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带着种田空间养夫郎》 第1章 舒年! 【欢迎光临,此处大脑寄存处(≧?≦)?】 昭庆二年七月末,夏末秋初,眼见着离秋收没几日,村民都盼着今年能丰收过个好年,却天降大雪,扑簌簌缠绵不绝了一月还未停歇,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田里已是硕果丰盈的庄稼齐齐被打落掩埋。 越家村与舒家村隔河相望,便是不往来也看得出彼此的惨状,河面漂浮的碎冰渐渐凝结成整片,偶有耐寒的村民出来看一眼便躲回家里,节衣缩食啃着最后一点粮食。 越曦也是一样,但他要比村里人好一点,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是猎户并无田产,大雪来临前,他刚从县里的粮铺买了不少粮食回来,若是省着点吃,吃到明年开春也是够的。 这样想着,他手腕一抖,刚舀出来的半碗米又被他抖落一半掉进米袋。 刚要回灶房,院门被大力敲响,接着便是竹马乔幸的声音传进来,颤巍巍的,显然冻得不轻。 “越曦哥,你在家吗?” “在!”越曦扬声应了,快步过去开门。 门开,他才发现门外不只是乔幸,还有他两个哥哥和他爹,越曦一愣,还是让开了地方。 “乔叔,乔大哥,乔二哥,幸哥儿,这风雪冒烟的,你们不在家避寒,怎么来我这儿了?” 他是猎户,住在山脚,乔家是二十年前逃难来的外来户,住村头,越家村不是个大村子,却因依山傍水,村落长长两条,一条主干路连接村头和山脚,路两旁各三四排房子,便是村里所有人家。 何况,他其实清楚,乔家人除了乔幸,谁都不待见他,每每看见他和乔幸说话都要呵斥乔幸。 这种情况下,这一家子过来,越曦总觉得要出事,可他看了一眼冻得瑟瑟发抖的乔幸,抿了下唇,乔幸和乔家人不一样,或许是他想过来,家里人不放心才跟着的吧。 “越曦哥……” 乔幸吸了吸鼻子,十七岁的哥儿正是水灵的时候,看过来的眸子水润润的,眼尾向下耷拉,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打着颤,楚楚可怜极了。 “怎么了?”越曦心更软了,声音不自觉就柔了许多,“有什么事儿你叫人给我传话就是了,何必自己跑过来。” 乔幸露出一抹为难,冻得像水萝卜似的手轻轻攥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越曦哥,你能不能……能不能……”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羞红,乔幸似要哭出来,声音更是细不可闻,“能不能借我们家一点粮食……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借粮食…… 越曦蹙了下眉,并未多想,心底盘算着自己的粮食,点点头。 “要借多少?我落雪前买了多少你是知道的。” 爹娘先后去世那两年,乔幸没少帮衬他,虽说后来他当了猎户,帮衬乔幸更多一些,但乔幸的情他分毫不敢忘。 乔幸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爹和哥哥们,又轻啜了声,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 “我、我知道的,越曦哥……”他微微仰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勉强露出一抹笑来,“我们不多借的,你看能分我们多少便是多少。” 顿了顿,他垂下眼,长而卷翘的睫颤动着。 “实在是……没想到会这样,雪落前,家里想着要秋收了,就把陈粮卖了……我家人多你也是知道的,偏侄子又冻病了……” 越曦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他看着乔幸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怀疑很可耻,乔幸善良可爱,怎么会骗他。 “那乔大哥乔二哥跟我进来拿吧。” 他说服了自己,转身就带着人往自己放粮食的仓房走去。 身后的三个汉子一个哥儿对视了一眼,乔幸冲自家爹和哥哥们露出一抹得意。 “越曦,真是多谢你了,以前哥哥们对你多有误会,你别介意,往后有什么哥哥们能帮得上的,你只管开口。” 乔老二追上来,热络地说着。 越曦应了声,伸手推开仓房的门,仓房收拾得利落,那些硝制好还没卖出去的皮子挂在墙上,粮食都堆在一侧,另一侧放着他上山捕猎的工具和板车。 乔老大沉默着跨进仓房,和乔老二交换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些工具,极快地拿了件趁手的砍刀。 乔老二跟在越曦身旁,在他弯腰去拿麦子的时候,侧了侧身,既挡住了越曦的视线,又方便了乔老大行凶。 剧痛从后颈传来,越曦只来得及扭头不敢置信地看一眼乔家兄弟,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他还在仓房里,可仓房中的粮食、皮子都被洗劫一空,连板车也被推走了,仓房门大开着,寒风裹着雪呼啦啦地落,门边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天也黑了。 他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腿上全是血,因天寒地冻的缘故,那些渗出的血在他腿上冻成了暗色的冰碴,脑后、手臂也是一样。 “乔幸!”越曦咬牙吐出这个他曾经感激万分也怜惜万分的名字,眼底似要沁出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过了多久,越曦终于爬进正房,屋里的炭炉快熄了,整个屋子如冰窖般,没比外头暖和多少,家里的箱柜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他靠着炕墙坐在地上,气极反笑。 不但抢了他的粮、他的皮子,连他的银子都不放过,乔家人真是好样的! 这是笃定了他越曦活不下去也没法子找人求救了是吗? 悲凉涌上心头,越曦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乔幸,要如此对他? 院子外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声,一声轻一声重,像是腿脚不好的人踩过积雪。 “谁?!”越曦眼中悲凉更甚,虽警惕询问却依然做好了枉死的打算。 那踩雪声顿了下,接着他刚艰难关上的正房门又被人推开,一个一瘸一拐的瘦弱影子出现在门口,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一股子腥膻的血气。 越曦愣了下,嗓子一瞬间像堵了棉花,嘶哑着,艰难地吐出个人名: “舒年?” 那人影晃了晃,憨笑两声:“哥哥,我抓到兔子了!” 舒年走近了些,炭炉微弱的光映在他身上,衣裳破破烂烂,暗色的痕迹一块一块,实在难以分辨是蹭上的泥水还是血。 “你……抓的兔子?”越曦说话越发艰难,这样的大雪天,舒年从哪儿抓的兔子? 舒年高高兴兴地把死透了的兔子塞进他怀里,自个儿摇摇晃晃,噗通倒在地上,爬了几次都爬不起来,他笑不出来了,挠着脏兮兮看不出本来样貌的脸: “哥哥,我抓了好久的兔子……给你吃……我好困,要睡一会儿……哥哥……等雪停了……我们成亲好不好……” “舒年,别睡!舒年,和我说话!舒年……” 越曦慌乱地往他那边爬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刺骨,黏腻腻的,让他分不清,到底是兔子的血还是舒年的血。 “舒年!” ——一点设定—— *主CP:重生有种田空间·猎户攻×患有钟情妄想症·农家小哥儿受 *病不会好,症状略作修改,一切为剧情人设服务 *无朝堂、权谋争斗内容,就是小两口惺惺相惜,努力在天灾下求生过日子的日常 种田空间设定天马行空,主要参考早年的企鹅农场,金手指非常粗 没有拯救苍生的想法,最多找点烂借口救济一下朋友 天灾会结束,后期剧情以小两口开食肆养崽子为主 *感谢阅读,弃文不必告知,love and peace? *舒年患有钟情妄想症,但因为是古代,所以正文内不会提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有癔症。 钟情妄想症属于精神疾病,多见于精神分裂、偏执障碍等精神问题的亚分支,现实生活中需要去挂精神科积极干预治疗。 患病者会发自内心地确信对方深爱自己,听不进任何劝解,会将对方的拒绝当作对方害羞、欲拒还迎等,即使对方只是礼貌回话,或者只是对方看过来的一个眼神,患病者也会认为那是对方的示爱,会不受控制地去纠缠对方,很难自我调节或自愈。 小说里这种病症可以美化为爱情催化剂,现实不建议这样认为哈,精神疾病也是疾病,该治就得治,命就一条,别有侥幸心理。 第2章 我今天想和舒年提亲 “舒年!” 越曦猛地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前方,全身都被冷汗浸湿。 良久,他回了神,怔愣地看着房子里的一切,又迟缓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艳阳高照,仲夏暑热正盛,屋子里也整洁如初,是他平日里收拾的样子。 他又慌忙扯开被子,他的腿没事,他的手没伤,再摸摸后脑,也没有被人重击过。 他……重生到雪灾前了? 越曦瞳孔震颤,喉结滚动着,却实在生不出一丝津液吞咽。 “越曦!越曦!在家不?” 院门外,发小越长明的大嗓门喊得震天响。 越曦拉开窗吼了一嗓子:“干什么?” 他还没从舒年的死里回神,整个人仿佛依旧在那场冰天雪地里,他捂不热舒年的身体,也没来得及跟舒年说,他们等雪停就成亲。 “走啊越曦,去舒家村看热闹,那个缠着你的傻子舒年要被赶出家门了。” 越长明在门外接着喊。 越曦如遭雷劈,脑子都木了。 他甚至来不及想什么,直接从窗户跳出去,赤着脚狂奔到院门前拉开门,一把攥住了发小的衣领。 “你说什么?舒大礼要把舒年赶出家门?” 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舒年不是犯了癔病自己跑丢了吗? 越长明扒着他的手咳嗽两声,满脸不解: “是啊,这不是好事吗?省得他到处嚷嚷你和他定过亲缠着你,逼你成亲,舒大礼也是没法子了,他家给那傻子相看好几回了,他回回闹,非说你要娶他,这不是招笑么,你认识他谁啊!” 越曦愣愣松开手,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不对,怎么会是被赶出家门的,乔幸明明说…… 乔幸! 越曦眸底闪过一抹晦涩,他和村里人来往不多,唯一亲近些的只有越长明和乔幸,他对乔幸有意越长明是知道的,如果乔幸和越长明说了什么,越长明上辈子没和他说舒年的事完全有可能。 他到底是多眼盲心瞎才会觉得乔幸善良可爱! “你等我一下。” 来不及再反思自己,越曦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舒年被赶出家门,就算真的被赶出家门,也绝不能让舒年和上辈子一样流落深山瘦成一把骨头还要熬难捱的雪灾。 他重回房内,迅速翻找出自己存下的所有银子,又穿上鞋,再次狂奔而出。 “长明帮我个忙。”他从装银子的布袋里胡乱摸了两块碎银塞过去,“去请村长到舒家村帮我提亲。” “提亲?提谁家啊……”越长明茫然地捧着银子,忽然瞪大了眼,“你不会真要娶那个傻子吧?你别犯傻啊!你不是还要攒银子去乔家提亲吗?” “我回头和你解释,你先去,我要娶舒年。” 他推着越长明往前两步,反手锁上门,小跑了一段又退回来,神情严肃。 “对了,如果碰到乔幸,不管他说什么都别听别信别管,乔幸不是好人,以前是我瞎!” 越长明在原地一脸懵,他发小是不是睡觉睡傻了,昨天还在盘算差多少银子能到乔家提亲,今天就改口要娶舒年那个傻子了? 越曦浑然不知自家发小的嘀咕,他一路狂奔到村头,过桥,刚进了舒家村没多远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忙咬牙冲了过去。 “谁啊,挤什么挤!” “越家村,越曦。” 越曦冷声自报家门,本来挤成一团看热闹的人静了一瞬,纷纷给他让开路。 “都让让,都让让,越曦来了,越猎户来了!” 那话里明晃晃的看好戏,听得越曦眉头蹙得更紧了。 人群中央,舒大礼一家愁云惨淡,舒年跌坐在地,眼泪糊了一脸,瑟缩地抱着膝盖,微微仰头,似是没听见周遭的喊话,倔强道: “爹,你怎么忘了呢,我和越曦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定过娃娃亲的!” 舒大礼厌烦至极,也冷漠至极。 “你别和我说这个,舒家村和越家村离着这样近,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听说过你和越曦定过亲?还一起长大,和人家越曦一起长大的分明是越家村的乔幸,与你何干!” “不是乔幸!是我啊!你们怎么能这样!” 舒年那眼泪似开了闸根本止不住,不知已经哭了多久,嗓音沙哑难听。 “爹……娘……你们信我,越曦哥哥一定会来娶我的!不要赶我走……” 舒大礼和他媳妇儿赵素兰哽了下,下意识往周遭人堆里瞟了一眼,赵素兰别开脸,眼睛红肿着,语气很冷也很淡: “年哥儿,别叫我娘,我没你这么丢人的哥儿,你若尚有一丝良心,就闭嘴赶紧走,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这些年,咱家热闹够多了,你哥你姐的婚事都因为你耽搁下来,我们仁至义尽。” 越曦能感觉到,赵素兰那一眼是瞥他的。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又浮现出舒年冒着风雪跌跌撞撞捧着只野兔当宝贝一样送过来的样子,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纸片子,腿也不知什么时候摔伤了,身上都是血。 他好不容易给舒年擦干净了脸,那张脸青白青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擦伤、划伤的小口子几乎快毁了那张脸。 喉间溢起一股浓烈的腥甜,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舒年为什么要到处说和他定过亲,前世他对此烦不胜烦,能躲就躲,舒年看不懂他的厌烦,每每看见他就喜笑颜开,上山下河有了什么好吃的都会巴巴送给他。 舒年其实不是傻子,他做什么都利落,家里家外,田间地头,他收拾得妥妥当当,不怎么打扮自己,但收拾得很干净利索,刚及笄那年,不少人都惦记去他家提亲。 直到舒年开始围着他转,到处说和他定了娃娃亲,一开始他们信以为真,可除了舒年,这门“娃娃亲”谁也不认,村里人才开始传,舒年得了癔症,疯傻了。 “越曦!村长叔来了!” 越长明的大嗓门把越曦从回忆里唤醒,他垂眼看了看地上瘫坐无助依然没发现自己来了的舒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上前两步,缓缓弯腰行了个晚辈礼。 “大礼叔,兰婶儿,我今天……想和舒年提亲。” 第3章 往后两家也不必往来 “啥意思?” 舒大礼紧锁的眉头并未松开,斜着眼看向越曦。 越曦抿了下唇,嗓音艰涩:“舒年不傻,他只是执念太深,我受他诸多恩惠,愿解他执念,我愿意娶他。” 尽管他并不需要舒年送来的那些吃的用的,舒年给他缝的衣服鞋子他也从来没收过,但那只舒年用命换来的野兔,他没法儿说。 就当报恩了,报那兔子的恩。 舒年给他一命,他还舒年一生。 他说完那话,又上前两步,把地上还愣怔的舒年拉起来,自个儿蹲下去将他腿上的泥尘拍打干净,抬头冲他笑笑。 “年哥儿,我来求亲了。” 舒年朦胧的泪眼微微睁大,满眼欣喜之色,连矜持也顾不上,猛扑进他怀里,小声叫他:“哥哥……” 他哭得哑了嗓,可声音却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气,而不是前世躺在冰冷的地上,了无生机的呢喃。 “哎大礼啊,你看这事儿闹的,越曦这小子前两天就托我来说,我这翻了黄历想着寻个好日子,哪知道耽误成这样了,都是我的错,大礼啊,要不咱们进屋细说?” 越村长也是个人精,看越曦这样就知道他是真认了舒年的胡说八道,要把人娶回去了,当即就从人群里挤出来,拽着舒大礼的手臂往院里走,声音高高的,那话不是说给舒大礼听,是说给看热闹的人听。 此情此景,若是不说,往后少不得一群碎嘴子要说舒年胡言乱语逼婚恨嫁还成功了。 只说舒年,越村长可以不在意,但他怕有人有样学样,看上谁了就这样撒泼卖痴到处硬掰扯,那两个村里的风气可就彻底完了。 他这样一说,舒家村的舒村长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住舒大礼另一边手臂,和越村长一起把人往屋里拖。 越村长夫郎没来,但舒村长的媳妇儿是在的,见状也跟着上前去哄赵素兰。 “素兰妹子,快进院儿,这可是大喜事!越曦小子家里没个长辈帮衬,他一个孩子难免不周到,你别和他见识,他也尽力了,这谁承想呢?” 越村长有苦难言,只能硬背住这口锅,回头含笑招呼人: “越曦!你小子,还在那儿站着干什么,和舒年进来啊!叔耽误你事儿了,回头叔去你家赔不是。” 话放明面儿上是这么个话,越曦心里最清楚前因后果,哪儿能真让人这么说,但他也隐约能明白,越村长一直往自己身上揽锅是有目的,便把解释的话咽回去,回了个勉强的笑。 “就来,您别这么说,眼看要秋收您忙得很,是我没早点请您。” 说罢,他隔着衣袖攥着舒年的手腕,带着人往舒家院儿里去。 “都不忙了是吧?地里的庄稼不管了?看什么热闹,都赶紧散了,别出去瞎咧咧,回头越曦小子和年哥儿成婚少不了你们热闹看!” 舒村长扭头赶人,这是他舒家村的地盘,越村长不好开口。 越长明也帮着把人撵远了点儿,最后一个进了门,捎带手把舒家院门给闩上了。 舒大礼阴沉着脸,又不好在两边村长面前发作,干巴巴地把人引进堂屋落座,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站在堂屋门口的越曦和舒年看。 “大礼叔,兰婶儿,两位村长叔,对不住,之前是我想岔了,闹得两边都不好看。” 越曦弯腰挨个抱拳致歉,再起身,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还有些恍惚却带笑的舒年,抿了下唇。 “我真心求娶舒年,不是因为今天这茬儿,就是赶上了……” 就算今天越长明不去家里找他,他把前世的事儿理顺了,也会上门求娶,舒年没做错什么,到处说两人定亲这事儿,他也真心觉得舒年是发了癔症,不然哪个哥儿会这样糟践自己名声? 他自己看上的乔幸是菩萨面恶鬼心,他避之不及的舒年却到死都念着他,他也是个人,不是畜牲,又岂会在有了那么一世之后,还惦记着乔幸,不顾得病的舒年的死活。 连续一个月的大雪啊,那会儿距离舒年被赶出家门已经快三个月了,疯疯癫癫的舒年不知在哪儿熬了那么久,吃不饱穿不暖,去雪地里给他捉野兔! 不能想,越想他越想哭 。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越曦压下心头酸楚,认真看着舒大礼和赵素兰。 两口子心头一个咯噔,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可一想到今儿这一出都是自家这个傻哥儿搞出来的,他们又有些无措。 越曦看得分明,语气缓了缓:“我不是要为难你们,我就是想说快秋收了,我想尽快和年哥儿把婚事办了,前两天我去县里卖猎物听人说,今年天气反常怕是要闹妖,我怕耽误。” 舒大礼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这个,就是越曦不提,他也想提一提,家里的大儿子和二闺女是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舒年不出门子,哪个好人家愿意跟自家结亲,都怕丢人。 “当然好,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乡下人也不讲究那么些了,正好两位村长大哥都在,不如请他们看个就近的好日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舒大礼和赵素兰互相看了一眼,舒大礼便点头允了。 一边急着娶,一边急着嫁,两个村长交换了个眼神,也不想掺和了,舒村长起身。 “行,你们先商量着,我回去拿黄历,给你们挑挑日子。” 他一走,屋里安静下来,说是商量,可到底怎么商量,越曦不知怎么开口,舒大礼两口子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要聘礼吧,自家傻哥儿闹起来的,不要聘礼吧,又觉得亏。 好一会儿,越曦扶着舒年去一旁小凳子上坐下,自己回来又道:“大礼叔,兰婶儿,聘礼和婚事操办这方面我不太懂,若是我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们只管与我说,别生我气。” 他摸了摸冲出来时带在身上的银子,稍微有了点底气。 “聘银五两,粮食点心酒水料子这些我不知道该买多少,你们说我去买。” “爹……娘……”舒年小声叫人,眼巴巴看着他们,现场演绎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曦哥哥也不容易……” 舒大礼和赵素兰:…… 早知道就不生这个讨债鬼了! 舒大礼叹了两口气,定了下来: “年哥儿说得是,你一个猎户也不容易,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我和你婶儿也不为难你,聘银十两,其余不要,婚事从简,挑好日子你过来把人接走就是,往后两家也不必往来,你看好年哥儿。” 第4章 乔幸你真不要了? 说着 ,舒大礼转向在小凳子上蜷缩成一团的舒年,叹了口气。 “年哥儿,别怪爹娘,这几年家里人跟着你在两个村子都抬不起头,你哥二十一了,你姐和你是双胞胎也十八了,还有你四弟和小弟,一个十六一个十一,说亲也就这几年的事儿……” 家里有个疯疯癫癫的小哥儿,十里八乡谁不看他舒大礼笑话,出去打零工都要被问到底怎么亏待了年哥儿,让他硬赖也要赖上越曦嫁过去。 还有那泼皮汉子,隔三差五就骚扰二姑娘和小四,老大一个当大哥的,赶了这个撵那个,回头还得找舒年,为此也没少被泼皮打。 事到如今,家里所有人都憋闷,都是自个儿捧着长大的孩子,总不能为了一个舒年就不顾剩下四个的死活前程。 舒年低着头搓着衣角,余光瞥过越曦,又瞥过爹娘,哥姐弟弟们都不在,他心下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明明就是和越曦有婚约在身,越曦也上门提亲了啊!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越曦在听完后边半句便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才郑重地点点头: “叔的意思我明白了,聘礼就按您说的办,您放心,我不会让舒年受委屈,两个村离着这么近,就是不往来您和大哥也能看着我,若我有对不起舒年的地方,只管叫大哥收拾我。” 舒村长拿着老黄历进了门,和越村长凑在一起,翻着那些泛黄的旧纸张,小声嘀咕着,片刻后,舒村长合上了黄历。 “知道你们急,我和老越瞧着,这个月二十八和六月初六、十六、二十二都是好日子,再拖就要到八月了,你们看选哪天?” 眼下已是五月十七,距离最近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十一天。 舒大礼和越曦对视了会儿,异口同声:“就定五月二十八。” 八月的日子是不想了,六月也太晚了,越曦记得雪灾就是从七月末开始的,到八月根本来不及,六月他想带舒年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些挣钱的营生,好多买点粮食回来。 若是有可能,他更想带着舒年往南去,待雪灾过了再回来,又怕南方也不好过,他们还没根基,反而弄巧成拙。 “那就定下日子,到时候越曦你过来接舒年。大礼啊,就这么不到半个月了,和舒平舒安他们说说,媒人那儿也说说,该定的婚事就定,舒年这日子急,不耽误他们。” 舒村长语重心长,眼神往房门紧闭的西卧房扫了扫,他估摸着家里那四个小的没出来,这会儿都在西卧房躲着呢。 这话是说给舒大礼听,也是说给舒家老大老二听的。 舒大礼卸下心头大石,也能挤出一点笑模样,连声应是。 越曦从别在腰后装银子的布袋里摸了会儿,摸出一锭整银和五块碎银递给越村长。 “这是聘银,我正好带着,便一并给了。” 整银是五两重的小元宝,碎银也都差不多大小,掂着和小元宝一个重量,正好十两。 舒年暂时不会被赶出家门了,该定的也都定下了,越曦心下松快了些,与越长明一起跟着越村长离开舒家村,过桥回了越家村。 越村长左右看了看,把越长明给自己的两块碎银拿出来塞给越曦。 “提个亲哪用得着你给这么多,回头给我打壶酒就当谢媒礼了。” “叔,我……”越曦赧然,这哪是提个亲,他还让村长叔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你爹娘去得早,你那二叔小叔不说也罢,那舒年虽说一根筋就认准了你,在旁人看是坏事,在你这儿未尝不是件好事,叔跟你摆个长辈谱儿,我瞧着,这舒年比乔家那小哥儿强,你既认下了,就跟人家好好过。” 越村长打断他的话,语重心长。 越曦鼻尖一酸,点点头露出个腼腆的笑:“我明白的叔,我是想清楚了才去提亲的,自然不会辜负舒年。” 他还想把银子塞给越村长,越村长却背着手走了,根本不给他 机会。 越长明安静跟着他往回走,几次想开口都碰上村里人,便又闭了嘴。 终于到了山脚下越曦家门口,穿着月白襦裙漂漂亮亮的小哥儿正在他家门口焦急徘徊,见俩人回来,小哥儿眼神一亮,提着裙摆迎上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甜: “越曦哥!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了,村里人都疯了,说什么你去向舒年提亲,你躲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和他提亲啊,你说好笑不好笑?” 死过一次再见罪魁祸首,越曦脸色冷硬阴沉得似要滴墨,若不是秩序未崩,现在杀人必会被官府捉拿,他定会现在就抄起家伙冲到乔家把他们全都碎尸万段! “越曦哥……” 乔幸说完便期待他能附和,抬眼却只见他看自己如看死人,再没了往日含笑宠溺的温柔,心头一跳,瑟缩着退后两步,明亮的杏眼里瞬间沁满了泪水。 “越曦哥,你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嗤……没什么,我确实去舒年家提亲了,婚期就定在这个月二十八。”越曦咬着舌尖逼自己冷静,一开口还是不可避免地冷笑了声,才把要说的话说完。 “以后别来找我,让舒年看见了不高兴,影响我们俩过日子。” 说罢,他再懒得看装模作样的乔幸一眼,扭头开了自家院门,拽着越长明进门后拉上了门闩。 越长明还懵着,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前头一言不发浑身冒冷气的发小,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转冒烟了。 “不儿,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这一早起来就不对劲,你什么时候看上舒年了,乔幸你真不要了?” 被乔幸激起的火气无处发泄,越曦随脚踢飞了靠在院墙上的大扫帚,整个人在院子里乱转。 转了半天,那口气顺了点,他蹲在地上仰头看发小。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只能说,舒年挺好的,比乔幸好得多,乔幸根本不是在咱俩面前那副善良心软的模样,他就是朵黑心莲,吃人不吐骨头,我劝你以后也离他远点儿,不为自己想,你也得为家里人想想吧,你侄子刚满月?” “怎么就这么严重了,什么侄子,侄女!我侄女刚满月,小丫头这个闹腾,我住他们对门都能听见她大半夜哭。” 越长明扯了扯腰带,也蹲下了。 “你想好了就跟人家舒年好好过,别的不说,舒年能干,你这家里家外的,他一准儿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这点乔幸确实比不上。” 第5章 这是哪儿啊 “还用你说?”越曦斜了他一眼。 他当然是要和舒年好好过的,不仅要好好过,还要过得红红火火,舒年除了那点执念,什么毛病都没有,成婚以后执念全消,那就是个正常人。 “长明……我今天说天气有异的事儿,你上上心。” 他斟酌着,不敢提醒太明显,重活一次这样的事儿,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可雪灾太突然,今年的收成肯定是不行了,家家户户的粮食也确实不多了,他不想死太多人,也实在不知该如何预警。 “有异能多有异啊,大暴雨还是大雹子?” 越长明这语气这神态,显然是没怎么当回事的。 也是,别说越长明了,就算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活了八九十年,估计也没见过七月飞雪,连绵几个月。 越曦心里更没谱儿了,若非亲身经历,他也不会相信七月末会下雪,还是大暴雪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何况秋收在即,劝人去囤粮,大概都会觉得他疯了。 “行了,我回了,跟我哥去地里看看,你和舒年怎么说,办酒席不?” 越长明一边问一边往门口走,院门一开,一抹月白色往他身上倒,他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可算没让那影子沾着自己。 “我回头问问舒年的意思。” 越曦随口应着,他离院门稍远,话音刚落,他也看清那抹月白的主人,脸色顿时又阴沉下来。 “乔幸,你怎么还没走?” 听见“乔幸”二字,越长明谨记发小教诲,连忙又是一个大后跳,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乔幸,你这是干嘛?一个小哥儿趴人家院门上,脸都不要了?” 本想借机卖个惨的乔幸没想到越长明会后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听见这俩人一句接一句挤兑自个儿,好险没气吐血。 他脸色煞白,心里暗骂,面上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柔弱样: “越曦哥,长明哥,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们怎么突然就……” 说着他低下头去,适时啜泣两声,还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以往他这样,不说越长明,越曦是一定会心疼地围着他打转,问谁欺负他的。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越曦双手抱胸站得老远,冷眼看着他演,别说问他受什么委屈了,就是多和他说一句话都觉得晦气。 “你做错什么了心里清楚,我刚也说得很清楚了,我要和舒年成婚了,你一个未定亲的小哥儿别老往我们这些定了亲的人跟前儿凑,让人看见还不知道背后说你什么。” 乔幸眼圈更红,期期艾艾看着越曦,似嗔似怨。 他是知道越曦的心思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明晃晃吊着越曦,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昨儿还和他笑盈盈的汉子,一觉起来就变脸了呢?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恶心。” 死过一回的越曦对这种披着美人皮的蛇蝎小哥儿敬谢不敏,越看越恶心,越看越想收拾人。 不行,得压住,犯法的事儿不能干。 “乔幸,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再来我家门口晃悠,为了我在舒年面前的名声,我只能叫村里人都来看看,以后有啥瞎话传开,我也好有个自证机会。” 越曦讽刺地看着他,说出口的话是半分情面不留的。 乔幸脸色一白,衣袖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却好似受了打击,看他像在看什么抛夫弃子的负心汉。 “越曦哥,你不是最烦舒年了吗?是不是、是不是他……” 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句式,以往是他拿捏越曦的利器,尤其是和舒年有关的,他只要这样说了,不管舒年到底干了什么,越曦一定会责备舒年护着他。 “舒年很好,若是村里有什么关于舒年不好的话传开,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越曦眼神冷得像冰刀,看得人心底发寒。 “你也是个哥儿,名声对哥儿多重要,你心里清楚,舒年只是心有执念,从未做过什么逾矩或是害人的事,管好你的嘴。” 乔幸怔住,满眼不可思议,连表情管理都忘了。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越曦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反而死死护着舒年,甚至比当初护着他还谨慎严密,连未来可能出现的伤害都一并算到他头上了。 凭什么! 为什么! 乔幸想不通,可他知道,今天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越曦不会听他信他,指不定还会多往他头上泼几盆脏水,只为护舒年周全! 好一会儿,他才压下心底的不甘,挤出一抹柔弱的笑: “我自是明白的,越曦哥,既然、既然……” 他抬手蹭了蹭眼尾,泫然欲泣。 “我以为我们有默契的,倒是我想多了,对不起……” 默契。 越曦冷笑,他当初也以为他们有默契,结果呢,他搭上自己的命不说,还搭上舒年一条命! 若非当日他被乔家人打成重伤,他至少还有机会带舒年去求医,又岂会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却连安眠的坟坑都不能给舒年挖一个。 等了又等也没等来越曦的心软和安抚,乔幸压下愤恨,一步三回头的,总算走了。 越长明无奈又不解,可他到底是站在发小这边的,以往对乔幸和颜悦色也不过是因为发小喜欢,发小看重,如今发小换人喜欢了,他的和颜悦色自不会再给乔幸半分。 他和越曦打了个招呼,也走了。 院门闩上,重归于静,越曦靠在门板上缓了缓涌上来的愧疚和痛恨,闭眼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走了没两步,便觉得一阵恍惚,惊慌睁眼却发现自己已换了天地。 青山绿水,蓝天白云,清风拂面,浓香阵阵。 正值丰收季的果园,硕果累累,他见过的没见过的果子压弯了枝头,花香里带着甜蜜的不知名的果香。 果园旁边是大片大片同为丰收季的农田,麦子、水稻、苞米、花生……五谷杂粮区域分明,平缓的河流穿田而过,鸭子大鹅成群结队,悠游自在,偶有鳞光闪闪的大鱼跃出水面又落下。 越曦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干涩,心跳激烈,恐慌与狂喜糅杂在一起,让他的面部表情抽搐了似的,一会笑一会哭。 良久,他终于捂着脸喃喃一句:“这是哪儿啊……” 第6章 神仙的馈赠 没人回答他,只是裹挟着花香与果香的微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细碎的发丝,有些痒。 越曦想不明白,他开始探索这突如其来的异世界,试图找到离开的方向。 可转了一圈儿,他还是在田地周围打转,远处的山明明看着不远,他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烦躁逐渐占据思绪,他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路边的野草,自暴自弃地蹲下盯着离他最近的麦田发呆。 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那些果树他不认识,也就无从知晓果子成熟的时间,可麦子、苞米、花生,这是他熟悉的庄稼,旁的不说,麦子就不可能和苞米花生同时成熟收获,眼前却明晃晃的同时成熟了。 他苦涩地想,难道一切都是死前的幻境,他还没完全咽气,所以给自己编了个重生的梦,那好歹也让他先和舒年成婚再发现啊。 不知蹲了多久,他双腿都蹲麻了,叹了口气,他再次绕着田埂转悠。 这些庄稼硕果喜人,若是能收割存储,够他和舒年吃几个月了,若是能做种,往后村里的收成也能提高许多,便是那些家里田亩少的人家也能靠着勤快吃上饱饭。 可惜…… 可惜什么,他还没想完,眼前却是一花,田里的庄稼化作流光飞向一旁,眨眼间,再没了一棵作物,只有蓬松的像是刚犁过的黑土地。 越曦彻底懵了,他揉了揉眼睛,庄稼确实不见了,只剩那大片大片的黑土地,土地的尽头,原本空旷的野草地上多了一座看起来十分敷衍的木屋,门框上挂着个简陋的木牌,上书“仓廪”二字。 他鬼使神差地径直穿过田地,走到仓廪前,手微微颤抖着推开了那扇朴素的木门,门内,一袋袋收割完的粮食堆放在一角,饱满的麦粒、花生仁、玉米粒等几乎要从敞开的袋口溢出来。 另一边的墙面上是一排排整齐分割的木货架,此时空空如也。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回头看了看那片黑土地,他一路穿行过来的脚印不见了,土地还是那副刚犁过的松软模样,似是在等着播种。 他刚才做什么了吗?什么都没做,只是想着如果能收割存储…… 荒谬又大胆的想法从他脑海中升腾而起,他紧抿着唇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果园,果子还没有收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果园,有些苍白没有血色的唇瓣动了动: “收获果园并储藏。” 流光又一次出现,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自果园内升空而起的流光划过蔚蓝天际,落进自己身处的仓廪房顶,他下意识地看向仓廪内,半空的地面并未多出果子,但那一排排空置的木货架上却在转瞬间分门别类地摆满了果子。 甚至于,每一格货架上都贴心地出现了果子的名称,有他认识的枣子、核桃、杏儿,也有他不认识的荔枝、芒果、葡萄等。 他再次看向那片果园,绿叶郁郁葱葱,却没了坠弯枝头的果子。 越曦几乎欣喜若狂,他居然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或是脑子,就能操控这里的一切?! 这种狂喜只持续了几息就被他强行压制住,他再次看向缓缓流淌的清澈河流,看向那些自由游弋的鹅鸭和时不时出水挑衅的鱼。 “两只鸭子一公一母宰杀存储,两只鹅一公一母宰杀存储,两条鲤鱼宰杀存储。” 他死死盯着水面,丝毫不知自己这会儿眼底的狂热与猩红,只是一字一字清晰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熟悉的流光,熟悉的轨迹,河面上游弋的鹅鸭蓦地乱作一团,又很快恢复秩序,继续悠哉悠哉地戏水,仓廪中一排排货架出现在果子货架对面的墙壁上,他要的鹅鸭鱼已经宰杀清洗干净,静静躺在货架格子中,等他取用。 “哈哈……哈哈哈……” 越曦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人已经半跪在地上,眼睛酸涩。 这是什么,神仙的补偿? 还是,他疯狂的梦境?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脸上湿漉漉的,抹了一把,全是眼泪。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传遍全身,口中也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起身走到粮食前,将其中一袋麦子系好袋口背到身上,又走到货架前把宰杀的鹅鸭取出提在手里,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我要回家。” 又是熟悉的恍惚,他回到了自家院子,夏末的日头有些晒,被他踹飞的大扫帚还躺在院子一角,他的肩头很沉,压得他弯了下腰,装满麦子的麻袋从肩头滑落,他也看见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鹅鸭。 怔愣许久,他捏了捏手里的鹅鸭,冰冰凉凉的肉质,没有血腥味,但有家禽特有的腥气,不算浓郁。 他又扯开麻袋,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袋中的麦粒颗颗饱满。 口中那股血腥味还没散去,咬过的舌尖也酥酥麻麻地疼。 不是疯狂的梦境,是神仙的馈赠,他真的从一个不合常理的异世界带回了一麻袋麦子和两只鹅鸭!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如此往复了几个来回,越曦神色凝重,先将鹅鸭送进灶房,又出来把那一袋子麦粒背进仓房放好。 家里没有石磨,他没法儿将麦粒磨成面粉,但鹅鸭是宰杀好的,他可以直接下锅做了。 这样想着,他再无犹豫,重新回到灶房,将那只鸭子斩块,又去后院的菜地里薅了两棵葱洗了,回来胡乱切了两刀,姜拍碎,先给鸭块焯了个水。 鹅鸭宰杀得确实干净,没有一根残留的羽毛,血水也放得很干净,冷水下锅烧开后,灶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鸭汤的香气。 锅里的汤很清澈,没有一点浮沫,只有一层薄薄的油脂。 越曦犹豫了一瞬,干脆又添了两瓢水,盖上锅盖,往灶膛塞了两块耐烧的木头。 目前来看,这鸭子真的可以做熟了吃。 他之前弄银子囤粮的苦恼岂不是就这样解决了? 那片土地应该还能继续播种吧,种子从哪儿来,从仓廪里挑吗?那鹅鸭鱼呢,他自己从外面买苗带进去? 不,最关键的是,他还能再回到那里吗? 这个念头刚起,越曦又出现在那方世界,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却没了那股腻人的果香。 刺激接二连三,越曦已经兴奋过度,彻底冷静了。 第7章 以后这也是你家 不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切实到手的东西最实际。 越曦不再耽搁试探,狂奔向仓廪,抵达门口时才发现仓廪旁又多了块四四方方立在土中的木板,他走过去,只见木板最上方写着 “杂货铺”三个大字,下方则是略小些的几行字: 种子、家禽、家畜、肥料、工具、其他 只是十二个字,其余一概看不见。 越曦莫名,手不受控似的放上去,轻抚过“种子”二字,下一瞬,木板上的字变了,密密麻麻却又清晰可见的小字出现,粮种、菜种、果苗、花种……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闻所未闻,没有图片,只是详细写着每样种子的单价与成熟时间,同时木板右上角多了一个铜钱样式的雕花,后边跟着数量:二十三两六钱银五十八铜板。 这是他给了舒大礼十两聘银后家里剩下的所有存银! 越曦暗自心惊,再次看向那些种子的售价,大多在一铜板一份到十铜板一份,但有些他从名字上实在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种子,售价也高得离谱,便宜的几百铜板,贵的甚至要几两银子。 几两银子一份的种子他是不会想着买也不敢想去买的,倒是那些稀松平常只要几个铜板的粮种菜种,他可以买一点。 心念微动,他手里多了五袋种子,每袋都不多,巴掌大小的荷包,有的瘪有的鼓,他挑了个鼓的打开将种子倒出来,芸豆种子,一袋十粒。 再拆开一袋瘪的,麦种,一袋粗扫过约莫二十粒左右。 他抿了下唇,意念操控着将五袋种子种下,那片等待播种的黑土地上浮起一抹彩虹色的透明光幕,几息后,光幕散去,距离他最近的两方地块边缘多了木牌,一块写着菜地,一块写着麦田。 他刚才买了四份菜种一份麦种,此时种下却没发芽,他不知四份菜种如何分配,更不知一份麦种能种多少土地,但他明白,这里的种植和村里的种植完全不一样。 刚才还觉得种子便宜的越曦无话可说,他觉得要把这些地块都种满,自己的银子怕是剩不了多少了。 他叹了口气,有总比没有好,银子还要赚,但不是现在,地块也要种,同样不是现在。 转身进了仓廪,他挑了一袋未脱壳的稻谷,本想直接带出去,转念一想,带出去他也不太会脱壳,便再次实验起来,默念着稻谷脱壳。 流光闪过,刚才满满当当的稻谷变成了满满当当晶莹饱满的大米。 他又想,麦子磨粉,花生榨油。几息后,仓廪中装粮食的麻袋少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袋袋约莫二十斤重的面布口袋和一坛坛密封的油罐子。 这儿真的方便过头了,方便到越曦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沉默着,将那袋脱壳大米背上,又抱起一坛花生油,离开了空间。 花香转瞬间被老鸭汤的味道取代,他背着大米抱着油罐子,看起来很傻,但心底鼓胀的喜悦与安心,他无法忽视。 他垂眼看了看灶膛里的木柴,抬脚往里踢了踢,不让它们掉出来,转身便要将带出来的大米和油送去仓房,却听见院门被人拍了几下,接着是舒年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哥哥,你在吗?” 越曦脚步一顿,扫过怀里抱着的油罐子,默念着收起,肩头一轻怀里一空,大米和油罐子果然不见,他又拎起那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鹅,眨眼间也消失无踪,接着两条杀好的鱼,两只鸭出现在刚才放鹅的盆里。 他快步走到桌旁,胡乱腾了只空篮子出来,往里头塞满了果子,又拉过粗布盖上,这才像是刚听见叫门声,脚步匆匆地出了灶房,扬声应着: “在,就来。” 院门拉开,门外的舒年已经收拾过,早上那会儿哭花的小脸现在白白净净,他站在门外仰着头,眉眼弯弯,腮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哥哥!” 献宝似的将双手提着的篮子举到身前,笑意越发甜。 “我之前给你做的鞋子都在这儿了。” 越曦心尖颤了颤,敛眸掩下苦涩和鼻尖的酸,勉强冲他温和笑笑。 “好,进来。” 他侧开身的同时,拎过了篮子,很重,他看过的,舒年给他做的每双鞋,鞋底都很厚,针脚也密实,完全考虑到他进山打猎对鞋子的磨损与穿着的舒适。 记不清舒年到底给他送过多少鞋子,只是以往每次他都不会留,要么当场拒绝,要么转头送回去。 他还以为这些鞋子,舒年会拿给家里人穿,没想到竟都留着了。 舒年站在原地,满脸欣喜,小心翼翼:“我可以进吗?” 以前他都不能进的,哥哥说被人看到会说闲话。 “可以,以后这也是你家。” 越曦快要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自责和愧疚,他从前对舒年真的很差劲,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好脸色。 可若是没有死前的那只野兔,那场暴雪,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给舒年一个好脸色,或许某天在林子里看到疯掉的舒年也只会当作没看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有那么多如果和也许,他幸运地重活一生,可以在一切发生前扭转,不让那些如果和也许有发生的一天。 “舒年。”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舒年搭上,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进来,我准备了些吃的,一会儿送你回去,你先进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 舒年面上欣喜更甚,紧张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轻轻放进他掌心,被他牵进门内。 越是靠近灶房,浓郁的鸭汤香味越重,他鼻翼轻耸,半是好奇半是惊讶: “哥哥在炖鸭子吗?” “嗯,弄到几只鸭子,都宰杀清洗过了,一会儿你带两只回去。” 装鞋的篮子被越曦放到廊下,他牵着舒年进了灶房,撩开篮子上的布料,给他看那些新鲜的果子。 “不知你爱吃哪种,便都弄了些回来,你自己挑,有爱吃的便说,下次我多弄一些回来。” 舒年愣怔怔看着,迟迟不动,像是在发呆,原本柔亮的眸子都没了神采。 “怎么了,是都不喜欢?” 越曦有些慌,小哥儿不都爱吃果子么,舒年怎么看起来并不高兴呢…… 第8章 一起洗呀哥哥 “不、不是……喜欢的……” 舒年抖了下,仓促解释着,神色依旧怔愣,眸子里多了一层水雾。 “我、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他说不出来,更多的是茫然,哥哥是他的未婚夫呀,对他好是应该的,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嗯,喜欢就好,不喜欢也没关系,不喜欢下次就换别的。” 越曦体贴地没有追问。 他其实不太懂舒年的癔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时候感觉舒年在追逐他的过程中很自负,不管他把话说得多难听多绝情,舒年都觉得他是害羞是欲擒故纵。 有时候他又觉得舒年也会难过,在他一次次从冲突现场带走乔幸的时候,在他每次都站在乔幸那边温声细语哄乔幸的时候。 有很多次,他以为自己把话说到了绝境,也表现得足够青睐乔幸,他也看见舒年当时眼底的泪,他以为舒年会明白,以为舒年不会再出现,但用不了一天,舒年还是会巴巴来找他,笑得甜丝丝地叫他哥哥。 就好像那一刻的伤心难堪在他离开后都消散了。 舒年像个百折不挠的战士,在喜欢他这件事上铜筋铁骨,无所畏惧。 很傻,也很疯。 同时也让越曦觉得窒息、崩溃、恐惧,但这些都是曾经了,以后不会,他不理解舒年的癔症没关系,他会爱舒年。 舒年没敢看他,偏头去看篮子里的水果,五颜六色,水润饱满,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抿唇,从最上方捡了颗李子。 红得发紫的表皮上覆着些许白霜,咬一口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鲜红的汁水染在他浅色的唇上,像抹了层口脂,他浑然不觉。 越曦艰难地把视线从他张张合合的唇上移开,假装去看灶膛里的火。 心跳很快,他能听到耳朵里噗通噗通狂躁的心跳,也能察觉自己急促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产生了什么下三滥的冲动。 想扔了那颗李子,压上去,噬咬那张唇,染上真正的血色。 很吓人的念头,好在他还压得住。 “哥哥,你不吃吗?” 一颗李子吃了大半,舒年拿了个新的没咬过的凑到他旁边蹲下,递到他嘴边,琥珀色的眸子很亮。 “这个很甜很好吃的。” 越曦想拒绝的,可对上舒年言笑晏晏的模样卡了壳。 舒年长了一双很讨喜的笑眼,眼型漂亮,眸子是深琥珀色,眸光晶亮,看起来脾气很好,还有点儿没心没肺。 越曦想,可能也是真的没心没肺,不然怎么会坚持不懈了这么多年。 他张嘴咬了口李子,又抬手晃了晃,含糊不清道: “那你喂我,我手脏。” 他手上有木头的碎屑,也有刚才慌乱过来装忙时蹭上的锅底灰,黑一道白一道,确实不干净。 舒年完全没有起疑,一手一个李子,自己咬一口再送到他嘴边给他咬一口。 两颗李子吃完,他两只手上都是黏糊糊的粉红汁水,自己盯着看了会儿,耳尖爬上一抹红,自以为隐蔽地扫视着灶房里的摆设,寻找洗手的水盆。 越曦看在眼里,故意当没看见,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灶膛里的木头。 火光莹莹,热气扑面,他并未注意到一小截木头滑落到边缘,眼见着要掉出来。 “哥哥,要掉出来了。” 舒年着急忙慌地伸手要去接。 越曦更是吓了一跳,想都没想迅速将他抱到一旁,满眼急切地检查着他的手。 那截木头掉在地上,余火点着了没收拾的引燃用的干草,一时间看着倒有点像着火了。 舒年瑟缩着,更是焦急:“哥哥,怎么办……” “没事,你离远点。” 越曦语速飞快地安抚了一句,三两步跨到角落,把剩下的半桶水提过来浇在那堆干草上。 他是冲着灶膛泼的水,连带着灶膛里的火势也扑灭大半,余下没烧完的木头沾了水,那点火苗也烧不起来了。 地上灰烬混着水化作一条灰黑的涓涓细流,顺着地势往灶房淌。 越曦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放下水桶回到舒年身边,又抓着他的手检查。 “刚才燎着没?” 舒年愣愣摇头,耳朵脸颊通红一片,掌心也在发烫。 他试图缩回手,眼神乱瞟了一阵落到锅上,找着借口: “炖鸭子怎么办……还没熟吧……” “熟了,先焐着,我们去外边洗手,回来给你盛汤。” 越曦看出他的不自在,却没放手,反倒自然地和他十指紧扣,牵着他往外走,边走边嘱咐: “以后别傻乎乎地看见火要掉出来就伸手去接,掉出来最多把灶房烧了,那火沾你身上把你烧伤了怎么办?” 舒年抿唇,有点委屈,他也是一时情急忘了火钳不在自己手上,哪里傻乎乎了。 再说灶房烧了还要重建,又费银子又麻烦,他接一下未必就会烧着自己了。 “不服气?”越曦没听见他回话,一低头就看见人倔强地瘪着嘴,差点笑出来,“不服气也得听着,长得漂漂亮亮的小哥儿,烧伤了多丑。” “变丑你就不要了吗?”舒年瞪他。 越曦一噎,想戳他脑门又看见自己的手更脏了,只得悻悻作罢。 “要,你就是变成全天下最丑的小哥儿我也要。” 越曦家的水井在后院菜地旁,井深不算深,打出来的水却冰冰凉凉的,很清爽。 舒年蹲在井边,木盆里的井水澄澈清亮水波荡漾,他认认真真搓洗着手上粘腻的果汁,一抬眼,见越曦支棱着两只黑黢黢的手在等,眨了眨无辜的笑眼。 “一起洗呀哥哥。” “你先洗,我手太脏了。” 越曦摇头,舒年只是手上吃李子沾了汤汁,他的手就不一样了,全是灰,伸进水里那盆水得立马灰黑一片。 舒年又劝了几句没劝动,他不劝了,也没了玩水的兴致,把每根手指从指根搓到指尖,确保手上不粘腻了,便抽出手在一旁甩了甩,就要去倒水。 “不用,就着用。” 越曦看出他的意思,拦了一下,手也按进水里。 水已经没什么凉意,暖融融的,他手上的浮灰融进水里 ,如他所料,原本洗完了舒年的手也不算多浑浊的水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一些细碎的黑色漂浮物在水面上很刺眼。 他叹气,夫郎第一次来家里,他到底都干了啥啊! 第9章 你放了多少姜啊 越曦的手换了三遍水洗过才彻底干净,洗过手的水泼进菜地里,他看了一眼那两畦蔫巴没精神的菜苗,自觉丢人。 当初做猎户是逼不得已,现在看也是明智之举,他确实没有种东西的天赋,就这么点儿菜地都侍弄得跟天灾进行时一样。 “哥哥,成婚以后我可以重新侍弄这里吗?” 舒年拨弄着干巴巴全是虫眼的菜叶子,也有点想笑,没敢笑出来。 这是他见过的,最惨淡的菜地了。 “不急,明年开春再弄,成婚后我想带你出去一趟,有些旁的事咱俩得赶在八月前忙活完。” 越曦移开眼不肯多看自己的凄凉菜地一眼,拉着人往回走。 虽说囤粮一事似乎可以放一放了,但要度过那场雪灾,他们要准备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炭火、御寒的被褥和衣物。 从夹道往前院走时,他扫过屋顶,心中盘算着,房子是不是也要加固一下,雪灾期间伴随着无孔不入的寒凉与狂风,他现在住的房子还是二十年前他爹娘成亲分家后盖的,当时他爹娘没什么银子,房子并没用多好的材料。 院墙没什么问题,院墙是他做猎户攒了银子重新修过的,用了石头和黄泥,要比村里很多人家的土墙结实得多。 如此一来,他那二十多两银子可真是捉襟见肘。 还是要想法子尽快多赚些银子才是。 “哥哥?”舒年说了半天也没见人搭理自己,停下来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越曦的手臂,“哥哥,你怎么不理我?” “嗯?说什么了,我刚在想事情,没听到,抱歉。” 越曦被晃回神,面露歉疚,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琢磨,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等他重复。 “哦……我是问,我们要去忙活什么,一定要成婚后吗?” 舒年很乖,又或许是因为之前真的被冷落过太多次,他面对越曦,一边觉得越曦就是爱他爱得不可自拔,一边又总有种握不住这个人的恐慌在心底蔓延。 所以难免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用最乖顺讨喜的样子来面对他,不让他讨厌自己。 “唔……要去置办些过冬的东西,之后我可能要进山一段时间。” 若一切照旧,那么雪灾会在七月末开始,他们置办完东西,雪灾就来了,他们哪儿都去不了。 眼下,越曦不能这么和舒年说,说了舒年也未必相信,找个合理的借口搪塞才是最好的。 他把人带到堂屋门口的檐下,探身进屋内勾了把竹椅出来,把人按到椅子上坐着。 “在这里坐会儿,我去盛汤,果子还吃不吃了?” 舒年咂吧了下嘴,李子的余酸有点倒牙,他摇头:“不吃果子了,牙酸。” 越曦轻笑声,没再多言,进灶房避开那摊子狼藉,掀开锅盖,加了简单的调味后盛了两只鸭腿,又添满了汤,这才捧着碗慢慢移出来。 汤碗还是烫的,又满满当当,就这么让舒年捧着肯定不行,他顿了下,语气无奈: “舒年,进屋把矮桌搬出来,这碗太烫了,你捧不住。” 舒年不敢耽搁,噔噔噔地进了屋,又一阵风似的抱着长度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矮桌出来,在竹椅前摆好,满眼担忧。 汤碗放下,他凑过去看越曦的手,手指很长却并不直溜,骨节突出,每根手指都有不同程度的弯曲,不细看看不出来,掌纹略显杂乱泛着烫红,指根处的茧子明显,中指与食指两侧茧子也很重,是常年搭弓射箭磨出来的。 “疼不疼啊……”舒年心疼得厉害,不自觉抚过那些茧子。 “已经磨出茧就不疼了。” 越曦心头怪异,有些酸有些烫,他难以描述这样的感觉,贪恋又胆怯。 娘亲去世后就没人会问他这样的话了,便是乔幸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也从不会问他疼不疼这种话。 “喝汤吧,尝尝我的手艺,我做饭是自己琢磨的,一直都自己做自己吃,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吃。” 倒也不是只有自己吃,越长明也吃过他做的饭,结论是不如自己阿爹和和嫂子的手艺。 越曦无话可说,他也吃过越长明的阿爹和嫂子做的吃食,自己那点做饭的手艺确实拍马不及。 舒年拿勺舀了口汤抿进嘴里,“好喝”俩字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 好一会儿,他冲越曦露出个大大的笑,声音小小的:“你放了多少姜啊……” 这不是老鸭汤,这是姜鸭汤。 越曦一囧,捧起碗贴边尝了口,像是用鸭汤煮了锅姜汤,虽鸭汤鲜美,那股子姜味也确实挥之不去。 他不知所措地摊开手掌比划着:“我手这么大的姜,我拍了两个进去。” 舒年:…… 活这么大也不容易,唉…… “不用放这么多的,切三五片就够了,只是起个去腥提味的作用。” 舒年小口小口喝汤,小声小声和他讲步骤。 越曦老老实实记着,心里长叹,还好没自作聪明想着炖好汤送到舒家去,太丢人了。那碗汤,舒年喝了三分之一,鸭腿勉强吃完一个,就死活吃不下一点了。 越曦没勉强,让他在院子里走走消食,自己去拿了个大点的筐子把鱼和鸭放进去,又铺了厚厚一层稻草,把那篮子水果也放进去,最后用一块粗布盖在上边,提到院子里,他又进了仓房,把那袋最开始带出来的麦子背了出来。 “这么多?” 舒年愣住,慌得不行。 “不要不要,麦子你自己留着吃。” 越曦是猎户啊,粮食全靠买,他怎么能要越曦的麦子。 “没事,家里很多,早上我和你爹说的你也都听到了,就当是你出门子前在娘家的口粮。” 越曦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也是拿不了,拿得了他还想把那坛子花生油和那袋大米偷渡出来带上。 舒大礼一家和舒年的情分因着舒年的病已经消耗殆尽,眼下婚事定了却没到日子,他怕舒年在舒家受委屈。 他以前是避着舒年,可舒家的事儿他多少还是听过一点。 舒年和他二姐是龙凤胎,他二姐生来体弱,家里也就多偏疼他二姐些,后来又有了两个弟弟,舒年上要照顾姐姐下要照顾弟弟,家里家外地帮他娘分担,好日子其实没过几天。 思及此,他倒是又想起一点,刚转为猎户籍那年的某个深秋夜里他下山晚了,在快到山脚的地方救过一个小瘦猴,当时那小孩儿扭伤了脚,哭都不敢大声哭,脑袋一直埋在胸口,问了半天也只问出是舒家村人。 他心软,背着人送到了舒家村,后来就再没见过那个小瘦猴了。 “舒年,你以前是不是夜里在山上崴过脚?” 第10章 抱歉…… 舒年先是一怔,随后好笑看着他。 “当然,我们不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吗?你救了我,送我回家,为感谢你,我们定了娃娃亲呀。” 粮袋倏然落地,越曦愣在原地,没听懂似的。 他想过很多舒年的癔症应在他身上的缘由,唯独没想过,竟是因为自己一时好心救了舒年。 不,那也不算救,只能算帮了舒年一把,舒年却在他身上搭了一辈子。 舒年见他如此,笑意淡了些,眉眼依然是笑着的模样,唇却抿了起来,低落下去。 “只是……你好久都没去看我,我及笄你也没去,爹娘还要给我相看……我们定了亲呀,我怎么可以和别人相看呢。” 是了,舒年及笄之后就传出了相看的风声,媒人上门时,软脾气的舒年发了好大的火,在家闹得厉害,自那之后逢人便说,他和自己定了娃娃亲。 “抱歉……” 越曦不知自己该说什么,除了这两个字,虽说他并没有错。 他碰到了扭伤的舒年背他回舒家村没错,在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认出舒年的情况下否认舒年单方面认定的娃娃亲也没错,他错只错在,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好好和舒年聊一聊,把所有的问题说开。 若是从一开始就说开,或许舒年不会病这么久,还被附近十里八村的人传成恨嫁的疯子,若是从一开始说开,他也会多一点耐心去了解舒年,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将他当作笑话和洪水猛兽。 他分明有很多次机会多问舒年两句缘由的,可他只是冷着脸把人骂走。 没人想生病,更不会有人想得癔症,舒年肯定也不想,他也是病不由己。 越曦逃避似的重新将粮袋背起来,又快步上前拎起装了鱼鸭水果的篓子,没看舒年,嗓音沙哑: “走吧,我送你回家。” 舒年没想太多,乖巧跟上,又或许是想了但没想明白,他的认知就是这样的,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越曦的心路历程。 这会儿正是傍晌天热的时候,下地的都往家走,不用做饭的也都在路边树下坐着乘凉闲聊,见俩人一前一后还拿了那么东西,再想到这一上午从舒家村那边传过来的闲话,越家村诸人看他们的眼神多了些意味深长。 越曦向来是不爱和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婶子大娘叔么们搭话的,便是拿着近百十斤的东西,长腿依然稳稳迈着大步,走得极快。 这就苦了舒年,他没越曦高,也没越曦腿长,跟了会儿就从快步变成了小跑,却也只是堪堪跟上。 “越曦,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年哥儿都让你甩八里外了。” 有眼熟的妇人喊了一嗓子。 越曦脚步一顿,回头看,八里是夸张,舒年落后他十来步,白皙的脸跑得红扑扑的。 “慢点,不急。”他扬声安抚了舒年,又看向那个喊他的妇人,眯眼多看了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越长明的嫂子,他见过两面,“多谢嫂子提醒,我没注意。” “以后还是多注意些,你们这些汉子走路跟冲锋似的,我们这些妇人哥儿实在难跟。” 说话间,越长明他嫂子已经到了越曦跟前,舒年也到了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 越曦脚步动了动,人移到了舒年身后,抬眼看向越长明他嫂子,见人手里捏着把韭菜,笑了笑。 “嫂子这是去菜地割了韭菜要回家?” “是,你长亮哥一早就吵着要吃韭菜饺子,拗不过他,就去割了把,你这是要送年哥儿回去?” 越长明他哥叫越长亮,眼前这妇人叫什么,越曦实在想不起来,只听她这么说算是安了心,没认错人就好。 长亮媳妇儿扫了一眼他肩上扛的手里提的,眼里满是揶揄。 “早上刚提亲,这就送聘礼去了?” “嗯,婚期定的急,宜早不宜迟,正好年哥儿把他之前给我做的鞋送过来,一并也就送回去了。” 越曦声儿嘹亮,务必让周围看热闹的都听清楚,不是舒年来找他要的,是舒年来给他送东西,他正好准备过去,就一起了。 长亮媳妇儿听了他的话,悄悄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样有歧义的问题,以自家小叔子和越曦的关系,她本不该问的,会问就是为了这句敞亮话,省得那群老娘们老哥儿碎嘴子,说三道四败坏舒年名声。 “得了,时候不早,你俩快走吧,这日头可越来越高了,年哥儿细皮嫩肉的,可不经晒。” “好,嫂子也快回吧,别把长亮哥馋坏了。” 越曦回了句揶揄,垂眼看舒年,声儿越发温柔。 “你走前边,我在你身后跟着。” 舒年没跟他犟,尽量迈着最大的步子往家走。 有了舒年在前比着,越曦步子收敛不少,始终不紧不慢地维持着落后一两步的距离跟着他,出了越家村,过了舒越桥,进了舒家村。 舒家村的整体格局和越家村不太一样,舒越桥在舒家村的中段,舒大礼家则是下了桥往东走不远就是。 下桥没走多远,越曦就看见舒大礼家门口站着个瘦条条的姑娘,穿一身鹅黄碎花罗裙,梳着未出阁的姑娘发髻,正踮着脚往桥这边看。 大概是看见他俩了,那姑娘提着裙子往前小跑几步就停下了,有些慌乱地往身后看。 “舒年,家门口那个是二姐么?她好像有什么事。” 舒大礼家就一个姑娘,就是二姑娘舒安,越曦想不出还会有哪个姑娘站舒大礼家门口。 “是二姐,我们快走,大概又有二流子戏弄她。” 舒年抿唇,脸色不太好看,便是那双笑眼都有点儿耷拉了。 得了准话,越曦没再顾及舒年的步子,甩开了往前走,边走边喊: “二姐,我送舒年回来了,你别往这儿跑了,在门口等着。” 他嗓门极大,既表明了自己身份,也提醒了那看不见的二流子,再往前就等着挨揍吧。 舒安果然站在原地不动了,也没了方才的慌乱局促,只冲他们招了招手。 待越曦走到能看见她身后那条弄堂的地方时,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灰色衣角消失在拐角。 他站定,回头望着舒年,等他赶上来。 舒年赶上来也没停下,急急到了舒安跟前,习以为常地扶住她。 “你怎么出来了,这会儿晒着呢,你哪受得住?” 第11章 把账算明白好 舒安眼眶微红,上半身稍稍倾斜着靠在他肩上,说话也柔声柔气的: “要吃饭了,你一直不回,我想着出来迎迎你。” 舒年还是抿着唇满脸的不高兴,到底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越曦,低声道: “曦哥哥带了些东西来,我们回家。” 舒大礼家没什么动静,三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先看见个半大孩子在那儿撵鸡,一见他们立马站定了,想了想,又把手里撵鸡的笤帚扔到了墙角,好奇的目光落在越曦身上,却没说话。 “你总招老母鸡做什么,回头吓得它不下蛋,看娘不抽你。” 舒安略略提高了点音量,也不过是和舒年正常说话的声音差不多大,她却好像气息不足似的,面上浮起一抹潮红。 舒年没看小弟,扶着二姐往堂屋走,声音不高不低的没什么情绪: “你少大声说话,一会儿心口又该疼了。” 刚张开嘴的小弟舒乐闻言又闭上了嘴,只是冲着舒年翻了个白眼,很不服气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姐弟三个这番对话到底是把灶房的赵素兰和堂屋的父子三个给招了出来。 舒大礼阴沉着脸,人还没露面,声儿先出来了:“你还知道回来!还嫌不够丢人吗?” “爹!” 几乎是他话刚说完,舒安便大声叫他,先一步出来的大哥舒平也脚步一顿,讪笑着: “越曦来了,爹不是那个意思。” 落后一步的舒大礼这会儿看见了院门前的越曦,尴尬得那张老脸多了一抹不太明显的羞红。 舒安那一声叫得太急,这会儿停下来便止不住地咳,咳得没血色的脸通红一片,舒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顾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待她好些了,一弯腰,把人打横抱起,快步朝着东厢房去。 “大礼叔,大哥。” 越曦眉头轻蹙了下很快松开,挨个叫了人,又转向灶房,对着讷讷不知所措的赵素兰点了下头。 “兰婶儿,早上回去的时候,朋友送了我两条鱼两只鸭,还有些果子,我一个人吃不完 ,给你们送过来,家里人多正好。” 这样的天气,宰杀过的鸭子鱼确实不好放,最好当天宰杀当天吃,他这理由找得也算合情合理。 他也不管那些人什么神情,自顾说完又把肩上的粮袋放下。 “这里头是新收的麦子,我也没称多少斤,就当是年哥儿这十来天在家的口粮。”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说的,但舒乐那个白眼和舒大礼那句话让他非常不爽,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这么说了,管他们高不高兴,反正日子一到他接走舒年,就和舒大礼这一家子没关系了。 “越曦,你这是什么意思?” 舒平拧着眉,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早上说好的,我和年哥儿成了婚就和家里断亲,若我今儿不在家没来得及提亲,年哥儿这会儿已经被赶出家门了,我琢磨着还是把账算明白好。” 越曦神色平静,说的话却不留情面。 “这几天就当是年哥儿借住有个出门子的地方,大哥别多想。” 他把话往难听了说,还要人家不多想,好赖话全在他嘴上了。 舒平叫他噎得不轻,舒大礼也沉默着没吭声。 院子里一时尴尬起来,舒家老四舒欢可算从堂屋出来,还没说话先带了笑。 “越曦哥来了,拿这么多东西,还是我三哥眼光好,会挑汉子。” 舒欢也是哥儿,长得和舒年有七分像,身量也差不多,若是不说,他和舒安舒年站一起,别人只会当他和舒年才是双胞胎。 由此也能看出来,舒年在家确实没好日子过,十八岁的小哥儿和十六岁的哥儿弟弟差不多。 越曦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莫名的,舒欢让他想起了乔幸,说话都一个调调,以前不觉得,现在怎么听怎么刺耳,总觉得话里藏着话。 舒欢的话落了地没人接,他脸色白了两分,倒没像乔幸遭冷落那样露出什么委屈神色,只是往舒平身边靠了靠,扯着舒平衣角晃啊晃的,无声撒娇。 舒平刚要说话,舒年从东厢出来,看了一圈众人,不知在和谁说: “二姐刚才说话急了,身子不舒坦,说是不吃晌饭了,要睡会儿。” 方才院儿里谁说了什么,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懒得掰扯,掰扯也没用,他早知道的,这家里谁掰扯都有用,就他舒年掰扯没用。 他更不会说越曦什么,他知道越曦在给他撑腰出气。 “我回了,你这两天好好歇着,过两天我带你去镇上置办,成婚那天总要请两桌热闹下,我糙惯了,心里没谱儿,你跟我去帮我算计着,别漏了缺了什么,让人说咱俩不知礼数。” 越曦等了等,见还是没人说话,往舒年身前走了两步,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笑,低声和他说着,却也保证院儿里的人都听清楚了。 舒年想说没必要,转念想起越曦说婚后要置办过冬的物件儿,也就把拒绝的话咽回去了,等真跟着人去镇上了再说清楚吧,他估摸着越曦现在说这个,是不想让他最后这几天还在家忙前忙后。 他承情,又岂能当众下越曦面子。 “果子每样都尝尝,有喜欢的就记着,回头跟我说,我再去给你弄,燕窝人参我弄不来,几个果子还是弄得来的。” 越曦又说,忍了忍,忍住了揉揉舒年脑袋的冲动。 “知道了知道了,这话你在家也说过了,哪用得着再说。” 舒年嗔他一眼,推着他往外走。 “你快回去吧,刚才就看着我吃饭了,自己也没吃两口。” 不提这茬儿还好,他这么一说,越曦想起家里灶上那锅姜鸭汤,有点头疼。 算了,回去的时候往越长明家拐一趟,让越长明帮他分担分担吧,总不能留着祸害舒年吧。 他瞧着舒年今天喝汤那艰难的样子,多半是个不爱吃姜的。 越曦被推着出了院门,没人挽留,估摸着是那两句算清账惹了众怒,他也不在意,站在门口,这回是真小声和舒年咬耳朵了: “不想在家待着就去我那儿,一天三餐吃好了再回来,省得受气吃了肚子不舒服,家里这些活儿你也别沾手了,他们也不会感激你。” 第12章 你是不是缺心眼 舒年神色讶异,几息后又成了带着委屈的撒娇: “我真一天三趟往你那儿跑,两边村子的人看着,咱俩还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不得叫人笑话死。” “嘴在他们身上,说什么笑不笑,咱们哪管得着,为了那点面子礼数叫你受委屈才是又傻又蠢。” 越曦轻嗤了声,略抬眼扫过院子内,又垂下眼睫,恢复了正常声音: “就这样说定了,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镇上。” 他也惦记着回去再探寻一番那方神秘天地,满打满算两个月时间,总得搞明白那里的庄稼生长周期什么的。 何况,他死时才九月中,暴雪不曾停歇,每家都是孤岛,消息更是没有,他得做好长久打算,若是暴雪持续到了明年开春也没停当如何。 应不至于,真到那时候,远了不说,舒家村与越家村怕是不会有活口了。 可总得预防打算着,万一呢。 这些个盘算在他到了越长明家门口的时候就暂停了,他没进门,就在门口喊了一声越长明,不一会儿,越长明端着一碗饺子跑了出来。 “走走走,去你家,我嫂子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回去再炒个旁的,咱哥俩凑合顿。” 一碗饺子,两个二十出头正当年的汉子肯定是吃不饱的,就越长明端出来这碗,都是他嫂子因着路上碰到人,特意多做的。 “要我说我嫂子真神了,她说你肯定不会在舒大礼家留饭。” 越曦也诧异了下,往日都是听越长明说他嫂子如何如何,他没什么实感,今儿不过是多聊几句,他就知道越长明为什么天天嫂子长嫂子短了。 “我家里炖了锅老鸭汤……”他没接嫂子神不神的茬儿,脸色微妙地提起了家里的汤,“我来叫你去喝汤的。” 越长明脚步一顿,刚还神采飞扬的脸顿时跟便秘似的。 “你又捣鼓成什么味儿了?” 不愧是发小,已经能熟练地从越曦来叫他去家里吃饭还是直接端碗送过来判断,这饭到底能不能吃。 “咳……舒年说我姜放太多了。”越曦越发不自在,碎发下的耳尖泛着微红。 “你还祸害舒年了?”越长明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是不是缺心眼?以前给乔幸送吃食不是先让我尝的吗?” 越曦:…… “没,正好炖着的时候,舒年来给我送鞋。”他稍稍别开脸,因着越长明的话,脸上没了窘迫,只有一股淡淡的郁气凝在眉心。 越长明沉浸在即将试毒的悲壮里,没注意他这点神色变化,只嘟囔着让他以后多跟舒年学着点,以后俩人也没个帮衬,难不成让舒年带着孩子还要吃他做的猪食。 越曦心不在焉应着,倒是没再遇见什么人,就这么听着越长明的嘟囔到了家。 院子里矮桌上还放着舒年喝剩的汤,装馒头饼子的竹篾盖在上边,不是越曦盖的,越曦愣了下,失笑,也不知舒年什么时候盖上的。 灶房里的狼藉没收拾,越长明放好饺子又看着地上那乱糟糟的样子,老父亲似的叹了口气。 “你至于么?知道的是舒年来给你送鞋,不知道的当你俩在家打了一架。” “别磨叽,收拾,我去后院扯两根黄瓜拍了,凑合一下。”越曦斜他一眼,出去了。 越长明还能说什么,他对发小完全没指望的,认命地拿了扫帚簸箕进来收拾。 一刻钟后,俩人在院子里的阴凉地重新摆好了矮桌,一人一碗汤,饺子拨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同样一人半碗,桌上放着一碗拍黄瓜,就这么凑合着吃了。 “舒年就没说说你这屋子院子咋收拾?” 越曦不说话,越长明不能不说话,吃没几口就开始找话说,主要是姜鸭汤喝着跟喝药一样,他得缓缓。 “没说太多,他去后院转了圈,说要把菜地收拾了,我没让。” 越曦抿了口汤,又瞥了一眼天上的日头,更热了。 “越长明,你信我么?” 这话没头没尾的,越长明看他像看傻子。 他不以为然,慢悠悠地又抿了口汤,没看人,自顾说着:“囤些粮食炭火在家,今年秋收没指望了。” “开什么玩笑,还能颗粒无收?这天儿看着没那么糟践人吧,我爹上午去地里看了,说今年收成估摸着比前两年好不少。” 越长明蹙眉,他知道越曦不是个会信口开河的人,何况还是这么离谱的谬论,嘴上反驳得挺热闹,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越曦以前不是很关注收成,一来他没田没地,二来他爹没来得及教他这些庄稼把式就撒手人寰了,他看不出好赖。 这会儿听越长明这么说,他只觉得可惜,可惜这么好的收成全被突如其来的雪灾给毁了。 他不吭声,越长明更信服两分,却也觉得匪夷所思:“咱哥俩谁跟谁啊,你到底听说什么了,能不能说明白点。” “没法儿说,说了也没人会信。”越曦也想说,说了有什么用啊! 他出去跟谁说,七月末大暴雪会有人信他? 就是舒年听了,估计都得摸摸他脑门看他是不是发热烧糊涂了。 “那你总得叫我知道囤多少合适吧?”越长明不逼他,退而求其次。 “越多越好,我也没数儿。”越曦真没数儿。 俩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气闷,一个无辜。 良久,越长明垂了脑袋,一脸丧气:“你可真会上下嘴皮子张张合合就磋磨人,我家银子都在我俩爹手里把着,我哥都没几个铜板在兜里,你光说囤,不说量不说由头,我咋跟我俩爹手里抠钱?” 越曦哽了下,还真没想起这茬儿,他自个儿当家做主惯了,往日越长明跟他出去也不像手头缺银子的。 寻思了会儿,他放下碗。 “有个赚钱的营生干不干?” “干啥?”越长明两眼放光。 “我有法子弄些新鲜果子来,你跟我去县城卖果子,卖的银子分你一成。” 他说的果子自然是空间里收的那些,只是得琢磨个法子掩人耳目弄出来,他连重活一辈子的茬儿都不想叫人知道,那空间就更不想叫人知道了。 第13章 县城租房 俩人又开始互瞪,瞪了会儿,越长明懂了,不该问的不问。 “啥时候开始?” 这个能问。 “大后天?我和舒年说好了,后天要去镇上置办东西,明儿我打算先去踩踩点,问问那果子在哪儿交货,指定是不能在村里交的,离县城太远了。” 虽说是临时起意,越曦还是很快有了章程,明天他得去趟县城,最好是租个院子,再没有比自家院子好遮掩的了,他也能糊弄糊弄越长明。 还得租架牛车或者弄辆推车,不然就只能他和越长明挑着担子卖,太累人。 一切说定,越长明就着拍黄瓜灌了一肚子姜鸭汤混了个水饱,拎着自家空碗走了。 越曦在家把碗筷洗了,又收拾了一遍,闩好院门,钻进卧房,进了空间里。 出乎意料,上午种的麦子蔬菜已经能收了,果园里开满了粉粉白白的花,估摸着睡前应该也能收了。 他愣了半天才搓着脸把地里的产出收了,这里的作物成长速度快得让他遭不住,他去木板那儿看了一眼自己的存银,咬了咬牙,只留了十两银子,余下都换成了粮食蔬菜种子。 果子固然值钱,但囤粮更重要。 反正本就有果园,他何必多此一举再买果苗。 他想着,明天不光得去县城租个院子,还得往外倒腾点东西卖了,不然十两银子怕是不够用。 如此,他把河里的鹅鸭全收了,又蹲在河边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河水太清澈了,一览无余的,他实在没看见里边有鱼,可那大鱼时不时跃出水面勾引他。 看不见却真的有,他猜河里肯定还有旁的,但他不知道河里还能有什么。 “河里的全收了!” 他含糊着下命令,道道流光从河面升腾而起,他转身回了仓廪。 这回仓廪里就挤巴多了,又是货架又是带水的木桶的,蔬菜水果在一边,还是老样子,一样一格,粮食堆在一边,袋口敞着让他好分辨都是些什么,鹅鸭宰杀了,还多了两格,一格鸭蛋一格鹅蛋。 水里的没宰杀,就在水桶里活蹦乱跳,溅出来的水似被无形中的什么东西挡住了,只祸害水桶周围那不足两指宽的地面,半点没往外崩。 他凑过去看,鲤鱼、鲫鱼、花鲢,都是河里常见的,还有他不认识的,桶上刻着字,写的是刀鱼、鲅鱼、海鲈鱼、深海大黄鱼。 前两个没见过,后两个带“海”字,他推测这四类都是海鱼。 一条河里有海鱼,多离谱啊,离谱他也认了。 再有就是些比他巴掌还大的虾,河里没见过,他自动归类为海虾。 还有软绵绵会吐墨全是腿在桶壁乱爬的东西,桶上写的是“章鱼”,他不理解,这玩意儿和鱼有什么关系,看着软趴趴怪恶心的。 盘了一遍仓廪里的东西,他出了空间,去了家里的仓房,弄了两袋面两袋米一坛子花生油出来放好,又去灶房弄了些果子蔬菜出来,放在篮子里悬在梁下,没弄很多,天儿热放不住。 如此,他锁了门去了越长明家,把家里钥匙递过去。 “托嫂子给舒年,再给舒年带句话,我下晌明儿个都不在家,进山了,果子和菜在灶房,一进门就能看见,米面油在仓房,他要吃啥自个儿看着弄,别在舒家看那帮人脸色。” 说着又把拎着的篮子塞给越长明。 “这是给你家的,没多少,你们尝个新鲜,你刚走的时候放在仓房忘拿给你了。” 他也只能找这么个拙劣借口了,不然俩人才分开多久啊,他就弄来一篮子水果。 “你真要进山?不是说明儿踩点去?” 越长明捧着篮子和钥匙不知所措。 “我去县城,明晚回来,跟舒年说实话,舒年后天该不和我去镇上了,我跟他说的时候瞧他脸色,不太愿意去的样子。” 县城远着呢,越曦现在走,估摸着能赶在关城门前到,明天转悠个一上午就差不多了,下午往回赶,傍晚到家,折腾了点,也没别的法子了。 “成吧,你快走吧,别来不及让人关城外,只能荒郊野地凑合一宿。” 听他这么说,越长明摆摆手撵人,不多留了。 越曦笑笑,转身走了。他运气还不错,到镇上的时候碰见有人架着马车捎人去县城,一个人只要两个铜板,能省不少时间,他就没吝啬那俩铜板,交了钱上车。 到县里刚过申时正,日头没那么毒了,县里正热闹的时候。 他下了车,先找了家客栈要了个大通铺,一晚上三十铜板还管一顿早饭,比睡大街强。 从客栈出来他有点茫然,站了会儿,他又回客栈了,凑在柜台前和掌柜的搭话。 “掌柜的,打听个事儿,我想在县里租个院子该去哪儿打听?” 掌柜的拨弄算盘珠子的手一顿,撩起半拉眼皮瞧他几息,不算冷淡也不算热情,轻声吐出俩字:“官牙。” 得,越曦不追问了,人家不太爱搭理他。 他打听着去了官牙,又说了下自己的要求,其实也没什么要求,就租个清静的独门独院,不要与人合住的,也不租太久,俩月就成,得有个牛棚能放牛车。 官牙翻了翻手里的登记册,摇头:“租期太短,牛棚更没有。” 越曦没招儿:“那不要牛棚,离坊市近些就成,也不用多大,有两间能睡人的卧房,能做饭。” 官牙又翻册子,翻了半天,合上了。 “有两处,我领你去看看吧。” 一处在坊市边儿上,房子……越曦无奈,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叫这地方房子,城里人不是有钱么,咋还有茅草屋呢?院墙也没有,就是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围子。 这肯定是不行的,人来人往都能把院子看个干净,他还怎么往外倒腾东西。 