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美人失忆后》 1、车祸 夜半,江城山月湾 书房内,秦鹤扬因着某人的一句话,穿着睡衣坐等深夜,眉宇锋利冷峻,流露一丝难见的疲惫。 书桌上的电脑正连接大洋海岸的另一端,下属派去跟进海外项目情况,借着时差有条不紊汇报工作。 秦鹤扬视线不止一次落在书桌的小型钟,时针“咔嚓”一声,从一点跳转两点。 深邃的黑眸渐沉,冷硬疏淡的轮廓更添一层寒意。 许是迟迟没得到领导答复,对方那头一下从自信变成忐忑,“秦总,就从近一个季度的报表来看,一体化的产品似乎是……” 突然,节奏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会议打断,张管家略微谨慎道:“大少爷,小玉少爷回来了。” 秦鹤扬终于开口,嗓音沉静,“今天先结束,明天再继续,辛苦了。” 下属在另一头狂擦冷汗,心说不辛苦不辛苦。 裴玉酒量不错,晚上在酒吧虽有控制,但心下藏的烦闷事太多,喝得忘了分寸。 他的醉意总是在酒后渐涌,为了保持清醒,裴玉回来一路开窗吹夜风,好将身上酒气吹散些。 回到山月湾时,张管家没睡,早早在门口等候,碎碎念操心,“小少爷,大少爷在书房等你等到半夜呢,喝了解酒汤早点洗漱休息吧。” 裴玉敷衍点头,上楼时下意识低脑袋悄悄嗅领口,还好吧,没什么酒味。 秦鹤扬不爱烟酒味,有一回深夜,裴玉为了拉投资,喝过限度,酒局结束后,浑身烟酒味几乎腌入味,他自己都嫌弃。 到家后秦鹤扬脸色差的要命,一言不发回房间,独留餐桌的醒酒汤温热着。 裴玉当时强撑着一丝清醒站在客厅,茫然无措。 好一会儿,张管家过来小声提醒,“大少爷不喜欢烟酒味。” - 裴玉像一只很紧张的白猫,一路嗅嗅衣领,闻闻袖口,生怕出纰漏。 但酒鬼怎么可能闻出酒味。 厚重的地毯消去走廊的脚步声。 异于寻常的深夜静谧,让秦鹤扬心底徒生一抹不知名的焦躁,正欲起身,书房门兀自敲响。 似乎犹豫了几秒,窄小的门缝打开。 裴玉白衫早就皱得乱了形,衣襟敞开,凹陷白皙的锁骨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许是宿醉能量耗尽,走进门时肩略下沉,但架不住骨架漂亮,肩宽腰细,像一只醉猫终于找到回家路。 不知是喝了多少,瓷玉似的眼尾湿润潮红,像揉碎的玫瑰花瓣晕染,增添一抹艳丽浓稠。 蒙着层水雾似的双眼与身形高大的男人对视,视线很轻,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但未言语。似暴风雨后不堪重负、摇摇欲坠的花枝。 爱人夜半不归家、回来一身酒味、穿衣不畏冷浑身寒气、三天未曾有一句解释的绯闻…… 杂七杂八、令人生气的点一件跟着一件,但只消瞧上一眼那对漂亮的、蒙着层雾气的眸子,秦鹤扬满肚子的气也瞬间湮灭大半,冷硬锋利的眉宇稍稍软化,嗓音低沉,一半斥责一半冷淡,“煮了解酒汤,你……” 可惜,裴玉手里捏着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将离婚合同递给对方,单刀直入打断对方,清冷的声线似残留初秋深夜的冷风刀子。 “婚约合同期限是两年,没剩几天了,这是我找人拟定的离婚协议,没问题的话,秦先生就签字吧。” 爱人冷冽不留一丝情面地提出离婚,冷漠疏离的称呼如同与合伙人谈一笔项目。 秦鹤扬早就猜到,裴玉并不爱他。 两年前,如若不是裴家并购案暴雷,亟需用钱,秦鹤扬趁人之危,利用联姻的手段胁迫,两人绝无可能。 裴玉赴约签协议的那一天,一如今天这般喝得醉醺醺,恍若只有用酒精麻痹,才能接受与他在一起的现实。 他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对方如今找他还回自由,秦鹤扬没理由拒绝。 深夜两点,秦鹤扬一字未语接过离婚协议,气质矜贵,神情如同处理公司文件一般冷淡平常,在离婚协议上签名。 钢笔字迹结构分明,力透纸背。 裴玉似是不愿多逗留一秒,拿走离婚合同匆促离开山月湾。 住在一楼的张管家听见动静走出卧室,便瞧见回来才没多久的小玉少爷急匆匆的背影。 张管家满心疑惑,倏然侧身,大少爷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身高挺拔,气质冷肃严苛,经过几年商业里的打拼,上位者的压迫不言自喻。 走廊壁灯昏黄温暖,却满眼失魂。 一如重回六年前。 * ????翌日八点,助理amanda一早收到消息去公寓接老板。 黑色商务车在马路上穿行,裴玉低垂视线,用电脑草草浏览最新的剧本。 他的亲生父亲裴义仁想让自家大哥裴正良重回gn娱乐,场面话说得漂亮暗含深意,“你大哥还是适合娱乐行业。” 适合娱乐行业?两人似乎完全忘了当年gn娱乐被裴正良糟蹋得鸡飞狗跳,制度混乱不堪,公司上下能得手的艺人全被他睡了个遍,更有高层领导明里暗里逼艺人上酒桌主动接受金主潜规则。 gn娱乐名声在行业内臭名昭著。 如今他好不容易将公司拉回正轨,父子两人又借机试图将自己几年的心血夺回去,裴玉当然不愿。 裴义仁似乎早就料到他的态度,拿出对赌协议,子公司如若达不成10亿的利润,母公司有权对子公司进行人事的任免。 裴玉爽快签订。 - amanda知情对赌协议,更清楚离婚合同,和客户沟通好后,她悄悄瞄了眼身边人。 裴玉拧紧眉头,眼睑下一层淡淡的青色,白着嘴唇,电脑屏幕荧光拢上一层沉默阴郁,脸色苍白得难看。 显然一夜未睡。 amanda贸然不敢触雷,老实提工作,“星耀传媒那边意向明确,十分乐意和我们去开拓短剧市场,加上gn制作组精良、诚意足,这次合作基本十拿九稳。” gn娱乐早有意向开拓短剧的市场,裴玉目光不仅仅只停留在造明星、混影视,成本投入不仅大,加上艺人不定性太强,暴雷只是时间。一年之内光靠这些难以达成对赌协议的10亿天价, 短剧市场能。 只是情节太浮夸狗血,一夜没睡的裴玉,盯着电脑头疼欲裂,只能仅凭商业眼光去评估这本“伪兄弟破镜重圆”小说,情节紧凑、节奏快,人设夸张、感染性强。 勉强可以试水。 裴玉随口应声“嗯。”但蹙紧的眉头始终没松开,淡漠的眸光落在小说最后一行——两人打破世俗偏见,经历一切艰难险阻,从18岁到如今,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真是不太应景的结局。 左臂肌肉不受控制抽搐,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精骨,越噬越深,连扯着心脏微疼胀涩。 一切不良反应,他归咎于睡眠不足。 希望等会儿的合作能够速战速决,他目前的精力实在不足,对方如果压价,amanda的能力足够应付。 商务车平稳驶入高架。 裴玉关上电脑,正欲闭眼休息,余光忽然瞥到在十几米开外的汇车道上,一辆货车毫无征兆地突然出,庞大的车身仿佛完全失去控制,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冲撞而来。 司机惊慌失措拼命打转方向盘,蚍蜉撼树般徒劳地试图躲避。 裴玉只愣怔半秒,便立刻毫不犹豫将完全吓傻的amanda护在身下。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声轰然响起,强大的冲击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裴玉瞬间卷入其中,彻底失去意识。 玻璃剔透的双眸陷入黑暗寂静。 - 秦鹤扬接到消息时正在开会,下属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忽然猛地起身。 所有人未意识到什么状况时,秦总拉开会议室大门,沉重的大门留下“嘭”的一声巨响。 会议室员工面面相觑。 只有业务能力极其老练的秘书sara果断留下一句“会议暂停,之后再议”,下一秒踩着高跟鞋拔腿离开。 病房走廊人来走往匆忙,秦鹤扬身形挺拔高大,一身黑色西装笔挺熨帖,外表精英的内敛形象隐隐失控,英挺眉目戾气阴沉,像一头暴躁的猛兽撕开优雅矜贵外衣,暴露出从未见人的狠厉阴郁。 他快步寻找病房,身后的sara冷静并盲目地跟随领导。 两人一前一后气势太强悍,行路人一瞬间被震慑到,不自主侧身为他们开路。 几分钟后,一行人停驻vip病房门口,玻璃窗面清晰倒影着病人安静沉睡的模样。 amanda精致的妆容早已哭花,凌乱落魄,她十分怵病房里寒若冰霜、不近人情的秦总,好在对方压根没工夫将心神落在她身上。 秦鹤扬在见到青年苍白静默的睡颜后,身遭的戾气瞬息收敛,默默在病床边静坐,视线未曾一刻挪移,宽大干燥的掌心紧握住冰凉柔软的手,一副珍宝失而复得的心有余悸。 裴玉那双琉璃似眸子紧闭,清冷病态的睡颜带着一抹受伤后的脆弱,漂亮的就像薄翼清透的蜻蜓或经艺术家纯手工雕琢而成的玉质工艺品。 amanda悄悄偷看病房内景象,秦总的担忧紧张不似假装,她心下忽然不确定,他们之间难道真如老板所说,本来就没感情吗? 通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初步诊断,病人因剧烈的撞击导致脑震荡,会造成短期的昏迷症状。最后特意交代,“秦先生,正常来说,脑震荡引起的副作用很多,不论如何,病人醒来后,一定不能刺激到对方。” 秦鹤扬低声谢过医生,之后裴玉在医院昏迷了几天,他便在医院守了几天,睡在隔壁床位,寸步不离。 总裁忽然无声无息消失,sara早就习惯,游刃有余替秦鹤扬处理事项,作为精明干练的专业助理,她心里门儿清,再紧急的工作,统统都没病床上那位一根头发丝儿重要。 爱人昏迷迟迟未醒,秦鹤扬索性回山月湾收拾几件常服,决定久住医院陪床。 在秦鹤扬离开医院的那一刻。 多日未醒的人睫羽轻颤,似轻柔薄蝉蝶翼蒲动。 门外推车滚轮的嘈杂、窃窃低语的交谈声、心脏检测机器极有规律发出的声响……数道声音混杂,尽数涌入耳蜗。 病床上的青年睁开眼,清透的琉璃眸子,一片茫然。 2、失忆 秦鹤扬第一时间接到电话后,立刻在回山路湾的路途中折返。 好在交通不算堵,很快回了医院。 amanda正在病房门口焦头烂额来回踱步,余光瞥见那抹步子有些急的挺拔身影,忙上前道,“秦总,老板现在情况有些糟糕。” 秦鹤扬面色冷静,掌心不断发汗,心寸寸发寒,他早做过最坏的打算,守在医院的第一晚几乎没睡,反复搜索车祸昏迷不醒的词条,最醒目的植物人三个字加粗加大。 若真是植物人,他就把人抱回家精心养,秦氏手底下管了那么多人,他还担心养不起一个裴玉吗。 好在现在人醒了,还能再怎么糟糕,是身体难受吗? 一大堆危言耸听的搜索结果不分先后猛地跳进秦鹤扬脑子。 好在amanda赶在他胡思乱想的前一秒及时补充,“老板他现在失忆了,谁都不认识,而且——” 秦鹤扬内敛沉稳的假象撕破,厉眸矍铄,视线冰冷,“而且什么?!” “不管是谁,只要我们一进去,他就哭啊!”amanda一时受到惊吓,完全忘记害怕秦鹤扬,语气难以置信。 那是谁啊?裴玉哎!amanda看过太多次裴玉工作时的不动声色、清冷淡漠,也看过酒局上为谈下一个合作,对方一句话,仰头下去两斤白酒还能面不改色掏出合同继续与对方商讨细节。amanda曾经数次怀疑,老板血管里流的是冰镇过后的伏特加,表面澄澈清淡,却是纯粹的高浓度酒精。 病人拒绝交流,医生只能等他的情绪稳定后再进行下一步的检查。 秦鹤扬进门前,陈医生反复交代,“千万别让病人情绪有太大波动,如果还是不能沟通,及时出来,之后可能需要打一针镇定剂。” 透过门口玻璃,清晰倒影着裴玉双臂抱膝的姿态。一张脸紧紧藏进臂弯,不肯与别人交流,十分抗拒的防备动作。 秦鹤扬小心翼翼开门,把自己抱成一团的人没抬头,薄瘦的脊背明显轻微颤。 amanda不合时宜溜进来,红着眼不死心仍然喊“老板……”你男人来看你了。 话音落,裴玉脊背颤得更厉害,双臂因用力,纤细冷白的手腕青色血管暴露,透着脆弱和害怕。 锋利寒冷的视线立刻扫过,身遭温度骤降,amanda自觉灰溜溜站墙角。 秦鹤扬慢慢走近病床,低沉的嗓音满含小心翼翼,他唤人,“小玉。” 声线很轻,似轻拂梅花上积雪,担心压断纤弱的花枝。 裴玉终于抬头了,眼眶红得要命,薄薄的眼皮子红肿,不知道哭了多久,昏迷不醒后的脸色苍白,仿若一件易碎的精贵玉瓷器。 见到来人的第一眼,裴玉神情怔松,湿润的睫翼轻颤,低声呢喃,“哥哥……” 病房内空气瞬时凝滞。 秦鹤扬担忧的眉宇还未松懈,像是没听清,他试探性再唤,“小玉?” “哥哥,你怎么才来接我?”再开口,一向冷漠漂亮的眸子溢满泪光,颗颗豆大剔透的泪珠从眼眶掉落,平日清冷的声线此刻湿润得要命,满含委屈的声诉。 秦鹤扬整个人呆愣在原地,脑子顷刻间不清醒了,心脏被喊得徒然漏停一拍,“宝宝……” 爱人泣然欲滴,即使他深知两人已经离婚,秦鹤扬没办法做到冷硬远离,只依着本能将人搂在怀里,紧紧攥着身下人薄瘦的腰。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几乎将病人清淡的青竹香掩盖,秦鹤扬将人搂在怀中,才切实感受到裴玉近日的消瘦薄弱,几乎是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头一次毫无顾忌,双臂不管不顾用力,像极了要将人死死嵌入怀中,贪婪埋首颈脖,鼻尖萦绕清润的青竹香。 裴玉红肿的眼睛终于不落泪了,侧脸贴紧坚实温暖的胸膛,耳蜗传来不太规律的心率声,久违地让他感到心安。 两个人沉浸式拥抱,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合家欢场面,amanda挠挠脑门,这还是以前碰上面三句话都说不上一句话的夫夫?前些天老板让她加急拟定的离婚合同是她失忆了?! 格外静谧和谐的气氛,裴玉安心了一会儿,下一秒睁开眼,似乎是想起什么,薄红的眼皮一眨,泪又盈出眼眶,“哥哥,父亲和母亲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秦鹤扬冷静确定,爱人失忆了。 - “车祸后的重击造成轻型颅脑损伤,病人现在大脑组织神经元连接已经受损,造成干扰记忆的存储和提取过程,进而影响了他记忆等认知功能。”主治医生仔细看完裴玉所有的检查报告,对结果倒没有太意外。 “不过听您说,他将你错认成自己的哥哥,并且有自己的一套完整认知,或许是裴先生平时有看网文的习惯?” 秦鹤扬摇头否认,心里忽然空了空,失落一闪而过。 他的爱人不爱看网文,除了爱工作外,只会闲暇之时和朋友泡吧喝酒,不会和现在一般,声音软,人又乖,一旦他稍稍远离,便难受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好似秦鹤扬是他全身心的依赖,需要满心满眼地瞧着、看着,一分一秒都离开不得。 一向接受精英教育的秦鹤扬从未看过网络快餐文学,他开始思考,哪本网文的“哥哥”能享这么大的福分。 陈医生一边敲击键盘填写诊断书,一边叮嘱,“病人目前最需要的是平缓心情,不要搅乱他目前的认知,通俗一点就是跟着他的剧情走。恢复记忆的时间点不清楚,每周记得回院做个检查。”话说完,诊断书也敲完,屏幕一端显示着一长串的病人来访记录。 陈医生目光顿了顿,不经意开口,“秦先生,请问最近两年裴先生有什么患病史吗?” 秦鹤扬未作思考,神情略作紧张,“半年前他肺炎住院,对脑部有影响吗?” “那倒没有,平时注意点保暖,忌烟忌酒,明天就能出院了。”陈医生关掉页面,医生无权透露病人隐私是最基本的。 - 秦鹤扬在病房哄了许久,才把裴玉哄睡着。 裴玉的睡姿很乖,天蓝色的窗帘没关全,一抹阳光泄进,薄薄的一层金光将脸上的细绒照得清晰可见,睡颜安静,呼吸浅浅。 越看越可爱。 秦鹤扬冷脸心热,看了十分钟裴玉睡觉,才终于舍得将握了许久的手小心放进被窝。 关上病房门,秦鹤扬目光恢复冷厉,amanda颤颤巍巍打开电脑,“秦总,这是老板车祸前在路上看的剧本。” 秦鹤扬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气质不减矜贵肃冷,让人下意识恍惚,寒酸的长凳化作秦氏顶层办公高级严肃的座椅。 秦总裁神情专注,认真翻阅十年前的老套耽美文——《哥哥,再爱我一次》。主角从福利院被一对夫妇领养,性格内向极度自卑,阴郁沉默寡言却偷偷暗恋异父异母的哥哥,两人18岁心意相合偷尝禁果,但意外被父母发现后,攻被送出国,两人被迫分手。几年后攻回国,主角却刻意逃避,两人感情微妙之际,父母为斩断联系,再次为攻安排家族联姻。 剧本感情纠葛误会重重,变成“哥哥”的秦总裁五味杂陈,沉默半晌。 amanda认真揣摩秦总的表情,“秦总,陈医生那边有说老板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吗?这个剧本是老板最新计划的试水项目,客户合作那边还等着他敲定……”她越说底气越小,秦总工作状态气场外溢,眼神深邃冷漠,深不见底。 秦鹤扬合上电脑,食指敲了敲电脑,这是他一贯的思考动作,“等他敲定?项目已经确定了吗?” amanda不知对方深意,犹豫半秒后点头。 不料对方黑眸沉沉,开口说话时,声音像是从极寒之地传来,“既然已经确定,那还需要他亲自过去谈合作镇场子?我记得他从接手gn起,你就是他助理,所以,这4年你是白干的吗?” 一连串的质疑发问像尖锐的冰锥攻击,amanda悚然。 面前人不是秦鹤扬的员工,他没权利苛责,但从这能窥得一隅裴玉平日工作的繁琐。秦鹤扬抬手捏了捏睛明穴,吩咐的命令不容置喙,“和客户重新拟定时间,余下事情我会吩咐sara协助,让她陪同一起谈合作。” “虽然我不清楚gn娱乐的运行机制,但是,你们各个项目都要裴总亲自去谈,是想把他累死吗?” 秦总上位者的压迫感极具威胁,他在商海沉浮多年,对商业问题洞若观火,几乎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质和核心。 短短几句话下来amanda无地自容。 裴玉和秦鹤扬的工作风格不同,商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秦鹤扬追求高效和成本,强将手下无弱兵,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是能力超群的精英,独当一面。而裴玉更看重工作相处的气氛,能力够用就行。 秦鹤扬工作高效,简单和助理交代几句,对方没一会儿开始联系amanda。 秦氏的强悍高效,这一刻不言自喻。 amanda心里流泪,和sara交流工作,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松懈,稍有不专业,丢的不是她的脸,连同老板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傍晚饭点 交接完工作,amanda想问两位老板需不需要她去打饭,结果门没关紧,敲了敲,门自动开了大半。 秦鹤扬手上正拿着白勺,一口一口喂裴玉喝粥,两个小时前的冷肃消失的无影无踪,目光柔和、小心翼翼。 海参小米粥食材精细,火候足,颗颗米粒熬得软烂,味道香醇浓厚。 裴玉气质清冷疏离,此刻却眼尾弯弯,像一弯温润的月牙。 两道视线同步转向门口,病房内和谐温馨的气氛被打破。 amanda缩成鹌鹑,“抱歉啊秦总,我先回去。”说完正欲关门。 秦鹤扬放下粥,冷声道:“不用,等吃完了饭,我回去。他醒了我不好留在这儿,你陪他一会儿。” 温润的月牙顿时下弯,裴玉呆呆转回眸,语气急切隐隐藏着哭腔,“哥哥,你去哪儿?” 3、逃跑 此刻乖巧依赖的裴玉只是失忆了,秦鹤扬不敢忘记车祸前对方的厌倦冷淡。他甚至等不到协议婚约结束的日期,提前拿出离婚合同,远离自己的心显然迫不及待。 两年婚姻,在外人看来,看似平和、相敬如宾。只有秦鹤扬记得,两人结婚第一天裴玉主动提出分房,第二天便借口出差离开江城,一桩桩一件件,对方逃避厌恶的心从一开始就存在。 爱人从年少时的混不吝到如今的冷漠少语,因为职业关系婚前婚后绯闻不断,但秦鹤扬心底清楚大半都是炒作,他也从不敢细想,数条曝光中或许掺杂着真的。因为他自知没立场和资格管,毕竟是他使的恶劣手段趁人之危,利用婚姻将人圈锁禁锢在自己的范围之内。 或许,他不能再用爱人称呼裴玉。 商界里那个令人敬畏的、决策手腕雷霆万钧的秦鹤扬,唯独面对裴玉,会失去所有掌控全局的自信。 陈医生说过,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秦鹤扬如果在这段时间假借失忆侵占便宜,裴玉今后对自己的厌恶怕是更甚。 秦鹤扬表情淡然,确是下了十分的力气冷下心,“我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是出院的日子,哥哥甚至没有说带他回家。 裴玉愣愣抬眸,面对秦鹤扬生疏的语气,眼尾红痕明显,抿紧病白的唇瓣,有外人在,他强忍着不想哭,倔强低头不看人,眼睛一眨,摇摇欲坠悬挂的泪珠砸落,晕湿一圈白色的棉质被单。 薄瘦羸弱的肩胛骨发出细颤的抖,整个人脆弱又难受。 amanda在门口都看得鼻头一酸。 低弱隐忍的哭腔像根根银针,一下一下刺进秦鹤扬心脏,牵扯的疼细密尖锐让他无法忽视。他极力克制住将人死死搂在怀里的冲动,不可以。 恢复记忆后的小玉不喜欢。 “你走吧!”裴玉紧紧攥着被子,平整的布料褶皱渐深,颗颗泪珠砸下,他甚至放下狠话,“我一点也不需要你!” 记忆里的哥哥就是这样,因为一点困难就远走高飞跑去国外,回来后对他爱答不理,分明就是不喜欢自己。 两个人脑电波甚至不在一个频道,牛头不对马嘴地互相伤害。 秦鹤扬硬着脸一言不发出门。 amanda反复将心疼担忧的视线落在病房内的裴玉,虽然她怵秦总,但是自己老板一个病患受了欺负,她大胆蛐蛐,“秦总,老板他现在病了,他想让您陪,您就——” 话未说完,秦鹤扬冷声打断,“离婚合同是他交代你办的。” amanda听到“离婚合同”四个字立刻缩脑袋,颤颤巍巍点头,尴尬低头,只敢看自己的鞋。 上司和下属,一个在房内难受低脑袋悄悄哭,一个在门外心虚不敢抬头。 秦鹤扬没有把自己失败的婚姻牵怨他人的心情,“既然你老板做了离婚的打算,你难道认为他恢复记忆后,发现自己长期和不喜欢的人亲密地待在一起会高兴吗?会愿意吗?” 秦总冷静的一长串分析,让amanda有些晕头,这几天秦总忙里忙外焦心难受,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对裴玉的感情,离开也仅仅只是担心恢复正常的裴玉会因此不开心。从未有过感情经历amanda难以分析,直至秦总离开后,amanda才回房间。 amanda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开口,“老板……” 裴玉红着眼、流着泪面无表情地盯了一眼门口,对这个陌生的女人作出评价,非常像一个偷偷摸摸的小松鼠。 “他走了吗?”清冷的声线鼻音浓重,说完他偏头看向窗外,似是不想让除秦鹤扬外的人看到自己脆弱流泪的样子。 amanda面色纠结,语气犹犹豫豫。 不用说,答案显而易见。 裴玉背靠床头,苍白的脸泪迹斑斑,像一块蒙上水雾的乳白玉石,默默伤心了十分钟后,他终于恢复理智,语气没什么情绪,“你是谁,为什么要一直呆在我的病房,而且你为什么一直叫我老板?” 秦鹤扬离开,裴玉终于能抽出心神理清自己状况,按照他对面前陌生女人的第一印象,像是很熟悉,但他若试图深想,脑子便发疼的厉害。 陈医生说过,要跟着病人的剧情节奏走,amanda非常机灵地避重就轻,“我是amanda,你意外遇上一场车祸,现在有些轻微失忆,你现在大概记得多少呢?” 裴玉沉默半晌,低落道:“我只记得哥哥刚回国,我不敢去找他,自己好像好像还在开公司。车祸前,大概是在去谈生意的路上吧。再多一点,我就想不起来了。” “那你开什么产业的公司还有印象吗?” 裴玉摇头。 amanda也估摸着他当时状态不好,并未仔细浏览剧情,除了一些分手的重要节点,其他都能和现实照应上。她立刻表明身份,“老板,我就是你的助理。最近两年你和你的哥哥结婚了,但是失忆前因为一些我不清楚的原因吵架冷战。” 抱歉了秦总,amanda悄悄在心里道歉,不论如何她是老板的下属,不论深浅,起码秦总是对人是真心的,多多少少能帮到现在的他和gn,不论如何一切都要护着裴总的利益。 超出认知的剧情骤然落地,裴玉通红的眼睛瞪大许久,半晌才喃喃道:“结婚了?我和哥哥结婚了?” 喜悦只出现一秒,裴玉嗓音紧张,“会是很严重的事吗?哥哥现在甚至都不想接我回家。” amanda挠脑袋,灵机一动,“老板,你现在是娱乐公司的总裁,娱乐圈这个行业嘛,多多少少都有点桃色绯闻。”虽然你有些频繁,她压下现实不说,继续半真半假,“前段时间咱们公司艺人受伤耽误了项目开机,项目投资大,你半夜去看看情况属实正常,结果被狗仔拍到上了热搜,估计秦总可能因为这事喝了一壶醋呢。” amanda惊心胆战、面不改色编谎,要是事情败露,够她喝上一壶。 “这样吗?”裴玉听完一连串解释,似是有些接受,抿了抿唇,他很诚实认错,“那我确实做的不对,既然结婚了就不能有乱七八糟的绯闻,这是不尊重爱人。” 记忆错乱的裴玉诚恳又直白,“那我应该明天回家的,要主动认错。” amanda怕自己胡说八道被秦总冷脸大卸八块,她谨慎提醒一句,“老板,如果明天秦总问起来,您别说是我告密。” 裴玉是最忠实的保密者,“当然,我会说是自己记起来的。”说完,他朝amanda笑了笑。浅红的眼尾上扬,笑意清润漂亮,脸颊一侧酒窝浅浅,刚才如果是蒙上一层薄雾的乳白玉石,现在更像揭开神秘白纱的极品玉石,摄人心魂又夺目。 这一天见到裴玉笑的次数,比amanda进公司两年看见的还要多。 相较一开始的喜悦,裴玉随着心情的逐渐平复,脸色有些丧气。 amanda时刻察言观色,“老板,怎么了?” 冰凉的药水规律滴落,顺着管道输进血管。裴玉无意识蜷了蜷皙白的指尖,情绪低落,“我现在一点都不记得平时和哥哥怎么相处了,好伤心。” 直白又袒露的情绪不加任何掩饰,amanda心底叹了口气,老板你恢复记忆之后可能更难和秦总相处了。 病人一天里情绪起伏剧烈,护士进病房提醒,“现在病人需要多休息,你们少聊点天耽误心神的恢复。” amanda连连点头,临走前对裴玉说,“老板,我明天早上再来,秦总那边你别担心,床头打架床位和,晚安晚安!” 裴玉浅笑,对amanda说了“晚安。” 笑意温润如玉,看着就很乖,amanda放心离院。 病房只留了一盏小灯,光线幽暗,裴玉静静站在窗边,直到踩着高跟、穿着深色大衣的女生背影指尖消失在视线外,十分钟前假装的亲和气质冷淡散尽。 眼尾始终未散褪的嫣红又悄悄晕染开来,晶莹没出息地从眼角溢出。 裴玉冷眸擦眼泪,没什么表情,利落干脆地手背上的针头拽出,药水和血珠登时迸溅,粗暴的动作让针口附近的皮肤很快青肿,有点疼。 淌出来的血不可免脏污略微宽大的袖口。裴玉皱了皱眉,随手将输液胶布重新黏上。 聊天时,裴玉漫不经心问了句他和哥哥的婚房地址。amanda不作他想,告诉他在山月湾。 九点的时间对医院而言还早,住院部的护士忙着给患者注射药物、发放口服药,这个点看见病人出门,只当是无聊散步,不会没事上前阻拦。 夜晚的秋风很凉,地面黄叶沙沙作响,静谧又萧瑟。单薄的棉质病服御寒性微乎其微,好在医院门口出租车一圈圈围着,不用司机高声招揽,裴玉主动搭乘。 苍白的唇角上扬,他想哥哥了,要回家。 - 爵色是坐落江城郊外的一所俱乐部,专为达官显贵提供高端私密性,会员申请制度严格详尽,入会费也价值不菲,一般的显贵都够不上会所的门槛。 二楼看台处,秦鹤扬冷着脸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一瓶威士忌十分钟不到快见底。酒燥的热意上涌,他随手扯开领带,线条分明的脖颈,微微凸起的喉结随着呼吸滚动。 随着他手上动作,一楼暧昧的视线开始频频投递。 发小陆柏泽一脸稀奇,“难得啊,你不是最烦喝酒的吗?今天居然喝这么猛。” 秦鹤扬闷不做声,闭着眼背靠沙发软垫,外界叱咤风云的秦总裁心情难得颓丧。 陆柏泽一猜就明白因为谁,秦总裁最烦别人谈及裴玉的不好,恨不得真把人变作一块玉揣在怀里,养着护着。 真是一个糟心的恋爱脑。 陆柏泽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原则,随口交代员工,“看着点秦总,有点闪失奖金扣半。” 秦鹤扬不爱喝酒,酒精喝了不少,烦闷却一分未减,那抹隐着倔强的哭腔狠话反复在脑海回响。他定了定神,干脆回家。 山月湾远离繁华喧嚣的市区,优雅僻静。 司机开车平稳,秦鹤扬闭着眼坐车上缓酒劲,突然一道粗鄙的男音由远至近,“你没钱打什么出租啊?!看你来山月湾还以为是什么有钱人,一毛钱掏不出不算,居然连手机都没有!你是从市医院精神部逃出来的吧!!” 安静被打破,秦鹤扬不耐蹙眉,循着噪音下意识漫不经心看了过去,下一秒,倏地抬头。 本该在医院休息的裴玉,此刻正眼眶通红,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上被一个陌生男人骂。 “停车!” 司机被吓得一激灵踩下急刹,黑色迈巴赫骤然刹车。 4、乌龙 秦鹤扬阔步下车,三步作两步朝前。 中年男人仍毫不客气骂骂咧咧。 郊外绿化丰茂,夜里的风比市区的凉意更甚,裴玉略微缩瑟,自知理亏抿着嘴唇不敢反驳。 他没带手机身无分文,做商量说去保安亭找人,极力保证他的家人会出来付钱。 结果司机一听就急眼,生怕裴玉找借口,掏出自己手机让他打电话。 裴玉接过电话,拨电话的界面,敲了数字“1”后冻得僵硬的手指迟迟未落,记不起号码。 这一幕在司机眼里只愈加证实对方的心虚,以为自己被逗弄玩笑,司机气得不管不顾当街破口大骂。 裴玉懵在原地,试图求助却孤立无援,本就苍白的嘴唇,现在更是没一点血色。 又冷又委屈的一刻,温暖厚实的外衣从兜头罩落,熟悉的低沉嗓音一并响起,“怎么回事?” 裴玉愣怔抬眸,琉璃眸子映着秦鹤扬英挺的眉宇,抿了抿唇,噙着泪故作坚强,不到一秒立刻破功,幽淡的冷竹香扑入怀中。 好在秦鹤扬站得稳,将人稳稳抱住。 两个身形将近的男人的拥抱的姿态暧昧,冷落在一旁的司机恶心又鄙夷,欲发作高声叫骂。 秦鹤扬不冷不淡的视线扫过,黑沉的眸子深谙,极具压迫的威慑袭面而来。 男人瞬间缩脖子噤声。 司机有眼力见上前处理杂事。 秦鹤扬的西装外套太薄,怀中清瘦的人没一处是暖和的,他干脆俯身一手揽住裴玉腰身,另一只手绕过膝弯,猝不及防将人横抱起来。 裴玉下意识伸臂勾住他的脖子,抬眼是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削薄锋利。 心脏不规律跳动,胸腔的“砰砰砰”一声又一声,连接耳膜耳骨震响连天。 他自动忽略不习惯的亲密,耳尖悄悄冒红。 秦鹤扬一路将人搂抱怀中,进家门第一刻便吩咐管家开暖气,夜里寒气阴,也不知道这笨蛋在外面呆了多久。 裴玉窝在沙发上,身上裹着条柔软的米白色毛毯。 秦鹤扬将人拢在怀里,温暖厚实的掌心轻轻地搓揉肤质细腻的脸蛋。 他面色沉稳,心里却责怪自己做出的决定太过鲁莽草率。小玉现在失忆,除了他,不记得任何人,如果连他秦鹤扬都不管,仅靠公司一个工作能力差劲的助理,万一生活再出什么意外呢?如同今夜一样,脆弱茫然站在冷风中,手背衣袖染着血迹。 秦鹤扬迅速作出打算,不论裴玉恢复记忆后生气,如今生病的状态,只能由他照顾才真正放心。 裴玉哪知对方心思,只好奇打量客厅,别墅主体色调采用黑色系,沉稳低调,会客厅墙面采用巨幕落地窗,采光足,背靠后院的小院,用来观景格外舒适。 半开放的吧台与会客厅相连,暗色的岛台后内嵌一整墙的酒柜,隐奢有度。 整座房子装修高级又好看,裴玉只觉冷冰冰,再抬头,离开又复返的秦鹤扬手拎医药箱。 裴玉有些茫然,直至手背碰上冰凉的消毒水,他才有所知觉,暴力拆针的手背淤青一小块,其实没什么,但釉白细腻的肤色将淤伤衬得严重,加上丝丝缕缕干涸的血迹,大晚上倒是瘆得慌。 秦鹤扬沉默上药,略微粗糙的指腹攥着,情绪明显不佳。 “不疼的。”裴玉自觉理亏,略微心虚。 对方不接话,粘完创口贴离开,再回来手捧着一杯热乎乎的温开水。语气可冷硬,“陈叔在煮姜汤,先喝热水暖胃。” 裴玉忘记冷冰冰,皱鼻子打商量,“喝了热水能不喝姜汤吗?” 大半夜不休息养病,从医院偷偷跑出来,一身从头到尾的寒气,秦鹤扬压着无名的火和焦躁,声音沉了沉,“你知不知道自己会感冒。” 暖意从杯身缓慢传递掌心,温热的液体入喉,不一会儿,温暖蔓延至胃里,顺着血液暖洋洋流淌。裴玉仰头看人,满眼睛的不高兴,“可是我讨厌姜的气味啊,你不知道吗?” 秦鹤扬听后倒是愣了,心里的闷气霎时消散,“你不喜欢?” 裴玉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掌心失去杯身的温暖,扭脸不看秦鹤扬。 “你忘记了。”清冷的声线忽然闷涩。 其实,秦鹤扬并不清楚裴玉具体的口味喜好,“正常的”裴玉几乎不表达自己的喜好,他有意观察多次,对方在餐桌并无忌口,几乎什么菜都会吃。 但应该更偏爱甜腻的食物,秦鹤扬不止一次在商务晚宴见到裴玉站在甜品区,身高腿长,却手持黑巧克力熔岩蛋糕,面无表情尝了一块又一块在他看来甜腻的奶油蛋糕。 秦鹤扬现在的地位基本上不以酒谈生意,浅抿一口就给足了客户面子。但裴玉酒局几乎不断,常常为拿下一个项目喝到夜半酩酊大醉。 有一回秦鹤扬在书房等至深夜,陈管家发了数条消息短信石沉大海,贺总裁赌气放话,“既然别人都没把这里当成家,咱们也没什么等的必要。” 冷脸放完话躺床上,身侧失去清浅的呼吸声,秦鹤扬辗转反侧迟迟未入眠,天光渐亮,秦鹤扬拢着不清醒的思绪下楼,发现等了一夜的裴玉蜷睡沙发,眼圈下青痕明显。 那天秦鹤扬请了一天假,先将醉软成一团的人抱回房,后向阿姨在厨房学煮姜汤,初次下厨手艺不精,食材、时间、火候都未精确把握,姜的辛辣味很重。 裴玉酒醒后,安静坐在餐桌,黑色系家具映衬出皮肤的玉白,他端着瓷碗慢慢喝完,笑着说,“谢谢。” 并未有今天明显的厌恶之色,甚至还没喝,便自动生成对“姜”这个字生理性讨厌。 裴玉独自别扭生气,将毛毯盖住脑袋,将自己全部包裹住。嗓音闷闷不乐,“哥哥,你应该道歉……” 秦鹤扬立刻从回忆中跳出,“抱歉小玉,是我忘记了,那让阿姨熬点别的汤,不驱寒明天会感冒生病的。” 话题忽然被转移,对方精细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照顾什么脆弱多病的小动物,裴玉在密不见光的毛毯中硬气反驳,“我身体很好的,才不会生病。” 半年前因伤寒加重成功以肺炎住院的某人已经失忆,对自己脆弱不佳的体质毫无概念。 陈管家从两人进门,心里的惊诧一刻未停,那两人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尤其是小玉少爷,怎么出了场车祸性格转变如此之快,几乎叫他没认出。 平时冷脸肃清的,怎么还会撒娇了?他不敢细想,立刻悄声招呼阿姨将晚上的甜藕汤热一热,好歹是碗热汤水,也能驱寒气。 “但是我记得小玉爱喝布蕾奶茶,明天给你买?” 一团毛毯岿然不动。 “茉香芋泥奶茶?” 毛毯略有动作。 秦鹤扬再接再厉,加重鱼钩上的诱饵,“再加上一份芒果千层?” 终于,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响起。 鱼钩不是诱鱼,早早对准了偷馋的猫。 王阿姨手艺极佳,藕块经过大火炖煮,软烂无比,红枣和莲子的混合增添浓郁的香甜。 秦鹤扬手持白瓷勺,小口喂给裴玉喝。 裴玉贪甜,味蕾一下子被勾住,醇厚的甜香下喉,让人全身暖意渐生,他勉勉强强主动原谅,咽下汤,慢慢吞吞道,“哥哥,我只原谅你一小下,不能再忘记了。” “收到。”秦鹤扬勾唇一概应允。 只是裴玉胃小,心里又还藏着其他重要的事,还未喝完一半,挪开脑袋拒绝再喝。 澄澈不带一丝杂质的眸子与秦鹤扬对视,他语气极为自然,挥挥手,“很饱啦,不想喝,剩下的哥哥你喝吧。” 秦鹤扬墨眸晦暗,攥住白勺的指尖力度不自觉加大,缓慢抬眸,眉宇锋利深邃暗沉不见底。 见他未有动作,裴玉略有奇怪,按amanda所说的,他和哥哥结婚两年,吃对方的食物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甜藕汤很好喝,浪费就可惜了。 他眼神鼓励,“哥哥,汤很好喝的,你尝尝呀,不要浪费。” 清冽的声线无意间放软,眼尾轻巧弯成月弧,不自知的撩人模样。 秦鹤扬看得眸色愈发加深,他深吸一口气,闭眼将手中剩余的半碗甜藕汤喝尽。 正常来说,秦鹤扬平日不喜过腻过甜的食物,这次实在是甜到心尖上。 “太棒了,不挑食的哥哥才是好孩子!”裴玉煞有其事鼓鼓掌,将半小时前自己不爱喝姜汤闹脾气忘得一干二净。 收拾碗勺的阿姨和陈管家视线默默同步对视,小少爷这是撞了哪门子的邪? 王阿姨将陈管家拉进厨房,神神叨叨地建议找点师傅上门驱邪,小玉少爷平时只是外表看着性子冷,一旦接触便知,心热又体贴,身上不存在一点有钱富贵人家养出来的陋习骄纵,是个好孩子,她也是太喜欢小少爷担忧过度。 陈管家被她说得头疼,“估计是什么车祸后遗症,你别念叨封建迷信,好不容易出院,多晦气呢。大少爷刚才发短信交代咱们少说话,小玉少爷现在说什么咱们就认什么,别表现的太惊讶,万一再脑子再受点刺激,对他身体更不好。” 王阿姨听完忧容重重,悄摸站在厨房门口,瞧着裴玉性子虽变了不少,却能扬着笑说话,同秦鹤扬的之间的融洽气氛比之前好了数倍。 车祸前还听闻两人吵架闹离婚呢,现在也算因祸得福。 时间不算早,未痊愈的病人应该早日休息。 秦鹤扬看了眼客厅钟表时间,皱眉道:“小玉,要早点休息了。” 不听医嘱的裴玉盘腿沙发,分明没一丝离开的意思,低垂着眸,唯有长睫轻颤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五分钟前还扒拉着秦鹤扬遵守诺言买奶茶小蛋糕的裴玉,忽然默不作声。 秦鹤扬有些担心,脑子还未痊愈,晚上风又冷,怕是身体难受。他微微侧身,动作自然打算把人抱回房间休息。 两人近在咫尺,薄热的呼吸错位,裴玉耳根子紧张发麻,因为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掌心不断渗出汗,他慢慢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常点。 下一秒,秦鹤扬听见清冽低软的声线混着青竹香传进耳侧,颤着音问,“我记起来了,哥哥,你是我老公吗?” 5、讨饶 裴玉一脸期待又紧张的茫然,明明是冷清的长相,衬着一双琥珀透亮的眸子,糅合一抹纯净又勾人的意味。 好乖好可爱。 两个人心率同频幅度,快得可谓夸张。 一个深眸眼热,一个耳根子彻底红透。 侵占欲极强的眼神几乎叫人看得发慌,裴玉察觉危险的气息,对方灼灼的目光烫的要命,他非常非常不习惯,“哥哥……” 羞耻来得后知后觉,两个字唤得声音极低,似在讨好又暧昧地求饶,放过他。 失忆的裴玉完全没意识到,这种纯情的讨饶何尝不是另一种致命引诱。 秦鹤扬发觉他的闪躲,喉结滚了滚,撑在沙发上的手背强力克制有迹而循的欲望,他真的想,直接把人带上床。 经情事的裴玉一样可爱,每每只有忍得受不了时,唇角才会泄出一丝断续的吟声,漂亮的眼角会因过度刺激溢出生理性泪水。纠缠在一起的呼吸湿润又热烫,两人几乎嵌入一体,裴玉下意识抬手想将人推开讨饶,却只会换来更深的抵入,更为难耐。 秦鹤扬忍不住回忆两人动情的曾经,晦暗的眸子藏着汹涌占有欲,却只能将覆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着皮肤皙白的脖颈,粗糙的指腹重重摩挲意味不明,冷白皮肤下青细的血管隐现。 明明没做什么,这样亲密的距离,足够让裴玉心跳节奏几乎乱套。 两人离得太近,似有若无的冷竹香混着浅淡酒香的气息彼此交错,裴玉红着脸,声音几乎很低,“哥哥,我们是结婚了吗?” 身下人微微仰头,眸子干净澄澈,清亮似水,眼神充满希冀。 在裴玉希冀的眼神下,秦鹤扬没忍住点头承认,做了个大骗子。婚前强盗劫匪把人抢回家,对方如今生病,仗着他失忆又经不住诱惑恨不得把人身心牢牢抢占。 裴玉眉眼弯月,淡淡的薄红在耳根处漫延开来,开心愉悦占据满满整颗心脏,几乎隐藏不住。他伸手搂住跟前人,把温暖抱了满怀。 秦鹤扬几乎心脏发软。 两人骤然密不可分亲密相拥,酒香味似乎更浓了些,印入骨子里的烙印无法忽视,裴玉实在没忍住嗅了嗅秦鹤扬的脖子,动作凑得太近,柔软的唇瓣几乎透过薄衬衫蹭磨衣物下的颈窝。 秦鹤扬没忍住手掌用力,掐住腰把人拉近,胸膛热度严丝合缝传递,紧锢怀中。 靠近颈窝的脑袋动作没停,看不见的眸色闪过一丝莹光,“你喝酒了?”之前的注意力不太集中,这会儿裴玉才嗅到酒香气。 秦鹤扬随口应声。 虽然人失忆了,随着下一句话,藏在骨子里的酒鬼嗅到味便立刻摇尾巴暴露,“什么酒,威士忌吗?”琥珀的琉璃猫眼睛在这一刻发亮。 秦鹤扬蓦然沉默,忽觉不对劲,毫不留情捏住猫脖子,把人拎远,还未等对方开口,“你不能喝酒。” 裴玉的平时生活习惯太糟糕,工作和生活丝毫没边界,生意场上酒局无可避免,秦鹤扬理解,但是平时生活为什么也能喝得醉意醺醺。平日除了在公司便是在梁家老二开的野酌。 婚前的生活秦鹤扬没资格过问,但是结婚意味着要对爱人负责。裴玉仍然活得随性肆意,仿佛婚姻这道神圣的规则只独独束缚规范秦鹤扬一人,他忍不住生气在心里询问,丘比特手持弓箭怎么只管婚前,不管婚后吗? 英明神武的秦鹤扬认为,丘比特应该写报告开启创新性思维,例如申请研发一些让不着家的爱人原地返回家的工具,热衷野酌泡吧的裴玉便能始终呆在自己身边。 结婚的第一年,他们之间的气氛比刚开始轻松融洽很多,甚至能温馨地在桌前谈论公司趣事。前一夜的激烈温存让两人以为彼此生出了丁点零星的爱,所有间隙统统消失不见,裴玉放下戒备,随口提了句两天前陪客户喝了一晚上脑子到现在还晕。 餐厅空气随着话音落下转瞬冷凝。 秦鹤扬自以为压住脾气,语气降至冰点,“你要什么项目完全可以问sara,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裴玉皱眉反问。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公开我们的婚姻事实,没必要用伤害自己健康的方式换取利益。”秦鹤扬声音冷静,带着与生俱来的沉稳与底气。 裴玉垂眸一言不发,浑身又笼罩着秦鹤扬看不懂的冷淡,“在你看来,我没必要这么做是吗。” 很奇怪的问题,当然没必要。秦鹤扬无声赞同。 “秦总,谢谢您好意,但是我还没到需要任何人施舍的地步,gn娱乐虽远远比不上秦氏,也是我一步步带起来的,婚姻事实不事实,对我而言可有可无。”裴玉说完,假借工作出门离开。 两人不欢而散。秦总沉默坐在餐厅,思考裴玉前十分钟的冷言冷语,他在对方心里属于“任何人”的范畴吗? 秦鹤扬思绪渐渐拢回,怀中的竹香幽暖温热,恢复记忆后始终是要离婚的,趁着这段时间把人身体养好吧,秦鹤扬想。 放在以前,“不能喝酒”这种含着强烈命令的话,裴玉不仅不会听,还会非常生气,他讨厌禁锢自己的控制欲。 怀中的人不再莫名竖起冷冰冰的敌意和针刺,秦鹤扬柔声多了句从未说出口的解释,轻声呢喃,“小玉要健健康康的,好吗?” 裴玉靠在颈窝处,双手懒洋洋抱着热烘烘的秦鹤扬,他早就困了,鼻尖的木质香带来舒适的安全感,困意将人从头到脚覆盖,模模糊糊鼓囊答应对方的要求。 怀中人困得不行,秦鹤扬轻松将人搂起,上楼回房间。 身体从悬空到落床,柔软的真丝床单质地舒适细腻,裴玉几乎第一秒就要直接入睡,如果身上的衣服没被人试图扒开的话。 异感袭来,裴玉意识未清醒,眼睛先睁开,瞪着床侧正欲揭开自己衣服的登徒子秦鹤扬。 裴玉紧紧拽住衣服扣,质问混着困疲的鼻音,“你干嘛!” 秦鹤扬挑眉,“你看看你穿着什么睡觉。” 裴玉迷迷瞪瞪视线下移动,慢半拍恍然自己还穿着脏兮兮的蓝白条病患服,风尘仆仆一路从医院偷跑回山月湾,甚至沾染点暗红色血迹。 紧攥衣襟的手慢慢松落,不是拒绝的姿态。秦鹤扬十分熟稔地替他换身睡衣,他的动作很快,未生出半点其他的暧昧,胸口玉似的一抹白快速闪过。换裤子时,对方未习惯,怕痒似的躲了下,长裤没穿上,反被裤脚口绊住,一屁股跌坐。 柔软陷落,一半的臀部被一股强烈坚硬的存在感瞬间包裹,温度炙热,迅速透过衣物传递到肌肤。 裴玉看着瘦,但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 秦鹤扬极力克制掌心的动作,尽量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褪去衣料时的极致柔软触感,硬声道:“宝宝,你先起来。” 低哑的声线磁性好听,喊得裴玉耳膜鼓震,他慌慌乱乱伸臂勾住秦鹤扬的脖颈,借力站起来,睡裤顺利穿上。脑袋不由自主冒红,手心潮热发汗。 裴玉觉得这种热燥又冷的切换状态太不规律,这样他迟早会因脑袋冷热不均感冒生病的,还未痊愈的他不想再多增加一例患病史。 毕竟哥哥说过,想让他健健康康的。 夜色如水安静,厚重的窗帘挡住一切光亮。 裴玉很规矩地睡在床上,枕边传来一抹带着薄荷气味的沐浴露香,让某人闻得心痒痒。他睁眼盯着黑乎乎一团的天花板,眨了眨眼,暗自倒计时给自己加油鼓劲。 三、二、一…… 黑暗中,软竹香扑入满是薄荷气味的怀中。 “小玉?”秦鹤扬脑子本在高速运转思考裴玉的病情,老婆突然窜进怀里,温热的身体紧贴,清浅的鼻息倾洒在锁骨下方,大脑立刻停机,下意识将人拢入。 下一秒,软声悄悄在耳侧唤人,“老公……” 秦鹤扬睡意瞬间全无,结婚两年,裴玉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喊他,叫全名甚至都是心情不错的时候,不开心甚至生气时,要么冷脸不搭理人,要么阴阳怪气喊他“秦总”,有意无意拉远两个之间距离,最终不欢而散。 现在听见裴玉用格外亲昵的称呼唤他,除了满心的惊喜外,还有稍许不习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 裴玉哪知秦鹤扬心思,其实他一样超级不习惯,但好在卧室关了灯黑乎乎,哥哥看不清自己红透的脸。 失忆了真不好,只不过换个称呼而已,羞涩便从脚底笼罩全身,好不习惯,裴玉决定以后要经常喊,多多适应新的身份。 夜色的气氛格外静谧暧昧,裴玉迷迷糊糊睡前,模糊呢喃呓语。 秦鹤扬怕惊醒他,压低声线,“宝宝说什么?” 眼睛都快睁不开,裴玉倔强走剧情,“爸妈还同意我们吗?” 秦鹤扬勾笑,掌心轻轻揉拍后颈,磁性的男音优雅低醇,好似给小猫助眠,“当然同意,小玉这么可爱,怎么会不同意。” 那就好,裴玉脸颊酒窝浅显,随着后颈轻柔拍抚安稳入睡。 耳边清浅的呼吸声平稳,床上另一人陷入难寐,香软入怀,做出极爱他的模样亲昵唤人,自己还不能干什么,只怕多做了过分的事,恢复记忆后直接同他老死不相往来。 秦鹤扬心里喟叹,臂膀动作使力,将怀中软香拉近渐睡。 深夜,秦鹤扬是被怀中过热的体温烫醒的,他睡得浅,几乎是第一瞬间清醒。 卧室灯骤然打开,温暖的柔光倾洒。 裴玉瓷白的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不平稳,眼睛紧闭着,纤长的睫毛不自然抖动。 许是身边人动静太大,耳膜阵阵鸣声,他想睁开眼,眼皮子却极沉,雾水模糊视线,刺眼的灯光激得泪珠顺眼角滴落。 “哥哥,我难受……” 6、老狐狸 干燥宽大的掌心覆在滚烫的额头,缓解丁点难受。裴玉拧眉,想动,全身却像卸力一般,使不上劲。 秦鹤扬紧缩眉头,许是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晚上一路吹风,还是受了凉。 凌晨三点半,山月湾上下兵荒马乱。家庭医生抵达山月湾时,王阿姨正要熬生姜红糖水让病人发汗解热,陈管家一边开门一边着急阻拦,“小少爷不爱生姜,你别忘了,泡个热的蜂蜜水。” 王阿姨站在厨房拍拍脑袋,才回忆起来小少爷不爱姜,“哎呀哎呀,睡糊涂了都。” 陈管家把医生领上楼,一路解释病情,“小少爷八成是昨晚受了寒,才发烧。” 发烧输液降温一般是去医院更妥帖,但来山月湾前与雇主通话,医生手机乍然传出一道微弱陌生的哭腔,“哥哥,我不要去医院……” 秦鹤扬立刻柔声安慰,下一秒沉声吩咐他在家里降温治病。 雇主要求不算过分,医生无话可说,一路心里嘀咕那道陌生的语音,早就听说秦、裴两家商业联姻,没感情属实正常,但怎么听起来把外面养的带回家,这声音还挺娇的,完全和裴总不是一个类型,这不硬生生打裴总的脸吗?豪门夫夫脸面撕得也太彻底。 卧室门没关,床头灯微茫的暖色照亮柔情蜜意的一幕,秦鹤扬将病人半搂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拿着拧干水的毛巾不断擦脸试图物理降温,动作轻柔,看起来珍惜至极。 一路感慨有钱人感情婚姻混乱的家庭医生,误以为窥得豪门辛秘,结果看见雇主怀里紧搂的就是平日冷淡的裴总,满心满眼诧异,不敢多言语,迅速量体温做诊断。 高烧中的裴玉一点离不开秦鹤扬,湿红的眼眶蕴着晶莹,清凌凌的声线颤着哭腔,“老公”“哥哥”一通乱喊,秦鹤扬全程耐心回应,一点看不出疲惫困倦。 床侧的一干人眼神不敢乱瞟,眼观鼻,鼻观心。 偶尔不合时宜炸出一句“秦鹤扬”,冷冽的声线回光返照,把在场人吓得够呛,误以为从前那个清疏薄凉的裴总趁发烧的机会跳出来,把现场人统统用麻袋套住丢去郊外灭口。 好在输液后高热逐渐褪去,体温回归正常,医生正常开药加叮嘱,“忌烟忌酒,江城天气转凉,裴总自上次肺炎住院后,身体的底子薄了很多,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保暖。” 一夜未睡的秦鹤扬点头应允,将对方交代的全部记进心。 送走医生,秦鹤扬上楼哄人醒,“先吃点东西再睡。” 裴玉不情不愿,一晚上生病搅得身心俱疲,不让睡觉简直罪大恶极,他睁开眼想瞪人,懵了半秒。 因为没休息够,加上担焦虑担心,秦鹤扬脸色有些差,英挺的眉宇藏不住的疲乏,下巴隐隐有青茬冒出,却柔着声哄自己。 裴玉窜出的小火苗瞬间浇灭,被人抱进洗手间简单洗漱后靠在床头,喝王阿姨送上来的蔬菜粥。 生病的人对什么都没胃口,半碗没吃完,裴玉拒绝意味明显,秦鹤扬便不再喂了,自己一口气将剩下的喝光。 裴玉安静躺床上,病容苍白,却眉眼弯月,犹如清潭溅水清澈干净,朝秦鹤扬的方向伸手要抱,“老公。” 秦鹤扬听着心尖颤了下,掀被子上床搂人的动作格外流畅,依偎相拥。 许是昨夜睡得不怎么安稳,白天高烧退去裴玉才陷入真正的睡熟。裴玉的睡相很乖,几乎不怎么挪动。 秦总有严苛的生物钟,即使未休息好,白天也照常难入睡,闭眼休息了会儿,等裴玉彻底熟睡后起床,铁打一般去书房处理必要的工作。 裴玉昏迷医院的三天,sara手上堆积处理的工作一大摞,线上会议效率太低,得到领导首肯,抱着一大堆紧急签字的合同书奔向山月湾。 书房俨然变成会议室,秦鹤扬一秒切换工作状态,他已经换下居家睡衣,白衬衫熨帖合身,袖口随意上挽,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偾张。重复签字的动作,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感。 “昨天交代你协助gn的事怎么样?”秦鹤扬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和裴玉相关,自己公司的事倒是很冷淡。 sara早预料到,“项目前期准备工作很完善,明天我陪同amanda去谈合约,谈妥后让裴总签个字就行。” 一切似在秦鹤扬预料中,放在桌边的黑咖啡已经喝了大半,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她能力怎么样?” 话指谁,同为助理的sara敏锐捕捉,“amanda能力还行,性格稍微跳脱些。” “你稍微领着她多学点东西,后续让她有事找你,不管什么需求,秦氏会全部配合。” sara没转过弯,想帮gn直接喂资源不就行了吗,还省得她大费周折又是培养人又是谈其他公司项目,“秦总,gn娱乐目前谈的几个合作,基本上只要咱们只会一声就能下来。” 秦鹤扬何尝不觉得繁琐,没避讳直言,“如果裴总愿意,我还等到现在,难谈的项目你去露个面就行。奖金翻三倍,这段时间辛苦你一些。” 秦总特助sara露个面,几乎等同于秦总亲临现场,代表gn娱乐后面是秦氏撑腰。 本来默默吐槽打三份工的sara听到奖金,瞬间精神焕发气血十足,“好的领导。” sara高效率汇报完近期工作,秦鹤扬低头看文件边简略吩咐几句,十分钟后,书房又只剩下他一人。 书桌一角的小型钟发出微小的响动,秦鹤扬一丝不苟工作,如若恢复记忆的裴玉,便能看到秦鹤扬工作的身影,与十八岁正襟危坐学习的少年无二分差别。 时间临近饭点,秦鹤扬估摸时间利落结束工作,打算去卧室哄人起床吃午饭,书房门提前被敲响,陈管家声音传入“大少爷,傅家公子来了,吵着说要带小玉少爷走。” 秦鹤扬直接开门,嗓音冷淡,“傅木川?” 陈管家点头。 “他能怎么吵?”秦鹤扬扬眉,倒是挺意外。 傅家公子从小口吃结巴的事在圈子里不算新闻。 陈管家解释,“有帮手呢。” 秦鹤扬想都不用想,“梁景尧?” 傅木川和梁景尧都是裴玉要好的朋友。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秦鹤扬慢条斯理下楼,身形矜贵又冷漠,如若不是从小培养的高质量绅士礼节印在骨子里,他甚至不想搭理傅木川和梁景尧,神通广大的秦总略有耳闻两人在小玉面前对自己颇有微词。 三人剑拔弩张的瞬间,秦鹤扬考虑家里是不是该养条狗,替他体面地把人轰出去才好,小玉对一切小动物都有极宽大的容忍度,一定不会生小狗的气。 即便秦鹤扬心里的小动物是一只大型藏獒。 一向温润好说话的傅木川,此刻气得头发恨不得竖立,“秦……秦鹤扬,你怎么,藏得这么深!小玉,他,他病了——” 梁景尧替他补充,“病了怎么能不告诉我们?” 秦鹤扬视线幽冷,“你们是医生?我的爱人病了需要通知你们?” 傅木川怒眸,“呸!什么爱……爱人,你们,早早就——” “离婚了!”梁景尧接棒! 秦鹤扬不露声色,“既然你们这么言之凿凿我和小玉离婚,是离婚合同在你们手里?” 一个未出过社会的地质学在读博士,另一个从毕业起便靠着家开个酒吧,两人合起伙的能力乘以二,都抵不上秦鹤扬一根头发丝的算计和模棱两可。 离婚合同当然没在他们手里。几个人三四天没联系上小玉,如若不是找到amanda,只要秦鹤扬愿意,他们怕是这辈子都能见不到人。 虽然秦鹤扬现在明显也不想让他们见。 傅木川不愿意再跟他啰嗦,胳膊肘顶了下梁景尧,短促提醒,“失忆。” 梁景尧了然于胸,“我们已经知道小玉失忆,咱们也都别装,这婚姻早就名存实亡,秦总日理万机,就不用你费心再照顾他,我们照顾就行。” “你们照顾?你们是谁。”秦鹤扬淡淡反问,他静坐沙发,眉骨优越,鼻梁高挺,言语样貌无一不透露着一股冷峻之意。 梁景尧倒被他问得愣了秒,无意识自己变成秦鹤扬下属,老实答,“当然是我和木川还有乐安。” 秦鹤扬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可笑,“你梁景尧天天不着家,还想照顾病人,说的话你自己信吗?傅木川,听你父亲说,最近有西北地质考察项目,关乎毕业论文。沈乐安,她今天没跟着你们来是为什么?江大的教师课题组怕是忙不过来吧。你们三个能照顾好小玉?” 对方像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三个人弱点一一被击破,轻松不费吹灰之力。 傅木川皱眉,这说什么话,学业再重要还能比得过朋友吗,他再戳了戳梁景尧,试图让人继续。 梁景尧今天能来算他够有胆子,一时间最笨也不知道怎么反驳,脑子既聪明又能说会道的沈乐安在江城大学忙地抽不出空。 两个人完全不是秦鹤扬的对手。 傅木川有话说不出,眼神示意梁景尧,他们早料到秦鹤扬不给见人,来的路上商量了一个最没技术含量、没修养的办法。 梁景尧接到任务,心情沉重,顶着秦鹤扬暗沉沉的目光,破喉咙大喊,“裴玉!!!!!!我们来找你啦!!!!!!” 文质彬彬的傅木川也被逼急,发出完全不同平常的高音,“小玉!小玉!!!!!” 两道怒音响彻山月湾,陈管家和王阿姨慌慌张张从厨房出来,秦鹤扬冷静坐在客厅,杀人的目光锋利肃杀。 7、偷看 时间临近午饭,裴玉睡了一上午, 别墅卧室隔音效果极佳,任凭傅木川、梁景尧两人不管不顾嚎叫,房间里只能察觉到细微异响,睡得太久,裴玉有些发懵,好在昨夜的疲乏病弱一通消失。 裴玉睁眼缓了一分钟,意识逐渐回拢,这时他才发现身边一侧空落落,掌心覆上床被痕迹,没有温度,哥哥不在。 他立刻掀被子下床,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卧室门一开,楼下吵吵闹闹的动静铺天盖地,吓得他一愣。 秦鹤扬眸色沉的要命,就在他准备不留情面即将把两人轰出山月湾时,忽然下意识抬眸,阴沉的神色瞬间转变,“小玉?” 楼下霎时噤声,一众人视线同步朝楼上方向移去,画面像开启静音键。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裴玉站在楼梯口有些呆,既不好意思下楼,也不好意思回去,杵在原地进退为难。他的不安感投射在最熟悉的人身上,朝秦鹤扬怯怯喊,“老公。” 话音一落,傅木川、梁景尧在见到人后的喜悦逐渐凝固,最后变成见鬼的不可置信。他们俩僵着脖子转动脑袋对视,无声对话, 傅木川惊恐:小玉喊的什么?是我听错了吧? 梁景尧眉头紧锁:或许是我们两个人耳朵聋了。 秦鹤扬神色平常,甚至有些和颜悦色,只是路过两人时,压低声线,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阴嗖嗖威胁,“医生说他现在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现在说什么你们只需要听,一旦有什么闪失,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裴玉站在二楼楼梯口,身姿挺拔的男人还未走近,便作伸臂动作。 秦鹤扬一秒心领会神,快步上楼,牵住双手往自己腰上揽,拥抱的同时微微躬身,脸贴脸量体温,脸颊不烫,没复烧,贴近耳侧低语不吝夸赞,“宝宝真棒。” 裴玉轻“哼”了声,淡淡木质香萦绕鼻尖,心痒痒的,他觉得自己突然对哥哥的气味上瘾。 软竹入怀,秦鹤扬心尖格外熨帖,只是目光下落,一双赤白的脚踩地摊,他的语气转变责备,“怎么没穿鞋,又着凉了怎么办?”说着,他将人抱起,让对方踩在自己脚背。 裴玉小声嘟囔,“没穿鞋而已啦,哪有这么夸张……”见秦鹤扬眉宇皱起来,他抬手轻轻抚平,“下次记得就是了,哥哥不许生气。” “没生气。” “真的?”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姿态明晃晃落在全部人眼底。 裴玉直觉极强,后脊背被盯得蓦然发凉,他在怀中偏转视线,楼下两个陌生面孔的男人直愣愣地瞪着他,神情像大白天见到了鬼。 外人在家,裴玉忽然有些羞涩,下意识想往后撤,结果力气不敌秦鹤扬,原地未动,“哥哥,家里来客人了吗?” 秦鹤扬百般不愿意理会这个话题,“嗯。” “我们应该下楼吧,这样客人看见不好。” 裴玉一口一个客人,生疏分离喊得秦鹤扬倍感舒适,“听你的,下楼。” 话音一落,裴玉还未动作,下一秒身前人微微撤离,弓腰将人抱起,顺着一众人的目光把人抱下楼。 秦鹤扬把人放沙发,去鞋柜折返后,手上拿双暗灰色拖鞋,半跪着帮人穿上。 梁景尧被眼前这幕弄得摸不着头脑,他和裴玉是江大舍友,认识6年从没见过对方这么乖的一面,要么拽的一脸二五八万,要么假装一副冷淡的面孔恨不得世界纷纷扰扰与他毫无关系。 现实太割裂,梁景尧怀疑小玉没失忆,姓秦的狗贼下了什么蛊,什么药!!小玉这是失忆?彻底疯了吧! 三个人视线暗潮涌动,危机四伏。 一分钟后,秦鹤扬终于开金口解释,“小玉,他们是你的朋友傅木川、梁景尧,听说你车祸后特地来关心你情况。” 裴玉恍然,朋友来看望关心自己,他却已经完全忘记,语气低落又抱歉,“我最近失忆不太记得人,没认出来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多有礼貌的孩子啊,梁景尧眨眨眼,这还是咱们大一因为抢床位的事上来就干架的玉哥吗? 傅木川叹气,“你……你情况——” “他问你情况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梁景尧顺嘴截过话头。 裴玉语气冷淡,偏眸轻轻道:“景尧,你让木川说。” 梁景尧噤声。 傅木川被打断倒没觉着什么,他从小结巴,总是得费一番功夫才好将话说完整,幼时小朋友没耐心,成熟后大人同样没耐心,但相较于小孩多了层礼貌的伪装。所以他自小寡言,从小到大,唯一能安静听完他说话的只有小玉,即使是现在已经失忆的小玉。 “身体……怎么样?” 裴玉其实也没概念,但是不耽误自信,眉眼弯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爱又天真,看起来还是病得不轻。 梁景尧、傅木川同心同频同叹气。 午饭时间,秦鹤扬不发话,陈管家不好自作主张。 秦鹤扬担心饿着裴玉,体面邀请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留下吃午饭。 餐厅午饭。 傅木川大脑迅速运转,拿出手机敲了一段信息发送,下一秒腿碰了碰某人。 梁景尧伪装自然看信息,下一秒不经意引话题,“小玉啊,从车祸后咱们朋友几个都联系不上你呢。” 裴玉正认真啃青菜,听后回忆,从医院醒来到现在,貌似是从来没见过手机的影子,“联系不上我?老公,我的手机好像不见了。” 秦鹤扬,“嗯,等会儿让人送个新的过来。” 屏幕跳出来信消息,梁景尧顺着信息加上句,“手机卡得是以前的才方便。” 裴玉认可点头,“对,哥哥你得让人补办我以前的电话卡。” 秦鹤扬正盛汤,视线不轻不重瞄了眼做小动作的两个人。他清楚这一套是在防谁,他要真的想锁住小玉,还轮的到他们来救。 很多事情当着小玉的面不好说,一顿饭结束,秦鹤扬借口送朋友出门,外面风凉,裴玉刚退烧不好出门只能呆家里。 小玉不在身边,傅木川毫不客气,“你不能……骗小玉,感情。”他是不愿意秦鹤扬把人接回家,来山月湾前他认为,两个人既然没有感情,秦鹤扬没必要承担这个责任。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相处实在默契配合,失忆的小玉相较从前,变得更为活泼,却极度依赖秦鹤扬。 秦鹤扬目光森冷,上位者压迫骇人,他的感情容不得其他人置喙。 气氛逐渐不对劲,梁景尧插话,“秦总,木川的意思不是你趁火打劫骗小玉感情,是你不能骗小玉感情,哎呦我也不清楚我说什么了,总而言之,咱们做的一切乱七八糟都是为了小玉。” 气压骇人,梁景尧拖着傅木川大爷就要走,傅木川被扒拉走前留下坚定的最后一句,“我后悔,让他17岁,认识你。” 离开山月湾的路上,梁景尧忍不住问,“你最后留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他们两人是你牵线搭桥的?” 傅木川自以为做了极佳报复,点头承认。 梁景尧不理解,“那到底为什么分的手?到现在都不尴不尬的,这协议婚约到底是秦鹤扬的报复还是真心实意娶老婆。” 傅木川摇头。 -- 人已经离开很久,秦鹤扬站在原地没动,秋日的阳光不算热,打落的阴影更显五官深俊。傅木川的话让他回忆起一些片段往事,很久才回神。 高二过渡高三的暑假,江城一中强制学生补习,盛夏多雨,每一场雨都来得出其不意。 秦鹤扬出入高三六班送化学试卷,随口同六班课代表交代老师额外留下的作业,交谈之间身后忽然传来吐槽,“玉哥怎么又被老周喊走了?” “上午爬墙逃课被老周逮住了。”随后是一声叹息,“玉哥不又得写检查。” “那对他不是轻轻松松。” 裴玉屡次逃课,办公室挨训成家常便饭,周围人几乎完全习惯。 随着秦鹤扬走出六班,背后讨论的余音逐渐淹没。他抬眸看了眼天空,大块大块的乌色云层堆积,盛夏的江城又在酝酿一场暴雨。 和秦鹤扬猜测的一致,最后一节课结束,夏日暴雨骤降。 雨势渐大,大部分想留在学校继续学习的学生果断放弃,在铃响前的最后一秒收拾好书包,花花绿绿的伞遍布校园,没一会儿一中人去楼空。 高三火箭班在六班楼上,秦鹤扬盯着腕表精准的时间下楼,路过六班窗口,步子速度放缓。 六班还有两人没走,女生嗓音清甜,“伞给你,我不需要。” 少年声线清冽,尾音上扬,带着特有的懒洋洋腔调,“你发神经淋雨回去吗?” “别管我,你拿着!” “奇怪,我干嘛必须拿着。” …… 后面的对话落在秦鹤扬耳里,更像少男少女之间的情愫拨动,格外刺耳。手中的伞没任何用处了,秦鹤扬面无表情地想。 秦鹤扬折返上楼回教室,不似普通班教室散的几乎差不多,火箭班还有一半学生在继续学习,学习的静谧气氛融入窗外的噼啪雨声。 同桌意外敲了眼重新回教室学习的秦鹤扬,倒没多在意,只瞧了一眼投入学习的海洋中。 夏季的雨来去骤然,这一天却下的格外久,没有分毫停休的意思,势必要将江城翻过来清洗一番。 天空偶有几道闷响的雷电,秦鹤扬将所有作业完成后,边下楼边用手机联系司机。 消息编辑好,秦鹤扬抬眸注意路,拇指突然悬在发送的按键上。 教学楼一楼大厅门口,一道清瘦的身影半倚靠石柱,滂沱大雨击打水面,他不怕淋湿一般,只低头垂眸在手机敲着什么。神情很专注,轻薄的睫羽覆下一整片,遮住了漂亮的眼眸。 空荡荡的教学楼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潮湿的雾气因子悬浮空气中,秦鹤扬却觉喉间干涩。 裴玉第六感很强,几乎是一瞬间抬头,玻璃珠子似的眼眸捕捉住偷看的人。 水汽弥漫横亘两人之间,秦鹤扬庆幸今天是大暴雨,除了张狂的闪电和雷鸣,没人听得到他急速的心跳声。 少年五官精致漂亮,声音击玉般冷淬,“你没伞吗?” 和秦鹤扬之前听见过的无数遍一样。 对方在看自己,从前未有过的。 8、撒娇 山月湾 手机的事情交由amanda办好,日常用的软件和小游戏她一并给下载。 裴玉接过手机,十分礼貌,“谢谢你。” 老板温柔和善,amanda却恨不得对方立刻恢复照常冷言冷语的工作态度,“老板你太温柔了,我简直太不适应。” 裴玉挑眉,“我失忆前很凶?” amanda有些纠结,“那倒也不是。”她当裴玉助理两年,都没摸清他的性格,工作方面严谨认真从不糊弄,对员工从不苛刻,薪资出手大方又爽快,gn娱乐这两年虽说名声好坏掺半,却被圈内大部分人纳入发展考虑。她无意识思考,想着想着把一大半东西说了出来。 裴玉低眸思考半秒,声线清冷,“amanda。” 他脸上未作表情,薄唇轻抿,漠然的神情乍一看有点唬人。 amanda心尖下意识抖三抖,眼皮发颤,“老板怎么了?” “你不怕我恢复记忆后,还记得你吐槽我吗?”裴玉声音含笑,明显是玩笑。 