的年轻人不多,王宣算一个。” “栎阳县虽是小县,但紧邻京畿,治理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就让王宣去试试吧。” 王瑾诚大喜,跪地谢恩,“臣代犬子叩谢陛下!” 散朝后,他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 陛下居然主动点名让宣儿去栎阳。 这是重视,是机会。 只要宣儿在栎阳做出政绩,三年考核优等,直接提拔进六部不成问题。 然而他的好心情没维持到晚上。 酉时刚过,一个穿素净宫装的宫女从侧门溜进了王家后宅。 “淑妃娘娘让奴婢来传话。” 宫女跪在王瑾诚面前,把昨晚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 王瑾诚听完,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蠢货。” “谁让明着问的?陛下那是什么人!他连颉利可汗的心思都能算透,你觉得你那点小心思他看不出来?” 宫女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王瑾诚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越想越慌。 陛下今天主动点名让王宣去栎阳县。 之前他还觉得是好事,现在回过头来想,陛下在昨晚被王淑妃试探之后,第二天一早朝就点名问他举荐谁,然后顺水推舟把王宣塞进了栎阳县。 这不是重视。 这是敲打。 栎阳县紧邻华阴,苏哲的地盘。 王宣去了栎阳,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 王瑾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栎阳县之前的县令郑昌明,贪赃枉法被满门抄斩。 那个县被郑家搜刮了好几年,底子烂透了,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出像样的政绩。 而隔壁就是苏哲治下的华阴,盐场日进八百贯,百姓安居乐业,欣向荣。 两个县一对比,王宣就是个笑话。 陛下是故意的。 把王宣放在苏哲旁边,让全天下看太原王氏的子弟,跟苏哲比,差了几条街。 做不出成绩,王宣就得一辈子困在那个烂摊子里,升不了官,调不了任。 这是把他王家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来人!”王瑾诚吼了一声。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 “去,把栎阳县的所有情况给我查清楚。人口,税收,田亩,物产一项不落,三天之内摆到我案头上。” “是!” 管家退下后,王瑾诚颓然坐回椅子里,闭上眼,额角的青筋突直跳。 他得亲自指点王宣,把栎阳县治理好。 否则这辈子就被陛下捏在手心里了。 …… 华阴县,午后。 苏哲躺在后院的竹椅上,手里翻着孙思邈留下的第三册药典,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段简璧坐在旁边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今天背完第几本了?” 苏哲把书合上,两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冲她笑。 “三本全背完了。师公留的那些医案也看完了。过目不忘这个天赋,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段简璧的绣花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认命。 “你就不能让别人活吗?” 苏哲正要回嘴,院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崔信明大步走了进来,面容清高,下巴微扬,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木盒的仆从。 华州长史,清河崔氏,上次斗诗输了两千贯的那位。 苏哲从竹椅上坐起来,眼睛亮了。 “崔长史?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崔信明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赴死前的壮烈。 “苏哲,本官今日再来与你斗诗。” 苏哲的眼神从崔信明脸上移到他身后仆从手里的木盒上,目光热切。 “有赌注吗?”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只是不如苏哲并不是菜! 崔信明咬了咬牙,“你赢了,两千贯。”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石桌上,“现银在城外马车里,随时可取。” 苏哲站起来了,整个人精神焕发。 “崔长史豪气!什么题?” 崔信明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 上次输在咏梅上,那是春景诗,苏哲天赋异禀他认了。 但这次他准备了整一个月,换了赛道。 “哀情诗。”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展开来,目光炯炯。 “本官有一好友,与青梅竹马情深义重,奈何那女子攀了高枝,弃他而去。好友日买醉,痛苦不堪。本官有感于此,以此为题作了一首七言。” 苏哲点了点头,“行,你先来。” “不。”崔信明把纸收回去。 “你先。这次我要看你现场作,不给你看题思考的时间。题目就是——写一个被旧人辜负的人,写他的心碎。” 苏哲挠了挠头,看着崔信明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好友都那么惨了,你还有心思跑来跟我斗诗?” 崔信明的脸抽了一下,“你管我!写不写?不写算你认输!” “写,有钱赚当然写。”苏哲摆了摆手,往前踱了两步,眼珠子转了一圈。 哀情诗? 那可太多了。 他张口就来。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崔信明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苏哲的声音没有停顿。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院子里安静了。 崔信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两句诗在他脑子里炸开,把他准备了一个月的那首七言震得粉碎。 什么叫写心碎? 这就是。 短十四个字,把一段感情从最初的美好到最终的辜负全部写尽了。 那种不甘,那种追问,那种明知回不去却还是忍不住想的痛苦,全在这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里了。 他绞尽脑汁写了一个月,反复推敲了十几个版本,每一版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苏哲张嘴就来。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段简璧放下绣花绷子,托着腮看着崔信明的脸色变化,嘴角弯得收不住。 苏哲等了几息,见崔信明不说话,凑上前去,一脸关切。 “崔长史?到你了。” 崔信明的喉结动了两下,嘴唇张开又合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那张纸。 不用拿出来了。 拿出来就是自取其辱。 “你赢了。”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崔信明转过身就走,步子又快又僵硬。 苏哲在身后扯着嗓子喊。 “崔长史别气馁!可以试思念诗!边塞诗!说不定就赢我了呢!” 崔信明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颤了两颤,然后走得更快了。 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你把我当老韭菜割呢? 春日诗输了,哀情诗又输了,下次换思念诗,再换边塞诗?每次两千贯? 他崔信明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薅。 跨出院门的时候,崔信明在心里发了一个毒誓。 他要是再来找苏哲斗诗,就是苏哲的儿子。 苏哲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拿起石桌上的银票,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揣进怀里。 “简璧,今晚加菜。” 段简璧笑着摇了摇头,“你就知道钱。” “钱是好东西。”苏哲理直气壮,“没钱拿什么给你打首饰?” 段简璧的脸红了一下,低头假装继续绣花,针脚却乱得不成样子。 三天后,崔信明斗诗再败的消息传遍了华州,继而传到了长安。 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炸了锅。 “崔信明又输了?” “两千贯!跟上次一样!” “这人也是,明知道斗不过还去送钱,脑子有坑?” “啧,平日里自视清高,天把才高八斗挂在嘴边,结果两次被一个七品县令虐成这样。” “苏哲那是一般的七品县令吗?人家一首《梅花吟》名震长安,百花园诗会上一人压全场,你拿什么跟人比?” 醉仙楼,茶楼,书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事。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唏嘘感叹,但更多的人是拿崔信明当笑料。 流言传到崔信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华州长史官署批公文。 “听说了吗?长安城里都传遍了,说崔长史两次被苏哲虐成狗。” 手下小吏的窃窃私语钻进他的耳朵,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的墨痕。 崔信明的脸涨成酱紫色,攥着笔杆的手青筋暴起。 “备马。” 小吏愣了,“大人?” “备马!去长安!” 他把笔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忍不了。 两天后,长安醉仙楼。 崔信明包下了整个二楼,放出消息,华州长史崔信明设诗会,广邀天下文人。 斗诗赢他的,当场奉送两千贯。 消息一出,整个长安都疯了。 两千贯! 写首诗就能拿两千贯! 醉仙楼门口排起了长队,文人墨客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白发苍的老儒生,有刚中明经的年轻举子,有混迹坊间的落魄诗客。 甚至还有几个在朝为官的中年文臣换了便装悄挤在人群里。 崔信明坐在二楼正中的主位上,面前摆着茶水,腰板挺得笔直。 “来吧,一个一个来。题目自拟,各凭本事。”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抖了抖袖子,朗声念了一首咏月。 崔信明听完,当场和了一首,格律更严,意象更精,境界高出一截。 书生的脸红了,拱手退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时辰内,十七个人上来挑战,十七个人败退。 崔信明越打越顺手,脸上的寒霜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傲气。 他从来都不弱。 只是遇到了苏哲那个怪物而已。 最后一个挑战者也败退之后,醉仙楼二楼安静了。 崔信明站起来,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崔信明,输给苏哲,认了,但尔等,还没有资格嘲笑我。”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楼梯,背影笔挺,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醉仙楼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沉默。 崔信明是狂,但他有狂的资本。 第三百二十章 当世诗才第一人 崔信明在醉仙楼连胜十七人的消息,比他本人跑得更快。 三天之内,长安城里的茶馆酒楼全都在谈这件事。 “看见没?崔信明把十七个人打得服服帖帖,那可都是有名有号的文人。” “那就奇了,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在苏哲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你想啊,崔信明是去年殿试前十的人,本来就是真有才。人家输给苏哲,不丢人。” “那苏哲到底是什么水平?” 没人回答得上来。 因为没人赢过苏哲。 从百花园诗会的梅花吟,到两次斗诗碾压崔信明,苏哲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逼到过需要认真思考的地步。 张口就来,随手就写,好像五千年的诗词全装在他脑子里一样。 这种感觉让所有自诩才学的人坐立不安。 …… 御书房。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 “崔信明那个诗会的事,你们听说了?” 房玄龄站在一旁,微微颔首。 “回陛下,臣听说了,崔信明在醉仙楼设擂,连胜十七人,无一败绩,整个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如今再无人敢嘲笑他。” 李世民把茶盏搁下,往后靠了靠。 “有意思。” 他本来也觉得崔信明就是个吹出来的,仗着清河崔氏的门第和一个殿试前十的名头,在外头吹嘘什么诗才绝代。 两次被苏哲打脸,自己还暗笑过,活该。 可现在看来,崔信明不是菜。 是苏哲太强了。 “房玄龄,你觉得崔信明这人如何?” 房玄龄想了想,措辞谨慎。 “才学确实不俗,殿试前十并非浪得虚名。只是此人性子太傲,恃才傲物,不懂收敛。” “若能经此磨砺学会低头做人,倒不失为一柄可用的利刃。”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心里已经记下了。 崔信明要是学得会谦虚,将来未必不能给个好位置。 两次被苏哲锤了,现在又诗会上找回了面子,这口气顺过来了,人也就该沉下来了。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当然,崔信明本人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因为被苏哲击败了了两次,反而入了皇帝的眼。 …… 第二天午后。 苏哲正在后院翻医书,马周从前衙匆匆走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人,长安城传来消息,崔信明在醉仙楼设诗会,连胜十七人,整个长安文人圈子都服了他。” 苏哲手里的书停住了。 “服了?” “如今长安城都说,崔信明确实是当世少有的才子,只是遇上了大人才显得不行。” 苏哲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这老韭菜怎么就服了呢? 两次两千贯,加起来四千贯,他本来还指望着再割几茬呢。 边塞诗,思念诗,田园诗,送别诗,他脑子里存着几百首千古绝句没处用,正等着崔信明一趟一趟地送钱来。 结果人家想通,不来了。 苏哲把医书往石桌上一拍,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满脸写着可惜。 段简璧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 “又怎么了?” “崔信明那个送钱的不来了。” 段简璧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人家被你打怕了当然不来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他每个月来一趟,每趟两千贯,按月供奉。”苏哲一脸理直气壮。 段简璧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然而这份清静没能维持多久。 第三天开始,华阴县城门口陆续续来了不少外地人。 有穿长衫背书箱的,有三五成群拿着诗稿的,甚至有从洛阳赶来的。 全是文人,来找苏哲斗诗的。 第一个闯进县衙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满脸兴奋,冲着苏哲就拱手。 “在下洛阳李守元,久仰苏县令诗名,特来请教!” 苏哲坐在公案后面,看了他一眼。 “赌注多少?” 李守元的笑容僵住了。 “啊?” “我说,赌注多少。斗诗不下注,你来干什么?” “这……在下是来切磋的,并非为了赌……” “不赌不斗,出去。”苏哲抬手一指门口,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李守元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能讪讪退出去。 可外面还有十几个人等着。 一个接一个进来,有的开门见山说要请教,有的拐弯抹角说仰慕已久想当面聆听佳作,还有的拿着自己写的诗稿请苏哲点评。 苏哲一律一个回答:“给钱吗?” “不给?那你让让路,我这还有公务呢。” 到了第四天,来的人更多了。 苏哲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乌泱泱一群拿着诗稿的文人,脸上写满了烦躁。 这帮人一不带钱二不干活,整天堵在他县衙门口吟诗作赋,扰得盐场的百姓进出都不方便。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冷硬。 “都听好了。” 底下二三十个文人齐抬头看着他。 “想跟我斗诗的,先去华州,把崔信明赢了再来。赢不了崔信明的,没资格站在我面前。”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还得先赢崔信明?” “崔信明连胜十七人啊,谁赢得了他?” “那岂不是说,天底下就没人有资格跟苏县令比了?” 苏哲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他本意就是找个借口把这群白嫖的全打发走。 门关上了。 文人们面面相觑,议论了半天,最后三两两散了。 可这话传出去之后,味道就变了。 “苏哲说了,想跟他比,先赢崔信明。” “这意思是……苏哲认可崔信明了?” “当世诗才,苏哲第一,崔信明第二?” “还真是,你想啊,苏哲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别人他连搭理都不搭理,唯独提了崔信明。这不是认可是什么?” “对,苏哲那个人什么性子?眼高于顶,看不上的人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能让他点名说先赢过崔信明,这就是变相承认崔信明是天下第二了。” 消息传回华州的时候,崔信明正在官署里批公文。 小吏把外头的传言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崔信明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缓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天下第二。 在苏哲那个怪物面前拿第二,有什么丢人的? 他输的不是凡人,是妖孽。 这辈子第一次,他心甘情愿地认了一个人在自己头上。 第三百二十一章 因地制宜发展产业 长安城,宣平坊。 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里,李纲坐在书房中,手里攥着一份从长安城买来的消息抄本。 当世诗才,苏哲第一,崔信明第二。 那他呢? 他李纲,教了半辈子书,写了一辈子文章,当过太子太傅,被天下读书人尊为当世大儒。 如今在世人口中,连个排名都没有了? 好像他李纲根本不存在一样。 李纲把抄本拍在桌上,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屈辱。 他不甘心。 可他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弘文馆修书,说是体面的差事,实则就是被发配去坐冷板凳,这辈子不可能再回朝堂了。 但他的儿子可以。 李立言。 陛下当日免了李立言的官职,说的是连带处分。 可如果立言能在文才上压过苏哲和崔信明,陛下还有什么理由不起用? 大唐以才取士,天子要用人,就得用有才的人。 如果立言把苏哲和崔信明都比下去了,陛下不任用他,那就是不唯才是举,就是打自己推行科举改革的脸。 李纲的眼睛亮了,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摞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 苏哲擅长咏物抒情,用典精巧,意境高远。 那他就避开这些,换一条赛道。 论经义诗、论述志赋,苏哲未必就是无敌的。 …… 郑县,县衙后院。 李承乾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简易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取消了苛捐杂税是对的,百姓不再被盘剥,市面上的怨气消了大半。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县衙没钱了。 修路要钱,修桥要钱,招捕快要钱,买粮赈济孤寡老人也要钱。 没有苛捐杂税,正税又少得可怜,这个县穷得叮当响。 按照以前的老办法,征徭役就行了,拉百姓来免费干活,不花一文钱就能把路修了桥建了。 可他在华阴县待了那么些天,亲眼看见苏哲是怎么做的。 盐场的百姓每人每月六百文工钱,干活有劲头,脸上有笑容,没人偷懒也没人怨恨。 再看隔壁几个县,征徭役修水渠,百姓面如死灰,怨声载道,干活应付差事,修出来的东西三年就塌。 免费的劳力看着划算,其实是最贵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翻出袖中一份抄本。 那是苏哲写给渣爹的治国策,其中有一条,发展官营集体产业,以商养政。 让百姓不是免费出力,而是参与到一个能赚钱的产业里来,县衙抽成,百姓得利,双赢。 华阴的盐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承乾站起来,把账册收好,大步往前衙走去。 岑文本正在整理文书,高真行在一旁研墨,两人看见李承乾进来,同时起身。 “殿下。” 李承乾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开门见山。 “我想在郑县搞一个集体产业。” 岑文本放下笔,神色认真。 “殿下的意思是,仿照华阴县的盐场?” “不是仿照,是借鉴思路。苏哲在华阴能搞盐场,是因为华阴有盐碱地。郑县没有盐碱地,但郑县一定有别的东西可以做。” 高真行接话,“殿下说得在理,苛捐杂税不能征,徭役伤民心,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县衙自己有造血的本事。” 岑文本沉吟了片刻,“臣赞同殿下的思路。苏县令的治国策中说得明白,只有百姓手里有钱了,才会花钱买东西,商人才有生意做,县衙才能从中收到商税。这是一个循环。” “但问题是……”岑文本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的眼睛,“郑县发展什么产业?”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郑县不靠河,没有水运之利。 没有盐碱地,不能制盐。 没有矿山,不能采矿。 地处内陆,也不是商道必经之路。 就是一个普通通的农业县,除了种地,好像什么都没有。 李承乾攥着手里的账册,眉头越锁越紧。 “明天我要出去走一圈,把郑县每个乡每个村都看一遍。” “苏哲在华阴能把盐碱地变成摇钱树,我不信郑县就什么都找不出来。” 岑文本和高真行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整整三天,李承乾走遍了郑县,可依旧没有头绪。 “殿下,要不……咱们去问苏大人?”高真行试探着开口。 岑文本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能看出来,殿下是不想开这个口的。 一个堂堂太子,领了差事出来做事,三天就跑回去问人,面子上过不去。 李承乾沉默了半晌,攥紧了拳头。 “走,去华阴。” 岑文本松了口气,“殿下英明,不耻下问方为……” “少拍马屁。”李承乾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 “我就是想不出来,去请教苏大哥有什么丢人的?他脑子比我好使,这是事实。” 高真行笑了,赶紧去备马。 …… 华阴县衙,后院。 苏哲正半躺在竹椅上,一手翻着药典,一手摸着段简璧刚端来的凉茶杯壁,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苏大人!李县令来了!”马周从前衙快步走来。 苏哲坐起来,看见李承乾带着岑文本和高真行从月门走进来。 “乾儿?”苏哲把药典往石桌上一扔,“你们脸色怎么跟吃了三天黄连似的?” 李承乾走到苏哲面前,深吸一口气,腰板挺直,硬着头皮开口。 “苏大哥,我想在郑县搞集体产业,但我想了三天,实在想不出该发展什么。” 苏哲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笑话他,反而眼底亮了起来。 集体产业。 华阴县的盐场,说白了就是集体产业的雏形。 百姓出力,县衙统筹,利润共享。 但一个华阴县不够。 一个县的成功可以被当做个例,可以被说成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找理由否定新政,华阴有盐碱地所以行,别的地方没有所以不行。 但如果郑县也搞成了呢? 两个县,两种产业,两种资源禀赋,走的同一条路子,都成了。 那就不是个例了,那就是模式。 有了模式,才能推广全国。 大唐现在的底子比那时候还薄,世家大族垄断了资源和人才,普通百姓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个体经济根本搞不起来。 唯一的出路,就是由官府牵头,搞集体。 苏哲越想越兴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好事!” 李承乾被他这反应搞愣了,“啊?” “我说好事!你来得正好!”苏哲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眼里全是算计的光。 “郑县有什么资源?别跟我说没有,一个县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矿也好,山也好,河也好,随便什么。” 岑文本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份手抄的县志摘要递过去。 “苏大人,这是我们整理的郑县物产……” 苏哲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硫磺矿?” 第三百二十二章 整合三县资源做火柴 “对,在郑县西南方向的石头山里,本地人叫黄石山,因为石头表面发黄。” 岑文本点头,“但那矿规模不大,前朝曾有人开采过,因为产量太少,运输不便就废弃了。” 苏哲攥着那张纸,脑子转得飞快。 硫磺。 火药他已经有了,但火药的用途目前只有炸弹。 李世民那边虽然知道了火药的军事价值,但要全面应用还早。 可硫磺不只是做火药。 火柴。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瞬间,苏哲的呼吸都快了半拍。 大唐取火靠火折子,火石,或者去邻居家借个火种,麻烦得要死,尤其是冬天,光是点个灶火就能折腾半天。 如果有火柴呢? 一根小木棍,一划就着。 这玩意的需求量有多大? 全大唐每一户人家,每一天都要用。 一盒火柴几文钱,利润薄? 不怕。 薄利多销,乘以几千万户,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制作火柴需要两样核心原料。 硫磺,有了。 郑县的黄石山。 硝石…… 苏哲的眉头拧了起来。 硝石不好弄。 大唐的硝石主要从山洞的石壁上刮取,产量低得可怜,价格贵得离谱。 等等。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一个地质博主说部分盐碱地会伴生硝石结晶,尤其是含硝酸盐较高的土壤,会在地表形成一层白色的墙霜。 华阴县的盐碱地他太熟了,提炼了几万斤盐,从来没见过硝石伴生。 那片地的成分以氯化钠为主,不含硝酸盐。 但别的地方呢? 下邽县。 华州辖下的另一个县,那里也有盐碱地,之前看华州地图的时候注意到过,只是当时没放在心上。 “走!”苏哲转身就往外走。 李承乾三个人面相觑。 “去哪?”李承乾追上来。 “先去郑县看你那座硫磺矿,然后去下邽县。” 苏哲大步流星往马厩走,边走边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的集体产业有着落了。” 李承乾心跳加速,连忙跟上。 …… 郑县,黄石山。 四个人站在山坡上,苏哲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掰开,里面露出黄色的结晶。 硫磺纯度不算高,但量足够。 这座矿废弃了几十年,就那么敞着口子搁在这里,没人拿它当回事。 苏哲心里已经在算了。 开采成本低,矿脉浅,不需要深挖,组织百姓用最简单的工具就能采出来。 提纯的工艺也不复杂,加热蒸馏收集即可。 “这矿能用?”李承乾蹲在旁边,盯着苏哲手里的石头。 “能用。”苏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光有这个还不够,走,去下邽县。” …… 下邽县,城北盐碱地。 和华阴县那片一望无际的大面积盐碱荒地不同,下邽县的盐碱地是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面积不大,但数量不少。 苏哲跳下马,直奔最近的一片荒地。 走到地头蹲下去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附着在土壤表面和枯草根部。 苏哲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舌尖,咸中带苦,有涩味。 不是纯盐。 他又抓了一把土,用力搓开,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氯化钠那种纯粹的咸味,而是带着一股子清凉的辛辣气息。 硝石。 苏哲的手都在抖。 “苏大哥?怎么了?”李承乾从后面赶上来,看见苏哲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以为出了什么事。 苏哲站起来转过身,满脸通红,两眼放光。 “去下一片看!” 他翻身上马就跑。 李承乾三人被甩在后面,策马拼命追。 第二片盐碱地,有。 第三片,也有。 下邽县零散分布的这些盐碱荒地,几乎每一片都有硝石伴生。 苏哲站在第五片荒地边上,胸口起伏着,脑子里已经把整条产业链串起来了。 下邽县出硝石,郑县出硫磺,两样核心原料齐了。 火柴的制作工艺不复杂,木柄蘸硫磺做引火层,硝石氧化助燃,再加上一点松脂做粘合剂。 摩擦起火的原理,就这么简单。 三个县联动,下邽产硝石,郑县产硫磺并负责成品加工,华阴提供技术和销售渠道。 这不就是集体产业的区域协作版吗? 苏哲深吸一口气。 “乾儿,去下邽县衙。” …… 下邽县衙,前厅。 杜荷早就接到了李承乾派人提前送来的口信,此刻穿戴整齐候在门口。 看见几人翻身下马,杜荷快步迎上来,对着李承乾拱手行礼。 “李县令,等候多时了。” 他的目光从李承乾身上移到苏哲身上。 这就是救了父亲命的人。 父亲回府后跟他说过,苏哲此人不知道杜家的身份,也不需要知道。 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攀附杜家,只是恰好在场,恰好有能力。 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就行,不必让他觉得欠了什么。 杜荷收回翻涌的心思,上前一步,对着苏哲郑重行了一礼。 “下邽县令杜荷,久仰苏大人威名。” 苏哲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杜县令客气了。” 杜荷把几人让进前厅坐下,亲自沏茶。 茶端上来,杜荷坐到对面,主动开口。 “实不相瞒,苏大人在华阴搞盐场的事,下邽县上下都看在眼里。我县也有不少盐碱地,这两个月我一直想去华阴拜访苏大人,请教提炼盐碱地里盐分的法子。” “只是前些日子生了场病,这两天才刚好利索,还没来得及登门。” “苏大人若方便,不知能否允许我派几个人去华阴学习制盐的工艺?” 杜荷说完这番话,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眼里全是期待。 他把下邽县的盐碱地当成了翻身的本钱。 如果也能像华阴那样制盐日入八百贯,别说修路修桥了,把整个县衙翻新都够。 苏哲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杜县令,我今天看了你下邽县的盐碱地。” “含盐量太低,华阴那片地是高含量的氯化钠沉积带,提炼成本低、出盐量大。” “下邽县的不一样,盐分含量不到华阴的三成,按同样的工艺来做,投入的柴火和人工比产出的盐还贵,不划算。” 杜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好不容易以为找到了出路,一盆冷水泼下来。 李承乾在旁边看着杜荷的表情,感同身受,三天前他自己就是这副样子。 苏哲看了看杜荷灰败的脸色,嘴角慢慢往上翘。 “别急着泄气。” “你下邽县的盐碱地不能制盐,但能产另一样东西。” 苏哲伸手从怀里掏出来时路上捡的一块结了白霜的土疙瘩,往桌上一放。 “硝石。” 杜荷愣住了,“硝石?” “你那些盐碱地表层的白霜不是盐,是硝酸盐结晶。我今天连跑了五片地,每一片都有。” “硝石加上郑县黄石山的硫磺矿,再加上一些别的东西,能做出一样好物件来,全大唐每家每户,每日都要用的东西。”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五倍利润赚翻了 杜荷的呼吸急促起来,“什么东西?” 李承乾和岑文本,高真行也同时看向苏哲,三个人的眼珠子一眨不眨。 苏哲笑了笑,站起身来,把那块土疙瘩重新揣进怀里。 “三天后,到华阴县来,亲眼看了,你们就明白了。” …… 分别之后,苏哲回了华阴。 第二天天没亮带着黄坚和两辆装满细盐的板车出了城。 长安城的盐铺子如今都认华阴的货,白净细腻没有苦味,比市面上的粗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车盐送到西市盐铺,掌柜验过货,当场点了一千六百贯的银票出来。 苏哲把银票往怀里一揣,转头就钻进了西市深处。 黄坚跟在后面,看着苏哲在各个铺子之间穿梭,一会儿买松脂,一会儿买明矾,又跑到木料铺子挑了一捆细直的松木条,还在纸坊买了几刀粗纸和一袋细砂。 “大人,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回去你就知道了。” 苏哲把东西往车上一堆,拍了拍手。 材料齐了,该有的都有了。 硫磺粉和硝石粉他回华阴的时候就让人提前准备好了,盐场那边提炼硝石的工艺跟提炼盐差不多,几个熟练工半天就能出一批。 回到华阴已经是下午了。 苏哲把东西卸到后院,搬了张矮桌出来,把所有材料摊开。 他蹲在桌前,按照比例,一勺一勺往石臼里添,硫磺四份,硝石六份,碳粉两份,松脂少许做粘合。 接下来是火柴梗。 劈了百来根,苏哲把明矾化在温水里,把火柴梗全部浸进去。 明矾水泡过之后,木头不容易烧得太快,火苗能稳住。 泡好的火柴梗捞出来,摊在竹帘上晾着。 苏哲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一抬头,看见段简璧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药典,眼睛却盯着他这边。 “看什么呢?”苏哲冲她招手。 段简璧走过来,目光在矮桌上那些瓶罐罐之间扫了一圈,鼻子皱了一下。 “这什么味?呛人。” “好东西。”苏哲笑了一声,“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过来帮个忙。” 段简璧把药典往石桌上一搁,在他身边蹲下来。 “干什么?” “帮我劈火柴梗,就这样……”苏哲拿起一根松木条比划了一下,“劈成细条,别太粗,筷子一半细就行。” 段简璧接过小刀,手法利落地劈起来。 跟着苏哲这大半年,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国公小姐了。 后院的动静引来了另一个人。 阿史那卓儿从隔壁翻墙过来,“你们在搞什么?” 苏哲头也不抬,“要帮忙就过来干活,不帮忙就回去待着。” 阿史那卓儿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走过来了。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段简璧手里的动作,默不作声地抓起一根松木条开始劈。 苏哲也不客气,把两人劈好的火柴梗收过来检查粗细,合格的放一堆,太粗的扔回去重劈。 “这个太粗了,重来。” 阿史那卓儿的脸拉了下来,“我堂突厥公主给你当苦力,你还嫌弃?” “嫌弃,重劈。” 段简璧在旁边憋着笑,低头继续干活。 火柴梗够了之后,苏哲开始忙火柴盒。 粗纸裁成小块,折叠黏合,做成火柴盒大小的纸盒。 手工折纸盒不难,苏哲前世小学就学过,闭着眼睛都能折。 最关键的是擦纸。 他把细砂倒进一个碗里,往里面滴松脂搅拌均匀,然后裁了一条窄纸片,往混合物里一沾,粘上一层粗糙的砂面,贴在火柴盒侧面。 “这是干什么用的?”段简璧终于忍不住问了。 苏哲把手里的半成品举起来晃了晃,“生火用的。” “生火?”段简璧和阿史那卓儿同时看过来。 “两天后你们就看到了。” 忙活到傍晚,春花来喊吃饭的时候,三百根火柴梗已经全部蘸好了火柴头。 苏哲把它们整齐齐码在竹帘上,搬到屋檐下阴干。 “两天,等彻底干透了就能用。” 三千根火柴梗,全部材料折合下来不到三百文。 一盒装十根,如果卖给那些高原和草原上的国家,生火困难得要命的地方,五文钱一盒绝对有人抢着买。 三百盒盒就是一千五十文。 成本三百文,五倍利润。 而且这还是手工小批量的成本,如果大规模生产,原料自己开采,成本还能往下压。 苏哲越算越兴奋,吃饭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段简璧看着他那副财迷样,摇了摇头,给他夹了块肉。 “先吃饭,别光顾着算钱。” “你不懂。”苏哲咬着肉,含糊糊地说,“这玩意能养活三个县的百姓。”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清早,苏哲起了个大早,直奔屋檐下。 伸手摸了摸火柴头,干透了,硬邦邦的,用指甲弹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三百根火柴分装进折好的纸盒里,每盒十根,侧面贴着擦纸条。 三百个纸盒堆在桌上。 “成了。” 苏哲拿起一盒,抽出一根,在盒侧的擦纸上一划。 嗤。 一点火星窜起来,紧接着火柴头冒出明亮的小火苗,稳稳地燃着。 苏哲盯着那团小火焰,笑了。 正在这时候,前衙传来马周的声音。 “大人!李县令和杜县令到了!” 来得正好。 苏哲把那根燃着的火柴吹灭,大步迎了出去。 院门口,李承乾翻身下马,身后跟着杜荷,岑文本和高真行。 四个人显然是一大早从郑县赶过来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苏大哥!”李承乾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进来。” 几人涌进后院,看见矮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盒,都愣住了。 苏哲拿起一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十根排列整齐的细木棍,一头裹着灰黄色的圆疙瘩。 “这就是……”杜荷盯着那些细木棍,满脸疑惑。 苏哲不废话,抽出一根,在盒侧一划。 嗤! 火苗跳出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然后炸了。 “这……什么东西!”李承乾整个人弹了起来,两只手抓着苏哲的胳膊使劲摇,“一划就着了?就这么一划就着了?” 杜荷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做过县令,知道生火有多麻烦,火折子要养,火石要磨,冬天手冻僵了打半天火石都打不出火星来。 可这个东西,一划就着。 第三百二十四章 承乾你做的不错 “再来一根!让我试试!”李承乾抢过火柴盒,手忙脚乱地抽出一根,学着苏哲的动作在盒侧一划。 嗤。 火苗窜出来的瞬间,李承乾的手都在抖。 “苏大哥你是神仙吗?” 岑文本接过火柴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盒侧那条粗糙的擦纸,声音发紧。 “苏大人,这东西……成本几何?” 苏哲把火柴盒收回来,往桌上一放,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的材料,做出来三百盒盒。主要材料就是硝石和硫磺。你们下邽县的硝石,郑县黄石山的硫磺,自己开采出来做,成本还能更低。” 杜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一盒成本不到一文钱?” “对。” “那卖呢?” 苏哲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 “大唐境内先不急,咱们自己百姓用火折子也凑合。” “但你们想,薛延陀,回纥,吐这些国家,生火是要命的难事。” “一盒火柴十根,能用十次,卖五文钱一盒,那些牧民愿不愿意买?” 李承乾脱口而出,“抢着买!” 他在军营待过,知道北边的冬天有多冷。 突厥人生火要用干牛粪加火石,运气好打几下就着了,运气不好半个时辰打不出一点火星。 如果有这东西,一划就着,五文钱? 五十文都有人买。 苏哲继续说下去,“你们可以去找户部谈,郑县和下邽县联合开采原料,生产火柴,三文钱一盒卖给朝廷。” “拿去卖给那些外邦使团,五文也好十文也好,中间的差价归朝廷。” “三个县的百姓有了活干,有了收入。朝廷不花一分钱就多了一条财路。” “外邦的使臣花点小钱就解决了生火的大难题。