另一处稍远些,可算有点城里房子的样儿,四方小院相当逼仄,两间正屋一间厢房,灶房是搭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冬日肯定不行,但他又不住到冬日,这大夏天的,四面透风才好。 房子周正了,房租也高了,一个月一两银,还得交一两银子押金,去官牙退租的时候,押金会一并退回来。 里外里,三两银子没了,越曦捏着剩下的七两银,磨着后槽牙送走了官牙,二话没说拿了两只鸭一只鹅,又在院儿里找了个勉强能用的篮子兜了一篮子鸭蛋。 他势必今天要把这租院子的银子给挣回来! 第14章 坊市摆摊 这会儿,西方天际挂着最后一抹残阳,坊市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都想着快点卖完最后一点东西回家。 大多数商贩都是一早就来的,反倒是越曦这样傍晚来的,少之又少,几天碰不上一个。 他在入口处找到坊市管理员交了钱换了块桃木牌,小心护着鸭蛋进了坊市,还没找着空地,先被一个圆润的中年叔么拦住了。 “小伙子,你这鸭子和大鹅是哪儿买的,瞧着新鲜。” 越曦不着痕迹地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遍,衣裳料子是细棉的,有暗纹,挽发的簪子是簇新的银簪,长了张和善脸,身上却带着一股子教养,说话虽还算温和,却也透着一股子优越。 这样的人,越曦只能想到大户人家的管事夫郎。 “叔么,这不是我买的,是我要卖的,我家就在不远,刚宰杀好收拾出来,就想着拿来坊市碰碰运气,能换点银子最好,不然也吃不完,天儿热都放坏了,糟蹋好东西。” 他引着叔么往路边走了几步,脸上挂笑,语气不疾不徐。 “您放心,这鸭子大鹅都是我乡下家里人养的,平时在村里散养着,上山下河,专挑自个儿爱吃的吃,肥而不腻,肉质不柴,炖汤爆炒,烤鸭烤鹅,都是一绝!” “哎哟,你这鹅鸭如何尚且不知,你这嘴倒是能说。” 那叔么掩唇轻笑,揶揄他一句,又扒拉着鸭子和鹅看了看。 “那成,你这鸭子和大鹅我都要了,你那篮子里是什么?” 越曦更肯定自己的猜测,买东西连价儿都不问一嘴,可太像大户人家的管事了,也不知为何会亲自出来采买。 他也不关心就是了,若是能连鸭蛋一起卖给这叔么,他也省事。 “是鸭蛋,就这批鸭子下的,保证没有坏蛋,家里鸭子多,这一篮子蛋没有超过三天的。” 他倒是想说都是今天下的,但那一篮子鸭蛋怎么也有三十多个了,一天下的太不靠谱,他也只能说三天之内了。 这就更让那叔么高兴了,夏天天气热,许多农家来卖的蛋不知攒了多久,散黄是轻的,磕一个臭一个才上火,毕竟鸡蛋三个铜板两个,鸭蛋五个铜板两个,都不便宜,买回去是臭的,铜板打水漂,糟心不说,还可能会连累打出来的好蛋。 “当真没超过三天?” 高兴归高兴,叔么的脑子还是在线的。 “当真,我就住不远处的垂柳巷第三家,我姓越,您回去要是碰着坏蛋,来寻我,坏几个给您双份补。” 越曦也有私心,这人应该是大主顾,他把人哄高兴了,卖的也都是好东西,还愁没有回头客吗? 大户人家的采买供应,比他天天守在坊市散卖可轻松多了。 “成,我信你一回,你给我报个价。” 叔么琢磨了会儿,又抬眼瞧了瞧天色,定了下来,伸手去摸自己的钱袋。 越曦心头一松,嘴皮子也利索: “咱都按市价来的,鸭子和鹅我都处理好的,您回去冲洗一下就能下锅,比毛鸭毛鹅略贵些,一只二百六十文,大鹅一只八百文,您掂量掂量这重量,我绝对没坑您。” 说着他递过去,让那叔么自个儿掂量着。 鸡鸭鹅都是按整只算价的,轻点重点也不会少算钱多算钱,买东西的人都爱挑着重的买,能占一铜板的便宜就占一铜板的便宜。 叔么接过去,越曦也没闲着,把篮子挑了个平整地方放好,自个儿侧身挡着人,小心扒拉着数,那叔么站在旁边也帮着挡人,小声跟着数。 数了两遍,三十七个鸭蛋,按五文钱两个算,就是九十二文半。 “两只鸭子五百二十文,一只大鹅八百文,三十六个鸭蛋九十文,一共一千四百一十文,您给一两四钱银子就成 。” 越曦一边飞快算着账,一边将多出来的那枚鸭蛋放回篮子里。 “这只鸭蛋您也拿着,我这第一回来坊市卖东西,也没多带点啥,只能给您抹个零头送只鸭蛋了,您别嫌弃。” “你姓越是吧,嘴皮子溜,说话也招人待见,我记着你了。” 叔么从钱袋里数出一两四钱给他,一手拎着鹅鸭一手拐上篮子,仔细看了他好一会儿,似是印证自个儿的话,要把越曦这张脸记住。 “哎,您记清我这张脸,过两天我还来,您要吃什么果子鸭鹅的,来坊市寻我就成,坊市没我,您直接去垂柳巷寻我也成。” 越曦没戳破太多,只强调自己住哪儿,方便人找上门。 俩人就此告别,各回各家,虽说赚回房租的目标没达成,却也算达成一半了,越曦还是很高兴的。 快出坊市的时候,他买了两个馒头,回到院里转了一圈,锁上门回客栈了。 客栈的大通铺都定下了,退也退不掉,何况这院子也是久未住人,屋里厚厚一层灰,被褥更是没有,他实在躺不下去。 回到客栈和小二要了壶热水,他就着水把馒头吃了,一头栽到大通铺上,睡了过去。 今儿一天发生了太多事,重生,神仙馈赠,和舒年定亲…… 猛一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涌来,他睡了个昏天黑地,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客栈提供的免费早饭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馒头还没他拳头大,那粥也是水多米少,他不嫌弃,几口解决了早饭退了大通铺,直奔小院儿。 顾不上打扫,他从空间拿了些水果和鸭蛋,又拿了几个鹅蛋,这回鸭子拿出来得多,五只,大鹅也拿了两只。 坊市门口交钱领牌子,他算来得早,很快就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寻了个空位,把装蛋和水果的篮子放下,鸭子大鹅都处理过不好放地上,他就那么拎着蹲在阴凉里。 水灵灵的果子在篮子里,红的黄的,格外招眼,很快就吸引了人来问价。 “桃杏李都一个价,八文一斤,梨贵点,十二文一斤。” 坊市来往的多是平民百姓和大户人家的采买,越曦没报什么希望,拿出来的也都是县里常见的水果,桃杏李梨,旁的没有。 什么葡萄西瓜的,那不是小老百姓能吃得起的,若是遇见大户采买,他倒是可以透露一二。 他报价的同时,手上也没闲着,将一只秋白梨掰成四瓣儿,递给几个问价的。 “都尝尝,自家种的,难得今年熟得早,没多少,现在买尝个鲜。” 第15章 回头客 梨刚分完,又挤进来个人,越曦看了一眼,笑了声: “叔么,今天来这么早?” 来人可不就是昨天包圆他的中年叔么吗? “幸亏来得早,不然你这都卖完了,我不得空手而归?” 叔么嗔了他一眼,打眼扫过他眼前的摊子,一篮子水果,一篮子鸭蛋上头还放了十个鹅蛋,他身后的空地上铺了个麻袋,几只鸭子大鹅同样是处理好的,就放在麻袋上。 “和昨儿一样,鸭子来两只,大鹅来一只,你这篮子鸭蛋鹅蛋都给我拿上,这些果子……” 他蹲下扒拉两下,又站起来拍了拍手。 “也都给我拿上,不过你得给我送回家……” 话音未落,他自个儿住了声,又瞧了瞧那几只鹅鸭,叹了口气。 “算了,你别摆摊了,全收拾收拾给我送回去。” 越曦:…… 别说越曦了,就是刚尝了秋白梨的看客也有点不高兴,他们刚尝上想买呢,这人一来就全要了,那他们挤这儿半天干嘛呢? “你这夫郎咋回事,咋不分先来后到呢?” 有个汉子喊,语气不怎么样,但碍着性别没上手。 叔么看他一眼,神色淡淡:“那你要全买?” 那汉子一噎,不吭声了,果子也不便宜,哪能全买? “叔么,你要不着急不妨等等,我家里还有果子,这些就先给他们称了,我给你送鸭蛋的时候拐回家一趟,再给你拿些。” 越曦在俩人说话的时候就在打量围观众人,估摸着要买点水果的不少,差不多能把这一篮子分了,便开口笑呵呵地打圆场。 他又不缺果子,一篮水果撑死了十斤八斤的,若是能说动叔么跟他回去拿,再多果子他也拿得出,还能多卖点。 叔么觑他一眼,往旁边避了避。 “成,你给他们称,抓紧点儿时间,那鹅鸭你都宰杀了,放久可就不新鲜了。” 越曦高声应了,拿着借来的秤给人称水果,正如他所料,围观的这些人买不了多少,你一斤我二斤的,六七个人分了一篮子。 他把秤还给旁边的摊贩,又递了两只鸭蛋过去表示感谢,这才拎着鹅鸭和那一篮子蛋,带着叔么往回走。 “叔么刚也都看着了,我家果子大多是那几样,另有葡萄西瓜,量不多,我估摸着坊市不好卖就没带出来,您要么?” 往回走的路上,越曦还不忘推销,他倒是想推销些他没见过的果子,转念一想,那果子来路不明,万一没人认识,他怎么说服人家相信那是能吃的果子,人家问他哪儿来的,他又怎么解释。 越想越麻烦,他也就歇了心思,只想把见过的认识的果子卖一卖,卖多少是多少,若是银子差得多,他就卖花生油。 “你怎么跟个二道贩子一样,什么都有。菜有么?粮有么?” 叔么偏头看他,若有所思。 越曦想说我有啊,没敢说,他嘿嘿笑两声,打着哈哈:“乡下人嘛,养点这个种点那个的,你要菜我肯定也有,你要粮真不行,夏税还没交,麦子哪敢卖啊。” “快了,就这几天了。”叔么收回视线,语气轻飘飘的。 越曦干笑两声,没接话,最后一点路,俩人都挺沉默。 到了垂柳巷家门口,叔么没进去,越曦松了口气,他省得找理由了,进了院子去厢房找了一圈,没找着大点的筐子之类的,叹了口气,只得进空间想法子。 刚到仓廪,他瞳孔微震,愣在原地。 原本应该在货架上的果子此时都装在筐子里,半人高的筐子,水果分门别类放着,一样是一样,刚才路上两人定好的果子种类,每种都有一筐子。 他扶额,容器是有了,他这也送不过去啊,他就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背,背一筐子再抱一筐子是极限了,眼前却是六种水果六满筐。 他正想着先弄出去再和叔么商量,一辆板车慢慢出现在六筐水果旁,从大小看,正好能把六筐水果绑到车上去,多一点儿都不行。 越曦无语凝噎,脑子里更是乱七八糟,这地方就好像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或许还能看见他在外边忙活的所有事,那他卖这里的产出是被允许的吗? 应该是吧,不然这地方怎么这么配合,他想要筐子装水果,水果就在筐子里装好了,他想着拿不了,这地方就变一辆板车出来。 轻吐了口气,他离开了空间,先把板车弄出去,推到门口放好,又一趟一趟回厢房,把六筐水果搬了出来。 “叔么,我这儿就这么多果子了,您看看要多少,我给您装车上送回去。” 六趟下来,他也掂量了差不多,一筐水果估摸着五十斤左右,六筐就是三百斤,加上来回走路,他饶是身体素质不错,也有点喘了。 “你这西瓜倒是个头不小,瞧着也和其他人家种出来的不太一样。” 叔么大概扫过那四种常见的,便把目光落在西瓜和葡萄上。 这两样都是最近五六年从西域货商那儿流出来的种子和果苗,许是两地气候差异,不少人买了种子果苗,按那些西域货商的法子种下,成活的少,结果的更少,便是结果成熟了,吃着也味道不对,只能算吃个新鲜。 百垣县这边大多种出来的西瓜都小孩儿脑袋那么大,白绿皮儿上深绿条纹,切开是白色泛粉的果肉,吃着水唧唧的,略带甜味儿,但据说正宗的西域西瓜,个头很大,切开是红色的果肉,吃起来沙沙的,又甜又解渴。 越曦搬出来的西瓜是深绿色果皮墨绿条纹,一个约莫着得有十斤左右,瓜蒂也是水润润的,看着像刚摘下的一样。 “可能是品种不一样?反正他们说是西瓜种子,我照他们说的种,种出来就长这样。” 越曦挠头含糊着,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他刚才在里边就该切个西瓜看看尝尝,好歹知道个大概味道样子,也好推销不是。 “都装上车吧,先说好,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得先切个西瓜尝尝味儿再决定要多少,若是和其他人种出的西瓜没什么区别,我只付那个切开的钱。” 叔么说得意味深长。 越曦不以为然,抱着筐子就往车上装,手臂青筋绷起。 “嗐,看您说的,若这西瓜不好吃,哪儿用得着您付钱,我全拉回来,不要您一分钱,不好吃的东西没有付钱的道理,那不是抢么?” 第16章 好不真实,好梦幻 越曦跟着叔么转了两条街,一抬眼看见的是县衙大门,他莫名紧张了下,叔么倒是神色如常,带着他越过县衙大门,又走了一段后,停在一处角门前。 角门距离县衙大门不到一里地,这样看,这角门估计是通往县衙后院的? “你在这儿等会,我叫人拿着秤出来。” 约莫一刻钟,叔么带了几个小厮出来,拿秤的,拿筐的,拿篮子的,其中一个篮子看着眼熟,细看确实眼熟,他昨晚装鸭蛋的篮子。 叔么自个儿拿了把菜刀拿了块砧板,也没特意挑地方,就着角门的台阶放好,越曦抱了个西瓜放上去,接过菜刀照着中间插了进去。 刀尖丝滑切入西瓜,一声清脆的崩裂声,整个西瓜沿着刀插进去的缝隙裂开,露出鲜红的果肉。 越曦惊讶一瞬,抽出菜刀,沿着那道裂口往两边用力掰了一下,西瓜彻底成了两半,果肉是肉眼可见的又红又沙,没有西瓜籽,汁水沿着边缘往下淌。 “好瓜好瓜,徐管事,你这从哪儿找的小兄弟,种的一手好瓜啊!” 有个年长些的小厮大笑起来,啧啧称奇。 “运气好,坊市碰上的,这瓜确实好。” 被称为徐管事的叔么同样惊讶了下,在那人开口后才回了神,面上带着浅笑。 “先把这切开的瓜称了拿进去,再称其他的。” 小厮们忙活起来,完全没给越曦留插手的空隙,他索性也不往前凑了,只在一旁看着,听小厮报数的时候默默记着账。 六筐水果,五只鸭子,两只鹅,那一篮子鸭蛋有四十个,鹅蛋正好十个。 “鸭子大鹅鸭蛋就不必报价了,其他的你说说价,让王账房算好了给你结钱。” 徐管事走到他身边,指了指后出来的中年汉子,语气愉悦。 买到这样好品质的果子,他作为采买,在主子面前也能得赏,这是好事儿。 鹅蛋的和桃李杏梨的价格好说,越曦早就心中有数,可西瓜和葡萄他犯了难,他活这么大也就见过一两回,他哪知道价格。 他抿唇不语,徐管事等了他一会儿,噗嗤笑出了声。 “你这傻孩子莫不是不知道价儿就出来卖?” 越曦讪讪挠头:“叔么慧眼,我家也是第一回种,确实不知市价……” “晓得了,前头都是市价,这西瓜葡萄我也给你按市价算,西瓜量大,一般府城那边作价九文一斤,葡萄在咱们整个泉海府都是稀罕东西,作价在三十五文一斤。” 徐管事显然是没少采购这两样,对市价相当熟悉,那王账房也丝毫不怀疑,顺着他报的价就开始拨弄算盘,他这边报了价,王账房那边也算出了总价,接上了话。 “桃杏李拢共一百六十二斤,八文一斤,秋白梨五十五斤,十二文一斤,鸭二百六十文一只,共五只,鹅八百文一只,共两只,西瓜九文一斤,共七十三斤,葡萄三十五文一斤,共六十斤……” 王账房顿了下,将算盘抹平,微微一笑:“共计四千七百一十三文。” 不待越曦说什么,他又开始拨弄算盘: “鸭蛋五文两枚,共四十枚,鹅蛋十文一枚,共十枚,共计二百文,加上之前的,共四千九百一十三文,我出来时,西瓜已送到夫人房中,夫人甚喜,吩咐我总数凑整再额外打赏货郎十两银。” 说罢,他转身从一旁的小厮手中接过一个朴素的荷包交到越曦手中,笑容不变。 “这里是十五两银子,小兄弟拿好。” 越曦下意识握紧了荷包,面上一片茫然。 这就十五两银子了?他当了十年猎户,大伤小伤无数,还卖过一张花狐皮子,也不过攒下三十三两银子的家底,眼下不过卖了些果子,就赚了十五两银子?!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实,好梦幻。 “傻小子这是高兴懵了?还不快谢夫人赏,若是你这批果子滋味不错,我回头还得找你买呐!” 徐管事掩唇轻笑,轻轻推了他一把。 越曦如梦初醒,连忙冲王账房和徐管事作了个揖:“劳烦账房替我谢过夫人,也要多谢账房先生与徐管事的关照!” 回去的路上,越曦脚步轻快,还有点飘,拖着的板车上只剩下腾空的筐子和篮子,那点儿重量约等于无,若不是怕冲撞行人,他都想拖着板车狂奔了。 去时觉得还挺长的一段路,回来仿佛一瞬间,他把板车放回厢房,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肆无忌惮大笑三声,这才锁上院门。 赚到的银子已远超目标,这会儿也快晌午了,他不能再在城里耽搁。 经过首饰铺子,他脚步一顿,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拐了进去。 县城的首饰铺子不仅供给城中大户人家的内眷,也有面向普通百姓的普通银饰,迎来送往的小二眼光最是毒辣,在越曦踏入的第一眼就心中有了计较,笑眯眯迎上来引着他往平价银饰那边去。 “客官可是要给家中内人买点什么?这边看看,都是咱们百垣县卖得最好的银饰,簪子、镯子、耳环都有,客官可有想买的,小的给您推荐一二。” “呃……我准备买件首饰送给我刚定亲的未婚夫郎,小哥你看应该送什么?” 越曦有点尴尬,他原先是惦记着和乔幸提亲惦记了很久,可要说提亲都该备些什么,他当真一无所知。 且舒年也不是乔幸,乔幸倒是曾和他提过镇上的什么镯子什么簪子的,他那会儿都记着,想着提亲时送给他,如今,他却是不想用乔幸看上的东西拿去讨好舒年,有些瞧不起舒年的意思。 “刚定亲……”小二低声重复一句,指向一旁的展示架,“客官看看这些簪子,送未婚夫郎做定情之物,最合适不过。” 半个时辰后,越曦还没捂热乎的十五两银子去了一大半,揣着最后五两银子和一支银簪一只银镯,飘出了首饰铺子,嘴角疯狂上扬。 那小二说,他挑的都是铺子里卖得最好的花样,想来舒年也会喜欢。 只是幻想一下舒年收到簪子和镯子的欣喜表情,越曦便觉得心头一片火热,步子不自觉中迈得更大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家,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舒年开心的样子,若是舒年能一高兴就扑到他怀里抱抱他,那就更好了。 第17章 镯子、簪子、汗巾 夕阳西下,越曦终于到了舒家村村口,他顾不上脏,一屁股坐在路边平复着呼吸。 回来没那么幸运,没遇到搭人的车,他是从县城走回来的,他琢磨着,待雪灾过去,家里得添置辆车才行,倒也不是非要牛车,骡车也是好的,起码他带舒年去县里会轻省许多。 望着天际的如血残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越曦起身,拍了拍屁股腿上的泥尘,大步进了村。 刚要往舒大礼家去,却见舒越桥头一抹俏生生的灰蓝影子立着,冲他招手,不是舒年又是谁? 省事了,不用去看舒大礼那家人的嘴脸,他小跑着过去,脸上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怎么在这儿站着?”他问。 舒年仰头看他,漂亮的眉轻拧着,摸了条崭新的细棉布巾踮着脚给他擦额上脸上的汗。 “不是上山了吗,怎么从村外来?” “嗯,去卖猎物。” 越曦眼神飘了下,故作镇定地摸出揣了一路已经被体温暖热乎了的小木盒递过去,耳尖绯红。 “给你。” “什么?”舒年愣了下,盯着那木盒看。 “给你买的,你……”他眼神稳下来,落在舒年束起的头发上。 舒年的头发很黑很亮,发量也多,若是认真绾髻一定好看,但现在,那头长发却只是用一根洗得发白有毛边的旧布条随意绑着,起到了一个最基础的束发作用。 越曦不激动了,抿唇说完:“你身上太素净了,没个首饰,我问过铺子的小二,他说是铺子里最好卖的花样,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改日我去铺子里换。” 舒年微微上挑的眼尾登时漫上一抹薄红,他慌乱低下头,把擦汗的布巾塞进越曦手里,语速也极快极轻: “给你的,你带着擦汗。” 布巾就是一块细棉布,细致地锁了边,四方边角绣了祥云纹,但细棉布不便宜,普通庄户人家哪舍得用细棉布做汗巾,真咬牙买块细棉布,也多半是给刚出生的孩子做小衣裳了。 越曦自己备下的汗巾就是块粗麻,粗麻布便宜,他在山上穿林趴地撵猎物,有块汗巾都是他讲究,还管什么料子不料子的。 这会儿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汗巾,他心情复杂,舒年给他擦汗的时候他就闻到了,这汗巾还熏过香,不是特意买了熏香熏的,闻着应该是他送去的果子熏的,很甜的果香味儿。 可以说,看似是块小小的汗巾,舒年没少费心思。 他垂了眼,认真将汗巾好好折起来,揣进胸前。 什么汗巾不汗巾的,舒年给的,宝贝。 舒年余光瞥见他珍而重之的模样,整个耳朵都粉了,打开木盒的手也哆嗦着,开了半天都没打开盒子上的搭扣。 越曦轻笑,伸手解开搭扣,把木盒打开露出里头的两样东西,银镯正正好嵌在盒子的木托上,旁边空处放着个长条布袋,不等舒年问,他取过布袋打开,把里边的银簪拿出来,在舒年头上比划了下。 “我觉得好看。” 他摊开手掌,银簪躺在他掌心,簪头做成了一枝腊梅的样式,花蒂下坠着两串长短不一的流苏,流苏末端则是两颗不算成色太好形状也不规整的白珍珠,流苏贴着他手掌边缘垂在空中,轻轻摇晃着。 “这……这太贵重了,能退吗?” 舒年受宠若惊,捧着盒子的手想摆动又没法摆动,急得眼眶通红。 “没多贵重,这次猎物品质很好,卖给了一户有钱人,那家夫人甚是喜欢,还给了赏银。” 越曦真假参半地说着,把银簪又放回小布袋里,拿出那只银镯后,合上木盒夹在腋下,托起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镯子套进去。 “银簪你回头自己簪,今日的束发不适合,我就不帮你了,这镯子戴上后可就不许摘了。” “你、你还买了镯子?这要花多少银子啊!” 舒年看着自己皙白的手腕上多出来的沉甸甸的银镯,说话都磕巴了,银镯很凉,在傍晚未散的暑气里带来一丝凉爽,却冰不了他急速攀升的耳朵上的温度。 “你、你也太、太败家了!” “还好吧,没多少银子,我今天真的挣了很多。” 越曦把木盒还给他,又摸出那个装银子的素净荷包抛了抛,冲他挑眉。 “喏,这是给你买完簪子和镯子后剩的。” 荷包落在他掌心,他反手勾开拉绳,往舒年眼前凑了凑。 荷包里只剩一枚完整的五两重小元宝,有点儿孤零零。 舒年微张着淡色的唇,半晌说不出话。 他下意识抱紧了那个装着银簪的木盒子,想了好一会儿,又塞给越曦。 “你拿着吧,我不能带回去。” 越曦原本要拒绝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得意也散了去,有些阴沉。 “舒欢和你抢?” 他以往对舒大礼家的事儿不上心,只是听过几句被人翻来覆去传的,比如老二舒安胎里带病,一定是舒年心不正,在娘胎里抢了姐姐的福气云云,他对其他人的了解,大多来自昨天去舒家送东西的那一面。 舒安确实身子不好,病殃殃的,但对舒年还算关心,那个舒欢就很难评。 再想想昨日舒大礼还没见着人就开骂,舒欢下意识往舒平身后躲,还有舒乐的白眼,越曦想叹气,那个家里唯一能给舒年一点关爱的恐怕只有舒安了,但舒安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能护着舒年呢。 “算了,我先拿回去,成婚前一日,我再托人给你送过去,成婚那日用。” 没等舒年回,越曦自个儿理清就把盒子收好了。 舒年闷闷应了声,不舍地摸着腕上的镯子,摸了几个来回,又要摘下来,嗫嚅着: “镯子你也……” “镯子戴着吧,他总不能从你腕子上抢。” 越曦已经彻底没了笑模样,声儿也跟着冷了下来。 舒年顿了下,苦笑:“没什么不能的,你还是带回去,到时候和簪子一起拿给我吧。” 许是越曦脸上的惊讶太明显,舒年慢吞吞地褪下镯子放到他掌心,略略偏了头去不看他,低声道: “我攒的银子都是放在华哥儿那里的,不然一个子儿也存不住,更没法子给你做鞋子衣裳,给你做点心了。” 第18章 不会让你过苦日子 华哥儿是谁,越曦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比起血缘至亲,这个非亲非故的华哥儿更得舒年信任。 他刚才还是想岔了一点点,舒安也未必对他多好。 他以己度人,自己是那种别人对自己好自己才对别人好的人,就觉得舒年也是,所以舒年轻车熟路地照顾舒安是因为舒安对他好,实则可能只是舒年没招儿了,他照顾习惯了。 “知道了。” 越曦喉头滚动着,艰难应下,连镯子也仔细收好。 “吃晚饭了吗?” “嫂子说你今晚应该能回来,我刚去你那儿给你做好了,你现在回去吃正好。” 舒年避重就轻。 “嗯,回去陪我吃饭,吃完我送你回舒家。” 越曦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由分说地按着他肩转了个方向,推着他往越家村走。 走了几步,他察觉到舒年的僵硬和不情愿,不轻不重地又补了一句: “正好我有些别的安排要与你说。” 舒年不抗拒了,步子迈得大了些。 回到越曦家,院儿里飘着很香的蒸茄子味儿,他偏头看舒年,舒年没发现,熟门熟路地进了正屋把小矮桌拿出来摆好。 “屋里还有些热,外头凉快些,在外边吃吧?” 越曦敛眸,轻声应了,抬脚往后院走。 “我去洗把脸,辛苦了。” 舒年没回话,人已经进了灶房。 穿过夹道,越曦在井边打了水,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他怔怔望着水盆里晃动模糊的影子走神。 越曦有记忆的时候是家里闹得最凶的时候,那会儿他们还住在老宅,和二叔小叔他们一起,鸡飞狗跳不过如此,没多久,他爹娘带着他分了家,搬到山脚下起了茅草房住。 日子很苦,爹娘很勤快,田间地头,打猎捡菌,苦了两年,茅草房换成了现在的石头黄泥屋,日子也松快些了,他爹带着他去镇上的学堂交了束修,让他读书。 他以为终于苦尽甘来,但只甜了三年不到,他爹上山打猎的时候摔下崖,至今没能找回尸骨,坟头埋着的是他爹的衣裳。 那会儿二叔和小叔没少来家里闹,他娘本就因为爹的事病着,被闹多了彻底撑不住,一口气没缓过来,也没了。 他被老师拘着,勉强读完了那一年学堂,之后便不顾任何人劝阻,执意去县衙改了猎户籍,领了弓箭回来。 越家村少了个聪明的学子,多了个猎户。 他时常想念爹娘还在的时候,就像刚才那样,不善言辞的爹从山上回来,娘搓着罩衣边角,温柔笑着叫他吃饭,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他在外疯跑一天又或是从镇上放学归家,扑到娘怀里问她吃什么。 爹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他和娘撒娇,归置好带回来的猎物,来井边洗脸。 他一度以为,待他和乔幸提了亲,他和乔幸也会像爹娘那般过日子,他把从爹娘那儿学来的夫妻相处之道,早早地用来待乔幸。 终究是他一厢情愿,终究是他瞎。 还好上天垂怜,他还有机会过上那样的日子,舒年和娘很像,他也会像爹待娘亲那样待舒年。 “哥哥,你洗好了吗?饭摆好了。” 舒年站在夹道口喊他,他本能应了一声,彻底从回忆里剥离,大步回了前院。 他没闻错,舒年做了蒸茄子,整条茄子对半切四条放在盘中,放上豆瓣酱、油、葱段,和馒头一起蒸,蒸熟的茄子不会很油,豆瓣酱和葱的香味儿浸到茄子里,茄肉软烂,筷子轻轻一划就能夹起一长条。 桌上还有一小碗豆角焖肉,长豆角掰成段儿,五花肉切大厚片下锅煸炒出油,待五花肉片煸炒到表面略焦,下葱姜花椒八角磨成的混合调味粉,爆炒出香味,再下豆角翻炒至变色,加水闷煮。 舒年的火候把控得好,碗里只有浅浅一层汤汁,肉片儿盖在豆角上,油汪汪的。 篾子里放了三个脑袋那么大的大白馒头,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味儿。 舒年有些局促地站在桌旁冲他笑:“那个……我看了仓房里的面粉,都是白面,也没苞米面和高粱面,就做了一锅白面馒头……” 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怕越曦回来没饭吃,在山上跑了一天半哪能不吃馒头呢。 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觉得自个儿不会过日子,他这锅馒头用了差不多二斤的白面,哪家会这么吃白面? “嗯,特意给你留的。” 越曦假装没看出他的不安,笑着上前拉着他坐下,捡了个馒头塞他手里。 “白面馒头吃着香。” 空间里收过苞米,要苞米面也能弄出来,他没弄,就是想着让舒年来他这儿吃饭能吃点好的。 不过听舒年这意思,他不在家的时候,舒年没过来吃什么,还是想着他今晚回家才来做了锅馒头? 还没琢磨明白,他就看见舒年把整个馒头掰下三分之一,剩下的又放回篾子里,小口小口啃着,夹菜也挑挑拣拣,只夹碗里的豆角和茄子吃,肉是一块不碰的,筷子偶尔碰上,他就拨到自己这边来。 越曦盯着看了会儿,无奈叹气,这肉根本不是他留的,空间里还没有养猪,桌上会出现肉肯定是舒年自己花钱买的,可舒年自己买的肉却一口不吃,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子郁气,手速飞快,将一大半的肉都夹到舒年的碗里。 “自己买的肉不吃给我吃,傻不傻?” “我又不干什么活,吃肉做什么,你上山打猎费力气,当然要多吃肉补补。” 舒年小声却坚定,捧着自己装了半碗肉的碗就要和他的空碗换。 越曦眼疾手更快,捏着空碗高高举着不给他碰。 “吃你的,咱俩日子不至于连吃顿肉还得你让我我让你。” 顿了下,他看着舒年发红的眼补充:“不吃就剩着,天儿这么热,剩了也放不到明儿个,到时候都得倒给村里的狗吃。” 舒年一哽,眼眶更红,嗫嚅半晌,什么也没说,闷闷不乐地往嘴里塞肉。 “别不高兴,吃饭不高兴肚子会疼。” 越曦放下碗筷,屁股挪下凳子,半蹲在他跟前儿,温声哄人: “笑一笑,舒年,我跟你保证,以后不会让你过苦日子,不管是白面馒头大米饭还是肉,咱们敞开了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喂狗也不心疼,好不好?” 第19章 没你不能听的 “不、不了吧……肉喂狗也太糟蹋了……” 渐暗的朦胧黄昏下,舒年的面颊是红的,耳朵是红的,眼神是躲闪的,十足难为情的模样。 越曦抿了下唇,没忍住,低头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就趴到了他膝头,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舒年瘪了瘪嘴,有点无助:“你笑什么啊……” “笑你可爱。”越曦忍着笑声,却藏不住笑意,连说话的声儿里都带着愉悦,“就这样说定了,现在好好吃饭。” 怎么就看不清舒年的好呢,若是早点看清舒年的好,说不定他们现在都有孩子了。 许是听进了越曦的话,又或许是不愿糟蹋粮食,重新做好吃饭时,舒年没那么谨慎了,该吃肉吃肉,该吃菜,也不挂着吃了肉的不安和苦大仇深表情了。 三分之一个馒头吃完 ,他很自然地拿走那个掰过的馒头,又掰下一小块吃了,这才放下碗筷,眉头轻轻皱着。 “家里只有大米没有小米。” 有点突然的话题,越曦还没吃完,一个馒头还剩了一口在手里掐着,听他这么说,顿了下,夹了一筷子茄条夹进那口馒头里。 “我回头弄,喜欢小米粥?” 舒年托着腮,手肘支在膝盖上,无奈瞥他一眼:“大米多贵啊!” 泉海府不种水稻,大米都是从江南走漕运运过来的,相比泉海府下属每个村里都会种的谷子,大米确实贵。 越曦哑然:“大米也吃得起,别操心那么多,家里的粮食果子菜肉,我都有法子搞来,你只管吃就是了。” 若只是重生,雪灾在即,他什么都不敢和舒年保证,可他不仅重生了,还有了那方神秘的土地,吃喝自然也不成问题了,哪能让舒年为此忧心。 “明天我们去镇上采买过,后天我打算和长明……” 他看了一眼舒年,见舒年对这个名字有些茫然,便加了句: “长明是我发小,那天和我们村长一起去你家帮我提亲那个,我打算跟他去县里找些活计做,等成婚前再回来。” 舒年好像有点印象了:“是嫂子的小叔子吧?” 因着那天中午说过两句话的缘故,舒年对越曦这边的熟人也就眼熟了越长明他嫂子一个。 “是他。”越曦回,把那口馒头吃了。 “这时候不是打猎的好时候么,你怎么要去县里?”舒年不解。 “唔……”越曦纠结一瞬,索性拿应付越长明那套说辞来说,“那个给我送鸭子和果子的朋友,他有一大批东西要出手,自己不方便露面,我和长明打算替他出面在县城兜售,卖了银子我和长明分。” “那我能……”舒年眼神晶亮,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刚高兴点又蔫巴了,“算了,我去不合适。” 越曦默,县里租的那个小院……确实不合适现在带舒年去,成了婚以后倒是可以不带越长明,只带舒年过去。 他抬手揉了揉舒年的脑袋,把人家扎的好好的头发揉乱了,自个儿心虚地别开眼。 “成婚后就咱俩去,不带长明了,主要是去县里一来一回得一天时间,在那边住几天对你名声不好。” 舒年也是知道这点才没说完就自个儿否了,不仅是对自己名声不好,对越曦和越长明的名声也不好,没必要非急于这十天八天的。 “那你们去了县里多注意安全,县里不比村里,多带些银子防身。” 舒年看他没有再吃的意思,说着便起了身收拾桌子。 越曦跟在他身后,端过两碗剩菜,只让他拿那个放馒头的篾子。 “碗筷放桌上,我一会儿拿去井边洗。我们去县里会注意的,你在家遇上什么事儿就去找嫂子,嫂子和长亮哥,长亮哥就是长明他哥,他们两口子都是爽利人,能护着你。” “哦,我知道啦。”舒年脆生生地应,总算有了点少年气。 送舒年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路边树下坐了不少睡不着乘凉的人,少不得也有吃饭晚的正捧着饭碗。 越曦落后半步跟着舒年,目不斜视地从主路往桥头走,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想搭理,以前的事儿做了就是做了,逞一时口舌争辩没有意义,也改变不了他对舒年的伤害。 舒年肯定也听到了,他略微垂下头看着脚下,每一步都走得认认真真,让越曦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情,更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快出村的时候,人没那么多,越曦上前一步,刚轻声叫了句“舒年”,旁边却横插进乔幸略带惊喜与激动的喊声: “越曦哥!这里这里,快来,我今儿上山摘了好些酸枣,正要去送给你呢!” 那声轻飘飘的“舒年”被盖了过去,舒年脑袋更低了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越曦循声瞥过去,乔幸用帕子包着什么东西,捧着往他俩这边跑,他那一嗓子也将附近为数不多乘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连原本的聊天都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看舒年,舒年一声不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也没再往前走,似笃定了他不会再走,笃定了他会停下来等乔幸。 “我和乔幸说两句话。”借着朦胧夜色,他伸手勾了勾舒年垂在身侧的小手指,像安抚。 舒年很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低低应了声,抬脚就要走。 “站这儿,没你不能听的。”越曦忙拉住他,语气焦躁,“提亲回来我和乔幸说过一次了,今儿你在,村里人也有几个,我再和他说一次。” 他后半句声音很大 ,那些假装还在聊天就等着听一耳朵热闹的村民们闻言直接转向他们,光明正大等热闹。 越曦不太适应,但他知道他必须适应,他要和乔幸割席,总要在人前,而不是只有一个越长明看见。 “越曦哥,你怎么也不来迎迎我,真是的,我今天好累的。” 乔幸终于到了近前,语气是熟稔的撒娇式抱怨,捧着的帕子高高举起递到他面前,满眼都是笑。 “乔幸,我记得我上次 已经和你说过了,别再往我跟前凑, 别让舒年误会,影响我和舒年过日子,你不长记性的?” 第20章 对质 话音落下,乔幸僵硬在原地,脸上的娇笑还没来得及收回,一并僵着,那双会说话似的杏眼刹那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有不敢置信还有被戳破的难堪,好一会儿才慢慢敛下唇角,指尖抠着帕子,用力到泛了白。 “越曦哥……” 他带着哭腔,神色中带着只有近在眼前的越曦和舒年能看见的哀求。 “你别这么说,我没别的意思,我们之前不是也……” 他咬着下唇,委委屈屈地扫一眼舒年,愈加难堪地低下头去。 “我只是记得你以前喜欢吃酸枣,今天上山看见了便摘了些回来,若是、若是年哥儿介意,我以后不送就是了……” 舒年拧了眉,他几乎是本能地退后了一步,手指不安搅动着衣摆,强行别开了脸不去看乔幸。 越曦谁也没看,神色淡淡:“和舒年没关系,别什么都往舒年身上推。” 他自然伸出手攥住还想退的舒年的手腕,又慢慢下滑,略有些变形粗糙的手指一根一根强行挤进舒年紧闭的指缝里,与人十指紧扣。 “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没有分清好赖,也确实存了些心思,为此让舒年受了很多委屈,我也知道自从那天我和舒年提亲,两个村子有许多说法,也正因如此,所以话要摊开晾平了说……” 他顿了下,平静扫过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挑了下眉。 “我向舒年提亲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自觉愧对舒年,亦重新审视己身,认真考虑过以后的日子,舒年是很好很赤诚的人,是我眼盲心瞎一叶障目看不清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到自己对舒年的心意,幸好来得及。” “越曦哥,你不要这么说……”乔幸眼眶通红,急急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袖子,委屈演得入木三分,“我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又或是有人与你说了 什么让你误会……” 他再次瞥向舒年,轻啜着:“但是、但是我……我真的……” 红霞爬上他白皙娇嫩的面庞,粉面含春,少年心事一目了然。 “真的什么,真的一心一意在算计我,真的一心一意当我是个傻子,真的一心一意将我当备选,一边谋求更好的婚事,一边将我当作最后的兜底退路?” 越曦冷嗤,毫不留情地戳破他那些心思。 前世他傻,他从未怀疑过乔幸什么,哪怕镇上熟识的酒楼掌柜不止一次提醒过他,他从未往心里去,只当对方看错了。 靠着那只野兔苟延残喘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乔幸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想舒年,那些他不曾在意过的细节,在他脑子里一点点清晰,他才明白,从头到尾,他都是乔幸鱼塘里一条随便拿树枝逗逗就上钩的蠢鱼。 “越曦哥,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乔幸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极快地垂下眼,声音拔高许多,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似受了天大的冤屈,我见犹怜。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待你真心诚意,在你心里竟是这般狡诈不堪之人吗?” “是么,两月前在舒越桥上,你落了水,当真是舒年推的?” 越曦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 舒年嘶了一声,试着往外抽自己的手,没抽出,他抿唇晃了晃越曦的手臂,小声道:“哥哥,手疼。” 越曦吓了一跳,忙放松下来,举着他的手查看,修长的指节果然让他捏红了关节。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无措地捧着舒年的手,声音低了下去,自责不已。 “越曦哥……”乔幸见俩人旁若无人,死咬着下唇,似嗔似怨地又叫了一声。 越曦脸色一冷,瞥过去:“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乔幸垂下的眼里满是愤恨,再抬眼却是通红一片,咬得微肿的唇上,齿痕清晰可见,他怯生生看一眼舒年,吸了吸鼻子: “不、不是舒年推的,是我……”他又瞥一眼舒年,受了惊吓似的瑟缩了下,“是我自己跌下去的,和舒年没关系。”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嘴上说着不是,却一直瞟舒年做什么,暗示大伙儿是舒年推了你威胁你,你怕他所以才说不是的?” 越曦脸色越发冷了,当初落水发生时,周遭并无其他人,他和越长明赶到的时候,舒年和乔幸两个人都湿淋淋站在河边,乔幸也是这样,一边说是自己不小心,一边可怜兮兮偷瞄舒年,做出害怕的样子。 他当时信以为真,对舒年说了许多难听话,舒年冻得瑟瑟发抖眼里噙着泪一直重复说不是这样的,他没信,越长明也没信。 细想来,舒年的性子怎么会故意推人入水? 但那件事终究没有第三个人看见,想知道真相如何只能诈一下乔幸,或许是白月光烂得太彻底,比起爱演的乔幸,他现在更相信舒年,那些曾经对乔幸的偏听偏信,悉数都转移到了舒年身上。 乔幸白了脸,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俏生生的脸上通红一片,像极了被污蔑的羞愤。 “越曦哥,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舒年如今是你即将过门的夫郎,你想护着他也不必拿我作筏子,算我傻,巴心巴肝地惦记你,白白送上门给你羞辱!” 他猛地扔掉那捧酸枣,呜咽着就要跑。 “那日你在桥中间倚着护栏不知在做什么,我拿了新做的鞋子要去给哥哥,与你擦身而过时,你落了水,我把鞋子放到一旁跳下去救你。 “你说你不会水,一直哭,还把我往水里按,我好不容易把你拉到岸上,你还踹了我两脚,又在哥哥和越长明来的时候如刚才这般……” 舒年上前一步拉住他手臂不让他走,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那天哥哥发了很大的脾气,他和越长明送你回家,我被你踹得胸口疼,便去了华哥儿的草堂叫他帮我看看,脱了衣裳才知我肋下青紫一片,手臂上还有抓痕,这些华哥儿和当时找华哥儿按腰的一个叔么都能作证。” 第21章 乔幸,我不欠你什么 舒年没有怨怼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平铺直叙完,定定看着乔幸的眼,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要走可以,先叫华哥儿和那位叔么来把话说清楚,是非曲直交由在场人分辨,我救你没指望你感激,可你非要把落水的由头按死在我头上,我也是不能认的。” 这话说完,当即就有好事者边跑边喊:“我去草堂找华哥儿,这会儿他应当还未歇息。” 越曦也终于想起这个备受舒年信任的华哥儿是谁了,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哥儿,据说是成婚不到一年就死了丈夫,他被婆家赶出门,娘家也不肯接他回去,没了法子便来了舒家村,在舒家村的村尾搭了间草堂住着。 华哥儿的婆家世代行医,虽无大建树却也医术精湛,他与丈夫自小竹马相伴,也跟着学了不少,安顿好后便常上山采药,给周遭几个村子的哥儿女娘们瞧病看伤、难产救命,赚点小钱养活自己。 不消多时,华哥儿扶着个中年哥儿随那个好事者过了桥,走到人群中央。 他先冲舒年安抚地笑笑,又看了一圈围观的众人,最后敛回视线,平静开口: “来的路上我已经听说了,我也不耽搁时间,便直说了,那日年哥儿来寻我,脸色煞白,说他胸口被人踹了两脚,喘口气都咝咝啦啦的疼,我当时在给棠叔么按腰,被他吓了一跳,叔么叫我别耽搁,先给年哥儿看伤。” 他轻飘飘地扫过越曦,眉头蹙了下,又移开,快得像错觉。 “衣裳脱下,年哥儿肋下不仅青紫还有淤血,踹他的人用了十足的力气,若是体质再强悍些,年哥儿的肋骨怕是要断了。” “是这样,那日我也在旁边看着,我还问年哥儿,哪个黑心肝的下这么狠的手,他白着脸不肯说,我也没好意思追问。” 被华哥儿扶着的棠叔么接上话,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好心救人还差点搭上自个儿,现在还要自证清白,好人难做,好人难做啊……” “叔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这样指责我?” 乔幸哭哭啼啼抹着眼泪,哭得快喘不上气似的。 “你又是哪个,我说年哥儿救了个白眼狼,你跳出来哭什么?” 棠叔么嫌弃地往华哥儿那边靠了靠,又恍然大悟般: “原来年哥儿那日救的是你,嗤……你倒也不必觉得我偏了年哥儿,我大儿子在定远县做知县,二儿子在京中国子监读书,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我犯不着为了偏袒谁撒谎。” 棠叔么只是不爱出门走动,认识他的人还是有的,本就在窃窃私语的围观众人这会儿更是纷纷为棠叔么证明。 “棠哥儿还是谦虚了些,你那大伯哥不也在京中任职?若不是早年你公爹二人不愿随你大伯哥去赴任,你也不会和你当家的留在咱们这小村子里了。” 有个妇人笑说,棠叔么看过去,无奈摆手。 “大伯哥自个儿努力,虽远在京中,亦对家中的我们多有照拂,便是我家老大当年秋闱进京,老二如今在京中读书也多亏有大伯哥关照打点,我们老两口就守着家里的祖产,让他们在外安心就是,哪里能去给他们添麻烦。” 那妇人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棠叔么另一边扶着他,和他闲叙起家常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像是忘了棠叔么刚才在和乔幸说话。 乔幸脸色青白交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辩吧,人家不搭理他,不辩吧,又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说辞。 “当日我如何,华哥儿与棠叔么已经说了,大家都是聪明人,真相是什么,相信大家自有定夺,时候不早,我们先回去了,多谢大家耐着性子等我请人来。” 舒年再度接过了话,冲周围人笑笑,主动去握住越曦的手摇了摇,声调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小了些也甜了些。 “哥哥,我们走吧,明儿个咱们还得去镇上呢。” “嗯,走吧。”越曦没看乔幸,只当没这个人,虚虚握着舒年主动塞进自己掌心的手,领着人走到华哥儿身前,低声道谢,“麻烦你和棠叔么特意走一趟了,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华哥儿冷淡应了声,转向舒年又多了几分笑意,说的话却都是越曦不爱听的。 “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委屈没少受,闲话没少听,你个死心眼儿。” 舒年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松开越曦,抱着华哥儿手臂撒娇。 “华哥哥,别这样说,越曦哥哥很好的。” 华哥儿轻嗤了声,伸手在他额头点了点,到底没说什么。 越曦摸了摸鼻尖,想反驳又没得反驳,人家说的都是事实,只好当自己哑了聋了,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跟着。 棠叔么也和那妇人聊完,四人一块儿往回走,先送了棠叔么回家,又送华哥儿,最后越曦把舒年送到家门口,垂着眼,拉着舒年的手,轻轻搓着。 “早前让你受了诸多委屈,那日落水一事,是我不分青红皂白说话过分,成婚后你怎么罚我都好,千万莫要因着今晚的事,暗暗生闷气,若实在心里难受,明儿见了面,你骂我打我都成。” 舒年张了张嘴,无奈叹了口气,抽出自个儿的手,踮着脚掸灰似的在他肩头拂了拂。 “打过了,这事儿过了,日后你且记着自个儿今日说的话,莫要再叫我难过才好。” 越曦心里更难受了,他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气才能遇见舒年。 “好,我记着,你进去吧,早些睡,我明早来接你。” 舒家院门在他眼前合上,他又站了会儿,踩着月色往回走,桥过一半,乔幸红肿着眼站在桥头看他。 “还有事?”他停在桥中间,没再往前。 乔幸哽了下,刚啜泣两声就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了。 “别装了乔幸,这儿没人。” 乔幸的啜泣声顿住,脸上的柔弱难过也倏然消失,只剩冷然。 “毁了我你高兴了?越曦,我真后悔当初在你爹娘离世时陪着你。” “我爹娘离世也有十年了,这十年我不说为你鞍前马后,但你摸着良心说,你当时陪我的那点情分,我没还你吗?” 越曦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下,疼是一瞬间的,酸涩却蔓延开,经久不散。 乔幸什么时候变的呢,还是从一开始他就带着目的? 越曦不知道。 他静静看着乔幸不再掩饰的厌烦神色,自嘲地笑了声,语气平静: “乔幸,我不欠你什么。” 乔幸陪着他的情分,他用命还过了。 第22章 逛集市 “那岂能一样!”乔幸失控大吼。 这会儿外头已经没什么人了,倒也不至于引人来看新热闹。 越曦无波无澜地看着他:“没什么不一样的,乔幸,人在做天在看,你待我几分,我待你几分,老天爷都看着,自有算计。” 乔幸浑身颤抖着,眼泪扑簌簌地落,片刻后,他冲上桥来,竟是直直奔着越曦来的。 越曦早有提防,闪身躲开与他错身而过,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大步离开了桥上,往山脚走去。 眼下他没什么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乔家人,不代表他和舒年前世两条命就真的这么算了,姑且等着吧,等雪灾来临,他定要乔家父子血债血偿! 转天去镇上,正是赶集日,除了平时固定的集市点,连附近的街上也多了不少摊子,卖菜的、卖小玩意儿的、卖料子的…… 越曦没想买什么吃的,空间里的选择远比集市上更多,也更新鲜,只需要花点银子买相应的种子,等几个时辰就是了。 他和舒年并肩走着,径直去了猪肉档,在看了几眼挂着的猪肉后,往前两步,低声与老板攀谈起来。 不知为什么,空间里分明是有小猪仔的,但他却没法子购买,应该说所有的禽畜他都没法子买,现在吃的鸭鹅都是空间里本来就有的,待吃完了就没了。 所以他想试试,能不能从外边买小猪仔送进空间养,若是可以,他就从外边买了,贵就贵点,总好过没有。 且不说猪肉,鸡蛋也是家里不可或缺的,空间里却没有鸡,也买不了鸡,能养的话,他起码要在空间里养上十几只鸡。 猪肉档老板看着凶,却意外的好说话,听他打听猪仔也没瞒着,说自己常收猪的几家暂时都没有小猪仔,若是他不急,可以帮他留意着云云。 越曦也没法子,人家没配种,他又能如何,好声好气托老板留意着后,又说起二十八那日。 “我二十八成婚要坐席,得麻烦你二十七下午赶头猪帮忙宰了,价钱好说,只一点,要劁过的公猪,不低于三百斤。” 他低声说着自己的要求,旁边舒年蹙了下眉,悄悄扯他衣角。 “好说,明儿我就去说一声,让那家再养几日,二十七那天必不会误了你的事。” 老板保证得痛快,越曦也松了口气,他又看向摊子上粗略分过的肉,指了半拉肥瘦相对均匀的。 “这半拉我都要了,你帮我分成一两斤一块的,还有这扇排骨我也要了,一条一条分好,我一会儿回来取。” 今日肉档的猪是早上新杀的,正新鲜时候,也是赶上今天的集市,老板才敢在这样的天气杀猪,平时不赶集,镇上客人少,若不能提前找好大主顾,杀了猪卖不完,肉都糟蹋了。 越曦看出来,所以买的格外多,他想着空间里宰杀过的鸭鹅鱼不管什么时候拿出来都是最新鲜的,那自己放进去的肉应该也能如此,为防雪灾前解决不了养猪问题,碰上就多买些存进去,雪灾后也不至于没猪肉吃。 老板卖了银子高兴,拎起两只猪蹄和他要的猪肉排骨放到一起: “兄弟痛快,这两只猪蹄就当老哥送你的,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 舒年耳尖一红,往越曦身后避了避,也顾不上拦人了。 越曦付了今天买肉买排骨的银子,又付了一半二十八那头猪的定金,这才和舒年离开肉档,在集市上闲逛起来。 “你买这么多肉做什么?回去吃不完放哪儿?” 舒年小声质问,眼神往四周瞟,生怕被人听到了。 “山人自有妙计,不用担心,绝不会糟蹋一丁点儿。” 越曦伸出食指在唇上比了个噤声,冲他眨眨眼,倒是把第一个问题含糊了过去。 舒年无奈,经过卖菜的摊子想问问,还没走到跟前就被越曦拉走了。 “不用买菜,我能弄回来,比他们卖的这些好。” 舒年:…… “那你今儿叫我出来到底要买什么?只买肉?” 秀气小哥儿嗔瞪着他,有点生气。 “拉你出来转转,省得你在家不高兴。”越曦确实是这么个想法,他原本连猪肉没想买的,“再说我明日就和长明去县里了,成婚前都见不着你,自然要想法子领你出来多待会儿。” 还有比赶集更适合待着的么?没有,集市上都是人,叫卖声不绝于耳,他俩隐匿在人群里低声说着小话,既不怕被人说什么,也不耽误独处。 “前边是点心铺子,去给你买些点心好不好?” 怕舒年真生气,越曦抬头扫了一圈,眼神一亮,嘴上问着,手已经抓着舒年的手腕往那边走了,压根没有给舒年说不的机会。 “便是你不喜欢吃,也该买些回去谢谢华哥儿和棠叔么昨晚帮忙,是不是?” 这个理由,舒年拒绝不了,只得跟上去。 点心铺子里的人要少很多,不算清净也不算吵闹,小二迎上来问他们要买什么,俩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卡壳。 越曦不爱吃点心自然不会来买点心,舒年是没机会也没银子,他攒那点银子都花在越曦身上了。 小二的眼光还是有的,见状引着人往人多的一处柜台走。 “两位这边来,这边柜台上都是咱们铺子里最好卖的点心,有绿豆糕、红豆糕、红豆饼、蜜三刀、巧果、桃酥,若两位没什么口味偏好或是要送人,不妨试试这几样,好看好吃。” “红豆糕和红豆饼有什么区别?”舒年好奇问。 “咱家铺子的红豆饼皮薄馅儿重,红豆先煮后蒸去皮,碾成细细的豆沙,包进糯米薄皮中,表面撒芝麻,入口既有豆沙的甜香,亦有芝麻的油香,金黄软糯 ,甜而不腻。” 这话估计没少被人问,小二也是张口就来,抑扬顿挫得像是在唱戏。 “红豆糕则是只用红豆,同样蒸熟去皮碾成豆沙,揪成小剂子入模整形,放凉即可,豆香浓郁,甜香适口,适宜配茶。” 舒年大概心里有数了,捏了捏越曦的指骨,扬起个笑: “我们买些红豆饼好不好,你和长明去县里要做事,早起来不及做饭可以吃些垫垫。” 第23章 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啊 越曦想了下,点头应下,视线扫过其他几样,沉吟几息后开口: “这些点心可否每样只买一两块?” 小二笑容不减,转身进了柜台后,拿起竹夹:“自是可以,客官只管说要什么要多少,小的给您包。” “红豆饼一斤,其余都来两块。” 说着,越曦又仗着身高优越,略过参差人头,看向其他柜台。 “其他的我们也再看看。” 再低头,对上舒年看败家子的眼神,他讪笑。 “我想着你都尝尝,若有喜欢的,下次我们就只买你喜欢的。” 舒年哑然,好一会儿,见小二专心在给他们包点心,他往越曦身边凑了凑,小声道: “我回去试试,说不定能做出一样的来。” 他这话说得其实没什么底气,越曦却好似没听到,眼神很亮。 “好厉害啊,只是尝尝就能做出来,舒年你是天才么?” 舒年:…… 他没记错的话,自己说的是“说不定”?怎么到了越曦这儿,好像他已经做成了? 他正要解释,小二已经把包好的点心过了秤,给他们报价后又引着他们去看其他点心。 从点心铺子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各样点心如越曦所说,每样都包了两块,红豆饼包了一斤,荷花酥也分作半斤一包,包了两包,这是要送给华哥儿和棠叔么做谢礼的。 虽说镇上的点心铺子只用油纸包装点心,价格也还算合理,架不住他们买的多,总价还是很惊人。 出来后,舒年说什么也不肯再逛,非要回家。 越曦没辙,好说歹说,拉着人去了布坊。 “虽说你家里是那个意思,但咱们回了家还要办的,总该喜庆些,置办件好衣裳,是不是?” 舒年犟不过他,被拖进布坊前还想着自己只要说都没看上就好了,可真进去了,他还是不受控地被挂在显眼处的成衣吸引了视线。 那是套正红色的嫁衣,绣样并不繁琐,只是裙摆上绣了寓意多子多福的大片石榴花,交领上绣着漂亮的祥云纹,看起来简单大气。 他看得出了神,还是小二问他要不要拿下来看看,他才回了神,慌忙摆手。 “不不不,不用了,我们不买成衣。” 小二也不恼,视线从二人身上的穿着扫过,笑着指了指另一边:“那两位客官可以来这边看看布料,若是成婚用,咱们布坊正好来了一批红棉。” 越曦将舒年的失神看在眼里并未多言,一身成衣的价格怕是比一匹棉布还贵,以舒年的性子,断不可能让他买,说也没用。 他和舒年随那小二去看了红棉,舒年眉头紧拧着没松开过,只看了两眼就拒绝了。 “这颜色太鲜艳了,做了衣裳只能穿一回不值当的。” 他比划着料子,最后小心地比出一根手指。 “我们买一丈就好了,点缀一下也喜庆,日后衣服还能穿。” 越曦不置可否,指了指红棉旁边的海棠红:“那买这个颜色?你肤色白,这个颜色衬你。” 舒年还是摇头,细细看过去,抿唇指了指旁边的丁香紫:“这个吧,也算红色。” 粉调偏浅紫的颜色,和喜庆实在不怎么沾边,越曦叹气,垂眼无声看他。 舒年也不服输,水润润的杏眼回看他,倔强与他对视,不肯退让。 看了半天,看到小二都笑僵了,越曦别开眼,无力极了:“听他的,这个颜色要一匹。” “买这么多做什么,够做一身就好了。” 舒年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悻悻低下头不吭声了,越曦的眼神有点瘆人。 越曦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能太顺着,太顺着他什么钱都不想花。 又半个时辰过去,越曦的背篓里装满了布料点心,离开布坊时,舒年闷闷不乐地自顾自走,看都不看他一眼。 越曦和他说了几句话都没得回应,在原地站了站,无声叹了口气,假装翻找背篓,实则从空间里拿了个黄澄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杏出来,送到他嘴边。 “吃颗杏,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舒年:? 他愣愣看着那颗长得很杏的杏,又愣愣看越曦。 “哪儿来的?” “你猜?”越曦不答,只把杏往前送了送,带粉的尖抵着舒年的唇,让他下意识张开嘴咬住。 甜中带酸的汁水在口中溢散开,舒年“唔”了声,偷瞄越曦两眼,有点忧心。 到底哪儿来的杏,他又不是没看过越曦的背篓,买点心之前,那背篓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杏。 再看周围,也没有卖杏的摊子,而且这杏还冰冰凉凉的,像是在井水里镇过,根本不是集市上这些晒了一上午的果子能比。 可越曦不想说,他也不敢再问了。 “回来了?我就猜到你俩 这背篓怕是要装不下肉和排骨了。” 俩人走到猪肉档前,老板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从阴凉处提出个背篓。 “喏,借你们个背篓,二十七那天记得还我 。” 越曦和人道了谢,没让舒年沾手,自个儿抱着了。 半拉猪肉加一整扇排骨,算起来也有一百多斤了,哪能让舒年那小身板背着。 点心和布料加一块也不轻省,他同样舍不得让舒年背着。 俩人离开集市区往出镇子的方向走了一段,经过一处小巷,越曦心头一动,叫住了舒年。 “你在檐下阴凉处等我会儿,我去把肉和排骨处理一下。” 舒年一愣,下意识就抬脚跟着他走,没两步见越曦无奈的眼神又顿住,咬了下唇,退回檐下,心里越发觉得不舒服。 越曦钻进小巷里,认真打量了个来回确定没人,这才把那一背篓的猪肉都放进了空间的仓廪里。 他在小巷里走了几个来回,磨蹭着时间,这才离开小巷子去找舒年。 舒年蹲在那排檐下,手里拿了块小石头在地上比比划划,看起来竟有点可怜。 越曦心里难受一瞬,大步跑过去,蹲下看着他的眼,言笑晏晏。 “这谁家走丢的漂亮小哥儿,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啊?” 第24章 量体裁衣 舒年维持着那个伏在膝头的姿势,尽力仰着头逆光看他,手里还紧紧捏着那颗小石子,几息后,他绽开个大大的笑: “好呀,哥哥,带我回你家吧。” 笑容太明媚,晃花了越曦的眼。 回到舒家村,舒年把那句玩笑话忘了个干净,央着他把布料送到华哥儿那里。 “正好你要去县里,这几天我就在华哥儿那儿把新衣赶出来,好不好?” 越曦还能如何,自是应允,他借口一包点心不好看,先把人拐回家,假装去仓房,实则从空间里拿了两篮子水果出来,用粗麻布盖着,这才背上那一背篓的料子,提着两包点心出来。 俩人先去了棠叔么家,棠叔么自个儿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日头,见他们来,笑眯眯地说了几句,又推辞几句留下了东西。 再到华哥儿的草堂,舒年彻底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就没散过,小孩子一样围着华哥儿转悠。 “你的好哥哥在廊下站着呢,你快离我远些,看见你就烦。” 华哥儿没好气地把一篾子草药放到架子上,轻推了他一把。 “正好人在,你快去给他量量身形,免得之前都是目测的身形不准。” 舒年以前也没少给越曦做衣裳,只是那会儿越曦不会让他近身,更不会让他量身,那些衣裳都是舒年凭眼力估摸着做的。 如今被华哥儿戳穿,他脸上一红,轻哼了声,慢慢挪到越曦身边,抬眼看他。 “我、我给你量下身。” 越曦嗯了声,没动,显然没打算进华哥儿的屋子,只在院里站着,这也是防止被人说闲话,虽然还有舒年在。 舒年也不在意,轻快地跑进屋里,没一会儿就拿了木尺出来。 他没越曦高,肩头不好量,就把人撵到台阶下站着,自己站在台阶上,倒也勉强和越曦的耳尖差不多高。 板正的木尺轻压在越曦肩头,华哥儿在一旁看着,手里拿了节树枝,等舒年报尺码。 尺子不算长,只有三尺,他看着还差了一小段儿才能量完的肩宽,默了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一指抵着木尺边缘,另一只手拿过木尺挨着那根手指压上去。 “肩宽一尺三寸半(约45厘米,整体肩围约105厘米)。” 华哥儿手一顿,抬头扫了一眼双臂伸展的越曦,意味不明地啧了声。 越曦疑惑看他,他没理,舒年似是没听见,认真拿着木尺量越曦的手臂长。 “臂长……八寸八(约88厘米,指单臂长)。” 舒年悄悄吐了口气,戳了戳越曦的肩:“你转过来,量胸口。” 越曦依言照做,垂着眼睫看那只白皙的手拿着深枣红色的木尺压在自己胸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来回切换,他一个也没看清,浑然不知量尺寸的人也在偷偷鼓嘴巴。 三尺长的木尺,量肩宽已经不够了,量胸围短的更多了。 舒年按着木尺,纠结比划了半天,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用手指抵了上去,再次移动木尺。 “胸口……三尺七寸二(约124厘米)。” 记尺寸的华哥儿啧的声音更大了。 “腰……一尺一寸(约36.7厘米,单面,完整腰围约78厘米,木尺硬度受限,不能量完整)。”舒年红着脸,把木尺从越曦肚子上拿开,脑袋跟鸵鸟似的扎在自个儿胸口,根本不敢抬。 夏日衣裳薄,隔着一层外衣一层中衣,哪怕他小心再小心,还是摸到了越曦腹部分明的肌肉,不自然地耳热起来。 这也太……太…… 这就是猎户吗? 舒年有些走神,还有点手痒,虽是一触即分,他还是觉得,越曦的肚子很好摸,比自己软绵绵的小肚子好摸多了。 “杵着干什么呢,量腿啊!” 华哥儿这一嗓子把人喊回了神,舒年抿抿唇,不自在地摩挲着木尺,半天,挤出一句: “不量腿了,量下他个子就是了。” 量个子用这把小木尺是不行的,他把院子打量了个遍,指了指旁边的廊柱,叫越曦过去贴着廊柱底端站着。 折腾完个子,舒年什么心思都没了,只觉得好累,这人长这么高干什么,竟有五尺八寸半(约195厘米,含脑袋)!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人有这么高,他只是觉得看着这人说话要一直仰着头,脖子很累。 华哥儿绕开地上划拉的尺寸印记,准备进屋拿纸笔,经过舒年身边,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膀。 “眼光是好,难怪追着他不放。” 舒年:? 他怎么听不懂华哥儿说话了! 进了屋的华哥儿还在啧啧啧,宽肩窄腰大长腿,弟弟这眼光没的说,这要是在床上不卖力气,他以后把名字倒着写,就是不知道弟弟那小身板遭不遭得住了。 舒年没琢磨出那句话的意思,也不好意思去问越曦,自个儿在原地想了会儿,小跑到越曦面前,戳戳他硬梆梆的手臂。 “你先回去吧,我和华哥儿先把你的衣裳料子裁出来,免得回头忘了。”他是不识字的,华哥儿识字,还能写字,可他不好意思叫华哥儿帮他把越曦的身量尺寸都记下。 越曦也想到这点,虽有不舍,却也没多留,点点头又嘱咐他一会儿回山脚吃饭,这才扬声和屋里的华哥儿打了个招呼,离开了草堂。 回到山脚,越曦关上院门长舒一口气。 方才量尺寸时,他也备受折磨,量肩宽时,舒年贴得很近,呼吸打在他脖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残留的杏子的甜香,量胸口更不必说,隔着衣裳他都觉得舒年的指尖烫人。 好在没丢人,不然他真的不如一头撞死在草堂。 院里还是走时的模样,他先进堂屋把那些仓促拿出来放在桌上的点心归拢收到斗柜里,转身进了空间。 那片土地上种的菜已经熟了,果园里的果子也挂了果,瞧着是快熟了。 他边往仓廪走,边收了田里的菜,又种上新的粮食,红豆、绿豆、黄豆、糯米、谷子、大米……这回种的以五谷杂粮为主,他还惦记着舒年说想试试做点心的话。 若点心铺子的小二没撒谎,大多数点心都要用到猪油、糯米和豆沙,他暂时弄不来猪油,总要把糯米和豆子备好。 新种刚种,越曦面前蓦地出现一大堆文字: 【企鹅农场新手教学已结束,恭喜宿主已熟练掌握本农场的所有操作方式,请努力种田升级吧!】 【宿主当前等级:三级,已开放商城种子区购买权限,宿主等级提升至五级将开放商城畜牧区购买权限,请宿主再接再厉,努力升级哦!】 第25章 你教我,我能学会 宿主、升级…… 这些词的意思,越曦不太明白,但连蒙带猜的,也差不多知道什么意思,禽畜可以买,只是现在不行,他没有达成购买的条件,需要“升级”。 怎么升级? 种地收获?好像这里除了播种收获之外也没别的可做了,姑且当作是这样。 回头看了一眼刚播种完的土地,他叹气,没法儿试,这批五谷杂粮收获的时候注意一下吧。 他想着,进了仓廪,在小巷子塞进来的一背篓猪肉和排骨还在地上放着,他拿了块猪肉往放了鸭鹅的木架空格里放,松手的一瞬间,那块木格下方多了一行字:新鲜家养猪肉,品质乙等。 再看旁边放鸭鹅的木格,下方原本只有一个名字的地方也和这块猪肉所在的格子一样,多了品质和具体品种。 散养北京鸭,品质甲等。 散养白鹅,品质甲等。 除了知道品质不同外,倒也没什么用,越曦扫过就没再关注,把背篓里所有的猪肉和排骨分两个格子放好,只留了一块猪肉、两条排骨,又抓了把芹菜、一把豆角、两根茄子、一个土豆并两根辣椒,离开了空间。 舒年馒头蒸得大,昨儿一锅馒头细数也不过六个,他俩昨晚吃了一个半,剩下的挂在灶房悬梁上,盖着层麻布。 越曦把篮子拿下来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天气太热,家里果然不能剩饭。 随手拿了个馒头掰开,参差不齐的边缘掉着渣,闻着倒是没什么怪味儿,他把舒年昨天剩的半个拿出来,又拿了两个新的,剩下的全放空间里去了。 一行小字浮现:老面馒头,品质丙等,腐坏程度一成,请尽快食用。 越曦盯着那行字,直到消失。 他确定放猪肉的时候没有这行字,为什么现在有了?因为刚才进空间时出现的那行字? 那行字说什么来着,新手教学已结束……这个新手教学到底教什么了?不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吗? 他轻嗤了声,把拿出来的肉菜排骨一股脑扔进盆里,端着去井边洗了。 舒年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芹菜炒肉,地三鲜,酱焖排骨。 舒年闻着味儿一脸梦幻地进了灶房,看到成品后又飘着出去了。 矮桌照旧摆在院里的阴凉地,俩人围着桌子一边一个坐着,舒年尝一口叹一声,尝一口叹一声,最后得出结论: “哥哥,以后做饭还是我来吧。” 多好的肉啊,多好的排骨啊,多好的菜啊! 越曦尚不知晓这个世界上有种人叫没有厨艺天赋,他坚定认为是自己没好好学过,所以做饭难吃。 “你教我,我能学会。”他低着头咬着那块不能说难吃但也实在称不上好吃的排骨,声音有点闷,像不高兴。 舒年欲言又止,思来想去,决定不打击他的自信了。 爱做做吧,也不是不能吃,就是不好吃。 转天天没亮,越曦出了门直奔越长明家,越长明已经等在家门口,身上背了个小包袱装了两身换洗的衣物,越长亮在门口哈欠连天陪他等着。 越曦和越长亮打了个招呼,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长亮哥,这段时间麻烦你和嫂子多看顾舒年些,他家那些人,还有乔幸……” 越长亮抹走眼尾的生理泪,认真点了下头:“放心,长明和我们说过了,舒年要去草堂做衣裳是吧,正好丫丫长得快,你嫂子也要给丫丫多做几身,她等吃了朝饭就去草堂,跟他们一起。” 越曦放心了,再三道谢,又塞了一篮子水果给越长亮,这才和越长明走了。 俩人也没个车,走到镇上转了一圈,没看见有能搭的车,便继续往县里走,越曦从背篓里拿了昨儿买的红豆饼,分了越长明两个,俩人就这么边走边吃。 “昨儿我听说,乔家闹起来了。”越长明忽然说。 所谓乔家,舒越两个村里就只有乔幸家姓乔,毕竟是逃难来的外来户。 “闹呗,那家人,呵……”越曦不以为然,还带了点儿嘲讽。 越长明被他那语气弄得哽了下,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乔老二在门口指桑骂槐半上午,最后听那意思,是要把乔幸嫁到镇上给人做小。” 说完,他偷瞄着越曦的脸色,见人一脸平静事不关己的模样,心情有点复杂。 这还是当初那个一听乔幸俩字就不管不顾的发小么?一夜之间,怎么变化就这么大呢。 “越曦,你和乔幸……到底怎么了?” 这话他憋好几天了,从越曦去舒家提亲开始,他就想问了。 越曦咬了一大口红豆饼,语气随意:“没怎么,顿悟了,看出来谁是真对我好值得我娶回家护一辈子,谁拿我当狗逗着玩呢。” 前半句,越长明姑且能对上舒年,舒年对越曦的好,两个村的人有目共睹,但后半句,他想不出是乔幸,乔幸什么时候拿越曦当狗了? 但发小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就算改了心意也不会为了脱责去诋毁另一个人,能说出这种话来,一定是乔幸做了什么。 越长明舔了下唇,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还是不是兄弟了?和兄弟藏着掖着的,到底怎么个事儿?” “没藏着掖着。”越曦啧了声,有点烦,不是烦越长明刨根问底,是烦前世的事儿说不出口。 又走了一段儿,红豆饼吃完了,越长明嚷嚷着腿疼,拉着他去路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歇着。 越曦随手扯了根野草在手里扭扭转转,没头没尾地问:“假如有一场大灾,大家都不好过,朝廷救济也没来,人口多的人家快饿死了,你知道有个人喜欢你,他还有粮,你会去找他么?” 越长明“啊”了声,茫然地眨了下眼:“我找他干啥,他有粮能多活些日子,那不挺好的吗?” 越曦没想笑的,但他没忍住,低着头玩着那根野草,自嘲的笑一声接一声,越笑越大声,根本停不下来。 “越曦?”越长明让他笑得心底发毛,担忧看着他。 越曦抹了把脸,把那根野草扔了。 “乔幸不会这么想,乔幸会带着他家人来打断那个人的手脚,把他家所有东西都抢走。” 第26章 婚期将至 “喂!搭车不?去县里,一人一个铜板。” 赶车老汉的一嗓子,把越长明的话给堵了回去,牛车离他们还有点距离,车斗里坐了五六个人,车位还能再坐两三个。 越曦冲老汉招招手,双手拢在嘴边:“搭!” 有车不坐是傻子,他们离县城起码还有一大半距离。 车上人多口杂,越长明彻底没了询问的机会,看起来蔫头耷脑没了精神,嘴里咬着个野草根,斜着眼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曦没管他,抱着双腿盯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发呆。 这种半路上搭的车是不会送到指定地点的,到了县城门口就停下,所有人下车。 越曦交了进城费,拉着神思不属的越长明七拐八拐去了垂柳巷的小院子。 “这哪儿?”越长明回神了,愣愣看着这个不大的院子。 “我租的,咱们这段时间就住这儿,自有人来送货,你不用管。” 越曦说着,把背篓放进堂屋,出来看他还傻愣着,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琢磨啥呢,放下包袱,出去买点东西回来收拾一下,来得及傍晚还能去坊市摆会摊。” “哦哦,就来,买啥去?”越长明傻不愣登的,匆匆进门放下包袱又出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锅碗瓢盆,秤。” 越曦说着拉开了院门,刚踏出去一只脚,徐管事从巷子口拐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拖着板车的小厮,俩人打了个照面,徐管事挥了挥手。 “出门啊小越,正巧了,家里有果子没?夫人叫我来采买。” 越曦干笑着点点头,回头瞥了一眼碍事的越长明,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带他来干啥啊! “徐管事好啊,夫人要什么果子?我正要回去拉,您先说,我拉到果子直接送到府上去。” 徐管事面露为难了一瞬,又点点头:“那也行,鸭鹅若是有也各带两只。” 越曦还是点头:“鱼要不要,鲤鱼、草鱼、鲢鱼、鲫鱼都有,还有新鲜海鱼。” 他懒得想由头了,空间里的鱼再不解决一下要堆积如山了。 “你倒是东西多,海鱼都有什么?”徐管事笑着揶揄了他一句。 越曦心知自己这个二道贩子的名头在徐管事这儿算是坐实了,他也懒得辩驳,二道贩子就二道贩子吧,有银子挣就行。 “海鱼有鲅鱼、墨鱼、八爪鱼,海虾也有,个头挺大,差不多一个和我手掌差不多。” 他伸手比划了下,笑得憨厚。 “那感情好,鲅鱼来一条,八爪鱼来两斤吧,海虾……” 徐管事有些踌躇,这个头确实不小,一斤估计没几只。 “价格都是行价,咱也不是第一回接触,海虾个头是不小,价格都一样的,不会多收您银子。” 越曦适时开口,看不出丁点儿心虚 ,实则心虚得不行。 他知道什么行价,他能认识就不错了。 徐管事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没拆穿,直接点头。 “西瓜、葡萄,还和上次一样,各来一筐,海虾来十斤。” “得嘞,我傍晚给您送过去。” 刚回县城就有大笔银子入账,越曦肉眼可见的高兴。 徐管事领着小厮一走,一直装鹌鹑的越长明冒了出来,满脸疑色。 “越曦,你真能在傍晚给他弄来那么多东西?” 越曦笑笑:“没这个把握我能应么?知道那位谁么?县太爷府上的采买管事,我在他跟前信口开河,不想活了?” 他拍拍越长明的肩,扭头往院子走。 “行了,你去办置家里要用的,我去找人拿货,拿了货就直接送过去了,若是有的剩,咱们再去坊市摆摊。” “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啊,办置东西不着急。” 越长明在他身后跟着,看着不太踏实的样子。 “没事,我前天来县里就自己忙活过,问题不大。”越曦把人推出门去,“赶紧去,别磨叽。” 这人不走,他怎么往外拿东西,他可不想出门找地方,谁知道哪儿就藏了个人。 越长明一步三回头,走得跟要去上战场似的,依依不舍极了。 越曦没眼看,果断把院门关上,用力之大,关门之响,无不在向越长明表示,自己很嫌弃。 他在门后等了会儿,装模作样地把板车拉出来送到门口,顺便扫了眼巷子两头,没见越长明,他放心了,回到院子里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把徐管事要的单独放到离院门近的地方,他又钻进厢房,把傍晚摆摊的货备好,仔细检查了一遍,出来锁上厢房门,把院子里的搬上板车,悠闲地绕了个远路往县衙那边去。 这回出来结账的还是王账房,夫人也还是那么大方,虽没给赏钱,但让王账房给他凑了整,这样算下来,六两银,也不少一笔。 越曦拖着空了的板车往回走,琢磨着要不要弄点米面出来卖,没想太多就放弃了。 没必要,往外卖海鱼海虾已经过界了,也是时间不多,他急着赚银子才会弄出来卖,横竖也就卖这一个月左右,之后就要想法子多买些柴火和炭了,他死的时候已经不能用滴水成冰形容,那是哈口气都要结冰。 若是寒灾能熬过去,他也不可能再卖这些东西,来钱是快还没成本,但容易被有心人盯上,得不偿失,倒是可以另想想怎么消耗。 一路盘算着回了垂柳巷,越长明还没回来。 越曦也没干等着,从背篓里拿出从家带来的抹布,打了水开始擦擦洗洗。 日子转瞬即逝,越长明赚银子正高兴,越曦戳破了他的美梦。 “明天一早在县里转转,买些东西就回去了。” “啊?回去干嘛啊?”越长明一愣,捧着饭碗不知所措。 “明儿就二十六了,你还记得我二十八要成婚么?我不得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准备?” 越曦白他一眼,把碗底的粥喝了个干净。 “洗碗去,早点睡。” 比起越曦能把饭做熟且做到能入口的程度,越长明就是个纯粹的厨房杀手,切个菜都奔着手不要了的路子去的,所以俩人这几天都是越曦做饭,越长明收拾。 越长明闷了下,长长叹息一声。 “这怎么就到婚期了呢?” 第27章 水萝卜丝儿 越曦被气出了个白眼,连和他说话都嫌浪费口水。 回到村里已经过了晌,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村里空荡荡的,连小孩儿都不出来乱跑,只有树上的蝉鸣一阵接一阵,比赛似的。 到越长明家门口,越长明和他打了招呼,拎着小包袱带着分到手的银子进了门,越曦没停,径直往山脚走。 树多有树多的好,蝉鸣是吵了些,但一路走过来都有大片大片的阴凉,不怕晒。 自家院门虚掩,院里有细碎的说话声传来。 他脚步顿了下,眉头拧着,刚要上前,院门开了,越长亮他媳妇儿端了个洗衣服用的大木盆往外走,和他对上视线后,立马笑起来,扭头冲院里喊: “年哥儿,越曦回来了!” 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过,舒年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脑门上都是汗,头发也有点散,零落的发丝黏在脸颊,莹白的脸许是晒久了,红扑扑的。 “哥哥,你回来啦!我去给你热饭!” 说着也不等越曦回话,那半个脑袋已经从门后消失了。 越曦把“不用热”咽回去,和越长亮他媳妇儿打了个招呼: “麻烦嫂子照顾舒年了,长明已经回去了。” “嗐,说这外道话,行了,你回来就你帮年哥儿弄吧,我回去看看给长明弄点吃的垫垫,阿爹这两天腰不好呢,下不来炕。” 越长亮他媳妇儿把手里的木盆塞他怀里,盆子里也没别的,是些刚洗净的水萝卜,个头也不大,一个也就手掌大小。 越曦茫然,这是要干啥? “早上和年哥儿去弄了些水萝卜回来,年哥儿说要擦成丝焯水晾着,等冬日没菜吃的时候当个菜,也不知能不能成,我还是头一回见人用水萝卜晾萝卜丝的。” 听完长亮媳妇儿的解释,越曦还是懵,水萝卜丝儿? 凉拌水萝卜丝儿还成,焯水晾干是个什么操作。 他目送长亮媳妇儿走远,自个儿端着那盆水萝卜进了门,烟囱果然冒了烟。 “舒年,这些水萝卜怎么整?现在切丝儿么?” “啊?哦!对!”舒年边应边往外走,手里拎着菜刀,冲他嘿嘿笑,“我刚想着院里阴凉少,和嫂子去外头树底下弄呢。” “行,那饭不用热,我就那么吃就行,天儿太热了。” 越曦放下木盆和背篓就要去后院洗手,顺口把在门口没说出来的话给说了。 “吃凉的不好,一会儿就好了。”舒年不听,把菜刀放到木盆里,一扭身又钻回灶房去了。 洗手出来,越曦去灶房把砧板搬出来放在矮桌上,躲在阴凉里切萝卜丝,做饭虽然挺糊弄,他刀工还行,比不上专业大厨,但也粗细均匀。 舒年探出来瞅了一眼,没一会儿拿了个空碗出来,把他切好的萝卜丝扒拉进碗里又跑回去了。 饭热好,他端出来,俩馒头,一碗快赶上大米饭的大米粥,一碗炒茄子,还有一碗刚拌好的水萝卜丝儿。 “哪儿来的糖粉?”越曦愣了下。 水萝卜丝儿用糖粉和醋拌的,酸酸甜甜,夏天吃最开胃了,越曦不爱吃甜,家里从来不会备着糖粉。 “我前两天托华哥儿去镇上给我带的。”舒年笑,接过菜刀催着他吃饭去。 越曦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攒那点银子都花完了吧?” 这傻哥儿是一点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有点银子全往他身上花了,明明他也没什么挣钱的法子,就靠给华哥儿采草药赚几个铜板。 舒年装没听见,从盆里捞了个萝卜出来就要切,刀刚抬起,眼前多了个鼓囊得快要炸开的钱袋。 “这啥?”他一愣。 “我这几天和长明赚的银子,你收着。”越曦没等他接,直接往他怀里一抛,坐旁边吃饭去了。 之前不给是要留点以防万一的银子,在县里傍身,以及应付空间买种子的花销,现在不用了,给舒年的是他提前备好的,他自己要用的都留下了。 “我不要。”舒年拎着钱袋往他那边推。 “你看谁家夫郎不管钱的?”越曦埋头喝粥,说得那叫一个随意。 舒年没声儿了,切萝卜丝的动静也没有。 越曦奇怪地抬头看他,见人脸红得跟发高烧一样,淡色的唇紧抿着,鸦羽似的睫垂下轻颤,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他回过味儿来,闷笑了声。 “这家就这么大,自个儿找地方藏吧。” 舒年深吸了口气,娇嗔似的瞪他一眼,抱着那个钱袋走了。 藏就藏,反正他后天就过门了,以后这房子也是他的家! “明天还过来么?” 越曦吃完饭,舒年也藏好银子了,他没问藏哪儿去,只是坐回砧板前,接着切萝卜丝儿。 舒年把饭菜收拾回灶房,在一旁收拾切好的萝卜丝儿,闻言顿了下,纠结了会儿,摇摇头。 “华哥儿说成婚前不能见面的。” 他家里是完全不管他的,许是越曦那天去家里送东西说的话起了作用,这段时间家里基本是无视他的,他天天出门去哪儿,婚事准备如何,每天吃没吃饭,家里一概不闻不问。 天气热,二姐几乎不出房门,也就说不上话,家里唯一还和他搭腔的,只有舒欢,倒也不是关心,纯粹阴阳怪气。 也是有华哥儿在旁提点着,他好歹给自己凑了点陪嫁,不至于后天成婚太难看。 “嗯,那明天你去草堂等着,杀猪菜做好,我叫嫂子给你送过去。” 越曦没说送他家里去,也没问家里的情况,舒年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难堪,只是闷闷应了声。 俩人花了一个多时辰,把水萝卜都切成丝儿了,越曦进了灶房烧水,水开把萝卜丝儿焯好捞出拧干,散在篾子里,拿到外头晒着。 日头还足,估摸着晒到傍晚就差不多,明天再拿出来晒一天就能收起来放着。 至于成不成的,晒完就知道,大不了就是糟蹋了,给长亮媳妇儿拿回去喂鸡也不浪费。 “今天跟嫂子去看了小鸡仔,我想着过两天弄几只回来养。” 舒年捶着腰,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后院地方挺空的,除了水井和那两畦菜地,还有好大地方,离水井远点的地方圈起来正好,你说呢?” 第28章 你哪位? “不了……”越曦拒绝的话说了一半咽回去,换了个说辞,“成婚后我打算带你去县里住一段时间,小鸡仔买回来离不开人,不如等我们把县里的事儿处理好搬回来住以后再买?” “哦,好吧……”舒年有点失落。 “嗯,到时候还可以再养头猪,后院西北角挖个猪圈正好?” 家里不愁吃是一回事,总得把家里这些都侍弄起来,对外也好有个遮掩。 越曦打着自己的盘算,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去洗把脸,这一脸的汗。” 转天过晌没多久,猪肉档老板就赶着一头肥硕的大黑猪来了,越长明和越长亮哥俩儿都等在门口,见状上前帮着按猪的按猪,拿盆拿绳子的拿盆拿绳子。 猪刚绑上,越村长也带着自家儿子和夫郎过来,越曦家这个沉寂许久的小院彻底热闹。 越曦上午在院子里临时垒了个灶台,这会儿灶膛里架着粗壮的木柴,火势正旺,锅里沸水翻滚,一大桶猪血加了盐搅匀被越长明拎到了阴凉地。 半下午时候,院子里飘着卤猪头的勾人香味儿,一群人收拾完杀猪现场,坐在一旁闲聊着。 “前些日子,长亮在村里走了几家,说是替你请客。” 