amanda苦着脸,“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为gn死心塌地、一片真心。” 因为原机损毁,以往的记录找不回,聊天页面一片空白,微信通讯录一大堆自己看不懂的符号代称。 裴玉对着微信一头雾水,“我为什么给这个人备注省略号?” amanda瞧了眼,立刻了然道,“他是咱们公司艺人宋不凡,恋爱脑没救了,为了个影帝要死要活,对方粉丝最近还狙了他两个商务还不死心,我见他就心烦,更何况老板你。” 裴玉大概清楚了自己奇奇怪怪的取名思维,手指松鼠的emoji联系人a,“这是你?” amanda嘿嘿一笑,“老板你总说我像松鼠,我哪里像,我很瘦哎,明明是标准的瓜子脸。” 裴玉笑了下,接下来十分顺畅,“二哈是景尧,圣诞树是木川。” 虽然失忆后他还没见沈乐安,但是他迅速敏感察觉,小男孩和小女孩中间一个粉红爱心的emoji是她,“这是乐安拿我手机备注的?” amanda目瞪口呆,“老板你真的没失忆吗,简直神了,怎么这都能猜到?” 虽然大部分人没见过,但只简单通过特殊的备注,能勾勒出模模糊糊的印象轮廓,裴玉忽觉心尖充盈喜悦,原来他有交到这么多好朋友。 “我记得五岁前在福利院的时候,都没朋友和我玩呢。”裴玉小声稍稍感慨。 amanda没在意,只当老板在走剧情,原剧本的受因福利院的经历,性格内向极度自卑,学生时代没朋友,“哥哥”优异出众,既是兄弟友恭的兄长,又是校内成绩瞩目的学生会会长,偷偷暗恋兄长的剧情倒也合理。只是代入老板和秦总,amanda莫名诡异。 许是老板脑子只有设定,未曾经历过福利院,未深入多聊,amanda也不担心不穿帮。 通讯录大部分人依旧备注全名,应该是关系匪浅的朋友才会特殊备注。 裴玉期待翻览五分钟,胡萝卜不是,西蓝花不是,土豆不是,鹤呢?小鹤的emoji呢?寻找无果,他终于忍不住拧眉问,“amanda,哥哥是哪个?” amanda努力思索回忆,“好像看您心情,不一定是鹤呢。” “还会有什么?” “鸡啊,鸟啊,看您心情。”amanda憋笑,幸好秦总不在,不然她分分钟再就业。 她干脆脑袋凑过去一起帮忙找,联系人上下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 “老板,你可能把秦总删了。” 裴玉沉默,好像是有这种可能性。 三分钟后,回公司处理紧急项目的秦鹤扬正坐吧办公室听员工汇报,桌面的手机蓦然亮起,跳出一条联系人添加的消息。 微信名——白榆,添加备注:【猜猜我是谁。】 头像是一个薄瘦的男生背影站在海滩上,远处的天色昏白,似是有风吹过,海浪扑打礁石,卷起宽松的白色体恤下摆。照片的清晰度不高,有曝光过度的颗粒感,像一幅少年海边的油画。明显是夏日的照片却透着一抹从骨子里浸泡而出的孤寂冷意。 这是裴玉用了很久的头像。 面色冷峻、面无波澜听并购案的秦鹤扬蓦然笑了下,深邃锋利的眉眼愉悦渐浓。 下属诧异发现秦总神情变化,心惊胆战颤颤巍巍,深以为自己哪里出错。 秦鹤扬20岁回国接受秦氏,秦氏底根大,旁系多,在外看着声势威风,只有掌权人清楚旁系杂乱,影响决策权的负面因素只会愈来愈多,如若不是他小小年纪铁血手腕,秦氏和如今日薄西山的裴氏别无二致,不会有任何区别。 圈内的同龄人或许读书、或许在自家公司基层历练,秦总不仅小小年纪接手秦氏,还将规模领域扩展翻倍,行业基根扎深扎牢。 秦鹤扬手指轻点同意,眉眼压下外露的情绪恢复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嗓音沉稳平静,“我记得半个月前的拍卖会,他们和我们抢城南的地皮,相当的不愉快。” 最后一句喟叹,男人的嗓音磁性低缓,像是在回味感叹什么,却完全不清楚原因。 最近一家竞企死咬着秦氏不放,并购案多番用上不得台面的计谋散布负面舆论,试图减弱秦氏顺利的可能,苍蝇的力量太小,但是恶心人的劲已经足够。 秦鹤扬手上有无数例将竞争对手一步步拖死到苟延残喘的境地。但只为摆脱苍蝇,随口送出去一块上亿的地皮的示好举动,完全不是秦鹤扬作风。更何况城东的那块地皮已经做好开发策划,这不是把自家心血全贡献别人吗。 下属不理解,说出自己的疑问。 秦鹤扬没开口,指骨节敲了敲实木桌面。 整理材料的sara恰到好处解释,“城东那块地皮被拍之前,政策那边有动向把地皮周边改墓陵,再好的策划开发,在坟堆边上也没用啊。老罗别太心疼你部门的心血付出,不做好这个假认真,对方怎么可能上钩。” 罗成迅速恍然,没用的上亿地皮不把对方公司扒掉层皮,也得缓个三年两载,阴险狠毒的手段简直做绝。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后,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 密闭空间没其他人,罗成后怕感慨,“幸好我不是敌对公司的员工。秦总的心眼和手段,秦夫人怕是算计不到一分一厘。” sara翻了个白眼,摁了电梯负一楼后,不明意味地说,“只怕是秦总结婚对象真心算计,才满的了这位大爷的意。” 作为总裁特助的工作狂,sara一反非常态议论秦总感情生活。 罗成瞄见电梯楼层,不经意问,“sara姐,今天又去gn娱乐?” sara并未站直,后腰随意抵靠扶手,纤细长指在屏幕上翻飞,一边回amanda的消息,一边随意敷衍“嗯”了声。 罗成借机会语气好奇八卦,“sara姐,gn娱乐和咱们公司最近什么合作?” 秦氏触及业务领域广,底下有规模还不算小的影视公司,分公司天高地远,最近这几天sara去gn娱乐的次数过于频繁,秦氏底下员工好奇地要命,公司群八卦上下满天飞。 最近两年一直有小媒小报捕风捉影自家总裁和gn娱乐那位的花边新闻。 gn娱乐裴玉圈内谁不知道,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哥,私生活放荡脑子又蠢,接手gn后和艺人的绯闻频繁上热搜,营销号狗仔爆料从来没消停过,圈内男艺人粉丝头号避雷对象,深怕沾到一点自家哥哥被占便宜。 一个花花公子哥浪荡成性,一个年轻卓越的企业家,两个人甚至不属于同一个维度层面,怎么都看都没可能。网上又偶尔私下流出同框“约会”的照片,狗仔标题夸张。 ##裴总似狠心遗弃小鲜肉,夜陪老总共度春宵## 即便照片里两人进餐厅前的动作没有恋人的亲密,动图能清晰看见一前一后格外利索。 全网0人相信。 “神经,估计是谈生意。” “笑死,裴玉的名声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吗?随便和个男的吃饭就认定是那啥啥关系?” “照片里另外一个人是秦鹤扬……,去网页搜一搜行吗?对方能看上裴玉我倒立吃x……” “只有我在意是哪个小鲜肉吗?” “这姓裴的真恶心,仗着自己是资本无法无天睡艺人吗?他能不能滚出娱乐圈啊?” “楼上加一” …… 后排一连串加一赞同。 全网没认信,但是狗仔和营销号坚持不懈夜以继日找两人的瓜,却只能找到些鸡毛蒜皮的出入吃饭偷拍。 网友逐渐不耐烦,“gn是要完蛋了吗?仗着秦氏家大业大懒得打苍蝇,天天捆绑营销这一套是吧?” “秦总有微博吗?秦总本人知道他和裴玉有一段情吗?别恶心到他……” “哪位姐妹人脉广,谁给秦总打个电话问问。” “我有朋友在秦氏工作,秦鹤扬早结婚了,手上一直带着婚戒呢,裴玉纯他爹的蹭热度,无语……” “谁来扒一扒这营销号的皮,我赌一百块是gn娱乐的员工。” “楼上我赌五毛。” …… 秦鹤扬无名指一直带着婚戒不错,但秦氏上下除了sara没人见过“秦夫人”真面目。 sara眉眼轻抬,红唇更添几分明艳,不掩厉光的眸子直视罗成,“想在我这儿打听什么呢?” 开发部领导罗成脸做苦状。 同是打工人,sara从不耀武扬威用权压人,她想善意提醒,但末了还是没透露,“最近这段时间敏感,你们谁乱传八卦撞枪口我一概不负责求情帮忙。” 一句话模棱两可,说完,电梯门开,sara挥手做告别,红唇笑得灿烂。 罗成蒙着脑子出电梯,啥意思? 电梯门关,烈焰红唇刻意牵起的弧度下落,秦氏集团、gn娱乐两头跑,说不累是假的,sara紧握拳头,小声念叨嘴唇翕动,“奖金奖金,为了奖金sara你什么都能做的!!” ## 秦鹤扬同意好友添加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屏幕,带着微不可察的愉悦节奏,【手机弄好了?】 对方迅速回了个【嗯嗯】。 再无下文。 秦鹤扬正襟危坐,认真盯了聊天页面界足足五分钟。确定对方真的再无消息,皱着眉敲屏幕编辑:【在做什么?】 一条语音传来,点开语音条,【想哥哥呢。】 清冷的男音经电流传输,“哥哥”咬字黏黏糊糊,尾音轻轻上扬,添着一抹不知名的缱绻清丽。 冷静自持的秦鹤扬秦总,直愣愣坐在办公椅上,第三遍重复听语音条,直至办公室门敲响,市场部部长黄濛濛带着季度推广报表来找秦总汇报。 黄濛濛把近期策划动作挑重点精讲一遍后发现秦总完全走神! 对方眼神至始至终都没朝她身上落,完全没心思听她的策划案,视线只死死停留在手机页面,可能是等不到消息,神情略微烦躁。 黄濛濛干脆硬着头皮打算迅速收尾,一条语音骤然响起打断。 秦鹤扬来不及停止播放,手机一字不漏传出,【哥哥想我了吗?辛苦赚钱的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严肃偌大的总裁办公室,回荡着一道清丽男生嗓音,撒娇意味明显。 黄濛濛懵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忘记眨眼,眼底的惊愕直白流露,直至一道冰冷的视线慢慢投射,她立刻回神,“秦总我什么都没听见!” 9、柔软 秦鹤扬的目光冰得能冻死人,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分毫没有尴尬的情绪,“具体推广事宜,sara会把修改方案发你,先出去吧。” 黄濛濛后背浸出一身冷汗,迅速点头离开,右脚还未迈出办公室,背后蓦然再次响起语音条。 “哥哥方便接电话吗?” “好久没见哥哥,想你了……” 嗓音甜腻软糯,似掺了蜜撩人的要命。 犹如寒刀一般的目光幽幽落在黄濛濛后背,她忍住蠢蠢欲动的八卦心加快脚步火急火燎逃离办公室。 一条重磅新闻悄悄在集团以病毒式的速度爆发流传,藏了两年的谜题终于破解,“秦夫人”确有其人,但是个男的!传闻还是个清纯爱撒娇的小男孩! sara回到公司时面无表情听完有鼻子有眼的“真相”,脑袋更疼了。她有心无力,算了,随便传吧,反正不乐意承认婚姻事实的“秦夫人”已经失忆,等火烧到秦总眉毛,她再解决。 高级特助sara,轻易将八卦的琐事丢进脑中杂货库,秦总恋爱脑上头,她没精力再管多余的事。 比如现在,才回公司办公的总裁,又撒手不管回家找老婆亲亲热热了。 sara暗自盘算,三倍奖金势必要再加倍!! ** amanda能在山月湾呆的时间有些长,来不及回公司准时参加会议,只好临走前参加线上会议,一路显得格外匆忙。 裴玉送amanda出门前,心里略略有些内疚,“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可能得等我恢复记忆才能再去公司工作。” 说完这句话,裴玉眉梢微微下垂,卷翘的长睫掩去抱歉的情绪,苍白的唇瓣轻抿,像一直心情低落的珍稀贵族品种的白猫。 面对积极上进又可爱的老板,amanda简直要泪流满面,她甚至想壮壮松鼠胆子,摸一摸裴玉脑袋安慰,宝贝你简直太可爱了,但是松鼠胆子小,她只能咽下大逆不道的话转言,两眼泪光朦胧,“老板,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依依惜别,裴玉还乖乖站在门口,朝她挥挥手再见,眼睛笑眯眯的,脸颊酒窝浅浅。 心情愉悦的amanda上车后连接蓝牙进入会议,还算不错的心情转瞬跌宕,down到柏油马路。裴氏总部三番两次提议召开股东会议,老板生病失忆,前两次全被amanda借口推延,眼下实在没办法拖延,只能她硬着头皮上。 如今最大的努力便是在心里默默祈求,老板失忆固然可爱,但还是快点恢复吧,她一个人扛不住的呀!! 完全不知自家助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裴玉,安安稳稳窝在客厅沙发,点开amanda下载的游戏app《星星庄园》。 这是一款经营类游戏,每个玩家选定一款小动物,玩家能够在森林里建造小动物庄园,呈简单的像素风画风。 裴玉不怎么爱玩游戏,他本着打发时间的念头等哥哥下班回家,登录游戏后,界面瞬间跳出一行文字【主人,好久不见呀,这几天你在哪里呢?一直找不到你消息,我很担心呢。】 文字旁边是一只孤单落寞的小浣熊,小动物的身后甚至有一小团阴影,想来是真的等了玩家很久的时间。 小浣熊坐在地上,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让人心疼,像是心口生出一团松松软软的棉花糖,小浣熊按着爪子拍了拍挠了挠。 裴玉心想这游戏真是可恶又可爱,一下子就把他勾住了。 经营类游戏无非是种种地,养养家禽,再完成一些任务副本升级。 裴玉一开始只想给小浣熊洗澡,替它换了身漂亮的新衣服,小浣熊站在镜子边上羞涩扭屁股,瞧了再瞧,臭美又可爱。 他想退出游戏时发现庄园的田地农作物已经熟透,可爱的白色小手套图标飘在上方,他干脆将全部作物摘取,播播种、除除草、浇浇水,期间小浣熊一直跟随在主控小人附近,脑袋带着草帽一摇一摆,格外活泼。 游戏背景音乐随着场地变化,小动物的声音设计也同步现实世界动物真实声音美化。 农作物收完,仓库储存量告罄,小人背上斧头前往森林砍树取材料。出发前界面提醒在背包中备好小动物和玩家的食物。 加载条缓慢输送,画面跳转成绿油油一片的星星森林,小人拿出斧头开始寻找树木,砍伐的进度条加载完成,木材跳出屏幕传入背包。 小浣熊适时从背包中找出白色小毛巾给主控擦汗,【主人辛苦啦~】 裴玉被小浣熊哄得一愣一愣,后面索性戴上耳机,抱着靠枕、盖上柔软的毛毯窝在沙发一角沉浸式整理主控家园,将整个庄园重新布局,轻松的背景音流入耳间,让他逐渐忘记玩游戏本来的目的。 五个电话不接,十条短信不回,一路飞驰回家的秦鹤扬心下迅速生出惊慌紧张,好在陈管家拍了一张裴玉窝在客厅安安稳稳玩手机的照片,他才定声安心下来。 裴玉操控的小人正背着钓鱼工具去往另外一片湖泊垂钓,小浣熊的爱好属性里有提它爱吃山涧湖泊的小鲤鱼。 小人抛钩扔饵,小浣熊在附近的草丛扑花蝴蝶,绿草随风悠悠晃动,静谧和谐,小鱼正上钩之际,裴玉面前光线忽然被遮挡,一层阴影直直覆盖,视线下意识上抬,思念一下午的秦鹤扬直挺挺一言不发伫立身前。 因为刚从公司回来,秦鹤扬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弯臂,上身的黑色衬衫扣子严丝合缝扣到最顶端,袖口处往外延展出一小截黑衬衫,双肩挺括,浑身透着成熟男人的稳重和禁欲的气息。 裴玉的注意力瞬间转移,指尖失控抢先一步点甩钩,钓鱼失败。茫然的双眸转瞬被喜悦代替,“哥哥!!” 没心思再管游戏,手机直接扔一边,裴玉整个人站起扑进秦鹤扬怀中,柔软的毛毯垂落地面,他有更温暖的拥抱。 温热的软香猝不及防又令人满心惊喜。三天的亲密接触,秦鹤扬还未完全适应失忆后热情直白表达的裴玉,像不爱搭理人的高冷猫咪,性格骤变开始爱贴人、亲近人。 秦鹤扬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确认他是否在做梦,即便是梦境,秦总现在也认了。 裴玉在家穿着一身曜石黑的真丝质绸缎睡衣,质地极好的衣料丝薄滑腻,薄瘦纤细的腰肢秦鹤扬仅一手便可握。 怀中人站得比他高,秦鹤扬下巴落在裴玉的颈侧,柔软的发梢残留昨夜洗发露的花香,像雨打过后的栀子花,花香馥郁浓稠。 秦鹤扬本来锋利深邃的黑眸转瞬软化,一路回山月湾的低气压瞬息消失殆尽。 裴玉几乎所有的承重力落在面前人,双臂勾住秦鹤扬的脖颈,温热的花香吐纳耳畔,“哥哥,你怎么回来不提前和我说呢?小玉在家好想你。” 烤得甜蜜蜜的话不加思考简直脱口而出,对方还不怕甜似得多撒上一抹糖粉,一口下去叫人黏腻的过分。 秦鹤扬都快以为自己将这辈子吃的糖提前透支光,他手臂揽住人稍稍用力,轻松将人抱起,掌背骨节清晰,蓬勃遒劲的青筋脉络凸显。 裴玉只悬空一秒,下一秒转身,高度忽然降低,他稳稳落坐在秦鹤扬腿上。 黑色西装裤传递的贲发热度与丝绸睡裤底下的细软皮肤相贴,秦鹤扬平日自律健身,腰身精瘦紧实,连一双长腿更是紧实有力,裴玉能清楚感受到底下硬块的肌肉。 略带粗糙的手掌贴在薄瘦如翼纱的蝶骨,摩挲感似有如无。 衣料薄透,感触如遮了一层纱,若有若无的阻隔感,撩拨着裴玉未知领域的神经,弄得人心痒痒。裴玉双手慢半拍搭在秦鹤扬肩臂上,粉霞从耳根子烧到后脊背,心头浮现不知名的慌乱,失去记忆的他和秦鹤扬相比较,和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无异。 秦鹤扬双目暗色沉沉,好似他本无意挑逗裴玉,是对方多想。等裴玉小脸烧的通红,他没再逗人,嗓音沉静,“真的吗?是想我还是想玩游戏,给你打了一堆电话没消息。” 话音落,空气隐隐约约藏着半丝丝委屈。 裴玉呆了呆,迅速捕捉到空气中委屈的情绪因子,“真的吗?!” 他想挣脱怀抱找手机,秦鹤扬紧紧搂住他的腰不放。 裴玉无奈,“哥哥……” 秦鹤扬变幼稚鬼不听不撒手,心里生闷气,好似什么都能抢走裴玉的注意力,游戏也能让对方浑然不知觉。 身价近千亿的秦总开始和一款游戏置起气来。 好吧,哥哥不松手,裴玉无奈只能侧着身子坐秦鹤扬腿上,用略显局促的姿势上半身侧倾,趴在沙发找手机,宽松的睡衣随着他的动作无意向上扯起,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腰身,泛着微润的光泽。 秦鹤扬低垂眼,喉结明显一滚,眸色渐渐晦暗不清。他将炙热难看的视线移开,再将衣物拽下掩盖白玉,企图掩耳盗铃。 裴玉专心找手机,摸到手机后退出《星星庄园》的界面,微信果然好几个没点开的红点点。他略略心虚抬眸,唇角扬起一抹尴尬的笑,“手机可能开了免打扰,没看见哥哥的消息。” 秦鹤扬撇开脸,神情冷冷的,不看他。 对方不搭理人,裴玉立刻察觉,急急忙忙双手捧住秦鹤扬的脸,强行让秦鹤扬的视线正视自己,动作强硬,嘴上话不值钱一般软和,“对不起哥哥,哥哥不要生气啦,是我玩游戏忘记了,《星星庄园》的小浣熊实在太可爱了。” 还在提熊,秦鹤扬心情愈加不美好。 两人无声对视。 裴玉眼睛缓慢眨了眨,映入剔透琉璃珠的人影气质矜贵淡然,秦鹤扬剑眉星目,五官深峻,生气的时候沉默都好看的令人移不开眼。 心里徒生念头,他悄悄深呼吸。 下一秒,秦鹤扬眼眸一暗,清冷的竹香混合栀子花香迎面袭来,一抹柔软落在唇角,感触转瞬即逝。 似是太过紧张,裴玉透亮的琥珀眸生出湿润水雾,浑然失去看人的勇气,嗓音颤着羞涩的音,“老公,别生气了。” 10、宝宝 独特的香味倾覆萦绕秦鹤扬鼻尖,反应迟钝慢半拍,略微不爽的神情转瞬呆滞。 客厅光线打落,深峻的五官轮廓被勾得越发立体,秦总与生俱来的凌厉和冷峻被栀子花香消融大半。 亲亲蹭蹭的动作和令人羞耻极点的话,足够令裴玉的耳根子红透云霞,他的心脏鼓动夸张,几欲跳出胸腔。 他继而发现,小浣熊没哥哥半分可爱。 裴玉盯着秦鹤扬的脸,心脏怦怦跳动,许是上一秒的亲亲蹭蹭还不够,他似有些着迷般前倾,呼吸交织相抵,似有若无的冷香缠绕上来。 下一秒,馥郁的花香柔软即将贴近,秦鹤扬瞬间像喝了回魂汤一般,黑沉沉的眸子猛地回神,转开脸,那原本即将贴近的柔软擦过他的侧脸,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裴玉显然没料到对方的闪躲,湿润的琥珀眸闪过局促,心里霎时堵得慌,却不清楚原因,疑惑的声音近乎低喃,“哥哥?” 秦鹤扬黑眸浓墨翻涌,心神难得慌乱,果断拒绝爱人的亲昵,直接忽视了裴玉一闪而过的无措和茫然。 秦鹤扬喉结翻滚,片刻后,他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冷声装作平常的语气,“乖,先吃晚饭,陈管家和王姨等很久了。”他将人半搂起然后放坐沙发。 裴玉今天一下午没事,窝在客厅裹着小毯子玩游戏,灰毛毛拖鞋早不知道被他丢哪儿去了。 秦鹤扬心里微叹了口气,任劳任怨从陈管家手上接过新的拖鞋,半蹲在裴玉腿边,帮人穿鞋。 裴玉低垂眸,长睫遮掩玉眸,瞧着帮自己穿鞋的人,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嗓子眼像堵了什么,胸闷微微堵窒。 这种陌生又令人害怕的感受愈发熟悉,藏在身后的手攥着毛毯,玉白莹润的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红,他越想越心乱,忽然急慌慌偏脸,一滴泪偷偷从眼角滑落。 裴玉来不及感受情绪起伏,抬手将眼泪拭去。他安慰自己,和哥哥结婚已经很好了,他才不要因为这种小事难受。 自裴玉失忆后,清冷的餐厅总是一派热闹的氛围,本来回家还亲亲热热的两人,如今不知什么原因又冷却下来,陈管家和王姨两人面面相觑,互相疑问。 “怎么了,回家还好好的,又抱又亲搂一块儿,小玉少爷趁我们不注意恢复记忆了?” “我一直呆厨房哪儿清楚。” …… 餐桌上的两人难得安安静静吃饭。 王阿姨手艺很好,经过她的精心烹制,丑陋的西蓝花颜色翠绿欲滴,讨厌的胡萝卜被切成均匀小块,泛着鲜艳橙红的诱人光泽,两道菜色香味俱全。 两道蔬菜也许味道不错,裴玉一口没吃,只是夹了几筷子近处的鱼肉。 因为不论做得有多好看,西蓝花怪异的口感和胡萝卜奇怪的味道都祛除不掉。 裴玉低头慢慢进食,吃相斯文,反常地不爱搭理人,不说话的模样气质清冷,尤其忽略身旁一直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秦鹤扬。 秦鹤扬欲言又止,非常不习惯,为什么不喊哥哥了,为什么不要哥哥喂了,为什么没搬凳子贴近自己……接连的问号顶在秦总脑袋,落寞不知原因的秦鹤扬决定多夹菜增加存在感。 下一秒,裴玉盯着碗里多出胡萝卜和西蓝花,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微不可见的拒绝眸色一闪而过。 琉璃珠似的眸子失去亮彩,转眼暗淡无光。不适的闷窒感在心里堵塞,不能做挑食的小孩。 裴玉只犹豫两秒钟,依照以往的习惯,不动声色吞下不喜欢的食物,侧脸薄瘦冷白如玉,像脆弱精致的艺术品,轻透易碎。 秦鹤扬见状,以为夹菜起了效果,小心翼翼继续夹菜。大半的西蓝花和胡萝卜进了裴玉的碗里。 一人夹菜,一人吃菜,明明挺温馨的场面,小玉少爷乖乖坐着,一口一口把碗里的菜都吃光,怎么气氛这么不对劲呢?陈管家心里犯起嘀咕,摸不着头脑。 饭后,裴玉仍旧不搭理人,在沙发一角窝成一小团,心情甚至更为低落。如果说之前是偷偷藏着不开心,此刻密团团的黑色乌云堆积脑袋上空,每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秦鹤扬有个临时线上会议,心全然没在工作上,他一手拿电话,没顾着通话另一头的下属,柔声道:“宝宝,我先去书房工作。” 裴玉飞快看了眼他,面不改色点点头,仿佛专注力放在一个略微耳熟的电视剧上。 颀长的人影急匆匆上楼,裴玉这才心里酸涩轻哼,我才不是你宝宝,你最会骗人。 全身已经被西蓝花、胡萝卜浸入味的裴玉酸酸涩涩,难受又委屈。 王姨不明原因,还以为小玉少爷想黏着秦鹤扬,不得其法乱安慰,“大少爷工作忙呢,咱们一起看电视。” 裴玉无力乱晃脑袋,说不清是拒绝还是接受。 王姨选了最近的热播剧,电视角色的台词冲淡客厅的安静。一集结束,裴玉压根就没怎么记清人名,片尾曲跳出,演员表滚动,出品人一栏跳出gn娱乐。 裴玉蹙了蹙眉,注意力忽然被吸引,涣散的琉璃珠凝神,他换了个更为轻松点的姿势点开下一集,长腿闲闲搭在桌面,神情冷淡。 两集结束,裴玉随意看了眼热度和播放量,几乎是自然反应拿出手机拨通amanda电话,“这是谁跟进的项目,数据呢?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另一头amanda听见死亡三连问浑身骨头一阵激灵,扔下手头工作扒拉项目日度报表立刻汇报,直至谈及项目效益。 裴玉忽然出声打断,清冽的声线掺杂着一丝气音,“不好意思,我的头有点疼。”像是无数神经被紧拽成一团,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脆弱的神经上,升起尖锐的疼痛,好似要将头颅碾碎才肯罢休。 amanda立刻噤声,还未开口询问老板状况,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家老板声线脆弱轻轻柔柔,“哥哥,我头疼。” 耳麦传来一阵衣料摩擦滋啦动静,许是两人在拥抱,随之而来的男音低沉,“头疼就不想了,阿姨,关掉电视。” 下一秒,电话挂断后传来一阵忙音,短暂的工作通话突发又临时,amanda仿佛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狗粮,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愤愤将桌上大堆工作拍照发给同盟。 两秒后,sara同步回照片,文件堆积如山,附文字【习惯就好。】 amanda:“……” ** 秦鹤扬才开完会,几乎是下楼时听完了裴玉全程通话,语气淡然熟悉,心脏骤然紧提,直至最后软着声音朝阶梯上的他喊头疼,身心全然的依赖。 裴玉伏在秦鹤扬怀中,太阳穴被温热的大掌按揉,舒缓在脑海中缓缓弥漫开来,拧成一团的神经略有松解。 秦鹤扬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手上控制力度小心翼翼按揉,嗓音无不担忧,“小玉还疼吗?明天去医院复诊?” 将脑袋埋在秦鹤扬胸膛中的人沉默,刚才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情绪变得更为低落,闷着脸不说话,摇摇头,双手紧紧环抱对方腰身,像一只猜不透情绪的猫,好久才传来闷声,低弱蚊语“不想说。” 秦鹤扬心里担忧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庆幸,跟前人黏糊糊地不动弹,他干脆微弯腰身,直将人揽抱起上楼回房间。 房间安静再没外人。 秦鹤扬蹲在床前,眼神定定落在闷闷不乐的人身上,“现在没人了,小玉能告诉哥哥怎么了吗?” 乱七八糟的情绪接连涌上,裴玉偏头,躲过灼热视线,眼尾泛起嫣红,极力咬住下唇不让情绪倾泻一分。 秦鹤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弄不清问题方向,他耐着性子,沉着嗓音柔声诱循,“小玉能告诉哥哥吗?哥哥现在很担心小玉,小玉难受,哥哥心里也难受不是吗?” 似是真的有些难受一般,黑眸稍暗,眉头紧锁,久久未舒展。 裴玉心里堵得慌,酸涩似发胀的开瓶气泡水,细密的气泡充斥整个胸腔,将酸意翻腾得到处都是。 一开腔,是藏不住的哽咽,他立刻噤声,眼眶憋得通红,别开脸紧咬牙关,强忍酸楚,把要倾诉的委屈通通咽下肚子,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漂亮的一对琉璃玉眸噙着泪,眼尾彻底染上红意。脆弱的模样落在秦鹤扬眼底,只会越看越心疼,“宝宝,到底怎么了,你是不相信哥哥吗?” 不停的柔声安慰和关心紧张的眼神,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温暖屏障,好似真的能让人全身心相信,搅得裴玉一颗心软化,差点将全部心声吐露。只是倾吐的话、委屈的话落在舌尖,还是咽了回去。 他的唇角抿成直线,好半晌才小声道:“我觉得有些糟糕,一想到工作脑袋就疼,我可能以后都是这么笨了,不会挣钱,什么都不会做,要变成一个特别没有用的人了。会拖累你的……” 卧室静谧,没有回应,裴玉眼睫湿潮,唇角咬出浅浅的牙印,他偷偷抬眼,飞快瞄过床下人,下一秒,琉璃眸色颤着晶莹。 秦鹤扬从始至终未移开视线,眉目深邃温柔,一旦对视让人如坠墨渊似海,工整熨帖的白衬衫揭开扣子,衣袖松垮挽上臂弯,一改平日严谨凌厉的姿态。“宝宝怎么会笨呢,你在自己的领域一直都是非常优秀,只是宝宝现在因为生病忘记了而已。而且,宝宝要记住,我们是爱人,照顾你永远是我的责任,永远都不会是拖累。” 男人嗓音低醇,因为安慰人刻意压低声线哄人,带着低微的哑。 一连串柔声的话语将裴玉缠得严严实实,泛着疼楚的心尖瞬间熨帖舒适,眼窝的泪要掉不掉,软话像一块松软的绵糖融化开,丝丝密密的甜覆盖酸楚。 裴玉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红着耳尖低低道:“真的吗?” 算是安慰好小猫情绪,秦鹤扬叹了口气,紧皱眉宇舒展开,他起身,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揽抱在自己腿上,烫灼的掌心紧握腰窝。 亲密的距离瞬间贴近,裴玉无处可躲。 带着细微薄茧的指腹轻抚湿红的眼梢,秦鹤扬语气认真,深邃成熟的眸光似能看透一切,“宝宝,还有不开心的事吗?” 疑问的话音落,湿润的羽睫不自然扑闪,他摇脑袋否认。 “真的吗,那晚饭的时候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深埋在心底无足轻重的小事被迫挖出,刚填好的新土掘出,照着裴玉原本的性格,他打算若无其事收起委屈伤心,只要填好土长出杂草,不会有人发现的。但是生病的小玉演技太差,几乎所有的情绪挂在漂亮的眼睛,亮亮的泪珠泫然欲泣,就连头发丝都表现出不开心。 藏起的脆弱被人看透摸清,已经压抑至很小的酸楚突然无限放大,眼窝的泪珠终于滑落,浅白色的唇轻颤,裴玉摇摇欲坠哭腔带着倔强,“哥哥,你真的是我老公吗?” 11、烫人 秦鹤扬眸光蓦然暗了暗,手掌慢慢轻抚脖颈上皮肤,带有安抚的意味,摩挲之处留下一种粗糙的温热,手掌最后将白皙的脸捧起,“宝宝是什么意思?” 黑沉沉的双眸沉静,一刻不停紧紧落在裴玉身上。 过分关心的态度,让裴玉忽然生出一种自己很重要的错觉,情绪被看到、被重视击溃他拙劣的伪装,积压的情绪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尽数吐出,语气有些挫败,隐忍的哭腔不止,“哥哥,我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和西蓝花,你怎么忘记了呢,晚饭时,你总是把那些东西夹进我的碗里。” 说话时,眼泪啪嗒啪嗒像连线的珍珠,扑簌簌滚落,烫人的泪珠滴溅在秦鹤扬的手背。 裴玉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薄嫩的眼皮红烫一片,不断抬手拭去泪水,像始终擦不干净。 另一只手慌乱想帮忙擦眼泪,裴玉越哭越觉没面子,“啪”地一声,清脆利落的巴掌打在秦鹤扬手背。 他别开脸,边说话边站起身,“哥哥我们今天分开睡吧,我去隔壁客房睡。” 逃避是裴玉一贯的做法,融入骨血变成一种生存本能,哪怕失去记忆,早已形成条件反射。 这是短期最好的决定,裴玉刚要直身,一股强力把人按得不动弹。 他偏眸,蒙着水雾的眼睛一眨,莹亮从眼眶溢出,泪痕划在白瓷的脸颊,脆弱又疑惑。 秦鹤扬从最初的不解转变迷茫,再到自责和气闷,从失忆那天的姜汤到今天糟糕的西蓝花、胡萝卜,两人几年的相处时光在脑中飞速闪过,细枝末微的食物忌口他完全不知情。 他作为爱人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 “不许走。”秦鹤扬将人摁在怀中,仗着自己力气大,把人完完全全桎梏住。 裴玉动弹不得,伤心少了两三分,倔强心起了大半,“哥哥你松手,我要走了!” 他的身体仿佛有一套既定程序,按理应该远离争端起源地,自己找一处角落悄悄愈合伤口,面前人现在摁着自己不动,实在超乎常理,浑身不自在。 “走哪儿去?隔壁房间?问题没解决,哪里都不许去。”秦总开始不占理强迫,闷声不撒手,手上力气丝毫不含糊。 裴玉瞪大双眼,“明明是哥哥的错,哥哥完全不记得我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软音委屈又不可置信。 “是我的错,小玉也有错。” “我哪有错!”裴玉气急了,车轱辘话让他一时忘记伤心,鼻音浓重。 秦鹤扬定定道:“小玉喜欢甜,爱吃巧克力蛋糕,爱喝桂花红豆汤,喜欢吃辣,胃一吃辣就难受,总得冰可乐配最辣的火锅。” 裴玉没眨眼,琥珀色的眸光微闪,神情犹豫,哥哥确实都记对了,甚至说得他开始有点馋了。 “但小玉只表现出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喜欢的东西从不拒绝。” 对方话音落下,犹如扔下一道平地惊雷,裴玉凝眸立刻反驳,“我才没有!”说完移开视线,眼神闪躲,不愿和人对视,像是藏了很多年的秘密突然被窥探、揭穿,脆弱和伤口暴露无遗。 心虚说谎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心慌意乱,想逃走却挣脱不开,心理和生理的力量悬殊,裴玉愤愤,泪光重新闪烁,“哥哥,你有些过分!” 秦鹤扬拧眉,脑海错综乱序,失忆前后的裴玉重叠又分开,一个念头在脑中转瞬即逝。 他定下神,双目黑沉沉,温热的指腹轻柔擦拭泪痕,嗓音低沉循诱安慰,“小玉相信我吗?” 裴玉湿透的羽睫挂泪,鼻尖眼角脸颊哭得粉红,秦鹤扬声线刻意放低后,营造出一种和本人极不相符的温柔,让人轻易难抵抗。心里防备稍稍放下,他轻轻点头。 “以前我是小玉的哥哥,现在我是小玉的丈夫,小玉的喜好没完全清楚是哥哥的错,但是小玉遇到不喜欢的东西时,可以直接表达不开心,这样哥哥才能更好了解小玉不是吗?” 秦鹤扬嗓音低醇,一席话下来,说得裴玉脑袋发蒙,他低着头,不愿意和人对视。 许是身下人沉默时间太久,未得到任何回应的秦鹤扬心里急,但表面不动声色轻声问,“小玉?” 裴玉额头轻轻抵靠坚实胸膛,之前排斥到要着急离开的心转移,他缓慢眨眼,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慢慢开口,“不可以。” “那样是挑食的小孩,大人不喜欢挑食的小孩,会被送回福利院的,妈妈——” 裴玉话语忽然顿住,裴玉皱了皱眉,思路卡住,脑子像是失去流畅的运转机制。 福利院?秦鹤扬黑眸凝住,心下虽有疑问,但顾忌着裴玉的病并不深问,大掌轻拍薄瘦脊背,一下下安抚,“不记得就不想了。” 裴玉这会儿脑子没之前回忆工作时疼,眨眨眼,慢慢道:“妈妈说过,不喜欢某个东西时一定不能说出来,这是不讨人喜欢的小孩才会做的。” 说完他突然抬头,和秦鹤扬对视,将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倾吐而出,似乎整个人轻松不少,他的湿红的眼里含笑意,“不能让咱们爸妈不高兴。”显然最后一句又代入剧本。 裴玉思绪错乱,一席话真真假假。 秦鹤扬皱眉,他早将裴玉代入的剧本吃透,主角的背景一带而过,从没提过什么亲生母亲。 放现实里,如果裴玉真是秦家从福利院养的小孩,怕是全世界不爱吃的东西,秦鹤扬可能二话不说一声令下让人都给拔了。 秦鹤扬心里轻叹一口气,将怀中人搂紧,附耳低语,“小玉是笨蛋,明明是最可爱的,怎么可能会有人讨厌。” 而且是一个手段狡猾的笨蛋,明明不喜欢却要装得风清云淡、混不在意。唯有现在失忆后演技退步,才让他轻易找到狐狸伪装的破绽。 什么笨蛋又可爱的,裴玉瞪眼气闷只抓住“笨蛋”两个字眼,十分不满意,“哥哥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真笨……”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大掌从脊背移至纤细脖颈,粗茧略过细嫩肌肤,触碰轻揉带起一阵轻微的涟漪,“那小玉还有什么不喜欢能全告诉哥哥吗。” 裴玉屏息凝神,摇摇头,“福利院每顿菜都是胡萝卜,吃多了才不喜欢的。西蓝花……”又是一阵思索无果,他主动放弃。 又是福利院,秦鹤扬神情愣了一秒,他抓住一闪而逝的不对劲,裴玉当年五岁时作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被裴家接回江城,五岁前或许是亲身母亲照顾,这类豪门辛事在圈内见怪不怪。如今裴玉记忆混乱,将主角福利院的经历融合在自己身上也有可能,但是怎么会有这么生活化的细节。 秦鹤扬忍住没深问,转移话题,“以后不喜欢什么小玉可以直接说,什么都不用担心。” 身下传出好奇疑问,“为什么?” “我是你最大的底气。” 秦鹤扬嗓音凌冽,一向矜贵自持、冷静从容的秦总浑然变了个样,说话嚣张又气盛,极深的城府通通消失不见。 将心事说清一半,裴玉心情好了很多,加上秦鹤扬的话满心满意都是对他的关心和在乎,像丝丝密密的轻软棉花糖将一整颗心密不透风包裹住,心尖尖尝到一点甜便开心极。 但是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密密实实堵着,裴玉一点没忘,他低眉,唇角弧度下弯,“你最会骗人了。” 秦鹤扬现在能迅速察觉裴玉的情绪起伏,低声询问怎么了。 裴玉抱着人,红着脸,闷着头,不说话。 秦鹤扬似是无奈,“不是说好不开心要告诉哥哥吗?怎么了,告诉哥哥好吗?” 裴玉欲言又止,想开口,白润的耳垂先一步染上粉意。 许是秦鹤扬的话打动,重重的外壳被敲开,生出一丝丝裂缝,蜗牛的小触角悄悄从裂缝中探出外界,说话做事全部要突破以前的自己,裴玉心脏剧烈跳动,心房打开的经验少之又少,唇齿组织语言磕磕绊绊。“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秦鹤扬聚精会神,微微弓着腰,脸颊贴着裴玉柔软蓬松的黑发,蹭了蹭,以极其舒适的语气询问,“宝宝请问。” 他重复之前的问题,“你真的是我老公吗?” 第二次询问,求证有、疑惑有,好在没有让秦鹤扬惆怅难受的质疑。 秦鹤扬将人稳稳放抱在床,径直离开卧室,匆匆留下一句“宝宝等我。” 裴玉安安静静坐床上,耐心等了三分钟,秦鹤扬回来时手上拿着两份红彤彤的小册子。 两份结婚证明晃晃落在裴玉眼里,金灿灿的三个大字呼之欲出。 裴玉呼吸骤然紧张,他小心翼翼接过再翻开,结婚照上的两人和现在几乎别无二致。 民政局戳的钢印是最彻底的有力证明,他和哥哥是真的结婚了,虽然两人相处陌生又似带着一层他看不懂的隔阂,但好在,好在他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没有人骗他。 始终吊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裴玉唇角翘起弧度,染着红晕的眉眼似一轮弯月浅浅,清润的琥珀眸明亮,反复翻阅结婚证让他爱不释手。 终于确定两人的婚姻事实,裴玉困顿仍在,他抬头看向床前的身形高大的男人,齿贝咬字羞颤泄出不习惯和紧张,“那你为什么不亲我呢?” 待秦鹤扬呆愣的瞬间,裴玉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蛋勇敢继续,“我亲你的时候,你躲开了。” 怕对方不记得,他提醒时间节点,“晚饭前呢。” 裴玉仰着脸,目光怯怯又期待对方回答,手掌向后支撑床面,用一种要人拥抱的姿势面对秦鹤扬。 因哭过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朵雨后被打湿的玫瑰,漂亮勾人的明明白白。 秦鹤扬心里想。 12、热唇 秦鹤扬微微倾身,带着侵占欲的阴影完完整整覆下,一只手按住脆弱的后颈,另一只手虎口掐住裴玉精致流畅度的下颌,以一种主导者的姿态低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极具侵略性的冷杉气味和馥郁的栀子花香缠绕,先他们一步拥抱。 裴玉被迫抬高下巴,温热的气息自上而下喷洒,他的呼吸微紧,心里忽然生出反悔的冲动,长长的羽睫不自觉轻颤,眼神飘忽闪躲,“哥哥——”轻唤从唇间溢出,然而语音因面前人的动作戛然而止,粗粝的拇指指腹重重揉搓下饱满却苍白的唇。 他瞬间紧闭嘴巴不出声,卧室隔音效果好,几乎隔绝外界,裴玉清晰听见头顶略微急促的呼吸,像猛兽猎食时敛神屏气,但是控制不住的激动呼吸总会暴露他的掠食意图。 粗茧再次重重擦过柔软嫩唇,从唇角到唇缝,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欲望,像是在点燃一簇看不见的火星子,呼吸暧昧交错和内心隐隐期待的焦灼相互成可燃因子,再差一点,差一点星火。 裴玉心下慌乱,艰难地咽了咽唾沫,他试图抬手挣扎,欲制止那只肆意的手,唇齿微张,还未发出声,一抹粉红在白皙贝齿之后闪现,绷紧的欲望一触即燃。 在裴玉没反应过来之前,腰上力气忽然一紧,汹涌熟悉的浪潮铺天盖地,雪山的凛冽木杉香彻底漫浸艳浓的栀子花,脆弱的花枝禁不住重浪不断轻颤,凛冽的雪杉和澎湃浪花接拍打,将他逼得毫无退路,被迫敞开花瓣,将最隐秘的花蕊毫无保留展露而出。 裴玉抵在秦鹤扬肩上的手有些发抖,整个人被亲得发软,无力下滑之际,有力的胳臂将人捞起,稳稳拖住臀部抱起,整个人骤然悬空。 下一秒,转身被抱坐在秦鹤扬腿上,姿势变成面对面抱着亲。 秦鹤扬像沙漠中饥渴难耐的旅人,将来之不易的水源格外珍惜,即便是毒药饮鸩止渴也在所不惜。 浪潮翻卷,花蕊吐溢蜜汁,下一秒再度被一条湿漉卷走。 裴玉眼尾红潮泛起,心跳错序、脉搏紊乱,呼吸不上来的感觉让他无比慌乱,似是陷入蔚蓝无际又可怕的深海中心,唯一的摆渡人却一次次攫取他的呼吸。 “哥……哥……”唇舌搅扰磕碰之间,似是半吟的求饶呼救溢出舌缝, 秦鹤扬将人紧紧压在怀中,任凭薄薄的衣衫阻挠,动情之际,已经是万分克制,右掌掀开丝绸衣摆,掐住绸软细腰,肌肤光滑娇嫩,若不狠狠用力,夸张到打滑握不住。 红艳的舌尖被迫搅绕翻卷,真的受不住了,裴玉玻璃珠清澈的眸子蒙上模糊水雾,生理性盐水从眼角逼出。 带有余温的泪珠划过下颌,捧脸的掌心变得湿乎乎,秦鹤扬终于有所感知,他终于停止动作,因两人几乎不停歇的深吻,紧贴的双唇相分离之际,发出足够令人羞耻的“啵”声。 浸满情欲的黑眸视线沉沉,裹挟着不可见的亢奋与不满足,唇舌交缠的亲密结束,鹤扬最先患得患失,下意识伸手将人臀部往前按,两人部位几乎密不透风。 浸润着露珠的眸子和欲望深沉的黑眸无声对视,裴玉轻眨眼,生理性眼泪从细密的睫翼滴落,身前人忽然有所动作靠近,呼吸,他后怕一般抵住秦鹤扬胸膛,以为剩下的这点力气真能挡住人。 倏而,热唇温柔落在脸颊,亲去滑落的泪珠。 裴玉感知能力半慢拍,羞红云雾布满整张脸,下一秒,热唇从粉瓷脸颊移至眼睫,像是有意安抚刚才过激的亲密,轻柔的动作弄得人心里密密麻麻发烫,比之前更甚。 秦鹤扬盯着他湿乎乎又略有红肿的唇,喉结滚了滚,压下心下的躁动与欲望,移开视线哄人,嗓音低哑磁性,“还有不高兴吗?” 为什么要在亲完之后说这些?好像是自己……在讨要亲一样…… 裴玉脑袋忽地发热,他相信自己的头发丝一定在冒白烟,浑身血液沸扬,外露肌肤几乎发烫。 迟来的羞躁彻底将人覆盖完全,裴玉不想同秦鹤扬对视,双臂勾住秦鹤扬脖颈,将脸埋首颈肩,脊背一对蝴蝶骨舒张起伏,他在偷偷平稳自己的呼吸。 秦鹤扬似察觉他的羞赧,掌心顺着薄瘦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安抚。嗓音略沉,浸染着未完全脱离情欲的磁性,“宝宝,你车祸前我们吵架了。” 裴玉缓慢眨眼,迟钝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解释晚饭前不亲他的原因,“然后呢?” “那一晚吵得很凶,我担心现在亲了你,你恢复记忆后会生我气,宝宝不愿意再理我了。” 其他人说的话裴玉会下意识留存五分怀疑,而秦鹤扬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深信不疑,“吵架”的字眼忽然让他又回想起第一天醒来amanda的提醒,裴玉现在更是确凿相信,当初两人吵架必然是起于一桩劳什子绯闻。 心中一团郁结蓦地消散,裴玉抬头面对面和秦鹤扬对视,眸光认认真真,“怎么会呢,我就算不和全世界说话,也是要理你的。” 话语略带孩子气的天真,直白又简单地表明立场,在全世界小朋友里,他只和秦鹤扬玩儿。 秦鹤扬低眸,长睫掩去异样的神色,“小玉也爱骗人,你小时候和全世界说话,唯独不理我。” 卧室静谧,彼此呼吸交错,交谈对话几乎耳语,却清晰可闻。 每个字都明白,怎么连成一句话他就弄不懂了? 裴玉眨眨眼,“哥哥说什么呢?我小时候不是最爱黏着你吗?还因为钢琴学得太差,弹错音,缠着你让你教呢。” 模糊的幼年记忆如同卡壳倒带的放映机,它在杂乱无章地运转中,偶尔截取到一小段正常播放的内容在裴玉脑海中呈现。 有初进“秦”家时的慌乱无措和自卑怯懦,有陌生兄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厌弃,主人不重视,连带着家中工作的佣人眼神也带着轻视,小裴玉刚进入新环境更多是懵懂无知的困惑,懂事之后才自然而然知道,那是不欢迎的态度。 脑海画面切换,转眼幼小的他在宴会厅弹奏糟糕的钢琴曲,站在一旁的养父母眼神自然流露“上不了台面”的神情,仿佛他极差的表现他们早有预料。 六岁的小裴玉趁人不注意,躲在宴会厅的后花园藏起伤心和难受,这是他解决棘手问题最有效的办法。 碎成玻璃片的自尊心决计不会轻易被拼好,眼泪将崭新的白色小西装袖口哭得湿乎乎一片,小心翼翼保护的新衣服弄脏,小裴玉心又碎了,小小的心脏承受不了过载的伤心,情绪系统维持岌岌可危之际,同龄的秦鹤扬穿过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的大厅,毫不费力找到哭成一团的小白玉,开口轻声安慰他。 放映机再度卡壳,光影骤灭,幕布呈现无声的黑色,想不起来了。 只是初入秦家时的哥哥和宴会上的哥哥好像有些不一样,逻辑怎么也似乎有些合不上呢?裴玉竭力思考,徒劳无功,没事,反正都是秦鹤扬。 秦鹤扬听完直皱眉,黏着他?小时候他们见面不多,两人能见面的场合,对方几乎都躲着他,最不爱搭理他。六七岁的小白玉穿戴可爱,说话脆生生,爱主动交朋友,全场的小朋友都说过话,小时候秦鹤扬心里打过很多次腹稿,面对友善可爱的交友申请,该怎么给出回应。可惜,小白玉的好友申请从不面向他。 小白玉讨厌他,天真自傲的小鹤气馁一整个童年。 “裴小玉。”秦鹤扬故意板着声音,“你说的那是我吗,你确定不是傅木川。” 他在故意为难一个失忆患者,因为记忆里对不上脸的紊乱,裴玉难得迷茫心虚,不敢否认也不敢断言。 两人话题越扯越远,秦鹤扬严谨思考一番,及时将话题拉回转:“小玉需要和我约法三章,恢复记忆后不能生气,不许拉黑我,不许不和我见面,不许不说话。” 秦总一连四个不许,带着签订合同的审慎和一丝不苟。 裴玉听完眼梢含笑,双手捧着秦鹤扬的脸,毫不犹豫倾身盖下三个唇章,乙方签订地十分爽快。 他这么喜欢哥哥,怎么会生气的呢,怎么可能呢。 理由全部“解释”清楚,裴玉心中始终高悬的石头终于安稳落地,因为隔天需要回医院复诊,病人恢复病情应该早些休息,加上医生不断叮嘱病人情绪应平稳,今晚裴玉情绪起伏已经远超于水平线。 秦鹤扬心里有些自责,睡前抱着人仔仔细细询问,“身体难不难受,乖乖跟哥哥说,不能忍,听话告诉哥哥……” 一连串的絮叨询问,伴随着安抚的轻吻一下一下落在眉梢、脸颊、鼻尖、唇角……问一下,亲一下,困意上涌的裴玉逐渐被亲得迷糊,嘴巴里咕哝,“没有呀没有呀,不难受,今天还挺开心呢。” “开心什么?”秦鹤扬将软竹香搂入怀,俯身贴耳问。 声音有意无意暗哑,丝麻麻的痒意从裴玉耳廓蔓延开,沿着神经传送至心尖。 暖和的真丝绸被轻柔地铺开,宛如一片软和的厚厚云朵,将两人热度完美地覆盖。温暖舒适和枕边人的薄荷沐浴露香,给裴玉带来格外舒适安心。 他红着耳尖,双臂搂住秦鹤扬劲瘦的腰,轻哼一声,“不告诉你。” 许是今夜的误会都说清,裴玉难得敞开心扉,拖着困倦的尾音无意识咕哝,“哥哥,我的记忆里你其实都还没回国呢。” 秦鹤扬没言语,轻轻吻了吻他的眉眼做回应。 裴玉闭着眼抱怨,“哥哥,你出国念书后,我在国内连饭也吃不下,什么胃口都没有呢……” 这一回对方许久没回应,沉默地怪异又不合理,裴玉努力睁开眼皮,看到秦鹤扬略微冷硬的俊脸。 秦鹤扬语气凉,“是吗?我看你在大学城门口那条小吃街和同学吃麻辣香锅吃的挺开心的。” 平日的药物发挥药效,加上被窝暖和,裴玉皮实在沉的厉害,思绪散乱漫游天外,唯一捕捉到关键词“麻辣香锅”,大学城外的一家店确实很好吃,但是国外读书的哥哥怎么知道的,倦意汹涌将他瞬间淹没,意识便毫无抵抗地陷入沉睡。 秦鹤扬眼眸沉沉,当年他被甩后出国留学,这个小没良心的就从来没想过再回头。真是非常非常不乖。 非常不乖的某人似乎梦见什么,长睫颤了颤,沁着一层粉的眼皮轻抽搐,不安稳的睡眠,秦鹤扬转瞬挥散两人18岁糟糕透顶的曾经,修长分明的指节轻柔拍抚。 裴玉睡相乖软,戒备、冷漠、疏离统统卸下,睡得薄粉的脸颊贴向热源,主动蹭了蹭。 13、起床气 隔天早晨,江城树木逐渐染上秋意的凉意,街道两旁香樟树原本叶大荫浓,葱郁绿色的叶片边缘开始泛起黄色,复羽叶栾树早在盛夏开出球形的淡紫色花坠,远远观去,一团团笼络的浅白色灯笼混着金黄树叶,相互交织,在风中微微晃动,秋意渐浓。 裴玉起床气重,一早被喊醒闷闷不乐,下楼前全程背对秦鹤扬,脑袋顶睡得蓬松翘起的头发随身体晃动。 餐桌上,他盯着桌上软糯滑腻的南瓜粥发呆,手上拿着瓷勺轻轻拌着,没一点胃口,用筷子戳了个皮薄滑嫩的虾饺,食材新鲜,调制出的馅料鲜美多汁,吃下去还算可口。 但是仍旧没胃口,他勉强吃了几个虾饺,不再有胃口,转眼盯着身边安安静静吃早餐的秦鹤扬。 秦鹤扬二十几年教养极好,吃相矜持,修长的手指搭在瓷碗上,动作不紧不慢,侧脸轮廓立体,家居的睡衣消减了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自傲和冷漠。 这会儿时间,秦鹤扬一碗粥都快见底,他瞥了眼某人几乎未动的早餐,语气迟疑,“小玉不喜欢喝粥吗?” 裴玉双眸还带着未醒的困倦,摇摇头,头顶翘起的蓬松发梢跟着晃动,“没有。” 桌上的食物倒谈不上不喜欢,他默默感受半秒,淡淡道:“可能是不爱吃早饭。” 秦鹤扬:“……” 哥哥的神色不是很好看,裴玉勉强分了点神落在碗边的温泉蛋,蛋白稍稍凝固,能看见里面澄黄蛋液,开口夸赞,“这个蛋颜色不错,王姨手艺真不错。” 前两天还乖乖吃早餐的人,现在坐在餐厅座位上,坏习惯毫不掩饰表现,异常认真点评每一道菜品,就是不愿意下筷,最后屈尊降贵抿了几口热乎乎的牛奶,胃里暖呼呼的,就算吃过早餐。 裴玉偏眸,拽拽秦鹤扬衣袖,“哥哥,咱们出门吧。” 两筷虾饺,半杯牛奶,秦鹤扬全程看在眼里,他是瞎了才会让面前人出门,按了按额角,语气不容置疑,“裴小玉,吃早餐。” 裴玉瞪眉,“秦小鹤,我不爱吃——”话未说完,盛粥的瓷勺轻盈盈悬在唇边,对面在犯规,裴小玉拒绝不了哥哥的喂食。 对方仔仔细细地喂,米粥口感滑腻,南瓜的甜香浸入米粒,味道不错,但是半碗不到,裴玉胃开始撑得难受,拧着小脸说吃不下。 秦鹤扬将釉白瓷碗放桌,下一秒暖和干燥的大掌覆上裴玉小腹,确定对方是否有吃饱,皱眉道:“你吃的太少了。” 半碗粥下肚,胃已经开始泛酸,轻微的灼烧感刺激上升,他甚至有些反胃。 裴玉十分坦诚,苦恼道:“按照我现在的难受程度,我以前应该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随后他寻求哥哥疑惑求证。 秦鹤扬略微思索片刻瞬间了然,裴玉要么和他折腾一晚上累得没力气第二天中午才醒来,要么白天匆匆赶去公司,这两年里,估计工作时顾不上或者从不在意早餐。 前者理由没提,秦总的语气平淡,“因为小玉每天早上忙着上班,一直来不及和我吃早餐。” 说完他伸出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轻揉对方柔软的小腹,嗓音温柔询问,“胃会难受吗?” 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传递,刚才的反胃、不适驱散。看来他的工作真的影响很多,先是闹绯闻,再是工作忙甚至抽不出空陪吃饭。 裴玉虽然失忆,但是生理和心理对早餐排斥仍然在,但他只纠结两秒,抬手抚平对方皱起的眉,嗓音软下来,保证道:“一点点难受,以后要多陪哥哥吃早饭。” 似乎是怕对方不信,倾身唇对唇盖章,“啵”地一声在安静的餐厅格外响亮。 “约定盖章!”裴玉说完唇角挂着小得意,小脸肌肤瓷白透亮,整个人像一块白白软软的糯米糍。 南瓜粥的清甜丝丝密密落在唇角,秦鹤扬紧了紧喉咙,心软的实在厉害。 裴玉勉强喝完牛奶,两人回卧室打算换衣服出门。 秦鹤扬换衣服时全程没避开裴玉,他坐在床上傻愣愣看对方脱衣服,虽然平时两人接触能感受到哥哥身材不错,但是赤裸的身体突然出现,灯光散漫洒落在宽厚肩颈与结实脊背,脱衣时动作而牵动狂放线条,后脊和小腹隆起漂亮的肌肉,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整个人充满透着野性的美感,他的动作漫不经心,看起来矜贵又下流。 作为同性,裴玉完全看傻眼,一屁股坐床上忘记动作,直至秦鹤扬换上剪裁得体的成套黑色西装,三两步上前挑眉,“怎么不换衣服?” 裴玉眨眨眼,眼神犹犹豫豫落在秦鹤扬的外衣上,现在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外衣下是怎样完美的身材,换上西装后,更像一头蛰伏在禁欲斯文外衣下的猛兽,藏着骇人又野性的力量。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身下人不言语,但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未曾移动一秒中,秦鹤扬展眉一笑,他知道小玉很喜欢自己的身体,就像最优秀的猎手谙熟猎物任何一个细微弱点。 裴玉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急,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试图驱散心下窜出的不知名躁动。 下一秒,挺拔的阴影忽然弯下,冷杉香瞬间萦绕环身,先是轻轻碰了碰刚才红艳舌尖舔过的唇珠,若即若离的气息微微拉远,裴玉心头的焦躁鼓动,下意识伸手拽住对方衣领。 秦鹤扬没打领带,熨帖整齐的衣襟被攥缠折痕,他假意不解,“小玉怎么了?”狡猾的猎人在布局设置精心的陷阱。 对方不解其意,裴玉耳尖染上羞燥的粉,他的呼吸有些乱,欲望撺使,“哥哥,想亲。” 傻乎乎的猎物不仅上钩,还将最柔软的肚子暴露表示友好。 冷杉香彻底将人完全包裹,湿漉漉的热气彼此缠绕传递,柔软的唇珠被反复碾磨吮吸,这一次像是找到目标,气势汹汹缠绕舌尖不放。 两人一高一低,裴玉被迫抬头承受,些许不适从唇角溢碎,秦鹤扬了然,像做过无数次一般熟练,将人托抱起,以面对面的姿势拥抱亲吻。 交缠的“啧啧”水声和夹杂的闷哼在卧室骤然响起,秦鹤扬的吻总是来得太凶,纵然轻柔开始也会演变成将对方拆吃入腹的架势,像是极度沉迷上瘾,裴玉舌根被亲得发麻,浑然招架不住。 裴玉被亲得头昏脑胀,最后停下时已经分不清两人唇角沾染的是谁的唾液。 秦鹤扬像是极忍不住一般,一手托住人臀部,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压,严丝合缝的贴近,让裴玉立刻感受到对方更灼热与骇人的欲念。 像一壶开水哗啦啦往裴玉头顶倒落,脸迅速红透了,那热度从脸颊迅速蔓延,烫度灼热高温,他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清,“哥哥,你……” 声音越来越低,蝶翼似的长睫扑闪颤着, 秦鹤扬唇角勾起弧度,轻声安慰,“没事。”并且身下欲念勃发,并不影响他似抚慰一般的亲吻,怜惜一般舔舐彻底红透的潋滟唇珠。 胯骨隔着贴身柔软的家居服和西装裤料,姿态亲密十分,秦鹤扬知道再这么下去真的会控制不住,一只手掐住细薄的腰身,用力将他往下按紧几分。 可怖灼人的触感从身下像雷电一般骤然窜涌,裴玉被吓得眼角溢出一抹红潮。 对方完全失忆,再做下去就是十足的混账,秦鹤扬喉结用力滚了滚,黑眸深幽不见底,闭了闭眼,但是脑海里清纯满脸红潮的模样消失不了。 最后一吻匆匆落在耳廓,沉沉的呼吸一闪而逝,秦鹤扬独自去洗手间解决个人生理问题,独留裴玉一人坐床上消散汩汩热气。 裴玉捂脸羞燥十分,脑子嗡嗡嗡卡顿,幸而洗手间隔音效果好,但是一想到对方在里面做什么,还是很要命。 经过一段略久的时间,秦鹤扬出来时,某人没挪位,缩成一小团不动弹也不露脸,他细声细语哄了好半天,才羞答答肯抬脸。 不夹杂任何情欲的吻落在脸颊,秦鹤扬哄人的声线磁性低哑,“宝宝真乖。”好似他真做了很棒的事足以夸奖鼓励。 最后两人一前一后拥搂着在衣橱前找衣服,裴玉按照习惯随意挑了件奶白色的宽松线衫,正想换上,脸颊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他抬眸疑惑。 秦鹤扬语气平静:“太薄了。” 裴玉低眸瞅了瞅,头顶再传来一句,“带外套。” “可是这个要单穿才好看呢。”裴玉不接受建议,并且用手挥了挥空气认真感受,“室内不冷啊。” 秦鹤扬低头轻咬人耳廓,“笨蛋才会这么感受天气变化。”二十几年凭借这种笨蛋式只顾室内不顾室外的穿衣方法,不会生病才怪。 裴玉不悦皱眉,“那亲笨蛋的人是什么?” 秦鹤扬锋利的眉眼染上清浅笑意,“是喜欢笨蛋的人。” 最后一句话哄得还算勉强,裴玉哼了声在衣橱挑挑拣拣,选了一件经典大翻领廓的杏色长款风衣。 从出院起,裴玉没离开过山月湾,白日光线灼眼,踏出家门第一刻生理性眼泪溢出,灼痛感上涌,眨眼擦拭泪水,眼球像有磨砂纸打过,粗糙而刺痛从眼球神经传递大脑。 裴玉不明状况,泪眼模糊喊“哥哥”,秦鹤扬看到后几乎是瞬间了然,立刻用身形挡住光线,半搂着将人领回屋。 裴玉前半年用眼过度,患上轻微的干眼症,严重时见不得自然光线,一触即刺激便止不住流眼泪。因为眼球敏感,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秦鹤扬帮他滴眼药水,两人平日话不投机半句多,只有这会儿氛围还算和谐温情。 回家后秦鹤扬轻车熟路找到墨镜和眼药水。 秦鹤扬轻柔替他擦干眼泪,再戴上墨镜,裴玉出门眼睛好了些许,没很多刺激。 两人牵着手出门,背影一高一低,亲密无间。 14、宝宝,你好…… 趁着去医院的路上,裴玉脑袋半躺在秦鹤扬腿上,对方要帮他滴眼药水。 利落俊朗的下颌线入眼,裴玉努力瞪大眼睛,剔透的眸光水润见底,秦鹤扬做出抬手姿势,他立刻死死闭眼,两三次重复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对方神情。 秦鹤扬施施然没有不耐,相反倒是早已习惯,对方眼睛敏感,现在没躲着溜走就是极其乖了。 “小玉害怕就晚点滴。” 秦鹤扬的话像一剂定心药剂,裴玉睁眼,漂亮的眸光不掺杂任何杂质,“没事,哥哥你快点。” 裴玉这话本意是让对方趁自己闭眼前快点滴眼药水,他眼睁睁看着男人腿根蛰伏处隐隐有立起的趋势,热度距离堪堪贴脸,杂七杂八的回忆跟着“你快点”三个字袭来。 昏黄色的灯光打落大床,像是一次次不堪重负,青年重重的呻吟被彻底撞碎,从字词行间依稀连成一句话,“你……给我……快点。” 后方人好似听不懂人话,极其恶劣停顿住,轻啄落在漂亮脆弱的蝴蝶骨,顺着脊背往下落,空缺的不满令人想要更多。 青年终于忍不住骂脏话,“你……他妈——”话音忽而被大力的冲撞硬生生卡在喉间。 男人附耳吐息,语气蛊惑,“宝宝,你好……”最后一个字故意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一般钻入耳。 青年来不及有所反应,下一秒被强横扣住下巴,转头接受湿漉漉的深吻。他心里是气的,但对方手段太高,他一次次败落于情欲的瘾里,不知深浅。 …… 数不清的香艳场面和附耳的羞耻话语扑面而来,裴玉骤然起身,远远坐离罪魁祸首秦鹤扬,一张脸红得能滴血,视线只落在车窗外,专心致志看过路风景。 秦鹤扬心下懊恼,他和裴玉在床上闹得凶,类似的话不计其数,引起的联动生理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只是这时候吓到失忆的小玉了。 他平静地把药收起来,这会儿短时间是不可能哄着人再躺自己腿上了。 到医院,裴玉脸上红意才渐褪恢复正常。 根据主治医生的建议做了一系列常规检查,最后在办公室,陈医生以极其不赞同的眼光翻旧账:“怎么能半夜逃出医院呢?身体还没恢复就一定要好好养病,刚回家就发烧了吧,真是太在乎自己的身体。” 陈医生本着治病救人的严谨态度批评患者,以及旁边外表看似成熟的家属,不配合医院的建议,坚决要把病人留在家里照看,态度极其骄纵。 裴玉低垂脑袋认真接受批评。 陈医生随后询问病人现在是否能回忆点以前的事情。 秦鹤扬眸光沉谙,视线紧盯,他虽然有十成把握对方仍旧处于失忆状态,但是心里仍然不确定。 裴玉茫然一秒,突然思及路上的回忆,没撒谎红着脸点头承认。 陈医生接着问,“多吗?” 裴玉摇头。 “那可能还有一段时间,还是一句话,病人大脑不宜受刺激,状态需稳定,家属这边费心一点,要多照顾病人情绪。”陈医生翻阅各项检查报告,“另外,病人有些贫血,平时会胃痛吧。” 上次病人临时离院,陈医生这回针对报告单,一次性将全部问题交代清楚,胃病、贫血、免疫力低…… 失忆前后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裴玉全程走神,目光习惯性看像窗外,高大的香樟树四季常绿,树冠向四周开展辐射绿色,葱茏枝叶生长茂密,一阵风吹拂,叶片随风轻盈飘落。 面对陈医生的询问,裴玉敷衍应声点头,余光轻易找到窗外香樟树上的一个鸟巢,巢穴集筑树冠顶部枝杈间,陈医生办公室的楼层视角更正面,楼上精神科更偏于俯视,甚至能看清巢穴中雏鸟。 精神科……裴玉忽然皱眉,陌生的字眼引起太阳穴隐隐抽痛,眼眶肌肉不自觉紧绷起来,一旦脆弱的防线被触及,异常敏感的心出于本能自觉退回安全领地,如同受伤的幼兽躲进洞穴,暴露伤口是一件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事情。 裴玉低落的情绪保持一路,上车后顺手打开《星星庄园》,领着小浣熊每日去星星森林砍木头,砍伐树木的音效在车厢后排车小声响起。 陈医生根据检查报告大大小小交代一系列医嘱,好好的一个人变成珍稀易碎的玉瓷娃娃,秦鹤扬捏着病历单无名火乱窜,又不便发作,怎么会有人从头至尾不把自己健康当作一回事,甚至有心情登录游戏去关心那只装可爱的熊。 两人难得沉默不说话,气氛怪异,坐在前排的司机好奇看后视镜。 手机“叮”一声传来消息,打破安静。 秦鹤扬点开手机,消息腾跳:【你的好友“白榆”今日砍树次数已满,下载游戏帮他助力吧~拜托拜托啦】 点击链接跳转页面,小浣熊和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小男孩站在屏幕中心,一摇一摆很可爱。 小男孩化成人形,从车窗边挪屁股靠近秦鹤扬,医院失落的情绪不复存在,心神完全转移,“哥哥,你有星星庄园的账号吗?”清透润眸闪着期待。 秦鹤扬黑眸闪过迟疑,还是摇头。 裴玉语气惊喜,“新用户?新用户最近可以领小狮子呢。” 秦鹤扬气倏忽消散,算了,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把人养好。 最后两人脑袋凑脑袋下载《星星庄园》,游戏的交友功能得升满二十级才开启,裴玉认真捧着秦鹤扬手机开始小狮子的新手指引。 小狮子的金色毛发毛绒绒,爱变作一团在草地滚动,长长的尾巴晃悠悠,随动作左右摆动,看起来憨态可掬。 裴玉被小狮子萌一脸,脑袋不自觉依偎秦鹤扬怀中,找到一个十分舒服的姿势沉浸式玩游戏,心情十分好。 等他布置好主控房间简陋的家具,手机突然被向上抽走,裴玉来不及反应,头顶嗓音沉静:“谁早上干眼症眼睛不舒服,休息一会儿再玩,下个路口给你买好喝的。” 噌起的小火苗哗啦一下被泡泡水浇灭,裴玉勉勉强强哼声。 果然到了下个路口后,秦总下车,一身西装革履穿过人形车流去对街店面买奶茶。 奶茶店小姑娘居多,秦鹤扬身形卓越,五官生得英俊,质地剪裁极好的上乘衬衫一丝不苟,纽扣严谨地扣在最顶端,遮不住的矜贵斐然气质。 裴玉坐在车座后排欣赏三秒男人优越背影,眉心徒然一跳,敏锐的第六感以极快的速度迅速捕捉后视镜一闪而过的镜头闪光灯。 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停驻在五米开外。裴玉偏眸观察行人路况,莹白如玉的双手叠合,修长干净的食指敲了敲指关节,眼尾轻微上挑。 时间临近饭点,奶茶店排队人满为患,秦鹤扬起码还得等一会儿时间。 裴玉面庞清冷,一对润泽的琥珀珠子闪过亮光,他开口让司机将车往前开。 五分钟后,外观奢华流畅的黑色驾座停在街边巷口,穿着杏色长款风衣的背影迅速钻入巷中,不见踪影。 巷子里是一小片居民区,里面路径错综复杂。匆匆从面包车赶下来的两个男人站巷口纠结,有些犹豫,今天拍到秦氏集团总裁陪裴玉进医院看病,热度足够上热搜转一圈。 两秒后,沉默似无人的迈巴赫后排车门倏忽打开,伴着青年淬着寒泉似的冷:“你们是在找我吗?” 两个跟踪偷拍的狗仔脊背浑然一凉,见鬼似地转身,跟踪失败的对象正站在他们身后,上身一件奶白色的针织线衫,风衣外套不见踪迹。 阳光如细密的金纱,轻柔地洒落,裴玉站在阳光之下,白皙透亮的肌肤似被点亮,泛着柔和的光晕,宛如上等的羊脂玉,他漂亮得摄人魂魄。 面对裴玉的质问,对面两人一时间语塞,完全没注意他说什么,他们清楚裴玉长得好看,但跟踪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面对面对峙。 裴玉面无表情,冷眸时像一个严肃的糯米糍雪糕,疏离之间又透着看不懂的呆,他对这种拍自己隐私的人语气非常不好,话语尖锐,“我之前的绯闻也都是你们胡乱拍的吗?” 狗仔两人悚然一怔,立刻澄清,“绝对不是!”裴玉不爱和狗仔纠缠,甚至连圈内装样子的律师函都懒得发,想拍他引话题的海了去了。 裴玉皱眉,不想再纠缠太多,语气认真且严肃,“你们跟踪我到底想知道什么呢?我现在已经和哥哥结婚了,所以我和其他人的八卦你们不要再捕风捉影,哥哥会不高兴的。”