三方都得利,谁都不亏。” 杜荷原本满心想的是靠制盐翻身,被苏哲泼了冷水之后,以为自己的县彻底没指望了。 结果不到三天给了他一条比制盐还宽的路。 下邽县那些没人要的盐碱荒地,自己以为毫无价值的白霜,竟然是能换钱的宝贝。 杜荷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苏哲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苏大人的大恩,杜荷铭记在心。” 苏哲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回去把硝石采出来,先供郑县那边试产。做出成品了,后面的事自然就顺了。” 李承乾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来回走了两圈,突然转过身。 “苏大哥,我听我爹说,薛延陀,回纥,羊同的使团都到长安了。万邦来朝嘛,各国使臣都在。” “你给我些火柴,我拿去问他们要不要!” 苏哲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从桌上拿了一百盒火柴,装进一个布袋里递过去。 “去吧,谈好了价格记得告诉我。” 李承乾一把接过布袋,塞进怀里,转头就往外跑。 “杜荷岑先生走了!回长安!” 蹄声远去。 段简璧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桌上剩下的火柴盒,伸手拿了一盒打开。 “就这个小东西,能养活三个县?” 苏哲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一根火柴不值钱,但全天下人每天都要生火,这笔账,算出来能吓死人。” 段简璧没再问,靠在他怀里翻着手里的火柴盒。 她不懂什么经济账,但知道苏哲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变成百姓脸上的笑容和县衙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 这就够了。 …… 李承乾一路快马加鞭,下午就到了,连家都没回,翻身下马直奔宫门。 甘露殿里,李世民正靠在榻上看奏折,听见外头通报说太子求见,眉头拧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在郑县当县令吗? 怎么跑回来了? “让他进来。” 李承乾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兴奋得通红。 “父皇!” 李世民把奏折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在郑县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李承乾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掏出几盒火柴。 “大哥给了我一样好东西!” 李世民看着小纸盒,挑了挑眉。 “什么?” 李承乾抓起一盒打开,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用力一划。 嗤! 火苗跳出来了。 殿内烛火通明,那点小火焰算不上耀眼,但李世民的眼珠子一下子定住了。 “这是什么?” “火柴!大哥发明的!”李承乾把燃着的火柴举到李世民面前,“一划就着火,不用火折子不用火石!” 李世民伸手把那根火柴接过去,凑近看了看。 火苗稳稳燃着,不像火折子那样忽明暗,也不像火石打出的火星转瞬即逝。 他看了几息,伸手把整盒火柴全部拿过来,又从桌上拈起另一盒打开,自己试着划了一根。 嗤。 着了。 “有意思。”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李承乾正要继续说,李世民抬手把剩下的火柴盒盒全部拢到自己面前,往身后一推。 “玩火不安全,这些朕替你保管。” 李承乾的脸垮了下来,瞪着他爹,“父皇!” 李世民面不改色,“太子当以身作则,怎能玩火?成何体统?” 李承乾嘴角抽了抽,深呼吸了两下,决定不跟自己爹计较这种事。反正自己那里还有。 他站直了身体,把从华阴到郑县再到下邽县的整个经过原本本讲了一遍。 硫磺矿在郑县,硝石在下邽县,三个县联动生产火柴,卖给外邦使团。 李世民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 儿子这是长大了呀,两眼发亮,条理清晰,谈起产业和贸易头是道。 “你觉得发展集体产业这条路走得通?” 李承乾点头,语气笃定。 “华阴的盐场已经证明了这条路能走。现在郑县和下邽县如果也成了,那就不是一个县的个例,是一种可以推广的模式。” 李世民点了点头,“薛延陀,回纥,羊同的使臣都住在鸿胪寺官驿里,你自己去谈。” 李承乾愣了一下,“父皇不帮我?” “帮你什么?”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然。 “朕给你撑腰,但谈判你自己来,你是大唐太子,连几个使臣都对付不了?” 李承乾攥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乾儿。” 李承乾停下脚步,回头。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盒火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做得不错。”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承乾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咧开了。 “儿臣告退!” 第三百二十五章 李承乾崭露锋芒 李承乾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脚步快得带风。 父皇说做得不错,比什么赏赐都管用。 他一路小跑回东宫,还没坐稳就冲门口的内侍喊:“去鸿胪寺传话,说大唐太子设宴款待各国使臣,请他们即刻过来。” 内侍愣了一下,“殿下,这……是否要先禀报陛下?” “不用,孤自己的事,自己办。” 李承乾开始整理思路。 苏大哥教过他,做买卖跟打仗一样,先让对方知道你有好东西,再让对方知道你不缺买家。 手里有货,心里不慌。 …… 半个时辰后,东宫正殿。 三十国使臣鱼贯而入,个个穿着本国的礼服,有的裹着厚实的皮袄,有的缠着彩色的头巾,高矮胖瘦挤了满堂。 他们接到太子的邀请,谁也不敢怠慢。 大唐刚灭了突厥,这个时候得罪太子,等于找死。 李承乾站在殿中主位,身穿一袭素色便装,面容白净,个头还没长开,看上去就是个半大孩子。 但他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手背在身后,目光把每一张脸都扫了一遍。 “诸位远道而来,孤代大唐欢迎你们。” 客套话说完,李承乾不拖泥带水,直接从桌上拿起一盒火柴。 “孤今日请各位来,是要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 他打开纸盒,抽出一根细木棍,在盒侧一划。 火苗跳了出来。 殿内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那团小火焰。 紧接着,嗡一声炸开了。 “这是何物?” “不用火石?一划就着了?” 几个使臣站起来往前挤,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凑到火苗上去看。 李承乾把那根火柴吹灭,笑了一下,朝侍从点点头。 侍从端着托盘走上来,把火柴一人一盒分了下去。 使臣们拿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学着李承乾的动作在盒侧一划,火苗窜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把椅子掀翻。 “神物!” “此物若有一百盒,我族冬日再不必为生火发愁!” 薛延陀使臣攥着火柴盒,手都在发抖,他们那地方冬天零下几十度,用火石打火能把指头磨出血。 李承乾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翘了翘。 这就对了。 好东西,得让人先尝到甜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殿内立刻安静了。 “孤听闻诸位的国家,冬日生火困难,百姓深受其苦。你们此番来大唐朝见,表达了对大唐的善意,大唐也喜欢交朋友。” “你们若有需要,可向大唐购买火柴。” 话音落下,好几个使臣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热切。 回纥使臣第一个开口:“敢问太子殿下,此物作价几何?” “五文钱一盒。” 殿内安静了两息。 “五文?”大羊同使臣皱起了眉头。 “殿下,五文钱虽不多,但一盒只有十根,用完便没了。我大羊同五万户牧民,日日要用,一年下来……”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变了。 “这也太贵了。” 其他使臣也跟着附和。 “我们小国不比大唐富庶,能否便宜些?” “三文如何?” “两文一盒,我们要十万盒!”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价格一个比一个低。 李承乾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砍价。 大羊同使臣叫论赞布,四十来岁,在这群使臣里最有城府。 他观察了李承乾好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底。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城府? 再怎么是太子,也不过是个没经过事的少年郎。 论赞布站起来,走到李承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年少英才,此番设宴,风度翩翩,实乃我等平生仅见。大唐有殿下这般储君,何愁不兴盛万年?” “您心怀仁德,我大羊同虽为小国,却也倾慕大唐文化。” “殿下若能将火柴的制作之法传于我等,我大羊同愿年年朝贡,岁岁来朝,为大唐永世藩属。”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其他使臣的耳朵全竖了起来。 对啊,如果能拿到制作方法,何必花钱买? 几个使臣交换了眼色,纷纷站起来附和。 “大唐天朝上国,泽被四方,若能将此法传授,我等感恩戴德。” “殿下仁德之名必将传遍天下!” …… 殿外,廊柱后面。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暗处,把里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的脸已经黑了。 仁德? 这群蛮夷几句好话一灌,就想把东西白拿走? 他盯着殿门,等着李承乾的反应。 殿内。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论赞布大人说得有理,大唐既为天朝上国,自当泽被四海,好啊,孤答应你。” …… 殿外。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右脚已经抬了起来。 完了。 这臭小子被人三言两语忽悠瘸了。 什么仁德? 人家拿顶高帽子往你脑袋上一扣,你就真当自己是圣人了? 说到底还是嫩了。 他正要跨出去把这场闹剧终止掉,身旁的长孙皇后伸手按住了他的袖子,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是怕丢人,怕的是陛下从此对承乾失望。 一个连使臣都应付不了的太子,如何承继大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脚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殿内李承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就是代价嘛……很昂贵。” 李世民的脚停住了。 李承乾的语气还是笑着的,但话里的温度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掉。 “三年前,突厥人跑到渭水河边,拿了大唐的东西。” “突厥没了。” 殿内死寂。 三十国使臣的笑容全部凝固在脸上。 论赞布的身体僵住了,刚才还堆满笑意的面皮一寸寸地褪白。 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左扫到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那双眼睛不再是少年该有的清澈和温和,而是冷得刺骨。 “有个人教过孤四个字,恩威并施。” “恩,孤给你们了。五文一盒,公道价格,你们的百姓用得起,大唐也不亏。” “可你们好像不喜欢。” 大殿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杜荷站在侧面,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他跟着李承乾这些日子,从来只见过太子活泼跳脱的一面。 此刻站在殿中央的这个少年,背脊挺拔,目光居高临下,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 跟陛下站在龙椅前俯视群臣时一模一样。 第三百二十六章 老子英雄儿好汉 论赞布的额头渗出了汗,腿在发软。 他刚才确实是想欺李承乾年幼,但忘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的父亲,刚刚灭了一个帝国。 回纥使臣率先撑不住了,站起来拱手:“太子殿下,五文一盒,我回纥买了!先要一万盒!” 薛延陀使臣紧跟着:“我们也要!两万盒!” 论赞布的喉结上下滚动,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殿下……臣是跟殿下开玩笑的,绝无冒犯之意。” 李承乾看着他。 论赞布的头越埋越低。 然后李承乾笑了,又变回了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 “论赞布大人不必紧张,孤也挺喜欢开玩笑的。” 他拍了拍论赞布的肩膀,语气轻快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文一盒,论赞布大人要多少?” 论赞布的腿还在抖,但脑子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台阶下来:“一万……不,两万盒!” “好。”李承乾拍了拍手,转头吩咐侍从,“记下来。” 殿内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各国使臣争先恐后地报数,生怕报慢了买不到。 …… 殿外。 李世民抬起的那只脚缓缓放了回去。 他站在廊柱后面,盯着殿内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背影,好半天没出声。 长孙皇后松开攥紧的袖口,手心全是汗。 “陛下……” 李世民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的?”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殿内的李承乾正笑着跟回纥使臣聊天,举止从容,进退有度。 刚才那一瞬间的帝王气势,收放自如,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恩给出去了,威也立住了。 不卑不亢,不怒自威。 这是最难的。 多少朝臣一辈子都学不会在愤怒时收住情绪,在占上风时给对方留台阶。 …… 殿内,生意谈的差不多了。 李承乾笑着招呼侍从上酒菜。 气氛一下就活泛了,酒过三巡,李承乾端着杯子在席间走动,主动跟各国使臣攀谈。 “你们回纥人冬天住什么?帐篷?冷不冷?” “薛延陀的马好还是大唐的马好?” “大羊同那边是不是天天都能看见雪山?” 他问得随意,语气轻快,完全没有方才的杀伐气。 使臣们起初还拘谨,聊着聊着就放开了,争着抢着介绍本族的风物特产。 论赞布喝了两杯酒,胆子也回来了些,笑着问:“殿下,大唐这般强盛,文武百官中,可有什么了不得的英才?” 李承乾把酒杯搁下,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晃了晃。 “了不得的人太多了,孤随便给你说一个。” “苏哲,泾南郡侯,卢国公程咬金的关门弟子。” 论赞布眉头一动,“苏哲?” “你不知道?”李承乾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三分炫耀,“去年灭突厥之战,生擒颉利可汗的就是他。” 这话一出,满殿使臣的动作全顿住了。 颉利可汗。 那个名字在草原上响了几十年,让无数部族闻风丧胆的霸主。 被一个人生擒? 回纥使臣放下酒杯,声音发紧:“那苏哲……多大年纪?” “十八。” 殿内响起好几声倒抽冷气的动静。 李承乾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拍桌子继续讲。 “前些日子,几个倭国护卫在华阴县拔刀伤人,他一条扁担冲上去,一个人把五个倭奴全部格杀当场。” 论赞布的酒杯悬在半空,没喝也没放。 “还有……”李承乾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火柴盒,“你们手里拿的这个,也是他发明的。” “他去华阴县当县令才一个月,一个穷得连修路钱都掏不出的烂摊子,如今盐场日产两万斤,百姓家家有余粮。” 李承乾说完这段话,把酒杯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口,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各国使臣面面相觑,半天没人接得上话。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打仗能生擒一国之君,动手能当街镇杀外邦武士,治政能让穷县一月翻身,还能发明这种一划就着的奇物。 这是人? …… 殿外,廊柱后。 李世民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他看着李承乾在席间侃侃而谈的背影,连连点头。 苏哲那小子别的不说,嘴皮子是真利索。 走到哪都能跟人聊开,上到王公大臣,下到贩夫走卒,三句话就能把天聊热。 承乾学到精髓了。 十二岁,在三十国使臣面前进退自如,该硬的时候硬得像刀,该软的时候软得不留痕迹。 独当一面了。 他的太子,当如此。 李世民转过身,朝长孙皇后伸出手。 “走吧,不用看了。”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两人沿着回廊缓步往外走。 李世民笑了一声,语气松快。 “那臭小子自己混不吝,倒是没把承乾带歪,有几分当大哥的样子。” 长孙皇后偏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半晌,轻声开口。 “陛下,苏哲这孩子,或许是上天送给咱们家的礼物。” 李世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但攥着皇后手掌的力道紧了紧。 送给他的礼物。 灭国的战策是他给的。 退伍为吏是他给的。 一桩一桩数下来,大唐这两年的变化,十之七八都跟那小子有关。 如今连太子都被他带得脱胎换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脚步重新迈开,没回头。 …… 一个时辰后,甘露殿。 殿内只有父子二人。 李承乾站在御案前,衣领还带着宴席上沾的酒气,脸颊微红,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意气风发。 李世民靠在龙榻上,手里的茶杯搁在小几上没动,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身上。 “做得好。” 李承乾的脊背又挺直了一寸,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 李世民点头,手指敲着扶手,语气郑重了几分。 “朕最满意的不是价钱。” 李承乾抬眼。 “是你的情绪。”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 “论赞布拿话挤兑你的时候,你没有当场翻脸,忍住了,然后亮了刀子,等他怂了,你又收了刀,给了台阶。” “这一收一放,比谈成这笔生意重要一百倍。” 李承乾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是苏大哥教儿臣的。” 第三百二十七章 苏哲是上天赐个咱家的礼物 李世民挑眉,“哦?” “他刚到华阴县的时候,那些地主乡绅阳奉阴违,处处作对。”李承乾的语速快了起来。 “以苏大哥的武力和身份,杀了他们都没人敢说什么。但他没杀。” “他把人吓破了胆,又给了活路。那些地主现在抢着帮县衙办事,比谁都积极。” “他跟儿臣说过一句话,杀人容易,但死人不能给你干活。能为你所用的敌人,比死掉的敌人值钱。” 李世民怔了两息,随即笑出了声。 这话太像苏哲说出来的了。 那个小混蛋满脑子都是钱和利益,但偏偏这套利益驱动的逻辑,用在治人上,用在御下上,甚至用在外交上,无往而不利。 “你能从中悟到精髓,很好。” 李世民收了笑,正色道,“苏哲那家伙不犯浑的时候,能力极强。这点都超乎朕的预料。” 李承乾点头,趁着气氛正好,往前跨了一步。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商议。” “说。” “火柴生产出来之后,儿臣想以三文一盒的价格卖给朝廷,朝廷再以五文卖给各国使团,中间的两文归国库。” 李世民放下茶杯,嘴角往上提了提。 “这主意是苏哲教你的吧。” 李承乾没否认,但立刻接上:“儿臣看透了这么做的好处。” “说来听听。” “一来省事。”李承乾掰着手指头,“三个县的百姓只管生产,不用操心卖给谁、怎么运,朝廷统一收购统一发卖,效率最高。” “二来安全,有朝廷做背书,那些眼红这门生意的人就算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朝廷的份量。没人敢觊觎。” “三来……”他抬头看着李世民。 “朝廷有的赚,百官就没话说。若是三个县自己卖给外邦,不经朝廷过手,明日朝堂上必然有人跳出来说私通外邦、以利乱政。但走朝廷的账,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盯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好几息。 条条缕缕,说得明明白白。 一年前这小子还在东宫跟李纲较劲,被逼着背那些酸腐经文,眼神里全是叛逆和不耐。 如今站在这里跟他谈生意,朝局,驭下之术,眼底全是清醒和笃定。 苏哲把他教成这样的。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华阴县那边待了几天,回来整个人就变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长大了。” 李承乾的眼眶一热,但死咬着嘴唇没让情绪冒出来。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龙榻,背对着儿子坐下,“你母后说了一句话,朕觉得她说得对。” “什么话?” 李世民端起茶杯,声音很轻。 “苏哲是上天送给咱们家的礼物。” “回去歇着吧,明天拟个章程给朕看,火柴的事朕准了。” “是!” 李承乾转身往外走,步子快得带风,整个人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禾苗,笔直地朝着天抽条生长。 殿门合上之后,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灯下,手指敲着茶杯边沿。 那个混不吝的臭小子。 自己死活不肯入朝,窝在华阴县当个七品芝麻官,整天就知道算钱。 可他随手教出来的东西,比朝堂上那些三品大员一辈子琢磨出来的都管用。 …… 长安,鸿胪寺官驿。 夜色渐深,三十国使臣却没一个回房歇着的,全挤在回纥使臣的院子里,围着一张矮桌喝酒。 火柴盒在桌上传来传去,好几个使臣已经把自己那盒划得只剩三四根了,还在翻来覆去把玩。 论赞布灌了一口马奶酒,咂了咂嘴,把酒碗搁下。 “今天这事,我算是看明白了。” 回纥使臣阿跌勒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看明白什么?” “大唐的皇帝灭了突厥,打了咱们所有人的脸。” 论赞布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压低了,“这还不够,他的太子才十二岁,已经有了真龙气象。”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薛延陀使臣拓跋延坐在角落,一直没出声。 此刻他把手里的火柴盒翻了个面,盯着那条粗糙的擦纸条,半晌才开口。 “今天白天那会儿,论赞布,你服了没有?” 论赞布的脸抽了一下,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碗底朝天一扣,不答反问。 “你呢?你那两万盒报得比谁都快。” 拓跋延嗤笑一声,“废话,我不报?你没看见那小太子说突厥没了的时候那个眼神?我他娘的后背都凉了。” 阿跌勒沉声接话,“十二岁的孩子说出那种话,他父亲灭人家国是事实。往后二十年,大唐由这对父子坐镇,咱们谁跟他作对,谁就是下一个颉利。” 这句话落地,满院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角落里,倭国使臣犬上三田端着酒碗坐在最远的位置,一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论赞布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扯。 “犬上大人,你们倭国这次可踢到铁板上了。” 犬上三田攥着酒碗的手指发白,没接话。 阿跌勒也看了过来,语气带着三分幸灾乐祸。 “那个华阴县令叫苏哲是吧?一条扁担打死五个倭国护卫。你们那五个人好歹也是带刀的武士,结果连对方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文武双全,这种人放到哪个国家都是镇国之宝。大唐居然用来当县令,够奢侈的。” 拓跋延跟着点头,“别说当县令了,今天咱们买的火柴也是他造的。打仗能灭国,治政能富县,还能造出这种精巧物件。你说这人到底什么脑子长的?” 犬上三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倭国这次万邦来朝,五个护卫在华阴县被当街格杀,消息传遍长安,成了所有使臣茶余饭后的笑料。 大唐朝廷更是以此为由宣布将倭国列为不臣之国,断绝一切往来。 他带来的国书还没递出去,外交通道就被堵死了。 论赞布还在絮叨,“犬上大人,我劝你一句,既然大唐不待见你们,不如早些回去。留在这里……” “谁说我要走?” 犬上三田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论赞布挑了挑眉,“哦?” 犬上三田把酒碗搁在地上,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在座的各国使臣。 “大唐强,不假,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大唐一个国家。” “高句丽不来朝见,吐蕃不来朝见,吐谷浑也不来朝见。这些国家凭什么不怕大唐?因为他们有实力。” 第三百二十八章 倭国使臣疯了吧 论赞布嗤笑出声,“你的意思是,倭国也有实力?” 犬上三田没理他这句嘲讽。 “朱雀门演武,大唐皇帝亲口设下的擂台,败了赔银二十万两,但赢了呢?” 院子里又安静了。 犬上三田扫了一圈使臣们的脸。 “那个苏哲不过十八九岁,再厉害又厉害到哪里去?我带来的人,在倭国三十年从无败绩。” 他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走到月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只要在擂台上赢了大唐,高句丽,吐蕃这些国家就会看到倭国的价值。到时候谁跟谁建交,不是大唐说了算的。” 脚步声远去。 论赞布端着空酒碗坐在原地,半天摇了摇头。 “这人疯了。” 阿跌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不是疯了,是被逼到绝路了。” …… 次日清晨,华阴县衙。 苏哲还没起床,院门就被拍得山响。 “苏大哥!我回来了!” 李承乾的声音穿过两道院墙传进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骑了大半夜马的人。 苏哲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李承乾和杜荷站在院子当中,两个人脸上全是赶路的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火柴的事全办妥了。”李承乾拍着胸脯,一脸得意。 “五文一盒卖给各国使团,三文卖给朝廷,三十国使臣抢着下单,第一批订单加起来四十多万盒。” 苏哲的困意瞬间消了。 四十多万盒。 五文一盒,那就是两百多万文,折合两千多贯。 不对,这是朝廷赚的差价部分,三个县卖给朝廷三文一盒,也有一千两百多贯的收入。 苏哲在心里飞速算着,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你小子可以啊。” 李承乾挺了挺胸脯,“苏大哥教得好。” 苏哲摆了摆手不再废话,转身就往灶房走。 “都别站着了,过来。” 灶房里,苏哲让春花烧了壶热水,自己搬出一张矮桌,把昨天剩下的火柴材料全摆上来。 李承乾,杜荷,岑文本,高真行四个人围在桌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 苏哲也不磨蹭,边做边讲。 “硫磺研成细粉,要过筛两遍。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粉不够细,火柴头干了之后容易开裂脱落。” 他拿起石杵一边研磨一边解释。 “硝石同理,研细之后跟硫磺按六比四的比例混合,碳粉占两成。松脂是粘合剂,一点就够,多了干得慢还容易结块。” 杜荷盯着他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苏哲把混合好的药膏挑出一点,沾在火柴梗头上,转动均匀。 “蘸的时候别贪多,薄薄一层就行。太厚了划不着,太薄了火苗不稳。” 他把做好的半成品递给李承乾看。 “火柴梗用明矾水泡过之后要晾一整天,急不得。这步省了的话,点着之后整根棍子烧光,手都得燎到。” 岑文本在旁边拿着笔飞快地记,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苏哲最后把写好的配方单子递给李承乾。 “方子给你们了,回去自己琢磨。硫磺从黄石山挖,硝石从下邽的盐碱地提,松木条和松脂郑县山里有的是。三个县各管各的环节,最后在郑县组装成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其他的我就不管了,你们自己商量着来,遇到问题再找我。” 李承乾把配方单子珍而重之地折好揣进怀里,“苏大哥放心。” 苏哲看了杜荷一眼,“你是第一次来华阴吧?” 杜荷点头,“是。” “正好,乾儿带他去盐碱地看看,光纸上谈兵没用,亲眼看看百姓怎么干活的,比我给你讲十遍都管用。” 李承乾拉着杜荷就往外走,嘴里还不停絮叨。 “杜兄你等着,去了你就明白了。苏大哥那套集体产业的法子,跟征徭役完全两码事。百姓不是被逼着干活,是自己抢着干……” 声音越来越远,出了县衙大门。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心里盘算着。 郑县有了硫磺矿,下邽有了硝石来源,三个县的产业链一旦跑通,就是大唐第一个跨区域协作的集体经济体。 华阴的盐场是第一块试验田,火柴是第二块。 两块田都丰收了,朝堂上再推集体产业就有了底气。 到时候那些叽叽歪歪的老狐狸拿什么反对? 数据摆在那里,真金白银的税收摆在那里,你说不行?你行你上。 想到这里,苏哲的嘴角压不住了。 …… 盐碱地。 杜荷跟着李承乾走到工地边缘,一眼望去,几百号人散布在白茫茫的荒地上,有的在刮土,有的在挑水,有的在灶台边搅拌大锅。 他第一反应是这些人怎么在笑? 杜荷做了快两个月县令了。 他见过征徭役的场面,百姓低着头,弓着腰,一言不发地干活,脸上只有麻木和怨恨。 眼前这些人不一样。 三五成群地边干边聊,有人大声喊隔壁组今天刮了多少土,有人回嘴说比你们多一百斤等着瞧。 灶台边的妇人一边搅锅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偶尔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看见了没?”李承乾负着手,下巴朝工地那边抬了抬。 杜荷没回话,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每人每月六百文工钱,干完之后分到的盐碱地变良田归自己。”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杜荷脑门上。 “所以他们不是在给县衙卖命,是在给自己干活。” 杜荷的拳头攥紧了。 六百文。 他在下邽县见过的百姓,一年到头攒不出六百文。 可这里的人一个月就能拿到手。 “这就是集体产业。”李承乾转过头看着杜荷。 “县衙出技术、出管理,百姓出劳力,利润大家分。没人吃亏,所以没人偷懒。” 杜荷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涨得发疼。 “我下邽县也要搞成这样。” 他的声音发哑,但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就开始挖硝石,第一批原料出来了往郑县送,赶在入冬之前把火柴产出来。” 杜荷重重点头。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三文钱的报纸打破世家信息壁 午后,苏哲刚把李承乾和杜荷送走,还没来得及歇会儿,马周从前衙跑进来了。 “大人,县里大唐书店来人了,说是有东西到了,掌柜的请您过去看看。” 苏哲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说是……报纸?” 报纸。 苏哲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等这玩意等了快一个月了。 当初把报纸样板和方案交给李世民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一旦印出来,大唐的舆论格局就会被彻底改写。 苏哲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大唐书店在华阴县城东街,铺面不大,前后两进。 苏哲到的时候,掌柜正指挥伙计把一摞摞纸张往柜台上搬。 “大人来了!”掌柜擦着汗迎上来,“今早从长安来的差吏送的,一百份,每份定价三文钱。” 苏哲走到柜台前,拿起最上面一份。 对折的纸页,正面四栏,反面两栏。 字迹清晰工整,是活字印刷的成品。 标题四个大字,大唐日报。 他翻开第一版,头条赫然是荥阳郑氏三案始末。 苏哲快速扫了一遍。 从郑尚礼雇凶刺杀定襄县主,到郑昌吉逼良为娼贪墨官银,再到郑元秋引倭奴入华阴纵容伤民。 三桩案子的来龙去脉,证人证词,朝廷判决,写得清清楚楚。 措辞极其讲究。 没有一句骂人的话,全是事实陈述,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把荥阳郑氏百年门阀的体面皮囊扒得干干净净。 苏哲忍不住咋了咋舌。 这文笔…… 不是房玄龄就是魏征亲自操刀的。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版是朝廷新政汇总。 靠右通行令,登闻鼓制度,科举糊名制。 第三版是物价公示,长安城米面肉蛋的官方定价。 苏哲差点笑出声。 第四版是一首诗。 他写的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被印在报纸最末尾,下面注了一行小字,华阴县令苏哲所作。 好家伙,给我打广告呢。 苏哲把报纸合上,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份报纸三文钱一份,印刷成本有活字印刷术压着,不超过一文。一百份是三百文的营业额。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百份报纸里写的内容,一旦传开,荥阳郑氏就彻底完了。 不是被朝廷打压那种完了,是在民间名声扫地的那种完了。 以前朝廷处置哪个大臣,老百姓最多听个风声,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 世家大族的丑事关起门来处理,外人永远不知道真相。 现在不一样了。 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全天下识字的人都能看到。 郑家做过什么,怎么被查的,判了什么罪,一清二楚。 你想捂? 捂不住了。 苏哲把三文钱拍在柜台上,卷着报纸往外走。 嘴里嘟囔了一句,“李老二这事干得漂亮。” …… 傍晚,县衙门口。 苏哲刚吃完饭,端着碗在门槛上剔牙,远远就瞧见一群人往县衙方向涌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盐场的工头赵大壮,身后跟着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好奇。 “县太爷!”赵大壮离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听说城里书店来了个啥报纸?那是个啥玩意儿?” 苏哲把碗搁在门槛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你们怎么知道的?” “买盐的客商说的。”赵大壮走到近前,挠了挠头,“说是朝廷印的,三文钱一份,上面写着国家大事。” 他身后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县太爷,那报纸跟告示牌上贴的有啥不一样?我们看告示不就行了?” 苏哲看着他们,这群人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措辞。 “告示是县衙贴的,对吧?” “对。”赵大壮点头。 “那告示上写什么,是县衙说了算。朝廷的政策传到州府,州府传到县里,一层层传下来,传到你们眼前的时候,跟原来的意思一样不一样?” 赵大壮愣了一下,“那……应该一样吧?” 苏哲冷笑了一声。 “应该?”他竖起两根手指。 “给你们举两个例子,朝廷说免三年赋税,传到县里变成免一年。朝廷说徭役一年不超过二十天,传到县里变成六十天。你们以前是不是遇到过?” 人群安静了。 赵大壮的脸色变了,旁边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前几年那个狗官就是这么干的!说朝廷让修渠,一修就是三个月,我儿子累得吐血回来的!” “我家也是!说是朝廷的令,谁敢不去?去了才知道,隔壁县的人根本没被征!” 苏哲等他们骂了几句,抬手往下压了压。 “明白了吧?告示是地方官写的,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们没有任何办法核实。”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在众人面前展开。 “这个不一样。这是朝廷统一印的,从长安发出来,每个字都是朝廷定的。全天下每个县收到的内容一模一样,没人能改。” 赵大壮凑近看了两眼,“上面写的啥?” “朝廷最新的政策,对外打仗的情况,各地物价。”苏哲顿了一下,“还有贪官的罪行。” “贪官?” “对。哪个官贪了多少,怎么被查的,判了什么罪,全写在上面。以后你们只要看报纸,就能知道朝廷真正说了什么。地方官再敢阳奉阴违,你们拿着报纸去告他,一告一个准。” 人群炸了。 “真的假的?” “朝廷真让咱们监督当官的?” 苏哲把报纸往赵大壮手里一塞。 “自己看,第一版写的就是荥阳郑氏的案子。那个派刺客杀我的郑元秋,他怎么害人的,朝廷怎么判的,白纸黑字印着呢。” 赵大壮不识字,把报纸递给旁边一个年轻后生。 后生接过来,磕磕巴巴念出声来。 念到郑昌吉逼良为娼那段,人群里有妇人骂出声来。 念完了,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赵大壮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县太爷,这报纸,以后每天都有?” “不是每天,目前是每旬一期。” “三文钱一份,我买!”赵大壮拍着胸脯。 “不,我每期买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贴在村里的老槐树上,让识字的给大伙念!” “我也买!” “算我一份!” 苏哲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人争先恐后地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三文钱的报纸,打的是世家大族经营了几百年的信息壁垒。 从今天起,大唐的老百姓不再是聋子瞎子了。 第三百三十章 好官百姓怎么会不爱呢? 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身上,冲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读书的吧?过来。” 几个年轻书生互相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走上前。 为首那个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别着一管秃毛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学生王守义,见过县太爷。” 苏哲指了指他手里的报纸,“看了?” 王守义点头,脸上写满了激动,“看了,学生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苏哲靠在门框上,翘起二郎腿,“那你觉得这东西对你们读书人有什么用?” 