越村长挨着越曦,低声问。 “是,我前段时间和长明在县里找了点活儿回不来,就托长亮哥帮我在村里走动一下,好歹热闹下。” 这事儿确实是越曦委托越长亮的,因为临时想起来的,他实在来不及安排,只能匆匆和越长亮说一声,至于请了谁,越长亮还没跟他说。 “你也够粗心的,光让他帮你上门请客,也不说请谁。” 越村长无奈摇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我们家,长亮家自是不必说的,舒家小哥儿交好的草堂那位是叫华哥儿吧?还有那晚你们几个在桥头闹动静特意过来的棠哥儿一家子,都让你叔么陪同舒家小哥儿去请了。” 越曦这才知道,请客一事竟还麻烦到村长和村长夫郎了。 “多谢村长叔,也多谢叔么!”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除了干巴巴的道谢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言词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明日你们完婚,以后舒家小哥儿也是咱们越家村的人,搭把手不都是应当应分的?” 越村长摆摆手,瞧着还在卤猪头的锅,悠长叹了口气。 “越曦,你爹娘在天有灵,定是高兴的,明儿是喜事,叔替你做了主,没让长亮去叫你二叔和小叔两家子,别搅了你的好日子。” “叔这是哪里话,这正合我意,您要是叫他们来了,我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越曦说得由衷,他是真不待见小叔二叔那两家子,说难听点儿,他爹尸骨未寒那会儿,若不是那两家子上门来闹,他娘未必不能熬过去,他那会儿才多大啊,他娘哪舍得丢下他一个。 可惜,他们这会儿说得和乐融融,傍晚猪头卤好,长亮媳妇儿提着菜去华哥儿的草堂时,那两家子还是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小曦,你要成婚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和叔叔们言语一声?” 二叔越守文人如其名,温文尔雅,打眼一看很有儒士风度,实则字不识几个,为人处世和儒士不沾边,但爱演,明明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非要演理中客,每每都演得七零八落闹笑话。 越曦站在门口,隔着半米多高的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家子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抱臂冷淡极了。 “你哪位,我们认识?” 越守文那不知练了多久的自以为和善的笑生生僵在脸上,扭曲难看。 “放肆!有娘生没娘教的杂种东西,你就是这么和亲叔叔说话的?” 三叔越守武跳了出来,这也是个人如其名的,光有一身肥肉,脑子约等于无,这种时候他最爱跳,和越守文只差一岁使得他们哥俩好,年纪越大越排挤大他们三岁的亲大哥,也就是越曦的亲爹。 当然,这种排挤也少不了爷奶的推波助澜,从名字也看得出来,老二叫越守文,老三叫越守武,老大叫越守和。 越曦懒得和他们废话,他本就是村里少有的高壮汉子,这会儿又站得高,双臂一架,更显得他又壮又凶,冷下脸来,多年打猎生涯养出来的煞气相当唬人。 “我哪儿来的叔叔?我刚记事那会儿,我们一家三口就被赶出家门和爷奶断亲了,我爹娘去世这么些年也没见有哪个叔叔来拉扯我一把,给自己镶什么金边,当我穿开裆裤的孩子糊弄呢?” 他轻蔑地扫过阶下那两家子人,嗤笑一声,挥了挥绷得紧紧的拳头。 “赶紧滚,老子大喜的日子,别来找晦气,否则老子带人砸了你们家!” “越曦,谁来了?”越村长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越走越近。 越曦没回头,声线冷淡:“没谁,越守文兄弟俩。” 越村长应了声,从他身后绕出来,盯着阶下的两家人,面上带笑,笑不达眼底。 “不晌不夜的,你们咋走越曦家门口了?” 那两家子显然是没想到越村长也在的,一时间面露讪讪,嗫嚅着说不出话。 “不要脸来认亲的呗!”越曦弯了弯唇,眼底一片冷意,“估摸着是日子难过吃不起饭,听说我成婚摆席,来要饭的。” 越村长猛地一阵咳嗽,无奈回头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 “少说两句,断亲了也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回头他们给你们小两口使绊子,你能避,舒家小哥儿避得过去么?” “他们敢!”越曦神色一凛,磨着后槽牙,“谁不让我好好过日子,那他们自己也别过了。” 越村长顾及多会压着声儿,越曦是没有顾及的,他就盯着越守文和越守武兄弟俩的眼睛说的那话,眸子里的森冷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村长,这说破大天去,也没有亲侄子成婚不叫亲叔叔的道理吧?” 越守文那张带褶子的老脸青了白白了青,颇为不甘心地朗声质问道。 “亲叔叔?哪儿来的亲叔叔,断亲小二十年了,断亲文书还在我家放着呢,我回去拿来给全村人念念?” 越村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作势要走。 第29章 过桥 门口这点动静很快就在院子里传开,越长明和他爹越广义一前一后也出来了,一个站在越曦身边没吭声,另一个径直走到越村长身旁,递了个洗干净的桃子过去。 “昌义哥,吃个桃子,这咋回事啊,我在里头也没咋听清,光听着啥不要脸啊,啥断亲文书的。” 越守文跟越守武两家四口子人就这么杵在跟前儿,越广义跟没看见似的,非要问一嘴。 越村长没招儿了,接过桃子瞪他一眼:“不在里头帮越曦守着,你出来干啥?” 越广义往那兄弟俩身上扫一眼,嘿嘿乐了声:“院里用不着我,哥夫郎能干着呢,统领全场。” 越村长:…… 自家夫郎什么样用他说!显着他了! “嗯,你回去换你哥夫出来,叫他回去给我拿点东西。” 越村长也瞥了一眼那两家人,看似平静道。 “拿啥啊,当年守和大哥的断亲文书?”越广义没动弹,自个儿咬了口手里的桃子,咔嚓一声,汁水飞溅,说话也含糊起来,“这还用文书?村里三十岁往上的,你随便拉几个问问,谁不知道守和大哥跟老屋那边断亲了。” 越村长哽了下,想说话不是这么说的,一抬眼看着越广义嬉皮笑脸的样儿,他懂了。 越广义不是不明白他意思,越广义太明白了,这么说就是想多找点人过来看热闹,反正丢人的不是越曦。 断亲要说是断了一年两年,五七八年的,越守文这么找上门,越曦还得客气点。 可那断亲书是越曦他爹越守和签的,这都十几年了,越曦当年过的多难都没想过去找断了亲的叔叔,如今日子好过娶上夫郎了,所谓的“亲叔叔”倒厚脸皮贴上来,这可不就是现成的乐子么。 如此,越村长也不急了,慢悠悠啃着桃子,同样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这不是有人忘了么,得找出来给人看看,别闹的好像越曦是什么不孝不悌的货色,好像越曦当初孤立兄弟还想霸占寡嫂孤侄的家产一样。” 说来说去,还是当初越守文和越守武做的太过,以至于村里人都看不下去,如今他们想闹,也没人愿意站他们那边,哪怕和越曦没说上两句话,人家也是站越曦这边的。 越村长和越广义就在那儿挡着人,吃着桃子,悠悠闲闲地挤兑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停下来的意思。 越曦生生把满腔的火气给看没了,拍了越长明一巴掌,扭头进了院子。 “走吧,一堆事儿要忙活呢。” 那俩老的什么时候把人挤兑走的,越曦也不知道,长亮媳妇儿拐着空篮子回来的时候,那俩老的也进来了。 “珍娘,过来吃饭,吃完给越曦收拾下,咱们就该回了。” 越长亮一眼看见进门的媳妇儿,扯着嗓子招呼。 珍娘应了声没过去,径直到了越曦身边,低声道:“年哥儿说了,叫你明天天一亮就过去,他早点回来帮忙,不想在那边多待。” 舒年在舒家那边没有出门子的流程,就是简单的,越曦过去,舒年拿上包袱跟他走就得了。 能混上一顿出门子的饺子就不错了,越曦没这个奢望,舒年也没有,上回越曦送东西去都没捞着顿饭吃呢,舒大礼家的饭可不是随便就能吃上的。 越曦嗯了声,把刚盛出来的一碗杀猪菜递过去。 “嫂子过去和长亮哥他们吃饭吧。” 转天,天刚蒙蒙亮,越长明就过来砸门了。 越曦刚洗了脸,水都没擦就匆匆给他开了门,门外越长明一家子都在,连越长明他阿爹和越长亮那个刚百天没多久的女儿都来了。 “新房要压炕,我厚着脸皮抱丫丫过来给你和年哥儿滚两圈。” 珍娘笑呵呵抱着女儿进了门,越长亮搀着最近腰不好的阿爹跟在身后。 “那感情好,等舒年来了,还得麻烦叔么给舒年梳头。” 越曦人逢喜事精神爽,身上穿着舒年赶制出来的新衣,长发也用红发带束着,意气风发。 “是要梳头,估摸着舒大礼那一家子也不会管年哥儿了,我听你叔说村长家寻哥儿不是在么,叫他梳,他压得住。” 越长明他阿爹笑呵呵说道。 “这活儿还真得您来,寻叔么今儿可是大厨,腾不出手来。” 越曦刚说完,门口又来人,可不正是他们刚说过的越村长和他夫郎寻叔么吗? “你这腰啊,我看还是得叫华哥儿给你按按,老这么梗着哪行?” 寻叔么快走两步到了越长明他阿爹身边,和他说起家常来,一路和越长亮一起把人送进了屋。 “得了,家里的事儿我们俩给你看着,你和长明他们去接人吧。” 越村长拉着越曦和越长明往旁边走了走,低声道: “不管怎么说,今儿是你和舒年的好日子,舒大礼家没必要跟他们闹,闹赢了你俩脸上没光,闹输了往后还要遭人戳脊梁骨,长明,你跟你哥看着他点儿。” 越长明嘿嘿笑不说话,他哪儿拉得住上头的越曦啊,加上他哥也未必拉得住。 “叔,我有数,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不会闹的。” 不是太过分,他大可以等雪灾以后把舒大礼家和乔家人一块儿收拾了,哦,还得加上越守文跟越守武。 真要过分了,脸上没光就脸上没光,一时脸上没光,好过半辈子当笑话。 越曦小算盘打得啪啪响,越村长听出来了,轻叹了口气,没拦着。 没必要闹归没必要闹,可真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忍着,那就不是有面子没面子的茬儿了。 越曦跟越长明兄弟俩出了门往舒家村走,除了越曦稍微拾掇了下,有点新郎官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什么热闹来。 舒越桥走过半,舒家村那边过来一队生脸,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小汉子,约莫二十岁左右,小身板弱不禁风模样,穿一身墨蓝圆领绸衫,拿着把山水画扇面的折扇在那儿扇,他也不看人,抬脚就上桥。 身后有个管家模样的紧跟在那人身后,低声说了什么,那人抬眼看过来,面上的鄙夷毫不遮掩。 “他要成亲,小爷要接小侍,凭什么让小爷等他先过桥?” 第30章 好狗不挡道 乍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儿,纳侍听着不如成亲正式,却也是喜事一桩,于汉子而言并不算多值得准备,于那被纳的小侍来说,倒是今生唯一出嫁的机会了。 但……让快下桥的成亲队退回去给一个刚上桥的纳侍队让路,就很离谱了。 越长明和越长亮兄弟俩一左一右稍落半步站在越曦两侧,几乎是把桥面给挡了个严实,很难过成年人。 原本他们不是这么寻思的,哪怕对方明知桥上有娶亲队也上了桥,他们想的也是自己这边人少,稍微偏过一侧去,两边擦肩而过,谁都不必让,可那领头的小汉子说话太气人也太颐指气使了些。 小汉子身旁的管家面露难色,瞧着倒还算个体面人,可他分明是做不了小汉子主的,小汉子还在往前走,他身后那些人也在往前走。 越曦冷眼看着,脚步也没停下,眼见着俩人要撞上了,那小汉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终究是提前停下。 “好狗不挡道!”小汉子色厉内荏。 越曦撩了撩眼皮子,唇角噙笑:“哦,幸会。” 一群人都没反应过来,越长明还偷偷拽他腰后的衣裳,问询的话没能出口,对面的管家变了脸。 “这位兄弟,我家少爷只是想借个路,你又何必说话如此难听?” 越长明“啊”了声,觉得对方莫名其妙,越曦这话怎么难听了? 越曦神色未变:“吉时难改,让不了。” 日头才刚爬出个半山腰,整个百垣县都没这样的成婚吉时,他这话怎么听都是推脱,那管家沉下脸来。 “你可知我家少爷是谁?” 越曦轻笑:“好少爷嘛,他刚才不是自报家门了吗?” 那少爷与越长明兄弟俩可算知道管家为什么说越曦说话难听了。 管家正要再说,越曦三人身后却传来阵阵哭嚎,听着还有点耳熟。 “我不要给人做小侍!爹!你们是要逼死我吗?”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长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越、越曦……是、是乔幸。” “关我屁事。”越曦连回头都欠奉,冷淡回了他的话,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小少爷,似笑非笑,“好少爷,你的小侍不想随你走呢。” “好你娘个#……%”小少爷嘴挺脏。 越曦冷下脸来,偏了下头,看向那管家:“你们好府真是好教养,不知好老爷可还有旁的子嗣?这个废了,换个培养吧,省得祖传家业都让好少爷骂没了。” “越曦哥!你救救我!求你了!越曦哥!” 几句话的功夫,乔幸已经跑上了桥,身上穿着身胭脂红的嫁衣,哭得梨花带雨发髻散乱,慌不择路似的往越曦身上撞。 越长亮忙错了个身挡在越曦背后,没让他撞上去,自个儿也皱着眉沉了脸。 “乔幸,你这是做什么,越曦今日成婚,你也要嫁人,你这样乱喊乱叫,败坏自己名声就算了,还想拖越曦下水不成?” 乔幸根本不搭理他,只泪眼朦胧地看着越曦冷硬的侧脸,哭泣不止:“越曦哥,求你了,我爹要把我卖去镇上做小侍,你救救我……” “怎么救你?娶你么?”越曦还是没转身,只偏着头扫过来一点余光,“不了吧,我家舒年等我呢。” 他嘲弄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小少爷,好心地让开一点,让乔幸看了个分明。 “再说,好少爷多诚心啊,为了早点接到你,在这儿堵我半天了,非要我先给他让路,你就别拿乔了。” 乔幸的哭泣戛然而止,一霎的错愕后变成了惊惶,踉跄后退着。 越曦越发好心,拉着越长亮和越长明横着让到桥边,给好少爷留出了足够的过桥位置,头也没回地下桥去了。 若说好少爷是来接小侍的,他杠一会儿就杠一会儿,但是来接乔幸的,那赶紧吧,人接走了他也能少闹点心。 若是雪灾后乔家人能借此机会找上好少爷家祸害,那更好了。 好歹是有管家有家丁的富户,连乔家几个混子都解决不了也太丢人了些。 这头三人刚下桥,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乔老大一嗓子“乔幸”喊得情真意切的,那好少爷也骂骂咧咧叫跟着的家丁下河救人。 越曦脚步未停更没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越长明倒是回头看了好几眼,直到真看见家丁跳下去了,才没再回头。 “这都什么事儿啊!”他啧了声。 越曦没吭声,只是在琢磨,前世没有乔幸被逼去当小侍这回事,现在有了是为什么,因为他不围着乔幸转了? 想不通,他也懒得想,舒大礼家近在咫尺,院门开着,却看不出一丝要办喜事的热闹,冷清极了。 他走到门前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大礼叔,我来接舒年。” 院里静悄悄的,几息后,西厢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开了,穿着和他身上那件新衣同款新衣的舒年抱着个有些鼓囊的包袱出来,身后跟着面色有些苍白的舒安。 “二姐,我走了。”舒年垂眼回头和舒安道别。 舒安哽咽一声,抱了他一下:“年年,成家也好,日后好好过,别回来了。” 舒年大约是嗯了声,很轻,越曦没听见,只看见舒安落了一行清泪,松开手叫他走。 “越曦,别委屈年年。” 快到院门的时候,舒安在后边提声道,她尽力了,声音还是小。 越曦一手拿着舒年的包袱,一手牵着舒年,回头冲舒安笑笑:“二姐放心。” 接个人来回连盏茶功夫都没用上,再回桥边,桥上河面都安静下来,看不出一点儿刚才的闹剧痕迹。 越曦护着舒年走在桥中间,步子不自觉地加快再加快,生怕那位好少爷和乔幸再从哪儿冒出来,不咬人归不咬人,但恶心人。 乔家虽在村头却没临村道,越曦一行人走过去一段了,才听见身后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偶尔飘过来的字眼里夹着什么“拿乔”、“香饽饽”、“退彩礼”之类的。 舒年想回头看,刚动了下,后脑勺就被越曦的大手按住了。 “没什么好看的,乔家把乔幸卖了,那家少爷今天来接人。” 舒年不动了,乖乖跟着他走,又走了一段儿,他仰头:“你挺关心乔幸啊,这都知道。” 第31章 舒年,我们成婚了 越曦脚步一顿,盯着他看了会儿,像在看什么西洋景,好一会儿,他低笑: “你也不错啊,都会揶揄我了。” 再不是从前那种是讨好,生怕说错一字半句惹了自己不快的小心翼翼模样,是好事。 舒年被他说红了脸,闷头往前走,瞧着倒是比他这个接亲的新郎还着急。 婚宴在傍晚,婚礼也在傍晚,这会儿宾客未到,只有来帮忙的。 舒年跟在越曦身边和家里帮忙的众人挨个打了招呼,勉强认了一圈脸,匆匆回卧房从包袱里找出件灰扑扑的罩衣套上又出来,打量了一遍,凑到洗菜备菜那堆人里了。 “年哥儿?哎……你别插手,今儿是你和越曦大喜的日子,哪能让你插手。” 说话的妇人是越曦的一个本家婶子,她拦着舒年,把人往屋里推。 “也没多少活计,越曦请的宾客少,我们忙不到晌午就差不多了,你安心去屋里等着,无聊就找那几个孩子玩。” 帮忙的人家不少都有孩子,要么在外疯跑,要么也跟着过来帮忙打下手,或是安静找个角落待着等吃饭,这会儿倒成了现成理由。 舒年不好意思,见缝插针地还想掺和一手,被闻声赶来的珍娘给拽住了。 “成了婚这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是你的,我们肯定不来抢,今天你就好生歇着,进屋帮我看着丫丫去,我阿爹那腰你知道的,他可看不住丫丫。” 连番被劝阻,舒年的一腔干活热情硬是被压回去,人也被推回屋里了。 堂屋长凳上,越曦坐在那儿陪村长叔和越广义喝茶,见状挑了下眉。 “被人嫌弃了吧,过来喝茶。” 舒年哽住,他刚出去的时候这人还在后院呢,这会儿怎么坐堂屋来了? 再一看不时往后院看的越广义和老神在在的村长叔,舒年感觉自己懂了,被嫌弃的可不止他一个,越曦也被嫌弃了呢。 他没搭理越曦,转身回了卧房。 卧房炕上,越广义的夫郎靠在炕柜上,只勉强挨了个炕边,倒是丫丫在炕上这儿滚一下那儿滚一下,咿咿呀呀玩得挺高兴。 “言叔么,你躺下歇会儿吧,华哥儿说了,你那腰可不能老站着坐着的。”舒年劝。 言叔么摇头:“不差这一会儿,你们这是新房,我先躺了算怎么回事。” 炕上铺着的被褥虽不是红色,绣样却是喜庆的并蒂芙蓉和喜鹊登枝,并蒂芙蓉的绣工不是很好,喜鹊登枝倒是还能一看,但不管哪个,都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见舒年盯着那被褥看,言叔么轻笑,语气怀念。 “你婆母女红不好,那么多年都没个长进,这被褥是你公爹和婆母成婚时用的,那会儿他俩日子都不好过,这被褥还是我和你婆母一块儿绣的。” 舒年一怔:“您和婆母……” “我们娘家一个村的,年纪也差不离,说来算是手帕交。”言叔么仍旧笑盈盈看着他,“挺好,你婆母若是知道越曦能娶到你这样好的夫郎,定会高兴地满街嚷嚷,她那性子,藏不住好的。” 申时一到,越长明拿了爆竹在门口燃了,竹筒噼啪炸开,好不热闹,不多时,便有宾客登门。 乡下人随礼也不拘着什么贵重物,这家给两把鸡蛋,那家送一斤苞米面,或是裁一角红纸包上六个铜板,都是礼。 越村长在门口坐着登记,随礼是乱了些,那也要记好,回头越曦和舒年都要还礼的。 借来的桌子板凳摆好,越村长的夫郎寻哥儿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挥汗如雨,越曦和越长明来回穿梭招呼着宾客,他也没备什么沾喜气的红封,只昨日寻哥儿和珍娘做的六斤喜果子并二斤在县里买的碎糖块。 珍娘见人来就抓一把递过去,她个子小手也小,抓一把也不过两个喜果子并一块糖,多了没有的,只是个意思。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清秀小哥儿进了卧房,有些腼腆地冲舒年笑。 “年哥哥,我叫越齐,是越曦堂哥的本家堂弟,你叫我齐哥儿就行,我阿爹叫我进来陪着你,一会儿拜堂扶你出去。” 新婚夫郎进了夫家门本就该有陪着的人,这人一般是新婚夫郎的闺中密友,从在娘家等着新郎接亲时就在的,但舒年等越曦去接的时候,身边陪着的只有舒安,舒安今天也没法子跟过来,舒年的好友便只剩个没了丈夫的华哥儿。 从习俗来说,华哥儿不能做这个陪着的人,哪怕越曦和舒年都不介意。 也不知是谁想起了这茬儿,才从越曦家这边找了个未婚的小哥儿进来陪着。 舒年和他客套几句,倒是有点聊开了,齐哥儿看着腼腆,实则是个小话痨,一边跟他逗着炕上的丫丫,一边把村里这那的闲话都说了。 托他的福,舒年还不认识人,先把村里的八卦听了一箩筐。 “嘿嘿,年哥哥,我是不是太嘴碎了?” 齐哥儿说到后来有些口干,这才住了口,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觑一眼舒年的脸色,又觑一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言叔么。 “没有啊,我还要谢谢你帮我理清村里人的关系呢,可帮了我大忙了。” 舒年倒了杯水递给他,笑容真挚。 “喝口水润润,嘴巴都干了。” 申时正,门外爆竹又响,齐哥儿滔滔不绝的嘴巴瞬间闭上,乖顺地站在舒年身旁,不由分说地扶住他手臂。 “年哥哥走吧,我扶你出去拜堂。” 堂屋里外挤满了宾客,小孩子被各家大人拘在身前,手里还捏着糖块喜果子,善意的起哄声一阵一阵的。 舒年被齐哥儿扶着走到已经等在堂屋中央的越曦身边,俩人对视一眼,舒年脸一热别开了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夫对拜,越曦双手举至眉前,只能隐约看见舒年同样举至眉前掩在袖中的手,那双含笑的杏眼敛了下去,束起的发髻上簪着他买回来的梅花珍珠流苏簪,粉白的珠子随他低垂的头轻轻晃动,乌黑的发从他肩头滑落。 越曦喉结微滚,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他慌乱低下头去,心中默念着:舒年,我们成婚了,在雪灾来临前,这一次,我没有辜负你。 第32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发顶轻抵发顶,手背挨着手背,越村长高唱“礼成”,越曦散开手的同时扶住了舒年,眼神直直落在舒年脸上,那张 终于有了点肉的白皙面庞染上一层薄如轻扫过胭脂一般的红晕,那对并不明显的梨涡嵌在腮边,多了丝甜意。 “送入洞房~” 越曦敛眸,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卧房内。 言叔么已经跟丫丫不在卧房里了,床上贴着的喜字窗花与平整的被褥交相映衬,齐哥儿拦在卧房门外,和舒年对上视线,笑嘻嘻地眨了下眼,便硬抵着凑热闹要闹洞房的宾客们,带上了卧房门。 一时间,热闹被隔绝在卧房之外,卧房内安静得似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越曦静静凝视着那张他曾试图捂热却怎么也捂不热的脸,白净,不算特别细腻,但平整,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伤口,黛粉扫过峨眉,青黛衬着他的肤色,衬着他那双弯月一般含笑的眼。 深吸一口气,越曦的手有些颤抖,一点一点接近,在舒年羞涩的注视下,抚上舒年的面颊。 温热的,鲜活的,清明的,舒年。 他的夫郎,舒年。 “娶到你了,舒年。” 越曦喑哑哽咽着,将心中反复念叨的话一字一字吐出口,带着珍而重之。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缓缓凑近,两股带着灼意的呼吸渐渐交融,他轻轻覆上舒年抿了口脂的唇,淡淡的蜂蜜的甜香随呼吸溢满口腔,那双唇柔软极了,像舒年这个人。 舒年羽睫轻颤着落下,掩住眸底最后一抹光亮,颤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越曦的衣襟,逐渐收紧。 呼吸变得沉重、急促,两股垂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几息后,越曦退开了些,又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在他唇角轻吻。 “等下叫齐哥儿给你送些吃的进来,我先出去敬酒。” 他的气息还是不稳,如墨的眸子边缘氤氲着一圈不太明显的红。 舒年指尖滑落,几不可察地落在他腰间,略停留一瞬,便伸展开,抱住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口,依赖地在他胸口蹭了蹭。 “你唇上沾了我的口脂。”小梨涡不见了,却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促狭笑意。 越曦一僵,两手拢着他瘦削的背,无奈低头,带了些许讨好:“那夫郎帮我擦掉。” 僵住的变成了舒年,他撇了下嘴,抬手一点一点蹭掉那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的口脂,粉白的指尖多了一抹亮眼的红。 越曦偏头在那抹红上亲了一口,抬手帮他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发簪。 “等我回来。” 宾客散去已是月上柳梢头,山脚下重归于寂,唯有蝉鸣阵阵,蛐蛐儿声声。 越曦站在堂屋檐下吹着夜风,微醺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检查了一圈儿院里没有未灭的火种,院门也闩好了,这才进了屋门,将堂屋里的油灯灭了,轻手轻脚地推开卧房门。 卧房内燃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桌上摆着未动的合卺酒,舒年乖巧地坐在炕边,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听见动静,他抬了头,梨涡漾开。 房内多了一丝酒气,越曦走到桌前,背对着舒年长呼出一口浊气,端起两盏酒盅回到炕边,递给舒年一杯。 一粗一细的两截小臂交叉,酒盅送到唇边,他们看着彼此,将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盅放回桌上,越曦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几步距离让他走得漫长无比,再漫长也总有尽头,舒年面上的羞红更甚,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不断搅着,不知不觉又搅到了胸前的发梢上去。 “儿时入学堂,我曾 读过一句诗。” 越曦转了个身,轻靠着炕边,脑袋歪向他,轻枕着他的肩头,嗓音低沉如暗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咬字清晰里混着温柔的缱绻,粗糙的手指勾着自己的一缕发梢凑过去,连着舒年搅着的那缕发梢绕到一起。 那双宽厚的手灵巧地将两缕发分开再缠绕,松开手时,发丝便紧密无间。 “年年,往后岁岁年年,我们白首不离。” 夜色漫长,蝉鸣无止,弯月躲进云层,最后一抹清辉散去,风吹过枝头,卧房内热息翻涌。 越曦宽阔的肩抵在微凉的炕柜上,眼底弥漫着浓重的红,一双手紧紧箍着舒年的腰,粗粝的指腹与薄茧滑过他不曾被人触碰过的肌肤,带起阵阵颤栗。 舒年双手抵在他胸口,眼尾噙着泪,轻咬下唇,下巴微抬,将喉中的呜咽死死压着不肯泄露半分,支撑着的双腿在打颤,直至蹲不住变成了跪。 烛火轻曳,喜字窗花映着起伏的人影,破碎的啜泣隐进风中。 “我真的……吃不下了……” “乖年年,只剩一点了……” 日上三竿,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半空,无差别针对所有人。 山脚下,越曦家门口还残留着昨日的爆竹碎屑,村中的闲话已换了主角。 “听说了么,昨儿乔家来人了,说是镇上富户孙家少爷看上了他家幸哥儿,要接进府里当个小侍,那幸哥儿抵死不从,先是跳了河,被孙家家丁救起送回乔家后,又不依不饶地撞了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没听说,我还听说那幸哥儿当着孙家少爷的面儿去桥上堵越曦,叫越曦改娶他呢,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嗐!越曦咋了,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没有难处的妯娌姑子,越曦那也是要样貌有样貌,有品性有品性的好汉子,无非是家底和孙家没法比,但嫁进去了也是正经夫郎,不比去孙家当个伺候人的玩意儿强多了?” “可不就是这个理?宁做穷家妻,不做富家妾,妾是什么,把人哄高兴了穿金戴银,哄不高兴让人打死都没处说理去。” “那也不能去拦越曦吧,村里谁不知道越曦昨儿和舒家村那傻子小哥儿成婚啊?” “哎哟喂,老哥哥你这就单纯了吧,那越曦和乔家幸哥儿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道越曦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和幸哥儿撇清关系不说,反倒和他瞧不上的傻子定了亲,这中间啊……啧啧啧……” “都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是吧?一个个不回家带孩子洗衣裳,倒有功夫坐这儿讲究人,怎么着,讲究多了越曦能看上你们是咋的?” 珍娘一盆污水泼过来,正正好卡着那帮子乱嚼舌根的妇人夫郎脚边,污水溅起的泥点子落了他们一身,他们慌乱起身,再一看珍娘,有那刻薄夫郎当即变了脸。 “长亮家的,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在树底下聊天碍着你什么事了?” 第33章 已婚人夫了不起 “是碍着了,这一大早的,没见喜鹊来,光听见老鸹叫,叫得人心烦!” 珍娘收好空了的木盆,斜了那老哥儿一眼,冷嗤。 “有那闲心操心旁人家的事,不若多想想自家屁股蹭干净没,别带着一腚屎满街乱窜,臭不可闻!” “你这小妇人当真嘴毒,看我不替你公爹教你如何做人!” 那老哥儿被骂得面红耳赤气血攻心,抖着手就要冲上来。 珍娘挽着袖子,丝毫不惧:“你来啊!看老娘不撕了你这张造谣生事的嘴!” 旁边那些个聚在一块嚼舌根的妇人夫郎见状忙不迭拦住老哥儿,拖着他就走,嘴上也不忘劝着: “你快别惹长亮家的了,谁不知道她小叔子和越曦最是要好,打小儿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你当着她面儿说越曦,她能不泼你吗?” “啊……嫂子没事吧?” 舒年听得目瞪口呆,连手里的杏都忘了吃,呆呆看着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越长明。 越长明嗐了声,猛一拍大腿,嬉皮笑脸:“那你是不了解我嫂子,不是我吹,就咱们越家村加上舒家村,没一个能在我嫂子那张嘴底下吵够一刻钟的。” “瞎说什么,嫂子最是贤惠端庄不过的,她何时爱与人争执了。” 越曦把洗好的一盘子水果重重放到矮桌上,腾出手在越长明脑袋上敲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碎嘴子的是谁,越守武他夫郎?” 越长明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比了个大拇指:“大哥英明!一猜就中。” 越曦冷嗤:“除了他还能有谁,一天天盯着我家门缝,恨不能钻我家米缸里数数有几粒米。” “谁啊?”舒年听得一头雾水。 “从血缘上说,是越曦的亲小叔么,不过越曦还小的时候,守和叔就跟老宅那边断了亲,若论亲疏远近,那就是一个村的陌生人。” 越长明觑着越曦的脸色,见他不想说,便好心给舒年解了惑,他也知道这事儿越曦不爱多提,解释完便主动转移话题。 “之前越曦就说等成了婚要带你去县里,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舒年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眼巴巴看着越曦。 越曦被他看得心里蹿小火苗,不动声色地蹲到他身边,借着矮桌遮掩,握着他的手揉揉捏捏解馋。 “明日?”询问的语气,显然是想看舒年的意思。 “好啊!”舒年没想那么多,听见个日子就脆生生应了,指尖在他掌心挠啊挠。 心里那点小火苗有燎原之势,直奔小腹而去,可抬头是明晃晃的大日头,平视是多余的发小,那团火苗又噗呲灭了。 新婚第一天就白日宣淫,这样不好。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如此在心里念叨了十来遍,小越曦蔫了,越曦松了口气。 “晌午留下来吃饭?”语气不太好,他还是觉得发小碍眼。 碍眼的发小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上了暗杀名单,还在那儿嘿嘿傻乐搓手。 “我先问一句啊,中午这饭……你俩谁掌勺儿?” “你想吃什么,昨儿还剩了不少菜肉,你只管说便是了。” 舒年抽回自己被揉得泛红的手,三两口把那个杏子吞了,起身就要往灶房去。 昨儿酒席剩的菜当场就给帮忙的人分了,天儿热放不住,他们家就两口人,留着也是糟蹋,今日倒是省了吃剩菜的麻烦,可以做点儿新的。 “那感情好!猪蹄还有么,排骨还有么,舒年,你看看家里有什么不经放的,咱们都做了!” 越长明两眼放光,若不是顾及着性别,怕是要黏到舒年身后当小尾巴。 越曦郁闷得要死,臭着脸起身,一把薅住发小的后脖领,把人给扽了回来。 “离我家年年远点儿,滚去后院洗菜。” 越长明:? 他茫然看一眼进了灶房身形不见的舒年,又瞥了一眼发小,后知后觉地吸了口凉气,小声骂了句脏话。 “你不是吧?以前你跟那谁的时候,也没这么恶心人啊!” “乔幸也配和我们家年年比?”越曦翻了个白眼,三两步跨到灶房门口,把要洗的肉菜都接了过来,退回越长明身边,把盆往越长明怀里一塞,“等你成婚就懂了,赶紧去,别想吃白饭!” 越长明也没惯着他,回了他一个白眼,语气敷衍:“行行行,你现在已婚人夫了不起,小爷不和你一般见识!” 越曦没理他,转身回了灶房,透过窗户见越长明去了后院,迫不及待地走到舒年身后,一手把人揽到怀里,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人家腰上,慢慢揉着。 “腰还难受么?” 舒年红着脸推他没推动,瞥一眼窗外见越长明不在,也就由着他了,小声讷讷: “还、还好……” 揉腰的手不太老实地往下游走,舒年脸红得似要滴血,咬着唇眸中水光盈盈。 “你、你别闹……长明还在……” “啧!”大手又回到他腰上揉着,越曦脸上写满了对越长明的嫌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舒年轻舒了口气,踮着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夜里再闹……” “好。”越曦高兴了,松开他站到砧板前,一手拎起了菜刀,比划着那条排骨,“怎么剁?大块还是小块?” “唔……大块吧,我看见有土豆和豆角,正好焖一锅,昨儿还有人给了些苞米面,烀锅饼子行不行?” 越曦不挑,吃过舒年做的饭,他现在对舒年的手艺有种盲目的信任和推崇。 “别光用苞米面,掺点白面,软乎。” 舒年自是没有不应的,去碗柜里拿了和面盆去库房盛面。 许是磨面遍数的问题,随礼的苞米面有粗有细,舒年估算着三个人的量,掂了掂细苞米面的面布袋,估摸着有个三斤左右,他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一顿多了两顿不够。 往盆里倒了一多半苞米面,他又估摸着量加了一小瓢白面,端着盆子出来,越长明也洗好肉菜回到前院,眼尖地看见他盆里的苞米面,乐了。 “贴饼子?可以啊!这没个硬菜我可不依!” “夫君在剁排骨,猪蹄也可以剁开加进去一起炖。” 舒年说着进了灶房,越长明跟在身后,保持了三步距离,不给越曦揍他的机会。 “猪蹄单独炖了吧,早年忘了在哪儿吃过一口红烧猪蹄,又糯又耙,回味无穷。” “我看你又糯又耙,不如把你炖了。”越曦冷冷斜他一眼,手里的菜刀挽了个刀花,梆一声插进砧板。 第34章 一锅炖,贴饼子,红烧猪蹄 “红烧猪蹄啊……”舒年喃喃着,想了会儿才道,“我并未做过,但可以试试,若是不好吃……” “没有不好吃的,你只管做便是。”越曦哪听得了这个,刚还要红烧越长明,这会儿却又成了舒年全肯定,哄着人就是一顿夸夸夸。 “好吧……”舒年轻笑出声,指了指盆里被涮洗得发了白的猪蹄,“你们谁去把它砍了?” 他要用菜刀,越曦干脆去仓房拿了自己打猎用的砍刀出来,清水涮洗过两遍,拎着猪蹄去院子里动手。 越长明也是个没少干活儿的,那些菜的死叶黄叶都择了个干净,土豆也刮好了皮,拿出来就能用。 土豆切滚刀块,长豆角掰段,砍好的排骨与猪蹄泡出血水,另有青椒和红椒掰块,抠掉种籽放进一个小碗里。 见越曦在,便把小碗塞给他,笑盈盈的。 “拿去外头晾着,开春可以在后院种一趟试试。” 锅底烧热,化猪油,昨儿剩的碎糖块丢进几块,炒勺沿一个方向不停搅动至融化变琥珀色冒出密密麻麻的小气泡,沥过水的排骨丢进去翻炒起来。 嗞啦一声,白烟腾起,排骨裹上糖色,渐渐变了颜色,炒到边缘微焦,下葱姜蒜炒出香味,再下一勺豆瓣酱炒出酱香后,略作调味,加水闷炖。 越长明眼巴巴守在灶房窗前,探着脑袋往里看,哼唧一声叹一声,怪声怪调一大堆。 烧火的越曦被他搞得心烦,新婚第一天不该是他和舒年浓情蜜意培养感情么,到底为什么要放这个成事不足的玩意儿进门啊! 舒年不知这对发小到底在闹什么,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掀了锅盖,将土豆块和豆角段加进去翻炒一番,再次盖上锅盖后,又去一旁拎起还有些烫的热水。 盆中苞米面与白面已经搅匀了,热水沿盆壁一点一点往里加,另一只手搅动着面粉。 和好了面,他掀了锅盖,那两只手好似有灵性般,从盆中揪出一团,两手有节奏地扔来摔去,带了点儿流动性的粘腻软乎面糊在他手中渐渐成了鹅蛋形。 不知摔打了多少来回,那手一顿,啪的一声,黄澄澄的面团被摔在锅壁上,下方约莫一指宽没进一锅炖冒泡的汤汁里。 一盆面糊不多不少,刚好在锅边贴了一圈饼子。 舒年洗了手,看一眼另一口小些的灶眼,那是越曦用来烧水的,他扶腰站了会儿,低头看烧火的越曦。 “那口灶眼能做菜么?” 一锅炖和贴饼子需要时间,红烧猪蹄也需要时间,怎么看,一个灶眼都是不够用的。 “能啊,院里那个灶台还没拆,烧水用那个也行,回头家里再砌个灶台烧水用。”越曦头都没抬。 这话倒是提醒了舒年,院子里还有个灶台,他抹了把头上的汗,扫了一圈快变蒸笼的灶房,果断开始指挥人。 “我去院里的灶台做,这些帮我搬一搬。” 他一一指过要用的东西,自个儿搬着那盆切好沥水的猪蹄块跑了出去。 如此,越曦一个烧火工就不够用了,越长明也懂事儿,苦哈哈地钻进灶房接了越曦的活,把人撵到院子继续烧新锅。 锅底很快烧热,步骤还是一样,热锅融猪油,下糖块炒糖色,猪蹄扔进去翻炒变色,再下葱姜蒜和香料炒香,沿锅边淋一圈黄酒,再加上点儿酱油,最后加水,盖上锅盖闷炖。 忙活完这边的猪蹄,舒年一趟一趟地把调料罐子搬回灶房,又看了一眼锅里。 “大柴撤了吧,留着那点小枝子,烧完就差不多了。” 越长明依言照做,灶膛里的火没多久就熄了,舒年把青红椒块倒进去翻动两下,盖上盖子,长呼一口气。 总算做好了一样。 坐水的小炉子还留了点火星子,拨弄两下,火星子窜成了火苗,舒年把水壶提走,换了口小铁锅放上去。 照旧是热锅热油,五花肉片下锅炒至变色微卷带点焦,锅离火,凉个三五息再放回去,下葱蒜爆香,再加芹菜段翻炒到芹菜变软,调味后盛出。 刷锅的事儿用不着他,自有越长明屁颠屁颠抢活干。 铁锅刷好坐回炉子上,残留的那点水被烤了个干净,微微冒烟。 油热,切碎的西红柿倒进去翻炒出沙汤,加热水煮沸,四个鸡蛋搅散成蛋液,水开后打圈淋进去,待蛋液凝成絮状蛋花,轻轻搅动,出锅前撒入葱花淋两滴香油,西红柿蛋花汤就成了。 “啧……”越长明站在门外看着舒年的动作,又回头瞥了一眼在烧火的发小,一溜烟跑过去,挤眉弄眼的,“我说什么来着,你家舒年真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越曦连白眼都不想翻给他看了。 “吃了饭赶紧滚,谁教你打扰别人新婚燕尔的?” 他对发小的忍耐度取决于发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越长明干活他可以多忍一会儿,现在听越长明叭叭叭,他只想把人连踢带踹扔出门去。 “唉……我啥时候也能找着个像你家舒年 一样的媳妇儿啊!” 越长明哀怨极了,跟看不懂人脸色一样,还在那儿叭叭叭。 越曦冷笑:“你少气媒人两回,早成婚了。” 越长明只比他小一岁,今年正好二十,从他十六开始,家里就给他说亲,媒人上门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他那张嘴就没说出过一句人话。 越曦清了清嗓子,模仿他那个贱嗖嗖的语气: “要漂亮、要贤惠、要会做饭、要女红好、个子不能太矮,不要姑娘只要哥儿,不能太胖,也不能瘦得跟麻杆儿似的,皮肤要白,眼睛要大,说话得温声细语的,不能骂我。” 越长明:…… 他不服:“那咋了!谁成婚不想找个称心如意的!” “你去月老祠拜拜,看月老愿不愿意从天上给你牵线搭桥个仙哥儿下凡跟你过。” 越曦伸腿踹了他一脚,懒得理他。 “嘶……不对啊越曦!”越长明躲了半天又跑回来,眯着眼瞄可算歇着的舒年,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这要求不就是你家舒年么?” “你想死是吧?” 越曦炸了,拎着烧火棍跳起来就追着人满院子跑。 第35章 限时活动任务 临近午时正,红烧猪蹄的蒸汽翻涌,混进夏日炎炎的热浪里,连空气都格外灼热三分。 整个院儿里回荡着越长明讨饶的嬉皮笑脸,一锅炖与红烧猪蹄复合的肉香袅袅而升,在街坊四邻的院子里氤氲开。 舒年去后院洗了把脸,没管那俩在打闹的小孩儿,自顾进了灶房,掀开焐了有一会儿的锅,贴饼子金黄,贴在锅边的那边结成一层又薄又脆的锅巴,三分之一个饼子浸透了一锅炖的汤汁。 土豆软糯,豆角软绵,排骨更是轻轻一碰就骨肉分离。 今儿这火烧得好,贴饼子的那层锅巴是浅褐色,吃着脆,没有糊了吧唧的味儿。 他放好锅盖,拿海碗的同时冲院子里招呼了一声: “曦哥哥,摆桌。” 越曦脚下一顿,扔了烧火棍,转身进堂屋把矮桌搬了出来,越长明也不跑了,紧跟着进屋把竹椅和矮凳都搬出来,又小跑着进灶房拿碗筷。 舒年站在灶旁,一手按着贴饼子,另一手持着锅铲贴着锅边轻轻撬动,那贴饼子便落进按着的那只手心里,浸透汤汁的一顿朝上,沿着笸箩边缘放着。 笸箩不大,一圈放三个贴饼子正好,多出来的就压着那一圈贴饼子放,所有贴饼子出锅,正好放满一个笸箩。 他正要去盛一锅炖,手里的锅铲被越曦接了过去。 “你先拿饼子出去,菜烫,我来。” 舒年不和他争,端着笸箩就走。 越长明已经把那一海碗的芹菜炒肉和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端到了桌上,见他端着笸箩出来,转身进灶房拿了个空海碗往红烧猪蹄走。 “舒年,这锅能出了么?” “看你,熟是肯定熟了,但要软糯耙脱骨,还得再炖会儿。” 舒年没往那边凑,那灶台本就在太阳底下晒着,这会儿还架着火,离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从灶膛里涌出来的热浪,他是丁点儿不想挨着。 越长明站在原地纠结,想吃,想马上吃,还想吃那个软糯耙,只要想到久违的黏糊糊能粘住嘴似的耙,他就喉结滚动疯狂咽口水。 “行了,这些都吃不完,那猪蹄等吃了饭出锅给你装碗里拿回去吃。” 越曦端着一锅炖出来,十分看不上越长明这副为了口吃的纠结的模样,发小哪儿都好,就是馋,什么好的都想吃。 “嘿,那感情好!”越长明不纠结了,能吃进肚子里就成,啥时候吃不是吃。 越曦拿出来的长豆角本就嫩,经过长时间的闷炖,豆荚彻底裂开,嫩生生的豆子不知藏在哪块土豆排骨里,一个不注意一起吃进口中,土豆的糯和豆子的糯和谐又独立,脱了骨的排骨肉夹着糯豆子,满满都是肉香。 越长明吃得抬不起头,舒年小口小口慢吞吞啃着饼子,只感觉眼前有道筷子残影唰唰唰地落下抬起落下抬起,顺着看过去,可不就是越长明的筷子。 “好吃……舒年你真绝了,你还认识做饭和你一样好吃的小哥儿么,介绍给我啊!” 越长明嘴巴塞得鼓囊囊,还不忘自己的终身大事。 舒年眨巴眨巴眼:“不行哦,你不会娶他的,他也不会嫁你。” “为啥?”越长明不服,梗着脖子把嘴里那一堆咽下去,有点急眼,“胖点矮点没那么漂亮都行,只要他做饭好吃!” 他还当是舒年听见越曦之前揶揄他的那些标准,连忙表态。 舒年不解:“啊?那倒没有,虽然没我高,但他身形匀称样貌上乘。” 他自个儿是少有的高挑哥儿,要说村里哪个哥儿比他高,确实难找。 越曦扔下一块骨头,低头闷笑,他觉得自己知道舒年说的是谁了。 人确实挺符合越长明的择偶标准,但正如舒年所说,越长明不会娶,那人也不会嫁。 “你笑什么!”越长明不满地踢了越曦一脚,又急头白脸地追问舒年,“到底为啥啊,他成婚了?” 舒年还没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呆呆“啊”了声,挠了挠脸: “是华哥儿啊,我做饭是和他学的呢。” 越曦还在那儿看热闹,顺带夹了两块脱骨肉放进舒年碗里,又给他盛了碗汤。 “不用理他,你吃你的,他就是吃美了发疯。” 他只是没想到,舒年做饭的手艺居然是和华哥儿学的,华哥儿的厨艺莫不是靠抓药熬药练出来的? 越长明果然闭了嘴,化悲愤为食欲,桌上一大半的菜都进了他肚子,连那一大海碗汤他都自个儿喝了半碗,放下筷子时,他往后一靠抵着墙,双眼失神,明显吃撑了。 越曦没理他,把碗筷收拾好放在桌上,又把剩的贴饼子收回灶房,自顾去灭了红烧猪蹄的火,掀了锅。 院子里刚散了些的味道再次浓郁,越长明失神的眸子瞬间聚焦,扶着墙艰难站起来 ,伸出尔康手: “我还能吃!” “吃你大爷吃,你是活不到明天了么?” 越曦踹了根柴火过去,砸在他小腿上。 红烧猪蹄盛了两海碗,舒年找了两个篮子出来,把灶房里剩的一锅炖盛出来放进篮子里,越曦在另一个篮子里放进猪蹄。 “滚去刷碗,刷完拎着滚回家去。” 红烧猪蹄的诱惑太强,越长明不撑了,干活相当麻利。 他一走,越曦闩了院门,回头见舒年在打哈欠,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成婚是挺爽,但也有不方便,从昨儿早上起来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找着机会进空间看看。 “回屋睡会儿吧,下午也没啥事了。” “你不睡吗?”舒年揉着眼,眼尾揉出一抹艳丽的红,像极了昨晚伏在他肩头字不成句的时候。 越曦强行别开眼,咽了咽唾沫:“我一会儿睡,若是炕太热,就去西卧,西卧的床是我以前睡的。” 舒年大概是真困到数了,闻言没多问,慢吞吞进了屋。 又等了会儿,越曦看向窗内,舒年脱了外裳,被子也不盖,就穿一身里衣在炕上蜷缩成一团,睡熟了。 他呼了口气,坐在窗下,进了空间。 【限时活动开始啦??ヽ(°▽°)ノ?】 【即日起,完成限时任务,解锁全新作物,更有进阶功能等待解锁!】 【请问宿主是否参与限时活动任务?】 第36章 他不傻 限时活动任务? 越曦刚进入空间就被这几个字砸懵了,他琢磨了会儿,模模糊糊地猜到了意思,再看奖励,什么全新作物、全新功能的,他似懂非懂,心中游移不定。 那行字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就那样静静悬在半空,呈半透明状,让他能看清,又不影响他透过那些字看向空间里的场景。 昨儿早起种下的杂粮都能收了,空气里弥漫着熟透的果香味儿,果园也可以收获了。 再次看向那行字,他抿唇,还是接了下来。 就当是尝试,看看奖励到底是什么,若是很费事的忙活一通最后奖励一般,下次就不接了,若是奖励真的很好,他就赚了。 【恭喜宿主成功参与首轮限时活动??ヽ(°▽°)ノ?】 【现在发布限时活动阶段一任务:】 【请在现实时间八十四个时辰内种植并收获麦子、水稻各一百石!】(本文采用最方便计算的换算等式,即 一石=一百斤,此处一百石就是一万斤) 【任务完成后将解锁限时活动阶段二任务,本次限时活动任务共分三个阶段,完成上一阶段任务方可解锁下一阶段任务,三阶段任务全部完成后,将发放本次活动的所有奖励,请宿主加油哦ヾ(?°?°?)??】 【特别声明:若宿主未在活动结束前完成全部三阶段任务,活动奖励将根据宿主已完成任务量进行奖励折算!】 这次字有些多,越曦多看了会儿,抛开乱七八糟的图形,所谓的任务就很好理解了。 文字渐渐消散,他没多犹豫,先将田中五谷收获,随后按任务要求,将田地一分为二,一半种麦子,一半种水稻。 虹光闪烁消失,田地湿润,一半水稻被分割成整齐的水田格子,种植已完成。 他边往仓廪走,便将果园和河里的鸭鹅鱼收获,推开仓廪大门时,怔了一瞬。 原本整齐分类摆放的五谷杂粮袋子上,此时都和那些木架格子一样,多了两行介绍的文字,只是内容不一样。 麦子,重一石;水稻,重八十斤;赤小豆,重一石一十八斤;黄豆,重九十六斤…… 名字,重量,再无其他,没有品质等级。 而在这些粮食的最前方多了块木牌,上书:已收获麦子-空;已收获水稻-空。 也就是说,他在任务开始后收获的麦子水稻进入仓廪后,这块木牌会自动帮他记录收获了多少,这样倒是方便他了,他刚才差点以为要自己先数清仓廪里已有粮食的量,方便后续计算收获了多少,免得完不成任务。 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越曦离开仓廪再次看了一眼田地,微风徐徐,黝黑的土地表面似乎已有了脆弱的绿芽。 他离开空间,院子还是之前的模样,他缓了会儿,扶着墙站起,下意识看向窗内,舒年也还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在炕上睡得正香。 悄悄去了后院,他从空间拿出个五斤左右的西瓜,用水冲了下,便放入水桶吊进井里。 舒年的午觉不知睡多久,但今天属实热得厉害,不管什么时候醒,起来就能吃一口被井水镇过的西瓜,总归清爽解暑。 一直到上了炕躺到舒年身侧,越曦也没想明白这个西瓜该用什么借口。 算了,舒年问了再想,午睡要紧。 一只吱哇乱叫的蝉落在檐下窗边,呜哇呜哇叫得响亮且恼人。 越曦不耐烦地睁了眼,怀里的舒年也蹙着眉往他怀里钻。 他捂住舒年耳朵,抬眼看窗外,只能看见个白透的翅膀尖,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想把蝉赶走,怀里的舒年已经睁了眼。 “好吵……”舒年是醒了,但没清醒,软绵绵的似一滩水靠在他肩头,眯着眼看窗外,赌气似的,“希望全天下的蝉都死光!” 越曦一脚踹在窗框上,窗户颤了颤,那蝉也受了惊吓,长鸣一声飞走,窗外可算安静了点儿。 他垂眼看怀里的人,低声笑了下。 “那晚上带你去捡知了猴?知了猴都捡干净了,就没蝉了。” 舒年嘶了一声,摇头:“怪吓人的,我不去,爱叫叫吧,反正咱们明天就去县里了。” 也是这么个理儿,越曦对大半夜出去钻林子捡知了猴也没什么兴趣,村里不少孩子愿意去是为了吃那一口肉味,他比较隔路,打小儿就不吃,只觉得知了猴烧熟了以后看着格外恶心。 舒年也不吃那东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他俩果然天生一对! 越曦心里嘚瑟,嘴上没敢说,勾来炕边凳子上放着的外裳帮舒年穿好。 “这会儿估摸着快申时了,醒醒神,再睡晚上该睡不好了。” 舒年僵了一下,耳尖绯红,小声嘟囔:“说得好像晚上我能好好睡一样。” 昨儿新婚夜,许是酒意正好,越曦和疯了也没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旁人的新婚夜如何,他觉得很煎熬,煎熬中夹着难以言喻的舒爽,神魂都仿佛脱离了躯壳,失去思考能力,以至于答应了越曦许多无理的要求。 再一想到晌午做饭时答应了越曦什么,他刚好了一点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想什么呢,脸都要着了。” 越曦没听见他那声嘟囔,自顾穿好外裳,一回头见夫郎脸红得不正常,蹙眉摸了摸,无奈。 “没什么,出去走走,屋里好热。” 舒年哪敢说自己在想什么,他慌乱推着人下了炕,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嗯,我在井里镇了西瓜,现在吃还是晚上吃?” 越曦给他面子,顺着他力道下了炕,弯腰拿起鞋子,粗糙的虎口卡着他脚踝,强硬地帮他穿好了鞋,语气随意,心里已经在琢磨起理由。 舒年愣了下,脸上的热意散了许多,他抿抿唇,把疑问掐死。 消失又出现却新鲜如故的猪肉排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带着凉意的杏子,婚宴上用的菜,家里仿佛吃不完的米面,还有如今镇在井里的西瓜…… 越曦找好了看似合理的由头,但舒年只在死认他俩的婚约上犯傻,其他事情上,他不傻。 第37章 羊肉面 既然越曦宁愿编借口,舒年觉得自己还是装傻比较好,等越曦愿意说的时候,他总会知道真正的缘由。 舒年哄好了自己,推着人离开卧房,满眼都是对冰冰凉凉的西瓜的渴望。 “现在吃现在吃,这个时候来口凉西瓜最舒服了!” 越曦神色错愕,被他推着走出了堂屋才回神,舒年……没问? 他抿了下唇,心情复杂,不知该庆幸舒年的信任和心大,还是该难受一下子。 两人到了井边,他把水桶提上来,西瓜水淋淋的,井水的寒凉扑面而来。 连水桶一起提回前院,洗过的菜刀刚插进去个刀尖,西瓜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再一掰,西瓜成了两半。 舒年分了他一个竹勺,和他一人捧着半个,坐在檐下阴凉处吃西瓜。 “好甜,可惜没种子。” 半个没吃完,吃了约莫一半,舒年揉着吃胀的肚子,有些可惜。 越曦还在吃,假装自己没听到,他也不知道空间里的西瓜什么品种,为什么没种子,没种子的话,那他买的西瓜种又是怎么培育出来的。 转念又一想,空间是神仙馈赠之物,哪里是他能琢磨明白的,神仙自有神仙的法子。 次日,越曦租了村里的牛车,简单收拾了几套换洗衣物,和舒年去了县城。 再回垂柳巷的小院,一切如旧,只是桌上附了一层浮灰,舒年勤快,放下东西就转悠着找抹布打水收拾。 这回没由头把舒年支走,越曦也歇了傍晚去坊市摆摊的心思,等舒年收拾完,他牵着人出了门。 “坊市有家面摊,羊肉面做得很好,我们去尝尝。” “羊肉面?很贵吧,我们自己做点吃的也……”舒年下意识就是拒绝,羊肉本就不便宜,羊肉面能便宜到哪儿去。 可他话没说完,嘴巴就被越曦给捏住了,只能发出抗议的“呜呜”。 “一碗面我们吃得起,给你那么多银子,你连碗羊肉面都不让我吃,好狠心的夫郎。” 越曦三分演七分骗,把舒年吓得睁大了眼,他才挑着眉松手。 “你、你别胡说……我哪有不让你吃……” 舒年气短,还有那么点儿心虚,越曦给他的银子他没数过,只是拿去藏的时候掂量了个大概,确实不少。 难道真是他太小气了?越曦赚那么多银子,他连一碗羊肉面都舍不得…… “嗯,那就去吃羊肉面!” 越曦丝毫不知他心底的自省,高高兴兴拉着人去了坊市。 坊市人不多,但吃食摊子却都支着,每家摊子上都有不少食客。 天热不爱做饭的大有人在,县城中大富大贵的人家可能不多,但偶尔犯懒不做饭到吃食摊子上吃点什么的人家还是有不少的。 那家面摊如越曦所言,羊肉面是真的不错,这会儿摊子上几乎没了空位,俩人在一旁等了会儿,才等出一张空下来的条凳。 越曦眼疾脚也快,上一位食客刚离开条凳,他已经坐上了半边屁股,舒年被他拽了个踉跄,扶着桌角才没摔着。 “没事吧?我刚才应该先松开你的。” 越曦懊恼,他和越长明这样抢座抢习惯了,一时间都忘了今日一起来的不是越长明那个糙汉,而是他的宝贝夫郎。 “没事,是我反应慢了。”舒年摇头,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大半条凳都让给他。 看着十岁出头的小孩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忙过来把上位食客吃过的碗筷收走,又飞快擦了擦他俩面前的桌子。 “越哥!今天还吃羊肉面吗?” 小孩看着越曦问道,问完又自以为隐蔽地偷瞄舒年。 越曦:“嗯,两碗羊肉面,再来一盘手抓羊肉。” 舒年在桌下拽了他一下,他只当没感觉,等小孩儿跑了,他冲舒年谄媚一笑。 “他家羊肉新鲜,口味也好,咱们难得来县城,偶尔吃一回不碍事的。” 舒年无语:“他都叫你越哥了,你这是偶尔来一回吗?” 都互通名字了,这没来过十回也有五六七八回了吧! “嘿嘿,夫郎英明,我和长明在县里那段时间,长明特别喜欢他家的羊肉面,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 越曦笑得越发谄媚,放在桌下的手借着桌面的遮掩,讨好装乖地揉着舒年的手。 “不能我和长明来县里就吃好的喝好的,带你来就委屈你,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说不过你。”舒年轻哼了声,别开脸不看他,手却任由他握着。 羊肉面上桌,独属于羊肉汤的腥膻味扑面而来,却也只是一瞬就被更重的胡椒味压了下去。 面碗比家里的饭碗大不少,奶白的汤底,细长的面条,六块一口塞不下的羊肉在面条上排排坐,翠绿的葱花香菜撒了薄薄一层。 小孩儿最后端来一大盘手撕羊肉和一小碗蒜泥,笑嘻嘻的: “漂亮哥哥,你要不要醋?” 舒年疑惑,越曦在旁边解释:“你要是觉得羊味太重吃不下,就叫小石头给你加点醋压一下,蒜泥里也可以加醋。” “哦……我先尝尝,要加我再叫你可以吗?谢谢你。” 舒年没吃过,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便冲小石头笑了下,柔声道,硬是把小孩儿笑红了脸。 脸红成秋后苹果的小石头跑了,舒年好奇地往越曦碗里瞥,小声问:“你加醋了么?” “没加,若是加了你能闻到,他家用的是自酿陈米醋,味道大得很。”越曦夹了块偏瘦的羊肉沾了点蒜泥,送到他嘴边,“先尝尝这个,羊味没汤底那么重。” 舒年不好意思,躲躲闪闪扫过对面的食客,对面坐着的是个妇人,埋头吃面压根没看他俩,他稍稍安心了些,忙不迭地张嘴咬下那块羊肉,又心虚地四处乱瞟。 “怕什么,这县里又没人认识咱们,看见就看见了。” 越曦被他这副好似偷情的模样逗笑,故意又夹了块带着软筋的瘦肉喂过去。 “越曦哥!”舒年嘴里那块肉还没嚼完,又要压着声儿,听着跟要哭了似的。 越曦反思一秒,老实了许多。 唉……到底什么时候能解锁禽畜购买权限,他想在家喂夫郎吃肉。 第38章 百年人参与百年灵芝 越曦正遗憾空间还没升到五级,眼前蓦地浮现一行半透明的熟悉文字: 【恭喜宿主,等级已提升至七级!】 【鉴于当前时空信号传输稳定性极差,未能及时发放五级升级奖励,遂决定补发五级奖励的同时,额外发放补偿奖励,全部奖励内容如下:】 【五级奖励:解锁商城禽畜购买权限,并赠与猪崽两头、羊羔两只、小牛犊两头、鸡、鸭、鹅幼崽各五只】 【补偿奖励:百年人参两支、百年灵芝两棵(注:人参种子、灵芝种子购买权限将作为后续活动奖励解锁,请宿主留意后续活动奖励内容)】 【企鹅农场提升至十级,将解锁商城水产区购买权限,请宿主再接再厉,努力升级!】 【友情提示:农场作物喜获丰收,为保证宿主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活动任务,请宿主及时收获耕种哦ヾ(??▽?)ノ】 越曦:…… 他就说为什么短短几天就能升到三级,十几天过去了还没升五级…… 还有那份补偿奖励…… 他第一反应就是找两个有钱人卖了,这东西他留着用处不大,百年老参和灵芝,即便薄薄一小片也能吊命了,他现在各有两支完整的,看那些文字的意思,他以后还会解锁种子购买权限,约等于他想要多少有多少。 反倒是银子,他现在只求多多益善,不知何时会用上的人参灵芝和稍费心思就能换来的大笔银子,自然是银子更重要。 “曦哥哥,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吃了?” 舒年温热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让他回了神。 他冲舒年安抚一笑,胡乱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上回离开县城前和朋友约好回来见一面,一会儿我送你回小院歇着,去找他一趟,看他到底有什么事。” “哦,不用我陪你去吗?”舒年眨了下眼,面露期待。 越曦不自然地蜷了下手指,摇头:“不用,有机会再带你见他,今日我自己去。” 舒年垂下眼睫,低低应了声,再吃面时多了几分心不在焉。 同样心不在焉的越曦没发现,囫囵吃完,再没逗弄过舒年。 结了账,把舒年送回小院,他没进门,就在门口叮嘱了几句,又亲耳听着舒年在里头把院门闩好,才抬脚离开。 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兜着圈子,还未找到合适无人的小巷弄堂,他先打听了两家医馆的位置。 一家同心堂,是百垣县本地最大的医馆,只坐诊的大夫就有十人,不拘着是遍身绮罗者还是褴褛乞讨者,进了同心堂便是同心堂的病人,有银子当场结清,没银子便在病愈后为医馆做些杂事当作诊费和药费。 另一家名曰回春,说是坐镇医馆的老大夫是从宫中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门生遍布天下,一手针灸之术更是出神入化,轻易不会出手,自然诊费也贵得惊人,普通百姓是不敢去回春看病的,负担不起。 是以,回春在百垣县最大的收入来源并非是看病拿药,而是从百姓手中收购品相极佳的普通 药材或是珍贵药材,转手卖到府城和京城去。 越曦打听清楚,心里就有数了,看病去同心堂,他要卖百年人参与灵芝,还是去回春的好。 找到回春附近,他蹲在不起眼的墙角看了会儿,果然,不算大的医馆门可罗雀,小药童守在门边打瞌睡。 他扔了手里拿着消遣的野草,又绕了两圈,寻了个清净的弄堂进去,慢悠悠地走到深处,细细观察一圈,再一翻手,手里多了一长一方两个看起来朴素的雕花木盒。 随手打开长木盒,软布衬底,一根主体粗壮、须尾密实的人参被红丝绳禁锢在软布底衬上,淡淡的草木香沁入他的鼻息,让他本有些困意的头脑都清明了许多。 饶是他不懂药材,也看得出这人参品相绝佳,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他呼了口气,将两个盒子抱在怀中,大步走出弄堂,目不斜视地往回春走去。 “大哥是看病还是抓药还是卖药材?” 刚上两级台阶,那打瞌睡的小药童就一个激灵站直了,脸上挂着没什么感情的笑,朗声问道。 “卖药。”越曦脚步未停,说完已到他跟前。 “大哥随我这边请。” 小药童打量他一番,眉头轻蹙了下,还算客气地在前带路。 进门左拐,一张造型奇特如老树根的茶桌置于窗下,夏日裹着燥意的风吹来,桌上纸张哗啦作响,那在桌后躺椅上半躺着的白发白须老者好似听不见般,松弛的眼皮合着,呼吸缓慢且粗重。 小药童快走两步到了老者身侧,俯身贴在他耳边低声道: “师父,有个猎户大哥来卖药,只拿了两个木盒,一长一方。” 越曦:…… 眼力挺好的,但是当着他的面儿这么说,真的合适吗? “哦?”老者不轻不重地发出一个音节,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看过来,着重看了看越曦手中的盒子,一抬手,小药童连忙扶上去,老者坐了起来,“后生可是要卖人参?” “是。”越曦也干脆地承认了,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盒子放到桌上,“好友托我替他出手,请您过目。” “不是你的?”老者眯了下眼,干瘪枯瘦的手指搭在盒子上,轻轻敲了敲,“这价钱……你能做主?” “好友曾说,二者都在百年以上。”越曦微微一笑。 “百年?”老者浑浊的眸子清明几分,带上些许锐利,“若当真是百年,老朽自不会叫你为难。” 话音落 ,那人参盒子的搭扣已被老者打开,掀开盒盖,越曦已经闻过一次的草木香再次溢散出来,整支人参显露人前,老者却迟迟没有动作,更不曾开口,连带着原本粗重的呼吸都轻了许多。 良久,那老者好似看见了心爱之人般,干瘦的手悬在人参上两指左右的距离,人也往后仰了几分,让自己的呼吸远离那人参。 “百年人参易得,品相如此完整无缺的,甚少,这盒子倒是辱没了这支好参。” 第39章 三根手指 “庄户人家,有个体面盒子就不错了,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越曦还是笑,一伸手,替老大夫把方盒子也给开了,露出里面同样精致完好,连孢子粉都仔细收敛不损丝毫的百年灵芝。 老者蓦地起身,满眼不可置信。 “这、这灵芝粉……没有损耗?” 越曦哪知道有没有,不过有百年人参的完美在前,又是神仙所赠,想来也不会少了什么,便自信点头。 “自然,未损微毫,全都在这儿了。” 若说百年灵芝难得,那灵芝的孢子粉就更难得了,孢子粉与灵芝相生相伴,难得之处从不是它不好寻,而是难以收集。 若遇到不懂行之人,满眼都是灵芝,上来便仔细又小心地动手采摘灵芝,那孢子粉必然是留不下丁点儿的,灵芝动,孢子落,或掩于尘土,或散于空中。 便是懂行之人见了,再怎么珍而重之地布置好,那孢子粉还是会有近半甚至大半的损耗,留下不过寥寥。 但越曦此刻全身放松,神色笃定地说,未损微毫。 让人难以置信,又觉得他并未说谎,何况……那专门用来装孢子粉的小瓷瓶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卡在盒子里,整整齐齐一排,说服力足够。 小瓷瓶也不都一样,一排共计六只瓷瓶,两只白底青花的,四只纯白的。 越曦微微敛眸,似是在想什么,实则在看突兀浮现的半透明文字,看过,他唇角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指向那两只白底青花瓷瓶。 “这两只瓷瓶内的灵芝粉……可在合适的环境下,再度生为灵芝。” 只是可以生为灵芝,不是一定,灵芝的生长环境很难人为制造,至少当今天下很难。 这也是那些文字告诉他的,越曦考虑过不说,但终究是说了。 说了或许可以提一提价格,至于能不能种出来,那是买家的事,他又不会种,退一万步说,真就误打误撞种活了一两株灵芝,年份尚浅又有何用? 一年生灵芝与百年生灵芝,岂能一样? 不过…… 越曦其实有点想笑来的,明明给他的时候说是百年灵芝,可方才那行半透明文字又说,这世上从不存在百年灵芝,灵芝只活一季,从发芽到成熟,满打满算九、十个月,入冬便会老化、木质化,转过年更是会直接失去药用价值。 嗯……还是不说了,影响卖银子,反正他们都说百年灵芝,那便姑且当作真的有百年灵芝好了,反正他卖的也不是次品。 至于文字提到的什么菌科真菌,他看不懂,只看懂后半句,灵芝和人参不一样,灵芝不属于植物。 “好!好啊!”老者抚着白须朗声大赞,好似年轻了二十岁,效果堪比生吞了半截老参。 于越曦而言,老者越高兴越好,越高兴给的银子就越多,他零成本,全收益,他自然也更高兴。 “这两味药,老朽收了,价格嘛……” 老者细细打量着越曦,见他从头到尾都云淡风轻的模样,又垂眼扫过两个木盒子,斟酌犹豫着,伸出两根手指来。 越曦不由自主地挑了下眉,二百两啊……也行吧,他还以为怎么也能卖个四五百两,他故作为难地抿了下唇,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手指: “这……少了点吧,再加一?” 老者露出一抹肉痛,愤愤瞪他一眼,又伸出一根手指如指天发誓般: “不能再多!” 三百两,还真让他叫成三百两了? 越曦心头跳了跳,总觉得这价钱还有水分,转念又一想,他如今缺钱,再叫价怕是要把人惹恼,以后自个儿种的那些人参灵芝就不好出手了,便歇了叫价的心思,勉为其难道: “好吧,我相信回春不会坑我一个小老百姓。” 老者脸色唰地涨红,咬牙切齿:“你这小子可一点也不像个小老百姓!” 越曦委屈,他不就多要一百两吗? “去给账房传话,给他支三千两银票来!” 老者却未给他辩解的机会,扭头气急败坏地吩咐那个小药童。 “好嘞,徒儿这就去!” 小药童一溜烟跑没了影,越曦还在发懵,不是三百两吗?怎么会是三千两呢! 合着一根手指头是一千两?! 他忽然懂了老头为啥肉疼了,但是这价格水分是不是太大了些,他一句话就能多要出一千两来? 揣着三千两离开回春,越曦飘飘然地走在街上,还有点回不过神,脸上挂着吓死人的迷之微笑,使得路人纷纷对他避之不及。 嘿嘿,三千两…… 嘿嘿,白捡三千两…… 嘿嘿,可以买好多炭火…… 嘿嘿,他和舒年不怕挨冻了…… 他抬头看着蓝天白云大太阳,心情美妙无比,只觉得这天更蓝了云更白了大太阳都不晒了。 一直走回垂柳巷,傻笑的越曦清醒了。 银子有了,新的问题出现了,他该怎么和舒年解释,他出去一趟见了个朋友就拿回来三千两银子? 越曦:…… 完啦! 院门虚掩,透过门缝,他能看见舒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知忙活什么,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院门,脸上挤出个笑。 “年年,我回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正扫院子的舒年身形一顿,回头看他: “这么快就回来啦?事情都办妥了?” “啊……嗯……咳……”越曦眼神飘忽,嗯嗯啊啊了几声,一咬牙,还是从胸口摸出那几张银票递了过去,“我和朋友卖了点儿东西,这是我分到的银子。” “银、银子?”舒年呆滞,几张薄薄的纸也是银子? “嗯,三千两。”越曦一手抓过他的手,把那叠银票塞进他手里,“你收好,我这几天找找门路,咱们囤些炭火。” 舒年持续呆滞,捏着银票一动不动,如塑像般。 三!千!两! 这得是卖了什么才能卖三千两! 他僵硬转动脖子,抬头严肃地看着越曦:“你和你朋友是不是做了什么杀头的事?” 越曦一头雾水:“我们能做什么杀头的事?不就卖点药材么,衙门管天管地,还管我们挖药材卖不成?” 舒年死咬着下唇,眼眶都红了:“卖什么药材能卖三千两?越曦,你是不是忘了,我常卖药材给华哥儿?” 第40章 察觉;借口 “百年人参和灵芝。” 眼见着舒年要哭,越曦连忙老实交代,再不敢遮遮掩掩。 “我之前跟朋友在深山挖了一株百年人参和灵芝,本也没想到会卖这么多银子,是今日送去药堂问了才知,我们挖得太过小心,得以将品相保持完好,是以药堂给了高价。” “真的?”舒年将信将疑。 若是越曦所言属实,或许真能卖上高价,可能不能卖这么多银子,他心里还是打鼓,他从未见过这样值钱的药材,也不曾听华哥儿提起过。 “自然是真的,若你不信,我现在带你去药堂问。” 越曦就差指天发誓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回惹舒年生气竟是因为自己赚银子太多,这说出去估计都不会有人信。 舒年不知信了多少,他吸了吸鼻子,眼眶还是红,说话也带上了鼻音: “咱们刚成婚,如今又有了这样的大进项,省着些便是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你可千万别犯傻,和人去做什么不该做的勾当!” 越曦呆愣几息,鼻尖泛酸,心头发软。 他一伸手把人揽进怀中,安抚似的轻轻拍打着舒年的脊背,嗓音喑哑低沉: “放心,我和你成婚高兴都来不及,怎会犯傻搭上性命?这银子是我堂堂正正赚来的,日后的银子也必是我堂堂正正赚的,必不会做那些个犯法的勾当,惹得你为我担惊受怕。” 他都这样说了,无论舒年心中如何想,明面上自是信了不再追问的。 越曦又把人哄了会儿,催着人去洗把脸,借机进了厢房拿了篮子,往里头放了些肉菜,冲洗脸的舒年招呼一声: “方才回的急,我出去买菜。” 舒年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闷声应了。 院门轻合,他缓缓站直,盯着盆里的水发呆。 是买菜,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知从哪儿弄出来假装是买的,出去溜达一圈回来糊弄他? 闭了闭眼,再次俯身捧起一把微凉的井水扑在面上,不能想了,他不能这样想越曦。 水珠沿着面颊滑落,滴在衣襟,他没什么表情地端起那盆水,泼在墙角,放好木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越曦塞过来的银票还在那儿,几张纸,价值三千两。 他后知后觉想起,越曦说要用这三千两囤炭火。 夏日还未过完,囤炭火做什么?他想不出理由,只是按着胸口,任由脑子乱糟糟的,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越曦提着篮子并未走远,只找了个在自家门口看不见的位置靠墙站住了。 篮子上搭着块遮掩的粗布,表面不规则地隆起,若是方才舒年回头看他,定然是会发现篮子异样的。 唇线不自觉抿起,越曦脊背绷直紧贴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蹲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点慌,还有点乱。 不过是刚成亲,他在舒年面前已是破绽百出,雪灾开始后,他们哪儿都去不了,日夜相对,他又该用什么理由拿出新鲜的蔬果和肉类,还有炭火…… 若想不惊动村里人囤积大量炭火,势必也是要用到空间的,届时又该如何和舒年解释? 想不出…… 又或许,他潜意识里就没想过真的把舒年糊弄过去,或许他也在等,等舒年察觉,等舒年质问。 越曦轻轻舒出一口气,掀开粗布瞥了一眼篮中的肉菜,想了想,左右扫视一圈,借着粗布遮掩,往篮子里放了一串葡萄。 绿色的果粒,摸起来硬梆梆的很扎实,每颗果粒都很大,他尝过,很甜。 起身,他拎着篮子往回走,心里已然有了决定。 顺其自然,等舒年问,只要舒年问,他便和盘托出。 “年年,我回来了!” 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只有墙角还有一点快要晒干的水。 越曦喊了一嗓子,舒年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我在和面,你进来吧。” “和面做什么?”越曦进了灶房,一眼便看见面盆里还不成型的面团,看水量,不像是做馒头或烙饼。 “天儿太热,吃过水面怎么样?你买了什么菜?” 舒年已看不出一丝异样,笑盈盈问他。 “行,我去洗手,擀面费力气,我来吧,你清清手,看做个什么卤子,菜还是老样子,都是咱们这几天常吃的。” 越曦说着话,护腕已经解开,宽松了些的袖口被他挽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紧实小臂。 “哦,常吃那几样的话……”舒年没清手,还在揉着那团面絮,语速慢了些,似在思考,“豆角肉怎么样,还是炒个茄子做拌面?” “拌面吧,带汤卤子还是热。”越曦出了灶房,扬声回他。 俩人晌午才去面摊吃了羊肉面,羊肉性温本就暖身,晚上可不想再吃带热汤的了。 待他洗了手回来接手揉面擀面的活计,舒年才空出来,掀开了篮子上的粗布,篮子不大,里头东西却不少,黄瓜、茄子、西红柿、葱姜蒜、辣椒,约莫半斤左右的五花肉,还有那串放在最上面的绿葡萄。 “这是什么?”舒年心情复杂,盯着那串葡萄看了半天,扭头问他。 “葡萄,西域来的一种果子,很甜,你尝尝。” 越曦同样心尖颤了下,低头专注在面盆里,吃奶的劲儿都使在那团粗糙的勉强成型的干硬面团上。 “揉成这样就差不多了,拿篦子盖着醒一会儿。”舒年往盆里扫了一眼,将揪下来的葡萄粒喂到他嘴边,“张嘴。” “你吃就是了,特意给你带的。”越曦咬着那颗葡萄粒,含糊不清地说着,拿了个篦子盖在面盆上。 舒年应了声,把那串葡萄拿出来单独放在碗里,放在俩人之间,他挑着要用的菜,出去洗完拎回来,切几刀揪颗葡萄吃,切几刀揪颗葡萄吃,嘴巴一直鼓着,像只松鼠。 茄条切完,他又开始切辣椒,习惯性地去揪葡萄,手腕被越曦攥住了,汉子那低沉无奈的笑在他头顶响起。 “吃腻甜的,准备加点辣味儿是吧。” 越曦松开他手腕,端起那碗葡萄,揪下一粒喂给他,等他嚼的间隙把其他的也都揪下来放在碗里。 舒年:…… 又甜又辣,好像也不错? 第41章 买煤 舒年也只是想想,他稍垂下头,认真地切着青椒,切完青椒又切葱蒜,最后把那半斤肉依着越曦的意思,切成均匀的肉丝。 嘴里的葡萄,一颗嚼完下一颗就会抵到唇边,他微微张嘴,那颗脆生生的葡萄就蹭过他的唇齿,落进他口中。 肉丝切完,一碗葡萄也喂完。 越曦用水把碗冲洗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搬出了面案和擀面杖。 舒年没再看他,自顾生火准备炒拌面的卤子。 面团很硬 ,擀面条确实需要力气,越曦露在外面的小臂青筋绷起,青色的脉络在麦色的肌肤上格外清晰,连带着小臂的肌肉线条都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灶房很快就热了起来,舒年恍惚回神,有点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美色误人,越曦的手臂……嗯…… 脑子里适时闪过某些月色下不便于外人说的画面,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臂,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滚烫的汗珠又在灼烧他的皮肤。 入夜,舒年没了力气,就着越曦的手喝了两杯凉白开便沉沉睡了过去,越曦放好杯子又熄了灯,静静等了会儿,见舒年呼吸均匀彻底睡熟,才闭了眼进入空间。 该收获的收获,该种的种,仓廪的小木牌上实时更新着任务进度,麦子和水稻熟得快,估摸着明天晌午寻个时间进来再收一次就差不多够了。 他估算得有点乐观,次日晌午收获完,距离目标的一百石还差了一石多点儿,他和舒年打了个招呼,出门打听县里的炭行。 百垣县的炭行没在县城里,他在坊市打听了一圈儿,离他最近的在南城门附近,找过去的时候,炭行没什么人,小二都蔫头耷脑的。 炭行门口挂着块木牌,炭笔一笔一画规整地写着炭价,让他连进门问一嘴都省了。 大块烟煤:每担六百文;中块碎煤:每担三百五十文;煤末:每担一百八十文。 一担就是一百斤,越曦站在那牌子前算着账,大块烟煤最贵也最耐烧且煤烟少,煤末他是根本不考虑的,煤末不能直接烧,买回去后还要和泥压成煤饼才能烧,且不说耐不耐烧,光煤烟就够呛。 经历过一次雪灾,他深知期间房子的保暖性有多重要,若是用煤末和泥的煤饼取暖,家里必然是要长时间保持通风,那取暖的意义就没了。 最大的变数莫过于,他实在不知道雪灾会持续多久,若只到明年开春,备个一百担左右,就能过得很好很暖和,可若是…… “小哥,你到底是要买煤还是来发呆的?” 炭行小二不知看了多久,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越曦晃神,冲人抱了个拳,干笑:“来看看煤价。” “哦,秋收前都是这个价,咱们炭行向来童叟无欺。” 许是没什么人来买炭的缘故,小二索性出了门,在台阶上坐下了,一副准备和他促膝长谈的架势。 “我明白,只是不知,若我多买些,可否送上门?” 越曦问的时候已经在观察四周,心中思索着,若是不能送上门,他是雇人运回垂柳巷,还是就近租个院子。 “那要看你买多少了,五担以下不送。”小二显然没少被问,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小哥打算买多少,不过话说在前头,如今夏日,要太多也是没有的。” 炭行其实算是官府设置,隶属朝廷,亦并不禁止小商贩大肆采购后走街串巷叫卖,赚个差价,这差价要如何赚,便在季节上下功夫。 春末至秋末,百姓无需取暖,属于淡季,炭行的煤价相对较低,此时购入大量煤炭,谨慎储存,至冬日便可涨价些许,且因是沿街叫卖更为方便,便是高于炭行几文钱也会有人买。 这便是卖炭小贩能赚到的差价。 虽说小二看越曦面生,却已然将他当作准备囤积煤炭的小贩了。 越曦哽了下,抿唇略作思索后又问:“若是普通百姓,一个冬日正常需采买多少炭火合适?” 往年他用的都是上山打猎时顺道捎回来的枯树为柴,家里就他一个人,灶房做饭烧暖了炕,屋里也就暖和了,数九寒冬时在屋里生了炉子,用的也还是那些劈好的柴火,买炭从不在他的日程里。 那小二眯了眯眼,老神在在:“平常人家一般采买个十担左右的中块碎煤就足以过冬,贫苦些的人家,买上二担煤末回去摇成煤球,也能熬过去。” 至于大块烟煤,那得是大户或是官宦人家才会买的,他也就不提了。 越曦听完在心里盘算起来,正常越冬需要十担碎煤,雪灾寒于往年,持续时间也久,便要在这个基础上多翻几倍,他薄唇翕动,无声念叨,手指头也一根一根掰个没完。 良久,他估摸了个雏形出来。 “我需要二百担大块烟煤,五百担中块碎煤,炭行可有?” 这个量,按他的估算来看,大概够他和舒年全年无休用三年半左右,且已经顶富余的算了,或许还能接济一下越长明家。 小二愣了下,倏地站起来,没了那副没睡醒的蔫巴模样。 “当真要这么多?这可不是一笔小花销。” “当真要,何时能送?” 说着,越曦摸向胸口,想着直接掏出银票付一半定金,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他昨儿把银票都给了舒年,这会儿身上满打满算也就十两银子。 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不自然地舔了下唇,把那十两银子掏出来。 “出门有些急,忘了带银票,十两为定,待煤炭送过去,我当场结清。” “好说好说,小哥住哪儿?”小二笑眯眯地引着他往炭行里走,并未接他的银子。 “县里,垂柳巷。”越曦答。 “倒也不算远。”小二应了一声,将他引到椅子上落座,“你且稍等,我去叫账房先生来。” 半刻钟后,那小二引着个书生模样的汉子出来,三人又核对了一遍,账房收了他的十两银子,给他写了张收据。 “明日申时正前后,我带人上门 送煤,家中切记留人,除去今日所收十两定金,明日还需付清二百八十五两银子,也请务必备好。” 账房递出收据的同时,语速极慢咬字清晰地叮嘱着,生怕他没听清似的。 “我记下了,家中备的是银票,还要劳烦先生明天带上十五两散碎银子。” 第42章 也算坦白了 越曦回到垂柳巷的小院时,只见舒年坐在门前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 “怎么坐在这儿?” 门口台阶有大半落在日头里,舒年小半边脸被晒得通红 ,他自己却好似感觉不到。 随他出声询问,舒年缓缓抬头,没有焦点的眼神渐渐多了一抹光彩。 “想在这里等你,刚才和斜对门的叔么聊了几句,说是明日县里有庙会,我们去摆摊吧。” 这本来就是越曦带他来县城的目的,但昨日两份药材出手赚了三千两,越曦对摆摊和沿街叫卖已经不怎么上心了。 乍一听到这个提议,越曦有点懵,还有点慌乱,舒年的语气像是笃定了他们去摆摊他就一定能搞回货物,甚至都没问一句能不能、行不行。 他蹲在阶下仰头看舒年,舒年也笑眯眯和他对视,眼神很干净。 舒年其实……猜到什么了吧,不打算问吗? 这个认知让越曦心口又涩了下。 “明天再看好么,我和炭行的人说好了,明日下午他们过来送炭,明天你记得拿三百两银票给我。” 舒年笑脸僵了下,唇角往下耷拉了点:“你买这么多炭?” 就算没买过炭,他也知道三百两银子能买到的炭绝对不会只有十担八担的。 “啊……冬日还可以倒卖给别人小赚一点差价嘛。” 这借口是越曦回来路上想的,说着还算顺口。 舒年定定看他一会儿,搓着脸轻叹:“晓得了,三百两是几张银票啊?” 小文盲,不识字。 越曦哭笑不得:“我明天找你拿的时候告诉你,那些银票面值不一样的,有百两的也有五十两的,还有千两的。” 说完,他顿了下,认真了些:“回村以后,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最起码得看得明白银票吧。 “回村以后的事回村以后再说,晚上要吃什么?”舒年眼神飘忽一瞬,伸出纤细的小白手,勾了勾手指,“菜呢,肉呢,我要吃西瓜。” 