像是真的很苦恼似的,尾音微微下落藏着不满。 怀里揣着相机的两个人听完一愣,互相对视又看向青年,眼睛里闪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激动,只是想日常造谣完成kpi,没想到对方这一下,直接就把一年的kpi都给送来了。 裴玉神情如同是看傻子一般,转身时话音漫不经心飘落,“秦鹤扬啊,不然是谁。” 司机早在他们交谈时站立巷口,身形高大,几步跨来恭敬道:“小玉少爷,大少爷刚才发消息问我们在哪里,他已经买好奶茶了。” 裴玉点头,声明已经发出,他不想再把多余精力分给陌生人,留下冷风中吹拂的两个人狗仔,上车离去。 五分钟后,一则热搜迅速攀升 ##gn娱乐惊爆!裴玉终于亲口认爱秦氏总裁,鸳鸯奶茶店甜蜜依偎## 内容:【惊爆!豪车后排两人亲密无间,司机称裴玉“小玉少爷”。据悉,二人隐婚多年,如今终公开。……】 后附秦鹤扬下车径直穿街进奶茶店的模糊视频,和几张裴玉在巷口转身进车的照片。 话题迅速从讨论榜攀升,但是九成九仍旧不相信。 一楼:【秦总路透真帅/色/色/色/】 二楼:【楼上别把我笑死,这他爹是偷拍,秦总一个企业家总裁,因为gn娱乐搞得像明星一样臭大街了都。】 三楼:【真是路透就好了,这边提意秦总进军演艺圈,拯救圈内男艺人颜值平均洼地,最近这群男艺人,不想再看到猴系、狗系、鼠系……我就想看到像秦总这样的人系,谢谢/合十/合十/合十/合十/】 四楼:【上面热评是不是跑题了,感觉这次看起来像锤了……】 五楼:【买奶茶就算锤了?奶茶店那么多人,难不成秦总各个都隐婚,民政局这一年的指标都让秦总达成了……】 六楼:【相信两人隐婚还是相信我是秦始皇。】 七楼:【两人是同学吧,约着出来买个奶茶都不行吗?】 八楼:【合理怀疑是gn娱乐发出来的公关,利用秦鹤扬挡枪,有谁还记得裴玉半夜探班肖泽。】 九楼:【八楼真相了,肖泽最近有戏要上了吧,估计和自家老板闹绯闻影响不好,裴玉真没担当感,这都多大年纪了,不能收收心和肖泽公开吗?】 十楼:【说实话,裴玉这背影和侧脸还挺帅的,吊打娱乐圈一众营销少年感的老叔老弟……】 十一楼:【吃点好的,好吗?好的。】 十二楼:【吃点好的,好吗?好的。】 十三楼:【吃点好的,好吗?好的。】 …… 15、裴小猫 裴玉坐上车,眼睛因光线刺激开始泛红,长长的眼睫被眼泪湿濡,眼尾红潮一片,手背不停擦拭,没收力度的挤压磨得眼球越来越痛。 泪水模糊视线,干涩感与疼痛感交织,他手没轻重一直擦拭眼泪,弄得更糟糕。 秦鹤扬一上车便看见裴玉薄薄的眼皮被硬生生擦红,眼睛一眨,生理性泪水几乎不受控制滑落。 明显是光线刺激。 “下车没戴墨镜?”秦鹤扬将买好的奶茶搁置一旁,不轻不重开口,“先躺下,滴药。” 裴玉听话躺下,“忘记了。”眼泪止不住流,他干脆闭上眼。 下一秒,冰凉湿润的湿巾落在眼角,柔软的触感舒适,就像潮水退去一般,不适的疼痛感逐渐消散。 秦鹤扬趁着身下人眨眼的空隙,手中药管精准靠近眼睛,丝毫没犹豫滴下药水。 裴玉:“真狡猾。” “那还是比不上把狗仔堵巷口的小玉。”上方嗓音幽幽响起。 裴玉想睁眼,温暖的大掌忽然覆上,遮住全部光线,示意他闭眼休息。“那是警告他们,不许再胡编乱造我的绯闻。咱们都已经结婚了,男人要有夫德。”他哼哼两声,明显是想要讨夸奖。 “小玉真棒。”秦鹤扬勾唇,他在看sara发来的消息,询问微博上的热搜需不需要撤下。 他随意浏览了大概,幽深的眸光停留在一层热评,明指裴玉没担当没责任,应该和当红艺人肖泽公开,少用老同学秦鹤扬当烟雾弹。 老同学。 秦鹤扬脸色沉下来,目光毫无波澜,甚至没什么温度。 裴玉若睁眼,能看到那对点漆的眸子隐隐发寒,眸光戾气郁重。 正常一分钟回复“撤热搜”的上司一改往常迟迟未有消息,sara高敏警觉,点进热搜后脊发凉——让裴玉和艺人肖泽公开的评论高进前三,底下一片赞同,点赞不断刷新增长。 不等上司回复,她果断转向秦氏公关部发话,【撤热搜,快!】 一声令下,秦氏公关部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解决热搜。 * 烦心东西眼不见心为净,温软正真真实实躺自己怀里,秦鹤扬闭眼,暗示自己冷静,裴玉有一搭没一搭问他王姨做的午餐,一阵来电铃响划破车内和谐。 裴玉从座位缝里摸了会儿,他不方便看,闭着眼把手机上扬,在半空中晃了晃,“哥哥,谁给我打电话?” 手机悬在半空中,长长的新挂坠随着动作摇晃,海盐蓝色的线最低端挂着小巧的蓝白色飞鹤。 从没见过的新挂坠随线受力小幅度晃动,秦鹤扬眸光一闪,不动声色看向手机屏幕,眸光顷刻转为阴沉。 来电人显示【肖】。 秦鹤扬面无表情拒接,漫不经心道:“骚扰电话。” 拒接后手机安静了会儿,半分钟后,短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 【哥哥,热搜什么意思?你这几天都在陪姓秦的吗?】 【哥哥,amanda姐姐说你快十天没来公司了。】 【哥哥,我最近在片场好孤独,剧组人都不愿意理我。】 …… 全部消息都来自肖泽。 亲昵暧昧的称呼,模糊腻歪的埋怨,尽数出自对面。 秦鹤扬一只手攥着手机,即便面不改色,但那只手泄露他内心真正情绪,手背青筋突起,骨节脉络凸显,力度几欲将手机捏碎。 不想再看到一堆垃圾短信,秦总直接把人拉进黑名单,心中沉沉郁气并没缓解多少,连带着周遭温度下降好几个度。一想到对方喊裴玉哥哥,再度联想现如今失忆性格大变,会不会是受其他人的影响,剧本是最小的因素。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叫嚣,秦鹤扬从不做这种没用的假设,人是和他结婚,是和他发生无数次亲密的关系,也只能有他。 裴玉喊了秦鹤扬好几声没得到回应,经过一段时间休息,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他起身疑惑问,“哥哥?” 秦鹤扬怔忪,将茫然的白玉揽抱怀中,俯身齿关重重咬唇,“宝宝,叫老公。” 男人湿热的吐息萦绕唇舌之间,冷沉声线似含入骨的偏执,还有一丝不可察的森然。 一路上裴玉亲得晕乎乎,对方的吻太急切,像在验证什么,又怕失去什么,彼此的心联动同频,他想试图安抚,舌尖稚嫩回应,哪料只换得对方更肆无忌惮的吞噬。 车停了,他也没力气了,直趴在秦鹤扬上半身,腻声撒娇:“走不动了。” 秦鹤扬帮他戴好墨镜,随即一手托住人臀部,一手揽过薄瘦细腰,手上微微用力,稳稳把人抱出车。 裴玉心安理得被抱着,心觉不对劲,只一秒功夫睁眼才发现他们没回家,秦鹤扬不知什么时候把他带来一家陌生餐厅,他脸皮薄,压低声音急急催促:“哥哥,你放我下来!” 这是江城一家会员制饮餐会所,大门口早早有人等候,穿过假山园林的小庭院,路踩青石板。 服务员一路恭敬引路,秦鹤扬挑眉,配合怀中人小声,“喊我什么?” 有人在身边,裴玉羞臊红脸,半张脸埋首颈肩。 秦鹤扬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如愿听到乖软声线低若蚊蝇,“老公,放我下来。” “真乖。”一声轻声喟叹伴随着啄吻落下。 vip包厢是半开放式格局,阁楼高处私密性强同时是绝佳观景台,视野尽收。一楼专业琴师拨动琴弦,潺潺琴音婉转雅致。 等服务员将他们点的菜上齐,包厢没其他人,秦鹤扬没动筷,对桌上精致食物毫无兴趣,目光一瞬不瞬停在裴玉身上。 裴玉只觉得哥哥忽然转性子,黏人的很,像得了皮肤饥渴症一般,即便两人没有肢体接触,眼神也缠人得很。 窗外青竹的翠绿与错落假山相互映衬,庭院墙外的桂花树盛开,馥郁的桂花香经风吹,香气散得淡了许多,空气花香清甜,在冰糖中炖煮的糖藕尝起来更软糯了。 每一颗糖藕都充分浸满糖汁,一般人浅尝一口都会觉着腻,但对裴玉而言还算适中。 裴玉忽略某道灼热目光,莹润白皙的纤细手指端起鲜菌汤,指腹下花瓣的条条纹理凸起,鲜汤入胃,温热流窜五脏六腑。 桌上菜尝得差不多了,裴玉故意喊人,“哥哥……”下一秒,果然得到对方气闷反应。 秦鹤扬低阖眼,身遭空气温度一点点降低,快冻出冰渣子。 裴玉挪凳子,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他憋着笑凑近,裹着清甜香的气息温温柔柔附耳,“老公。”随后柔软的唇瓣印落,留下甜香。 秦鹤扬忍无可忍俯身,不轻不重在对方瓷白的脸颊上留下一圈牙印。 被咬的人愣坐原地,茫然眨眼,好像在思考自己的吻怎么换对方咬了一口,慢半拍才道:“哥哥,你是小鹤,什么时候变成小狗了。” 秦总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明明是咬对方,牙印却像同时烙印在心室,像一针短时效药剂,作用浅,但好在管用,让他对“哥哥”这个称呼稍微免疫,他提筷夹了一块色泽油亮的松鼠鳜鱼,“裴小猫,继续吃饭。” 裴玉瞅了一眼,勉强吃下,再也不愿意夹筷,胃里似乎也没到撑得慌的地步,心理上却习惯性拒绝进食。 秦鹤扬蹙眉,看了眼桌上的菜,基本上只动了一筷子,只有他平日偏爱的糖藕多吃了两个,其余的再也不愿意多碰,“会饿的。” 对方柔声劝说,裴玉眸子闪过一丝犹豫,但是面对食物控制不住的恹倦,扒拉一口白米饭,咀嚼吞咽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勉强。 裴玉面对吃饭的抗拒不是这一回,从病后饭量一直很少,秦鹤扬之前只当成病后对饭菜没胃口,短期的食欲不佳,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之前两人工作各有各的忙,两人最近小半年几乎从未约着在外面吃饭,在家除了不欢而散后,便是床上事后睡得不省人事。 裴玉的健康状态也是这半年急速下降,是病后留下的后遗症吗? 半年前一通电话,裴玉半夜临时去偏远乡山监制项目,之后染上风寒没在意,频繁劳累导致普通感冒加剧,忍着一晚上高烧,直至隔天剧组人敲门发现不对劲才将他送进医院。 落后县城简陋的医疗设备,没有飞机直达,活了二十几年矜贵不凡的秦总人生第一次坐着三轮车失魂落魄跋涉赶到当地县医院…… 秦鹤扬思绪很乱,他不愿意触及裴玉临时出差的理由,对方走前寒若冰霜的眸子像一把冰锥,能将他的心刺穿。 大脑为了高效运作,避免影响工作,他将情绪尽数束之高阁。此刻,秦鹤扬觉得,他又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裴玉总是会这样,从六岁那年宴会厅第一次见面起,从十七岁两人第一次真正交谈起,从四年前他回国后再次见面……乱套的时间线将秦鹤扬脑子里的逻辑搅乱地一团糟,像是一架精密运作的机器节奏被打乱,过速疯狂转动。 秦鹤扬怪异沉默半晌,紧抿唇,用力摁了摁青筋暴起的额角,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 他只后悔,后悔没在对方病后的那段时间里把人好好绑在床上养病。 16、小猫的行为 裴玉坐在身边,对方紧蹙眉头心情焦急转直下的心情变化全然落在他的眼底,“怎么了哥哥?”略微转换思考,他的饭量确实是很少,今天陈医生说了一大堆,他虽没认真听,但是直指一个结果——自己的身体素质太差。 若是换作秦鹤扬食欲太差、吃得少,他同样会很担心。裴玉自顾自思考两秒,小脸白皙抬起,面露难色,“哥哥,我还能继续吃的。” 说完他作势将早已失温的饭端起,秦鹤扬来不及反应,裴玉扒拉一大口冷掉的白米饭硬生生吞咽下肚,直入胃腹,不适感后知后觉,冰冷刺激引起的胀痛压在胃里,疼痛从下腹在身体里蔓延开。 只一分钟不到,额角冒出的冷汗轻易撕破裴玉伪装出的自然。 他耐不住疼,掌心死死捂住小腹,恢复半分血色的唇瓣此刻苍白得要命,脸色泛着虚白。 秦鹤扬回神,立刻夺取他手上冷透的饭,没刻意压低的厉声斥责骤然响彻室内,“谁让你吃这个了!” 裴玉心头猝然一跳,仓促慌张抬眸不知所措,欲张口解释,嗓子眼像被团团棉花堵住,说不出话。 包厢气氛骤然降低至冰点,清淡的桂花香直叫人愈加焦躁心乱。 秦鹤扬在裴玉失忆后,一言一行极致温柔体贴,此刻脸色阴郁,眉宇压不住的怒气,黑眸深暗如渊,“裴玉,我让你吃饭你的态度就是吃冷饭?你作为一个成年人就是这么随意对待自己的身体吗?” 他鲜少表达怒气,他为数不多的情绪失控皆因面前人而起。 无端又合理的指责劈头盖脸,酸涩倏忽涌入眼眶,怎么也压不下,裴玉眼睛一眨,长睫沾湿,苍白唇角抿成彷徨的直线。 失忆前的裴玉会硬撑着疼,咬碎牙也不轻易泄处一丁点脆弱,会当即拍案掀桌叫板,用最刻薄最尖锐的一面抵御,一丝一毫不肯让步,现在的裴玉低垂着脑袋,面对肃冷森然的秦鹤扬不知所措。 像一只卸了唯一利爪的白猫,被凶恶逼缩在墙角,没丝毫威胁力地喵喵叫虚张声势试图得以躲避。 裴玉擦了擦眼尾的湿濡,转过身,选择背对凶巴巴的秦鹤扬。 短暂的小波澜因他的背对回应戛然而止,线衫衣料遮不住的薄瘦肩胛不受控制,小幅度颤,像是极力抑制情绪,有一种被抛弃的落寞感。 秦鹤扬心中的气登时浇灭,一盆冷水兜下,让他彻底醒过神,锋利的眉宇满是懊恼之意,想开口道歉,声音却干涩冷硬,“小玉。” 裴玉耷拉着肩,极不愿承认,他的烦扰和不安,在对方开口的一瞬抚平,立杆见效。 室内桂花香恢复清甜,轻柔弥漫在空气中。 许是沉默许久,秦鹤扬等不及,绕过身,站立裴玉身前。对方低着头,他便弯腿半蹲在地,两人堪堪平视,让对方躲无可躲。 裴玉红着眼眶,别开头,鼻子酸,眼睛酸,明显是被凶委屈了,“秦鹤扬,你太凶了。” 秦鹤扬伸手,温热宽厚的大掌牢牢将对方的两只手握住,裴玉想缩回手,他毫不犹豫将指缝插入,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裴玉垂眸盯了两秒,放弃挣扎,难受酸涩消了些,现在转为气闷,一种情绪无处发泻的气闷和不适。 秦鹤扬,“对不起,宝宝。” 冷静思考三秒,裴玉实在气极,“你刚才不是说我成年人吗,为什么喊我宝宝。” 他想冷着声线奈何鼻音重,加上眼尾红潮一片,非常没有气势,反倒一副被凶后的委屈巴巴。 像没有威胁力的小猫爪子在心上挠了下,秦鹤扬眉眼的锋锐顷刻消融,他忽然松开手起身,两臂拥拢人,下一秒,以极其熟稔的姿势将对方抱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紧环,牢牢将人拢在怀中,随后半张脸埋在对方流畅颈肩处,冷竹的幽香似有若无,“真的错了宝宝。” 裴玉冷哼一声,再多的不满和气闷一并被左一声、右一声的“宝宝”搅弄消散,男人略重的鼻息和吐气大半喷洒在脖颈皮肤,丝丝缕缕的痒意麻醉肩颈神经直窜大脑神经末梢,不仅是气消,就连藏着的心事想法他也因这连片的酥麻一并交代,“你凶我的时候我很不开心,我第一反应就是想离开的……” 秦鹤扬心骤然腾跳,环人的手臂紧了紧。 裴玉继续闷闷不乐,“而且我是想摔门走人的。”面对争端冲突,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副面冷脸摔门离开的一连套动作,好像那样才能将心中郁闷不乐抚平。 秦鹤扬阖眼,开口吐息喷洒,极小声,“宝宝以前是这样的。” 丝麻麻的热度含热一小块皮肤,裴玉双肩不自觉缩瑟,指尖攥紧秦鹤扬后领衣料。早在进包厢时,对方的西装外套就脱下搁置,原本挺括的衬衫,后背因揉搓揪扯皱得一团团。 裴玉,“但是想不到走了之后去哪里,所以……”摔门之后他无处可去,失忆后甚至连自己生活二十几年的城市都不甚熟悉。 “宝宝对不起。” “你真的很过分,我都没地方去了……” 秦鹤扬柔声,大掌捧住裴玉的脸,“怎么会没地方呢,不是还有山月湾吗?” 裴玉紧缩眉头,对方简直是说了句废话,“哪有吵完架回家的!”说完,他低头,冲着秦鹤扬下颌线处张口一咬。 轻微的刺痛从下颚传递,秦鹤扬皱眉没吭声,任凭他处置。 对方不作声响,裴玉倒觉得没意思,松口后认真看半圈牙印痕,颗颗牙落印记整齐流畅,顺着利落俊朗的下颌线蔓延。 极大的满足感瞬间溢满心尖,裴玉手腕搭在对方宽肩上,眸间愉悦流光溢彩,“扯平了。” 秦鹤扬唇角勾笑,“小猫的行为。” “我小猫?你是秦小狗!” 毫无营养的幼稚对话,裴玉平日顾虑多,心思沉,旁人看不透,现在却坦诚又张扬,他不受十分钟前的任何影响,眼尾虽留着红痕,眸光却赤诚而稚嫩,“这次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吃饭的,哥哥你要好好监督我。” 坦诚又张扬,毫无攻击性的稚嫩。秦鹤扬倏忽晃神,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眼前24岁的裴玉,不断同六年前的少年重叠。 时间的齿轮飞速轮转,还未完全褪去棱角的少年半趴在他的座位上,碎发落在琥珀眸前,笑时总是酒窝清浅,窗外的光线倾洒,少年沐浴阳光之下,像一块透亮的白玉,说话时冷调的声线勾着倦懒的尾音,“以后我会好好做题的,秦老师,你要好好监督我。” 秦鹤扬的心脏忽地开始有力地撞击胸腔,喉间干涩,黑眸凝滞,数不清的心动横亘交织。 ** 一顿午饭中间过程不太愉快,陈医生叮嘱过,病人情绪起伏不能太大。 午饭结束后,秦鹤扬对着病人认真重复。 裴玉认真点头。 两人最后手指勾手指,用最朴实、古老的拉钩方式达成协议,协议期间,裴小玉认真吃饭,秦小鹤认真监督。没合同没字据,签约盖章以大拇指相印、唇瓣轻贴。 回山月湾的路程,一上午的折腾,裴玉精神耗了大半,早有些昏昏欲睡。 汽车以极平稳的速度行驶,裴玉脑袋困得像塞了一团松软棉花,眼皮子阖上又立刻睁开,脑袋以极小的幅度左右晃又抬正,和困意打拉锯战。下一秒,秦鹤扬长手一捞,结结实实将人抱入怀中。 睡意寻到支撑点,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顷刻松弦,闭着眼睡着了。 安静一会儿后,手机铃响,男人接听后怕担心吵到怀中人,只简略回答几个字。 裴玉觉浅,似睡非睡的小憩状态里,潜意识仍然听力敏锐。 两人距离太近,手机另一头的声音几乎一字不漏传进裴玉耳中,尽管连成句子有些模糊,裴玉捕捉重点,似乎关乎什么重要的招标案,听对方语气,目前案子进度出现不小的问题,需要秦鹤扬回公司紧急处理。 车内后排空气安静,sara在等待上司回复。 裴玉半睁着眼,突兀插入对话,“哥哥,你去公司吧。” 清冷的声线带着未睡醒的鼻音,尾音含着无知觉的黏黏糊糊。 秦鹤扬蹙眉,一手轻揉捏着裴玉细嫩后颈,嗓音低柔,“吵醒你了?” 修长有力的手指几乎能将脆弱的脖颈圈住一大半,秦鹤扬低眸,薄茧的掌心感受那一段滑腻柔韧。 两人对话声音一丝不漏传进对面,上司正处于恋爱脑上头的阶段,sara偏头疼又犯了,但是眼下情况没对方完全不行,她立刻捕捉机会道:“秦总,会议时间不长,可以带裴总一起来公司。” 秦鹤扬没出声否决,垂眸思考可行性,“小玉想去吗?” “随便啊。”裴玉眼皮子阖上,蓬松的黑发柔软因动作贴脸,脑袋往暖烘烘的怀里钻,如一只嗜睡的白猫般,找了处暖和的地方,翻了翻肚皮继续睡,全身戒备松下。 骨节分明的手覆在柔软乌发上,手背青筋凸起,力量感十足,延顺向上,一截衬衫袖从冷白手腕漏出,秦鹤扬低眸,沉声,“大概十五分钟回公司,组织下会议。” 17、绯闻 在寸土寸金的江城,秦氏大厦大刀阔斧地占据最好的中心地段,占地面积广阔,建筑的线条刚硬而利落,是江城商业和经济最好的象征。 秦氏大厦地下停车场设立总裁专属电梯,到公司后,裴玉被迷迷糊糊喊醒,未睡饱的困倦全部写在眼睛里。 相较山月湾和餐厅较强的隐秘性,公司人多太杂,因为裴玉的身份,秦鹤扬没作出太大的动作,大掌拢着他的手。 电梯直通顶层总裁办公室,裴玉一路被秦鹤扬领着进门,sara早早候在门口,一套黑白干练职业装,见到来人后,脚踩红底高跟一路风风火火上前。 sara严肃的眉眼转瞬盈着笑意,明明上一秒还在打电话怒骂导致投标案子出纰漏的领导,此刻语气温婉又亲切,职业素养练就得炉火纯青,“小玉总,好久不见呢,办公室里准备了您喜欢的下午茶,现在这个工作太重要,只能找您借秦总一会儿,小玉总别生气。” 女人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直教人卸下心里全部防备和警惕,已经失忆的裴玉全然忘记面前人的战绩——领着团队一举拿下国外百亿的市场份额,行事风格和铁血手腕的秦鹤扬如出一辙,温柔刀抵颈都让人觉春风拂面。 sara像哄小孩一般对他,裴玉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脸皮红嫩,小声说工作要紧。 会议紧急,秦鹤扬一只手捧着裴玉侧脸,指腹摩挲滑腻白润,低声嘱咐,“很快回来,困了就去里面的休息室睡觉,有毛毯和枕头,好吗?” 裴玉点点头应声。 两人之间的相处简单,却流露自然又亲昵的氛围。 sara虽面不改色,心里却惊奇怪异,她和裴总接触少,位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模样漂亮的青年总是冷着张脸,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某次合作方刁钻龟毛,她被逼无奈在休息日去山月湾拿文件,意外撞见两人吵架,气氛剑拔弩张,许是她突然闯入,书房气氛变得怪异沉默。 青年脸色异常的臭,眼也不抬气势汹汹摔门而出,力道再大一点,震天“嘭”响能把房梁摇晃。 急促的脚步声下楼,遥遥传来陈管家关切,“小玉少爷晚上还回来吗?”俨然一副安慰青春叛逆期小孩的家长,孩子吃饭是顶天大的事。 没听见青年的回答。 年纪不大,气性倒还挺大,sara心中腹诽,结果下一秒,原本成熟稳重的上司三两步走出书房,神情语气压不住的火,“你除了能去那酒吧还想去哪儿?” 回复他的是楼下大门重重的摔门声。 现在,裴玉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像一块顶级漂亮的冰玉石忽然转变温润质地,纹理泛起柔和光晕,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形成骤然的反差。 两人去开会,偌大的陌生办公室只剩下裴玉一人。 秦鹤扬办公室风格和工作风格契合,冷硬严肃,整体装潢偏暗色系列为主,办公桌椅等配套的办公家具散发着沉稳内敛。 唯独暗色茶几上摆设着的精致下午茶架与整个空间格格不入。 这应该是sara走前置办的下午茶,三层空间摆设了不同种类的点心,从简单的曲奇饼干、泡芙到各种口味的小蛋糕,全部空间放置的满满当当,除了点心外,旁边配着红茶解腻。 裴玉食欲不佳,但是对甜腻的东西无法抗拒,乖乖坐在沙发上,挑了最喜欢的巧克力熔岩小蛋糕慢慢吃。 会议不清楚持续多久,裴玉本着不能浪费时间的心情打开《星星庄园》,他的手机绑定了秦鹤扬的手机号,游戏账号能够随时进行切换,他尽心尽力带着金亮亮的小狮子去山林钓鱼、进矿山找寻珍稀材料、装修简单的庄园…… 整理得差不多后,他再登录自己的游戏号,界面小浣熊穿上医生的白大褂,跳出一段话【今天天气不错,主人怎么去医院了呢?是生病了吗?(十分担心状)】 点击对话,穿着白大褂的小浣熊对游戏主控摸摸脑袋安慰,【最近已入秋,请要好好照顾自己呢。(安慰状)】 屏幕外的裴玉看得一愣一愣,小浣熊是怎么知道自己去医院了?他抬头,茫然地往四周看了看,办公室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熊。 一种被电子熊监视的恐惧感涌上心头,裴玉蹙着眉头划出游戏,在论坛搜索“《星星庄园》和现实关联”,果不其然,跳出一大堆相似话题。 【大破防,最近一周加班巨晚回家,不敢和父母抱怨,登录游戏,养的小猫安慰我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呜呜呜呜呜】 【俺已经接近两周没出门,现在每天登录游戏,我养的小兔就开始催我出门晒太阳/尴尬/尴尬/尴尬/】 【星星庄园已经有点到吓人的地步了,我算是开服老玩家,昨天路过了一趟和初恋相识的城市,我家松鼠问我有没有回想起什么记忆/惊恐/抹汗/惊恐/抹汗/太智能也不太好,完全不想回忆和那个人渣的一丁点事/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 裴玉划拉半天帖子,好半晌才算弄明白,《星星庄园》从开服起打造的特点便是治愈系列,用户可以选择允许后台定位地点,增设真实陪伴环节,根据玩家每天的行程定位、登录游戏的时间实时配合算法生成对话。庄园天气也能根据玩家选择的城市进行实时的变化。 游戏最初开服时就因为玩家有隐私被窥探的膈应感,造成大量吐槽。最近几年社会压力大,互联网上“暴露隐私”倒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 弄清缘由,裴玉被监视的紧张瞬间抚平,重新登录游戏,小浣熊又重恢复可爱的傻傻状,有种与现实同步连接的真实感,更多分新奇。 ** 综艺拍摄片场,补妆时间 肖泽坐在化妆间,他从十八岁出道两年,长相偏锋利,虽然演技一般,凭借鲜明锐气的长相在娱乐圈里占据一席,此刻他正对着手机屏幕走神发呆。 两个小时前节目组安排的电话环节,让艺人打电话给圈内人,根据一分钟电话接通速度对小组计分。 当时裴玉和秦鹤扬的八卦热搜正好空降。 轮到肖泽打电话,在场人心照不宣,肖泽耳麦是工作人员的提示,“小泽,制片人建议你打裴总电话,正好抓抓热度,你们裴总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肖泽神情迟疑一秒,外人不清楚,但是一旦和小玉哥工作久了便能得知,小玉哥对曝光几乎是十分厌恶,只是懒得费心神和精力去管。 他看了热搜,评论底下依照往常一概不信两人关系,并且有评论提到他,暗指自己和小玉哥暧昧关系,但如导演组所说,现在打电话若接通了正是热度。 肖泽暗暗捏紧手机,神色平常道:“那我打给我的老板吧。” 肖泽和自家老板的八卦绯闻不止一次上热搜,周围艺人发出揶揄的眼神和声音。 肖泽心里揣着紧张,嘴角却牵起浅浅的笑,锋利的眉眼添上温润,只可惜电话拨通没十秒,“嘟”一声被对方挂断。 现场静默两秒,娱乐圈踩低拜高是惯例,录制现场的空气涌入嘲笑和不屑,导演用扣分缓和尴尬气氛。 肖泽心里格外难堪,一想到对方拒接电话可能是因为陪在秦鹤扬身边,心思也全然不在录制节目上,嫉妒心让他发出超乎关系的过界信息。快两个小时了,小玉哥还没回他消息,焦躁和不安涌上心尖。 这两年他靠着裴玉对自己那一丁点宽容度和关心,不断试探对方的边界线,却回回在秦鹤扬的地方踢上硬板。 一声嗤笑蓦然打断肖泽自我沉浸,同等咖位的男艺人赵青故意开口,“真是笑死,还真以为某人有什么背景,结果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化妆间人员复杂,除了艺人明星敢光明正大吃瓜,补妆的工作人员一言不发。 肖泽面无表情,“跟你有关系吗?哦,记起来了,去年张导的电影没演上不会还挂记吧。” 两人戏路类型相仿,大多时候竞争的影视资源几乎回回撞上,被直戳痛处,赵青咬牙切齿,脸色狰狞一秒恢复平常,阴恻恻道:“那是,哪有直接找关系卖肉来资源来得快。” 话题毫不掩饰赤裸指向权色交易,室内气氛暗流涌动,其他艺人不动声色看戏,吃瓜群众竖起耳朵偷偷听。 大家以为这话会让肖泽难堪地彻底,他却出乎意料笑出声:“找关系卖肉?我昨天在酒店可是没找节目组制片半夜讲综艺剧本。对了青哥,是不是制片人给你透题了,今天游戏居然全是第一名通关,制片也太小气了,不和我们多说说。” 赵青脸色蓦然一僵,他半夜明明很小心。若有若无的视线投射,让他全身鸡皮疙瘩发麻,他猛然站起,化妆师被猝不及防一撞,往后倒退几步。 肖泽完全不怵他,“怎么,你还想打我吗?” 赵青骂了声“艹”,怒火攻心,没忍住一脚踹向肖泽。 化妆间混乱一片。 十分钟不到,流量艺人打架迅速攀上热搜hot1,话题##疑似男明星闹不和,居然在化妆间大打出手##瞬间变爆 【卧槽,真打架啊!!活久见,好精彩,求视频】 【想见到娱乐圈活人,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俩十八线扯什么头花,好浅的心眼子,差评】 【上面,肖泽和赵青不算十八线吧,肖泽出道短,资源和商务三线差不多了,只不过因为和老板的绯闻风评有些差……】 【有内部消息,是赵青纯犯贱,之前有个饼被肖泽抢了,故意挑事报复,结果说不过开始动手。】 【纯路人,赵青被爆耍大牌的次数多到我数不清,脾气暴躁羞辱工作人员,演技又差,真不知道在狂什么……反倒是肖泽,18岁出道,演技扎实,颜值高,性格又稳重老成,要不是老板和公司影响,早爆了……】 【纯路人加一,肖泽这个男演员我关注很久了,他第一部校园网剧男主真的是我白月光,每次到夏天都要拿出来反复看的程度,真的建议小泽换公司,裴玉既不给名分又绑着人不放什么意思??】 【gn绑着不放能有什么原因啊,还不是把小泽当敛财树,去年让他接了一堆烂商务,一点也不珍惜小泽的羽毛,真的恶心到吐,裴玉滚出娱乐圈好吗?】 【我真是老了,怎么这么多纯路人,我也是纯路人,想问一句,这俩男的到底是who啊,演过什么很出名的吗,怎么还有三线咖位。。。】 【笑死,上面几个真是偷偷藏不住啊,“纯路人”但是喊“小泽”】 【我真是老了加一,现在粉丝的代称是“纯路人”吗,那我们这种纯路人叫什么。。。给我们纯路人留点活路吧。。。】 …… 评论乱成一锅粥,舆论在互联网全面式发酵,杂七杂八还掺和着对老板的诋毁,amanda一时间头大,更令她要发昏的是,营销号不放过任何一个蹭热度机会,一堆cp热度盘点凭空腾出。 ##细数这些年裴玉给某泽喂过的资源## ##多年来,细究gn总裁裴玉不愿公开的原因## ##大揭秘:某肖姓艺人想入豪门?背后辛酸谁人知!## …… 公关部门将新闻一条条搜集,amanda的蓝条值一点点-1。 ** 秦氏大厦顶楼会议室,长桌严肃气派,针对招标案的会议没有半分停歇,秦鹤扬第三次推翻下属提出的解决方案。 底下人竭力思索之际,坐在次首位的sara趁着间隙瞄了眼手机信息,目光凝滞,下意识瞄了眼首位的秦总,不动神色移开视线时,秦鹤扬立刻敏锐捕捉。 深邃黑眸给人无声的压迫感,sara后背冷汗冒出,小心把手机挪移到秦总视线范围之内,半分钟未到,对方冷厉的气息愈发沉重,弥漫整个会议室。 18、吃醋 热搜主角之一处于暴风之外,正端端正正乖坐在沙发上,抱着柔软靠枕玩游戏。日常走完他便刷游戏论坛,翻阅游戏日常的帖子,偶尔收藏几个精华干货。 时间久了,裴玉眼睛有些不舒服,他闭了会儿眼侧身跌倒在柔软的沙发上,细碎的黑发遮眼,他闭着眼休息大概五分钟,毫无困意。 裴玉一个人在陌生环境呆不住,开始打量偌大空旷的办公室。 秦鹤扬工作态度严谨认真,桌上文件和背后书柜藏书排列整齐有序,钢笔呈与桌沿九十度笔直放置,甚至连墙角的绿植盆栽叶子都出落均匀,夸张到纹理都要达到相似的程度。 许是严肃的工作氛围感染裴玉,失忆这么久,他难得心生工作的冲动。 工作狂裴总终于在清闲空隙,想起在gn水深火热的助理amanda。 江城下午天气不算好,厚密的乌云遮住太阳,裴玉站在全江城视野最好的位置,透过清晰透明的落地窗,俯视恍如从脚下铺开的林立高楼,俯瞰众生景象。 裴玉拨通电话,手机响了一会儿,接通后寂静一秒随即传出一针乱糟糟的杂音。 一道尖锐的男声突兀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裴总最近不来公司,项目开展怎么办?” 下一秒,amanda的声音传出:“项目开展我一直在跟进,裴总两周前出车祸只能请假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对话通过电流传输,音质模模糊糊,裴玉愣了两秒,才恍然amanda正在开会,可能无意接通了电话。 男人笑了声,“车祸?当时amanda和司机都在车上吧,怎么你们两人没事,就他金贵到现在都没恢复?正常人车祸恢复期能有闲工夫和一堆男人上热搜传绯闻?他哪一次没把私生活带入公司带入工作?咱们gn娱乐名声简直被他搞得乌烟瘴气,要我说他根本不配管gn娱乐。” 等不及amanda解释,另一道男声慢悠悠插话,“amanda,我也算是总部派过来参与gn工作的,从我调过来起,这股东会议就一次没开成过,裴玉长期请假,到现在我都没在gn娱乐见过他!还有,我说难听点,你有什么资格坐在主位,一个破助理一而再再而三替裴玉打掩护,不要以为自己仗着在裴总身边工作几年就有话语权!他以为这两年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 男人说话声音正激动,最后一句“被领回家的私生子”未说完,被一道清冽疏冷的男音硬声打断—— “那你说说我算什么东西?” 疏冷淡漠的嗓音通过电流传输,声线带着颗粒模糊的质感,吵闹的会议室蓦然寂静,所有人动作僵滞,面面相觑。 amanda压力正大,心里冒着一簇簇恼火,老板声音骤然响起,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幻觉,眼神往桌角一飘,才发现手机屏幕显示通话中,时长有好一会儿了,她试探性开口,“裴总?” 澄净的嗓音不急不缓,“嗯,是我。近几日突然生病是我。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是我身体不适,休息的久了一些,从明天起我恢复正常上班工作。这段时间因为病情耽误工作确实是我失职,但是,从每日amanda给我汇报的工作情况来看,gn怎么就被我弄得乌烟瘴气呢?” 靠着姐姐白婉璇一手塞进gn娱乐的白升泰面对有理有据的质问,一通电话的无形压迫将前十分钟的嚣张气焰瞬间浇灭,猝然噤声,俨然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草包。 领头人沉默,白升泰的狗腿子也失了主意没敢说话。 所谓“正式”的股东会议在一通电话后草草收场,叫嚣改革搅弄浑水的白升泰等人灰溜溜暂时停歇,等待裴玉回公司后再琢磨新法。 裴玉手持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直至amanda确认回到办公室,两人精神总算松懈。 amanda瘫坐办公椅,她压根不用怀疑老板是否恢复记忆,因为老板所说的每天汇报工作情况压根不存在。“老板,你为什么失忆还这么有气场,有一瞬间我差点被你骗到了。” 裴玉眉眼弯似月牙,水润的琥珀眸澄澈含笑,他当时听着amanda处境劣势,从头至尾学着秦鹤扬处理工作的语气,过程中糊里糊涂说了些什么他都记不全了。 “老板,你明天回公司上班不会影响身体恢复吧。”amanda语气担心,要不还是让她撑一撑,万一这群人发现老板失忆,直接上报总部,上面人借着这个理由调换总裁完全合乎情理。 但话都说出口,明天若仍没出现在gn,白升泰那群人又能重新捏住话柄。裴玉分析他的顾虑,一字一句思维逻辑清晰,考虑完全周到。 等秦鹤扬结束会议后,回到总裁办公室便见眼前一幕——青年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插兜,身形修长立挺,如春日节节拔高的翠竹,自带一股坚韧的气韵。 巨幅光线铺面,清绝的背影轮廓边缘散发浅淡的光晕,青年声线清冷,通过电话沉静吩咐着什么,周身姿态冷淡。 疏冷的声线和熟悉的姿态不断与过往重合,秦鹤扬愣在原地,黑眸情绪翻涌,心脏漏跳一拍,致使心室成短暂的节奏错序。 秦鹤扬怕猝然惊扰,语气是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小玉?” 裴玉自然察觉身后动静,他转身,眼睛微微睁大,“哥哥你回来了!” 惊喜的语气将前一秒的孤寂和清冷驱散干净,似有若无的开心宛如翠竹的枝叶在林风中轻轻摇曳,增添几分灵动和活泼。 是他的错觉,秦鹤扬抹去似有若无的失落,半抬手臂,裴玉以极为熟稔的姿态拥入怀抱。 外界纷纷扰扰,两个人黏黏糊糊,好一会儿裴玉才忆起正事,抬头茫然道:“哥哥,我好像要回去上班了。” 秦鹤扬蹙眉听完全部过程,理清状况后,沉声不赞同,“医生说过要静养。” 裴玉,“没事的哥哥,我已经和amanda商量好了,工作我不接受,就去公司走个过场开开会,安安静静的过去,安安静静的回家,非常符合静养的标准。” 歪理邪说,秦鹤扬沉默没出声。 “哥哥。”裴玉掌心捧着一张俊脸,细声细语解释,“amanda一个人工作有些困难呀,我总不能仗着生病当甩手掌柜。” 秦鹤扬冷声给出建议,“那你应该招一个能力更强的助理。” 裴玉皱眉头,唇瓣故意抿成直线,蝶羽似的一片长睫落在眼睑,打落一层阴影,偏头满脸的不高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钳在腰间的胳膊紧了紧,男人磁性声线落在耳畔,“小玉,你怎么变得这么娇?” 暧昧悱恻的话轻飘飘附耳,裴玉红着脸唇瓣绷直,“哥哥胡说八道。” 秦鹤扬太阳穴疼,投标案问题经过高层会议讨论后,由他今晚带着团队出差去当地分公司解决,本想着怎么把裴玉打包一起带走,却碰上他要回公司上班。 对于gn娱乐目前的制度混乱,秦总有个更高效的办法——直接收购,相比裴氏,秦氏对子公司的管理更为放松,不仅有利于gn的成长,还能把碍眼的人一并丢出去。 秦总十分满意,但方案唯一的缺点在于小玉恢复记忆后九成可能性会生气,若一气之下连公司都不要,直接跑进深山老林,秦鹤扬漫山遍野地找确实会花费些精力和功夫。 最后裴玉被迫坐在秦总大腿上,两人以极亲密的方式商议。 “这几天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要认真吃饭。” …… 秦总以拟定合同的严谨性条条列出细致的叮嘱,裴玉一概认真点头。 “还有,”秦鹤扬最后埋首对方肩颈,声音有些闷,“不许和公司男艺人说话。”其中“男”字咬牙切齿,加重语气。 裴玉正要点头,茫然“啊”了声,“哥哥什么意思?” 谁能知道秦总因为爱人接二连三的绯闻热搜妒忌得胃里发酸,无数个将人锁在家里的方法一闪而过。 裴玉思考半秒,语气迟疑,“哥哥不会是吃他们的醋吧。” 对方没否认,裴玉愣了秒,双手支在秦鹤扬肩上笑得乐不可支。 被嘲笑的秦总报复性在某人耳垂不轻不重咬,牙齿紧紧嵌在那嫩白的耳垂上,齿贝在嫩肉上厮磨松开,而后湿热似安抚般舔过牙印。 再下一秒,唇瓣闭合包裹那一小块脆弱白玉缠着不放,一波波的酥麻在耳畔积蓄,如绵绵细雨到疾风骤雨。 裴玉一张脸彻底红透,双手抵在秦鹤扬胸膛前挣了挣,双腕反被对方掌心摁住,水渍吮吸的“啧啧”回响像一记电流打在神经末梢,似有似无的撩拨和无法逃脱的桎梏,怀里人发出微不可察的颤,“哥……哥……” 慌乱急忙的求饶似乎起了作用,湿热的唇终于放过可怜的耳垂,质地晶莹白透的玉彻底被洇湿,内部丝丝缕缕晕染着粉意。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吻深深浅浅从耳根不断下移,密集的酥麻落在白皙锁骨,试图把暴露于空气的肌肤都染上有他的粉意。 克制的吻最后落在柔软的唇瓣上,秦鹤扬眸底颜色愈发深邃,似压抑着一场持久几欲爆发的惊涛骇浪。 持续的酥麻电流让裴玉一阵晕乎乎,双眸泛起了一层水雾,潮红在眼角一点点堆积,他透过湿意看见秦鹤扬直勾勾的幽深视线,侵占性下裹挟着极强的欲念。 似乎是隐忍地太久,低语呢喃的气息滚烫,秦鹤扬说,“宝宝,你快点恢复记忆。” 19、醉酒(下一章入V) 秦鹤扬的航班在晚上八点,几乎是硬挤出时间陪着裴玉回山月湾吃晚餐。 待陈管家收拾好行李,短暂的晚餐结束,sara精准掐点预判摁门铃,提醒秦总到时间赶飞机。 对两位总裁而言家常便饭的一趟短期出差,依依不舍的离别氛围却格外浓重。 周围有人,裴玉只搂住秦鹤扬的腰,脸埋在温热的脖颈处,“凌晨才能到呢,哥哥到了b市好好休息,别太操心了。” “嗯。” “工作上有不开心的要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哥哥听见没?” “听见了。” “我看天气预报b市下雨呢,那里一下雨就潮乎乎,闷闷的,还是咱们江城好。”裴玉瓮声瓮气交待,最后提醒,“哥哥,我们之后晚上需要连线《星星庄园》呢。”他已经帮哥哥等级升20级开通交友社区。 裴玉苦思冥想还有什么需要交待的。 “好的,都听小玉的。”秦鹤扬低沉的嗓音被晚风吹散,声音在空气中有些轻。 怀中人絮絮叨叨瓮声瓮气,最看重效率和时间的秦总不仅一点不嫌烦,倒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沉醉模样。 秦鹤扬问:“小玉说完了吗?” 裴玉扬着脸,琉璃似的眸子倒映辽阔湛蓝的夜空,亮晶晶的好看。 “小玉要记得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想我。”思念的要求伴随亲吻落在耳廓,丝丝麻麻爬满心口。 ** 秦鹤扬上车后气质立刻转变肃冷,不待他开口,sara了然于胸,“秦总,五天的行程如果减少一些繁琐的程序,能尽量提前两天回江城。裴总这边回gn,不用我们多说,amanda那边也害怕他胡来影响裴总恢复记忆,给肖家老三安排了一堆行程,没空回gn。” 提到肖泽,sara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肖泽也就是肖家的私生子而已,肖家压根不理会他。”与其让对方像个苍蝇一般在眼前飘来飘去惹人烦,还不如干脆拍死算了。 从前他们会怀疑,cp炒作是gn娱乐的手段,但自sara近期出入gn娱乐,amanda毫不顾忌跟她吐槽对裴总上热搜的烦恼,加之裴玉失忆后完全没功夫介入工作,这下明眼人都看得出,裴玉和肖泽的频繁绯闻,是谁背后运转操盘。 秦鹤扬眸光沉沉,旋即闭眼,“你以为我不想吗?” ** 江城夜晚的秋风欲渐凉瑟,暖流却在心尖汩汩流动,裴玉眸光微动,星河流转不过如此。他站在门口直至车辆驶远,没由来的失落感铺天盖地骤然袭遍全身。 晚风吹多了容易受凉,陈管家适时提醒,“小玉少爷,明天还要去公司,今天您得早点休息。” 裴玉乖乖点头,怀着一颗空落落的心进家门。 夜半,裴玉睁眼,毫无睡意几乎是清醒,他伸出手臂摸了摸,冰凉凉一片。秦鹤扬身形比他高,长手长脚能将自己缠住,两人平常总是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相拥入睡,恨不得将彼此嵌入相融怀中才够安心。 少了将自己满满包裹的冷杉香,失去有力灼热臂膀将自己牢牢紧锢,那种热乎乎的暖烘烘的感觉消失,裴玉心室是空荡荡的不习惯,甚至难以入睡。 一睡即入眠的状态突然消失,裴玉有些焦躁。 若秦鹤扬是能帮他克服烦躁的安神药,高药效的药丸此刻消失,裴总心头浮起不好的念头。他从失忆第一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忍着没告诉任何人,一旦烦躁,抽烟喝酒飙车找刺激的想法便不断滋长,秦鹤扬在还能压制,此刻没了束缚便肆虐蔓延。 好在反应不算太大,裴玉安安静静靠坐在床上。 窗外路灯光线昏暗,白光透过窗帘缝隙打进,薄薄的光线穿进卧室,落在裴玉侧脸,将脸衬得愈加苍白。 搁在床头的手机蓦然响起的信息提示音,将他拉回神。 裴玉垂眸划开手机,唇角微不可察上翘。 凌晨一点,是秦鹤扬发来机场的定位信息。 哥哥到b市了。 丝丝缕缕的暖意回流,空荡荡的心脏在被一点点填满。 裴玉没回消息,不然哥哥知道自己没睡觉会担心的。 再次入睡时,他将秦鹤扬的枕头抱在怀中,汲取一点点残余的冷杉香,困倦来得很慢,但总算是睡着了,裴玉迷迷糊糊地想。 隔天上班,陈管家像对待家里第一次上班的孩子,满心满眼嘱咐,“小玉少爷工作难,要是难听懂就不想了,等恢复记忆去想也不迟的。现在身体经不得刺激,陪客户喝酒的事索性就不要去了。”许是想到裴玉之前陪客户喝得天昏黑地不省人事,陈管家语气尽是担心。 裴玉安慰,“我只是过去呆着,不会有什么正经事的。” 陈管家心里挂记着总是不放心,眼见着车没了踪影才叹气转身离去,低声唠叨,“怎么一个公司就离不开人呢,生病了还要回去工作。这才休息多会儿功夫……” 裴玉的工作简单,签署近期累计的文件,然后照往常出席几场重要会议,其余工作全部交由amanda处理。 好在老板失忆期间几乎不愿意向外探索信息,恨不得与世隔绝将所有信息摒除在外,脑子里只有简单的剧本剧情。 现在回公司,amanda尽可能减少员工和老板接触,唯独裴家夫人的弟弟白升泰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有可能提到裴家。 对于这一点,amanda也是多虑,因为重要的人不在,裴玉的大脑经常处于放空的状态。 会议上,白升泰嘴角噙笑,意味不明最先来了句,“小玉啊,你算是两三年没见舅舅了吧。” 哥哥在干嘛,裴玉垂眸想。 白升泰继续,“你五岁时第一次被带来江城的时候,还是我去火车站接的你,你记得吗?” 六岁?他六岁和哥哥第一次见面。裴玉冷脸回忆。 会议上除了白升泰尴尬自说自话,没人理会他,他故意在众人面前隐晦提及对方的私生子过往,裴玉神情依旧不变,少年时骨子里透出的卑微、胆怯尽数褪去。 最戳心的刀子扎进去却没得到想要的暴怒或心虚,白升泰一时间局促。 在这群年轻人摆弄背景和身份是最无力的事,因为完全没人在乎。 太吵了,裴玉皱眉,视线冷冽落在白升泰身上,“没事就散会,下次别再让我参加这种没任何意义的会议。” 他说完直接离场,干脆利落,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组织会议的白升泰脸上火辣辣的疼,这完全是当面打他的脸! 白升泰本想借着这次立威,好让大家知道裴玉就是个不入流的私生子,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让管理层对他离心。这下离间没成功,还让全部人都知道裴玉对自己的轻视,和自己呛声的人走前毫不掩饰对他翻了个白眼。 四十几年还没受过这种气! 全部人散尽后,白升泰抖着手找亲外甥诉苦,好好教训一顿小畜生! ** 裴玉回到办公室没坐稳两分钟,一道急促的手机铃声响彻,他皱眉看了眼,备注是“西蓝花”的来电。 他毫不犹豫摁拒接。 老板动作太果断,amanda余光瞄了眼问,“谁的电话直接挂了?” 裴玉嗓音毫无波澜,“是西蓝花的电话,看起来就很讨厌。” 似乎是讨厌极了,生理性的厌恶从胃里反升,他把人微信和号码统统拉进黑名单才算好受一点。 裴玉失忆后的情绪表达直白。amanda抱着一堆材料进办公室,见老板将手机立在办公桌中央,端端正正坐着,她随口一问对方在做什么。 青年低头签合约,语气极平淡,“和我老公视频。” amanda听完脚步趔趄差点崴倒,一脸被雷劈到的懵呆。她踩着小碎步凑到附近,鼠鼠祟祟偷瞄,还真是秦总。 按着老板平时的作风,她心如死灰地思考,等他恢复记忆后,杀人灭口的麻袋是先套她还是秦总。 一连四天,秦总远在b市照旧能将人养地精细,午餐有专人送到,间隔几个小时,便有煲好的汤汤水水滋养。 老板办公室偶尔出现的低沉男音,amanda已经麻木且习惯。 午餐时间秦鹤扬需要陪客户,裴玉则将餐食认真拍照打卡。 回复时间或久或短,秦鹤扬简单回复【好乖。】 自裴玉病后,秦鹤扬紧着片刻人不松手,和特意抽空状似无意和梁、傅两家父母走动,不动声色暗暗敲打梁景尧和傅木川。 这回秦鹤扬远在b市,梁景尧动用关系打听到这次秦氏碰上的问题棘手,一时间难回江城,两人立刻找准时机约裴玉出门。 临近下班时间,橙芒色的夕阳被座座高楼分割成阳光碎片散落在办公室地面,深色地毯折射一角光线。 裴玉离开公司前想和amanda说一声,走到助理办公室才发现门大咧咧朝外敞开,里面空空荡荡,桌上文件成堆,a4纸文件稀里哗啦散乱丢地。 估计是临时有事走得太急,手忙脚乱后索性不管。 和梁景尧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早,裴玉干脆进门,弯腰把飘落在地的资料一张张捡起再根据内容粗略规整排序。经过粗略一看,大概是短剧拍摄的利润分配合同,具体细节他看得脑袋疼直接忽略。 裴玉把合同放桌面,略略扫了眼助理的桌面,工作台虽乱,却乱中有序,每一摞文件都按工作类型分好,合作方、资源方、内部管理……冷淡的视线迅速瞥过浏览文件名,正想转身走人时,似心有察觉,双眸一定,落在名为“老板和秦总”的文件上。 他伸出手,如玉般温润的指节搭在粗糙的文件夹外壳,指腹翻开坚硬质地的黑色塑料外壳,《离婚协议》四个字格外在扉页格外醒目。 睫羽微不可察细颤,一片薄薄的阴影覆落眼睑,经过这段时间刻意养起来的血色,像浪毫无征兆退潮,脸色只剩下苍白。 太阳西沉,天际橙芒色逐渐褪尽,大片的粉霞和淡紫色层层晕染开,漂亮让路人挪不开眼纷纷拍照留念。 身后的天空绚烂夺目,裴玉脊背微弯,碎发落在眸前,分辨不清眸底神色,玉骨指死死攥住纸页,因指节用力肤色近乎透明,大拇指摁压的位置,是秦鹤扬的同意签名。 amanda因为合同出现问题,紧急去法务部一趟,解决好问题回办公室发现遗落在地的凌乱被人收拾好,并贴心放在桌上。 她站办公桌前皱眉半天纠结是谁,没注意某份重要文件不翼而飞。 ** 酒吧野酌 包厢内,三个好奇宝宝兴致勃勃盯着失忆的好友,团团把人围住。 沈乐安眼神稀奇,面对性格骤然突变的好友,她眨巴眨巴眼试探性开口,“小玉?” 裴玉脸色惨淡,勉强勾起唇角强装笑意,苍白的面色和低低搭着的眼皮让笑比哭还难看,脆弱得像张薄纸,戳击即破。 沈乐安几乎是第一时间捕捉到对方低落情绪,她习惯性凑近人安慰,“怎么了?” 裴玉低头藏着情绪,手心一刻不停紧紧攥着蓝白色飞鹤挂坠,粗粝的质感好似能带来丁点真实感。 “白天接电话还兴高采烈的,不会是身体难受吧,我这就安排车去医院——”梁景尧心眼大,急得团团转,当即掏出手机拨电话,一边打一边往门外走打算喊外援。 裴玉终于抬头喊住人,声线掺杂鼻音,“我没有难受。” 三人愣在原地,盯着已经眼尾一片潋滟潮红的裴玉。 裴玉不自在抬手,擦拭眼尾的泪,嗓音半含委屈,“你们看什么呢?” 梁景尧杵在门口,呆头呆脑问,“哥,你是过敏了吗?这才刚进来还没吃饭呢?最近包厢新换了香氛,要不我还是打个120吧——” 沈乐安白了他一眼,“要不你还是给你自己打个120吧,这脑子当年怎么考的江大。” “怎么沈老师对我的学位有质疑?我学位可是——”两道凌厉视线射来,梁景尧瞬间噤声闭嘴。 傅木川皱眉,“是不是……秦,秦鹤扬,欺负你!” 裴玉薄透的眼皮红通通一片,吸鼻子否认,“没有。” 冷冰冰的白玉变成裹着糖衣的棉花糖,这么多年相识,裴玉从不轻易将情绪外露,所有心事长年累月积压在心里,放正常人身上早得抑郁。 沈乐安一颗心快软化,“乖乖,到底什么事呢,在我们面前不用藏着掖着。” 许是三人熟悉的关系和亲切,裴玉吸吸鼻子,“你们能对我说实话吗?” 三人齐齐点头。 他语气艰涩,每说一个字心尖便疼得厉害,眼角酸涩积累,“那哥哥是不是已经和我离婚了?” 沈乐安眨眼,“哥哥?秦鹤扬?” 于是,三人齐齐沉默。 沉默意味着承认。 “你们不用和他一样顾忌着我生病瞒着我。”裴玉声音冷静,眼眸却红得厉害,室内灯光打落,将脸颊肤色衬得愈发苍白,“我已经看到离婚协议了。” 从一开始amanda就在骗自己,压根不是什么小争吵,车祸前,他和哥哥已经离婚了,医生交代过他的病不能受刺激,所以哥哥和所有人都在瞒着自己。 逻辑线逐渐在另外一个方向愈发坚牢。 裴玉脑子里的逻辑线逐渐清晰,另外三个人脑子团团乱。 酒吧一楼大厅开始有歌手弹琴唱歌热场,断断续续的音乐声飘进包厢。 傅木川率先出声,“小玉,你,你和我去西北!” 沈乐安皱眉,“你去地质考察自己都没时间照顾,带小玉去吃灰吗,干脆和我待学校得了。” 梁景尧溜达出门,一分钟后抱着一堆酒进门,兴冲冲道:“哥,不就是失个恋,喝两杯全给你忘了!还记得大学毕业我失恋那会儿,你陪我喝了一晚上酒,我隔天醒来就全忘干净了!” 裴玉听见喝酒,蹙眉下意识想拒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赌气一般接过酒杯,仰头满杯直直灌入。 因为喝得太急,刺激贯穿肠胃,冰凉顺着喉管下滑,喉咙连着耳膜火辣辣的疼,忍不住抬起掌心捂着咳嗽,漂亮的肩胛骨小幅度轻颤。 最后满桌的菜最后一口没动,四人一开始还有顾忌,随着酒精渐渐在体内蔓延,气氛逐渐热烈,全部恢复本性,白的红的啤的混着往肚里灌。 梁景尧喝得满脸通红抱着裴玉,“玉哥,分了就分了,赶明儿就给你找二十个男模!随便挑!” 傅木川和沈乐安酒力不胜,醉醺醺发蒙倒在沙发上,发出酒蒙子似的呓语。 “我的,论文,还还没写完……” “我明天好像还有课,嗝……” …… 晚上十点 裴玉半模糊着视线看手机,脑袋不甚清醒,屏幕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秦鹤扬。” 下一秒,屏幕再次跳出来电显示,心里纠结成一团麻,难受和失落填满整颗心脏,胀酸从眼角蔓延四周。 裴玉垂眸,仍凭对方一直拨打,膝盖碰了碰隔壁滩成烂泥的梁景尧,“有烟吗?” 梁景尧闭着眼睛从裤兜磨磨唧唧扒拉出打火机和一包烟。 裴玉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骨间,点燃后没抽,站起身时眼前一阵发昏,头疼得实在厉害,太阳穴神经血管突突跳着,他用掌心借着撑墙的力一点点挪步出包厢。 拉开门后,一楼巨大的音浪骤然铺面而来,噪音刺耳尖锐,他的耳膜震得嗡嗡鸣响。 走廊铺设的厚重酒红色地毯隐没脚步声,裴玉晕着脑袋转悠半圈发现仍然没找到卫生间,背倚墙面,忽略口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他抬头瞪眼盯着恍惚重影的绿色指示牌,纠结卫生间方向。 因醉酒燥热从下蹿升,衬衫领口顶端的纽扣被他随意解开,白皙的锁骨泛着一片酒醉的瑰红粉意,本清冷贵气的气质,因醉酒消散了几分独有的疏离冷漠。 天花板的气氛灯光线不断切换颜色,微弱且摇曳不定。早在裴玉出来的第一刻,便有无数道视线贪婪逡巡,毫不掩饰的觊觎黏在他身上,从精致粉红的锁骨滑落到修长双腿。 黏着炙热的视线不断徘徊,空气仿佛被露骨的欲望所搅乱,像草原里最珍稀漂亮的麋鹿,贪婪垂涎的群兽顾忌对手实力伺机伏动。 酒后第六感迟钝,裴玉心觉浑身不自在,像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缠在周围,好不舒服,加上指尖的烟即将燃尽,走廊设计太糟糕,竟没设置垃圾桶。他前脚刚迈,一道混合着香烟和浓艳香水的乱糟糟气味铺面。 两个陌生男人眼里爬满欲望,恶心下流的目光把青年扫了个遍,“看你条件不错,晚上跟了我们。” 另一人,“宝贝儿,价钱你定。” 乱哄哄的臭味闻着让裴玉胃里绞疼直想吐,手机仍然不停震动,他拿出手机,低着头绕开人想走。 不料另一人腿一迈,又将他堵住。 指尖因两人的阻拦不小心摁了拒接键,清秀的眉头忽然死死拧住,“滚开。”裴玉低哑的声线混着不悦和恼怒。 “呦,脾气还挺大,不知道床上会不会更带劲。” “装什么呢,衣服穿成这样不就是出来抬价格的。” 愤怒没将人赶走,反倒引出更侮辱和下流的话,眼见着对方毫无攻击力的招式,两个男人不再遮掩,直接上手摸了把诱人的瓷白锁骨,另一人抓住青年纤瘦胳膊,稍稍一使力,便将醉酒的青年轻松摁在墙面。 恶心人的触感爬上肌肤,裴玉极力摈除眩晕感,扭头便想喊人,忽地,耳边擦过一阵强风,没等他反应过来,原本阻拦他的两个男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骤然拖拽走,紧接着,狠重的拳头声不断落耳,被揍的两人每一次惊呼救命伴随着狠狠击打□□的声响。 五分钟后,被打成一滩烂泥的两个人被无声拖走,男人终于肃沉着脸,如刀般的眼神落在裴玉身上,周遭汹涌着冰冷又可怕的情绪。 裴玉晕乎乎愣在原地,恍惚看着面前激烈的一幕,像是做梦一般。他慢慢挪动视线,瞳眸聚焦又涣散,从明显经暴躁拽扯动作后凌乱散开的领口到暴露在空气的性感喉结,酒精发挥作用,不断放大感官刺激,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目光缓慢上移,直至看到冷峻利落的轮廓下颚,和一双暗沉得能滴血的黑眸。 醉酒的思维总是慢半拍,拧紧眉头渐渐松开,裴玉忽然清醒,终于看清眼前是谁,一瞬全身血液涌上头顶,下意识把手上燃尽的烟往背后藏,“哥哥……” 秦鹤扬的嗓音低沉像从深邃海域的无尽沉渊下飘来,“裴玉,挂我电话?” 一字一句喊他的全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人来人往的走廊此刻空空荡荡,包厢内偷看的人在意识到来人身份后瞬间撤回探究目光,空气中留恋徘徊的觊觎骤然消散的一干二净。 秦鹤扬眸底彻底黑透,b市工作棘手,他领着团队硬生生把十天的时间压缩一半,来不及收尾便搭乘最早的航班一心回江城。 裴玉这四天的行程,秦鹤扬事无巨细,包括今晚的聚会。下飞机后却接连三通电话没拨通,两人的短信还停留在下午五点。 秦鹤扬冰着眸,盯着屏幕一次又一次未接的电话和沉默的对话页面,直至司机第二次开口,“先生,现在先回公司还是山月湾?” 后排男人终于说话,字词浸泡着海水深渊的冰冷,“去野酌。” 几乎是秦鹤扬下车的第一秒,酒吧经理在秦鹤扬下车的第一秒便收到消息,随从谄笑接待,嘴里一直不停寻借口,“秦总,裴总他们还在谈事儿呢,要不给您新开个包厢,刚下飞机要不先吃个饭,野酌小后厨请来的厨师手艺——” 秦鹤扬无声瞥了他一眼,冰凉从脊梁蹿升后脑勺,经理瞬间噤声,心里流泪,包厢里的四位祖宗喝得不省人事,现在这尊黑面佛不声不响从天而降,如果看见裴总喝醉,想都不用想,野酌十有八九这个月又得整改。 秦鹤扬压着火克制情绪,本想着三人或许会顾忌裴玉是病人,稍微收敛一点单纯聚会,现在看酒吧经理吓得神色慌张,不断用低劣的借口推辞拖延时间便知,四个人闹得会有多疯。 野酌客人非富即贵,尤其是二楼有人员限制,会员都得提前预约。江城数一数二的权贵在这儿,哪里还管什么限制不限制,经理苦着脸挥手示意保镖散开。 结果一行人上楼便看见几米外两男人在走廊光明正大围堵青年,酒吧人员杂,这种事偶尔发生。 经理糟心的要命,刚想招呼保镖上前解决,没料秦总忽然不走了,阴沉着脸站在楼梯口,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被围堵的青年,走廊光线昏暗颜色变换,他刚才没仔细看,现在眯着眼睛看清人脸,徒然一劈惊雷从头顶稀里哗啦炸开,那模样顶漂亮的青年就是裴总! 青年被围拦,秀眉不悦蹙起,酒后的动作迟缓慢半拍,两个男人瞬间能觉察出对方下一秒躲闪的方向,像是逗弄没思绪品种珍稀的白猫,恶劣又猥琐地期待对方张牙舞爪再把利爪一个个敲碎碾磨再调教。 男人的脏手碰上细白软玉时,秦鹤扬眼底戾气翻涌,所受过的良好家教和他的武力并不冲突,西装外套随手丢落地毯,全然没了那份优雅从容,像一头发狂的猛兽终于卸下禁锢束缚,不要命似一般将人按着揍,每一拳带着阴戾与决绝。 拳下的两人因长时间沉溺于色欲,身量高却早被酒色掏空,浑然没对抗的力量,几拳便被打趴下,像一滩烂泥毫无招架之力,仍哼哼唧唧不死心地威胁,“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声音一落,猛踹落在下腹,独自里的五脏六腑几乎错位,疼得底下人立刻嚎叫哭丧。 秦鹤扬不愿多费口舌,给站在边上的sara递了个眼神处理。 人被保镖拖走,一路上还不死心叫嚷,sara嫌吵,嘁了声轻飘飘一句“打你的人是秦总。”两个男人上一秒的嚣张气焰霎时湮灭无存。 秦鹤扬立在走廊中心,贴身剪裁一绝的黑色衬衫不过分紧绷,遵循人体工学的精妙比例,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厚双肩,衬贴挺拔身姿却并不紧绷,顺延而下到收紧的劲受窄腰。 袖口被挽松松在手肘后,经过长期体能训练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溢满蓬发的力量感,因上一秒的迅猛发力,青色的血管在紧实的肌肤下蜿蜒凸显,昏暗的灯光下,血管随脉搏起伏律动,似乎在诉说上一秒汹涌的爆发力。 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雕塑品,原本应该高高在上摆在博物馆最显眼的展览台,刚才的汹涌和爆发感更让他多了一份野性。 而裴玉掩耳盗铃藏烟的动作只会让秦鹤扬低沉沉的目光愈发冰冷彻骨。 “喝酒了。” “也抽烟了。” 20、领带 第20章 领带 “喝酒了。” “也抽烟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毫无波澜, 明明只是简单陈述事实,却像给犯人死寂前的最后宣告,是瞒着家长喝酒又抽烟后暴风雨的前夜。 裴玉心一抖, 脑子本不太清明,对方不理会他被人欺负的委屈,上来就是两句威胁般的敲打恐吓, 心虚和害怕荡然无存。 只见青年终于气呼呼抬头, 顶着一张漂亮嚣张粉意浓郁的脸, 咬字吐息含糊着浓重的酒气, “骗子现在没资格管我!!”他说完没头没尾的话伸手推人作势要离开。 秦鹤扬咬紧后槽牙,长手一伸将薄腰揽紧。他还成骗子了!如果不是他来得及时,现在人能不能平安都成问题!裴玉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失忆之前是, 失忆之后也是! “我才四天不在,你就把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现在依我看,小玉以后只能呆在家里, 不能再出门!”男人字词语气森然,每一个音节都宛如深海里散发着冰冷的铁链, 链身无形, 却能轻易将人套准拖进深渊。 骤冷冰寒忽地让裴玉原本晕乎乎的大脑有了片刻清醒, 身体不由自主微微一颤。 两人力量悬殊, 秦鹤扬语气和脸色一副要把自己咬碎的恐怖模样, 记忆深处似乎有过这样的场面, 脑海某根弦忽然一绷, 未知的后果让他犹如惊弓之鸟, 大脑来不及作出指使, 身体本能的就想逃。 醉鬼力气小,但是动作难缠的很,受人桎梏不得动弹,气恼一上来便挠人、踢人手脚齐齐动作。 裴玉身量高,长腿长脚一起抵抗,“你根本不喜欢我,结婚什么的也是骗我的!我们已经离婚了!” 突兀一声吼叫,让走廊气氛顷刻僵硬,秦鹤扬神色闪过一丝怔然,像有无数细密的针毫无征兆往心脏上扎,喉间滞涩,“小玉,我们先回家。”他低哑嗓音试图掩饰慌乱, “我当然要回家!但是,但是不是回你的家!”裴玉因情绪过分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是惯有的清冽,但带着醉后的沙哑。 “我的家?”秦鹤扬低声重复,周遭气压飕飕降低。 “你别想再骗我,我已经在公司看到离婚合同了,我们两个人现在就压根没关系,你是我哥哥,也就只是我哥哥。”裴玉越说越委屈,通红的眼眶沁着水汽,他吸吸鼻子,没管眼前人硬的发黑的脸色,推开人踉踉跄跄就要离开。 离婚协约是车祸前他签的那一份,秦鹤扬这段时间早把文件忘得一干二净,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看到,这对小玉的冲击太大了。 “不喜欢哥哥了,我去找景尧他们,不要你管,他们管。”裴玉边走边含糊嚷嚷,一副受尽委屈又要划分界限扯清的倔强。 背影脚步虚浮,下一秒堪堪往地上倒的趋势。 秦鹤扬了解裴玉醉后习惯,最先伪装正常,然后一点点暴露醉态。 让人走是不可能的,长腿三步作两步跟上,他微微弓起后背,手臂稍用力,动作迅速且果断,将哭得红扑扑的人抱离地面,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塑造出起伏张力。 身体突然离开地面,裴玉眼神懵懂又迷茫,像是没跟上节奏,眩晕带走安全感,他下意识紧紧搂住秦鹤扬的脖颈。 “宝宝,不许说气话,我们先回家。”秦鹤扬低声抚慰。 裴玉视线朦胧,声音哽咽,“不要!我不许你这么叫我!”对亲密称呼全然的抗拒和警惕。 地下车库,经理正照例带人扛着不省人事的梁景尧、傅木川、沈乐安去酒店安置。 裴玉挣扎之间余光瞥到,立刻呼唤他的伙伴,“景尧快救我!!木川!!!乐安!!” 三人迷迷瞪瞪睁眼,“玉哥在哪儿叫我呢?” “对,对啊,小玉呢?” 秦鹤扬淡淡瞥了一眼五米外,经理汗毛倒立催促保镖加快动作。三人被丢上车,引擎发动,油门一踩,车辆急慌慌驶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裴玉:…… 上车后,车内气氛异常沉默,烈酒后劲不断上涌,裴玉脑子晕涨,全身骨骼不断发软,他努力绷紧肌肉紧靠车门,作出不愿意靠近秦鹤扬的抵御和排斥。 好在秦鹤扬上车后没再有其他禁锢强制动作,似乎十分尊重他的举动。 萦绕鼻尖的冷杉香浅淡,裴玉眼尾湿红,盯着窗外划拉呼啦往后倒退的风景,心里酸酸涩涩,心脏某一处塌陷发软。明明是他作出不想靠近秦鹤扬的姿态,对方上车后真的听话后,反倒让他胸口空落落的,窗外呼啦啦的冷风恍若流窜车内,再悄然吹进心里,冰凉彻骨。 身旁人侧着脸,苍白的薄唇紧紧抿着,像一片脆弱薄透的碎玉。秦鹤扬叹了口气,尽量用不刺激他的语气音量缓慢开口,“已经让陈伯熬了醒酒汤,小玉回家先喝好吗?小玉一晚上没吃饭,喝完汤再吃晚饭,明天也不用去公司了,有工作先安排在家里。” 沉默半分钟,裴玉歪头费力思考,说话太快口齿含糊,他慢慢地一字一句慢慢认真说,“不需要你安排我,就今天,今天晚上一晚,明天,明天我要——” “明天你要做什么?”秦鹤扬冷声截断,“找梁景尧?你还生着病让你喝酒的一群朋友!” 对方语气有些急,醉意熏熏的裴玉愣了两秒,思绪跳转飞快,话题立刻跳转,“不要你说我的朋友!哥哥才是最坏的!明明我们已经离婚了还装着喜欢我,骗我,骗子!” 像是气极了,裴玉用水雾雾的一双眸子瞪着秦鹤扬,胸膛呼吸起伏明显,苍白的唇瓣因激烈的情绪不自觉颤着,迟缓又笨拙。 “我最坏?我是骗子?”秦鹤扬眸底染上愠色,如同被对方酒气浸染,辛辣的烈酒一同灌入喉腔,强烈的占有欲和隐藏的暴戾情绪一步步被“骗子”“离婚”的字眼勾起,一颗心今晚几乎快烂成废墟。 等到了山月湾,裴玉想下车自己走,还未有动作,积蓄力量的双臂毫不犹豫将他扣在怀里,挣扎扑腾几乎是蚍蜉撼树,裹挟着彻骨寒冷的低气压,一路上楼径直进卧室。 陈管家早早候在餐厅,见秦鹤扬阴沉着脸抱着小玉少爷上楼,他叹了口气,只把放在餐桌上的醒酒汤再端进厨房热。 裴玉被丢在床上时,脑袋有点懵,适应了好一会眼睛还没聚上焦,掌心下是柔软的被褥,他努力抬眸。 秦鹤扬面无表情垂眸盯着他,高高在上的俯视睥睨,下颚轮廓性感流畅,暴露于空气中的肌肉线条张力虬结。 目光聚焦又涣散,裴玉看着只觉喉间干涩更紧,他无意识呢喃,“哥哥……” 秦鹤扬心里的火倏忽又被这一句小猫似的叫浇灭,算了,怎么能和醉酒又生病的人生气,他硬着脸冷声,“我下楼拿汤。” 