王守义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 苏哲也不等他,自己接上了。 “我跟你们说实话,以前考科举,你们在家关着门死读经史子集,读得两耳不闻窗外事,觉得只要把圣贤书背熟了就能中举。” “大错特错。” 他伸手点了点报纸上第二版的内容。 “你们看,靠右通行令、登闻鼓制度、科举糊名制,这些是朝廷正在推的新政。明年后年的科举策论,你猜考官会出什么题?” 王守义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哲继续说,“朝廷推什么政策,科举就考什么方向。你连国家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写出来的策论必然是些空话套话。考官一看就扔废纸堆里了。” “但如果你每期报纸都看,把朝廷的思路摸透了,策论里写的跟朝廷想的合上拍了,你说考官会不会多看你两眼?” 王守义的手开始抖了,他身后几个书生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从茫然变成了急切。 一个瘦高个的书生脱口而出,“县太爷的意思是,读报纸比读死书管用?” “不是比读死书管用,是读死书远远不够。”苏哲掰着手指头说。 “经史子集是基本功,那是门槛。但过了门槛之后拼什么?拼的是你对天下大势的理解,对国策的判断。” “这些东西,以前只有世家大族的子弟能从父辈那里听到,你们寒门学子永远摸不着边。” “现在不一样了,三文钱一份报纸,朝廷在想什么,在做什么,白纸黑字摆在你们面前,这是天底下最便宜的老师。” 话音落地,几个书生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王守义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苏哲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县太爷指点,学生这就去买!” 然后撒丫子就跑了,比赶考还急。 赵大壮看着那几个书生跑远的背影,挠了挠脑袋,“读书人跑这么快干嘛?” 苏哲没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面前这群还在等着的百姓。 他们大多不识字,报纸上那些内容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堆黑蚂蚁。 但他们眼巴巴地站在这里不走,就是想知道报纸上除了刚才念的郑家,还有什么跟他们有关的东西。 苏哲清了清嗓子,把报纸摊开,往前走了两步。 “行了,你们不识字,我给你们念。但我不逐字念,我挑跟你们有关系的说。” 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苏哲翻到第二版中间位置,找到那段关于农政的报道,开口。 “朝廷今年在泾阳县试种了一种新粮食,叫土豆。” “土豆是个啥?”赵大壮第一个发问。 “一种从地里刨出来的东西,圆的,拳头大小,能当饭吃。”苏哲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那能产多少粮?”旁边一个老汉急着问。 苏哲竖起一根手指头,“亩产,一千到两千斤。”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然后赵大壮的声音炸了。 “多少?” “一千到两千斤。”苏哲重复了一遍。 赵大壮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县……县太爷,你没跟我们开玩笑吧?我种了一辈子地,麦子亩产撑死了三百斤。你说一千到两千斤?” “而且一年能种两季。”苏哲补了一句。 人群彻底炸了。 那个花白胡子的老汉双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浑浊的眼睛里翻出了泪花。 “真……真的?” 苏哲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伯,我是泾阳县人。这土豆就是在我们村种出来的。我亲手从地里刨的,亲眼数的斤两。朝廷组织育种,就在泾阳。” “最迟明年,种子就能分到华阴来。到时候你们每家每户都能种上。” 老汉蹲在地上仰着头看苏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老天爷……老天爷啊……” 旁边的妇人抹着眼泪拉扯自己男人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当家的,你听见没?一千斤啊!咱家三亩地……” “三千斤!够全家吃一年还有剩的!”那汉子的嗓门大得吓人,整张脸胀得通红。 人群沸腾起来了。 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抹眼泪,有人拉着身边的人又蹦又跳。 赵大壮一把抓住苏哲的胳膊,攥得死紧,眼眶红透了。 “县太爷!好日子真的要来了是不是?我赵大壮活了四十年,年年为口粮发愁,年年怕饿死!以后真的不用怕了?” 苏哲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怕了。” 赵大壮松开手,退后两步,对着苏哲弯腰深深鞠了下去。 这一鞠躬带动了所有人。 哗啦啦一片,几十号人跟着弯下了腰,有几个年纪大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县太爷是我们华阴的活菩萨!” “好日子要来了!好日子要来了!” 苏哲赶紧上前把跪着的老人扶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别跪,这是朝廷的政策,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可没人听他的。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笑声,哭声混在一起。 苏哲站在人堆中间,被人拽着胳膊问东问西,他一个一个地回答,嗓子都喊哑了。 县衙后门的拐角处。 李承乾站在那里,身边是杜荷和岑文本。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院子里的场景。 李承乾的喉结滚了滚,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在郑县的时候,自己走访村镇,百姓看见他的官服就绕着走,问话也支支吾吾,恨不得赶紧把他打发走。 还以为百姓天生就怕当官的。 可这里不一样。 华阴的百姓跑到县衙来,追着县太爷聊天,拉着他的手不放。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天赋这东西没得比 天色越来越暗了。 苏哲终于拍着手把人群往外赶,“行了行了!都赶紧回去吃饭!明天还要上工呢,别饿着肚子。” “以后每期报纸到了,我都给你们说一遍。跑什么跑?又不是最后一次。回去,回去!” 百姓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走的时候还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土豆的事,声音老远都能听见。 等人走干净了,李承乾和杜荷才从拐角走出来。 杜荷走到苏哲面前,正正经经地整了整衣襟,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得百姓如此爱戴,苏大人乃我辈为官之楷模。” 苏哲摆了摆手,“别捧杀我。我就是个七品芝麻官,当什么楷模?你们回去把自己的县治好,比夸我强一百倍。” 李承乾在旁边笑,“苏大哥你就受着吧,杜兄说的没错。” 苏哲懒得跟他们客套,“天不早了,留下来吃个便饭?” 李承乾摇头,“不了,明天一早还有差事。我们连夜赶回去。” 苏哲也不勉强,送了三人出门,目送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吃过晚饭。 苏哲端着杯茶溜达到后院,远远就看见段简璧坐在廊下,借着灯笼光在翻药典。 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右手食指点着书页一行行往下移,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正在默背。 苏哲踱过去,往她身边一坐,歪着头看了两眼她翻到的页码。 还是第一册。 他憋不住了,嘴角翘起来,凑到她耳边。 “我三册都背完了。” 段简璧的手指顿住了。 苏哲还嫌不够,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晃着茶杯,语气欠得很。 “师公说的那本伤寒杂病论注疏我也全默下来了,三万多字,一个字没错。你呢?第一册背到第几页了?” 段简璧缓缓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杀意。 “你想死啊。” 她把药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走。 苏哲在后面笑出了声,“别走啊!要不我教你?我可以从头给你……” 一只绣花鞋飞过来,正中他脑门。 苏哲揉着额头,乐得直不起腰。 人比人,气死人。 段简璧在心里把苏哲骂了八百遍。 她每天起早贪黑,背得眼花头疼,结果这人两个时辰就全记住了。 老天爷造人的时候是不是把别人的脑子都匀给他了? …… 院子另一头。 阿史那卓儿坐在矮墙上,两条腿晃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看着苏哲追在段简璧身后嬉皮笑脸地赔不是。 段简璧嘴上骂着滚却没真走远,两人最后又坐回到灯笼底下,一个继续背书一个在旁边剥栗子递给她。 阿史那卓儿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如果他也这样对我…… 他愿意用这种欠揍的语气跟我贫嘴,追在我身后笑着赔不是,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不要草原,宝藏,复国。 可他不信自己。 …… 第二天一大早,苏哲带着黄坚和两辆盐车出了华阴城。 日头刚升起来,官道上行人稀少。 可苏哲一路往长安方向走,越走人越多,也越热闹。 到了三十里外的驿站,他停下来歇脚喝水的时候,隔壁桌两个赶路的客商正在那儿拍着桌子争论。 “你看了没有?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姓郑的派人去华阴杀县主,人证物证齐全!” “何止杀县主!还逼良为娼呢!那个郑昌吉把人家良家女子逼得投了井!” “五姓七望?呸!这就是五姓七望的嘴脸!” 苏哲端着碗喝水,嘴角翘了一下,没搭话。 重新上路之后,沿途经过的每个集镇,茶摊,都能听到类似的声音。 骂荥阳郑氏,世家大族的,夸朝廷英明,此起彼伏,跟约好了似的。 到了长安城门口,排队进城的队伍里,苏哲亲耳听见前面两个挑担子的农夫在说。 “听隔壁村教书先生念的,那个姓郑的还找了倭国人来欺负咱大唐百姓!被华阴县那个年轻县令一条扁担全打死了!” “啧啧,该!咱大唐的地方,让外头蛮子撒野?打死活该!” 苏哲坐在板车上,听着这些话,心里算了一笔账。 报纸第一期发行,覆盖大唐所有有书店的县城。 一个县一百份,全国一千多个县,十几万份。 每份被人传阅,转述,影响人数至少乘以十倍。 也就是说,荥阳郑氏这些年做的那些龌龊事,现在有上百万人知道了。 以前世家大族的丑事,捂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只能听到风声,真假难辨。 现在全完了。 白纸黑字,朝廷盖章,铁证如山。 你想辟谣? 拿什么辟? 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时间地点人物证据判决,一样不落。 全天下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李世民这一手,比抄家灭族还狠。 世家大族几百年积累的声望,老百姓的盲目崇拜,名门世族必出贤良这套说辞轰然倒塌。 这一刀,直接砍在了山东士族的命根子上。 从长安出来,苏哲骑着赤兔走在官道上,段简璧坐在他身后,两人共乘一骑。 刚过渭南地界,前方官道上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骑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穿一身靛蓝色锦袍,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 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还有一辆装行李的马车。 段简璧认出了人,拍了拍苏哲的后背,“停一下。” 苏哲勒了缰绳。 段简璧朝那青年扬了扬手,“王宣?你这是要去上任了?” 青年循声看过来,先是目光落在段简璧身上,随即翻身下马,走上前拱手行礼,姿态周全。 “县主好眼力,下官正是要去栎阳县赴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段简璧,语气恭敬中带着三分殷勤。 苏哲坐在马上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宣从头到尾没看自己一眼。 段简璧顺口介绍了一句,“这是我未婚夫,泾南郡侯苏哲,华阴县令。” 王宣这才把视线挪过来,朝苏哲点了点头。 “苏县令。” 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就跟打发路边要饭的差不多。 然后注意力又回到了段简璧身上。 “县主嫁去华阴,远离长安繁华,倒是委屈了,下官路过华阴时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 苏哲差点笑出声。 太原王氏。 五姓七望之一,跟荥阳郑氏一样的货色。 第三百三十二章 有必要和虫子生气吗? 不过苏哲也懒得跟这种人计较。 你看不起我? 行,那你好好在栎阳县待着,别碍着我的路就行。 碍着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两拨人顺路同行了一段。 一路上王宣只跟段简璧搭话,问长安近况,问纪国公身体如何,句句都是世家子弟之间那套客套话。 对苏哲,一个字都没多说。 苏哲也确实懒得搭理他,闭着眼靠在段简璧背上假寐,偶尔听见王宣恭维段简璧几句,翻了个白眼又闭上了。 到了华阴县城门口,两拨人分道。 王宣再次朝段简璧拱手告别,“县主保重,他日再叙。” 从始至终,没跟苏哲说第二句话。 段简璧回头看了苏哲一眼,“你不生气?” 苏哲打了个哈欠,“跟一条虫子生什么气?等他在栎阳县饿三个月肚子,自然知道谁是爷。” …… 官道上,王宣的队伍继续往栎阳方向走。 他身旁的老仆凑上来,“少爷,老爷临行前交代过,让您跟那个苏哲把关系处好。华阴和栎阳挨着,日后免不了打交道。” 王宣的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 “跟一个泥腿子处好关系?” “战场上捡了点运气,他骨子里也就是个乡野泥腿子,封了侯又怎样,身上那股子泥腥味洗得掉吗?也配让太原王氏屈尊?”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王宣勒马回头看了一眼华阴城门的方向,嘴角牵了牵。 “我在栎阳做出政绩来,自然有朝一日压过他。到时候他求着我打好关系,还差不多。” …… 第二天清早。 苏哲还在院里打拳活动筋骨,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孙思邈背着药箱走进来,身后跟着亲传弟子孟珏和儿子孙行乐。 “师公!”苏哲擦了把汗迎上去。 孙思邈把药箱往廊下一搁,一撩袍子坐在石凳上,也不寒暄,开口就问。 “三册药典背了多少?” 苏哲眨了眨眼,“背完了啊,上次不是当着您面默过了吗?” “那是第一册,第二册第三册呢?” “也背完了。” 孙思邈盯着他看了两息,随手翻开自己带来的第三册药典,指了一处。 “白芷条目下,第七个方子,背。” 苏哲眼皮都没眨,张口就来。 “白芷三钱,川芎二钱,细辛一钱……” 孙思邈的手指翻了一页,又指了一处。 苏哲继续,一字不差。 连着抽了七八条,苏哲对答如流。 孙思邈的手停住了,把药典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半天。 然后这位年近八旬的药王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眼眶里竟泛起了红。 “好……好啊。” 孟珏站在旁边,嘴巴张了老大,半天没合上。 他跟师父学了八年,第二册到现在还有些方子记不全。 苏哲这才多久? 孙思邈站起身来,双手撑在苏哲肩上,用力捏了捏,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行医一甲子,走遍天下,见过无数聪明人。但能把这三册医书一字不落全记住的,你是第一个。” “我这身医术,后继有人了。” 苏哲被他这番话说得有点鼻子发酸。 他知道孙思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毕生所学传下去,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无医无药之苦。 “师公放心,我既然学了,就不会白学。” 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孟珏说,“从今天起,你留在华阴。” 孟珏一愣,“师父?” “教他号脉,辨症,施针,背书他比你强,但临床经验他一片空白。” “你跟了我八年,该出师了,这就是你的出师考,把他教会了,你也就出师了。” 孟珏看了苏哲一眼,拱手应下,“是。” …… 此后七天,苏哲的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 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孟珏出门,去盐碱地工地上找人练手。 号脉这东西,光背书没用,得上手摸,用心记。 华阴的百姓对苏哲信任得没话说。 他往人跟前一坐,伸出三根手指头搭在人手腕上,百姓们不光不躲,还抢着排队。 “县太爷给我号号呗?” “我也要!” “我媳妇怀着娃呢,让县太爷把把,看是男是女!” 苏哲哭笑不得。 不过那个怀孕的妇人确实让他学到了东西。 三根手指搭上去,滑数有力,脉象圆润如珠滚盘,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孟珏在旁边低声讲解,“这就是滑脉,主有孕。你记住这个手感,以后再摸到就知道了。” 苏哲闭着眼默默记忆指尖传来的脉动频率和力度。 过目不忘的天赋用在这上面同样好使,感觉过一次,就刻在脑子里了。 一晃七天过去。 这天中午,李承乾派人送了封信来。 信上说,郑县和下邽县联合制作的第一批火柴出炉了,一共八万盒,已经拉去户部交割。 苏哲当天下午就骑马去了郑县看了一圈。 火柴作坊设在县城东边的空地上,几十个百姓分成三组,切木条的,蘸药头的,装盒的,流水线作业,效率不低。 李承乾和杜荷都在现场盯着。 “一户出一个人,月俸六百文,第一个月的工钱已经发下去了,百姓干劲十足。” “等火柴卖出三个月,府库有了底子,就开始雇人修桥补路,挖水渠,百姓能赚得更多。” 苏哲点了点头。 “安排得很好,先让百姓尝到甜头,再把钱投回基建,基建又能创造更多活计。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三个县的经济就活了。”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比我预想的还快。” 李承乾被夸得耳朵尖都红了。 …… 又过了五天。 阴山大捷之后,远征的大军终于班师回朝。 消息传到华阴的那天,程处默第一个坐不住了,一大早就跑来找苏哲。 “我爹回来了,我得回去看看他!” 薛冲,李震,尉迟宝林几个也都来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苏哲。 苏哲白了他们一眼,“看我干嘛?赶紧滚,你们的爹又不是我的爹,还得我批准?” 几个人嗷一声全跑了。 苏哲本来也想去长安看师傅,但盐场那边的新一批盐刚好出炉,得安排装车,只好多等了一天。 第三百三十三章 你还要老婆不 第二天一早,苏哲借着拉盐进城的由头,带着板车直奔长安,把盐交给书店代售之后,转头就去了卢国公府。 程咬金正在后院耍大斧子活动筋骨,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油光锃亮。 看见苏哲进来,斧子往地上一顿,咧嘴就笑。 “臭小子!想你师傅了?” 苏哲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徒儿给师傅请安。”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得苏哲往前踉了一步。 “行了行了,别跟老子来这套。走,吃饭去!” 师娘孙氏早就备好了一桌子菜。 席间,程咬金灌了两碗酒,越喝越高兴,拍着桌子直嚷。 “你小子搞死郑元秋全家那事,我在阴山听说的时候,差点没从马上蹦起来!” “干得漂亮!老子的徒弟就该这么干!斩草就得除根,留一个都是祸害!” 苏哲笑着给他倒酒,“那都是师傅教得好,您老人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敌人不能留活口。” 程咬金根本没教过这话,但他一点不在意,拍着大腿接受了这记马屁。 “还有那五个倭奴!”程咬金两眼放光,“一条扁担打死五个带刀的,你师傅我当年也就这水平了。给我程家长脸!” 苏哲继续往他碗里夹肉,“师傅,您老那可是百战百胜的万人敌,徒儿哪敢跟您比?” 程咬金被哄得满面红光,连干三碗酒,拉着苏哲的手不撒,非要教他一套新的步法。 苏哲陪着折腾了一下午才脱身。 …… 回到华阴的第二天傍晚。 苏哲正在后院翻医书,马周跑进来通报。 “大人,李震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苏哲走到前院,就看见李震站在院子当中,身旁立着一个中年人。 那人身高跟李震差不多,面容沉毅儒雅,穿着一身深灰色便服,腰间佩着一把窄刃长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从容气度。 不用介绍苏哲也认得,左卫大将军李绩。 李震开口,“大哥,我爹非要来当面谢你。” 李绩上前一步,正正经经地朝苏哲抱拳行了个礼。 “犬子在同罗部之战中坠马陷入敌阵,若非苏侯不顾军令单骑折返,李震早已尸骨无存,此等大恩,李绩铭记于心。” 苏哲赶忙把人扶起来,“李伯父言重了,一起上的战场,当然要一起回来,兄弟有难不救,那还是人吗?” 李绩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许和感慨。 “年少有为,义薄云天,卢国公收了你做徒弟,真是好眼光。” “你在少将营里带着那帮小子,我家李震回来跟我说起你们的事,翻来覆去说了三天都没说完。” “那些小子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你能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天生做将帅的料。” 苏哲摆了摆手,正要客套两句,李绩忽然话锋一转,“苏侯,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苏哲眨了眨眼,“伯父请讲。” 李绩捋了捋胡须,笑着开口,“老夫膝下有一女,今年十六,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苏侯年少英武,前途无量,老夫想……” 话没说完,苏哲的后颈忽然一凉。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顺着脊梁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他双手在身前来回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声音都劈叉了,“李伯父!打住打住!使不得!” 李绩一脸疑惑,“怎么了?” “我连陛下赐婚的正妻都还没娶进门呢!您这时候跟我说这话,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苏哲急得满头大汗,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李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拳头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哥,你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惧内了?” 苏哲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李绩看看苏哲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看看他身后廊下站着的段简璧,终于明白过来了。 “既如此……此事日后再议。” “没有日后!”苏哲脱口而出。 李绩带着李震走了。 苏哲松了口气,刚转过身,就看见段简璧坐在廊下的石桌旁边,双手托腮,冲他笑。 苏哲后脊梁一阵发麻,脚步顿在了原地。 他认识段简璧这么久了,太清楚这种笑要么是杀机,要么是挖坑。 苏哲干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屁股刚挨着凳面,就开口了。 “媳妇儿,你别这么笑,怪瘆人的。” 段简璧歪着头,笑意不减,“我笑什么了?我就是坐这等你。” “你那笑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一个味道。”苏哲缩了缩脖子,“有话直说,别憋着。” 段简璧收了笑,正经起来,盯着苏哲的脸看了两息。 “李伯父刚才说他有个女儿,十六岁,花容月貌……” “打住。”苏哲双手往前一推,“我当时就拒了,你在旁边全听见了。” “嗯,我听见了。”段简璧点点头,声音平得出奇,“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后也不纳妾了?” 苏哲一口气差点岔了,看着段简璧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飞速转了两圈。 这问题回答不好,今晚得跪搓衣板。 “我阳气有限,娶一个就够折腾的了,再来一个,我怕活不过三十。” 段简璧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白了苏哲一眼,眼神里没有杀意了,反而带着点不好意思。 “胡说八道。”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帘,手指绕着桌上的茶杯转圈,声音放低了,“我的意思是……等以后咱们有了孩子,你若是想纳妾,我不拦着。” 苏哲的嘴角抽了一下,盯着段简璧看了好几息,心里翻了个浪。 古代女子。 十七岁的姑娘,还没嫁过来呢,就已经在考虑男人纳妾的事了。 而且说得这么坦然,好像天经地义一样。 苏哲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感慨。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能嫁个对自己好的夫君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他靠着椅背,伸手过去握住段简璧还在转茶杯的手指。 “有你这么个大美女夫人,我还纳什么妾?” 第三百三十四章 赤兔马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段简璧抬头看他。 苏哲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整个大唐我找不出第二个让我心动的人了。纳什么妾?纳了放那吃干饭?我又不是撑的。” 这话里有嬉皮笑脸的成分,但他说的也确实是真心话。 穿越来这么久,能让他动心的就这一个。 性子好,人聪明,关键时刻还能替他挡刀子。 这样的女人,一辈子有一个就够了。 段简璧的耳根红了,抽回手,端起茶杯挡住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油嘴滑舌。” 但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下来,背靠着廊柱,眉眼舒展,满脸藏不住的愉悦。 心里想的却是他若以后真要纳妾,她也认。 这是规矩,她不会做那种不识大体的妒妇。 但他要是真心不纳……那当然更好。 …… 院墙外。 阿史那卓儿靠着砖墙站着,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什么都听见了。 突然好羡慕段简璧。 不是羡慕她的出身,家世,就是单纯地羡慕,有人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带着玩笑,宠溺,不加掩饰的喜欢。 如果苏哲也这么对她。 可是赤兔马上永远只有段简璧的位置。 阿史那卓儿闭上眼睛,胸口堵得厉害。 她站了很久,一直到院子里没了声音,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 第二天中午。 苏哲正在后院跟孟珏学搭脉呢,前头马周跑进来报信,声音里带着急促。 “大人!纪国公和卢国公来了,说有圣旨!” 苏哲一把扔了手里的医书,大步往前走。 到前院的时候,段纶和程咬金已经站在院子当中了,两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骑兵护卫。 段纶一身紫色国公朝服,面容方正,看见苏哲就开口,“圣旨下来了,各国使臣齐聚长安,明日辰时,朱雀门前设擂,诸国演武。” 程咬金站在他旁边,光膀子上披着件薄甲,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里攥着一面卷起来的旗。 他把旗往地上一顿,布面哗啦展开,少将营三个字,用金线绣的,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小子们!”程咬金扯着嗓子喊,声音能传半里地,“收拾东西,走了!扬名天下就在明日!” 这一嗓子出去,院里院外的人全炸了。 程处默第一个从侧门蹿出来,“可算来了!等得老子手都痒了!” 薛冲,尉迟宝林,张豹,段俨等人从不同方向冒出来,一个比一个快。 段俨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苏哲看着这群人,心里头那根弦也绷紧了。 朱雀门演武。 各国使臣观战。 倭国那边还下了战书,赌的是二十万两银子和倭国的国运。 苏哲嘴角一勾,扬名天下他不在乎,只想当着天下人的面把那几个小日子打得爬不起来。 “马周。”苏哲转头。 马周已经到了跟前,拱手应道,“大人放心,县务我来盯着,盐场出货和百姓工钱按时发放,一样不会落下。” 苏哲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刻钟,县衙门口已经围满了百姓。 盐碱地干活的工人丢下工具跑来了,街面上的商贩也凑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县太爷!打赢那些外邦人!” “少将营威武!揍他们!” 赵大壮挤在人群最前面,扯着嗓子吼,“县太爷,我们华阴的人全给你撑腰!你放心去!” 苏哲翻身上了赤兔马,回头朝百姓挥了挥手,朗声大笑。 “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等我们的好消息!” 笑声爽朗,眼底全是志在必得的锐气。 段简璧被他一把捞上马背,坐在他身前,双手抓着马鬃。 苏哲一夹马腹,赤兔长嘶一声蹿了出去。 身后数十骑跟着冲出城门,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程处默骑着马冲到苏哲旁边,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弟兄们走了!” 段简璧缩在苏哲怀里,脸颊通红。 马背上颠簸,她整个人被苏哲的胳膊圈着,暖烘烘的,喜欢和他一起骑马的感觉,但是偷偷扭头往旁边瞥了一眼。 段纶就骑在三丈外,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段简璧赶紧把脸埋进苏哲胸口,耳朵烧得能煎蛋。 队伍最后方,阿史那卓儿勒着缰绳,独自骑行。 她看着前头赤兔马上的两个人影,苏哲的手臂紧紧护着段简璧的腰,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段简璧的头发扬起来扫在苏哲的下巴上。 阿史那卓儿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赤兔马上才有她的位置? ……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朱雀门大街。 苏哲一行人勒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嗒嗒作响。 满大街都是人。 茶铺里、酒肆前、布庄门口,三三两两的百姓聚在一起议论,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明天演武,你去看不去?” “去!早早去占位子,晚了连朱雀门的门楼都瞧不见!” “咱大唐肯定赢,突厥都灭了,那些番邦小国还敢来叫板?” “听说那个华阴县令也来了!就是一条扁担打死五个倭国武士那个!” 苏哲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话,心里踏实得很。 民心所向,军心可用。 程咬金从后面策马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臭小子,听见没?百姓都在指望你呢,明天可别给你师傅丢人。” 苏哲咧嘴一笑,“师傅放心,倭国那几个人,我闭着眼都能打。” 程咬金大掌拍了拍他后背,“这才是我徒弟!” 段纶却没有笑,策马到苏哲身侧,面色不太好看,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 苏哲看他表情,收了笑,“怎么了?” 段纶的眉头拧在一起,“山东士族那帮人不消停,这几天往长安来了不少生面孔,崔家,卢家,王家,全是各族里能打的年轻子弟。” “看样子他们明天想掺和一脚,跟你们少将营争抢出场的机会。赢了外邦人是长脸的事,他们不会放过这种捞声望的好时机。” 苏哲冷笑了一声,“真有意思,平时缩在家里动动嘴皮子,到了抢功劳的时候倒跑得比谁都快。” 段纶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明天擂台上别光盯着倭国人,也得防着自己人背后使绊子。” 第三百三十五章 和程咬金切磋 程咬金骂得唾沫横飞。 “一群不要脸的玩意!打突厥的时候缩在后头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好,演武来了,抢功劳比谁都积极!” 段纶无奈摇头,“知节,消消气,朝堂上的事……” “消个屁!”程咬金一巴掌拍在马鞍上,枣红色的战马都被拍得打了个响鼻。 “陛下亲口点的让少将营跟各国演武,这帮世家子弟掺什么和?万一搞砸了丢的是大唐的脸!他们担得起?” 薛冲策马凑上来,嘴角带笑,“卢国公说得对,这些人也太不讲究了。” 程咬金勒住缰绳,扭头看了看身后骑马跟着的薛冲、尉迟宝林、张豹几个人,沉着脸开口。 “听好了,明天那群不要脸的玩意敢在擂台上抢功劳,你们先把那些玩意收拾一顿,再收拾各国武将。有什么事,老子给你们担着!” 薛冲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卢国公真豪杰也!” 尉迟宝林在马上抱了下拳,虽然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说明他心情不错。 张豹嘿嘿笑出了声,“那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苏哲骑在赤兔马上,听着程咬金这番话,心里暗暗咋舌。 混世魔王不愧是混世魔王。 别人还在琢磨怎么跟世家子弟周旋,他倒好,直接放话先打自己人。 但仔细想想,程咬金说得也没错。 自古文武不两立,这话真不是随口说说。 大唐的文官够猛了吧? 魏征当面骂皇帝,房玄龄城府深得能藏住整个长安城。 可武将们照样看不上他们。 倒也不是看不上所有文官,准确地说,是看不上那些满心算计,没有真本事的文官。 皇帝亲口指定让少将营跟各国演武,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告诉天下人,大唐的少年一代能打。 结果那帮世家文官全然不管会不会把演武搞砸,就想着往里面塞人抢功劳。 赢了是他们家族子弟的荣耀,输了算谁的?算少将营的。 真的无耻。 程咬金交代完,扬了扬下巴,“明天辰时之前,全部到卢国公府集合。迟到的别来了,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说完一夹马腹,带着程处默往前冲去。 苏哲勒住赤兔,回头冲段纶拱了拱手,“岳父,我跟师傅先过去了,明天见。” 段纶点头,“去吧,别太晚回来。” 段简璧从马背上滑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苏哲,没说什么矫情话,只是拍了拍他的马腿,“早去早回。” 苏哲冲她咧嘴一笑,催马追上了程咬金的方向。 …… 卢国公府,后院演武场。 程处默被他爹一脚踹去搬兵器架子了,院子中间只剩苏哲和程咬金两个人。 程咬金把外袍一扯,露出里面贴身短打,转身从兵器架上抄起了那柄八卦宣花斧。 斧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小子。”程咬金掂了掂大斧,眼神锐利起来,跟刚才骂人时完全两副面孔,“用你的全力。” 苏哲挑了下眉毛,“师傅确定?” “屁话,明天你就要上擂台了,我得知道你现在的底在哪。别跟你师傅藏着掖着的,来真的。” 苏哲没再废话取出螺纹钢,在手里转了个圈,重量和手感都是熟悉的。 他也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什么水平。 上次跟程咬金动手还是在少将营之前,那会儿他还以为自己武力值垫底。 后来才知道当初被虐的老黑是尉迟敬德。 这段时间跟着孟珏学医,盐场忙前忙后,正经打架的机会不多,但体内那股力气一直在,甚至隐隐觉得比从前更充沛了。 “来了。” 苏哲脚下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 螺纹钢迎面劈下,带着破风声砸向程咬金的肩头。 程咬金横斧一架。 铛! 金铁交鸣的声响震得院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苏哲虎口一麻,但没退。 他借着反弹的力道转腰横扫,螺纹钢画了个弧直奔程咬金腰肋。 程咬金沉腰一矮,斧柄往上一挑,格住了这记横扫,紧接着大斧顺势下劈。 苏哲侧身闪开,脚步不停,绕到程咬金右侧连刺三棍。 程咬金的八卦宣花斧挥得虎虎生风,每一斧都带着数十年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 斧刃和螺纹钢每次碰撞,都溅出一簇火星。 苏哲心里有数了。 师傅的八卦宣花斧也算一件神兵利器,跟螺纹钢硬碰硬竟然纹丝不损。 换一般的兵器,三五下就被螺纹钢砸出豁口了。 两个人越打越快。 斧影棍影搅在一起,呼啸的风声把院子里晾着的衣服都刮飞了几件。 程处默抱着胳膊站在演武场边上,看得嘴巴合不拢。 他从小看老爹耍斧子长大的,知道那几十斤的大斧有多沉,一斧劈下去能把碗口粗的木桩劈成两半。 可苏哲接得住。 不是勉强接住,是接得稳稳当当,每一棍都打在最刁钻的位置上,逼得他老爹左支右绌。 程处默攥紧了拳头。 换他跟老爹打,撑不过一百回合。 而苏哲……丝毫不落下风。 程处默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又激动,又郁闷。 激动的是自家大哥这么强,明天擂台上稳了。 郁闷的是……差距太大了。 苏哲有天生神力的底子在,再加上后天的刻苦,他程处默这辈子是追不上了。 有些东西就是天注定的,再怎么练,跟苏哲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院子另一侧的回廊下,孙氏和程处默的妻子独孤静姝站在一起,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场中那个手持铁棍,身形矫健的少年身上。 孙氏的眼睛越看越亮,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 半刻钟过去了。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两人的脚步磨得发亮,地面上多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程咬金忽然大斧往地上一顿,退后三步,弯着腰喘粗气。 “不打了!不打了!” 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朝苏哲摆了摆,额头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气力跟不上了……真是拳怕少壮啊。” 苏哲收了螺纹钢,也在喘气,但明显比程咬金轻松得多。 程咬金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苏哲的眼神里全是欣慰和得意。 “好小子。”他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顶尖高手对决,招式很难分出胜负,主要看三样东西,气力,应变,经验。” “气力,你不输我了。应变,你还差点火候,但已经够用了。经验……这东西急不来,得靠实战攒。”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大唐第一双花红棍 苏哲点头,正要说话,程咬金又补了一句。 “等再过几年,秦琼那老小子打不动了,你就无敌了。” 苏哲愣住了,“师傅,您的意思是……胡国公现在比我还强?” 秦琼的名头他当然清楚,门神级别的人物。 但秦琼今年都快五十了,身上旧伤无数,以为自己开着外挂怎么着也该追上了。 程咬金把大斧靠在墙上,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抓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你觉得你天生神力很了不起?秦叔宝也是天生神力。” ,“你有的东西他都有,你没有的东西他也有。