越曦:…… 猜测正确,舒年就是猜到了什么,他不问,他就这样伸着手大喇喇要,让自己知道,他不是小傻子,他看透自己的小把戏了。 “回屋拿给你。” 越曦也摆了,起身拉着人进了门,把院门闩好,三两步走到石桌旁,伸手在桌面上挥了挥,桌上多了只宰杀好的鸭子,多了一小桶活蹦乱跳的海虾,配菜也有,还有舒年指名要的西瓜。 舒年:OvO! “海虾会做么?”越曦问。 舒年像个刚做好还没润滑关节的小木偶,僵硬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只做过小河虾。” 小河虾嘛,两个村中间那条河里就有,真要吃去耐着性子捞一捞也是能捞一顿的,但小河虾费油又没什么肉,村里人其实不怎么爱吃,也就小孩儿偶尔嘴馋会催着大人去搞。 “应该……差不多?”越曦不确定,他也没吃过海虾啊。 俩人面面相觑,齐齐叹气,好东西就摆在这儿,他们连咋吃都不知道,这能对吗? “小越在家吗?” 徐管事敲了敲门,扬声询问打断了院子里小两口的呆滞,越曦下意识又把东西都收回空间去,一抬头,自家夫郎又是那个OvO的表情。 看出来了,夫郎的接受能力还挺强。 “是之前在我这儿买过不少东西的县令府上管事,多半还是来采买的,我去开门。” 他匆匆和夫郎交代一声,一边应着一边快走几步开了院门。 “徐管事今儿要采买什么?” “不采买我就不能登你家门了?”徐管事白他一眼,随即自己先笑了,“你倒也没问错,上回的海虾可还能弄到?少爷吃着甚是欢喜,这两天一直念叨。” “这……我得去问了才知,只要海虾?”越曦故作为难,没应承。 “比着之前买过的来,果子、鱼虾、鸭鹅、蛋,你能弄到的只管拉来,果子旁的不说,西瓜要多些,还有那绿葡萄也多些。” 趁着徐管事报名目,越曦往他身后瞅了一眼,没旁人,只他一个。 “别看了,就我自己。”徐管事笑了下,“我算看明白了,你这院子有没有东西不一定的,我只管来和你说,你备好便送到府上去,我走了。” “成,晚些时候就给您送过去,您慢走。”越曦挠了下头,目送人快走出巷子,顺手关上了院门。 “噗……”他身后,舒年忍俊不禁,扶着石桌笑弯了腰,见他面色尴尬,舒年不笑了,“你这样也不是法子,若他悄悄遣人看着你可怎么是好?” 要什么有什么 ,还都是旁人搞不来的好东西,又得了县令府上主子的眼,若哪天对方真惦记上了,他俩根本防不住的。 “我也没打算一直卖。”越曦郁闷,横竖也算坦白了,他大喇喇坐到石桌旁,嗓音发闷,“我就想着趁秋收前多赚些银子,哪知道能弄到人参和灵芝,卖了这么多钱。” 若知道会有人参和灵芝,他压根从一开始就不会往外倒腾这些东西。 “存银子做什么,买炭?”舒年往他跟前靠了靠,同他一样压了压声,“你到底知道什么?” 昨儿赚了三千两,今天就花了三百两买炭,要说越曦赚银子不是为了炭,舒年才不信呢。 “反正我没乱花钱。”越曦哽了下,别开脸不敢看他。 “我也没说你乱花钱啊,那炭好好放着又不能坏了,你愿意买就买呗。” 舒年坐直了,哼哼唧唧戳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 “刚才的东西都拿出来,我先去把鸭子炖上,你去送货的时候问问那徐管事,海虾怎么做的呗?” 听那意思也不是第一回买海虾,指定是府上的厨子会做海虾,他们问一下做法,不过分吧? 越曦无语地看了他会儿,手一挥,石桌上又摆满了东西,不仅有刚才那些,还有舒年之前蒸的馒头做的贴饼子。 舒年:!!! “这你什么时候收起来的啊,我都没注意。” 他还以为越曦都给越长明装走了呢! “放外头容易坏,放我那儿不会,你先炖鸭子吧,海虾等我问了做法再拿出来。” 第43章 鲜虾馄饨 舒年自然是没意见的,他帮着越曦装好板车,站在台阶上目送越曦走出小巷,转身回了院子,将院门虚掩上。 鸭子炖上,加一层竹篦,馒头和贴饼子也放上去,鸭子炖好,馒头和贴饼子也热好了。 他扒拉着菜,琢磨了会儿,刷了个陶瓮出来,又熬了一锅小米粥,洗了两条黄瓜拍散,加蒜末香油盐调味,凉拌黄瓜吃着也清爽。 越曦回来的时候,鸭子已经炖得差不多,院里飘着香。 他把空板车送回厢房放好,拎着一桶活蹦乱跳的海虾蹲到井边,接过舒年拎来的木盆,将海虾倒进去,嘴上也没闲着,把问来的做法说了。 “据府上厨郎说,海虾做法挺多,清蒸、水煮、油焖、爆炒,你想吃哪种?” 舒年愣了下,随后抿抿唇:“那不跟河虾差不多么?河虾也行啊,炸的更香。” “是啊,差不多,说是都是虾,没什么不一样的,若清蒸水煮,吃的是海虾的鲜,得虾新鲜才行,单吃鲜甜弹嫩,调个姜末醋碟佐味也可。” 越曦拎着只相当有活力的虾往他眼前晃了晃,眉峰微挑。 “就这种蹦跶最欢的,清蒸最好。” “活阎王啊你!”舒年后仰着避了避,又忍不住好奇心,伸手戳了戳海虾乱挥的钳子,啧了声,“你想怎么吃?” “嗯……”越曦把虾扔回盆里,寻思了会儿,冲他讨好一笑,“夫郎辛苦些,不若包些馄饨饺子?不急着吃,我放着,回头哪天咱俩不想动弹,就取出来煮了就能吃,如何?” 舒年没第一时间应,反倒若有所思。 “年年?”越曦凑近,沾了水的手在他鼻尖戳了戳。 “哎?”舒年一回神就看见眼前一张放大的俊脸,差点吓懵,“离这么近做什么!” “叫你不应,凑过来看看我们家俏夫郎想什么呢。”越曦逼近,垂眼在他唇角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退回去。 “你讨不讨厌啊,天还没黑呢!”舒年没好气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下,转头红着耳尖去看那些虾,“我在想,我们要不干脆去坊市也摆个小吃摊算了,就卖些饺子馄饨,县里不知有没有海虾馅儿的饺子卖。” “太费事了吧?”越曦不乐意,若真支个这样的摊子,他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不管是包还是煮还是调馅儿,都得舒年自己忙活。 “不是还有你嘛,你跟我一块儿,费不了多少事,不然咱俩在县里闲着干啥啊?” 舒年是打定了主意要干点什么的,原想着跟越曦过来摆摊卖果子卖菜,现在看,散卖哪有摆摊方便。 不缺银子归不缺银子,可这院子是花银子租的,每日的垃圾、恭桶处理也都要花银子,可以说,他俩在县里住着,每天两眼一睁啥也不干铜板就得少几个,纯花钱,他受不了。 “看出来了,我家夫郎其实是个守财奴,都听你的,咱俩在家先试试,看你煮的跟我煮的有什么不一样。” 越曦没辙,心里琢磨着自己能干什么,体力活儿肯定是自己的,洗菜备料也没问题,洗碗啥的肯定还是他,除此外正经活儿他能干点什么,想来想去,似乎只有揉面擀皮下锅煮的要求应该没那么高,也不确定,得试试。 想干就干,舒年又回灶房拿了个盆出来,俩人就蹲在井边活剥虾,这回谁也别说谁是活阎王,他俩凑一对正好。 有些虾便是剥了皮,那青白的虾肉也能倔强地再蹦跶两下,舒年看了两回就再不往虾肉盆里看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不舒服,很难说清楚的那种不舒服。 越曦拿出来的海虾都是一只和他掌心差不多大的,剥了壳去了头尾,虾肉也没缩水太多,舒年叫他拿了块肥少瘦多的猪肉出来剁成肉馅儿,又加了点葱末和姜末,猪肉鲜虾馄饨馅儿就调好了。 馄饨皮的面自然还是越曦揉的,前边步骤和擀面条差不多,就在切这一步做了调整,切面条是竖着切成想要的宽度,抖开就是面条,馄饨皮则是斜刀切,切一刀换一个方向,切出来的便都是上窄下宽的梯形面片。 同样的法子若是切成三角形,那就可以煮面片汤。 越曦切了不少这样的废品出来,舒年也不吭声,他切啥样自己就用啥样的,一篦子的馄饨包完,大的大小的小。 面皮儿形状切得好,包出来的馄饨裙边就漂亮,往篦子上一摆就是个圆滚滚特喜庆的元宝,面皮儿形状切得不好,那包出来的馄饨就指不定什么形状了。 越曦干咳一声,挑挑拣拣,把那些不好看的都挑出来,好看的单独放一篦子收进空间去了。 丑的自己吃,好看的回头可以掺和着卖,还能让舒年松快些。 有馒头和贴饼子,还有小米粥,俩人也没煮多少馄饨,烧了一陶瓮水,舒年下了六只馄饨,越曦下了六只馄饨,出锅正好一人一碗,俩人就蹲在炉子旁,一人一只分着尝。 “没什么区别吧?”舒年咬着从越曦碗里捞出来的馄饨,含混地说着。 馅儿都是一样的,皮儿也是一样的,无非是形状不太一样,煮的火候不太一样。 他又咬了一只自己的,眉心微微蹙着,确实是煮的火候不一样。 越曦三两口吃完两只馄饨,拿瓷勺在自己碗里戳了戳给他看:“我煮的皮儿有点塌了,勺儿一戳就破,你的不会。” “嗯,你煮大了。” 舒年应了声,把自己那碗剩的都倒他碗里去。 “你都吃了吧,我想喝粥。” 馄饨馅儿又是肉又是虾的,他吃着有点腻。 夏季本就热,这种连汤带水的大荤,未必能受欢迎,还是得改良一下才行。 “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叶子菜,菠菜、油菜、小白菜(不是没长大的大白菜,是上海青)之类的?” “要干什么用,可以现种,一晚上就差不多长好了。” 越曦看出他不爱吃没勉强,自个儿咬着馄饨,心里也在盘算留多大的地给舒年种叶子菜。 “这么快?”舒年震惊。 “嗯,很快,麦子什么的也差不多就一晚上,果子会久一点,八个时辰差不多。”越曦傻笑,“鸭鹅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感觉每次都能收点,但它们一直没少。” 第44章 广式糖水手册 舒年放弃思考越曦到底有什么,他直觉这不是他能想明白的。 “馄饨馅儿太荤了,怕是夏日吃着腻胃口,我想着汤里加点叶子菜清爽些。” 至于成不成的,还得试试才知道,成了最好,不成也能再想旁的法子,总归要摆摊卖给旁人的,不能全凭自家人口味心意,还要看吃客的反馈。 “行,等这波粮食收了,我留块地种叶子菜,每样都种点,还是只种一样?” 越曦自觉这件事上,自己是没有可用意见能发表的,老实听话提供食材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种小白菜吧,你那儿什么都能种?” 放弃思考归放弃思考,要说一点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舒年心里跟猫爪挠心似的,他都快好奇死了。 “嗯,什么都能种,种子要花钱买,不同的东西价格也不一样,分情况吧。” 越曦自个儿都稀里糊涂,让他给舒年解释明白,那可太难了。 “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要求什么的,完成之后可以买一些特别的种子,比如说我之前卖的人参和灵芝种子,就需要我先收获一定数量的粮食啥的。” 舒年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明白个大概,明白个大概也够用。 “哦,你先忙活祂的要求,种菜这事儿不急。” 人参和灵芝的种子哎,有了这两样种子,等于他们有源源不断的银子了,不说一定要卖,最起码可以当作退路,万一哪天急用银子又拿不出来,卖一点就有了不是么? “不影响,地大,收获一次也不少,种一块地收一次够咱俩摆摊好几天了。” 越曦不以为然,照舒年的用处,一碗馄饨里放两片菜叶子,一亩地的小白菜起码能管半个月。 他们又不怕收回来的菜坏掉,都存在空间里,每天拿一点出来就够了。 “那你看着安排,别耽误你的事儿就好。”舒年不和他犟,反正他不了解,越曦自己肯定明白,能安排过来最好不过。 越曦应下,俩人吃了饭,他端着碗盘去井边洗,顺道进空间收拾了一趟,都摆舒年跟前了,他也算彻底摆烂,不找借口不避人,想进就进。 【铛铛铛~恭喜宿主完成阶段一任务??ヽ(°▽°)ノ?】 【本阶段任务奖励为:糖水手册一份,附赠水果图鉴一份!】 【现在发布限时活动阶段二任务:】 【请在现实世界八十四个时辰内养殖并收获:猪、牛、羊各十头;鸡、鸭各五十只;鸡蛋、鸭蛋各二百枚!】 【本阶段任务完成后将解锁限时活动阶段三任务,本次限时活动任务共分三个阶段,完成上一阶段任务方可解锁下一阶段 任务,三阶段任务全部完成后,将发放本次活动的所有奖励,请宿主加油哦ヾ(?°?°?)??】 阶段二的任务是养殖不是种植了么…… 越曦看着那些渐渐消散的文字,眉头轻拧,这样也好,土地就空出来想种什么种什么了。 文字彻底消散,他抬脚刚要往仓廪走,手心一沉,两本厚重的像书本一样的东西出现在他手里,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这两样东西和他认知里的书本不太一样。 封面很硬,且花里花哨,一本封面上画着颜色鲜艳如实物一般的各种水果,写着《水果图鉴》四个字,另一本同样花里花哨颜色显眼,画的却是一些看起来像粥又不像粥的东西,连盛装的器皿都是透明的碗状,写的字则是《广式糖水手册》。 且这两本“书”都比他见过的书本要大很多,翻开后,里边的纸张硬挺厚实,文字大小均匀清晰,还有和封皮上一样鲜艳的插画,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书”。 《水果图鉴》中写着各种水果的生长习性、培育重点、原产地、口感等,完美解决了他只能靠仓廪内给出的标签认水果,还不知道该怎么吃的问题。 而《广式糖水手册》里写的则是各种小甜水的做法,有点像粥,又不是粥。 越曦掂着两本书,啧了声,揣进了怀里。 他做不来,但舒年可以,他还是拿给舒年好了。 仓廪里原本写着粮食收获进度的小木牌转移到了肉类货架前,上边的文字也变成了禽畜收获进度,至于原本的粮食进度,他不知道那些粮食还在不在,打眼一看,那些粮食还是那么多,没多没少的。 他也懒得看了,看不明白。 离开仓廪,去旁边的小木牌买了小白菜种子,本想种满小白菜的,他又顿了下,重新翻出那本糖水手册,对着上边要用的材料一样一样买。 不管舒年要不要做,他得先准备着。 从空间出来的时候,舒年斜靠在石桌旁,表情凝重,见他出来,舒年一个原地后跳,凝重的表情皲裂,成了惊恐。 “你……”舒年牙齿打颤。 “怎么了?”越曦不解,手里还拎着他能凑齐的糖水原料。 “你……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舒年结结巴巴,笑眼都笑不起来了。 “这样吗?”越曦挠了下头,把原料都放到石桌上,又把那两本书掏出来递过去,“我之前都避着人 ,也不知道进去的时候会从外面消失。” 舒年:…… 不要把这么恐怖的事情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讲出来啊! 天知道他刚才一抬眼发现井边洗碗的人原地消失有多可怕! “你、你以后不要随便进去……”舒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嗯,下次进去前和你说一声。” 第一次没经验,以后就知道了,突然消失确实挺吓人的,还是要让舒年有个心理准备才好。 “这个是我刚进去的时候,完成了一些粮食收获的要求得到的奖励,就是一些……嗯……甜粥?书上说叫什么广式糖水,你要不要学?” 舒年错愕地看着手里的书,又看了看越曦,又看了看书,脸颊腾一下红透,讷讷着: “我……不识字……” 不识字他学啥啊! “没事,我念给你听。” 不识字这茬儿,越曦早有准备,舒年不识字他识字啊,他念不就完了。 “先试试简单的,绿豆沙?或者我去药铺里买些陈皮回来做陈皮红豆沙?” 第45章 起床气 “绿豆沙……绿豆炖烂碾成豆沙?” 舒年没翻书,全凭感觉。 越曦哽了下,莫名有点丧气地点点头:“是啊,碾成豆沙回锅加水加糖煮到粘稠即可。” “那红豆沙就是回锅煮的时候加陈皮?”舒年举一反三。 “那不是,陈皮红豆沙没回锅的步骤,红豆加水加陈皮一起炖煮到软烂,出锅前加糖调味。” 鉴于这两样都在书里最前边,越曦还真都记住了,说得挺顺,挫败也是真的挫败。 他还看过书呢,夫郎都没看过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就是会做饭和不会做饭的区别吗? “那试试?”舒年语气里带了点儿不确定。 他看一眼天色,夜幕初临,今天大概是来不及了。 “行,我去买陈皮和冰糖,你先把红豆绿豆泡上,就放井边,等我回来搬,你别闪到腰。” 越曦边往外走边嘱咐,出门的同时声儿也越来越大,人影从门前消失的时候,最后一个字也喊完了,都没给舒年回他话的机会。 舒年叉腰叹了口气,先把那两本一看就不是凡品的书送到卧房藏进枕头下,才撸着袖子出来泡豆子。 豆子都是好豆子,颗颗饱满,大小均匀,连挑一下坏豆子的功夫都省了,他找了两个木盆出来,半桶水半桶水地提,一盆半桶正好,再把豆子倒进去,又把盆搬进灶房。 也不是多费劲的事儿,忙活完不过一刻钟,他看着天边爬起的月亮,打了个哈欠,揉着腰进屋了。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一天啊,吃晚饭的时候还惦记明天支摊卖馄饨饺子呢,这会儿又要琢磨甜粥了。 越曦买完陈皮冰糖回来,院里静悄悄的,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没看见人影,他嘀咕着舒年不听话,放好陈皮冰糖,关好院门进屋,床上隆起个蜷缩的小山包,叫了两声,没人应。 那点儿嘀咕被他咽回去,他站在床边看了会儿,回头熄了油灯,借着月光脱掉衣裳上了床,把那个小山包拢进怀里。 夫郎太勤快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把人忙活成什么样了都。 百垣县每年都有几场大庙会,从早到晚连着三天,庙会期间,周遭村子的百姓都会来凑个热闹,便是附近县城的百姓也会来,尤其是小摊贩和商户,更不会错过这样的热闹。 垂柳巷离着坊市近,次日天蒙蒙亮,坊市的嘈杂声就若隐若现往家里飘。 舒年翻了个身,嘟囔着呓语,脑袋往越曦怀里钻,想借此挡住那些恼人的声响。 越曦被他拱醒,叹了口气,抬手捂住他耳朵,自个儿睁眼望着床帐发呆。 天光大亮时,外头已经有了叫卖声,舒年哼唧两声,抱着他腰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越曦是真没法子了,他总不能出去把那些商贩的嘴给堵上。 “早饭想吃什么?”解决不了环境就只能哄人了,他温声细语,一下一下抚着人的脊背哄。 “不吃,烦。”舒年不高兴,眼尾漫开一抹红,氤氲着水汽,“吵死了。” 理智上,他知道这事儿怨不着越曦,但理智暂时没上线,抱怨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往外冒。 此时越曦尚且不知,自家平时看着脾气软和的夫郎其实起床气重得吓人,这是他第一次见,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庙会嘛,坊市那边应该有不少摊子,起来收拾一下,我们出去转转吃点东西好不好?” 说着,他就要把人拉起来穿衣服,刚碰上人手臂就被打偏了。 舒年拳打脚踢空气,在床上滚了两圈,呜呜啊啊生了一通闷气,又把团成一团的被子全捂到了脑袋上。 越曦:??? 越曦:!!! 夫郎生气是这样的啊……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再瞅一眼床上似要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的夫郎,越曦叹气,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扯被子。 “年年,这样会闷……” 床上的人不理他,把被子攥得死紧,坚决不露一点儿缝隙。 被子轻拽几下,没拽动,用力拽他不敢,怕把人惹急了更不高兴,温声细语哄了几句,效果约等于无,越曦彻底放弃,转身出门。 没了门窗屋子的隔音,坊市的喧闹如在耳边,饶是越曦也觉得有点吵了。 他在院子里简单洗漱过,沉默地站了会儿,以前打猎最喜欢算庙会的日子,这意味着猎物带到庙会上可以卖出比平日更高的价钱,今天他咋觉得这庙会这么烦人呢。 时辰还早,杂耍戏班子的人没来,坊市已经被各种小摊子占满,卖吃的、卖布料、卖杂货…… 越曦拎着装了空碗的篮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可算挤到了熟人的摊位前,羊肉面的摊子,小石头双手高高举着和他脑袋差不多大的面碗穿梭在比平时密实了许多的桌凳间,几乎满溢的羊肉汤在碗里晃晃荡荡,不时飞溅几滴出来。 “越哥,吃面啊?” 都这样了,小石头还能眼尖看见他再招呼一嗓子。 “不吃面,来两碗羊肉汤。” 越曦提了提篮子,没等他空手来接,反倒顺着他挤出来的空隙挤到他爹的面案前,将那话又重复了一遍。 老石头身后的大锅里,奶白的羊肉汤滚沸,香气四溢,老石头应了声,利落地往他两个碗里盛了满当当的汤,又额外拿了只碗装了大半碗羊肉,撒上葱花香菜,一并给他。 “碗不急,这两天摊子忙活,过了这几日再还我也一样。”老石头憨笑。 越曦即将出口的拒绝硬改成了道谢,学着小石头的样子,高举着装了羊肉汤的篮子又从人堆里挤出去。 回到自家院子,舒年黑着脸蹲在井边洗漱,全身上下散发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他站在门口乐了两声,见人咬着柳条不耐烦地瞪过来,下意识站得笔挺,讨好似的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篮子。 “买了羊肉汤,我去灶房热下昨天的馒头和粥,很快就能吃早饭了。” “放着,我去。”舒年吐掉漱口的青盐,嗓音有些哑,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火,“煎馒头片吃不吃?” 第46章 越曦骗人 越曦哪敢说个不字,忙不迭地点头,安置好羊肉汤又赶紧把馒头从空间里拿出来,老实巴交地去灶房切成一指厚的馒头片,取了三颗鸡蛋打进碗里打成蛋液。 等舒年擦干脸进来的时候,他灶已烧好,油入锅底,微微冒烟,正好可以将裹了蛋液的馒头片下锅。 两个馒头切了一盘子馒头片,煎完锅底剩了点油,舒年跟他又要了两颗鸡蛋、三棵葱,顺手炒了个大葱炒蛋。 吃饭的时候人也还是蔫蔫的没精神,一片馒头吃了半天受了个轻伤。 越曦叹气,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若还是困,一会儿我送你去客栈要间上房,你好生睡会儿。” 当时租房在垂柳巷,想的是离着坊市近些,哪想到还会影响夫郎休息,更没想到夫郎休息不好脾气这么大精神头这么差。 “不去,有那银子做点什么不好。” 舒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片,仿佛咬的是扰人清梦的商贩。 “豆子都泡得差不多了,等下开始炖豆子,你烧火我包馄饨。” 馄饨馅儿是昨晚都调好的,馄饨皮也是昨天都切好的,他们只包了十二只馄饨尝味儿,余下的存进空间里,今天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只要包就好了。 越曦想说不着急,转念一想,休息又不能好好休息,去客栈夫郎又不愿意,倒不如忙活起来,或许还能精神点儿。 小院的灶眼有两个倒是省了麻烦,吃过饭,越曦对着书上写的步骤和舒年念叨两遍,自个儿也记了个七七八八,红绿豆分开倒进两口锅中,一起开了火。 舒年没进灶房,把矮桌摆在灶房门口的阴凉底下,自顾包馄饨,偶尔说两句话,语气不太好。 日头越升越高,天气也越来越热,坊市那边渐渐传来叫好声,想来是有杂耍班子在表演了。 “要不要去看一眼?”越曦好声好气。 舒年手一顿,那只馄饨没包好,元宝的两条裙边一长一短,他鼓了鼓嘴巴,盯着馄饨的眼神似要冒火。 “不去,不想看。” 这脾气还没消,越曦不敢问了。 一篦子馄饨包完,越曦麻溜过来收进空间,再找篦子,已经没了。 灶台的火还烧着,他抿了下唇,小声商量: “你看一下火,我出去再买几个篦子回来?” 若是在村里,去越长明家借一借,回头自个儿割些毛竹或芦苇回来扎就是了,要多少有多少,县城却是不行的,也是多亏了今日庙会,细找应该能找到卖篦子的,平日少有人会特意来县里卖这些。 舒年闷闷应了声,起身往灶房走,顺带似的指了指皮和馅儿:“收起来,等你回来都脏了。” “你适应得倒挺快。”越曦边收边笑。 舒年全身一僵,下意识舔了下唇,反思了一下,他好像确实…… 他退后两步,退到越曦面前,仰头看他,瘪着嘴,委委屈屈的模样。 “我想吃芝麻糖。” “行,给你买芝麻糖,还吃什么?” 越曦应得干脆,一翻手,一个有点像西瓜却不是西瓜的浅绿色长圆形皮儿也皱巴巴的瓜出现。 “书上说这个是西域的蜜瓜,比西瓜还甜,吃法和西瓜差不多,切开就能吃,带种子的瓤要挖掉,皮儿不能吃,你自个儿切了 尝尝。” 待舒年接过去抱在怀里,他又一翻手,这回是一篮子水灵灵的红皮荔枝。 “这个是南方的荔枝,咱们北方吃不着,摘下后就得抓紧时间吃,放不了太久,剥壳吃的,你尝尝。” 舒年:…… 他怎么感觉越曦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儿? 真是装也不装了,演也不演了,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一点儿缓冲都没有了。 他眼巴巴看着越曦,一手抱着蜜瓜一手提着荔枝,想挥挥手都难。 “还想吃什么?”越曦问。 “不想吃了……”舒年心梗,这些都能撑死他。 “行,看火去吧,那荔枝壳留着,晒干收集起来,回头咱们回村烤肉吃,书上说荔枝壳烤出来的肉带果香。” 越曦在他脑袋上轻拍两下,还真有点哄孩子的味儿。 舒·小孩儿·年点点头,抱着水果进灶房了。 荔枝汁水丰盈,果肉颤巍巍的晶莹剔透,他坐在灶膛前,火光映着他的脸,两只皙白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一颗接一颗地剥,果肉把他两颊塞得鼓囊囊的,根本停不下来。 灶房里氤氲着陈皮红豆沙的豆香,带着一丝丝陈皮特有的酸甜果味儿。 他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荔枝,莫名想尝尝这股子清爽酸甜的果子。 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就像他不知道陈皮是什么原料制成的药材。 他堵上绿豆锅的灶眼停了火,专心盯着煮红豆的灶,好奇心驱使,把剥下来的荔枝壳扔进灶膛。 虽说荔枝壳湿润,却也小小一点儿,在灶火下那点儿湿润实在没什么意义,他眼睁睁看着火舌将那点荔枝壳吞噬,努力吸了吸鼻子,分辨空气里的味道,还是浓郁的豆香里混着陈皮的酸甜果香,唯一一点荔枝味儿,来自他嘴里没咽下去的荔枝。 越曦骗人。 想是这么想,可手在篮子里捞不出荔枝后,他呆呆看着空了的篮子,默默把脚边那一堆荔枝壳捡进篮子里,拎到院子的太阳地里晒着去了。 洗了手,他回灶房,把煮好的绿豆盛到盆里,搬到灶房门口的阴凉地里晾着,又把冰糖扔进红豆里,搅动了几下。 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许多,他撑着腮发了会儿呆,又凝神听了听门口的动静,没人来,越曦还没回来。 越曦抱着六张篦子回来的时候,舒年已经给红豆停了火 ,正在用石臼捣绿豆沙,石臼不大,是之前越长明买回来捣蒜的,舒年洗过闻着没有蒜味儿,才拿来捣绿豆。 矮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蜜瓜,皮削掉了,瓤也挖掉了,只有橘色的果肉,旁边摆着双筷子。 “怎么这么久?”舒年甩着有些酸的手臂,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抱怨。 “卖篦子的小贩来得晚,没分到坊市的摊位 ,我打听了好久才找着他。” 越曦放下篦子在他身边坐下,脑袋一歪,枕到他肩头,长腿自由舒展开,手攥成拳敲着大腿。 “走得我累死了,今天人也太多了,感觉整个百垣县的百姓都聚到县城来了。” 第47章 无心干活 “那……下午的煤炭还能送来吗?这路都堵得差不多了吧?” 舒年也歪下头,轻轻压在他脑袋上,自个儿揉着捣绿豆沙捣酸了的手臂。 “应该……”越曦不确定了,昨儿他也没想起这出啊! “越曦在家吗?” 虚掩的院门外传来一道陌生汉子的喊声,混在乱糟糟的商贩叫卖声里,有些不真切。 越曦迟疑一瞬,还是起身往院门外走去。 拉开门,门外还真站了个到他胸口的中年汉子,身上一道道黑黢黢的印子,像煤炭,他心里有数了。 “炭行的?” 那汉子点头:“是,你是越曦?” 见越曦认下,他又道:“昨儿没想起来,这几天县里庙会,你这地方属实不好进,不知可否延迟几日再送?” 越曦下意识回头,舒年也听着声儿走到他身后,见状苦笑了下。 他就那么一问,还真让他问着了。 “那就等过了庙会再送吧。”越曦回头,满心无奈。 不应又如何,送不进来就是送不进来,他为难炭行的人有什么用。 “那就多谢越曦兄弟了。”汉子抱了下拳,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夫夫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舒年打了个哈欠,扭头往回走。 “别傻愣着了,过来捣绿豆沙,累死了。” 俩人再度分工,舒年继续包馄饨,越曦开始捣绿豆沙,红豆沙已经熬煮好,掀开锅盖正晾着。 待舒年包完了那盆鲜虾肉馅儿馄饨,馄饨皮还剩了三分之一,他琢磨了会儿,往后一仰,脑袋正好枕着越曦分开的大腿。 他就那样看着越曦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把刚琢磨好的事儿忘了个干干净净,唯有不太明显的喉结滚动了几个来回,口水吞咽声混在石杵子砸进石臼的闷声里,依旧清晰可闻。 果然,好看的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这么好看,他眼光真好! 舒年满意。 捣绿豆沙的声音停了,舒年眨了眨眼,无辜极了。 越曦气笑,捏着他腮扯了扯,又心疼地松开揉了揉,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夫郎,你这样看我,我无心干活,只想干点别的。” “干什么?”舒年没意识到严重性,还在那儿阿巴阿巴。 “你。” 话音落,他的视线天旋地转,人已经从半坐半躺彻底跌进越曦怀里,他惊呼一声,死死搂住越曦的脖颈,心脏狂跳。 “你……” 后边的质问被堵了回去,有风掠过耳际,来不及感受,他已被压在了床上。 从卧房再度出来已是一个时辰后,院里还维持着一个时辰前的模样,唯有他包好的馄饨和剩下的馄饨皮消失不见,绿豆沙上盖了张篦子。 舒年扶着酸软的腰靠在堂屋门边,叹为观止。 那么急切的时候,这人居然还有闲心收起馄饨和馄饨皮,他应该说点什么? 贤者时间让他终于记起被美色耽误的计划,他张嘴想说话,没发出声音来,却见罪魁祸首一本正经地坐回石臼前继续捣绿豆沙。 舒年:…… 清了清嗓子,再开口,可算有点声音了,就是嘶哑得很难听,像公鸭叫。 “拿条鱼出来,不是还剩了点馄饨皮么,我调个鱼馅儿试试。” 鱼馅儿,越曦迟疑了下,回想一番昨日县令府上厨郎的交代,拿了条三斤重的黄鱼出来。 “那厨郎说,若是鱼肉入馅儿,黄鱼、鲅鱼最好,墨鱼也可,我们今日先试试黄鱼?” 舒年不置可否,他原本都不知道鱼还能做馅儿,自然是人家怎么教他怎么学。 黄鱼有鳞,他扶着腰去拿了菜刀,顶着太阳蹲在井边刮鳞去内脏,鱼腥味儿有点上头,他偏头干呕两声,扭头继续弄,弄一会儿,再偏头干呕两声。 “我来……” 越曦想接他的刀,没抢过。 “捣你的绿豆沙去,你沾了鱼再弄绿豆沙,那还能吃吗?” 舒年嫌弃,他已经沾手了鱼,短时间内是没法子再去弄绿豆沙了,若是越曦也沾手,这绿豆沙还有谁能弄? “对了,你先去把红豆沙盛出来吊进井里……算了,先盛出来,别往井里吊了,这井水也沾了鱼腥。” 舒年叹气,大意了啊,都怪越曦,美色误人! “嗯,我试试那里能不能行。” 越曦回灶房去,把红豆沙盛出来收进空间,试着往那些木质货架上放,水果也好,处理过的肉也好,只要放进那些货架上再拿出来都是冰冰凉凉的。 反倒是他从外面送进空间里的,只会怎么拿进来就怎么摆在仓廪里,不会腐坏变质,但也不会自动收纳进货架里。 院门吱呀一声,舒年正干呕呢,闻声吓了一跳,慌乱地看向灶房,灶房里空无一人,他心知越曦应该是去那里了,哪还顾得上干呕,扔了菜刀就往院门那儿走,声音更是高高的: “谁来了?” “是我,长明。”院门外,越长明气喘吁吁,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舒年松了半口气,又冲着灶房喊:“哦,长明来了啊,吃晌饭没?上午包了点儿馄饨,没吃给你下一碗。” 刚把红豆沙塞进货架的越曦听着陡然响起的喊声,吓得手一抖,反应过来,还有点无语。 他端了一篦子馄饨出来立马蹲下,再慢吞吞站起来,假装自己刚才在烧火,等看清院里只有走到门口的舒年时,他被自己蠢笑了。 演这一出图什么啊,又没观众。 “越长明,你在门口不进来干嘛呢?” 气急败坏之下总要找个背锅的,突然来访的越长明就是最好的背锅侠。 “别提了,累死了,走不动,让我在门口歇会儿。” 越长明跟死狗似的趴在门槛上,脸晒得通红,一脑门的汗。 “我们运气太差了,今儿明明是庙会,一路过来竟然一辆捎人的车都没碰上。” “你们?还有谁啊?”舒年探头往外看,没看见旁人,不由好奇。 “我哥跟我嫂子,他俩去看杂耍了,还有村里的一些人,他们不好意思来,就我一个厚脸皮的。” 越长明缓得差不多,扶着门板站起来,摇晃着进了门。 “我要吃馄饨,啥馅儿的?” 第48章 摆摊 “鲜虾猪肉的,正准备再包一篦子黄鱼的。” 舒年让开了门前的地方,叫人进门,应答的话才出口,越曦已然接上了下句。 “来都来了,别闲着,去把黄鱼收拾了。” 越长明懵了下,两条腿倒是听话得很,老老实实走向井边,抓着舒年方才丢下的菜刀和刮了一半鳞的黄鱼,利落地开工。 越曦坐回石臼旁继续捣绿豆沙,那本就是个捣蒜用的石臼,并没有多大,一勺绿豆连汤带水地舀进去,石杵子锤几下再碾两圈儿,脱落的绿豆皮浮在那层薄薄的汁水上 ,汤匙撇过,绿豆皮就没了大半。 其实不怎么累,只是闲不下来,没法儿机械地重复固定动作就显得这活儿格外麻烦。 舒年拿胰子洗了手,又抬手凑在鼻息下闻了又闻,胰子只是最便宜的那种,没什么味道,指尖却仍旧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儿。 他叹了口气,老实巴交地坐在越曦身边没敢伸手,也歇了捅咕越曦拿西瓜出来去切了的心思。 这腥了吧唧的手在包完馄饨前还是别乱碰东西了,碰什么糟蹋什么。 越长明也算是被越曦调教出来的半个徒弟,黄鱼收拾得利索,不过一刻钟,那条在舒年手里万分不老实的黄鱼就被开膛破肚挖腮丢了鳞,躺在砧板上一动不动。 舒年接过越长明特意多洗了几回的刀,手起刀落,鱼头鱼尾切下,他一手按着鱼身,菜刀放平后略略提起一点,小心翼翼将鱼肉与鱼身那根主刺分开。 鱼肉做馅儿不能切不能剁,得用刮的,同样菜刀平着拿,刀背一点一点压着鱼肉,手腕轻抖带着刀平移,那压着的鱼肉就成了肉糜被带到一旁,鱼皮不会沾着鱼肉,肉里的小刺也会在肉糜里格外突出,挑出就好。 “弄这么多绿豆汤做啥?” 越长明弄完黄鱼就没了事儿,盯着越曦拿大半盆还没动的绿豆汤蠢蠢欲动,手刚试探着伸出,就被越曦一脚踹了上去。 “别乱动,年年下午想出去摆摊。” “摆摊卖绿豆汤?那不应该送井里镇着么?”越长明悻悻缩回手,还是不理解。 “绿豆沙,从旁人那儿学来的,试试看。”越曦三言两语敷衍过去,甩了甩手。 晌午的馄饨两种馅儿,虾仁和黄鱼,越长明活像个饿死鬼投胎,吃到最后撑得不敢动,懒洋洋靠墙坐着,双眼无神。 越曦嫌弃得不行,硬把人给拖了起来。 “别傻坐着,出去把长亮哥和嫂子找回来,旁人管不了,他俩总得吃晌饭。” “不去,他俩不会来的。”越长明随他拖,自个儿一点劲儿不使,还一个劲儿往后扽,“他俩你还不知道么,我拿回去他们吃,叫他俩上门来吃,他们绝对不来。” 也就他自个儿脸皮厚,越曦一叫就来。 越曦默了下,他自然是知道的,那两口子总觉得他进山不容易,一个人过不容易,反正说来说去他不容易,给他送东西可以,上门吃他的不行。 “之前和你说的,存粮存煤的茬儿,你想好没有?” 他没再撵人出去找越长亮两口子,转而问起之前商量的事儿,和舒年成婚前,他带越长明来县里就是为了找个由头叫他多赚点银子多存点粮。 只是当时俩人赚钱赚得上头,回过神已经到了婚期,没买粮也没买煤就匆匆回村去,成婚后他和舒年来了县里,越长明也没主动找过来说打算。 “听你的呀,你还能害我不成,横竖那东西存着也不会糟蹋了,万一你说的事儿真发生了,那可是能救我一家老小性命的。” 越长明嘿嘿笑。 “你当我大热天走半天来县里凑什么热闹?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嗯,那起来,我带你去炭行,昨儿我在炭行定了一批,今儿正好过去交银子。” 越曦松了口气,听劝就好。 他和舒年打了个招呼,又低声嘱咐:“摆摊别急,等我和长明回来一起,你自个儿不好往外弄。” 只是去炭行定一批新煤而已,两个人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热得一脑门汗,呼哧带喘地坐在门口台阶上,疯狂扇着蒲扇,想来是路上太热顺手买的。 舒年给俩人各端了一碗绿豆沙,眉眼弯弯地蹲在越曦身边给他扇扇子。 “急什么,尝尝看,我觉得还行。” 只是天气热,这绿豆沙也没多凉快,无非清热解暑,吃个新鲜。 越长明已经吃了两口,小声咕哝:“若是有冰就好了。” 可冰岂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能吃上的? 越曦不爱吃甜,那碗绿豆沙他只吃了两口尝了个味儿,剩下的进了越长明的肚子。 三人收拾了一下,拉出板车,把做好的绿豆沙搬上板车,越曦寻了个借口,把收起来的陈皮红豆沙也一并搬上了板车。 倒也没去太远,就在坊市外寻了个缝隙,原地支起了摊儿,越长明扇着蒲扇,大嗓门喊得嘹亮,本就人多,他这样喊,确实引了不少人来问。 有人想尝尝,有人想买却没有能盛的器皿,越曦三人也麻了,难怪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原来是忘了这么重要的准备。 临时准备也来不及,越长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走了,想找找有没有卖竹筒的,好歹能凑合下。 半个时辰过去,越长明没回来,越曦和舒年守着板车好歹卖了点儿,都是住在坊市附近的百姓回家取了碗回来买的,多少算个进项。 舒年闷闷不乐,他没想起来,反倒是忙活了一上午,让越曦白白辛苦。 “不高兴了?”趁着没人,越曦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小声安抚,“今天不成还有明日和后日,庙会三天呢,平时也可以到坊市里面去,今日是我们没经验准备不足,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话音刚落,一沉一脆两道男声同时响起: “这是绿豆汤?” “越哥,我来给你们送碗啦!” 夫夫俩循声看过去,脆声是面摊的小石头,拖着个小板车,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碗勺,正是面摊用的。 另一道沉些的声音是个瞧着比小石头要大几岁的少年,穿一身暗红圆领袍,腰间坠着块玉佩,通身气派不似普通人家的孩子。 “是绿豆沙,这位小公子要尝尝么?” 舒年回了神,推了越曦一把叫他去接小石头,自个儿冲那小公子笑笑。 第49章 就你话多 “绿豆……沙?” 小公子明显一愣,不由凑近细看,随即笑了起来。 “有意思,旁边这桶是红豆沙了?” 舒年不知道这东西有意思在哪儿,左不过是个吃食,但来者是客,何况这还是个一看就有银子的客,他开罪不起,陪笑点头。 “是,陈皮红豆沙。” 小公子不置可否,偏头扫过把碗勺安置好的越曦和小石头,他轻轻颔首。 “那便一样来一碗尝尝。” “绿豆沙五文一碗,陈皮红豆沙八文一碗。” 舒年回着话,手上也没闲着,利落地盛了两碗递给那小公子身旁的小厮。 至于定价,是他和越曦商量后的结果,豆子是不值钱,可冰糖、陈皮都是实打实的银子买的,不算豆子钱也得算糖和陈皮的钱,贵是贵了点,来一碗却能解暑祛燥,亦能尝到一口甜,细算也不是很贵了。 小公子神色淡淡,显然是不把这点银子放在眼里的,那小厮接了碗,先递一碗给小公子,空了手才从腰间的荷包里数了十三文出来交给越曦。 舒年道了谢,往越曦身边靠靠,小声问:“小石头怎么会来送碗?面摊不用吗?” “长明过去打听竹筒,正好石叔他们提前备下的羊肉羊汤都卖完了要收摊,便叫小石头送碗过来给咱们应急。” 杀羊熬汤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提前备好的卖完就是卖完,他们一家子也只能提前收摊。 舒年不问了,自以为隐蔽地瞧着那位小公子。 白瓷勺舀起满满一勺绿豆沙,墨绿色的绿豆沙肉眼可见地细腻粘稠,他抿了一口,眉头轻轻蹙起,似是在细细品味,几息后,他将整勺吃下,又从小厮手里那碗舀了一勺红豆沙。 陈皮已经在出锅的时候被挑出去了,暗粉的细腻豆沙里夹杂着暗红色的豆子,相较于绿豆沙,没有碾磨过的红豆沙带着点儿颗粒感,除了豆沙本身的甜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陈皮带来的酸甜清爽。 小公子挑了下眉,把勺子丢给小厮。 “你吃了吧,好吃是好吃,可惜这天气太热,也没个冰镇着。” 这是个会吃的,舒年和越曦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那书上确实说了要加冰沙或碎冰,可这大夏天的,他们上哪儿找冰。 “不敢欺瞒公子,学做时师傅确实说过该用冰鉴镇着,奈何我与夫郎不过普通百姓,弄不来冰鉴,使得这豆沙少了几分风味。” 人家会吃,还有银子,想来家里应该有冰鉴,越曦这话其实就是暗示小公子可以多买点回家冰镇一下再吃。 小公子仰头看他,唇角噙着一抹冷淡疏离的笑,好一会儿,他啧了声。 “既如此,那就有劳二位将这两桶豆沙都送到县衙旁的东角门,就说是府上三少爷叫你们去的,自有人会与你们结账。” 越曦一愣,旋即失笑。 “原是县令府上的三公子,三公子放心,正巧徐管事要我今日傍晚送两条鱼到府上,我一会儿便一起送过去。” 他若没记错,县令府上那个爱吃海虾的,也是三公子,他这样说也算暗戳戳怒刷存在感了。 鱼虾什么的以后未必会再卖,但甜粥还是大有可为的,当然要尽可能笼络住大主顾。 本已抬脚要走的三公子默默放下了脚,乌漆漆的眸子盯着他,竟有几分幽怨: “你就是那个能弄到不少西瓜葡萄海鱼海虾的小越?” 徐管事是这样称呼那个送货的小哥的,他又细细看了看越曦,再看看舒年,心中腹诽,这哪里小了!这明明是大越! “是,在下确实姓越。” 越曦心知存在感刷到位,笑容越发真挚。 “哦,那葡萄也再送一筐,老规矩,叫徐管事给你结账。” 送走三公子,越曦和舒年望着那一小板车没用的碗勺,齐齐叹气。 早知就不用借了,明日还要还。 豆沙不比果子鱼虾,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这都得提前准备的,眼下倒是彻底省事儿,免了他们摆摊的苦。 俩人收拾了一下,一人推着大板车带着豆沙,一人推着小板车带着碗勺往家走,心里还在盘算去哪儿找不知所踪的越长明。 回到家门口,越曦把小板车抬进院儿里,抱着一筐葡萄出来,舒年给他挡了下让他把鱼也拿出来挂到板车上,自个儿锁了院门。 “你去送货,我去坊市找找长明。” 舒年没找着越长明,倒是碰到了越长亮和珍娘夫妻俩,索性也就和珍娘他们一起逛起来。 另一边,越曦拖着板车走到半路,正好看见躲在树底下跟晒化的死狗一样的越长明,果断把板车交出去,自个儿偷懒。 “我怎么觉着你弄点什么好东西最后都进县令府了?” 越长明听完他说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卖果子碰上县令府的管事,卖豆沙碰上县令府的少爷,合着县令府那点儿银子都是为他发小准备的呗? 越曦琢磨了两息,深以为然,然后踹了他一脚。 “就你话多!” 送完货往回走,越曦秉持着不能让越长明多吃他家一口白饭的精神,拖着人往布坊走。 “来布坊干嘛?”越长明不解。 “买棉花布料。”越曦言简意赅。 棉花不压秤,但占地方,买多了他一个人弄不好,正好拉着越长明一起。 他刚要进,越长明扯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布坊旁的角落,眉头紧锁。 “咱俩是兄弟吧?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你到底知道啥?囤粮、囤煤就罢了,怎么现在连棉花布料都要买?” 越曦抿唇,警惕地扫过四周,轻呼出一口气。 “我说了你别当我是疯子,七月末会有暴雪之灾,持续到何时我不知道,总归入冬前不会停止。” 至于入冬后就更不会了,百垣县本就是个每年冬日必下大雪的北方县城。 “当真?”越长明瞪大了眼,声音发颤。 七月末开始,至来年开春,那可是大半年将近一年时间的雪灾! 难怪越曦说今年的收成不行了,七月末,地里的庄稼根本没法儿收! 别看只差半个月,可最后这半个月才是决定庄稼收成的关键,提前半个月他们什么也收不回来! 第50章 买棉花 越曦哑然:“编故事我也编不出这么离奇的啊。” 越长明彻底没了言语,确实,编故事还要讲究逻辑,讲究合理性,但生活从来不讲,七月末编故事,自然是狂风暴雨更符合逻辑,若不是真的确信会暴雪,谁也不会编这样的故事,太离谱了。 良久,他吐了口气。 “那我们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囤粮也好、囤煤囤棉花也好,以他们手里的那点银子,能囤下来的终究是杯水车薪,哪里扛得住那么久? 尤其是煤,他手里那点银子要干的事情太多,越发显得捉襟见肘。 越曦顿了顿,低笑了声:“借你银子可以,你打算怎么还?” 借银子当然是没问题的,三千两,在不用囤粮的前提下,够他和舒年用很久了,借给越长明三分之一也没关系,问题在于,他不可能白给越长明,越长明也不会坦然接受他的赠予,有借就得有还,越长明还不上。 越长明啧了声,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来束得好好的长发硬抓成了鸡窝。 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这事儿我得回去和俩爹还有兄嫂商量,我能跟他们说实话么?” “你觉得他们会信你么?就算他们信了你,言叔么心善,广义叔也心软,他们会不会和旁人说,和旁人说了旁人又会不会信,不信也就笑几句,可等雪灾来了,都知道你家有粮有炭……” 再后边的话,越曦没说了。 若是前世,他或许也会这样天真地觉得,大灾将至,应该提醒大家早做准备。 但乔幸让他现在完全没了善心,人不为己天地诛,他只想保住自己和舒年,再拉扯越长明一家一把,能拉几天算几天,越长明信他最好,不信只能说命该如此。 之前和越长明说那个假设的时候,他未尝不是在试探越长明。 这样想自己的发小不对,可他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最信任的两个人之一要了他的命。 前世雪灾前的粮还是越长明帮他运回来的,越长明同样知道他有粮,雪灾后越长明没有上门借过,所以重生回来,他避开乔幸没有避开越长明。 这也是他愿意在越长明一再追问的时候,和他坦白一部分的缘由。 “那……打个商量?” 越长明自个儿琢磨半天,往他身边靠了靠,面露讨好地撞了撞他的肩。 “舒年的手艺让我当个借口,正好你和舒年暂时也不打算回村,我想着……回去找我爹以和舒年一起做吃食生意为由,和我爹借银子。” 这个借口短期内不好说,雪灾后就可以直接摊牌抹消,也不用担心家里人为此惦记上舒年什么。 吃食生意要回本肯定不是一两个月就行的,雪灾前这段时间完全扛得过去。 何况舒年现在确实在坊市摆摊,他兄嫂也知道了的,简直完美借口。 “你觉得这样能借出银子,那就回去这么说就是了。” 越曦笑了下。 “走吧,先进去打听打听棉花和布料的价格,心里也好有个数。” “哎等等……我家那银子拿出来不用还,你这边我还的,你看你能借我多少?” 越长明差不多知道兄弟的身家,但瞧着越曦之前在炭行定煤直接掏银票,他又觉得自己不太知道了。 “我能借你的多了,你也还不上啊,直接说你借多少能还,回头我让年年拿银票给你。” 越曦不当回事,他和舒年手里还有两千多两银子,就算全借给越长明,他也能拿剩下的那支人参和那支灵芝再去回春换三千两出来,关键不还是在于,越长明能不能还上两千两么? 不是他看不起发小,是庄户人家每年能进账多少都有数的,除非走了大运,就像他这样,否则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够两千两。 越长明苦哈哈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布坊,安静听着他和小二打听。 眼下还未到新棉收获的时节,铺子里卖的还是陈棉,籽棉已经没了,只有皮棉和弹花,皮棉是去了棉籽后可以直接用于纺织的棉花,却也仅限于纺织用,若是要做棉被、棉衣,得用弹花。 常言道,斗米三斤花,说的是一斗米可以换三斤皮棉,百垣县这边不产棉花,得从江南运过来,棉价较此谚语还要略贵些。 “这都是去年的棉花,绝对不算陈棉,两位摸摸就知道了,咱们布坊保存得好着呢,四十文一斤真不贵!” 布坊小二从麻袋里扯出一小团皮棉塞给越曦和越长明二人,让他们随便摸摸看。 皮棉蓬松、干燥,不是特别白也没有脏臭发黄,确实是保存极好的中等棉,四十文一斤的价格也中规中矩。 “若是弹花,工费又怎么算?”越曦捻着那团棉花,盘算着要买多少。 他以前也给自己买过棉花请人做棉衣,一身下来要用四斤半左右,也是没法子,谁让他壮实,做件衣裳比旁人多用不少料子,棉花亦然。 想着死前的天气,他估摸着四斤半的棉衣还是单薄了些,得再厚实一些,以舒年的小身板,四斤半或许够用。 “工费好说,二斤弹花收您三文。” 越曦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心里迅速算起了账。 以他五斤半一身,舒年四斤半一身,他俩加起来就得十斤弹花,那便是四百文皮棉加十五文工费,共计四百一十五文。 一身肯定是不够的,为防万一,至少他和舒年得各准备三身才行,这样一来就是两千六百九十文。 棉被、棉褥也要多准备些,不出门的时候窝在炕上,棉被棉褥都不能缺,棉衣扛不住的时候,多盖几床棉被也能救命。 家里的棉被盖了有几年了,他每年都要拆洗一回,保暖性差了许多,回头当褥子用还凑合。 那就至少得备上六床十斤左右的棉被,另加三床棉褥以备不时之需。 再有些零碎的手套、护腕、护膝、护腰、棉袜等,细算下来也需要不少弹花。 “客官可想好要多少了?” 小二静等了会儿,见越曦脸色越来越沉,不由出声询问。 越曦回了神,轻吐出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来: “先给我备二百斤弹花。” 第51章 再多的,我也管不了 “多、多少?” 小二有点磕巴,仔仔细细又将越曦打量了一番,赔着笑,小心翼翼。 “客官不若问问自家夫郎或爹娘?若是做棉衣,一身新的用四斤棉便足够了,若是做棉被,八斤重也足够暖和。” 二百斤弹花在布坊不算多,可平日布坊什么样的客人没有,这样大的数目,想来是城中富商府上或是县令府上才会要的,越曦可不像。 何况二百斤弹花要花费的银子不是小数目,不是他看不起人,是越曦属实不像个能拿出这么多银子买弹花的主儿。 “知道,只是家里人口多,又正好都该换棉衣棉被了,正好一次买齐。” 越曦随口诌了个由头,摸出沉甸甸的钱袋晃了晃。 陪越长明去炭行定煤的时候,他和舒年要了银票,过去一道结清了自家定煤的银子,这会儿钱袋里装着找回的十五两碎银,拿来买棉花正好。 十斤弹花四百一十五文,二百斤弹花便是八两三钱银子,他这找回的碎银还能剩一半呢。 思及此,他偏向越长明,小声逗他:“要不和我一样,定二百斤弹花得了,我这银子正好,一并付完钱袋就空了。” 越长明:…… 他发小真是坏得很! “得嘞,二百斤弹花,我这就叫掌柜给您写单子,不过这弹花铺子里没有现成的,您得多等些日子,若您方便,可留个地址,等咱们弹好了给您送到府上去。” 小二眉开眼笑,引着他俩往柜台走。 越曦蹙了下眉:“多等些日子是要等多久?我下月成亲,实在不好叫新夫郎进门盖破被子。” 越长明:…… 撒谎真是张嘴就来,他发小到底去哪儿进修过了? “恭喜恭喜!不过这……”小二先是抱拳道贺一番,又迟疑了两息,谨慎地搓了搓拇指和食指,“若您实在着急,这二百斤弹花您给多加一百文工费,咱们十天之内,一定给送上门,保证不耽误您成婚。” 正常工费算,二百斤弹花工费三百文,再加一百文也不过四百文,等于每斤工费变成了两文。 越曦略算了下,还是点了头。 “那就有劳了。” 怎么也得在雪灾前先赶制出两身棉衣两床棉被来,家里能干这活儿的只有舒年,总不能为了省那一百文就让舒年点灯熬蜡地做衣做被。 单子写好,越曦交了八两四钱银子,垂眼看发小,又问了一遍。 “真不现在定?” 越长明犹豫不决,良久,他咬了咬牙,看向掌柜。 “我也定二百斤弹花,和他一样,我加钱你们尽快赶出来,到时候一起送到他家就成。” 越曦轻笑一声,还没放回去的钱袋重新打开,数了下,八两四钱刚好,这回他的钱袋连一个铜板都翻不出来了。 “不知可否借我笔墨一用?我给我这兄弟写张欠条。” 越长明把掌柜递来的单子塞给越曦,冲那掌柜拱了拱手。 俩人方才花了近十七两银子,完全大主顾,掌柜倒也没吝啬这点,问了越长明的意思,利索地帮他写好了欠条,待越长明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沾着墨水按了手印,那掌柜撕下那页纸递过来。 “用得着写欠条么?” 出了布坊,越曦无语地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欠条,余光瞥他。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再说我给你写了欠条,你回去和舒年也好交差不是?八两多银子呢,你说借就借,舒年怎么想?” 越长明主动拖上板车要走,没两步,他又退回来。 “不对啊,咱是不是忘了问布料了?” 光有棉花不买布料,那棉花塞哪儿? 越曦:…… 他能说他忘了吗? 不能,所以他干咳一声,晃了晃空瘪的钱袋,把那两张单子并欠条一起塞进去,故作镇定。 “没银子了,先回家找年年拿银子,再说挑布料还得年年来,我不会挑。” 俩人回了家,舒年还没回来,掌握财政大权的财政主管不在,俩花钱如流水的汉子也没招儿,老实巴交地在门口排排坐着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舒年挽着珍娘有说有笑地拐进巷子,不多时,越长亮在两人身后挑着担子跟进来。 见俩人在门口坐着,舒年眼神一亮,小跑着到跟前,冲越曦笑得甜丝丝的。 “我和嫂子说好了,今晚让她和长亮哥在咱家凑合一宿。” 越曦自无不可,便是舒年不说,他也会劝的,舒年劝好了更省事。 这小院就两间正房能住人,他和舒年一间,越长亮两口子住一间,剩下个越长明孤家寡人,只能在堂屋拼着条凳凑合一宿了,也是现在天热,没所谓的事儿。 一行人进了院子,越曦寻了个机会拉着舒年在一旁嘀咕着下午的事儿,又把单子和欠条拿了出来。 舒年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是越曦说的这些太骇人了。 七月末就下暴雪?还连绵几个月不停。 “那、那……” 他嗫嚅着,却“那”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又一团乱掉的线团,找不到源头解不开,密密麻麻看着就烦。 “这事儿我只与你和长明说了,长明打算怎么和家里说我也告诉你了,至于你娘家和华哥儿那里,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说,要怎么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越曦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温柔抚着他脊背安慰。 “年年,不要怕,我不会让你受苦。” 舒年靠在他胸口,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虚虚环着越曦的腰,音调很轻,似是怕人听见般。 “弹花送来后我想回村,我去找华哥儿帮我缝被子棉衣,等雪灾快来的时候,我们给他些粮食炭火答谢。” 他没提娘家,越曦心里也就有数了。 找华哥儿帮忙缝被子棉衣是为了给华哥儿东西,至于舒大礼那一家,舒年不打算主动管。 “嗯,听你的,若是日后你娘家那儿找上门了……” “除了二姐,谁都别管,他们死不了。” 舒年打断他的话,决绝得有些冷硬。 “二姐那身子骨受不住,到时我和华哥儿换些草药送过去,再多的,我也管不了。” 第52章 都得做些打算 越曦还是应,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很小地叹了口气。 “还是瘦了点儿,正好雪灾以后也忙不了什么,在家好好养点肉。” 掌下的脊背单薄瘦弱,脊梁骨微微凸起,肩胛骨也硌手,不能说没点肉,也确实称不上是有肉。 他记得新婚夜时第一次摸上去的触感,腰细得他一只手能掐住大半,后脊背上是一节一节明显凸起的脊梁,他甚至摸得清从后腰往上数的第三节脊骨有些变形,略用力按一按,舒年会疼。 当时舒年含糊啜泣着说什么来着,好像说是六岁那年被舒大礼打的,因为晚上他没有照看好二姐,让二姐染了风寒。 新婚夫夫坦诚相见最勤快的时候,以越曦的眼光来看,舒年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有肉的地方,只有屁股了,那点肉还没他大腿上的肉多。 一个比不少汉子还高的小哥儿,怎么能瘦成这样。 “你……不觉得我心狠吗?” 舒年犹豫着,轻声问,不敢抬头看他。 “若真心狠,连二姐也不会管了。” 越曦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轻笑了声,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年年,从你爹说断亲开始,我就没把那家人当你娘家人了,对无关紧要的人心狠是对自己的保护,你做得很对。” 舒年像是心中落下了什么,他怔怔看着越曦,自己追逐了许多年的人,二十出头的汉子,人高马大,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这会儿却弯着腰,墨黑的眸子里映着天边的残阳,很亮。 于是他笑起来,神色笃定,语气更笃定。 “越曦,你也很心仪我。” 越曦迷茫一瞬,哑然失笑,大掌将他束好的高马尾揉散。 “是,我很心仪你,非常、特别、全天下最心仪你。” “我说……你俩心仪完了吗?” 越长明靠在不远处的墙角,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拔的狗尾巴草,吊儿郎当中带着嫌弃。 “心仪完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一家三口的肚子?好家伙,你俩在这儿过的什么苦日子,厢房里要什么没什么,嫂子满怀期待进去,流着泪出来的,耗子来了都可怜你俩,得丢下两穗苞米再走。” 越曦和舒年:…… 完犊子,他俩自己小日子过得逍遥,吃什么都是现吃现拿,那厢房不过是装样子,只放了辆板车,上哪儿有东西给他们看。 “咳……夏日东西不好放,家里就没放太多,我出去买,很快回来。” 越曦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冲进厢房提了个背篓,又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嗯……你们先歇会儿,逛一天了,脚不疼么?” 舒年也尴尬,越曦脚底抹油跑得快,他没由头躲,只能硬着头皮招呼人。 好在越曦也知道轻重,提着背篓在坊市走了一圈儿,回家的时候,背篓已经满满当当,不该出现的都没出现,他陪着舒年在井边洗菜,趁人不注意,往舒年嘴里塞了颗大樱桃,讨好一笑。 红得发黑的大樱桃汁水丰盈,甜多酸少,咬一口爆开的汁水甜了满口。 舒年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把小白菜洗完,大樱桃也吃完了。 下厨这活儿,珍娘说什么也不让舒年插手,说是不好白吃白住,总得干点什么才行,舒年推拒不过她,只能在一旁打下手。 许是越长明睡前和越长亮说了什么,第二天一早,珍娘煮了粥阉了碗萝卜条佐粥,吃过就和越长亮走了,走之前给越长明塞了一包铜板,什么也没说。 越长明在,越曦只能一趟一趟往外跑,找着由头往回拿东西,绿豆、红豆、还捧了一罐子蜂蜜回来。 舒年愣了好半天,拉着人小声问哪儿来的。 “昨晚你睡着以后我进去了一趟,发现能买蜂巢了,今儿早上再进去就有蜂蜜了。” 越曦挠着后脑勺,尽量用舒年能听明白的方式解答。 其实是昨晚进去收菜的时候,那些半透明的文字提醒他农场升级,赠送了两窝蜂巢。 这蜂巢能持续产蜜多久,他心里也没谱儿。 “我昨儿晚上还发现了点儿好东西……” 他瞥了一眼还在吭哧吭哧泡豆子的越长明,声音更低了些。 “可以购买的果子里多了一样,叫甘蔗,我看了介绍,甘蔗是闽南那边制糖的果子,咱们吃的糖,大多是闽南的甘蔗制成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自己制糖了?” 舒年那双笑眼倏地睁大,装满了不敢置信。 “呃……不确定。”越曦傻了。 他哪会制糖,那果子的介绍只说甘蔗可制糖,也没说怎么制糖啊。 他连甘蔗到底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回头种点试试……就算、就算咱们不能拿它制糖,它本身也是很好吃的果子,不亏就是了。” 这话就是哄舒年了,甘蔗苗可比其他果子的树苗、种子贵多了,不然他昨晚就该买一份种子试试的。 舒年完全不了解农场空间的运作,越曦说什么他信什么,哪会起疑呢? 他捧着那罐蜂蜜,脑子里已经在想日后自己能制糖的话,该如何借此赚银子。 直接卖糖是不行的,百垣县种不了甘蔗,他们什么根基都没有,莫名其妙就开起制糖坊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来想去,还是得从越曦给他的那本甜粥册子上下功夫,甜粥也好、点心也好,这些贵酒贵在原料上,而他们恰好最多的就是原料。 “哥哥……” 舒年盘算了个七七八八,轻轻扯了扯越曦的袖子,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去定做一个磨盘?不要太大,能放到堂屋或是咱们卧房里用的,若是你说的……真发生了,咱们在家闷着也没意思,可以在家琢磨些吃食方子,待雪灾过去,我们到镇上做吃食生意,好过你进山打猎,是不是?” 琢磨吃食方子,以后做吃食生意? 越曦愣了会儿,对上他逐渐忐忑的眼神,重重点头。 “好,一会儿我和长明就出去找人打听。” 不光是磨盘,或许家里的房子也得改一改了。 他住山脚,周围一里地都没邻居,天灾之下在家捣鼓点什么,也不用怕人惦记上。 不过,还是要以防万一,所以墙头上和院内墙根底下都得做些打算才是。 第53章 想掺和一下两位兄长的生意 “打算?你什么打算?” 越长明跟着越曦在街上晃,日头越升越高,让人实在难以想象,再有一个月,这样的好日子就没了。 “去铁匠铺,先打些箭头,等煤和棉花都送过来,我和年年就回村加高院墙,到时把这些箭头埋进去,谁来谁死。” 越曦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积雪积压久了就会变雪墙,他未必能清理及时,若真有歹人意图不轨,他家现在的墙头防不住人,加上箭头也是个心理安慰。 “至于墙根底下……” 他顿了下,眼睫垂落,唇角噙着一抹不太像笑的上扬弧度。 “猎户最擅长的……可是做陷阱。” 青天白日,烈阳高悬,越长明生生被他这句阴沉沉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由想了一下,一个又冷又饿的傻贼艰难爬上越曦家墙头,先被箭头暗算,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跳下去,啪叽,摔进陷阱…… 咦惹…… 他怎么开始全身都疼了。 有了目标,俩人直奔铁匠铺,越曦也在县里的铁匠铺订做过几次箭头,和老铁匠还算熟悉,先说了要一批箭头后,又比比划划说了自己的意思。 箭头是箭头,只有箭头是不够的。 “箭身做到我半臂长,两指粗,内里可用木头,但外层必须是铁,做防锈处理,铁层厚一些,与木头一半一半。” 越曦手里掂着只自己之前常订型号的箭头,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箭头磨得再利一些,两边做倒钩刺,另外再帮我做两把带血槽倒刺的匕首,柴刀做六把,铁蒺藜做两套。” 老铁匠越听脸色越差,到后边已经是茫然了。 “你要干啥去?” 一个猎户还用上铁蒺藜了? “不干啥,我家离村里远了点,周遭没人,带把墙头都弄弄,免得我上山十天半个月,夫郎自个儿在家出事。” 猎户少有住得离村近的,便是有住村里的,山上定然还有间茅草屋,这理由还算过得去。 老铁匠虽不明白这和铁蒺藜有什么关系,倒也应承下来,左不过两套铁蒺藜,还能拿去攻城不成? “算下银子,十天后我来取。” 越曦把人糊弄过去,和老铁匠结了银子,捂着想说话的越长明的嘴,大步离开了铁匠铺。 “我定箭头时已经算了你家的份,你家又没猎户,你想死么?” 越长明刚好点儿,背后冷汗又唰地下来了,他一时情急,还真忘了规矩。 至于那两把匕首,他是打算一把留给舒年防身,一把让舒年拿给华哥儿的,华哥儿一个寡夫郎,平日靠着那点医术过得不错,大家也乐意尊重他,替他挡着点儿外头的烂事儿,但遭灾以后他也定然是最早被人盯上的。 人性在生死面前都经不得考验,没法子的。 想到华哥儿,越曦眼神又冷了下去。 这批箭头做完带回去后,或许可以让华哥儿配置些药泡一泡再用。 他不愿伤害无辜之人,但也不想做软柿子,等着人上门欺负。 况且灾后闹起来的,不只是走投无路的人,还有走投无路的兽,正是秋储冬粮的时候,雪灾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也让兽们措手不及。 他在山上这么多年,平时也不敢贸然招惹的虎、熊、狼群,灾后熬不下去时,它们就该下山来撕扯人了。 只凭他这点打算根本控制不住饿疯的猛兽,若是有药就不一样了,有药哪怕毒不死它们,也能放倒,之后再想处理就容易多了。 越长明在县里待到了庙会结束,煤炭送过来,他帮着卸到院子里,被越曦打发走了。 越长明一走,小院彻底安静,两口子再不用避人,越曦把煤都收进农场里,看着多出来的临时仓廪小房子,无声笑了笑。 这果然是神仙馈赠吧,未免有些太惯着他了。 弹花和箭头都需要时间,磨盘也需要时间,俩人留在县里等着没旁的事,就天天在家做豆沙,前一晚泡豆子,第二天熬煮研磨,过了晌就去坊市摆摊。 舒年卖豆沙,越曦就在旁边卖鸡鸭鹅蛋、卖果子卖菜。 送货也还是要送的,除了县令府上,县里另外几家富户也找了过来,越曦基本不会拒绝,只是海鱼海虾他不会没止境地往外拿,除了县令府上,谁来问都是没有。 县令姓邹,庙会那次包圆了豆沙的邹三公子在几日后又带着小厮找了过来,也不说话,就站在舒年的豆沙摊子旁盯着看。 舒年和他搭了几句话,见他一味摇头,便也不问了。 许是这位官家公子有什么特别爱好吧。 豆沙卖完,果子和菜也没剩多少,加上回家就有作弊器,越曦果断收拾起来,准备和舒年回家了。 邹三上前一步,抱了个拳。 “两位留步,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 越曦和舒年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位邹三公子想干什么,但顾及着他的身份,也不好拒绝,便带着人往家走。 进了院门,邹三草草扫过院子里的大致环境,便自来熟地在石桌旁坐下了。 “越兄,舒兄,在下邹衍,家父乃百垣县县令,你们唤我一声阿衍便是。” 上来就自报家门,还把姿态放平了,要说这小孩儿是来聊天的,越曦是不信的,他拍拍舒年的肩,把装着剩果子剩菜的背篓递了过去。 “去洗点果子吧。” 舒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邹衍,抱着背篓走了。 “三少爷有什么吩咐?” 越曦站在原地没动,眉头轻蹙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想掺和一下两位兄长的生意,还请越兄好好考虑,舒兄的豆沙哪儿哪儿都好,唯独缺了冰,不巧,在下有冰。” 好歹是县令的儿子,弄到冰不稀奇。 越曦觉得奇怪的是,邹衍为什么这么客气地来找他们,而不是打发个忠心的人过来直接买他们的方子。 更干脆一点,连方子都不必买,绿豆沙和红豆沙,多吃几次就能琢磨出做法,如舒年更是听了名字就能说个大概做法出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邹衍等了会儿,无奈笑笑: “不瞒越兄,我那日不是第一次吃陈皮红豆沙,当年我爹曾在粤南任职通判,当地人似乎很钟爱这些甜汤,自从父亲调任百垣后,我还是第一次在街上看到粤南的吃食。” 第54章 回村 “所以你的意思是?” 越曦有所猜测,但也只是猜测,猜测做不得真。 “家母出身粤南,口味偏从粤南,奈何家父遵从皇命,一直调动从南至北,家母不得不陪同,虽带了粤南的厨子,但……” 邹衍拱了拱手,笑得有些苦涩。 “许是思乡心重,又许是粤南养出来的胃口实在难以适应百垣的气候,家母的身子越发不好,倒是那日送去的陈皮红豆沙让家母多笑了几日。” 越曦沉默,一碗陈皮红豆沙而已,邹府有现成的粤南厨子,不可能做不出来。 唯一变数,无非那碗陈皮红豆沙里的红豆,是他从农场空间里种出来的。 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那农场空间里的东西,他和舒年没少吃,越长明也吃过,谁都没吃出什么异常来,怎么邹夫人却吃出来了呢? 邹衍并未再多说什么,静静等着他决定。 良久,越曦欠身拱手。 “能得夫人喜爱本是幸事,奈何村中秋收将至,我与夫郎还是庄户人家,要以家中田产为重,并无久居县城的打算。” 这就是拒绝了,以邹衍的心智,不会听不出来。 他掂着手里合起的折扇,一下一下敲打着掌心。 几息后,他轻叹一声:“秋收后也不能回来吗?据我所知,秋收后种下麦子,百姓就该准备越冬了,田中无事。” 越曦摇头:“种下冬麦后,家中琐事也该收拾了,老人说今年冬天会冷,家中老屋年久失修,如今我与夫郎新婚,也要为以后孩子准备,翻修不能马虎,得赶在入冬落雪前修好。” 邹衍再看不出越曦不想接这活儿就是傻子了。 他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倦。 “既如此,不知越兄家中的红豆、陈皮可否转让些许?” “自是可以,晚些时候我送到府上。” 这实在没法子拒绝了,越曦心里估摸着送多少,转念又琢磨起陈皮来,陈皮就是药铺里买的,他中间倒这一手有必要么? 算了,倒一手就倒一手吧。 “那阿衍便不打扰两位兄长了,晚些时候府门前见。” 邹衍起身拱手行了个平辈礼,走出两步又停住。 “若是两位兄长方便,明日可否再送两桶豆沙过去?” “豆沙耗时较久,若三少爷不急,明日午后我一并送过去。” 这便是把送红豆的时间也往后推了。 邹衍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日午后,我在府门前等你。” 等人一走,越曦闩上院门,一回头,舒年忧心忡忡地捧着一碗刚洗好的李子杏子站在石桌旁。 “无碍,再有一日弹花就该送来了,定做的箭头也能取了,最迟两日后,我们就回村,下次来县城怕是要等雪灾后了。” 当晚 ,越曦出门买了一趟笔墨纸砚,这段时间他也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总不能明知会死许多人却真的什么都不管,可要他拯救苍生,他也真的做不到。 思来想去,法子似乎只剩一个,写信去京城,至于这信到底能不能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又会不会信,他就不管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次日午后,越曦拖着满满的一板车东西去了县衙,邹衍如他所说,和徐管事一道在角门前等着。 两边结清了银子,邹衍多给了十两,似是做最后的努力: “明年春末可否来县城?” 越曦给不了承诺,只能低眉颔首地吐出两个字:尽量。 他和徐管事说了要回乡下的事,借口除了秋收在即,也说了供货那边没货了,他这个二道贩子当到头了,以后还能不能再当,要看供货那人还愿不愿意来百垣。 徐管事虽然可惜倒也没多挽留。 整个下午,越曦就没闲着,和县令府这边说好了,还有县城的几家富户也要去说,免得让各家管事日后来垂柳巷找不到人。 以后未必还能和他们做生意打交道,但凡事总要留个退路,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跑一趟交代一声就能结个善缘,又不费事。 又过一日,布坊将他和越长明定好的弹花连带着后来舒年去挑选的布匹一道儿送了过来,越曦把东西都收进了农场空间,又去铁匠铺取了预定的箭头,和舒年在县城过了最后一夜。 翌日一早,天色将明,越曦把留在外面当障眼法的两担中块碎煤、两匹布料,六床弹花搬到租来的牛车上,准备回村了。 牛车饶了下路,特意在官牙前停了停,越曦进去退了垂柳巷的小院,拿回自己的押金银子。 出城时,日头初升,今日也是好天气。 越曦坐在牛车最末尾的空处,遥遥看向越来越远的县城,心中一片安宁。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越长明是知道他们今天回村的,一早就和越长亮夫妻俩去山脚把越曦家收拾利索,临近上午,珍娘就在越曦家做了晌饭,没等多久,牛车就在门外停了。 三个汉子忙着卸车,舒年刚被越曦抱下车,就又被珍娘拉着进了门。 “让他们忙活,咱俩端饭,等他们忙活完正好能吃。” 乡下人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席间越长亮挨着越曦,询问起之后的安排。 “长明回来说,你想把墙头加高,还想把卧房和灶房之间通扇门?” “是这么打算的,以前自个儿住没所谓,以后还有年年在,冬天从卧房堂屋出来再到灶房去,太冷了。” 虽说下雪以后,堂屋卧房都有炉子,到底是不如灶房里的灶台,舒年还想趁着无事可做在家琢磨些吃食,在屋里用炉子终究不如去灶房方便。 “成,明儿我就叫人来,正好秋收还得一个月,咱们抓紧点时间,赶在中秋前给你弄完。” 人家不会平白无故来帮忙,来的人要给工钱,按越长亮的想法,这也不是多累多急的活儿,叫三五个人赶在中秋前弄完也就成了,工钱给个意思就成,哪怕不给工钱管顿饭也就是了。 往常越曦也会这样想,现在不行了。 “长亮哥,多叫几个人,我想着最多十天收拾完,工钱该怎么算怎么算,多叫几个弟兄来赶一赶,晌午管顿饭。” 第55章 让你受委屈了 工钱照算,管顿饭,活儿也没多麻烦,越曦家院墙本身就好好的,现在无非是再加高些,按越曦的意思,加高的部分还要埋些铁箭头 进去,不算多大的活儿,乐意来的人不少。 家里要改,舒年不好在家待着,和珍娘一起带着弹花去了草堂找华哥儿。 这样的大动作瞒不住人,没两天,甭管越家村还是舒家村,都知道越曦在家改房子,不是翻修,是加高院墙,有心思活络的在琢磨他这么干的用意,也有人在私下揣测,是不是越曦离家这段时间赚了大钱怕人惦记。 不是没人想来找舒年打听,只是一来顾忌着舒年的癔症,怕和他说不清楚,二来舒年身边不是跟着华哥儿就是跟着珍娘,华哥儿还好,珍娘的嘴皮子,几句话就岔开了,根本问不出来。 舒年隐约知道一点儿,没怎么当回事。 他不可能说原因的,至于糊弄人的由头,越曦说了,有人问就打发找他去。 对上舒年,村里人还敢试探两句,对上越曦,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 五日后,墙头已经加高了一丈,原本的院墙高一丈半,再加这一丈,已经比四个越曦还高了。 华哥儿、珍娘加上舒年,三人忙着缝被子做棉衣,五天时间也做好了三床被子一身棉衣,被子还算简单,弹好的棉胎、裁好的布料,铺平了围着缝就是,棉衣麻烦些。 越曦寻了个由头,回来的当晚从村外拉回一批弹花和煤送到了越长明家,家里的被子、棉衣便让她公爹言哥儿和越村长的夫郎寻哥儿在家忙活。 第六日,言哥儿腰痛又犯,珍娘就没出门,舒年难得自个儿去找华哥儿。 刚走到越家村村口,旁边闪出个人影来,他堪堪避过,拍了拍胸口定神看去,只见乔幸没了往日的秀气端庄,发髻乱着,衣服脏着,脸上还有个不太清晰的巴掌印子,泪痕交错,那双会说话似的杏眼红肿不堪,带着浓浓的恨意。 舒年心头一跳,又后退两步,彻底拉开了和乔幸的距离,抿唇紧盯着他没说话。 他可不信乔幸是恰好冲出来的,若不是他反应快躲得也快,刚才他要么被撞进河里,要么就被撞到桥墩子上了,不是湿透就是撞伤,乔幸阴着呢。 等了好一会儿,乔幸还是没吭声,舒年有些不耐烦,他绕着乔幸上桥,步子很快,留神听着身后的动静。 果不其然,走到桥中段,身后传来一点不起眼的急促脚步声,他心头一慌,离桥两侧远了些,笔直地走在桥中间,步子迈到最大,已经和跑没什么区别了。 距离下桥只差几步路,身后一阵风来,舒年抱紧了怀里的针线篮子,一个利落地侧身小跑,那只脏兮兮的手擦着他腰肋扑了个空,待他站定,乔幸也因用力过猛没刹住,扑倒在地。 舒年下意识往前了一步,又生生定住,抿唇看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乔幸两眼,又试着叫了声,没得到回应 ,他神色挣扎几瞬,到底是没沾手,小跑着去了草堂。 “华哥哥!” 冲进草堂之后,舒年稍微安心了点儿,把乔幸的事儿说了一遍。 “知道了,我去看看,你进屋缝被子去,别跟着,他现在就是条疯狗。” 舒年成了婚就跟越曦去县里了,以至于村里后来发生的事都不知道,华哥儿和珍娘都觉得那些事儿脏耳朵,根本没和他说过。 眼下听华哥儿这么说,舒年想问的,但华哥儿已经提着药箱出去了,他也就按下疑惑,听话地进了卧房。 越曦帮着送了四床棉胎过来,最后一床这会儿已经被华哥儿一个人整理好铺在炕上,脱鞋上炕缝就是了。 舒年开了炕边窗,心不在焉地缝着被子,等了约莫快两刻钟,华哥儿回来了,神色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撕扯恼怒的迹象。 他在窗边叫了声,华哥儿冲他摆摆手,安置好药箱又去洗了手,这才回卧房接着缝那件棉衣,顺道和他说刚才的事。 “我去桥头的时候,乔幸不在那儿了,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人,我怕他再阴你,就去你家和越曦说了声,晌午该做饭的时候,他过来接你。” 就越曦那个做饭全靠临场发挥的厨艺,做出来的饭永远介于好吃和难吃之间,他也就开工第一天发挥了下,发挥完就被越长明抱腿痛哭了一番,声泪俱下求舒年回家做饭。 没吃过好的也就罢了,吃过舒年的手艺,现在吃越曦的手艺,越长明觉得自己受到了虐待。 是以,舒年一天两趟跑,早上来草堂,中午回去做饭,过晌回来,晚上再回去。 两个来回,经过舒越桥四次,次次避不开乔家,明知乔幸心思不正,华哥儿是万万不敢放任的。 舒年纠结一瞬也就不管了,总不能现在跑回去和越曦说不用,这一上午没别的事儿干,净跑了。 刚到午时,越曦沾着一身尘土站在草堂院里喊人。 舒年应了一声,缝完最后几针收了尾,又理了理被子,和华哥儿一块把被子叠好,想着正好越曦也在,索性拿旧被单把被子裹了,从窗口递出去。 四床被子,做褥子也可,当下来说,足够用,剩下的,待出不了门后慢慢做就是了。 两口子和华哥儿告别,越曦扛着被子走在后边,过了舒越桥没多远,舒年眼尖看见柳树后躲着的乔幸,皱了下眉站到了越曦旁边去。 “怎么?” 越曦肩头扛着成卷的被子,将那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见他这般,步子慢了下来。 “乔幸躲在那边的树后,咱们快走。” 舒年心下厌烦,更不想和乔幸有什么接触,拉着越曦的手小跑起来。 跑过那段儿,他放慢步子,低头不语。 越曦在他后颈捏了捏,声音不大却坚定: “这几天我接送你,乔家那边……等落了雪,我会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你要干啥?”舒年心头一跳,倏然转头,咬了咬唇,“杀头的事不能做!” “年年,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保证。” 越曦声音越发低下去,人也跟着俯下身,轻轻在他耳尖亲了下。 “乔家人欠我们的。” 第56章 活动奖励 转眼,流火七月,但出乎意料的是,天气非但没有热起来,反而有些降温。 越曦家的院墙已彻底加高完,那密密匝匝竖立在墙头的冰冷箭头,离着老远都看得见。 卧房和灶房之间通了扇小门,既不影响卧房保暖,也方便走动,不必再从院子里绕一圈。 舒年还是天天去草堂,或跟珍娘一道,或被越曦接送。 不用接送他的时候,越曦会带着越长明进山,尽量猎些皮子回来,而农场空间的限时活动任务也走到了尾声。 在完成阶段二养殖任务后,活动奖励是一把散发着奶香和甜香味有点像瓜子一样的种子,阶段三的任务则是要求种植并收获这批种子。 越曦实在分辨不出是什么,无奈种下,想着先看看再说,这一种就种了六天,六天过去,种子收获,他有点傻眼。 那大片田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什么粮食蔬菜,也不是果子药材,而是一朵朵像云一样的花,赤橙黄绿青蓝紫白八种颜色,好似一道道彩虹,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奶香和甜香,连之前经久不散的花香与果香都被压了下去。 收获后,他第一时间去了仓廪,仓廪的第三面墙出现了第三类货架——特殊收获。 此时第一排货架里已经根据颜色摆满了收获,虽颜色不同,名字却是一样——云朵蛋糕。 许是知道他不明白何为“蛋糕”,货架旁贴心地准备了小贴士,详细为他说明了蛋糕的来源和做法。 至此,首个限时活动任务彻底完成,他也如愿看到了完整的活动奖励。 第一阶段任务完成后奖励的《广式糖水手册》和《水果大全》,第二阶段任务完成后奖励的“云朵蛋糕”种子已经种植,第三阶段任务完成后奖励的则是“云朵蛋糕”种子购买权限。 此外,他在限时活动时间内完成了三阶段全部的任务,任务奖励百分百发放,包括:神秘商人开放、交易板开放、日常任务栏开放。 从仓廪出来,他去了商城小木板处,在其他分类里果然找到了云朵蛋糕种子,介绍那里只有一句话:可携带至现实食用,不可在现实交易。 他认真看了两遍,大约明白了意思,这些云朵蛋糕,他可以拿出去吃,但不能卖。 他又看了一眼种子的售价,于他而言,略贵,一两银子一份,他不确定一份有几颗种子,能种出多少云朵蛋糕,想着刚收货的那些,他也没心思去试。 根据奖励介绍,神秘商人会不定时刷新在农场里,可以通过和神秘商人交易购买一些特殊物品,神秘商人每次会携带三到六种商品,折扣也从半价到全价不等,但只可以用农场积分购买。 交易板则每日辰时到戌时开放六个时辰,期间可以完成交易板订单获得农场积分,农场积分可以在神秘商人处消费,也可以通过交易板发布求购信息采购使用,其他消费渠道会随后续活动任务陆续开放。 至今为止,越曦的农场还没有刷新过神秘商人,倒是每天的交易板任务和日常任务他都做完了,农场积分已经累积到了一万出头。 日常任务的奖励对他来说有点玄,奖励通常是农场经验值、化肥,偶尔会暴击一个超难任务,耗费不少时间才能做完,奖励会多一项银子或是农场积分,积分给的很大方,银子就很吝啬了。 也因此,他猜在农场的交易模式里,银子比积分值钱,但银子好赚,积分不好赚,他攒下的一万多积分怕是干不了什么。 云朵蛋糕在收获当天他就带了一块出去,挑了块青色的,他觉得舒年会喜欢。 青色云朵放在一只透明的琉璃盏里,远看像是浮在半空。 整块蛋糕没多大,和越曦的手掌差不多,舒年盯着看了半天都没舍得吃,最后还是越曦又拿了块红色的出来给他看,告诉他还有很多,他才吃了第一口。 奶油绵密细腻,蛋糕体蓬松柔软湿润,青色云朵的夹心层里是青提果肉和燕麦爆珠,红色云朵夹层里是草莓和火龙果果肉。 这些,越曦和舒年都不懂,全靠提示,半空的透明字,舒年看不见,越曦就一样一样说给他听,成功获得夫郎崇拜的亲亲一二三四五 ,亲到最后,他自己先心虚了。 蛋糕吃完,琉璃盏凭空消失,俩人大眼瞪小眼,愣了好一会儿。 这一点夫夫同心,他俩都觉得这琉璃盏好看,还想收藏来着。 舒年想复刻蛋糕,越曦把做法说给他听,俩人还是大眼瞪小眼,烤箱他们没有,甚至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该怎么做出来,还有什么黄油、低筋面粉的,听着又熟又不熟的。 舒年泄了气,再没提过要做,越曦却上了心,琢磨着是不是通过交易板能搞到这些,或是搞明白这些到底是什么,怎么做。 七月半下了场雨,不算大,却让本就不算热的天气一下子回到了暮春时节。 越曦蹲在仓房里整理着家里的皮子,之前存着没卖的,加上这段时间硝制好的,兔皮有三十二张,狼皮两张,狐皮五张,他分了分,取了一张狼皮两张狐皮十张兔子皮送到越长明家,算是这段时间越长明跟他进山的报酬。 