刚要走,冰凉的掌心从下握住他的手腕,像一块冰透的寒玉忽然贴上肌肤,没有一点温度。 秦鹤扬皱眉,刚想反握住手,丝丝的凉意从腕口爬上小臂,每一节指节都匀称而精巧的手指和冰凉的掌心贴肤上划,所过之处连带起一片痒人的酥麻。 不等那只手继续作乱,宽厚温热的大掌反手将其密不透风包裹。 罪魁祸首却一脸无辜懵懂样和他对视,白色衣衫前襟敞开,肌肤胜雪,几乎透明。 秦鹤扬移开视线硬声警告,“裴小玉,你再乱动我不会放过你的。今天晚上这个账我还没跟你算。” 醉酒的人思维逻辑是乱序的,只会抓着上一句对话思考。 床下人唇角弧度不悦下抿,眼角潮红洇湿,不知道哪里生的力气,将人往前使劲儿一推,“爱算账你和,和公司会计多算算,我要回家,才不要看到你!” 说着,裴玉晕乎乎地就要下床,踉踉跄跄朝卫生间门走去,嘴里鼓囊乱七八糟什么“离婚”“骗子”…… 没等他走两步,身体再次骤然悬空 ,这次被扔床上,没等他的大脑重新启动反应,蓦然,秦鹤扬不由分说俯身亲了过来,气势汹汹单刀直入,身上的冷杉气味极具侵略性。 前几次的亲吻他总是以安抚为主,这次全然失去克制,齿贝缠舌厮磨之间大半带着惩罚的恶意,将对方口腔的酒气皆数舔舐//吮吸,直至两人的气息一致,无血色的唇瓣即刻红肿,分开之际润着水渍晶莹。 急切霸道的吻让氧气堪堪耗尽,稍稍的分离才让裴玉红着眼呼吸,等人又倾身覆下,他无意识抬手阻拦,力量微乎其微,却绷断了让秦鹤扬脑海里为理智的最后一根弦。(ps.审核,这里只是在接吻,放过我好吗?) 强势的气息撤离又返回,裴玉眼眸水雾朦胧,红唇微启,小口呼吸。 秦鹤扬从衣帽间挑了一条深黑色的领带,在雪白腕骨上绑上一个漂亮完整的蝴蝶结,动作慢条斯理。 裴玉晕蒙蒙地发现自己手不能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脑海,晕沌的记忆和此刻重合。 是什么场景,他好像做了错事,醉醺醺回山月湾,闹着和哥哥说两人实在不合适,不要过了才最好,大半夜他要离开,结果自己被一条领带绑住,动弹不得。 被束缚的滋味不好受,他最讨厌受人桎梏。 无端的异感徒生。 裴玉ting zhe yao双眼茫然无措,声线难受地几乎拧出水,“哥哥,疼……” 安抚的吻迟迟未落下,没有亲密的拥抱,泪水几乎将睫羽全部打湿。 裴玉大脑记忆一片空白,身体残留的记忆却让他迫切需要热度带来的安全感。 忽然,……,他的脸上布满泪痕,眼尾鼻尖脸颊哭得红通通。 让人看得心生怜意。 秦鹤扬终于好心肠地俯下身,湿漉漉的热气钻耳,“宝宝,接下来不会停下的,你太不乖了。” 话说的狠,过程中秦鹤扬还是顾忌对方身体,没太过分。 只是裴玉更难受了,……像巨浪将他吞没,拉进海底深渊,完全不够,酒精早将理智吞噬。 ………… ………………… ………………… ………………… 到最后,裴玉体力不支睁不开眼皮,以为终于可以睡觉时,发觉身边人又在动作,势湿透的鸦羽轻颤,声线破碎低哑,“不要了……哥哥。” 秦鹤扬低头亲了亲红肿的唇角,嗓音放轻,“要清洗,不然会生病的……” 裴玉闭着眼缓慢思考,想明白后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睁眼,像是气急了,雪色脖颈染上一片羞愤难堪,“谁让你弄进去的!臭流氓,大骗子……” 秦鹤扬这会儿任凭对方骂什么一概接受,小心翼翼抱起人尽浴室清洗干净后再把床单换了一套,动作熟练到像做过上百次,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裴玉终于窝在柔软的被窝中时,安安心心准备即将入眠时,耳边再次响起恼人的聒噪动静。 秦鹤扬从楼下厨房端来醒酒汤和热粥,低声哄着被窝里人醒来吃完东西再睡,“醒酒汤还是要喝,晚上也没吃饭,不吃东西空肚子睡觉对胃不好。” 一通低声絮絮叨叨,裴玉闭着眼心里哄自己睡大脑主动开启屏蔽模式。 秦鹤扬知道他那一套,也看清眼睫颤着,知人没彻底睡着,直接动手把人从被窝挖出来,用白瓷汤匙一口一口喂着,醒酒汤和白粥下肚,热烫的食物熨帖五脏六腑,胃里阵阵暖流舒适。 卧室只剩下一盏壁灯,光线温暖微弱照射一角。 裴玉睡意渐深,不安感却始终未消失,一床被子下试图刻意远离的动作过分明显。 秦鹤扬一只手将人轻易拢在怀里,不轻不重警告,“不许动。” 委屈在夜色里无声蔓延,裴玉含糊不清说着什么,秦鹤扬凑近才听见,“哥哥,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别说他们……” “以前,没人喜欢我的……” 明明最招人喜欢,哪有人不喜欢,秦鹤扬心里无声回应。 一晚上的折腾,精神始终被起伏高涨的情绪掌控,裴玉一晚上没睡安稳。 又梦见五岁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场景,小小的身影想追母亲,每一步却像踩着绵软沼泽,每迈一步却愈陷俞深,他只能看着母亲越来越远的背影。 画面迅速飞转,妈妈接他来江城进裴家认父亲,父亲对多一个亲生儿子情绪平淡,裴太太态度冰冷,裴家长子裴正良则是把厌恶刻进血骨。 裴家上下的态度只任凭裴太太一个眼神,便没人再愿意理会他。在家里糟糕的境遇蔓延到学校,每一次小组作业,每一次课外活动,积极主动却只能换得同学的白眼和拒绝,背地或当面斥责他是“私生子”是常事,失落也是常事,倒也没有很难受。他经常这么安慰自己。 所以没人喜欢也是很正常的。 梦境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包围,他像只被囚禁而惊慌失措的猎物,努力撞击回忆的牢笼,试图猛力逃脱黑暗,想喊人,喉咙却死死卡住,恐惧如同藤蔓在脚腕疯长缠绕。为什么没人来救他? 梦境外,秦鹤扬感觉到怀中人睡得不安稳,掌心以缓慢的节奏轻抚,怀里颤抖的身体渐趋平稳,呼吸恢复正常。 裴玉因噩梦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梦境黑暗的泥沼地消失,黑乎乎的氛围场景变作江城一中的夏季暴雨,天际电闪雷鸣,却叫人无比安心。 暴雨来得突然,下课后梦里的他没着急走,站在教学楼门口给房东奶奶发消息耽误了会儿时间,抬头时发现有个模样好看的男生在盯着自己。天气恶劣学校人散的很快,寂静在走廊蔓延。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暴雨雷电不断闪烁,墙面廉价的白炽光照在男生优越立体的五官上,落下薄薄阴影,深刻又沉稳。明明是穿着最普通的校服,却依旧气质斐然。 秦家大少爷,裴玉认识他,也是第一次有机会难得认真打量他,经常在主席台、国旗下演讲,成绩好,家境好。现在看来,模样也很好。 不打招呼是不是太不礼貌,裴玉思考。 对方的目光像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在心里绵软刺挠,不好忽视,他还是主动出声,像幼时对其他权贵富家子弟抛出友好的橄榄枝,只不过幼时一心希望交到好友,现在只是单纯礼貌,没希冀有任何友善回应。 他问对方有伞吗。 白眼也好,忽视冷漠也好,他能一概接受,对方反应倒出乎意料,秦鹤扬回答没伞,而且貌似也没人来接。 他没细想这种大少爷司机专车接送是标配,所以很热心、很天真帮他想办法应该怎么回家。 最后秦鹤扬坐着他打的出租车回家,两人身形挺拔相似,一起挤在沈乐安那把粉色的小伞下,并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 可惜大雨没有礼貌,风一吹,哗啦啦将他们暴露余外的衣服几乎淋湿,两人一路略显狼狈。 他一路将人送到校门口坐车,出租车发动前,秦鹤扬在后排关心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今天的雨应该会下很久。 学霸连下多久的雨都知道吗,他撑着伞站在路边,随口扯了个时间,心思早随雨中的风一起飘散。 出租车发动引擎,震动地面的水洼泛起一阵涟漪,撑伞的人影随水波纹折叠模糊,他转身往前走,却忽地一脚踏空,像踩漏了阶梯造成骤然的失重感,眼前夏季光影不断压缩旋转,跟随他一起掉落空荡荡的黑洞深渊。 ** 梦醒了,裴玉骤然睁眼。 失重感代入现实,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冷汗沁满额头,半分钟后,耳侧律动的心跳声、温暖的胸膛将自己一点点拉回现实。 涣散的瞳目聚焦,裴玉终于看清枕边熟睡的男人,目光僵硬打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卧室,思绪忽地卡壳陷入凝滞,他不是和秦鹤扬离婚了吗,怎么还睡在这儿? 十几天的发生的一切如潮水争先恐后涌入大脑,“哥哥,你怎么才来接我?”、“哥哥,你是我老公吗?”“哥哥,我们真的结婚了吗?”…… 各种羞耻的对话问答在裴玉麻木的眼前闪现,生怕他回忆的不清楚,每句对话都伴随着场景。 裴玉沉默闭眼,三秒后再次睁开,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岌岌可危濒临崩塌。 不可能的,一定是还在做梦,他强行镇定,再次闭眼。 动作重复三次,眼前五官深刻、气质冷峻的男人仍然在,对方紧实身躯,像一层无形的热流罩,正散发着温暖热气,彼此的气息交换。 男人上半身裸露,裴玉视线乱瞟,忽然顿住,对方暴露在空气中的锁骨留下了一口饱满完整的牙痕印记。 暧昧的红痕顺着胸口向下的深邃沟壑,昨夜的过分疯狂倏忽重回脑海。 他好像实在受不住,胡乱一通哥哥、老公乱叫无果,只换来愈加过分的冲z后, 难耐中只能报复性咬人。 **** 羞赧绯色从脖颈飞速爬上,前一晚的酒醉和熬夜过度造成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酸胀,裴玉不仅头疼得厉害,某///处更是,按平常他应该躺上一整天才能下床。 但在这里躺着等秦鹤扬醒来,他是装失忆还是告诉对方自己恢复正常的事实。 裴玉哪个都不想选,每个选择都让他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好在经过彻夜的折腾,秦鹤扬体力不支仍然熟睡。 他小心翼翼移开腰上的手,掀开被子下床,脚触底的一瞬,膝盖倏忽发软差点跪地,双腿直打颤,酸疼从大腿根窜升,靠! 裴玉疼得眼眶跟着跳痛,现在恨不得直接一脚把罪魁祸首踹下床然后质问,姓秦的你是饿疯了吗?!借机失心疯了是吧?!一个劲儿往死里做的程度,还借着什么狗屁哥哥的名义哄骗失忆的他……。 地面衣物凌乱,可见昨夜的荒唐无度。 裴玉咬着后槽牙忍着痛弯腰在地上捡衣服,换衣服时最轻微的动作引发的疼,像一道斧头从他脑袋中间层层劈开到最后。 他闷着气、抿着唇,驱散脑子里嗡嗡乱撞的震鸣痛感,到最后捡衬衫,正分辨哪件是他的时,身后忽地响起“簌簌” 的摩擦声,似乎是床上人在动。 卧室死一般的寂静里,那声音在裴玉耳朵里被无限放大。 裴玉心一梗,索性头不回,衣服也不挑了,直接捡件离他脚边最近的黑衬衫,匆匆套上后,完全来不及系上纽扣,逃也似得出门。 卧室的关门声不小,他没功夫管,甚至忽略钻心的痛迈步下楼。 陈管家刚从后花园进客厅,见风似的人影从跟前飘过,他愣了一秒,往常不是要睡上一天吗? 他喊了声“小玉少爷”。 裴玉开门的动作停滞,他转身面色僵硬应声,“陈伯。” 陈管家只觉奇怪,小玉少爷怎么穿着大少爷的衣服,黑色衬衫明显大了几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他关心道:“这是着急去哪儿,早饭还没吃呢。” “不吃了,我去公司。”裴玉急着离开,留下背影仓促回应。 楼上卧室,本该睡在床上的秦鹤扬站立窗前,见着一辆黑色越野从楼下车库开出,低沉雄浑的轰鸣声炸响,车内人估计因为不熟悉操作,因为这巨大的动静愣了会儿,几秒后车身推动,以离弦之箭飞驰、火急火燎驶离山月湾。 秦鹤扬赤裸上半身,练出的肌肉并不是大块的夸张隆起,但肌肉线条紧实有厚度,像隐藏在薄皮之下的精密机械组件,线条轮廓隐约,蕴藏着内敛的劲道,周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精悍干练的气息。 刚睡醒,男人眸光沉沉,多了几分随性的散漫,目光从从窗前转移到零散衣物的地板。 人跑了,不爽是有的,但是某人跑之前不仅穿错他的衣服,连车也是他去年送给某人的礼物,一次没开过,平日放在车库吃灰,这次倒拆了礼物。 ** 绿化带飞速倒退,越野车性能极佳,加速迅猛且线性,送油加码几乎毫无顿挫感,除了噪音大点,几乎没有任何缺点,车身宽阔厚重,一路上,独特的亮面车漆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吸引一众爱车人士的目光。 这不是他的车,走得急,随手在秦鹤扬装车钥匙的抽屉里拿了一把,没想到车型张扬,倒不像那人平时低调商务的风格。 离山月湾的距离越来越远,理智一点点回脑,裴玉秉持行车安全的原则,失忆做的蠢事他不想回忆,等红绿灯时他试图分散注意力。 车窗没关,青年侧脸漂亮标致,黑色衬衫将皮肤衬得更白,眉眼耷拉神色冷淡,却更添一分矜贵的疏离。 惹眼的越野车型和模样顶漂亮嚣张的车主不分上下、十分相配,路上惊羡目光频频投落。 裴玉对视线敏感,这会儿完全没注意关车窗,冷着脸看似没什么情绪,薄唇轻抿。 下一秒,实在忍不住了般,忽地握拳重重锤了下方向盘,双肩卸力,脊背微颓,脑袋顺势而下,抱着脑袋伏在方向盘上,黑发蓬松凌乱,微微绷紧的后颈皮肤细腻胜雪。 状态看起来糟糕又郁闷。 红灯转绿,停滞的车流缓缓前行,裴玉再抬头启动车时,绯红从雪白的锁骨脖颈一路晕染,脸颊、耳垂、眼尾红彤彤一片。他皱紧眉,试图把羞臊一股脑全部塞回,脸颊脑袋却不听使唤,不停热丝丝冒气,眼皮子透着昨夜哭疼没消的细粉薄肿,因为这会儿羞赧,薄粉愈甚,像清晨蔷薇粉瓣轻舒,湿润瓣尖盈着露珠,冰凉的琉璃珠染上情绪,脆弱又漂亮。 越野随车流前进,后方一道一闪而过,刺眼的光线在车内后视镜反射,裴玉紧蹙眉,长年累月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警觉有人偷拍,视线倏而冷冽上抬,锐利警敏的眸光落在后视镜时忽然顿了顿。 车前排的挂着一条精致的挂坠,摇摇晃晃,裴玉对偷拍的那点戒备倏而消散,只愣怔盯着悬挂的车饰品。 他无声沉默两秒,直至后方车流不耐烦摁喇叭才终于回神,摁了关窗键,剽悍漂亮的越野车以极流畅的速度飞驰疾行。 顶着一身疲惫糟糕的状态回不了公司,裴玉直接开回自己公寓。 公寓是他毕业前买的,地处江城黄金地段,独层独户,清闲的同时私密性极佳。 越野车稳稳停在公寓负一层,裴玉没立刻下车,视线欲盖弥彰落在车窗外的地面,过了半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肯挪移目光。 车前排挂着一串做工精致的小吊坠,红色工整的麦穗绳线扔因惯性小幅度晃悠,在半空中画着不饱满的小圆。 犹豫的视线逐渐往上,红色绳线中间绑着一只精巧玉鹤,玉质呈纯粹的脂白色,无一丝杂质。如果细看,玉鹤的嘴里正衔着一小块圆润的玉佩,质感通透,折射的光晕温润。 裴玉除了名字里带个玉,对玉石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但依旧能看出挂坠用料价值不菲。 他抬手,眼底眸光闪动,食指碰了碰挂坠表面,触感温润细腻。 全车风格简约冷峻,除了这块玉坠,几乎没有其他额外装饰,像是故意把车上人视线吸引到玉坠上。 又是鹤又是玉的,像是死死把两个人紧紧缠在一起。 念头一冒出,裴玉心尖不自觉一颤,长睫低垂,压下一片阴影小幅度变换,他把不可能的念头摒除。 真自恋,居然有人把自己挂车上时不时看着,裴玉只别扭地想,然后面无表情摸着玉鹤,掌心像握住一块微微发热的油脂,柔和温暖,让他生出一种把东西拆下来时时拿着的冲动。 几分钟后,裴玉发现他已经开始思考挂坠绑上去的结构,深呼吸两秒扭头果断下车。 ** 公寓定期有阿姨打扫卫生,室内整洁干净,他结婚后时不时会回这里住,取决于在山月湾有没有和秦鹤扬产生冲突。 因大半个月没人居住,空旷的房子散发着清冷安静的气息。 卧室窗帘紧闭,裴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明明回到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他却觉得异常陌生,太冷了,为了证实大脑感受,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呼出的热气洇湿被面,微弱的呼吸在窄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怅然若失的不安、无措在全身肆意乱闯。 鸦羽睫羽在黑暗中划出弧度,或许是被窝始终没暖和,裴玉蓦然思及起白天那场关于夏季的梦。也或许是发生过的事总不会再有变数,不稳定的因子会很少,他最讨厌变化转折,那场梦总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梁景尧不止一次向自己打听他和秦鹤扬谈恋爱的事,如果心情好点他回“忘记了”,脾气不好时四个字“关你屁事。” 但他真的大多数时候忘记了,从两人高三分手,对方出国,自己转学,如果不是秦鹤扬第三年回国,他可能真的差点把人忘记了。 顺着上一刻的想法,胸腔的心脏蓦然跳动,无端的焦躁急急冒出,明明卧室没任何光线,裴玉忽然抬起胳膊遮住眼,下意识戒备情绪的外泄,不承认撒谎。 他的确很少回忆往事,毕竟随着年岁增长,整理起回忆是一件琐碎又累人的事,况且他的回忆大多掺杂着无助境地和自厌情绪。 怎么解释呢,他认识秦鹤扬的的时间节点太早,远远早于高三那两场暴雨。 六岁时,他被亲生母亲带回裴家,裴夫人专门为他举办一场宴会庆祝,被邀请的客人皆是名流权贵。 钢琴老师一次次叮嘱这次露面的重要性,先生和夫人十分看重。从来没见过大场面的他虽畏怯,但心里总揣着获得夸奖和垂怜的希冀。 他认真练了两个月的礼仪和钢琴,坐在矮凳前,下一秒,眼睛却一片茫然。开篇的第一小节,手指需撑开极大跨度才能完成这组复杂和弦,熟练多日的琴谱被替换,他无措抬头,一眼便看见大哥裴良文正对他咧嘴嘲笑,似乎对他面临的境况了如指掌。 宴会灯光靡靡,流动的空气是高级点心和香水味,他从未有如此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手指习惯性地想要按下熟悉的单音,却发现根本无处下手。 演奏效果最后很糟糕,裴义仁和白琬璇流露出果然如此的鄙夷。 六岁的他在裴家小花园的阶梯上悄悄抹眼泪,自以为把伤心和脆弱藏好,却被另外一个人发现,小男孩用的浅蓝色手绢帮自己擦拭眼泪,干净的布料瞬间被洇湿。 他哽咽着哭腔道谢后说,“我会洗干净还你的。” 男生站在矮一层的阶梯,眼眸很黑,像他在福利院玩过的纯黑色子弹球,稚声像珠色冷静,“你弹得很好,我以后还能听吗?” …… 那天的脆弱和难堪决计不会愈合完好无缺,裴玉却从来说服不了自己忘记那一晚。 失忆的时候,他对着秦鹤扬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胡话,其中就有小时候爱黏着对方。 被子不知不觉彻底盖住脑袋,将一切躁动慌张尽数与外界隔离。 回忆也只能停留在宴会结束前,时间线不敢往后触及分毫,他仅靠着这短暂的片段建立起自己的安全地带,像孤兽终于在暴雨丛林找到暂存的栖息洞穴,噼啪雨水砸在洞穴外岩石上,孤兽蜷缩四肢窝在角落,沙沙声响带来安全温软的睡意,羽睫覆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如果秦鹤扬真的是自己的哥哥,他一定很爱黏着对方。 裴玉睡着前模模糊糊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咯!!爱你们么么哒!! ps.1我真服了,锁得我半夜改文,可恶可恶可恶!!!宝宝们可以关注一下省略号 ps.2修改没通过,第三次锁,干脆把整段话改成省略号……我甚至不懂,为什么醒来后的描写都能给我标黄…… 20-30 第21章 醒来 许是太疲惫, 裴玉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料想他早上被偷拍的照片因为吊打圈内一众男艺人在娱乐榜飙升。 起因是网友发起话题##不追星,这是男艺人还是纯素人##。 偷拍的照片角度超近距离, 几乎把人脸上毛孔细绒都拍得一清二楚。 静态的青年神情冷淡直视路面,五官轮廓弧线锐利淡漠,黑色宽松的衬衫更衬肤色冷白。衬衫前襟纽扣松散, 锁骨线条浅浅地凹下, 突兀印着深浅不一的暧昧粉痕, 从瓷白的脖颈皮肤顺延至锁骨凹陷处。 静态照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入骨, 后几张live图里状态忽地相反,猝然皱眉,眉眼像是恼羞成怒又像无能狂怒, 愤愤握拳锤方向盘撒气, 抿紧唇时左颊出现和本人气质完全不相符的小酒窝。 气没出够,又想到什么,索性一张脸趴在方向盘上不愿面对现实,整个状态可爱又生动。 前后的剧烈反差瞬间将静态的高冷打破, 像一块冒着寒气的琉璃艺术品猝然裂开,大家凑近裂缝发现这不璃是冰块做的一盏琉, 而是一块质地极好的软玉。 生动又有人气。 照片反差太大, 追星的没认出来, 不追星的压根不认识, 最初两拨人在话题底下真心实意讨论颜值。 【靠, 好帅啊!!!一觉醒来我吃吃吃吃吃吃吃】 【姐妹, 你这照片角度, 快赶上趴他脸上拍了。】 【内娱有这款吗, 年轻又貌美, 现在营销的男艺人长得老老少少的,冒出来个年轻点的,爹味从来偷偷藏不住……】 【笑晕,不追星,但是楼上的老老少少我脑子里飘走好几号人。】 【好可爱QAQ】 【一眼小网红营销,摆拍既视感也太强了,什么时候起号带货/吐/吐/吐/吐/】 …… 讨论度不断飞涨,从一开始的素人颜值贴因为有人认出裴玉逐渐变味。 【我靠,这是裴玉吗?以前都是高糊图,现在一看,长得有点东西啊。】 【从以前绯闻照就看出来了,虽然模糊,但身量高比例都好,这种逆天基因长得丑才难吧……】 【我草,长得好帅这是可以说的吗?】 【看起来肖泽吃挺好。】 关于肖泽的评论点赞瞬间超过一千加,评论区友好调侃的气氛骤然突变。 【救命他还费什么心思捧艺人,自己原地出道不行吗?】 【真服了,GN要不要脸啊,手下艺人的剧一点不宣传,老板一天到晚上热搜不停地想把自己捧红,真有病。】 【我真要吐了,怎么有人自恋到这种程度。】 【看他一次恶心一天,GN什么时候倒闭】 单纯的帅哥欣赏贴变味,看不懂的局外人评论,【不追星的看不懂求科普/懵/懵/懵/】 【这是GN娱乐的老板裴玉,最近比较火的男艺人宋不凡和肖泽都是GN旗下的,结果他和自家男艺人关系不清不楚两年,还赛一堆烂资源绑着人不准走,活活一个吸血鬼。】 【给楼上加个补丁,不和肖泽公开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还和其他人不清不楚吗……私生活简直烂透了,你看他脖子上的吻痕,一看就知道昨天晚上过得不简单……】 【据小道消息说他这段时间接近半个月没去公司】 【前几天自己的员工被打上热搜,他真是一点不管啊,要我说,不想干趁早别干,别用合同拴着员工好吗??】 【前几天的热搜只能说明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发现肖粉怎么这么热衷于给自家哥哥塑造成可怜的角色】 【这条微博太好笑了,从颜值贴变成粉圈掐架】 【大家清醒一点,不能因为长得好看忽略他是个人渣的事实/微笑/微笑/微笑/】 …… 热度居高不下,狗仔丢出酒吧偷拍照片##GN总裁重回酒吧疑似另有新欢## 短短的十几秒的视频,身形修长的青年先是趁着夜色进酒吧,后面画面切换成晦暗的停车场,青年背影明显打晃醉意熏熏,似乎是气得仰头嚷嚷扭头想离开,另一个身量更高的男人用蛮力强行带入车上,有过几秒抵抗,但力量悬殊无济于事。 两人除了裴玉侧脸漏出,另一个男人全程只有背影,黑色衬衫面料贴着身形,肩膀宽厚平展,肌肉弧度微微隆起弧度,把人丢上车时动作舒展凌厉,透着掌控一切的气场。 画面停在男人最后上车时,拍摄戛然止住。 【这男的肩厚腰窄,身材比例绝了啊,比裴玉高半个头,绝对不是肖泽,鉴定完毕……】 【靠!我看之前营销号,还以为裴肖地下情没公开呢,怎么这会儿又换了个人????】 【居然还有人相信肖泽和裴玉是谈恋爱?纯纯py好吗】 【裴玉今天早上穿的黑衬衫好像就是这背影男身上的……】 【/惊恐/惊恐/惊恐/惊恐///所以他们昨天晚上////惊恐/惊恐/惊恐/惊恐/】 【你们娱乐圈真会玩】 【娘嘞,这照片还挺好嗑的,控制偏执占有欲超强攻X混不吝浪子回头受,有点强制爱那味儿了,有代餐吗(伸手)】 【好香的饭,吃一口】 【什么都乱吃会害了你们的……】 【提议肖泽解约GN娱乐,无良公司迟早倒闭】 【支持】 【支持+n】 …… 【楼上那一堆,我说你们真得了哈,一天到晚裴玉上个热搜到处发评论蹭,看得我眼睛烦了,无语……】 【笑死,一天到晚蹭老板热度】 【前面人别嘴贱,他们两个从来就不是真的,一直是裴玉性骚扰小泽,小泽因为合约不能解约。】 【到底谁蹭谁热度,GN要不是肖泽早倒闭了。】 【那倒不至于吧,宋不凡热度也很高啊,怎么啦,就你们肖泽最宝贝】 【别带我们小帆船好吗,小帆船不想参与这种热度。】 【小帆船别怕,因为宋不凡看起来和裴玉撞号了(bushi别打我)】 裴玉的绯闻对象风格比较一致,偏向肖泽、秦鹤扬这类的成熟硬男,宋不凡长相偏温润,性格和长相出其一致的顿感,接的戏一般是温润如玉的男二角色,主打一个贴心又暖人的工具人。 【而且宋不凡看起来有点傻,裴玉绯闻对象长得都还挺聪明的(粉丝别骂我,一键防护了)】 …… 结束两个月封闭式拍戏的宋不凡正悠闲躺在公寓,津津有味看老板热搜底下评论区,打开一个评论区,划拉屏幕的手指僵住,双眸忽然瞪大,眉头拧紧,倏而站起身高声道:“谁说我傻!为什么说我看起来傻!!我哪儿傻!!” 宋不凡这次拍摄题材特殊,导演力求最好展现效果达到完美,需要演员从内到外沉浸式融入当地,演员经过两个月的风吹日晒皮肤晒黑变黄。 晚上裴玉应约,停车后愣是在烧烤摊前站了两分钟没找到人,直到宋不凡坐角落挥手喊人,“玉哥!!” 大晚上的,裴玉用了三分钟才堪堪将脸晒得黢黑的人与宋不凡匹配上。 裴玉最初进GN娱乐并没直接做总裁,而是接手宋不凡经纪人的工作。 宋不凡早先糊的连百度百科都是裴玉花钱买的词条,陪着对方一起接通告、睡剧组、吃盒饭,好在一路熬出来了。 时间还算早,烧烤摊才摆摊没一会儿,吃夜宵的人不多,但依旧有几道视线落在气质冷冽出众的青年身上。 裴玉身量高,穿着一身全黑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在衣领中,漏出的精致眉眼神情恹恹,明显是没休息好。 路人虽没看清脸,目光仍然下意识追随。 裴玉走到宋不凡跟前,认真打量了会儿脸蛋黢黑、脸颊上两团喜庆高原红的人,再次确定是宋不凡本人后,终于皱眉问,“宋不凡,你拍完戏没卸妆吗?” 一句话直戳宋不凡心窝,用手搓了搓脸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溢满受伤,“好歹在大西北吃了两个月的沙子,你不应该安排营销一下我有多敬业吗?” 裴玉懒得搭茬安安稳稳落座。 宋不凡开始哭诉这两个月糟糕的拍摄环境,听者神色波澜不惊,直到提到演员住得宾馆还经常停水,第二天所有人裹着沙子臭汗接着臭熏熏拍戏时,对面人脸色逐渐变化,皱起眉毛。 他以为会得到同情和共鸣,积极道:“玉哥,是不是很惨?是不是值得来几个热搜营销?” 只见裴玉沉默半分钟,抬眸神情严肃,“那你来之前洗澡了吗?” 宋不凡,“……”默不作声把一罐啤酒咕咚咕咚灌进肚,再随手再开了一听,挪到裴玉桌前说,“爱会消失,我们还是喝酒吧。” 裴玉手掌清瘦,手指搭在冰凉的易拉罐,啤酒从冰柜里刚拿出,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冰雾,低温贴上温热的掌心,本就不暖和的掌心这会儿更凉了。 他下意识拿起酒,眉眼低垂,似乎是想起什么,抬手又放下,没动。 宋不凡一罐啤酒下肚,瞥了眼裴玉没喝,不灵光的大脑才突然忆起对方生病的事,冲着对面人乐呵呵道:“对哦,我听Sara姐说玉哥你病了,还不能喝酒吧,但你昨天怎么还去野酌被狗仔拍到,这也太不小心了,被秦总带回家一顿收拾吧。” 裴玉被说的脸黑一阵白一阵,他白天在公寓睡得太久,醒来时临近傍晚。试图在晚上恢复工作状态,一点进和Sara的微信,上一条是他之前发的表情包,小熊蹦蹦跳跳地回好的,溢出屏幕的可爱。 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分钟还没想好怎么消息,那会儿正好宋不凡约他出来吃烧烤,他借着出门好把所有事情丢之脑后,暂缓思考。 裴玉太阳穴跳得脑袋疼,他抓住重点,“什么狗仔?” 宋不凡咬了一口羊肉,因为太烫含含糊糊道,“啊,玉哥你不知道吗?昨天你去酒吧被秦总带回家还有今天早上开车,全被狗仔拍了。” 说着他掏出手机,一条条给裴玉扒拉词条。 裴玉看了眼乌七八糟的八卦新闻,烦躁的情绪涌上干净的眉眼,好在秦鹤扬没露脸,照片和视频里只有背影。两年婚姻里,他深知秦鹤扬不愿意在媒体上公开和他的关系。 因为他的职业关系,上娱乐八卦新闻是常事,秦鹤扬和他出门必不可免被狗仔偷拍。GN娱乐公关还来不及公关,新闻被迅速撤下,动作迅速果断,不用多猜便知是秦氏出手。 即便是段假婚姻,但对方不愿公开的想法让裴玉的心里总是很别扭,像插在指腹的一根刺,面上不痛不痒,触及时又是另一番感受,他别开脸不愿意再看,冷声道:“我已经和他离婚了。” 宋不凡愣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儿?”继而又拿起手机扬了扬,“那秦总怎么还接醉鬼前夫回家?” 明明身上的冲锋衣极抗风能力极强,听见“前夫”的字眼,秋夜的凉风似水从衣领渗进,冷不防打个寒颤。 鸦羽睫羽垂下,连成片的阴影打落眼睑,遮住情绪,半个月发生的事复杂又难以启齿,三两句话难解释,“你别管了,反正离婚了,结束了,没关系了。” 对方发表完离婚宣言,宋不凡依旧保持咬烤串的动作,一脸懵,视线慢慢往下落。 裴玉顺着宋不凡的视线往下看,桌上是他随手放的手机,“你看什么呢?” “裴总……”宋不凡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复杂,“你手机挂坠还是秦总呢。” 裴玉手机挂着海盐蓝的小飞鹤,因为绳链长,廉价的挂坠从桌上落下,悬在半空小幅度摇晃,证明自己微弱的存在感。 “……”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咯~这本文不长,大概年后能顺利完结,有好多好多好多话想告诉你们,但是等到最后吧,等把小玉和阿鹤的故事讲完再说啦^v^ 还有还有还有,宝宝们能不能动动手指看看预收小甜饼《混血美人以为自己揣崽后》呢,喜欢的点个收藏呀,目前完结后就会开预收呢。最近写文总是情绪低低的,真的很需要开一个超级超级大的小甜饼,如果不喜欢预收的宝宝们可以评论告诉我,我再改改呢!谢谢宝宝们,爱你们!!! 分享一下最近喜欢的歌《大哥》——卫兰。么么哒,爱你们~ 最后再放一下预收文案啦 《混血美人以为自己揣崽后》 以为自己超酷实际十里八乡有名的可爱鬼受VS自愿被可爱鬼骗进十里八乡的嘴硬超爱老婆攻 美院梁景尧,腰细腿长,一头红色夸张卷发,五官立体标准混血帅哥,头一晚通宵看了本同名同姓ABO带球跑,隔天采风被一辆老头乐撞晕,醒来失忆,误以为自己变成未婚先孕不守o德Omega。 肚里揣着宝贝孩子,梁景尧决定给“孩子”好好找个爸。 席钊,经管院高岭之花,他的小混血室友梁景尧最近搬回寝室,不仅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嘘寒问暖,还委屈巴巴借口说冷三天两头往他床上爬,明明浑身暖和得像一个小火炉。 甚至偷偷临摹他的画像,照着他的模样捏雕塑……席钊有次回宿舍提早了点时间,宿舍门一开,小混血正捧着自己的衬衫偷偷嗅,被抓包时一对浅蓝色的眸子布满可爱的惊慌失措…… 梁景尧暗恋地明晃晃,席钊不好忽视。 浅蓝眸子笑时亮晶晶很可爱,说话时中文咕哝不清、英文扯不明白很可爱,醉酒后乱七八糟地扒拉他脖子喊着要“信息素”也很可爱,红着脸喘着气让席钊咬他脖子,也……很可爱…… # 关系顺水推舟、情浓蜜意水到渠成,正是时候,梁景尧揽住覆在身前人,羞涩附耳低语,“席钊,你能给我孩子当爸吗?” 席钊,“???” 梁景尧想让席钊当自己孩子爹,结果对方不仅横眉竖眼,听完他的解释还拎着他去医院做检查。 正常设备是检查不出他天生Omega体质怀的宝宝,梁景尧虽然伤心,但隔天振奋,继续“孩子爸”寻找计划。 梁景尧使出同样的招数对隔壁寝某个男生嘘寒问暖,寝室开始出现那个男生的素描像、雕塑像……穿着单薄的睡衣敲隔壁寝室门,他还没来得及装委屈说冷,能不能借助一晚,后颈忽然一寒,他被席钊丢回寝室。 席钊眼底恶寒渐升,后槽牙紧咬,“我有说不当你孩子爹吗?!” 第22章 聊什么 秋季温度骤降, 夜晚出来的人总是要多裹上几件衣服才好。 烧烤摊人不多,裴玉一向不爱多聊自己的事,宋不凡虽好奇, 但见他脸色不好,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宋不凡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有一口没一口喝手里40度的白酒, 桌上啤酒罐歪七倒八, 愁眉苦脸醉醺醺问, “玉哥, 从我白天下飞机到现在,我对象都没给我回个消息,是不是压根不在意我?” 裴玉眉心一跳, 视线瞥过安静一天的手机, 这段时间的工作信息都转到Sara,几乎成了他和某人这段时间联系的特定工具。 他不自然出声安慰,“可能在忙吧。” 宋不凡垂丧着脸,胳膊肘撑桌, 仰头喝光最后一点白酒,好半晌才慢吞吞说话“我拍戏的这两个月, 还得专门找信号才能和他打电话呢, 结果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才结束。” 裴玉低眸, 盯着水杯里的倒影, 思绪凝滞, 秦鹤扬出差的那四天, 视频和电话就没断过, 时时刻刻挂着, 睡觉都是伴着对方的呼吸声入眠。 宋不凡重重捶桌, “我们已经到平淡期了!” 裴玉心脏骤然一跳,他们好像在热恋期。 宋不凡擦泪哽咽,“他到现在都没给我发消息!” 他白天在山月湾离开的突然,秦鹤扬那么聪明,兴许猜到自己恢复记忆了,本来就要离婚,所以也没理由给他发消息了。 一夜之间的落差极大,裴玉心尖悄悄软下,轻抿唇,低头握住因桌面锤动而摇晃的小飞鹤,材料质感粗糙,阵阵尖锐膈着掌心皮肤疼。 安静一天的手机这会儿忽然嗡鸣震动,是信息的提示音。 裴玉眼皮兀然一跳,他没立即去看,压下心里冒头的期待,佯装不在意偷偷倒数十秒。 等垂眸落下,唇角牵起的弧度僵滞。 是《星星庄园》的游戏提醒。 他已经一天没上号,游戏发出定时提醒玩家回归家园喂养小宠物。 裴玉抹去心里那抹似有若无的失落,习惯性点进游戏等待加载。 加进度条成功加载完成后,小浣熊跳出,裴玉余光瞥过,一时怔住——屏幕弹跳对话【主人你终于回来啦~你的小伙伴小鹤今天上线三次,三次来访庄园,可惜主人都不在家,快来看看你的庄园吧~】 裴玉完全忘了游戏这一茬,他当初拉着秦鹤扬下游戏交好友,一起上线完成主题任务增进好感度。 看来秦鹤扬对病人的包容度比他预料的要高,一个分分钟上千万的秦氏总裁能专门腾出时间陪他玩十七八岁时候的过家家。 夜色渐寒,烧烤摊只搭建着简易的塑料棚,一阵风吹过,窸窸窣窣的塑料声刷啦啦响。 摊位上人越来越多,宋不凡怕被人认出,戴上准备好的鸭舌帽继续一杯接一杯,舌头发麻含糊不清,“哥啊,我……我要给他打电话吗?会不会显得我太……太没种了!” 裴玉思考礼尚往来,要不要进秦鹤扬的庄园看看。 犹豫之间,骤然一声惊呼——“玉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呢!!” 沉浸的思绪震断被打断,裴玉茫然抬头,分神之际,大拇指重重落在屏幕上,错按【拜访好友(小鹤)】。 裴玉:“!!”他手忙脚乱刚想简单粗暴退游,哪成想游戏加载飞快,在他退游前一秒成功拜访秦鹤扬的庄园。 好在秦鹤扬现在离线,裴玉眉目不悦,压低声音警告,“宋不凡你发什么酒疯。你想别人认出你,然后上个烧烤摊醉酒发疯的词条吗?” 因为他嚎一嗓子的动静引起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 宋不凡拽低鸭舌帽,心虚又委屈抱着酒瓶,皮肤白时还能夸可爱,现在倒好,皮肤一黑,眼珠子黑白分明,傻气几乎从头顶呼啦呼啦一股脑冒出来,“哥,我刚才喝多了。” 裴玉冷眼觑他,“别在我面前装醉。”他深知宋不凡只是看着性子温润,不露锋芒,但喝起来能把二锅头当灌水。 宋不凡嘿嘿讪笑,不装醉了,“你刚才不理我,一直看手机,这不让你回回神。” 裴玉业务繁忙,言辞简略,一个词,“分!” 宋不凡眼珠子黑溜溜转,嘟囔道:“分什么啊……” 裴玉看他一副黑脸蛋装傻的样就来气,宋不凡现在对象是他学弟,谈了快一年,又当爹又当妈,还出钱把人送去国外学艺术,那男生他见过几次,印象几乎算差,但架不住宋不凡把对方当宝贝似的宠。 他不爱在朋友面前议论别人,裴玉选择直接骂朋友,“宋不凡,我让你分手你又在这装二百五。” “什么啊!玉哥你盼着我点好……” 玉哥眼神冰冷又死沉,是想揍人。 宋不凡利用自己老实的外貌试图博取同情心免遭一打,狗腿子似得新开一瓶二锅头倒酒杯,双手奉承递给裴玉,转移话题,“哥,哥,哥,喝酒。” 裴玉,“你是让我喝酒还是在学鸡叫。” 宋不凡,“……” 裴玉浑身烦躁积压,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急需一个释放的出口。 正伸手要拿杯时,衣袖因胳膊动作,顺着手臂走势微微上挪,漏出一小节手腕,腕骨凸出,皮肤白的几乎透明,腕上一圈红痕显眼刺目。 像一记看不见的软鞭忽然抽打腕骨,跗骨的麻痒细密如蚁。 裴玉眼眸一缩,立刻收回手,怕动作太迅速反常,他欲盖弥彰拿了旁边盘子里的羊肉串,“不喝酒。” 宋不凡酒量虽好,但敏感性降低,所有动作在他眼里都经过了减速处理,玉哥不喝酒,他认真倒矿泉水,“哥,你别渴着。” 羊肉串刷满孜然辣酱,裴玉只咬了一口,辛辣从舌尖迅速蔓延喉腔,味蕾刺激,但片刻后空了一整天的胃发出隐隐的一阵抽痛。 裴玉拧眉,脸色不太好看,放下烤肉,仰头喝了一大杯水,试图用冰水消减辣意和胃里尖锐的疼楚。 跟以前一样,忍一忍就会好的。 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裴玉注意力拢回落在屏幕上,刚想直接退游,视线忽然一僵。 站在他主控小人边上的另一个人是谁? 他的小浣熊正和一只毛绒绒小狮子闹起来,两只小团子在不远处的草地嬉戏互动。 裴玉和游戏的小人同步待机状态,一动不动,他缓慢思考,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是个系统设定,并不是真人上线。 手指轻点右侧系统消息,【您的好友小鹤已上线~快去他的家园看看吧~】!! 为了印证系统消息,【小鹤】往裴玉那儿挪了一步。 裴玉眼疾手快果断退出游戏,手机倒扣桌面,“啪”的一声清脆。 晚风吹动烧烤摊的塑料棚,哗啦哗啦的噪响动极好掩盖住裴玉不太平稳的心跳声。 “怎……怎么了,哥?”宋不凡已经完全喝高了,说话舌头打结。 裴玉这才发现宋不凡真把酒当水灌,桌上、脚底下歪倒的瓶瓶罐罐,他压低声音严词厉色,“不要命了喝这么多!” 宋不凡只听见耳边嗡嗡响动,呆了一瞬,动作恢复,怼着白酒瓶口作势要喝。 裴玉一把夺过酒,重重放桌面,“喝个屁,回家。” 宋不凡低着头,眼皮子倏而红肿,双肩轻微耸动。 裴玉眉尖蹙起,鉴于对方演员的身份,考证他在发酒疯还是真情流露。 “那房子是小A给我买的,现在他不在,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裴玉冷声质疑,“他给你买的?他一个穷学生,连生活费都是你出的,哪来儿的钱给你买房子。” 宋不凡梗着脖子,“小A挑的也算他买的。” 裴玉还想说什么,余光里瞥见有人用手机偷偷摸摸朝向他们,索性和宋不凡经纪人打了通电话,简略交代几句把人接走。 临走结账的时候,宋不凡已经喝懵了,抱着酒瓶趴在桌上半死不活。 裴玉仍旧把下半张脸藏在衣领中,暴露的眉眼比一开始愈发苍白。指尖点开微信,刚要触碰到付款码,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消息,将他的动作硬生生打断。 他下意识垂眸,消息人备注是“哥哥”,简短地陈列着三个字——【在哪里?】 字字干脆利落、言简意赅。 裴玉花了一秒钟时间思考他哪门子的哥哥,对面人似乎不愿意给足够时间让他反应,紧接着电话铃声嗡响。 他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在看到来电人备注时,直接“啪”一下断了。 裴玉看着屏幕中心【老公】两个字,目光呆滞,藏在乌黑软发的耳尖迅速冒红,加快的呼吸声淹没喧闹人声,整个人僵硬愣在原地,一分钟未接通,电话自动挂断。 秦鹤扬的备注他还没来得及改,羞耻又亲昵的称呼前一天还被他亲口说了上百遍。裴玉思及此,脑袋越埋越低,试图把红得滴血的耳尖也一并藏进衣领,不叫人看到才好。 直到老板催促了声,裴玉才堪堪回神,僵硬着手指继续付款的动作。 似乎是消息、电话都没回应,对方消停了。 一向是这样,秦鹤扬现在对他没什么耐心,失忆时的无微不至和温柔只不过是因为他病了而已。 裴玉不自然的心跳频率随着想法和秋夜冷风一吹,一并降温降速。 夜市人太多,早有人发现宋不凡的身影,好奇兴奋的目光越来越多。 裴玉不喜欢过多人的关注和打量,眉尖不悦蹙起。领导的责任和一丝丝的朋友情谊残存,才让他没起身直接走人。 加上胃里疼痛不断加剧,一开始只是让人短暂的焦躁不适,裴玉拧开一瓶矿泉水,刚喝了一口才发现这是冰水,冰冷的刺激只能让疼痛更汹涌,似一波波浪潮凶狠撞击胃壁。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裴玉顾不上看清人,下意识把对方当成经纪人,“来路上了吗?” 每说一个字,胃里就像有一双手在肆意翻搅,下腹痛楚蔓延四周。裴玉身体不自觉佝偻,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通过电流传输到电话另一头,简直是虚弱。 对面沉默了三秒,裴玉忍着痛强装平静,他不是对下属严苛的人,但是不答复和胃痛让他仅剩的耐心耐心飞快烧尽,紧抿的薄唇泛白,眸中隐隐泛起不耐。 直至对方出声,对面没传来女生的声音,替代的是一道磁性沉哑的嗓音“现在在哪儿?” 男人熟悉的嗓音顺着听筒灌入耳中,紧拧的眉头松开,裴玉一瞬间忽略疼楚,迅速放下手机,目光扫向屏幕,发现屏幕中心赫然【老公】。 裴玉这一刻头脑风暴,现在挂电话是不是太小气了,虽然离婚了,因为失忆的事和对方生气别扭,倒显得他小心眼。还有前半个月裴小玉失忆做的事,他几乎要拟定一份免责协议来和失忆的自己划清界限。 他愣神的时候,对面再次出声询问,“小玉?”男人和他说话时尾音总是微微下沉,藏着微不可察的温柔。 裴玉一只手紧捂住腹部,冷汗不受控制冒出,后背衣衫洇湿一大片,脑子里闪过无数说辞对话,开口时说了一个字,“我——”却不想拉扯胃部神经,嘴里没忍住“嘶”地一声,短暂的低吟倏忽一秒。 声音很小,几乎是瞬间卷入哗啦啦的塑料棚中喧闹嘈杂的背景音。 心感不妙,他立即闭嘴噤声,死死抿紧唇,不肯再说话。 应该没听见吧?裴玉不确定,决定装哑巴不说话。 沉默五秒,裴玉几乎能从话筒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小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现在在哪?” 秦鹤扬的嗓音深邃,沉下来时声线严厉。 裴玉总觉得对方语气很凶,他用手死死摁住腹部,试图用暴力平复情绪,“和你没关系。” 说的话很冷硬,但是吐字几乎都是气音,气若游丝的虚弱显得格外清晰,生怕漏出丁点脆弱疼痛。 才离开一天,把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秦鹤扬生起不到一分钟的气几乎是听见对方虚弱语气后像春日融雪,一秒顷刻浇散,“胃疼吗?” 恍若两人面对面,他猜到对方的动作,“现在不能用力摁肚子。” 裴玉愣了秒,垂眸看了眼死死摁住腹部缓解疼痛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小玉,你乖点,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而且我们两人不应该认真谈谈吗?”秦鹤扬声线沉稳,看不出一点焦躁,但在听见对方语气不对劲的一刻人便坐上车。 聊什么,离婚还是失忆?失忆时给他带的麻烦吗?还是要凶他,但是他们已经离婚了,还有什么可凶的,财产分割对方不同意吗,合同里他似乎是净身出户。 裴玉踌躇犹豫一会儿,不确定地报了一串地址。 【作者有话要说】 “Y头们,晚安!good everning !冒味打挠了姑娘,在刊文吗?我们一起去作者专栏狂狂,快哉快哉,狂完了我们就稍息收藏一下,你不愿意的话我只好在江湖悠悠了。爱你们,幺幺哒。” 笑晕了,爱你们么么哒~ 第23章 听话 经纪人小柔早先一步把醉醺醺的宋不凡接走, 临走前见老板面色苍白,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他出车祸最近身体不好,担心地连问三次要顺路送他回家。 裴玉站在路灯一侧, 双手插兜,廉价的白色光线打落,映衬他的侧脸轮廓白皙, 有一丝和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柔和, 唇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我和他一北一南, 顺哪门子的路。” 宋不凡被助理扶进车里,小柔仍旧有些担心,不肯上车继续问, “老板你怎么回去?” 裴玉似乎有些累了, 身量高但双肩有轻微颓势,余光范围里一辆熟悉的迈巴赫停在路边静待,但也没冷淡拂过小柔的关心,“我开车了, 你们回去注意安全。今天可能被偷拍了,你和公司关注下情况。” 小柔在GN娱乐呆了大半年, 见过男艺人不计其数, 但领导长相不输任何一人, 说话温柔又耐心, 上车后还恋恋不舍, 摇下车窗想说什么又堪堪止住。 裴玉没错过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 抬眉问, “怎么了?晚上太冷了, 把人送回家后早点休息。下次宋不凡再想出来喝酒, 把他锁家里,就说我吩咐的。” 小柔和车上助理都笑了。 宋不凡躺在车后排,听见提及自己,反复“玉哥”“玉哥”地嘟嘟囔囔。 小柔和助理载车驶离后,裴玉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前一分钟他交代别人别着凉,其实自己手心早冰得不像话。他摸出手机,屏幕的通话时间刚好十分钟整。 备注是令人头疼的【老公】。 秦鹤扬比小柔早一会儿到,这人从留学回来后便耐心不足,脾气又坏,他不好挂电话。 裴玉将手机贴耳,“结束了,我过去。”说话的同时朝街边那辆安静的迈巴赫走去。 车上人没说话,他眉眼一抬,发现车门开出一小条缝隙,隐隐有开车门下车的趋势,裴玉立即道:“你不用下车——” 制止的话未落,尾音略微上扬停在冰冷失温的齿瓣,身形颀长的人影出现在视野里,裴玉的脚步硬生生停驻。 秦鹤扬体型优越,身上的黑色大衣剪裁合身,衬得双肩宽阔有型,黑夜里的气场稳重又凌厉。 直至两人距离两三米,裴玉才回过神,低着头垂眸,按了屏幕的挂断键。 两秒后,一双锃亮黑皮鞋踱入视线,商务又矜贵。与之相对的是自己的白色球鞋,既不成熟又不稳重,裴玉足尖在地面不自然挪蹭。 小柔和助理在时,裴玉为了保持上司形象整张脸迎着风吹,现在人离开,下半张脸又藏在黑色衣领中,齿尖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瓣的肉,目光游弋,犹豫应该说些什么。 夜色浓重,裴玉的眉眼皮肤映衬地格外白,半分钟不到的功夫,抬眸装作自然打量秦鹤扬好几次。 秦鹤扬任凭他打量,眸色深沉如渊,看不透在想什么,上位者的气息随着沉沉目光格外压迫。 裴玉脑子里闪过无数商业应酬的技巧,貌似哪一条都不适用于两人离婚的尴尬境况,说什么,装傻吗,今天我恢复记忆了,没想到吧哈哈。 还是不搭理人,臭流氓咱们都离婚了,你好意思占我便宜吗?! 但失忆期间所有亲密行为都是他主动引的,秦鹤扬虽本性恶劣,却套着矜贵绅士的皮,这些年装成正经人的本事与日俱增。 裴玉犹豫半晌语气,最后选择硬着头皮装死,清冷的话音隔着布料响起,“秦总,好久不见哈,你找我什么事——” 可惜所有技巧在秦总面前都显得小儿科,对方只微微弓身,上半身朝他倾覆,看起来像要拥抱的姿态—— 冷杉香随着一小阵风拂过侧脸,耳畔打落一道热烫的鼻息。远处夜市的嘈杂喧闹顷刻拉远,唯有耳侧动静倏忽放大。 忽然,裴玉双眼微微睁大,他听见秦鹤扬,在闻他! 鼻尖离得很近,似乎只要他侧颈一看,肌肤能直接相触。 裴玉撕开拙劣的商业伪装,立刻后撤半步拉开距离。抬眸瞪眼,忍了好久才没抬手揉揉发痒的耳垂。 对方姿态警觉又警敏,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白猫,浑身柔软的毛发炸起,就差那对玻璃珠似的眼瞳竖起动物受惊的细线,但在黑夜里,那双眸子的玉色与艳亮熠熠夺目。 裴玉闪躲意图明显,眼神飘闪,一双漂亮夺目的玉眸连同黑夜藏在凌乱的碎发之后。 秦鹤扬矜贵颀长的身形停顿一秒,英挺的眉宇之下目光暗沉沉,像一波平静无澜的广袤海域,海风从海平面席卷而来,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与咸涩,似海渊下的未知生物对海面形单影只的船只虎视眈眈。 裴玉看不懂秦鹤扬的眼神,身体上上下下灵敏嗅到、感知到空气中浮动的危险因子,如果高中时的秦鹤扬是可爱又直男的笨蛋男高,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早就经过炼丹炉铸就并成功脱胎换骨的满级恐怖又捉摸不透的男人。 就比如现在,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像只狼一样凑过来闻自己,这种动作既没涵养又轻浮,作为江城的顶级豪门继承人,不应该一举一动连带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想法都得体有分寸吗。 趁着这会儿沉默的功夫,裴玉脑子里别扭思考。 两人僵持不下,晚风恰到好处且不客气吹过,寂静的地面发出树叶簌簌的摩擦声,风从不远处的江面吹拂,带着夜晚的寒潮,刺骨刮脸又吵闹。 裴玉畏寒,冷风一刮过,恨不得身体蜷缩起来,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才好,但他又很烦身上不轻便的状态。 暴露在空气中的耳朵估计红了,寒冷让他企图在此刻快速解决失忆时欠下的累累旧账。 秦鹤扬轻蹙了下眉,冷风吹过的一刻,对方轻微的缩瑟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的注意力转移,“冷吗?” 话音刚落,手腕上抬的动作,大衣袖口顺势下滑,黑色衬衫袖口漏出,一截清晰腕骨脉络有力凸起。 裴玉埋在衣领中的半张脸被温热的掌心猝不及防捧住,掌面薄茧略微粗糙。 对方身上冷淡的木杉香随着近距离贴近,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裴玉极不愿承认,这抹冷淡的香水味在深夜寒秋给人带来温暖成形的触觉。 明明只是碰了碰脸,像是逗弄一般,落在耳廓的大拇指无意摩擦揉捏。!! ! 一道酥麻的闪电从敏感的耳垂窜至大脑,裴玉倏而抬眸,对方动作太快,在冷风中失去大半知觉的耳垂面对嫌疑人只能怀疑。 “啪”一声清脆,他拍开秦鹤扬的手,脸上丝丝麻麻的暖意残留。 “我不冷。”裴玉不动神色退后半步。 加上秦鹤扬十有八九是闻自己身上有没有沾上酒气。 半张脸藏在衣领中,心里十分不甘心,却闷闷开口申明,“我没喝酒。” 明明语气和目光警惕又小心,秦鹤扬眉宇郁结却转瞬消散,“之前怎么没看你这么听话。” 什么听话不听话,裴玉心中一塞,倏尔回忆起从前酒局宴会听见的闲言碎语,他们的联姻虽没公开,加上秦鹤扬的身份背景,上上下下都会有人猜测他们的关系。 但无一例外,都是质疑,“和裴玉联姻?那个私生子?秦家人上上下下脑子被门挤了才能做出这种决定吧。” “最多是秦大少爷一时起兴,毕竟那私生子的脸还算可以,和他妈倒是像。” “也是,裴玉这种既撑不了场面拿不出手,还不安分。过两年就得找个家族背景差不多的小少爷,尤其是乖点的。” …… 回忆里的对话猛然将裴玉拽回现实,经凛冽的寒风一吹,他的大脑徒然清明。 这一秒他坚定脑子百分百短路了才会对这段婚姻残存留恋。 裴玉站在路灯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声音很低,说出的话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疏离,“这段时间是劳烦秦总您,如果有什么经济或者精神损失,GN娱乐可以直接折现,最后劳烦秦氏的财务部算算金额,明天我让财务一起打给秦总。” “折现?”秦鹤扬挑眉,像是谈商务合作时极有把握的沉稳,“那得劳烦GN娱乐的法务部抽空评估一下自家老板失忆前占我便宜加上恢复记忆翻脸不认人,大约需要赔偿我多少金额。” 裴玉眼睛微微睁大,狐疑抬眸猜测秦鹤扬说辞真假,如果是真的,他心里反倒悄悄舒口气,认真道:“秦总如果不嫌丢人的话就让手下人写份赔偿材料,评估后我会让财务打账。” 只要不涉及感情,心里倒释然轻松。他用公事公办的处理方式解决和秦鹤扬的问题,没注意眼前人脸色黑沉。 夜色渐浓,晚风添了几分江水深处的湿寒。 裴玉身上的冲锋衣虽能抗风,但江水的寒意似能穿透衣物阻隔,直抵脏骨,在冷风里站着,胃只会更不舒服。 “秦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关于后续赔偿金的事宜联系我的律师就行,没必要大费周章来一趟。” 左一个秦总、右一个秦总,冷硬和生疏的语气态度让秦鹤扬皱紧眉头。 没等他回应,裴玉转身急急忙忙作势离开,胃实在太疼了,需要早点回公寓吃药片,明天还需要早点去公司,半个月累计下来的工作量要处理的时间不短。 脑子乱糟糟思考,没走两步,便被秦总轻轻松松拦住。 他利用身高优势,一只手轻易擒住后颈,另一只手则顺势勒住对方臂膀,将其牢牢控制在身前。 裴玉眉心跳了下,忍不住拧眉,心里清楚力气不如人,仍然不死心地推了下人。下一秒,禁锢臂膀的大掌忽然松开,包裹住自己的手。 一双手冻得像块寒穴里冻出的冰玉,浑身上下透着冷气。 怎么会有人全程把手塞口袋里还这么冷。秦鹤扬不爱多说话,碰上裴玉,脑子里和现实里的废话能从早说到晚。 秦鹤扬有些压不住火气,“去哪儿,身体不难受吗?白天你有好好在公寓休息吗?” 裴玉别开头,强装镇定,企图用呼吸缓解胃痛,但是每一次吸气,冷气像一把冰冷刺骨的匕首狠狠插进胃部,疼得他本能想弓腰,手上不停使劲儿试图脱离掌心桎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没事,不要你管。” 唇瓣苍白毫无血色,疼得额角冒冷汗还能说没事,秦鹤扬又气又心疼,“没事什么没事!疼得冷汗往下掉你还在逞强!” 对方高声,裴玉也不想在音量上落下风,“秦先生,我们两个已经离婚了!”结果声音一高,腹部用力,一阵剧痛如汹涌的波涛在胃部翻搅。 裴玉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像被电即般猛然向前,双腿发软,若不是秦鹤扬及时把他抱住,差点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用手紧紧摁住腹部,胃是情绪敏感的器官,现在糟糕透顶。 没等裴玉努力适应疼痛,头顶传来的嗓音暗沉,说出的话不容置疑,“离个屁。” 下一秒,腰身被揽住,他被猝然横抱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噜!!!爱你们么么哒 第24章 介意 裴玉被秦鹤扬强行横抱上车, 车门一关,全部喧嚣和寒风焊死车外,空调吹出的暖风适宜, 仅一秒钟便将身上冷气驱散。 秦鹤扬上车后没松手,换了个姿势搂人,让对方靠自己怀中, 一只手摸上额头探温度, 另一只手从冲锋外衣下摆不客气探进去。 这会儿秦鹤扬才发现人为什么冻得厉害, 深秋的晚上不怕冷似得只穿了件短袖, 外面套件单薄的冲锋衣外套,小腹摸着平坦又冰冷,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在预兆可能会生病。 裴玉汗毛倒立, 下意识想推开人, 试图先把最危险的手从衣服里拽走,吹冷风时咬咬牙还有力气,这会儿吹了点暖气浑身上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钻入衣物霸道又不礼貌的手先是上上下下乱摸一通,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移动,带起一片微妙的痒意, 敏感的电流沿着动作流窜。 裴玉不自觉弓背, 微微瞪大眼, 长睫轻颤, 贝齿细细咬住颊边肉, 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背后人像是没看到裴玉惊弓之鸟的反应, 又或是没在意, 只继续贴合他的姿态, 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 下一秒, 不明意图的手安安静静覆在小腹,温热的掌心恰到好处停在某处位置。 浑身的感官聚集一处,灼烧敏感的胃竟因安抚的动作纾缓些许。 裴玉忽然不挣扎了,眼睫下低,似乎是察觉到危险率降低,任由身后人动作。 在秦鹤扬看来,怀里人像一只炸毛弓身竖尾巴的白猫卸下一半防备,有一搭没一搭掀眼皮观察环境。 但只是好了几分钟,胃几乎空得痉挛,等适应了单纯安抚的暖胃动作,又开始抽痛地厉害。 裴玉借着刚才的丁点好恢复清醒,都离婚了两个人不清不楚地像什么样子,秦鹤扬抽风他不要管。“这是去哪儿,我要回自己家。” 身后人沉默得无声无息,若不是强行扣住他的力道和耳垂若有若无的气息昭示着存在。 裴玉只当秦鹤扬变成哑巴,脑袋微微偏转,抬眸才发现秦鹤扬正一瞬不瞬盯着他,点漆的眸子深邃晦涩。 秦总惜字如金,“回家。” 裴玉苍白着唇,蹙着眉终于认真,“秦鹤扬,我不去山月湾。” 秦鹤扬低眸,抬手,修长的指尖拨了拨裴玉额前的碎发,动作模样矜贵慢条斯理,像是首狼收起利刃爪牙,毫无攻击性的神态。 额前碎发被拨弄,轻轻搭在眼睫上,微微有些痒意,还遮挡了视线。 裴玉眨了眨眼,以为秦鹤扬这回终于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离婚了去哪门子山月湾,正要继续说话。 秦鹤扬忽然定眸,目光自下而上,从半垂的眼睫下射出,瞳孔瞬间聚焦锁定,开口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话题转移太快,裴玉哑然,唇瓣张开又闭合,眼神飘移不定,莫名的心虚。 睡了一个白天,唯一下肚的食物是晚上大排档半根刷满孜然油辣酱的烤串。 秦鹤扬出国回来后脾气婆婆妈妈,说出的话恼人又讨厌,他为了一个项目通宵整夜,回家后会得到冷冰冰“我不清楚什么项目值得需要耗费自身健康。” 陪客户吃完饭回家后不小心着了凉,秦鹤扬会冷着脸批评“一个成年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好像只有秦鹤扬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裴玉这几年在他眼里除了年岁毫无变化。 裴玉很烦秦鹤扬高高在上站在成年人的标准或者成功人士的立场,让他相形见绌,发现自己是一个事业毫无起色,生活又照顾不好自己的糟糕成年男人。 他曾数次想抓住秦鹤扬的衣襟问协议婚约的目的,换个词——求证。 是不是利用这场婚姻看看他自己能把生活过得有多差,再印证当年出国同意分手是有多正确的选择。 裴玉在心里想过很多理由,没有一个足够充分到他能有勇气去询问。万一他真是猜对了怎么办。 万一秦鹤扬说,“对,我就是想证明当初你提分手是多明智的选择,包括这场婚姻,你也只能落在下风。” 他性子这两年是磨平了些,但是混不吝的本性不变。 “作为成年人我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我胃疼了也会吃药,不需要你个优等生来教我。 裴玉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因为覆在小腹的大手忽然动作,轻轻揉了揉,耳侧嗓音温柔又无奈,“肚子摸着就像没吃东西的,听话回家,王姨在家熬了粥,喝了胃会舒服点。” 脑子里“优等生”三个字本加重强调语气,愤愤又恼怒,像一个临近爆炸值的气球,现在像被人偷拔掉气芯,只听“嗖”的一声,迅速泄气,没劲了。 名为愤怒的小火苗忽然没了方向,没头没脑到处流窜碰壁后“噗嗤”一下灭了。 裴玉哑火,声音闷闷,“我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不严重。” 怀里人面色苍白,皮肤光洁细腻看不出任何毛孔,细密卷翘的长睫低低垂落,下眼睑一层还未消的青痕,呈现恹恹的病态。裴玉体质特殊,皮肤留下痕迹总得留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消失。 但是唯独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离开他一天回来居然丁点不剩。 秦鹤扬突然很想亲亲裴玉白软的面颊,克制隐忍好一会儿才把欲望藏入深处,深吸了口气,语速平稳,“我对你的话没有信任。更何况你现在身体情况不明确。即便在你看来我们现在离婚了,那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边让我的前任不好好照顾自己,被人指责薄情寡义。” “前任”两个字眼冷不丁从秦鹤扬嘴里吐出,裴玉呼吸一窒,大脑短暂空白,像是心脏徒然被人攥紧,像是最不合季节的橘酸味从血管蔓延神经末梢。 裴玉压低睫羽,掩去落魄的情绪,“你想做个好人就做吧,但我要回公寓。” 秦鹤扬没错,和他对比起来,自己果然是最不合格的成年人,面上动作干脆利落,但任何有关感情的事只会拖泥带水,左右都是波动。 看看秦总,多不计前嫌,顾忌他是病人,还能放下身段和过往左右迁就。 秦鹤扬对“做好人”的说法不予评论,最后作出妥协,“回公寓我也需要照顾你。” 裴玉拧着眉头困难思考,他名下房产不多,公寓算是比较私人的领域,除了Amanda偶尔因为工作出入,定期会有保洁上门清扫。 体力不支,加上秦鹤扬任劳任怨用适宜力道在小腹轻揉,像一个全自动化的暖宝宝和按摩仪。 裴总裁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拒绝理由,决定闭眼摆烂:“随你便,秦总要把小区买下来我也拦不住。” 折腾一晚上,黑色迈巴赫调转方向,开往裴玉公寓。 司机车速平稳,车内高级香氛气味很淡,热烘烘的暖气吹得让人昏昏欲睡。 加上秦鹤扬身上散发出清淡的男士香水,鼻尖萦绕的冷杉熟悉,彻彻底底将人包裹。 裴玉自车祸后落下容易疲乏的后遗症,恢复记忆后脑子一直处于乱哄哄的运作状态,这会儿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大脑放松后身体四肢发软,外界噪音屏蔽隔绝,他无意识靠在温暖胸膛迷迷糊糊直接睡着了。 秦鹤扬眉宇锋利,长睫垂落,看着怀里人眼皮子困乏打架,最后闭上眼,睡相很乖,皮肤又白。 若是他揉小腹的动作慢了些,脑袋便下意识往他胸膛蹭,毛茸茸的发顶上有一个可爱的旋,随着动作黑发晃动,似乎跟着主人不满催促。 全然没有清醒时的抗拒和抵触。 秦鹤扬唇瓣翕动,无声吐出三个字,“坏小孩。” 睡梦中的人仅凭本能朝热源贴近。 裴玉一路睡得格外安稳,车停了仍旧半梦半醒,只觉耳边有人烦的很。 “小玉,在几楼?” “小玉?” “宝宝?” …… 最后一个称呼终于有触动,但眼皮子似千斤重,裴玉干脆把脸往坚硬的热源里一埋,语速极快,似梦呓般报了个楼层。 秦鹤扬下车后微微弯腰,一手极为熟稔地放置裴玉膝弯,另一手揽背,稍一用力就能把人抱出车。 地下停车场温度低,怀中人皱紧眉缩脑袋,恨不得一张脸全部藏起来御寒,眼皮子努力想睁开,三秒后放弃。 秦鹤扬抱人力度跟着紧了紧。 裴玉身量高,即便抱得再稳当,蜷缩身体久了总归会难受。 过了几分钟,像是半待机的机器,缓冲很久终于开机,他缓缓睁开眼,不甚清明的琥珀眸带着一丝惺忪和迷茫,在朦胧的意识中,他蓦然发现自己身体悬在半空。!! 睡醒瞳眸没聚焦,使劲儿眨眼,抬眼是冷峻的五官,下颌线棱阔分明,从耳朵下方延至喉结,青色细长的血管埋在冷白的皮肤下,随着人的呼吸和肌肉上下起伏,透着一股稳健和成熟的性感。 好漂亮的五官轮廓,裴玉睁眼呆呆盯着,眨也不眨。 直到秦鹤扬不经意低眸,才发现怀里人醒了,正愣愣地抬头看他,一对琥珀眸子沁着层水雾,眼尾睡印折痕明显。 视线相撞之际,秦鹤扬微挑眉梢,如利刃锋利的眉眼忽然散漫起来,“睡醒了?”男人嗓音低醇,犹如山崖料峭间的凛冽冷风,却带着温柔的质感。 裴玉一直都认为秦鹤扬嗓音很好听,低沉温润的质感。 相较裴玉在圈内见过的男演员,秦鹤扬比任何人都适合文艺片里男主角的独白。 即便秦鹤扬不接管秦氏集团,他在任何领域都能做到最好。 在脑子里莫名其妙夸了秦鹤扬一大堆,裴玉目光逐渐从恍惚到清晰,脸皮烧红,别开脸出声,“放我下来。”