征战二十多年,从瓦岗寨杀到玄武门,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绝境没闯过?” “那种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应变和直觉,不是你现在能比的。” “秦叔宝要是出全力,老子撑不过两百回合。” 苏哲倒吸一口凉气。 程咬金撑不过两百回合。 他刚才跟程咬金打了半刻钟,大概也就一百五六十回合的样子,两人不相上下。 那秦琼出全力来打他……他大概也撑不过两百回合。 苏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螺纹钢,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是开了挂的人啊。 系统给的天生神力,螺纹钢神兵,过目不忘的天赋加持下学什么都快。 结果呢? 大唐武将第一人,秦琼秦叔宝。 快五十岁了,一身旧伤,照样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不愧是跟尉迟敬德齐名的存在,自己开着挂,愣是干不过一个半退休的老将军。 程咬金灌完一壶水,气息匀了过来,拿手背抹了把嘴,看着苏哲的眼神带着几分严肃。 “别想着秦琼的事了,跟你没关系。” 苏哲回过神,“师傅的意思是?” “你小子别好高骛远。”程咬金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手拍着膝盖。 “明天擂台上你面对的是各国使团带来的武者,那些人论武功,没一个比得上你,你真正要防的不是正面硬拼。” 苏哲眉毛一挑,“使阴招?” “对。”程咬金竖起一根粗手指。 “万国演武,各国派来的武者不会跟你讲什么江湖规矩。” “暗器,偷袭,两三个人围攻你一个,这些都得防着。你现在的武艺打十个他们都绰绰有余,唯独怕阴的。” 苏哲点头,“我明白了,保持距离,不给近身机会,看清楚再出手。” “孺子可教。”程咬金满意地拍了拍大腿,忽然话锋一转,咧着嘴笑开了。 “说起来,你知道尉迟敬德那个老匹夫为什么见了秦琼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不?” 苏哲来了兴趣,往石阶上一坐,“为什么?” 程咬金的眼睛亮了,整个人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幸灾乐祸,“尉迟那老货以前在宋金刚手底下混,你知道吧?” “知道,后来归降的。” “归降之前,秦琼揍了他三回。”程咬金伸出三根手指,笑得嘴都合不拢。 “第一回,两军阵前单挑,尉迟那老货一手马槊使得虎虎生风,自以为天下无敌。” “结果秦叔宝上来三招就把他槊磕飞了,一枪挑在肩膀上,直接从马上摔下去。” 苏哲嘶了一声,“三招?” “三招。”程咬金拍着膝盖。 “那老匹夫不服气啊,隔了半个月又来叫阵,说上次是马失前蹄。结果这回更惨,秦叔宝连枪都没用,空手接了他的槊,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当场吐血。” 苏哲的表情精彩起来。 程咬金越说越兴奋,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在回荡。 “第三回是投降之后!那老货不死心,私底下找秦叔宝比武,说要分个高低。” “秦叔宝说行,你来吧。尉迟使出了全力,打了三百回合。你猜结果怎么着?” “输了?” “秦叔宝一直在让他。”程咬金笑得前仰后合。 “打完之后秦叔宝说了句敬德,你有进步,那老货当场脸就绿了。从那以后,秦琼咳嗽一声,尉迟那老匹夫立马跟鹌鹑似的缩脖子。” 程咬金说完,笑得直拍大腿,整个人快从石阶上滚下去了。 苏哲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德性,嘴角抽了抽。 “师傅。” “嗯?” “你笑那么开心干嘛?就好像你打得过秦琼似的。” 程咬金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定住了,嘴角僵在那里,半天没放下来。 苏哲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倒是自己乐了。 程咬金缓了好几息才缓过来,一巴掌拍在苏哲后脑勺上,“臭小子嘴怎么这么毒!” “实话实说而已。”苏哲揉着后脑勺,笑得贼欠。 程咬金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理他了。 …… 同一时刻,大安宫。 李世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金带,大步走进了大安宫的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李渊正半躺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 面容还算精神,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暮气,在这座宫殿里待得太久了。 “父皇。”李世民行礼,语气恭敬。 李渊抬了抬眼皮,手里的棋子没放下,“这么晚了,有事?” “明日辰时,朱雀门前万国演武,各国使臣齐聚长安。儿臣恳请父皇移驾朱雀门,主持此次演武大典。” 李渊的手停住了,把棋子搁在棋盘上,慢慢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李世民。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李世民在榻边坐下,姿态放松了些,“父皇久居宫中,闷坏了吧?” “少跟朕打马虎眼。”李渊的目光锐利起来,“万国演武让朕去主持,你在背后憋什么坏水?” 李世民笑了笑,“父皇多虑了,今日各国使臣皆在长安,倭国更是下了战书,赌银二十万两,儿臣派的是少将营迎战。” “少将营?”李渊皱眉,“一群毛头小子?” “不是一般的毛头小子。”李世民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领头那个,叫苏哲。” 李渊没什么反应,“没听过。” “父皇应该听过,灭东突厥一战,单骑生擒颉利可汗的那个人。” 李渊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过这件事,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雪地里独骑拦截,一棍打翻了草原霸主。 这份军功放在整个大唐开国以来都排得上号。 “是他?” “就是他。”李世民点头,“不止如此,父皇可还记得,科举糊名制?” “记得,你派人来说过。” “苏哲提的。” 李渊愣了一下。 “还有报纸。”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大唐日报,搁在棋盘上。 “父皇看过了吧?这也是苏哲的主意,活字印刷术同样出自他手。” 第三百三十七章 盛世大唐的底气 李渊拿起报纸,眉头越皱越紧,又缓缓松开。他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儿子。 “你是说……科举改革,报纸,活字印刷,全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子?” “对。”李世民的语气笃定。 “此人才智旷古绝今,但性子油滑得很,无利不起早。他认我做了干爹,但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李渊的眉毛挑了起来,“不知道你是皇帝?” “不知道。儿臣故意瞒着的。”李世民的表情带了几分无奈。 “此人极其聪明,一旦知道面前站的是大唐天子,他必定会藏拙。该说的不说,该出的主意不出,从此对我遮遮掩掩。” 李渊沉默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看人看事足够通透。 一个油滑到皇帝都拿他没辙的年轻人,确实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知道得越多,防备心越重,能从他嘴里掏出来的东西就越少。 “所以你让朕去主持演武……”李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是想让朕看看这个人?” 李世民没有否认。 李渊靠回软榻上,沉吟了片刻。 说实话,他在大安宫里待了三年多了,每天对着这四面墙,下棋下到想吐,弹琴弹到手抽筋。 能出去透口气的机会,他不想放过。 更何况,那个苏哲确实让他好奇。 十八岁,能文能武,灭国擒王,还能搞出科举改革和报纸这种动摇国本的大手笔。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李渊点头,“朕去。” 李世民起身行礼,“多谢父皇。” …… 次日,天还没亮。 长安城的坊门刚开,百姓就跟潮水一样往朱雀门方向涌去。 男女老少,贩夫走卒,穿锦的穿麻的,全挤在朱雀大街上。 孩子骑在爹的脖子上,妇人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嗓门大的汉子扯着嗓子跟同伴喊话。 这是李世民特意安排的。 不封街,不清场,让老百姓都来看。看大唐有多强,看万国使臣在大唐天子面前俯首帖耳。 让每一个大唐子民都为自己的国家骄傲。 卢国公府门口。 天刚擦亮,薛冲就到了,骑着高头大马,全身皮甲擦得锃亮,腰间挂着横刀。 紧跟着是李震,尉迟宝林,张豹,段俨。 一个接一个,少将营的兄弟们鱼贯而来,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披甲骑马,面容肃杀。 苏哲站在卢国公府的台阶上,看着这群人到齐。 他今天穿的是李世民赐的那套明光铠,银白色的甲片贴合着身体,护心镜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腰间别着螺纹钢,黑沉沉的铁棍搁在腰侧,沉甸甸的。 程处默从府里跑出来,也是一身甲胄,手里提着他那柄宣花斧,满脸兴奋。 “大哥!走吧!” 程咬金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攥着那面金线绣的少将营军旗。 今天没穿国公朝服,而是一身老将的战甲,威风凛凛。 他扫了一眼门前整整齐齐的二十多骑,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发。” 军旗展开,迎风猎猎。 二十余骑鱼贯驶入朱雀大街,马蹄声整齐划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街道两侧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所有人都在看。 “少将营来了!” “看!最前面骑红马那个,就是苏哲!生擒颉利可汗的那个!” “好年轻啊!真的才十八岁?” 朱雀门越来越近了。 远远就能看见门楼上悬着的彩绸和旗帜,以及门下那座搭建起来的巨大擂台。 擂台四周围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羽林军列成两排,手持长戟维持秩序,把观战区和擂台区隔开。 程咬金带着队伍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朱雀门下。 苏哲勒住赤兔,目光扫过整个场地。 擂台正中,青石铺地,四角插着大唐军旗。 左侧搭着看台,坐满了大唐官员,紫袍金带的一大片,品阶都不低。 右侧同样是看台,坐着的却是各色异族装束的人。 突厥的皮裘,吐蕃的毡帽,高句丽的宽袖,倭国的窄衣……足有二三十个使团。 苏哲的目光在右侧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使团看台的最前排,坐着一个瘦削的老者,穿着灰旧布袍,两颊凹陷,整个人跟几年前的画像判若两人,颉利可汗。 他旁边坐着阿史那卓儿,一身月白色的皮袄,脸色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苏哲愣了一下。 让颉利来观赛? 这不是把人家拉出来鞭尸吗? 当着万国使臣的面,让一个亡国之君坐在那里,看着灭掉他的国家耀武扬威。 李世民这人……真够阴的。 苏哲收回目光,转向左侧的大唐官员看台。 最中间,最高处,一把镶金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穿明黄龙袍的老者。 须发花白,面容威严,气度不凡,年纪看上去六十开外。 龙袍。 六十多岁。 那肯定是李渊。 李世民今年三十出头,穿龙袍的老头只能是太上皇。 他下意识地在看台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另一个穿龙袍的人。 李世民没来? 苏哲心里有点可惜,还挺想看看李世民长什么样的,可惜到现在为止一直无缘相见。 目光继续往下扫。 段纶坐在左侧前排,一身紫色国公朝服,腰束金带,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段简璧和高密公主坐在段纶身旁,段简璧穿着鹅黄色的斗篷,远远冲他扬了扬手。 再往旁边,孙思邈也在,一身灰袍背着药箱,坐在角落里,跟周围那帮锦袍大员格格不入。 程咬金带着队伍来到左侧看台上方的空地,翻身下马,把军旗往地上一插,转头就开始给苏哲指人。 “看见没?最上面坐着的,太上皇。” “太上皇左手边第一个,紫袍金带那个,左仆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旁边那个……”程咬金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胡国公,秦琼。” 苏哲的目光移过去,呼吸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形高大,但明显消瘦了许多。 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武将常服,没披甲,腰间也没佩兵器,面容削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病的憔悴。 苏哲的目光在看台上又扫了一圈,最想看的那几张脸,一张都没出现。 李世民没来,房玄龄没来,杜如晦没来,尉迟敬德也没来。 他其实不在乎什么万国演武,就想趁这个机会,亲眼看一看那些活在史书里的人长什么模样。 尤其是杜如晦。 他记得清清楚楚,贞观四年四月,杜如晦病逝。 现在已经是贞观三年年底了。 如果不抓紧时间见一面,真就永远没机会了。 上辈子在课本里读到房谋杜断四个字的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穿越到大唐,跟这些人同处一个时代。 活生生的人就在长安城里,他却连一面都见不着。 第三百三十八章 对战倭国第一勇士 苏哲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师傅,今天来的文官武将,还有谁我该认识的?” 程咬金往看台上指了指,“那边穿紫袍的,兵部尚书侯君集。再过去一个,御史台的温彦博,哦对了,各国使臣你认识几个?” 苏哲摇头。 程咬金扫了一眼对面的使臣看台,给他一个个点过去。 “最左边那一堆穿皮裘的,薛延陀的。旁边秃头戴金环的,回纥人。再过去,高昌使臣,大羊同,小羊同,疏勒……” 他数到一半自己都数不清了,挠了挠后脑勺。 “反正西域那边来了一大片,还有三个天竺的,我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你就记住一个就行,倭国。” 程咬金的眼神冷了下来,朝右侧使臣看台的最末尾一努嘴。 之前有五个护卫,全被苏哲一条扁担打死了。 现在坐在那儿的只剩使臣和几个随从,缩在角落里,跟其他使团隔了好远一段距离。 没人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 苏哲刚想说话,看台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诸位安静!” 是长孙无忌。 赵国公从座位上起身,大步走到看台前方的高台上,紫色国公朝服在晨风中微微鼓起。 他站定之后,环视全场一周,气势十足。 全场安静了下来。 连百姓那边的喧哗声都小了。 长孙无忌的声音中气十足,不用刻意提高音量便能传遍整个朱雀门广场。 “今日万国齐聚长安,太上皇陛下亲临观礼,乃我大唐开国以来之盛事。” “今日以武会友,切磋技艺,各国勇士若有意登台比试,尽可上前。我大唐素来以礼待客,以和为贵!”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头,直直地看向倭国使臣所在的角落。 “当然,倭国除外。” 全场百姓的欢呼声炸了开来。 “好!” “说得好!” 倭国使臣犬上三田的脸色铁青,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但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长孙无忌不理会那边的反应,朝看台下方的少将营方向抬了抬手。 “苏哲,上台来。” 苏哲正了正身上的明光铠,大步走上擂台。 青石铺就的台面宽阔平整,四角大唐军旗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中央,迎面是各国使臣的目光。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侧,扬声介绍。 “此乃我大唐华阴县令苏哲,泾南郡侯。贞观三年定襄之战,单骑生擒突厥颉利可汗。” “年方十八,大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郡侯。文可压满朝进士,武能以一敌百。” 各国使臣的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 苏哲站在那里,银白色的明光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别着黑沉沉的螺纹钢铁棍。 十八岁的面容,下巴上连胡茬都没长齐。 使臣们的表情很统一,不信。 薛延陀的使臣侧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脸上带着不屑。 高昌使臣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苏哲一遍,摇了摇头。 大羊同的论赞布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苏哲也不在乎。 信不信的,打完就知道了。 长孙无忌转身面朝倭国使臣方向,下巴微微抬起,姿态居高临下,带着大唐国公骨子里的傲气。 “犬上三田。” 他连使臣二字都省了,直呼其名。 “你们提的擂台决斗,今日便在此了结。说吧,怎么打?” 犬上三田站起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对着长孙无忌行了个倭国的鞠躬礼,然后朝身后一招手。 使团中间让开一条道。 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苏哲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是个超过两米的壮汉。 不是夸张,是实打实的两米往上。 膀子比程处默还宽一圈,一身黑色的短打紧紧绷在隆起的肌肉上,胳膊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 右手握着一根铁棍,比自己的螺纹钢粗了整整一倍。 他从使臣区走出来,每一步踏在地上,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犬上三田开口了,说的是生硬的汉话,“此乃我倭国第一猛将,藤田真一。” “条件不变,藤田真一与苏哲决斗,苏哲胜,倭国赔偿大唐白银二十万两。苏哲败,大唐不再追究我国之过,恢复邦交。” 长孙无忌回头看了苏哲一眼。 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藤田真一那个体格实在太唬人了,站在那里跟一座肉山似的,光看着就压得人喘不上气。 苏哲迎上长孙无忌的目光。 “赵国公,无妨,块头大不等于能打,看着唬人罢了,中看不中用。” 这种体型的人,爆发力确实恐怖,但灵活性必定不足。 而且他从对方握铁棍的姿势就看出来了,重心偏高,双脚站位过宽,这是力量型选手的通病。 换句话说,一个大号沙包而已。 长孙无忌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笃定,转回身,面朝犬上三田,声音洪亮。 “准了!” 说完他大步走下擂台,回到了看台上。 藤田真一迈上了台阶。 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响动,青石板被他踩得微微震颤。 他走到苏哲对面三丈远的位置站定,两米多的身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哲。 看台上,段简璧猛地站了起来。 高密公主伸手去拉她,没拉住。 段简璧冲到看台边缘,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苏哲!打死他!” 她的声音清亮尖锐,穿透了整个广场。 段纶脸都绿了,一把按住女儿的肩膀往回拽,“你像什么样子!那么多人看着呢!” 段简璧根本不管,挣开她爹的手,又喊了一声,“小心他的铁棍!先躲开再打!” 话音未落,另一侧传来一声同样响亮的女声。 “苏哲!赢了本公主请你吃饭!” 阿史那卓儿站在使臣看台的边上,双手叉腰,月白色皮袄在风里飘着,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颉利可汗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了。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疯了?那个人把我们从草原上抓到这里来的!你给他加油?” 阿史那卓儿回头瞥了他爹一眼,眼里没有半点愧疚。 “父汗,你输给他不丢人,他很厉害的。” 颉利可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憋得通红。 旁边几个突厥旧臣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 第三百三十九章 纯粹力量的对碰 台上的苏哲被这两嗓子喊得哭笑不得,正要摇头,忽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沧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县太爷!咱泾阳的人来给你撑腰了!” 苏哲顺着声音看过去,心里头一热。 人群最前排,老村长带着泾阳村的百姓挤在那儿,少说来了七八十号人。 老村长扯着嗓子挥着胳膊,身边的村民们跟着一起喊。 “打赢他!” “县太爷威武!” 这些人穿得土里土气,混在满大街的长安百姓里头很显眼,但嗓门比谁都大。 受到感染,周围的长安百姓也跟着喊了起来。 “大唐必胜!” “苏县令威武!” 声浪一浪接一浪,快要把朱雀门的飞檐震下来。 苏哲朝老村长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一下。 从泾阳村赶到长安城,一百多里地,这帮人是天不亮就出发了吧? 行,今天这一架,打给他们看。 与此同时,大唐官员看台的后方角落里,三个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郑善果,荥阳郑氏族老,郑元秋那一支被连根拔掉之后,暂时代管族中事务。 崔义玄,清河崔氏长安支系话事人。 王瑾诚,太原王氏家主。 三人身后各站着两三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佩刀披甲,显然是各家族挑出来的好手。 郑善果压着嗓子对身后的族中晚辈说了一句。 “盯着台上,苏哲要是输了,你第一个冲上去。谁打败倭国武者,谁就是替大唐挽回颜面的英雄。这份功劳,绝不能落在那个泥腿子手里。”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台上两米多高的藤田真一,咽了口唾沫,脸上有点发白,但还是点了头。 崔义玄那边也在做同样的安排。 他拍了拍身旁侄子的肩膀,“别怕,那倭国蛮子块头虽大,未必真有多厉害。” “苏哲要是输了,那就是他不行,你上去拿下此人,崔家的名头就打出去了。” 王瑾诚没说话,只是朝身后的王宣使了个眼色。 王宣站在最后面,穿着劲装佩着剑,表情淡漠。 他朝台上扫了一眼,以他的武艺,未必打得过那个大块头。但如果苏哲先把人消耗个七七八八再输……那他上去补刀倒是稳的。 台上。 藤田真一站定之后,忽然开口了。 他嘴里叽里哇啦蹦出一串倭语,声音低沉粗粝,语调上扬,说话的时候还抬起那根巨大的铁棍朝苏哲指了指。 苏哲听不懂一个字。 但他不需要听懂。 那个语调,表情,居高临下的动作,这是在挑衅。 苏哲脑子里嗡的一声。 血往上涌。 身为华国人,对面站着的是倭国人。 不需要任何理由。 骨子里那股东西,刻在基因里的。 从他第一次在历史课本上看到那些照片开始就存在的,被压在心底二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苏哲从腰间拔出螺纹钢,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两米多的巨汉。 “本官没兴趣听你说鸟语。” “来吧。” “今日,你必死。” 苏哲话音落下,脚尖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螺纹钢高高扬起,带着劲风,一记力劈华山直砸藤田真一天灵盖。 藤田真一双手举起铁棍横在头顶。 铛! 金铁撞击的声响震得四周百姓耳朵发鸣。 螺纹钢砸在铁棍上,力量顺着藤田真一的双臂灌入脚下,擂台木板应声崩裂,一圈蛛网状的裂纹从他脚底扩散开来。 苏哲心里有数了,这货有点实力,但也仅此而已。 “嗬!” 藤田真一暴喝一声,双臂发力将螺纹钢顶开,紧跟着铁棍高举过头,同样一记力劈华山轰了下来。 苏哲双手握紧螺纹钢,举棍硬接。 轰! 他脚下的木板也炸开了裂缝,一股巨力从头顶贯穿到脚底板,两条腿险些被砸进台板里。 力气挺大啊! 苏哲的虎口震得发麻,嘴角反而咧了起来。 这种纯粹拼力气的快感,太久没有了。 试探结束。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螺纹钢抡圆了砸过去,铁棍挡开,紧接着回击,苏哲侧身闪过,反手横扫。 铛铛铛! 连续的金铁交鸣声密集得连成一片,没有半分花哨,任何取巧,就是棍对棍,力对力,硬生生地碰。 每一次撞击,擂台上都溅出一簇火星,脚下的木板不断崩裂扩散。 看台上,长孙无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扶手。 苏哲十八岁,体型比对方小了整整两圈,硬碰硬竟然不落半分下风。 打得旗鼓相当。 秦琼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亮了,“好苗子。” 薛延陀使臣把刚端起来的茶碗搁下了,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盯着台上。 高昌使臣不说话了,脸上那点不屑早没了。 论赞布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面硬扛两米巨汉的铁棍,还打得有来有回。 长孙无忌说的文能压满朝进士,武能以一敌百,好像不是在吹牛。 苏哲越打越兴奋,能感觉到对方每一棍传来的震动在递减。 藤田真一确实猛,但他的铁棍太沉了,比螺纹钢笨重得多。 两米多的身高配上重兵器,每一击都要调动全身,速度根本跟不上。 苏哲的攻击频率开始加快,出手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藤田真一呼吸急促起来,铁棍的防守开始出现空档,一棍接一棍地被逼着后退,已经快碰到擂台边缘了。 百姓的吼声冲天而起。 “打得好!” “再来一棍!” “苏县令威武!” 藤田真一的右脚已经踩在了擂台最后一块完整的木板上。 再退一步就掉下去。 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枚黑色飞镖从藤田真一的袖口射出,角度刁钻,直奔苏哲面门。 苏哲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上身往后折去,腰弯成弓形,三枚飞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一阵凉风。 但身形失衡的这一瞬间,被藤田真一抓住了。 大铁棍趁势横扫过来。 苏哲后撤三步堪堪避开,优势顿时被抹平。 看台上,长孙无忌拍案而起,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倭国使臣犬上三田。 “犬上三田!擂台决斗,堂堂正正比武,你倭国这般卑鄙,暗器偷袭?” 第三百四十章 即分高下也决生死 犬上三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暗器也是武艺的一种,我倭国从未规定不可使用。” 长孙无忌胸口起伏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甩袖子转回身。 “无耻。” 蛮夷就是蛮夷。 跟这种畜生讲规矩,纯属对牛弹琴。 台上,苏哲稳住身形,重新逼了上去。 藤田真一刚靠暗器争取的那点空间,十招之内就被苏哲全部吞了回来。 螺纹钢的攻势铺天盖地,一棍比一棍快,一棍比一棍重。 藤田真一的手腕已经在发抖,铁棍每接一击都发出沉闷的嗡鸣,脚步不断往后挪。 又到了擂台边缘。 嗖嗖! 两枚飞镖再次从袖口激射而出。 苏哲这回连躲都不躲了。 他侧头避开一枚,另一枚擦过他的肩甲,在明光铠上划出一道白痕。 “你找死。” 倭国人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一千年前就这副德性。 苏哲不想再跟这东西多费一秒钟。 螺纹钢高高扬起,全身上下的怒意和杀意汇聚在这一棍上,轰然砸下。 铛! 金铁交击的声响震彻整个朱雀门广场。 藤田真一的铁棍被砸得弯了下去,双臂剧烈颤抖,膝盖骤然弯折,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他撑不住了。 苏哲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螺纹钢翻转,从下往上猛挑。 藤田真一的铁棍脱手而飞,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咣当一声砸落台下。 没有武器的藤田真一瞪大了眼睛,嘴里叽哇乱叫着往后退。 苏哲追了一步,螺纹钢横扫而出,准准地抽在藤田真一的双腿膝弯处。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藤田真一的身体失去支撑,两米多高的巨汉轰然倒下,摔在擂台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广场。 百姓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天掀翻。 “赢了!赢了!” “大唐万胜!” “玩阴的也打不过我们!笑死人了!” 左侧看台,武将们齐刷刷站了起来。 侯君集鼓着掌,温彦博捋着胡子连连点头,秦琼的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程咬金仰着脖子朝天嚎了一声:“我徒弟!!” 段纶握着扶手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但整张脸都是红的,那种憋不住的得意和激动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段简璧已经蹦起来了,拽着高密公主的胳膊使劲摇,“娘!你看见了吗?他赢了!” 高密公主被摇得头晕,却没拦。 使臣看台那边,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才还觉得稳赢的藤田真一,现在躺在台上惨叫着,双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 苏哲低头看着地上嚎叫的倭国人,举起螺纹钢。 藤田真一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惨叫声变成了尖利的嘶吼,双手在地上胡乱刨着想往后爬。 太晚了。 螺纹钢落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朱雀门广场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欢呼声再次炸开,比刚才更疯狂,更热烈。 “杀得好!” “该死的倭奴!” 苏哲没有回头看百姓,转过身面朝倭国使团的方向,举起螺纹钢指向犬上三田。 “再来。” 犬上三田腿软了。 藤田真一,倭国第一猛将,竟然连三十招都没撑住就死了! 之前他还觉得大唐人在吹牛。 什么单骑擒可汗,以一敌百,不过是往自家人脸上贴金罢了。 十八岁的少年能有多厉害? 再天才也不过是个嘴上没毛的孩子。 可现在不得不相信。 现在该怎么办? 再来的话,单挑就是送死! 犬上三田深吸了一口气,不能输。 不只是二十万两银子的问题。 倭国在各国面前丢了脸,高句丽不会跟他们结盟,吐蕃也会看不起他们,回去之后…… 犬上三田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站直了身子,朝台上行了个礼,开口时声音还在抖。 “苏县令武艺高强,犬上三田佩服。” “单人比武,我倭国认输。但武道一途不止个人勇武,还有战阵之道。” “我愿再加白银三十万两,与大唐比一场战阵。我倭国此次带了两百精锐武士随行护卫,大唐同出两百人,双方以骑战论胜负。” “苏县令若胜,五十万两白银,倭国一文不少。” 广场上瞬间炸了锅,百姓们议论纷纷,声浪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看台上的大唐官员们也在交头接耳。 五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苏哲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又抬起头看着犬上三田。 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单挑打不赢,就想用人数压? 两百对两百,他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还是说……他赌的是大唐这边临时拼凑的两百人配合不上他那帮从国内带来的精锐? 这点小心思,跟明摆着一样。 “可以。” 苏哲把螺纹钢往肩上一搁,语气轻描淡写,“你要怎么比都行。” 犬上三田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连条件都不问一句。 长孙无忌已经从看台上走了下来,快步来到擂台边,仰头看着苏哲,压低了声音。 “苏哲,他这是想用人海消耗你,两百人的阵仗可不是单打独斗。” “朱雀门外演武场够大,我让人从羽林军或禁军里给你挑两百精锐,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苏哲从台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朝长孙无忌摆了摆手。 “不必。” 长孙无忌一愣。 苏哲转过身,面朝卢国公府方向聚拢的那群少年,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 “少将营听令,备战!” “是!” 二十多道声音齐刷刷响起,整齐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程处默第一个蹿出来,宣花斧往地上一顿,嗓门跟他爹一个德性,“等这一天等了半个月了!” 尉迟宝林没说话,把长刀从鞘里拉出半寸又推回去,动作利落。 薛冲已经翻身上了马,嘴里吹了声口哨,“来活儿了兄弟们!” 段俨抓起那面少将营军旗,旗面在风里哗啦啦响,他年纪最小,脸上的兴奋劲却最大。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了起来,快步追上苏哲,声音里带着担忧。 “你等等,苏哲,少将营全部加起来才多少人?八十出头,对方两百,你不到人家一半。” 第三百四十一章 单打独斗算不了什么 苏哲翻身跨上赤兔,居高临下看着长孙无忌,嘴角一歪。 “赵国公,贞观三年渭水之盟,陛下以三千玄甲军直面突厥十万铁骑,我记得您也在场吧?” 长孙无忌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苏哲拉了下缰绳,赤兔打了个响鼻,“陛下三千对十万都赢了。我们八十对两百,有问题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两息笑了,这小子说话的口气,怎么跟陛下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没问题。”他后退了一步,拱手,“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苏哲点了下头,调转马头。 半刻钟后,朱雀门外的演武场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羽林军用长戟隔开百姓,围出一个足有三百步见方的区域。 倭国那边已经列好了阵。 两百个倭国武士骑在矮脚马上,穿着黑色甲胄,手持太刀,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前方是三角形的锋矢,两翼往后延伸,最后面还藏着一队人。 苏哲骑在赤兔马上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哼了一声。 什么古怪阵型。 骑兵打仗就一个字,冲。 只要冲得够快够狠,什么花里胡哨的阵法都是纸糊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八十骑。 每一个都是跟他从草原杀回来的,刀枪箭雨里滚过的,这些人配合起来的默契,不是两百个临时拼凑的倭国武士能比的。 “雁形阵,准备。” 苏哲的声音沉稳有力,传遍了整个队伍。 程处默策马到他右后方,宣花斧架在肩上。 尉迟宝林无声无息地到了左后方,长刀出鞘。 薛冲和裴行筹分列两侧稍后的位置,形成雁翼的第二层。 段俨夹在四人中间,双手竖握着那面少将营军旗,旗面被风吹得笔直。 身后的七十多骑迅速归位,雁形阵两翼展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雁,锋利,整齐,杀气四溢。 苏哲回头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赤兔在他胯下躁动不安,前蹄刨着地面,它也感觉到了。 苏哲拔高声音,吼了出来。 “兄弟们!” 八十骑齐刷刷看向他。 “今日,天下人都在看着!各国使臣在看,大唐百姓在看,太上皇在看!” “百年之后,人们提起贞观年间,会说那时候大唐有一群少年将军,以八十骑破两百敌,打得蛮夷片甲不留!” “那群少年将军,就是我们!” “就是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程处默的血上头了,宣花斧往天上一举,“干他娘的!” “无敌,无敌,无敌!” 八十个人齐声高吼,声震四野。 那股气势铺天盖地地压出去,连对面两百个倭国武士的马都开始不安地打转。 看台最高处暗间的帷幔后面,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窗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下方这一幕。 “这小子。”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有赞赏,有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深得李靖真传啊,鼓舞士气的手法都一样。” 旁边的房玄龄垂着手站在半步之后,笑着接了一句,“陛下,不止像李靖。” “嗯?” “像您。” 李世民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提了一分。 演武场上,两方对峙。 苏哲的目光穿过空地,落在对面那个三角形阵型的尖端,攥紧缰绳,身子前倾,螺纹钢横在身侧。 “随我冲!” 赤兔前蹄腾空,嘶鸣声撕裂空气。 “杀!” 一声暴喝,赤兔窜了出去,身后八十骑如影随形,马蹄声连成一片轰鸣,大地都在颤。 雁形阵撕开空气,直直扑向对面的倭国武士。 苏哲跑在最前面,风灌进铠甲的缝隙里,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身后兄弟们的呼吸和马蹄。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跟在草原上一样。 血在烧,人在冲,前方就是敌人,不需要想别的,干就完了。 看台上,段简璧两只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都不敢眨。 高密公主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腕,自己的指尖也在发凉。 两方骑兵对撞的那一瞬间,整个演武场都在震。 苏哲冲在最前方,螺纹钢横扫出去,第一个倭国武士连人带刀飞了出去。 第二棍紧跟着落下,又一个倭奴从马上栽下去,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喊。 缺口撕开了。 程处默的宣花斧紧跟其后,一斧头劈在一个倭奴的肩甲上,整个人被大力带飞,翻滚着摔出三丈远。 尉迟宝林的长刀从左侧切入,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薛冲和裴行筹从两翼包抄,把缺口越撕越大。 苏哲手里的螺纹钢抡得虎虎生风,挡在面前的倭国武士不是被砸飞就是被扫落马下。 他们的太刀砍在明光铠上,连个像样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那个稀奇古怪的三角阵型,在少将营的冲击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从中间被捅了个对穿。 苏哲带着赤兔冲穿了整个倭国阵列,回头一看,身后的兄弟们一个不少,全部跟了过来。 倭国武士的队形已经散了,人仰马翻,到处都是被击落马下的身影。 他攥紧缰绳,螺纹钢往天上一举。 “掉头!再冲!” 