至于那些兔子肉、野鸡什么的,他一样都没有,都是打回来的当天就给越长明带走了。 他不缺肉,但越长明家缺,腌制风干后好好放着,雪灾后都是粮食。 七月二十,温度一降再降,村里人已经开始忧心起庄稼收成来,越曦趁着夜色装好了一板车的粮食绕小路去了草堂,回来时,车上没有粮食,只有两背篓分好的药。 治风寒感冒的、治跌打损伤的、治头疼脑热的,还有最关键的,能放倒人的蒙汗药和毒药。 毒药量很少,只有两副,华哥儿再三叮嘱让他小心别混在其他药里,免得误食,哪怕每副药他都写了对症。 走之前,越曦低声劝了一句:“若是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还是联系一下你家里人,能住回去尽量住回去吧,若不能……有什么事儿来寻我和年年。” 再怎么说,华哥儿一个寡夫郎独居草堂,天灾之后都会成为最先被欺辱抢劫的对象,太不安全。 第57章 皇榜公告 华哥儿怔愣了下,几息后,轻轻颔首:“我明白了,我会给娘家送信的。” 得了答复,越曦就没多留。 没过两日,华哥儿亲自登门来,和舒年坐在檐下低声说了会话便走了。 越曦见人出了院门才从灶房出来,还没开口,舒年先说了话。 “华哥哥昨儿托人给娘家送了口信,他娘家那边……没点头。” “是他丈夫命短死了,又不是他不贞,他娘家哪儿来这么大的恨意?” 越曦想不明白,自家的哥儿,还有一身医术在,何至于死了丈夫都不得归家? 舒年拿了根树枝子戳着地面,神色郁郁,声音也小: “华哥哥娘家哥夫是个不好相与的,说来也算华哥哥的手帕交,只是不知何时起,他哥夫处处要压他一头,便是当年的婚事也……华哥哥嫁给亡夫得偿所愿,哥夫嫁入华哥哥娘家后便掐尖要强,抢了管家权。” 越曦:? 他不理解且大开眼界。 自个儿夫郎心里惦记自己的亲弟夫就算了,当兄长的不维护亲弟弟,还任由夫郎将亲弟弟赶出家门? “那……华哥儿打算如何?”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评价华哥儿的娘家,便问起另一件重点。 舒年轻叹了声,面露愁容: “他这两年也攒了点傍身银,方才来就是与我商量,明日能不能叫咱俩陪他去县里买个护卫,生死面前,名声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扔了树枝子,起身拍了拍手走到越曦身边,抿着唇,可怜巴巴。 “我答应他了,明日我们陪他走一遭吧。” 是买个护卫,不是雇个护卫,可以说,华哥儿已经尽力在避免危险源了。 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那护卫能不能护他周全实在难说,卖身契固然是枷锁和保障,那也得是好光景的时候,越曦都打算等天灾来临之后干点杀人越货的事儿了,一个相处没几天的护卫,如何信得? 不买护卫的话,华哥儿独居草堂就更不行了。 “他……就没想过再嫁么?” 越曦心里盘算了会儿,觉得还是嫁人最合适,当然得嫁个知根知底的,否则还真不如买个护卫。 舒年一怔,旋即摇头:“以前问过他,他和亡夫的感情是真的,纵然婆家不容他,还把亡夫的死怪在他身上,他还是想守着亡夫。” 由此也可知,华哥儿是真没法子才选择买护卫了。 转天阴天,瞧着又要落雨,华哥儿一早来了越曦家却没说要走,只是和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院子里说着话,想来也是想看看天气再决定。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儿也越来越阴,华哥儿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裙摆。 “算了,今日不去了,免得淋雨,我回了。” 舒年心里有点不舒服,越曦和他说过的,天灾就这几日了,他想留人,又实在开不了口,此去县城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淋雨去,不说谁家能这么作践牛,便是走着去也不方便。 “哭丧着脸做什么?不会有事的。” 华哥儿站在门槛外,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 “你和越曦好好过,能嫁给心仪之人是幸事,知道吗?”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舒年更想哭了。 “走吧,我们送华哥儿回草堂。” 越曦本来是躲在后院收拾那块菜地的,听着前院的动静,便追了出来,背上还背了个大背篓,看着满当当的。 “送我就送我,背着这么多东西,我可要自作多情了。” 华哥儿扫过他背后的背篓,笑歪在舒年肩头。 “嗯,给你的。”越曦跟着出了门,反手把门锁了,大步走在最前面。 舒年喜欢华哥儿,华哥儿也是舒年唯一的好友,那几年旁人都把舒年当瘟疫避着,华哥儿没有,不但教舒年识药草,还收他的草药给他一个赚私房钱的机会,替他护住了那点儿铜板。 于情份上,越曦也只能在粮食和煤炭上,尽量帮华哥儿一把。 三人刚说着话走到村中央,舒越桥上铜锣阵阵,很快各家各户开了门都往桥头涌。 越曦脚步一顿,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蓦地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两个手挽手的小哥儿,温声催促: “许是官府有什么公告,咱们走快些。” 若真是他写去京城的信幸运地呈到御前,华哥儿不买护卫也不算什么了。 当今圣上爱民如子,上行下效,那些个衙役多少也能在天灾后维持一下安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日前钦天监夜观天象多日,恐有大灾将至,朕心甚忧,夜不能寐,召群臣日以继夜,群策群力,暂议如下—— “即日起,各府、县、镇皆由当地守备军接管,各地百姓不得外出远行,各府、县衙门开粮仓,各镇、村设临时粮仓,以供百姓生计,各炭行、粮仓皆储备充足。 “若灾后需储粮、储煤者,可与当地村长、巡逻守备军等报备求助,不可抢掠、偷盗、哄骗,如有违者,无论家世品阶,格杀勿论。 “愿朝堂内外、高堂民间,上下一心,携手并肩,共度天灾,待来年海清河晏,朕与天下万民,共庆之。 “为求平安,为表诚心,即日起,朕与太后、皇后及后宫诸妃嫔、皇子、皇女等,祈福诵经,以求天佑我大庆百年基业,佑我大庆百姓和乐顺遂,无忧安康。 “钦此。” 乱世重刑。 待官差读完公告,越曦脑子里只剩了这四个字。 周遭几乎没什么声音,那官差已经开始宣读第二遍,越村长和舒村长围在另外两个官差身边,小声询问着什么,看起来愁容满面。 越曦收回视线,转向舒年和华哥儿,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护卫还买吗?”他问。 华哥儿咬着唇,像是艰难考量许久,终究摇了摇头。 “不买护卫了,但我还是要去买个人回来,若有什么岔子,也好有人帮我跑腿寻你们救我。” 越曦点了点头:“无论明日天气如何,我和年年都随你去县城走一趟,咱们赶车去,当天去当天回,咱们时间不多了。” 天灾已不是秘密,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华哥儿脸色又苍白两分,勉强靠着舒年才站稳。 他捏着舒年的手腕,轻声道了谢,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本不必如此的。” 第58章 雪灾,要开始了 “哪有什么本不必、本应该?别说这些了,我们送你回去。” 舒年嗔怪一句,扶着他慢慢上了桥。 越曦送两人到草堂没多停留,舒年说要留下陪华哥儿聊会儿。 他自行折返,宣读布告的差役还在,两个村的人围着桥头,人头攒动,他第一次知道两个村里的人加起来竟有这么多。 他避着人,从外围绕开,步履匆匆,心里在琢磨着还有什么地方能准备,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华哥儿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通知他和舒年,以至于被人蓦地攥住手臂拉到一旁时,他都没来得及反抗。 定神看向拉扯自己的人,他彻底黑了脸,大力甩开了那只牵过许多回的手,眼神里似淬了冰。 “你又想做什么?” “越曦哥……”乔幸漂亮的杏眼里含着泪,似是哭过许久,红肿着,眼白处全是血丝,往日清亮甜腻的嗓音也有些哑了,“我们缘何至此?” 越曦冷笑声,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你不是嫁入镇上孙家做小侍了?” 上回华哥儿匆匆来说,舒年独自上桥碰到了不怀好意的乔幸,他在桥头徘徊许久都没看见人,还以为只是那天乔幸回娘家,现在看来,乔幸不像是去了孙家的样子。 乔幸浑身一颤,面露屈辱和难堪,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以前,越曦最看不得他这样,现在瞧着,心里竟升起一丝夹杂在厌烦里的快意。 “少装模作样,也别再打舒年的主意。” 他声音冷,眼神更冷,看了乔幸两眼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乔幸的哭喊:“越曦!你没良心!” 越曦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些,一声冷嗤清晰地传入周遭被那句话短暂吸引了注意力的吃瓜群众耳朵里。 这就叫没良心的话,那过段时间他灭了乔家满门叫什么? 晌午,越曦去草堂接舒年回家时,一支百人小队穿着统一的军甲手持长枪腰胯横刀步伐整齐划一地进了舒家村,他们背着行囊,队伍中段是拉着粮食、煤炭、木头还有其他物件的物资车。 桥两侧已经清出大片空地,百人小队自觉分作两组,在桥两侧分开,沉默却动作迅捷有序地安营扎寨。 舒越两村的村长都在,越村长看见越曦,招了招手。 “越曦,吃了晌饭来桥头,帮军爷起屋,说是此次天灾乃大雪大寒,军爷们虽只在天灾期间镇守两村,也得有像样的营房,帐篷怕是熬不过去。” 越村长低声说着,又看了看他身侧的舒年,轻笑了声。 “越曦家的,傍晚你也来帮个忙,我听广义家的长明说,你做饭手艺好,帮着军爷做两顿饭,军爷说了,给算工钱。” 舒年一怔,没想到这活儿能轮到自己身上,他轻轻扯了扯越曦的袖子,越曦反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知道了叔,过晌我和年年一块儿过来。” 这下彻底不用琢磨自家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了,没这个功夫。 他顿了下,又试探着一提:“做饭只要一个人吗?” 越村长斜眼看他两眼:“一个村一个,怎么,你还有推荐的人?” 那倒是巧了。 越曦笑笑,轻轻摩挲着舒年的手,像是随口一提:“年年做饭的手艺是和草堂的华哥儿学的,华哥儿手艺在他之上。” 越村长瞧瞧他,又瞧瞧舒年,虚点了他们两下。 “知道了,这事儿我和老舒说,你们回吧。” 华哥儿的情况,两个村都不陌生,没人提也就罢了,眼下越曦说了,越村长自然上心。 给这群大头兵做饭也算卖好了,尤其做饭好吃的情况下,若能给这群大头兵吃美了,天灾后,他们在村里巡逻时也会多看顾华哥儿两分,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庇佑。 虽说这支小队里可能有自己的伙头兵,可万一没有呢? 若凑巧没有,华哥儿做饭又合他们心意,便是为了吃口舒心饭,他们也会好好护着华哥儿。 下午舒年到桥头的时候,河对岸舒家村那边的灶头前,华哥儿已经在准备了。 舒年遥遥和华哥儿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便忙活起自己这边。 真好,华哥儿的安危不用担心了。 五十人的饭不好做,忙活完天色已经擦黑,阴了两日的天竟在傍晚放晴升温,许是到了吃饭时间,那群不苟言笑只顾建营房的大头兵热闹起来。 越曦跟着大头兵他们一起收工,去河边洗了手洗了脸,跑到舒年身边帮他给人分饭,耳朵竖着听那些人的聊天。 有人说上边的人没事找事,钦天监不过装神弄鬼。 有人说七月天灾也该是大雨或干旱,怎么可能下雪。 自然也有人说,上头若不是有九成把握,岂会这般劳民伤财地准备,要知道此次各地开仓放粮,上头可是放了话,无论米面杂粮,一律以三到五文的价格卖给百姓,不可加价。 便是煤炭、棉花等御寒之物,亦有不同程度的降价,只为尽可能保证百姓买得起囤得起,不至于在灾后无粮可吃、无御寒之物。 倒是没人提京中到底为何会让钦天监观察这些,越曦心里没谱儿,不知到底是自己那封信起了作用,还是钦天监真的从天象看出了什么。 应该还是那封信起了点作用吧…… 毕竟前世没有那封信,雪灾前一片安乐和谐,从未有过如此肃杀的气氛。 之后两天,陆续有物资车送到两村来,多是煤炭、粮食、木头、茅草、石瓦等,不是生存所需,便是修屋所需。 百人小队里也分出了两支十人小队,不再参与营房修建,反而在两个村里转悠起来,逢人就会说几句话,多是天灾后如何求救、他们会为百姓做什么之类的。 昭庆二年七月二十七,一大早,烈日初升,分明才是早上,可天气热得好似已经到了晌午时分。 村中柳树细叶都被晒得打绺卷起,呼吸都带着灼热。 临近巳时末,乌云漫天,烈日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空中,温度开始急速下降,铜锣声响彻四邻。 越曦站在门口望着渐渐走近的巡逻队,冲他们点了下头,转身进门,将院门闩死。 雪灾,要开始了。 第59章 五香蛋、红烧肉 舒年站在堂屋檐下言笑晏晏,越曦脚步顿了下,随之也笑起来,他快步往檐下走,刚走到院中,大片大片雪花簌簌而落,如风吹散的漫天梨花。 “下雪了……” 舒年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神色怔愣,喃喃着。 “真的在七月末下雪了……” 他仰头 ,天乌沉沉的,数不清的雪花从天上砸下来,似吐息的恶兽,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吹得人骨头缝生寒。 “嗯,下雪了,进屋吧,我去拿炉子。” 越曦扣着他肩膀,把他往堂屋里推了推,自个儿转身走向仓房。 仓房里几乎清空,煤炭、粮食、弓箭……这些灾后都会用到的东西,他全都陆续收进了农场空间的临时仓廪里,如非必要,雪灾开始后,他和舒年尽量不要出门的好。 舒年听话地站在堂屋里,纸糊的窗户透光性本就不好,何况他们还用棉布重新糊了两层,为了保暖,透光性就更差了,这会儿偌大堂屋里,唯有开着的门外透进些许阴沉暗光。 越曦拎着两只煤炉快步走到堂屋门前放进门内,又从空间拿了一簸箕煤炭出来。 “你先生炉子,我去后院把木锨扫帚都拿到堂屋来,再把井口盖好。” 木锨和扫帚都是要随时用的,雪势太大,估摸着他们晚上出门时积雪都得没过脚脖子,不铲一下扫一下寸步难行。 井口更不必说,平日都要盖着,下雪时候更得盖着。 等越曦再回来,舒年已经在堂屋生好了煤炉,八仙桌上的煤油灯也点了两盏,将昏暗的堂屋照得昏黄温馨,让越曦刹那间竟有了难得的暖意。 他立在堂屋门口,肩上、发上落着雪,许是太冷,那雪没化开,染得他黑发斑白。 “傻站着做什么。” 舒年没好气地上前踮着脚去拍他身上的雪。 “没,就是……”越曦说话带了点儿不太明晰的鼻音,神色讪讪,“就是想起爹娘了。” 堂屋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寒意。 越曦从空间里捧了一小笸箩新鲜毛栗子出来,挨个丢进煤炉碳灰抽屉里闷着,不一会儿,屋里就多了点儿草木的淡香。 舒年回卧房捧出还没做完的棉衣,坐在条凳上对着煤油灯一针一针缝。 屋里只有炭火哔啵与屋外寒风裹着雪片子扑簌簌的声响,安宁,静谧。 油灯渐暗,舒年捏着针顺手挑了下灯芯,顿住。 “咱们是不是忘了多买些灯油?” 越曦也傻了一瞬,确实没想起这件事,他抿唇。 “没事,没有灯油有豆油和花生油,还可以炼猪油,不至于点不起灯。” 话虽如此,他表情却越发凝重。 “但是年年……我们也忘了买盐醋……” 俩人呆呆对视着,都有点茫然,这谁想得住啊?醋还好说,盐都是按户籍限量买的,他俩也不做生意,想大量买也买不到不是。 “算了,没事,没买的肯定不止咱俩,巡逻队自会想法子满足我们的。” 旁的也就算了,人不能不吃盐,朝廷也不会想不到 这一点。 大不了他明日趁积雪没那么重的时候,想法子去镇上买些回来。 舒年轻叹一声,没再纠结,纠结无用的事,想来想去不过平添烦恼。 他放下针线,将棉衣归拢好,蹲到了越曦腿边,枕在他膝上。 “晚上吃什么?” 落雪了,不用担心有人来串门,他俩想吃啥吃啥,放开了吃,问题不大。 “你想吃什么?”越曦反问。 舒年嗯了半晌,戳着他硬梆梆的手臂:“你拿些蛋出来,我们煮五香蛋好了,再拿两只猪蹄做红烧猪蹄,上回长明要吃,你不也说好吃么,咱们再做一回。” 越曦没意见,食肉动物听见肉就两眼放光,什么肉都行。 “都做红烧猪蹄了,顺带做碗红烧肉?昨儿做的馒头还剩了三个,再煮点稀饭,够吃。” 说干就干,俩人起身穿过卧房进了灶房,猪蹄、带皮五花肉、鸡蛋、鸭蛋都被拿出来摆在灶房桌上,都是处理好的,干干净净,越曦先把猪蹄剁了拿去焯水,舒年在一旁接过刀开始切肉。 红烧肉的肉块不能切得小了薄了,他估摸着大小,切成一寸见方的大小,越曦拿出来的那块肉不小,切完也有满满一大海碗了。 猪蹄焯水捞出,五花肉块扔进锅里继续焯水,另一口灶眼加水,所有蛋冷水下锅,盖上锅盖大火煮。 烧火看火自有越曦,舒年回卧房找成婚时自己带来的小包袱。 娘家没陪嫁,他给自己整了点陪嫁,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是他成婚前和华哥儿一起试了很多次才试出来的卤料方子,卤肉、卤蛋 都好吃,方子一份一份分好用小纸包包着,做五香蛋正好。 他拿回灶房的时候,越曦好信儿地凑过来看,昏黄油灯下,小纸包里一小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的他认识,花椒八角,有的他不认识,闻着却熟悉。 “这什么?”越曦问。 “卤料包。”舒年腼腆一笑,声音很小,“陪嫁。” 越曦怔了下。 “陪嫁就这么用了啊?”他抬手揉揉舒年脑袋,咧着嘴乐,“好实用的陪嫁。” 舒年轻轻吐了口气,指着小纸包里的东西和他介绍:“小茴香、桂皮、陈皮、山楂、丁香……还有一点散碎茶叶,其实好茶更好,我买不起。” 听着都耳熟,越曦算是知道为什么闻着熟悉了。 “以后买点好茶回来试试。”他安慰一句,一瞬不瞬地盯着舒年看。 煮蛋锅开了一会儿,舒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掀开锅盖把蛋捞进冷水里泡着,又眼巴巴找越曦。 “哥哥,拿出去凉一下。” 外头下雪,再没有比外头降温更快的了。 越曦乐颠颠端着那盆蛋送到院子中央,再回来,只见夫郎还是眼巴巴的。 “葱姜蒜你没给我,再拿两条黄瓜吧。” 舒年晃了晃手里的一个不算大的布袋子,梨涡漾出来。 “陪嫁,我这两年攒的干木耳,泡发一把焯个水,做凉拌木耳黄瓜,你喝不喝酒呀,这菜下酒正好,还可以再添把炸花生或是卤花生。” 第60章 腌蛋,搁浅的鱼 “不喝酒,但是可以加把炸花生,炸咸的吧。” 越曦说着,拿出葱姜蒜,又拿出一布袋去了壳的花生仁,和常见的那种不太一样,仁很小,外面那层薄衣很红,红得像染了胭脂。 “这种炸花生好吃 。”他把附带的解释说给舒年听。 尽管他也不知道农场空间是怎么分辨的,明明买的花生种是一样的,种出来的也是一样的,但他说了要做什么用,农场空间总会给出不太一样的东西。 比如花生,他俩刚才说要炸花生,拿出来的就是这种。 若什么都不说,拿出来的就是那种仁很大的粉衣花生,榨油正好。 舒年哦了声,叫他去堂屋把小炭炉提过来,炸花生不能用大火,加上两口灶都要用,用小炭炉正好。 炭炉提过来时,空气里渐渐氤氲起炭烧栗子的味道,越曦蹲在一旁,把煤灰抽屉拖出来,用火钳扒拉几下,毛栗子的外壳烧得灰黑一片,轻轻一敲就剥离开,露出里边完整的栗子。 他全都敲开,把那层没烧干净的毛壳扔进灶下,把完整的毛栗子扔进小笸箩,这样还不能吃,去了毛壳还有内壳,还得开。 等他都弄完,舒年拿了口薄一点的铁锅坐到炭炉上,待锅热后加了两勺凝固的猪油进去化开,炭火压了压,铁锅轻晃,化开的猪油润了锅沿,油亮亮的。 花生仁倒进锅里,炒勺拨开堆积在一起的果仁,均匀地贴着锅壁铺开,隔着布巾捏着铁锅把手慢慢转动,让锅底堆积的油漫开裹上每颗果仁。 略等几息,炒勺再次翻动起来,偶尔压一压那些不接触锅壁的,直到浓重的花生香铺开来,花生衣脆脆的,一碰就脱落。 好的炸花生,薄衣一触即落,发黄的果仁变成温润的黄,没有糊掉的痕迹,闻着也只有熟花生的油香,没有糊了吧唧的怪味儿。 趁热出锅,撒盐,搅匀,放到一边,直接吃也可以,做凉拌菜丢一把也可以,又或是不撒盐放凉后用擀面杖碾碎变成花生碎,加了盐后再碾碎,就是咸口花生碎。 舒年忍着烫捡了两颗果仁,趁越曦不注意塞进他嘴里,自个儿捏着耳垂冲他乐。 “火候好吗?” 越曦嘶哈嘶哈地在嘴里炒了盘菜,无奈又宠溺。 “火候正好,你准备烫死为夫吗?” 舒年笑得越发畅快,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生理泪,嬉皮笑脸: “我错了嘛,你去把蛋拿回来,应该凉透了。” 凉透的水煮蛋用勺子敲出蛛网裂纹,原先煮蛋的锅已经换了锅水,加卤料包和调味煮开,这会儿放进敲好的蛋,再次开煮。 方才还浓郁的花生油香顷刻间被香料汤的繁复卤香掩盖,另一口锅也清洗干净,舒年挽着袖子下油和碎糖块炒出糖色,将控干水分的猪蹄块和下锅炒上糖色,再下五花肉块炒。 这俩完全是可以一起做的,舒年也就没费心分开,连带着特意留下的几颗剥了壳的水煮蛋也划上花刀后先入油锅炸了层皱巴巴的虎皮出来,才和其他的一切下锅闷煮。 炸完花生的小炭炉还燃着,他换了口陶瓮,把淘洗过的大米、小米丢进去,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哪天腌一坛咸鸭蛋,再腌一坛松花蛋。 不过落雪后,黄泥不太好找。 思及此,他搬着小板凳坐到越曦身边,又开始软绵绵地撒娇。 “哥哥,你那里有黄泥吗?” “黄泥?你要干嘛?” 越曦愣了下,农场空间有黄泥吗? 没有吧,农场的土是黑土和红土,没瞧见黄泥。 “腌蛋,反正你有好多蛋,也吃不完,我们做腌蛋吃。” 舒年眼睛很亮,看起来很想做的样子。 越曦:…… 已知他们有新鲜的蛋,还有正在卤的五香蛋,他亲爱的夫郎还要做咸蛋和松花蛋,夫郎这是要开发蛋的一百种吃法吗? “我没有很多蛋,我只有两颗蛋。”他抿了下唇,一本正经。 舒年:? 见夫郎巴掌大的脸上全是茫然,他瞥了一眼夫郎的腿间,轻咳一声。 “也可以有四颗蛋。” 舒年:?? 舒年:!! “你正经一点啊!谁要腌你的蛋!我的蛋也不行!” 口花花了一把,越曦爽了,他把人捞到怀里抱得很紧,带着薄茧的手作势要摸,然后就挨了响亮的一巴掌。 古铜色的手背上浮起一抹不太明显的红。 他装可怜地抬着手在夫郎面前晃啊晃:“夫郎好狠的心。” 舒年心虚了两息,又理直气壮起来:“是你先不要脸的!” “我和自己夫郎亲近一下怎么能叫不要脸呢?”越曦也理直气壮。 “天还没黑呢!”舒年气弱了两分。 越曦虎口卡着他下巴帮他转了个脸看向窗外。 “夫郎,你看着外头的天色再说一遍?” 天色乌黑得像是泼了墨,无星无月,唯有落不停的雪花。 舒年最后那点气势也没了。 “那、那也不能!做饭呢!” “现在在烧火,不影响。” 气势此消彼长,越曦现在脸皮厚得可以防寒。 被好好吃了一顿的舒年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潭春水,漂亮的笑眼水汪汪一片。 “你欺负人……”他哽咽控诉。 “这就欺负你了?”越曦诧异,他还没把人抱回卧房欺负呢。 舒年吸了吸鼻子,挣扎着想离开他怀里,奈何身上实在没力气不说,那人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他小腹上,却沉甸甸,压得他更使不上劲儿了。 越曦瞟了一眼灶膛里的柴火,似笑非笑。 “刚才都算欺负你的话,还有更欺负你的,试试?” “不……” 舒年的拒绝淹没于口齿,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人翻了个面儿。 灶膛里火势正旺,整个灶房都热意熏人,粗糙的指关节摩擦着细嫩的皮肉,虽不及小越曦那般骇人,却别有一番滋味。 他趴伏在越曦的腿上,啜泣不断,只能死死抓着越曦的另一只手臂,难捱时咬上一口。 他咬重一分,那指骨便剐蹭一分,他咬轻一分,那指骨便得寸进尺一分。 细碎的水声混进他的呜咽与哔啵作响的灼烧声里,卤料香气在不大的灶房里反复弥漫挤压,将另一股味道彻底压制。 他闭着眼,感觉自己是条随涨潮搁浅岸边的鱼,拼命蹦跶也回不到水里。 第61章 就是这只手,忘了? 灶房内的空气开始流动,舒年似乎看见了彩虹,看见天边悠游浮动的云,看见他被赶出家门那日,越曦蹲在自己面前扶起自己时,眼底的愧疚和心疼。 他呜咽着,偏头咬住那条绷紧的青筋,口中漫开星星点点的血气。 小腹有些坠,他并不陌生,自新婚夜后,他每晚睡前都要痛上一阵,熟悉并不代表不痛。 越曦叹了声,在他发间细密啄吻。 “还没习惯啊,年年。” 舒年不想理他,短促的绷紧后是彻底的放松,咬着的青筋得以解放,禁锢的手臂也松松垮垮地耷拉在他肩头。 越曦没再吭声,抬脚将快烧完的那块木头踢进灶膛深处,抱着人起身回了卧房。 卧房里的煤炉上坐着一壶热水,他安置好舒年,拎着那壶水回了灶房,不多时端着一盆冒热气的温水回来,浸在水中的布巾温暖柔软,轻拭过。 舒年舒爽了些,也恢复了些许力气,脑袋埋在被子里,留给越曦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良久,他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很痛……” 炕边的越曦僵了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不自在地抿着唇,耳后绯红一片。 “那怎么办?” 先天条件如此,他有什么办法。 舒年无话可说,自己挑的汉子,还能怎么办? “红烧猪蹄好了,你去把火熄了。” 他没起来,声音还是透过被子,沉闷得如同此时此刻的天气。 后来的后来,舒年终于鼓起勇气和华哥儿请教时,才在华哥儿的大笑里明白,有些事一开始是不能坐着办的。 可他知道得太晚,早已坐习惯了。 越曦端走了那盆水,重新换了一壶水坐到卧房的煤炉上,又回灶房把该灭的火都灭了,二米粥熬煮得火候正好,粘稠的粥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五香蛋香气浓郁,他剥了两颗放进单独的碗里,又将猪蹄和红烧肉盛出。 一样一样端进卧房,摆到炕桌上,最后一趟,他看着炸好的花生米和还没来得及做的黄瓜,眼神飘忽了一瞬,再回卧房时,越发低眉顺眼,小声小气。 “年年,凉拌黄瓜还没拍……” “哦……” 埋在被子里装鹌鹑的舒年闷闷应了声,小心活动了下腰,没想象中的酸软,便一个利索地翻身坐起来,姣好的面容扭曲一瞬。 腰没事,但腰下有事。 许是这回没人催了,也许是这回换了卤料的缘故,越曦觉得今天的红烧猪蹄比上回越长明点名要吃的那次,要更好吃些,红润油亮的猪皮箍着骨头,筷子一戳就到了底,略一划拉,整块连皮带肉就彻底和骨头剥离。 馒头横着掰开,把那一大块带皮肉铺上去,再加两块拍碎的黄瓜、裹满凉拌酱汁的木耳和几粒花生米,馒头合上,咬一口,肉香的满足、凉拌菜的清爽和生蒜末的辛辣、花生米的坚果香,层次分明又和谐一致。 他眼神亮了下,献宝似的把自己自制的夹馒头递到舒年嘴边。 “尝尝,好吃!” 舒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没咬到全部,馒头居多,沾了点带皮肉和半粒花生,没有木耳黄瓜清爽解腻,蒜味很足,他蹙了下眉。 不太费劲地嚼着,心里在琢磨这东西该怎么改才好吃。 他相信越曦是真觉得好吃,也由衷觉得,不是谁都有那一口咬得齐齐整整的本事。 “好吃么?” 越曦不知道他那一口咬了什么,只有发现好吃的想和心仪之人分享的急切。 “唔……好吃。”舒年点了下头,嘴巴里鼓囊囊塞满了,像只偷藏松果的松鼠。 或许可以做小点的馒头,把黄瓜、带皮肉什么的混着剁碎点儿,夹进小馒头里,也未必是黄瓜,辣椒或是青菜? 咽下那一口,舒年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粥,长舒一口气。 带皮肉是荤的,炸花生米也是油的,这一口可是把他腻得不轻。 “馒头还有几个?我想下次试试做小馒头。” 他伸手攥成拳头比划着。 “蒸出来比我这拳头再小点儿,你觉得呢?” 越曦没意见:“行啊,到时候你揪好剂子,我来揉,剂子小了要揉的次数多了,累胳膊。” 家里没有更漏,吃过饭,俩人也分不清是几点,有点儿困又不想睡,收拾完就熄了一个煤炉,只留下卧房那个烘着屋子,俩人裹在崭新的棉被里紧紧贴着说话。 “今儿这雪说下就下,不知道华哥哥怎么样了。” 舒年枕着他放松下来便软弹的胸肌,两只手抓着他那只大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过去。 掰了一会儿也没听见越曦回话,他偏头,刚要质问,越曦却弯了唇,手指弯下去,扣住他的手。 “烧火那会儿,就是这只手,忘了?” 舒年全身僵住,眼神躲躲闪闪,抓着他的手放开也不是,继续抓着也不是,一时间心虚、尴尬齐齐涌上心间,眼神忙得不得了。 “好了,不闹了,华哥儿那儿不用担心,两村都有巡逻队,那两天你们给军爷做饭他们也吃得挺高兴的,虽不算恩情,也算得上是两分交情,他们会多看顾些的。” 越曦抽出手,在他腮边捏了捏,语气和缓地劝着。 这话算是解了舒年的尴尬,他就着台阶下来,没再去碰那只手,偏头看着模模糊糊的窗外。 “这雪要下多久啊……” “怎么也要下到过了年开春时候,急不来的。” 越曦也不知道,他只是猜,毕竟他也没多活多久,估摸着进了九月没多久,他就死了。 舒年不知听进去没有,好一会儿,他轻叹一声,小猫崽子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没再提旁人,也没再问雪灾,絮絮叨叨着说接下来的安排。 “棉衣按你原先说的,还有两件最厚实的要做,这个急不来,横竖咱们也有不少棉衣换洗了。腌蛋你上心些,一会儿就去看看有没有黄泥,没有我再想想法子。” 越曦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听他声音渐渐干涩,反手从农场空间里拿了只黄澄澄的鸭梨给他。 “吃个梨,润润喉。” 舒年盯着那只鸭梨,轻啧了声。 “我忽然觉得,你最应该跟我说说你那里都有些什么。” 第62章 出门送肉 “都有什么?这就不太好说了,你等我一下?” 越曦迟疑了下,拍拍他脑袋,自个儿往被子外挪了挪,顺带着把空出来的缝隙用被子压实,不让冷风灌进来。 他在舒年先疑惑后震惊的目光中消失,几息后,抱着个大背篓出现在远处,那背篓抵着炕边,塞得满满当当。 舒年: (⊙o⊙) 这属实是……看一百次也觉得震惊的神迹。 好好一个大活人,眨个眼就不见了,再眨个眼又回来了,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眼花。 越曦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把背篓安置好,不让它倒下,又把舒年捞起来,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从背篓里一样一样拿给他看。 “除了之前咱们常吃的那些,余下的便是这些了。” 有蔬菜,有水果,有新鲜坚果,也有些奇怪的杂粮。 “那本书上写到甜汤要用的一些材料,我那里也有,还有些许是不能直接用,得处理一下,我暂且不知该如何处置。” 越曦展示完毕,反手把东西又都收回去了,自个儿掀开被子下了炕,犹豫了下。 “年年,有件事我想着和你商量。” 舒年不解其意,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等待下文。 “我那儿有很多肉,猪肉、羊肉、鸡鸭鹅、鱼虾什么的。” 越曦说着瞥了一眼窗外,两层布料蒙着的窗户,泼墨一般的穹顶,他这一眼也是白看。 “我……咳,我想着如今天气冷下来,不如拿出来些冻到外面去,过两天我趁夜去给长明、昌义叔家和华哥儿那儿都送些。” 舒年茫然几息,在越曦以为他要拒绝时,他眨了眨眼: “这事问我做什么,我还能拦着你不成,长明家和昌义叔家不说,华哥儿是我的好友,我怎会拒绝?” 越曦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无奈。 “我自是知道你不太可能拒绝,但这是咱俩的东西,我总要先知会你。” 退一万步讲,就算舒年真的拒绝他也不会在意,舒年去不了农场空间,他考虑两个人的以后拒绝也合情合理。 “既然你同意,我现在拿出去冻着,一天一夜差不多,明晚我就给他们送过去了。” 舒年点头,在他快出门的时候又把人给叫住了。 “那……你打算如何和他们说这些东西的来历?” 肉不便宜,一斤猪肉都要二十多文,以越曦的想法来看不会送少了,送个一两斤根本没必要,送的多了就关系到银钱,那三家定然不会平白接受。 “长明那儿,我会和他说是之前在县城卖货搭上的朋友送来的,昌义叔家我不打算和他碰上,只把东西放到门口就走,至于华哥儿那儿……” 越曦顿了下,无奈扯了扯嘴角。 “用长明那儿的说辞?” 舒年也没好法子,便摆了摆手。 “先这么着吧,东西冻着,由头咱俩慢慢想,昌义叔那儿还是要亲自交过去的,天灾突然,你冷不丁往他门口放这么些东西,他怕是不敢拿。” 说是第二天趁夜色送过去,实则送东西这茬儿拖了有两三日。 天气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好消息,哪儿哪儿都没结冰,因为温度一直都低得很,雪也一直在下,积雪根本没有化水的机会,自然也就没机会结冰了。 坏消息,积雪已经过了越曦的膝盖,若是舒年出去,那积雪几乎要奔着他腰去。 家里倒还好,越曦勤快,天色亮些就会出门扫雪铲雪,房顶屋檐院子里,便是不能保证收拾得像没下雪一样,也不会让积雪攒的太厚。 他护着风灯,背了个打掩护的空背篓,勉强开了院门,望着门口的积雪发了会儿呆。 早知……他该养两条狗的。 之前没养是觉得,天灾之后养人都麻烦,还养什么狗,现在想想,他和舒年不差两条狗的吃食,有狗在,还能拉爬犁呢。 后悔也没用,事已至此,再后悔也不能临时变两条狗出来。 费了小半个时辰,他清出半里地不到的小路,再往前,他松了口气,不用他这么费劲巴拉清理了,一条能勉强过俩人的小路在厚重的积雪前显得那么和蔼可亲。 他背着背篓扛着木锨,大步走着,没多远就看见路的另一头,四个穿着统一制式盔甲与保暖披风的汉子往这边走,那四个汉子自然也是看见他了的,喊声在积雪与寒风中缥缈极了。 “前边那个,站住,哪家的?” 越曦晃了晃手里的风灯,听话地站在原处,回了声话。 “山脚猎户,越曦,去村长家有点事儿。” 风里传来四人小了许多的私语。 “猎户越曦?是不是那个快六尺高的大块头?” “是吧,他夫郎还帮咱们做过两天饭,手艺真不错。” “你就惦记那口吃的吧!” “嘿,你不惦记你天天骂老王给你喝刷锅水。” 越曦无语,长得太突出也是问题,夫郎做饭好吃也得被惦记。 “行了,快去快回,这都大晚上了,你也不嫌冷。” 为首那个军爷摆摆手,四个人排成了一条线,给他让出半条路来。 越曦快步过去,挨个道了谢,想了想假装从背篓里,实则从农场空间里拿了扇排骨出来。 “这是下雪那天我县里的朋友送来的,军爷们巡逻辛苦,拿回去煮锅汤暖和下。” “哎?不用不用……”为首那汉子连连推拒,“年景不好,有点吃的不容易,我们有粮草,哪能要你的。” “拿着吧,我那朋友早前就是做这个买卖的,他听了朝廷公告后特意送了不少来,原也是想着真遭了灾我也放得住,若天气好好的,叫我送送人就当走礼了。” 越曦不由分说地把冻排骨塞过去,一溜烟跑了。 这种推来搡去的人际交往,他属实不擅长。 但给也是一定要给的, 和这群当兵的搞好关系,他之后再大半夜出来想干点什么,就容易了。 回头瞥了一眼那四个扛着排骨的巡逻兵没追上来,他垂眸无声笑了下,转向了村口乔家的方向。 大雪如约而至,希望乔家也做好了被他复仇的准备。 第63章 我哥当年和他成婚了 说辞还是之前商量的那个,俩人这几天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越曦趁着夜色把冻好的肉、骨头、鱼虾、鸡鸭都装进背篓里,最上面放了一篮子鸡鸭鹅蛋,这才开始叫门。 不多时,越长明冻得跟孙子似的开了门,迎面撞上个满当到快溢出来的背篓,愣在原地。 “越、越曦……?” “嗯,之前那个供货的兄弟特意送来的,给你们分点儿。” 越曦把背篓塞给他,指了指旁边那个打掩护的空背篓。 “我就不进去了,还要给华哥儿和昌义叔送些。” 他原也没和村长越昌义多亲近,说起来还是提亲那回让越昌义背了好大一口黑锅,他一直过意不去,隔三差五送点菜送些果子去,一来二去倒也算熟悉起来。 如今雪中送炭的好时机,他自然不会松懈。 天灾会结束,他和舒年以后要在村子里过很多年,和村长关系搞好,没坏处。 越长明吸了吸鼻子,把背篓拿进门内就要出来。 “这天寒地冻的,我跟你一块儿。” 越曦把他推回去,笑了笑:“没事儿,别出来了,天黑路滑还冷,你穿得可没我暖和。” 谁不知道谁啊,他做了那么多准备不过是和舒年两人分,越长明比他差远了,却是一家老小分,尤其越长亮和珍娘的女儿刚百日,全家都得紧着那小丫头来,可不敢让她在这场灾里没了。 越长明忸怩了下,到底还是没坚持。 “那你自个儿注意,风灯够用么,不够我再给你拿一盏。” “放心,够用,都备好了才出门的。” 越曦懒得和他掰扯,装作很沉的模样把那空背篓背上,一手木锨一手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往越昌义家走。 听着后头关门的声响,他扭头看一眼,确保越长明是真关门回家了,他不装了,脚步轻快得很。 舒年叫他亲自把东西交到越昌义手里,理由也必不可少,他思来想去,只能用应付越长明那个,堪称最好用借口。 “你和夫郎真还有?” 越昌义偏头打了个喷嚏,盯着那一背篓的肉蛋骨头,神情复杂。 “真有,叔,您当我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好人不成,我肯定得先紧着自家够用才往外送啊。” 越曦扯了下唇角,没笑出来,他一开始想放门口就走,怕的就是越昌义这样。 “行吧,这光景,叔不和你客气,叔承你情,有啥事儿只管来找叔,叔帮得上的绝不推辞。” 大灾之下送来的平常家里也舍不得顿顿吃的肉,越昌义实在拒绝不了。 越曦松了口气,摆摆手继续演他的“沉重”:“您别说这些了,快回屋吧,日后真要您帮忙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客气。” 最后到华哥儿那儿,草堂比他预想中的情况要好得多,草堂没院墙,只有一圈篱笆,往常老远就能看见院子里晒草药的架子,周遭空气里也会漫着若有似无的草药香。 这会儿院子里没有架子也没有草药,皑皑白雪铺在两侧,贴近篱笆的地方堆着积雪,已有半人高,像堵白莹莹的雪墙。 小院的门板虚掩,门板下缘同样被刻意用积雪堵住,无法移动。 越曦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绕着篱笆墙走,试图找个缺口出来喊人,前门那片看着,华哥儿似乎是准备用积雪把自己围死在草堂里。 耗时耗力,也确实能在后期起到保护自己的作用,但也意味着,雪灾结束后,村里人可能会误以为他已经不在,可能一时半会不会去救他。 而且,雪墙终究不是泥石墙,想挖总能挖开,费些心思而已,到时候旁人想帮他反而会被雪墙阻隔在外。 越曦想着草堂这边还能怎么改,既不影响华哥儿的正常生活也能护着他,走了半天,他已经绕到接近正房的位置,他想要的缺口也终于出现了。 缺口对着林子,一扇几乎与篱笆融为一体的小门被落雪虚掩,门后是一条特意清理过的小路,几个明显不属于华哥儿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小路上。 越曦瞳孔缩了下,他试着扯了下那扇没他腰高的小门,没拽开,他皱眉。 “华哥儿,在家吗?” 他将刚备好的满背篓从篱笆上方送进去,放在里边的雪地上,自个儿一边喊着华哥儿,一边从那扇扯不开的小门上翻了进去。 黑漆漆的正房蓦地亮起一豆烛火,华哥儿略带惊慌的嗓音从正房窗内传出: “谁?越曦?” “是我,华哥儿你没事吧?” 越曦没管那一背篓的东西,捏紧了手里的木锨,一步一步往正房靠近,后背沁出汗来,声音还算稳定。 “舒年叫我来看看你这儿有没有需要帮着忙活的。” 说话间他已经靠近了正房,那抹沉闷昏黄的烛火将屋内的人影映在窗上,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他愣住。 华哥儿这里怎么会多了个人? 而且看起来……两道身影交错重叠,像是拥抱。 接着其中略瘦高些的影子开始穿衣,华哥儿再开口时也镇定了许多。“越曦你等下,我这就开门。” 越曦心情复杂地应了声,快走两步等在正房门前,捏着木锨的手都因为太用力有些发麻。 估摸着快一刻钟,房门吱呀一声,一个比他矮些瘦些的年轻汉子护着一盏风灯出现在门后,光亮影影绰绰,越曦看不清那人的脸,心下揣测着对方的身份,面上还算冷静。 “你是华哥儿的家人?” 那汉子让开进门的地方,很沉地应了声,见他没动,才勉为其难似的继续道: “我哥当年和他成婚了。” 那不就是华哥儿的小叔子? 越曦懵了。 小叔子和寡哥夫? 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渐近,华哥儿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那汉子身边,干笑两声。 “说来话长,越曦你先进来暖和下。” “啊,好,等下,我带了东西放在篱笆那儿,我去拿。” 越曦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停摆了,木愣愣地指了指自己进来的地方,木愣愣地转身往那边走,没几步,身后多了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是那位小叔子。 越曦没回头,也不知道该和这位小叔子说点啥,感觉说啥都改变不了他不该来这件事。 “我哥没那年我去服军役了,不在家中,这回凑巧随军来百垣驻扎,回了趟家才知我哥没了以后,他们把华哥赶出来了,多谢你和你夫郎惦记华哥,我与同袍换了岗,华哥这里我会顾着的。” 第64章 往事 小叔子嗓音很低,像是怕第三个人听见。 越曦飞快瞟了他一眼,无话可说只能嗯。 和他说这些干嘛,他看起来很关心吗? “华哥说……他很喜欢你夫郎,若是……” 若是后边的话,他说得更低了,又恰逢风卷流雪呼啸而过,越曦一个字都没听清,只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笑。 “对了,我叫赵博程,大灾期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巡逻的兄弟给我带话就是了。” “越曦。”越曦冲他轻轻颔首,一弯腰,将那沉甸甸的背篓提起来,还没背上,就被接了过去。 赵博程大概是没想到背篓会这么重,原地踉跄了下才抱稳,面色惊讶。 “你和夫郎这是装了多少东西来?” “原先有朋友是倒卖这个的,落雪前特意送了不少来,我和夫郎分了分,送些给华哥儿……” 越曦临时改了说辞,心里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在这儿,这些……你们先吃,我家里还有不少。” 赵博程摆摆手:“不用算我的,我和守备营的兄弟们一起开火,就晚上不巡逻的时候过来陪陪华哥,免得他害怕。多谢你和你夫郎照顾华哥。” 越曦又嗯了声,夜色里本就不显眼的面上闪过一抹古怪。 亲兄弟还避嫌呢,赵博程真傻还是装傻。 正房堂屋里燃起炭炉,华哥儿脱了最外层保暖的大氅,露出一张红润的脸。 见越曦进门,眼神有些躲闪,抿着唇问了他一句“年哥儿还好么”就没怎么说话了,倒是赵博程对着他话多了不少,嗓音是刻意压着的柔。 这股矫揉劲儿,越曦不陌生,以前他对乔幸,后来他对舒年,都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他不时在赵博程递话来的时候接一句,大多时候沉默不语地看着,是看赵博程的真心假意,也是在看两人相处,想着回去和舒年能说仔细些。 舒年就这么一个手帕交,好与坏,舒年惦记得很。 赵博程熟门熟路地从另一个屋里拿了俩小了许多的背篓出来,把越曦带的那些东西都倒进去,见都是些鸡鸭鱼肉蛋,他越倒越慢,最后叹了口气。 “越兄弟,你这礼够大的。” “应该的,我与夫郎成婚前,我夫郎受华哥儿颇多照料,无以为报,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给华哥儿什么都不过分。” 越曦上前一步提起自己腾空的背篓,拍拍他肩,又转向华哥儿,似意有所指。 “年年在家十分惦念你,我一会儿回去和他说说,他也能安心几分。” 华哥儿先是面色一白,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起身走到赵博程身旁,轻挽着赵博程的手臂,重重点头,嫣然一笑。 “和年哥儿说说吧,他从前最关心我什么时候再嫁了,等这段儿熬过去,还要叫年年来给我送嫁。” 越曦挑眉,弯唇笑了下。 赵博程本不是分管舒越两村的,他自个儿申请换防换过来,就是为了华哥儿。 这也意味着,大灾之后,他还会回原来的守备营去,在不在百垣县都两说,如今华哥儿选了他,怕是会在灾后和他一起走了。 越曦自个儿往回走的时候心情不太美妙。 方圆十里八村,能放心给小哥儿看病接诊的只有华哥儿一个,华哥儿走了,舒年抱孩子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什么?谁?赵博程?” 舒年听他平铺直叙完,原地茫然三连问,一声比一声高。 越曦把人重新按回怀里掖好被角,在他眼尾亲了亲,又重复一遍。 “嗯,他前小叔子赵博程,他俩住一块了。” 舒年吸了口冷气,又开始啧啧啧。 “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赵博程。” “嗯?”越曦不解。 舒年抠了抠手,叹息一声。 “赵博程只比华哥哥小一岁,要说竹马相伴长大,他和赵博程在一起玩得更多,他前头那个夫君长得好,性子好,大他五岁,特别会照顾人,在他十二之后才和他熟悉起来的。” 十二岁的小哥儿什么都能做了,样貌也开始长开,性子差不多也沉稳下来,着急的人家从这个岁数开始,会托人给自家小哥儿牵线搭桥。 两家素有往来,住得也近,一个是从小培养以后要继承家业已经十七岁的长子,一个是还没开窍、对医术一窍不通、性子也没定下来的幺子,两家会撮合哪个显而易见。 从那之后,华哥儿就懵懵懂懂地跟在了赵家老大身后,跟他学认字学药理学管账,全方位地学着怎么当好赵家医馆的管事夫郎。 及笄礼一过,赵家来下聘,华哥儿刚开窍,只记得那日春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头为赵家大郎披了层金灿灿的霞光,赵家大郎亲自将定亲信物的金簪插进他发间,和他说以后会对他好。 若只是如此,或许赵大郎意外身亡时,赵家也会留住华哥儿,但两人成婚前,赵博程也开窍了。 他闹了半年,堵过大哥堵过华哥儿,闹得两家不得安宁,华哥儿那会儿一颗心都坠在赵大郎身上,哪里管得了他,婚事如期而至,成婚那日,赵博程堵在他闺房前问他能不能不嫁,他没回话。 吉时到,赵大郎来接亲,赵博程一言不发地走了,所有人都当他心死需要自己静一静,直到华哥儿回门那日,才有人捎信到赵家,说赵博程已报名参军走了。 此后,赵博程从未给家里写过一封家书。 赵大郎一死,赵家便把两个儿子的账都算在了华哥儿一个人头上,什么脏水烂话都往华哥儿身上倒。 “以前华哥哥说起往事时还说过玩笑话,说什么早知当年不如等一等赵博程,何至于落得个早寡的下场。” 舒年心情也不太美妙,在他看来,赵家属实没一个好东西。 “缘分如此,若他当初真等了赵博程,现在未必会这一手能养活自己的医术。” 越曦完全没想到华哥儿身上这么多事,当初听舒年说华哥儿不会嫁,他真以为是华哥儿对亡夫情深意重,合着是在等小叔子回来啊。 “可等了赵博程,他也不用背上一身骂名自个儿躲在咱们这儿呀。” 舒年不满地戳戳他胸口,轻哼了声。 “算那个赵博程有良心,知道来找华哥哥。” 第65章 兔子月饼 “有没有良心得看以后,现在这样未必是良心。” 要不说汉子懂汉子呢,越曦一点儿都没为赵博程感动,相反,他估摸着赵博程如今这般看重华哥儿,多半是“得不到”,因为得不到,因为想要的时候华哥儿选了他大哥。 以后就不好说了,夫夫两个过日子柴米油盐,上牙碰下牙,加上两人的关系也挺尴尬,没什么挫折还好,若那赵博程以后有什么不顺遂的,大概率会往华哥儿身上怨。 不是他看不起赵博程,亦不是他把人往坏处想,是赵家人听着就是这么个性子。 歹竹确实会出好笋,但概率太低了。 “那照你这话说,赵博程非良配了?” 舒年像个警惕的小兽,猛地又坐直了。 越曦笑笑:“在华哥儿眼里,我也不是你的良配。” 感情这种事,旁人说没用,得自己感觉。 雪后的日子单调且无聊,俩人透过不太明了的晨昏变化和农场空间作物成熟的时长,大概估算着日子,已经中秋了。 农场空间适时开启了第二轮限时活动任务,奖励是月饼礼盒以及《一百零八种月饼的做法大全》一书。 许是奖励并不算丰富的缘故,活动任务简单得很,二十四个时辰内收获花生、小麦、玉米、木薯、莲藕各一百斤就可以。 越曦合理分配了一下种植区域,一个任务只用了半天就完成了,成功拿到奖励。 月饼礼盒和俩人私下猜测的不太一样,是个极大的九层木盒,每层放着花样不同的十二枚月饼,每枚月饼同样有单独的小木盒装着,小木盒上写着月饼的名字,精致得不像吃食,更像是首饰。 越曦抿着唇没吭声,舒年倒挺高兴的。 “我还想说自己不会做月饼,这天气也不能出去买,咱俩的第一个八月十五过得没滋没味的,这不就有了?” 不但有现成的月饼,还有方子,有的吃也有的学,两全其美。 越曦怔了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子不太妙的预感,他小心扯了扯夫郎的袖子,高壮的汉子装出一副娇夫郎模样,属实伤眼。 “年年,你最近不想学做月饼吧?” 他眨巴着眼,努力让自己变得可怜,传达着自己的委婉拒绝。 可惜,心有灵犀一点通没发生,舒年完全没有领悟他的言外之意,颇为兴奋地点着头。 “自然要学的,闲着也是闲着!” 越曦心死了。 一百零八块月饼都不知道要吃到猴年马月去,夫郎竟然还要学! 一百零八种做法,每种做一锅,一锅也不用多,十块,那就是…… 不能想,不能算,绝望,太绝望了。 他有预感,过年前他和舒年的吃食将围绕着各种口味各种做法的月饼展开,不会有旁的了。 舒年浑然不觉,捧着那本方子,一双笑眼弯成了月牙儿,期待看着他。 他叹气,认命似的翻开书,大概扫了一眼书上的目录,这书和之前的糖水做法大全一样,都有彩色插画,排版和纸质也是一样的,看过糖水大全再看这个,他毫无阅读障碍。 月饼礼盒只留了最上一层在外边,剩下的他又收回农场空间了,他比着礼盒里十二枚月饼的名字,从目录上找到对应的做法后,果断排除了这部分。 换着吃应该能吃下去。 看了会儿,越曦渐渐松快。 “大部分都做不了。”他合上书,努力压着上扬的嘴角,故作遗憾,“需要烤炉或是烤箱,咱们没有。” 舒年:…… 兜头冷水泼下来,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冷。 这烤炉烤箱到底怎么弄啊!舒年生气。 “不过有个类别叫冰皮月饼,主要用到糯米粉、粘米粉、澄粉、奶、糖和油,这些咱们都有。” 眼见着兴致勃勃年年变无精打采年年,越曦还是心软了。 按分类翻了翻,找出个不用烤炉的,聊做安慰。 “冰的?”舒年多了点精神,不多,差不多一指甲盖那么大。 “不知道。”越曦老实。 又想起月饼礼盒,索性拿出来,一层一层看,找到第六层,十二枚不同口味的冰皮月饼安置其中,他随手拿了一盒出来,盒盖上写着“紫薯芋泥冰皮月饼”。 小盒子打开,里头是只紫白相间、肥肥胖胖的小兔子,表面洒了一层干桂花碎。 “这是……月饼?” 俩人盯着那只还没巴掌大的小兔子,叹为观止。 月饼还能做成这样呢? 印象中的月饼不该是橙黄橙黄的圆形,少量为方形吗? “应该……是吧……”越曦也不确定。 他回灶房碗柜里拿了个大点儿的盘子,又拿了把竹刀回来,比量半天,把那只圆润可爱的兔子头身分离。 舒年:!!! “好惨的兔子!” 话是这么说,他拿兔头的时候半分没犹豫。 切开的兔子月饼中间夹着紫色的馅料,闻着没什么太重的味道,甜丝丝的。 咬一口,饼皮软弹拉丝,馅料细腻浓郁,芋头和紫薯的味道融进奶味里,十分醇厚,甜度也是恰到好处,不过分甜腻,也不过分寡淡,更没有传统月饼的油感,清爽得很。 “好吃!”舒年眼睛亮晶晶的,嚼着口中的月饼,满脸满足。 越曦都拿起剩下的半个兔子身送到嘴边了,见状手腕一转,那半边身子也递到舒年嘴边。 “喜欢就把这半个也吃了。” “你不吃吗?”舒年含含糊糊地问。 “等你学会了做给我吃也是一样的。” 越曦不以为然,随手又拿了一写着“开心果奶酪冰皮月饼”字样的小盒子出来,这次打开,里边是中规中矩的圆形花边月饼,整枚月饼则是很清新的嫩绿色。 兔子还没吃完,越曦也不催,一盒接一盒开,很快,炕桌上摆了十一个打开的木盒,十一只样式各异的冰皮月饼嵌在盒子里,等人品尝。 他把一开始留在外面的那层十二个月饼收回空间,见舒年吃得眉开眼笑,没忍住揉了揉他脑袋。 “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尝尝喜欢哪个,咱们先学。” 开盒的时候他就注意过了,方子上冰皮月饼一类里共十二种做法,和礼盒里的十二种冰皮月饼完全对应。 就好像这礼盒月饼是随书赠送的试吃装一样。 第66章 手艺越来越好了 全吃是真不行,一个月饼估摸着一两重,全吃完都一斤多了。 舒年拿着小竹刀比比划划,每块月饼切下个三分之一尝尝,特别喜欢的会吃完,不喜欢的连三分之一都吃不完,咬掉那个带馅儿的尖尖之后就把剩下的塞进越曦嘴里。 十二个口味的冰皮月饼吃完,他已经半饱,摸了摸肚子,讪笑两声。 “我去做饭,按商量好的来。” 之前想着中秋没月饼可吃就算了,饭菜总要丰盛些,他们不缺食材,俩人提前了五六天就开始琢磨中秋菜单。 这会儿月饼吃完,舒年也不想再拖,只想快点做完,然后一样一样分出来,给越长明和华哥儿送过去。 越曦嘴里还在嚼那块叫什么榴莲冰皮月饼的,对他来说,这个口味甜得有些发腻了,嘴巴也有点张不开。 他唔唔两声,大步进了灶房,一样一样往外掏。 长长扁扁银光闪闪的带鱼,三个猪肘,六条猪蹄,一整个猪头,甚至还拿了一大块羊肉出来。 这些骨头都得剁开,力气活儿,越曦很有自知之明,把要用的菜拿出来后就搬着这些骨头肉去了一旁梆梆梆剁。 不算大的灶房里,两个灶眼都在烧着水,舒年把菜摘洗完,把带鱼去头去尾,留下身子切成一指长的鱼块,小炭炉又一次上岗,锅底抹了油,微热后,带鱼一块块下锅,略煎一会儿,待皮肉紧实不散了,翻面。 小炭炉旁的小矮凳上放着个挺大的陶盆,最底下垫着刚好卡着边沿的竹屉,煎好的带鱼就放在竹屉上。 一盆带鱼煎完,越曦那边也剁完了猪蹄猪头,灶上水开,他搬过去下水焯过血水捞起,放在一边控干,自个儿又坐回砧板前,开始剁羊肉。 羊肉要包饺子的,这活儿舒年没打算自己干,他只想着把饺子馅调好送过去就是了,家家都不缺人,自个儿包饺子总会的。 还是小炭炉上的铁锅,待温度降了些,舒年重新加了块奶白的猪油进去化开,干辣椒段、花椒粒、葱段姜蒜片下锅炒香,最后加豆瓣酱离火,余温炒出豆瓣酱的香味,下煎好的带鱼块,简单翻炒裹上料后,加热水,闷煮。 灶台大锅已经干净,舒年挽着袖子,两锅同时忙活,一边卤猪头,一边炖猪蹄和猪肘。 身后,越曦剁羊肉馅的声音节奏均匀,带着莫名的催眠效果,让他忍不住打哈欠。 窗外天色晦暗,灰蒙蒙的,映着地上晶莹洁白的雪,让人难辨时辰。 灶膛里烈火吞噬着木柴噼啪作响,像剁馅儿声附带的鼓点。 橘红的火光映在舒年的脸上,为他抹了一层浅薄的胭脂。 越曦剁馅儿剁出了肌肉记忆,两只手两把刀,一起一落,节奏稳定不乱,眼睛却是盯着自家夫郎的。 真是…… 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 这样好的人,他的。 他起身借着拿葱的由头,小心翼翼靠近,俯身在半阖着眼的人脸上亲了一下,见人倏地睁大了眼,不客气地又连着啄吻几口,过足了瘾。 “你怎么这样?”舒年声音黏糊糊的,像犯了困,将睡未睡时撒娇的模样。 “我哪样?”越曦反问,从洗好的菜堆里薅了个白圆葱,又薅了两颗快赶上舒年高的大葱,低头继续在他脸上叭叭叭地亲,“我亲自己夫郎,怎么了?” 舒年眸底沁出一抹浅浅的水雾,声儿像浸了蜜: “喜欢你呀。” 人形全自动亲亲怪倏然僵住,一动不动地似被孙大圣施了定身法,一抹不明显的淡粉一点点爬上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接着蔓延开,染上他的耳朵、他整张脸,连眼尾都抹上了那层胭脂色。 好一会儿,越曦深吸一口气,同手同脚,僵硬着走回砧板前,把葱剁出了剁骨头的气势,手起刀落,梆一声,再一声,震耳欲聋。 舒年:…… 这话杀伤力这么大吗? 舒年若有所思。 带鱼本就煎熟了,再下锅红烧入个味儿就是了,没多久就盛了出来。 越曦已经将农场空间的仓廪保温功能研究了个透彻,这边舒年刚盛完,他就接过去塞进农场空间去了。 也不用舒年提醒,放好红烧带鱼,他自觉拎着锅去门口洗涮干净再拿回来,他拎着两条七八斤重的鲅鱼去门口蹲着洗干净。 鲅鱼没有鳞,抠干净鱼鳃和五脏六腑,再切掉两边的鱼鳍也就可以了。 舒年把那盆羊肉葱的饺子馅儿加上调味就不管了,馅料好大一盆,羊肉也要搅打上劲儿,要用的力气不比剁馅儿少,他不想干。 清洗干净的鲅鱼剔下两侧鱼肉,脊骨、鱼头、鱼尾单独放在一旁,和上回做黄鱼馄饨馅儿没什么区别,一样的鱼肉刮成鱼糜,打入鸡蛋清,加葱姜末,等越曦搅完羊肉馅儿再来搅鲅鱼馅儿。 不过鲅鱼馅儿可不是包饺子的,他打算做鱼丸汤。 越曦已经洗好了那盆活蹦乱跳的海虾,舒年站直了吐出一口气来,又开始忙活虾。 虾分两份,一份儿要剁成虾肉糜,和鲅鱼一起做成虾丸汆丸子汤,另一部分则做成油焖虾,之前在县城的时候,他做过两次,越曦很喜欢吃。 油焖虾是不打算送人的,做完也就一盘子,十只,取十全十美之意,俩人没忍住,一人捏了一只先尝了个味儿。 越曦嘴巴空不出来,只能比了个大拇指,等那只烫嘴的虾吃完,他长舒一口气。 “年年,手艺越来越好了。” 舒年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吧。” “真的!” 越曦见他不信,有点急,刚想拽点诗词赞美一下,就听自家夫郎语气平静道: “我手艺一直都这么好啊,你觉得更好了是你以前没好好吃。” 越曦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呆愣住,眼底满是错愕。 他家年年都会自吹自擂了啊! 许是他一直不动也不搭话,舒年那点儿平静的笃定开始摇摇欲坠,一抹绯色飞快在他耳后蔓延开,还有往两颊晕染的迹象。 越曦回了神,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言笑晏晏: “夫郎说得是,之前是我舌头不灵,没尝出其中滋味,经过夫郎这段时间的投喂,我的舌头好了。” 第67章 呜呜,想要 “你……” 舒年鼓了下嘴巴,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推着他往卧房走。 “快去穿衣服,天都黑透了,快送完快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别推别推,我自己走。” 越曦笑嘻嘻,心知肚明这是有人在害羞。 他侧身避开舒年的手,反手把人捞进怀里抱着,又从农场空间里拿了一堆水果出来放到桌上。 “包饺子无聊就吃点果子,我很快回来。” “包饺子哪有时间吃。”舒年小声抱怨,倒也顺手拿了两颗冬枣,一颗塞进他嘴里,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一口咬下去,冬枣清脆,枣的清甜漫开。 越曦松开他,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包饺子不急,等我回来和你一起也行。” 总归家里只有他们俩,什么时候吃饭都不算晚。 村里还是一样,积雪厚重,唯有巡逻队清出来的那条双人小径似一条裂开的鸿沟,横亘在积雪之间,蜿蜒向村中的巷弄夹道。 越曦背着遮掩用的背篓走得飞快,倒也幸运地没有碰到巡逻队。 他把背篓塞给开门的越长明,丢下一句回来拿碗盆就匆匆往草堂赶。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也没多绕,只在找缺口时扫了两眼雪墙,比上次来时高了许多也厚实了许多。 他没进门,就在缺口处叫了两声华哥儿,应他的是赵博程,他今晚也没去巡逻。 “你来得正好,华哥做了酥饼,你拿回去。” 赵博程接过他的背篓,顺便拉开了篱笆的小门叫他进去。 “不进了,年年在家包饺子,我得快点回去,就在这儿等你。” 越曦冲他笑笑,没往里走,他也不在意,小跑着进了正房,没一会儿又拎着那个背篓出来。 背篓里放着空了的碗盆,还有两包估摸着二斤左右包在油纸包里的酥饼。 “今天八月十五,合该吃月饼的,华哥说他实在不会,只好做了些酥饼,六个咸口,两个甜口,说是你夫郎爱吃咸口的,甜口给你们尝个味儿。” 赵博程低声转达着华哥儿的话,越曦点点头。 “多谢,年年也在家说呢,可惜不会做月饼,回头等他琢磨出做法了,送来给你们尝尝。” “成啊,也别往外跑了,到时候你在门口招呼我一声,我厚着脸皮自个儿上门取吧。”赵博程乐了声。 越曦摆摆手:“也成,等年年学会了,我叫人给你带话。” 过了舒越桥,越曦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一眼乔家的方向。 从他站的位置有一条不太清晰的杂乱小路通过去,应该是有巡逻兵过去巡逻时踩出来的,但从小路的积雪厚度来看,巡逻兵并非每次都会过去。 他皱着眉收回视线,轻轻吐了口气,下次去草堂送东西如果还能见到赵博程的话,可以试探着打听一下巡逻路线和巡逻时间了。 希望赵博程脑子转得没那么快吧。 回到家,舒年的饺子已经包了一半,这会儿正在擀饺子皮,旁边的木盆里放着洗好的一大串葡萄,再旁边是个不起眼的点心碟,碟子里装着他吐出来的葡萄皮和枣核。 还怪讲究的。 越曦抛开自己盘算了一路的复仇计划,挽起袖子洗了手接过擀面杖,自觉开始擀皮。 俩人留下的饺子馅儿不少,饺子也足足包了三竹篦,这还得多亏在县城时俩人多买了几个竹篦。 除了饺子还有菜,俩人还在忙活前吃了不少月饼,最终下锅煮的也不到一竹篦,舒年捞的时候大概数了下,不到三十个,他凑了个双数,吉利。 余下的饺子也一并煮了,捞出来热气腾腾的时候,越曦全收走了。 “下回咱俩不想做饭就直接拿出来吃,和刚出锅的一样,多方便啊。” 越曦理直气壮,至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舒年懒得拆穿他。 自己又不是那些什么都不爱做的懒哥儿,如果不是越曦在某些时候太过分,他才不会不想做饭! 灶房那张三尺见方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他们忙活半下午的成果,有作弊的农场空间在,每一样都保持着刚出锅的样子,香气四溢。 舒年嘴上说着吃不下,却没忍住这样吃两口那样吃两口,吃到最后,他靠在越曦肩头,一下一下揉着肚子,苦兮兮的。 “我好像……撑到了。” 越曦没这个烦恼,他本来就饭量大,饭前出去转悠了那么大一圈儿,更没像舒年那样吃了一堆水果,这会儿不紧不慢地剥着虾壳,故意把弹嫩的虾肉送到舒年嘴边。 “再吃口虾,虾不占肚子。” 舒年:…… 这人真的太坏了! “曦哥哥,你知道你很过分吗?” 他扶着有点直不起来的腰,一本正经地看着越曦,连嗓音都故意压了下去。 “不知道啊,我哪里过分了?” 越曦唇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见他不吃,自个儿一口吞了那只虾肉,又去夹肘子上的带皮肉,口中念念有词: “这要是夹在馒头里或者拌上米饭吃,神仙都馋哭了。” 舒年无语,舒年演不下去,舒年好气。 “曦哥哥,我觉得晚上和你一起睡很不舒服。” 他抿了抿唇,视线往桌上的还有大半的饭菜上扫过,强行移开。 真的不能再吃了! “哪里不舒服?我没把你伺候好?” 要说这个,越曦就不吃了,他拿布巾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油,唇角平了一点,幽深的眸子紧盯着他的眼。 “才成婚多久啊舒年,你嫌我烦了?” 舒年:? 他什么时候嫌越曦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我们可以分被子睡,家里被子很多。” 士气这个东西,一而再,再而衰,连着被越曦打断两回,他中气不足,还莫名有点心虚。 “被子很多就要分被子睡?” 越曦凑近了些,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块儿,鼻尖与唇都快碰上了,他轻笑。 “一会儿我就把被子都收了,分被子你想都别想!” 舒年:!!! 有神仙馈赠的农场空间了不起啊?! 呜呜,想要。 “可是……”他试图挣扎,试图唤醒无良夫君的良心。 “没有可是,吃撑了是吧,夫君给你揉揉。” 说着,越曦利索起身,把所有饭菜收回空间,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卧房走。 吃饭哪有哄夫郎重要! 第68章 交易订单 舒年茫然地被抱到炕上,外裳被撩开下摆,带着薄茧的温热大手贴在他吃撑了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不轻不重地辗转挪移揉着。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淡色的唇微张着,眼神有点儿散。 吃胀的肚子渐渐缓和了些,一颗酸溜溜冰凉凉的山楂塞进他口中。 “红果消食,吃一颗。” 越曦说话间带着笑,塞完又继续替他揉着肚子。 “不、不用,我不是小孩子……” 舒年似乎终于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场景,慌乱地推搡着他的手臂,嘴里塞着的红果有点大,不自觉就咬了上去,山楂的酸刺激着口腔,分泌出口水,让他说话越加含糊。 “不是小孩子也可以揉肚子,不想躺就靠着。” 越曦也不是非要他躺着,何况还给他塞了吃的进嘴,索性把人扶起来靠在炕柜上,在他后背处垫了床薄一点的被子。 揉肚子的手没停过,一下一下,力道适中,暖融融的。 “下次别为难肚子,没吃到的叫我收着,饿了再吃,还是一样的。” 也是有农场空间,他才有这样的底气说这样的话,也幸好有个农场空间,他和舒年在天灾下还能想吃什么吃什么。 “知道了。”舒年嚼着山楂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也小小的,散落的鬓发掩映着赤红的耳尖。 越曦给他揉了约莫一刻钟,他也又接连吃了两颗山楂,肚子总算没那么难受,便推着人回灶房去。 “你不是没吃好么,快回去接着吃。” 越曦应了声,没听他的回灶房,就坐在炕边拿了一大海碗饺子,一口一个地吃了个八分饱。 临睡前,他进了趟农场空间,收了一批新菜后,翻着刚拿到的月饼方子,比对着需要的材料,一一买了种子种下。 准备离开时,他瞥见商场旁的交易板,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初那些文字介绍过,交易板不仅可以接取订单完成每日任务,也可以通过发布订单解决自己的需求。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只完成交易板上刷新的每日订单,从来没发布过什么需求。 垂眼扫过手里的月饼方子大全,他转向交易板,很快在订单的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和背景实木色相差不大的四个字:发布订单。 发布订单……要买什么? 越曦有点迷茫,迷茫之后,他还是斟酌着从月饼方子里照抄了“烤箱”二字。 【对不起,您求购的“烤箱”不符合当前时代科技发展水平,请更换求购物品。】 一行冷冰冰的文字跳出来,他愣愣看着。 烤箱……不符合他所在的时代发展水平? 什么意思,烤箱是后世才有的东西? 那天灾之前他们买回来的月饼是怎么做出来的? 【检测到您长时间无操作,自动为您更换相似物品——《烤炉发展史及建造详解》,请问是否发布该物品的求购订单?】 一字之差,箱子变炉子。 越曦也没别的法子,只能选了确定,一个不同于之前完成的那些乳白底色的订单,此时一张淡蓝底色的订单孤零零挂在交易板上。 他盯着那张订单看了会儿,再次点开“发布订单”,从之前的糖水方子里挑了一样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写了上去。 【对不起,您求购的“料理机”不符合当前时代科技发展水平,请更换求购物品。】 同样的文字提示,又是一样他现在弄不来的,有了前车之鉴,他没动,等着自动帮他替换成相似的物品。 【检测到您长时间无操作,自动为您更换相似物品——小型家用石碾,请问是否发布该物品的求购订单?】 越曦面无表情地选择了拒绝。 小石碾子,他空间里就有一个,是在县城的时候,舒年叫他定做的,为的就是天灾后出不了门可以自己在家琢磨这些东西。 他尤不死心,去仓廪里找到那本糖水大全后回到交易板前,继续发布订单。 凉粉草、海底椰、雪蛤、燕窝、桃胶、皂角米、西米、龟苓膏粉…… 第六张淡蓝色订单贴上交易板时,一行新的文字提示缓缓浮现: 【经检测,您发布多份广式糖水原料订单,请问是否合并发布为同一订单,求购内容更改为:广式糖水半成品原料包?】 【友情提示:部分求购原料的获取方式将在企鹅农场升级后解锁,不建议单次囤货太多哦!】 越曦:…… 这农场到底升级到哪辈子才是个头啊! 他取消了所有糖水原料订单,想了想,改成了“夏日制冰法”的求购订单。 交易板上最终也只剩两张淡蓝订单,不算孤单,也属实不算热闹。 准备离开时,第一张淡蓝订单闪了闪,他面前蓦地弹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深色半透文字框。 【匿名用户甲:哥们什么位面啊?】 越曦没看懂,也没打算理,他无视这个文字框弹窗,脑子里刚蹦出来个“回”字,那文字框里又弹出一个小了许多的实色文字框: 【匿名用户甲 向您发起交易,交易物品——《烤炉发展史及建造详情》,赠品:建造视频教学,交易价格:一千农场积分,请问是否接受该交易?】 好吧…… 越曦木着脸,接受交易,还是没回那人的提问,主要是没看明白,“位面”什么意思? 【匿名用户甲:嘿你这人,交易接这么快,消息不回?】 越曦没看见这句,交易结束,他捧着那本刚得到的新书离开农场空间了。 出来后,熟睡了的舒年自觉滚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香了。 他小心翼翼把书放到炕柜上,抱着人也闭上了眼。 天大地大,抱着夫郎睡觉最大。 次日,俩人早饭没特意做,挑着昨晚剩的饺子出来趁热吃了,越曦拿出那本烤炉的书坐在炕边翻。 舒年好奇凑上来,图片能看个大概,但看不出是做什么的,只见一个黄泥垒起的大洞。 越曦顿了下,心虚了一息。 在县城的时候还哄人家说等回来教人家识字呢,天灾都开始半个多月了,他一个字都没教。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在舒年后颈捏了捏,带了几分讨好意味: “今天开始,教你识字好不好 ?” 第69章 舒安重病 在读书这件事上,舒年不算聪明也不是特别笨,只能说中规中矩。 越曦从空间翻出之前在县城里买的笔墨纸砚铺展在炕桌上,又去自己小时候住的屋子里找出当年在学堂读书时的启蒙书,从“人之初,性本善”教起。 不只是教认字,也是教写字。 舒年坐在他怀里,右手被他握着,握笔的姿势矫正过两次也算有模有样,只是手抖得厉害。 “抖什么?”越曦偏头贴在他颈侧,低笑一声。 “不、不知道……” 舒年缩了下脖颈,想说不要这样,嘴唇翕动几次,没说得出口。 “深呼吸,握笔要稳,手抖写出来的字和蚯蚓一样,难看。” 一撇一捺,横平竖直,点重,收笔轻带一个不明显的小勾。 舒年听他的话,唇线抿得很紧,被握着的右手在纸张上颤巍巍落下,仿着书上的字。 越曦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有带动他的意思,更像是帮他稳定,不抖。 即便如此,那一撇一捺也弯弯曲曲,毛糙的草纸上,软塌塌的“人”字没有脊梁,墨迹沿着草纸的粗糙纹路洇出一条条不起眼的枝桠。 他肉眼可见的沮丧,连一直轻扫颈侧的温热呼吸都不在意了。 “没事,第一次写字都这样,多练就是了。” 越曦在他脸颊啄吻一口,松开他的手,拿走毛笔,在他旁边写了个端端正正的“人”。 “这字练成这样就行。” 左不过两笔的字,要说看出越曦的字写得有多好不至于,但舒年就是瘪着嘴不高兴。 两个“人”字挨在一起,一个顶天立地,似带着宁折不弯的倔强,另一个却好似病入膏肓,随时要断气一样。 “嘴嘟得能挂油壶了。” 越曦把毛笔还给他,调笑一句,握着他手写下一个字。 “好了好了,今天只学这六个字,肯定能写好,嗯?” 六个字一竖列挨着写完,第一列是越曦握着他手他自己照着书写的,第二列是越曦单独写的。 写完,越曦便不管他,重新拿起那本烤炉的书看,只是没松开环着他腰的手,更没让他离开自己怀里。 屋里的小炭炉偶尔会有一声闷响,是外头风过灌进烟囱导致的,屋子里很暖,炕也暖烘烘的。 屋外鹅毛大雪不绝,沉甸甸的,要压垮世间一切般,屋内却是焚炉写字,岁月静好。 静好的日子没持续太久,舒年学会第一百个字时,院外传来模糊的叫喊声,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夫夫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舒年的笑眼倏地睁大,推了越曦一把。 “是大哥的声音!大哥怎么会来?” 越曦还是茫然,大哥?哪来的大哥? 那叫声已经有破音之势,舒年蹙起眉头:“舒平,我娘家大哥。” 越曦迟疑一瞬,可算想起自家夫郎还有娘家,娘家兄弟姐妹还挺多。 他啧了声,不情不愿地松开又香又暖的夫郎,不高兴地下了炕。 “我去看看,他最好是有救命的大事。” 都断亲了,这个时候跑来找舒年干什么? “我……”舒年跟在他身后也要下炕,刚出了个声儿就被塞回被子里了。 “你什么你,外头冻死个人,老实在屋里待着。” 越曦不高兴,非常不高兴,他猜也猜到舒平来干嘛的,要么借粮要么借柴借炭,这样的天灾,缺的不就是这几样? 哦,也可能是借银子,毕竟还有守备营的巡逻队在,缺什么可以找他们用很低的价格买。 但不管是借什么,他都没打算借,怨气重得堪比乱葬岗里修炼百年的厉鬼。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裹得熊一样的越曦挡在门口,压迫感十足,声音从兔毛围领里传出来,闷闷的。 “有事?” 门外同样裹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是矮了一头的舒平下意识后退两步,脚底打了个滑,堪堪抓着门框才没摔下去。 他脸色难看一瞬,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仰着头,急促慌张: “舒年呢,叫他出来,安安病重,舒年不是和草堂那个寡哥儿关系好么,叫他去草堂要点药!” 虽说舒安病重确实人命关天,但舒平这理直气壮的支使语气还是让越曦不爽极了。 “年年也病了,我还没去找你们借银子买药呢。” 越曦轻嗤,往前一步,一条腿更是跨出了门槛,略略俯身,仗着身高以及站位,死死压着舒平。 “别忘了,你爹当初可是说过,舒年嫁过来两家不必往来,断亲了。” 舒平抖了一下,旋即便是恼怒,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安安是他亲姐姐!” 越曦翻了个白眼,被推了也纹丝不动地矗立在那儿:“若不是舒安重病,我早动手了,滚,舒年去不了,草堂就在那儿,要买药看病自个儿去请人,少拿舒年作筏子!” 他不是吓唬舒平,是真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舒安重病需要人在外奔波请医问药,他早在舒平开口的时候就一脚踹过去,让人爱死哪儿死哪儿去了。 要说舒家还有什么人值得他和舒年给点好脸,也只有舒安一个了。 成婚那日,整个舒家竟只有舒安一个体弱多病的未出阁姑娘给舒年送嫁,他想起来就怄得慌。 “你!” 舒平还想再说,越曦却已经退回门内,啪一声将院门紧闭。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吱嘎吱嘎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曦已经不在门后,回屋里去了。 “大哥来做什么?” 见越曦这么快就回来了,舒年松了口气,心里安慰自己,这么快就说完了,应该没什么要紧事。 越曦解开身上的皮裘和围领,摘了帽子,舔了下唇,犹豫了下。 触及舒年越来越疑惑不安的眼,他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没敢和他对视,声音又小又闷。 “说是……二姐重病,家里没药了。” 舒年猛地坐直,面上空白了一瞬,随即便不管不顾地下了炕,眼圈都急红了。 “二姐重病他不去找大夫,来寻我们做什么?二姐到底怎么了?” “冷静点儿,具体不清楚,他来是想叫你去找华哥儿要药。” 越曦把他抱起放回炕上,知道这人是坐不住了,便弯腰拿了鞋帮他穿好。 “年年,我之前卖过的人参还有,不能治二姐的病,但能吊着她的命……” 第70章 送药 “什么……意思?” 舒年呆呆的,脑子有些处理不过来这些信息了。 越曦还有价值千两银的人参?可以吊着二姐命的人参? 告诉他做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 越曦无奈叹了口气,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你想救二姐,我就把人参送过去吊着二姐的命,让舒平想法子去请大夫来,若你不想,咱们就当舒平没来过。” 他把决定权交给舒年,在舒家过了十八年的人是舒年,舒家人值不值得救,谁值得救,谁不值得救,说了算的人也是舒年。 舒年这回听明白的,他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然后垂下脑袋,揪着他的袖子,一下一下扯着。 良久,他重新抬头看向越曦的眼。 “太贵了,就……” 他想说“算了吧”,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口,只有褪去所有血色的唇一张一合,没有声响。 “不全给,我们可以把人参切下来一点,再切成薄薄的含片,有个五六片应该够吊着二姐的命等大夫来了。” 让越曦直接把整根完整的百年人参白交出去,他也是不舍得的,虽说切下一点,人参品相就不完整了,却也能卖不少银子,对有钱人来说不值一提,对他们农家人来说,那点银子可以好好生活很多年。 舒年迟疑着没有开口,越曦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他也不问,只是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后,进空间把那支完整的百年人参找出带回卧房,轻放在桌上,等他决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外天色渐暗。 舒年什么也没说,无声无息地走到越曦身边,小心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越曦任他抱着,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抚着他脊背,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我们现在有甜粥方子、月饼方子,待天灾过去,就在院里垒个烤炉,你想做月饼,我们就做月饼卖,你想做甜粥,我们就去县里买个小院儿,每日去坊市卖甜粥。 “另外,我还想法子弄到了夏日制冰的方子,回头试试,若是成了,咱们夏日卖甜粥,秋日卖月饼,其他时候就卖些点心铺子里常见的点心,你不想做点心,咱们就在城门附近开间食肆。” 总归是不会缺银子的,他们有本钱,有不要钱的方子和投入极低的原料,说是一本万利也不为过。 舒年顺着他的话脑补着天灾之后的日子,怎么想都是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 “那……人参分一点给二姐,好不好?” 他稍稍退开些,眼圈还是红的,嗓音也有些哑,带了两分小心翼翼。 “好。”越曦揉揉他脑袋,冲他笑,“我去拿刀,你找个盒子。” 越曦把菜刀用草木灰洗了三遍,又拿干净的布巾擦干,细闻了闻,确定只有刀本身的铁器味儿了,才拎着回卧房。 舒年没找着盒子,便将自己新绣的干净帕子铺在一旁。 十片薄薄的参片切下放在帕子上,那人参也不过缺了五分之一的样子。 越曦将帕子折好,又拿了张帕子裹着,仔细揣进怀里,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院里冻着的肘子和排骨我拿一些走,先去华哥儿那边问问二姐的情况能不能开点药,你在家不必着急,好好练字,今儿个的字……” 他扫了一眼炕桌上还没收的纸笔,勾了勾唇。 “夫郎写得不太好啊。” 舒年面上一赧,瞪他一眼,转身从炕柜里取出一个钱袋塞给他。 “若是华哥哥那儿有药就买一些。” 没道理他和越曦救二姐,反倒白拿华哥儿的药材。 越曦应了声,把钱袋也一并揣好,快出堂屋时,抄起了掩饰专用大背篓。 “舒安是先天心疾,参片吊命也并非上全之策,最好还是要找个有经验的大夫来看看。” 草堂今日只有华哥儿一人,为避嫌,俩人没进屋,就在院里顶着寒风说话。 华哥儿说罢吐了口气,瞥了一眼越曦,又道: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去将舒安的脉案整理出来,若是舒家人愿意想法子去县里请大夫,那脉案最是直接了。” 先天心疾他治不了,但把个脉记录一下舒安这几年的病情变化还是能做到的,有经验的老大夫看过脉案,心里怎么也能有个初步判断,该带什么药材来也能带个差不离。 这样的烂天气,平日去县城都麻烦得要死,如今只会更麻烦,能少走一回还是少走一回得好。 “多谢,有劳。” 没能从华哥儿这买到药是越曦意料之中的事,若华哥儿能治舒安的病灶,舒家人又怎么会拖这么久都不给舒安治好。 待华哥儿重新拿了脉案出来,越曦装作不经意地问: “赵大哥出去巡逻了?” “他今晚巡逻,只是白日要在营房守着,以防万一。” 华哥儿没多想,顺口就答了。 越曦“哦”了声,拿着脉案和空了的背篓离开。 走到舒家门口,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昏暗,无星无月,寒风裹着雪片子,砸在人身上跟冰刀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收回视线,重重拍着舒家那扇属实不算结实的门板,语气不耐: “开门,我越曦,来送药。” 喊了两遍,他不喊也不拍门了,只在心里默默计数,只要数到一百还没人来,他就回家,舒安能不能活,他不管了。 数到五十三,院里传来一个半大少年沙哑的回应声,越曦顿了下,猜测应该是家里老幺舒乐。 数到七十六,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果然是舒乐,小孩儿先是僵了一下,随后不情不愿地仰起头,吸了吸鼻子。 “越曦哥……” 越曦“嗯”一声,看了一眼他身后,没见其他人,眉头皱了起来。 “大哥和爹呢?” 舒乐又吸了吸鼻子:“大哥说你不管家里的事,和爹一起去镇上请大夫了。” 越曦:…… 这是个什么品种的傻子,当着他面就这么说了,生怕他给药是吧? 他轻啧,懒得计较,从怀里摸出仔细包着的参片递过去。 “早些年在山上挖的人参留下的,拿回去给二姐含一片会好受些,草堂那边没药,别惦记了。” 脉案的事儿他没说,和舒乐说了也没用,总不能让他个半大孩子去追舒平和舒大礼。 “把参片给二姐送过去后,往我家跑一趟,和你三哥说一声,我去镇上找爹和大哥了,让他安心在家等着,别出门,记住没?” 他眸色深深,语气不算重,但配上那眼神,还是吓得舒乐缩了缩肩膀,愣是没敢接他递过去的帕子。 第71章 *你大爷的越曦 越曦不耐烦和他耗着,强行把帕子塞进他怀里,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下。 “别忘了给你三哥带话,不然……” 后边的威胁他没说,他也没打算真干什么,就是吓吓小孩儿,把事儿给他办好了。 也不知那父子俩走了多久走到哪儿了,他要追上去,把脉案和华哥儿的话转达,还得再看看情况,若是回来的时机凑巧,他也不打算再另挑日子,就今晚把乔家解决了。 