许是睡太久,声音干涩的要命。 好在时间比较晚,电梯里没其他人,就是不知道停车场有没有人看见。虽然楼上楼下邻居他一概不知,但大半夜两个大男人公开搂搂抱抱已经够怪的。 “你可以叫醒我的。”裴玉懊恼道:“邻居倒没什么,小区的安保规格没山月湾严格,隔天你要是上娱乐热搜别找GN讨要公关费。” 电梯数字不断升高,裴玉说话时有很轻的鼻音,像刚睡醒的惺忪,语速一加快某几个词总是偏向南方的软语变调。 相较板正的江城话,秦鹤扬很爱听裴玉南方式的口音,“喊了,你没醒,想让你多睡会儿。” “哪有那么困呢……”裴玉皱眉,似乎真的很担心狗仔,之前车上暖气太足,唇瓣干燥起皮,他不自觉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角,但并没带来多少缓解。 “而且我现在又没失忆,抱来抱去的——”裴玉说完硬生生闭嘴噤声,这话太奇怪,好像失忆时抱来抱去就有多正常一样。好在电梯“叮”一声抵达楼层,不显得他刚才提及失忆时的尴尬。 裴玉加快脚步速度,领着人上门,开了指纹锁,一阵哗啦啦的机械音效适时响起。 公寓玄关很窄,两个大男人站着略显拥促。 裴玉在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才找到一双男士备用拖鞋递给秦鹤扬,十分坦然,“房子没准备接待人,秦总将就穿。” 说完裴玉径直去客厅。 秦鹤扬略微扫了眼房子布置,几乎没什么人气,和裴玉说的一样,房子极简风的装修和布局根本没准备接待人。 客厅空间宽阔,能看出是打通了封闭房间,设计师本意是让光线毫无阻隔洒进来,让室内更明亮阳光。 但房子主人似乎并不满意这种设计,厚重的黑色窗帘严严实实拉上,恨不得这里永远成为密不透风的黑暗。 在这里住久了,人容易缺钙。 秦鹤扬的思维从装修风格快速转变到初中生物知识点,进而又回忆裴玉住院的检查报告单里有没有缺钙的指标。 裴玉本人正蹲茶几柜前扒拉瓶瓶罐罐,好在之前买的胃药还有剩。 他转身接热水的功夫,秦鹤扬走到餐厅,拿起锡纸包装的药片,看清药物名后动作微不可察一顿,漆黑如墨的眸子划过复杂情绪。 一板胃药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两三片,服用药物频繁,说明胃痛也频繁。 裴玉接完水,从秦鹤扬手里拿回药,极为自然道:“看到药没,我吃了就能好,你可以放心离开,完全一点事不会有——” 话没说完,指尖的药片“唰”地一下被夺走,动作太快,裴玉都没反应过来,他目光诧异又呆愣,试图想伸手抢回药,秦鹤扬反倒抬高手不还。 裴玉愣在原地,没懂对方的意思。 秦鹤扬努力压下火,但英挺眉宇之下凛冽目光简直能穿透人,“不能空腹吃药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生活常识。” 烦人的说教,知道点常识简直不得了一样。裴玉没好气反驳,“什么小孩,我又不是小孩的身体。” 如果是在家里,暖胃的粥早就备下了,临时喊外卖太慢,秦鹤扬和时刻漠视忽略生活常识、赖皮耍小孩子脾气的人没工夫争辩。 秦总寻求最果断的方法解决,“厨房有东西吗,我给你下碗面。” 裴玉今天对秦鹤扬的诧异次数已经严重超标,按照往常他扯这种没营养的争辩,两人最后的气氛总是不会太好。 他反复打量秦鹤扬,对方严肃认真的神情不似说假话,最后犹犹豫豫道:“你不嫌麻烦爱做就做,反正我什么也不会。” 裴玉最后莫名其妙吃了一碗秦鹤扬煮的面条,因为厨房几乎不开火,调料和菜品很少,勉强在面上撒了零星葱花,唯一的荤腥是一个煮的白胖鼓鼓的溏心蛋。 厨艺不算优秀,但已经是远超及格的水平。 裴玉乖乖吃了大半碗面才有些真实感。这不是他第一次尝秦鹤扬手艺。 那会儿还在高中,他受凉发烧一整晚,秦鹤扬在旁边守了他一整晚。第二天退烧,秦鹤扬抱着他喂粥,仅尝了一口后幽幽问是不是对方煮的。 秦鹤扬面上惊喜又收敛问他怎么知道。 裴玉当时回,“大少爷,粥都糊了。附近哪家早餐店敢这么卖粥早就倒闭了。” 他现在都还记得秦鹤扬脸上懊丧的情绪。 过往遥远,那个轻易把情绪写在脸上的稚嫩高中生和此刻坐在桌前的成熟男人相重叠。 裴玉忍不住抬眸好奇问,“你厨艺怎么变好了?” 秦鹤扬没想到他会问,如实道:“在国外偶尔会自己下厨,一回生二回熟。” 回答完,裴玉心脏猛然跳了下,又蓦然沉默了,像是触及到某个不能提的禁词雷区,一颗心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裴玉明显抗拒再继续话题,秦鹤扬没再说下去。 饭吃了,药也吃了,一晚上的相处,裴玉心里隐隐约约觉得秦鹤扬整个人哪里变了点,但是具体说不清楚。 裴玉把秦鹤扬送出公寓门口时,忍了忍,还是想扯清楚明白点:“秦鹤扬,你不是害怕我现在身体状况不明确吗,明天一起去趟医院,看看检查结果,如果恢复正常,你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做这么多,担心被人说成薄情寡义。” 秦鹤扬听完半天没缓神,花了十秒才想起他随便扯的一个“薄情寡义”理由照顾对方。反应过来一时间气得想笑,认认真真交代的话当耳旁风,这种没用而且没有边际的理由这个笨蛋却能记得牢固。 算了,好歹恢复记忆后不抗拒自己,比他预料的好多了。 公寓一梯一户,封闭式的环境,电梯走廊无声静谧,两人并排等电梯上升。 质地精良的黑色大衣把秦鹤扬修长的身形衬托得愈发,他侧身问,“走前能问小玉一个问题吗?” 裴玉,“什么?” — 夜色如水,睁眼时只看见黑乎乎一片,即便开了暖气,手脚温度依旧是冰冰冷冷,房间里暖热的空气浮动。 胃药发挥嗜睡的作用,睡眠彻底侵袭之前,裴玉脑子里回响秦鹤扬走前的两个问题: “你很在意和我被拍到绯闻吗?” “小玉会觉得我拿不出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困困的,晚安,爱你们么么 第25章 隔天, 敬业的GN裴总裁上午先回了一趟公司,打算简单处理点堆积的工作。 Amanda一大早接到裴玉消息,【boss:早上我回一趟公司, 下午去医院,整理一下近期重点工作来办公室汇报。】 单刀直入、熟悉又冷淡的口吻,Amanda又惊又喜, 捧着笔记本马不停蹄奔向公司。 办公室走廊铺设厚重的米色地毯, 很好地掩盖住脚步声, Amanda站总裁办公室门口时, 青年正坐办公桌前捧着手机敲消息。 如果不见客户或出席商业性质的活动,裴玉的穿衣一向自由随意,此刻身上叠穿一件宽松款黑色线衫, 领口处是纯白衬衫衣襟。整个人的气质既冷淡又不商务。 裴玉此刻正蹙着眉尖, 盯着微信界面对话,似乎在处理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秦鹤扬:吃早饭了吗?】 【裴玉:还没。】 【秦鹤扬:我让人给你送早餐。】 下一秒,秦鹤扬聊天界面跳出消息——【“裴小玉”撤回了一条消息】 【裴玉:吃了。】 【秦鹤扬:已经让Sara去公司了。】 裴玉:“?”不等他想出拒绝的理由,屏幕忽然跳出来电显示。 “老公”的备注还没来得及改, 他晃神一秒,来不及多想红着耳尖干脆接电话。 秦鹤扬那边很安静, 可能在办公室, “胃今天好点了吗?听话吃饭。” 可能因为是早晨, 男人嗓音低哑, 莫名的性感。 裴玉拧眉, 他不爱吃早饭, 来来回回一趟又耽误Sara工作, 慢吞吞道:“一顿不吃而已, 我昨天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今天中午早点吃午饭就行,现在吃早饭还怎么工作。” 早午餐一起吃的解决方法让秦鹤扬听得太阳穴痛,语气纹丝不动,“那就吃完再工作。” 裴玉低睫嘟囔扯理由,“十分影响我的工作效率,而且,秦总,你让年薪五百万的助理给我送饭也不担心大材小用。” “小玉。” 低醇嗓音穿透电流,喊人时语气阴森森的,裴玉眼皮一颤,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你担心Sara大材小用,那换我去送。” 说着,裴玉听见对面起身的细微动静。!! 换做以前的秦鹤扬绝对做不出来他公司送饭的事,不冷冷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呛他就够好了,但现在他完全摸不准秦鹤扬脾气,他立刻瞪眼改口,“吃吃吃!行了吧!” 秦总满意了,“那中午一起吃饭吗?” 裴玉下意识想回“你能别蹬鼻子上脸吗”,他略微抬眸,才发现办公室门口有人,Amanda正一脸犹豫敲门还是离开。 眉心惊跳,裴玉愣神半秒,透亮如玻璃珠的双眸倏尔恢复冷淡,瞬间转变工作过状态,“再说吧,先挂了。” Amanda像偷听被当场抓住的松鼠,尬笑了两声,此地无银三百两解释,“老板,我刚来没多久。” 青年情绪看不出好坏,像一只白猫,恢复冷淡后看似难以捉摸情绪,脖颈皮肤偷偷泛着的薄红热气,“没事,待会儿秦总助理会来公司送东西,记得去接人。” Amanda点头应声。 裴玉按了按太阳穴,正欲开口谈工作,这时Amanda走进办公室,距离凑近,他才注意到她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关心道:“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昨天工作很多吗?” 这段时间替老板负重前行的Amanda欲哭无泪,“老板,你昨晚没看热搜吗?” 裴玉怔了下,平时他会关注,但他昨天才恢复记忆,还没调整成正常工作状态,“还没,怎么了?” Amanda迅速扒拉手机递给他看。 ##裴玉一夜缱绻仓皇逃离后深夜会晤男子并醉酒## 裴玉看见标题第一瞬,“……” 底下有几张偷拍配图,是他和宋不凡昨晚在大排档吃饭的时候。其中一张正好抓拍宋不凡替他倒酒。 【阿泽向前冲:无语了,还以为年轻人已经没酒桌文化了,硬逼着手底下艺人倒酒喝酒可见人品/】 【唯爱ze:有这种老板,GN迟早倒闭……】 【泽宝怀里的星黛露:祝倒闭+1】 【吃瓜书书宝:/费解/费解/,虽然我看不惯裴玉,但是这扯到酒桌文化有点过分了吧?很明显看起来就是朋友私下聚餐啊……】 【随便上点网:笑死了,肖泽最近是有多糊,老板来个热搜一窝蜂像蟑螂一样吻了上来,整得像裴玉辱追粉一样,怀疑你们明面上喜欢肖泽,实际爱的裴玉……】 【随机抽人骂:笑,其中一个当事人粉丝都没出来,不相干人的粉丝溜出来出警,神经。】 【宋宋小松鼠:宋不凡老粉路过,酒桌文化是有点过分了,他们不止一次被拍到半夜大排档吃夜宵,没必要恶意揣测职场潜规则。而且真是朋友,裴玉最开始是他经纪人,还陪着他在片场跑龙套吃盒饭,照片为证 /图/】 宋宋小松鼠甩出证据图,裴玉和宋不凡两人当时都很青涩,稚嫩地就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宋不凡穿着脏兮兮的盔甲戏服蹲在台阶扒拉米饭,裴玉坐在台阶上,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一条长腿跨步放在下两个台阶,手上端着饭盒,但气质显冷清又漂亮,挺拔青葱水嫩得不得了,明显是临时出来打工的公子哥。 【爱吃樱桃:裴玉脸这照片好嫩,说实话,和他传绯闻的人基本上长得都没他好看(这是可以说的吗)】 【爱在互联网看帅哥:裴玉热搜再多来几次,我要彻底变颜值粉了(我就是没道德)】 …… 不知是有心人推波助澜还是最近的世界太无聊,裴玉逼男艺人喝酒的热搜话题在凌晨高居不下,所有的炮火和怒气全部围堵着他,好像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宋不凡在半夜三点发微博澄清: 【今晚和朋友私下聚餐,请停止无关揣度造谣,谢谢。】 当事人发声,粉丝帮忙澄清,算是告结一段。 这种恶意的猜忌和评论裴玉经历过一大堆,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能做到毫无波澜,一概接收。但他这次只翻了几条评论,然后硬生生停止往下看的动作,像走在一根极细的钢丝上,摇摇晃晃即将跌落的不安只会让他每一步走得更惶恐害怕。 无形的手扼上喉管,每一条提及他的评论重叠一寸寸掠夺呼吸,窒息的错觉上涌,所有氧气殆尽。 裴玉一时间没控制住焦躁情绪,“啪”地一下把手机反扣桌面。掌心撑着额头,紧紧闭着眼,状态很不对劲。 办公室空气一时间凝重,Amanda怔住了,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老板,你是不舒服了吗?” 裴玉深呼吸半刻,才调整好,面对下属的关心,他忍了忍自然道:“没事,刚才有点不舒服,还有什么你接着说,宋不凡半夜澄清了后续还有热度吗?没有了吧。” Amanda有些不敢吱声,犹豫嗫嚅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裴玉皱眉,“还发生什么了?宋不凡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Amanda吞吞吐吐,“和不凡倒没什么,不知道是哪家媒体暗地泼脏水而已,主要和秦总有关,老板你昨天晚上和秦总被拍了。” 裴玉心脏漏跳一拍,盯着暗色木制桌面,不在意道:“这还要我们操心吗,秦鹤扬那边处理地很快吧。” 按照秦氏雷厉风行的作风,自家集团老板一旦和他这种人沾染关系,恨不得连夜全世界公关,把绯闻撤得无声无息,销声匿迹,好几次他都是靠Amanda网速快截图留证才看见痕迹。 Amanda谨慎分析,“秦氏没处理,因为这几次狗仔可能被秦氏私下警告过,没怎么拍到秦总正脸,可能也无所谓。” 裴玉跳出焦躁的情绪,意外抬眉,“没处理?这几次?” 三分钟后,他终于明白Amanda的意思,昨晚宋不凡给他扒拉的那几个新闻居然还在。 半夜酒吧醉酒被秦鹤扬拎山月湾、隔天他早上他开车回公寓、昨晚被秦鹤扬强行抱上车……这段时间发生的糗事尽数被偷拍传上互联网。 ##新欢没变旧情,豪车秘事引遐想## 【笑晕我,什么鬼标题啊/哭笑/哭笑/】 【互联网看来真是没活了,这是打算出个裴总夜生活连续剧吗?】 【世风日下,两个大男人又拖又拽地进迈巴赫,道德在哪里?后续在哪里?视频链接在哪里?】 【超前点播多少钱,我要看车内/色/色/色/】 【没人关注这男的到底谁,背景这么强吗,狗仔都不敢拍正脸。】 【说实话,我有一个猜想……】 【楼上我也有一个猜想,看着背影身材和秦XX还挺像的(叠厚甲,只是觉得像,不是造谣,秦氏法务部别告我)】 【宁愿相信是男鬼,0个可能性是秦鹤扬,别人分分钟上亿的工夫谁愿意跟他这种私生活乱七八糟的人糊弄在一起。】 【两次都在半夜出现,应该是男鬼……】 【十分合理。】 【十分合理。】 【老婆一在外面花天酒地,立刻出现抓人回家,好阴湿的男人……】 【好阴湿的男人……】 …… 评论区讨论方向跑偏,最后“男鬼”的猜测被顶上热评。 裴玉:“……” Amanda全程观察老板脸色,“网友就爱胡说八道,我待会儿让公司人一起举报这楼封建迷信。而且秦总怎么可能是男鬼。”那凶人的狠戾手段,最小都是个地府黑阎罗。 她把后半句咽回肚子,敏锐发现老板情绪没之前糟糕,反倒盯着照片出神。 办公室募然安静,直到Amanda第三次喊他,裴玉如梦初醒抬头,“怎么了?” Amanda笑盈盈眨眼睛,“我把秦总照片和视频发您。” 裴玉花了一秒理解她的话,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旁若无人地看了很久秦鹤扬的背影照,他像扔烫手山芋一般把手机丢回Amanda手里 ,“不要,我只是单纯奇怪秦氏这回怎么能忍秦鹤扬被明晃晃挂热搜而已。” 秦鹤扬照片有什么可看的。 老板嘴硬说不要,一脸抗拒,耳垂和脖颈泛起撒谎的薄红。 Amanda抬手比ok的手势,“收到。” 下一秒,“唰唰唰”把全部照片传输给裴玉。 裴玉:“……” ** 秦氏集团高层会议室,秦氏近期瞄准C市,打算竞拍C市一块地皮。 秦总当初发话,钱多少不重要,地皮要到手。 但秦氏发展迅猛,一举一动时刻都有人关注,竞拍外市地皮的动作让行业不明所以,但一定会有对手使绊子,炒到天价。 管理团队为这块地吵得激烈,部分人坚持认为这个项目发开不值,“C市十年前发展还可以,但现在经济衰退太快,现在做什么行业都太晚,意义不大。” 市场部黄濛濛,“到底是意义不大,还是你没抢过别人。” 商务部部长,“你们市场部也就会在公司耍嘴皮子纸上谈兵,真正接触项目业务一概不通。” “嘿!你们在嘲讽谁呢,今年几款产品市场份额占据第一不是我们市场部的功劳,还能是你们商务部12个投标丢5个的功劳??” 商务部嘲讽,“你们市场部今年选的代言人暴雷倒是一句不提,对项目实操一窍不通上还指手画脚。” 底下吵得激烈,秦鹤扬神色峻冷,正在看裴玉发来的消息。 【小玉:/图/ 早餐。】 秦鹤扬能想象到小玉一脸不情愿,拧着脸拍照片打卡敲字。 【小玉:助理告诉我,Sara这几天都来GN帮忙,我现在恢复正常,不用再麻烦她了,你们公司事也挺多的。】 秦鹤扬一口否决,【还没去医院检查。】 消息框顶栏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纠结很久。 【小玉:我一个人应付的过来,让她一直来GN,不会让你工作增加很多吗?】 后半句明显是在担心秦鹤扬工作压力太大。 秦鹤扬勾唇笑了下,【如果不是让Sara去GN帮忙,我也不会清楚你平时工作会这么多,几乎是大事小事都压在自己身上。你觉得我会放心你没恢复好处理这么多工作吗?】 裴玉咬着勺子,看着聊天界面的长消息,清透的眸子眨了又眨,米粥太烫,烫得他脸皮一起跟着热乎。 抿了抿唇,脸颊一侧的梨涡浅浅,僵硬的手掌拢了拢又张开,他等了两分钟,按照以前的习性,自己可能会嘴硬乱七八糟回一通,“对,我能力差脑子笨,没你秦鹤扬能力强,工作效率低。” 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坦诚一些,毕竟秦鹤扬这段时间真的帮了他很多,最起码不把尖锐总是指向他。 于是【小玉:/小熊倒地.jpg/】 对面没再回消息,Sara提了一句他上午有很重要的会议,应该是在工作。 裴玉又喝了口粥,空荡荡的胃瞬间被温热填满,丝丝麻麻的暖意熨帖五脏六腑。 完全不相关的场景,他又回忆起秦鹤扬昨天两个问题—— “你很在意和我被拍到绯闻吗?” “小玉会觉得我拿不出手吗?” ** 十分钟后,秦总又收到一则消息,【小玉:虽然没必要,但是,宋不凡和我是朋友,你不要误会。】 ——“裴小玉”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玉:虽然没必要,但是,宋不凡和我是朋友。】 【秦鹤扬:我知道。不要看手机了,认真吃早饭。】 裴玉看了眼消息框,不高兴抿了下唇,管得真多。 然后Amanda眼睁睁看见自家老板在手机上捣鼓半天,最后老老实实低头喝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咯来咯来咯~晚安么么哒 第26章 幼稚 下午是秦鹤扬陪裴玉一起去医院做检查。 陈医生做完检查后分析病情, “目前检查来看,某些数值可能还存在不稳定点的情况,病人需要精养, 尤其不可思虑过多。” 秦鹤扬皱紧眉问,“他现在恢复记忆了,哪里还会有问题?” 陈医生, “脑震荡的后遗症不同人不同状况, 有的人可能什么都不用管, 自己就好了, 有的十年后并发后遗症,什么情况都有,但是目前看来, 裴先生绝不可能是后者, 只能静待变化。” 静待变化四个字太让人没有把握,裴玉对这次失忆一直都有疑惑,犹豫半晌,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 “那我为什么失忆的时候只记得他呢?”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秦鹤扬。 陈医生沉吟半秒,眼睛瞄了眼全程一脸紧张的秦总, “这个嘛……” “按照裴先生失忆是代入了车祸前看的剧本, 当下大脑意识抓取, 在遭受猛烈撞击后, 大脑把最后抓取的信息形成短暂的记忆层, 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记忆错乱。虽然没有确切的科学依据, 裴先生可能当时看剧本比较投入, 并且把自己和其他人代入进去, 所以记忆错乱后, 脑子也只记得代入剧本的人了。” 一大串的解释,并不通俗易懂,裴玉听得懵懵懂懂。 陈医生这会儿也不委婉了,“您当时看剧本可能代入了自己和秦先生,其他人也就一概不认识了。” 裴玉愣了一秒,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立刻察觉到秦鹤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脖发寒,慌乱否认,“我怎么可能把他代入剧本!” 病人坚决否认,目光炯炯相当有力,陈医生换了个思路,“如果当时裴先生并没有把自己和秦先生代入剧本,那就可能涉及裴先生的隐私了。” 裴玉怔然,呆呆问,“什么意思?” 陈医生,“剧本的剧情发展是和您的过往经历比较贴近吗?这也可能是刺激大脑的其中一个原因。” 裴玉大脑发懵,脑子轰隆隆响,什么孤儿被领养后爱上养父母的亲生儿子,什么偷尝禁果被父母发现然后强行分离,什么攻回国后和主角受虐恋情深。 剧情像一辆压路机在他脑子重重碾过,履带压过之处,神经疼得厉害。 裴玉最后面向医生一脸沉默和空白,“……” “陈医生,还有——”裴玉声音哽了一下,“别的解释吗?” 陈医生一拍脑袋,十分积极给病人提供方向,“也可能剧本某个情节或者结局让你难忘,所以你希望拥有或者说渴望变成里面某个人,失忆期间的所表现的某些状态可能是你所期望的。” 裴玉掌心撑抵额头,高声辩驳,“不可能吧!” 期望什么,期望变成秦鹤扬弟弟搞伪骨科恋情还是想变成一个成天到晚追着秦鹤扬喊“哥哥”或“老公”的笨蛋傻瓜! 陈医生坦诚,“那这得问您了。” “陈医生,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看了剧本。” 陈医生断言,“那一定不可能,因为大脑是很聪明的,记忆错乱都是有根据的,潜意识表现出来的东西绝不会那么简单。” 裴玉斩钉截铁自证清白,“不可能!” 陈医生没遇见这么固执的人,坚持捍卫医学理论。 最后是秦鹤扬匆匆向医生道谢,再一把将裴玉拎出问诊室。 门缝关上之前,陈医生最后交代,“记得顺其自然有助于病情恢复!!” 裴玉站在问诊室门口,抬眸和秦鹤扬大眼瞪小眼,鼓着一张脸问,“他什么意思,顺什么自然?” 秦鹤扬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子凝视裴玉,幽深不明其意。 裴玉选择移开目光,佯装自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现在他被狗仔偷拍太频繁,还是掩护一点比较好。 青年巴掌大的脸一半被黑色口罩遮挡,只留下一双漂亮的琉璃眸,不等秦鹤扬回答,小声念叨决定,“走吧,我觉得这医生不行,换家医院看病。” 全江城最优秀的脑科医生轻飘飘被病人否定。 说着裴玉自顾自向前走,给秦鹤扬留下后脑勺。 两秒后,小腹猛然受力,被拦腰一把掳进坚硬宽厚的胸膛。 青年半诧异抬眸,周边来来往往都是人,偶尔有关注的视线投落两人身上,他愣怔半回头问,“你……你发什么疯呢?” 腰腹胳膊有力,裴玉衣领低,热烫的鼻息随着距离拉近喷洒后颈皮肤,泛起一片未知的酥麻。 呼吸从后颈缓慢挪移,像一只等待猎捕的恶兽,藏起尖锐獠牙伪作无害。 恶兽沉默低头,大庭广众之下,隔着口罩重重咬了猎物脸颊一口。!!! 青年眼眸瞬间水润,眼睫颤盈盈,好像不认识面前忽然咬人的男人,他先转头冲四周迅速观察,然后不可置信问一言不发的罪魁祸首,“你咬我干什么?” 虽然他们结了两年婚,但除了在床上,正常生活基本上没什么其他亲密接触,相敬如宾体面的不得了。 只有失忆这段时间,因为他的“主动”,秦鹤扬会像吃错药了一样回应。 但现在他恢复记忆,变回“正常”,秦鹤扬却没回到之前冷冰冰的绅士状态,好像,也没那么高高在上和端着了。 秦鹤扬不说话,就死死箍紧裴玉的腰,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着锐利的光,有一瞬凶得吓人。 裴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秦鹤扬这种不说话又死盯着他看的状态,特别像床上咬着他不放的时候。 以前他一旦和秦鹤扬吵架,即便口头一时占据上风,下一回的床事总会特别过分。 除了弄他一句话不会说,沉默和猛烈撞击的间隙让他全身皮肤都留下牙齿痕迹,脖颈、耳侧牙痕撕咬地斑驳,结束之后压根不能见人。 尤其是那个眼神,明晃晃不顾一切的掠夺性和凶悍强硬。 裴玉呼吸不自觉加速,这变态大庭广众想干什么,他当机立断,“看来你也不太正常,跟我换家医院一起看看病。” 最后两人医院没去成,裴玉被强行带去餐厅吃晚饭。 裴玉头一次恨自己平时不锻炼,好歹自己是个身高181的大男人,居然回回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餐厅采取会员制,私密强,包厢内,服务员一道道菜传送进。 气氛沉默,半分钟后,秦鹤扬目光灼灼,“小玉,我们是不是应该说一下剧本——” 裴玉正假装哑巴闷头吃菜,忽地有些烦了,他的气性本来就不好,“啪”地一下脆响,筷子砸落骨碟。 秦鹤扬平时爱跟他唱反调,这会儿又装什么三五好丈夫,关心这儿关心那儿,装得跟真的一样。 虽然从业娱乐行业不算久,但是秦鹤扬绝对是他见过最有潜力的男演员。主业总裁,副业演员,分分钟开个直播间演戏带货。 “说什么,秦鹤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签了离婚协议。你当时唰唰唰签得可利落了,现在又在我面前装傻,你们集团大老板都这么玩赖不认账?” 裴玉语气明显带着气闷,尤其是回想起秦鹤扬同意离婚的情景,像在签署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说完空气一下子稀薄起来,嗓子眼像被东西糊住,呼吸时气管连着心脏抽痛。 “对,18岁不自量力招惹你,是我的错。但是我不是借着这两年联姻让你报复回来了吗?你还要怎么样,没报复够?这几天非要装成关心我的样子,等我习惯了再一把推开告诉我活该我不配是吗?” 裴玉的表现不算冷静,像是气极了干脆破罐破摔。他隐约感觉这些话不能说,但是他停不下来,觉得要把心里堵住的东西一齐发泄出来才好。 没头没尾发泄完后,丢人的羞耻感从头到脚笼罩地面,包厢内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毫无遮掩地把裴玉暴露在外,藏了二十几年的敏感和脆弱,把他击倒得脆弱不堪。 六岁在宴会时遭受宾客、亲生父亲鄙夷的无助窘境仅仅二十分钟被秦鹤扬发现。 这回他藏匿情绪的课程及格了,最起码瞒住了秦鹤扬两年婚姻。 在这一瞬间,还有更多的情绪在心脏疯狂翻涌。 裴玉硬生生地将情绪压制回去,肩膀完全塌了下来,眉宇失去了平时的无畏和张扬,鼻酸敏感经不住刺激,眼睫泛上一层湿潮。 所有人眼里,裴玉冷淡随性,有时又酷得一塌糊涂,明明能力很强,却一点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一个笑话或废物私生子。 但是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包括秦鹤扬。 裴玉总有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况,湿乎乎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裴玉茫然无措,似乎紧贴脚底的地砖消失,他几乎快直直往下坠落。 跌落的失重感没出现,裴玉被拉住了。 秦鹤扬一言不发,伸手从他臂下穿过,环住腰身,把人半抱起。 裴玉下意识想挣脱,但腰间力气很紧,修长的手臂将他圈住,炙热的温度和强势的荷尔蒙穿透布料,熨帖皮肤,存在感强的像熔岩浆水。 包厢很久没再有服务员进门送菜,察言观色的能力让他们早在室内发生摔筷第一瞬便自觉保持静候。 裴玉在心里猜测秦鹤扬抱他的原因,可怜他吗?看见他哭心里想着什么,诧异还是开心。 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天,他到底在做什么,说了一大通愤怒的话,又提到了18岁,好像只有他还停留在六年前,一丝一毫没有长进。 激烈或者夹枪带棒的争吵没有发生,两个人安静抱着。 裴玉心里情绪随着安静的氛围起伏慢慢平静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终于肯抬头了,一滴泪珠挂在眼睫梢,眼尾连带鼻头红红的。 很像一只红眼兔子。 “秦鹤扬,”裴玉开口嗓音是很重的哭腔,不客气地把鼻涕眼泪往秦鹤扬身上纯手工定制的高级衬衫上擦,“你怎么那么烦啊……” 虽然很丢人,但是哭过一场,裴玉心里好受多了。 车祸后的情绪脆弱易敏, 秦鹤扬低垂睫,心里万般滋味翻涌但完全没有料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他一直固执且错误判断小玉对他没一点感情,全部都是他用手段强求而来,失忆的那段日子他以为镜花水月,医生的诊断只让他有轻微的动摇。 但刚才裴玉的爆发,运筹帷幄、牢牢掌控全局的秦总终于有了一丝肯定,他现在亟需确定,“小玉,你知道我为什么签字吗?”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看不上我。” 裴玉垂眸,明明没怎么流眼泪,眼睫却湿得厉害。 哭都哭了,脸已经丢尽,这一会儿他选择坦诚一秒钟,心里不是滋味继续道:“昨晚还反问我是不是在意和你的绯闻,GN可没本事花大价钱哐哐撤热搜,明明只有你在意。” 他都没说什么,没委屈什么,秦鹤扬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雨里的落汤鸡,一点选择都没有。 怀里人声音半含委屈和生气,秦鹤扬听完一怔,时间顺需错位,他当初好像误解了什么。 裴氏因为并购案暴雷,需要大量的资金链不缺漏洞,如果不及时填补完整,裴正良极有可能坐牢,这个时候秦鹤扬伸出援手,条件是让裴玉和秦家联姻。 从开出条件到裴玉应约联姻饭局,才不过三天。 裴玉到餐厅时浑身上下一副糟糕透顶、失魂落魄的状态,明显是喝成五六分醉才来。 两个人无声沉默了很久,裴玉点了瓶红酒,不看人,自顾自倒酒喝。 “谈”结婚的气氛尴尬,秦鹤扬低眸,裴玉拒绝的姿态明显,甚至不能清醒地来见自己,他作出退让,“我可以选择不公开。” 他选择和前男友联姻,同时作出不公开这段婚姻的退让。 赴约之前心里上下焦躁,在家灌了一瓶红酒壮胆的裴玉愣怔了半秒,像是醉后神经麻痹迟钝,很久才反应过来,抬眸唇角扬笑答应,“行啊,我同意。” 知情裴玉早年和秦鹤扬那一段过往的朋友都说怀疑对方不怀好意、没安好心,帮忙想办法让他能顺利脱身,裴玉没接受,反倒主动签署结婚协议。 傅木川在电话里听见这个消息时担心又生气,闷着哼哧哼哧呼吸不说话。三分钟后电话那头终于说话,声音很小:“就当我欠他的,这两年还他。” 傅木川急急忙忙,数据实验什么也不管了,站在楼道里高声问,“你……你欠他什么,我,我给你还。” 电话那头笑了声,静默一阵后,轻地似一缕风的话响起,“秦大少爷被一个不入流的私生子甩了,这种笑话别人怎么受得了。” “不会吧,他看起,来,哪有,哪有那么幼稚。”- 裴玉两年前以为秦鹤扬就是有这么幼稚,玩小学生报复的手段。 抽噎声逐渐变小,随着心里的积压统统倾泻而出,怀里人慢慢平静下来,只有薄瘦后脊凸出的蝴蝶骨颤着极小的空气振幅。 秦鹤扬,“我以为这场婚姻的结束是对你的解脱,才签字离婚的。我以为小玉不需要我。” 裴玉像听见天外来音,他僵硬脖子在埋在某人胸膛当缩头乌龟,应该是车祸后遗症,他似乎幻听了。 两分钟后,秦鹤扬阖眼,平静开口,嗓音暗哑,像艺术片里男主角的独白质感,“而且两年前我提了不公开你才答应结婚。”?? 裴玉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他募然抬头,像没更新的电脑系统,所有程序处理速度变慢,后台更新结束后接二连三跳出处理窗口。 不公开的条件? 裴玉今天的心情像杂乱一团的毛线球,看医生逃避心虚,刚才一通是生气敏感,现在混乱的毛线球被人抽出一根线,明晃晃的茫然。 他想拍拍秦鹤扬脑袋,虽然一直怀疑对方是个高度运转的机器人,现在是程序出BUG了还是脑袋进水不正常了。 裴玉睁大的琥珀眸盈盈水润,眼尾潋滟着受过委屈的湿红,他吸了吸鼻子,愣愣问,“秦鹤扬,你发什么疯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两天加班到自闭(o(╥﹏╥)o),爱你们,晚安 第27章 不般配 裴玉这会儿彻底混乱了, “不公开不是你提的附加要求吗?”怎么变成接受不公开才结婚。 时间的巨轮轰然前行,中间隐隐约约有齿轮错位,但一路碾碎并没半分影响。 裴玉这会儿从只言片语中扒拉出一点残渣粉末, 眉心跳了下。 他和秦鹤扬的交流很少,除了一纸婚约,更多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种令人心脏恐慌的对话几乎没有。 就比如秦鹤扬这会儿明明白白、一字不漏以他的视角还原当初“谈”结婚的那顿饭。 自己当初为了见前男友刻意喝酒壮胆放在对面眼里, 变成不在乎、反感和抗拒。 他该怎么解释, 裴玉迷茫了, 好比真心话交换,一方说了真话,另一方总不能用撒谎。 但是他没有答应玩这个真心话交换的游戏啊。 裴玉和秦鹤扬对视, 两人以极亲密的姿势拥抱, 比现在更亲密无间的距离姿势都有,但是心里的距离和间隙却与日俱增。 秦鹤扬递给他真心话游戏的邀请函,心律和脉搏同步高频震动,裴玉觉得自己的呼吸速率也有些加快。 他该说什么, 承认两年前他醉酒是壮胆,还是否认秦鹤扬说的不在乎、抗拒。 裴玉觉得自己不小心掉入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 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管是哪个回答他都很难说出口。 因为都是暴露自己脆弱又无能的废话。 他们两人的婚姻问题已经千疮百孔, 不是一个最初的公开误会能解决的。 裴玉想用这种现实又讨人厌的话结束今天的婚姻修复大会。 回神之际, 刚要开口, 秦鹤扬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似乎视线和专注力从来没有移开到其他地方, 认真在等他的回答。 秦鹤扬眼瞳很黑, 闪着黑曜石的光泽, 深黑色的瞳眸目光专注,甚至有点委屈,五官立挺深刻,直长的眼睫在眼睑打落一层阴影,徒然增添了一抹失落。 裴玉捕捉到那一抹委屈和失落,心脏本能颤了下,冷漠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他无法用专业能力判断对方是否的情绪是真是假,举旗投降,“我如果不愿意答应,有一百个不见面的拒绝方式,而不是傻不愣登喝醉了还赴约。” 裴玉别开脸,语气稍低,像拧巴的年糕,黏糊糊地回忆那天的情绪,“那天喝酒,是因为我还没调整好心态。” 秦鹤扬微怔,“没调整好心态?” “废话,分手那么多年,突然见前任正常人都不可能一秒内全部接受吧,况且又谈什么结婚……你能见到我就算不错了。” 秦鹤扬还有一万个问题需要裴玉答惑,但是怕再刺激他的情绪,没再继续。 最后这顿饭说了什么,裴玉脑子里记忆片段零星,只记得秦鹤扬这厮挺开心的,没懂在开心什么。 两年前把自己想得没心没肺,还记仇到现在。 裴玉有点心塞,他难道表现得有这么冷漠吗? 晚上他又约上梁景尧在一家清吧。 灯光柔和,爵士乐舒缓悠扬,梁景尧喝了口威士忌,酒杯里冰块在杯壁撞出轻快声响。 他觑了眼一脸冷淡又迷惑不解的裴玉,老实道:“说实话,你看起来挺冷漠的。” 目光如锐利的刀冷戳戳射在梁景尧脸上,他立刻改口,“那不是看起来吗!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大学第一年咱俩是室友,我都还没向你抛出友好的橄榄枝呢,你倒好跟我抢床位差点跟我打起来,浑身上下就连一根头发丝看起来都不好惹。“ “最开始是不喜欢你,但是大一期末结束那会儿,我惹了麻烦事被一群混混追着揍,巷口又正好撞上你,当时你摆着一副冷冰冰的臭脸,压根就没指望你能帮我,别趁着混乱踹我一脚都算好的。结果下一秒你抄起路边的棍子就冲上去干,我当下立刻明白,原来你只是冷冰冰的面瘫——” 裴玉忍无可忍把抱枕砸梁景尧脸上,“当时出手早了,应该先让你挨会儿揍,脑子也不会一直缺根筋。” 他都懒得提大学抢床位那事儿,他刚把床铺好,梁大少爷顶着一头烈焰红毛,身后跟着三四个保镖提行李,进宿舍后目光巡视寝室,丝毫不管床位已经被占,冲着裴玉要收款二维码,拽得不可一世,“多少钱,这床位我买了。” 梁景尧挨揍的时候出手帮忙,也是实在看大少爷被打得像只被拔毛的鸡,每天出门前打理得漂漂亮亮的红发化作七零八落的鸡毛掸子,俊秀的脸蛋青一片紫一片,无助又可怜。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那是裴玉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现在裴玉盯着桌面的柠檬水,那句话原数奉还给自己现在的境况。 梁景尧不混了,挠了挠脑袋,“那最后呢,一开始的误会解除了,秦鹤扬怎么没抓你回家,还能半夜约我出来喝酒,以前你来一趟野酌,野酌就得因某些不明身份的民众举报整改。” 裴玉丧气,“哪有那么简单。” 梁景尧摊手,“那还有多复杂。秦鹤扬一开始以为你讨厌他,愣是憋了两年不问。你们两个离婚又失忆,最近在网上又闹得天昏地暗,这会儿恢复记忆秦鹤扬倒装得像个正常人,能采访您一下吗裴总,您对秦鹤扬到底什么感情?” 对面视线灼灼视线无法忽视,裴玉指尖捏紧玻璃杯,指腹摩挲感受杯壁凹凸纹理,终于开口,“我小时候确实讨厌他。” 他的声线干净,犹如山泉溅水清泠,明明没喝酒,却像染着两三分的酒香晕开,尾音低低的,藏着不可知的闷烦。 裴玉决定从头理清自己和秦鹤扬的关系。 六岁在晚宴上结束了那次糟糕的弹奏后,他躲在后花园偷偷抹眼泪,被秦鹤扬发现安慰,只可惜十分钟后,秦家父母便开始在会场寻找消失不见的儿子。 宴会混乱,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打扮贵气的女人步履匆匆,脸色紧张,保安室最后调出会场监控,江城最金贵的小公子正和裴家不入流的私生子呆在一起。 冷漠又昂贵的大人忽然瞬移聚集在裴玉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裴正良严词厉色指责他没家教,把秦小公子骗走,万一有闪失怎么办。 养母白琬璇笑着和秦氏夫妇赔礼道歉,“刚从乡下接回来一点礼数都没有,真是不好意思。” 裴玉一开始很慌张,担心脸上皱巴巴的泪痕被人看到,最后是他多虑,没人在意。 裴义仁和白琬璇甚至拽他一个趔趄,让他给秦氏夫妇道歉不懂规矩。 他那时六岁,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需要道歉。 第二天裴正良用极瞧不起的轻蔑语气嘲讽他,“你跟你妈可真像,一个两个都不要脸,都爱巴结人往上爬。” 裴玉驻足原地,脊背如雷劈震颤,他对母亲的认知少之又少,也听不懂“巴结人往上爬”的意思,却丁点不能容忍对母亲的伤害,他为了心里那个虚无的母亲影像结结实实地和裴正良打了一架。 六岁时营养不良,如果把那场架比作拳击赛,除了出击那一拳能得分,剩余的场面他被裴正良打得像一只软脚虾。 力气上比不过,他便狠狠咬裴正良手臂时,裁判没有给出黄牌警告,裴家下人终于恢复视力、听力,在裴大少爷响彻屋梁的尖叫声里慌张劝架。 这段尘封的记忆过往,梁景尧听得一愣一愣,出神之际,不小心把杯里的威士忌一口饮尽,最后弓着腰猛咳嗽,喉间的辛辣难褪,涨的满脸通红。 裴玉把没喝过一口的冰柠檬水让他解辣。 梁景尧一口气灌下柠檬水才舒了口气,“所以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啊,还是青梅竹马,真没想到,怪不得秦鹤扬念念不忘,怕不是六岁就看上你了,死闷骚一个憋着不说。” “竹马个屁。”裴玉淡淡骂了句,“不过我一直以为他小时候早不记得我了。失忆的时候他倒是指责我小时候不搭理他。” “真的假的,不会是你小时候就面瘫脸吓到他了吧?”话音刚落,梁景尧喜获抱枕一个。 裴玉回忆,“确实是故意不搭理他,一是裴正良恐吓,二是自卑吧。别人什么身份,我算什么东西。秦家少爷众星捧月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台上驻唱歌手换了个男人,抱着吉他唱民谣,浓重烟腔的嗓音和有点走音的琴弦成背景音。 梁景尧听呆了一般,眨眨眼,以一种奇异的目光重新看他的朋友,“你还能自卑呢!” 裴玉抬眉,“我为什么不能自卑?” “哥,前几天网上关于你的颜值楼都建了快上万,顶着这么一张脸自卑什么呢!” “一个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两人针对男人的脸有没有用扯了十分钟无用的屁话,裴玉手机一通来电打断他们没有营养对话。 裴玉低头看了眼备注,愣了下,犹豫半秒还是接了。他没说话,安静等待对面开口。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台上的驻唱结束,清吧里只剩下安静的钢琴曲。 裴玉叹了口气,礼貌又生疏开口,“您有什么事吗?” 耳边是许久未听到的中年男人嗓音,语气是记忆里分毫未变的强硬和冷漠,“明天回家一趟,真是越大越不像话,让你回个家都要我来亲自请。” 裴玉蹙了蹙眉,他太久没和裴义仁联系,不能立即调整成应付裴义仁的状态,“明天要工作。” “工作什么?公司里派过去的人说你一天到晚不正经上班,能有什么正事,还有你当我不上网吗,三天两头就看见你闹些登不上台面的绯闻,让我和你白阿姨一而再再而三去找秦家父母赔礼道歉。” 裴玉闻言怔忪,生气道:“你们和秦家道什么歉?” 他音调不自觉拔高,觉得裴义仁和白琬璇离谱又丢人。 裴义仁下命令一般说完迅速挂断,“你明天先回家,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梁景尧大概猜到是谁来电,“裴家怎么了?” 裴玉太阳穴阵阵跳动,此刻难堪得要命。他真是神经,居然有闲心找梁景尧约出来谈和秦鹤扬的感情问题。 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般配。 他依旧是那个穿着不合身礼服的假少爷,那个灰头土脸的私生子。 梁景尧一点点看着裴玉从心情很好地和他谈论从前过往,只是一通电话,对方倾诉的心情和轻松的神情骤然跌入谷底。 梁景尧在感情方面是个很迟钝的人,却迅速察觉到裴玉低落的情绪,没来得及问原因。 裴玉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脸上假意自然,“走了,今天谢谢你听我胡说八道。” 怎么又变成胡说八道了。梁景尧是第二个发现裴玉会假装不在意而且演技超高的演员。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咯!!明天可以早早下班,希望能多多码字然后更新呀!!爱你们么么么么么哒!另外,有宝宝能收藏一下预收吗,我会超级超级超级爱你们,么么么么! 第28章 离婚 裴玉回公寓后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个浑身镶满亮闪闪钻石的玫瑰花,他自信满满招摇过市,碰见人便炫耀自己的钻石有多珍贵, 花瓣颜色生得多漂亮。 下一秒,裴正良和裴义仁父子忽然出现,把他身上镶嵌的钻石硬生生拔掉, 再使劲儿摘下脆弱柔软的花瓣, 向路人义正言辞打假, “他身上都是假钻石, 都是不值钱的锆钻,花瓣也并不好看,虚有其表而已。” 被硬生生摘去花瓣和钻石的玫瑰花生命力迅速下降, 凋零又难看, 裴玉拼命掩藏自己的难堪和羞耻,路人嘲笑看戏的目光让他更加难受。 更令他难受的是,有个小男孩似乎真的听信了裴正良、裴义仁的假话,打量了一番他丑陋的面容, 似乎真的听信他们地话,不带一丝留恋, 转身走了。 裴玉醒来后觉得很离谱, 能把自己梦成一朵待价而沽的玫瑰, 身上镶嵌夸张钻石, 他可能真的有必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检查一下潜在的心理问题。 转念一想, 也有可能是裴义仁昨晚那一通没缘由的电话。 自18岁后, 裴玉便从裴家搬出, 除了必要的联系, 裴家人鲜少特意让他回家。 总之, 回去就没什么好事。 早上回公司正常上班,Amanda把近期的财务报表向裴玉汇报,伪兄弟的短剧凭借耽美题材冲击短视频市场,算是分到一杯羹,趁市场还没反应过来,需要大量跟进投放。 项目组选择了题材故事人设都比较优良的剧本汇总给裴玉。 裴玉对短剧取得的不错成绩没表现得多惊讶,和他当初预期的结果分毫不差。 只不过一堆剧本累积在办公桌上,裴玉有些头疼,从高负荷的工作状态乍然休息半个多月,一下子又恢复高负荷工作,他还有点适应不过来。 人都是会犯懒的,尤其是裴玉这类性子随意自在的人,两年前是他一口气硬逼着自己接手GN娱乐,现在恍然回头,还真有点累。 Amanda眼见着工作狂老板持续二十分钟盯着文件发呆,一页纸也没翻阅,她试探性问了句,对方才堪堪回魂。 虽然对陈医生的分析半信半疑,但裴玉挑选剧本动作谨慎,贴近生活的不行,破镜重圆不行,先婚后爱听起来就怪怪的,不能看。 扔掉一切有可能影响“记忆”的题材,最后他随手摸了本《大佬豢养的金丝雀逃跑了!》,剧情老套,主角在大学时勤工俭学,不仅要赚够自己的生活费学费,同时母亲身患疾病需要大量的手术费。 走投无路之际,学校来了一个相貌英俊、资产丰厚的青年企业家开设演讲,主角被他看上,就此被攻包养。 裴玉瞄了眼开头背景,隐约觉得不对劲,又翻了几页。 即便是包养关系,主角受日渐动心。但以为在攻眼里只有□□关系,解决重重误会后两人变成正常情侣。 裴玉看完剧本紧皱眉头,太阳穴间隙抽痛跳动:“……” Amanda,“老板,剧本怎么样?” 裴玉面无表情,“没看到爽点。” Amanda反驳,“怎么没有了,小甜剧虽然市场大,但是没有感情纠葛,没有矛盾怎么引着观众看下去,这本主打一个虐文酸爽,主角因为不确定和自卑反复离开攻,然后攻把人抱回家一顿XXOO,一个误会一个XXOO,有剧情又有床那啥戏,简直不要太有看点。” 助理滔滔不绝,裴玉听得头疼,干脆把剧本阖上,不能让这玩意儿影响自己脑子。 车祸之后,什么工作都比不上自己健全的大脑。裴玉谨慎地把剧本推向一边,“短剧的工作你暂时先辛苦对接下,我看字看多了头疼。” Amanda见状担心多问了几句,“需不需要看医生?要不这段时间就不工作了吧,要不我给Sara姐发个消息——”说着她拿出手机划拉联系人,动作极为熟稔。 裴玉迅速抬眼,不可置信问,“给谁发消息?你给Sara发消息做什么?” Amanda愣怔,讪笑了下关手机,“这不前段时间您失忆,一有状况不得和秦总那边联系嘛。” 听完解释,裴玉勉强接受,但当机立断,“以后别发了。” 助理“啊”了一声,“老板,您和秦总还没和好呢?” 裴玉眼睛都没抬一下,“和什么好,压根就没好过。” “说这话您自己信吗?” “你看看是秦鹤扬给你发工资,还是我给你发工资。” 话题就此打住,Amanda极不乐意闭嘴。除去短剧的工作,公司内部对总公司派人的决策声讨严重,养母弟弟白升泰在公司借工作频繁骚扰女生。 裴玉听完情况,眼皮抬也不抬开口道:“跟人事部说一声,让他滚蛋。” Amanda没料到裴玉这么果决,说出担忧,“老板,那是总部派来的人,又是白夫人亲弟弟,您下午又回裴家,不好交代吧。” “别管我怎么交代,吩咐人事直接开除,这种祸害久留公司,听着就恶心。” 裴玉平时从容淡定,对待白升泰的事难得气性上来,手段和处事像失了稳重和周虑的少年心性。 Amanda这时才想起,裴玉也才24岁,少年心性没失本就正常,只是这两年顶着压力一步步发展GN娱乐,大部分时间表现得像稳重、冷静的总裁。 她还记得裴玉刚开始进GN娱乐当经纪人,手里艺人的资料选了又选,仍然没确定选谁。 裴玉小少爷的沾花惹草的风言风语在外,加上裴家大少裴正良刚把GN闹得鸡飞狗跳,几乎所有人都怀疑两兄弟对待男女关系行径恶劣,血液里一脉相承、如出一辙。 五分钟过后,被怀疑心思肮脏打成和裴正良一类人的裴玉终于有所动作,但是说出的话让Amanda意外,“女艺人我不带,男艺人一个个长得跟多胞胎一样,我有脸盲,选不出来。” 已经当了裴玉三天助理的Amanda脑袋一抽,傻不愣登问,“老板,您对好像没对我脸盲。” 裴玉压根没抬眼,十分自然道:“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二十出头的青年那时大四,还未从江大毕业,身量修长端正,长睫卷翘,琥珀眸温润透亮。 阳光从大厦顶楼巨大的落地窗打进,瓷白细腻的皮肤纹理和肌肉透着一层温柔的金光,气质疏淡冰冷,模样漂亮得如同一块质地上乘的白玉。 明明是夸人的话,青年不带任何油腻的揶揄调笑,以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般平常自如。 白升泰被迫收拾东西滚蛋时,闹了一阵不小的乱子。 裴玉办公室隐隐约约传来白升泰想找他“算账”的动静,“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你以为里面是什么正经少爷呢,一个私生子可真不要脸还好意思猖狂。” 员工在外拦着阻止他进门,白升泰在外面仍然不停嚷嚷。 裴玉冷静坐在办公椅上处理文件,从外表看起来似乎没受一点影响,Amanda一时拿不定主意,但也不能任凭这老东西在公司嚷嚷老板的身世背景。 最后白升泰被大楼保安直接拖下楼,平日狗仗人势的嚣张气焰疏忽消散,算给公司里人出了一口气。 裴玉下午回裴家,裴义仁让他回来,倒是没料到一家人都在。 裴正良一副大少爷的混不吝作态平躺在沙发上,脸色是一夜未睡的倦容疲态,还不知道是人从哪个温柔乡被特地喊回来。 养母白琬璇穿戴贵气奢华,心里再不满意亲儿子的作态在他这个外人面前也得装着,皮笑肉不笑和他打招呼。 裴家的男主人裴义仁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几十年的从商经验,让他表面看起来像个正经儒商的,装作关心的父亲询问了几句裴玉的婚姻生活。“最近和小鹤怎么样?你年纪都多大了能不能安分些,叫外人看到像什么样子,少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裴玉从听见裴义仁第一个字起就烦躁得厉害,那种假装关心小孩的惺惺作态让他简直生理性反胃。 半个月前他在医院昏迷三天,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句话没提,反倒趁机安排妻子的弟弟进公司妄图分一杯羹。 现在又装作关心的样子问及他的婚姻。 还好不用他忍着恶心回答问题,对方便迫不及待直入主题。 裴义仁怒瞪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像殊死一搏的赌徒,“小玉,你家大哥最近又做错了点事,几个亿投进药品研发,这好不容易要上市又突然来个政策,我听说秦家在药品监管局有人,你去小秦面前求求情,帮帮裴氏度过这次难关。” 裴玉冷面坐在沙发上,进门时客客气气的姿态到最后逐渐有些绷不住。 前两年,裴正良目光短浅,毫无商人的高瞻远瞩,急功好利,只贪图眼前利益报表的好看,不管不顾试图一口吞下大量的并购,谁料并购累计暴雷,裴家几十年打下的基业瞬间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一时间所有人认定裴氏日薄西山,谁料峰回路转,秦家派人送来一份婚约协议,指明了让裴家送出小儿子与秦家公子秦鹤扬联姻。 饶是当时同性婚姻法成立不久,一封同性的联姻协议也让裴家好半晌没缓过神。 裴玉就这么被“嫁”进秦家。 两年前失败的并购案成为行业内广为流传的经典,非但没让裴正良长记性,反倒把手伸向从未接触过的生物医疗,错误地判断下一个行业风口,不听上上下下的劝阻,投资巨额资金去打造生物实验室。 刚愎自用、狂妄自大,完全忽视数亿的资金也分分钟付之东流,半个月前药品监管政策轻微调整,药品上市的计划直接流产。 父子俩不死心,盼着突破的机会,妄想秦鹤扬能力通天到药品监管局,逼着裴玉去在秦鹤扬面前求求情,以为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难怪会叫他回来,这是又出事指望再“卖”了他换钱,难怪会反常得关心他的婚姻生活,这是担心秦鹤扬对他有意见不愿意掏钱。 老宅开了暖气,裴玉却觉自己身处极冰寒地,全身冰凉,手心却不断冒冷汗,有一种翻天覆地的眩晕感,一时间太阳穴额角接连绷紧。 已经很多次了,左手臂抽搐的麻意连着心脏。只要回到裴家,左手臂忍不住发麻抽搐,像患了难治愈的间歇性焦虑症。 裴玉头一次觉得自己太傻,又深觉不知如何的无措。 他闭了闭眸,冷淡的眸子添染几分困惑,语气清冷,慢条斯理,“政策是上面发布的,秦鹤扬怎么阻止,我想,他应该没有让时光倒流的能力。” 裴正仁,“你都还没问,就这么轻易下定论,才两年,你就对裴家几代打下的江山完全不顾死活了吗?” 裴玉很想反问他,难道你就管过我死活了吗?我还以为两年前把我卖出去一次,就已经和裴家彻底两清了。 他语气不咸不淡,“我没这个意思。” 两人说话的间隙,一旁围观的裴正良早就急不可耐,站起狠狠朝茶几猛踹了一脚,红木茶几留下清晰脚印,桌面未曾碰过的茶水外溢。几滴茶渍迸溅在裴玉的白衬衫上,留下水痕。 “爸,他压根就没想帮裴家你没看出来吗?!!低三下四求他顶屁用!舅舅都被他赶出公司,你看看他眼里嚣张地还放得下我们吗!”裴正良口不择言,狠狠瞪了一眼裴玉。 见裴玉仍未出声,家里的女主人终于坐不住。 白琬璇带着从不落人下位的从容不迫,细声温婉的语调和皮笑肉不笑的面容相悖,“小玉,凭良心而言,裴家这么些年从未亏待过你,若不是把你养得这么出落,小秦能出国后还对你念念不忘?听你爸爸话,在小秦面前说上两句话,光是他指头缝里漏一点,咱们家这个危机也早就解决了。如果这事能解决,舅舅那事我们也不怪你,你说呢?” 两个男人说不出口让秦家出钱救济的话,裴家的女人倒是大大方方舍下脸求人,一番话含枪带棒,‘养的出落’,‘念念不忘’。 裴玉沉默半秒,在脑子里重复这几个词。他从前以为裴家对这段婚姻至少残存几分愧疚,现在看来,在裴义仁等人心里,自己还应该裴家感恩戴德,把他养得如此“出落”,攀上秦家高枝。 他微微抬了抬眸,玻璃珠般剔透的一对眸子直视细声细语的白琬璇,反倒轻笑了声。 唇角弧度微微牵动,浅笑冲淡了平日的冷冽,脸颊酒窝显现,像极了一块毫无杂质的白玉,漂亮的耀眼。 裴玉很少笑,一家三口愣了会儿。 脸上嘲意转瞬即逝,右手无名指上的素戒悄悄转动数圈,动作透露出戒指主人隐秘的焦躁,某根神经牵扯紧绷,太阳穴被扯得发疼,胃也开始泛酸。 裴玉摁紧指节,定声决意道:“秦家那边你们不必再做任何打算,我要和秦鹤扬离婚了。” 一家三口恍如雷劈。 【作者有话要说】 又更新咯,宝宝们过年也别忘记我呀!爱你们么么么么么! 第29章 伪装 不等他们回过神, 裴玉冷漠起身离开裴家。 车还没开两分钟,放在副驾驶的手机不停震动,不用猜便知道是裴家那几个人。 裴玉没心情回公司, 工作消息也不想看。 梁景尧在野酌看见裴玉的时候还挺惊讶,“哥,工作日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他没吱声, 垂下眼帘, 细密的长睫掩去神色, 自顾自一口接着一口灌酒。 冰凉的液体不断入喉, 萦绕一天的烦闷异感终有所释。 裴玉把白天在裴家发生的事告诉梁景尧,“我今天回了趟裴家。” 梁景尧听完没忍住立刻爆炸,跳起来破口大骂, “草, 这一家子狗东西真是够不要脸的!当年你大学还毕业就逼着和秦鹤扬那张冰块、死人脸联姻,现在生意赔本,又把主意打你头上,当薅羊毛上瘾呢?!真不要脸!!” 梁景尧气地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要脸。 裴玉后脑顺着脊背数次流窜紧绷的疼麻, 闹哄哄的气氛和烈性的酒精倒能给他带来一丝镇定和安全感。 他低头拨弄着右手无名指的素戒,嘴上说着离婚, 但手上的戒指却一次都没摘下, 这是他懦弱的象征。 气血涌上胸腔, 裴玉眼圈通红, 像倾倒的颜料尽染。 下一秒, 梁景尧就看着裴玉气极了一般把手上戒指拽下, 再“叮当”一声扔进酒里。 猩红色的透明液体晃动, 平静的表面激起一小圈涟漪。 梁景尧瞪大眼睛, “哥, 要是秦鹤扬知道你这么干,野酌会被他生拆了的。” 裴玉敛下眸色,他今天没太克制酒量,仰头灌了口酒,冰凉辛辣的刺激顺着喉管下涌,脆弱的胃被刺激得泛胃酸,太阳穴又晕又涨。 脑海仅剩的理智告诉他酒量的极限已经到了,不能再继续,但身体已然适应沉湎于酒精,习惯性保持喝的动作。 “你胆子真小……你居然,居然会怕秦鹤扬??”裴玉歪歪斜斜靠在沙发角落,用皮质抱枕撑在墙上,晕乎乎的脑袋抵住抱枕,视野里的世界模糊重影。 等裴玉发现梁景尧身影一分为二,他心里糟糕道,坏了,好像要醉了…… 梁景尧愁容满面,朋友失恋来他这儿喝苦情酒没问题,但是把秦鹤扬那个阎王送的戒指丢酒里,野酌指不定哪天得被他直接收购改成洗脚城。 前几天裴玉在这儿喝醉被扛回家,秦鹤扬助理亲自来野酌给他丫送了几份文件,文件名统统是《关于野酌酒吧重建洗脚城的相关事宜》、《论野酌客流分析及地段面积改造洗脚城的可行性方案》…… 秦鹤扬助理叫个什么来着?什么破Sara,简直和她领导如出一辙,一个黑面阎王,一个白面小鬼。幸好那会儿Sara不是晚上来,不然那阴恻恻、不怀好意的笑脸能把还没醒酒的他当面吓死。 梁景尧念念叨叨,尽职尽责把酒杯里的素戒捞出来,喊来下属拿来酒精和矿泉水给戒指消毒。 他拿起细细的素圈,发现素圈胚内什么都没刻,最简单的首字母都没有,和一枚普通的首饰无异,扭头看了眼沉默缩在角落的裴玉,他叹了口气,“玉哥啊玉哥,离了我还有谁把你当小孩。我这是每天顶着酒吧被改洗脚城的风险招待你。” “谁敢改洗脚城?!” “谁,你那闷骚前夫呗!”梁景尧嘟囔回应。 角落里的人低声重复了几遍“前夫”,似乎是在记忆里搜寻前夫是哪门子的人。 几番搜寻后,梁景尧忽然听见一声如同解开谜题的高呼,“秦鹤扬要拆了你酒吧?!不像话,我现在打电话……打电话给他。” 梁景尧惊觉不对,懵然回头,酒吧光线偏暗,努力睁眼也只能依稀辨得人脸五官轮廓,看不清裴玉神态。 他玉哥生性冷淡,再怎么生气都闷在心里,情绪很少外溢,但刚才的状态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等等,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裴玉正晕晕乎乎找手机,醉酒的人思维单线程,他没理会的梁景尧的问题,低头鼓捣屏幕,直到梁景尧直愣愣站在身前,实在太吵,他才抬头。 屏幕足够亮的光线从下往上直射,酒吧老板梁景尧几乎是一秒准确判断出人的醉态。 这两眼迷迷瞪瞪、眼瞳呆呆的不是醉了是什么! 裴玉手机震动了一秒,他低头,电话接通了。 梁景尧来不及阻止,他玉哥冲着手机另一头嚷嚷,“喂!是秦鹤扬吧??我现在不跟你墨迹了,今天我已经把结婚戒指扔了,明天我就让助理把离婚协议送去民政局,咱们俩就地离婚!” “什么?我在哪儿?有意思,你一个前夫还有资格管我在哪儿?” “还有你之前猜对了,这场婚姻结束对我来说就是解脱!不愿意跟你多说了,我讨厌你!” 裴玉像倒豆子般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最后啪一下摁灭屏幕,眼泪顺着红透的眼眶也啪嗒啪嗒从眼眶掉落,明明一句话没说,喉咙闷着哽咽,发出很轻微的闷响。 酒吧舞池一般临近午夜才开始热场喧闹,DJ这会儿放的音乐还算安静。 梁景尧此刻非常伤脑经,顺手抽纸巾递给裴玉擦眼泪,“都说酒后吐真言,哥你怎么酒后越来越会演戏呢。” 泪痕擦得乱糟糟,裴玉鼻音浓重,眼睫湿重难眨眼,他不忘反驳,“谁演戏,我说的……说的都是真话。” 梁景尧“嘿”了声,属实敬佩,“哥,你应该去当演员的。”毕竟认识六年,他真以为自己玉哥是一个长相漂亮的铁血硬汉,上能以一敌四拳打小混混,下能当公司总裁管理出色。 他见过裴玉谈生意的样子,会说场面话,也顾及人情世故,但依旧保持大学时候的少年意气,丝毫没沾染上商人的圆滑又油腻的世俗。 现在为了秦鹤扬,情绪失控多少回,像个刚谈恋爱的愣头青,莽撞又脆弱。 裴玉皱了皱眉,面对演员的建议否决的干脆利落,“不要。” “为什么,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人。”梁景尧喝了口威士忌,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秦鹤扬即将冲进野酌的事实,房子着火他喝酒。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漂亮’的形容忽然激起裴玉兴趣,忽然睁大眼,红肿着眼皮,他招手示意梁景尧,“过来。” 梁景尧凑近,然后听到酒鬼掺着酒气熏天的气味在他耳侧笑着说:“梁景尧你大学染红毛真的很像一只火烈鸟。” 梁景尧木着脸,“……” 恶作剧得逞,裴玉抱着空荡荡的酒瓶在沙发上笑弯了腰,最后歪歪斜斜躺在沙发上。 梁景尧无语的看着裴玉足足笑了半分钟,摸了摸自己偏金色的头发,他早就不染红发了,要不是裴玉反复提,他老早就忘了。 许是控制台的DJ很有颜色地观察老板,连着几首歌都是比较舒缓的RNB曲风的情歌。 “错过的人已不在 被一场大雪覆盖 ……” “因为我不喜欢镜头,非常,非常讨厌。讨厌闪光灯,讨厌被人关注,别人议论我,我会觉得恶心。” 裴玉声线偏冷,如果不注意听近乎融入音乐律动的鼓点错过。 梁景尧好半晌才意识到是玉哥在说话,“那哥你为什么接手GN?”毕竟接受GN意味着时时刻刻面临被关注和议论,他今天来野酌喝酒,可能都已经被人拍了照片传上互联网建高楼议论。 话题他都能猜到 ##GN总裁夜醉酒吧,疑似深情买醉## 梁景尧想到标题名后,笑了下,但是唇角仅弯一秒倏忽抿平,神色略微复杂。 “不告诉你。” 揣着无数秘密的裴玉最后盖着一床小毯子侧躺沙发,眼睫时不时颤,醉得极不安稳。 平日里醉生梦死的野酌今夜氛围骤变清吧,经理连问两次开不开舞池,梁景尧叹了口气,指了指沙发上睡着的祖宗,冷漠道:“等会儿阎王冲过来接祖宗,你敢让场子热起来吗?上回那几个不要命的敢调戏玉哥,现在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哭爹喊娘求秦鹤扬放过他们。待会儿场子热了一窝蜂闹起来我就说你惹的祸。” 经理听完额头直冒冷汗,上回那几位背景在江城也算排得上名次的角色,上手碰过裴总的要么手折断,要么腿被硬生生被铁棍打折,那惨不忍睹的嚎叫在郊外格外凄凌。 “不敢不敢。” 野酌今夜格外安静,裴玉最后被人抱回家时也毫无意识,贴近热烘烘的胸膛时只觉心脏格外安心和平静。 鼻尖使劲儿嗅着那抹冷杉暖香。 秦鹤扬低头见着怀里人脑袋往臂弯拱,分外亲人,和电话离那凶巴巴恩断义绝的声音截然不同。 真适合当个演员。 秦鹤扬和梁景尧难得在裴玉的某些特质方面保持一致的意见。 梁景尧把干干净净消了毒的素戒奉还给秦鹤扬,“秦老板,这是玉哥戒指。” 秦鹤扬来之前一肚子火,如果情绪有形的话,他在见到戒指后,头顶的焰火只冒地更烈更猛。 只不过所有的气在目光触及到青年哭肿的薄红眼皮和脸颊干涸的泪痕时,火焰融于雪地,顷刻消散。 落在梁景尧眼里,秦鹤扬现在就像个从十八层地底下爬上来的鬼阎王,身遭还呲呲冒着幽蓝色的鬼火焰,两只纯黑色的眼瞳不言自怒真是要吓死人。 明明三个人年纪差不多,气场却差了十条街。他学生时代听说过秦鹤扬的名头,什么江城第一豪门世家大公子,学习好品行兼优,温润谦逊,所有拼凑起来的优点、形象跟现在比起来已经不能算是假新闻了,严重点那算是传播掺了毒药的谣言。 回想起来就和中毒没区别。 吓人的很,还总让他回忆起某个同类别的人,看看,看看,他玉哥醒的时候装得多像个人,现在人睡着了,闭眼了,一张长得还不错的脸却鬼气森森的很,巴不得让随从小鬼变出铁链子锁人扣回自己阴曹地府一寸不离跟着才好。 真是吓人。 梁景尧心里一连吐槽好几声恐怖。 下一秒,心脏硬生生被拽高,悬在嗓子眼里,因为此时秦鹤扬似乎进化成拥有听心声的能力,黑咕隆咚的眼睛正盯着他!!! 梁景尧胆子小,差点在自己地盘被吓得不敢呼吸,毕竟在他眼里,秦鹤扬霸道专制无理到想垄断全球空气。 无情又专制的资本家秦鹤扬阴恻恻的眼神只出现一秒,倏忽隐藏不见让人以为是错觉,最后他只淡淡留下一句,“下次让他少喝点,他胃不好你不知道吗?” 梁景尧总算没听见“洗脚城”三个字,浑身上下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等人走了他才终于回过神,“胃疼?玉哥胃疼?我不知道啊!” 野酌今晚逃过洗脚城一劫。 —— 秦鹤扬本索性带人回山月湾,但是想到裴玉今天忽然极端的情绪,他思虑片刻,忽然有些犹豫不定了,最后还是把人送回他的公寓。 等把人抱上床,房间暖气开了,裴玉一吹暖气皮肤便干燥得厉害,身体的不适让他几乎是一秒钟醒了。 秦鹤扬正在衣柜里给他找睡衣,转身时便发现人已经醒神,正直直坐在床上。 醉意难散,眼睛虽睁开,但意识仍然混沌,裴玉几乎是晃晃荡荡站起身,然后径直下床,忽略衣柜边上高大的男人,随后蹲在衣柜底下翻腾。 最后从角落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衬衫,如果是随意搁置,不可能会记得这么清晰,只有可能是主人故意藏在这,别别扭扭当作不存在。 质地极好的手工衬衫布料被揉的皱巴巴,裴玉一点不嫌弃地抱着,站起身,开开心心要回床上,不料刚起身一秒,衣服突然被一股不知名力气夺走,手上徒然空落落。 