八十骑齐刷刷拨转马头,马蹄声汇聚成雷,再度朝着已经溃散的倭国武士碾压过去。 这一次更快。 倭国人已经没有阵型了,三三两两散在场上,有的还在试图重新集结,有的已经掉头就跑。 苏哲一马当先杀入人群,螺纹钢左挥右扫,所过之处倭奴成片倒下。 两次冲杀。 结束之后,苏哲勒住赤兔,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两口粗气。 环顾四周,倭国这两百人,还能坐在马上的不到一半了。 少将营这边八十骑,一个不少,连受伤的都没有。 不是倭国人不想还手,是根本来不及。 少将营的冲锋速度太快,配合太默契,等他们反应过来举刀格挡的时候,人已经被撞飞出去了。 就算侥幸砍到了少将营的人,明光铠的防护不是倭国太刀能破开的。 看台上的百姓区直接炸了。 “好!” 吼声铺天盖地。 “太霸气了!两趟就打成这样了!” “那些少将军们打得真漂亮啊!” 第三百四十二章 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泾阳村的老村长都快蹦起来了,扯着旁边年轻人的胳膊使劲摇,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好。 段简璧整个人站在看台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个骑在赤兔马上的身影。 银白色明光铠上沾着血迹,螺纹钢横在手里,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原来在战场上冲锋的苏哲,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心跳得发疼,呼吸都有些不稳了,眼眶发热。 她嫁的男人,是这样的人。 谁能不心动呢。 使臣看台另一侧,阿史那卓儿的脸色却白了。 她看着场中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倭国武士,少将营调转马头再度碾压过去时的那种摧枯拉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大唐铁骑冲进王帐时,也是这样的。 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不留任何余地,碾过去,踏碎,杀光。 父亲就是这样被抓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把那些画面压了回去。 演武场上,剩余的倭国武士已经彻底崩了。 有人扔掉了太刀,从马上翻下来,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倭国武士陆续下马,跪成一片,嘴里叽哇乱叫着,声音里全是恐惧。 投降了。 苏哲骑着赤兔缓缓走过来,低头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倭奴,没有停。 “冲。” 程处默愣了一瞬,旋即咧开了嘴,宣花斧一举:“兄弟们,上!” 八十骑再次发动。 马蹄踏过那些跪着投降的倭国武士,一路碾过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没了。 苏哲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这些东西不配投降。 倭奴,一个不留。 最后一个还在喘气的倭国武士被尉迟宝林一刀了结,演武场彻底安静了。 两百个倭国武士,一个活口都没有。 各国使臣看台上,死寂一片。 薛延陀使臣的茶碗歪了,茶水洒在袍子上都没察觉。 高昌使臣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脸色苍白。 论赞布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按在膝盖上。 这是大唐的年轻一代。 十八九岁的少年将军们,八十个人,两次冲锋就灭了两百敌军,己方零伤亡。 这还只是军二代。 那他们的父亲呢?那些征战天下打下了偌大疆土的开国武将们呢? 回纥使臣转头看了一眼看台上坐着的那些紫袍大员,侯君集,秦琼这些名字在草原上和西域都如雷贯耳。 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大唐能灭东突厥,绝不是运气。 看台最高处,李渊站了起来,用力地拍了三下。 掌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太上皇的目光扫过演武场上那些策马而立的少年将军,嘴唇微微颤动,胸腔里涌上来一股热意。 大唐后继有人啊。 这些小家伙们,没给父辈丢人。 苏哲纵马离开演武场,赤兔的步伐不急不缓,铁蹄敲在石板上,节奏沉稳。 他穿过羽林军的警戒线,径直走向使臣看台的方向。 犬上三田腿在打哆嗦,靠着座椅边缘勉强没倒下去。 苏哲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赤兔。 居高临下。 螺纹钢横在鞍前,上面的血还没干透。 苏哲盯着犬上三田的眼睛,开口了。 “再来。” 犬上三田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仰着头看着马上的苏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苏哲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烦躁和杀意。 “我让你再来。” 他还没杀过瘾。 八十对两百,两次冲锋就结束了,太快了。 杀这些废物跟砍瓜切菜一样,手还没热乎呢就没人了。 越杀越亢奋,这是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东西,跟理性无关,跟教养无关。 犬上三田结结巴巴。 “没……没人了……” 苏哲嗤了一声,“废物。” “谁让你只带这么点人来的?就你们这废物样,也敢挑衅大唐?” 他顿了一下,螺纹钢指着犬上三田的鼻子,一字一句道。 “本官迟早带兵,踏平倭国。” 说完,他抬脚踹了犬上三田一脚,动作随意得跟踢路边的石子一样。 然后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犬上三田瘫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完了。 彻底完了。 五十万两白银的赌注,倭国在万邦面前的颜面,此行想要争取的外交筹码全完了。 不止是完了。 是沦为笑话了。 当着三十国使臣的面,两百精锐被八十个少年碾成齑粉,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人家甚至觉得杀他们太轻松,嫌不过瘾,还要继续。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是实力之间的巨大差距。 倭国,从今往后在这些国家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朱雀门外的百姓已经疯了。 “少将营!少将营!少将营!”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千万人振臂高呼,声音汇聚在一起,快要把长安城的天都掀起来。 苏哲骑着赤兔回到兄弟们中间,勒住缰绳。 程处默第一个凑上来,满脸通红,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薛冲甩着手上的血,嘴角的弧度快咧到耳根了:“这些倭奴也太不经打了,还没怎么使劲呢就全倒了。” 段俨举着军旗,整张脸都在发光:“姐夫威武!少将营威武!” 苏哲环视了一圈身边这群满脸兴奋的兄弟,听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欢呼声,胸腔里那股热血翻涌到了顶点。 他仰起头,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兄弟们!”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今日之后,少将营之名传遍天下,已成传奇。” 苏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嘴角带着几分张狂。 “但这还不够。” 他把螺纹钢往天上一举,声音越来越高。 “咱们加把劲,立下赫赫战功,铸就不朽,无人能超越,堵死后人的路!” “后世提起这个时代,只能仰着头看我们!” 程处默第一个举起宣花斧嚎了出来:“好!” 紧接着是尉迟宝林的长刀,薛冲的横刀,段俨的军旗,八十把兵刃齐齐举向天空。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世家联姻拉拢 “少将营!少将营!少将营!” 整个朱雀门外,百姓的欢呼声如同海浪,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耳膜发麻。 苏哲骑在赤兔马上,听着这些声音,胸腔里那股热血翻涌到了极点。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兄弟们,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兴奋和骄傲。 “走。” 苏哲拨转马头,带着少将营往回走。 演武场上,倭国武士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迹渗进石板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城头上,禁军统领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扭头对身边的士卒说:“去把场子收拾了。” 几个禁军面面相觑,谁也不想第一个下去。 禁军统领脸一沉:“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动起来。” 士卒们这才硬着头皮下去,开始清理战场。 擂台那边,程处默还没尽兴。 他跃上擂台,宣花斧往地上一顿,声音洪亮得整个朱雀门都能听见。 “在下大唐卢国公,左骁卫大将军程咬金之子程处默,哪位来战?” 话音落下,各国使臣看台那边没人吱声。 刚才苏哲八十骑灭两百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谁敢上去送死? 更何况程处默刚才在战场上的表现,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这些各国使团带来的武将,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 程处默等了半天,没人应战,有点不耐烦了。 “怎么着?没人了?” 他用宣花斧指着各国使臣的方向,语气里全是挑衅,“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现在一个敢上来的都没有?” 各国使臣坐在那里,脸色难看,但谁也不敢站起来。 大唐官员看台那边,倒是有人动了。 一个少年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走向擂台。 他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间佩剑,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走到擂台边缘,他抱拳行礼:“太原王氏王阳,见过卢国公世子。” 程处默眉头一皱,眼神变得不耐烦。 “你谁啊?” 王阳的脸色微微一僵,但还是保持着礼貌:“在下太原王氏王阳。” 程处默摆了摆手:“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各国使臣都不敢上来,你一个大唐人凑什么热闹?” 王阳笑了笑:“世子刚经历大战,想来也累了,不如先歇歇,让我来替您应战。” 程处默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滚。” 这一个字,说得毫不客气。 王阳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他还是强忍着,继续说道:“世子误会了,在下是为了您好……” “你再哔哔我先弄你。” 程处默打断他,声音里已经带了火气。 王阳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摆出架势。 “那就请赐教。” 程处默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这人是真不怕死啊。 “行,既然你找打,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程处默抡起宣花斧直接劈了过去。 暗处,李世民站在窗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本想让少将营和各国使团比武,展示大唐武力,结果这些人倒好,自己先打起来了。 房玄龄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要不要叫停?” 李世民摆了摆手:“算了,反正也能展示大唐武德,让他们打吧。” 擂台上,王阳被程处默一斧头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剑法确实不错,招式也算精妙,但在程处默面前,完全不够看。 程处默的每一斧头都势大力沉,砸得王阳虎口发麻,手中的剑几次差点脱手。 三十回合后,程处默一脚踹在王阳胸口上,直接把人踹下了擂台。 王阳摔在地上,脸色涨红,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程处默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 “花拳绣腿,我要不是怕失手把你打死,你撑不住十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不屑:“上战场练练去吧,别在这丢人。” 王阳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憋得通红。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众人面前露一手,结果连三十回合都没撑住,还被人嘲讽成花拳绣腿。 自信碎了一地。 各国使臣看台那边,更加安静了。 连大唐自己人都打不过程处默,更别说他们了。 程处默在台上等了半天,还是没人应战,正要跳下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清河崔氏崔平靳,前来领教。” 话音落下,一个持枪的少年跃上擂台,二话不说直接杀向程处默。 程处默眉头一挑,举起宣花斧迎了上去。 铛! 金铁交鸣声在擂台上响起。 暗处,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山东士族,好大的胆子。” 房玄龄低声说:“陛下,这样倒也能向各国展示大唐武德……” 李世民冷哼一声:“展示归展示,但他们自作主张,该敲打还得敲打。” 擂台上,崔平靳确实比王阳厉害一些。 他的枪法犀利,出手快准狠,和程处默斗了五十多回合才落败。 但结局还是一样,被程处默一脚踹下擂台。 程处默站在台上,满脸不屑:“就这?” 大唐官员看台那边,清河崔氏的族老崔义玄脸色有点难看。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郑善果和王瑾诚,压低声音说:“程咬金这个莽夫的儿子,怎么这么厉害?” 郑善果的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程家的名头要压过我们了。” 王瑾诚没说话,目光落在擂台上的程处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崔义玄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向程咬金。 “卢国公。” 程咬金正在和苏哲说话,听见声音扭过头,看见是崔义玄,脸色有点不耐烦。 “干嘛?” 崔义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恭维:“卢国公,令郎武艺高强,实在让人佩服。” 程咬金哼了一声:“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崔义玄继续说:“令郎如此出色,将来定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 程咬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倒是会说话。” 崔义玄话锋一转:“卢国公,我清河崔氏有一女子,才情容貌俱佳,不知可否……” 程咬金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上下打量了崔义玄一眼,忽然明白过来。 这老东西是想让程处默放水。 程咬金的脸色黑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崔义玄笑得更加热情:“卢国公正值壮年,多为家族延续香火,也是应该的。” 程咬金的眉头一皱,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是拿联姻来要挟他? 他程咬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你清河崔氏的女子,我程家高攀不起。” 程咬金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盯着崔义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第三百四十四章 打自己人都这么凶吗? 崔义玄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原本以为程咬金是个粗人,好哄好骗,没想到这么不给面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卢国公,话别说得这么绝。您程家虽然显赫,但若没有强大的家族相助,又能强盛几代呢?”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明晃晃的威胁。 程咬金嗤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显得散漫又不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威胁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实话告诉你,陛下会赐我儿尚公主,老子跟陛下联姻,不比跟你清河崔氏强一百倍?” 崔义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程咬金竟然搬出了陛下。 尚公主? 这意味着程家的地位将更上一层楼,而且和皇室的关系会更加牢固。 崔义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一股憋屈和不甘。 程咬金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呸,还想拿家族压我?老子怕你个球。” 旁边的苏哲笑了:“师傅,你这话说得有点早吧?陛下真会赐公主给处默?” 程咬金摆了摆手:“管他呢,反正先把话撂出去了,那帮老东西不敢再来烦我。”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程处默还在那儿吆喝。 “还有谁?来啊!” 他的声音洪亮,整个朱雀门都能听见。 各国使臣看台那边,依旧鸦雀无声。 薛冲在台下看得手痒,忍不住了,大步走上擂台。 “行了行了,处默,你歇会儿,让我也爽爽。” 程处默扭头看他,满脸不乐意:“你凑什么热闹?我还没爽够呢。” 薛冲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都打了这么久了,也该换人了吧?再说,你那两下子我又不是没见过,有啥好显摆的。” 程处默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两下子?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就你那半吊子功夫,还好意思在这儿叫嚣?” 薛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说谁半吊子呢?” “说你呢!” “你说谁?” “你!” 两人越说越上头,程处默直接抡起宣花斧朝薛冲砍了过去。 薛冲也不甘示弱,拔出横刀迎了上去。 铛! 金铁交鸣声在擂台上炸开。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你来我往,招招凶狠。 台下的少将营兄弟们看得目瞪口呆。 段俨小声嘀咕:“他们这是……打起来了?” 尉迟宝林面无表情:“不奇怪。” 李震摇了摇头:“这两人平时就爱较劲,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不可能认输了。” 擂台上,程处默和薛冲越打越凶,两人都是半斤八两的实力,谁也奈何不了谁。 程处默的宣花斧每一下都势大力沉,砸得薛冲虎口发麻。 薛冲的横刀也不是吃素的,刀刀刁钻,逼得程处默不断后退。 各国使臣看台那边,薛延陀使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使低声说:“这些大唐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猛?” 副使咽了口唾沫:“是啊……连自己人打起来都这么凶,要是对上外人,那还得了?” 高昌使臣也在小声议论:“你说,他们的父辈得强到什么程度?” “不敢想……” 论赞布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原本以为大唐只是靠着运气才灭了东突厥,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少年将军,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吊打他们带来的武将。 他们的父辈,那些征战天下的开国武将们,又该有多恐怖? 论赞布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擂台上,程处默和薛冲打得都快冒烟了。 两人的脸都憋得通红,气喘如牛,但谁也不肯先认输。 苏哲在台下看得直摇头。 这两个傻子。 他大步走上擂台,一把抓住程处默的宣花斧,另一只手按住薛冲的横刀。 “行了,别打了。” 程处默还不服气:“大哥,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这小子。” 薛冲也不甘示弱:“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苏哲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你们这样,各国将领更不敢上台了。”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各国使臣看台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苏哲这话太嚣张了。 但偏偏,他说的又是事实。 程处默和薛冲刚才那一场打得有多凶,各国使臣都看在眼里。 连大唐自己人都打得这么激烈,他们这些外人上去,不是找死吗? 论赞布的脸色铁青,但他强忍着没发作。 就在这时,大羊同使团那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面容粗犷,眼神锐利。 “大羊同将领赤桑朗杰,想与大唐将军比试箭法。”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程处默和薛冲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郁闷的表情。 箭法? 他们两个的箭法都不行啊。 程处默挠了挠头,扭头看向台下的兄弟们。 薛冲也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豹身上。 两人齐刷刷指向张豹:“便宜你了!” 张豹愣了一下,随即嘴都快笑歪了。 论箭法,他们之中,他绝对第一。 大唐有三大箭法高手,陛下,张士贵,张公瑾。 张豹深得父亲张士贵真传,箭法精准得吓人。 他大步走上擂台,抱拳行礼:“在下张豹,请赐教。” 看台上,张士贵笑得合不拢嘴,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侯君集说:“看见没?那是我儿子。” 侯君集笑着点头:“看见了,老张,你儿子确实不错。” 张士贵摆了摆手,嘴上谦虚,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哪里哪里,还差得远呢。” 很快,禁军抬来几个箭靶,摆在三百米外。 赤桑朗杰取过弓箭,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而出,准准地射中靶心。 各国使臣看台那边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箭法!” “赤桑将军威武!” 赤桑朗杰面无表情地放下弓,看向张豹。 张豹也不慌不忙地取过弓箭,同样拉弓搭箭。 嗖! 箭矢飞出,同样射中靶心。 苏哲带头鼓掌,程处默和薛冲也跟着大声叫好。 “好!” “张豹威武!” 赤桑朗杰的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他忽然策马而动,在高速移动中再次拉弓搭箭。 嗖! 箭矢在马背上射出,依旧准确无误地射中靶心。 各国使臣看台那边的叫好声更大了。 “太厉害了!” “不愧是赤桑将军!” 赤桑朗杰勒住马,转头看向张豹,眼中带着挑衅。 张豹笑了。 他也策马而动,速度比赤桑朗杰更快。 在马背上,他连续拉弓两次。 嗖嗖! 两支箭矢接连飞出射中靶心。 这时候,他忽然回身背射,箭矢划过一道弧线,依旧准确无误地射中靶心。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大唐的年轻一代起来了!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张豹!张豹!张豹!” 苏哲振臂高呼,程处默和薛冲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 张士贵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站在看台上,双手叉腰,胸膛挺得老高,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咬金身上。 “老程,看见没?我儿子!” 程咬金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咬牙切齿:“看见了。” 张士贵嘿嘿一笑,凑过去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你说你儿子宣花斧耍得不错,我承认。但论箭法,还得看我家张豹。”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他,眼神很危险:“老张,你是不是想进太医院住几天?” 张士贵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哎呀,你别不服气嘛。我这儿子从小就跟着我练箭,十岁的时候就能射中百步外的靶心,现在更是青出于蓝……” “够了!”程咬金打断他,“你再哔哔,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进太医院?” 张士贵摆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你心里得承认,我儿子厉害。” 程咬金扭过头,不想再看他那张得意的脸。 旁边的侯君集忍不住笑出声:“老张,你这是刺激老程呢。” 张士贵哈哈大笑:“我这不是高兴嘛。你说我儿子平时就知道闷头练箭,今天总算让他露了一手,我能不得意吗?” “得意个屁。”程咬金低声骂了一句。 张士贵听见了,但他不在乎,反而继续说。 “老程,你别不高兴。你儿子宣花斧耍得好,我儿子箭法准,这不是挺好的吗?以后咱们两家联手,天下无敌。” 程咬金冷哼一声:“你想得美。” 就在这时,李震和薛冲也走上了擂台。 程咬金看了一眼,心里稍微平衡了一些。 张士贵这会儿彻底放飞自我了,逢人就说:“你们看见没?刚才那个射箭的,是我儿子。” 周围的官员都笑着点头,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这老家伙,得意成这样,也不怕闪了舌头。 不过话说回来,张豹刚才那三箭确实厉害。 尤其是最后那一箭,回身背射,箭矢划过一道弧线,准准地射中靶心。 这种箭法,整个大唐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而与此同时,山东士族那边的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郑善果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这些人都是各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子弟,平时在家族里被捧得高高的,自认为文武双全,天下少有敌手。 可今天一看,他们的自信碎了一地。 崔平靳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他刚才被程处默一脚踹下擂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脸都丢尽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能在众人面前露一手,结果连三十回合都没撑住。 王阳的脸色更是难看,胸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被程处默踹得吐了血,虽然强忍着没吐出来,但那种憋屈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善果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们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少将营。” 几个年轻人默不作声。 郑善果继续说:“我原本以为你们能跟他们过两招,现在看来,你们差得太远了。” 崔平靳忍不住开口:“族老,他们也不是个个都那么厉害……” “闭嘴。”郑善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崔平靳的脸色一僵,不敢再吭声。 郑善果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你们知道刚才那个射箭的小子有多厉害吗?” 几个年轻人摇头。 郑善果沉声说:“三箭连发,并且全部精准命中。整个大唐,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超过五个。” 几个年轻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郑善果继续说:“而这样的人,在少将营里只是普通一员。你们现在还觉得自己厉害吗?” 崔平靳咬了咬牙,低声说:“可他们也只是运气好,跟着上了战场……” “运气?”郑善果冷笑一声,“你以为上战场是运气?你以为生擒颉利是运气?” 崔平靳不敢再说话了。 郑善果的声音更冷了:“你们之前不是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觉得只要上了战场,你们也能生擒颉利。现在看来,你们要是上战场,可能就是你们被生擒了。”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之前听说苏哲生擒颉利,他们心里不服气,觉得也就是苏哲运气好,赶上了那场战役。 要是他们去了,说不定也能做到。 可现在,他们的自信被打得粉碎。 王阳低声说:“族老,我们真的差这么多吗?” 郑善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王阳的心沉了下去,忽然意识到,他们和少将营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而是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使臣看台那边,颉利可汗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李世民让他来看这场演武,简直不当人。 台上那些人,就是当初生擒他的那群混蛋。 现在他们在各国使臣面前耀武扬威,而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 这种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颉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当初那场战役,心里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这些少年单个看起来,其实并不算特别厉害。 但在苏哲的统领下,他们令行禁止,配合默契,战斗力简直猛得离谱。 颉利忽然明白了。 苏哲才是关键。 这些少年一个个年少气盛,谁也不服谁,但偏偏都听苏哲的。 而苏哲的指挥能力,更是恐怖。 颉利的目光落在台下的苏哲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当初他手下也有这样一个人,或许东突厥就不会覆灭。 旁边,阿史那卓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哲,眼中满是崇拜和爱慕。 哪怕是在大唐,苏哲也是最耀眼的存在。 这样的人杰,也只有他才能配得上她这个突厥最尊贵的公主。 阿史那卓儿的心跳得很快,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而此时,大羊同使团那边,赤桑朗杰已经彻底服了,站在擂台上,朝张豹抱拳行礼:“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张豹笑着回礼:“承让。” 赤桑朗杰转身走下擂台,回到使团中。 论赞布看着他,低声问:“怎么样?” 赤桑朗杰摇了摇头:“打不过,大唐这些年轻将军,个个都是怪物。”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外邦使臣心服口服 论赞布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原本以为大唐只是靠运气灭了东突厥,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少年将军,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吊打他们带来的武将。 而这些人的父辈,那些征战天下的开国武将们,又该有多恐怖? 论赞布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副使,低声说:“回去之后,立刻上报赞普,绝不能和大唐为敌。” 副使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各国使臣看台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的比试震撼到了。 薛延陀使臣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副使说:“大唐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猛。” 副使咽了口唾沫:“是啊……我们带来的武将,根本不是对手。” 薛延陀使臣沉默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 他朝擂台方向走去,在距离擂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朝苏哲抱拳行礼。 “大唐武德充沛,我薛延陀远不如也。”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高昌使臣也站了起来,同样朝苏哲行礼。 “大唐武德充沛,我高昌远不如也。” 然后是大羊同,小羊同,疏勒…… 一个接一个,各国使臣纷纷站起来,朝苏哲行礼。 “大唐武德充沛,我等远不如也。” 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 百姓们看见这一幕,家国自豪感直冲天际。 “少将营!少将营!少将营!” 欢呼声震天动地,整个朱雀门外的广场都在沸腾。 段简璧激动得俏脸通红,她站在看台边缘,双手拢在嘴边,跟着百姓一起高呼。 “少将营!” 段纶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低声提醒:“矜持,矜持一点。” 段简璧扭过头,娇俏地说:“我才不管呢。” 段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也不再劝女儿了,反而跟着一起高呼。 “少将营!” 高密公主看着父女俩,忍不住笑了,也跟着喊了起来。 “少将营!” 旁边的官员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家子,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就在这时,看台最高处,李渊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擂台上的少年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赏!” “少将营每人赐五千贯,绸缎千匹。” 全场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而暗处,李世民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房玄龄,无奈地说:“感情不是花的他的钱。” 房玄龄忍不住笑出声:“陛下,太上皇这是替您大方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的苏哲身上,眼中满是骄傲。 这小子,真给他长脸。 …… 武德殿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苏哲端着酒杯,扫了一眼周围的兄弟们,心里头热乎乎的。 今天这一仗打得痛快,八十对两百,两次冲锋就把倭国那帮废物碾成渣了。 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兄弟们,今日咱们在天下人面前露了脸,以后咱们就是少将营的天花板,谁也别想超过咱们。” 程处默第一个站起来,宣花斧往桌上一拍,震得酒杯都跳了两下。 “大哥说得对!咱们以后多多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全部成为一代名将,那咱们的传奇也不比父辈们差!” 薛冲跟着起哄:“对,咱们要让后世那些小崽子仰着头看咱们!” 李震笑着摇头:“你们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狂。” 尉迟宝林难得开口:“不过这话说得在理。” 张豹嘿嘿一笑:“咱们今天可是把各国使臣都震住了,那帮人看咱们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段俨举着酒杯,满脸兴奋:“姐夫,我以后也要跟着你打仗,我要当大将军!” 苏哲笑着拍了拍段俨的肩膀:“行,等你再长两岁,跟着我上战场。” 段简璧坐在苏哲旁边,听着这帮人吹牛,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她举起酒杯,跟着众人一起喝了一口。 米酒入喉,温温的,带着一股甜味。 苏哲见她喝完了,立刻给她满上:“这酒不烈,多喝点没事。” 段简璧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我又不是没喝过。” 苏哲笑了:“那就好,今天高兴,咱们都多喝点。” 程处默凑过来,嘿嘿一笑:“大哥,你这是想把嫂子灌醉啊?” 苏哲一脚踹过去:“滚一边去,你小子想什么呢?” 程处默哈哈大笑,一点都不在意。 张豹这时候贱兮兮凑过来,满脸讨好:“嫂子,我还没成婚呢,你介绍我认识认识长孙柔呗。” 段简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长孙柔?你看上她了?” 张豹点头如捣蒜:“就刚才在人群中看到的,对视了一眼,我心动了。” 段简璧被一声嫂子喊得心花怒放,爽快答应:“行啊,回头我约她们去华阴县玩。” 张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嫂子,嫂子最好了!” 程处默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张豹后脑勺上:“你看你那狗腿样,还没成亲呢,喊什么嫂子?” 张豹不服气:“没成亲咋了?这不订婚了吗?他俩都同居了。” 这话一出,薛冲他们都笑了。 尉迟宝林难得开口:“你这话说得,好像挺有道理。” 李震摇头:“你们这帮人,真是……” 段俨也凑过来,嘿嘿一笑:“嫂子,我也叫你嫂子行不行?” 段简璧笑得眼睛都弯了:“行啊,你们都叫。” 一时间,武德殿内此起彼伏的“嫂子”声响成一片。 苏哲看着这帮人,忍不住笑出声。 这帮兄弟,一个比一个狗腿。 不过他喜欢。 段简璧被簇拥在中间,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苏哲看着她,心里头暖暖的。 他喜欢段简璧这个样子,放得开,不拘束。 不像那些大家闺秀,动不动就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活得跟傀儡似的。 