这样算下来,他半夜能回家都算早,舒年怕是要等急了,带句话过去能好些。 舒乐猛猛点头,不知是记着了还是吓着了。 他当舒乐记着了,若舒乐当真没带这个话,明晚他就来舒家收拾这小子。 往镇上走的路不算积雪重重,却也没往日顺畅,一条明显比旁边要浅很多的小路直挺挺向前,车辙印已经不太明显,倒是两对相差不大的脚印还算清晰。 越曦看了会儿就想明白了,舒大礼爷儿俩是顺着守备营的补给车辙往镇上走的,说聪明也聪明,说笨也挺傻的。 谁告诉他们守备营的补给物资是从镇上送来的? 他边走边观察脚印,天色也越来越暗,他实在没辙,从空间里翻出风灯继续走,这回没走太远他就停下了。 无他,车辙和脚印往他左手边去了,但他扫了一圈周围,清楚地知道往右手边拐才是去镇上的方向。 他还真是没低看那俩人,真就顺着车辙瞎走。 越曦无奈,只好背道而驰顺着车辙和脚印走,他是真的非常不想去县里请大夫,要花自己银子是一回事,另外是这一来一回太费时间,好日子去一个来回都得一天,这样的路况,两天都是少的。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前头出现一点不太真切摇摇晃晃的火光,看着像是火把。 他皱了下眉,快走几步拉近了距离,那火把下的人影也能看个大概了,走得不快,一高一矮俩人,相互扶持着,慢得像龟爬。 “大礼叔,是你们吗?” 他站住没动,扬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俩影子停下了,他心里也定了,是那父子俩,没认错。 他小跑追上去,故作疲惫地呼哧带喘,哆嗦着手从背篓里拿出华哥儿给的脉案递过去。 “我去草堂问过了,华哥儿治不了二姨姐,这是这几年二姨姐在他那儿看诊的脉案,华哥儿说你们要去县里找大夫带着脉案最好,要用什么药大夫能准备个大概齐,不必多跑多耽搁时间。” 他一股脑说完,长吸了一口冷气,不给父子俩回话的机会,紧接着说道: “时候不早,年年自个儿在家害怕,我回了,你们注意安全。” “你不跟我们去?” 舒平猛地拽住他手臂,音调高高的,带着点儿尖锐。 越曦很轻地嗤了声,扯回自己的手臂。 “我家就年年一个,又独门独院住在山脚,若是他出了事,你赔得起吗?我和年年仁至义尽,别给脸不要脸。” 好好说点客气话不听,非逼他撕破脸往难听了说,舒平有病吧。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舒年能和安安比吗?” 舒平不依不饶地又要去拽他,他后退两步,风灯幽暗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像簇攒动的鬼火。 “没有舒年,你们全家算什么东西,也配支使我?” 他瞥过一声不吭的舒大礼,冷笑了声。 “有点自知之明,支使舒年习惯了都他大爷的忘了怎么自个儿活了?以后别屁大点儿事就往我家跑,十两银子买断,两家村长见证过的,我没舒年那么好的脾气,能容忍不要脸的挑衅。” 说罢,他再没看那俩人,转身就走。 走错路就走错路吧,就这俩人的德行,给他们指明正道他们也走不明白。 “越曦你狂什么狂!” 舒平在后边叫嚣,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 越曦弯腰捞了一把雪,团成结结实实的拳头大的雪球,直直扔过去,精准砸在他脸上。 “呸!操-你大爷的越曦!呸呸!” 舒平嗓子哑了,边骂边吐雪渣子。 越曦又开始团雪球,还没团好,身后的舒平唔唔两声,听着像是被人捂了嘴。 他懒得看,胡乱拍实了手里的雪球,半点儿没犹豫,再次冲舒平的脑门砸了过去。 “回去谢谢舒安,要不是怕她等不起,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音儿里带着笑,恰逢寒风过,阴森森的,跟鬼似的。 那爷儿俩彻底没声了,越曦大步往来的方向走。 雪患结束后真得带舒年搬县里去,留在村里和这家子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早晚让他们恶心死。 回到越家村,天色已经乌漆嘛黑得厉害,唯有桥两头的营房透出点儿昏黄的光,照亮周遭那一小圈地方。 越曦站在桥头等了会儿,没瞧见巡逻队,他收起身上多余的东西,顺着巡逻队踩出的小路,快步走向乔家。 乔家黑漆漆的,不知是窗户糊得太厚实遮住了屋里的光,还是真就一个醒着的没有,吹了灯全睡下了。 他没在意,回忆了一下乔家院墙的大概位置和高度,无声无息地贴了上去。 落雪前华哥儿给他的药包派上了用场,他爬上乔家墙头,匍匐着几乎和墙头融为一体,又等了会儿,没见屋里有动静,他才慢吞吞地顺着墙面滑下去,尽量不让自己落地发出声响。 乔家院里的积雪清理得不算干净,踩上去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点轻微的细响。 屋里依然没动静,他在夜色里勾了勾唇,蹑手蹑脚地走向西厢。 乔幸的闺房在西厢,以前聊天的时候听乔幸说过,他自个儿住西厢,东厢是他两个哥哥的屋子,爹娘和家里的小孩儿 住在正房。 药包打开,里边是整齐排列着的,一指长的迷香,是他在雪灾后自个儿搓的,用的自然是华哥儿之前给他的迷药药包。 火折子在寒风中冒出一点猩红,很快便点燃了一支迷香,他将迷香从窗纸里插进去,再没管这间屋子。 之后的一刻钟里,他如法炮制,将每个屋子都点上了迷香。 迷香何时起效尚不知晓,他贴在正房的墙上,无声站着,院墙外吱呀吱呀的踩雪声有些凌乱 ,间或还有几声压抑的抱怨声。 巡逻队就在墙外,越曦也屏息凝神着,唯有心跳剧烈,吵得厉害。 第72章 全看他们自个儿的命 正房屋内传来两声不真切的细语,越曦愈加紧张起来,后脊紧紧贴着墙面,一动不敢动。 院外巡逻队并未过多停留,压着嗓子渐行渐远。 越曦琢磨了下巡逻队的来处和去处,心里也在盘算一会儿离开该往哪儿走。 原路返回是最快回到村里主路上的,但也是最危险的,出口正对着营房,但凡巡逻队在外站着,或是出来个什么人,他就避无可避,要被抓个现行。 若是从巡逻队刚巡查过的小路走,首先不知他们从哪儿进从哪儿出,其次不知巡逻队的巡逻路线和循环时长,很可能半路遇上。 他不敢去走那些没人走过的路,积雪太厚了,他但凡开条新路就一定会被巡逻队发现,太危险。 而今外头最明显的路都是巡逻队巡逻出来的路线,若不是主路,他真没法子解释,哪怕今天的巡逻人里有赵博程。 耳边传来很细微的一声哒声,他定了定神,偏头看向自己扔迷香进去的那扇窗户,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孔里已经没有香烟往外冒了,也就是说,迷香烧完了。 最后放进正房的迷香都烧完了,其他屋里的必然也烧完了。 他垂眼,故意在积雪上踩重了些,踩出声响后又贴回墙面,静静听着。 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呼啸,巡逻队大约是回了营房,阵阵大笑混在风里,影影绰绰地不真切。 越曦的唇角无声中勾起,他大步走向正房房门,用力推了一把房门,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冷风裹着雪片子灌进房内,越曦站在一旁,又等了会儿,依旧没听见声响。 他眼底笑意更甚,大步进了正房,又去了卧房。 卧房大炕上躺着两大两小,正是乔幸的爹娘和两个侄子。 他先去箱笼那边扯了两条炕单出来小心撕成宽条,随后回到炕边,将两个老的捆得结结实实,再次借着昏暗的夜色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后,挑了下眉。 炕下是地窖,存粮食的地方,里头黑咕隆咚一片,为了防耗子还特意做了扇严严实实的小门。 越曦犹豫了下,从农场空间拿出风灯点上,钻进了地窖里。 前世这个时间,乔幸已经带着父兄抢了他所有的物资,舒年的尸体冻得梆硬,就躺在他家堂屋的地上,身下铺着他艰难找出的半新被褥,身上的衣服是他给换的,身上的脏污是他爬到门口挖了雪化成水,一点一点擦干净的。 那会儿家里已经被乔幸一家子翻得乱七八糟,他断了手脚站不起来,连身合体的衣服都找不出来,只能凑合着找了身还算干净的自己的衣服给舒年换上。 彼时乔幸骗他开门的理由是,家里没粮,他想借点粮,侄子病了。 今时今日,在前世乔幸借粮的节点过去了几天后,他站在乔家的地窖里,风灯微弱昏黄的光将这个不大的地窖照出大片大片阴影,装粮的麻袋一个摞一个,满满当当,另一侧堆着半个地窖的地瓜。 这就是乔幸口中的,家里没粮,借点粮。 越曦很突兀地笑了声,笑上辈子的自己蠢,笑上辈子的自己不分好赖,笑上辈子的自己一叶障目。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耳朵里全是嗡鸣,让他听不清周遭的其他声音。 如果说在他决定今晚动手时还存了两分犹豫与侥幸,此刻什么都没了。 他和舒年,两条命,乔家一家九口人九条命。 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更重,哪个更轻。 离开地窖时,那些装着粮食的麻袋已经被他收进农场空间,那半个地窖的地瓜他也收走了三分之二。 回到卧房地面后,他没关地窖的门,只用布条反绑了两个小崽子的手脚,扔进地窖里。 能不能活,能活多久,看他们命。 接着他扛起两个老的离开了正房,进了西厢乔幸的屋子,屋里生了炉子,烧的是炭,墙角也堆着备用的柴火,越曦扫了两眼,又笑了声。 气笑的。 那柴火他眼熟得很,无论劈柴手法还是柴的种类,无疑都是他给乔幸的。 那是长在深山高处的一种矮松,村里人不会进到那么深的地方捡柴,他也只是偶尔进去。 这种矮松烧起来会有淡淡的松木香,烟气不大,很适合冬日取暖,前几年他无意带回来给了乔幸一些,之后每年都会在乔幸的要求下,去深山搞回来。 说起来,这些矮松木柴家里都没有,他今年弄回来的,都劈好晾干送给乔幸了。 越曦笑够了,把俩老的扔在地上,又半阖着眼走到床边,把乔幸给绑好了,扔在俩老的旁边,顺带在乔幸屋里转了一圈儿。 矮松木柴、护手抹脸的脂膏、水粉,他给乔幸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能找着的全都找出来收走,找不到也就那样了。 乔幸用过的,他不会拿去给舒年用,但也不打算留给乔幸。 最后是东厢两间房,乔老大和乔老二都已成婚,越曦是有点儿头疼的,他不知道该拿这俩人的媳妇儿夫郎怎么处置,便也暂时没管这俩外姓人,只扛着乔老大乔老二去了西厢。 乔幸屋里的衣裳、布料不少,他随手找了两件撕巴成碎布,团成一个个比拳头小两圈的布团,挨个捏着下巴塞进去,堵住他们的嘴。 然后在炉子旁找到火钳在手里掂了掂,手感还行,凭空挥了两下,破空之声还挺凌厉。 他扯了扯唇角,在乔老大的手脚上方比划着,轻吐了口气,神色坚定,再无犹豫。 闷哼接二连三响起,暗色在地上洇染蜿蜒,一家五口的四肢以怪异的角度交叠堆压着。 华哥儿配的迷药效果可以说相当不错,这样都没把人弄醒。 他在乔老爹身边半米左右的位置将迷香一根接一根摆好,六支迷香连成一条线,他在其中一端点燃,最后扫了一眼躺在最里边的乔幸,退出了西厢。 重回东厢将那妯娌俩搬到一块儿,他垂眸想了会儿,到底是下了狠手,一人断了一手一脚,又扛到西厢,让他们一家子整整齐齐。 最后搜刮了一圈乔家的东西,他贴回墙角,凝神听着外边的动静,确定没有巡逻队,营房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他无声翻上墙头,离开了乔家。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至于六支迷香的药效过去,他们还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能不能找到救援,全看他们自个儿的命。 第73章 咋了这是 营房的烛火已经暗了许多,静谧无声。 越曦心底悄然松了口气,刚背着打掩护的背篓转上主路没几步,迎面便有一小簇摇摇晃晃的昏黄从岔路转出来。 他心尖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修剪得贴着甲床的指甲勉强掐住掌心,传来不太明显的痛感,让他能稍微保持一点儿冷静。 “越曦兄弟?这么晚还在外边?” 半刻钟后,他和巡逻队在主路上相遇,为首的正是赵博程。 越曦彻底安心,温和笑笑: “嗯,我夫郎的娘家二姐病重,我本想去草堂那儿买点药,华哥儿说他没有能治二姨姐病的药材,只给了我二姨姐脉案,回岳家才知我岳父和大舅哥已经往县里去寻大夫了,我这也是刚追着他们送上脉案回来。” 他说得不算详细,却也基本属实,只隐瞒了去乔家的动线而已。 大雪依然未停,这一夜乔家是不会闹出动静来的,待明早天亮之后,那条路上只会留下巡逻队的脚印,他的脚印会掩藏在重复的脚印和后半夜的落雪里,无人知晓。 “你二姨姐?”赵博程诧异一瞬,又恍然,“哦,舒家村那个先天心疾的姑娘,是你夫郎娘家二姐啊。” 他这话说出来,越曦愈发放心了。 “是啊,你碰上我岳父和大舅哥了?” “那倒没碰见他们出村,早上那会儿你大舅哥去过草堂,我当时不知华哥有脉案便把人打发了,傍晚还瞧见个小子往你家跑,说要捎什么话给你夫郎。” 赵博程挠挠头,面上多了些不好意思。 “我没想到是你岳家的人,早知便不拦着了。” “无事,我夫郎和娘家已经断了,若不是这鬼天气,我们也不会搭这把手,总归二姨姐在娘家时对我夫郎还有一分情谊在,若是其他人……” 越曦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想了想,又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个大概的声音道: “明儿你下值去我家一趟,我那儿还有些冻着的排骨肘子,你带回去,不管怎么说,华哥儿的脉案帮了大忙,我和夫郎铭记于心,你切莫推辞。” 赵博程顿了下,到底是没说拒绝的话,退后一步拍拍他肩。 “华哥医者仁心,都是他应当应分的,明早辰时我交班,你在家门口等我,现在快回去吧,估摸着这会儿都戌时末快亥时了,你夫郎该急死了。” 越曦点点头,错开巡逻队大步往家走。 身后赵博程和同僚们低声说着什么,离得越来越远,风向也不对,他听不清。 排骨肘子确实要给,不仅仅是为了答谢华哥儿的脉案,他也想单独和赵博程说两句话。 回到家,院门紧闭,他推了一下没推开,便拍了拍门,冲院里喊了一嗓子: “年年开门,我回来了。” 自家的墙头他是不敢爬的,墙头有利箭,墙根底下有陷阱,他敢爬就得当场不死也残一个。 不多时,院里传来舒年沙哑的应声,又一会儿过去,院门才开了,舒年裹得像个小熊,只露出一双耷拉着的杏眼,眼皮儿瞧着还有点肿。 越曦心头一软,当即把人抱进怀里,软言细语地安慰着: “对不住,我回来晚了,吓着你了。” “没有,是我心思重,想太多了。” 舒年鼻音浓重,贴在他怀里依赖眷恋地蹭了蹭才退后一点儿。 “你先关门,舒乐傍晚来过,我、我给了他半扇排骨。” 说到最后,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脚尖轻碾着地面的积雪,生生把只混了一点泥的雪地碾成了一小窝子的泥水。 “给就给了,不差这点儿。” 越曦还能说啥,难不成逼着人回舒家要回来么,不至于的。 “再说二姐那身子骨,确实该吃点好的补补,你就给了半扇,家里若是真想二姐熬过去,那肉和汤多半也不会进了其他人的嘴,不亏。” 后边这句,他说得没什么底气。 虽说舒大礼和舒平冒着风雪也要去镇上请大夫,但他瞧着那爷俩儿更像是做戏,拿到脉案并无喜色不说,舒平还有闲工夫跟他打嘴仗,哪有担心妹妹的样子? 舒安那病这么多年了,舒家有心,早在天灾公告传开的时候就该备好她的药,他可不信真备下药了,舒安这么快就能吃完,如今病重只怕是根本没准备过。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好光景的时候,养着舒安也不费什么心思,舒家自然乐得哄着养着,如今却是到了考验真情的时候了。 思及此,越曦也关好了院门,一个利索地弯腰,把舒年打横抱起,快步回了屋。 “只此一回了,以后那边的事儿咱不管,他们来叫门只当听不到。” 他低声把去追那爷俩儿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卧房里点着两盏油灯,还算明亮,俩人说话间已经把身上的皮裘围领帽子啥的都摘了,他这才发现舒年眼白处通红一片。 “咋了这是?”他慌里慌张,还有几分心虚不安。 “舒平居然骂你!”舒年吸了吸鼻子,鼻音更重,“不管了,再也不管了!你大老远给他们送脉案,他不道谢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嘴巴不干净!” 那气愤的模样,越曦有一瞬间觉得,但凡天气允许,舒年能当场撸袖子回去打人。 心脏像是泡进了暖融融的温水里,舒展而温暖。 他咧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 “不气不气,他就骂我两句,我还团雪球砸他了呢,算下来是他吃亏。” “那怎么能一样?你砸他是因为他骂你,他惹事在先,挨打也是活该!” 舒年还是心气不顺,却忍着摔摔打打的心思,猛吸了下鼻子,转身往灶房走。 “我煮了稀饭温在锅里,还烧了豆角炖排骨,去给你盛,你吃了暖暖身子,走这么久,外头还那么大雪,得冷死了。” 越曦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轻应了声,跟在他身后去端饭。 乔家的事儿,他打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只能在心里对舒年说句抱歉。 舒年没拦他,见他跟进灶房,便把盛好的饭菜递给他,自个儿打开另一个锅盖,锅里烧着滚沸的水。 “烧这么多水?”越曦瞥了一眼,有点惊讶。 他夫郎该不会想洗澡吧? “废话,你在雪里走了这么久,不用热水泡泡脚,生了冻疮怎么办!” 第74章 夜半虎啸 越曦愈发心虚,将饭菜端回卧房,又舔着脸回来自个儿端泡脚盆,没让舒年沾手。 回卧房后,他脱了长靴,挽起裤腿,一双脚加两个半截小腿都泡在略烫的水里,暖意争先恐后地顺着脚心往全身蹿开。 桌上摆着热粥热菜,舒年就在炕边坐着,没什么太大表情,语气也淡淡的: “怕是不够吃,家里没啥旁的了,你自个儿再拿些吃的出来。” 粥这东西属实算不上垫饥,只能当时喝个水饱,回头跑两趟厕所就没了。 “你不吃?” 越曦蹙眉,他从农场空间又拿了饺子馒头出来,还有之前做的多余的菜,怕舒年不爱吃,还拿了一层十二枚的月饼出来。 “我也没想到走这么久,都忘了在家留粮食。” 比起天寒地冻耗子乱窜的仓房,家里的粮食再没有比放在他农场空间更安全的了,也方便,可以省了他俩出去挨冻的次数。 “我喝过粥,暂时不饿,你吃你的。” 话虽如此,舒年倒也拿了个月饼小口小口吃着。 这一层写的是苏式月饼,圆圆一个,正中盖了个红戳,写着口味,他拿的这块儿,红戳写着清清楚楚的“鲜肉”二字。 咬开,表面酥皮酥得掉渣,内馅儿肉香满口,还真是鲜肉馅儿的。 他愣了会儿,含着那一小口带馅儿的月饼,一动不动。 “怎么了,不好吃?” 越曦下意识伸出手就要拿走。 “不好吃给我,你换一块儿。” “没,好吃的,就是……有点意外。” 舒年回了神,慢吞吞嚼着,把咬开的肉馅给他看。 “月饼竟还有鲜肉馅儿的,像酥皮馅饼一样。” 越曦也诧异两息,啧啧两声又去扒拉另外十一块月饼,大多咸口,却也有甜口,不止鲜肉,果仁的、鲜果的、茶味的、火腿的,十二枚月饼,十二种口味,大小一致,除了那枚正中的红戳写着不同字的口味,再无不同。 “许是江南那边的特色。” 他看了一眼盒盖上的字——苏式月饼。 哪个“苏”,他摸不准,心里猜测,大抵是苏州的“苏”。 越曦是个食肉动物,舒年和他成婚这段日子也了解他口味,当下便把自己咬的那半边掰下来自个儿吃,另半个递过去。 “你尝尝,若是喜欢,我先学这个。” 其实也不怎么用学,他指尖碾着酥皮,对这月饼的做法已然有数,唯一要考虑的,便是没有烤炉还能不能做出来这样清爽的饼皮。 若是用煎的就要用油,表皮必然会油腻,若是用蒸的……算了,蒸出来的千层皮软塌塌,哪还会酥呢。 舒年是真吃过,他本就胃口小,喝下去的粥还算垫肚子,又吃了半块肉月饼,真真是一口多的都吃不下。 越曦倒是风卷残云,一副饿狠了的架势,桌上的吃完他没饱,又从空间里翻了些水果花生出来吃,勉勉强强凑了个八分饱。 泡脚的水已经凉了,他拿布巾擦干,趿拉着布鞋把桌上的碗筷和泡脚盆一并收拾了,回屋哄着舒年要睡觉,舒年打了个哈欠,小声 嘀咕着明日想试试做冰皮月饼。 越曦应了一声,正想着熄了油灯等舒年睡着就进空间准备材料去,窗外传来轻飘飘的一声闷哼。 不像人的,像什么小动物,猫或是黄鼠狼。 那声闷哼是轻,舒年却惊醒了,俩人互相对视了会儿,越曦叹着气坐起来。 “我出去看看,万一是黄鼠狼就不好了。” 虽说家里除了他们俩大活人就只剩不知道躲在哪儿的耗子会喘气了,那也不能放任黄鼠狼在家待着,那玩意儿急了真咬人,咬起人来也不比疯狗野狼柔和。 舒年心头惴惴,趴在窗户上想看看,窗户糊得死死的,外头本来就黑,他啥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越曦小心放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了卧房的窗下。 片刻后,脚步声没了,越曦低骂了声脏话,又敲了敲窗棂。 “看爪印估计是野猫,没事儿。” 小小的梅花爪印凌乱极了,在窗下盘旋了一会儿,一溜往院墙底下去了。 他顺着那爪印走,走到陷阱旁,果然那层刻意伪造的积雪上一个婴孩大小的黑洞,洞里传来细碎的快断气了似的呜呜。 还真是只野猫,听动静还是只小奶猫。 他犹豫了下,把积雪扒拉开,借着风灯往陷阱里看,陷阱里是遍布墙头没用完剩下的利箭箭头和削尖的细竹,若是大型动物或是个成人跌进来,怎么也得扎五六个血洞。 但这会儿那些竹尖箭尖都干干净净,陷阱里也并没有血气,只有一声比一声弱下去的呜呜声。 小东西运气挺好,不是从中间掉下去的,是顺着边缘滑进去的,摔得不轻,可能还饿着,总归是没扎着。 他支着耳朵辨别了一下叫声的方位,往那边走了几步,趴下去,将风灯送进陷阱,微弱的光将坑底照出一小片灰白影子,身上的起伏几乎察觉不到。 估摸了一下距离,他往前挪了挪,伸手下去,勉强勾住一点儿不明部位,毛茸茸暖呼呼的身子,和一声似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的“嗷呜”。 他手抖了下,咬牙把那小崽子给捞了上来。 小野猫可不会嗷呜,像猫但嗷呜的…… 掌心里的小崽子约莫成年猫大小,身上深一道浅一道的,耳朵圆润润,脑门上一个不太清晰的“王”字。 越曦:…… 他和小崽子互瞪着,有种再扔回陷阱扎死拉倒的冲动。 小崽子似是察觉到他的恶意,伸出猩红湿热的舌,在他手指头上讨好地舔了两下,舌尖上的小肉刺扎得他手丝丝拉拉地疼。 “吼!” 一声虎啸从山林里传来,听着距离他家没多远。 越曦看向虎啸的方向,那边墙头挺高,冷箭泛着寒光,他再低头看手里抓着的小虎崽子,无语到不知说什么好。 到底怎么弄进来的啊,别不是咬着扔进来的,所以把崽子给摔成内伤了? 这个问题是没有虎能回答他了,他叹了口气,放下风灯,从农场空间拿了两只大鹅用力从墙头扔了出去。 外头的大虎能不能吃着他就不管了,反正他喂了,也是间接告诉大虎,赶紧回去,小的他养了。 第75章 嗯,你有理 回到屋里,光线更充足了些,越曦手里抓着的小虎崽也清清楚楚地落在两口子眼里。 灰扑扑不是错觉,这小崽子跟泥坑里滚过似的,全身都脏兮兮的,灰尘雪渣子粘在它毛发上,尤其腹部的软毛都打绺了。 “真是野猫啊?” 小虎崽屁股对着舒年,尾巴甩了甩,舒年乐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摸摸。 越曦避开,把小虎崽脑袋对着他。 “小老虎。” 舒年仿佛定住,一只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要摸摸的姿势,面上的好奇与欣喜同样僵住,瞳孔都大了一圈儿。 “不知怎么被大虎扔进院里的,方才外头虎啸应该是它娘。” 越曦丝毫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语气平静地补充。 舒年:…… 他慢吞吞收回了手,不明显的喉结滚动吞咽着,眼神不舍移开,理智却强行让他移开。 “那、那我们是要……养它吗?” 嗓音很艰涩,像是在说什么重大决策。 “嗯,姑且养着,这大小,怕是刚满月没多久,若非养不活,大虎也不会把它送人。” 兽有兽的生存法则,只是天气不按常理来,这只本该平安度过哺乳期的小虎崽遭遇了虎生大危机,跟在虎娘身边也没用,大虎怕是都不好过,更别说有奶水喂它。 养归养,怎么养也是大问题。 越曦在家转了一圈,拿了个大点儿的浅口篓子摆在离煤炉不远的地方,又找了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袄铺在里边,这才把脏兮兮的小崽子放进去。 他起身盯着看了会儿,去灶房盛了碗粥摆在小崽子面前,不知说给舒年听还是当小崽子能听懂。 “凑合吃,家里没奶。” 小崽子或许听懂了,或许只是饿了,一截小舌吐出来,卷走碗里有些凉的粥米,吧唧吧唧,卧房里回荡着它舔舐粥水的声响,几根软软的胡须上挂着浑浊的粥水。 越曦站在一旁,舒年趴在炕边,俩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小虎崽狼吞虎咽地舔完了那碗粥,越曦去灶房又给它盛了一碗。 这回小崽子没那么急,一口一口慢条斯理舔着,也总算有了点儿百兽之王的初级风范。 越曦没再看它,脱了外裳上炕,把还没看够的舒年塞进被子里。 “又不会跑了,明天再看,睡吧。” 次日辰时,通宵一夜的巡逻队交接完成,赵博程红着眼哈欠连天地出现,越曦将一早备好的小背篓递过去,长睫微垂。 “昨夜可还平顺?” 赵博程接过去顺势背在身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这鬼日子,能有啥不平顺的?要说不平顺……” 他顿了下,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山林,天儿太冷,雪太重,本就入了秋的林子这会儿只剩光秃秃的粗壮枝丫,但凡单薄些的枝条早被压断掩埋,一眼看过去,视线几乎没有阻隔。 “你住这儿不会听不见吧?昨儿夜里有大虫出外围了,我们商量着今晚加派巡逻人手,多往你们这边走走转转。” 越曦眼睫颤了下,想扯出个笑,没扯出来,只静静吐了口气。 “确实听见了,不过你也看见了,我这墙头,倒是不怎么怕大虫。” 赵博程顺着他的话扫了一眼他家墙头,肉眼可见的无语,几息后,伸出个大拇指冲他比划了下。 “不管怎么说,这几天还是得麻烦你警醒点儿,若山上真下来什么,少不得要你帮忙,这地界再没有比你更熟的了。” 舒越两村加起来也不过越曦一个 猎户,要说这片山头谁熟悉,非越曦莫属。 “应该的,有用得上我的,只管来找我便是。” 越曦抱着双臂,语气不咸不淡,似随口一提: “那这么说桥边那片儿要放一放了?” “就五十个人,不放一放还能怎么着?只是天儿冷雪大,又不是旁的什么要命大灾,若真有活不下去的自会找到营房来,难不成还指望我们上门主动问吗?” 赵博程冷嗤一声,嘴角不屑地撇着。 越曦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话里有话啊?” 赵博程摆摆手,胡乱应付着:“听说昨儿舒家村那边有家泼赖户和那边巡逻的弟兄起了冲突,非要我们拿自个儿的粮食炭火给他们,那态度那语气,活像我们欠他的。” “泼赖户么,不要脸惯了的。”越曦同情地拍拍他肩,“快回吧,你这熬了一宿,眼都红了,回去好好歇一天。” “得嘞,走了,谢了啊!” 赵博程又打了个哈欠,拍拍肩上的背篓,冲他摆摆手。 “你也回吧,冻死了。” 越曦站在门檐下目送他渐行渐远,略略抬了抬眼,看向乔家的方向,那边有几股炊烟混进雪里,分不清究竟是哪户。 他收回视线,轻笑了声,低声呢喃: “这老虎还挺会挑日子下山的,看在你帮了大忙的份儿上,你那小崽子我肯定好好养。” 回到屋里,舒年已经做好了早饭,正往卧房的桌上端,小虎崽磕磕绊绊地围着他脚边来回跑,乍一看还挺粘人。 他上前接过烫手的陶盆,笑骂了句小虎崽,那小崽子像听懂了,不缠着舒年改绕着他脚边打转。 舒年趁机回了灶房,片刻后端了一小碗棒骨汤回来,汤里飘着小半碗的碎骨肉,一看就是凉了后从骨头上特意撕下来的,细细碎碎的一条条,便是小崽子乳牙没长好也能囫囵吃下去。 “昨儿还怕它,睡了一觉就开始惯着了。” 越曦撇着嘴,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 吃小虎崽的醋,怎么想都离谱,他拒绝承认。 “养都养了,当然得精细着些,不然养死了,它娘该来家里闹了。” 舒年振振有词,觉得自个儿思虑特别周全。 虎娘可是信任他们才把自己的孩子送过来的,便是为了自家两口子的生命安全着想,也该好好养着小的,不让大的失望。 越曦是猎户不假,但一个猎户想弄死一头暴走的成年老虎还是异想天开了些。 “嗯,你有理,你说得对。” 越曦更酸了,坐在桌旁闷闷不乐地喝粥。 “曦哥哥,你生气了?” 舒年蹲在一旁盯着小虎崽喝汤吃肉,盯了会儿才察觉异样,他蹭到越曦身边,讨好地往人怀里钻。 “别生气嘛,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第76章 蜜桃奶酪冰皮月饼 “取名字?” 越曦怔了下,偏头越过怀里香香软软的夫郎看向那只埋头苦吃的小崽子,扯了扯嘴角。 “没必要,待它有了在天灾中活下去的能力,咱们就该放它归山了。” 放虎归山,祸福难料。 但明知山上有这小崽子的亲娘还扣着小崽子,那必然是祸非福。 “哦……”舒年蓦地鼻酸了下,悻悻应了,从他怀里钻出去,又蹲回炉子旁,一下一下小心翼翼顺着小崽子脊背上的毛。 小崽子太小,那毛发也软乎,全身都散发着炽热的暖意,摸着倒是比越曦这个火炉还热些。 见他这般,越曦叹气。 “即便放回去也得过年前后,它还小,一时半会没自保能力的。” 这话说的没什么意义,越曦也绝不会想到,他想把小崽子扔回山里去,小崽子愿不愿意回去。 “我明白的,它是虎,留在山下不妥。” 舒年闷闷不乐,却也知道小虎崽回山上才是正理。 山下人来人往,再小的虎崽也有长成猛虎的一天,对猛兽吃人的恐惧刻在每个住在山下的人心里,便是他们想留,村里人也不会同意,太危险了。 “嗯,过来吃饭,昨儿不还说今天想试试做冰皮月饼么?” 越曦做不到向他做出违心的保证,便只能将他拉起来按在凳子上,把盛好的粥塞他手里,转移他注意力。 养什么养久了都会有感情,猫也好狗也好小老虎也好,这才一晚上都这样了,回头把小崽子放归山林,他夫郎怕不是要伤神许久。 越曦心累,早知如此,昨晚就该狠狠心,把小崽子掼进陷阱的利箭上,大不了和老虎拼了,横竖现在村里还有守备营的巡逻队在,五十多个青壮还能弄不死一头老虎? 眼下是不行了,和大的保证了要好好养小的,夫郎也见着小的了,再拿出去扔陷阱已是来不及。 舒年浑然不知某人还在琢磨怎么弄死小虎崽子,放下粥碗去洗了个手才回来重新端碗吃饭,顺带白他一眼。 “它脏死了,我摸了它哪能直接吃饭?” “嗯,一会儿给它洗个澡。”越曦半点不辩解,只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小崽子。 小虎崽打了个喷嚏,汤水挂在胡须上,它那双澄蓝的眸子有点迷茫。 “冰皮月饼想做什么馅儿的?”越曦没再看小崽子,再次把话题拉回今天要忙的事儿上。 舒年吸溜了一圈粥,若有所思地琢磨了会儿,不太确定: “要用的东西……都全么?” 冰皮月饼的做法,越曦之前是给他说过的,他也记了个大概,什么糯米粉 、粘米粉、澄粉的,糯米粉还分生粉和熟粉,除此外,油糖馅料牛奶,都得用上。 油糖馅料不说,光这个粉那个粉就够他头疼的了。 “材料你不用管,我都准备好了,大部分馅料都能做,你只管想自个儿要做什么。” 越曦扫了一眼桌面,瞧着还有大半空着,干脆把除了馅料之外的都拿出来,一一摆在空着的那半边桌上。 “先吃饭,吃完我再看看。” 舒年安心了,最关键的冰皮原料有了,馅料怎么做不是做? —— “先……熬桃子酱,拿几个桃子出来。” 舒年翻着那本月饼方子的书,指着其中一个粉嫩的冰皮月饼图片,靠着这几日的识字教学,勉强认出个大概来。 “这个奶……什么的,你有吗?” 后一个字,他不认识,不在教学范围内。 越曦一手抓着两个粉红的水蜜桃,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指着的字。 “奶酪,不知道是啥,我一会儿进去看看。” 他依稀记得夫子说过,奶酪这东西似乎是用牛奶做的,草原那边很喜欢吃。 农场空间里养了不少奶牛,也有一定量的牛奶产出,若是要奶酪,应该也能弄出来,得试试看。 “哦,那就做这个好了。”舒年默念了几遍“奶酪”,拿走了他手里的水蜜桃,“再拿几个桃子出来,等会先熬一点尝尝,若是好吃咱们多 熬点,平日泡水喝,或是给珍嫂子和华哥哥送一些也好。” 新鲜的果子蔬菜不能给他们,弄点果酱给他们泡水喝总可以,好歹是个甜味儿。 越曦应着,干脆先去灶房往木盆里放了半盆子的桃子,不光是水蜜桃,还有什么蟠桃、黄桃、血桃的,空间里有的他都往外拿。 一堆有毛没毛颜色不一样的桃子堆在盆里,他进空间找奶酪去了。 舒年蹲在木盆旁叹了口气,这也太多了,那方子上光说了熬桃子酱要用水蜜桃,也没说别的桃子行不行啊。 他琢磨了会儿,把桃子按颜色分开了,蟠桃有黄的有红的,也一样按颜色分开,黄的都挑出去,只留下红的。 先用盐将桃子都泡一会儿,再仔细搓洗干净后,竹刀削皮,桃肉切小丁,桃肉丁加糖粉搅拌均匀腌制出汤水,削下来的桃子皮放入陶瓮加水煮至变色,笊篱捞出桃皮,加腌制好的桃肉丁,挤入一个柠檬的柠檬汁,中小火熬煮。 书上的桃子酱步骤就这么多,舒年桃子皮都削完了才看见个配料表里没有他也不认识的东西,柠檬汁。 从描述看,柠檬大概是个果子或是某种汁水丰富的蔬菜。 他小声叹了口气,越曦还没从空间出来,他就是想要柠檬也要不到,便一边切着桃肉丁,一边用脚尖去揉小虎崽的肚子。 他属于体寒的体质,天儿越冷他脚越凉,小虎崽在,他那凉飕飕快没知觉的脚丫子可以直接塞到小虎崽身上取暖,效果倒是比塞到越曦腿间或是怀里更好。 他平常不爱把脚丫子往越曦身上放,放一会儿越曦就凉了,他也怕冰着越曦,放小虎崽身上就没这个担忧,小虎崽身上的温暖源源不断,不会消失似的。 越曦拎着一小桶奶酪从空间出来时,第一眼先看见的就是四脚朝天翻着肚皮尽职尽责给舒年当取暖工具的小虎崽,嘴角不由抽了两下。 果然,这小玩意儿应该直接扔进陷阱扎死的,这才进门一天不到,他给夫郎暖脚的活儿都被抢了! 第77章 越曦:命苦 “这就是奶酪?” 不大的灶房里蓦地多了个人,第一时间就吸引了舒年的视线,但他贪恋小虎崽的暖和,没动弹,只扬了扬下巴,笑眼弯弯地看过去。 “应该是,瞧着像是凝固的奶。” 越曦压下心底那点儿对小虎崽的不爽,将奶酪拎到他面前给他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灶房。 空气里氤氲着甜丝丝的桃子果香,舒年身边不远的小炭炉上坐着陶瓮,那里的桃香最浓,桌上的木盆里堆着切好的粉粉红红的桃子肉,盆底儿已经有浅浅的浓粉色汁水。 “先放着吧,暂时用不上,你那儿有柠檬吗?我刚看桃子酱熬煮过程的时候,见书上写要用柠檬的汁水。” 舒年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介绍步骤的意思,只好奇看了两眼奶酪就想起更重要的事儿来。 桃子肉腌制好就要下锅熬煮,到时候少不得柠檬汁。 “不用不行么?我没种过,今儿现种怕是来不及。” 越曦对这果子的名字不陌生,但他没种过,因为不知道那果子怎么吃,看介绍说是一种很酸很酸的南方果子,比没熟透的柑橘还酸。 柑橘他尝过空间里的,确实比苹果桃子之类的果子要酸一点,和杏子李子的酸也不一样。 “或者加点柑橘汁?柑橘不如柠檬酸,但也挺酸的。” 他也不是很懂,熬桃子酱要放那么多糖就算了,怎么还要放特别酸的柠檬呢?到底是要酸桃子酱还是甜桃子酱? “拿来试试,一半放柑橘一半不放,你回头种棵柠檬,咱们尝尝到底什么味儿,下次也好找替代。” 舒年此时尚不知晓这是个多么胆大妄为的决定,哪怕后来越曦把熟透的黄柠檬放到他眼前,他也没意识到这果子的威力,嗷呜一口咬下去,酸得五官乱飞。 眼下他按着步骤,将煮好的桃皮水分成了两份,越曦拿了两个柑橘出来,在一旁帮他剥橘子皮,剥完橘子皮又剥橘瓣上的络子和那层白透的薄膜,只要里边橙色的果肉。 他先煮那份不加柑橘的桃子酱,除了不放柑橘和柠檬,其他该放的都按顺序放了,木勺不断搅拌着,浓郁的桃香四溢开,直到煮完,他也没发现缺了一样这桃酱有什么不对。 木勺剜了一点儿桃酱,他小心吹凉,送到越曦嘴边。 “你尝尝。” 桃子的果香与果甜里混着糖的甜,对越曦这个不爱吃甜的人来说,这一点点桃子酱甜腻到了齁嗓子的程度,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川字纹尤其明显。 “这么难吃吗?” 舒年盯着他的神色有些失神,喃喃自语着,有点不敢自己尝了。 “我不爱吃甜,你自己尝尝。” 好不容易咽下那一口桃子酱,越曦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没敢打击他。 舒年犹豫片刻,面色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意思,剜了差不多同样多的桃酱,吹凉,吃下,只是含着,没嚼也没咽,任由桃子酱的滋味在他口中肆虐。 桃子味儿浓重得厉害,像一口吃下一整颗熟透快烂掉的桃子,桃子本就是蜜甜的,加上糖,那甜便多了点儿层次,他说不上来,熬过那阵儿发腻的甜之后,桃子本身的那一点点不起眼的酸粘在舌根上,经久不散。 他咽下了桃子酱,和越曦方才一模一样地舒出一口长气。 这桃子酱干吃是绝对不行的,难怪得泡水喝,或是和旁的东西一起做馅儿。 这个甜度,若是加上旁的中和一下,应当甜度刚好,不过若是给越曦吃,还是太甜了,越曦过分不爱吃甜了。 “许是加上酸甜的柑橘会好一些。” 越曦把剥好的柑橘果肉放在一个小碗里,一并推给他。 他算是明白为啥要加点酸果子了。 第二锅桃子酱开煮,橙黄的橘肉没了那层薄膜桎梏,很快在木勺的搅拌下变成不起眼的一粒一粒融进粘稠的桃子肉中,粉橘相间,还挺好看。 随着桃子酱越熬越浓稠,他眉心也渐渐拧起来,时不时看一眼另一锅盛出来晾着的桃子酱,眼底不时有疑惑闪过。 “曦哥哥,你觉不觉得……这两锅桃子酱的颜色不太一样?” 他偏了偏身,让越曦能清楚看见陶瓮中熬煮的桃子酱颜色。 越曦来回看了两遍,不太确定:“锅里加了柑橘的,颜色更鲜艳一点,更像桃子?” 之前那锅桃子酱虽然也是粉的,那粉却没什么生气,一看便知是桃子煮烂了的颜色。 但陶瓮里现在正煮着的颜色却亮堂堂的粉,仿佛桃子只是被热水烫了下。 “所以这就是要加酸果子的作用?”舒年琢磨着,不太确定,但也记了下来,若是日后需要什么固色的,或许可以再用酸果子试试。 第二锅桃子酱里柑橘加的并不多,约莫也就半个多点儿,但柑橘的味道却还是融进了桃子浓烈的果香里,为甜腻的桃香添了分清爽的柑橘香。 熬煮得差不多,舒年拿下陶瓮,和刚才那锅一样,先?了一点儿送到越曦嘴边给他尝。 越曦:命苦。 他抱着喝药的心态吃下第二口桃酱,意外地挑了下眉。 “比刚才的要好一些。” 虽然对他来说,还是腻死人的甜。 煮好的桃子酱被放在一旁晾着,舒年又开始翻书看后边的步骤。 冰皮月饼的皮儿要用糯米粉、澄粉、粘米粉以四三三的比例加入,再加适量糖和玉米油,以牛奶做水,搅拌均匀后上锅蒸一刻钟多一会儿。 蒸好的面团用竹铲刮开晾到温热不烫手时揉至光滑,再用蒸布裹上放到外头冰一下。 舒年一边磕磕绊绊念叨着书上的字,一边啧啧啧。 “这书到底谁写的啊,感觉祂什么都能做到,想要冰的就有冰的,想要热的就有热的,想要什么果子就有什么果子。”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现在也算要什么有什么,不用管那么多。” 越曦力气大,几下揉好了面团,把蒸布裹上放回盆里,送到灶房外窗台上冰着去了。 “说的也是。” 舒年不想了,合上书去调一会儿要用的馅料。 管那么多干什么呢,有的学就学,有的做就做,有的吃就吃,什么都要追根究底就没意思了。 第78章 黑煤炭;投喂 做好的冰皮月饼,桃子奶酪馅儿,舒年用油纸四个四个的包起来。 饼皮分剂子的时候,他没看书上的说辞,按自个儿手感分的,肉眼可见的大小不一样。 越曦还拿了没吃的月饼出来和他做好的放一块对比,大了何止一圈儿。 农场奖励的月饼,一枚约莫一两重,舒年做好的约莫得有二两半,四枚正好一斤。 一斤一斤包完,还剩了两枚,舒年没管,挑出六包包得最好看的递给他。 “一家两包,送去吧,跑腿小越。” 跑腿小越双手捧着四包月饼,站在原地笑得挺无奈,气笑的。 吃没他的份儿,干活倒是惦记上了。 他站了会儿,把月饼塞进背篓,套上一层又一层御寒的衣物,小山似的出了门。 还是老样子,越长明家、越村长家、华哥儿家。 除了月饼,除了越村长家,另外两家还多带了一小罐桃子酱。 “朋友送了挺多,我和年年吃不完,这月饼和咱们常吃的不一样,不能加热,吃不完放外头冻着,要吃就拿屋里暖暖,别放锅里蒸。” 越曦挨个叮嘱,叮嘱完华哥儿又扫了一眼他身后,没看见赵博程,他估摸着人应该是去睡了。 “这顿倒腾,你还不如让他早上带回来。” 华哥儿也无奈,早上赵博程下值刚拿了一堆棒骨排骨回来,这会儿又来送月饼,倒是他,啥也没给。 “你和年哥儿也别天天往外送了,这雪灾还不知道啥时候结束,你俩还过不过了?” “没事儿,我俩东西多着呢,也没给你们多少。” 越曦摆摆手。 回来下了桥,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乔家,房上积雪厚了不少,安安静静没什么动静,另一边营房倒是热闹,一群汉子凑一块,吆五喝六的,隐约还能闻到一点酒味。 这大冷天还要出门转悠,喝点酒也能暖身,不奇怪。 他收回视线,背紧了背篓往回走,这样看,乔家这边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暴露。 巡逻队重点巡逻山脚这片只持续了五天,这五天里,母虎再没下山过,一刻不停的落雪早将它那晚的痕迹掩埋。 越曦到底是没拗过舒年,给家里的小崽子取了个非常好养活的贱名——黑煤炭。 和毛色没关系,主要这小崽子和他们混熟以后就爱上了滚煤堆,天天把自己弄得跟黑煤球一个色,还赖在他俩脚背上打滚。 俩人放在炕下的布鞋原本一双浅灰的一双靛蓝的,如今都被它滚成黑漆漆的了。 越曦想收拾它的,刚捏着它后脖颈拎起来,舒年就急急忙忙跑过来抢走,警惕瞪着他,说什么孩子小,不能打。 好在赖皮是赖皮,懂事也有懂事的时候。 黑煤炭一直小心谨慎,不让自己肚皮太脏,太脏 也会嘤嘤凑到舒年身边,让舒年帮它擦洗干净。 它心里门儿清,肚皮不能脏,舒年在灶房做饭的时候喜欢把脚塞它肚皮上取暖,脏了肚皮,舒年就不伸脚了。 看在它还算知情知趣的份儿上,越曦也没那么喜欢收拾它,只在它滚得满地都是炭渣的时候才会不顾舒年阻拦,按着它打一顿。 打一顿能管三天,三天后再打一顿。 跟着他俩,黑煤炭吃好喝好,一身毛皮油光水滑,哪怕裹一身黑煤也盖不住,那肚子更是圆滚滚肉嘟嘟,看着就肥。 越曦叹气,这小子送回山里怕是不太好活了,打猎技能全无,还肥,乳牙还没换,犬齿尖不尖的,眼下是看不出来。 总之,这小崽子现在回山上只会被群狼围殴,它娘也未必护得住它。 把小虎崽养成小猪仔,舒年功不可没,越曦趁着夜色往山上走了一段儿,没走太远,山上的积雪更厚,一眼望去平坦极了,谁也不知道下边是坡是沟还是坑,他不敢赌。 他就安静地找了棵大树靠着,慢慢等,若有似无的狼嚎从远处传来,他知道那群狼在哪儿,以前上山打猎碰见过,也是他警醒,远远就发现了踪迹,在惊动狼群前先跑了,不然他现在活没活着都两说。 狼是群居动物,还记仇,伤它们一回它们能追着他跑下山,没必要。 他就那样想东想西,身后有动静的时候,他差点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股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侧,他才悚然一惊,踉跄着跌坐在地,风灯掉在雪里,本就不亮的光在莹莹白雪的反射下,反倒亮堂几分。 罪魁祸首的母虎乖巧蹲坐在树旁,大尾巴一扫一扫地,雪花飞扬。 “……你不能提醒一下吗?” 越曦心梗了半天,慢吞吞地坐直了,没站起来,他腿软,虽然,他看出来母虎没有伤他的意思,那他也腿软。 母虎歪了下头,尾巴还在扫。 越曦叹气,从农场空间里拿了一整头剃毛猪出来,又拿出一木盆暗红腥臊的猪血放在那头猪旁边。 “猪你带回去慢慢吃,猪血你先喝了,这个你带不走。” 这个道理是他的猎户师父教他的,动物要喝血才能活得久少生病,至于为什么要喝血,他师父也不知道。 农场处理过的猪没有血,这血是他收获猪的时候要求农场给他留的。 而且是单独留的,没在猪身上,不然血渍呼啦的,会引来狼群,群狼伺虎,谁赢谁输不好说的。 母虎大概听懂了,那双无辜的蓝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儿,低头大口大口舔着那盆血,没喝太多,约莫着喝了一半不到,它伸出爪子,把木盆往越曦这边推了推,叼着那头猪慢悠悠走了。 越曦:…… 真把他当饲养员了是吧?吃不完还退回来。 “五天后还是这儿,过来拿饭。” 他收了剩下的半盆猪血,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冲母虎喊。 母虎扫了扫尾巴,回头看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他养小的还不够,连大的都开始养了? 下山刚到家门口,正碰上巡逻队往回返,两拨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为首那个看了看他身后,脸色有点沉。 “山上有动静?” “有狼,十来头吧,不知道会不会下来,我刚上去听见它们嚎了。” 越曦琢磨了下,挑着说。 他可没养狼的打算,养一对老虎已经很过分了。 第79章 提醒;涮锅 “山上有狼?” 领队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按住了刀柄。 越曦全当没看见,平静地点了下头。 “这片山头有狼、有虎、有豺、有狐狸,我还见过疑似狗熊洞穴的山洞,不过没看见狗熊,蛇也不少,有毒的少,没毒的多,再有就是些野兔野鸡獾子什么的,黄鼠狼也有。” 这些东西里,也就野兔野鸡和蔼可亲了,以前他上山主要打的也是野鸡野兔和蛇,无毒的蛇肉可以卖,镇上有人乐意吃,大多时候只有蛇胆值点钱,可以卖给镇上的医馆。 当然还可以抓蝎子、蜈蚣什么的,医馆也要。 “这……越兄弟,你刚才上去可有什么发现?” 巡逻的十五人面色都凝重起来,已经快九月份了,雪灾毫无停下的意思,之后依着百垣县往年的天气看,只会越来越冷,若是山上这些野物熬不住,冲下山祸害村子是早晚的事。 “只听见狼嚎,距离还算远,这一两天应当不会下来,往后就不好说了,还是要早做准备好。” 这才是越曦会挑着实话说的原因,他喂了母虎,母虎不怕饿就不会轻易下来,但狼群未必。 与其毫无所察被动等着,倒不如提醒一番,提前准备,真有狼下山也能及早发现预警,减少伤亡。 而且他预感山上的虎不止一头母虎,往好了想,还有一头公虎,往差了想更难说了。 “野猪……山上有吗?” 巡逻队本想离开的,走了两步又转头问了一句,细想下来,越曦似乎没提到野猪。 “野猪?不确定,那群野猪并不常住这片山头,只在每年秋收过来,我不确定雪灾前它们来了没有。” 越曦也有点无奈,别的山头野猪都是常住,圈一片山头过日子,饿极了就近下山霍霍庄稼,这片山头的野猪跟大雁似的,还搞迁徙那套,他当初转猎户籍想的本就是山上有野猪,怎么也饿不死自己。 转完上山了才知道,自个儿想多了,地利没占上,但转都转了,野鸡野兔也能活。 “那还是要当来了防范。” 领头那个略一沉吟,下了定论,又冲越曦抱了下拳。 “多谢越兄弟,我们这就回去商议一番,之后若是有什么安排,还要劳烦越兄弟多帮忙。” “应该的,辛苦诸位。” 越曦回了他一个抱拳礼,目送他们离开后进院子闩好了院门。 他刚进堂屋,黑煤炭就一个连滚带爬四肢全摊扑在他脚前瘫成了一张虎饼。 他脚步一顿,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不知是不是被母虎那个贴耳喘息吓出来的后遗症。 “回来了?我方才听着你在外头和人说话?” 舒年没出卧房,只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看他。 “嗯,到家门口碰上巡逻队了,和他们说了下山上的情况,他们回去商量了。” 越曦绕开虎饼放下背篓,大步进了卧房开始往下扒衣裳。 “我估摸着山上的狼要下来了,今儿上去的时候听见它们嚎了。” “要不要和村长叔说一声?” 舒年面上笑意淡了些,眼底染上一抹担忧。 “他们商量好自会和村长叔说的,我配合他们的安排就是了。” 越曦踢了踢又蹭过来的黑煤炭,心里没多少担忧,狼多不假,他们人也不少,真对上了也不算大事,倒是那头可能存在的狗熊才是大问题。 “好端端的,怎么就七月飞雪了呢。” 舒年靠在炕边,似是感慨了一句,不等他说什么 ,自个儿就把话转开了。 “明儿吃涮锅可好?不知怎么的,你上山以后突然就想起来以前冬天和华哥儿蹭着吃的涮锅,馋得慌。” “行,你想吃咱就吃,要准备什么?” 越曦没所谓,夫郎想吃点什么的时候少,也就是知道他有农场以后要求多了点,多半还是为了学那两本方子要的食材,自个儿要吃的反而不多。 难得夫郎想吃涮锅,别说准备点食材了,就是想涮老虎肉,他也能现在就拎着黑煤炭去院子里收拾了。 “羊肉多拿些吧,猪肉也拿些,再……有芝麻么?芝麻花生拿些出来,我炒一下,明儿磨成二八酱蘸着吃。” 舒年扒拉着手指头数,蓦地发现自己挺词穷的,他竟不知道能涮点什么吃。 以前在华哥儿的草堂蹭涮锅,涮的也不过是猪羊肉和白菜叶,再多也没了,华哥儿倒是会往里头涮生地瓜片,他不爱吃。 “嗯,牛羊猪肉都拿些,外人不能吃牛肉,咱俩可以吃。” 说话间,越曦已经按着他的吩咐往外拿了,堂屋那张不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红红白白的肉,都处理得很干净,用一种透明的软软的摸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东西裹成一卷一卷的。 这和越曦之前拿出来的肉并不一样,舒年有点懵。 越曦也懵,他和舒年说了一声进到农场,去仓廪看了一眼,肉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块一块分割好摆在木架上,可他拿出来就是刚才那样用不明材质卷好的肉卷。 理解不了就算了,他找到芝麻和花生,又想起舒年说要自己磨的话,啧了声。 下一瞬,他手里多了个陶罐,二八酱那股子特殊的油香直窜他鼻腔,仓廪光线足,他看了一眼,这二八酱 的品质绝对比他俩自己磨的好。 见他出来,舒年欲言又止。 他把手里带出来的牛肉卷和那一罐子二八酱放到桌上,摊了摊手。 “大概是这样更方便我们吃涮锅。” 早知道空间会根据他们的需求提供不同程度的服务,刚才也是他不死心就是了。 舒年:…… “拿出去冻着吧,这样看,确实好切。” 就是不知道那层裹着肉的不明物能不能吃。 第二天就知道了,不能吃,越曦把冻好的肉拿回来的时候,那层透明物就在他俩眼前消失了,一点缓冲都没有。 托了雪灾的福,一晚上就把肉冻得梆硬,舒年拿着刀比划半天,没切下去,越曦接过来,砍下点碎肉屑。 俩人盯着那一堆肉看了会儿,越曦二话没说把刀一扔,卷着那堆肉去空间了。 该用就得用,什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动不了一点! 第80章 传闲话 越曦再出来时,两手空空。 舒年:? 顶着他疑惑的目光,越曦一言不发地进了卧房,开始往八仙桌上摆。 细腻透亮的白瓷盘,最下边铺着一层碎冰,接着是一层绿叶菜,然后便是一层摞一层的肉。 猪肉卷、羊肉卷、腌制过的牛羊肉片、牛肉卷、还有些切得分不太出来是片还是什么,总之,每个盘子都比越曦脑袋还大,里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肉。 最后是两盘子条条,毛毛赖赖的,一盘黑灰色,一盘白色。 “这俩……说是毛肚。” 越曦指了指那两盘条条,又偏了偏手指,指着那盘看不出切的什么玩意儿的。 “这盘是吊龙,牛通脊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一脸真诚:“吃猪脑子么?” 舒年:??? 舒年:!!! “我不吃!”他手都快摆成陀螺了,生怕慢一步越曦就拿盘猪脑子出来。 不吃就不吃,越曦不勉强,他往灶房走,嘴上还不忘指挥: “把涮锅烧上吧,我把菜洗洗切切,咱们就能吃饭了。” 舒年下意识应了声,单手叉着腰站在八仙桌旁,整个人脸上都是空白的。 这涮锅吃起来……怎么和他在草堂吃的不一样呢? 俩人家里是没有专门涮锅用的铜锅的,越曦听过没吃过 ,舒年没想起来自己可能会想吃。 他拿了个陶瓮,把灶上温着的热水加进去再放炭炉上烧着,没一会儿水就开了。 葱段姜片干红枣枸杞,舒年琢磨了下,很自觉地又往里头撒了一把泡发开的“陪嫁”。 不消片刻,屋里一片浓浓的菌子鲜香。 越曦一手一个笸箩,笸箩里是洗切好的菜,放好又回去把那一小罐二八酱拿进来,一人一个碗,开始调蘸料。 二八酱用香油澥开,加小辣椒圈、葱末、香菜碎、蒜末,越曦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罐红腐乳,一人夹了一块放进蘸料碗里,好一顿搅合。 尝了下味道,越曦又加了点儿盐和糖,再尝,味道差不多。 陶瓮里的菌菇汤二次烧沸,一盘子肉下进去一半,那沸水平静下去,两口子围着炭炉,一手拿筷子一手拿蘸料碗,紧盯着陶瓮。 黑煤炭很急,它闻到了肉味儿,但它吃不到,肉乎乎的爪子拍在八仙桌腿上,啪啪响,那俩人不理他,只顾盯着自个儿即将熟了的肉。 肉很香,扎进去一点菌菇的鲜,更多是裹上的蘸料的味道,油香和有层次的辣在口中融合,解了肉的腻,又在咀嚼后回归肉本身的味道。 农场空间的肉品质很好,血水也处理得足够干净,吃着很嫩却吃不出丁点儿肉本该有的腥膻。 舒年馋归馋,吃是吃不下多少的,他也就每样肉尝了两筷子,不认识的毛肚吃了两筷子,最后涮了两棵菠菜解腻,又从陶瓮里捡了两筷子菌子吃。 汤底本身没有调味,只有那些菌子和配料的味道,吃饱了的舒年懒懒散散地靠着炕墙,用脚勾出黑煤炭的饭碗,和越曦抢肉喂虎。 越曦:…… 没爱了,这个家果然不能有第三个会喘气的。 傍晚,两口子吃肉吃伤了,都窝在炕上不想动,饭也不想吃,昏昏欲睡之际,院门被人拍得啪啪响,越长明的大嗓门嚎得人脑门疼。 越曦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套上衣服出去开门。 门外,越长明裹得人畜不分,哆哆嗦嗦靠在门框上,不停吸鼻子。 “你不在家待着乱跑啥?” 越曦瞪他,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他也不在意,只是警惕地看了看来路,见没旁人,这才开口。 “乔家出事了。” “关我屁事?”越曦心头一跳,语气越发不耐烦。 “就跟你说一声儿,听说乔幸手脚都断了,我怕他来找你。” 越长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笑了下。 “手脚都断了还咋找我,爬过来找么?”越曦冷嗤,到底是往乔家那边看了眼,“谁干的?” “不知道,有些日子了,一家子人除了俩小的,剩下的都断手断脚了,听说是家里的柴火粮食也都没了,俩小的跑出来一个,一路嚎着去的营房,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越长明把自个儿听来的一股脑全说了,不时扫一眼村头方向。 “听那帮人意思是不打算查,小崽子是晌午头跑出来的,我来那会儿,营房那边有粮草过来,把俩小的领走了,没看见乔家其他人。” 越曦哦了声,把毛围领往上提了提,遮住大半张脸。 “你家离着营房也不近吧,你咋听见的?” “我侄女傍晚起热,我寻思去草堂给她弄点药,去了才发现草堂都让雪埋了,唉……你家有药没?” 越长明没抱什么希望,小孩儿吃的药和大人不一样,越曦家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哪儿来的药。 “去营房找赵博程,他能进草堂,就说我让你去找他的。” 越曦踹了他一脚,推着人走。 “别磨叽,赶紧的,侄女病着你还有功夫传话,你怎么当叔叔的。” 越长明一步三回头,走出去快一丈了,又跑回来。 “你真没什么想说的?” “我应该说啥?”越曦斜眼瞪他,“我和他非亲非故的,难不成放着自个儿夫郎不管,去他跟前献殷勤,我犯贱么?” 越长明哽了下,低头嘿嘿乐,乐够了他小跑着走了,话音散在风雪里: “你不犯傻就行,回吧,别让舒年操心。” 回到屋里,舒年抱着他枕头半阖着眼,炕桌上还摊着那本看了一半的月饼方子。 许是他进门动静大了,舒年打了个激灵坐直,上下眼皮子打架。 “长明来干啥,你咋不叫他进来暖和下?” “来传闲话的,他侄女起热了,我叫他去找赵博程。” 越曦脱了身上凉透的外裳,穿着里衣钻进被子里,把人抱在怀里,低头在人脑门上亲了口响的。 舒年僵了下,那点儿瞌睡没了。 “传啥闲话?”不困了就有心思琢磨那话里没说的东西了。 越曦抿了下唇,轻咳一声:“说是乔家让人抢了,伤得不轻。” “有巡逻队还被抢?”舒年彻底不困了,手指无意识抠着他袖子,心里有点慌。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越曦去给舒安送脉案和参片那天了,越曦那天回来得太晚。 可…… 为什么呢? 他们又不缺什么,哪用得着抢乔家? 第81章 吃不下;笑话 “谁知道呢,天灾当前,总有人心术不正。” 越曦不想多聊,聊多了容易说漏嘴。 “别琢磨了,和咱们没关系,咱家墙头高难爬着呢,就算爬上来了还有箭头在,退一万步说,真有能人进来了,咱家仓房也是空的。”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那个不存在的贼人累不累不知道,舒年反正听累了,他打了个哈欠,转过身趴在越曦怀里,含糊着应了一声,刚闭上眼,屁股上多了只捣乱的手。 舒年:…… 食肉动物果然不该吃肉,吃那么多肉,心思就会乱。 舒年又困又累,一双腿劈着一字马,脑子里乱糟糟地想。 身前只有被他焐热的炕柜柜门,那指甲盖大小的铜叶子把手硌在他胸前,挺疼的,尤其是不得不起伏的时候,那小叶子也在他锁骨上下来回蹭着。 铜叶子打磨得相当圆润,不扎人,但刺挠。 腰以下几乎没了知觉,小腹却胀痛难忍,他偏头在手臂上蹭掉眼尾的泪,嗓音嘶哑: “曦哥哥,困……” 他的记忆也只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句话后边,越曦似乎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也可能是没听清。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自己漂浮在空旷的大湖里,身下只有一叶小舟,风很大,吹得小舟摇摇晃晃,他在舟上也摇摇晃晃,颠簸得想吐,但没吐出来。 他努力想坐稳一点,风浪太大,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坐着了,坐得他腰疼屁股疼腿疼,可风浪不减,他也靠不了岸,只能不停地想法子稳定自个儿,让自己随小舟飘摇的节奏起伏。 后来梦里又下起了雨,他闭不上嘴,任由雨水往嘴里灌,雨水很重,砸得他舌根发麻。 梦醒了,他还有些恍惚,屋里并不算明亮,房梁上挂着的那吊红绳串起的压梁钱摇摇晃晃,他又想吐了。 他动了动想翻下身,“嘶”一声吸了口凉气,板板正正像条死鱼一样躺在炕上,好疼,不是梦里疼,他是真疼。 糙汉子不知心疼人的,他昨晚睡了某人也没安分,那档子事儿到底有什么好做的,他睡着了都不放过他! 托糙汉子的“福”,舒年在炕上提前坐了三天月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上厕所都有人抱着去。 第四天,他总算有了点精神和力气,磨蹭着自个儿下了炕,说什么也不回去,甚至想拎着小炭炉去西卧睡,这东卧他睡不了一点儿。 “哥哥。” 在越曦厚着脸皮不知道第几次想把人抱回炕上去的时候,舒年死死抱着八仙桌的桌腿,眼泪汪汪盯着人,声音还有点哑,带着点儿讨好的糯。 “我们得约法三章。” 越曦蹲在他跟前儿,不情不愿地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你下次不可以这样,我说结束就是结束。” 越曦盯着他像盯着准备吃进嘴里的肉,没吭声。 他不管,自顾说第二条:“我睡着以后你不可以这样的。” 越曦还是没吭声,继续盯着他。 “你、你不可以全让我吃下去的,你知道我吃不下的。” 舒年眼神飘忽,声音小得叫人几乎听不清,面上耳尖全都红透了,煞是可爱。 他想说很久了,不合就是不合,每次全吃完他都难受得很,一开始越曦骗他说习惯就好了,根本习惯不了,这么久了,他就是吃不下能有什么办法。 越曦叹了口气,小心地将他抱着桌腿的手抠开,把人抱回炕上去。 被夫郎嫌弃了,这日子过着可太难了。 但话又说回来,成婚这么久了,舒年还和新婚夜似的,他也是没想到的,越长亮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难道是因为哥儿和女娘不一样? 没有参考,他也不知道。 改天去问广义叔的话,广义叔应该不会锤他吧? 许是因为有了乔家出事的先例,又许是因为山头上的狼群给了巡逻队压力,赵博程来送东西的时候,长吁短叹,最后透了一句,说过两天会再拨一个百人小队来舒越两村驻扎,以防万一。 他似随口一提:“昨儿后勤过来说了个笑话,说北河镇有个人平常挺安静的,雪灾一来,他竟动了旁的念头,避着巡逻队把招惹过他的人家都杀了,他也是个蠢的,只杀惹过他的,生怕巡逻队不知道是他干的,唉……” “是挺蠢的,被抓了?”越曦嗤笑了声,好像真听了个笑话。 “是啊,被抓了,送县衙大牢了。”赵博程也冲他笑,吹了声不太响的口哨,“回吧,让你夫郎尝尝好不好吃,好吃回头华哥再做两块给你们送过来,我俩旁的不多,就香椿多。” “好,多谢,我俩确实没香椿,都没想起这道菜来。” 天儿聊完了,赵博程走了,越曦捧着那一大盆香椿扣肉眸色沉沉。 不管赵博程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个笑话,但确实提醒他了,不能只收拾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太明显了。 或许还有旁的法子,他得想想。 “香椿扣肉啊!华哥哥做这个可好吃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舒年两眼放光地盯着那盆扣肉,殷红的唇微微张着,馋猫无疑。 “我回头看有没有香椿树种两棵。” 越曦不爽,这种不爽让他连计划都懒得想,满脑子都是他夫郎夸别人。 “好啊好啊,没有也没事,雪灾过去,咱在后院种一棵也够吃了。” 舒年浑然不觉,点头如捣蒜,看出来是真喜欢吃这一口了。 “那中午蒸个米饭?我瞧着盆里还有不少汤,分一分你拌饭吃。” 越曦不想了,夫郎难得爱吃点什么,华哥儿做的就华哥儿做的吧,谁让他这个正牌夫君做不来呢。 “好啊好啊,蒸米饭。” 舒年像个小傻子似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盆扣肉,不管他说什么都“好啊好啊”。 越曦:…… 他磨着后槽牙拿了袋大米出来把饭蒸上,又拿了一把大葱一把鸡蛋塞到舒年怀里。 “再炒个大葱鸡蛋吧,想吃。” 舒年还是点头:“好啊好啊,再拿块带皮五花肉出来,我做红烧肉。” 这遍“好啊好啊”可算顺耳了。 越曦压着上扬的嘴角,听话地拿出二斤带皮五花肉给他,琢磨了下,又拿了两根红薯出来洗净了,和扣肉一块儿上了锅。 “你想吃红薯啊?”舒年瞥见,好奇一问。 “想吃红薯丸子。”越曦轻咳一声,难得羞涩,“小时候我娘给我做过,我不会做,只知道得先把红薯蒸熟了,你会么?” 第82章 红薯丸子;商量点事儿 “红薯丸子?” 舒年重复一遍,有点儿呆,看起来不像是会的。 “长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一刻钟,越曦绞尽脑汁回忆着小时候吃过的红薯丸子,描述一番,眼中的期待满得快要溢出来。 舒年哦了声,没说会不会行不行,转了个身继续忙活大葱炒鸡蛋去了。 越曦:? 估摸着时间,红薯应该熟了,越曦熄了这边灶头的火,焐了会儿才开盖,蒸红薯的甜香瞬间溢出,他倒腾着把俩红薯拿出来,讨好地送到舒年手边。 舒年扫了一眼没动手。 “剥皮,碾成泥。” 越曦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剥皮捣泥,舒年就在旁边看着,不时指导一下。 “加糯米粉和糖,揉成面团。” “唔……这样应该行了,起来吧,去烧油,多加油,要炸的。” 等越曦按着他的吩咐把那两根红薯变成了一团柔软微热的面团,舒年把人打发走,自个儿接了过来,面团先分成三份,接着又一份一份揉成长条,揪成指甲大小的小剂子。 剂子团成光滑的小面团,刷一层蛋液后,舒年在越曦拿出来的雪白椰蓉上滚了一圈密密匝匝的,一个个白胖胖的小团子间隔摆在笸箩里。 锅中油热,舒年将团好的小团子一个个扫进锅内,唰啦啦的油香,小团子沉底片刻又浮起,圆滚滚的白团子渐渐染上一层金灿灿,那股子红薯特有的甜糯味多了些油润后的香。 待小团子膨大一圈浮在油面上,表层的金色也渐渐深了许多,他拿竹笊篱一一捞出倒进另一个干燥的竹笸箩里控着。 舒年没急着下第二锅,仔细挑了个他觉得最好看的,忍烫掰开吹凉,送到烧火的越曦嘴边,笑眼弯弯,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尝尝看,是不是这样的?” 自然不是的,他亲眼看着舒年做的,自己还上手了一部分,和他娘做的不一样,却也没差太多。 最外层那圈椰蓉炸得很酥,入口便嚓嚓响,嚼开整个红薯丸子,便只有浓郁的红薯味儿了,比小时候吃到的稍微多一点嚼劲,跟着舒年做了一段时间的饭,他猜应该是糯米粉的缘故。 红薯本身就很甜,又加了糖,对他来说,这丸子吃起来格外甜,他并不反感,和娘亲的味道不一样,却是夫郎的味道。 “差不多,下次少放糖。” 越曦吃完那颗丸子,吐出一口略烫的红薯味,扯着唇角笑。 “知道了,怎么就不吃甜呢。” 舒年对他这个评价早有预见,真听见了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小声嘀咕了句便去炸第二锅。 和面的时候糖就已经加进去了,改是改不了的,好在没多少,两根红薯一点糯米粉,其实一锅就炸了,分两锅也不过是想先让越曦尝一尝,万一差太多,再看怎么调整。 “我记得糖水方子上有写什么紫薯小圆子、红薯小圆子的,你要不要尝尝?” 舒年搅动着锅里的红薯丸子,思维有点发散。 这红薯丸子说起来,他也是参考了方子书上的小圆子做法,这样想来,或许可以一并做了,无非最后换一换熟成的法子。 “很甜?”越曦想了想之前的绿豆沙和红豆沙,有点不想试。 “不给你放糖,放糖的我自己吃。”舒年手一顿,垂眼瞪他。 越曦乐呵呵:“那行,可以尝尝。” 瞪一眼没事儿,等人做出来自己不吃就太坏了。 “那你找找红薯紫薯,还有什么木薯粉……”舒年下任务。 越曦应了声,起来看了一眼锅里的红薯丸子,估摸着不用继续烧火了,便说了一句,钻进空间里。 红薯和紫薯挨着放的,长得差不多,颜色却大不一样,同样的红色外皮,一个里头泛着黄,一个肉眼可见泛紫,跟坏了似的。 木薯就很费功夫了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索性直接下命令,要木薯粉,等了一会儿,等来个文字浮窗: 【您尚未拥有该原料,是否要采购种子种植?】 越曦:…… 他选是,结果还是文字浮窗: 【你尚未拥有该种子购买权限,请留意农场活动奖励内容哦~】 越曦:…… 沉默是今晚的农场。 他郁闷地在仓廪中央站了会儿,一手拎着红薯紫薯,一手拎了一桶海虾,咬牙切齿离开了。 “你要吃虾?”舒年听见砰一声,吓了一跳,再看他重重放下的水桶,挑了挑眉。 “吃,一起上锅蒸了。”越曦说着就要一起往蒸屉上放。 “别啊,那不混味儿了么?”舒年忙拦着,也是被这糙汉子给无语到了,“分开蒸。” “那算了。”越曦收手,只把红薯和紫薯放进去,把海虾又收回空间里了,“明天再吃虾,我刚看见还收了些什么蛤、蟹、海胆、蛏子的,明儿都拿点一起蒸了。” 舒年不置可否,这糙汉子不知犯什么病,少招惹为妙。 嘴上说着太甜,那一锅炸红薯丸子还是大半都进了越曦嘴里。 舒年扣肉拌饭吃得头都不抬,丸子只尝了一个估摸了下味道。 吃饱喝足,该收回空间的收回空间,越曦在某个吃撑了的人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我去山上看看母虎,你在家走走。” 可能是吃饱了的缘故,原本顾不上想的计划,这会儿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 猛虎伤人,这和他总没关系了吧? 关键在于,母虎到底能不能听懂他说话,又愿不愿意听他说话。 越守文和越守武那兄弟俩他肯定是要处置的,以前没处置是碍于律法,眼下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他不可能错过。 上一辈的恩怨到底因何而起,他不知道也没人可问,他只知道,他们逼死了他娘。 相较之下,乔幸都没那么可恨了。 山上和上回来没什么区别,他还在上回等母虎的地方等着,这次没等太久,母虎就甩着尾巴慢悠悠地来了,先绕着他转了一圈,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然后慢慢蹲坐下来,歪着头看他。 他照例拿了头猪出来,又搬出母虎上回没喝完的猪血放下。 “喝吧,喝完咱俩商量点事儿。” 母虎刚低下去的大脑袋瞬间抬起来,蓝汪汪的眼睛盯得他脊背生寒。 第83章 空间养虎 越曦干笑着,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感觉不太安全又退两步,感觉还是不太安全,他想继续退,母虎张嘴打了个哈欠,他不敢动了。 这谁敢动啊,母虎那一爪子呼他脑门上都不带缓冲的,嘎巴一下就原地死了。 “那什么,不是很为难的事,你不答应也行,你喝你的。”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温柔过,除了哄舒年的时候。 母虎前爪在雪地里刨了两下,低头舔血去了。 还是老样子,三分之一,喝剩的推回来。 越曦当着它面儿把盆收了,干咳两声。 “那什么……我有那么几个仇家,你帮我个忙?” 说完他想了下,又拿出两头猪两头羊来。 “这些是给你的报酬,你那头小崽子我也好好给你养着呢,下次可以带它来看你。” 母虎看着他,不吭声也不动弹,更没碰那两头猪两只羊,只是一爪子拍在最开始给它的那头猪屁股上。 “啥意思啊?”越曦茫然,语言障碍是大问题啊。 他琢磨了下,在地上画了俩圈儿。 “你要是同意呢,就按左边这个圈,你要是不同意呢,就按右边这个圈。” 他也不管母虎听不听得懂了,按到哪个算哪个,哪个都不按就当母虎拒绝了。 母虎又打了个哈欠,一股子血腥味儿飘过来,冲得越曦脑子疼。 哈欠打完,母虎甩着尾巴,不耐烦地按在左边那个圈里,按完留了个梅花爪印就收回去,继续按着自己的那头猪,没管剩下的。 越曦呆滞,他感觉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儿嫌弃,母虎伸出大爪子在他肚子上推了一下。 越曦回神了,他从空间拿了一卷麻绳出来,试探道: “不好拿是吧,我给你捆一块放背上?” 母虎:…… 它叼着最开始那头猪往旁边挪了挪,离剩下的两猪两羊远远儿的。 越曦咽了咽唾沫,茫然不见,反倒多了点无可奈何的笑。 “分这么清啊?还是怕吃不完?” 母虎尾巴在雪地里甩了甩,鞭子似的,闷响。 “行吧,我送你去个地方,你不能祸害我在那儿种的庄稼养的禽畜,到地方了我就放你出来,你把人解决完,我送你走,保准不让村里人伤你。” 空间能不能进活物,越曦心里也没底,他想试试,能进最好,不能进他另想法子。 母虎看了他片刻,放下那头猪走到他跟前蹲坐着,大脑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很乖顺的样子,像村里那只不怕人的狸奴,就是体型大了不少。 他犹豫一瞬,抬手在母虎脑袋上揉了揉,手感不如黑煤炭,黑煤炭的毛很软,母虎的毛是软中带硬,有点儿扎手。 揉了脑袋没见母虎反抗,越曦再次抬手放到它脑袋上,这回没揉,只想着活着收进农场,一气不停地念叨三回,掌心一空,母虎消失。 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猪羊,越曦紧跟着钻进空间,母虎正沿着庄稼地溜达,很警惕的模样,但没受伤,看着挺健康。 他松了口气,追上去绕到母虎前头。 “你在这儿待会儿,我一会儿接你出去。” 说完他离开空间,飞快把那些猪羊收回去,又遮掩了一下痕迹,提着风灯下了山。 也是他寸,每次上山喂完母虎回来都能碰见巡逻队,这回也一样。 两边打了招呼倒是没多说什么,越曦跟今天这拨人不熟,聊也聊不起来。 也正因为不熟,这意味着他今晚不能去老宅那边,路上碰见了说不清。 前脚他往那边去了,后脚老宅那两家子就被老虎给咬了,哪怕是凶兽作案,他那个行动轨迹也怪怪的。 他没了法子,只能进了院门,闩好,然后进了空间和母虎打商量。 “今儿时机不对,你在这儿住两天?过两天我再领你去,你要是饿……” 越曦蹲在母虎跟前,小心翼翼商量,说到一半住了嘴,他本来想说饿你就去仓廪吃自助,又怕仓廪里的东西只能自己拿,一时间倒是说不下去了。 顿了顿,他起身,把话接上的同时,引着母虎往仓廪走。 “你跟我来,看能不能自己进去吃,不行就忍一忍,等我进来给你拿吧。” 仓廪还是老样子,从外头看就是个普通的小木屋,房门装饰意义大过防盗意义,越曦一直觉得那扇木门自个儿一脚就能踹飞了,但就是这样一扇门,把母虎挡在外头严严实实的,任凭它怎么撞都进不去。 它倒是没把自己撞伤,就是撞得头晕目眩,四脚打晃。 越曦忍着笑叹了口气,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自个儿拉开门进去,不一会儿扛着一头猪出来,放在一旁。 “忍忍吧,今晚吃这个,明儿上午我再进来给你拿旁的。” 把母虎装进空间的事儿,越曦没跟舒年说。 入夜,舒年哼唧着睡了过去,他洗了布巾帮舒年擦拭干净,蹲在炭炉旁,嫌弃地啧了又啧,两根手指捏着黑煤炭的后颈扔进了空间,让它找亲娘培养感情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次日一早,舒年睡得朦胧不清醒,手已经从被子里探出去,垂在炕边,黏黏糊糊叫: “黑煤炭,过来阿爹这里。” 往常黑煤炭见他这样,便是够不着他的手,也会在炕边哼唧几声找个存在感。 今日舒年叫了几回,屋里都静悄悄的,只有炭炉灼烧和屋外的风雪声,没有黑煤炭也没有越曦。 他那点混沌顿时烟消云散,一双笑眼睁大了,整个人也顾不上什么被子不被子的,光着上半身趴在炕边去看炭炉旁给黑煤炭做的小窝。 小窝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黑煤炭!”舒年提了提音量,声儿都在颤。 空间内的越曦听见了,二话没说,一把薅过小崽子,连招呼都没和母虎打一个就闪身出了空间,两只大手卡在黑煤炭前爪腋下,提到舒年跟前儿,呼吸有点重。 “这儿呢这儿呢,我领它去里边玩了。” 舒年愣了两息,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它跑出去了,外头那么冷,它不得冻死。” 他浑然忘了自个儿现在什么情况,自顾坐在炕上拍着胸口给自己安神顺气。 皙白修长的五指,冷白的手背上青色血管若隐若现,胸口更是瓷白一片,被他自个儿拍了几下,便多了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红痕。 越曦喉结滚动,把手里碍事的小崽子又扔回空间去。 谁的孩子谁带,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和舒年要个自己的孩子。 第84章 权限共享 最后也不过是在炕上挠了几下痒,多的没了。 昨晚刚把人折腾过,今天早上再折腾一气,夫郎得把他拆了。 玩闹够了,舒年穿衣下炕,没看见黑煤炭,愣了下。 “你又把它送进去了?” 越曦挠了挠 后脑勺,笑得像个憨子:“顺手。” 舒年:…… 这可太顺手了。 他眼神转了转,往越曦身前靠了靠,仰头眸子亮晶晶地盯着他。 “黑煤炭都能进,我呢?” 越曦一呆,他没想过这个,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都是活的,会喘气的,虎能进,人也行吧? “我试试?咱俩牵着手,你放松别紧张别害怕别抗拒。” 越曦紧紧攥着舒年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心里默念着带人进去。 和带虎进去不太一样,他没带人进去也没带人进不去,周遭眨眼间变幻成了星空,无数或明或暗的星星围绕着他俩,舒年在他身边,手还和他紧牵着,双眸紧闭,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而他眼前出现了一颗和周围不太一样的星星,奶黄色软绵绵的,有棱有角的五角星却看起来十分圆润,还有鼻子有眼有嘴巴。 他茫然看着那颗星星的嘴巴一张一合,男女莫辨的小孩儿脆生生的声调从四面八方传进他耳朵里。 “宿主越曦你好,我是你的企鹅农场小助手!检测到宿主试图带人进入企鹅农场,请问宿主是否要与此人绑定企鹅农场共享权限?” 星星说话了? 越曦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但星星的表情他看得挺清楚,那是一种无奈但必须客气的表情。 “共享权限的意思是,若宿主同意绑定,则此人以后将和你拥有共同权限,你能在企鹅农场做的事他也可以做,他会和你一样,随时随地自由出入企鹅农场,不再需要你的带领,宿主,你要绑定吗?” 这回越曦听懂了,他点点头:“我同意绑定。” 星星卡壳一瞬,又恢复了那副勉强营业的模样: “好的呢,这边帮您提交绑定申请,需要提醒您的是,权限共享申请一旦绑定就不可解绑,请宿主务必确定此人可信哦。” 越曦下意识攥紧了舒年的手,语气平静:“他是我夫郎,自然可信。” 星星笑容不改,小声嘀咕:“又一个恋爱脑。” 越曦挑了下眉,他不懂什么叫恋爱脑,但他看得出,这不是什么好词儿。 星星笑眯眯:“好的宿主,共享权限已绑定成功,宿主再见!” 根本没给越曦反应的时间,星空退散,他和舒年落在空间的地头上,不远处,母虎正把捣乱的黑煤炭当球玩。 “这……就是那个神秘的地方?” 舒年愣愣环视四周,眼睛越睁越大,这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满地的庄稼蔬菜,清可见底的湖泊,远处群山蔼蔼,近处禽畜悠然。 “对,以后你想进来随时都能进来,我教你。” 越曦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顺势揽着他的肩往果园走,果园已经有成熟的果子可以收获,正好用来教舒年操作。 母虎和黑煤炭也发现了他们,母虎没动,黑煤炭却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嘤嘤着要舒年抱它。 舒年看了一眼母虎,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怎、怎么还有头大的啊……” “昨晚上山的时候把它带进来了,我有点事儿找它帮忙。” 越曦随口解释,又瞥了一眼好像回了自己地盘的母虎,叹了口气。 “不过我瞧着,它不太想走了。” 舒年抱起黑煤炭没吭声,别说母虎不想走,他也不想出去了好吗? 这地方有吃有喝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完全能自给自足地过一辈子,想想外头风雪冒烟的,谁愿意出去啊! 越曦也就那么一说,等解决了越守文和越守武两家,他会问母虎的意见的。 母虎不出去也挺好,村里出现了老虎伤人事件,不好说巡逻队会不会纠集青壮上山打虎,母虎短时间内在山上也不安全。 如此,他也不纠结了,拉着舒年抱着黑煤炭去了果园又去了仓廪和商城木板、交易板,这般如此,如此这般,一番教学结束,舒年笑眼弯弯,眸子晶亮。 “以后我想吃啥用啥就可以自己进来找了?” “对,你以后想自己进就自己进,没时间进就叫我来,有什么要藏的东西也可以放进来。” 没错,越曦就是在暗示家里的银子,他不知道舒年藏哪儿去了,但他知道,不管藏哪儿,肯定没放到空间里安全。 至于拿进来以后舒年要藏哪儿,他就不管了,他们家的传统,夫郎管钱。 他也不知道舒年听明白他的暗示没有,他说过就算,抱着黑煤炭去了母虎旁边,把 黑煤炭丢了过去。 “你俩玩吧,我们出去了,说好的事儿,我今晚找时间带你去。” 母虎甩了甩尾巴表示明白,又开始推黑煤炭,黑煤炭爬起来蹭到它怀里,它就抬爪把黑煤炭拍出去,如此循环,母子俩乐此不疲。 舒年回头看了一眼,和越曦牵着手捧着一袋子无花果出了空间。 “那头大的是黑煤炭它娘?” 回到卧房,舒年松了口气,虽说母虎始终卧躺在河边,没有攻击的意思,他还是怕得不行。 “应该是,我看它俩关系挺好的,黑煤炭应该也是它扔进院子的。” 越曦拿走他怀里的无花果往灶房去。 “拿这么多出来,你不吃饭了?” “嘿嘿~”舒年笑得像个小傻子,双手背在身后,乖乖巧巧跟着他去灶房,“就是看见了突然嘴馋,以前我家也有棵无花果树,结的果子不多,二姐爱吃要先给二姐分,舒欢也爱吃,又分给舒欢……” 越曦脚步没停,腾出一只手往后一捞,把人捞到自个儿怀里抱紧了。 “随便吃,吃多少都行,一整棵树的无花果都是你的。” 照舒年说的那种分法,分八百年都轮不上舒年,怕是丰产的时候才能蹭到一两个尝尝味。 舒家人真该死啊。 算了,没该死到非死不可的地步,比之乔家人和越守文两兄弟,不是一个该死的级别。 第85章 我最心仪你 “早饭吃什么?我进去拿~” 舒年心情很好,肉眼可见的好,至于原因,越曦大概猜得到,因为共享了最后一个秘密,还有空间里的景色让被风雪困在家里这么久的人换了情绪。 “都可以,你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他把那一纸袋的无花果倒进木盆里,加了水,慢慢搓洗着。 空间里的无花果并不脏,他还是搓洗得很认真,等舒年抱着一堆食材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洗了两遍,把洗完的无花果一个挨着一个摆进笸箩里控水,整整齐齐的。 “我刚才进去,看到好多字浮在半空,说什么限时活动任务的,你进去看看呀?” 舒年凑到他跟前,眸子里的亮光还在,身上带着农场果园里沾上的馥郁果香,很甜。 他这段时间跟着越曦学认字认得不算多也不算少,但那些字他还是有几个没看懂的,主要也是第一次碰到,他当时又好奇又慌,心思并不在研读那些文字上。 “好,我去看。”越曦擦干手上的水渍,看了一眼他带出来的食材,没太看明白他要做什么,“早饭打算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疙瘩汤,油条吃不吃?” 舒年挽着袖子,说完了话就开始哼着不成调的无名小曲,方方面面无不彰显他心情真的很好。 “油条做起来麻烦,咱们早饭能在午饭时间吃上么?” 越曦无奈地弯腰,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知道家里的粮食吃不完也不能给自己找麻烦不是?吃点省事儿的,我先进去看看那个任务,一会儿出来和面,面开了炸油条,晚上吃好不好?” 舒年眨了眨眼,没躲,反倒往前一步,在他唇上贴了下。 “好哦。” 音调软软糯糯的,很乖,很甜。 越曦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词汇如此贫乏,贫乏到,他只能用“很甜”来形容舒年,是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冰荔枝一样的清甜,不带一丝酸涩,从入口那一刻甜到心底去。 他抬手扣住舒年的后颈,将这个蜻蜓点水似的吻加深加重,啧啧水声与舒年的呜咽声在这个不大的灶房里回荡,分开时,舒年涨红着脸,眼底水润一片,呼吸急促得厉害。 “今天好乖。” 越曦也没好多少,他抵着舒年的额头,一手揽着他的腰,低哑的嗓音说不出的性感。 舒年下意识舔了舔唇,迎着他的视线,眉峰挑了下:“之前不够乖吗?” 越曦低笑,在他眼皮上落下个轻吻。 “之前也很乖,今天最乖。” 两人安静抱了会儿,舒年先把人推开,脚步轻快地转了个身走到桌旁,拿了个还带着水珠的无花果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催促: “快去看看那个任务是什么,我好像看见什么完成任务给菜谱之类的,我想要!” 越曦盯着自己骤然空了的怀抱看了两息,唇角往下耷拉了点儿。 香香软软的夫郎跑了。 他这个地主家的长工也该回农场给他的地主夫郎继续干活了。 