裴玉有些懵,反射弧传递速度慢半拍,他终于跳脱出沉浸一人的视角,脚步迟疑挪动,侧身慢吞吞抬头。 身形高大、容貌俊逸的男人手上正拿着“不翼而飞”的黑色衬衫。 自己的东西被抢走,裴玉先是睁圆了眼,然后再凶巴巴皱眉,“干什么呢,这是我的衣服。”语气是毫无攻击力的凶状。 秦鹤扬好笑挑眉,“这怎么是你的。”前几天裴玉情急之下穿了他的衣服偷溜,如果不是今天人醉了把衣服翻出来,他倒忘记这件事了。 公寓在顶层,天气一冷,高层楼夜晚风声总是会格外大些,呜呜的风刮起,一次次猛烈撞击落地窗,即便房间开了暖气,这种动静听着只叫人没安全感。 裴玉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可这并没有带来多少缓解。下一秒,他轻轻咬着下唇,微微用力,牙齿陷入柔软的唇肉,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秦鹤扬眼眸含笑低头看他,裴玉从刚才的理直气壮转变心虚,脑袋很晕,很想睡觉,他偏头看了眼柔软舒适的大床,似乎在思考到底是直接睡觉还是和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对峙抢衣服。 裴玉下意识机械重复咬着干燥的嘴唇,正巧又是一阵狂风撞击,玻璃窗猛地发出闷响的动静,冷不丁吓人一跳。 受惊之际,牙齿微微用力将嘴唇的干皮撕扯下,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痛。 他的唇色白,几乎是一点血丝都能看清。秦鹤扬几乎没放过裴玉任何一个表情,他一秒放弃逗弄的意思,把衣服随意扔身后床上,抬手捧起脸,仔仔细细察看嘴唇,“疼吗?我先给你倒点水喝。” 男人因为唇角无关紧要、几乎算不上疼的伤口紧张地说了一堆话,又匆匆出了卧室门。 等秦鹤扬端着一杯热水回卧室,酒鬼已经抱着他随手放下的黑衬衫躺在床上。衣服没换,甚至被子也没盖,就这么吹着暖气蜷缩在床上。 他想放轻脚步,担心人被吵醒。 许是裴玉睡得不安稳,第六感察觉到有人进来,闭上的眼重新睁开,眸子澄澈茫然,只有抱衣服的力度紧了紧,担心男人又抢衣服。 “偷来的。”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融入窗外闷闷的风声,秦鹤扬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 裴玉坐起身,低头承认,“这是我偷来的,经常失眠,只有闻着衣服上的香才睡得着。” 秦鹤扬眸光愣怔,这会儿他真的觉得自己幻听了,心脏牵扯骤然酸麻,是实话吗?还是什么车祸后遗症胡言乱语。 裴玉情绪太过于反复无常,能在上一秒表现出对他有情感,让他理出一点头绪,却转头又醉着酒打电话告诉他,讨厌他。 秦鹤扬垂眸,静静看着满眼茫然又单纯的裴玉,垂落的手掌握拳,手臂筋骨脉络紧了紧,他在判断,判断这是不是裴玉醉酒也不忘逗弄他的恶劣习惯。 伫立在床前的男人始终没动作,裴玉仰头看人实在太累,干脆又直直躺回床上,很小心地用尺寸宽大的衬衫盖住上半身,房间天花板的灯光折射,眸光似水盈润,不自知的勾人。 装得纯乖可爱,又像埋下陷阱引诱他跳。 秦鹤扬心甘情愿自投罗网,他问,“为什么不直接抱着那个人睡。”还要故意偷他衣服不还。 透亮的眸光随着问题黯淡下来,裴玉唇角抿直,他扭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为什么要告诉你。” 秦鹤扬也没指望他能回答,想着怎么哄人换睡衣老老实实躺进被窝里再睡。 也不知道多少次醉酒后把自己往床上一丢不管不顾的,真是一点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秦鹤扬心里絮叨,裴玉忽然低低开口,“因为我们分手了,不对,应该是,是离婚了……” 说着人又蜷缩起来,换作一个安全感极弱的姿势。 裴玉闭着眼,鼻子很酸,过量的酒精没有麻痹心脏,钝痛从心室蔓延,是一种麻麻的痛,泛着奇怪的酸涩。 一时间,心脏似乎控制了全部感知器官和肢体,指尖跟着心脏一齐泛着阵阵的麻意。 “不过是正常的,我不值得任何人喜欢。”这是陷入自弃情绪的征兆,像猝不及防一脚陷入深海,闷窒和心脏失重的感觉一齐随汹涌浪潮一齐扑卷而来。 即便是醉后,裴玉也习惯了一个人自我消化情绪,他好像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我太糟糕了。” “糟糕”两个字轻地几乎听不见,声线带着颤音的抖。 睡着就好了,睡着就好了,裴玉慌忙闭上眼,即便眼睫湿得难受,下一秒他忽然被一股力气抱起,熟悉浅淡的冷杉香一秒将呼吸不上来的闷窒感遣散。 秦鹤扬想把裴玉脑袋掰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藏了些什么,他宁愿裴玉是玩弄他人情绪的坏脾气、恶劣的猫,也不愿意看见他这种脆弱又无助的状态。 和从前相比起来,好像那种意气风发和张扬肆意,那种羞涩无措又倔强冷漠统统消失不见。变成醉后说自己糟糕,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秦鹤扬抱着人反复思考,思考是哪里除了纰漏和差错,他太乱了。 裴玉从始至终都没有要挣脱出这个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怀抱,睫羽的湿低落在男人衣襟上,像海面漫无边际的船只暂时停靠岸,寻求到一处安全之所,能让他毫无顾忌倾诉,呼吸掺着细微的哽咽,“活着真是有点太,太没劲了……呆在福利院的时候,我相信妈妈一定会来接我离开,可是,直到裴家接走我都没见过她一面,第一次来到江城我以为自己会有家了,裴家却容不下我,但那也是正常的。从小到大,没人爱我,我以为我早就接受了,可是现在心里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湿润浸透衣襟,青年褪下冰冷淡漠用于抵御一切危险的外壳,哽咽的声线似乎伤心透了,像在倾诉又像自言自语。 秦鹤扬几乎是第一时间心脏紧了紧,“裴家对你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又突然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情绪上的极端变化一定和裴家有关系。 轻声的询问从上方传来,埋首肩窝的脑袋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摇了摇,表示不是。 秦鹤扬想,这会儿又不坦诚了,显然在骗人。 裴玉醉后不是精力旺盛乱疯的人,能力条呈不断降低的状态,过度的情绪上涌,只会让他困意朦胧,趴在秦鹤扬身上模模糊糊陷入沉睡时,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臂,指了指衣柜,含糊不清嘟囔了一句,“如果你想要,柜子里还有。” 秦鹤扬先把人小心翼翼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根据指示,发现三件压在衣柜底下不见天日的衬衫,颜色或白或蓝。 他几乎是一眼认出自己的衣服,平时秦鹤扬的衣物一般由专人打理,衣服少了或多了对他而言都是从不关注的事。 可能就是这种习惯被人察觉到,一只恶劣的猫不声不响地偷了他的衣服放在另一个地方搭窝。 一边说着讨厌他,用果决的态度和离婚协议划清关系,一边醉后谈及离婚流露出不开心的情绪,让他发现深藏的秘密。 卧室暖气发出细微运作的声响,暖黄的壁灯照亮一角,营造出很温馨的灯光与环境。 秦鹤扬坐在床边,光线打落在深刻立体的五官深刻,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不见其意。 裴玉今晚的不开心、沉闷和伤心,是让秦鹤扬十分意外的,他知道裴玉从高中毕业后基本很少回裴家,即便后来接手GN娱乐,也只是和裴家人保持十分冷淡的关系。刚才却像一个缺爱的孩子,委屈又脆弱。 秦鹤扬觉得他又被裴玉的伪装骗到了。 他盯着裴玉雾濛濛的眼睫,修长的指尖伸过去,轻轻地碰了碰,皮肤有细微的湿痒。 秦鹤扬脑子空白很久,也许不是裴玉骗了他。 从前的过往回忆里,秦鹤扬忘记了很多细节,这会儿他却一一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呀!!新的一年,宝宝们巳巳如意、万事顺遂,爱你们,新年好~ 第30章 糖果 江城暑期的雨总是不会停歇。 七月的江城一中只有高三还在补课冲刺明年高考。广播站的学弟学妹已经放假, 校园的音响只会放上课和下课单调的响铃,课间音乐都没有。 就在这么单调又无聊的补课日,突然在一个课间休息的时间段, 挂在墙角的音响在铃响后没安静,兹拉兹拉发出一阵卡机的电流动静,下一秒拍话通的‘噗噗’声响起, 明显是有人要说话。 陷入题海知识点的高三生们, 很难不被这种‘突发意外’、打破平静轨迹的吸引。 大部分人抬头看向墙角的音响, 目光专注于试卷或试题的学生耳朵也同样竖起关注。 又一阵“噗噗”的拍麦和中年男人的清嗓声, 终于有人开始说话,“各位高三学子们好,此次暑期补习是高三备考的关键阶段, 所有人都应该铆足学习的劲头奋力拼搏, 首先我很欣慰,大部分高三学子们都享受这个暑假的艰辛,视拼搏为快乐。” 年级主任发表了一段无聊的讲话,大部分人失了兴趣, 以为是什么激励演讲,还没等转移注意力, 主任话音倏忽一转—— “但是经学校发现, 仍然有个别同学, 极度忽视学校给予的资源, 仍然我行我素, 肆意妄为, 对学校制度视而不见, 两次逃课被抓, 并且在昨天和同学发生冲突争端, 这种不顾同学友爱打架斗殴,已经造成极端的恶劣影响。在此,学校将对高三六班的裴玉同学进行通报处分,第一,写五千字检讨书并在开学时面向全校师生检讨;第二,由于行为行径实在恶劣并且拒不道歉,处以留校勘察,如果有再犯错误,我校会考虑直接开除……” 长篇的通报批评响彻全校,高三楼掀起一阵喧哗和惊呼,唯独高三六班异常安静。 行径恶劣、破坏同学情谊的极个别人——裴玉一路听着广播走向班主任办公室。 他今天一天就没歇过,被打的男生父母一早闹到校长办公室。 路过的学生听到对方父母声称一定要把裴玉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开除,口口声声问责裴玉父母,“真是够可以的家教,小孩打人都不来解决问题,任由这样的种发展下去,空有一副皮囊也是社会的残渣。” 对方父母说的话刺耳又难听,几乎是句句扎中点。 裴玉冷着眸,既不生气也不搭腔,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站在一边。 虽然通报听起来很严重,对方父母也闹得很凶,裴玉“父母”甚至都没出面,事情最后不痛不痒解决了。 打架斗殴的事件像一粒投进湖面的石子,掀起一阵泛圈的涟漪,走廊教室所有人都在讨论,正位于高三六班的火箭班也不例外,用彼此的小道消息共同拼接起事情的原委。 被打的是十班的男生林葱,导火索是裴玉的女同桌沈乐安。具体什么原因五花八门,传得最多的版本是裴玉和林葱两男争一女,三角恋的感情纠纷在社会上是常有的事,但放一中这种早恋够让青涩单纯的高中生八卦好一阵。 不过裴玉离经叛道的声名在外,大部分人倒没很惊讶。 广播通报这段小插曲带来的激烈讨论和兴奋波动,在下一节课后渐渐平静消匿。 火箭班的学生调转状态,将足够的精力又重新投入学习中。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划着公式,秦鹤扬的同桌发现,年级第一又走神了,他在心里感叹一句,不愧是学神,大家都紧张的要死,而学习对他而言却像喝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简单。 秦鹤扬低着头,视线落在满分的物理试卷上,早在物理老师列出第一个公式时,解题思路早在脑子里提前开展计算。 腕表上的秒针“咔嚓咔嚓”不断绕圈转走,秦鹤扬脑子不断循环裴玉的“三角恋”。 江城又下起一场暴雨,一中校园的香樟树被疾风骤雨劈里吹打,掉了一地绿色或黑色的果实。 骤雨拍打窗户,紧闭的教室里,空调运作冷气的轻细鸣声和暴雨声成为老师讲题的背景音。 秦鹤扬觉得,藏在他桌洞里的粉色小伞这会儿显得有些讽刺。今天的城市下了一场无意义的雨,他拥有一把没用的伞。 火箭班下午结束最后一节自习,陆陆续续开始收东西回家。 这次暴雨,秦鹤扬没再刻意借着化学课代表的身份去六班,普通班的学生大部分都回去了,高三楼显得格外空荡。 秦鹤扬从最顶层慢慢下楼,偏暗的空气里浮动着雾汽,有些潮。 路过三楼的转角,他下意识偏眸落在另一头的走廊,教学楼是复式楼,这一层连接着高三六班班主任的办公室,裴玉经常进办公室。 这会儿有个女生孤零零站在办公室和教学楼的连接位置,似乎是不敢离办公室太近,又不愿意离得太远。 秦鹤扬目光只停顿在空气中,只一秒立刻冷漠挪移,他继续下楼的动作,另一头的女生却像发现什么,咚咚咚从急速朝他的方向奔来。 这层楼没什么人,女生的目标明显是他,秦鹤扬想当作没看到直接离开,脚步却没动。 女生跑得太快,生怕人走了,一个猛地急刹车堪堪停驻在秦鹤扬跟前,“秦——秦同学……”她弯腰喘着粗气喊人。 秦鹤扬认识她,裴玉的女同桌、三角恋中心对象——沈乐安。 沈乐安魂不守舍蹲在三楼,估计是裴玉还在办公室挨训,也可能在写检讨书。 秦鹤扬的思绪很容易被裴玉带偏,即便他从来没跟自己认真说过什么话,光是他的名字、和他有关的人,自己都很容易联想很多东西。 沈乐安朝他递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小玉说他之前助人为乐人给你送了把伞,他现在还在办公室挨训,我这会儿有急事实在要离开,现在雨太大,小玉要是没伞肯定是直接淋雨回家。所以请秦同学帮个忙,在这儿等下小玉出来,然后把伞给他。” 沈乐安劈里啪啦不停地说了一大堆,又着急补充了句,“小玉就是裴玉。” 可能真的太突然,她的表情略微尴尬,“你还记得他吗?” 秦鹤扬面容沉静,肩宽腿长,气质是标准学霸的严谨和寡言少语,他的眼眸纯黑,不说话的时候有些瘆人。 沈乐安心里生了点后悔纠结,暗自揣测难道这年级第一也带有色眼镜会把同学划分三六九等,只听信教导主任一方的说辞。 小玉当时还说秦鹤扬人挺不错,真是太单纯。 沈乐安在心里暗自嘀咕批判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秦鹤扬,正要尴尬结束这种社死场合时,秦鹤扬忽然答应,“好。” 可能是没想到秦鹤扬会答应,沈乐安说话结结巴巴,“额,好,谢谢你秦同学。” 她着急离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今天的通报你别误会,不要对小玉有偏见或误解,谢谢。” 少女匆匆寻求帮助,临走前又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解释。 再一次印证了和裴玉亲昵暧昧的关系。 秦鹤扬心里没由来的烦躁,掌心握紧伞柄,看不清神色。 骤雨雷霆,三楼走廊沁满了香樟树叶被洗刷的清香,秦鹤扬想,他第一次以她人给的正当又合理的权利等待裴玉。 裴玉出现时,少年面孔明显疲惫,他见到秦鹤扬时明显有些愣神。 秦鹤扬解释了原因,做出递伞的动作。 少年穿着江城一中夏季校服,衣襟三个扣子解散了两个,露出精致冷白的锁骨,他明显心情不是很好,“谁给你的还给谁。” 这种超乎界限的脾气一发,两个人都愣了。 下一秒,秦鹤扬看见裴玉清冷不耐的面容飞快闪过尴尬和无措,目光不敢对视人,脖颈泛着细碎的粉。 这种发了脾气又不好意思的举动,真是很可爱。 这个被广播通报批评的少年此刻为了他的不礼貌道歉,“不好意思,今天心情不太好。” 裴玉说着把伞接过,还一边从裤兜里掏东西,随后反掌悬在半空中,“给你糖道歉。” 清瘦干净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彩色包装的糖果。 少年可能觉得这种哄小孩的举动好像和刚才不礼貌的举动一同诡异,他半尴尬道:“不好意思啊,平时哄朋友就这样,他们比较幼稚——” 没等他说完,秦鹤扬从掌心拿走了那颗糖,他不吃甜腻的零食,但他觉得,裴玉真是非常可爱。 那天雨和他们第一次对话的那场雨一般大,秦鹤扬忽略司机发的消息,认真听裴玉为他想办法如何回家,其中不乏吐槽,“你们家司机怎么总在关键时候请假。” 他们上次撑一把伞出门,两人几乎淋湿,两身衣服凑不出一套干净的。 裴玉建议他去六班等雨小一点。 两个少年回六班,秦鹤扬坐在裴玉的座位上,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少年的呼吸声和淡淡的青竹香一并混合。 秦鹤扬是江城人,但对江城没什么感觉,对江城夏日频繁的暴风骤雨没什么感觉,但是这一刻,他还挺喜欢这场突降的暴雨。 从前默默关注的少年半趴在身边的课桌上玩手机,用放松的姿态和他交流游戏,鲜活又真实。 裴玉感慨了句,“如果今天没下雨,我说不定能骑车送你回家,不过你别担心,我载人骑车很慢的。”说完他侧眸和秦鹤扬对视,一对温润的琥珀眸闪着细碎的光,很亮眼。 那天的暴雨停地很慢,中间聊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在共同走出校园的那段路程,裴玉问了他一句,“秦同学,一般送父亲生日礼物会送考虑哪些?” 少年问得谨慎小心,看似不经意,目光却直直落在路面的小水坑。秦鹤扬猜测可能是裴父快过生日,于是他说了自己去年送父亲的礼物,一副祝寿的字帖。 少年点点头,若有所思。 心思各异的两个少年在校门口告别,没人知道他们会因为那副字帖产生更多的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 30-40 第31章 老婆疯了 秦鹤扬在裴玉床边坐了很久, 回忆刻意埋藏脑海深处并且蒙上灰尘的那些细节,直至深夜才离开。 月落日升,裴玉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只不过醒来太阳穴牵扯神经,紧绷着脑袋疼,他睁开沉重的眼皮, 窗帘没遮严实, 一道光线从缝隙里穿透, 浮在空气的细小尘埃闪着金色碎光。 有些刺眼。 头有点痛, 裴玉茫然闭上了眼,三秒后,立即睁开并果断翻身下床, 丝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大脑接收到指令必须立即执行。 裴玉离开公寓前,还小心翼翼叠好已经皱巴到不成形的黑衬衫,只是掌心反复抚平褶皱无果。 ** 秦氏集团顶层会议室,管理层上下都看出总裁心情很不快, 眼圈挂着睡眠不足导致的暗色,对所有汇报不予置评, 只是冷脸听着。 每个要汇报的人都提前在心里紧捏一把汗, 生怕意外出现问题被当成第一个靶子。好在秦总裁只是单纯心情不好, 在会议结束简单提了两点便匆匆散会回办公室。 Sara抱着文件紧跟背后。 “裴家什么情况。”秦鹤扬把钢笔往办公桌随手一扔, 拇指紧摁着太阳穴缓解糟糕的睡眠。 昨天半夜从公寓回山月湾, 几乎只睡了四个小时, 到公司后紧密锣鼓开会议, 到现在才有喘口气的时间。 Sara把目前收集到的资料一一向秦鹤扬汇报, “裴家大公子半年前投了五个亿进B药品的研发项目, 看这架势应该投注了挺大希望,但政策调整,药物有几个指标不达标,如果这两年政策保持不变,这次的投资将宣告彻底失败。” 秦鹤扬对蠢人的操作没有评论的意思,他甚至很烦裴正良为什么要和小玉一个姓。 “急功近利。” Sara继续道:“因为裴正良的操作,造成裴氏资金这次出现比之前并购案更严重的巨大亏空,裴氏目前已经难以维持正常的业务规模,甚至供应商的货款都付不起,底下的分公司只有小玉少爷的GN娱乐正常盈利,但是对比亏空,基本上是杯水车薪,按这形式下去,破产是迟早的事。” 秦鹤扬始终静静听着,锋利如利刃的眉眼敛着戾气,事情的原委串成线,他好像明白了裴玉昨晚糟糕又低落的情绪。 裴家人特意找过裴玉,让他向自己寻求帮助吗? Sara一时间不清楚秦鹤扬针对裴氏的后续动作,“秦总,现在这情况,需要我们出手帮一下吗?” ** 临近中午时间,秦鹤扬接到一通电话,听完内容后,毫不犹豫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外套立即出门。 Sara只听一句“我回趟山月湾”,甚至没任何其他交代,她站在原地侧身转头见着男人风一般匆忙离开。 突然走得这么急,所有工作撒手不管,只能有一个原因,“得,家里那位估计又出事了。” 从秦氏集团到山月湾的路线上,一辆黑色迈巴赫在路上呼啸疾驰,车身两侧风景如掠过的幻影,一路直奔山月湾,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轮胎与地面摩擦。 许是下车方向不满意,车主又猛地打转方向盘,最后只见迈巴赫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弧线调转方向,车尾划出一道漂亮的轨迹。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让人看得还有些热血。 正抱腿蹲坐在家门口的裴玉,眼见着迈巴赫甩出那个超帅的摆尾轨迹,双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大,直愣愣盯着门口的车。 甩出超帅摆尾的迈巴赫,下来一个模样超帅的男人。 裴玉一双澄澈的琥珀眸倒映着男人一步步朝他走来,最后男人英俊面容在眼前无线放大,俊朗的眉宇紧紧蹙着,挂着明晃晃的着急。 11月深秋,青年上身短袖加薄外套,下身穿着一条漏膝盖的破洞牛仔裤,整个人蜷缩在一条厚厚的毛毯中,毯子从脑袋由上盖住,露出一张有美人尖的脸。 秦鹤扬看见裴玉这造型的第一秒简直要生气发火,他忍下怒气,先脱下身上大衣,把蹲在地上的一小团人包裹,再语气稍许备责, “怎么不进家门,怎么衣服穿这么薄,吃饭了吗?” 男人的语气和动作好像不对劲,裴玉呈一脸呆状,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现在又添了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 秦鹤扬冷眸看了眼始终站在边上的陈管家,“你怎么不让他进去,他穿得这么少。” 陈管家苦着脸解释,“大少爷,小玉少爷执意不进家门,非说什么要得到你的原谅才行,这才把您叫回家,而且这孩子脾气倔起来您又不是不知道。” 秦鹤扬知道裴玉的倔起来脾气能把人气出三里地,他现在也不明状况,只好以半蹲的姿势柔声道:“小玉,先进家门再说。” 只见裴玉眸底清澈,闪过困惑和不知境况的恍惚。 秦鹤扬心觉不对劲,这种目光和眼神似曾相识,但绝对不是正常的状态,“小玉——” 裴玉费了一番脑脑筋,终于豁然开解,他抢先道:“秦先生,是我不够乖,您才不要我的吗?” 这句话说出,信号终于连接成功,裴玉眼眶立刻通红一圈。 前院一阵风拂地,秋叶沙沙作响,秦鹤扬和陈管家两人的眼睛里,闪着同样迷茫和困惑。 等秦鹤扬把人哄进客厅后,他立刻打电话联系陈医生告知情况。 陈医生格外冷静,“可能又代入某个剧本情景扮演,秦先生您别打破他自己的空间,尽量配合……” 他让秦鹤扬冷静放心,反复失忆的原因可能是病人病情还没稳定下来,兴许是最近受了什么刺激,任何原因都有可能造成再度失忆…… 裴玉双手捧着一杯热呼呼的牛奶,目光胆怯又憧憬地偷看通电话的男人,似乎是遇见什么棘手的问题,眉目紧蹙,十分焦躁。 他深知自己只是秦先生的一个情人而已,两人只能有性关系,他却非要一次次试探秦先生到底爱不爱自己。 裴玉想着想着垂下脑袋,十分委屈地喝着热牛奶,温热的液体很好地缓解空空的胃,冰凉的手指都暖和了些。 秦鹤扬点开Amanda发来的新剧本文件,文件名《大佬豢养的金丝雀逃跑了!》,让他有些错愕但不多。 文件下载缓冲完成,秦鹤扬用比看合同文件还严谨的态度认真审阅剧本。 裴玉无聊地坐在沙发上,一杯牛奶已经喝完,手指无聊揉搓毛绒毯,知道修长笔直的身影重回视线,他惊喜抬眸,小心翼翼称呼自己的“金主”,“秦先生。” “秦先生”一时半会儿还没能入戏,他的台词是什么来着? 秦鹤扬超强的记忆力让台词重现大脑——【你以为自己很重要吗,没了你,前仆后继要跟着我的人多的是。】 【少闹这种小孩子脾气,你从18岁跟着我,我什么脾气你是了解的,我喜欢乖顺的。】 秦总裁第一次见识到短剧视频台词的羞耻度,这种羞辱人的话他绝对不可能对小玉说出口,他忍了忍,问,“牛奶喝完了?” 预想的冷言冷语没有,裴玉点头,下一秒,覆着薄茧的拇指摁住下巴,强烈的男性荷尔蒙从上至下铺天盖地,侵略性的动作在“回忆”里预兆着一场极其暴烈的性.爱, 一楼还有其他人在场,裴玉几乎是吓得第一时间闭眼,厚密的睫羽颤抖扑闪,只不过下一秒,指腹只是轻轻擦过唇角,带过一片湿濡。 裴玉睁开眼,才发觉对方擦掉唇角奶渍的用意。 “牛奶也喝得像小花猫一样。” 秦鹤扬语气很轻柔,声线是揉碎的无限宠溺。 “早上吃饭了吗?”秦鹤扬又问。 裴玉摇头又点头。 “到底吃没吃?”对病人不能有太高的要求,秦鹤扬索性上手直接摸肚子,小腹平坦,一看就空着肚子来的。 裴玉愣怔在沙发上,面对“秦先生”出乎意外的温柔,记忆里的“秦先生”高高在上,十分优秀,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像处理工作一样冷冰冰,对他而言,自己只是一个时间比较长的床伴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吃饭。” 秦总的决定不容置喙,裴玉没来得思考“秦先生”的人设是否正常,首先被拎去餐厅吃早午饭。 秦鹤扬对裴玉不放心,下午本想留在家照顾人,裴玉语气软又乖,“秦先生您去忙工作吧,我今天会乖乖呆在家的。” 一双琥珀眸闪着亮晶晶的光彩,裴玉正在积极扮演“小娇妻”的角色。 爱人风格骤变得厉害,前一晚还醉着要和他划分界限,今天转头盈着一双水眸说自己会乖乖等他回家。 从破碎家庭一秒恢复恩爱小家,秦鹤扬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临走之前秦鹤扬还有些懵,尤其是裴玉站在门口讨亲亲,“亲亲。” 温热的唇重合印落,特有的清竹香气萦绕,秦鹤扬心里忽地冒出想法——老婆好像疯了,但好像还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噜[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32章 理清 秦鹤扬今天下班得早, 刚进家门,便听见厨房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碰撞以及嘈杂人声。 青年声线裹着不乐意,“陈管家,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怎么回事,我之前做过的那么多顿饭你都不记得了吗?” 随即厨房一阵沉默,面对实则鲜少在家吃饭, 连这两年踏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都掰得过来的裴玉, 陈管家和王阿姨不言语。 他们的沉默放在裴玉眼里看来显然是默认, 声音不满道:“您真是的, 我还做给您吃过呢,您怎么能忘了呢?您别管了,我要下厨了, 秦先生快回家了, 等会儿都吃不上热乎饭了。” 王阿姨和陈管家被青年推出厨房,出来的一瞬才发现,门口正站着一个人。 提早下班的秦鹤扬走过来的动静小,没人注意, 这会儿他看见裴玉整个撸起袖子,露出皮肤细白的胳膊, 腰间系着一件围裙, 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裴玉眸间瞬间发亮, “哥哥!”不对, 他皱了皱眉, 下一秒舒展开, “秦先生!” 两个称呼都喊得格外响亮, 活泼又洋溢。 王阿姨和陈管家更不放心了, 小玉少爷现在脑子不正常, 谁敢让他碰火。 两个人心脏直突突,脸色复杂难看,他们决定找靠山寻求帮忙,“大少爷,小玉少爷非要下厨给你做晚餐。” 这话、这表情,简直是对裴玉的双重不信任,裴玉倔脾气又犯了,“先生,您相信我,我会保证很乖的,而且我最近又多学了几道菜,您一定会喜欢的。” 常住的公寓厨房九点九成新、冰箱只有一包可怜面条的裴玉信誓旦旦,像个小孩在演情景剧。 秦鹤扬不忍心拒绝,“没事,你们让他玩会儿,看着点他。” 说完他上楼回卧室换家居服,中间回工作消息耽误了点时间,一打开卧室门,一抹不妙的烟熏气味从楼下幽幽飘来,锋利的眉心猛然一跳,不对劲。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刹那间,一阵尖锐的鸣叫划破房内宁静,“哔——哔——”。 高声持续不断,窜遍房子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 秦鹤扬的心脏跳动几乎和节奏紧促的警告声同步频率,伴随着慌张下楼。 一楼烟熏味更加刺鼻,对眼睛同样不适。秦鹤扬三步作两步朝不断冒出浓烟的厨房奔去。 裴玉等三人刚在厨房灭完火,一齐在门口弯腰猛咳嗽。 “小玉少爷,你刚才往锅里丢什么了啊?!” 裴玉眼睛敏感经不住刺激,被烟熏得又刺又痒,眼睫一波波泛着潮湿,一眨眼,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想用手擦,结果越擦泪水越多。 还没等他听清陈管家的问话,腰身忽地被一只手拦住。 乱七八糟的泪水给眼睛蒙上一层玻璃砂,他试图抬手把玻璃砂抹去,身前人动作比他更快,覆着薄茧的掌心替他捂住双眼,“你手脏,别碰眼睛。” 裴玉下意识闭眼,视线被遮挡,最灵敏的器官变成听力。 秦鹤扬手掌干燥,残留着一抹洗手液的薄荷香。 淡淡的薄荷香从上方萦绕鼻尖,秦鹤扬确定厨房火真的灭了后,把人带去庭院。 庭院并不是室外的花园,是一个室内常年保持常温的花园。 头顶传来没有语气的命令,“不许睁眼。”像冰冻的寒凛风吹。 明明保证很乖、又信誓旦旦自己厨艺十分ok的裴玉像霜打过的翠玉,从透亮润白变成蔫了吧唧的萝卜。 直至温热又柔软的毛巾覆上眼睫,裴玉唇角不悦下垂,闭着的眉眼耷拉,许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秦先生,您还是换个听话的人吧。” 秦鹤扬挑眉,手上动作不停,轻轻擦拭裴玉脸上沾染的灰色污迹。 许是等了半天没回应,裴玉蹙眉,舒尔抬手,扣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腕。 裴玉前几年开机车,手掌磨出的茧厚,近几年很少碰机车倒是薄了些,太久不接触的东西总是会格外陌生,就比如现在,掌心似乎贴近腕骨脉搏处,感受得到血管的温热和筋骨凸起。 秦鹤扬许是为了拧手巾,将衣袖折叠至手肘处,皮肤冷白的胳膊轮廓肌肉线条随动作流畅。 室外的阳光穿透花房,不算刺眼的金色阳光落在秦鹤扬眼睫上,扫下一小片阴影,可能他真的认为好笑,黑曜石的眸子含笑,像深冬凛然见成形飘落的雪花,化了。 裴玉觉得掌心下的肌肉、血液、脉搏一齐发烫,连带着眼睛有些热,秦鹤扬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这么想着,裴玉低眸看了眼自己的胳膊,有一种常年疏于锻炼的脆弱。 秦鹤扬用另一只手掐了掐裴玉的脸,因为人太瘦,脸上几乎都没肉,“烧了厨房还要污蔑我,一点都不乖。” “不乖”两个字像点燃炸弹的引子,什么好看,什么雪花化了,气一股脑从胸腔上涌,裴玉琥珀眸瞪圆,撒手转身走,“那你找个乖的吧。” 没待他走半步,整个人被身后人轻轻松松捞回,耳侧声线仍然含笑,“奇怪,我为什么要找乖的。” “因为反正你们这种人最后也是要找家世匹配的,找个乖的,况且我这种在外面私生活乱七八糟的配不上你。”裴玉脑子里有什么捡什么说,最后干脆一股脑由心发挥,说完最后自己都迷糊了,不对啊,他私生活,乱吗? 已经在开会间隙完整看完剧本的秦总,警觉演员台词纰漏,男主角的后半句对不上品行兼优、外柔内坚的人设。 秦鹤扬现在已经有过一回经验,裴玉虽然失忆,但是很多话以及行为更多贴近他自己原本的状态,“谁有说你配不上我?” 裴玉眼神颤了颤,脑海迅速回忆,好像是在什么酒会上……但是,他皱皱眉,“奇怪,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会儿又不喊我秦先生了?” 明明应该是剑拔弩张、感情纠葛错杂、伤痛爱恨缠绕的场面和对话,怎么画风不对劲,裴玉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纠结打架一番,精致的眉眼耷拉,“秦先生……” 说着,他转了个身,额头抵靠秦鹤扬前襟,声音皱巴巴有点低,“头有点痛。” 秦鹤扬终于不逗人了,伸手揉按裴玉太阳穴,想解释什么想问什么,总是不合时宜。 花园很安静,两人依偎着抱坐在秋千上,脑袋的钝痛感散了些,裴玉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秦鹤扬的问题,“在一场酒会上,我在休息室听见有人闲言碎语,说你可能只是图一时新鲜,最后还是要找门当户对听话的。” 说完裴玉顿了顿,“我当时还在吃巧克力蛋糕,都不甜了……” 秦鹤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他在想,裴玉为什么会相信这样无稽荒诞的说法,脑海深处某根弦忽然颤动,这是没有安全感吗,从一开始答应联姻就从未有过安全感,他们的隔阂与日增加,误会太多,从头理起都分不出线。 从哪里理清呢,秦鹤扬的出生来自一段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父母联姻,他所处的环境所有人保持相对疏远又礼貌的距离,接触到的同龄人像彬彬有礼的复制人。 六岁是参加一场几乎能料想到开端和结尾的晚宴,裴玉打破了他的料想,红着脸慌乱弹错全部音,非常不完美的一个出场,却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闪闪发光。 后来他循着裴玉的身影,一路追到后花园,发现他在哭,许是想憋住眼泪,嘴巴鼓着气,最后还是憋不住“噗”地一声哽咽。秦鹤扬心脏某处塌陷,觉得特别可爱。 秦鹤扬从来不结交朋友,自有一堆人涌上来,他从小不愿意辨析对方的目的,太累了。 但是裴玉不一样,性格率性,长相出众漂亮,总能在一个地方找到成群结伴的同行者,像最吸引人的蝴蝶和太阳。但是这个对谁都愿意结交朋友的人,一直刻意回避和冷淡自己。 中学时,裴玉的名声不算好,成绩差、逃学、恋爱、打架……各类小道传言这个漂亮的男生不简单,玩得花。 秦鹤扬在中学时代没听信,并且少年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全都是他。 但在分手出国后,在成年后,秦鹤扬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裴玉的绝情证明着他就是一个这么滥情、喜新厌旧、十分糟糕的人,厌倦了就丢弃,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秦鹤扬在中学时代没有听信谣言,成年后却失去了自己的理智和判断。 如今两个人都深陷于对这段婚姻不稳定的状态怀疑当中,对彼此的信任如果是水,可能加起来都不及一杯,这点水对荒漠里的旅人更是少之又少。 深秋的阳光其实不暖和,只是温室强行让阳光染上温度。 秦鹤扬在想,六年前在楼道里听到的那几句对话的真实性。 年后裴玉与他断联一周,开学突然的请假,出租屋找不到人,裴家更不可能在,一无所获后他几乎快急疯了,正要下楼时,终于听见少年久违的声音。 还未待秦鹤扬有更多的情绪变化,下一秒,裴玉声线冷淡,像江城最大的那场雪,温度冰寒刺骨。 “嗯,转学。” “还没有,快分了。” “跟他那种性格缺陷,人又无趣,每天除了竞赛就是做题的机器人有什么可聊的。”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bb们有在看文吗,有的话在评论区冒个泡呀,评论区好几天没动静了(跪地) 第33章 关注 裴玉从小对江城没什么感觉, 春天路边的花很少,夏天暴雨太多,秋天更讨厌, 是寒冷的过度季节。江城的冬天温度很低,会下大片大片的雪,但他不喜欢, 不喜欢把自己包裹成团子, 不喜欢四肢笨拙。 如果四季真的要选一个, 裴玉会选择暴雨最多的夏天, 因为那会儿的江城总是蒙上了层灰色的滤镜,路上行人、街道建筑……一切事物的轮廓都会因暗淡的光线加倍模糊,他懒得看人, 也不喜欢别人注意自己。 但在最模糊不清的暴雨和季节里,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关注自己。 沈乐安是个恋爱脑,历经上课偷折两千个五色纸星星、白天吭哧吭哧送早餐、假装不带伞借机会试图和暗恋对象一起撑伞回家等计划后,顺利把暗恋两个字去除。 恋爱没两天,甚至连小手都还没牵上, 才发现男的是个渣男,手机里和数不清的外校女生暧昧。 沈乐安不仅是个恋爱脑, 还是个会仗势欺人、拉帮结派、略微有脑子的报复者, 她计划拉着裴玉去撑场面恐吓渣男林葱。 裴玉去之前问了两遍, “沈安安, 在学校打人不好吧。” 沈乐安说不是打人, 是当着林葱全班人的面甩掉人渣, 不然她之前为了追林葱做出来的事真是丢死人, 既然她开始的, 也要让大家看到是她单方面中断的。 也算有道理, 裴玉认同地点头,答应陪她去甩人。 林葱在火箭二班,隔壁就是火箭一班。裴玉看了眼一班的门牌,扫了眼门口来往的学生,没趣地垂睫,长睫扫下长短不一的阴影。 沈乐安站在二班门口,叉着腰喊林葱出教室,她有话要当面说。 风雨欲来的干架阵势引得走廊上的学生纷纷投来视线,闷得只剩下学习注意力纷纷转移,多数人站在教室门口探头看戏。 裴玉有轻微的脸盲,对一般的长相没什么记忆点,所以即便沈乐安之前把林葱照片在他眼前晃过很多次,等正主真的停在自己眼前时,他还没反应过来。 目光略微多停顿两秒,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沈乐安啊沈乐安。 像是有人听见他的心声,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上楼来寻架的沈乐安恶狠狠转头瞪他。 裴玉蹙眉,想说沈安安你这人真小气,分手了还不能说他丑吗—— 冷漠无情的吐槽在心里还没说完,裴玉愣了,事情有些不对。 沈乐安虽然作着凶相,但是一双杏眼红通通的,眼眶泛涌着光。 原来不是听见他的心声,是成泄气的落汤鸡了。 裴玉心里唉了声,伸出手,虚揽过沈乐安肩膀,他脚步上前,把人推往自己身后。 “林葱是吧。”裴玉一手插兜,下巴是朝上轻抬的,目光是朝下瞥的,他的吐字很慢,因为无论是长相还是名字,都没记忆点。 教学楼窄窄的走廊有一处已经前后不通路。 少年身形高挑,五官眉眼精致漂亮,气质散漫,带着一点点桀骜不耐,说话吐字像是电影明星在练台词。 有人在悄悄议论,“靠,艺术班的吗,长这么帅!” “你读书读傻了还是村通网,裴玉你不认识……” “艺术班的裴玉?” “……” “好帅哦,我以为林葱长得也还可以,这么一比,终于知道明星和素人的区别了。” 杂七杂八的声音在人群中毫不掩饰地讨论起来。 裴玉一向有屏蔽人群声音的功能,“沈乐安今天过来,是来甩你的。” 不等林葱有回应,裴玉面无表情转身,再次抬手臂,掌心没挨着人,用小臂推着沈乐安走,“嗯,解决了,走。” 林葱只有被喊出来的第一瞬间慌神,以为沈乐安会发疯把他的事闹得全校皆知,结果带个男人跑上楼朝自己示威,还红着眼装着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不是聋子,同学的议论声他听得见,裴玉身形比他高,带有审视和打量的凛冽目光,几秒后又敷衍移开视线。 裴玉是客观的漂亮好看,当被这种人打量审视时,如果自己模样远远比不上,只会让人有无地遁形的自卑和羞辱。 少年脸上几乎没表情,只是平静地告知沈乐安甩人的通知,林葱心里募然升腾起对方暗藏的不屑。 林葱脾气一下子暴了起来,强撑着用高声拼凑碎一地的自尊心,“艹,装什么装啊,搞得我多像个负心汉一样,我他妈的手都没跟她牵,搞得我像□□了她一样。傻逼。” 还没走两步的沈乐安浑身一僵,背影发着轻微的颤,垂落在身侧的手掌拢成拳状。 裴玉漫不经心的背影直了直,他转身,玻璃透的眸子沉下来,眼底冷得吓人。 “你说什么?” 气氛随着男生平静的询问紧张起来。 林葱完全不怵,“我说什么?你他妈去法院告我啊,一天天不要脸贴上来,现在又装个贞洁烈妇的样,我说你沈乐安要装就装像点,带个男的跟着,也不知道你们私下——” 林葱恶意揣测的后半句没说出口,裴玉的拳头迎面,拳头来得猝不及防,脚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倒地,没等他勉强支撑站稳,下一记拳头狠狠落下。 裴玉把人揍得哭爹喊娘,唤天喊地,甚至寻求沈乐安求助,“乐安,让你朋友住手!!!” 沈乐安被林葱狗叫一般的喊叫喊回神,三秒后,她用手背擦干眼泪,然后在林葱期盼的眼神中,跟着裴玉一起揍他。 到最后是教导主任和两个班班主任出手,才堪堪把纠缠扭打的三人分开。 裴玉主动打人,不仅不说打人原因,从头至尾只解释一句话,“他罪有应得。” 林葱父母都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裴玉站在办公室百无聊赖听老师和家长打电话,他能预料到后面的程序,喊家长,裴家人不可能来学校,对方父母指着他鼻子骂“没家教、没教养”,再难听点可能是“有妈生没妈养的小畜生。” 这种话对他已经造成不了丁点伤害了,可不是嘛,本来就是有妈生没妈养。小畜生倒还不至于,有长这么好看的小畜生吗。 最后一道程序,裴义仁打电话警告他别再混账丢裴家人。 裴玉心里漫无边际想着,适时垂睫,看不清神色。 班主任挂电话后便见学生吊儿郎当不专心的姿态,“想什么呢!” 裴玉被突然的高声呵斥吓得眉心一跳,没等他回神,办公室另一角响起兴高采烈的声音,“数学竞赛第一?!” “是是是,谢谢老同学提前把名次告诉我,秦鹤扬保送是肯定稳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一班班主任兴高采烈班里年级第一即将保送,六班班主任忧愁自班高考生不学习干架。 “你好意思走神!听见没,人秦鹤扬又拿数竞第一了,什么性质的比赛知道吗?国家级?你呢,还混着校级的打架斗殴,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文老师每回都以“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结束,裴玉倍感亲切,但是秦鹤扬的名字就不太亲切了。 原来是出去参加竞赛了,怪不得一连两三天不还伞,沈安安好几回在他面前详细描述那把小粉伞上的图案多可爱,伞柄处还挂着她抽中的泡泡玛特挂件,所以她不断催促裴玉去一班要伞。 一把伞有什么好要的,裴玉无可奈何,“我还你一个行吗?” 沈乐安冷漠脸拒绝,“那是绝版的。” 得,秦鹤扬不在学校,正好可以当理由搪塞一下朝他要伞。 隔天林葱父母气势汹汹来找人算账,裴玉包揽下责任,把沈乐安摘出去,表示就是看不爽人渣,为社会提前教训一下免得伤及无辜。 这话把对方父母气地更甚,说要让裴玉送进教管所。 他这种程度当然不可能被送进少年教管所,裴玉一点不担心。 裴玉态度越不在乎,对方父母试图把事情闹得更大,文老师和校长隐晦说及裴玉的身份。 裴氏集团在江城虽是老牌企业,但影响力仍在,夫妻两人只是公司高管,若真要闹起来,根本惹不起裴氏,加上裴氏的赔偿丰厚。 裴玉怔忪半秒,忽然正色,拧着眉问校长,“什么赔偿?” 不顾场合不顾身份打断别人对话,校长很不喜欢这样吊儿郎当没有一点正经颜色的学生,“还能有谁,白夫人,你母亲。” 裴玉低着头没再吱声,脑袋垂得很低,弯着的后颈皮肤被白光照得有些透,像月光透明的颜色。 他的心情很不好。 第一,人太多,话太密,太吵不想听。 第二,白琬璇赔钱了,数目应该很大,他周末要回裴家了。 第三,他让沈乐安早点回家,不要在办公室门口等,她不仅没有听,还另外找了帮手来等他。 裴玉目光平静,盯着秦鹤扬递过来的伞,一股不爽的情绪从肚里升腾,“谁给你的还给谁。”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种不礼貌、发脾气的话有点让他尴尬。 秦鹤扬为了送伞还好心在外面等着,自己不识好歹发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脾气。 他迅速接过伞嘴里说了声抱歉,想到什么,下意识从口袋里掏了一颗糖,“给你糖道歉。” 秦鹤扬沉默的视线静静落在彩色锡箔纸包裹的糖果上,裴玉莫名感觉到躺在手心的糖在无端发烫,这是他平时哄自己或者闲着无聊吃的廉价糖果,现在用来给数竞第一的人做道歉礼物。 他以为秦鹤扬会以我不吃甜食拒绝,但是对方拿了糖,指尖划过掌心,带过一阵痒痕。 裴玉垂下手臂,掌心无意识拢了拢,他看雨势太大,随口问了句,要不要去教室等一等。 他以为秦鹤扬会拒绝,但是对方答应了。 两个料想都是否定,裴玉微微一愣,换了新的目光重新秦鹤扬。 走廊应急灯亮着颜色,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秦鹤扬眸色很黑,眉骨沿着优越的鼻梁而下,一半明一半暗。 一个从初中起,同性情书便没停收过的裴玉偏眸终有察觉,他的心脏这一刻跳得很快,他好像,似乎,发现到了一个秘密,秦鹤扬,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视线穿透雨幕,一中天空铺满厚重灰白云层,藏住了阳光,藏住了裴玉眸间隐匿的戏谑。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好爱写他们回忆的片段,需要立刻马上来一个校园梗,开校园文!!! 第34章 坏小孩 大雨浇落地面, 热腾的水汽很重,即便温度不高,黏着皮肤上只会叫人心烦意躁。 裴玉回到六班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开空调, “滴滴”一声启动后,他站在空调口对着冷气吹,冰爽的风吹走脖颈滑腻烦闷的汗意。 冷风把闷热吹散一半后, 裴玉冷不丁突然想起什么, 他转身, 朝秦鹤扬的方向看去。 秦鹤扬规规矩矩坐在他的座位上, 甚至连手都没放上桌——因为桌面此刻堆地乱七八糟,除了几本书和学习相关,其他零零散散一堆彩纸和折好的千纸鹤小星星, 像个跳蚤市场, 满满占据着所有空间。 裴玉瞪眼,一秒看出是沈乐安上课不耐烦的杰作,把自己课桌当垃圾场了,燥意又顺着心情爬上手臂和后脊, 他脚步飞快,“这都是沈乐安的东西。” 东西太多太杂, 他干脆弯腰, 两条胳膊把桌面东西一团抱起, 再“啪”一声重重转移旁边课桌上, 把东西物归原主。 桌面清理干净, 裴玉勉强满意, “行了, 你可以先写会儿作业等雨停。” 秦鹤扬适时听话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资料, 开始低头看。 资料封面一闪而过, 裴玉只瞄见“竞赛”两个字,视线顺着书本下意识上移,跃进眼里的是一张骨相极优越的脸,双眼皮浅浅一道,鼻梁高挺,轮廓流畅锋利,像一个正经刻板又温润的少年。 裴玉说不出更多的形容词,他只能用很好看形容,是一副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秦鹤扬认真看书,裴玉尽量在沈乐安桌面勉强挤出一点能活动的空间,然后玩起来手机上的弱智游戏,一个经营养殖类的APP,图标是一只小浣熊。 宠物会随着好感度每天更新对话,比如在他点进游戏的一瞬间跳出——【今天又是大暴雨哦~请主人早点回家。^v^】 有时游戏通关需要好友帮忙,沈乐安和傅木川在下载之后,一致表达出游戏无时无刻的监视瘆得慌。 沈乐安——“昨天晚上晚点回家,她居然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我请问了,这死兔子怎么知道我在哪儿?/惊恐/” 傅木川——“我在图书馆多呆了一会儿,这只熊猫让我少用脑,多看看外面的风景,真是恐怖,吓得我以为图书馆有游戏的开发者。” 裴玉对APP后台明目张胆的监视倒没表现出很在意的态度,沈乐安说他神经,傅木川满脸愁容,磕磕巴巴问他,“小玉,你,你是不是,傻了。” 他一边点着有些弱智的消消乐,一边回忆朋友对游戏的看法,手指轻轻一划,一排相同的动物消除。手机开了关了媒体声音,动物消除时手机会发出成功的振动。 消消乐能获得体力,手机屏幕里主控领着小浣熊去森林砍木头,马上要秋天,他要造个新房子。 主控小人头顶一团消息,白色消息栏里是一块红宝石,造房子需要珍稀宝石。 裴玉操作小人去获取,无聊地等待缓冲,等了十几秒,屏幕转变闯关,有些意外的是,弱智的消消乐不见了,变成数独。 裴玉和屏幕里的数独大眼瞪小眼,右上角的小浣熊正提醒,【为了我们秋天能够拥有更结实更御寒的房子,请一定要加油呀~】 他硬着头皮填了几个数字,怎么都连不顺,这会儿消消乐一点也不弱智了,裴玉想,其实真正智商低的另有其人。 许是他许久未操作屏幕,愣着神像思考,又更像在放空大脑,放空到他差点忘了身边还有人存在。 “5。”男生偏低的嗓音响起。 裴玉回神,手指下意识摁了数字5。 “下一个8。” 秦鹤扬声音很低,不加思考游刃有余。 裴玉没来得及多想,手上动作更快,盲目跟随“数竞第一”的一步步指挥。 裴玉在很多场合听见过秦鹤扬的声音,从小学到高中,但凡需要优秀学生上台讲话,其中一定有秦鹤扬。 从稚嫩的小学生、变声的初中生,再到现在成因已经彻底沉下来的少年。演讲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扩音,传送到校园每一个角落。 有一回开学他懒得去操场,和新交的几个朋友躲校园另一端的墙角抽烟,秦鹤扬的演讲词裴玉能听得一清二楚。 学校音响质量不算好,会给声音蒙上一层沙沙的效果,现在两人离得很近,不需要第三方的媒介,秦鹤扬的声线微微暗哑,自然不刻意,像不算太高的山谷里回荡的风。 裴玉觉得,很好听。 雨最后小了些,两人结伴出门,秦鹤扬上车前欲言又止,少年人内心涌动的情绪最难隐藏。 裴玉见他不上车,并不打算敷衍离开,问了句,“怎么了?” “你和沈乐安是男女朋友吗?”秦鹤扬坦然又直白,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与裴玉直视,“如果不方便的话——” “我们是朋友。”裴玉没觉得冒犯,同样直白解释。 没等秦鹤扬反应,裴玉笑了笑,声线裹着雨后的潮湿,蒙上月光的清透,他说—— “而且我应该是喜欢男生的。” ** 秦鹤扬在那天加了裴玉的微信,目的是拉秦鹤扬下载《星星庄园》,裴玉能得到一百个钻石。 裴玉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一个很模糊的剪影,背景是破旧的居民楼天台,他穿着黑色短袖,单手插兜,目光散漫,大片的灰蓝色占据一半照片。 或许是很随意的一张抓拍,秦鹤扬猜想。 裴玉的朋友圈也很热闹,路边的三花猫,回家时随手拍的夕阳LIVE图,春天的枝头上刚发芽的嫩叶。 偶尔也会有酒吧的照片,生活很丰富。 两人没共友,秦鹤扬在后来才发现,裴玉发的每一条朋友圈底下评论都很热闹,十分鲜活,他的一个点赞淹没在人山人海,十分普通。 秦鹤扬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家境好一点,成绩还不错,智力偏高,以上三点都是有数据支持的可靠判断。 但是裴玉身上的特质没有任何数据可以让他判断,令秦鹤扬有些沮丧。 现在令秦鹤扬更沮丧的是,他想和裴玉说清楚两人的关系,想解开两人已经拧成死结的误会,想问他当初对自己出柜的一刻,是不是就打算逗他上钩……当事人正睁着茫然无辜的眼,喊他“秦先生。” 裴玉正换好宝蓝色睡衣,衬得皮肤很白,躺在床上,问他怎么还不上床。 秦鹤扬心里想,嘴里也说,“因为你是一个坏小孩。” 裴玉躺在舒适的被子里,有些冰凉的两只脚美滋滋摆动,听到秦鹤扬的话神情愣了,被子表面的起伏停了,唇角下抿,“为什么?” 秦鹤扬掀开被子上床,但是没躺下去,背靠床头,他问,“小玉,如果有个男生在见到另一个男生的第二面就公开出柜会有什么原因。” 很不乐意秦鹤扬无端指控他是坏孩子,裴玉好不乐意回答,拖长音调问,“两人以前认识吗?” “应该认识,但不多。” 裴玉一条胳膊住拽了拽被子,把自己脖子以下身体全部盖住,侧身背对秦鹤扬,“哼,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在勾引他呗~” 今天晚饭吃得有点迟,费了裴玉不少精力,他没注意身边人僵硬的侧脸,闭上眼继续道:“一直认识,却见两次面的说法挺奇怪的,但是能第二次见面说自己喜欢男生,一个是坏心眼,想看对方的表现,另一个,可能对他有点意思,还是想看对方表现。” 说着裴玉有些兴趣,躺平身体,“这人真有意思,不管是喜欢对方还是不喜欢对方,他好像在逗那人玩儿呢,心眼真可爱。” 秦鹤扬,“……” 评价自己“有意思”、“心眼真可爱”的裴玉半睁着朦胧的眼,眼尾已经泛起困倦的潮意,打着哈欠问他,“秦先生,你觉得呢?他们俩是谁啊,成年了吗,看起来像没成年的两个傻瓜,谁告诉你这个故事的,出柜的男生还是另外一个男生?” 裴玉话很多,对自己的过往有数不清的问题和兴趣。 秦鹤扬问,“你想知道?” “还好吧,我只是又想到了一点。” “想到什么?” “出柜的男生,应该是对那人有意思的,也可能是喜欢的。” “那这个男生有些恶劣。” 裴玉被秦鹤扬的不正当审判惊得瞌睡散了一半,茫然问,“哪里恶劣。” “喜欢为什么最后又分手呢?” 裴玉以为秦鹤扬指出的恶劣点会落足于轻浮、随意,面对这个结局他反而有些不确定怎么分析,“出柜的男生提的吗?” “不是。” 不等裴玉问,一个更令人伤心的回答,“是对方在楼道里听见了他和朋友的通话,计划分手。” 卧室安静了很久,秦鹤扬终似察觉,他垂落视线,发现一直默不作声的裴玉眼眶含着眼泪,被子里温度高,所以情绪涌上时连带脸颊一片通红,许是呼吸不过来,小口呼吸平复情绪,像一只可怜的兔子。 “怎么哭了?”秦鹤扬俯身,把人揽抱在怀里,吻去眼角不断下滑的冰凉,大掌轻拍薄瘦的脊背缓慢安慰。 怀里人语速有些慢,“感觉他是有点过分了。” 顿了顿,裴玉闷着声音继续,“不能那样伤害人的。” 秦鹤扬手臂动作无意识紧了紧,眸色浓稠聚拢又缓慢散开,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在执着什么,但是亲耳听见裴玉说那是一种伤害,他有点不知所措,像回到那天两人的分别,听见裴玉说他可能喜欢男生一样无措。 愣怔之际,怀里人动了动,双臂朝被子外伸揽住秦鹤扬脖颈,借力起身,唇角落下轻啄。 秦鹤扬听见,“秦先生,我不会这样伤害你的。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很恶劣的人。” 曾经被他长久定义为恶劣冷漠的少年,现在正细语安慰自己。 秦鹤扬心想,裴玉是个坏小孩。 第35章 轻微的精神病 第二次失忆, 裴玉兢兢业业扮演小金丝雀的角色,遵守着安分守己、乖乖听话的原则,很多方面比上次更贴近自己本身的性格。 就比如变成坦荡的赖床大王, 起床脾气大得很。 到了点不愿意吃饭,躲在秦鹤扬书房窝着玩手机,要么偷抱着pad躺在摇椅里晒太阳看小说。每次饭点能让人一通好找。 诸上行为统统被陈管家打成小报告告诉秦鹤扬。 秦鹤扬开始远程定点找人监督裴玉起床, 吃早、午饭。 这会儿陈管家在卧室门口敲了半天门, 喊了数声“小玉少爷”, 卧室里的人置若罔闻, 安静得像空无一人。 陈管家顿了顿,丢下一剂强药,“小玉少爷, 再不起床我要给大少爷打电话了。” 持续一秒安静, 下一刻,人翻身的细簌动静轻微响起。 陈管家隐约听见里面人鼓囊,“别骗小孩了,秦先生早上还要开会呢, 我再睡会儿起床……” “小玉少爷,还有一分钟到九点, 大少爷要打视频了。” 卧室内外沉默对峙, 两个人在赌, 赌秦鹤扬是开会还是打电话。 被窝好暖和, 眼睛好沉, 不想睁眼。裴玉抱着被子糊里糊涂地想。 门外似乎没动静了, 但是陈管家一定没走。 起床还是不起床, 他又不用像秦先生一样上班, 为什么要起床, 他做好小娇夫不久行了嘛~ 虽然裴玉对脑子里这种想法浑然一颤,手臂肌肉皮肤不自然颤了下,有点恶,但是还能接受…… 卧室门口的陈管家面色纠结,大少爷今早上确实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他不好发信息打扰,小玉少爷即便失忆了脑袋的聪明不受半分半毫影响,睡意朦胧中使着苦肉计,“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啦,前几天不是,连续早起了好几次嘛……” 刚好早上九点,手机界面保持不变,很安静,陈管家叹了口气,他人最容易心软,小玉少爷现在脑子又不好,是应该多睡觉。 陈管家正打算下楼,裴玉正安心继续睡,一声突兀的铃响打破心照不宣的和谐。 陈管家手指滑动屏幕的一刻,紧闭的卧室门“嘭”一下打开,黑发凌乱、睡衣歪七扭八的裴玉,精神着一对琥珀眸子站在门口。 裴玉身量高,几乎是微微低头就能看见陈管家手机屏幕里的人,他接过管家手机,不开口,不搭理人,像一只没睡醒的猫,任谁来打扰都不乐意。 秦鹤扬声线沉裹着明显的笑意,“小玉,怎么不喊秦先生?” 裴玉早晨的思维运作慢,屏幕里秦鹤扬心情很好的样子,疏朗的眉眼笑意很浅,但是被他及时捕捉住。 “不是开会嘛?” “因为家里有懒虫不起床。” 裴玉瞪着眼看屏幕里的男人,忍着没翻白眼,他说不出话,因为他亟需大量文献和专家言论佐证长睡眠对身体的关键性。 以防通话结束后裴玉倒床不起,秦鹤扬必须盯完裴玉全程洗漱并到餐桌。 洗漱完裴玉精神恢复了点,手肘撑在餐桌,掌心抵住下巴,语气懒散,“秦先生,你今天几点起床的呢?我都没注意到呢。” 屏幕里的裴玉姿态随意,额前的几缕刘海沾湿,眉眼很干净透的发亮,宝蓝色的丝绸质地睡衣,衬得颈处皮肤很柔软,像微亮的月光。 秦鹤扬喉结滚了滚,“七点半。” 屏幕里正休病假的人听后视线呆了呆,感叹“好早啊。” 秦鹤扬挑了下眉,其实裴玉平时起得更早,经常早上七点起床,如果七点前醒了,会闭着眼等到了点再起床。 失忆后倒诧异他的早起时间。 许是秦鹤扬费时久了些,一道很轻的女声在屏幕外提醒,“秦总,十分钟快到了,会议……” 后面的话没听清,但显然是提醒秦鹤扬工作。 秦先生或许中断了会议,腾出时间专门让他起床。 裴玉虽然心里暖呼呼又挺不乐意的,暖呼呼是心里觉得秦先生在乎自己,挺不乐意是不高兴起床。 然而心里还有个声音别扭吐槽——真是个恋爱脑!!! 裴玉悚然一惊,皮肤上汗毛根根竖起,心脏阵跳如擂鼓,谁在他脑子里说话,怪吓人的呢!! 秦鹤扬注意到裴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裴玉摇摇头没说,催他快去工作。 许是电话那头秘书又和秦鹤扬说了什么,秦鹤扬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旋即又将视线落回屏幕,“小玉,今天可能晚点时间回家,需要参加一个商务晚宴。” 裴玉这会儿起床气都散光了,其实还想和他说说话,或者看看也行,但是秦鹤扬太忙了,他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小金丝雀,不能耽误金主的正经事。 陈管家站在身旁听了通话的全程,“那小玉少爷今天得早点睡觉。” 裴玉用筷子尖戳鸡蛋,浓稠的蛋黄淌出,“早点是几点?” “九点?”陈管家提出一个较为早的时间,以便和小玉少爷讨价还价。 裴玉低眸,筷尖继续戳蛋,“可是我想等秦先生回来呢。” 陈管家不赞同,“那太晚了,一般参加晚宴回来可能都快凌晨时间。” 陈管家担心他不听劝,毕竟裴玉性格不喜约束管制,这会儿是失忆了才能勉强听话。 裴玉盯着盘里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食物,眼睛眨了眨,琉璃透的双眸闪过一丝亮,转头笑眯眯答应人,“好的呢,今天早点睡觉。” 晚上九点,裴玉睡前给秦鹤扬发【晚安】的信息。 山月湾的夜晚静悄悄的,所有人很安静,连陈管家都回了房间休息。 没人注意本应该在楼上熟睡的裴玉踮脚下楼,以防发出丁点动静将人惊醒。 陈管家真的太像老教师了,尤其像自己的高中老师,商量起床和休息时间的絮絮叨叨,和为了作业和分数耐着性子和自己拉扯的文老师相似度十之八九,真是很容易激起自己逃学的习惯。 现在没学逃,那就逃睡觉! 裴玉虽很多年没逃学,但是某些技能早已刻印在骨子里,灵敏的察觉要素和迅速果断的速度在学生时代助他翻墙逃学,现在让他轻轻松松出家门,心里格外轻快。 网约车提早到了别墅附近,裴玉进车干脆利落报手机尾号,十秒后,网约车的身影隐没夜色。 半个小时后,网约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裴玉停车,沿着一路的指引上楼,心情莫名紧张又欢愉。 早上通话的间隙,秦先生的秘书短促地提了一下酒店名字,裴玉不仅记住了,还偷偷过来了。 他想给秦先生一个惊喜,但是电梯步步上升,他忽然升起一丝忐忑。 自己只是秦先生的小情人而已,明明就没有邀请他,不请自来是不是不太好,而且他以什么身份出现在秦鹤扬身边也有些尴尬。 秦先生会怎么称呼他呢,朋友吗?还是熟人…… 裴玉陷入尴尬的纠结,他可能最近脑子不太好,虽然陈管家没明说,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担心意味和高中班主任文老师有着相似的意义——担心他智商不高疑似会闯祸。 人会下意识维护自己,裴玉觉得脑子不笨,但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思考时,神经会有隐隐的钝痛。 裴玉抱着糟糕又尴尬的心情不知不觉走到宴会门口,越过门口酒店接待的工作人员,能窥得宴会里大致的情况。 觥筹交错,华灯流转,人有点多,脸上都带着体面又官方的笑容,一股烦躁的熟悉感涌上来,就好像这类无聊性质的场合裴玉参加过很多回。 要不回家算了,他心下犹豫不决,放在大衣里的手机“嗡”地一声震动,他拿出手机解锁,是秦先生的消息【秦先生~:今天晚点回家,乖乖睡觉。】 可能太忙了,度过了十分漫长的半小时才有空回他的晚安。 要不还是不打扰秦先生了,一天没能见到人,裴玉心里微微丧气,毕竟他也没邀请函,进不去宴会呢。 裴玉眼巴巴看着用邀请函进场的人,给自己设想了一大堆理由,他不应该找秦先生。 毕竟这是个公开场合,自己只是一个小情人而已。 裴玉转身还没走两步,身后募然响起一道惊呼,“裴先生?您秘书那边不是说您今天你临时有时来不了吗?” 裴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很陌生的男人 。 男人很热情,没等裴玉说话,很好心的地替他想理由,“是临时改变了计划吗?幸好还没开始多久,您先入场。” 裴玉被热情的推进会场,他下意识瞥了眼门口的接待人员,“我没有邀请函——” “您人都来了还要什么邀请函,太不给我面子了吧,哪天请我去喝杯酒的事儿~对了,您今天不带秘书过来,怕是会有很多敬酒的过来。” 裴玉下意识抬眼反驳,“我不会让秘书替我挡酒。” “嗐,不是那意思,江城上下谁不知道您不兴那套,主要是没人替你挡话茬了。” 裴玉记不得自己的秘书,“嗯嗯”敷衍两句,视线却落在会场其他处。 男人没看出裴玉今天的异常,因为对方平时沉默少语居多,倒不是不爱说话,纯粹是不耐烦,人一多话一多就烦。 “对了,最近您怎么很少出来,我都收到好几回您秘书推辞的理由,就光在那什么,网上见你了。”最后半句说着,男人还给他抛个“你懂的”媚眼。 怪瘆人的。 裴玉隐约猜到男人身份,估计是举办宴会的工作人员,难怪会和他熟络,他随口找了个托词搪塞,“最近有些忙。” 男人还想拉着他说什么,裴玉目光忽然定睛,遥遥落在会场角落交流的一抹身影。 秦鹤扬穿着早上出门时的深黑西装,正在听身边其他人交谈,侧脸五官优越,神色很淡。 裴玉眼睛闪过一瞬亮,旁边的男人还说着什么,他丢下句,“我去找个人,先不聊了。” “行,您先忙——” 宴会厅人很多,姿态优雅,笑容体面,裴玉不好走得太快引人注意,即便他不知道自己在进宴会的第一刻就有不少目光投来。 裴玉很小心地穿过人群,明明只相隔很短的一段路程,明明会场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总有人能单方面与他相识,让他不得已停下脚步,被迫交流些无关痛痒的话。 “小玉总最近生活挺丰富的啊,总在网上能看见你新闻。” “长江后浪推前浪,毕竟儿子不像爹那就说不过去了。” …… 几个中年男人虽然在笑,裴玉听不懂,但直觉他们不是在说什么友善的话,背后藏着隐隐的不屑和取笑。 裴玉觉得自己恍若在看一场马戏团现场表演,还是一场过时的表演,烦得很。他口头敷衍人,随手从服务员盘子里拿了杯果酒,等他再抬眼,秦先生不见踪影,视线再三逡巡无果,人不见了。 沮丧没来得及涌上,一个年轻男人及时地挡住他的路。 真是奇了怪,为什么总走一步就有不相干的人拦住他。 裴玉的耐心很不够,因为找他搭话的陌生人都没几个怀着善意,言辞之间藏着自己看不懂的恶意趣味,像苍蝇不伤人,但犯人。 尤其是面前的青年,裴玉下意识升出抵触的心理。 “裴玉,你还是不是人,现在家里没钱,面临这么大的危机,你都不能帮帮忙吗,你以为这几天不露面就能当自己不是裴家人吗?你非逼着爸妈他们去跪地求人吗?!” 裴正良拽着他,龇牙咧嘴红眼怒眸的样子,很像一朵疯了的西兰花。最近秦氏那边没人搭理他们,裴玉更是把全家拉黑装死,公司更是找不到人。 正巧打听到秦鹤扬会参加今晚地宴会,父母逼着自己来搭话求人。他从出生起就没做过求人的事,估计爸妈也没做过,非逼着他来。