程处默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你说陛下会不会真的封你为王啊?” 苏哲摆了摆手:“别想了,我才多大?封王?做梦呢?” 薛冲也凑过来:“那陛下会封你什么?” 苏哲想了想:“估计会加食邑吧,再赏点钱。” 张豹眼睛一亮:“那得赏多少啊?” 苏哲笑了:“你小子,就知道钱。” 张豹嘿嘿一笑:“谁让大哥你是财迷呢,咱们跟着你,也得学着点。” 苏哲笑骂:“滚蛋。” 第三百四十七章 天可汗尊名 太极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三十余国使臣分列两侧,大唐百官身着朝服肃立其后,气氛庄严而压抑。 刚才朱雀门外发生的一切,所有使臣都看在眼里。 八十骑灭两百武士,零伤亡。 这个事实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高昌使臣第一个站出来,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洪亮到整个大殿都能听清。 “大唐威震四海,气吞八荒,陛下胸怀天下,仁德无双,我等愿为大唐皇帝陛下上尊号曰——天可汗!” 这话一出,整个太极殿安静了两息。 紧接着,薛延陀使臣扑通跪下。 “我薛延陀愿奉大唐为主,尊陛下为天可汗!” 大羊同使臣跪了。 “我大羊同愿奉大唐为主!” 疏勒,龟兹,于阗,高昌……一个接一个,三十余国使臣全部跪伏在地,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 “愿永世与大唐交好,奉大唐为主,四海一家,共享太平!” 百官的呼吸都粗了。 段纶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在抖。 他活了快五十年,打过仗,见过世面,但万邦跪伏这种场面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魏征的手攥着笏板,指节发白,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长孙无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杜如晦,两人对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龙椅之上,李世民直直地坐着,双手按在膝盖上,面容威严,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扬。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玄武门那把沾着兄长鲜血的剑开始,从渭水之盟那个憋屈到窒息的夜晚开始等的就是今天。 万邦来朝,天下归心。 李世民站了起来,龙袍的衣摆在空气中荡开,仰头大笑,笑声在太极殿的穹顶下来回激荡,豪气冲天。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四年隐忍之后的痛快淋漓。 侧殿的帷幔之后,太上皇李渊站在那里,身体僵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震撼,恍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和大郎,穷尽一生,也做不到这一步。 那些年他忌惮二郎,打压二郎,逼得父子反目,逼出了玄武门的惨剧。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觉得二郎太强,强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安。 可现在看着殿中这一幕,他忽然觉得或许从一开始,天命就在二郎身上。 李渊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郎只用了四年,做成了自己几十年都没做成的事情。 心结散了。 那根扎在胸口多年的刺,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没有疼痛,只剩释然。 殿中,李世民的笑声还没停。 房玄龄站在他斜后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右手在袖中使劲摆了两下,又摆了两下。 李世民的余光扫到了。 笑声收住。 他脑子转得极快,三息之内就想明白了房玄龄为什么摇头。 天可汗。 听着是好听。 可当年隋文帝也被各国捧了个圣人可汗的尊号,结果呢? 各国一有灾荒就找隋文帝借粮,一有内乱就找隋文帝出兵,搞得隋文帝被架在火上烤,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捧得越高,束缚越大。 这帮蛮夷,表面恭顺,实则精明得很。 他们怕的是大唐的铁骑,不是真心臣服。 上这个尊号,无非是想用一顶高帽子把大唐套住,日后好借着天可汗的名头要钱要粮要庇护。 李世民重新坐了下来,面上的笑容从狂喜转为从容,语调不紧不慢。 “天可汗这个尊号,朕很喜欢。” 各国使臣的头埋得更低了,嘴角却偷偷翘起。 “不过……” 使臣们的笑容僵住了。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一紧。 “大家还是各自管好各自的国家,大唐疆域辽阔,朕管理大唐已是心力交瘁,没有多余的精力替你们管理国事。” 高昌使臣的脑袋抬了一寸,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按照他的盘算,大唐接下天可汗这个尊号,就等于接下了对各国的庇护义务。 日后若有强敌来犯,大唐就必须出兵相助。 粮荒年景,大唐就必须开仓放粮。 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李世民这话的意思是尊号我收了,义务我不担。 “大唐海纳百川,很喜欢交朋友。”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使臣,“欢迎各国前来大唐通商,重启丝绸之路,共同致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大唐山河锦绣,物华天宝,有很多你们一定会喜欢的东西。” 这话里有话。 意思是大唐不想打你们,大唐想跟你们做生意。 但如果你们不识相,那刚才朱雀门外的场面,就是你们的下场。 各国使臣听懂了。 大唐灭了东突厥,灭得干净利落。 那可是草原上称霸百年的庞然大物,说没就没了,大唐要是掉头来打他们,谁也挡不住。 高昌使臣跪直了身子,满脸堆笑:“陛下英明!通商是好事,好事!我高昌愿为丝路第一站,为大唐商队提供一切便利!” 薛延陀使臣紧跟着表态:“我薛延陀也愿与大唐通商,互通有无!” “我大羊同愿意!” “我疏勒愿意!” 表态声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生怕慢了一步就得罪了大唐。 房玄龄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 陛下没被虚荣迷了眼。 这个天可汗的尊号要是接实了,大唐就得替这些蛮夷当冤大头,当年隋文帝就是前车之鉴。 现在这样最好,名头我占了,面子我赚了,里子一分不让。 通商赚钱,才是正经事。 这个道理,还是苏哲那臭小子教的。 高昌使臣这时候从怀中掏出一份清单,双手捧过头顶,声音恳切。 “陛下,突厥狂妄霸道,我等深受其害多年。今大唐为天下除此大害,我高昌感激涕零,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外,我等仰慕大唐强大而先进的文化,恳请陛下允许各国遣使来大唐学习。” 这话一出,其他国家的使臣都精神了。 学习? 这才是重头戏。 第三百四十八章 文化同化西域各族 刚才朱雀门外的比武,已经让他们彻底认清了现实,大唐强得离谱。 不只是武力强,方方面面都强。 火柴,报纸,曲辕犁……那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能让他们的国家受益无穷。 大羊同使臣赶紧跟上:“我大羊同也愿遣使学习!” “我龟兹愿意!” “我于阗愿意!” 使臣们你争我抢,好像去晚了就没位置了一样。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好。 来学吧。 学的越多,对大唐的依赖就越深。 等你们的文字变成汉字,官制变成唐制,穿的衣服吃的东西都跟大唐一样了。 那你们还是你们吗? 这叫什么来着? 苏哲当初在饭桌上,给这招起了个名字。 文化同化。 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 李世民心中暗爽,面上却是一副仁厚长者的模样。 “各国愿学,朕自然欢迎。来年春天,大唐将设鸿胪寺别院,接待各国遣唐使。” “谢陛下!” 使臣们山呼拜谢,额头触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段纶在人群中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魏征的目光。 两人的意思一样,这一切的背后,站着同一个人。 殿中一片歌功颂德之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万邦来朝的盛况之中。 但角落里,有两个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颉利坐在使臣末席,脊背僵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袍子,指节都泛白了。 这些墙头草。 当年他坐拥百万铁骑的时候,这些人是怎么巴结他的? 使者络绎不绝,贡品堆满帐篷,一个个可汗英明,可汗万岁喊得比谁都响。 现在呢? 突厥狂妄霸道,深受其害! 感谢大唐为天下除害! 颉利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太阳穴的血管都快爆了。 除害? 他突厥当年护着这些小国不被西域诸部吞并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群白眼狼。 旁边,阿史那卓儿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 她死死盯着殿中那些跪伏的使臣,牙关咬得发酸。 当年父亲强盛的时候,这些人是突厥的附庸。 现在大唐强了,他们立刻掉头就跪。 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草原上的规矩从来如此——强者为尊,弱者跪伏。 阿史那卓儿的目光从使臣们身上移开,落在高高在上的李世民身上,眼底全是不甘。 太极殿内,李世民看着各国使臣跪伏在地,心情大好,大笑着摆手:“礼部尚书,收下各国贡品。” 礼部尚书李道宗连忙上前,双手接过高昌使臣呈上的清单,恭敬地说:“陛下,高昌国贡黄金千两,玉石百块,琉璃器皿三十件,西域良马五十匹。” 话音刚落,薛延陀使臣也急忙递上清单:“我薛延陀贡白银两千两,牛羊各五百头,貂皮千张。” 大羊同使臣紧跟着说:“我大羊同贡珊瑚十株,琥珀百斤,藏红花五十斤。” 各国使臣争先恐后地报上贡品,生怕自己的东西不够贵重,惹得大唐不高兴。 李世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手一挥:“准了,都准了。” 高昌使臣这时候站起来,满脸谄媚地说:“陛下,我等仰慕大唐文化,愿意派遣使节常驻大唐学习,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这话一出,其他使臣立刻跟着附和。 “我薛延陀也愿派遣使节学习!” “我大羊同也愿意!” “我龟兹也愿意!” 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大殿都快被掀翻了。 李世民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帝王的威严。 “各国愿学,朕自然欢迎,明年春天,大唐将在鸿胪寺设别院,专门接待各国遣唐使。” 使臣们齐声山呼:“谢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笑着说:“各国远道而来,朕也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今日各国为朕准备了才艺表演,朕很期待,准了。” 高昌使臣立刻躬身说:“陛下圣明,我高昌已准备好舞乐,愿为陛下献上。” 很快,大殿中间空出一片地方,高昌的乐师们抱着琵琶,羌笛等乐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十几个身穿异域服饰的舞女。 音乐响起,舞女们开始翩翩起舞,动作妖娆多姿,裙摆飞扬间露出雪白的脚踝。 李渊坐在侧殿,透过帷幔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忍不住拍手叫好:“好,好,天南地北欢聚大唐,朕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高昌舞女退下后,薛延陀的马上杂技表演登场,几个壮汉在奔跑的马背上翻腾跳跃,惊险刺激。 接着是大羊同的顶碗舞,龟兹的杂耍,于阗的胡旋舞…… 各国使臣都拿出了看家本领,生怕在大唐皇帝面前露怯。 李渊看得兴起,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李渊身边,端起酒杯恭敬地说:“父皇,儿臣敬您一杯。” 李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李世民继续说:“儿臣治理下的大唐,父皇可还满意?” 这话说得很轻,但李渊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二郎这是在向他证明,证明他做大唐皇帝是对的,证明玄武门之变,他没有错。 这是二郎的心结,也是他的心结。 当年玄武门血流成河的那一幕,李渊永远都忘不掉。 大郎跪在地上求他,二郎却骑在马上,剑尖滴着鲜血。 那一刻,他恨二郎,恨他心狠手辣,杀兄弑弟。 但现在自己心结已经解开了。 李渊深吸一口气,伸手扶着李世民的手臂站了起来,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说:“你没有负大唐。” 这话的意思是,你做大唐皇帝是对的,但你对你的兄弟太狠了。 李世民听懂了,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没有奢望父亲能原谅他,只要父亲认可他就够了。 至于私德? 自己不狠,死的就是自己了。 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与此同时,武德殿内。 苏哲和少将营的兄弟们吃饱喝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 段简璧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红晕,整个人软软地靠在苏哲肩上。 程处默看见这一幕,嘿嘿一笑:“大哥,嫂子这是喝多了啊?” 苏哲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吃你的。” 薛冲也凑过来,贱兮兮地说:“大哥,你今晚得好好照顾嫂子啊,可别让嫂子摔着了。” 苏哲抬脚踹了他一下:“滚一边去。” 众人哈哈大笑,气氛热闹非凡。 苏哲扶着段简璧站起来,对众人说:“你们继续吃,我先送简璧回去。” 程处默摆了摆手:“大哥快去吧,我们自己能行。” 苏哲扶着段简璧走出武德殿,刚出门,段简璧就拉着他的袖子,嘟着嘴说:“苏哲,你背我。” 第三百四十九章 来自岳父岳母的认可 苏哲笑了,蹲下身子:“好,我背你。” 段简璧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苏哲背着她往纪国公府走,段简璧却不老实,一会儿扯他的耳朵,一会儿拍他的肩膀。 “苏哲,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啊。” 苏哲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是啊,挺圆的。” 段简璧又说:“苏哲,我们跳舞吧。” 苏哲愣了一下:“现在?” 段简璧点头:“对,现在。” 苏哲无奈地笑了,放下她,拉着她的手在街上转了两圈。 段简璧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苏哲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醉酒后的段简璧,少了平日的端庄矜持,多了几分天真烂漫。 这样的她,苏哲更喜欢。 纪国公府门口,高密公主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看见苏哲背着段简璧走过来,她忍不住笑出声,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捂住了脸。 段简璧平日里多矜持啊,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高密公主心里却很高兴。 苏哲没有嫌弃女儿的窘态,反而陪着女儿一起疯,这说明他是真心喜欢女儿。 高密公主走上前,接过段简璧:“我来吧,你也累了。” 苏哲摆了摆手:“不累,我送她回房间。” 高密公主点了点头,跟在苏哲身后走进府里。 苏哲把段简璧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段简璧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睡得很香。 苏哲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高密公主站在门口,笑着说:“你对简璧真好。” 苏哲挠了挠头:“这是应该的。” 高密公主摇了摇头:“不是应该的,很多人都做不到,你能这样对简璧,我和国公都很放心。” 苏哲笑了:“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高密公主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苏哲走出纪国公府,刚要回永安坊的宅子,就看见段纶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 “伯父,您这是刚下朝?”苏哲问。 段纶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对,刚下朝。” 苏哲好奇地问:“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段纶拉着苏哲坐下,兴致勃勃地说:“你是不知道啊,今天朝堂上可热闹了。” 他把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 “天可汗啊,各国称臣,这可是千古未有的盛事。”段纶感叹道。 苏哲听完,点了点头。 段纶又说:“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陛下竟然拒绝了各国的称臣,只答应通商和接受遣唐使,这是为什么?” 苏哲笑了,反问道:“您觉得这些国家是真心称臣吗?” 段纶愣了一下:“这……” 苏哲继续说:“说是称臣,但人家愿意让大唐派人过去接手管理吗?不愿意。那这个称臣,就只是名义上的称臣,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段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哲又说:“相反,大唐却因为这个虚名,不得不对各国负责。比如某个国家发生饥荒,跑来找大唐要粮食,大唐给不给?” “不给,人家就说大唐不讲信义,给,大唐的粮食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段纶的眼睛瞪大了:“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这些国家是想用一个虚名,换取实实在在的好处。” 苏哲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陛下看得很清楚,所以拒绝了。” 段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着苏哲的肩膀说:“得亏陛下英明,没有上当。” 苏哲失笑道:“他可是李世民啊,怎么可能上这么低级的当。” 段纶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忙伸手捂住苏哲的嘴,压低声音。 “哎哟我的祖宗,你疯了?直呼陛下名讳,这要是传出去,你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苏哲含糊不清地说:“唔唔唔……” 段纶这才松开手,但整个人还是紧张得不行,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才稍微放下心来。 高密公主端着茶盏,没好气地说:“你这老头子,大惊小怪什么?苏哲又不是贬低陛下,就是随口说说,陛下没那么小气。” 段纶回到桌前坐下,还是有些心有余悸:“话是这么说,但注意点总归是没错的。” 他看了苏哲一眼,压低声音:“你小子以后嘴上留点神,万一哪天在外头这么说,被人听见了告到御前,我可保不住你。” 苏哲点点头:“知道了伯父,我以后注意。” 段纶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了缓神,转而说起正事。 “对了,陛下让我负责和各国通商的事,我这辈子就会打仗,做生意这种事真是一窍不通。” “你说这价格吧,肯定得定高一些,不然大唐不是亏了?可各国要是嫌贵不愿意买,那不是白忙活一场?” 苏哲想了想:“恩威并施。” 段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哲解释道:“找个人配合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负责狮子大开口,把价格定得高高的,那人负责在旁边吓唬各国使臣,让他们不敢讨价还价。” 段纶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 他琢磨了一下,忽然站起来,走到苏哲身后,双手按在苏哲肩上开始揉捏。 苏哲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岳父,您这是干什么?” 段纶笑得满脸褶子,嘴里一口一个好女婿。 “哎呀我的好女婿,你今天早上那么威风,各国使臣都被你吓破胆了,你说你不上谁上啊?” 苏哲哭笑不得:“伯父,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段纶继续揉着他的肩膀,声音里都带着讨好。 “哪里是火坑,这是陛下交给咱们的差事,是看得起咱们。再说了,你那么聪明,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 苏哲叹了口气,他也反应过来了,李世民让段纶负责通商,其实就是想让他出面。 毕竟这事是他提出来的,最清楚该怎么做。 第三百五十章 朕要随行旁听 段纶见他松口了,更加卖力地揉着肩膀:“好女婿,你就帮帮伯父吧,这事要是办砸了,我在陛下面前可就没脸了。” 苏哲无奈道:“行行行,我配合你。不过我现在是华阴县令,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你得想办法。” 段纶立刻拍着胸脯:“这事好办,我去跟陛下说,把谈判场地定在华阴县就行了。” 苏哲点点头:“那倒是可以。” 段纶终于放下心来,松开手在苏哲对面坐下,兴冲冲地说:“那咱们现在就商量商量,到底该做哪些准备。” 苏哲想了想:“先定好哪些东西用来通商。” 段纶立刻取过笔墨纸砚,摆在桌上:“你说,我记。” 苏哲一边想一边说:“茶叶,丝绸这些不用多说,大唐的茶叶和丝绸在西域卖得贵,利润高。” 段纶连忙提笔记下。 苏哲继续说:“还有火柴,这东西各国都眼馋得很,定价可以高一些。瓷器也是,大唐的瓷器在西域一件难求,咱们多备点货。” 段纶边写边点头:“对对对,这些都是好东西。” 苏哲又说:“攻打突厥缴获的牛羊马匹,大唐一时半会消化不完,可以卖给各国。还有缴获的兵器那些,大唐用不上的,也拿出来卖。” 段纶写到这里,抬起头:“兵器也卖?这合适吗?” 苏哲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缴获的兵器又不是大唐最好的,卖给他们也威胁不到大唐。再说了,这些东西放在库房里生锈,还不如换成真金白银。” 段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记下。 苏哲接着说:“还有酒水,香料,腊肉,鸡鸭,咸鱼这些,都可以卖。” 段纶写得手都酸了:“这么多东西啊?” 苏哲点头:“对,能卖的都拿出来卖,反正是赚钱的买卖。” 段纶放下笔,甩了甩手腕:“那咱们从西域买什么回来?” 苏哲想了想:“棉花,大量购买棉花。这东西在大唐用处大,织成布又暖和又便宜,百姓用得起。” 段纶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苏哲继续说:“还有宝石,宝石买回来可以做成精美的饰品,再高价卖回去,这一来一回就是双倍的利润。” 段纶听得频频点头:“好主意,好主意。” 苏哲又说:“还有粮食、干果、牛这些,都可以买。粮食备着以备不时之需,干果可以卖给大唐的富商,牛可以用来耕地。” 段纶一边写一边感叹:“你这脑子真是好使,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 高密公主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说:“你打仗行,做生意这种事你哪里比得上苏哲。” 段纶也不反驳,笑呵呵地说:“那是,那是,我就是个粗人,这种事还得靠女婿。” 两人又商量了许久,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列了出来,整整写满了三张纸。 段纶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头美滋滋的,收好纸张站起来:“我这就进宫,把这些交给陛下。” 他说完就急匆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这两天就在府里住着,别乱跑,等陛下的消息。” 苏哲点点头:“知道了伯父。” 段纶这才放心地走了。 …… 皇宫,御书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段纶推门进来,满脸笑容:“陛下,臣把清单拟好了。” 李世民放下笔,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不是段纶的字。 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苏哲帮你写的?” 段纶也不否认,笑着说:“陛下英明,臣这个粗人哪里会写这么好看的字。” 李世民仔细看着清单,越看越满意,上面列的东西条理清晰,不仅有要卖的,还有要买的,甚至连价格怎么定、怎么讨价还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心里门清,肯定是段纶的手笔,多半请苏哲帮忙了。 这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段纶连忙说:“陛下,这都是苏哲的主意,臣只是跑跑腿而已。” 李世民笑了:“你倒是实诚。” 他把清单递给身边的太监:“拿去给民部,让他们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太监接过清单,躬身退了下去。 李世民这才看向段纶,忽然问:“万国尊称天可汗,苏哲怎么评价朕的?” 段纶愣了一下,随即把苏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完,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半晌才开口:“这小子,眼光真毒。” “朕当时差点就上当了,多亏房玄龄提醒。苏哲竟然一眼就看出来,心机谋略不下房玄龄啊。” 段纶连忙说:“陛下过誉了,苏哲还年轻,哪里比得上房相。” 李世民转过身,笑着摆手:“你就别谦虚了,朕心里有数。” 他走回龙案前坐下,敲了敲桌面:“这次和各国谈判,你拉着苏哲一起去,朕要看看他的外交能力。” 段纶心里一喜,连忙说:“陛下,臣和苏哲商量过了,打算把谈判场地定在华阴县,这样苏哲也不用来回奔波。” 李世民点点头:“可以,就定在县衙,到时候朕也去旁听。” 段纶惊了一下:“陛下要亲自去?” 李世民笑了:“怎么,不欢迎朕去?” 段纶连忙摆手:“哪里的话,臣只是觉得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了这点小事亲自跑一趟。” 李世民摆摆手:“朕想去看看苏哲怎么对付那些蛮夷,顺便看看华阴县治理得怎么样了。” 段纶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下:“是,臣明白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下去吧,通知各国使臣,三日后在华阴县衙谈判。” 段纶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陛下,苏哲说了,这次谈判一定让各国心服口服,掏光他们的钱袋子。” 李世民听得哈哈大笑:“好,朕等着看。” 段纶这才彻底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龙案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拿起清单又看了一遍,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苏哲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 更难得的是,他不贪权,只想着赚钱,这样的人反而更让人放心。 李世民放下清单,自言自语:“这次谈判,朕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一直躺平一直爽 傍晚时分,段纶从皇宫回来,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 “苏哲!好消息!” 苏哲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手里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听见段纶的嗓门,他抬了抬眼皮,没动。 段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屁股坐在苏哲对面,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陛下同意了!谈判场地就定在华阴县,三日后各国使臣全部到你的地盘上去!” 苏哲嗯了一声。 段纶拍了拍桌子:“你小子怎么这副死样子?陛下非常看重你,说要亲自去华阴旁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小子要是在外交谈判上表现好了,升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七品县令算什么?” “你的才干,怎么也得往上走两步。陛下今天看你那清单的时候,夸了好几次,说你眼光毒辣,比朝中大半官员都强。” 段纶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苏哲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往后一靠,整个人摊在石凳上。 “伯父,我跟您说句实话。” 段纶一愣:“你说。” “我不想升官。” 段纶的笑容卡在脸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苏哲叹了口气,语气懒洋洋的。 “我说,我不想升官,华阴县令当着就挺好的,管一个县,做点实事,赚点钱,日子舒服得很。再往上走,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段纶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什么话?” 苏哲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说:“伯父您想啊,我当初为什么要入仕?为了弄死郑元秋。” “现在郑元秋全家都死绝了,我的仇报完了,我的目标达成了。继续往上爬?图什么啊?” “图什么?”段纶的声音拔高了。 “你是大唐百年难遇的奇才,陛下器重你,百姓拥戴你,你就这么甘心窝在华阴当一辈子县令?” 苏哲认真地点头:“甘心,非常甘心,躺平一时爽,一直躺平一直爽。” 段纶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苏哲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哲心里头其实也不好受。 他知道段纶是真心为他好,段家人对他的期望摆在那里。 纪国公的女婿,总不能一辈子就是个七品县令吧? 这在长安城里说出去,段家脸上挂不住。 更要命的是段简璧。 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从长安到华阴,从县主到县令夫人,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可她毕竟是国公之女,皇帝的外甥女,她的闺蜜,圈子,哪个不是王侯将相的夫人? 自己要是真的一辈子不挪窝,简璧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会不会委屈? 苏哲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是真不想再往上爬了。 越往上走,操心的事越多,牵扯的利益越复杂,搞不好哪天就把命搭进去了。 他又不是铁打的,能躺着为什么要站着? 可架不住身边的人都在推着他走。 段纶还在那念叨,苏哲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我该怎么跟简璧说这事。 正想着,里屋传来动静。 段简璧醒了。 高密公主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吃晚饭了,都过来。” 苏哲如蒙大赦,站起来就往饭厅走,段纶在后面还想说什么,被高密公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饭桌上,段简璧坐在苏哲旁边,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酒劲没完全散。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粥,举止端庄,一副淑女模样。 段俨坐在对面,嘴里塞着包子,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突然咧开嘴笑了。 “姐,你昨晚可真够丢人的。” 段简璧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段俨放下包子,站起来,扯着嗓子学段简璧的腔调:“苏哲……你背我……” 他还弓着腰,双手环在空气中,身体左右摇晃,活脱脱一个喝醉的人趴在别人背上的样子。 “然后呢,你还拽姐夫的耳朵,苏哲你看月亮好圆啊……” 段俨捏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配上他那稚嫩的脸,滑稽得要命。 “后来你还非要在大街上跳舞,拉着姐夫转圈圈……” 段简璧的脸唰地就红了,筷子差点掉地上。 “胡说!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段俨嘿嘿一笑:“我胡说?你问姐夫啊。” 段简璧立刻转头看向苏哲。 苏哲正低头扒饭,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抬起头,对上段简璧那双又急又羞的眼睛。 他咬着筷子,使劲抿着嘴。 段简璧的心往下沉了沉,又转头看向高密公主:“娘,他瞎说的对不对?” 高密公主端着碗,偏过头,肩膀在抖。 完了。 段简璧整个人僵住了,两颊烧得滚烫,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确实想不起来昨晚干了什么,只记得喝了不少酒,后来就迷迷糊糊的…… 自己竟然在大街上拽苏哲的耳朵? 竟然要在街上跳舞? 天啊。 段简璧啪地放下筷子,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跑。 “不吃了不吃了!” 她的声音都在打颤,裙摆一闪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哲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高密公主也不装了,捂着嘴笑得直摇头:“这孩子,平时多稳重一个人,醉了之后简直……” 段俨得意洋洋地坐回去继续啃包子:“谁让她老管我,活该。” 段纶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你的饭。”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苏哲心里那团乱麻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晚饭结束,苏哲溜进厨房,从怀里摸出一包泡面。 这是他从华阴带来的存货,不多了,得省着吃。 但今天情况特殊。 他烧了水,把面饼丢进去,调料包撕开倒进锅里,又卧了个鸡蛋。 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开来,苏哲盛进碗里,端着往段简璧的房间走。 “咚咚咚。” 门里面安静了几息,才传来闷闷的声音:“谁啊?” “我。” 又安静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段简璧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嘴唇嘟着,表情又窘迫又委屈。 “你……你会不会嘲笑我?” 第三百五十二章 师公你也太能脑补了! 苏哲把碗往前递了递:“我嘲笑你什么?先把面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段简璧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接过碗。 热气扑在她脸上,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苏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随意。 “谁喝醉了都会失控,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出糗?我在战场上还随地大小便呢,那时候周围全是人,你说丢不丢人?” 段简璧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苏哲继续说:“一味追求精致和完美,活得跟傀儡有什么区别?真实才是最可贵的。你昨晚那样,我觉得挺好的,比你平时端着的样子可爱多了。” 段简璧低下头,耳根又红了,但这次不是羞耻,而是别的什么。 她小口吃着面,闷声说:“那你不准笑我。” 苏哲点头:“不笑。” 可他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往上翘着,怎么都拉不平。 段简璧抬头看见他那副强忍着笑的嘴脸,当即跺了一下脚:“哎呀!你还笑!说好了不笑的!” “我没笑啊。”苏哲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明明就在笑!苏哲你骗人!” 走廊那头,高密公主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本想安慰安慰女儿。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段简璧撒娇的声音,又听见苏哲带着笑意的低声哄劝。 高密公主脚步一顿,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这碗汤,不用送了。 第二天一早,苏哲起来洗漱,跟段纶商量好中午出发回华阴。 段简璧却拉着他的袖子说:“你等等,我约了长孙柔她们一起去华阴玩,让她们中午到纪国公府集合。” 苏哲挑眉:“你约闺蜜去华阴?” 段简璧理直气壮:“怎么了?华阴现在多热闹啊,盐场,烤肉,夜市,她们早就想去了,再说张豹不是让我帮忙约长孙柔吗?” 苏哲想了想,倒也没什么不好,点头答应了。 趁着上午有空,苏哲先去了卢国公府。 程咬金不在,出门练兵去了。 师娘孙氏倒是在,见苏哲来了高兴得不得了,非拉着他吃了一顿点心,又塞了一大包酱肉让他带回华阴。 苏哲从卢国公府出来,又马不停蹄往太医院赶。 孙思邈在太医院有一间专属的屋子,门口挂着药王二字的牌匾。 苏哲到的时候,老头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古籍,旁边堆着十几摞书,摞得比人都高。 “师公。” 孙思邈抬起头,看见苏哲,放下书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里全是赞赏。 “好小子,昨天在朱雀门的事我听说了,八十骑灭两百人,零伤亡,你小子打仗的本事,不在你师傅之下。” 苏哲嘿嘿一笑:“师公过奖了,主要是兄弟们配合得好。” 孙思邈摆摆手:“别谦虚,你的武艺,你的统帅之才,将来必定青史留名。”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看人从不走眼,你是那种能在史书上单独列传的人物。” 苏哲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 “师公,我今天来是跟您辞行的,下午就回华阴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带的药材,列个单子出来。” 