刚进空间,熟悉的文字又飘了起来,还真是限时活动任务,要求也不算很难,只有一条非常符合当前情形的任务要求——三天内,将母虎和黑煤炭转化为农场常驻居民。 具体操作没说,奖励是开放远山区域,备注远山区域含丰富的野生菌子、草药等,同时开放常规草药种子购买权限和种植权限。 可以说,这个任务除了不知道怎么完成外,奖励相当丰富。 越曦蹲在地头,看着河边还在闹的母子俩,陷入愁绪,怎么才能把两只虎转化?具体步骤呢?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第二个限时活动任务弹了出来——七天内采集十种野生菌子,每种不少于一百斤;一个月内点亮图鉴中所有当前等级可种植/养殖的作物/动物。 一个虚空的彩虹色箭头指引他去交易板,他走到跟前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小木板,上边写着“图鉴”两个字。 点开图鉴,最上方显示他当前的农场等级——十六级。 接着便是一个个大小一致的小方格,格子里画着不同的图案,有的是彩色的,有的是灰色的。 他点了个灰色的图案,显示未点亮,他也就懂了,他接下来得照着图鉴种植养殖,把能种能养但还没种没养的,都种一遍养一遍。 点亮的那些图案的右上角都有个金光闪闪的金元宝,点一下,一行提示文字冒了出来:已点亮小麦,获得一百铜板。 将那些小金元宝挨个点了一遍,他瞥了一眼自个儿的存银,很好,多了一百二十两银子。 其中二十两银子是散碎弄到的,那个一百两是之前获得的活动作物,云朵蛋糕。 好吃好看就算了,给钱也这么大方,可惜只能点亮一次。 越曦遗憾了一瞬,重新去点那些灰色的图案,记下名字又转去商城买种子,一个月内点亮所有,不知道提前点满能不能提前结束任务,不然还真不好说,万一卡着任务时间又升级了呢…… 他的担忧无人为他解答,他 只是看着商城里那几个没点亮的作物种子发呆。 好贵。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难怪一直没种,原来是因为太贵。 难怪小金元宝点开那么多银子,原来是要让他花更多银子。 坑人啊! 贵也得买,没法子的事儿。 采集菌子和点亮图鉴两个任务的奖励是合并的,正是舒年刚才耳提面命要求他快点弄到的菜谱,他就算为了舒年,也得咬牙把这个任务完成了。 买了种子挑着能收的收了,空出的地方把刚买的种子种下,越曦出了农场,故意苦着脸找夫郎求安慰。 “年年~菜谱我弄不来,那个任务我完不成……” 舒年一呆,摊鸡蛋饼的手抖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故作轻松地拍着他安慰: “没事没事,弄不来就弄不来,我也不是非要菜谱的,我现在也会做很多菜啊。” “可是年年想要我却完不成任务,我太没用了……” 越曦大鸟依人地靠在他胸口蹭了蹭,努力压着自己快绷不住的笑。 “哪有,曦哥哥最厉害了。” 舒年哄得越发温柔。 “那年年还是最心仪我的,对不对?” 越曦压着疯狂想上扬的唇角,可怜巴巴抬头看他。 “当然,我、我自然是、是最心仪你的……” 第86章 舒老板与越师傅 太乖了。 飘忽的眼神,粉若桃花的两腮,眼尾一抹靡丽的红,磕磕巴巴却软糯的调子…… 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太乖了。 这么乖的小哥儿,是他越曦的。 他在舒年圆润小巧的下巴上啄了一口,演不下去了,墨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骗你的,任务能完成,只是时间要久一点,需要一个月。” 有了方才完不成的预警,如今听到一个月后就能拿到菜谱,舒年不觉得久,只觉得能拿到就是最好的,久一点又如何。 “好!一个月也没有很久啦,到时候拿到菜谱,农场里的食材也能多一点吃法,回头我们开间食肆正好!” 开食肆的话,家常菜固然稳定,终究不能长久招揽客人,若是有了菜谱,会做的菜多了,便能练几道拿手菜当招牌。 “嗯,鸡蛋饼该翻面了。” 越曦不置可否,开食肆也是舒年掌勺,他只能打打下手,这事儿他没什么发言权。 但眼下,鸡蛋饼在铁锅上,再不翻面就糊了,这很重要。 “啊!我的饼!” 舒年惊了,慌慌张张地推开他去给鸡蛋饼翻面,果然凹凸不平的饼面上已经有了断断续续的小片焦色,若是再晚一会儿,就糊了。 成功解救了一张鸡蛋饼,舒年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瞪越曦一眼。 “都怪你,出来黏黏糊糊的!” 越曦:? 行,怪他。 早饭是鸡蛋饼配疙瘩汤,舒年把洗好的无花果切了十字刀,蒂部没切开,一颗无花果便好似盛开的四瓣花一样落在盘子里。 盘子不大,一朵压一朵,也不过勉强放了八颗。 白菜叶子切碎,辣椒切碎,加适量酱油香油调味,这是他们观潮镇很家常的一道佐餐小菜——老虎菜。 吃起来咸咸辣辣的,还有一点芝麻油的香,非常下饭。 一大锅疙瘩汤,舒年就喝了一海碗,剩下全进了越曦的肚子。 他站在桌旁吃着无花果看蹲在地上洗碗的 越曦,越看越稀奇。 “你饭都吃哪儿去了啊?” 说起来,他也没比越曦矮太多吧?俩人站一起,他大概到越曦肩头的位置,还比越曦瘦了两圈,哦一圈,最近胖了点。 就算是这样,也没道理越曦吃这么多,他吃这么点儿吧! “吃肚子里了。” 越曦回他,微妙地停了下,再没接话。 他原本是想让舒年摸摸的,忽然想起来,最近动的少,吃的却不少,肚子上的肉有点软了,摸起来…… 他自个儿是觉得没有成婚那会儿摸着有棱角了。 还是别让夫郎摸了,夫郎万一不喜欢,他现在也没法儿锻炼不是。 舒年大概是没听出他那点停顿,啧了声,捧着那一笸箩无花果走了。 “别忘了和面啊,油条的面要多水要像肉一样软啊。” 这个形容…… 越曦甩了甩手上的水,拿了干净的布巾把洗好的碗筷擦干放回碗柜,又从空间拿了面粉出来。 酵母、油、盐、面粉都备好,他正准备去舀水,舒年猫儿似的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来。 “我们用牛奶和面怎么样?” 问完,他扫过桌上备好的料,眨了眨眼。 “要打个鸡蛋的。” 越曦没吭声,但照做,一桶新鲜牛奶,两个鸡蛋。 牛奶倒进盆里,鸡蛋磕进去,油也加进去,然后搅,搅匀后把酵母加进去继续搅化开,最后把面粉和盐加进去。 他在和面,舒年和仓鼠似的在旁边嚼嚼嚼。 他和好了面,软趴趴油亮亮一团窝在盆里,舒年还在嚼嚼嚼,鼓着腮帮子吐字不清: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曦哥哥很有大厨风范!” “听着真不像什么好话啊。” 越曦看着自己的手,没沾什么面粉,但油亮亮的,和那团面一样,他叹气,抓了把草木灰洗手去了。 “怎么能不是好话呢?我觉得以后咱们食肆的油条大业可以交给你!” 舒年匆匆咽下嘴里的无花果,小眼神特别真诚。 “好的舒老板,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争取做观潮镇最会炸油条的师傅。” 越曦从善如流,点头哈腰,相当给面子。 舒年嘻嘻笑,踮着脚拍拍他肩。 “小越能有这样的觉悟,吾心甚慰啊!” 和好的面团盖上竹篦端进卧房,卧房比灶房要暖和些,温度也比较均衡,更适合发面。 越曦琢磨着,舒年现在也能进空间了,他俩没必要非在外头窝着,也没什么事儿做,看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不如去空间。 “进去玩么?还有个任务是要让黑煤炭母子俩长久留在农场,任务完成就能去农场里的山上采菌子了。” 他抱着舒年上了炕,蹭着他耳朵小声问。 舒年嘻嘻哈哈躲了下:“痒,别蹭,去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从越曦怀里消失了。 越曦:……? 跑这么快? 他轻笑,也跟着进了空间,舒年已经一溜烟跑到河边找黑煤炭母子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靠太近,离着还有个两三丈的距离,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望着母虎,眉眼弯弯,唇角的小梨涡也露了出来。 “打个商量,你以后就住这里好不好?黑煤炭也住这里……” 他顿了顿,指了指扑过来的黑煤炭,讪笑。 “那个……给你的小崽子取名叫黑煤炭你不介意吧?” 越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无奈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母虎又不知道黑煤炭是…… 【恭喜宿主!限时活动任务一——将母虎与黑煤炭转化为企鹅农场常驻居民,任务已完成,奖励将在十二个时辰内解锁完毕,请宿主注意观察远山环境哦!】 越曦懵了。 就这样? 这就完成了? 和母虎打个招呼? 这任务正经吗? 【母虎已成为企鹅农场常驻居民,给它取个名字方便沟通吧!】 【请确认黑煤炭在企鹅农场的名字是否为“黑煤炭”。是/否 】 【请尽快确认常驻居民“母虎”和“黑煤炭”在企鹅农场内的权限哦!建议开启两位居民在远山的居住权限、狩猎权限,方便它们自给自足,顺利生活哦!】 接连的文字块让越曦应接不暇,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还在揉黑煤炭的夫郎,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心思纯净的人吧,只从字面意思理解,想做就做了。 不像他,琢磨半天还以为有什么隐藏操作自己没发现呢。 第87章 飞雪;远山 “曦哥哥!” 舒年和黑煤炭玩得高兴,一转头看见他在发愣,扬声喊了他一句。 “远山是不是开放了?” “嗯,说是十二个时辰内开放,明天就能进山了。” 越曦被喊回了神,快步走到他身边,和他说了系统提示,便坐在他身侧开始按文字提示,给两只虎设置权限,确认黑煤炭的名字,到母虎的名字设定,他顿了下。 “你觉得,给母虎取个什么名字好?” 给母虎取名? 舒年干笑着,没应声,他可不敢给母虎取名,万一母虎不喜欢,咬他怎么办? 越曦等了又等,没等到,他偏头看舒年,眼睫微垂,这段时间可算养白嫩了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黑煤炭身上的毛。 大概是有了亲娘打理也远离了炭盆,这崽子身上可算不是黑黢黢的了。 “想好没?”他伸手也跟着梳理黑煤炭,不紧不慢地催促着。 舒年一僵,嘿嘿两声:“你看着取呗。” 越曦可算转过弯儿来,夫郎不是在想名字,是压根不想取名字。 “行,我去问问母虎,要不要过来陪你玩。” 说着,越曦还真起身往母虎那边走了。 “别啊……我不……” 舒年愣了一息反应过来,忙不迭去拽人,他那点小猫力气能拽住谁啊,谁也没拽住,反被越曦拉着到了母虎跟前儿。 母虎还是趴卧着,大脑袋昂着,嘴巴半张,喷涌出的热气扑在舒年大腿上,有点灼人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两步,躲到了越曦身后,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挪着小碎步往外站了站,俩手紧紧攥着越曦的衣摆,一点儿动静都不敢出了。 怎么就吓成这样了呢,不是和小的玩得挺好的,长大了就不敢玩了呗。 “打个商量,给你取个名,你喜欢呢,就趴下,不喜欢就拍我一下。” 越曦安抚意味十足地握着舒年的手,和他 一块儿蹲在母虎跟前,用昨晚商量坏事儿的语气和母虎商量着。 母虎大爪子在地上叨了下,算是同意。 越曦就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连着被那厚实的虎爪子拍了十来下,舒年看不过眼,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都起的什么名字啊!” 这么漂亮的母虎!取的什么二狗、铁柱、三炮的,真不怕被母虎咬死吗! 越曦被捂着嘴说不出话,眼神无辜地摊了摊手,示意他来。 轮到自己了,舒年眼神又开始飘,他不敢。 “就一个名字,取就取了,我给它取了那么多不满意的,它也没咬我啊。” 越曦后仰了下,躲开他的手,总算有了说话的机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舒年抿着唇偷瞄一眼母虎,母虎闲适地躺在那儿,尾巴一甩一甩的,没什么力道,看起来还算心情愉悦。 “那、那叫飞雪?应景。” 最后俩字更像是给这个名字找补一下,免得母虎不高兴。 母虎依旧甩着尾巴,没拍人,反倒把大脑袋低下来送到他手边,一副求摸摸的模样。 “哎?”舒年愣住,有点儿不敢相信。 越曦抓着他的手放到虎头上摸了两下,言笑晏晏。 “信了么,它不会咬你。” 越曦的手收回去了,舒年的手还在虎头上,母虎也没把脑袋移开,就那么趴在地上,随便他摸的样子。 他下意识又摸了两下,没有他想象中被老虎咬手的事情发生,母虎乖得厉害。 “行了,以后你就叫飞雪了。” 越曦也在母虎脑门上呼噜了一把,拉着舒年起身往远山那边走。 “过去看看开放了多少,菜谱任务还要求采摘十种不同的野生菌子,每种不低于一百斤,这可是大活儿。” 文字提示光说远山有丰富的野菌资源,但到底多丰富,没亲眼所见他心里没底。 每种一百斤野生菌子,十种就是一千斤,想想都头皮发麻。 好处也不是没有,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俩不愁没菌子吃了,还是新鲜的菌子,煲汤炖鸡还是清炒,都鲜得很。 远山看着远,名儿听着也远,真走过去其实也没多远,越曦觉得他拢共走了不到十丈,山脚已经到了。 一层薄雾笼罩着高不见顶的群山,隐约可见山上郁郁葱葱,大片草木茂密旺盛,只一眼便能看见不少种类的树木,鳞次栉比,错乱又有序。 至于菌子,暂时没见,舒年眼尖,倒是看见好几种野菜,兴奋得想上前挖,却被那层薄雾挡了回来。 他们还上不去。 倒是跟他们过来的飞雪和黑煤炭不受那薄雾的阻碍,闲庭信步似的进了山,很快就没了踪迹。 夫夫俩傻眼了,站在薄雾外好半天没反应。 良久,越曦回神,牵着人要回果园那边,山上传来一声嘹亮的虎啸,没一会儿,黑煤炭磕绊着跑下来,丢下一朵还算完整的草菇。 夫夫俩:…… 这俩虎成精了吧,他俩随口嘀咕的也能听明白,还上山帮忙采了? 一朵草菇也是采了!黑煤炭没走,绕着俩人的脚边打转,狗似的。 越曦低头看了它一会儿,试探着想要个方便给虎背着的篮子,手里还真出现了背篓样式的小篮子,大小正适配黑煤炭的体型。 这种心想事成,他试过太多次,已经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舒年第一次见,满眼讶异,小小惊呼了一声。 越曦唇角微扬,把小篮子背到了黑煤炭身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去吧,我们在果园那边等你,满了就来找我们。” 黑煤炭嗷呜一声,背着小篮子又钻进了薄雾里。 越曦感慨地叹了口气,拉着舒年往回走。 “原来常驻居民是这个意思,给咱们找了俩帮手来的。” 薄雾笼罩的远山,他们暂时还进不去,飞雪和黑煤炭能进去,还能听懂他们的话,这可太方便了,他甚至想,能不能把采收和种植的权限也放给飞雪,这样农场这边可以一茬接一茬种。 他也就想想,没打算实施,现在这么想起来收一茬种一茬的,仓廪里已经堆着够他们吃一辈子的粮食果蔬了,哪用得着这么时刻不停紧绷着。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还能带其他的动物来?若是你上山打猎遇到猛兽,是不是也能带进来,让飞雪帮你?” 舒年一连串的问题,说到最后,他自个儿住了声,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不对,你以后不上山打猎了,我们要去镇上开食肆的。” 第88章 怕什么来什么 “食肆开在镇上?” 越曦怔了下,他原本打算是去县里开食肆呢。 “对呀,就开在观潮镇上,去县里还是回村都方便,客人也够用,不必挣太多银子,约莫够过日子就好,若是日后有个儿子,且看他于读书一道是否灵光,若是真有那样的天分,便和你幼时一样,送去学堂读书,在镇上也方便。” 舒年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听也不像是第一回想这些。 越曦越发怔愣,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 “嗯,都听你的,若是有个小汉子便送他去学堂读书开蒙,若是小哥儿或女娘,我在家教。” 他那点学问,教孩子科举不够,若只是开蒙识字、读书明理,也算够用。 夫郎打算得太好,显得他对未来很没有规划啊。 黑煤炭跑回来送第四趟野菌子时,越曦出去看了一眼,早上和的面已经发到数,左右他们俩也没什么要顾及的,便进空间叫了舒年出来。 说好的,越师傅要做观潮镇上最会炸油条的师傅,舒老板也就没动手,搬了个凳子坐在灶前烧火,顺道提供情绪价值和语言指导。 面和得好,油条就成功了一半。 越曦严格遵循舒老师的教导,从揉面的力道到面片的厚度,从切条的宽度到两条粘合的程度,人高马大的猎户穿着罩衣站在灶台旁,对着面板硬生生折腾出一身汗来。 竹筷下油锅,细密的气泡滋啦啦响,他紧抿着唇,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一般,放下筷子,拿起一条压好的油条胚,稍微扯长了一点,小心翼翼放进油锅。 舒年站起来和他挨着,夫夫俩如出一辙地紧盯着锅里的油条胚,眼睛眨都不眨。 时间变得漫长,俩人眼睁睁看着薄薄的粘在一起的两条面片膨胀变色,在油锅里翻滚着,变作一根色泽焦黄的胖娃娃。 笊篱入锅捞起,放在一旁的笸箩里,稍稍晾凉些,越曦便上手将油条横着从中间掰开,酥脆的声响听着悦耳,断开的横截面,蜂窝孔密密匝匝,是根非常优秀的油条! 两人齐齐舒了口气,舒年凑过去,从他手里叼走半根油条,坐回去继续烧火,摆着手口齿不清: “做得好,继续。” 第一根已经证明了油条胚子问题不大,越曦也就没了顾忌,将面案上已经分好的面片,一个个拉长下锅、拉长下锅…… 油炸的香味四散开,舒年控制着火候,不时仰下头,艰难地只靠嘴吃完了那半根油条,笑眼眯了起来。 “曦哥哥,你还是很有做饭天分的嘛。” 越曦莞尔,没敢认,他怕打脸,他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一盆面炸了满满两笸箩油条,大小都差不多,短短胖胖的,看着怪喜庆。 越曦盯着看了会儿,又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抿了下唇。 “油条分一分,再把之前腌好的鸡蛋鸭蛋拿出来些分一分,我出去送了。” 总得找个由头出门一趟,虽说回头老虎伤人的事儿传开,舒年应该也能回过味儿来,那也得是雪灾后了,时间还长,他没什么好怕的。 越曦一点没觉得自己要把夫郎在家圈到雪灾后这事儿有什么不妥。 谁知,舒年应得干脆,下一句就让他无言以对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在家憋了这么久,闷死了,今儿天色还早,我想和华哥哥说会儿话。” 越曦:…… 可真是他的好夫郎,真会挑时候啊。 “外头冷,你想找华哥儿玩,等哪天早起没什么风的时候我带你过去,明儿咱在家做点儿吃的,到时候晌午就在他家吃顿饭,你俩玩一天,好不好?” 越曦寻思半天才寻思出个借口来。 舒年瘪了下嘴,很快,快得他几乎没看清。 “好吧,那我想想咱们明儿做点什么,后天一早就去。” 明明越曦说的是等哪天没风的时候去,他倒是迫不及待,直接把日子定好了。 越曦哽了下,退了一步,点头应下:“行,明儿我跟你一块在家做一桌,后天去。” 反正只要不闹着非要今天跟他去就行。 借着进空间拿腌蛋装背篓的功夫,越曦和飞雪简单说了下安排。 再出来的时候,天色还算亮堂,他把分好的油条放进背篓里,又被背篓收回空间,俯身在不高兴的舒年唇角亲了一口。 “别不高兴,今天去只能聊几句就回,后天去能玩一天呢。” 舒年还是闷着,拎着那个空背篓递给他,低应了一声。 “你快去快回。” 越曦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在自家门口站了会儿,没瞧见巡逻队,他皱了下眉,慢慢沿着小路往外走,走了将近三分之一,远远能看见巡逻队从前边一个小巷里转出来,往桥头的营房方向走。 他在原地站了站,拐进旁边的小巷,走了没一会儿,看见熟悉的院门,他垂眼,勾着唇角无声笑了下。 下一瞬,飞雪出现在他身侧,一个轻巧的跳跃便过了那堵还没越曦高的院墙,很轻的一声噗通之后,越曦转身,顺着来路快步离开。 重回村中主路,越曦神色如常地往越长明家走,耳朵却一直在留意着远处的动静。 他并不确定飞雪能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但没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 大概是今天真的不应该干坏事,怕什么来什么。 从越长明家出来,越曦紧赶慢赶,刚走到桥头营房旁,交完班的巡逻队出来了,带头的不是旁人,正是赵博程。 越曦站在原地,一瞬间脑子转了八百个弯儿,最后定格在先把后边背篓填满。 深吸一口气,他挤出个自然的笑迎了上去。 “赵兄,好巧,我正要去草堂。” 说话间,他把背上的空背篓拿下来,借机把空间里的腌蛋和油条转移进手里的背篓,若无其事地递了过去。 “既然在这儿碰到你了,我就不走这趟了,你下值带回去吧,我夫郎炸了点油条,还有之前腌的蛋也能吃了,给华哥儿装了点。” “那是够巧的。”赵博程乐了一声,接过去后顺手递给身侧的圆脸汉子,“帮我放营房去,下值了我带回家。” 那人应了一声,拎着背篓走了。 越曦站在原地没动,他现在倒希望飞雪没听明白他的计划,开始动手了。 “我夫郎说在家闷了太久,想去找华哥儿玩,你们后天方便吗?” 第89章 一家三口,平淡一生 “后天?可以啊,我后天轮休,你们只管来就是了。” 赵博程停顿一瞬,笑容满面,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欢迎。 如此,越曦也放心了,还要再说什么,蓦地一声震天虎啸高昂,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老虎下山了?!” 赵博程半是疑惑半是震惊,说话的同时 ,人也冲了出去。 巡逻队其他人也跟了上去,离营房最近的人扭头冲营房喊了一嗓子: “再来一队,老虎下山了!” 越曦抬脚跟了上去,同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我跟你们过去看看。” 他得赶在巡逻队之前到,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飞雪收回空间,却又要把握好那个度,不能让自己精心准备的不在场证明变成无用功。 赵博程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说到底,越曦毕竟是两个村里唯一的猎户,这种时候,有个猎户在,他们猎杀老虎也能有个技术指导。 然而那声虎啸虽响亮却也短促,让毫无准备的众人根本没来得及分辨虎啸的位置,偏那声之后,再没动静了,一群人沿着主路跑了大半个村子,渐渐慢了下来。 那一声听着像是在村里的,可越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也不知该往哪儿去。 他们不走,越曦也不会主动往事发地去,只能停下来陪着他们分析。 赵博程他们商量了会儿,无奈叹气。 “从山脚开始,遇见岔路就分一支五人队出去,哪队看见老虎别硬上,先回来叫人。” 这是最好的法子了,在老虎没有第二声出来、也没有人求救的情况下,这是最快搜寻到老虎的法子。 有了章程,一群人紧赶慢赶到了山脚,细细查看着从山上下来的路,昨夜越曦上山的脚印已经被一天一夜的大雪掩埋,这会儿那条路平坦光洁,白雪皑皑,哪里有老虎下山的爪印? “不是从这儿下来的?” 巡逻队里有人嘀咕了一声,却没人 放松警惕,按着刚才商议好的,一群人又往回走,遇到岔路便分开。 越曦没吭声,紧跟着赵博程,完全是听从指挥的模样,越来越接近那条巷子时,越曦的心也跟着越跳越快,他不知道飞雪现在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分到这条巷子去。 巡逻队也看到了那条巷子,虽还没到能拐进去的小路,大伙儿已经开始商议过去的人选,越曦紧绷着神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离巷口最近的位置,看似认真听他们布置,余光却扫向巷子口。 积雪重重,寒风阵阵,巷口时不时卷起一阵雪雾,却没有飞雪的影子。 他越来越紧张,后背爬满了冷汗,装着站不稳的样子往后趔趄了两步,这下彻底站到了正对巷子口的小路岔口,他飞快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眉头不由蹙了起来,他不怀疑飞雪能解决越守文兄弟俩,也不担心飞雪会出什么事,他只是奇怪,飞雪那一嗓子嚎叫到底是为什么。 按约定,那是飞雪完成任务等候接应的信号,可飞雪到底是头老虎,越曦真的不敢确保它听懂了自己的安排。 “越兄,你跟我检查这条巷子?” 正百思不得其解,赵博程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越曦回了神,故作淡定地点点头,心里越发七上八下起来。 赵博程是发现了什么才叫他检查这边,还是说凑巧? 人一旦心里有鬼,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像审视,像发现了端倪的试探。 越曦现在就是这样,他抿着唇,面上还算淡漠冷静,心里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跟着赵博程他们拐进小路,刚进巷子,脚踝便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默念着收回空间,下一瞬,抽他脚踝的东西不见了,反倒是空间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虎啸。 与此同时,他们经过的积雪堆倏然坍塌,吓了所有人一跳,警惕地看了几息,也只看见积压了不知多久的雪砖时不时碎几块,方才还平整的积雪堆,这会儿成了破碎的雪堆。 赵博程拧着眉,盯着那堆积雪看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沉声: “继续前行搜捕,注意观察周围人家。” 越曦安心了,突然没有征兆坍塌的雪方固然可疑,但那么大一头老虎不可能凭空消失,便是赵博程怀疑也没用。 他绷着的心神放松下来,有点想笑。 飞雪竟然会把自个儿藏进积雪堆里,藏得还这么严实,他们来回经过两次都没发现,若不是飞雪抽了他一下,他根本想不到飞雪会在那堆雪方里。 这样的轻松愉悦也只持续了片刻,那扇熟悉的院门再次出现在他视线里,和他送飞雪来时没什么区别。 许是巷子的方位和风向起了冲突,巷子里要比主路上冷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很淡的血腥味,风吹过如鬼哭般,让人毛骨悚然。 越曦垂眼,没有说自己闻到了血气,他只是悄悄观察着赵博程,也观察着巡逻队的其他四人。 按说当兵的人但凡上过战场,对血气的味道应该很敏感才对。 第一个人经过了那扇院门,第二个人经过了那扇院门,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然后是赵博程和越曦。 赵博程往门旁的墙头看了一眼,很轻很快地一眼,他收回了视线,跟上了前边的四个人。 越曦不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为了探查才看了那一眼。 他沉着脸,步履平稳,跟着赵博程走过了那扇门,走过了属于那家的院墙,接着是下一家,下下一家,直到走出这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小路。 空气里的血腥气不见了,唯有冷冽的风雪味儿灌了满腔。 越曦下意识将围领往上提了提,掩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乔家人解决了,越守文和越守武两家也解决了,前世他和舒年的仇、娘亲两世的仇,他都报了。 往后余生,他不会再动这样的心思伤人或是杀人,他会和舒年好好过日子,天灾结束前就在家琢磨吃吃喝喝,天灾结束后就去镇上开家食肆。 等日子再稳定一些,他和舒年会抱个孩子回来养,一家三口,平淡一生。 第90章 老虎能吃素吗 “一队没有搜查到异常。” “二队没有搜查到异常。” “三队没有……” 整整三十一人六个小队,最终集合时谁都没发现异常。 一群汉子们面面相觑,不由又看向了远处白茫茫的山林,虎啸是真的,不是一个两个人听见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偏偏搜寻之后,连老虎的影子都没看见,这也意味着,危险并未解除,可能只是老虎藏了起来,伺机而动。 赵博程和另一组巡逻小队的队长低声交谈几句,两个人都明显焦躁不安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赵博程沉着脸,快步走了过来,冲越曦摇摇头,苦笑了下。 “依你判断,那声虎啸在什么位置?” 越曦实话实说:“村里,靠近山脚的位置。” 再具体的,他没说了,靠判断也能判断出更具体的位置,但越曦心虚,他不想做那个说出更具体位置的第一人。 说出的位置其实和巡逻队这边的判断差不多,如此赵博程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沉默蔓延开,过了会儿,他拍拍越曦的肩: “回去吧,别让你夫郎着急,今晚警醒些,那虎怕是要闹了。” 越曦点头:“你们也注意安全,有要帮忙的,只管来叫我。” 他心里门儿清,今晚不会有虎闹灾,明天也不会,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都不会有虎闹灾。 出意外的话,只能证明山上不止飞雪和黑煤炭母子俩,还有别的虎。 匆匆回到家一开门,越曦和站在堂屋门口的舒年直接对上了视线,他下意识抖了下,旋即若无其事地闩好了院门。 “在这儿站着做什么,不冷吗?” “你把……听见老虎吼了,在这儿等你。” 许是隔着整个院子,舒年又站在暗处,面上神色莫辨,他先是急急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便冷静下来,换了个说辞。 越曦脚步又是一顿,略垂着脑袋,快步往屋里走,心里叹气。 他夫郎也太聪慧机敏了些。 到堂屋门前,他抖了抖身上的积雪,又照着旁边的墙踹了两脚,把鞋底沾上的雪抖了个七七八八,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走到营房旁遇到了赵博程,就把给华哥儿那份给他了,话没说两句,村里传了一声虎啸,我跟着他们在村里查了一圈,没看见虎。” 他只字不提飞雪,也不提自己做了什么,只把赵博程知道的部分全说了。 “我和赵博程提了一嘴后天去草堂的事儿,他挺高兴的,说那天他轮休。” 舒年没接话没吭声,定定看着他。 良久,他很轻地吐出两个字:“谁家?” 乔家已经出事了,而且乔家离营房那么近,那会儿还是白日,他觉得越曦不会那么大胆子。 那就只能是离营房远一点的人家。 舒年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越曦,就像现在,除了乔家,他想不出越曦会让飞雪替他报复谁家。 越曦沉默,伸手想去搂他,他没让,后退两步仰着头看他,换了个问题。 “还有第三家吗?” 越曦唇线抿得很紧,喉间多了两分痒意,心里全是燥意。 两个人僵持了会儿,舒年先退了一步,他低下头,转身往屋里走。 “吃饭吧,你走以后我拿了两根萝卜一棵白菜,做了炸素丸子。” 这话等于明晃晃告诉越曦,他知道虎啸的时候,飞雪不在空间里。 “年年……”越曦嗓子哑了。 “你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 舒年没回头,脱了那身保暖的皮裘,推开卧房的门进去了。 越曦像尊雕像似的在堂屋门口站了许久,冷意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侵蚀着他的骨缝和五脏六腑。 他想过舒年知道以后的反应,质问或者害怕,总归不该是这样,平淡如水。 他闭上了眼,艰难地进了门,关好了堂屋门,将风雪彻底隔绝,又慢吞吞将身上保暖的衣物一件一件脱下。 黑煤炭被舒年从空间带出来,小虎崽什么都不知道,狗似的冲过来,中途摔了几个跟头,它不在意,只高高兴兴绕着越曦打转。 卧房里的动静不大,却在越曦耳边无限放大。 舒年去灶房端饭了,舒年把饭摆好了,舒年在桌边坐下了,舒年在等他进去吃饭。 越曦猛搓了把脸,大步进了卧房,一言不发地坐在桌边。 炸好便收进空间的油条刚拿出来,还保持着刚出锅的滚烫和酥脆,满满一大盆的炸素丸子,金绿交错,剩下的白菜帮子斜刀切了薄片做成醋溜白菜,还有一盆西红柿蛋花汤,和一锅熬出了米油的小米粥。 舒年到底是急成了什么样,才会在这点时间里忙活了这么多事儿,他等在堂屋门口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舒年不是不想出门找他,是不敢,是不能。 越曦不后悔今天让飞雪做了那些事,但他后悔没处理好后边的收尾,让舒年担心了。 “不会有第三家了。” 他端起粥,低声飞快说了一句,尾音埋进了大口喝粥的吸溜声里。 舒家对舒年不好,让舒年生了病,推动了上辈子舒年的死亡,但归根结底,舒年的死也有他一份儿,他的漠视也是杀死舒年的其中一刀。 他和舒家半斤八两,折腾舒家的法子很多,没必要到乔家和越守文兄弟俩那种程度。 所以,不会有第三家了。 至少,他不会再对第三家动手了。 “喝汤,我去仓廪看过了,菌子已经收集了五种,零零散散的,三斤、五斤、一斤都有,距离每种百斤还差得远,薄雾又散开了一点,已经能往山上走个一里地了,吃完我们进去采菌子吧。” 舒年舀了碗汤放在他手边,自顾说着一会儿的安排。 “都听你的。” 越曦扯了扯唇,一口喝了半碗汤,很清淡,跟没放盐似的。 “呃……我好像没放盐……” 舒年抿了口汤,脸色有些怔愣。 越曦:…… 他起身往灶房去,轻笑了声,笑里带着几分无奈。 果然人在心虚的时候,碰见异常都会自个儿找借口。 汤里重新加了盐,味道正常多了,连带着卧房里的气氛都活跃了不少。 黑煤炭一直扒拉着两人的裤脚,舒年犹豫了一下,夹着个素丸子问越曦: “老虎能吃素吗?” 好问题,越曦也想知道。 “喂它一个试试,不吃就塞它嘴里。” 第91章 采野菌;定菜单 如舒年所说,俩人吃过饭便 带着黑煤炭进了空间,远山脚下的薄雾又退散了些,俩人散步似的过去,一人背了个背篓,从山下往山上走,遇到菌子就摘,遇到竹笋就挖。 不知忙活了多久,舒年打了个哈欠,越曦一手一个背篓掂了掂,俯身蹭了蹭舒年的腮。 “走吧,把菌子和笋子放到仓廪去,咱们就出去睡觉了。” 空间虽气候宜人,却不适合睡觉,这里头的时间流速不对。 舒年张了张嘴,把反对的话咽回去了。 他确实困了,明儿还要忙活一桌席出来,后天要去草堂,忙着呢,觉不足可不行。 背篓送进仓廪的一瞬,任务进度更新,十种野生菌子已经收集齐了,但重量相差挺大。 常见的草菇、平菇、榛蘑、竹笋各有五六十斤,距离任务要求的一百斤过了半,但像什么松茸、羊肚菌、块菌(就是松露)、牛肝菌之类的,却只有几斤十几斤,还差得远,其他的也在二三四十斤之间徘徊。 这些菌子也不光是他们两口子采摘的,还有飞雪和黑煤炭帮着弄来的。 只能说山大王不愧是山大王,普通的草菇平菇它们根本不管,反倒是松茸、块菌什么的,大多是它们娘俩弄来的。 舒年大半个人都挂在越曦身上,半懂不懂地看着任务板上的进度,又打了个哈欠。 “这么看,咱们是不是得先分辨一下弄回来的都是什么?” 平菇草菇他是认识的,木耳他也认识,可有些他是不认识的,尤其是那几样数量不多的,他完全分不清。 “嗯,也不用特意分辨。” 越曦笑了下,下一瞬,背篓里的菌子和笋子自动归类到了墙上的货架里,一样一格,每格下方都有名称和重量标注。 他低头冲舒年嘚瑟地挑了下眉。 “好了,下回咱们进来先认认样子再上山。” 舒年:…… 好方便。 这回彻底可以安心出去睡觉了。 俩人忙叨半天,一出空间便脱了外衣钻进被子,被窝很热,做饭烧过炕,他们进空间后炭炉也没熄了,完全不影响他们睡觉。 许是采摘菌子累过头,舒年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越曦一手搂着夫郎,一手枕在后脑,平躺着在夜色中盯着房梁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 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俩人几乎同时醒过来的,黑煤炭昨儿留在空间里跟着飞雪,家里又只剩了他们两口子,颇有几分寂寥的意思。 舒年窝在越曦怀里怔了会儿,才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彻底精神起来。 “咱们今儿做什么?” 越曦默了一息,偏头在他有些干燥起皮的唇上亲了一口。 “你是大厨你说了算,我负责打下手,先起来穿衣喝点水,嘴巴一会儿要干裂出血了。” 天儿冷就是这样,屋里一直生着炭炉,太干太燥,一觉睡到天亮鼻子干嘴巴也干,舒年本来就不怎么爱喝水,总说白开水有股怪味儿,天热那会儿还好,喝井水也就喝了,如今天儿这么凉,那冷水冰牙,只能喝白开水。 “不想喝……” 舒年多少还是有点没清醒的,一听见“喝水 ”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抵触。 他把脸埋进越曦颈窝蹭了蹭,闷声闷气。 “干裂更疼,吃东西都不香。” 越曦好声好气哄着人,用被子把人裹了个严严实实,自个儿穿着里衣下了地,先从茶壶里到了半杯冷透的白开水,又从温在炭炉上的水壶里倒了些热的,如此一来,水温正好。 之前做的果酱可以泡水喝不假,但那水喝着是有味儿了,却并不解渴,有时候还会越喝越渴,越曦多少是有点限制舒年喝那个的。 “今儿先凑合下,明儿去了草堂问问华哥儿,有没有什么能生津止渴还没怪味儿的东西泡水喝,咱们买点儿回来,好不好?” “算了……哪儿就这么折腾了。” 舒年僵了下,就着他的手,秀眉微蹙,小口小口抿着杯里的水,那样子跟喝药似的。 好歹是把一茶碗水喝完了,他唇上沾着水渍,看起来莹莹润润,细看还是干。 “昨儿采的那些菌子能拿出来吃么?” 喝了水,舒年有了点精神头,又开始盘算今天要做的菜。 “可以,昨儿已经算进任务进度里了,咱们怎么用都行。” 舒年点了下头:“那一样拿点出来,再拿只鸡,炖锅杂菌鸡汤。” 越曦没上炕也没穿外衣,就站在桌边,把他要的鸡和十几种菌子拿出来摆在桌上。 既然是杂菌鸡汤,每种菌子用不着太多,小的抓一把,大的拿一两朵也就够了。 “笋子烧肉?”舒年抠着手。 越曦不语,把鸡和那堆菌子划拉到一边,略空了一点位置,拿了块五花三层纹理漂亮的五花肉出来,又拿了两颗鲜嫩硕大的笋子放到五花肉边上。 舒年呆了下,眼睛眨了两下,似懂非懂。 “韭菜炒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越曦果然挪了两步,又空出一指宽的位置,在桌上放了一把青翠的韭菜,放了四颗鸡蛋。 “油焖海虾。”舒年眼底多了点光。 越曦唇角微扬,一小桶海虾拎出来放在地上,不时有那么两只过于活跃的从桶里跳起来又掉下去。 俩人一唱一和,很快那张不大的桌子上按菜名摆满了食材,连地上也多了几个小桶,装海虾的、装鱼的、装河虾的、装蟹的。 舒年盘腿坐在炕边,身上裹着被子,眼神亮得惊人。 不过那亮晶晶的眼神在将所有食材都扫过之后,又渐渐退了下去。 “算了,很多都不能拿出去,咱们先紧着能拿出去的做。” 比如那些鱼虾蟹,比如那些鲜笋子鲜菜,比如那些新鲜菌子。 新鲜肉与冻肉姑且在做完后姑且吃不出太大差别,但新鲜的野菌和笋子与晒干的野菌和笋干吃起来完全不一样,华哥儿又不傻,赵博程也不是傻子,给他们吃的话,还是收敛些好。 越曦不置可否:“今日时间很多,我们可以都用来做菜,放到空间里留着慢慢吃,要怎么处置你只管说,我来做,你只负责掌勺,好不好?” 他看得出,舒年是真想吃,也是真想和好友分享这些好吃的。 分享是不行,但想吃就可以做来吃。 第92章 绿豆糕;榴莲 灶房又吵闹起来,两个灶头加小炭炉都没闲着。 越曦的大言不惭到底是没得了舒年的心,那摆了一桌子食材最后挑挑又捡捡,剩下的没多少,还有不少被换了。 小炭炉上的陶釜里炖着杂菌鸡汤,没用他们从远山刚摘的那些,用的是舒年带过来的“陪嫁”,野菌子、干木耳等泡发了一大碗,加红枣一起炖。 卧房里的小炭炉也炖了一锅杂菌鸡汤,这锅是留着俩人吃的,用的就是远山上采的那些野菌子了,仓廪虽有标了名字的小卡片,倒也没说都怎么吃,舒年只当它们都一样,洗净后,大的撕成小的,小的直接扔锅里。 这一锅,除了红枣杂菌整鸡,越曦还切了半截小拇指长的人参再改刀薄片加了进去,说是要给舒年补补。 舒年拒绝了一次,他没听,舒年也就看着没说话。 鱼没做,虾留了两桶,按仓廪的标签介绍,一种叫黑虎虾,一种叫罗氏虾,俩人都没弄懂这虾的名字是怎么取的,不妨碍他们吃。 有空间仓廪这个时间凝滞的作弊器在,舒年用了最简单的做法,两桶虾洗干净,剪掉多余的须子和尖锐,一股脑倒进蒸屉,上边撒一层姜片、葱段,蒸好直接收进仓廪中,吃的时候拿一点出来调个料汁就行,很省事。 接着便是全肉宴了,红烧肉、糖醋排骨、黄豆焖猪蹄、红烧肘子、酱焖筒子…… 舒年心血来潮,又做了两锅点心,绿豆糕和红豆饼。 点心同样做了两种版本,一种是要带去草堂的,只用了糖粉和普通的花生油,另一份送到仓廪里留着他们两口子平时吃的,是舒年从那两本任务给的方子书上学来的小窍门,把花生油换成了农场产出的黄油。 加了黄油的点心吃起来会有一股很淡的奶味儿,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越曦,都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为做区分,舒年连模具都是分开用的。 一天忙叨叨过去,夜幕初临,连绵两个月的雪似乎有了要停的意思,舒年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也只见一阵一阵似被风卷起的浮雪似的小雪花落下。 “雪灾是不是要停了?” 他回头问越曦。 越曦手腕一翻一扣,一个寿桃形的奶味儿绿豆糕落在面案上,他将绿豆糕放到一旁的笸箩里,占上了笸箩中最后一点空隙,反手连笸箩一起收进了仓廪,然后才走到舒年身后,俯身抵着他肩往外看。 看了片刻,他实话实说:“不知道。” 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死了。 舒年低落了一瞬:“好吧,还有多少绿豆糕没做?” 一时兴起,他煮了好多绿豆,大半个下午都在做绿豆糕,后来他烦了,越曦就把这流水线一样的活儿接了过去。 粉团都炒好了的,要做的不过是揪成小剂子,按进模具,倒出来,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重复、枯燥、累。 越曦不置可否,转身回到面案前,熟练地从屉布下勾出一个小剂子,按进模具里,平整,倒扣,成型的奶味儿绿豆糕,他捏着那枚绿豆糕回到舒年身边,把绿豆糕送到他嘴边。 “没多少了。” 舒年后仰了一点儿,又凑过来,咬了一口,眉眼弯弯。 “现吃现做啊?” “现做现吃。”越曦也跟着笑,把剩下的半个绿豆糕塞自己嘴里了,“比花生油的好吃。” 奶味儿恰到好处,比牛乳淡一些,不怎么腻人。 “吃完这些再做。”舒年拍了拍手,关上了灶房门,“希望下次的任务奖励有点心方子。” 之前的方子书都太针对性了,广式甜汤,月饼,没有那种很笼统的各种点心都有的方子书,正在进行的任务奖励是菜谱,舒年不觉得菜谱里会有点心方子。 “希望吧。”越曦兴致缺缺,他能吃进嘴里的点心屈指可数,就算有方子,他也吃不了几样。 但舒年喜欢,他就希望真的有,不指望舒年全学会了开什么铺子挣什么大钱,他就是觉得,舒年喜欢做这些,那他学会了,偶尔做一点放在仓廪里,想吃他们就能吃上。 大概是做了一天菜,光闻味儿就腻着了,俩人都没什么做饭的兴致。 两个人紧挨着站在面案前,做完了最后一点儿绿豆糕,俩人又分着吃了一个,便开始收拾凌乱的灶房。 明儿要带去草堂的,他们没往仓廪收,收进去会维持收进去时的样子,不好交代。 左右这天气冷得滴水成冰,做好的汤啊菜啊的,放一夜不会坏掉,正好还能冻成一坨,明天带过去也方便。 吃的时候上锅热一下就是了,也不是什么非要吃新鲜刚出锅的菜。 越曦扫地的时候,舒年从空间里拿了颗榴莲出来,那别具一格的味道瞬间把两人硬控住了。 “这……真的能吃吗?”舒年咽了咽口水,盯着桌上全身是刺儿的大果子,有些惶恐。 “应该……”越曦放下笤帚,站到他身后来,不自觉地又往后仰了仰,越靠近这味道越上头,他有点受不住了,“试试吧,不好吃就不吃了,回头喂给黑煤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昨儿刚喂了黑煤炭一只素丸子,没见它吃出什么毛病来,越曦显然是准备把好好的小虎崽当狗养了。 舒年:…… “黑煤炭会不会觉得咱俩欺负它,等它长大了就咬我们?” 越说,舒年越觉得很有可能。 他俩也确实挺欺负虎的,飞雪那么大一头,他俩就好好喂肉,到黑煤炭这只小崽子,他们啥都喂,仗着它不会说人话,也没什么反抗的能力,不吃就硬塞。 越曦沉默两息,若无其事地拿过菜刀,另一只手揽着他往旁边挪了挪,自个儿回桌旁开榴莲。 果肉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巴掌大的一房肉,整个榴莲开出了五房,排排坐似的摆在笸箩里,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视死如归般闭上眼,一人拿了一房果肉,小心翼翼咬了一点。 “好像……还行?” 舒年咂吧咂吧嘴里的味儿,不太确定地又咬了一点,比刚才咬的那点多一点。 越曦“嗯”了声,再下口就没什么顾忌了。 “吃着没那个味儿,挺甜的。” 这算是他对榴莲的总结陈词。 “好像有点奶味儿。”舒年还在慢慢吃,跟品茶似的,还想品点儿余味。 “大概是你绿豆糕吃多了。”越曦情商开始掉线,几口吃完那房果肉,他蹙了下眉,“剩下收起来下次吃?我觉得吃着有点腻。” 舒年举着那块榴莲肉,无语地看着他。 什么话!这都说的什么话! 第93章 暴雪七日 舒年的愤愤不平在自己手里的榴莲肉吃到一半后悉数消散,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越曦好歹吃完了一整房榴莲肉才说腻,他自个儿吃了一半就有点吃不下了。 腻是真的,还有种说不上的感觉,让他嚼得每一口都充满了排斥感,艰难得很。 “吃不下就不吃,放着又不会坏了。” 越曦无奈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走剩下的半块榴莲肉放回空间,顿了下,伸出食指硬挤进他口中,把他嘴里含着的那口榴莲肉给抠了出来,丢进泔水桶里。 “又不是花银子买的,何必为难自己。” 虽说果树苗是花银子买的吧,可那果树苗也不是只结一颗果子就没了的,按他的观察来看,果树苗根据品种不同,可以收三到六次,且看着挂果不多,实际收获远远高于正常果树产量。 可以说,那几十文一棵的果树苗带来的收益高达几百倍,约等于不要钱。 “也没有为难,就是……”舒年挠了挠脸,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就是……我觉得我是喜欢吃的,吃不多……” 除了前两口的试探,后边他吃得挺高兴的,谁知突然就腻了。 “吃不多就每次少吃些,仓廪里有上千斤的榴莲果,便是再不种了,也够你吃好些年。” 之前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还是昨儿在空间采菌子的时候,舒年饿了去仓廪翻了块月饼吃,好巧不巧,那月饼就叫芝士榴莲冰皮月饼。 虽说有“榴莲”二字,但那月饼属实又奶又甜,并无榴莲果本身的那股子奇异的味道,俩人只当是普通果子,谁承想呢? 越曦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又扫了一圈儿打扫完的灶房。 “要不要喝点粥清清口?” 舒年不爱喝水,又吃榴莲腻着了,他一时间还真想不出能弄点什么让舒年清口。 “算了,吃不下,我现在饱着呢。” 舒年摇摇头,抓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平日软绵绵的小肚子这会儿略有点起伏,还有了点儿硬度。 越曦懵了下:“你吃啥了?” 他们两口子今儿一天不都在一块儿呢?他咋不记得夫郎吃什么正经东西了? 舒年无语,掰着手指头念叨:“肘子出锅吃了一块纯瘦的肘子肉,你说让我尝尝咸淡,红烧肉出锅你给我夹了个鸡蛋,说要我尝尝入味了没有,红豆饼出锅你非叫我自个儿试试黄油和花生油的口味区别……” 舒年越说越无奈,长长叹了口气。 他今儿一天是没正经吃过东西,但每道菜出锅都有他的一口一筷子,这比正经吃饭还垫肚子。 越曦目瞪口呆了片刻,不自在地摸着鼻尖移开了视线,干咳两声: “是、是么?我没注意,那、那回房吧,上了炕,我给你揉揉,别撑着睡不好。” 肚子是揉了,至于后来揉了哪儿,舒年愤懑地咬着他斜方肌那块绷紧的筋肉,狠狠磨了磨牙。 狗汉子,说好给他揉肚子,他肚子什么时候长腰后去了! “年年,松松嘴吧,一会儿牙疼。” 夜宵吃饱喝足,越曦的音调里透着股慵懒,但他那手属实是没怎么尽兴,还在捣乱。 舒年没松嘴,也说不出话。 他也不恼,随便人咬,只手指越发不着边际,没个准数。 舒年伏在他肩头,眼尾坠着的泪要掉不掉,好一会儿,带着哭腔的控诉断断续续: “你、你不能……不能这样……” “怎么不能了?”越曦偏头在他红得发烫的耳尖吻了吻,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你说吃不下,我换了你能吃下的,你又说不行,年年……” 他嗓音哑了下来,轻笑一声。 “有点难伺候了。” 到底是难伺候还是他乐在其中,俩人成婚也有段日子了,谁不知道谁啊。 越曦翻身下炕,兀自打了热水,将布巾浸透拧成半干,仔仔细细将那三根手指洗净,重新投洗了布巾爬回炕上,把趴着不动的人里里外外擦洗了一番。 “不舒服?”他没下炕,直接把布巾扔回了不远处的水盆里,俯身在人脸腮上亲了下,“哪儿难受?” “肚子……”舒年声音小小,还有点气闷和委屈。 尺寸不合肚子疼就算了,怎么这样也肚子疼,到底是谁的问题啊! “哦,还得揉揉。” 这回是真揉肚子了。 灼热的掌心覆在他肚子上,轻揉慢推,温柔得不像话。 舒年就在这温柔似水的揉按中,慢慢睡了过去,睡前脑子还在琢磨,夫夫生活不和谐怎么办。 翌日,天色昏暗,算不上狂风大作,却也风雪交加。 两口子站在堂屋檐下望着漫天风卷暴雪,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郁闷。 昨儿夜里的平静合着都是暴风雪前的宁静呗,知道他们今儿想出去串门,故意给他们点儿希望,戏弄人呗? 良久,越曦偏过头:“还去么?” 舒年抿着唇,哼唧两声,扭头回屋了。 “不去了。” 去什么去,他敢说个去,越曦还不知道要怎么“欺负”他。越曦在原地站了站,叹了口气:“我去门口看看,一会儿就回。” 提前和赵博程说好了的,今儿这么个天气 ,好歹叫人帮着传句话,别让那俩人在草堂不上不下吊着。 没在门口等太久,巡逻队就过来了,见他在门口,为首的那个乐了两声。 “要传话给赵博程?”那人问。 越曦点了下头,正想着怎么说,那人摆摆手。 “得嘞,甭传了,老赵回去前叫我给你带话呢,说今儿这天别折腾了,老实在家窝着吧,改天再说。” 越曦哽了下,心口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去。 “多谢,有劳。” 那人还是摆手:“这有什么的,顺带的,回吧,我们也走了。” 寒风又起,漫天飞雪如雾白的厚帘子,将巡逻队的身影遮掩得密密实实。 越曦站在门檐下,只能看见一段灰蒙蒙的影子渐行渐远,他吐了口化作白雾的热气,转身回去。 这场雪,快点结束吧。 这场短暂平静后突袭的暴雪持续了整整七日。 七日后,越守文和越守武两家的惨状终是被巡逻队发现了,发现的过程有些戏剧,暴雪第六日夜,越守武家的屋子塌了,塌的时候,巡逻队刚从那条巷子里出去。 轰然塌陷的屋子在风雪肆虐的夜里吓了那十五个人一跳,在原地瑟瑟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回去。 谁知,坍塌的房屋下没有哀嚎与求救,只有早就被猛虎撕碎的尸块和颜色黯淡得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血迹。 越守武的家俩儿子,老大是个小汉子,今年十三,小的今年十一,是个哥儿。 小的蜷缩在大的怀里,一问三不知,再问就吧嗒吧嗒无声掉眼泪,俨然吓傻了。 第94章 那可真是……老天开眼 那屋子塌的位置也挺一言难尽的,就在炕头的位置,塌的时候又是大半夜,若越守武两口子没被虎咬死,这个时间,这个位置,怕是也要被塌下来的房梁碎石砸成豆腐脑。 巡逻队都是各地守备军或驻军的兵,不是各县府的衙役,他们问了几句没问出想问的,反倒把吓傻的那个问得扯着嗓子嗷嗷哭,他们也就没了耐性。 村里进虎了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进虎当日他们就排查过,只是没挨家挨户敲门,也就没发现这家子的异常。 如今知道了,一帮子人把两个小的给扛走,那尸体也随意用那两口子身下的被褥裹了,原想送到山上,得看热闹的邻居提醒,知旁边便是越守文家,他们又去敲越守文家的门。 左敲没人应,右敲没人应。 不祥的预感升起,巡逻队的人踹开了越守文家的门闯了进去,家里黑漆漆一片,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说旁边就是亲弟弟越守武家,他们又闹出这么多动静来,前后排的人家都听见出来看热闹了,怎么这家子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火把送到窗户旁映着,模糊能看见里边个大概,没有人影,也没有疑似人形物,只有些家居摆设的轮廓。 恰逢此时,村长越昌义终于姗姗来迟。 有越昌义带头,巡逻队也放开了许多,他们踹开了堂屋门,将整个屋子彻底照亮,才发现,他们没感觉错,这屋里根本没人。 这晚巡逻队领头的那个就是越曦之前最不熟的那个,叫宋岩山,他本就是第一个踹门而入的,这会儿也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将后续要进来的人拦住了。 “屋里没人,都退出去,明日天亮再来看这屋子有什么不对。” 火把、风灯、油灯…… 能照亮的地方还是太少了,许多细微痕迹很难察觉到,他们本也不是专业查验命案的。 这些事儿,山脚下的越曦和舒年自然是没法儿第一时间知道的,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们俩经过七天的忙活,终于在把十种各一百斤的野菌子采摘完,远山薄雾也散开了大部分,唯有山顶笼着最后一部分白茫茫一片浓雾,让人看都看不清。 虽说人话和虎沟通有点费劲,但俩人也还是问了出了,山顶那片浓雾笼罩之地,两头虎也上不去,那地方似有什么无形的禁忌,俩虎一靠近就会被弹飞。 彼时,舒年和越曦看着一大一小两虎,拼命忍笑。 飞雪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没事儿就甩甩尾巴趴卧在一旁,身上的毛更是油光水滑,层次分明如鱼鳞。 反倒是黑煤炭,越发潦草了许多,看得出来,试探出每次靠近都被弹飞的虎,是黑煤炭。 至于它是自愿试探,还是被亲爱的虎阿娘送过去试探的,那就没人知道了。 连绵暴雪转了零零散散软绵绵的小雪,风也柔和许多。 早前备好的菜一直以上冻的形态存在空间仓廪里,一大早,两口子蹲在仓廪门口,把所有菜倒腾了一下,放进背篓里存好,出了空间一顿武装,这才背着装样子的空背篓,手拉手出门。 出乎意料,今日出门的人似乎格外多。 走了没多远,两人就碰上了村里人,舒年不认识,越曦却冲那人点了点头。 分开后,他贴在舒年耳边小声道: “那人是村中木匠,姓刘,以后见了叫声刘叔就是。” 顿了顿,他又看向刘叔远走的背影,眉头不自觉蹙起,不知是在和舒年说,还是自言自语: “他平日也不怎么在村里走动的,看这方向……是要去越守文家那条巷子?” “为何不常走动?”舒年当他是和自己说,便出声问了。 越曦眉头松开了些,面色有点古怪:“说是木匠,实则……做的最多的,是棺材。” 平常桌椅板凳这些物件儿都不是什么轻易需要更换的,若是木匠手上的活儿到位,一套桌椅从生用到死都没问题,若是平常出门拎着的、家里烧火用的小板凳,自家人敲敲打打也能做个差不离的,没必要找木匠。 总之,刘木匠这不上不下的手艺在村里属实没什么存在感,他也不是什么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只观潮镇上就有两个比他手艺好得多的木匠,收费也没多贵,相较之下,刘木匠的生意不太好做。 倒是棺材这东西,普通人家要求没那么高,刘木匠倒也算贴心,包工包料包送上门,若是稍微讲究点,和他好好说,他还会帮忙上山找合适的棺材备着。 棺材这玩意儿,嫌晦气的是真嫌,觉得寓意好的也有,但村里没几个,是以,刘木匠打从做了棺材生意比作木匠活儿多之后,就不怎么爱出门了,怕别人嫌弃。 这般解释完,舒年也有点回过味儿了。 “那这么说……村里有人……?” “死了”俩字他没说出口。 “估摸着……” 越曦话没说完,就被一半大少年厉喝打断了。 “越曦你个丧门星!你还我双亲!”夫夫俩脚步一顿,齐齐看过去,那少年约莫比舒年还要矮一点,身材匀称,身上穿着的衣裳也算体面合身,只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 此时,他赤红着眼,看越曦如看生死仇人,手中紧紧抓着一根烧火棍,颤抖得厉害。 舒年还是不认识,越曦却倏地冷了下来。 “越松,你又皮紧了?” “就是你!除了你还能有谁会引来老虎下山!” 越松抓着那根烧火棍连哭带吼,很快便引了人来,宋岩山带着巡逻队也匆匆从巷子里出来,见越曦和舒年背着背篓,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抓着越松往后搡。 “胡言乱语什么,他是猎户又不是驯兽师,如何引虎下山?” 许是大悲大惊之后,越松也在崩溃边缘,半大孩子力气不小,竟也能和宋岩山这个多年老兵推搡得有来有回,嗓门更是一声高过一声。 “除了他还能有谁!他就是个克父克母克亲的丧门星!克死他亲爹娘还不够,如今又来克我双亲!你怎么不去死啊!” 后头那话倒是明明白白冲着越曦喊的。 “我克你双亲?”越曦轻嗤了声,脸色阴沉得像泼了墨,“我若真克你双亲,他们早在十年前就他娘的该死绝了!” 他卸下背篓塞给舒年,大步上前,从宋岩山手中将越松扯了过来,拎着他领口将他提起,冷淡的墨眸眯了下。 “听你这意思,越守武和他夫郎死了?还是被老虎咬死的?” 他冷笑,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周遭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可真是……老!天!开!眼!” 第95章 我害怕 “越曦我干你……” 越松暴怒,张牙舞爪,双脚扑腾。 他那话没说完,就被越曦扔垃圾似的扔到了一旁的雪堆里。 “你想下去孝敬你那俩爹,我可以成全你。” 越曦在宋岩山反应过来前,两步上前,穿着短靴的脚重重踩在越松胸口,那还算结实的雪堆刚被砸出个人形来,又在他这一脚后越发下陷,几乎让越松嵌进去。 “越曦,冷静些。” 村长的大儿子越长宁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上前拉着人往后拽。 “越松疯了你也疯了吗?这么多人看着,还有巡逻兵役在,你别冲动!” 前半句声儿还正常,后边就变成了只有俩人能听清的耳语。 他拦在越曦胸前,顾不得等越曦回话,扭头在人堆里找了半圈,看见舒年时松了口气。 “越曦家的,还愣着干啥,过来把你汉子拽走!” 舒年像是刚回神,抿唇放下背篓,小跑过去拉住越曦的手,轻轻晃了晃,仰着头眼巴巴看他。 “曦哥哥,我们走吧,别和疯子一般见识。” 他不知道越松是谁,更不知道这人与越曦有何过节,为何要把双亲之死赖在越曦身上那虚无缥缈的名声上,但他知道,眼下不是教训人的好时机。 且,他比谁都清楚,其实越松没说错,恶虎伤人确实是越曦所为。 他怕越曦被激怒后口不择言说漏什么,先离开才最保险。 越曦眼底的赤色淡了些,依然死死盯着嵌在雪堆里的越松,没说话也没动。 舒年又晃了晃他手臂,扭头看过去,没了对着越曦的眼巴巴小可怜模样,冷冷淡淡的。 “越曦父母为何早逝,村中看着他长大的都心知肚明,何来克亲之说?你双亲死于虎口本是可怜人,这般胡言妄语,还诬赖越曦是何道理?” 他这话像是给人提了醒,巡逻队的兵不知内里,村里人总归是知道的,一帮子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声儿不算小,舒年动了动耳朵,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越长宁有些尴尬,他虚长越曦几岁,对越曦父母的事儿也知道不少,听着舒年的话,想着那些事儿,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越是听那些人说的那些话,舒年的脸色就越发难看,心里也对越曦当日所为的缘由有了几分猜测,只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心疼越曦,看越松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难怪什么都要赖到越曦头上,原是家中一脉相承的胡搅蛮缠!” 他说罢朝着越松啐了一口,拉着越曦就走。 “你和这种人计较什么,说不好是恶心事做多了背后讲究人的话也多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才让那饿极的老虎下山替天行道,活该的!” 议论声倏地静了下来,唯有冷风刮过林梢,呜咽声声。 越曦唇线绷紧,没再固执,顺着他力道回了背篓前,装模作样地背回身后,垂手把愤愤不平的夫郎牵紧了。 “年年说得是,是我冲动了。” 不管怎么说,冲突中的一方先退了一步,这事儿按说就到此为止了,越长宁调和的话还没说出口,那越松却猛地喘了口粗气,从雪堆里跳出来,拎着那根烧火棍直奔舒年后心。 “小心!” 宋岩山一直提防着,见状大吼一声,一脚踹向越松手腕。 烧火棍擦着舒年的耳边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吓懵了,越曦也顿在远处,猩红从眼尾一点点漫开。 “越!松!” 他哪还顾得上装样子,背着那空荡荡的背篓直奔越松而去,大力将人猛掼在地,举起攥紧的拳头冲着对方面门就去了。 殷红温热的血落在莹白的雪堆上,星星点点如盛放的红梅,越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木楞着一拳一拳砸下去,直到被宋岩山和几个巡逻兵一起架着他手臂肩膀,生生拖开,他还不忘再补两脚。 “我没事的,你别这样,我害怕……” 宋岩山等人不敢松开,回了神的舒年却扑了过去,死死箍着越曦的腰,哭腔里带着苦涩。 越松瞳孔有些散,陷在雪堆里,面上糊着血,胸口起伏微弱,瞧着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然而并没有人上前试探他的鼻息,更别说把他拉起来了。 从头到尾都是越松先挑的事儿,如今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越曦。 若非宋岩山那一脚,那根烧火棍真砸到舒年身上去,以舒年的小身板,不当场没了也熬不了太久,往最好处想,也得是个留下病根缠绵病榻的下场 。 越曦全身凉透了,关节似久未上油的门轴,僵硬艰涩,他极缓慢地挣开钳制,轻轻落在舒年背上,一下一下抚着安慰。 “别怕……别怕……” “你俩,把那个快死的拖回营房绑起来。” 宋岩山谨慎盯着越曦,顺手招了两个人冷声吩咐。 被点到的俩人嘹亮地应了声是,拖死狗似的拖着越松往营房走。 越长宁擦了擦额上的汗,忙上前拍拍越曦的肩,低声劝哄:“要做什么快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我瞧着你夫郎吓得不轻,你再板着脸,他更怕了。” 越曦还在轻抚舒年脊背,闻言顿了下,垂眼看了看紧缩在自己怀里的人,最后一丝戾气也散了个干净。 “知道了,长宁哥,你们忙,我带夫郎走了。” 他回了越长宁一个吓人的笑,再低头哄舒年时就彻底柔了下来。 “年年,没事了,我们走吧,华哥儿还等你呢。” 这劝慰还算有用,舒年没那么僵着了,慢吞吞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双手依旧抓着他手不肯放,脑袋也低低垂着。 越曦没挣开他,偏头冲宋岩山点了下头。 “多谢,改日还请务必到家中小坐,让我和夫郎好生感谢。” 见他这般,宋岩山知道他是真冷静了,也就没那么绷着了。 “说这些做什么,你们夫夫与博程交好,便也算我宋岩山的朋友,这是要去草堂吧,快去吧,博程昨儿还说呢,早前你们就说要去,被这场暴雪耽搁了。” 听他这么说,越曦神色微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揽着舒年往桥头走。 俩人走得很快也很安静,直到过了桥,舒年轻轻叹了口气,抓着他手臂的双手也滑下去一点儿,变成单手与他十指紧扣。 “那个越松……”他顿住,不知该怎么说。 “活不久。”越曦捏了捏他指骨,声音很轻,“我有数。” 舒年不吭声了。 “今日回去后把家里不合常理的东西都收一收,明日叫赵博程带着宋岩山来家里吃饭,他救你一命,我们如今也只能这样感谢一番了。” 第96章 我过不好 天灾之下,物资紧缺,能请上门吃饭都得是关系匪浅,否则平日里,他也不会只找由头给越长明送吃的,便是华哥儿那里,也是看在舒年出嫁前多得他照顾才次次带上。 越曦这样说,舒年没任何反驳的意思,方才确实多亏了宋岩山。 俩人再没说这事儿,沉默着到了草堂。 这还是雪灾后,他第一次来草堂,乍然看见比自家院墙还高的雪墙,他没回过神,愣愣站在不远处,樱桃红的唇微微张开,满是错愕。 “怎么了?” 越曦走了两步察觉到手臂抻开了几分,遂又退回来,疑惑询问。 “草、草堂怎么……” 舒年结结巴巴,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说是草堂没有院墙不安全,以防万一的。” 越曦解释一句,索性松开他的手,改为揽着他肩,熟门熟路地去找那条留出来的小路。 篱笆小门照旧掩着,他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赵博程,自个儿相当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把小门开了,推着舒年 往里走。 刚进门,堂屋门也开了,赵博程边套着保暖的裘衣边往这边来,见到舒年,他愣了下,旋即绽开个自认为相当和煦的笑。 “这就是弟夫吧,哎哟,可算见着了。” “嗯,我夫郎,舒年。”越曦应了他一声,把在门口提前换过的沉甸甸的背篓递了过去,“先进去吧,外头冷。” 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赵博程看他一眼,轻啧了声,抱着那背篓在前引路。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华哥儿穿戴齐整,在堂屋来回转悠,见三人前后脚进门,他眼神亮了许多,直奔舒年而来。 “最近可好?”问完见着舒年刚扒拉出来的整张脸,哑然失笑,“我可真是多余问,越曦把你养胖不少啊,脸上都挂肉了。” 以前舒年瘦巴巴一个,脸上哪有肉,也就是长得好,便是皮包骨也不算吓人,只让人觉得心疼可怜。 如今看着,那小可怜粉面桃腮,两颊有肉,一副气血充足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哥儿模样,哪还有从前的可怜相。 “真胖了吗?”舒年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无辜眨了眨眼,“我得少吃点儿了。” “不胖,还瘦着。” 越曦抽空接了人家的话,顺带在人家脸上抹了一把,自我肯定地点点头。 “再长点肉才好。” 舒年和华哥儿:…… 华哥儿握着舒年的手往炭炉旁走,声儿里带了几分嫌弃。 “他们汉子都这样,挑肥拣瘦的一天天,胖了嫌胖,瘦了嫌瘦,巴不得咱们这些哥儿女娘天天挂秤上按他们心意长。” 在场的俩汉子:…… 对视一眼,越曦啧了声:“赵兄挺挑啊。” 赵博程翻了个白眼:“不是我。” 越曦干巴巴哦了声,闭嘴了,再问就不礼貌了。 “走吧,让他俩在这儿说话,咱俩去灶房忙活。” 赵博程也不想深聊这个话题,简单看了下背篓里的东西,又想着这些日子家里准备的,拉着越曦往灶房去。 越曦没什么意见,分了一半背篓,和他一起抬着走了。 堂屋少了俩人安静了不少,舒年犹豫了下,声儿压得低低的,不时扫一眼华哥儿和灶房的方向。 “你和他……怎么打算的?” 华哥儿面上的笑淡了些,垂眼拨弄着炭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同样低声道: “没什么打算,先把这日子对付过去,有他在我日子好过很多。” 不然他这草堂早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进来过了。 “可……”舒年抠着掌心,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不该说。 “我一个寡夫郎,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要贞节牌坊。” 华哥儿自嘲一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如今还好,待雪灾过去了,你少往我这儿来,对你不好。” 舒年闷着不想说话,一下一下抠着自个儿的掌心。 “舒年,我和你说点儿心里话。” 华哥儿冲他安抚笑笑,挪着小板凳往他身边靠了靠。 “我和赵博程从小玩到大,我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和我家养的那条看家狗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陪着我玩闹的好伙伴。” 舒年木着脸,摆不出表情,他瞥了一眼华哥儿,忽然觉得,华哥儿大概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要他安静听着就好。 “后来他们都叫我跟着赵博谦,学这个学那个,赵博谦那人性子温吞,没什么脾气,他起初也和家里闹过的,嫌我年纪小,说不想养儿子,后来就不闹了,给我买这买那,哄着我学东学西。 “他和赵博程不一样,赵博程上蹿下跳的,没个安分时候,不是和我斗嘴就是欺负我看我哭,赵博谦不会,那会儿我觉得不太一样,又想不明白哪儿不一样,我想跟赵博程吵嘴,也贪赵博谦那点温柔和安慰。 “若赵博谦没死,若赵博程没回来,我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赵博程回来了。” 华哥儿说到这儿停了许久,炭盆里炸开一朵金灿灿的花,噼啪一声。 他蓦地回神般,抬头看向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冷得很。 “舒年,我是存心放他进来的,赵家爹娘说我克死了赵博谦,不顾我死活撵我出门,赵博程不在,我没法子,赵博程送上门来,怨不得我。” 前头都是废话,最后这句才是他真正的心里话。 赵博程对他有情,这份情里掺着多少真心多少不甘心,他懒得分辨,他只知道,赵家如今只剩了赵博程一根独苗,他和赵博程搅合到一起,赵家人过不舒心,他就舒心了。 当初他与赵博谦是两家人撮合的,凭什么赵博谦死了怪在他头上,凭什么赵博程去参军也要怪在他头上? 以前他没法子,他连家都回不去,只能窝在舒家村假装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不一样,赵博程千里迢迢送上门给他当刀子,捅谁都行,捅完他自个儿死了也没所谓,有人垫背,他不亏。 “你别这样想……” 舒年霎时红了眼,抓着他的手都在抖。 “你还年轻着,日子也长,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何苦又把自个儿陷进去。” “我过不好,舒年,从我被他们赶出来无家可归的时候开始,我这辈子都过不好了。” 第97章 狼肉好吃么 “怎么了?在家嚷嚷着要找华哥儿玩,真去了又发了一天呆。” 傍晚,俩人归家。彻底将草堂甩在身后后,越曦在夫郎脑袋上隔着厚重的皮帽子揉了一把,有点好笑。 舒年僵了下,摇摇头,拉着他袖子,大步流星走得很快。 华哥儿的心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劝华哥儿想开点,又觉得,自个儿也不是多能想开的人,哪里劝得明白。 他不想说,越曦也就不问了,追着问不过徒增烦恼。 转天傍晚,赵博程依言带着宋岩山来了越曦家。 舒年从过了晌就开始忙活,菜式不多,要能在明面儿上过得去,还得让人吃好喝好,属实麻烦了些。 那俩人也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坛烧刀子,正是他们营房里喝了暖身的酒。 这时候也顾不上挑什么了,有什么拿什么。 越曦陪着,堂屋里炭炉烧得热闹,三个人聊得也热闹,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酒味儿。 舒年没往堂屋凑,端上最后一盆羊肉汤后,自个儿缩在卧房里吃吃吃。 这时候,空间权限共享的好处就来了,他想吃啥就自己拿,不用纠结怎么把越曦叫进来。 一边喝着之前炖的杂菌鸡汤一边吃着冬枣的舒年木着脸想,可惜这时候不适合待在空间里,不然他还可以找飞雪母子俩玩儿,更自在逍遥了。 夜幕倾下,酒足饭酣。 堂屋里三人聊天的内容转向了山上的野兽,飞雪咬死了越守武两口子,留下大的越松和小的越榆,一个被越曦收拾了半截,被捆了还在嚷嚷着要杀了越曦,另一个早就吓破了胆,根本没法儿沟通。 越守文一家更不必说,一家五口,全失踪了,死活不知。 不管是被老虎拖走了还是怎么着,有越守武两口子的例子在前,这事儿硬赖也要赖在老虎头上,当然,飞雪不冤枉也就是了。 “宋兄、赵兄客气,我本就是越、舒两村的猎户,猎杀野物,护一方平安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越曦提了提酒盅,和两人碰了下,笑不达眼底。 “只是……如今七月飞雪,山上野物暴动在所难免,为求一线生机,它们未必还在原来的地盘求生,大虫下山就是个例子,不知两位兄长如何打算?是定要猎虎除害,还是……?” 身为谋划一切的幕后黑手,越曦再清楚不过,飞雪娘俩根本不在山上,就算把整个山头翻遍了也没用。 于情于理,他都得跟着狩猎队上山,但总得有个说法,找不到老虎的锅,他可不想背,哪怕确实是他所为。 “此次组织狩猎队上山并非奔着恶虎去的,若是碰到了猎杀最好,碰不到也不必特意寻找,你早前也说过,山上不仅有虎,还有狼群和熊瞎子,如今虎已下山,狼群和熊瞎子怕是也等不了太久。” 赵博程抿了口烈酒,轻吐出一口浓重酒气,摇了摇头。 “早前来此处,只知这里有山却只你一个猎户,我们亦未做打算,细想来,是我们轻视了山间野物。” 宋岩山接上话,也跟着摇头叹气。 按他们所想,一处只有一个猎户维稳的山头,再多凶兽又能有多少? 结果呢,又是虎又是狼又是熊,野猪偶尔来串门。 这么多年两个村都没出太大问题,怕是山上物产丰富,它们还算吃得饱,不至于下山祸害百姓,偏偏天灾来了,人要活,野物也要活,端看谁能压过谁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过去多年和谐相处互不打扰,谁会想到现在这般呢?” 越曦扯了下嘴角,不走心地宽慰了一句。 “若目的只在敲山震虎,我倒是觉得,可以优先奔着狼群去,但狼群聚而凶悍,漏掉则记仇,若真要狩狼,这狩猎队的人一定要多,至少要在它们分散后依然能分开包围,不漏一头。” 赵博程与宋岩山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我们也这般想,要人的急信已经送上去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回应。” 赵博程更苦了,他们这些个小兵能做谁的主啊,吃点啥喝点啥都得打申请,更别说要人了。 原本来越、舒两村的巡逻兵共百人,后来虎啸要了一次人,上边又送了五十人来,现在要组狩猎队上山,村里的巡逻队也不能散了,巡逻队防的不只是野物,还有人,桥头乔家那破事儿还没查出来呢。 军中安排就不是越曦一个白衣猎户能置喙议论的了,他垂眼盯着杯中酒,没吭声,等那俩人抱怨够了,把正中的那盆鸡汤往俩人面前推了推。 “喝点汤暖身,暂且瞧着出事概率不大,恶虎刚吃饱还可能藏了口粮,狼群若真下了山来,村中青壮也能配合猎杀,倒是省事许多。” 赵博程他们要人组狩猎队的缘由不过是村中青壮不能用,所以缺人,可若是狼群自投罗网,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宋岩山愣了下,随后大笑起来。 “你小子!要不说年轻脑子好使呢,人不够就把狼引下来,这也是个法子。” 真能把狼引下来,哪怕不用村里人,只凭二百巡逻兵,他们也有把握收拾了狼群。 越曦:…… 他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他们说是就是吧。 “狼肉好吃么?”赵博程忽然问。 越曦一怔,苦笑着拱了拱手:“你可真会问,你看我像吃过狼肉的吗?” 他要有单枪匹马猎狼的本事,日子何至于苦巴巴过着,也就是早前自个儿一张嘴,吃不了多少。 “过两天吧,若是过两天上边还没个回信,你到营房来,咱们商量看看,怎么把狼群引下来,它们在山上,总归是个祸患。” 笑够了,宋岩山虚点了点越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随时恭候。”越曦提杯和他虚碰了下,陪了一杯。 送走俩人已是月上中天,越曦站在门口檐下目送俩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离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影影绰绰的山上。 这次解决了狼群,以后这片山头可就安稳多了,熊瞎子不知在哪儿,野猪时来时不来,飞雪娘俩也不会回去了。 他捻了下手指,轻笑一声。 空间那些东西,可以寻个出路了。 第98章 商议 再回屋里,堂屋八仙桌上的残羹剩饭都收拾了,刚清空的泔水桶又满满一桶,舒年正抱着空了的酒坛四处打量。 “想什么呢?” 越曦视线扫过泔水桶,上前一把拎走了那个沉甸甸的酒坛,俯身蹭了蹭他的额头。 “在想这酒坛放哪儿,瞧着挺结实,以后腌蛋腌咸菜都用得上。” 庄户人家过日子不都这样,有点什么都得想想日后用不用得上,轻易不会丢了。 “嗯,放西卧吧,外头太冷,放仓房怕是要冻裂了。” 越曦说着进了西卧房,没一会儿出来,手上空了。 他再次看向泔水桶,叹了口气。 “家里还是要养条狗才行。” 若是有条大狗,剩饭剩菜给狗吃就是了,哪用得着出去扔。 “还说呢,我听说猎户都养猎犬的,你怎么不养?” 这事儿舒年想问很久了,总也没找着机会问。 越曦讪笑着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到一侧,声儿小了许多。 “我师父当初是要给我一条小狗崽的,但是我和他那条大狗没处好,大狗不给我。” 他师父还说让他自个儿打量条合适的,他懒得找,拖拖拉拉到现在,他也习惯自个儿上山了。 “原是得罪狗阿娘了?” 舒年没忍住笑,侧身扶着桌边,偏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咳……”越曦干咳一声,板着脸故作恼怒,“有这么好笑吗?” “不好笑吗?”舒年半点不怕他,笑盈盈反问。 村里的狗都脾气好得很,尤其是满村乱跑的狗,舒年怕归怕,却也知道,这些狗不招惹它们,它们是不会无故咬人的,也就是看门狗会凶一点,但不去人家家里,狗也不会特意跑出来咬过路人。 更别说精心调教出来的猎犬了,舒年很难想象,越曦到底干了什么才能把他师父那条猎犬得罪得这么狠。 越曦没了脾气,双手搭着他肩,推着他往卧房走。 “你快别说了,回屋吧昂,回屋吧。” 进了屋,桌上还摆着舒年没喝完的鸡汤,放的有点久了,表面都有些凝固。 俩人盯着看了会儿,舒年偏头: “你吃肉冻吗?” 所谓肉冻,就是猪蹄、猪骨、猪皮、鸡一起炖汤,炖好的汤撇去油脂和浮沫,捞出香料后,放到盆里蒙上屉布,送到外头放着,一夜过去,这盆汤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肉冻。 “炖一盆也行。”越曦不挑。 食肉动物就这点好,味道过得去的肉都能吃下去。 “晚饭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吃点儿?” 冷了的鸡汤是没法儿喝了,越曦问着就要去空间里再拿点别的出来。 “很饱了,这一盆汤被我喝得就剩个底儿,我还吃了半个馒头,吃了点果子,你别忙活了。” 舒年拦了一下没拦住,看着桌上又出现的糖醋排骨,无奈叹气,顺手又收了回去。 转眼五天,俩人炖了一大盆肉冻,舒年在仓廪看到一堆猪皮,索性又单独炖了一盆猪皮冻。 猪皮冻和肉冻差不多,只不过最后汤里只留切条的猪皮,冻好的猪皮冻可以切块沾蒜末酱油吃,也可以直接吃。 两盆冻品他都没加太多盐调味,吃起来很淡,冻好拿回屋的时候,越曦啥也没配着,空口吃了三分之一肉冻,桌子底下的小桶里全是他吐的骨头。 舒年:…… 越曦和狗的区别大概就在于,狗吃骨头,越曦不吃。 他俩在家岁月静好平静无波的,殊不知短短五天,村里的事儿一茬接一茬。 先是舒家村一户平日家中还算好过的人家半夜进了贼,接着是赵博程凌晨下值回草堂时,正碰上两个贼眉鼠眼的在绕着草堂打转,被他吓走了。 没过两天,越家村这边也有两户人家进了贼不说,还伤了人,据说是主家半夜冷醒了没动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就哆哆嗦嗦爬起来看,两边一个照面,主家汉子就被打了头伤了眼睛。 越曦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坐在营房里了。 营房没有正经待客的地方,越曦被宋岩山按在火炉旁坐着,熊熊火舌仿佛随时要扑到他身上来。 身后是挤挤挨挨连成一片的大通铺,铺上的被褥看着还算厚实,就是味道相当美妙。 转念一想,这屋里住了三十几个汉子,他又觉得自个儿好像要求太多了,仨汉子住一起都保不齐什么邋遢样儿,更别说三十个了。 赵博程给他递来一碗热水叫他捧着暖手。 “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事儿,上头回信了,咱们越、舒两村眼下已经算好过的,说是别处已经有小规模骚扰,人手肯定要紧着那样的地方派遣的。” 这真没法子了,赵博程和宋岩山俩人脸色都不好看。 一边是野兽可能下山也可能不下山,以及明确的,俩人死于虎口,还有一家子人下落不明。 另一边是更明确的,小规模百姓纠集骚扰,冲击当地的临时营房,和巡逻队叫嚣,打砸抢当地的地主和商户。 野兽,讲不通道理,但野兽知道趋利避害,会有求生本能,若村里这边强势些,野兽更倾向自个儿去找些好对付的小动物果腹。 但闹起来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听得懂道理,他们不想听,他们更相信带头者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能理解,那按当时说的,想法子把狼群引下来?” 话虽如此,越曦并不看好这个法子。 说难听点,村里哪有引狼的条件? 引狼引狼,重点在引,不是在山脚挖个陷阱,一帮子人藏起来埋伏就够了的,关键是用什么东西吸引狼群冒险下山。 最好的引子是活生生流着血的牲畜,鸡鸭也好,猪也好,只要是活的流着血的就行,死的不行,天儿太冷,刚死的血还凑合,死久了的,血都渗进肉和骨头里,根本没那么大味儿。 可现在,大家自己吃都不够,上哪儿找活着的牲畜? 