他做了无数心理建设,也只敢呆在角落,不敢找秦鹤扬。 这会儿终于见到裴玉像个没事人一样,更是生气。 裴玉抬手揉了揉耳朵,好吵。 这动作放裴正良眼里就是刻意的不屑,更点燃了他的火,“婊子生的儿子就是婊子,我早在你进家门前就告诉过爸爸,结果他还是要领你进来,我看家里最近几年越来越差,跟你逃不开关系。” 裴正良的话越来越离谱,裴玉从满脑子问号,“你认错人了吧,别像个神经病一样,在大街上抓住一个人就开始埋怨你的不幸。没人愿意听,更没人愿意当背锅侠,生意做不好只能怪你没脑子,谁逼着你不让你挣钱,真是有意思。请你让开——” 毫不客气的冷淡语气,裴正良最初先是懵了一秒,如果在以前,裴玉顶多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刺他两句,现在不仅反常,还说得他像个跳脚的疯子,精神病。 等裴正良反应过来,裴玉早不搭理他,视线沾到他都算倒霉,抬脚就要走。 “艹”,裴正良恼羞成怒,一股愤怒从胸腔点燃,烧了理智,忘了眼下的场合,也忘了今天出席宴会的目的,他猛地使力,抓住裴玉胳膊往周围方向一拽。 裴玉不受防备,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的往后踉跄几步,等他回头,裴正良红着眼像个不计后果的疯子一般,扬着拳头直直朝他挥来。 会场小部分人注意到他们的小插曲。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裴玉下意识躲过拳头,特别简单,凌乱之际,他还有心思嘲笑人,这男的打架就像只公鸡,扑扇翅膀虚张声势试图用唯一的尖嘴攻击,出拳的力度和准度几乎没有。 太幽默了。 下一秒,裴玉又轻松躲过了一拳,正当他想后退稳住身形,只听一声“砰”响,后腰结结实实撞到长桌。 裴玉眉心不妙地跳了下,后方没地方躲,裴正良像个怪物一样朝他冲来,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被猛地往后一推,身体失去重心,后腰的剧痛伴着“哐当”一声巨响袭遍全身。 更让裴玉眼前一黑的是,大脑失了控制的男人拽住他的衣领,压根没想放过他。 裴玉被推倒在地,出门刻意挑选的灰棕色呢绒大衣估计染上乱脏脏的脚印,他不是个耐心很足的人。 裴正良嘴巴还在不干不净输出,“臭婊子——” 不能忍了,裴玉捏紧拳,积攒全身力气猛地朝他挥去。 “靠!!你他妈的敢打我!” 裴玉实战经验颇多,虽然时间久,但肌肉记忆早在他挥拳的第一刻尽数涌回,“打的就是你!你个妈宝男,没出息的东西。” 裴正良从小不学无术,但很少上手打架,因为他有小弟,再不济他能能用裴家权势虚张声势,看着人高马大,再加上玩的花,身体虚得厉害,被反摁到地挨揍。 眼睛火辣辣痛,脑袋充血呼吸不过来,“我要跟我妈说!!把你赶出裴家!!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你说谁婊子,谁和你一家人才倒了八辈子霉!” 裴家两兄弟不体面地扭打在会场在短短一分钟传遍整个整个圈子。 什么商业、什么生意,全场人全不在乎了,也顾不得体面、上流、高雅,人挤人围泄不通堵成一团看热闹。 “你再敢打!我要告诉我爸!!你不是裴家人!”鼻青脸肿的裴正良哭嚎。 “真是笑死,谁稀罕当你裴家人,别以为我们一个姓就在这儿乱认亲戚。” “我妈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孽种!” 裴玉冷着脸没说话,下一秒,宴会厅回荡着杀猪一般的嚎叫,一句毫无威胁力的话在天花板盘旋,“我要告诉爸妈把你赶出家门!!!” 秦鹤扬十分钟前避开人群去露台接了一通重要的电话,露台离宴会中心话题很遥远,未察觉异常动静,等回来时他立即敏锐不对劲。 会场里人本来很散,现在全部集中到某处似乎在看热闹,人太多,秦鹤扬没看热闹的习惯,估计是有人闹事。 小玉没回他消息,估计睡着了,秦鹤扬心里难得划过一抹失落,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宴会既然已经乱成一锅粥,他干脆早点回家好了。 秦鹤扬准备和司机发个消息,计划提前回家,生意场上某个长辈正巧看见他,忙上前自顾自分享他的第一手八卦,“小秦,今天真是太热闹了。裴家两兄弟一点场面不顾,直接打起来了,现在一群人拉都拉不住。” “裴家两兄弟?”秦鹤扬敲击屏幕的手指悬在半空,愕然抬头,大脑卡顿半秒然后问,“哪个裴家?” “江城还能有哪个裴家,不就是裴义仁生的那俩小子,真是一点场面不顾,老大不小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这下裴义仁的脸得丢大发了。” “你们这群小辈我们也算是看着长大,也就小秦你成熟起来——”中年人话没说完。 唯一“成熟”的秦鹤扬脸色大变,“吴伯伯,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先不聊了。” 这个被夸的青年才俊方寸大乱,几乎是一秒冲向全场热热闹闹的中心位置,留下吴总一人在风中凌乱。 两兄弟打架,看热闹的堵得围泄不通,什么礼仪矜持绅士风度,统统掉了个干净,还有举着手机拍摄的。 秦鹤扬强大气场压迫,有人偶然瞥了眼注意到他,下意识让步,一带一地接连主动让出一条通道。 裴玉视野里出现一双锃亮的纯手工黑色皮鞋,他没功夫看。 手下的裴正良嘴里还不干不净骂他妈妈,虽然他妈在脑子里没什么印象,但也轮不到他骂,心里想着,随即出手又是揍了一拳。 刚才左眼一个黑眼圈,现在对称了。 裴正良发出杀猪的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艹你——” 脸上来了一拳,随着“咔嚓”一声轻响,裴正良唇角溢出血迹。 裴正良被彻底揍懵了,闭嘴了,两个黑眼圈泛着朦胧的泪光。 真是丑死了。 裴玉嫌恶地皱了皱眉,甩了甩手腕,像医生一般按经验冷静判断,“下巴骨裂了。” 说完他狠狠擒住裴正良衣襟,将人拽起一点幅度后,又“砰”一下狠狠摁地上。 宴会地面铺了一层厚软的地毯,不然准把这妈宝男撞成脑震荡。 裴玉把这神经病揍一顿浑身血脉疏通,简直神清气爽,刚起身抬头差点浑身一软倒地上。 秦鹤扬此刻正静静地站在裴玉正对面,点漆似的眸子深沉似海。 两人视线相交,眸光对视。 裴玉腿肚子阵阵发麻,浑身皮肤像过电一般劈里啪啦炸过一堆闪电。 “秦先生……”裴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称呼。 穹顶上富丽堂皇的暖黄色光线洒落,秦鹤扬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像料峭凛冽的寒风,他说,“裴玉,过来。” 半分钟前的怒气和轻松的情绪消失殆尽,裴玉现在面对秦鹤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真是好丢人,明明只是来给秦先生一个惊喜,现在一时冲动,好像惹麻烦了。 两人仅一步之遥,裴玉低垂头,在全场吃瓜的目光里挪步。 暧昧猜疑不断游移徘徊于秦鹤扬和裴玉之间。 全场人不是傻子,秦鹤扬让人来他身边明摆着是告诉所有人,裴玉打人了,怎么了,这是他的人。 秦鹤扬嗓音沉,从上空飘落地面,像天外来音,有点熟悉,又有些陌生,裴正良使劲儿瞪熊猫眼,从一片模糊泪水里挣出一丝缝隙,看清秦鹤扬的脸后,愣了一秒。凭什么,凭什么这婊子有人在背后撑腰。 裴正良冷笑了声,每说一个字下巴骨头缝都渗着疼,他忍着疼意不管不顾道:“裴玉,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结果还不是要靠舔着秦鹤扬。至于什么离婚,你压根就是不打算帮裴氏的说辞吧!!” 会场安静的要命,所有视线聚拢齐刷刷盯着裴玉和秦鹤扬身上。 “真够有意思的,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吧,我告诉你,你就是婊子娘生的臭——” 清脆的“咔嚓”再次响起,全场噤声,寂静无声,众目睽睽之下,秦氏集团总裁秦鹤扬毫不留情面、粗暴地踹了裴正良一脚。 裴玉茫然着眼,根据经验判断,之前他把人下巴左边揍骨裂,这会儿秦先生把人右边踹骨裂。 如果说上一分钟,还有人会怀疑裴正良的说辞,毕竟兄弟两人名声人品一比一的差,但现在秦鹤扬出手揍人,从另一个层面公开证实和裴玉的婚姻事实。 秦鹤扬让助理收拾摊子,牵着持续放空的裴玉远离混乱。 Sara适时站出来,她启唇声明:“各位,如果有关裴总的视频有在网上传播,秦氏集团法务部自会和大家联系。” “各位不用担心秦氏集团法务部业务繁忙,秦总为了裴总,专门设立了一批裴总的法务团队。”Sara年纪很轻,脸上微笑很轻,声音却凉得像一把铸好利刃长剑,闪着凛冽锋芒- 裴玉压根揣摩不出秦鹤扬的心思,从出酒店到上车,对方一言不发,如果不说话,不动作,真的很像一座出自世界顶级艺术家雕刻的雕像。 裴玉记得他大学时有个学美术的室友,嘴里经常念叨,能透过作品看到作者对其倾注的爱。 他是一个肤浅的人,裴玉想,上帝一定特别爱秦鹤扬,才会让他这么完美。 夜晚的城市灯光五彩,车外不同颜色的光景洒落秦鹤扬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像一道清润白茫的月光,裴玉暗自比喻,浑然不觉自己整傻愣愣地盯着人看,直到这张好看的脸面对面毫无间隙地和自己对视,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一声闷响,后脑勺撞得有点疼。 “傻不傻,一直盯着我做什么。”秦鹤扬把人捞回来,一只手绕过裴玉身后,掌心揉着裴玉后脑勺。 裴玉低着头闷声闷气,“秦先生,您今天会不会不高兴?” 秦鹤扬低眸问,“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问题被对方抛回,明明只要简单回一个高兴或者不高兴。真是非常狡猾、非常有技巧性地在套他的心思。 裴玉其实一点也不想说,这种问题,这种回答,太像把内心剖开袒露,让人羞耻又胆怯,但是目前他想不到任何不回答的借口,“因为我身份不好呀,今天好像还给你丢面子了。” “你什么身份?”秦鹤扬不是一个好演员,时常出戏。 “还能是什么……”裴玉低敛睫羽,很明显在止不住地颤,“情人啊……” 把裴正良揍得像头猪的罪魁祸首此刻打人时的戾气消散得一干二净,“而且秦先生,我真不是故意打人的,他先动的手,身手差就算了,居然还破防直接推我,还不停地说要把我赶出裴家,我要和他们是一家人,那才真是倒霉透了。” 秦鹤扬低眸,他避开情人的话题。慢慢按揉裴玉的双手指节,“他是活该,不过你下次想打人的时候提前要给我打电话,你的手已经红了,打得不疼吗?” 他几乎不怎么配合裴玉演金主、金丝雀的剧本,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人”身份,更不回应。 裴玉顺着他的话看自己的手,骨节确实泛红,许是手上力气重,骨头碰骨头,还有些疼。 裴玉竹筒倒豆子般哗啦啦还原犯罪现场,极力撇清自己的关系,然后一双清透的水眸眼巴巴瞧着秦鹤扬,特别乖。 眼解释的时候特别可爱,担心他批评不高兴的时候可爱,就连发狠揍人的时候都特别可爱。 秦鹤扬此刻的心脏鼓涨,透过薄薄的皮骨,心室阵跳明显,他不是医生,但是自己通过毫无任何医术基础的诊断,他应该是患有轻微的精神病,不然怎么会在裴玉揍人的时候特别想亲他。 欲望牵扯,秦鹤扬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裴玉只觉秦鹤扬眸色变深,下巴忽地被对方虎口紧紧钳住,对方俯身下来亲吻他,唇缝被细细舔开。 猝不及防的吻落下,裴玉挣扎起来,扼住下巴的手转移,捏住腮帮子,迫使他打开齿关,并在其中精准找到舌头。 裴玉惊得下意识闭合齿关,想让对方探入的舌头出去,可这样只会缠得更厉害。 秦鹤扬亲得很凶,动作又急切。 裴玉头晕脑胀地受着,身体后仰,到最后嘴唇泛着湿润,眼尾泛着水。 他问秦鹤扬,“你是不是疯了。” 秦鹤扬把人抱自己怀里,埋首在裴玉颈窝,低低笑着,“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我的。” 裴玉脸热眼红,心脏发紧,“那你当时亲得肯定很过分。” “没办法,你太辣了。” 裴玉闭眼,同步把脸埋进对方颈窝。 裴玉精力有限,打了一架几乎耗光所有力气,回家的路程里,他回忆不起来秦鹤扬所说的第一次亲吻,但是他回忆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裴玉声音低低的,像是困极了又忽然想起什么必须说完。 “大二的时候,你来我们学校做演讲,我当时觉得,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声音也还是很好听,怎么会有人这么厉害,我真是太差劲了,太差太差了,一点都配不上你,你来过学校作很多次演讲,其实我每次都有偷偷去看。” 裴玉这次失忆,剧本影响很小,他把自己的过往套上剧本的外壳。 就比如秦鹤扬确实有去江城大学作演讲,那不是剧本里所谓的第一次见面,是两人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 秦鹤扬低垂眸,他已经不需要再反复确认什么了。 最后回到山月湾时,裴玉已经彻底体力不支睡着了,趴在秦鹤扬身上,被一路抱回卧室。 陈管家惊得反复揉眼睛,“小玉少爷不是九点就睡了吗?” 秦鹤扬怕惊扰到人,放低声音,像是低叹又像揉进骨血的宠溺喜欢,“哪里能关得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今天超级超级超级长,看一看存稿箱,故事马上快要结束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还有几个小误会需要解决,但是问题不大,说起来太羞耻,作者泪点超级低,每次写小玉的心理片段,一颗心不由自主揪起来酸涩o(╥﹏╥)o[爆哭][爆哭] 第36章 蚂蚁搬家 裴玉这一夜睡得很沉, 做了一个太不现实的梦,他梦见自己在公众场合里揍了裴正良一顿。 裴玉脾气并不暴烈,甚至偏向冷淡温和, 他心里并不赞同倡导以武力解决问题,即便他想揍裴正良很多年了。 裴正良一直把自己视作洪水猛兽、破坏家庭和睦的“第三者”,也从没认为和他同一条血脉的弟弟有多重要, 因为他们足够相信裴义仁的劣根性。 裴玉有无数个想揍裴正良的瞬间。 他的小学和初中都是跟着裴正良读的私立外国语。 三年级的裴正良拉帮结派, 领着以他为中心的小团体对裴玉耀武扬威, “什么裴翡翠、裴宝石、裴钻石, 我爸没认的野种海了去,他裴玉算什么东西。” 那是他第一天入学,还没交到一个好朋友, 裴正良的话让裴玉全身血液涌入头顶。 全班同学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裴玉涨红了脸,在认不出尴尬两个字的年纪,他觉得很尴尬,全身被羞赧包裹。 公立学校里同等年龄的学生可能还不明白“小三”的意思时, 这所私立小学的学生都知道裴玉的母亲是“情妇”,那个长得很好看的转学生, 是私生子。 第二次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初中, 一个陌生的初三男生曹国亮向裴玉告白。 相较公立学校严肃的学习氛围, 私立中学的富家子弟基本上奔着出国留学, 所以只要明面上不闹出什么乱子, 谈恋爱这类在公立学校几乎算“禁雷”的事情, 放在他们学校, 不痛不痒的小事而已。 到了初中, 仍然有人蛐蛐议论裴玉私生子的身份, 但无一例外都会被他更加出众耀眼的外貌吸引感叹,“裴玉长得也太好看了。” 女生写情书告白什么的,并不罕见,只不过这一次的对象是同性而已。 在当时同性恋这种只存在于小说、影视里的时候,裴玉被男生告白犹如平地惊雷,传遍全校,裴玉当时想,所有人真是很无聊。 八百年没怎么出面的教导主任当天就把裴玉和男生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又略带一丝讥诮意味地“指引”他们正确的性取向。 裴玉觉得很反胃,他心里只有莫名其妙四个字。 等走出办公室时,最爱看自己热闹的裴正良领着一堆跟班嘲笑他,“看不出来啊裴玉,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你妈喜欢当人情妇,生下的孩子原来是还是个死基佬啊。” “曹国亮,光学习好有屁用啊,眼光真是差,怎么就看上情妇的儿子了——” 曹国亮顶着一副厚底眼镜,表情唯唯诺诺,不敢回应。 “嗐,良哥你懂什么,穷鬼配私生子呗。” 裴正良和跟班一口一个情妇的儿子,笑得嚣张又跋扈。 裴玉阴沉着脸盯着他们,裴正良丝毫不怵。 下一秒,“嘭”的巨响,一把大提琴被狠狠丢掷于裴正良的方向,如果不是他机敏反应,头骨要被琴砸裂。 刚结束音乐会排练的傅木川,背着琴一路跑到办公室,呼吸还没喘匀,便把裴正良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双眼气得通红,他自知辩驳不过人,好在有趁手的工具,他便把价值不菲的大提琴狠狠往裴正良的方向一砸。 裴正良骂骂咧咧,“傅木川你个死哑巴想杀人啊!!这么想给裴玉出气,难不成你小子也暗恋裴玉。你们基佬真是不要脸,借着朋友的名字搞这种肮脏的关系,真是够不要脸的!!!” 恶劣的少年还处在变声期,现在又恨不得在全校师生面前诋毁裴玉,撤嗓音高喊时,格外像一只尖叫的公鸭。 好在公鸭没嚣张多久,裴玉仅和傅木川对视一秒,朋友默契和少年意气时刻同频,两人在裴正良等人不受防备的一刻,赤手空拳联手揍裴正良。 其他人拼命拉拽试图分开三人,裴玉和傅木川死活不撒手。 在裴正良再一次骂“臭哑巴”的时候,傅木川用尽14年最大的咬合力,狠狠咬了他的脖子,死都不松口。 傅木川这个“臭哑巴”,最后差点把他一块肉咬下来。 事情闹得太大,办公室门口这一架打得隔壁公立学校都在传,又是砸上百万的琴,又是咬人,从简单的性取向问题升级成恶行斗殴。学校无奈最后叫来四个人的家长。 裴玉和裴正良家长是同一个人,傅木川家里来了傅父,曹国亮家里只叫来了奶奶。 裴氏、傅氏都是学校的股东,生意场上尚有合作,他们只当成孩子的小打小闹。 曹国亮最后却因为“作风问题”,被学校劝退处理。 傅木川告诉裴玉,曹国亮是学校的贫困生,成绩很好,来他们学校读书也是为了高额奖学金,但从初一起就被裴正良一伙人霸凌,朝裴玉告白也是因为裴正良故意威胁。 正值午后,按照正常时间,应该在学校上课的裴玉和傅木川,惬意地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江城5月的阳光很暖和,连人影都照得格外温暖。 因为打架斗殴,他们被罚一周在家闭门思过。 傅木川用腿碰了碰裴玉,“你,知道,那傻逼,为什么要,要这么干吗?” 裴玉睁眼盯着亮度灼人的太阳,只维持三秒,眼睛里出现重影光圈,刺激性的生理眼泪从眼角溢出,他闭上眼说不知道。 一只浅白色的小蝴蝶从两个少年眼前飞过,傅木川起身,跪草坪上,视线循着蝴蝶飞过的轨迹,“他追的女生,喜欢你。” 因为裴正良追的女生喜欢裴玉,恼羞成怒之下想出一个馊主意,既报复了“没眼光”的女生,又教训一顿裴玉。 裴玉闭眼又睁开,“傻逼。” 傅木川咬牙切齿一起骂,“傻逼。” 两人安静了会儿,傅木川又碰了碰裴玉,惊讶一声,“他怎么也在这儿?” 裴玉用两片叶子遮眼睛,金色的光线穿透薄薄的叶片,眼睛里闪着绿色的影子,他问,“谁?” “秦,秦鹤扬啊!”傅木川人多的时候声音小,不爱说话,在裴玉面前,话格外多,一句话不利落也爱谈八卦,声音也高。 裴玉眼睛上的绿叶差点被他的声音震落,他表示不感兴趣。 但是遮蔽光线的香樟叶被揭走,傅木川非要他跟着。 裴玉支起身,有些烦,“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待的公园正对江城一中,一个15岁左右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正站在学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他们仅隔一道草坡。 秦鹤扬正站在一棵茂盛的香樟树下,郁郁葱葱的枝叶落地成荫,细碎的光线打落,睫羽疏朗,极深的眉弓和鼻梁轮廓相衬映,煦风吹过,少年颀长的影子轮廓在轻微摇晃。 许是之前叶片遮掩的绿色重影还没散,裴玉觉得视野里的画面和人,像一副以盎然绿意为主题关于初夏的油画。 裴玉记得美术课上的老师提过的黄金比例,秦鹤扬应该能做这一堂课最优秀的范本。 傅木川没忍住吐槽,“他,好,好装逼!” 裴玉有时候真想敲傅木川脑袋,这么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偷看。 傅木川絮叨,他们家和秦家关系挺不错,家里长辈总是拿他和秦鹤扬相比较,别人成绩好,模样漂亮,还会说话,虽然他不相信那张正经刻板的冰块脸会说什么好听话。 “小时候,我喜欢,看蚂蚁搬家,爸爸说他喜欢,数学,他有出息的多。” 童年阴影再次出现,傅木川很小心眼地猜测,“小玉,他在逃学吗?” 裴玉瞄了眼少年对面的学校大门,上面挂着一副红横幅——江城物理竞赛3号考点。 裴玉一个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傅木川丧气的要命,重重地唉了一声后大声喊,“真可恶!唔——” 裴玉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傻不傻,这么近,对方听见了怎么办?” 泥巴混着青草的香气窜进傅木川鼻子里,两人吵了一分钟,忽觉不对劲,他们同频抬眸,那个只能看见侧脸的男生不知何时转了身,正对着草地扭缠成一团的两个少年。 三双眼睛平静对视,秦鹤扬瞳色很深,一言不发的气质看起来有点凶,目光还有点烫。 裴玉好像在秦鹤扬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心脏在胸腔不寻常阵跳,呼吸变得有些慢,他一时间能分辨周遭全部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草坪上洒水机的水声,湖面鱼上钩时尾巴的濮声…… 江城一中乍然响铃打破宁静,“江城XX届物理竞赛今天开始,请各位考生有序入场……” 零散的考生开是有序入场,秦鹤扬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玉,然后转身穿过马路进场。 傅木川骂得十分丝滑,“切,装逼犯。” “对了,小玉,那人跟你告白,你不惊讶吗,第一次有,男的,朝你告白哎。” 裴玉敛去刚才愣怔的神情,重新躺回草地,语调懒散,“谁说我是第一次了。” 傅木川有点懵。 五月的风从湖面吹来,簌簌树叶顺坡吹落,裴玉随手从地上摸了两片叶子,重新盖住眼,同时盖住刚才见到少年的异样情绪,“别人既然是偷偷向我告白的,我再告诉你,岂不是变相替别人出柜,那我人品太差了。” 傅木川若有所思点头。 湖面波光粼粼,偶有跳跃湖面的鱼尾折射光线,远处瞧着很亮。 裴玉半曲着腿,无声哂笑,他刚才想什么呢,自己一个差生打架斗殴被罚在家检讨,别人一个优等生参加竞赛。 不相干的两类人,他还还意思心动,异样的心痕划过。 湖边空气很清新,裴玉却觉得有些闷,用膝盖碰了碰傅木川,他说,“对了,我也喜欢看蚂蚁搬家。”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眼泪朦朦,小玉和木川两个宝宝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垂耳兔头] 第37章 临时起兴 裴玉的梦境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规律, 很散乱,前一秒他还在暴打裴正良,下一秒, 梦境切割成无数条,错位又复原成初中。 像是自己生命里所经历的一切都能够追根溯源。 比如裴正良永远都是犯贱的,和朋友一起把他揍成猪头是正确的;从小爱看蚂蚁搬家, 自己长大后一定是没什么作为的, 但木川例外, 他是优秀的地质学博士;自己和秦鹤扬是不一样的, 他因打架受学校处分,秦鹤扬能代表学校参加竞赛。 他和秦鹤扬始终是不相配的,那个站在草坡上视线睥睨又冷冰冰的少年没有温度, 裴玉有些伤心地想, 他的梦里,对两人关系也总是隐隐藏着极悲观的想法。 江城五月暖呼呼的阳光变作奢华宴会厅里低温的灯光,场景变换,裴正良在他身下鬼哭狼嚎, 再抬头,树荫下的少年身量变高, 肩臂变厚, 气质矜贵的青年和少年身影轮廓重叠交织。 裴玉有些懵, 更让他懵的是, 秦鹤扬还冷脸踹了裴正良一脚。 冷冰冰的黑瞳里不是排斥和漠然, 不是周围人看笑话的戏谑, 更没有记忆里裴义仁、白琬璇的怒火和不耐。 优等生秦鹤扬、常常站在主席台上做演讲的秦鹤扬、最成功的青年企业家秦鹤扬, 居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不仅如此, 还狠狠踹了一脚裴正良!!! 重重的感叹导致自我控制意识太过强烈,人在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梦很快就散了。 裴玉脑子逐渐清醒,没睁开眼,这几天所有的记忆顷刻间如波涛翻涌的海浪席卷铺面,猛烈拍打岸边的礁石,表面不断残留白色泡沫。 相较第一次失忆的慌乱和无措,裴玉这一次睁眼看见秦鹤扬时,心情倒很平静。 前两年裴玉工作太忙,应酬也多,睁眼醒来脑子经常是宿醉后的发麻发昏,没因为糟糕的作息和饮食反胃就不错了。 他哪有什么闲心看床边的枕边人熟睡的样子,或许有机会,但裴玉懒得看。 裴玉侧躺着,许是担心惊扰睡梦中的人,睫毛也眨得很小心,他用视线细细描摹五官轮廓。 秦鹤扬长得很标致,裴玉从小都这么觉得,眉弓深邃,五官轮廓精致,小时候像3D建模的洋娃娃,长大后气质沉稳内敛,眉眼愈发凌厉。 长得一副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秦鹤扬第一次来江城大学演讲的时候,裴玉和梁景尧坐在礼堂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当时问混血的梁景尧,“秦鹤扬像不像混血。” 梁景尧口音乱七八糟,但是语言直接,“玉哥,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嘴笨,脑子也笨,裴玉后来没理他。 裴玉从小没练就说真心话的本领,长大以后,这项技能只会更加生疏。 没人知道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心理上安全感的缺失和成长环境的混乱相叠加,他摸索建立出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一切长期的感情持续到最后,总有一方被抛弃的结局,所以他不应该升起任何期待。 裴玉一直用自我蒙蔽的冷漠态度处理和秦鹤扬的感情,但他现在似乎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他太自私了,平心而论,他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工作就有那么忙吗? 宿醉后餐桌总是放着一碗温热的姜汤,他对姜的气味很敏感,总能从秦鹤扬身上捕捉到辛刺的姜味…… 他应酬多,总是深夜回山月湾,秦鹤扬总是刚好从书房出来和他装面。偶尔生些莫名其妙的争端口角,他气得出门时,听见过秦鹤扬情急之间交代他天气降温,要多穿衣服。 这些细枝末节在两年里很多,裴玉只自顾自把自己放最低位,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的高高在上。 他希望秦鹤扬不爱自己,这样很省心省力,合约时间到了离婚就够了,财产分割比情感决裂要简单的多。 可眼下真到离婚的时间,裴玉又犹豫了,他像个懦弱的骗子,既不甘愿放手,又做不到足够坦诚。 裴玉觉得,他真的太过分了,他简直是在玩弄秦鹤扬。 裴玉第一次在心里承认,他是爱秦鹤扬的。自己坏的太过分,也是因为秦鹤扬同样太爱他。 卧室静谧,清晨浅白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溜进,轻轻落在在地毯上。 在真正又彻底地承认对秦鹤扬的心意时,像一汪春水终于汇聚成河,暖流从心脏处流遍五脏六腑,脸皮指尖耳廓一齐发热发烫,皮肤下的血管脉络突突涌动。 裴玉此刻像用目光作临摹画像,捏着画笔在白纸上扫出大体轮廓,再一步步描出凌厉的眉宇,很浅的双眼皮,再是鼻梁,视线从上至下缓慢滑落,最后定在嘴唇。 卧室很安静,秦鹤扬睡着时的呼吸很浅,睡相和模样一样标准。 裴玉很小心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冰凉的触感在指腹一闪而过。 他这一刻的意识集中在指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裴玉闭了闭眼,睫尾末梢颤了颤。 随后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表面出现轻微鼓动。 裴玉心生歹念,趁着前夫没醒,偷亲了下对方。 他的温度比较热,和清浅的呼吸交缠一秒,刚才落在指腹的柔软和冰凉的触感这会儿落在自己的双唇。 也不算亲,碰了下。 裴玉替自己找侥幸的托词和理由。 秦鹤扬嘴巴很软,心脏一角也连着软乎乎的。 裴玉偷亲后,立刻拉开距离,身体还没完全躺下,眉梢的笑意甚至没展露全,上半身悬在被子和床面的半空中,他愣了。 描摹的画像睁眼了,深黑色的瞳眸亮得烫人。 “咔嚓”一声火车脱轨,裴玉恍若掉进黑瞳里,忽觉全身血液猛地流回心脏,心跳声的鼓动比以往更加强烈。 对方的目光让他无所遁形,裴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好像暴露了。 卧室太安静,两人距离太近,裴玉担心秦鹤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 秦鹤扬先动了,裴玉还未反应过来,手腕被搭上,下一秒,宽大的掌心完全握紧腕骨。 啪嗒一下,半悬空的身体结结实实坠床并被不由分说的力道压在秦鹤扬身下。 “恢复记忆了?” 秦鹤扬声线低哑,很像蛊惑人心的妖精。 裴玉再次咽了口唾沫,别开眼不对视,半秒后又慢吞吞挪移回,点头。 秦鹤扬挑眉,他宣布,“裴玉,我有很多账要和你算。” 裴玉不喜欢他叫自己全名,因为那意味着没什么好事,算什么帐?偷亲他?还是算离婚? 裴玉心脏怦怦跳,眼睛很酸,呼吸很急,但从今天梦醒,他决定放弃当懦弱的小偷,开始要做一个勇敢的盗贼,诉诸一切蛮力和智力抢走秦鹤扬。 他扬眉,声音不算果断,但他接住了,“秦鹤扬,算吧,我要跟你算账。” 于是他在秦鹤扬幽深的视线里,身体向前倾了下,光明正大地在秦鹤扬唇角亲了下。 秦鹤扬愣怔住,不解其意,没等他回神,锁骨处又被咬了下,并不疼,只留下一抹湿痕。 两人早过了纯情少年的年纪,即便在互认为“名存实亡”的两年婚姻里,花样姿势都玩了个遍。 秦鹤扬从对方的一个眼神、呼吸的节奏、小动作,轻而易举地知道对方要什么。 躺在床上的裴玉黑发凌乱,一双漂亮的浅眸拢着层雾朦朦的水气,泛着湿的红唇微张,小口呼吸,蓝宝石的睡衣衬得皮肤嫩滑柔亮,浑身上下不自知的引诱人,勾人。 秦鹤扬喉结重重翻滚,他忽地避开烫人似蜜的视线,“我先起床——” 裴玉眼睛微睁,自然不肯放过人,双手抬起轻轻往秦鹤扬脖颈一勾,甚至没怎么使力,人已经定住原地。 他的手指贴着后颈皮肤,用不明其意的力道摩挲。 秦鹤扬没弄清裴玉突如其来的主动,眸底暗色汹涌成浪,撑在床上的手臂青筋脉络尽起,索性一头扎进裴玉温润的侧颈,声音闷闷的,听得出来在咬牙切齿,“刚恢复记忆会不会影响脑子?” 裴玉侧颈皮肤又湿又痒,按在后颈的手挪移至衣摆下端,顺着摸了进去,他能感觉到耳侧骤然的重喘声,也能感觉到手里东西又大了,他总能轻易找到男人弱点,“秦鹤扬,你也太自信了——” 阳光随时间不断升移,落在卧室地毯上的光线挪移至床上后,平静变震颤凌乱。 裴玉一只手搭在秦鹤扬肩上,另一只手被对方紧紧扣住,面对面是掌心十指相扣,另一种姿势时掌心覆住他的手背,用力往下压。 秦鹤扬撕咬柔嫩的侧颈皮肤时,热乎乎的气息钻入耳廓,声线性感低哑,“能留痕迹吗?” 过顶的快慰让裴玉正有点懵,浑身上下烧地通红,他缓过神想转头,双唇一下子被叼住,最后里里外外都留下痕迹- “暴露什么?你喜欢秦鹤扬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梁景尧抿了口鸡尾酒。 裴玉和梁景尧今晚仍然没去野酌,约在一家气氛安静的清吧。 梁景尧像是直到他要说什么,立刻挑眉,“别想辩驳。”他不解,“你为什么把让他知道你的心意,用‘暴露‘这个词形容。’” “还有,哼,大学时你拉着我去看他演讲的时候我就说对了,你明明喜欢他喜欢的简直要命。平时连课都懒得上的人,居然愿意绕大半个校区听什么成功学演讲。” 裴玉面无表情盯了他一秒,表示让梁景尧别来劲。 梁景尧哼了声,“我现在对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目前仍然是空白,请往我空白的大脑填入历史记录。不过我建议,你们两个尽快说开,明明互相喜欢的要死,一个装不在乎,一个装神经病。” 裴玉漂亮的眉眼染上纠结,他真的很茫然,抬眼问梁景尧,“怎么说开?” 梁景尧眨眼,蓝色的水晶眸更是亮,“还要说开什么,你们俩不都那啥,热火朝天了嘛,还纠结什么呢,好好过日子得了。” 裴玉不解。 梁景尧打开手机相机模式,裴玉在里面看见自己惨不忍睹的侧颈皮肤,红痕紫迹斑驳。 “啪”地一声脆响,裴玉捂住脖颈,难怪今天说要出来找梁景尧,秦鹤扬反常地答应,还体贴问需不需要他送。 台上的歌手换了个人,老板用麦介绍了下人,其实场下人没怎么注意。 裴玉半撑着下巴,目光瞄了舞台上面的木制牌匾,上面刻着四个字——临时起兴。 裴玉认为,他和秦鹤扬的开始,是一场双方达成一致的临时起兴。 第38章 你喜欢吗 裴玉中考的成绩和志愿算是给裴家一个不小的惊讶。一个吊儿郎当看起来空有一副皮囊的草包考上江城最好的公立高中。 裴正良知道后在家里闹腾上蹿下跳, 急红一张脸,“你考试的时候是不是抄前后桌的了!!真不要脸给你抄到了!!江城一中收了你真是一锅好粥漏了颗老鼠屎。” 白琬璇当时坐在餐桌,盯着桌面那封江城一中录取通知书, 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想说什么,最后仍旧沉默。 裴义仁倒是反应平淡, 毕竟一直都不在乎他, 不管自己是否考上江城一中或者江城中专技术学院。 对于裴家三口的反应, 裴玉早已练就装聋装瞎, 上高中第一天便申请住校,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是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 重点高中的生活比他预想的好,但同样有也矛盾性一面的糟糕。 公立高中没有裴正良这类的少爷圈拉帮结派引他烦, 没有太明显刻意的阶级之分, 没人背地里打听你的家庭和出生。 裴玉在一中交到了除傅木川以外的挚友,虽然平常有点烦,但依旧非常可爱的沈乐安。 但是后半句的夸赞裴玉不会告诉对方,因为沈安安大部分时间像吸了薄荷的猫, 亢奋又不着调。 糟糕的地方在于裴玉的性格,注意力太散, 并不容易集中, 他不适合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上。中考前, 他是硬逼着自己复习三个月才勉强够上一中的线。 重点高中课程密, 学习节奏紧, 裴玉勉强认真跟了半个学期, 还是难适应。 班主任文老师看他学习状态懒散, 数次把他叫进办公室, 语重心长教导的结果是他说了上半句, 裴玉能在心里接下半句。 文老师一个从业二十年的老教师也拿裴玉没办法,裴玉混,但大部分都在学校外面打架,学校管不了;裴玉学习差,上课发呆,但和真正的差生相比,最起码没打乱课堂秩序,相貌又端正漂亮,上课走神还显得格外乖。 高二的时候,文老师把他叫进办公室,办公桌上放了几份宣传画册,他这两年多少知道点裴玉的情况,重组家庭,经济条件十分优渥,只不过父母不重视孩子教育,基本的家长会都不会来。 文老师注意到裴玉好奇地瞄了眼,道:“既然学习这条路不行,老师觉得你可以试试艺考。虽然艺考生在一中比较少,但是也还算条不错的路。” 裴玉好奇的目光怔忡一秒,立刻淡下去,他问,“能做什么?” 文老师误以为他有兴趣,音调略高了些,“演员啊!听说你平时爱唱歌,也会点乐器,考大学也不用死磕文化这条路,眼光放宽些,放长远些。” 后面文老师还说了一连串他适合艺考的特质,长得好看,嗓音好听,说不定还适合当歌手,以后歌手、演员两手抓。 裴玉没听完全,因为他又走神了,回到教室时手上多了几份艺考机构的宣传册。 沈乐安见他低气压回来,手上还多东西,恍然大悟,“我说老文上次升旗时间怎么莫名其妙把我抓路边问你平时有没有兴趣爱好,原来他想让你去艺考。” 裴玉指尖捏着宣传册,扔到沈乐安桌上,周遭气压愈发低,像顶着暴风雨前的厚重乌云密布。 广播适时滋啦响,随后一道清亮的女声开始校园新闻节目,大概内容无非是XXX比赛获得了XXX奖,无趣的很。 沈乐安想和裴玉道歉来着,毕竟她一时嘴快告诉老文小玉的兴趣爱好暴露朋友隐私的行为太不OK。 正当她小心翼翼要开口时,裴玉神情正随着广播,从上一秒的不悦和不耐变得愈发黯淡。 沈乐安眨了眨眼,要说的话卡在喉咙,她下意识回忆了一下广播内容,好像是火箭班的秦鹤扬又得了个什么竞赛奖。 等她再看向裴玉,人已经趴桌上了,埋首臂弯,只看得见后脑勺,像一朵颓然又蔫了的玫瑰。 后来沈乐安把这件事告诉了傅木川。 傅木川沉默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他告诉沈乐安,不能告诉其他人。 沈乐安定睛,三根手指并拢竖起发誓,信誓旦旦表示她如果告密,以后开的榴莲都是坏榴莲、臭榴莲。 傅木川安心了,沈乐安平生最爱吃榴莲,这种誓言算非常狠了。 他告诉沈乐安,裴玉母亲是演员,母子关系不算好,文老师让他去演戏,他自然不开心。 沈乐安后面又问,裴玉和他母亲关系不好到什么程度。 傅木川隐晦透露,大概是母亲把一个六岁的小孩丢在国内的关系。 沈乐安听完哑然,沉默盯着树荫底下晃动的叶影。 傅木川就担心她这种状态,着急交待沈乐安别说漏嘴,不然小玉会生气,又得去找人打架,过分一点还得去飙机车。 男生说话时一脸担忧,女生听完反而眼睛欻欻冒金光,她摩拳擦掌问下次能去观摩一下吗。 傅木川,“……”难怪能和小玉玩得来- 裴玉说话做事很少有主动性的目的,大部分状态都是随心走,但那次暴雨后的傍晚,他是故意告诉秦鹤扬自己或许喜欢男生,想看一向冷静又远远出众于同龄人的男生会露出什么表情。 比较可惜,那双曜石黑瞳仍然沉静,可能诧异了一瞬,不是裴玉预料的情绪。 那天过后,房东奶奶生病,裴玉本就不够多的注意力再次分散,如果不是傅木川把他拉进一个三人小群,自己差点忘了秦鹤扬这个人。 裴正仁半个月后生日,裴玉打算亲手写一副心经,但他书法功底太差,几乎时时请教朋友傅木川。 三人的微信群名【江城书法速成小分队】 裴玉当即点开傅木川头像,发了个问号过去。 傅木川解释,“物尽其用。” 裴玉,“……” 裴玉也不客气,有问题随时拍照丢群里,木川偶尔会回答,到后面几乎成了自己和秦鹤扬在一问一答。 傅木川对群里一问一答的教学十分欣慰,经常在后面跟着发一个大拇哥【强】。 有时候问题不好解答,群里很久没回复,裴玉握着毛笔发呆,再过了五分钟,来电铃声突兀响起,屏幕蓦然跳出视频邀请。 裴玉见鬼似得盯着来自秦鹤扬的视频邀请,沉默了一分钟接通,头像跳动,屏幕乍然出现少年青涩内敛的脸。 他第一次在视频里听见秦鹤扬的声音和模样,就像从来没联系的网友第一次面基,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阵。 许是秦鹤扬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点让人尴尬,开始解释,“文字不好解释,我写一遍给你看,可能会更好。” 其实也能拍视频,裴玉垂睫,但没说出口,他低低“嗯”了声。 秦鹤扬把手机立在桌面,先在桌面铺好纸,再重新端起手机,切换摄像方向。 纸张抚平时细碎的喀嚓声和其他杂音混入电流,从另一端传来,裴玉觉得这种感觉细微又神奇,他说,“秦鹤扬,你好像什么都会。” 成绩又好,长得好看,家境又好,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裴玉说话的语气有时候单纯的厉害,顶着一张漂亮到看不出任何瑕疵的脸以及冷薄的琥珀眸没藏着虚情假意或疏离,他在诚心诚意的欣赏并且不吝于夸赞,少年的声音轻易勾动人心弦。 看不到秦鹤扬的脸,裴玉只听见对面人笑了声,后面说“我会的很多,你如果想学,我都可以教你。” 裴玉忘记了当时自己作何反应,他应该完全呆住了,像个听不懂话的傻子,听完后傻愣愣坐在书桌前,耳根莫名滚滚发烫,很热。 一次视频后,往后只要裴玉发消息,两人都不再发文字消息,裴玉有一回写得入神,再抬眸,眉心一跳,发现立再桌面的手机视频没挂断,秦鹤扬正透过摄像头看着他,一对深色的眸子沉静,不知道已经看多久了。 送给裴义仁的书法作品并不长,半个月左右差不多完成,裴玉诚心诚意请两位老师吃饭。 饭局上不知道说了什么话题,裴玉故意带着调笑的意味对秦鹤扬说,“鹤扬哥哥懂这么多呢。” 说的傅木川身上起一阵鸡皮疙瘩,塞进嘴里的毛肚变味,他含糊着又结结巴巴地让小玉不要逗秦鹤扬,“小玉,不,不能逗人。” 秦鹤扬敛下情绪,全程没怎么吃东西,大多数时间大部分注意力全落在裴玉身上。 裴玉隐约感觉得到灼灼的目光,他头一回在火锅店感觉到氧气稀薄,十分想出去透气。 应该是火锅里不断氤氲上升的热气烫的,今晚的锅底太烫了。 秦鹤扬后来有问,“你写这个是想送给谁吗?” 裴玉答案还没成形,傅木川先一步抢答,“小玉就爱心血来潮,喜欢吉他,学了几首歌,就丢一边,爱画画,学了半年油彩又动笔了,现在,还,欠我一副画。” 裴玉头疼的厉害,“平时说话不利落,数落我倒比谁都说得快。” 傅木川脑袋蹭了下裴玉肩膀,表示开玩笑,不许他介意。 三人聚会的那天正巧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假期,到了九月一号,他们彻底变成高三生。 秦鹤扬在那天晚上被带去裴玉朋友圈里经常出现的酒吧,他看着裴玉和酒吧老板以及驻场乐队熟稔打招呼。 傅木川从果盘里找喜欢的水果,好心解释,“小玉,人缘好,认识的人,都会喜欢他。你喜欢吗?” 酒吧来往人员杂乱,场内设施陈旧,就连灯光都显得有些脏。秦鹤扬坐在阴影处,沉默地盯着某个把手搭在裴玉肩上的青年,眸色沉沉,不见其意。 傅木川以为他没听见,趁着DJ切歌的时间,复而大声喊,“秦鹤扬,你喜欢小玉吗?!” DJ切歌的手停顿半空,酒吧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认识裴玉,数十道诡异的目光,直直朝傅木川那处看。 傅木川乖乖噤声。 台上人几个青年后又拉着裴玉交谈,少年站在昏暗的光影下,轻柔似月光的肤色染上绯红。 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裴玉快回卡座时,复又被拉住,临时起兴唱了首歌。 少年声线清冽,没什么唱歌技巧,嗓音像夜晚揉碎的海风,掺着扑面的凉爽和干净,光是声音就足够让整场演出变成满分。 秦鹤扬早就学会了以商人的角度去衡量评估一个人的价值,他不可避免地想,裴玉真的很适合当明星,像天生就应该站在闪光灯下的艺人。 堂哥前些年开了娱乐公司,捧出来的小明星站在各大卫视的舞台上表演,他偶尔在节日期间因为堂哥的介绍瞄过几眼,稍有印象,却远远比不上裴玉的万分之一。 但是他从私心想,裴玉不能站在舞台上受万人关注,秦鹤扬难得自私的不愿意。 九月开始,一中高三课程比暑假还忙上两三倍,高压PUSH状态下几乎所有人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 开学第一周的周六晚上,秦鹤扬接到傅木川一通紧急电话。 傅木川求秦鹤扬帮帮忙,小玉又犯浑了,自己在外地考自主招生,实在没办法,希望秦鹤扬当过半个月老师的份上,找找自己的学生。 傅木川结结巴巴表示自己将感激不尽,一定会从哪哪哪找一个最有纪念意义的石头送给秦鹤扬。 秦鹤扬冷言打断他的话,问裴玉此刻在什么地方,得到准确位置后随手拿了件黑色外套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生病了,下班后人变得傻傻的,忘记更新了,所以今天更两章啦![彩虹屁] 第39章 可变因素 裴正仁生日宴会在酒店办得隆重, 小辈一个接一个敬酒说漂亮话,没等到裴玉开口,白琬璇忽然故意提起他拿不上台面的成绩和暑期时大家逃学的事, 话里话外,裴家小辈里,属裴玉能力差还不省心, 没用的草包废物。 裴玉坐最末的角落, 没什么反应, 甚至连一个目光都没递给白琬璇。 这种场合最顾忌气氛冷下来, 裴玉不接话,白琬璇绵里藏针的讥讽像打在棉花上,自讨没趣。 白家弟弟看不惯姐姐被冷脸, 当即语气鄙夷, “什么瓜结什么种,没家教。”当下脑抽说完又忽而意识到说错话,他又忙朝裴义仁解释,“姐夫, 我没说你……” 裴义仁几杯酒下肚,酒精发作, 醉意上来的人最容易恼羞成怒, 呵斥裴玉道歉, 只见少年依旧安稳不动, 火气更是窜上来, 嚷嚷着要用家法, 一群人假意劝慰, 说着诸如“孩子还小, 教教就好了。” “就是像他妈, 根上就差,多好的日子,犯不着跟他恼火。” …… 宴席中本就不该出现的外人被他们齐心排除。 裴玉在宴席上甚至没呆上二十分钟,放在书包里的礼物还没拿出来见光,他像个垃圾一样被人扔掉排开在外。 夜晚的天空湛蓝深蔚,像一层厚重的蓝色防水布,偶有几点亮星闪烁,九月初的江城还未完全彻底脱离夏燥的感觉。 裴玉没觉得难过,只是心情有点闷,手机响了十几次铃声,不用想,应该都是傅木川从哪里得到消息,在找他。 他不想接,就算是接电话,也显得他很狼狈。即便是朋友,裴玉也不愿意暴露万分之一的狼狈。 裴玉按照往常开机车去了一处山路打算飙车。 这块儿地方偏,山路弯多曲折,人少,管辖也少,基本上是不学无术混吝顽劣的聚集地。 只不过今晚场子上的人裴玉不太熟,面孔陌生,这群富家子弟倒是熟悉他,笑着说是认识他哥。 认识裴正良,九成不是好人。 对方领头故意挑衅要不要来比试一场,裴玉没拒绝,因为场子已经被他们占了,如果不答应比试,今晚这一趟也来得没意思。 猛烈的风从耳边刮过,心跳和车速保持高频重合,偏僻的山路围栏常年失修,无数个转弯拐角,极快的车速一旦有半分差池,便有可能直接掉落山下。 裴玉早把这条山路烂熟于心,从开始到最后,全程远超众人。 郊外温度偏低,在比赛半程的时候,天空下了点小雨,丝丝密密的,影响不大。 等秦鹤扬赶到山下时,比赛差不多快结束。 山下成帮结派的少男少女穿着大胆,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开着和发色齐驱并驾的机车。 秦鹤扬在人群中没找到熟悉的身影,焦急之时,机车引擎的巨大鸣隆声由近及远。视线顺着轰鸣声迅速移去,他要找的人正在最前方,冲向山路起点。 视野里,裴玉看起来毫发无伤,秦鹤扬高悬一路的心刚要落地,忽地骤然捏紧。他发现裴玉身后的几人似乎是同有预谋地冲向裴玉。 黑色曜石瞳孔紧缩,秦鹤扬呼吸停滞,空中氧气骤然稀薄甚微,他想高声喊让裴玉避开,整颗心脏却像堵在喉间没办法出声。 一群纨绔子弟玩得大,如果疯起来,更是将人性命不放在眼里。 裴玉早预料到他们的不对劲,他惜命的很,故意甩了假个方向做幌子,等他们试图加速的一刻,他再拧转方向。 他将危险系数降至最低,却唯一漏算天气,这会儿已经下了一段时间小雨,地面微潮,沙子和泥巴混着雨水,车轮胎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猛地刹车加上地面打滑,必不可免人车倾倒。 裴玉连人带车摔倒地面,外人看着狠,但他估摸着骨头没什么伤害,最多擦伤淤青,只不过他体质特殊,得耗上好一段时间才能消了。 之前跟在车后想耍小心眼的一群人更惨烈,七零八乱撞在一起,十分惨烈,还能站起来的立即摇人,不干不净地骂着裴玉。 发色各异的一群人围堵少年。 裴玉早料到对方不会放过,第一反应也是干架。 他勉强站起身,黑发凌乱,前额几缕刘海微湿,一身薄薄的白衬衫西裤沾上湿泥巴,身影清瘦修长,清冷的面庞丝毫不怵,琥珀色的眸子闪过戾气,即便一难抵挡,也大有一拼博命的架势。 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山里的风吹过,还未入秋,风却裹着雨水的寒气,渗到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垂落在腿侧的拳头攥紧,裴玉正在人群盯准一个目标,打算抓住他下手,刚要抬拳之际,人群外蓦然传来一道沉稳熟悉的声线,“裴玉。” 空气凝滞一秒,所有人循着声音看去,领头的纨绔少年一张脸龇牙咧嘴,“哪个多管闲事!不知道他妈的今天小爷我包场——” 纨绔少年张牙舞爪的姿态在见到人之后愣了。 雨夜淅淅,不算太暗的天空雾沉沉压落,给人极重的压迫感,像在酝酿一场雷霆骤雨。 裴玉一脸怔忡,脑子甚至有些晕涨,眼眸的戾气顷刻散去,他想揉眼睛,是不是视力出问题了,他怎么看见秦鹤扬站在这里。 老大忽然不说话,随行的小弟看不懂人脸色,嚷嚷着让秦鹤扬滚。 纨绔少年一惊,眼睛顿时瞪得圆溜,几乎是跳起来锤小弟后脑勺,“说什么东西呢!!你给我滚后边去!!” 小弟莫名被挨了一拳,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听话滚后边。 纨绔少年冲着秦鹤扬讨笑,“秦哥,您大晚上怎么跑这荒郊野岭来了,我这在教训个人,您认识他啊。” 后半句试探性的话刚落,有不识趣的晃着灯光看热闹,秦鹤扬脸色沉得可怖,明灭的光晃在他脸上。 秦鹤扬身形颀长,处在青涩和成熟之间,平时看着沉稳冷淡,但这会儿所有人能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凌厉压迫气势。 “陈三,你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秦鹤扬嗓音极沉,声线冷冷,极具压迫的视线落在陈三身上,目光不带一丝温度。 被叫陈三的男生有些不甘心,回头愤愤看了眼裴玉,继而心不甘情不愿和秦鹤扬道歉,“秦哥,我不知道他是你朋友,刚才闹着玩有点玩过头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几句话交锋,陈三领着一众人离开,刀锋剑影的紧绷气氛骤然松了下来。 裴玉既遗憾又感异样,随着脑子那根紧绷的弦松落,全身上下所有骨头忽然软了一半,太阳穴突突突狂跳。若非秦鹤扬及时走到身前,他差点一屁股跌坐地上,比刚才刹车摔地上还丢人。 秦鹤扬眼疾手快,及时将人揽抱住。 少年浅淡薄荷香在鼻尖萦绕,裴玉只觉脑袋在汩汩发热,手指紧紧攥住秦鹤扬两臂衣料,额头不受控制地抵在秦鹤扬锁骨处。 “不好意思我身体有点难受,撑一下。”裴玉这会儿又嗓子发疼,开嗓说话一阵刀片似的割疼,“还有,我不是被他们给吓得,你别误会了。” 裴玉哑着嗓音势必要维护自己铁血硬汉形象,还想说什么,眼前一抹黑,倏而又恢复明亮,肩上一沉,他努力睁大眼,才发现秦鹤扬脱下了自己外套,暖烘烘热度贴上,发冷的身体忽然好了些。 没等裴玉说谢谢,同样暖烘烘的掌心覆在额上,他懵懵懂懂抬眸,眼睫微颤,一双澄澈的眼眸泛着山雾似的水汽。 下一秒,耳畔传来一道温热气息,吐出的每一个字像琴键敲落耳膜,发出呜呜震鸣。 裴玉迷迷糊糊晕倒之前,听见秦鹤扬说,“傻瓜吗?生病了都不知道。” 在山路上穿着一件薄衬衫迎着雨一路狂飙,夜里的山风是极寒的,更何论下着雨。 裴玉一场比赛下来,激素荷尔蒙急速升高,对身体的反应感知几乎为零,误以为眩晕是摔倒后没恢复,误以为身体发热脑袋发胀是精神过度兴奋后的残余反应,对自己晕倒一无所知。 秦鹤扬后来按照傅木川给的地址把人送回裴玉出租屋。 房子租在离学校两公里左右的老小区,环境设施陈旧,大门安保几乎是没有。司机一路畅通无阻停在楼下。 没电梯,秦鹤扬下车时,一手绕过裴玉膝弯,一手环抱脊背,稍一使力轻松将人抱怀里。 即便隔着衣物,裴玉皮肤烫人的温度传递,秦鹤扬这会儿抱着人才感觉到少年身形只看着高,浑身上下没一两肉,轻得像一张薄纸。 出租屋是指纹锁,裴玉迷迷糊糊配合伸手指解锁。 房子很小,从外面就能看得出来,是最简单的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上了年岁的,估计是房东的,租客也懒得换,将就着用。 与相对整洁的客厅对比,裴玉的卧室才更符合少年的年龄,许是临走前太急,地板上和床沿躺着几件衬衫,飘窗上堆满各类格式的漫画,书桌墙面和衣柜门上放贴满了照片。 秦鹤扬没时间看,脚步小心翼翼避开衣物,把浑身发烫的少年放床上,再用被子盖住,等完成了一切,忽又想起裴玉淋了雨,应该换身衣服。 司机已经替他去买退烧药和体温计,秦鹤扬站在床侧犹豫不定,他掌心攥着裴玉的睡衣,大概是常穿的,指腹揉搓柔软的衣料,领口处有穿久后的磨痕。 他和裴玉都是男生,按照常理没有避嫌的说法,但他对裴玉的情感从一开始就不纯粹,正常男生能互相做的事,放在他身上,与性骚扰无异。 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的裴玉,眼皮忽然动了动,下一秒睁开,漂亮的眸子里出现红血丝,盈着水汽,他几乎是用气音说话,“衣服有点难受。” 秦鹤扬神情顿住,恍惚了一瞬,期间目光尽量忽略白得发光的少年,两人贴的很近,少年整个人散着清竹香的热气。 换衣服耗费少年精力,他没立即躺下,下意识靠近热源,下巴搁在热烘烘又干燥的颈窝,这样让他恍然升出一种被安全感紧紧包围的错觉。 秦鹤扬从四肢到五脏六腑都僵硬在原地,热烫的鼻息在颈窝处喷洒,少年可能呼吸不过来,微微张着嘴呼吸,发出低低的气声。 秦鹤扬喉结上下翻滚,黑眸下情绪翻涌,他低声安慰,“先休息,退烧药马上就买来了。” 怀里人似乎支吾了下,脑袋往颈窝处蹭了蹭,酥麻感似一道电流从热源处炸开流窜,秦鹤扬手指蜷了蜷,他抬起手,虚虚揽抱住人。 裴玉意识混沌,睁眼时一切光源都能刺激流泪,眼睛模糊一片,喉咙很痛,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砂砾摩擦,“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虚抱的手势落下,秦鹤扬侧耳问,“什么?” 卧室灯光偏冷白,裴玉费力仰头,清冽的声线低哑,“秦鹤扬,怎么是你来找我呢,显得我,今天好像更废物了。” 发热是高烧的正常反应,但是流泪也是正常反应吗,秦鹤扬怔然,近在咫尺的少年脸颊和额头一并红烫,漂亮的桃花眼泛着红,一眨眼,晶莹从眼眶滴落,簇簇长睫似蝶翼震颤,彻底沾湿了。 秦鹤扬一时间手足无措,下意识抬起手背拭去泪痕,心尖泛着阵阵疼意,他分辨不清对方落泪的缘由,只能一遍遍安慰裴玉,“小玉,不许这么说自己。” 裴玉吃了退烧药后,无端崩溃的情绪被药物平缓抑制,很快便入睡,呼吸很浅,胸前起伏平稳。 秦鹤扬没敢走,呆在出租屋里,守在裴玉床前,呆了一个晚上。 少年被父亲赶出宴席的事情不算小,圈内认识的人当笑话传。傅木川刻意隐瞒少年情绪不佳甚至糟糕的缘由,秦鹤扬通过其他人得知。 少年湿透的书包端端正正藏着礼盒,和秦鹤扬猜的一样,是他最近练习的书法作品,小册子整整齐齐装订着,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很可爱。 秦鹤扬在今夜窥探到少年内心柔软又脆弱的一隅,把所有了解到的东西收拾妥帖。 隔天回到学校后,裴玉表现得没任何异样。 傅木川搭最早一班的飞机赶回江城,后悔又愧疚,说如果他知道裴玉原本是作给裴义仁送生日礼物的打算,就不找秦鹤扬了。 两个少年相识于稚童,熟悉彼此的家庭,倾诉过每一件微末不足的小心事,明明是裴玉陷落尴尬又落魄的处境,傅木川说话本就不利落,抽噎时更难说成一句话,难受地像自己被人欺负了一般。 最初是傅木川跑来安慰裴玉,角色调转,裴玉反过来安慰木川,他说,“我又不在意这些,要是谈丢脸,秦鹤扬又不是不认识我,6岁的时候我的面子就在他面前丢光了。” 傅木川抽抽搭搭说听不懂。 裴玉笑着说,听不懂没事,待会儿请他吃甜点。 傅木川表示他要选种类,裴玉平时吃的太甜了。 对裴玉而言,17岁的夏季在飙车的那一夜彻底结束,好似那一夜浑身发烫又埋首于秦鹤扬颈窝处哭的人不是他,并打算把秦鹤扬忘得一干二净。 在秦鹤扬第三次来到六班送作业,“恰好”裴玉有事起身离开教室,连沈乐安都发觉,裴玉在躲人。 课间总是溜出教室,比上课掐点睡觉还准,沈乐安精准地抓到触发条件的可变因素——秦鹤扬。 沈乐安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裴玉,慢悠悠说,“小玉,你怎么像只猫一样,躲人呢?” 裴玉眸光一闪,蹙眉问:“很明显?” 沈乐安说,“非常明显。” 【作者有话要说】 头昏脑涨,最近天气太冷,宝宝们记得多穿衣服注意着凉,不好好穿衣服的我已低烧,明天还要上班真是伤心太平洋,/哭哭/ 第40章 被吸引的瞬间 夜色入幕, 长达一个小时,梁景尧的酒一口没动,抱着靠枕听完裴玉童年至少年的片段往事。江城的气候偏低, 梁景尧觉得自己恍若听完一个潮冷又阴郁的故事。 那个当年逃学、不学无术、被排挤的少年似乎完全不能与此刻安静冷淡的青年重合。 在梁景尧瞪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时,沉默之时,一道十分不合时宜男声骤然插入, “所以你, 那个时候, 就喜欢他了?” 裴玉眼皮向上一撩, 刚才吐露往事时的冷淡骤然消散,一双清透的眸子看得梁景尧心脏突突跳。 看似两个人的交流,有第三个人在偷听。 梁景尧讪笑, “我和阿川也是担心你的状态。” 裴玉额角抽搐。 傅木川还呆在实验室, 没等裴玉兴师问罪,反而可怜巴巴十分不满,朋友藏着心事不告诉自己。 手机振动,未解锁的屏幕显示秦鹤扬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家?过会儿接你。】 裴玉眸色很浅, 神情自然轻松,迅速敲了一行字, 【和景尧再聊一会儿, 不用接, 我自己回去。】 【鹤:好, 晚上接你。】 裴玉唇角翘了翘, 脸颊小小梨涡一闪而过。 【鹤:你们在聊什么?】 【鹤:不方便说也没事, 随便问一下。】 【裴玉:在聊以前的事, 你应该忘记了。】 【鹤:什么事?】 【裴玉:高三开学那会儿, 和陈三一群人在山路飙车。】 对方沉默了一阵, 备注栏持续了半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裴玉刚想关手机,屏幕适时跳出消息。 【鹤:之后你躲着我。】 裴玉眨眼,下一秒又跳出信息,【鹤:怎么不和我聊?我现在能接你回家吗?有点想你了。】 直白的思念通过短短的一行字扑面,裴玉耳尖泛红,梁景尧关心问道:“玉哥你没喝酒吧,脸还怎么红了。” 裴玉抬手,遮住一半脸,另一只手在屏幕敲字,【不行,得晚点回家。】 暴露情感犹如揭露伤口,裴玉的安全感很低,如果不提前找朋友倾诉梳理一遍混乱的回忆,否则面对秦鹤扬,他大概又会像个胆小鬼逃跑。 就像一个陈年老疤,自以为好了,撕掉痂后,里面是未痊愈的溃烂伤口。 裴玉需要做好万全准备,他很少这么仔细不留一点疏漏地回忆过去,找梁景尧的原因是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即便某些细节美化一番,对方也无法判断真假,是一种更为轻松的交流方式。 不过出现第三个人听,也没什么影响。 裴玉摁灭手机屏,说,“那个时候大概是没有喜欢秦鹤扬的。” 梁景尧和手机另一头的傅木川噤声,做最好的倾听者。 更多的是少年羞耻,17岁的少年最是害怕被人视为脆弱、无能。 面对家境显赫、挺拔优秀的秦鹤扬,17岁的裴玉对比下来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丢人有,难堪也有。 他或许是那会儿脑子真被烧糊涂了,怎么会抱着秦鹤扬哭。 裴玉刻意躲人,两人之间忽然没了刻意交流的媒介,傅木川提过一次请秦鹤扬吃饭,想谢他上次帮忙照顾人,但裴玉果断拒绝,这事儿也不了了之。 可能过了一周,或者两周,裴玉本想躲高三楼杂物室抽烟,火还没点,兜里手机振动。 裴玉一只手夹烟,另一只手接电话,对方嗓门粗犷声调高亮,吵到他下意识拉远手机。 对面声音在安静的杂物室响彻回荡,“姓裴的,你敢碰我兄弟,是想死吧!下午三点XX学校XX路,我带着兄弟等着你,不敢来你就死定了!” 什么鬼地方? 裴玉皱眉,复而瞄了眼屏幕,一串陌生电话,不认识。还单方面约架,谁知道到时候找了多少人、手里拿了多少家伙。 神经病。 手机那头仍在叫嚣,骂他不来是孬种,小学生一样的幼稚激将法,裴玉笑了下,对方脑子用了十几年估计还九成新,他说,“行啊,我来,你等着我吧。” 少年声线干净,像薄荷叶的清爽,尾音缀着上扬的笑意,格外悦耳好听。 对面乍然听见少年的声音,愣了下,气势蔫了一大截,帅哥的威力从声音上就能碾压一半。 电话挂断后,裴玉在裤兜里翻腾打火机,发现放在校服外套里,但外套在教室。 裴玉烟瘾不重,干脆回教室,转身之际,脚步顿了顿。 门口站了个人,身形颀长,逆对着光,流畅俊朗的下颚轮廓泛着浅色金芒,电话内容不知听了多少。 裴玉语气很淡,“偷听别人打电话可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 说完他往径直走向门口,和秦鹤扬擦身而过时,耳侧响起男生略低的嗓音,“别去。” 裴玉身形滞了一秒,轻挑眉,毫无负担地喊人,“小秦老师是想管我吗?” “裴家和学校都管不了我,不用你多管闲事。” 尖锐又具攻击性的态度在毫不客气地划清和秦鹤扬的关系。 裴玉没等秦鹤扬的反应,趁着上课铃响前回了教室,只当做没任何意义的小插曲。 到了下午,上午那通约架电话,裴玉压根没打算去,如果不是在课间,手机来电震动,得亏空闲接了电话,不然不知道哪个傻子替他赴约挨揍。 “裴玉,你可真够讲义气的啊,就派了一个兄弟过来,我也算讲点江湖道义,等你十分钟,再不来,你兄弟长这么好看破相了我们可不管。” “嘟”一声,电话利落挂断,裴玉傻眼,心里隐约浮现某个离谱的猜测,来不及深想,趁着上课铃响,他果断从后门逃课,轻车熟路在一中后门翻墙。 黑灰色的机车停在附近停车场,裴玉飞速跨上车,戴上头盔,脑子里使劲儿回忆约架地点,一路风驰电掣,校服外套敞开,呼啸的风鼓吹,贴合少年薄瘦的腰线。 工作日路上车少,但街头巷尾裴玉不熟悉,找了好半天才在一幢烂尾楼边上发现一伙人。 裴玉立刻停车,摘下头盔在街道对面张望,拼命在一堆人中找到他心中猜测的身影。 局势有点混乱,但很好分辨形势,七八个发色能集齐彩虹颜色的小混混,围堵一个黑发身手矫健的男生,抬脚干脆利落把一个人踹翻,阵阵惨叫传来。 男生虽然毫不费力揍人,但一个人还是勉强,在他稍微转身时,侧脸模样落在裴玉视野里。 裴玉怀里抱着头盔,看清人后,“靠”了一声,丢了头盔,飞奔对面,加入混战。 混乱之际,秦鹤扬看见裴玉来时黑眸亮了一瞬,“小玉!” 裴玉既得防备又得攻击,间隙之中抽空喊,“你别叫我!秦鹤扬你神经病还是脑子抽风!谁让你来的?” …… 混战之下,裴玉和秦鹤扬两个人联手把一群精瘦或肥胖的小混混揍趴下。 领头的跑前放狠话,“我不会放过你的!” 裴玉翻白眼,骂了句,“神经。” 这会儿结束了,他才有时间看另外一个神经,秦鹤扬一张帅脸挂彩,左下颚淤青一片,嘴角渗着红血丝。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硬生生被打破相,裴玉气得要死,心里又乐,静了三秒后没好气道:“你也神经,没比他们好哪去。” 秦鹤扬紧跟在裴玉身侧,嗓音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我担心你一个人打不过。” 两人穿过马路,裴玉正弯腰捡打架之前丢草地的头盔,躬身的姿势僵滞。 他木着脸直起身,拍掉头盔上沾到的草屑,“我在你心里这么蠢,他们多少人,让我来我就来,傻不傻你。我压根就没想过来!” 秦鹤扬上前一步,两人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 “那你上午是——” 裴玉微仰头,甚至看清男生伤口的淤血扩散,他翻白眼的样子不好看,为了表示礼貌,他索性闭眼一秒,充分表现自己的无语, “我的傻哥哥,我上午那是逗傻子呢,你怎么也上当了。来个电话我就去,每天光是打架我都得累死。” 没好气噼里啪啦说完一大堆,裴玉睁开眼,恨铁不成钢的愤愤在接触到对方眼神的一刻倏然消退。 秦鹤扬垂着头没说话,任由自己说他傻,也没一点情绪,深黑的瞳孔倒映着人影,目光灼灼,似乎在很专注地听他说话。 裴玉被看得眼皮、心脏徒然一跳,抱着头盔的手指蜷了蜷,不自然的错觉升腾,他干脆阻隔视线交接,“啪”的一下把头盔戴秦鹤扬头上。 “我骑车一般不带人,只有一个头盔,你如果害怕就打车回去,或者让家里司机来接。” 裴玉跨上机车,两脚踩地,钥匙刚插上,正要加油,车身往下一沉—— 秦鹤扬长腿一跨,极其熟稔自然上车,两只手抓住裴玉校服外套,坐得非常稳。 裴玉垂眸瞥了眼腰侧骨节分明的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拐骗正直品学兼优的高中生打架、飙车,微妙的异感略过,咳嗽一声清嗓子,然后平常道:“我平时开车很慢的,你不用担心,” “没事,开快也行。” 秦鹤扬的脑袋藏在头盔里,声音闷闷的。 巷子路窄,开不了太快,等走出路口,裴玉正打算拧油门加速,耳侧响起声音,“小玉,停一下。” 油门松开,机车引擎噪音逐渐减弱,没等裴玉问,车身轻盈,后座人起身,匆忙留下一句“我买点东西。” 