孙思邈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说药材的事,绕到桌子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苏哲,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苏哲看着那个瓷瓶,心里咯噔了一下。 孙思邈盯着他,目光锐利:“用白酒清洗伤口,是谁教你的?” 苏哲愣了一下:“师公怎么突然问这个?” 孙思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酒精味飘了出来。 “太医院这几个月一直在研究一件事,白酒经过五次蒸馏过滤之后,用来清洗伤口,伤口发炎溃烂的概率能降低七成以上。” “陛下对这个发现极为重视,已经下令在军中推广。老夫好奇得很,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太医院那帮人研究了三个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是上面交代下来的课题。” 他放下瓷瓶,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追问的意味:“老夫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最初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是你。” 苏哲心虚了。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措辞没跟上,先把锅扔出去再说。 “是我娘教的。” 孙思邈眼皮抬起来,目光定在苏哲脸上,没说话。 苏哲没回避,硬着头皮往下圆。 “我娘年轻时候有个习惯,家里谁伤口发炎了就用白酒浇,说是能消肿,我从小看她这么用,就记住了。” 孙思邈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哲心里直发毛,不知道老头信没信。 然后孙思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哲,带着一股感慨:“你娘……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民间有些妇人,因为没钱请大夫,自己摸索出来的土法子,反倒比太医院那些死读书的高明得多。” “你娘怕是某次无意间试出来的,试出来管用,后来就一直这么用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苏哲身上停了一下。 “这一个发现,知道能救多少人吗?军中伤亡,十之七八不是死在刀上,是死在伤口腐烂上。” “你娘一个人在泾阳村用白酒擦伤口,这习惯传到你身上,你又带去了战场,这一来一回,不知道保住了多少条命。” “大抵是你娘积的福报,都报到你身上来了。” 苏哲坐在那里,听得后背发凉。 他一个穿越者,把消毒的概念随手用了用,结果被老药王脑补成了他娘毕生的功德。 这话说得他又心虚又别扭,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 孙思邈还在那感慨,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什么善德积累,什么你娘在天有灵必定欣慰…… 越听越坐不住了。 一把年纪了,想象力还这么丰富。 苏哲猛地站起来,把孙思邈的感慨截断。 “师公,我这边还有事,先告辞了,药材单子您列好了差人送来华阴就行。” 孙思邈摆摆手,若无其事:“去吧,好好干。” 苏哲抱拳,脚步利索地出了门。 一出太医院大门,长长吐了口气。 再聊下去,迟早穿帮。 第三百五十三章 老婆的闺蜜们 回到纪国公府,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段简璧站在廊下,身边围着三个姑娘,都打扮得整整齐齐,明显是特意来的。 苏哲把马交给小厮,走过去一看。 最打眼的是站在前面那个,一身红色劲装,束着腰带,腰侧挂着一根细细的软鞭,站姿笔直,整个人干净利落。 旁边两个相比之下安静多了,衣衫素净,举止从容,书香气很足。 段简璧见苏哲过来,招手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李红袖,李靖将军的女儿。” “这是长孙柔,长孙顺德将军家的,这是萧婉,萧相家的。” 苏哲刚点了个头,李红袖直接开口了。 “昨天演武,那个倭奴猛将,你上台没几招,就应该看出他下盘重心偏左,蓄力必然露破绽。你为什么不取巧,非要跟他硬碰硬?” 苏哲愣了一下,认真看了李红袖一眼。 眼力不一般。 在场那么多人看热闹,能看出下盘重心这种细节的,连少将营里也没几个。 “你武功不低。”苏哲说。 李红袖没接这句话,眉头微皱,等他回答。 苏哲想了想,说:“看出来了,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倭国来的目的不是赢,是要在三十多国使臣面前挣脸。”苏哲解释道。 “我要是取巧绕着打,赢是赢了,可旁边那帮使臣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大唐用了手段,不敢正面硬拼。我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要打就打最直接的,让倭国人当着三十几国的面,明明白白看清楚,他们引以为傲的第一猛将,正面硬碰硬就是打不过,这种方式输才叫绝望,才叫震慑。” 李红袖沉默了一瞬,随即解下腰间软鞭,在手里绕了一圈,抬起头,语气很直:“我知道我赢不了你,但我想试试。” 苏哲眼皮跳了一下,飞快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震,薛冲,尉迟宝林几个。 几个人正装模作样地聊天,但耳朵竖得笔直,显然一直在听。 苏哲心里动了个念头。 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想跟我比?行,规矩在这,先把他们几个打一遍,打赢了,我再接着陪你。” 他随手一指,正指着李震三人。 兄弟们,哥能做的就这些了,能不能抱得美人归,你们自己看着办。 “好。” 李红袖爽快得很,软鞭捏在手里,冲三个人扬了扬下巴:“谁先来?” 李震和薛冲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太明白了,苏哲这是故意的! 可李红袖已经走过来了,两个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段简璧悄悄扯了苏哲一把,压低声音:“你干嘛呢?” 苏哲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旁边,萧婉开口了,声音温柔,但意思直接:“苏哲,我久闻你诗才,想讨教。” 苏哲转过头。 萧婉两手叠在腰前,面容平静,但眼里那股想赢的劲儿怎么藏也藏不住。 “不急,去了华阴有的是时间。”苏哲摆了摆手,“路上颠簸,写不出好东西。” 萧婉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长孙柔一直站在最旁边,没参与,只是悄悄往薛冲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移开,低头理了理衣袖。 苏哲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没说什么。 “好了,时候不早了,启程。”他转身冲段纶抱了拳,“伯父,三日后见。” 段纶背着手,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早点到,别在路上玩。” 两辆马车停在府门外,丫鬟们把行李归置好,几个姑娘各自上车。 苏哲翻身上了赤兔马,一手横提着螺纹钢,打了个手势。 “走了。” 马蹄声响起,车轮碾着青石板,车队缓缓往城门方向动。 才进朱雀大街,苏哲就察觉到不对劲。 街边摆摊的、走路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嘴巴没停。 “……听说少将营那帮人,打倭国的时候,对面两百人,他们才八十骑,两轮就全杀干净了,一个伤亡没有……” “可不是,倭国那个什么第一猛将,当场被一棍子打死的……” 一个摊贩伸着脖子说得起劲,忽然抬起头,正好和苏哲的目光撞上了。 愣了两息,猛地跳起来,手指着苏哲,嗓门炸开。 “哎!就是他!昨天那个领头打倭奴的,就是这位!” 周围的人全扭过来,七嘴八舌的。 “这就是苏将军?” “真的假的,苏将军怎么自己走大街啊?” “将军!将军!” 苏哲在马上被一堆目光盯着,四面八方全是将军两个字往耳朵里钻。 说实话,感觉挺爽的。 他笑着朝周围摆了摆手,催着赤兔马往前走,身后跟着一片叫好声,一路送到街口才慢慢散去。 马车里传出段简璧的声音,带着点笑:“风光了?” 苏哲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就图这一会儿乐子。” 出了城门,官道宽阔,行人稀少,队伍走得快了起来。 没多久,苏哲远远看见前方路边停着一队人马,阵型散乱,明显不是在赶路。 打头的是两辆运盐的板车,货已经卸空了,是从长安卖完盐往回走的。 带队的是黄坚,苏哲一眼认出来了。 可黄坚没在赶路,站在路中间,两手握刀,正对着一个身着靛蓝色锦袍的年轻人,肩膀绷得很紧,压着火气压得很吃力。 那锦袍年轻人苏哲也认得,昨天在演武台上输给程处默的太原王氏,王阳。 苏哲皱了皱眉,拍马上前。 “黄坚,怎么回事?” 黄坚见到苏哲,肩膀一松,立刻上前两步,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我们今天进城卖盐,路上听见有人闲聊,说大人您在华阴强横霸道,仗着有靠山横行乡里。” “我们几个兄弟听了不乐意,就说了几句公道话,说大人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结果这位路过听见了,阴阳怪气来了一句,说大人您莽夫一个,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还说演武上杀倭奴那一场,有辱大唐仁德形象。” “属下气不过,差点动手。” 苏哲听完,目光从黄坚身上移开,落到王阳脸上。 王阳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世家子弟的倨傲做派。 昨天在台上被程处默一斧头砸飞了兵器,今天就在路边嘴硬上了? 苏哲下马。 黄坚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让出位置。 苏哲拎着螺纹钢,慢悠悠走到王阳跟前。 “王阳是吧?” 第三百五十四章 我确实看不起你! 王阳嘴角绷了一下,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了:“正是。” 苏哲的脸沉了下来。 “你说杀倭奴有辱仁德形象?” 王阳挺着脖子,眼神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股子高傲。 “事实如此,倭国再怎么挑衅,大唐身为天朝上国,也该以礼相待,以德服人。” “你倒好,一棍子把人脑袋打碎,还纵兵追杀投降者,传出去其他国家怎么看大唐?” “我明白了。”苏哲笑了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意思是倭奴挑衅大唐,我应该忍着,让他们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王阳嘴角抽了一下,退缩了几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手段可以温和些……” “温和?”苏哲打断他,“你告诉我怎么温和?打他一巴掌然后道歉?还是比完武请他吃顿饭赔罪?” 王阳被怼得脸涨红,咬着牙说:“至少不该全杀了!那是别国的武士,不是猪狗!大唐若以此等手段示人,别国只会觉得我们残暴不仁——” “够了。” 苏哲冷冰冰甩出两个字,王阳的后半截话被堵回了嗓子里。 “我告诉你,邦交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讲道理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王阳张了张嘴,苏哲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突厥何其残暴?屠城灭族的事干了多少?西域三十六国敢反抗吗?不敢。为什么?” “因为突厥拳头大。你跟他讲仁德,他反而觉得你软弱可欺,来年开春就带着骑兵踏平你的边境。” “小国畏威不畏德,仁德是对自己百姓讲的,不是对外邦讲的!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王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苏哲懒得再看他,转过身朝黄坚一扬下巴:“走了。” 黄坚收刀入鞘,跟上苏哲的步伐,运盐的车队重新启动。 身后传来王阳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怒意:“你……你这是看不起读书人!” 苏哲的脚步停了,目光落在王阳身上。 “我不是看不起读书人,我是看不起你。” 王阳整个人像被一根针扎透了。 他浑身僵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随即又全部涌上来,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 太原王氏嫡子,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里,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这么说过? “苏哲!” 王阳的嗓子都劈了,喉结上下滚动,右手摸向腰间佩剑,指节攥得发白。 “你别走!你跟我单挑!” 苏哲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阳一眼,眼神就跟看路边一条疯狗没什么区别。 “你不够格。” 三个字说完,苏哲偏头看向黄坚:“陪他玩玩。” 说罢,翻身上马,头都没再回一下,带着车队扬长而去。 黄坚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把厚背砍刀横在身前,歪着头看王阳,满脸都是戏谑。 “来吧,小王公子,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别光会耍嘴皮子。” 王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的血往脑门上冲。 苏哲不跟他打,让一个属下来对付他? 这种羞辱比打他十巴掌还让他受不了。 “我打不过苏哲,我还打不过你?” 王阳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黄坚,手腕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黄坚咧了咧嘴。 三招。 王阳刺出第一剑,黄坚侧身让过,砍刀背面拍在他手腕上,剑差点脱手。 第五招,王阳的步法乱了,黄坚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逼他跪了半秒才挣扎起来。 第八招,王阳的剑被砍刀绞飞,扎进路边的土里,嗡嗡直响。 第十招,黄坚一把揪住王阳的衣领,往下一扯。 刺啦! 靛蓝色的锦袍从领口撕到腰间,镶玉革带崩断弹飞,锦缎碎片散了一地。 王阳被一脚踹翻在地,滚了两圈,满身泥土,头发散了一半糊在脸上。 黄坚收刀,居高临下看着他。 “花拳绣腿,跟个娘们似的。” 说完转身就走,追苏哲的车队去了。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 王阳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太原王氏嫡子,从小习武请的都是一流师傅,在家族里同辈中排前三。 在苏哲的一个下人面前十招都没撑住。 “啊!” 王阳死死锤着地面,指甲崩裂了都没感觉到疼。 他爬起来,披头散发,锦袍撕得跟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活脱脱一个路边的乞丐。 过路的行人停下来看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王阳攥着拳头,牙咬得嘎嘣响。 他不甘心。 武的打不过,那就文的来。 苏哲不是号称诗才天下第一吗? 他太原王氏四岁开蒙,七岁通经,十二岁便能作赋,难道还怕一个泥腿子出身的野县令? 王阳拖着狼狈的身躯,朝华阴县的方向追了上去。 …… 华阴县。 苏哲的车队进了城门,还没走到县衙,路两旁田里干活的百姓就认出了他。 “县令大人回来了!” 一个老汉扔下手里的锄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大人!暴杀倭奴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大人真英雄!八十个人打两百个,一个都没放跑!” “就是就是!一棍子把那倭奴大将打死了!” “我邻居家的小子在长安当伙计,亲眼看见的,回来跟我说了三遍,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苏哲骑在赤兔马上,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笑脸,听着这些质朴又热烈的夸赞,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他这人就这样。你越夸他,他越来劲。 “那必须的!”苏哲仰头哈哈大笑,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你们县令我,抗倭英雄,实至名归!” 百姓们听了笑得更欢了。 苏哲话锋一转,满脸遗憾:“就是可惜啊,倭奴来的人太少了,两百个哪够杀?下次再来五百个,我照样给他们送走。” “哈哈哈哈!” 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大婶拍着大腿嚷嚷:“小小倭奴也敢来我大唐耀武扬威,真是活腻了!” “就是!下次来一千个咱也不怕!有县令大人在,谁来都是送死!” 人群里叫好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沸腾了。 苏哲心里美滋滋的,正享受着这凯旋英雄的待遇,冷不丁听见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行了行了,你也谦虚点吧。” 苏哲扭头一看。 华州长史崔信明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在胸前,一身青色官服打理得一丝不苟,下巴微扬,脸上那表情……三分无奈七分嫌弃。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也收着点,你这样子会带坏百姓的。” 第三百五十五章 你这辈子见过天才吗? 崔信明走过来,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兴高采烈的面孔,“一个个的跟着你狂得没边了。” 苏哲翻了个白眼。 “人不轻狂枉少年。”他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冲崔信明耸耸肩。 “不趁现在肆意张狂,等到了你这年纪,想张狂都张狂不了啦。” 崔信明的嘴角抽了抽,脸黑了三分。 就不爱听这货说话。 每次都能精准踩到他的痛处。 什么叫你这年纪? 自己才二十八! 苏哲没理他的脸色,倒是纳闷起来:“你跑我华阴县来干什么?不在州城待着?” 崔信明翻了个白眼回敬他:“我华州长史,视察下辖县务,需要跟你打报告?” “哦。”苏哲点点头,“那你随便看,我这华阴县经得起查。” 崔信明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苏哲的肩头,落在远处城门方向。 苏哲也转过头。 太原王氏的嫡子王阳,披头散发,锦袍碎成布条挂在身上,脸上糊着泥和汗,踉踉跄跄从城门方向跑过来。 百姓们的笑声停了,齐刷刷看过去,交头接耳。 “那谁啊?怎么跟个叫花子似的?” “不是吧,那衣服料子挺好的……是个公子哥?” 王阳跑到苏哲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红得吓人,盯着苏哲。 “苏哲……你说我不够格……” 他直起身,散乱的头发甩到脑后,露出一张因为屈辱而扭曲的脸。 “武的我打不过你,我认。但文的你敢不敢跟我比?” 文的? 苏哲心里头一乐,差点没笑出声来,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崔信明,嘴角往上勾了勾。 “你要跟我比文?” “对!”王阳把散落的头发往后一撩,露出整张脸。 “你不是号称诗才天下第一吗?我太原王氏四岁开蒙,七岁通经,十二岁便能作赋……” “行了行了。”苏哲抬手打断他的自我介绍,朝崔信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赢了他再说。” 王阳顺着苏哲的视线看过去,对上了崔信明那张略显尴尬的脸。 “为什么?”王阳皱眉,“我是跟你比,跟他有什么关系?” 苏哲把螺纹钢往肩上一扛,表情很随意:“看来你是才来长安,不了解情况。” 他偏了偏头,朝崔信明努了努嘴:“你自己问他吧。” 说完,苏哲翻身上马,冲黄坚一挥手:“走了。” 车队动了起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王阳站在原地,胸口的怒气还没处发。 他转头瞪着崔信明,嗓子里带着火:“崔长史,他什么意思?凭什么让我先赢你?你又不是以诗文见长……” 话说到一半,王阳注意到崔信明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满。 是无奈。 是那种……过来人看愣头青的无奈。 崔信明伸手按住王阳的肩膀,把他按了回来,语气沉得很:“别追了,你追上去只会更丢人。” “我怎么就丢人了?”王阳把他的手甩开,“他武的赢了我也就算了,文的他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太原王氏诗书传家……” “够了。”崔信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王阳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华州长史,从来不是个会对人大呼小叫的人。 这是怎么了? 崔信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来华阴几次了?两次斗诗,输了四千贯。” 王阳的眼睛瞪大了:“四千贯?” 崔信明没理他的惊讶,自顾自说下去。 “第一次,我带着两千贯的彩头来,以为十拿九稳,结果他张口就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当场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王阳嘴巴张开了,但没出声。 崔信明的牙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第二次,我不服气,又带了两千贯来,专门挑哀情诗比。我准备了三天三夜,把生平最好的诗作打磨了又打磨,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王阳下意识问。 “他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崔信明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颤。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傻了。我崔信明自认才学不输当世任何人,从小到大没服过谁。可那天站在他面前,我觉得我这二十八年的诗全白写了。” 王阳的呼吸都变重了。 他太了解崔信明了。 清河崔氏最年轻的长史,十六岁便有人断言此人将来必成一代大儒。 这样一个人,眼高于顶的人,此刻站在这里告诉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崔信明抬起头,看着苏哲车队远去的方向,声音平静了些,“现在长安城的文人墨客都认我是诗坛老二,老大就是苏哲。” 王阳的嘴唇动了动。 “你……你认了?” “我认了。”崔信明点头,干脆利落。 “输给他不丢人,他是那种……百年难遇一个的变态。作诗张嘴就来,每一首都是足以流传千古的佳作,你拿什么跟他比?” 王阳整个人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太原王氏嫡子,从小被人捧着夸着长大的。 家族里都说他文武双全,将来必成大器。 可今天武的被苏哲一个属下十招打趴,文的连挑战苏哲的资格都没有。 “我劝你一句。”崔信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别在这里招惹他。” 王阳茫然抬头:“为什么?” 崔信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周围。 王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方才还笑呵呵围着苏哲叫好的那些百姓,此刻一个个站在路边,铺子门口,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 没有喧哗,怒骂,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 王阳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民心。” 崔信明吐出两个字,伸手拽住王阳的胳膊,半拖半拉着往城门方向走。 “走吧,别在这待了,你在这说苏哲一句不好,这些百姓能把你活埋了。” …… 县衙后院。 段简璧正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春花秋月把几间客房收拾出来,又亲自去检查了被褥和茶具。 “红袖住这间,靠窗,光线好。柔儿住旁边那间,安静。婉儿住对面,离我近。” 她转来转去,脸上笑意不断,整个人都透着欢快。 苏哲靠在走廊柱子上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程处默他们现在多半在太极殿候旨等着封赏,短时间内不会来华阴了。 少将营兄弟不在,这后院倒是第一次这么多姑娘家的身影。 几个人安顿好了行李,聚在段简璧的屋里,围坐在一起喝茶。 长孙柔第一个憋不住,端着茶杯凑到段简璧面前,眼珠子转了转:“简璧,我问你个事。” 第三百五十六章 闺蜜间的八卦 “问。” “你跟苏哲住一个院子……你们是不是……”长孙柔压低嗓门,表情暧昧得要命。 段简璧端茶的手一僵,脸颊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别胡说!”她把茶杯砸在桌上,声音又急又快,“之前程处默他们也住这院子里的!一大堆人呢!” “哦……之前啊……”长孙柔拖长了尾音,笑得贼兮兮的,“那现在呢?现在程处默他们可不在了呀,就你和苏哲两个人……” “还有春花秋月,马周!”段简璧的声音都尖了。 “那你脸红什么?”萧婉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平淡但精准。 段简璧整张脸都快滴出血来了,抓起靠垫就朝萧婉扔过去:“你也欺负我!” 三个姑娘笑成一团,扯着段简璧不放,非要她交代到哪一步了。 段简璧被逼得抱着靠垫缩在角落里,耳朵红得能滴血,死活不肯开口。 李红袖没参与打闹,她坐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 县衙院子外头,几个干完活的百姓正蹲在门槛上说笑,时不时朝里面张望一眼,嗓门大得连后院都听得见。 “大人今天回来了吧?晚上有空去找大人唠几句……” 李红袖皱起眉,“段简璧。” 打闹声停了,几个人都看向她。 “华阴县的百姓……怎么这样?”李红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他们一点都不怕苏哲。” 段简璧松开靠垫,理了理头发,笑着说:“是啊,这里的百姓下工之后,会跑来县衙跟苏哲聊天呢。有时候院子里坐满了人,大伙喝着粗茶说笑,特别热闹。” 李红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他怎么管人?官威何在?百姓不怕县令,岂不是要乱?” 这话问得直接,但也是她心里的疑惑。 她爹是李靖,大唐军神,治军如铁。 在她的认知里,上位者就该有上位者的威严,下面的人该怕才对。 段简璧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笑得自信极了。 “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去了你就懂了。” 四个姑娘出了县衙,段简璧领着她们沿着土路一直往北走,越走越偏,两旁的田地逐渐变成灰白色的盐碱地。 热火朝天的景象扑面而来。 上百号人分成十几个小组,有的在翻土晾晒,有的在灶台边搅拌卤水,有的推着独轮车来回运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不是那种被逼着干活时的麻木,是发自心底的对日子有盼头时才会有的笑。 一个黑瘦的汉子扛着盐包从她们面前走过,看见段简璧,咧开嘴喊了声:“县主来了!大人回了没?” “回了。”段简璧笑着应。 “好嘞!晚上俺们给大人送几条鱼去!”汉子乐呵呵跑远了。 远处的空地上,七八个孩童追着跑着,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他们的精气神……”李红袖喃喃开口,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她从小跟着父亲李靖出入军营,见惯了下级对上级的畏惧和恭敬,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靠军法靠权威靠惩罚维系。 可这里不一样。 这跟她认知里的官民关系完全不同。 段简璧看出了她的困惑,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没错,他们的精气神很足,因为他们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而这个希望,是苏哲带来的。苏哲根本用不着用权力压迫,他说什么,这些百姓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并且认认真真去执行。” 李红袖的眉头拧着没松开,心里那个问题还横在那。 不用权力压迫,怎么让人听话? 靠嘴说? 靠脸好看? 长孙柔也愣愣地盯着那些百姓,脑子里转不过来。 她家是将门,从小听的是令行禁止四个字,从来没人告诉她还有别的路子。 萧婉倒是比另外两个人反应快一些。 她爹萧瑀是文官,对治理之道多少有些耳濡目染,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见过哪个县治理成这般模样。 “你们看那边。”段简璧抬手,指向盐碱地另一侧。 那边站着几个穿绸缎的中年人,正拿着账本,一会儿跟搬盐的工人说两句话,一会儿在本子上记几笔。 旁边还有一个胖乎乎的,正指挥着马车装货。 李红袖认出来了,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分明是地主乡绅。 “那些乡绅……在帮忙管理?”李红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段简璧的下巴微微扬起来,骄傲得不加掩饰。 “对,你们看,那些地主乡绅现在都不欺压百姓了,因为苏哲让所有人各司其职,都有钱赚。” 她转过身,面对三个姑娘,语气里头那股子与有荣焉快要溢出来了。 “苏哲教会他们一个道理——百姓富足了,才会消费;百姓消费了,他们才能赚更多的钱。欺压百姓等于砸自己的饭碗,他们自己想明白了,自然就不干了。” 李红袖愣住了。 这个逻辑她从来没听过。 她只知道地主和佃农天生是对立的,一方赚多了另一方就少了。 可苏哲说百姓有钱了,地主反而能赚更多? 这不是反着来的吗? 可事实摆在眼前。 萧婉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飘:“这种想法……我从没在任何典籍里读到过。” 长孙柔更直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那岂不是说,只要让百姓过得好,所有人都能过得好?” “就是这个道理。”段简璧笑着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 “苏哲还说过一句话,无能的官员让百姓怕,有能力的官员让百姓敬。百姓敬你,自然愿意听从,管理起来轻松得很。官轻松了,百姓也轻松了。” 李红袖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李靖治军确实以威严著称,可真正让三军将士愿意效死的,不是军法,是他能打胜仗,能让士兵活着回家。 本质上,苏哲说的和她父亲做的是同一件事,用本事换信任。 只不过苏哲用的是另一条路子。 “之前我还担心你所托非人。”李红袖转过头,看着段简璧那张快要笑开花的脸,忍不住勾起嘴角,“现在看来,你巴不得嫁给人家呢。” 段简璧的脸腾地红了,嘴硬道:“什么巴不得!我只是……只是觉得他确实有本事!” 长孙柔笑出了声:“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脸红成这样还嘴硬。” 第三百五十七章 遇上苏哲百姓们有福气了 萧婉跟着笑,段简璧急得直跺脚,正要开口辩驳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哲从县衙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好几把纸伞,腋下还夹着一把。 他走到跟前,先把伞分给李红袖,长孙柔,萧婉,然后顺手打开最后一把,举起来挡在段简璧头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手到了位置就定住。 段简璧仰起头,对上伞面下苏哲的下巴,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压不平。 李红袖接过伞,余光瞟着苏哲那个给段简璧撑伞的姿势,自然得要命,明显做了无数次了,连站位和角度都固定了。 她跟长孙柔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别开脸,憋着笑。 苏哲没在这事上多停留,他转过身朝县衙方向招了招手。 几个差吏小跑过来,手里拿着簿册和笔墨。 “去各坊各村通知一声,家里有十岁以下孩子的,不分男女,全部带过来报名。书院建好了,下个月开学。” 差吏们领命,朝各个方向散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遍了周围几个坊。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带着孩子赶来,人越聚越多,田埂边排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苏哲让人在田间支了张桌子,自己坐在后面,摊开名册,一个一个登记。 段简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把自己那把伞收了,接过苏哲手里的伞,反过来替他遮住日头。 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名册,偶尔帮着提醒漏写了哪一栏。 两个人配合默契得不像话。 百姓们排着队,没人挤,没人吵。 前面报完名的往后走,后面的自动往前挪。 偶尔有孩子哭闹,旁边的大人立刻抱走哄着,生怕打扰了县令做事。 李红袖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不说话了。 她把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彻底看明白了。 苏哲不需要官威,用实打实的好处换来了百姓发自心底的拥护,这种拥护比任何官威都稳固。 队伍排到第七八个人时,一个黑瘦的汉子牵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走到桌前,搓着手,一脸为难。 “大人……俺家这个是丫头,也要报名不?” 苏哲抬起头:“通知说了,不分男女,你姑娘多大了?” “八岁。”汉子犹豫着,又低声说了句。 “大人,俺不是不愿意送她来……就是俺寻思着,女娃娃读书有啥用?又不能考科举,花那笔墨钱……” 他话没说完,后面排队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大人,女孩读了书也没出路啊。” “俺家两个儿子都得送,再加上闺女,笔墨钱吃不消。” 苏哲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面前这几张犹豫的脸。 “我问你个事,以后你儿子长大了要娶媳妇,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女子,你给儿子挑哪个?” 汉子想都没想:“那当然是知书达理的!” “那不就得了。”苏哲把笔往桌上一搁,手指敲着桌面。 “你不让你家闺女读书,别家的闺女读了书,将来嫁得好人家,你闺女呢?只能嫁个种地的。你乐意?” 汉子的嘴张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苏哲继续道:“女孩读书确实不能考科举,但至少有更多机会嫁个好人家。而且你想过没有,一个读过书的娘,教出来的孩子会差吗?那可是你的孙子。” 汉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哲站起来,扫了一圈后面犹豫观望的百姓,嗓门抬高了几分。 “你们只用出笔墨纸砚的钱就行,先生的束脩县里出,书本县里出。” “这个成本低得不能再低了,这种机会错过了,以后不一定有。一家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从一代人读书开始改的。” 百姓们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汉子一把把闺女往前推了两步:“大人,报!俺闺女也报!” 后面紧跟着好几个声音冒出来、 “俺家丫头也报!” “报报报,反正就笔墨钱,饿不死人!” 一时间队伍反而比之前排得更长了,连原本只带了儿子来的,也有人跑回家去领闺女了。 萧婉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爹萧瑀是文官,满腹经纶,可对女儿的教育知书达礼便够了。 女子读书,在他眼里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须。 可苏哲说不让女儿读书,你孙子以后会差。 他绕了一圈,把女子读书这件事跟男人最在意的传宗接代挂上了钩,让那些脑子里满是重男轻女的汉子,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招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人群里,刚才那个黑瘦汉子领着小姑娘走到桌前,小姑娘脸蛋圆圆的,扯着父亲袖子往前凑。 苏哲问了她几句话,孩子声音细细的,答得认真。 苏哲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大人不凶,高高兴兴跟着爹走了。 萧婉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长孙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你看明白了吗?” 萧婉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长孙柔没追问,转头继续看苏哲登记,心里转着一个问题,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简璧。” “嗯?” “苏哲刚才说,送孩子读书只用出笔墨纸砚的钱,先生的束脩呢?书本钱呢?这些谁出?” 段简璧撑着伞,嘴角翘着,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官府出。” “官府?”长孙柔愣了,“官府哪来这么多钱?” “盐场每天产两万斤盐,日入八百贯,苏哲把这些钱全压进了华阴县的基建,修路,修桥,现在还有书院。” 长孙柔眼睛睁大了。 “八百贯?一天?” “嗯。”段简璧点头,“他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百姓有钱才会花钱,花了钱地方才会繁荣。” “地方繁荣了税收才更多,以后的事就更好办。所以他不把银子装自己腰包,全押到华阴县上了。” 萧婉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官府出钱办书院。 这话背后是什么? 是苏哲不把那笔钱往自己口袋里装的选择。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萧婉说了半句,顿了一下,后半截没接。 李红袖把她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语气很平。 “遇上这个县令,算走大运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三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日头往西沉,盐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收了工,扛着家什朝县城方向走。 苏哲那边也把名册收了,提着笔站起来,朝她们方向过来,说了句走了,就这么混进了人群。 一行人走在土路上,夕阳把天边烧出一大片橙红,长长的影子拖在地面。 前头有人哼着歌,后头有孩子扯着大人衣角嚷嚷,两个老汉肩并肩,嗓门大得不像话。 一会儿说书院建好了一定送孙子去念书,一会儿说今年盐碱地产出比去年强,再说一句苏县令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走着走着,连段简璧的几个姑娘也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让周围那些说说笑笑的百姓陪着走。 李红袖回过头,看了一眼苏哲。 他走在人群里,跟旁边一个扛锄头的汉子有说有笑,帽子早不知道哪去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朱雀门上杀了倭奴大将的人,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 她自认懂得人心,可读不透苏哲这个人。 能杀,能让,能治,能笑。 哪里是什么县令。 …… 回到县衙后院,饭香已经飘出来了。 春花和秋月站在灶房门口,一人端着一只大碗,冲段简璧眨眼睛。 “小姐,今天做了扣肉和野菜汤,还有一碟盐焗鸡蛋,几位姑娘尝尝?” 段简璧还没说话,李红袖先探头往碗里看了一眼。 真香。 扣肉酱色红亮,油脂浸透了底下垫着的干菜,边缘微微焦。 野菜汤清亮,上头飘着几粒芝麻。 盐焗鸡蛋剥了壳码在碟子里,颜色金黄,用手一捏,能感觉到里头的蛋白嫩得出奇。 长孙柔险些没忍住先伸手,被萧婉攥住了袖子。 “还没上桌呢。” 几个人移到院子里坐下,桌上菜摆齐了,苏哲才出来,在上首坐定,招呼大伙动筷。 秋月在旁边倒茶,随口说了句:“这几道菜,姑爷做的那才叫绝,奴婢照着学了三遍,还是差那么点儿意思。” 萧婉夹了块扣肉,嚼了两下,眼睛稍微睁大了,已经相当不错了,差什么意思? 她放下筷子,看向苏哲。 “你会做饭?” 苏哲正在撕鸡腿,头没抬:“会啊,怎么了?” 萧婉把话说全了:“君子远庖厨,你一个县令,闲来钻灶台,不觉得奇怪吗?” 苏哲把鸡腿骨往碗边一搁,抬起头,表情相当坦然。 “我又不是君子。” 萧婉微微一愣。 “就一闲人,怎么舒坦怎么来。”苏哲伸手又夹了块野菜,嚼着继续说。 “圣人的话是圣人说给自己听的,跟我没关系。我喜欢吃好的,那就自己动手做,有什么奇怪的。” 萧婉一时无言。 她准备了好几句反驳,全卡在喉咙里没用上。 因为苏哲这话没有任何可以抬杠的地方,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不在乎那个规矩。 李红袖在旁边夹了口扣肉,嚼了嚼,搁下筷子。 “秋月说你做得比她好,差在哪?” “火候。”苏哲回答得干脆。 “扣肉要先炸后蒸,炸的时间差半刻钟,颜色就不一样,皮的口感也差一截。她还没摸到那个感觉,再练两个月差不多。” 秋月站在旁边,认真听着,表情很认真地点了两下头。 这一幕落进几个姑娘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猛将,在认认真真讲炸扣肉差了几分火候。 饭吃到一半,苏哲转过头,朝桌子另一头开口。 “马周,今天报名的情况统计的怎么样了?” 马周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今天来报名的,一共八百一十三人,男孩四百九十七,女孩三百一十六。六间书院按现在的规模,容得下,有富余。” 苏哲点点头,筷子搁在碗上。 “分不分班的事,你们俩意见呢?” 吴谦先开口,捋了捋山羊胡,语气稳当。 “下官建议男女分开,女孩念书本来就是新鲜事,若和男孩混在一处,家里那些老人第一关就过不了,少不了拦着不让来。” “再说了,男孩要走科举,女孩走不了那条路,学的东西不一样,搁一块不好安排先生。” 苏哲没立刻表态,看向马周。 马周想了一下,才开口。 “吴先生说的有道理,但有一点我不太赞同。女孩知道男孩在学什么,对她们以后相夫教子是有用的。” “识字这件事,没必要分开,男女坐一块,认同样的字,读同样的蒙学,三年之内学的东西差不多。” “三年以后再分,男孩往科举走,女孩学礼仪女红,这样前期省事,后期也不乱。” 吴谦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没有反驳。 苏哲扫了两人一眼,点头。 “就这么定了,三年同堂,三年后分科。” 他说完,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孟珏。 孟珏正低头扒饭,吃得认真,完全没料到苏哲的视线会落过来。 “师叔。” 孟珏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糊应了声:“嗯?” “我有个想法,你听一下。”苏哲直接说,“书院这边,我想单独开一个医学院,就教医术。不考科举,不写文章,就是实打实的看病、识药、诊脉。你来教,怎么样?” 孟珏嘴里那口饭差点没咽下去。 他愣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睁得很大,盯着苏哲,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这……这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苏哲理所当然的说道。 孟珏的心跳开始乱了。 自己跟着师父孙思邈学了八年医。 师父这辈子最大的憾事,是一个人能救的人太有限。 行医几十年,走遍山川,能诊治的就是眼前这些人,可天下有多少百姓,连大夫的面都见不到,病了只能熬着,小病熬成大病,大病熬死人。 所以师父才要编医书,想把这些年积下来的东西留下去,让后人看得见,学得到。 可医书终归是死的。 看书学医和跟着大夫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若是有一个医学院…… 孟珏把筷子放下,认认真真看着苏哲。 “你是说,教出来的人,将来也能去给百姓看病?” “对。”苏哲说,“你教一个人,那个人能救几十号人。你教一百个,那就是几千条命。日后桃李满天下,你能成圣。” 孟珏的呼吸不自觉停了一下。 成圣。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分量,比苏哲说的任何话都重。 他抿了抿嘴唇,按住胸口那股往上冲的激动,努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稳一点。 “我……我愿意,但这事我得先问过师父。” 第三百五十九章 饭桌闲谈定国策 “应该的。”苏哲点头,“你写信问,或者直接去太医院找他说,他要是不点头,这事就先搁着。” 孟珏点了点头,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可饭夹到嘴边又放下了,怎么都吃不进去。 段简璧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师兄,你觉得师父会答应吗?” 孟珏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表情很笃定。 “会。” “师父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一个人能耐有限,救不了天下人。” “他想编医书,也是为了这个。可若是能培出一批大夫,比一本医书管用得多,师父要是知道有这个机会,他比我还急。” 孟珏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轻轻的感慨。 “师父行医五十年,看过太多没有大夫的地方了,山沟里的村子,生个病只能靠香火,靠土方子,能不能活全看老天。” “若是这个医学院真能立起来,将来那些地方或许就能有大夫了。” 说到这里,孟珏突然没心思吃饭了,激动的起身,嘴里一边说着现在要给师父写信,一边急匆匆的走开了。 这一幕把李红袖等三个女人都看懵了。 还能这样的? 吃着饭,就突然决定了好几件大事? 没等她们适应这个节奏,苏哲那边又开口了。 “马周,我觉得不止是医学院,还可以借此推广,举一反三。” “既然人人都想当官,但官位就那么多,与其一昧埋头考科举,不如去学一技之长。” “冶金学院,土木学院,农牧学院,教导出一批精通医术,冶炼,建筑,水利等等的人,对国家来说何尝不是人才呢?”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甚至说,是惊世骇俗。 读书人从小到大学的就是科举,考功名,当官。 可苏哲现在说学医,学冶铁,学种地,也是人才? 这不是把读书人和匠人放在一个位置上了吗? 马周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大人!” “医学院如果大获成功,那么其他学院也会应运而生,大量的基础人才涌现,国家何愁不强大呢!” “当官的只能管理好国家,而真正推动国家发展的,是这些基础人才!” 苏哲笑了笑,“对,就是这个意思。” 马周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激动,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之才,马周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策啊。” 吴谦也站起来了,脸上那股子圆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涌上来的震撼。 “大人这一策若是推行开来,大唐……大唐……”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段简璧坐在那里,盯着苏哲,脑子里轰隆隆的。 她这会儿终于明白,自己嫁的这个人,到底有多厉害了。 李红袖放下筷子,直勾勾看着苏哲。 她从小跟着父亲李靖,见过多少名将谋臣,可从来没人说过这种话。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治县之策。 这是能改变整个国家根基的东西。 长孙柔握着茶杯的手在抖,想到了自家舅舅长孙无忌。 若是舅舅听见这话…… 不,整个朝堂听见这话…… 天要变了。 这不是改革。 这是颠覆。 苏哲看着这一桌子震惊的脸,心里却很平静。 “行了,别激动成这样。” 马周坐回椅子上,盯着苏哲,眼神里全是敬佩,“大人,这个想法……您打算什么时候推行?” 苏哲的笑容顿了一下,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我想好了,还是想躺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哲继续说,“技校的出现,足以推动大唐高速发展。回头我再把火器制造交给李世民,该做的都做了,我还是回泾阳村去躺平吧。” 段简璧猛地站起来,瞪着苏哲。 “你说什么?” 苏哲抬起头,对上段简璧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我说我要回泾阳村躺平。” 段简璧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苏哲!” “你提出这么大的策略,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躺平?” 苏哲耸耸肩,“对啊,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交给别人不就行了?” 段简璧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红袖盯着苏哲,表情复杂得要命。 这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长孙柔和萧婉对视了一眼,眼里全是不解。 这种能改变国家命运的想法,他竟然说完就想撒手不管了? 马周坐在那里,半天没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哽住了。 吴谦叹了口气,摇头,“大人……您这脾气……” 苏哲笑着站起来,拍了拍马周的肩膀。 “行了,先吃饭,其他的事慢慢来。” …… 第二天一早。 孟珏跟着卖盐队伍出发去长安。 段简璧连夜把苏哲说的技校之策写下来,让孟珏带去交给她爹。 她还让孟珏给段纶带话,让陛下帮忙找夫子来华阴县教书,另外让段纶帮忙采购八百套书本。 孟珏走之前,苏哲又交代了一遍。 “记得跟师公说清楚,医学院的事不急,等书院开学了再说。” 孟珏点头,翻身上马,带着车队出了城门。 苏哲转过身,看向马周,“走,咱们忙书院分班的事。” …… 长安。 孟珏赶到太医院,直奔孙思邈的屋子。 孙思邈正在翻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孟珏把缰绳扔给外头的小厮,进了屋,关上门。 “师父,我有事跟您说。” 孙思邈放下书,看着孟珏那张憋不住的脸,眉头一挑。 “什么事这么激动?” 孟珏深吸了一口气,把苏哲提出的医学院之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孙思邈听着听着,手指捏着书页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你说什么?” 孟珏又重复了一遍。 “苏哲想建医学院,专门教医术,不考科举,不写文章,就是实打实的看病、识药、诊脉。他让我来问您,您愿不愿意去教。” 孙思邈好一会才出声,“妙啊……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孟珏的鼻子一酸,师父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一个人能救的人太少了。 可若是有医学院…… 孙思邈眼眶通红,“我要去华阴县找苏哲商量。” 孟珏赶忙拦住他,“师父,不急于一时,学院还没开学呢。” 孙思邈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把情绪压了下去,“你告诉苏哲,这事我应了。什么时候开学,你来叫我。” 孟珏点头,转身出了门。 第三百六十章 不给优待怎么吸引人才? 纪国公府。 段纶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管家进来禀报,“大人,孙思邈的弟子孟珏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段纶放下笔。 “让他进来。” 孟珏进了书房,先把苏哲让他带的话转达了一遍。 段纶听完,点点头,“找夫子和采购书本的事包在我身上。” 孟珏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这是县主写的,让我交给您。” 段纶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猛地变了,信纸差点掉地上。 “什么?” 孟珏被吓了一跳,退后半步。 段纶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备马!我要入宫!” 孟珏站在书房里,一脸茫然。 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 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 “陛下,纪国公段纶求见,说有急事。” 李世民抬起头,皱眉。 段纶这会儿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段纶大步走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把信递过去,“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世民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这……这……” 他深吸了一口气,“宣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立刻来太极殿。” 太监领命,飞快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四个人全到了。 房玄龄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疑惑。 “陛下,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房玄龄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强忍着看完后递给杜如晦,结果他的表情也如出一辙。 几位大唐重臣互相传阅,看完之后,整个大殿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好一会,房玄龄感叹道,“陛下,这是改变国家根基的大事,若是这策略推行开来,大唐……大唐必将迎来腾飞,盛世指日可待!” 杜如晦声音沙哑,“这不是简单的办学堂,这是在重新定义什么叫人才。” 长孙无忌一直没出声,把信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荒唐。” “国家靠官员运转,税赋,律令,军务,民政,哪一样不是官员在管?” “匠人铁匠种地的,自古以来就是被管理的那一方。现在要把他们跟读书人放到同等位置?” “那以后谁还愿意寒窗苦读考科举?人人都去学打铁种地了,朝廷上谁来办事?”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是真觉得这事太大,一个搞不好要出乱子。 “辅机兄此言差矣。”魏征往前迈了一步,背着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官员管理国家,这没错。但国家光靠管理就能强盛吗?” “大夫多了,百姓病死的就少,壮劳力就多。铁匠多了,兵器产量翻几番,马蹄铁还能卖给西域诸国赚钱。” “匠人多了,路修得更宽更平,房子盖得更结实。养殖的人多了,牛羊猪能翻着倍地养。” “官员维持国家运转,但推动国家往前走的,是这些人,苏哲看到了本质。”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没立刻反驳。 房玄龄趁这间隙开了口,条理清晰得吓人。 “辅机,你想想,铁匠多了能造什么?兵器是一,马蹄铁是二,农具是三。光马蹄铁一项,西域三十六国都要从大唐买,这是多大的生意?” “精通养殖的人多了,大唐的牛羊比别国肥壮,卖出去谁跟我们争?” “木匠呢?造工艺品卖给各国,甚至去各国盖房子收钱,让他们方方面面都离不开大唐。” “这才是真正的万邦来朝,不是打出来的,是让他们买不到就活不下去。” 长孙无忌迟疑道,“道理我明白,可你们想过没有,自古以来……” 杜如晦打断了他。 “辅机。” “如果没有基础人才,官员管理得再好,国家发展的天花板也就隋朝开皇年间那个水平。人口恢复,田亩增加,然后呢?然后就到头了。” “苏哲看到了这一层,想要超越前朝,光靠管理是不够的,得有人去创造新东西。” 魏征插话道,“辅机兄,我再举几个实例你听听。” “曲辕犁,省了一半人力。如果大唐的匠人足够多,这东西还需要苏哲一个人发明吗?早就该有人造出来了!” “土豆亩产两千斤,如果精通农事的人才足够多,还需要苏哲从山里刨出来?早就该有人培育出高产作物了!” “马蹄铁,一块铁片的事,如果铁匠多到遍地都是,几百年前就该有人想到往马蹄上钉铁了!” “炼焦灌钢法呢?蒸馏白酒呢?哪一样不是基础中的基础?可偏偏整个大唐找不出第二个苏哲!” “这些东西对大唐有多重要,陛下比谁都清楚!正如苏哲所说,那么多人挤破头去考科举,可官位就那么多,大量有天赋的人被浪费掉了!” “他们本可以成为匠师,农师,医师,却因为没有出路,一辈子窝在田间地头!” 大殿内寂静无声。 长孙无忌被魏征那几个例子彻底砸清醒了。 对啊。 曲辕犁那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几千年没人造? 马蹄铁一块破铁片,为什么从来没人想到? 因为会造东西的人,从来不被重视,没有出路。 他们的才能被埋没了,一辈子就那么烂在土里了。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被说服了。” 李世民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几个人你来我往。 此刻他站起来了。 “就这定了!” 士农工商的格局传了上千年,根深蒂固到了骨子里。动这个,天下必然震荡。 可他要的是超迈前古。 后世之人提起李世民三个字,哪怕骂他杀兄弑弟,囚父夺位,也得带着七分敬意叫一声天可汗,庆幸玄武门之变赢的是他而不是建成。 “但士农工商的格局传承千年,根深蒂固,要改,怎么改才能把动荡压到最低?”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房玄龄率先开口,“循序渐进?先在一两个州府试点,再逐步推开……” 魏征摇头:“试点太慢,而且一旦走漏消息,世家必然提前布局阻挠。” 杜如晦沉吟片刻:“从名义上入手?不叫技校,叫……官学分科?让天下人觉得这依然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正途……” 房玄龄接过话头:“可科举已经定了规矩,突然加一条学铁匠也能当官的路子,读书人第一个不答应。” 第三百六十一章 凭什么让我当恶人!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翻来覆去议了小半个时辰,越说越绕,越说越乱。 房玄龄最终叹了口气,拱手道。 “陛下,臣等惭愧。这策略是苏哲想出来的,他既然看到了问题,想必也想过如何解决。不如……问问他?” 李世民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不对。 他太了解苏哲了。 那小子的每一条策略,从来都是拿来换钱的。 曲辕犁十万贯,活字印刷术五万贯,收服突厥三策三万贯,治国策十万贯。 哪一次不是讨价还价到李世民想掐死他?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要。 技校之策,这种足以改变国家根基的东西,就这么写在一封信里,让段简璧托人带了过来。 白送的。 苏哲什么时候白送过东西? 李世民的脊背一阵发凉,那小子不要钱,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打算再要了。 郑家连根拔起了,仇报完了。 他要跑。 这是他留给大唐的最后一份礼物。 李世民一掌拍在桌案上,声音都变了调,“坏了!那小兔崽子想撂挑子走人了!” 房玄龄四人齐齐抬头,全是一脸懵。 李世民胸口堵得慌,来回踱了两步,咬着后槽牙。 “你们想想,苏哲那个性子,什么时候白送过朕东西?他连一文钱的亏都不肯吃!” “这次倒好,如此重大的国策,不谈价,不讲条件,写封信就甩过来了,他这是在交代后事!” 房玄龄四人面面相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段纶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陛下说得没错,前几日我跟他提起谈判之后升官的事,他整个人就跟霜打了似的,一点兴头都没有。” 李世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果然!” 段纶对于苏哲实在是没办法。 这女婿啥都好。 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赚钱的本事天下无双,对段简璧也没话说,可就是没有半点上进心。 别人挤破了脑袋想往上爬,他倒好,恨不得把乌纱帽扔了回家种地。 “纪国公别急。”房玄龄捋了捋胡子,眼珠子转了几圈,“这事不是没法子。” 杜如晦也直起了身,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殿内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长孙无忌脸上。 房玄龄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 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长孙无忌身上,带着一股子找到猎物的味道。 长孙无忌浑身汗毛竖了起来,“你们看我干什么?” 他跟这两个人共事十几年了,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每次这俩老阴比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被看的那个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房玄龄笑了,笑得特别和善,和善得让人后背发凉。 “辅机兄,我有个法子,简单有效,保准能让苏哲那小子老老实实干活。” 长孙无忌的后背抵上了柱子,退无可退。 “什么法子?” “树个敌人。”房玄龄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轻描淡写。 “苏哲这个人,你看他跟郑元秋那几个月怎么过来的?恨得牙痒痒,憋着一口气,不把郑家铲平绝不罢休。为了报仇,他主动请缨去华阴当县令,主动入仕,干劲十足。” “换句话说,有人欺负他,他就来劲。没人欺负他,他就想躺着。” 杜如晦接过话头,咳了两声,嘴角带着一抹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所以我们只需要再给苏哲找一个人,一个能让他愤怒不甘,咽不下这口气的人。” “让他觉得不往上爬就会被这个人踩在脚底下,他自然就会拼命往上冲。” 杜如晦顿了顿,目光落定。 “长孙大人,您跟苏哲没什么交集吧?” 长孙无忌的脸黑了。 “你们当个人吧!” “凭什么让我当坏人?回头史官怎么写我?长孙无忌仗势欺人欺负一个县令?我长孙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房玄龄笑眯眯的,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长孙无忌越想越气,声音都劈叉了,“还有!你们忘了苏哲那个脾气没有?” “陛下,您之前跟我们说过,郑元秋家的大门加半面墙是怎么塌的?” “苏哲那小子搓了个什么东西,半夜扔过去的!轰一声,连门带墙全没了!” 长孙无忌的声音都在抖。 “要是我把他惹急了,他半夜来我家也搓一个,把我赵国公府的大门炸了,我的面子往哪搁?!我长孙家几代人的府邸,就这么给他拆了?” 殿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房玄龄笑出了声。 杜如晦也在笑,笑得咳嗽都止不住。 魏征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长孙无忌差点没跳起来,“笑什么笑!你们倒是来当这个坏人试试!” 李世民没笑,坐在龙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眼睛半眯着,盯着长孙无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辅机。” 长孙无忌一个激灵,转过头。 “朕给你派一支玄甲军,日夜保护你的府邸,史官那边,朕会打招呼,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对你不利的记载。” 长孙无忌无言以对。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了大唐,辅机,就委屈你当一次反派。” 长孙无忌的牙齿咬得嘎吱响,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盯着李世民,又扫了一圈房玄龄和杜如晦那两张笑得欠揍的脸。 陛下都开口了,他还能说什么? “行。” 房玄龄当即来了精神,两步凑上前。 “辅机兄,回头通商谈判就是个好机会!陛下不是要去华阴旁听苏哲主导谈判吗?” “你以监督之名同去,找机会在公务上狠狠恶心苏哲一顿,挑刺,压制,处处刁难,让他觉得不升官就永远被你这种人骑在头上。” 房玄龄越说越兴奋,手都搓起来了。 “纪国公那边配合拱火,当着苏哲的面骂他没出息。陛下再适当地激他一激,说什么有人看不起他之类的话……” “三管齐下,我就不信苏哲那个脾气咽得下这口气!” 长孙无忌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转过头瞪着房玄龄,“房玄龄,你是一点人事都不干啊。” 房玄龄乐呵呵拱了拱手,“为了大唐嘛。” “为了大唐?”长孙无忌冷笑一声,“倒霉的是我!挨骂的是我!被炸门的也是我!你倒是躲后面出主意,一根毫毛都不掉!” 李世民仰头大笑,笑声在太极殿里回荡。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辅机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白受委屈,事成之后,朕亏不了你。” 长孙无忌深呼出一口气,面无表情。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万一苏哲真搓个铁球把他家门炸了,玄甲军拦得住吗? 第三百六十二章 人比人气死人 翌日,华阴县。 苏哲正在后院教段简璧辨认药材,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嗓门。 “苏哲!苏哲!” 孙思邈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须发被风吹得散了大半。 苏哲一愣,放下手里的草药站起来,“师公?您怎么从长安跑回来了?” 孙思邈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苏哲的手腕。 “你那个医学院的想法,我要亲自去教!” 苏哲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师公您慢点……” “我不编医书了!”孙思邈完全没听见,攥着苏哲的手越来越紧,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我行医五十年,走过的村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少地方连个能把脉的人都没有。孩子发热只能烧香拜佛,产妇难产只能听天由命……” “一本医书写出来又怎样?识字的百姓几个?看得懂的更是凤毛麟角。” “可如果我亲自教,一个学生出去能救一个村子的人,十个学生出去就是十个村子……” “师公。”苏哲反握住老人的手,让他坐下来,自己在对面蹲下,平视着孙思邈。 “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有个问题您想过没有?” “孩子们不识字。” “伤寒杂病论、本草经集注、您自己写的药方笔记,哪一本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孩子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您让他们背医书?背不了的。” 孙思邈张了张嘴,刚才那股子冲劲被浇了半盆冷水。 苏哲没让他失落太久,紧接着往下说。 “我的打算是这样的,先用五年时间,教会这些孩子识字,知礼,打好底子。五年之后,他们能读能写能背了,再正式入医学院跟您学医。” “而这五年,师公您正好用来编医书。” “您想想,五年之后,医书编成了,传世之作;学生也教出来了,桃李满天下。这些学生带着您的医书散落到大唐各地,救死扶伤,活人无数。” “到那时候,天下人提起您,不会只说药王。” 苏哲看着孙思邈,一字一字说。 “他们会叫您——医圣。” 孙思邈整个人定在那里。 医圣。 两个字砸进脑子里,砸得他五十年行医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去。 那些没有大夫的山村,烧得意识模糊的孩子,跪在路边求他救命的老人…… 他做了五十年,也不过是以一人之力,救了沿途这些人。 可如果有医学院,如果有医书…… 孙思邈的鼻尖酸了,连连点头,“好!好!如此便两全其美了!” 老人抹了一把眼角,仰头看着苏哲,感慨从胸腔里涌上来,声音都在打颤。 “你这脑子……是真好使啊。” 苏哲笑着扶住他的肩膀,“师公别夸了,赶紧回去歇着,信连夜从长安跑到华阴,您这把老骨头吃不消。” 孙思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老夫硬朗着呢,五年……五年就五年,我正好把那三十卷千金方补完。” 老人转过身往屋里走,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背影里透着一种踏实。 苏哲站在院子里,看着孙思邈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他也没想到,因为自己这么一搞,多年以后,华阴县成了医学圣地。 接下来的时候,孙思邈这位老药王在华阴县一待就是半个月,天天拉着苏哲从卯时教到酉时,恨不得把五十年的行医经验一股脑儿灌进去。 把脉。 施针。 辨识药材。 这三样是医书上学不来的东西,全靠手感,眼力和临床经验堆出来。 苏哲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打底,三册药典早就烂熟于胸,剩下的就是把书本上的死字变成指尖上的活功夫。 孙思邈教得用心,苏哲学得飞快。 半个月下来,寸关尺三部脉象已能分辨七八成,银针在手,进针深浅角度都有了准头。 辨药更不消说,药箱里百余味药材摸着闻着就能报出名字、产地、炮制方法。 这天清晨,孙思邈把药箱往背上一挂,站在县衙门口,朝苏哲点了点头。 “行了,我该回去了,千金方还差十几卷没写完,再耽搁下去,怕是我死之前都编不成。” 苏哲跟在后面送出门,嘴上说着师公慢走,心里却有些舍不得。 这半个月学到的东西比前面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孙思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哲。 “孟珏留在这里继续教你和简璧,你天赋太好,我怕把孟珏比得没信心了。你收着点,别太打击他。” 苏哲笑着应了。 院子里,段简璧抱着一摞药典,整个人瘫在石桌上,脸贴着书页,眼神空洞。 春花端了碗粥过来,小心翼翼放在旁边,“小姐,先吃口饭……” 段简璧她抬起头,两个黑眼圈挂在脸上,声音里全是崩溃。 “春花,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能背那么快?” “三册药典三万多字,他两个时辰背完了,我到现在才背完第一册,第一册!” 春花不敢接话。 段简璧把脸又贴回书页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太笨了。” 苏哲送完师公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顿时乐了。 “哪有,正常人能一个月背完一册已经算天才了,你才半个月就背完了,多厉害。” 段简璧猛地坐直,瞪着他。 “那你呢?我背一个月的东西你两个时辰搞定了!你还好意思站那安慰我?” 苏哲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是我的错,我天赋异禀我有罪。” 段简璧抓起靠垫就砸过去。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李红袖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本草经集注,抬眼看了一眼这对冤家,嘴角压不住。 长孙柔凑过去,趴在李红袖肩头往书上瞄了一眼。 “红袖,你也在背?” “嗯。”李红袖的手指点在一味药材的名字上。 “这个石膏,孙老先生昨天教的,清热泻火,治大汗出而热不退,我记下来了。” 萧婉也走过来,手里拿着根银针,对着自己手臂上的穴位比划,眉头紧锁。 “合谷穴到底在虎口几分……” 三个姑娘这半个月跟着旁听,学得有模有样。 苏哲看着这几个姑娘围在一起讨论穴位的样子,心里觉得挺好。 学医这事,不分男女。 将来这些闺秀若真能掌握些医术傍身,总比什么都不会强。 第三百六十三章 同化外族计划 长安。 太极殿。 三十六名草原部落酋长齐齐跪在殿前,有的穿着新发的唐服显得束手束脚,有的还裹着皮袄满脸惶恐。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衬得他整个人威严到了极点。 殿前的桌案上,一摞摞崭新的任命文书码得整整齐齐,赤红封泥压着金色绶带。 “突利。” 突利跪在最前头,膝行上前,双手高举过顶。 李世民亲手将一卷任命文书递到他手中。 “朕封你为顺州都督,统领原突厥北部十三部。自今日起,你是大唐的臣子。” 突利接过文书,额头触地,“臣,谢陛下隆恩。” “契苾何力。” “臣在!” “封你为左领军卫将军,入朝宿卫。” “执失思利。” “臣在!” “封你为左骁卫大将军。” 一个接一个,三十六份任命文书发放完毕。 这些曾经纵马驰骋的草原雄鹰,此刻跪在大唐的金砖地面上,一个比一个恭顺。 然后,李世民抬起手。 殿门两侧的禁军齐齐让开,颉利可汗被两个禁军架着。 身后跟着阿史那卓儿。 “颉利。”李世民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颉利的身体抖了一下。 “跪下。” 颉利的膝盖弯了,弯得很慢,像是每一寸都在流血。 旁边阿史那卓儿的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盯着父亲弯下去的脊背,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 “向大唐,称臣。” 颉利的额头碰到了地面。 “罪臣……颉利……叩谢天可汗不杀之恩。” 三十六个酋长齐齐俯首,这一刻他们看清了,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之王,如今不过是大唐脚下的一条狗。 阿史那卓儿也跪了下去。 没人注意到她滴在地面上的泪。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没有笑意,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从今日起,突厥子民便是大唐子民。朕不会亏待你们。” “明年开春,大唐将举办第一届武举。你们的族人,只要有武艺有本事的,都可以参加。入选者,入朝为官。” 殿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爆发出一阵激动的低语声。 “当真?草原人也能入朝为官?” “天可汗仁义!” “太好了!回去就通知部落里的勇士……” 这些酋长们跪在那里,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们不知道等草原上最能打的勇士全被吸纳进大唐的军队和官僚体系后,各部落将彻底失去反抗的力量。 当他们的子民习惯了唐人的官位和俸禄,习惯了长安的繁华和舒适之后,谁还会想回去啃风干肉,住毡帐,在暴风雪里放牧? 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却看不见温水下面正在加热的锅底。 李世民的表情始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苏哲教他的那套东西,分化拆散,教化读书,武举招揽,互市通商,今天在这座大殿里,完成了关键的一步。 …… 同一天,另一道旨意从太极殿发出。 程处默,授右骁卫校尉,隶李绩麾下。 尉迟宝林,授左卫府旅帅,隶尉迟敬德麾下。 李震,授右屯卫校尉,随父李绩驻防并州。 薛冲,授左骁卫旅帅,入薛万彻营。 张豹,授右卫府校尉,入张士贵营。 段俨年纪尚小,暂留华阴县,待年满十六再行授职。 少将营的兄弟们,就此各奔东西。 半个月后才正式赴任,但这半个月,够他们来华阴县跟苏哲道个别。 …… 也是这一天,唐俭在鸿胪寺接见了一支姗姗来迟的使团。 吐谷浑。 万国演武都结束了,你才来? 李世民连见都没见,扔给唐俭一句话:“让他们候着。” 意思很明白,你不把大唐放在眼里,大唐也懒得搭理你。 …… 华阴县。 苏哲正在后院跟孟珏学诊脉,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吵嚷声,由远及近,中气十足。 “苏哲!你小子给我出来!” 程处默的大嗓门隔着三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哲放下病人的手腕,站起来往外走。 刚到前院,就看见一群人乌泱泱挤进来了。 程处默打头,一身崭新的校尉军服,腰间别着宣花斧,走路带风。 后面跟着尉迟宝林,李震,薛冲,张豹,一个个神采飞扬,身上都换了新行头。 “来来来!看看!”程处默冲到苏哲面前,叉着腰转了一圈,“右骁卫校尉!李绩大将军麾下!怎么样?” 苏哲上下打量了一眼,点头,“行,有模有样的。” “那是!”程处默嗓门更大了,然后收了笑,表情变了变。 他伸手拍了拍苏哲的肩膀,力道不轻。 “半个月后就走了,以后再想凑齐这帮人……难了。” 苏哲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笑,“走什么走,又不是去死。各自去各自的地方罢了,想见面随时能见。” “话是这么说。”薛冲走过来,手臂搭在程处默肩上。 “可大伙分散到各军各卫,平时见一面得提前一个月请假,跟以前在少将营天天腻一块完全不一样了。” 尉迟宝林站在后面没说话,就点了点头,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有了些复杂。 张豹更是直接开口,“苏哲,今晚设宴。我们凑到一起喝一顿,就算践行了。” “行。”苏哲拍了下手,“今晚我亲自下厨,你们把嘴带好就成。” 人群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阿史那卓儿。 她跟着进来,但一句话没说,就站在最后面,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眼神有些空。 苏哲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他大概能猜到在太极殿当着三十六个酋长的面下跪称臣这种事,对一个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来说,比死还难受。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那些酋长一个个欢天喜地接了任命,恨不得立刻回去通知族人来大唐当官。 草原,是真的回不去了。 就算回去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 入夜。 县衙后院支起了三张大桌,灯笼挂满了廊下。 苏哲花了一个多时辰,整出了十二道菜。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盐焗鸡,爆炒腰花,蒜泥白肉……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