少年身姿挺拔,背影肩臂看着瘦,但蕴藏着肌肉和力量,带着特有的蓬勃意气。 秦鹤扬背影逐渐消失,裴玉盯着一团空气发呆,直至一道力气拽住衣服下摆,让他注意力回神。 皱着眉视线往下挪,看清情况后,裴玉目光顿了顿。 一个小女孩小手捏着他衣服,等裴玉看到自己,嘴巴一张,呜呜哇哇哭了起来,“哥哥,找,妈妈,找妈妈……” 等秦鹤扬从药店回来时,一脸挂彩的少年手上正牵着哇哇哭的小孩,挨家挨户问街道边老板问,“请问这是哪家店小孩,正找妈妈呢。” “问你呢妹妹,妈妈开什么店,火锅店?” “火锅店?这一条街七八个火锅店呢。” “不哭不哭,一家家找行吧。” 少年话多,声线缀着略微不耐躁意,小孩虽然哭,但一点不怕,甚至是她主动攥着少年的几根手指头,紧紧贴着少年。 老街陈旧,九月下午阳光温暖肆意,像铺落一层薄薄的金光,倾洒在少年脸上,像是一块上好的玉被暖洋洋的光线照射后,反射出温润柔泽的溢光,裴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玉透出来的气息。 少年能对所有人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秦鹤扬没法确定自己准确动心的时刻,因为每一个被吸引的瞬间,爱意悄无声息漫开。 40-44 第41章 蓝色的纸玫瑰 帮小女孩找到家长后, 火锅店老板娘万分感谢,特意从厨房拿了两块刚炸好的热乎葱油饼,用牛皮纸袋包裹着, 指腹摸着格外烫。 老板娘太热情,裴玉招架不住,红着脸接过东西, 最后是秦鹤扬站在他身侧出声说了谢谢。 两个少年出门后一人手里一块葱油饼, 回校计划搁置, 索性在老街附近的公园找处空闲吃东西。 葱油饼炸的酥脆, 一口咬下,香味在齿尖口腔弥漫,裴玉咬得小心翼翼, 只吃了点边缘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这种炸货,即便外表凉了,里面也是烫的。 他是猫舌头, 对温度高的食物格外敏感,这是舌尖被烫了许多次积累的经验。 但是裴玉料定秦鹤扬不知道, 小口小口咬边缘, 看似认真吃东西, 实则目光悄悄注意旁边人动静。 秦鹤扬摸着感觉不烫, 几乎直接咬下一大口, 然后下一秒, 裴玉如愿所偿听见“嘶”的一声, 估计是烫得太厉害, 手上动作一抖, 饼里的陷渣掉落秦鹤扬衣领。 秦鹤扬的从容淡定散得乱七八糟,裴玉坐长椅上笑得厉害,扯到嘴角伤口,痛得“哎”了声。 没管伤口撕裂,裴玉放下饼,笑着帮秦鹤扬抖落短袖收拾,指尖扯了下衣摆,细碎的馅料终于掉地上。 裴玉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抽出纸巾,指尖撩开蓝白色校服下摆,冷白肌肤和明暗沟壑冲击,撞进眼帘。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捏着纸巾的指尖和腹肌厘米之隔,裴玉傻了,他下意识把秦鹤扬当朋友,相处互动太自然,让他差点忘记他们关系没这么亲近。 湖面的风混着草坪割草机工作后泥土、草香。 秦鹤扬黑瞳暗色浓稠,裴玉不敢多看,把纸巾一把塞他手里,“你自己擦。” 时间耽误的久,裴玉没了回校的心思,两个人坐在湖边阶梯,让秦鹤扬帮他通关一下午的小游戏,攒了很多几分,够小浣熊换好几套服装,庄园开辟田地,能种很多株玫瑰。 隔天回校,沈乐安没来得及盘问清楚裴玉伤口哪儿来的、昨天逃课原因,班主任来到教室宣布一个重磅新闻,吸引全班人注意,没人再追究裴玉昨天下午逃课的事。 江城教育局下达政策,为了促进教育公平,实行减压减负,不允许学校有明确普通班、“尖子”班之分。江城一中被视为重点关注对象,迫不得已把“火箭班”拆分出来,各大尖子生随机调分进平行班。 也正是这天,秦鹤扬和傅木川一起被分进六班- 一道不算清晰的女声在裴玉、梁景尧之间响起,“所以那天你逃课是和秦鹤扬去打架了?!” 裴玉额角血管突突跳,忍无可忍瞪了一眼梁景尧。 梁景尧不好意思捋了捋灿烂的金发,从沙发下摸出另一台手机,屏幕显示“正在和疯女人兼沈老师通话中”。 很好,看似两人的约会,另加了两部手机,变成四个人的聚会。 一人、两台手机,同时同分同秒发出直达心底的期待,“小玉,后面呢?” 裴玉瞄了眼手机新跳出的信息,叹了口气,“有时间再说吧,他还有十分钟到了。” “他”显然是秦鹤扬。 一时间哀怨齐声,其中夹杂着不乏“小玉你学坏了,已经学会狗仔放瓜那一套流程。” “下次,什么时候?” “玉哥,哪有讲故事讲一半的!!!” “十分钟也够了,小玉老师行行好,能别下钩子吗,今晚听不到全部,我一定会睡不着的!!” …… 裴玉从来不是一个恋旧回忆的人,他以为很多事很多微不足道的细节,随着时间流逝早已淡忘。但现在才发现,和秦鹤扬相处的每一段记忆,他不仅没忘记,相反,愈发清楚。 回忆的过程像一波浪潮不断冲卷海岸,浪潮褪去,裴玉在岸边意外拾到从未留意的小贝壳。 例如在帮小孩找到妈妈后,两人没立即出店门,在空旷的店里停留了一会儿,互相给对方上药。 裴玉处理伤口经验足,替秦鹤扬上药的手法熟稔。 秦鹤扬与之相反,黑沉沉的眸子布满不忍,手指捏着棉签,反复问他,“疼不疼,疼我就停下。” 这话太有歧义,他听得脑仁疼,在第三次听见几个年轻女孩偷笑并偷来打量的目光时,裴玉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秦鹤扬,我不是什么菜鸡,要上药快点上,我不怕疼,你也别说一些奇怪的话!” 秦鹤扬懵了一秒,深邃的五官呆滞一秒,而后面庞逐渐可现的红色,“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玉别开视线、红着耳尖,“我不想管你什么意思。” 两人决定彻底不回学校前,有一番拉扯,裴玉对于秦鹤扬不愿意回校的想法先是惊了一秒,生怕把品学兼优的高岭之花拉下悬崖,义正言辞表示要把人送回学校,不能耽误学习,说了一大通老文曾经给他灌输的废话。 秦鹤扬抱着黑白色头盔,低垂脑袋,黑眸藏着不可见的笑意,等裴玉实在说无可说,才道:“可是我下午已经请假了。” 裴玉,“……”他觉得前一分钟苦口婆心拉人回头是岸的自己像个傻子,好学生即便出门打架,也是会提前请假的。 下一秒,头顶传来一道低低的轻叹,“小玉……你太可爱了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裴玉一对桃花眼瞪得溜圆,他猛地抬头,看清秦鹤扬没绷住笑意。 湖面的风吹拂,裴玉眉眼前的刘海有些痒,他看见秦鹤扬如利刃锋芒的眉眼软化,此刻散漫轻松。 裴玉当时嘴硬不会承认那一刻的全身血液躁动当成心动。 不论结局是多么糟糕,他无法否认,那时候,秦鹤扬和他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手机屏幕再次亮了,【鹤:还在聊吗?】 【裴:是的,说到高三分班了。】 【鹤:有提到我吗?】 裴玉选择性忽视,稳坐卡座,没起身,“再和你们聊十分钟。” 梁景尧星星眼,傅木川、沈乐安纷纷表示“还是小玉老师宠我~” 裴玉扶额,“分班后的事木川和乐安大约都知道。” 两部手机传出急促不满,“不知道,我现在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谈恋爱的。” “我只记得你们两个打着学习的幌子谈恋爱。” “什么?!不是小玉,单纯想,学习吗?” 傅木川诧异的询问炸起,虽然身穿白大褂坐在实验室,但是他感觉到三道明晃晃的白眼及无语的视线。 短短十分钟,傅木川和沈乐安拼凑过往回忆。 火箭班被拆后,分在六班的秦鹤扬和傅木川正好被安排在裴玉、沈乐安后排。 六班老师表示担心,两个学霸安排在最不着调的两个学生附近大概率会受影响,曾带过秦鹤扬的化学老师十分自信,并扬言“没有任何人能够影响鹤扬同学的学习!” 在傅木川视角,裴玉忽然就开始学习了,并且多数时候转头找秦鹤扬问题目,逃课和上课睡觉的频率低了,从吊儿郎当随心所欲变成积极好学的乖学生。他不惊讶,反倒结结巴巴告诉秦鹤扬,“小玉……总有一段时间,爱学习。” 裴玉也一反常态不打架不闹事,脾气好得像变了个人,傅木川当时合理猜测,“天冷了,小玉怕冷,要冬眠了。” 小玉心血来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任何理由。 在沈乐安的视角,裴玉第一万次听完秦鹤扬讲题后走神没动,回过头悄悄写张小纸条递给自己问解题步骤。 沈乐安也第一百次翻白眼,写上详细的解题步骤并附上四个字——【你真能耐】 有一回许是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大了,秦鹤扬在裴玉有一次走神后试图装懂转回去时,他说,“小玉,你这样会让我误会自己的教学太差,学生都听不懂。” 沈乐安记得,一向嚣张肆意的少年难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张口结舌变成第二个傅木川。 体育课他们四个一般很少出教室,在座位上学习。 沈乐安当时不知道从哪儿扒拉出一堆以前剩下的星星纸,紧张和高压强度的学习氛围中,她和裴玉难得抽出点闲心转移注意力。 也是那次,沈乐安终于有所发觉裴玉和秦鹤扬之间的异样暧昧。 裴玉抽了张粉色的纸,他只看了一边沈乐安的手法操作,半分钟不到,随手折出一朵玫瑰递给秦鹤扬。 秦鹤扬还在帮裴玉写错题笔记,目光直愣愣落在纸玫瑰上,裴玉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可能有些超过了,也不管对方接不接,直接往课桌上一丢,转回身假装使劲儿转笔假装看书。 同桌的一举一动全落在沈乐安余光中,三个人都各怀心思。 只有超绝直男傅木川不乐意了,嚷着他也要,要蓝色的纸玫瑰。 裴玉和秦鹤扬的关系升温暧昧,趁秦鹤扬离开教室,沈乐安狐疑问,“我怎么感觉你和秦鹤扬关系怪怪的,裴裴。” 裴玉当即矢口否认。 沈乐安那会儿头都没抬,冷不丁来了句,“裴裴。你脸红了哦~”- 酒吧换了一首又一首歌,沈乐安和傅木川你一言我一句,裴玉实在听不下去,“我哪儿有脸红!那会儿确实没什么。” 手机传来一道冰凉的嗤笑,“呵,我不信。” “我也不信。” 梁景尧一双冰蓝色眸子,“玉哥,一个人突然调转性子主动找人学习,还是个那么帅的冰雕,你自己信当时没丁点想法吗?” 裴玉背靠柔软的皮质沙发,心下有些燥,朋友的第三视角,他在高中对秦鹤扬的心思简直是透明离谱,坦率讲,他当时确实是看上秦鹤扬了,但也不可能是借着学习这么个老土的理由。 嗫嚅半天,裴玉发现关于某些事,某个人,他还是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42章 哥哥,我能亲你吗? 裴玉不傻, 高三时他在意识到自己对秦鹤扬的喜欢后,有时候盯着数学题都会恍惚走神。 最后嗫嚅半晌,来接他的人到酒吧了。 梁景尧战战兢兢抱着两台手机, 表示他后面有坚实的盾墙。 秦鹤扬这厮非常礼貌冲他一笑,和上次裴玉醉酒那晚的戾气狠沉判若两人。 一晚上的聊天,裴玉有些累了, 上车后略显困乏, 他用余光瞄开车的男人, 侧脸眉骨深邃, 连着高挺鼻梁形成优越弧度,薄唇轻抿着。 似有感知般,秦鹤扬趁红灯停车, 伸出手, 指尖揉了揉裴玉耳垂,嗓音在车内格外的低哑,“怎么了,累了。” 耳垂揉得发热, 指腹带过一片酥麻,裴玉低低“嗯”了声, 复而想到什么。 红灯开始闪烁, 红绿色灯影闪烁变换, 倒影在裴玉浅色的瞳眸中, 他喊人, “秦鹤扬。” 秦鹤扬应了声, “怎么了?” 困乏散了点, 裴玉打起精神, 目光落在迅速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高三的时候,你转进6班,我一直问你题目,你当时是不是以为我看上你了?”他说的语速极快,生怕对方听清问题。 秦鹤扬目光一直落在车前的路,半分钟后,挑眉问,“你和梁景尧今天晚上在讨论这个问题?” 裴玉睁着眼否认,“当然不是。”主要还是谈论咱们当时怎么好上的。 “我还没到那种自恋的地步,在当时,光是你找我问题目这一件事,我就很开心了。” 天边夜幕暗沉,车流穿梭,城市道路两端霓虹灯变换不停,秦鹤扬声音沉稳,像品质最好的大提琴演奏出的弦音,扣人心弦。 裴玉眼眶没由来的发酸,他努力睁了睁眼,试图把泛酸的感觉驱散,但无果,落在秦鹤扬眼里,琥珀眸里雾蒙蒙的拢着一层水汽。 秦鹤扬现在对裴玉的状态情绪变化颇为紧张,他没敢问今天早上为什么对方突然不躲避自己,反而主动亲昵。 事后他联系了陈医生,医生回复他 【秦先生,我作为医生,理应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但是在裴先生第一次进医院时,我看见了裴先生在本院挂号精神科的过往挂号记录。这段时间需要多多配合关心病人身体和心理健康状态,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是要来医院进行专门的诊治。】 秦鹤扬声音很轻,“怎么了?”他用余光关注副驾驶的青年,面上波澜不惊,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攥紧,力气太大,腕骨处隐约有经脉凸起。 裴玉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明显下垂,他想像十分钟前一样,用坚决否认的态度不承认那个原因,但说之前鼻腔酸堵,一股股的闷窒停滞在胸腔口,不上不下,说不出来。理智让他否认,情绪上他却抗拒。 说真话是一件非常难的事,裴玉眼尾泛着潮,鼻尖水红,出声时,第一个字甚至有些抖,他终于说,“可能是喜欢你的。” 汽车稳步穿流车海,秦鹤扬心脏猛然一抖,耳膜甚至有些发蒙,出现阵阵奇异的回音,喉咙紧涩,在上高架的分叉口,他果断选择走了另一条路。 指尖不断摩挲安全带的粗糙纹理,裴玉偷偷瞥了秦鹤扬很多眼,明显带着犹豫和不确定。 在酒吧里,他和三个朋友说了很多之前不愿意回忆的过往,一方面是意识到自己需要去面对和秦鹤扬之间的感情,不能一昧装瞎作哑。二是,他忽然发现,他从前一直把秦鹤扬划分为记忆的禁区雷点,其实,真正另有其人。 大脑出于自我保护,刻意让他在诸多回忆里,都抹去了那个人的存在。 裴玉声线有些干涩,“其实和木川他们几个人说了很多,但是还有很多事没告诉他们。秦鹤扬,我说给你听,你要先答应我,不能笑话我。” 他完全没注意此刻车已经开到一处人少的道路,汽车稳稳停在荒野路边,车窗半开,甚至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咔哒”一声清脆响,裴玉茫然偏眸,看见秦鹤扬把安全带松开,似乎不带任何情绪的黑瞳直直撞入,淡淡的冷杉香侵袭,伴随着一丝委屈的声线,“宝宝,为什么和他们三个人说都不和我说呢?太不公平了。” 秦总再次申诉裴玉太不公平。 没等裴玉在慌乱中扯理由辩解,唇瓣蓦然覆上一层熟悉的柔软,先是浅浅的厮磨亲吻,舌尖再探入,抵开齿关,舔了舔最锋利的虎牙尖尖,顺着舔舐口腔上颚嫩壁,入侵者极有耐心地用舌尖融化。 两人第一次接吻明明是裴玉主动的,对方的吻技却步步精湛,光是吮吸唇舌这一招,便能把裴玉吻得腿软心慌。裴玉迷迷糊糊地想,学习能力强的人,怎么干什么都强。 今天秦鹤扬亲得格外温柔,连一双黑瞳眸子都像泛起一层柔光,在裴玉双唇亲得红肿、覆上一层潋滟水泽时,他才堪堪停住,像一个极有克制的绅士,保持自己的礼节。顺着唇缝到唇角,一下下慢慢舔舐干净刚才溢出的涎水。 裴玉被他的小动作弄得心脏狂跳,呼吸紊乱,不过之前的酸涩倒是冲得一干二净。 双唇再次对印,重重碾磨了下,没任何其他的涩情意味,秦鹤扬抬眸,声音和目光一样,“宝宝要准备跟我说什么,刚才盖章了,我会保密的。” 裴玉眼皮一跳,对方敏锐察觉到自己低落的情绪,试图用亲昵的方式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下一秒,眼皮又落上密密麻麻的吻,这一刻,他很不合时宜的讨厌秦鹤扬。 讨厌三秒钟吧,为什么分手后的相遇、结婚的这两年都要装成冷冰冰的木头。 裴玉心里默默计时三秒,结束后他倒觉得自己有些矫情,都成年多久了,还无法介怀一点小事。 他告诉秦鹤扬,自从被认养回裴家后,亲生母亲出国便再无音讯,等再考上高中,手机接到一通国外的陌生号码,一个已经完全辨认不出的女人冷淡称自他的母亲,说些不冷不淡的话,通话几分钟,如果不是手机记录,他都怀疑是自己生出幻觉。 他和亲生母亲保持着每半年通话的习惯。 刚上高三那阵,对方单刀直入提及裴玉的学习,提醒他需要加油。她知道裴玉现在基本上住外面,不怎么愿意靠裴家,如果不想和裴正良一样花钱出国,高三的节点还是很重要的。 其实对方也没说什么,但因为这两分钟的通话,裴玉乖乖听话学习。 “大概就是这样,但是找你问题也是因为喜欢你。”也不全是想完成那两分钟远洋通电的期待。 裴玉垂下睫羽,遮盖住一半异样情绪,他不想骗秦鹤扬,但也说不出更多了。 在陷入下一波热烫的唇舌绞绕之前,裴玉听见秦鹤扬轻笑了声,“宝宝,你每次害羞的时候,眼神都不会和人对视。我每次教你题目的时候,你有多少次不敢看我眼睛。” 秦鹤扬黑沉的瞳眸似海,缀着点点笑意,完整地倒影着裴玉。 像六年前,看着那个明明耳尖通红,却依旧装酷,假装自己听懂了转回身的少年。 等两人回到山月湾,时间已经很晚了,裴玉身心疲倦,眼皮子勉强能睁开。 躺床上,脑袋陷入柔软的枕头,裴玉忽地复而睁开眼,他告诉秦鹤扬,“你应该知道,我是个特别懦弱的胆小鬼,借着两次记忆混乱说了、做了一大堆精神错乱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记忆混乱,再制造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场面。” 秦鹤扬一直很安静,两人躺在床上平静对视,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青年鬓角,他说,“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裴玉眼神闪烁,嗫嚅了半秒,其实他还没想好怎么说,“怎么说呢。” 秦鹤扬眼见着青年垂睫,思虑怎么说,说什么,他俯身亲了亲青年眼皮,“没事,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想好明天再说也不迟。”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裴玉眸子闪了闪。 他知道自己特别幼稚,中生的秦鹤扬傻愣愣请假帮他去打架,成年后的秦鹤扬在宴会厅替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踹了裴正良一脚,只有在这些时刻,明晃晃泄露出的不成熟、不冷静、不稳重,才格外触人心弦。 裴玉没办法否认他对秦鹤扬的爱,但再继续否认秦鹤扬对他的感情,就实在过分了。 从哪里说,裴玉脑子里突然呈现失忆时说的疯话,关乎他网上私生活混乱的谣言,他第一次正面澄清,“我外面那些绯闻都是假的,你没信过吧,木川和景尧那几个傻子有几次还转链接问我是不是真的,都是假的。” “而且我和你分手后就没谈过。”最后一句话裴玉降低声音,似语速极快的低喃。 说完裴玉似乎全身心轻松,轻轻抿唇,两颊肉微微鼓起,一双水眸亮透澄莹,但他视力相当好,捕捉到枕边人眉宇的一秒即逝的讶异。 他睁大眼,“蹭”地一下起身,被子滑落,不可置信问,“你别告诉我,你信过?!” 秦总立刻跟着支起身,矢口否认,“我没信过。” 裴玉狐疑地眯了眯眼,“我平时只是懒得花钱花精力管而已,而且我的八卦热搜一般讨论一阵就散了,撤得快……”说到最后一句话,像似有知觉一般,他抬眸同秦鹤扬视线相接。 秦鹤扬神情变化不大,目光似水格外平静,好想真的没相信过他的传闻八卦。 裴玉在圈内当了快小半年经纪人,接近一年半的总裁,公司艺人但凡沾上负面新闻或者热搜,哪有那么容易说撤就撤。虽然GN在他管理之下,越来越好,但并不代表裴玉本人心细。 虽然很不确定心里那个念头,显得他特自恋,“我的那些热搜,不会是你处理的吧。” 秦鹤扬这下没否认。 裴玉目光呆了,傻傻看着床上俊貌英气的男人,反应慢半拍,迟钝很久才慢慢“啊”了一声。他感觉自己和秦鹤扬之间蓦然多了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情绪千回百转,裴玉只觉得自己两眼有点晕乎,他最初闹绯闻那阵,貌似好像,距离协议结婚还早的很。 秦鹤扬伸手,把青年拥入怀中,鼻尖萦绕浅淡的青竹香,让人很安心,怀里人看不见黑眸的情绪翻涌,“小玉,坦白来说,那些新闻,我第一感觉更多是生气和嫉妒,我们当时已经分手,甚至去江大都要参加什么没意义的讲座。所以只能撤掉。” “后来胁迫你结婚,我更没立场问你。” 赫赫有名的秦氏总裁,在婚前,认为自己作为前男友没资格问,婚后觉得自己是大恶人,更不敢问。 裴玉关注点又飘忽,他硬推开人,双手虚虚搭在秦鹤扬肩上,“胁迫我结婚什么意思?不是裴家胁迫我结婚的吗?” 秦鹤扬黑眸深邃,出类拔萃的五官轮廓线条凛冽,两片薄唇抿着,像不苟言笑的冰冷雕塑,渗着一丝不可见的残忍。 裴玉从认识秦鹤扬起,学生时代是品学兼优学霸,成年后是远超同龄人的青年才俊。他对秦鹤扬自带超厚滤镜,商界那种什么肮脏手段,他笃定对方不可能会用。 但是现在,那个笃定变成不确定。裴玉声音连同目光有些呆,玩笑似的问,“裴家并购案暴雷,不会是你做了什么手段吧。” 时间过了几秒,秦鹤扬没否认,喉结翻滚了两下,“我布局设了套,挺明显的局,但凡贪欲少点的,都能看出破绽。” 裴玉眼睛眨也没眨,前十分钟,他还在感慨惆怅青春的陈年往事,秦鹤扬这儿已经进入高速转到商战风波。 到最后,裴玉只记得骂,“裴正良那个脑子但凡能仔细一点,他都不会是裴正良。” 秦鹤扬担心问,“小玉会怪我吗?”青年只是看着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心思敏感,藏着不肯外露。 裴玉嘟囔,“啊,怪什么,裴家并购案暴雷?你都说了,但凡正常人都能避免的事,裴家撞上吗,说明没你设局,也有其他人设,迟早的事,而且这两年裴家也给秦氏添了不少麻烦,他们算捡便宜了。” 秦鹤扬亲了亲人唇角,声线温柔,“嗯,我也算捡便宜了。” 明明对方也没说多甜蜜的话,裴玉心脏却变得格外软。 因为曾经的过往造成的隔膜,他们这两年最大的错误是都不愿意直面情感,正视误会,抑或是吐露心声。 裴玉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秦鹤扬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他觉得自己烂透了,也把秦鹤扬当成烂透了的人,把这场婚姻当成秦鹤扬对自己的报复。 秦鹤扬认为他说了就是认输,认输他太爱裴玉。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其实他们就从来不在乎这一场婚姻是出于哪种目的,互相找借口,只要是对方就行- 沈乐安的18岁生日,江城一中高三六班四人学习小组聚在江边最好的一家餐厅,傅木川订了一个超级大的粉红色蛋糕,上面插了18的数字蜡烛。 寿星超级不服气,裴玉居然时四个人里面年纪最小的,在三个朋友的祝福中,她憧憬着闭眼吹蜡烛许愿。 四个人一个未成年,象征性地点了几杯甜酒。 包厢内关了灯,只有蜡烛两点微弱星火以及窗外绵延的星灯银河。 环境昏暗,裴玉喝了点酒,视线忍不住地落在安静站在一侧的挺括身影上。 甜酒度数很低,指尖却意外地发麻,麻到眼皮上忍不住发颤。 那人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穿透浓稠黑暗看过来。 烛火吹灭,恢复光明,裴玉的阵阵心跳声暴露在明亮之下。 生日结束后,裴玉和秦鹤扬格外默契地声称喝了点酒需要散步。 裴玉身高略微比秦鹤扬低些,肩臂偶尔蹭到,带着心事的细微江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裴玉只觉得江风吹得醉意升了些,沉默之间,他终于伸出手拽住秦鹤扬,仰头喊人,“秦老师。” 自从秦鹤扬教他学习后,裴玉总是习惯打趣喊他秦老师,光是喊人,心脏高频振跳到令人发麻,眼眶慢慢变得通红,似乎是对接下来要说的话紧张。 秦鹤扬以为他醉的不舒服,下一秒,听见红着眼的少年冲他问,“哥哥,我能亲你吗?” 裴玉仰着头,不知道自己眼尾和唇瓣泛着红泽,漂亮到令人心惊,在亲吻落下之前,他听见秦鹤扬说,“小玉,你脸红了。” 第43章 这男模长得不错 裴总恢复记忆, 休息一天后,第二天正常上班开会,短剧项目组洋溢着阳光的笑把一堆剧本呈上来。 裴玉甚至连剧本封面都不分丁点目光, 回忆起第二次失忆抱着、蹭着秦鹤扬喊“秦先生”,羞燥从脚底蹿升遍布全身。 得亏是秦鹤扬顾忌他的面子,提都没提过一次, 现在来公司, 失忆时做的蠢事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涌上。 项目组全体人眼睁睁看着老板黑着脸坐在公司会议长桌一言不发, 甚至全身冷气寒逼, 极力压制情绪,最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 “你们再敢把这种乱七八糟的剧本丢给我看,统统给我滚蛋。” 剧本项目组成员不明情况瑟瑟发抖, 派组长把剧本全抱回来。 近期GN在短剧的盈利超乎裴玉之前预计, 这会儿其实也不需要裴玉再耗费额外精力看剧本。 项目组成员不清楚老板冷脸的原因,Amanda一清二楚,上周秦总那边又替老板请假,她大概猜到老板记忆又错乱了。 这次估计影响的还不小, 一上午两场会议,老板肉眼可见的走神, 注意力完全没放在汇报上。 裴玉手里捏着根钢笔, 企划案上的内容晃眼变成高三冲刺综合试卷。 他和秦鹤扬在一起后, 更加毫无负担地喊哥哥, 喊秦老师。 秦鹤扬也非常自然地一次次拜访他的小出租屋, 带着他复习高考知识点。 裴玉本来心思就散, 以前还有一层约束, 想着不能耽误别人时间, 即便不会也要装会。 在一起后, 装都不装了。 秦鹤扬让他自己再写一遍解题思路,裴玉认认真真在演算纸上画了一个小爱心,然后喜滋滋给秦老师批阅。 平时铁面无私,连步骤分都得扣的秦鹤扬舍不得打叉,这几秒的犹豫让裴玉得逞,笑出声。 恋爱后总是黏糊腻歪的,裴玉大部分时间不肯听数学题,秦鹤扬不肯亲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秦鹤扬索性道:“你带我骑车兜风吧。” 裴玉愣了一秒,笑得不停,“兜风?你是什么八岁小学生要春游吗鹤扬哥哥?”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秦鹤扬谈恋爱的时间都是从刷竞赛题里抽出来的- 秦鹤扬陪着裴玉去过一次医院。 一番检查后,陈医生让他们放心,病情趋于稳定,还需要好好修养,保持情绪稳定。 两次失忆,公司重要工作裴玉几乎没上心管,好在GN管理制度自由,不用事事向上汇报再行动,项目稳步推进效益颇丰。 为了犒劳参与项目的全体员工,裴玉请客聚餐,吃喝玩乐任意选,消息发在群里,整层楼顿时欢呼不已。 一行人踩着下班的点,风风火火去餐厅吃饭。 裴玉手上有几分加急文件要签,走得晚了点。他上车后没启动车,捧着手机敲屏幕。 副驾驶车窗人影闪动,下一秒,车门拉开,坐进来个人。 裴玉关了屏幕,蹙了蹙眉,看着沮丧又毫无生机的青年,“听你经纪人说最近通告不接,广告推掉,每天呆在那破出租屋里干什么?” 宋不凡闷着头拽安全带,“心情烦。” 一看就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裴玉启动车,目光落在前路,“即便再吵架也别耽误自己工作,好不容易闯出来的事业,你非得栽他身上才痛快。” 他说话不重,但副驾目光哀怨,裴玉懒得再提。 冬季的江城夜长昼短,裴玉刚驶出停车场,天已经黑了。 车开了没一分钟,投射的远光灯里忽然出现一小层浮动的零散雾气。 裴玉专注力落在两道车流,车内响起一声惊叹,“下雪了!” 裴玉神情微怔,他这才发现远光灯照射的不是白雾,是江城下雪了。 下班晚高峰,车流堵塞,人心格外烦躁,一辆辆车此起彼伏按着狂躁的喇叭催促,等星点雪花渐渐大了,纷纷扬扬,透着路灯的光线,卷着风轻盈起舞,路上人也忽然不急于一时。 偶有人打开车窗,将手伸出,用掌心接雪花,宋不凡便是其中之一,星点的雪触及体温,化的格外快,“今年的雪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江城往常最早也得十二月中旬,这会儿才刚十二月。 裴玉算了下时间,“和平时比是早了点。” 说完他余光瞥见宋不凡抱着手机咔嚓咔嚓拍雪景,再低头认真敲屏幕,用十分期待的目光盯着聊天界面。 十分钟后,聊天界面毫无动静,宋不凡恢复奄奄一息的状态,像一颗打蔫的白菜。 裴玉无声翻了个白眼。 宋不凡声线沉闷,“我和他谈恋爱还是在初雪那天呢。” 他开始絮叨恋爱史,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裴玉听得耳朵生茧。 五分钟后,车子猛地刹车,宋不凡半死不活的声音被骤然拉高三倍。 几秒后,他一脸惊疑,火速滑跪,“玉哥我错了,我不提他了——” 语气最后变弱,裴玉压根懒得搭理他,而是掏出手机拍了张车窗外雪景,垂眸敲着键盘。 【裴:下雪了。/图/】 【鹤:路上开慢点,回去我让司机接你回来?】 两个人的对话,三双眼睛盯着。裴玉冷觑凑过来的脑袋。 宋不凡恍然不觉危险,“你和秦总不是要离婚了吗?又和好了?前几天的小道新闻原来是真的?” 裴玉皱眉,“什么新闻。” “秦总在宴会上怒发冲冠为蓝颜呗,没图没视频,光靠圈子里口口相传。我还不信,现在你俩又好得跟什么一样,看来估计十有八九是真的。” 裴玉挑眉,倒没否认。 宋不凡虽然为朋友感情顺利十分开心,但对比自己糟糕的恋爱,心里又酸得冒泡泡,状态持续到聚餐。 一群年轻人性格外向,玩得开,互相撺掇喝酒。全场只有裴玉一个病患,互相撺掇喝酒,醉劲上来后拉着玩真心话大冒险。 有胆子大的趁机问宋不凡,“不凡哥,你和咱们裴总真没谈过一段吗?” 裴玉还没反应,宋不凡登时眼睛溜圆,醉意清明一两分,“你知道你们老板男人谁吗?我敢跟他在一起还想不想——呜——活了” 宋不凡嘴巴被伸出的巴掌死死捂住,但架不住包厢里八卦后的尖叫喧嚣,一群虎视眈眈极度渴望吃瓜的目光聚焦在裴玉身上。 裴玉被他们盯得差点说出名字,嘴唇紧抿,他伸手把没碰一口的酒,仰头喝光,“不方便说。”但也没否认。如果说了秦鹤扬的名字,估计整个俱乐部房顶都得被他们的震惊掀翻。 连胜哀怨加撒娇,裴玉纹丝不动,他们开始撺掇老板讲点恋爱史。 太久没碰酒,度数虽然不高,但喝得有些急,裴玉嗓子眼发麻,酒劲从胃里升腾,额角微微胀痛。 他的性格本就随性,这两年工作强行让自己严肃硬气。车祸后性格软了些,人一多,一言一语劝着,裴玉一下子就犹豫了。 包厢没拉窗帘,洋洋洒洒的雪花在窗外飘落,触动裴玉记忆里某根弦,也没扭捏,他说了一段关于冬季的往事。 临近跨年,秦鹤扬去了隔壁市参加竞赛。 他在寒冬腊月生,跨年前一天正好是他生日。 生日不特别,跨年也不特别,但是十八岁,对少年人而言,总归是不一样的。 裴玉瞒着所有人订票跑去隔壁市找秦鹤扬,结果到了又不敢联系人,觉得自己上赶着有些丢人,太肉麻。 大雪天气,一个人在隔壁市的甜品店磨到晚上,跨年夜的街道格外热闹,所有人喜气洋洋,照相打卡,匆匆忙忙奔向跨年的地点。 甜品店老板和店员也提前打烊,两个女生格外不好意思抱歉,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后还热情邀请一起去跨年。 裴玉道谢婉拒,站在街头形单影只,他没来过隔壁市,发现这里居然比江城还冷。 期间秦鹤扬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裴玉回他在陪沈乐安跨年,发完眼皮一跳,他这谎话太扯,因为沈安安几分钟前还发了条朋友圈,和几个要好女生的k歌视频。 秦鹤扬估计没看到吧。 结果没一分钟,对方立刻拨来视频,裴玉被风吹得脸颊痛,手上像捧了个烫手山芋,心虚不敢接,挂了两个,解释有点吵,不方便接电话。 下一秒,秦鹤扬发了条语音,“裴玉,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隆冬深夜,听起来真是寒蝉凌厉。 等下一通电话拨来,裴玉老实巴交地接了。 那是裴玉第一次看见秦鹤扬生气。 秦鹤扬见到裴玉的第一眼,一字未发,立刻脱下外套裹他身上,再把人搂抱着塞进出租车。 裴玉蹭了他好一会儿,秦鹤扬脸上的郁色才散了点,怀里抱着人亲了又亲。 直到裴玉忍不住发毛,“秦鹤扬你是狗吗,亲人还是咬人!” 喊完他才意识到前排后视镜司机打量的视线,整个人又窝秦鹤扬怀里,只漏出一个后脑勺。 秦鹤扬倒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突然看见小玉来见自己心里是高兴的,却又忍不住生气。 怎么会有人心这么大,不看天气预报穿衣服,大雪天穿件黑色大衣,围巾、手套没有,冻得眼睛鼻子发红,也不找个室内的地方呆,像个电线杆傻傻杵在路边,要么像小狗一样蹲在角落。 秦鹤扬问,“如果我没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睡大街上。” 身下闷闷传来回答,“谁说的,我会睡在高铁站,嘶——” 秦鹤扬俯身,毫不客气咬人耳廓。 “秦鹤扬你真是狗吗,怎么老咬人!” 最后两人去的是秦鹤扬最近住的酒店,总统套房,视野极佳,裴玉进门时看见落地窗时,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应该是市区放烟花跨年的绝佳视角。 裴玉洗了澡后坐床上,秦鹤扬帮他吹干头发,暖风呜呜吹,一晚上的寒气被热风吹散,心脏跳动地也格外软,暖流从心尖窜遍五脏六腑。 还剩十分钟迎来新年,室内地暖开得足,暖意融融。两人手牵手坐在落地窗前。 这时候再提生日似乎已经没意义了,城市灯火璀璨如星,繁华一隅,黑压压的人聚集在广场一角,欢呼声隐隐传来,像遥远的潮汐,所有人兴高采烈地期待未来。 最后一分钟,倒计时的数字在商场的电子大屏上闪烁,裴玉忽然抬眸,对秦鹤扬说,“哥哥,今天是我生日。” 裴玉一直没忘记秦鹤扬黑眸里闪烁的错愕和茫然。 抢在新年的第一秒,裴玉耳侧响起急促低哑的生日祝福,“宝宝,生日快乐。”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骤然亮起,漫天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绚丽的色彩将浩瀚蔚蓝的天际染成一片亮色,雪花漫天洒落,与烟火交织,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梦幻光影之中。 裴玉被掐着腰亲,烟花声和喘息声不断交织,地毯铺得厚实,脊背磕碰地面还是忍不住“唔”了声,艳丽的烟花映在眼底。 世界喧嚣,他们互相吐露 彼此的气息与温度,像一场没人知道的雪夜私奔,炽热隐秘。 ** 包厢格外安静,一双双听八卦时放光的眼神格外炙热,裴玉被看得下意识从桌上拿酒,喝了一口。 他刻意忽略了很多细节,但是一群混娱乐圈的老油条从简短的故事脉络中嗅出细枝末节。 “你们在一起6年了?” “好纯情啊~” “两个人只有亲亲吗?” 等诸类问题…… 裴玉挑了第一个回答,“后来两个月不到分了。” “什么?!”刚还在感叹爱情的一群人瞬间噤声,恍若被雷击中,“为什么啊?” 裴玉低眸,手指蓦然捏紧酒杯,“家里原因。” “也正常,那会儿老板还高考冲刺吧,早恋家里肯定不允许。” 有人想接着问,但看老板神色表情淡,明显不想再继续,接下来大家很有眼色地没再提老板对象。 裴玉对烟酒不上瘾,一旦碰了脑子里医生和秦鹤扬的再三嘱咐叮咛顷刻间一干二净。 一群人没控制住玩到后半程,越闹越疯。 醉后脑子里的所有声音都带着回响,裴玉隐约听见有人闹着点男模,眼皮沉重,他没力气制止。 尤其是宋不凡,叫得最凶。 裴玉彻底昏睡过去之前的记忆混乱,比如有个化浓妆、香水味浓艳的男人向他扑来。 柔腻的不适触感落在脖颈,他没力气推开人。 正待挣扎时,跟前的男模被人一把推搡地上,裴玉迷迷糊糊睁眼,发现人换了,浓艳刺鼻的香水味换成浅淡熟悉的冷杉香。 男人五官硬朗出色,英挺的眉宇紧皱,点漆似的黑眸不悦,表情非常臭。 裴玉心里模模糊糊想,这男模长得不错,怎么冲他甩脸子,职业素养真差。 第44章 病理性的 天色渐亮, 一抹光线从窗帘缝隙中泄入,驱散室内一隅暗色。 秦鹤扬觉浅,枕边人稍有动静, 像是撑着起床后,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没动。 染着困倦的眉心无预兆地跳了下,秦鹤扬掀开眼皮, 眸色还未恢复清明, 睁眼便见到爱人高贵冷艳地盯着他。 裴玉瞳色浅, 正用审视和戒备的眼神盯着秦鹤扬, 眸光锐利像一把利刃。 秦鹤扬几乎是一秒恍然,裴玉记忆又错乱了。 秦总表现地十分配合,嗓音磁性低沉, “宝宝, 今天是什么剧本?你最近又看哪本——” 话音戛然而止,“噗通”一声,秦鹤扬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下床。 地面铺着厚软的地毯,砸地不疼, 但是脑子这会儿晕得厉害,没等秦鹤扬出声。 裴玉站在床上, 双手抱臂, 眉眼颜色很淡, 染上情绪时多了一两分艳丽, 只听他冷哼睥睨, “你们俱乐部没有培训吗?结束了有资格能睡在我床上?” 秦鹤扬一双黑眸从茫然无措到情绪翻涌, 英挺俊美的容貌面无表情, 很薄的双眼皮往下垂落, 不悦的气息, 看起来格外唬人。 裴玉挑眉,对他的表情略有不满,怎么还对雇主甩脸子? 职业素养真差。 他冷漠说出心中评价,并且用很轻的语气道:“你如果继续保持现在的态度,我会给你老板打电话差评。” 裴玉丝毫不怵秦鹤扬的目光,并用实际行动表明客户十分不满意的态度,他要打一分差评。 这么想着,裴玉开始低头找手机,从枕头边到床头柜,没找到。 看着青年没头脑找东西无果,男人幽幽提醒,“在我外套里。” 裴玉愣怔一秒,顺着声音挪动目光,醒来的时候室内光线暗,这会儿才看清床下衣物乱糟糟,角落躺着几颗孤零零的衬衫纽扣。 显然昨天的战况有多激烈。 裴玉脸不红心不跳,抿着唇找到摸到手机后,盯着通讯录联系人呆了呆,老板应该是哪个来着? 青年身上只穿了一件明显超过自己身材的黑衬衫,两条腿修长笔直,衣摆落悬大腿根处,皮肤明晃晃的白。 秦鹤扬喉结滚了滚,眸底颜色忽地一秒阴转晴天。 裴玉呆愣的几秒,被他踹床底的男人不知何时站起来,无声息走到他身后,腰蓦然被大掌紧扣,男人身上的气息并不纯粹,带着情欲不久的麝香。 热重的呼吸喷洒在脆弱的脖颈,柔软的薄唇似吻非吻,在皮肤上带起一片过电的涟漪,刺得人发酥发麻。 “啪”地一下,手机没拿稳,掉地上。 裴玉眼眶微微睁大,他并不觉得点过的“男模”有资格在事后同他亲近,但身后的强势又汹涌的气息并未让他有不舒服,相反,给他异样的安全感。 ……………………………………………………………………………………………………………… 青年蜷缩得厉害,清浅的眸色染上雾气,眼尾潋滟水红,还有余力骂秦鹤扬,“我不需要你额外服务,唔——” 音调戛然上扬,后带无法诉说的低叹呼吸,青年瞳孔不受控制微微扩散,微微张着嘴,口腔一截红艳。 秦鹤扬眸眼暗色似汹涌,目光聚精会神锁住那一抹红,极力克制后的结果是在叼住那一小截红舌之前,炽烫的热喘贴着青年耳廓喷洒。 一下又一下,像是呼吸又像在痴迷地亲吻,“宝宝,我付钱提供额外服务好吗?” “唔——” 齿关被强行撬开,对方气势汹汹闯进,攥着舌头发力地吮,最后舌根被吸的发麻。 过分绞绕的啧啧声在卧室内持续响着,唇瓣被吻得密不透风,偶有涎液从唇缝不受控制流出,下一秒被男人尽数舔吮干净,烫灼粗粝的舌面在脸颊留下湿痕。 强势又要命的亲密,裴玉一会儿被亲得想哭,一会儿全身酥麻迸发,qing欲连同快感犹如铺天盖地的浪潮,像一艘孤舟,从岸边被卷入深海。 昨夜还没恢复好,早上又来一遭,裴玉最后哭得说要投诉。 男人嘴里说上一堆歉意都安慰不了丁点,最后他抱着人使出最后一招,“宝宝,你把老公忘了,还把我当男模,我都没生气呢。” ** 下午,裴玉不顾狗男人假惺惺的安慰,执拗来公司上班。 室内开了暖气,青年穿得轻薄,一件浅蓝色的软针织衫很显年轻,看起来和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毫无区别。 笔记本第三次息屏,办公室响起微不可闻的叹气,“唉。” 这是Amanda第三次听见老板叹气,也是第五次听见老板问他,“我和他真的结婚两年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裴玉用大拇指摁着额角,其实他对自己的心理状况一直堪忧,倒没料想到心理健康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连结了两年婚的丈夫都能忘记。 而且看助理以及秦鹤扬的态度,类似情况怕不止出现一次了。 可是好像真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裴玉皱眉,比如桌面只有工作相关的东西,光秃秃的。手机屏保是一张海边风景照。 青年努力找两人在一起的证据,手机相册里连两人合照都没有。 裴玉心里忽地窜升起一抹恼火,随后他用命令式的语句给秦鹤扬发了一条短信,【裴:发张你的自拍过来。】 秦鹤扬不明所以,坐办公室里随手拍了张照片。 自拍照一秒传送,男人眉骨冷硬,五官深邃,背景是明亮大气的办公室,一身西装革履,和白天那个无法克制情欲的变态截然不同。 裴玉没意识到目光在接触照片的第一秒,心脏重重停落,呼吸窒了一瞬,手指动作飞快,下意识设置为桌面壁纸。 晚上回家,裴玉整个人的戒备状态松懈了些,似乎真的相信了秦鹤扬是自己的丈夫。 毕竟今天下午到公司时,员工使劲儿给他使眼色,闪着八卦的光芒。说了些诸如,“老板你瞒得太严实了!” “老板,您和秦总真在高中就在一起了?” “秦总昨天接您走的时候看起来脸色巨差,昨晚男模真不是我们点的,不凡哥喊的声音最大!” …… 但是脑子记忆简直空白一片,裴玉非常抱歉地问,“那我们两个人,是谁求的婚呢?” 秦鹤扬说是他。 裴玉继续问细节,“婚礼是在哪一天呢?” 秦鹤扬黑眸愣怔,一时间回答不出来,最后解释当年结婚匆忙,没有准备。 听完回答,裴玉眸色浅淡,没说什么,很平静的神情闪过一秒的失落,垂下眸说了一句,“这样啊,那是真的有一些匆忙呢。” 裴玉面色神情几乎没变化,但是秦鹤扬依旧捕捉到空气中一秒即逝的低落情绪。 相较之前两次失忆,裴玉这回没受剧本影响,和平常无异,唯独忘记了秦鹤扬。 秦鹤扬心对此心堵得慌,但是他能感觉到裴玉无意识的依赖。 两人若在一个空间里,总是有一道视线偷偷打量自己,等他抬眸,慌慌张张的视线立刻躲闪,装无事发生。 隔天周末,两人难得呆在家里,裴玉煞有介事一言不发收拾自己着装,一副要出门的姿态。 秦鹤扬认真询问,以为得不到回答,想找裴玉秘书问。 裴玉却十分坦然,站在玄关处自己系围巾,两只手揣进浅棕色大衣口袋里,“和医生约的时间到了。” 跟前男人愣怔,迟疑问,“医生,什么医生?昨天不是带你去陈医生那儿检查了吗?” “心理医生啊。应该每周都要去看的,最近已经耽误很多次了。”裴玉说时皱眉,他看了自己的预约记录,最近两个月几乎都没去医生那儿。 秦鹤扬嗓音紧涩,他从陈医生那儿知道裴玉心理可能有问题,但是从没敢问过,他哑着嗓音问, “是在市医院吗?我陪你。” 裴玉大半张脸藏在墨绿色的围巾里,抬着眸,声音有些犹豫,“会很无聊的。” “我在里面也不怎么说话,外面走廊人很多,你坐外面可能会觉得压抑。” 秦鹤扬以为对方抗拒自己,结果听完理由,原来是担心他无聊。 裴玉说完自己的犹豫,正想听对方回答,暖烘烘的冷杉香从头顶笼罩,肩背连着腰身被人一齐包裹住。 男人的气息暖热,连带着裴玉心尖总留着半寸软意,像烤软了的棉花糖,甜腻温热一片。 最后还是秦鹤扬开车送裴玉去医院。 心理咨询时间很长,需要三个小时,裴玉特地交代了很多次,“你如果无聊可以回家的,我在里面也很无聊的。” 男人揽抱青年,尖锐的齿尖漫不经心碾磨过白软耳尖,以作威胁,青年才算安静下来,乖乖进了问诊室。 三个小时的问诊期间,秦鹤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约了人。 咖啡店门铃随人的进出摇出清脆声音。 傅木川落座时,桌面已经点了一杯咖啡,他没碰,觑了两眼对面相貌俊美成熟的男人。 “找我,干什么。” 秦鹤扬眸色很深,眉宇锋利,目光紧锁住傅木川,“约你之前,我告诉了你,我今天下午陪小玉来看心理医生。” 傅木川不乐意看他,“所以呢,你想知道,什么。” “没有医生会透露病人的病情,我也不愿意背着他去找医生问。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什么时候开始看心理医生,为什么我——” 秦鹤扬语速迫切,情绪逐渐强烈,问题没说完,傅木川寒声打断, “他是你的爱人,婚后,你们相处的时间,远超我。小玉说,你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你们是相爱的。但,真心相爱的人,发现不了对方,任何情绪异常变化吗?” 为了说话不磕巴,傅木川语速很慢,在关键词句上停顿。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有些生气,似乎小玉极端的情绪和抑郁的状态又重新浮现在脑海。 正当他鼓足勇气,打算严词厉色狠狠指责一下这个高傲自大、冷漠无情的秦鹤扬,视线一抬,忽然愣住了。 不知是哪个字眼说得过分,一向稳重肃冷的秦鹤扬眼圈竟然红了,那股迫人的压力散了很多。 傅木川皱了皱眉,心底情绪怪异,他移开视线。 他们的座位距离窗口一个过道,街道人行穿流,市医院的大门正对着咖啡厅。 半年前还是他用友谊要挟,才把裴玉骗进医院,看全市最好的心理医生。 裴玉虽然看病了,但是效果很不好,医生告诉他,病人十分不配合,每周三个小时的问诊,几乎是沉默渡过。 病人很抗拒,非常不配合,心理防备很强。 傅木川认识裴玉时间很久,二十四年的人生,这段友谊占据了人生三分之二的时间。 他最笨,但是眼睛清楚,小玉装得什么都不在乎一般,实际比谁都要面子。 初三时考江城一中,每晚熬夜看书,顶着两个黑眼圈上学还假装说自己失眠,打游戏打到半夜。 质量很差的谎话,谁会熬夜玩一个庄园种菜养宠物的游戏。 等裴玉高三下学期突然转校,他才从沈乐安嘴里知道裴玉和秦鹤扬分手了。 上大学后,裴玉依旧不爱学习,照旧懒洋洋,但是傅木川清楚地感觉到他变了,很少逃课,话少了很多,不会再冲动地约一大堆人去飙车喝酒找刺激,大部分时间在校园周边喂喂野猫。 整个人很平和,像丢了魂一样。 傅木川问过他,是不是还想着秦鹤扬。 裴玉红着眼睛骗他,说没有。 直到后来裴玉和秦鹤扬结婚,他一直保持否定的态度。 裴玉太能骗人,装得风轻云淡,不把裴家放在心上,不在乎外人看来没感情的婚姻。 压抑地太狠,只会不断提升痛苦的阈值,等身体发出岌岌可危的警告时,人已经病得很严重。 傅木川是在一次聚餐中,发现裴玉已经病得很严重。 裴玉临时接了一通电话,傅木川离他很近,清晰听见对方聒噪讨厌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低俗的脏话和谩骂。 如果不是电话扩音太大,裴玉面无表情、毫无变化的神色,让人以为只是一通简单的来电。 电话结束后,傅木川很生气,非常愤怒地问裴玉,“对方是不是裴正良。” 裴玉垂着睫,面色苍白,像忽地没了胃口,也没回答他的话,说出去抽烟,起身走了。 对方起身的一刻,傅木川看见,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像病理性的,不受控制的…… 傅木川短暂地回忆这几年发生的事,目光从医院关关合合的玻璃门,病人、看病的、探望的,心脏狠狠揪住一团。 犹豫的视线移回,终于落在秦鹤扬身上。 傅木川艰难开口,他说,“别自恋了,你的影响,并没有多大。” 第45章 正文完结 第45章 正文完结 问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窗户没关全,暖气开得太足,似乎在透气。 办公室装潢一片白色, 但是绿植点缀生机勃勃,发财树节节寸生。 谢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样貌温和, 带着一副无框眼睛, 遮住眸底的敏锐。 病人已经两个月没来过, 这次似乎是主动来的。 她按照惯例问候病人最近生活怎么样, 以为会得到“还行”、“没变化”等诸类中性词,但这次回答不一样。 青年说,“我最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我的丈夫带我去医院看了病, 就在楼下的精神科。陈医生说我之前遭遇了车祸,失忆是后遗症。” 谢医生说,“你的丈夫带你去看的医生?”对方似乎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对方抓住重点,也是病人的困惑, “对的,我的丈夫, 我似乎一切都记得, 而且记起来很多东西, 但是唯独忘记了他。真是有些过分……” 谢医生轻声问, “可以说说你最近记起来了什么吗?” 对方的探问很温和, 裴玉却感觉不适, 像有人用工具在企图撬开紧闭的蚌壳, 如若强行打开, 内里柔软的部分便会暴露无遗, 甚至被无情地剥离。 下意识不想透露一分。 病人恢复从前封闭的情绪。 谢医生从他口中的“丈夫”入手,“今天是你丈夫陪你来的吗?” 裴玉点头,目光下意识落在门口,眨了眨眼。 他想到秦鹤扬今天一直很紧张的状态,明明凌厉的眉宇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暗沉的眸色藏着焦灼,却偏偏强装镇定,低声安慰自己。 秦鹤扬会在外面等三个小时。 裴玉抬眸看了眼墙面钟表,才过了五分钟。 时间还很长,清冷的眸子闪了闪,沉默持续了五分钟。 裴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静谧的问诊室清晰可闻,“我前几天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两个字他念得很生涩、不熟练。 母亲叫姜钦梦,一个在二十几年拍电影火了的女明星,不算很火,按现在的咖位,算三线吧。 一场拉投资的宴会上,姜钦梦认识了裴玉的亲生父亲裴义仁。 裴义仁一掷千金砸资源换美人开心,姜钦梦轻信男人的花言巧语并愈陷愈深。 后面的故事俗套也无聊,娱乐圈年轻漂亮每天一窝蜂冒出,男人厌倦后想花钱打发人,不料对方用怀孕相逼。 从怀孕到生下裴玉,姜钦梦闹了整整六年。结果是裴家接受了他,姜钦梦出国。 裴玉不知道姜钦梦用了什么方法,能让裴家养他这个私生子。 他对母亲没什么感觉,小时候是福利院门口离去的背影,初中是模糊的两个字,到了高中,是偶尔一通跨洋通话。 以为自己感情薄凉,下意识却问对方,“你会回国吗?” 许是对方没料到对方的问题,两端无声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裴玉以为自己越界彷徨,耳边却响起女人的声音,“考上江大,我应该会回来看你的。”- 青年声线如冷淬般,诉说着陈年往事。 谢医生,“我记得你是从江大毕业的,很优秀。你母亲履行诺言了吗?” 裴玉低垂着睫,没什么表情,听见对方的疑问,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忽地扬起了笑。 等他抬眼,谢医生发现他眼底根本没任何笑意。 “你觉得这是诺言?”裴玉停顿了下,“只不过是她一个玩笑而已。” 裴玉语气冷淡,像毫不客气的寒刺,试图用疏冷排斥的语气把自己同姜钦梦分隔开来,完成她的期待会显得自己尤为怯懦。 温暖的问诊室徒然紧张起来,病人的抵御姿态明显,谢医生没劝慰,反而起身远离。 裴玉视线一直落在地面,直至谢医生说“下雪了”,眼睫颤了颤,目光循着声音不由自主看向窗外的雪景。 门诊大楼的那棵香樟树叶子掉落很多,树梢上,稀疏的枝叶承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室内,暖气无声流淌,温度依旧恒定,仿佛与外界寒冷隔绝成两个世界。然而,当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冰雪覆盖,寒意似乎透过玻璃渗进来,又悄然在瞬间被室内的温暖驱散。 这种对比让室内显得更舒适,仿佛空气都裹着一层柔和暖意,紧绷的情绪驱散开,裴玉不自觉放松下来。 雪景映在琉璃珠似的眼眸里。 青年神色平静,看着窗外的雪,神色有些迷茫,持续一段时间后,微微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抬手用拇指紧摁住太阳穴,试图缓解痛感。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涌入大脑,像是被强行撕开脑骨,刻意忽略的、强烈的记忆片段从某处倾斜而出,如同寒刺的冰刃,在神经处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摁住太阳穴的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白,作用微乎其微,疼痛像细密的针扎。 裴玉脸色苍白的要命,呼吸急促,谢医生紧张地连声询问他情况,需不需要下楼检查。 裴玉说不用,自己缓了一阵,呼吸逐渐平稳后,眸色的清明变换,忽地变成颇为诡异的神色。 谢医生见他情况不对,还是建议去楼下检查一下,毕竟车祸后遗症谁也说不定。 裴玉摇头拒绝,背靠沙发,薄瘦的肩膀卸力,微微叹了口气后解释,“没事,这几天脑子不太正常,刚才全想起来了。” 许是他现在情况愈加稳定,恢复记忆的时间节点也怪。 但是在看心理医生的时候突然恢复记忆,有些莫名奇妙。 病人大脑状况不稳定,不能再继续探入心理问题,谢医生打算提早结束就诊。 裴玉乐得自在,看心理医生本来就不是他的本意,失忆后的所有行为都无法自控,像一场无意识的自救。 应声之际,裴玉视线却下意识看向门外。 谢医生发现青年坐着没动作。 “算了,来都来了。”裴玉垂眸,细密的眼睫在眼睑下铺上长短不一的阴影。 谢医生细声问,“你还想说继续说关于母亲的故事吗?” “为什么不说。”裴玉手指交错,用非常轻松的姿态放在大腿上,“我没考上江大之前,我就在国内见到她了。” 他刚在隔壁市和秦鹤扬度过十八岁。 秦鹤扬一直和他保证会准备好生日礼物。 裴玉说不用,太麻烦,秦鹤扬非常不乐意,怎么哄都没用,闷着头看题。 裴玉半懵半警告,“秦小鹤,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在谁地盘,还不想理我呢!” 一分钟的威胁恐吓加哼哼,秦鹤扬终于抬头,皱着眉告诉他,“小玉,你不要拒绝我,我会以为你不喜欢我的。” 秦鹤扬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钟里,裴玉心软得一塌糊涂,眼尾偷偷发热,他觉得自己特没出息。 只可惜礼物还没拿到,两人先分手了。 新年第一天,万家鞭炮齐灯火,裴玉被一通电话叫回裴家。 进门的第一瞬,压抑的氛围在一楼蔓延。 客厅里裴义仁一家三口端坐着,其中还多了个样貌陌生又优雅的女人,皮肤保养的很好,看不出真实年纪。 裴玉盯着女人愣在原地,瞳仁甚至有些呆。 没等他反应过来,裴义仁脸色铁青,高声斥骂,“你个不知羞耻的败家东西,一天到晚在外面不知道给我丢多少脸才算完。” 没有缘由的一通斥责回荡在房子上方空气。 裴正良在一边偷笑。 不等裴玉出声,裴正良状似好意解释,“我的好弟弟啊,你在外面玩,也不能玩到别人秦家儿子身上去啊,这会儿别人爹妈都来找我们算账,爸妈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说着,裴正良又指了指桌上一大堆东西,“看看,照片都被人拍个正着。真是够不要脸的。” 裴玉脸色僵硬局促,目光顺着裴正良的话挪移,这会儿才发现,茶几桌面铺着一大堆的照片和资料。 里面什么都有,他同秦鹤扬在隔壁市亲吻相拥的照片,两人进酒店的视频截图照,无数张出入出租房的照片。 垂落在腿侧的手掌不自觉颤,陌生女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烫得几乎将脸皮刺穿。 裴玉嗓子眼像被一团空气堵住,连片睫翼下意识扑颤,他极力克制住嗓音的抖,盯着裴义仁硬声道:“不用你们管。” 话音落下,一股猛烈的力道骤然击中腰身,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下。 裴玉没防备,身体不受控制被裴义仁踹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你搞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真是把裴家脸面丢尽了,你有什么资格敢攀着秦家?!” 白婉璇笑着道,“小玉,也不是我们对你苛刻,如果圈内知道秦家公子,和你在一起,秦家颜面真是不知道往哪里搁呢,幸亏发现的也早,早点断了关系杜绝后患。”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裴玉声线凛冽,淡色的眸子染着狠厉,直直盯着白婉璇。 裴义仁的权威被挑战,裴家在新年第一天闹得鸡飞狗跳- 谢医生谨慎问,“那后来呢?你是因为这件事和秦先生分手的吗?” 裴玉摇头,“裴家的反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当天我拒绝分手后,裴义仁用棍子把我打了个半死不活,手机也上缴了。” “这都不算什么,挨揍而已,我心里已经计划恢复好身体后再也不回裴家。” “只不过挨揍的时候,白婉璇和裴义仁说的话都听难听的,一口一个不般配,攀龙附凤。哦,对了,他们儿子说话更难听,说我跟我妈简直一个路数和德行。” 谢医生听着脸上难得流露出异样情绪,是同情,裴玉一秒捕捉到。 裴玉静了静,他别开目光,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白色,“他们说的话我都习以为常了,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对某个人不一样。 一直安静稳坐的陌生优雅女人,全程保持沉默,许是某句话太刺耳,她终于开口,不是劝慰息事宁人,也没帮哪方说话,她对着白婉璇冷冷道:“只是我当年和正仁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事已至此,话又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 窗外的世界变成白茫茫一片,像铺上一层厚重柔软的白沙,白色倒映在瞳仁里,裴玉目光有些涣散,“我一直不敢确认,直到她开口,我才确认,这人是我亲生母亲。” 他不记得裴义仁当时踹了自己多少脚,木棍打在自己身上多少下,痛苦不是数目能够计量的。 但是姜钦梦说的那句“错误”,比所有皮肉所受的苦都让人难以承受。 裴玉并不恨她,只是从心底里觉得无措,认为自己不配。他以为自己暗潮的生活终于有了阳光,姜钦梦轻蔑否决,说他只是个“错误”。 身上的伤太重,接近一周才算痊愈,手机被丢还给他,裴正仁下达最后通知,尽快断掉,别再丢人现眼。 新年结束,江城一中开学。 裴玉请了一周的假期,他换了手机,谁都没联系。 出租屋需要退房,房东奶奶却在新年的时候去世了。 房东奶奶没小孩,是亲戚处理房子,对方专门告诉裴玉,奶奶留了封信给他。 她留了封信,上面写着—— 【小孩好: 希望小孩乖乖长大,虽然是个调皮不爱和人说话、还专门爱骑车碰危险的小孩,和“乖”字相差甚远。 租学生房子从来没像现在如此“惊心胆战”,每天需要担心你是否和人打架,骑车太危险,只有听见你车子回来的声音才够安心。真是可惜现在要离开了,你是个聪明小孩,努力考个好大学,记得看我时多带点糖。】 写得很短,裴玉看完没什么表情,收好后简答道谢。 下楼临走到一楼通道时,裴玉接到了沈乐安的电话,对方听到自己要转学后先是骂了一通。 话锋一转又问及秦鹤扬,裴玉喉间紧了紧,他没回应,鼻头蓦然发酸的一刹那,楼梯间忽地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抹很清淡的香水味。 裴玉目光僵硬,他闻到了,闻到了秦鹤扬的香水味。 他清楚,只要自己转身,便能看见秦鹤扬站在后面的楼道阶梯上。 最后还是没转身,他以往常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和沈乐安调侃,“快分了,跟他那种性格缺陷,人又无趣,每天处理竞赛就是做题的机器人有什么可聊的。” 电话那头的女声骤然拔高:“裴玉,我X你大爷的!你自己信吗?!!!”- 裴玉回忆结束,谢医生分析了很多。 无非是不幸的童年和畸形的家庭关系,造成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这迫使他只能独立进行自我保护,抵御一切都有可能伤害自己的人或事。 十八岁的少年里,秦鹤扬也被列入可能伤害自己的人里。 逃避是他最终探索出的最有效的自我保护手段。 母亲的行为抛弃以及心理抛弃,让他对建立长期亲密关系持怀疑状态,像涂抹在一张白纸上的黑色污迹,难以祛除。 医生说的,和裴玉在书上看到的大差不差。 问诊结束后,谢医生说了和心理书上没有的话,“小玉,我并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评论你母亲是否称职,但是她说的错误,是一种狭隘赌气且不负责任的话,你的存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定义。不爱表达也好,回避性的敏感也好,并不代表着你懦弱。因为人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这只是你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而已。”- 裴玉准时结束了问诊时间,在走廊倒没看见秦鹤扬。 他打电话询问才知道人还在楼下咖啡馆。 裴玉想问咖啡馆有没有草莓蛋糕,但是在问诊室说了太多话,他有些累。 电话挂断后,他沉默下楼,雪有点大,停驻站在医院门口。 来往行人不由自主把目光落在这个相貌漂亮、气质出众的青年身上。 裴玉不在乎别人目光,目光专注且冷漠地落在前方,直至视野里出现一个身材挺拔、眉目俊美的男人。 冷淡的眉眼染上笑,似冰雪碰上温暖的壁炉,化开了。 秦鹤扬没撑伞,黑色大衣与硬朗的眉目落了雪,手上提着两个精致的包装袋,“还担心你冒雪过去呢。” “变聪明了,不会傻呆呆站在路边淋雪了。”秦鹤扬声音异样温柔,有些哑,许是天气太冷,眼尾和鼻尖是晕着和气质极不相符的红。 裴玉抬手,拂去秦鹤扬额角的雪。 秦鹤扬皱了皱眉,想抓人手,但碍于手上的温度,没动作,“怎么手冰凉,一开始就不能出来,应该站在里面等我的。” 裴玉不接话,只问,“这是草莓蛋糕吗?我闻到了。” 秦鹤扬愣神一秒后笑了笑。 很平淡的场景,只是秦鹤扬给他买了个他想吃的蛋糕,冒着雪回医院絮叨他吹冷风容易感冒。 风雪冰寒刺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让血液突然涌回心脏,心跳声的鼓动比以往更强烈。 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冰雪的清冽,又裹挟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全世界被一层透明的薄冰包裹,让人静谧而安心。 这个时刻,裴玉觉得,自己心里产生的一定是爱。 认知比以往更清晰,他爱秦鹤扬。 秦鹤扬看着裴玉眼眶一点点湿润渐红,神情紧张地问,“怎么了,医生那里是有说什么吗?” 裴玉红着眼摇头,他说,“秦鹤扬,我好爱你。” 爱是有风险的,喜欢是有风险的,依赖也是有风险的。 裴玉和同样红了眼眶的秦鹤扬对视,清醒的两个人一起变成陷入爱情的糊涂蛋。 秦鹤扬哑着声音问,是真的吗。 两人互相伸出笨拙的触手,第一次小心翼翼探入对方的心脏里去,感受略微不真实的搏动和温度。 风雪任然呼啸。 两个笨蛋在医院门口拥抱,红着眼睛反复确认求证,彼此相爱。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也想悄悄说一下这本文的存稿历程。 从一开始定下的基调是解开误会的小甜饼,但是因为存稿期情绪太不稳定,长达三年的感情随着毕业季分手,半夜三四点哭着睡着,经历三个多月入睡困难,身体变得非常差。白天会因为工作压力躲公司厕所偷偷哭,甚至会因为一点小差错被领导训得直接在工位上崩溃…… 情绪敏感又脆弱,2024下半年大部分时间都是以自己为什么这么差劲又糟糕的情绪中度过,存稿期的文风受到影响也是必然的。虽然数据并不符合自己和朋友的预期,整个文的风格和主题也和一开始大相径庭。但是很庆幸自己还在写文,这篇文小玉的心理剖析可能太幼稚或者墨迹,但是人与自己和解的过程可能就是有这么纠结,加上小玉的性格,对他而言,和朋友、爱人坦诚相待、倾诉真话真的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小玉需要花很长时间去与自己和解,幸好他有朋友,有阿鹤,这段路不会很艰难。 终于终于结束,希望继续努力,感谢[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每一个陪我走完这段小玉和阿鹤的宝宝们,爱你们,下一个小甜饼继续见。求求收藏《听见阴鸷竹马心声后》,拜托拜托拜托啦!!!(完结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