这道理,营房这些大头兵不是不懂,正因为懂,所以他们一开始没想过这样的法子。 “赵校尉、宋校尉,越家村和舒家村的村长都来了。” 有人在门口招呼了一声,厚重的草帘撩开,越昌义和舒村长一前一后进了门,俩人掸了掸身上的雪,先后和赵博程、宋岩山打了招呼,再一偏头,看见越曦,愣了下。 “越曦,你也在?” 第99章 我家门口 越曦站在火炉旁,轻颔首:“昌义叔,村长叔。” 他还真不知道舒村长叫什么,叫舒叔也怪怪的,想来想去,只能这么叫了。 “越兄弟是两个村的猎户,今儿要商量的事没他可不成。” 宋岩山朗声笑着解释了一句,赵博程已经将两把凳子摆到了火炉前,倒是没挨着越曦,正好和越曦隔着火炉相对而坐,中间分别隔着宋岩山和赵博程俩人。 越曦挺喜欢这位置的,真让他守着俩村长坐着,他屁股要长刺。 “这……”越昌义到底和越曦更熟一些,在场也就越曦这么个熟人了。 守备军来村里这段时间,大家接触其实都不多,只有刚来交接的时候说过几句话,实在算不得交情。 两个村长不时打着眉眼官司,越昌义更是抽空不停给越曦使眼色。 “赵校尉和宋校尉打算引狼下山猎杀了,免得再出现恶虎伤人世间。” 越曦不想做这个解释的人,不解释又不行,那俩当兵的不出声就在那儿干坐着看热闹,他怕自己再不说话,越昌义的眼皮子抽筋。 “若是能把伤人的恶虎也引下山就更好了。” 言尽于此,再多他就不说了,他已经开了头,后边的话不适合他说。 “引狼下山?!” 越昌义倏地瞪大了眼,失态地站了起来,反倒是旁边的舒村长要相对冷静些,但眼睛也是瞪大了的,只是没出声而已。 说起来,真引狼下山的话,先出事儿的肯定是越家村,谁让越家村就守着山脚呢,舒家村好歹还和山脚 隔着越家村和舒越河。 “是,山上狼群规模不算大,中规中矩,估摸着有个十来头狼。” 越曦有点儿无奈。 赵博程低头闷笑了声,接上他的话。 “按说这事儿也在我们巡逻队的职责范围里,但村中巡逻不能停歇,我们人手实在有限,没法儿上山围剿。” 之前和越曦说那会儿,他们还能勉强凑凑人,不是非要引狼下山不可,不过五天时间,恶性事件一件接一件,巡逻队是真不敢撤了。 不但要保证正常的巡逻人数,还要让换班的巡逻队员也有充足的休息,这样一来,两个村就占走了一半的守备军,剩下一百个人上山,要找狼群,要声东击西,要分而合围,太紧巴了。 狩狼一事不容有失,本就在失控边缘的狼群但凡逃掉一两头,接下来村里都别想安稳过日子。 宋岩山和赵博程配合默契,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的紧要性说了一遍,俩壮实汉子眼巴巴看着俩村长,画面属实伤眼。 越曦捧着那碗已经温乎到刚好入口的热水,慢悠悠抿了一口。 接下来没他什么事儿,要不要干,怎么干,那都是守备军和村长们要商量的事儿,他坐这儿最大的作用,是从狩猎经验出发,给他们一点儿合适的建议,暂且没到这步,他不必开口。 俩村长都没吭声,私心里都不太想同意。 越昌义怕狼群下山失控伤人,怕狼群祸害村里,舒村长怕的是自己村里的青壮在狩狼的过程中受伤,俩人各有各的小算盘,面上还要有商有量,一副大义凛然在所不辞的模样。 中间穿插着宋岩山和赵博程的劝说,越曦越听越困,心里不由叹气,当年若是家中没变故,他好好读书科举入仕,如今是不是也得这么虚伪的应付同僚,好累。 他想舒年了。 “越曦,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越昌义忽然点名,看起来相当诚恳。 越曦“啊”了声,下意识喝了口水。 “已经九月底了。” 水喝完,他垂眼盯着碗底那点儿水,说了句不太相干的话。 四个人莫名其妙看着他,一时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 “就算雪灾现在就停,待积雪化开也要十月中了……” 往年十月中天气已经足够冷,甚至会下第一场雪,他话都说到这儿了,除宋岩山这个没在百垣县生活过的人外都反应过来,脸色 齐刷刷地沉了下来。 狼群本就是因为雪灾突如其来没有储备过冬的食物才成了威胁,按日子算,便是立刻雪停,狼群也没法子再找旁的食物储备,下山是早晚的事。 最后一点侥幸碎在紧迫的时间里,渣都不剩。 越昌义和舒村长沉默下来,偶尔对视一眼。 良久,越昌义颓然弯了腰:“引吧,我这就回去问问谁家还有活牲。” 舒村长跟着站起来,嗓音有些哑:“我也回去问问,顺道通知各家出人。” “陷阱挖在哪儿?”越昌义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似在问宋岩山和赵博程,眼睛看的却是越曦。 “我家门口。”越曦冲他笑笑。 他家门口是最安全的,不必担心狼群狗急跳墙入户,他家院墙够高,还安插了箭头,院内还有陷阱,再把舒年送走,误伤的概率基本没有。 越昌义似乎想说什么,干燥暗色的唇嗫嚅了几下,啥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真在你家门口做陷阱?” 俩村长走了,赵博程压着声儿凑过来,带着 几分不赞同。 “再往里,一家挨着一家,那不是给狼群送饭么?” 越曦拍拍他的肩,还是那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先准备着吧,我先走了。” 他得去越长明家一趟 ,提前商量好,让舒年过去待着。 草堂就算了,村里也没多安生,引狼这事儿势必要通知两个村所有人,难保没有动歪心思的,趁乱往草堂摸,俩哥儿凑一块,还是送菜。 出来营房,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风也大了不少,裹挟着雪片子砸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搓了把脸,把围领往上提了提,只露出 一双眼睛,半眯着艰难往越长明家走。 叫门三声,越长明在院里嚎了一嗓子应承,好一会儿才开了门。 “你咋来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越曦脚边,没看见熟悉的背篓,长舒一口气,“你可算知道空手来了。” 打从雪灾起,越曦每次来都是送东西的,连进门喝口水都不愿意。 “嗯,从营房来的,没带东西。” 要带也能带,没必要,越曦不干这种有漏洞的事儿。 “有事儿要和你家人商量,都没歇着吧?” 第100章 陷阱 越长明什么都没说,直接让开了地方,意思不言而喻。 堂屋里烧着炭盆,木柴和炭混着烧的,一家子人都在,连越长亮家没满半岁的小丫头都在,穿得厚厚实实,蛄蛹一下都难,噗呲噗呲吐着口水,嘴里“啊啊啊”的,不知道在说啥。 越曦一进门,一家子人齐刷刷看过来,越广义和越长亮爷俩儿笑呵呵和他打招呼。 “咋这时候来了?正好,留下咱爷几个喝点。” 越广义招呼着,他这么一说,言哥儿和珍娘当即就起了身,把小丫头塞给越长亮,往灶房去。 “阿叔、嫂子别忙活,我就来商量点事儿,说完就走,年年自个儿在家呢。” 越曦虚拦了一下,有点无奈,这家子人是忘了他成婚有家室了么? 拦过他没再拖延,把话挑明了说。 “长亮哥和长明也准备准备吧,估摸着就这三五天的事儿,不能拖太久,越拖越容易出事儿。” 越广义的年纪摆在这儿了,赵博程他们不可能让越广义这样的顶在前边,倒是越长明哥俩儿的年纪正好。 “就这事儿还用得着你特意来商量,到时候把年哥儿送过来就是了。” 言哥儿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又忧愁地叹了口气。 “那狼群是那么好猎的?” “不好猎也得猎,没法子的,总不能真等狼群来了闹出人命了再想法子,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越广义搓着一把烤好的花生,也跟着叹了口气,视线余光从越曦身上扫过,声儿也跟着低下去。 “总不能跟守武家似的……” 越守武一家子的事儿已经在村里传开了,不是没人受了越松那些话的影响,暗地里觉得这事儿和越曦有点什么关联,明面儿上却是没人当着越曦面儿说的。 正如越曦做这事儿的时候打算的那样,猛虎伤人,非人所能驱使控制,若不是有空间,阴差阳错地养了黑煤炭,他也没法子让飞雪为他所用。 越曦只当自个儿没听见越广义的话,沉默片刻,冲一家子人笑了下。 “总归就这事儿,越曦在此谢过,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知道舒年在家等他,狼群也是威胁,一家子也就没多留他,越长明裹着厚衣裳把他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声儿压了压。 “越守武那一家子……” 越曦垂着眼,看着没什么精神似的。 “活该。” 越长明哽了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和你没关系吧?” 他不遮掩了,明明白白问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乔家的方向。 “还有那家子。” 越曦意味不明地轻嗤了声。 “你真看得起我。” 越长明干笑,似是面上有些挂不住,不耐烦地赶着人: “快走快走,天儿都要黑了,别让舒年在家久等。” 两天后,赵博程敲响了越曦家的门,一照面先打了个喷嚏。 越曦嫌弃地避了避:“守着华哥儿还能风寒?” 那可是俩村儿唯一的大夫! “没到风寒那步,喝什么药啊。” 赵博程不耐烦地摆摆手,踮着脚瞅了一眼他身后。 “回去和你夫郎说一声,今儿开始挖陷阱。” 要在自家门口挖陷阱引狼的事儿,越曦回来当晚就和舒年说过了,事有轻重缓急,舒年没什么想法,应得痛快。 这会儿回去说也是说要在外挖陷阱,免得开个门就不见了,舒年平白担忧。 再出门的时候,越曦家门口已经多了不少人,除了不用当值和正在休息的巡逻队队友,其他人都在了,俩村儿的青壮也陆陆续续扛着家伙事儿往这边来,锣声一阵一阵在村里远远近近地响着。 越曦拿了把耖,找到人堆里的赵博程打了个招呼,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干活去了。 人多力量大,短短一下午,山脚下到越曦家这点距离挖了三个间隔不远呈品字形的陷阱坑,单坑直径约莫两米左右,坑底和越曦家院墙内的陷阱差不多,埋着削尖的木刺和竹箭。 守着唯一大夫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赵博程从华哥儿那儿拿了不少药,来之前,木刺和竹箭都在营房里用药泡了一天一夜。 陷阱上方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子,草垫子上则是覆了一层薄雪。 这样弄完,陷阱也不过是个半成品,准备动手的时候,还要在陷阱里放进刚杀的活牲,利用血腥气勾狼群下山。 “回吧,今晚明日好好休息,明晚是硬仗。” 顺利的话,明晚解决一切,不顺利的话,后天还要继续。 狼生性狡猾,谁也摸不准这群狼是个什么脾性。 赵博程拍拍越曦的肩,领着守备营的兄弟们走了,两个村长也招呼着青壮们离开。 越曦站在自家门口目送着他们走远,直到他们彻底不见,他望向树枝攒动的林间,薄唇轻抿。 希望这群狼给点面子,明晚顺利下山,让一切安稳结束,也让恶虎伤人事件能早点收尾。 虎不虎的,就这样吧,有个能交差的就是了。 “猎了狼他们就不会再追着飞雪不放了?” 舒年没那么乐观,在他看来,狼是狼,虎是虎,越守文一家下落不明,越守武两口子没了,越松瘸了一条腿,小的那个疯了,这都是飞雪干的,光猎狼哪儿能让村民安心呢。 他给越曦盛了碗汤,自个儿却没了食欲,坐在一旁欲言又止。 “越守文一家子……” 越曦淡定喝了口汤,喝完往他碗里夹了个包子,冲他安抚一笑。 “飞雪在农场不会出去了,他们非要折腾猎虎,我陪着就是了,不过是多跑几趟,伤不着我也伤不着飞雪。” 顿了下,见舒年还是不动筷,他索性夹起那个包子送到舒年嘴边。 “别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越守文那家子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没骗舒年,他真不知道,得知越守文一家子失踪时,他也挺懵的。 细算下来,飞雪那天忙活的时间不多,可就那么点时间里,飞雪咬死了越守武两口子,藏起越守文一家子,顺便把自个儿也藏了个严严实实。 他只能说,飞雪这头老虎,不管是脑子还是行动力,都强得厉害,幸好他们是友非敌。 第101章 你家这院墙赶上城墙了 舒年哽了下,有种想进农场问问飞雪的冲动。 这冲动也就一瞬间的事儿,他没动弹,问也白问,语言不通。 吃过饭,越曦盘算着限时活动的日子,距离一个月过了一大半,图鉴能点亮的都点亮了,时间没到,任务就不算完成,菜谱也就拿不到,他啧了声,有点嫌弃。 这任务其实没多难,就是费时间,一个月,少一刻钟都不行。 舒年刚钻进被窝,听见他那声很轻的啧,伸手在他腰窝戳了下。 “咋了?” “没咋,盘算啥时候能拿到菜谱。” 越曦回了一句,不盘算了,他灭了油灯钻进被窝,长臂一伸,把人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估摸着再有个五七天的就能拿到菜谱了,你有啥打算不?” 昏暗中,舒年眨了下眼,手指头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我能有啥打算,看看菜谱啥样,学两样拿手的,以后开食肆当招牌,多的咱们自个儿平时做着吃就是了。” 越曦的空间有好有坏,好处是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有,想吃啥吃啥,不会吃也没事儿,这不就给菜谱了么。 坏处也是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有,他们所在的百垣县做不到啥都有,他们俩作为普通小老百姓按道理说,也没那个本事把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找来。 这也意味着,以后开食肆他俩得悠着点儿,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什么可以偶尔用,万不能心大露出点儿不敢露的,惹来麻烦。 越曦被他摸得心潮起伏,小越昂扬着脑袋,热血沸腾的。 俩人本就紧抱着,有点什么异常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舒年的盘算戛然而止,小腹习惯性地抽痛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手却诚实地和小越打了个招呼,亲切友好地握上了。 屋外大雪连绵寒风不绝,屋内热火朝天温度持续升高。 翌日入夜,越曦家院门被人敲了两下,越曦早早吃过晚饭,这会儿一点意外都没有,在舒年的帮助下穿戴好,把自个儿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放了几个月的吃饭家伙被他白日里精心保养了一番,这会儿背在身后,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沉默着把舒年捂了个同款严实,小心护着出了门。 “我先送年年去旁人家,一会儿就回。” 越曦和等在门口的赵博程说了一声,转身锁好了院门。 越长明家堂屋没点油灯却被炭盆照得亮堂堂的,小丫头已经睡了,珍娘也不在,估摸着是在屋里守着姑娘。 越长明和越长亮已经出去集合,这会儿堂屋只剩了越广义和言哥儿夫夫俩,见越曦领着舒年来了,越广义没多停留,和小两口招呼一声,送越曦出了门。 “你是猎户,今夜他们怕是要多仰仗你。”越广义靠着院门,低声说着,眼睛却盯着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火把,“你自个儿心里有点数,年哥儿等着你呢,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数。”越曦还是那句话,围领里的笑声沉闷喑哑,“孰轻孰重我分得清,叔,回吧,年年今晚就麻烦你和阿叔了。” “说这话,你和长明打小儿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别叽叽歪歪的,叫人听了笑话。”越广义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去吧,年哥儿今晚和你阿叔睡长明那屋,我这糟老头子要独守空房咯。” 这话也算是给越曦提个醒,若是半夜事儿就完了,别和越长明回来,就在家凑合一宿,明儿天亮了再来接人,大半夜别闹得所有人不安生。 越曦不置可否,依他对舒年的了解,今晚他不回来,舒年睡不着的。 但要不要回来得另看,言阿叔毕竟年纪大了,未必熬得住,他再想舒年,也得考虑言阿叔。 回到山脚附近,人已经没几个了,赵博程和宋岩山都等在他家门口,旁边站了个局促的越长明。 他扫了一圈,声音很闷:“其他人都藏好了?” 赵博程点了下头,又指指他家。 “开门吧,咱们几个就在你家院儿里等着吧,就近。” 越曦家是距离陷阱最近的地方,也是狼群下山后,最先出来补刀之人的好去处。 “就咱四个?”越曦无语。 他不怀疑宋岩山和赵博程的身手,都校尉了,怎么也在战场上磨练出来了,但越长明什么德行,他作为发小能不知道么? 这货不拖后腿都是最大的功劳了。 “那不能,还有几个拿着活牲等着呢,你这边开门,他们那边下刀。” 宋岩山笑了声,又指指越长明。 “他担心你,死活要留下。” 这样说就好理解了,越曦踹了越长明一脚,对上人委屈的脸,没眼看地别开脸。 院门一开,宋岩山以手掩口发出有节奏的疑似鸟鸣一样的声响,赵博程推着人进了院里,门开着,没一会儿,又陆续跑进来十五个汉子,看穿衣打扮都是营房的巡逻兵,还真就越曦和越长明两个村中青壮。 院门轻轻关合,门闩拉上没上锁,方便一会儿开门。 越曦清了清嗓子,和越长明一左一右俩门神似的站着。 “那什么,以我和长明为界,我俩身后的地方别过来,有陷阱,和外头那仨一样的。” 陷阱是越长明帮着挖的,越长明自然了解,他哆哆嗦嗦站在边儿上,点点头。 “应该说他这陷阱比你们外头的狠。” 外头不过是木刺和竹箭,越曦家里这一圈儿陷阱可是竹箭和铁箭,同样浸了药的,还是迷药混着毒药。 一帮子兵:…… 赵博程吸了口凉气,冲越曦比了个大拇指,又抬头看了看那明显比村里所有人家院墙都高出一大截的院墙,和月光下冒着森冷凉意的铁器箭头,啧了声。 “你家这院墙赶上城墙了。” 越曦低头看脚尖:“没法子,家里没人。” 家里就他和舒年俩人,若是他出了门,那家里就舒年一个了,太危险。 一群人里有人笑了声,带着点儿微不可察的嘲意:“越猎户够心疼夫郎的。” 越曦顺着声儿看过去,淡淡地应了声:“自己的夫郎自己不心疼,指望旁人心疼不成?” 第102章 发小疯了? 那人还是那个略带嘲讽的嘻嘻哈哈语气: “一个夫郎罢了,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生养也差了些。”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明晃晃地瞧不起哥儿了。 没等越曦回话,赵博程一脚踹了过去。 “话这么多,看来是对猎狼胸有成竹了,一会儿你先去。” “赵校尉凶什么,你和舒家村那个寡夫郎搞到一块去,不就是看中他不好生不怕惹出麻烦来?” 那人躲开了些,月色下梗着脖子,音儿提了不少。 原本还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说小话提神的一帮子人霎时安静下来,隐隐分成了两拨人,一拨往赵博程身边靠了靠,另一拨虽没动弹,却是齐齐看着宋岩山。 宋岩山嗤了声,语调懒洋洋的: “徐老三,我最近给你好脸了是不是?” 这话刚落地,另一拨人直接站到了宋岩山身旁,继续和赵博程身边那拨人聊上了。 世道如此,虽说这世上分汉子、哥儿、女娘三种性别,可要说起来,哥儿总归是比女娘多些的,家里人口多的,总会扒拉出一两个哥儿来,女娘就未必有了。 徐老三那话属实得罪人,只是他们在外头到底是宋岩山的兵,总不好起了内讧让赵博程的人看笑话。 宋岩山都站出来了,他们也就没顾忌了,本身徐老三这人就在他们这堆人里不讨喜,要不是军令如山,谁愿意和他一块。 越曦瞥了一眼被孤立的徐老三,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倒是把人脸记了个清楚。 嗯,把人打一顿不合适,到底是官家人,但狼群下山混乱至极,有什么闪失意外的,都不好说呢。 那些宰杀的活牲分布在三个陷阱里,陷阱挖得不浅,上头又盖着草席,总归有点保暖的属性,那血水也就没那么快上冻凝固,血腥气渐渐弥漫开,便是他们在越曦家院儿里站着也能闻个大概。 更别说早就饿了的狼群,狼的嗅觉比人灵敏多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风雪里并不算明显,哪怕院儿里这帮人已经安静下来,只是原地转悠着不让自个儿冻僵。 越曦眉眼动了动,往赵博程和宋岩山身边靠了靠。 “今晚能成,准备吧。” 那俩人互相对视一眼,和各自的人比了个手势,顿时一边出了一个人避开了院儿里的陷阱,有点费事儿地爬上了墙头,隐在根根笔直的箭刃之间。 越曦扫过去没出声儿,不动声色地往徐老三身边凑了凑。 越长明倒是发现了,他双手拢起凑到嘴边哈了口气,嘻嘻哈哈地往宋岩山那帮子兵堆里凑了凑,自来熟地和他们搭着话。 月上中天,乌云遮了半边月,周遭一切都变得朦胧晦暗,莹莹白雪映出点点清冷月光能照亮的,不过脚下那一小圈地方。 院门的门闩在风雪声中很轻地拉开,院门也敞开了半个人左右的缝隙,有俩人一左一右趴在门缝里往山上张望。 约莫一刻多钟后,其中一人往后打了个手势,院中诸人彻底没了声响,连原地转圈都停住了,一动不动好似冻僵。 越来越清晰的细碎声响从风里穿进院子,狼群踩着积雪在靠近。 那俩人也好似凝固般一人扒着一边门板,静静看着那群逼近陷阱的狼。 须臾,其中一人向后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分开大张着,而后慢慢弯下一根手指,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帮子巡逻兵各自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越曦人已经站到距离徐老三只隔一个身位的位置,同样攥紧了背上背着的刀柄。 越长明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一言不发地站着,余光扫过徐老三,冲越曦点了下头。 扒门缝那人弯下了最后一根手指的同时,草垫簌簌作响,狼嚎响彻夜空,紧接着便是村中犬吠连绵。 院门倏然拉开,一帮子人鱼贯而出,直奔陷阱,一束短促的光亮在夜色中绽放又消失,趴在墙头上的俩人则利落地跳下来追上了前边的人。 越曦亦步亦趋地跟在徐老三附近,出了院门后抬眼看向山脚,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围在一处,三个陷阱中都落了狼,呜咽哀嚎阵阵,没落进去的狼则全身警惕着。 不过几息,狼群身后噗通噗通一声接一声,陆续落下来几十个身影,连带着堆成小山包似的积雪里也钻出来不少人,手中还拿着青铜盾,盾牌挤挤挨挨连在一处,成了阻碍狼群退回山里的铜墙铁壁。 赵博程点了支火把高高举起,宋岩山高声大喝: “趴!射!” 随他们从越曦家院子出来的那帮兵半分犹豫也无,齐齐倒地,赵博程高举着的火把则如夜色中的指引般向前倾斜,直指狼群。 箭矢破空,又有几声痛苦的狼嚎响起,那群围着的身影也摇晃着倒下去三头。 火把未动,宋岩山再喝:“射。” 又是一轮箭矢破空,越曦贴在自家院墙边的雪堆上,冷眼看着。 他忽然觉得,其实这帮人自己能搞定,根本用不着村里的青壮,赵博程和宋岩山如此大费周章,怕是另有打算。 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他正想着怎么找机会教训一下徐老三,趴地上的十来个人齐刷刷又站起来了。 越曦:? 狼群没死绝呢,不射了? 像是为了回答他心里的疑惑,周遭雪堆里,弄堂拐角处涌出大把大把的人,吵吵嚷嚷地往外冲,带头的无不是巡逻队的兵,然后便是村中青壮了,拿的家伙事儿也挺齐全,什么锄头、耖头、木锨、铁锹的…… 越曦:…… 他轻啧了声,抽出背后的长刀,从前边那群人里找了下徐老三的位置,慢悠悠地贴了上去。 这情况比他预想中的混乱要好得多,两轮箭矢齐射后,还站着的能有一战之力的狼只剩了五六头的样子,他们这么多人,一人能不能分一刀都难说。 陷阱近在眼前,徐老三也多少沾点浑水摸鱼的意思,喊得挺响,步子挺闲,紧贴着他的战友。 越曦蹙眉,这样他不太好下手啊。 刚想完,身后一阵风,越长明喊着“杀啊”就冲过去了。 越曦:………… 发小疯了? 第103章 伤哪儿了 下一瞬,冲过去的越长明扑到了徐老三跟着的那个同僚,往旁边挪了一大截,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脚底却好似打滑,又噗通摔了回去,嘴上还不停说着“不好意思”。 也多亏了他没拿家伙事儿,只是穿得厚实了些,砸在人家身上挺疼的。 那人无奈,忙招呼周围的人帮忙,越曦一颗心往下坠了坠,眼见着徐老三身边空了不少,他也要往越长明那边凑,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徐老三的去路上,背对着徐老三,嘴上嫌弃着: “越长明你折腾啥,摔出个好歹我怎么和你双亲交代?” 这边儿已经围了三四个人,他凑不进里面,也没打算凑进去,只是做了个要挤进去的样子,嘴上嫌弃的话一句没少,人却是上身前倾做出往里走的样子,下半身往后晃了晃。 察觉到身后有人,他也没看是谁,只余光瞄准了一片光溜溜的积雪,瞧着应该是越长明故意扑腾那几下扑腾出来的一小片藏在雪下的冰面。 他顺手扯住前头那人,赔笑着:“兄弟不好意思,我进去看看。” 那人扭头见是他,顺势往旁边挪了下,又有越曦在斜后虚拦着,那人便踩上了那一小片冰面,脚底一滑下意识拽住了离他最近的越曦。 “哎,小心啊兄弟!” 他做出慌乱模样往前一步,也踩上了那一小片冰面的边缘,来了个如出一辙的后仰拽人。 这一后仰也就顺势看清了他身后的人,虽不是徐老三,却和徐老三一前一后紧挨着。 一个拽一个,踉跄、摇晃、稳定,越曦拖着最先脚滑那人扑向身后之人稳定身形,故意用力过猛了些,身后之人不出意料地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到了徐老三身上。 越曦借机拉住被撞的那人,一脚铲了过去,仿佛是为了扎个马步拽住一前一后的两人似的。 而那一脚不偏不倚,精准踹在徐老三的脚踝处,把想同样伸手拽人稳定自个儿的徐老三铲到了陷阱边缘。 这片儿又不止他们几个,村里那帮子青壮在这短暂的混乱间隙冲了上来,人一多,场面愈加混乱起来,后边如何,越曦也不知道了,他到底还是倒了,压在最开始脚滑那人身上,反倒是越长明这个制造混乱的爬起来了。 越曦无语,越曦心梗。 虽说发小给他创造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但他自个儿没能顺利脱身还是很不爽。 在差点被人踩到小腿后,他总算借着翻滚躲避的机会拽住了另一个人爬了起来,顺便拽起被他选中连累的倒霉蛋儿。 狼嚎被一帮子人呜呜嗷嗷的声音掩盖,吵得人头疼耳朵也疼,不知道哪个大聪明领了狗来,那狗也是个傻的,学狼叫都没学明白,一会儿嗷一会儿汪的。 两刻钟后,混乱的场面终于清晰了许多。 越曦挤出人群,拿长刀当拐棍用,刚走到自家门口,就看见越长明坐在他家门槛上,双手托腮笑得傻里傻气。 “你弄得乱七八糟的,自个儿躲这儿?” 越曦扫视了一圈周围,没见什么人,快步上前踹了他一脚,低声道。 越长明嘿嘿笑,同样压着声儿:“别不识好人心啊,我还不是为了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就想收拾那人。” 越曦:…… 他啧了声,扭头在人堆里找,找了快盏茶的功夫,终于看见挤出来的赵博程。 “赵兄,我兄弟脚崴了,我送他回去。” 他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下,朗声冲赵博程吼。 赵博程发髻散乱,胡乱摆了摆手。 越曦得了准信,回头踹了“脚崴”的越长明一脚。 “睡我家还是回去?言阿叔和年年睡你屋去了,不知睡着没。” 私心里,他是想送越长明回去换舒年回来的,有夫郎不抱,和兄弟睡一个炕多冷啊,何况家里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收拾,越长明也没那么好糊弄,他懒得想由头。 “回呗,不行我去和我爹挤一宿,你自个儿回来睡呗。” 越长明非常装地站起来,哎哟哎哟往他身上靠。 越曦嫌弃得不行,想把人扔出去吧,偏偏又是他自个儿给人找了个崴脚的由头,不好扔。 他把院门锁了,勉为其难地架着人往回走,将身后的吵嚷喧闹抛开。 这么多人,少他们俩不少,基本可以说是没他俩事儿了,狼肉如何处理,狼皮如何处理,赵博程和宋岩山肯定和俩村长都商量过了。 别管狼肉好不好吃了,这种天灾下,有口吃的就能多活一天,好不好吃的,根本不重要。 把人送到家的时候不出所料,越长明家的人都睡了,越长亮还挤在山脚下没回来,俩人拍了两下门没听见应声都准备走了,门开了,舒年裹着厚衣裳站在门后,见是他俩,脸上多了点儿笑。 “猎到狼了么?”他问。 越曦看着他的脸,跟着他笑:“猎到了,我送长明回来,你回去把衣服都穿好,我把他扶到广义叔那屋,咱们就回家。” 都让舒年来开门了,想也知道其他人都睡下了,只剩个舒年没睡着。 舒年点点头,见俩人勾肩搭背的,后知后觉:“长明咋了?” 越长明嘿了一声,立马站直了抻抻胳膊抻抻腿儿的。 “你咋不觉得是你家越曦咋了呢?” 舒年短促的“啊”了一声,立马慌乱地往越曦身上摸,小脸煞白煞白的: “你咋了,伤哪儿了?” “别听他胡咧咧,我俩都没事儿,就是想快点回来,就跟赵博程说他脚崴了,装装样子。” 越曦照着越长明的屁股上踹了一脚,也不扶人进去了。 “赶紧滚,一会儿叫人看见我不好和赵博程交代。” 越长明啧啧啧地捂着屁股进了门,站在门后阴影里。 “我滚哪儿啊,你领舒年走了我还得关门呢,再说我哥还没回,我总得等他吧。” 他这会儿再进屋睡了,他哥一会儿回来真要在门口冻成冰雕了。 没多大功夫,舒年穿戴齐整,如来时一般钻到越曦怀里,笑眯眯和越长明摆摆手。 “我们走啦,明早你和言阿叔说一声,别叫他着急。” 俩人紧贴着慢吞吞往家走,走到快一半的时候,和散了的大部队撞上,他俩好避,便避到了岔路口去。 “哎正好碰上,我就不明儿再去你家了。” 避到一半,赵博程从人堆里钻出来,拦着人长叹了口气,身后还跟着个黑着脸的宋岩山。 第104章 没人背过我,只有你 越曦心头一动,几不可察地往前半步,将舒年挡在身后。 赵博程翻了个白眼。 “好事儿,你看你这人!” 越曦挑了下眉,没吭声也没把舒年拉到身前来,淡淡看着他,等他下文。 “一共十六头狼,多少都伤了点儿,我们大概看了下,皮子损坏得不算大,你会硝制糅皮的手艺,明儿吃了朝饭来营房,你收拾一下?” 赵博程多少能猜到一点儿他的心理,倒也没继续揶揄他过度护着舒年这茬,三言两语地把事儿说了。 “再有狼肉,我们之前和俩村长商量着把狼肉给分一分,按今晚出来忙活的青壮人头分,你干的活儿最多,明儿你先挑。” “硝制糅皮可以,狼肉就不用分我了,不想吃。” 越曦不馋这口肉,且虽上回跟赵博程说他没吃过狼肉,实则狼肉口感他还是知道的,他师父说过,狼肉发酸,有的选没必要吃。 他和舒年显然属于有的选的那茬儿,且他俩的有的选赵博程是知道的。 “好歹分条腿啊啥的,尝尝味儿,你一个猎户,没吃过狼肉合理么?” 赵博程说着冲他挤眉弄眼了一番,摆摆手拖着黑脸的宋岩山就走。 “就这么说定了,早点回去,晚上警醒点,院门关好,这么多狼还有活牲的血腥气,或许会引虎下山。” “知道了,你们巡逻的兄弟也多注意。” 越曦懒得和他争,明儿分肉的时候他离远点儿就是了。 等俩人快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山脚这片儿已经安静下来。 引虎下山这茬儿对其他人来说是威胁,对他俩来说,和放屁没什么区别,他俩最心知肚明那虎在哪儿。 俩人低声说着话,舒年不经意看了一眼山坡,愣住了。 “咋了?”越曦见他忽然不动,嘴上问着,自个儿也看向了山坡。 距离陷阱不远处的山坡上,几棵老树稀疏错落,其中一棵树旁站着个人,在冲他俩招手。 “那儿有人,这是叫我们过去帮忙?” 舒年有些不解,他回头看了看主路,村里青壮都各回各家没了影子,有火把若隐若现,想来是巡逻队。 越曦没说话,眯着眼盯着那个挥手的影子看,揽着舒年肩头的手渐渐用力。 “怎么了?”舒年有点疼,不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声问。 “不是人。”越曦嗓子有些哑,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不停挥手的“人影”。 “什、什么……” 舒年后背吓出一身冷汗来,双手死死攥着他衣襟,哆嗦得厉害。 “真、真的……有鬼……吗?” 最后一点尾音散于风中,俩人紧拥着站在原地,都紧盯着那个还在挥手的影子。 好一会儿,越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刚反应过来他刚说了什么,有点好笑地在他后颈捏了捏。 “哪有鬼,是熊瞎子。” 舒年不哆嗦了,声儿比刚才还哑。 “这比鬼还吓人好吗?” 好消息,虎在农场,不会被血腥气引下山。 坏消息,血腥气把熊瞎子引来了。 更坏的消息,巡逻队不知道去哪儿了,舒年透过越曦抬起的肩膀缝隙往来时路看,看不到一点儿火光,整个越家村都笼在朦胧的月辉与积雪反衬的清冷莹光中,安静得可怕。 “我们怎么办啊……” 越曦慢慢蹲了下去,却牵着他的手没放开。 “趴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冲回去,进了家门就没事了。” 他们家门口和熊瞎子之间隔着三个刚屠戮了十六头狼的陷阱,理论上来说,他们先进家门的概率比熊瞎子冲过来的概率高很多。 前提是,舒年没有吓到腿软耽误事儿。 舒年显然也是知道轻重的,并未哭哭啼啼不要,听他吩咐老实趴到他背上,双手虚虚环着他脖颈,抓着他的衣襟,这样既不会勒着他脖子,也能稳住自个儿不被甩出去。 越曦轻笑了声:“挺会抓。” 舒年僵了下,声儿很小:“你那会儿背我回家的时候教我的,我没忘。” 当年越曦背着他下山,他怕得不行,脚也疼,死死勒着越曦脖颈,那会儿越曦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被他勒得喘不上气,硬挤出一句“松手”来,成功把好不容易不哭的他又给吓哭了。 还是越曦断断续续说要被他勒死了,他才稍微松开了点儿,又在越曦的指引下,抓着越曦的衣襟,好好儿被越曦背下山去。 这些事儿,他在后来的几年里总是反反复复想起,每次被越曦凶了被越曦冷脸骂了,他都会把这点事儿翻出来想一想,跟自己说没关系,越曦就是这样的脾气。 越曦托着他屁股,把他往上掂了掂,还是笑。 “记性这么好,就背你那么一回,这么多年了。” 他自个儿是不记得的,但凡能记得那么一点儿,他也不至于后来对舒年那个态度。 不过是突发好心背了个小孩儿回家,哪知道那小孩儿以后会变成自己夫郎呢。 舒年蹭了蹭他脖颈,声儿更小了些。 “没人背过我,只有你。” 越曦没回话,他在那句话之后猛然拔腿狂奔向自家门口,那树旁招手的影子似乎顿了下,慢吞吞地往下移,勉强维持着人立的姿态。 他一直盯着那影子看,脚下却没丝毫停顿,裹了毛皮的粗制皮靴踩在雪上,发出怪异吱呀的声响,时不时还会打个滑。 即便如此,他也没敢低头,只盯着熊瞎子看。 他要看熊瞎子的速度,看那三个陷阱能不能拦一栏,如果熊瞎子能掉进陷阱就更好了,多半不太可能,陷阱已经被狼群弄成了一团糟,会伪装成人骗人的熊瞎子很难掉进这么明显的陷阱里。 但,万一呢? 凡事总有那么一点微弱渺茫的万一不是么? 不过一里地,越曦拼尽了全力在跑,冷空气从他口腔灌进肺里,刺痛难忍,呼吸都带着疼,但他不能停。 他只是在狂奔的间隙幻想渺茫希望的同时,也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熊瞎子避开了陷阱,先一步拦在了他们回家的路上,他只能把飞雪放出来了。 熊虎之争结果如何他不知道,至少,飞雪能替他争取到一点儿送舒年进门的机会,那就足够了。 第105章 撞门 站在自家门口的那一瞬,越曦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被陷阱挡住的熊瞎子身上,他稍稍松了口气,飞快摸出钥匙开门,转身,把背上的舒年放下,轻轻推了舒年一把。 “进屋,把堂屋门关好。” “你呢?”舒年边问边退,露出的那双眼带着湿意。 “我在门口等等,不能让熊瞎子进村。” 熊这种东西,轻易不会下山,了解它的人也没多少,这头熊显然智商挺高,会骗人,进了村不知道会惹出多大乱子。 回了家关上门睡觉的还好说,怕就怕巡逻队的人被骗出事。 目前来说,整个营房前后来了二百人,除了今晚的徐老三之外,其他人都挺正常的,人家大冷天跑来巡逻护佑一方平安,自个儿明知有熊,也不说提醒一声,良心上总归过不去。 越曦一只脚进了门,一只脚还在外边,人已经盯着熊瞎子。 品字形的陷阱,单独一个在越曦家这边,靠近山坡的位置上是两个并排的,中间留了一条能勉强过一个人的狭窄过道。 这会儿,那熊瞎子已经四肢着地,速度不快不慢地从那条过道往山下来。 他抿紧了唇,抽空看了一眼村里的方向,三支火把光交错着往山脚这边来了。 他将外边那只脚收到了门槛内,双手贴在两扇门后。 一旦熊瞎子越过最后一个陷阱,他会立刻关门,提醒归提醒,他自己的命也很重要。 熊瞎子穿过了过道,停在那个单独的陷阱旁,硕大的熊脑袋悬在陷阱上方,似乎是在打量陷阱内的情形。 越曦不知道陷阱里如今还有什么,死掉的狼都被抬去营房了,至于那些现杀引狼的活牲还在不在陷阱里,他不得而知。 不管在不在,陷阱里的血腥气不会淡,毕竟里边刚死伤了几头狼。 熊瞎子又开始动了,绕着那个陷阱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往村里的方向爬。 哪怕越曦没有在看村里,余光中也依然多了火把忽闪的光亮。 照两边的速度,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会相遇,而且是相遇在他家门口偏村里一点的位置。 这可真是个好位置,越曦苦中作乐地想。 他盯着熊瞎子,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在熊瞎子彻底绕开最后一个陷阱时,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村里的位置,冲还隔了不少距离的巡逻队拼尽全力地喊: “熊下山了!回去叫人!” 连喊三次,声音之大,让熊瞎子停在了陷阱旁,没有再前行。 火把也停住了,几息后,有人喊话: “是越猎户吗?” 越曦不太明白,这时候确认他身份有必要么? “是!熊下山了!已经过了陷阱,快到我家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句,再没看那边,转而看向陷阱方向。 熊瞎子还是维持着那个四肢着地爬行的样子,只是没有再动,脑袋歪着,朝向越曦的方向。 若不是天色太暗,越曦毫不怀疑他会和熊瞎子来个深情对视。 扶着门板的掌心沁出粘腻的汗水,后背也凉飕飕的,是那种出了汗又被冷风吹干的凉。 巡逻队的人没有再喊话,不知道是回去叫人了,还是在继续往这边来,他不敢回头看,余光里也没有火把的昏黄光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卷着残雪呼啸而过,陷阱旁的熊动了,它再次坚定地、没有迟疑地往村中来。 越曦呼吸凝滞了一瞬,没有任何犹豫地用力关上了院门,以最快的速度将门闩闩好,又挂上了内锁。 他并未回屋,只是后背紧贴着门板,视线落在东卧窗户上。 密封的窗扇上透出暗淡的光,舒年在卧房里点上了油灯,屋顶的烟囱升起几乎隐于夜色的青烟。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比平常要快一点,也更有力一点。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门外有积雪被踩踏的声响,不是很清晰,也不同于人脚踩上去的吱呀声,那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近,停在自家门口不远处。 越曦的心跳声也聒噪到了巅峰,让他几乎无法分辨,究竟是熊瞎子停下了,还是他心跳声太吵遮住了熊瞎子的脚步声。 他盯着东卧房的窗户,心跳渐渐平息安分,他没什么好怕的了,他最想保护的人此刻就在东卧房里,点着油灯烘着炭火,等一切结束,等他进门。 良久,久到他四肢与后背都逐渐僵硬凉透,一声响亮的“操”从村里的方向传来,而后是更多整齐的脚步声。 “越曦!”赵博程的喊声传过来,混在风中,模模糊糊。 越曦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下,一声叹息从他口中不自觉地溢出。 他还是以背抵门,抬了抬下巴,向着赵博程声音传来的方向喊: “我在家!” 喊完,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他自觉用了最大声,其实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音量差不多。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喊了一遍。 风带来乱糟糟的听不清的嘈杂,赵博程和宋岩山的声音混在里边,同样嘶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熊怎么弄?” 赵博程的声音似乎近了点儿,这个距离不对。 越曦蹙着眉,却没有胆量开门查看,他害怕,怕一开门就和熊瞎子脸贴脸。 “弓箭,射它,带药最好。” 他闭了闭眼,冲着那个方向喊,尽量简洁,免得话太长,赵博程他们听不清。 箭矢的破风声并不明晰,越曦尽量分辨,听了差不多三回,后背猛地被撞了下,有人在撞院门。 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两步,反应过来便立刻顶了回去。 能来撞门的,肯定不会是赵博程他们,他们要叫门会拍两下,根本不会用这么大劲儿撞。 那门外是谁,不言而喻。 撞门的大力再次袭来,已有准备的越曦扎了个马步稳住下盘,后背死死抵着院门。 按这个力道,门闩挂了内锁也扛不住几回。 “越曦!扛一会儿。” 赵博程又喊,声音像是从半空传来的。 越曦咬着牙没回话,大颗大颗的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沿着他额头鬓角不断往下滑,咸涩的汗水坠在他眼睫上,又落进他眼睛里,杀得他睁不开眼。 熊还在撞门,一下比一下急切,一下比一下大力,他一次次被震开又在下一次撞击之前顶回去。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顶住多久,胸腔气血翻涌着,后背被门板上凸起的梁柱撞得生疼,喉间似乎有血气在溢散,又腥又咸。 第106章 越曦昏迷 “操,都他娘的打狼打爽了,硬不起来了是吧?准头呢?” 赵博程骂骂咧咧的动静儿还是在半空飘着,跟雪片子似的,飘飘忽忽,没个准头,晃悠悠落进越曦耳朵里,很模糊,模糊得像从无边无际的天边儿传过来的。 越曦眼前开始冒火花,金灿灿的,像上元节时县里头那群演杂耍的演的打铁花。 一勺子烧得红彤彤的铁浆扬起,火树银花漫天。 他有点儿可惜地想,他还没跟舒年去看过打铁花呢,上元节时,坊市那片儿有好些花灯摊子,什么样的花灯都有,舒年肯定喜欢。 护城河边还有好些卖花灯船的摊子,花灯也不贵,十文钱一盏,摊主会帮着写祈愿的纸条塞进花灯里。 舒年会祈什么愿呢? 如果有机会,他想祈愿和舒年岁岁年年,长相厮守。 他还想再贪心一点儿,下辈子也要遇见舒年,舒年有癔症也没关系,但他别当傻子了,要早点遇见舒年,一见钟情最好。 思绪越飘越远,越曦眼前没有火花了,他眨了眨眼,汗流进眼里,很凉,天儿突然黑得厉害,月亮呢,半边月亮怎么也不见了。 赵博程终于不叫唤了,熊死了么? “越曦!越曦开门!越曦!” 赵博程在门口一嗓子接着一嗓子地喊,门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宋岩山指挥着人把射成筛子的熊瞎子往营房拖,见状拽了一把赵博程。 “他夫郎叫什么,叫他夫郎。” 赵博程顿了下,用更大的声儿,换了个名字叫: “舒年!出来开门,越曦可能晕过去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门板砸在墙上的动静,接着是个人匆匆忙忙往外跑。 “曦哥哥!”舒年边跑边喊。 但抵着院门垂着脑袋的越曦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舒年跌跌撞撞往院门跑,拢共没多大的院子,他第一次觉得太远了,从堂屋到院门太远了。 脚滑摔倒,他也没觉得疼,爬了两回都打着滑摔回去起不来,他也就那样往前爬了两步再起来,终于到院门前,他手哆嗦着,小心翼翼地伸向越曦的脸,还差一点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敢碰。 一门之隔的门口,赵博程还在喊他。 他吸了吸鼻子:“赵大哥,曦哥哥不理我。” 赵博程哽了下:“你先开门,我和老宋进去把他抬回屋。” “我、我开不开,他挡着门……” 舒年缩回了手,磕磕绊绊地抓着越曦一边的手臂把他往旁边扯,扯不动,他又猫腰凑过去看,越曦两只手死死抠着门板上的梁柱,手背上青筋暴起。 赵博程一时没了言语,这种情况真没法子了,越曦把个院墙弄得跟城墙似的,他们爬都爬不进去。 舒年又吸了吸鼻子,半边身子挡在越曦身前,专心蹲在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把越曦几乎僵硬的手指抠开。 抠完一只手又去抠另一只手,俩手都抠开了,他肩膀抵着越曦的胸口,半拖半抱地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他后背挡着的内锁。 折腾了一刻多钟,院门终于开了,舒年站在门边,越曦那么大一个人倒在他身上,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他勉强偏开的脑袋提醒着进门的赵博程和宋岩山,他在当支撑。 赵博程叹了口气,和宋岩山默契地一左一右上前把人架住了。 舒年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门外,门槛是在门外的,这会儿上边多了许多暗色的痕迹,蜿蜒着往台阶下去,染透了莹白的雪。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儿很恶心,有几个巡逻兵打扮的年轻汉子拿着大扫帚在打扫他家门前沾了疑似血迹的积雪。 舒年没敢再看,转身匆匆追上赵博程和宋岩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 他听着赵博程一遍遍叫越曦没回应的时候就已经按捺不住了,不过是怕出来的时候不多,给越曦添乱,才抵着堂屋门没动。 待赵博程开始喊他的时候,他就一点儿犹豫没有,摔开门就往外跑,这会儿堂屋门还撇在一边儿,摇摇晃晃的。 眼见着要进门了,他终于有空想想屋里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堂屋肯定是没有的,平日里他和越曦几乎不往堂屋来,要么在灶房,要么在东卧房,要么在农场里待着。 加上东卧房和灶房之间有个小门,堂屋就更不怎么走了,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那也只能是在卧房里。 但越曦昏迷让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是真想不起卧房里都有什么了。 思及此,他抿了下唇,快走几步绕开架着人的赵博程和宋岩山走到了最前边,先一步进了门,装作进屋收拾炕的样子,小跑着进了卧房。 目之所及,他觉得不合适的迅速收进农场里,又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被子,等越曦被架进卧房的时候,他麻利儿掀开了被子,帮着扶了一把。 “赵大哥,宋大哥,多谢你们,那熊瞎子……” 舒年抿抿唇,他其实更想问越曦怎么了,不过越曦在院里,赵博程他们在外头,问也白问,他们上哪儿知道越曦咋了。 “熊瞎子死透了,就是那皮怕是不能用了,也不好说,天儿太黑,我们也没怎么细看,等越曦醒了叫他看看再说。” 赵博程眉头皱得很紧,不时看一眼双眼紧闭面无血色的越曦,轻叹了口气。 “那熊往你家来,撞了好几下院门,越曦怕是当时抵着门受到了撞击伤着内里了,你今晚警醒些,我一会儿也叮嘱一下巡逻的兄弟,多往你家这边转转,若是有啥不对劲的,你去门口喊人,到时我带华哥过来。”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舒年没再问,沉默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我们就先走了。” 宋岩山抬了抬手,又默默放了回去。 他刚才下意识想拍拍舒年的肩聊做安慰,抬了手才想起来,这不是自个儿手底下的兄弟,这是越曦的夫郎。 “好,我送你们,待曦哥哥好些了,再请你们上门答谢。” 舒年当自个儿没看见宋岩山尴尬的小动作,低声客气两句,把俩人送出了门。 门口打扫的巡逻兵还在,赵博程招呼了几句,说的就是刚才在屋里嘱咐的话。 那几个巡逻兵笑呵呵应了,还不忘冲舒年摆摆手。 “越家夫郎,今晚有事儿你就在门口等我们来招呼就是了,别和弟兄们客气!” 第107章 我好想你 舒年锁好了院门回到屋里,越曦维持着原样,额头还往外冒着汗,湿淋淋的,跟洗了把脸没擦似的。 他在炕边站了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先将自个儿身上的衣服扒得只剩中衣,又爬上炕,一点一点把越曦身上的衣裳扒了。 越曦的衣服还算干净,只是有些雪化开的泥水,蹭在被褥上。 舒年盯着看了会儿,又试探着用手指头在被褥上蹭了两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只是泥水,他腿一软,从跪着变成了跪坐。 不是血,越曦没受外伤。 他沉默了会儿,虚虚扑到越曦身上,把人带进了农场。 俩人出现在田埂间,不远处的河边,飞雪在哄着黑煤炭玩,还是乐此不疲娘俩都喜欢的推来推去。 他俩蓦地出现,飞雪似有所感地看过来,抬起的前爪在半空悬了会儿,没把凑上来的黑煤炭推出去,反倒一爪子按着黑煤炭的脑袋把它按趴下了。 片刻后,飞雪甩着尾巴站起来,不过转瞬就奔到了两人面前,低头在越曦身上嗅了嗅,又看了一眼舒年,转头跑了个没影儿。 舒年不明白它什么意思,他也没跟着走,就那样跪坐在地,抱着越曦发呆。 黑煤炭小短腿跑不过它娘,来得慢了些,它学着它娘的样子,在越曦身上嗅了嗅,又绕着俩人转了一圈儿,最后啪叽一下趴在舒年身边,尾巴一下一下哄孩子似的扫过舒年的手背,像是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飞雪狂奔而归,嘴里叼着根人参,人参远没有之前越曦给舒安弄切片的那支大,放在舒年掌心也就比舒年的手长了一点点。 飞雪蹭了蹭舒年的手腕,肉乎乎暖洋洋的大爪子点了点人参,又点了点越曦。 “喂给他?”舒年抿唇轻声问。 飞雪又蹭蹭他,大脑门撒娇似的挤到他怀里,尖锐的四颗犬牙小心叼着他中衣袖子扯了扯,示意他去河边。 这下子,舒年是真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支人参放在越曦胸口,又分别拍了拍飞雪娘俩的脑门。 “我去拿刀来切片,你们帮我看着他。” 说罢,他出了农场去灶房拿了洗净放好的菜刀,视线扫过碗柜,他顿了顿,从碗筷里拿了只干净的大海碗,又拿了把羹匙。 不知道飞雪到底叫他去河边做什么,以防万一,带上再说。 再回农场,飞雪娘俩一左一右护在越曦身边,飞雪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把自个儿的大爪子垫到了越曦脑袋底下当枕头。 见他拿了大海碗来,飞雪慢吞吞地抽回了自己的爪子,叼着那个大海碗走了。 舒年:? 他视线追随着飞雪到了河边,见它低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没一会儿,它又抬起头来,再转身,走一步,嘴里的大海碗就往外晃点水出来。 哦,原来是叫他去河边弄点水给越曦喝么? 舒年小跑着过去接过还剩大半碗的水,捧着慢慢走回越曦身边。 人参挺干净的,舒年还是拿去河边认真搓洗了一遍又拎回来,切成了薄片。 他本想直接把人参薄片塞进越曦嘴里的,都到嘴边了,他顿住。 “直接喂,还是泡水?” 问完他就觉得自己疯了,居然问一头老虎怎么治内伤。 飞雪的大爪子按下他的手腕,那参片正好抵在越曦唇边,爪子移开了,舒年懂了,直接喂。 再无犹豫,参片被他硬塞进越曦口中,他拿着羹匙盛了点喝水,还是盯着飞雪。 “喂他喝?” 飞雪甩了甩尾巴,很像人地点了下头。 那大海碗属实不小,平日家里盛汤,越曦能喝大半碗,但这河水,舒年心有疑虑,连洒带灌地喂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停下了。 他又去看飞雪,飞雪没看他,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自己的前爪垫到了越曦脑袋底下。 舒年默了默,把海碗往旁边移了移,自个儿抱着曲起的双膝,下巴垫在膝盖上,呆愣愣地盯着越曦的脸,好像这样能加快越曦苏醒般。 时间的流逝变得微不足道没有痕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了多久,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忘了自己身处何方,直到飞雪的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毛茸茸热融融地蹭着他。 他回神,顺势在那条尾巴上搓了搓,飞雪脑袋上的毛挺硬的,尾巴倒是软软的。 飞雪尾巴尖儿在他掌心扫了两下,彻底抽了回去,轻轻一甩,点在人参旁,没碰到人参。 舒年还是沉默,拿刀又切了两片薄薄的参片,硬塞进越曦口中,也不用飞雪指挥,非常自觉地拿过海碗,开始给越曦喂水。 如此重复了四回,昏睡着的越曦眼皮子动了动。 舒年愣了下,以为自己眼花。 可紧接着,越曦虚握着的手也稍稍抬起又放下,被水润过的薄唇颤动着,似是说了什么。 “曦哥哥……”舒年哽咽着凑过去,试图听清他无声的嗫嚅。 越曦安静了,一切都像是错觉,他的眼皮没动过,手没动过,唇也没动过。 “曦哥哥,你快点醒……” 舒年越发觉得委屈,他躺在越曦身侧,偏过头枕着越曦的肩头边缘,全靠自个儿梗着脖子支撑。 “我好想你……” 那四个字几不可闻地消散在他呼吸间。 下一瞬,飞雪的尾巴尖儿探到越曦鼻息下,逗黑煤炭似的一点一点,那点细绒毛蹭着越曦的鼻孔。 舒年:??? 不等他阻拦,原本神态还算平和的越曦倏地皱紧了眉,然后猝不及防地坐起来打了个喷嚏。 飞雪懒洋洋地塌着腰伸长了前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甩着尾巴叼着自家傻儿子走了。 舒年:…… 越曦接连又打了两个喷嚏,茫然地看着前方。 “曦哥哥……” 舒年忙坐起来,担心地扶着他肩。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年年……唔?”越曦哑声叫了他一句,面色怪异地低头,伸手,吐了七八片粗嚼过的参片出来。 “那个……”舒年挠了挠自个儿的脸,声音小小,“赵大哥说你可能是震出了内伤,飞雪找了人参来,叫我喂你的……” 第108章 这汉子真是 “嚯……喂不少。” 越曦看看手里已经没用了的参片,又看看飞雪娘俩,最后把参片扔到一边,一伸手,把舒年给揽怀里轻抚着他脊背。 “我吓着你了吧,对不住……” 舒年颤了颤,冰凉的指尖颤巍巍攥住了他衣襟,起先只是偶尔抽噎一下,渐渐变成了小声啜泣,接着便没了什么声响,唯有胸前很快湿透的衣料告诉他,舒年在哭。 越曦心口又开始疼,仿佛是被震了半天五脏六腑的后遗劲儿都攒一块集中到了他的心口来,拧着他心脏翻来覆去。 他没吭声,就那么安抚地顺着舒年的脊背,让舒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感觉胸前没了持续的温热湿意,他低头,在舒年发心亲了下。 “我睡了多久?怎么带我进来了?” “不知道……”舒年哭痛快了,羞耻心也回来了,脸埋在他胸口不肯移开,说话也变得沉闷含糊,“外边儿冷,被褥也脏了。” 越曦“嗯”了声,大手停在他后颈,轻轻捏了捏。 “一会儿出去,我把被褥换了。” 被褥为什么脏,他心里有数,自个儿弄脏的自个儿换。 “赵大哥说,熊皮怕是毁得严重不能要了,具体的,得你去看了才好判断,你抵着门晕过去,是赵大哥和宋大哥一块儿给你架回屋里炕上的,我跟他们说,等你醒了,就叫他们来家吃饭。” 舒年跟在外被人欺负了回家找爹娘告状的小孩儿似的,就那样虚虚环着越曦的腰,脑袋抵着他胸口,碎碎叨叨地把越曦昏迷到醒期间所有事儿,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讲完了,他顿住,有点口干,但不想起来。 舍不得越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觉得自个儿的眼泪干得太慢了,他都说了这么久了,怎么弄湿的中衣还没干。 就这么抬头,那越曦不就看见自己胸口的中衣湿了一大片了吗? 此时已经因为越曦醒来而放松下来的舒年,浑然未想起另一个重要的问题——中衣贴身,他把越曦的中衣哭成那样,越曦怎么可能一点感觉没有呢。 越曦还是一下一下揉捏着他后颈,没有提醒催促的意思,沉默了会儿,轻叹了口气。 “有劳夫郎做些点心,我带去营房给他们分分,若不是巡逻队出现得及时,我未必抵得住门。” 虽说门破,他会放出飞雪,和舒年钻进农场,并不会有太大的性命之忧,但人家大半夜救了他,他总要领情。 农场倒是有现成的点心,只是用料里掺了不好叫人知道的农场里的东西,吃起来口味太明显不一样了,所以还是得让舒年辛苦点儿,重新做点儿能拿的出去的点心。 舒年闷声应了,心里盘算了一圈:“做馓子行不行?” 馓子用料简单,鸡蛋、糖、油、面粉就够了。 越曦不会做这些,只听个名字,也想不出有什么不能做到,便点了点头。 “你看着来。”他顿了下,低头抵着舒年的脑门亲昵蹭蹭,“多做点,你不说没觉得,你一说,我也想吃了。” 馓子当个零嘴吃着玩也行,饿的时候还能垫饥,这东西送到营房去,卖相差了点儿,却量大管饱,应该适合那群糙汉子。 舒年无语,也顾不上什么没干的中衣了,急急起身就要去忙活。 “那我再炸点麻花吧,你别坐着了,出来帮忙。” 麻花也好,馓子也好,都不是三两下就能弄完的。 越曦没意见,跟着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去仓廪拿了要用的东西就出了农场。 外头天色昏暗,让人分不清这会儿是个什么时辰,又是第几天。 俩人凝神听了会儿,没听到有不该有的动静,舒年挽着袖子进了灶房开始指挥人。 “和两盆面,一盆发面一盆死面。” 他打算做胖麻花,发面更合适,馓子用死面就够了。 越曦完全听从指挥,简单洗了手,先把发面和好了放在一旁盖上了屉布,又去和馓子要用的面。 小夫夫俩配合还算默契,舒年把技术活儿干了,那些技术含量不大的只要力气的活儿,都让越曦干了。 干完天色已经从昏暗到亮堂又到昏暗,中间饿了吃点刚出锅的馓子,或是从农场拿出来的之前做的饭菜垫垫。 灶房里烧了一天火,炸了一天东西,那股子勾人的油炸香属实让俩人没少吃。 相携回卧房时,舒年已经有点撑了,一盆盆炸得金黄的馓子和胖乎乎金黄中藏着点儿白的麻花摆满了灶房的桌面。 越曦把最后出锅的那盆麻花送进了农场,跟着舒年回了卧房。 馓子凉了好吃,麻花热有热的风味,他和舒年都偏向刚出锅的麻花,自己吃的那部分当然要收起来。 炕上的被褥,越曦抽空换了,这会儿是新的,舒年没上去,穿一身中衣站在炭炉旁,单手叉腰看着炕上崭新的被褥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越曦不解。 “想……洗澡。” 舒年挠了挠脸,又抬手递到他鼻息下。 “你闻闻,身上全是油炸的味儿。” 越曦默了下,他好像……忘了给舒年买浴桶了。 “进去吧,我烧些热水提进去,你好好擦洗。” 得想个法子做个浴桶,农场远山上的木料应该能砍伐吧…… 不过家里没有桐油,也不知道木头放在农场里算晒干还是阴干,看看再说。 舒年洗了个不算痛快的澡,头发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他躺在炕边,头发铺散在凳子上,困得哈欠连连也没法子,谁让他头发又长又多。 越曦比他好点,越曦头发没那么长,在炭炉另一边躺着,炕宽不足,他那双腿伸不直,一会儿蜷着,一会儿又捣乱似的往舒年这边蹭。 舒年跟他闹了会儿,闹得气喘吁吁,越曦自个儿坐起来,把头发顺了顺,多少带点挑衅: “我头发干了。” 舒年:??? 他摸了摸自个儿的,表面还算干,稍微一扒拉里边,还是湿的,只能说是不滴水了。 好气。 他往越曦小腿肚子上踹了一脚,侧过身去留个背影给越曦。 这汉子真是! 温暖粗糙的大手插进他那湿乎乎的头发里,以指为梳,和缓地揉着他头皮的同时,将未干的头发抖落开,尽量让炭炉烘着。 他不由闭上了眼,昏睡过去的前一瞬还在想: 这汉子真是…… 第109章 熊皮熊掌 越曦耐着性子一点点抖落开舒年的长发,等彻底都烘干了,这才小心翼翼将人塞进被窝里,搂着人睡了。 熊瞎子这事儿确实欠考虑了些,他一直跟赵博程他们说,山上可能有熊,自个儿倒是没上心,虽说只是昏迷了一段时间,到底让舒年受到了惊吓。 只怕有了熊瞎子这出,山上的虎,赵博程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了。 脑子里转悠盘算着,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已是翌日清晨,舒年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手搭在他腰上,没用什么劲儿,只是贴得紧。 越曦把人轻手轻脚地卷进被子里,自个儿做贼似的起身下炕,简单收拾了下,把昨儿做好的馓子和麻花装进背篓,又从院儿里的雪堆下翻出一扇冻了几天的排骨拎着。 院儿里冻着的这些本就是要找由头送人的,给营房的巡逻兵做谢礼正好,至于够不够分的,他就不管了。 院门内锁锁得好好的,空气里只有冰雪与寒风的冷冽,半点不见之前半夜的血腥气。 他开了门,门口的雪都清到了两边,留了一条小路出来,连带着山脚下的三个陷阱也都重新埋上铺了层薄雪,那晚的狩猎痕迹是一点儿不见的。 没看见巡逻队,他也没等,反手把院门锁好了,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营房走。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一直到了营房门口,他也没碰上巡逻队,营房这儿也没个守门的,他自个儿熟门熟路往里走,没走几步,终于有人看见他了。 “越曦兄弟!你伤好没?”那人招呼着往他这边来。 越曦冲他笑了下,摆摆手:“没受什么伤,就是震晕了,已经没事儿了,宋校尉和赵校尉在么?” “在里头呢。”那人回,停下了步子。 话音刚落,屋门上的厚重草帘撩开,赵博程和宋岩山一前一后出来了。 “真没事儿了?”赵博程拧着眉不太赞同的样子。 他快步上前,把越曦肩上的背篓接过去,看都没看,只一门心思盯着越曦打量。 “真没事儿,睡到昨儿早上醒了就没事儿了,我夫郎说了那晚的情形,多谢。” 越曦冲他和宋岩山笑得越发真诚了,他指了指背篓,唇角弯着。 “我们也没啥好谢你们的,我夫郎做饭的手艺还行,昨儿在家忙活一天做了点馓子麻花,兄弟们巡逻饿了,回屋就着热水垫吧一口正好。” “你们两口子啊!” 宋岩山啧了声,抱着双臂摇摇头。 “进屋来,那些狼和那头熊还等着你忙活呢,家伙事儿都带了没?” 这都不用宋岩山说,越曦也看见了,那些玩意儿都埋在营房旁的雪堆里,也没埋多掩饰,这儿一条尾巴那儿一条腿的,看着怪渗人。 “带了,你们咋商量的?” 越曦知道自己来干啥的,送谢礼是捎带,正经活儿就是来剥皮拆肉硝制皮子的。 “就那晚跟你说的那样,狼肉给那晚出来干活儿的村里青壮按人头分了,那头熊就不分了,我们和俩村长商量过,就一头熊,留在营房里,我们自个儿吃了。” 赵博程抱着那个背篓,小声说着安排,说完讪笑两声。 “熊掌可是好东西啊,分你一个。” 拒绝的话在越曦嘴边打了个转,没说出来。 那话没说错,熊掌确实是好东西,舒年没吃过,弄回去给舒年尝尝也是好的。 指望他自个儿回头打头熊给舒年尝尝味儿是不行了,他没这么大本事,再说山上未必还有熊了。 “我不和你们客气了,熊掌分我一个,其他的我就不要了。” 他原来是想着挑张好点儿的狼皮回去给舒年做条毯子的。 “再说再说,先干活。” 宋岩山不置可否,搂着他肩把人带进了屋里。 左右营房住的都是些糙汉子,也没人讲究什么,剥皮分肉的活儿就在屋里进行了。 越曦在营房这边忙活了一天,没干完,都是细致活儿,硝制更麻烦,这就不是一天能干完的事儿。 但好歹那熊先处置完了,赵博程他们确实没看全乎,熊伤得不是很重,要了它命的是两支扎进它眼球里的箭。 看得出不是什么神射手干的,纯粹是熊倒霉,射箭的人运气好,第一支箭扎进去后,第二支箭也蹭了过去,虽不是箭压箭,却因挨着太近,把第一支箭又往里逼了点儿,直接通过眼眶扎到了熊脑子。 甭管什么东西,扎到脑子是真活不成了。 熊死得有点冤枉,剥下来的熊皮,影响观瞻的大破损有三处,心口有一处,屁股有一处,后爪子那儿也有一处。 除了心口那处影响皮子,其他两处不算大问题,剩下那些连皮子都没穿透的箭造成的毛发损失就彻底不算事儿了。 “这熊皮你们怎么打算的?” 眼见着天色擦黑,越曦洗了手,盯着那熊皮看。 他没厚脸皮到跟人要,他琢磨的是能不能把这皮子买下来,破损是破损了点儿,那也是稀罕东西,弄回去给舒年做个毯子,比狼皮强。 “你想要拿走。” 赵博程不当回事地摆了下手。 “就一张皮子,给谁不给谁都难说,你拿走正好。” 话音落,宋岩山已经把那只处理好的熊掌包好塞进了越曦背来的背篓里。 “前掌,最肥的那只,回去问问你夫郎咋做能好吃,明儿跟我们伙头兵说说,好好的东西别让那几个糙汉子给糟蹋了。” 熊有四只爪子不假,但这爪子也有说法,前爪两只最是肥厚,因为熊吃东西用的是前爪,后爪是走路的,熊又是个爱吃蜂蜜的,那对前爪养得相当肥美,是熊身上最好吃的地方了。 越曦无语了一下,敷衍笑笑,接过背篓背好。 “尽量吧,我夫郎之前都没见过这东西,未必能做好吃了。” 熊皮那茬儿,他犹豫了下,没提。 “走了,明儿我一早过来。” “那熊皮你要不要啊到底?” 赵博程送他出门,小声追问。 “我回去问问年年,我想着买下来给他做个毯子,按市价,这熊皮破损了也值个几十两银子,大钱我不能自个儿做主。” 越曦没瞒着他,同样小声回了。 “你帮我留一下,别说白给的话,熊掌我都白要了最好的一只,再拿熊皮我成什么人了?” 第110章 红烧熊掌 回到家,灶房里亮着,烟囱炊烟袅袅。 越曦脚步没停,直接去了灶房,推门进去时,舒年果然在做饭,闻着味儿应该是炖了排骨豆角土豆。 “做什么了?” 闻着是一回事儿,该问还是要问的。 他放下背篓凑了过去,捎带手就把烧火的活儿给揽过来了。 “豆角土豆炖排骨。”舒年回了他一句,颇为依赖地在他颈间蹭了蹭,“你什么时候走的?我睡醒没看见你吓了一大跳。” “估摸着卯时末吧,别怕,山上这会儿没什么威胁了,我不会有事。” 越曦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下,又在他发间蹭蹭。 “赵博程叫我去营房那儿处理狼你是知道的,我今儿在那忙活一天,明后天还得去,今儿净收拾那头熊了。” 听见他提起熊,舒年脸色白了一刹,身子也僵了。 越曦叹气。 “那熊是真死透了,皮剥了,骨肉也分了七七八八,赵博程他们分了我一只熊掌带回来,说是叫你琢磨琢磨怎么做好吃,回头教教他们的伙头兵。” 舒年撇着嘴,没去翻背篓,也没从他身上挪开,就搂着他脖子腻在他身上,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越曦是真没招儿了,他拍拍人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哄: “去看看,一会儿咱做了?我觉得红烧应该行,就当是猪蹄了。” 熊这玩意儿,一般人碰上就是个死,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能猎熊,到底怎么吃这东西,他们这些个庄户人家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的,他想起当初越长明对红烧猪蹄的形容了,软、糯、耙。 听着和熊掌差不离,那红烧熊掌应该也一样的。 舒年还是不乐意动弹,非要腻着他。 他也不劝了,又往灶底添了一把柴,往后仰了仰,把人抱到腿上,自个儿占了人家的小板凳坐着。 “我瞧着那熊皮还行,伤的不算严重,回来修补一番能做个毯子,我们买了好不好?” 他倒是没说要做条毯子给舒年,只说想做条毯子,他心里清楚,真要说是给舒年的,舒年不会同意。 饶是如此,舒年也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狼皮不成么?”舒年窝在他肩头,小声问。 “狼皮不如熊皮,熊皮难得。” 越曦也只说这么一句,多了没说。 若舒年当真就是不待见那头熊,换狼皮做毯子也是一样的,毯子到底是要给舒年用的,总要舒年自个儿看着舒心才好。 舒年哼唧了一声,没说行不行,仰头在他唇角亲了下,从他腿上下去,一溜小跑着到了背篓前,扒拉两下,一脸嫌弃地把熊掌拿出来了。 那熊掌已经简单处理过,最外那层带着毛发的皮都剥了,倒也算不上血渍呼啦的,就是黑乎乎一只大爪子,舒年得俩手捧着才能拿稳。 他拿着往水盆去,俩胳膊伸得直直的,眼睛也不怎么往那熊掌上瞄,直到把熊掌放水盆里了,才好奇宝宝似的戳了戳肥糯的掌心。 “熊掌这么肥厚啊……”他蹲在水盆边,抬头问。 越曦撑着额角冲他笑:“赵博程说这是四只熊掌里最肥的一只。” 舒年“哦”了一声,舀着水冲洗两遍,又仔仔细细把熊掌洗了一遍。 洗完捞出来放在笸箩里控水,他和越曦说了一声,自个儿进了农场,没一会儿捧着一小罐蜂蜜出来了。 越曦愣了下:“哪儿来的蜂蜜?” 舒年白了他一眼:“你自个儿养的蜂巢都不记得啦?” 还是他今儿在家实在无聊钻进农场找飞雪娘俩玩的时候,黑煤炭拖着他去看蜂巢他才知道农场里有蜂巢的。 他猜也是越曦忘了蜂蜜的茬儿,不然这么长时间,仓廪放蜂蜜的那个格子里堆了几十罐蜂蜜,越曦不能一点不提,家里吃糖的时候不少,糖又是自个儿买的,哪有吃蜂蜜划算。 越曦面上空白一瞬,干笑着挠挠头:“真忘了。” 舒年叹了口气,凑过去看了一眼烧着的锅,把另一边的灶眼也捅咕开了。 “我可就当猪蹄红烧了,若是不好吃别怨我。” “不好吃就不好吃呗,再难吃还能比狼肉难吃啊。” 越曦没所谓,谁知道熊掌什么味儿啊,单知道那些达官贵人爱吃,他们这些穷苦小百姓一辈子能吃上一回都是运气好。 舒年不纠结了,照着红烧猪蹄的法子,先给熊掌焯了水,接着便是炒糖色香料,一整只熊掌放进去,勉强翻炒两下挂上糖色,便加了水焖着了。 好不好吃的,就这样吧,他尽力了。 夜色铺开,灶房里红烧大肉的香味也铺开了。 两口子坐在桌旁吃着豆角土豆排骨,闻着还没出锅的红烧熊掌,多少有点食不下咽。 平常也没觉得炖排骨和红烧猪蹄差距这么大啊。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舒年掀开锅盖看了一下汤汁,黏糊糊的红亮汤汁裹着那只尚且还保留原型的熊掌,浓郁的酱香肉香扑面而来,哪怕只是闻着,舒年也不自觉地滚了下喉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玩意儿是香,难怪有钱有权的人都爱吃。 “还炖么?”越曦凑上来,喉结也滚了两圈。 这味儿有点霸道了,他感觉刚才的饭白吃了,他现在能把这只熊掌给吞了。 “差不多了吧,盛点尝尝,剩下明天吃?” 毕竟是吃过饭的,馋归馋,肚子装不下也是真的装不下。 “尝尝。”越曦点头,十分懂事儿地递上了碗和竹铲。 舒年:…… 他就多余问,自家这只食肉动物怎么可能放过刚出锅的熊掌。 熊掌也是炖到数了,掌心那块肉颤巍巍的,竹铲碰上去比碰上豆腐还丝滑,三两下就挖下了正中那块最肥美的肉,余下的装进大海碗送进农场仓廪去了。 俩人望着碗里那一小块肉,咽了咽口水,一人夹了一筷子。 表面裹着油亮红润浓稠的酱汁,表层已经被红烧浸透染成了酱色,再往下却是玉白色半透的肉,瞧着确实挺像猪蹄的。 一筷子不多,称得上是入口即化,肉质软弹,胶质充盈,带着一丝蜂蜜的蜜香,不是舒年后来加进去的,更像是肉自个儿本身带着的蜜香。 黏糊的肉不用嚼就糊了满口,抿一抿就能咽下去,肥而不腻,香得很! —— *那个……熊好像在咱家不能吃来着,以上熊掌的口感啊啥的,都是以前我刷短视频看见隔壁毛熊家的人的做法和吃法,不是咱家的嗷…… 第111章 蜂蜜 舒年收了筷子,一抬眼,对上眼巴巴的夫君越曦,他哽了下,淡定移开了视线。 心梗的变成了越曦。 他还想吃,但夫郎的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吃是不可能叫他吃的,只能假装看不见这样子。 真诚眼神发射失败,越曦在心里呜呼哀哉,面上是一点儿不显的,最多有点可怜巴巴。 他麻利儿收拾好灶房,领着人回卧房钻进被窝,然后手拉手进了农场,得去研究下被他自己遗忘的蜂巢。 真看见蜂巢了,越曦有种无语凝噎,黑煤炭害他的感觉。 蜂巢有两个,一个安置在果园正中,周遭都是间距差不多的果树,农场的果园不是在开花就是在结果,一个小小的蜂巢躲在这些果树里,他上哪儿看见去。 另一个更离谱,安置在远山靠近山顶的地方,两口子跟着黑煤炭爬山爬到喘不上气,再看那娘俩,人比虎气死人。 难为这地儿的蜜蜂了,不畏严寒,山顶一片白皑皑的雪,雪和黑压压的土地自然过渡之处,正是蜂巢所在之处。 不过也能理解为啥蜂巢在这儿,山顶这一小片雪地上开了好些漂亮的白花,多瓣,绿叶,最外层的花瓣尖尖的,尖端带点黄绿,花心挺大,黑色密密匝匝的,有点儿像缩小了许多的葵花籽盘。 这花也有花蜜么? 两口子的疑问无人回答,反正农场本就不是凡间物,那这里的一切也不是能用常理去理解的。 黑煤炭绕着那些花儿转了几圈,低头咬下一朵慢吞吞走到越曦身前,前爪扒着他裤腿,把花塞给他。 “为啥不给我?”舒年气乐了,蹲下去和黑煤炭眼对眼,又问了一次,“给他不给我?” 黑煤炭歪了歪脑袋,甩着尾巴回去找它娘了。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你们两脚兽的话。 “我的给你。”越曦蹲在啊身边,挑了下眉,把花递过去,软了调子,“你和不懂事儿的黑煤炭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舒年白他一眼,也没接那花,“走了,下去了,回去看看这到底什么花,还挺好看。” 既然蜂巢选择在这片花附近安家,就说明这些花是有花蜜的,他们不认识这花不要紧,回去看看花蜜有什么就知道了。 “你今儿拿出去那一小罐是什么蜜?” 花没送出去,越曦也没扔,黑煤炭给他的,总得给黑煤炭点儿面子,孩子小,难得通人性一回。 他把玩着那朵花,亦步亦趋地跟在夫郎身后,没话找话。 “唔……百花蜜。”舒年顿了下,语气不太自信。 他其实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看见货架角落里的蜂蜜罐子有点气血上涌。 “百花蜜?”越曦语调有点怪。 俩人走到半山腰,俯瞰山下,远处的果园子红白如雪,正值花季,再远些的农田,地块分明,金灿灿的麦子水稻已然迎来丰收。 越曦心念微动,那一大片金灿灿便转眼成了黑土地,静等新的种子入土,酝酿下一次丰收。 “种些糯稻吧。” 舒年看得分明,忽然说道。 糯稻产糯米,糯米做点心做粽子都必不可少。 黑土地里多了一汪清凌凌的水,整齐划一的翠绿秧苗在水中迎风摇曳。 “稻子是这么种的吗?”舒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越曦快走两步到他身侧,没拿花的那只手自然搭上他的肩,笑嘻嘻的: “管那么多呢,农场这么种,我们这么收,其他的我们也管不了太多。” 他想着之前答应赵博程的话,叹了口气。 “我刚吃着那熊掌有股子蜜香,是因为你放了百花蜜?” “不好说。”舒年闻言果然不纠结稻子怎么种了,他皱巴着脸,想了半天,才回了这么三个字,“我觉得不是,至少不全是。” 做个菜尝个味儿还神叨叨的,越曦在原地略站了站,追了上去。 “他们没蜂蜜用啥,和咱们之前炖猪蹄那样,用冰糖?” “对啊,炒糖色本来就用冰糖,咱家冰糖和糖粉都不多了,蜂蜜倒是多得很,我才用蜂蜜的。” 其实也不全是蜂蜜,舒年琢磨着怎么说,他是先用蜂蜜腌制了一下焯过水的熊掌,用冰糖炒的糖色,所以他真不确定那熊掌的蜜香是哪儿来的。 “左右蜂蜜多的是,你要不给他们拿一罐?” 舒年偏头看他,脸上的纠结更重了。 “冰糖炒个糖色凑合吧,蜂蜜不能给他们。” 越曦垂眼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明白你意思,蜂蜜对咱俩来说是不要钱的东西,可以代替冰糖和糖粉,对他们来说不是。” 舒年沉默。 他没买过蜂蜜,不知道蜂蜜什么价,但想来是很贵的,贵到爱吃甜的华哥儿都不舍得买一点,大多时候都是买糖粉。 “百垣县市面上能买到的蜂蜜可遇不可求,要么是猎户在山上打到了蜂巢,要么是上山的百姓运气好捡到了死蜂巢。” 越曦的大手沿着他后脑勺往下移了移,在他后颈捏了两下,语气随意且平和。 “作为猎户来说,我其实在山里看见活蜂巢会避着走,尤其是远离水源的活蜂巢,除非有人高价收。” 舒年彻底没话说了,他转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越曦的胸前,双手环着越曦的腰,闷不吭声。 他知道猎户并不容易,打猎是件很危险的事,越曦身上更是伤疤摞着伤疤,每次他想问,越曦都故意做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把他视线转走,可伤疤就在那儿,他有眼睛会看,有手会摸,不知道伤疤怎么来的也知道当时必然凶险。 他只是没想到,一小罐蜂蜜竟然也藏着这么大的危险和隐患。 “说好的,等天灾过去,你就不上山了,我们去镇上开食肆。” 好一会儿,他用额头轻轻撞着越曦的胸口,低声道。 如果说之前商量着开食肆卖点心甜粥只是夫夫俩闲着打趣的话,这次,舒年是真上心了。 哪怕拿不到农场给的菜谱,他也要自个儿多练练厨艺,练两道能招客的拿手菜。 拿手菜的食材不必精细偏门,最好是他们观潮镇就有的,这样就算哪天他和越曦没有农场了,也一样能开他们的食肆,留住食客。 舒年轻舒了口气。 不能再在家闷着懈怠又无所事事了。 第112章 小年到 舒年心中的盘算,越曦暂且不知,不过他从舒年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异样,也就没想着敷衍,双手捧着人家的脸,与之对视着,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天灾过去,我们就去镇上开食肆,劈柴烧火和面备菜我来做,你只需掌勺。” 掌勺不是他不想,是他真不行,哪怕舒年手把手教,他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如舒年亲自掌勺做的。 翌日,雪花小了点儿,老天爷又开始忽悠老百姓,给出莫须有的期待。 越曦两手空空,啥也没带,大步流星地去了营房,继续收拾那十几头狼,顺带教伙头兵怎么红烧熊肉。 舒年在他走后进了农场,该收的收,该种的种,忙活一圈儿,他进了仓廪,在那儿盘算农场里的东西。 昨儿的蜂蜜给他提了个醒,农场里产出的种类太多,越曦未必记得住全部,加上俩人本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平时从农场取用的也都是常见的,习惯吃的,那些不怎么常见的,他们很难想起来。 不查不要紧,一查还真就查出来不少。 比如说之前的云朵蛋糕,彩虹色系,每种颜色都存了上百个,舒年拿了个红的出来,边吃边继续看。 完整的灵芝一朵,切了一点儿的百年人参,这两样舒年是知道的,暂时他俩也用不上,舒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放回去了。 各种见过没见过的水果堆了上千斤,还不是一共,是每种都堆了上千斤。 舒年愣了好半天,长长叹了口气,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就算农场的果子再也不种了,就这些就够他俩吃到死的。 蔬菜、粮食也是一样的,盘到最后,他摆了,盘腿坐在仓廪的地中间,手里捧着那个吃了一半的蛋糕,两眼发直。 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农场哪天没了,这些东西会和农场一起消失,还是像破掉的包袱一样,全爆出去。 一起消失的话,他会觉得很可惜,但如果全爆出去…… 他打了个哆嗦,那个画面他有点不敢想,太可怕了。 正想得出神,一行五彩斑斓的花体字从他眼前反复飘过。 【不要担心呀(づ ̄3 ̄)づ╭?~企鹅农场会一直陪着你们哒!请放心大胆地使用哦!】 舒年怔住,他上次看见半空飘字还是那个限时任务,规规矩矩的,他以为那些字只是引导他们做些事情获取奖励。 显然这行反复飘过的字与任务无关,与引导无关,是农场本身的什么在和他对话。 “你……” 他想问点什么,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干涩得厉害。 【我是企鹅农场小助手哦,我随时都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召唤我!(*?▽?*)】 舒年看得似懂非懂,半空的字也没有再出现,一切都好似他的幻觉。 他茫然低头,挖了一勺子蛋糕塞进嘴里,奶香浓郁的甜腻奶油在他口中化开,让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农场会一直在,小助手也一直在。 放心大胆地使用么…… 他弯唇笑了起来,心情颇好地带着蛋糕去找黑煤炭了。 相信一下也没什么,神迹糊弄他也没意思不是? 落雪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从未停歇,无非是雪大雪小,偶尔停一两个时辰。 算着日子,立冬过了、冬至过了,转眼已是小年。 舒年已经把当初限时任务奖励的菜谱翻烂了,正经大菜、家常小菜、下酒菜,他各练了三道拿手的,其他菜式也都能像模像样地做出来,唯一食客越曦表示,不管拿手还是不拿手的,舒年做的菜就没有一般的。 越曦爹娘的坟在山上,如今大雪封山,便是他俩想上山祭拜也无能为力。 越曦把爹娘的牌位请到了堂屋,小年晚上,夫夫俩就在堂屋祭拜了一番,在案前供了两盏烛火。 卧房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粗略数过得有二十几样,每样都不多,估摸着两三口的量。 要说菜谱给舒年带来最大的改变是什么,大概是做菜不会一锅一锅一盆一盆做了,他现在做什么都一小份一小份的,除非越曦点菜要吃大份儿的,他才会用大锅做很多。 今晚的菜也是一样,桌上最大的两个海碗里,一个盛了油光红亮的红烧肘子,一个是满满一碗的海蛎羹。 红烧肘子是越曦要吃的,海蛎羹是舒年想吃的。 他原本不会做,菜谱上有,做法并不算难,海蛎子生蚝在农场也有不少,他尝试了一次就喜欢上了。 大颗大颗的海蛎肉、扇贝丁、虾仁,细碎的蛋花,辅以香菜香葱沫姜末点缀其间,淀粉勾芡过的汤汁粘稠丝滑,一勺子下去料很足,鲜而不腥,口感丰富。 舒年小口小口喝着海蛎羹,心里已经琢磨起年夜饭了,小年这顿饭其实挺成功的,菜式足够多,他俩想吃的基本都做了,因为量少,刚好尝个味儿解个馋,也避免了接下来他俩要无休止吃剩饭的局面。 哪怕有农场仓廪在,剩饭吃起来也是刚出锅的。 “我打算明儿做一盆熏鲅鱼,一会儿吃了饭,你拿几条鲅鱼送外边埋着吧?” 他放下碗,忽然说道。 越曦刚把肘子上最后一块皮撕下来拌进米饭里,闻言头都没抬,应了声。 “要给华哥儿、长明家么?” 之前舒年转达过农场小助手的话,俩人在家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冒险一试,没找别人,找了越长明,越曦信他。 他把越长明叫来家里吃饭,桌上明晃晃摆了四五盘新鲜菜,笋片虾仁、醋溜白菜、西红柿炒蛋、蒜薹炒肉、玉米山药排骨汤。 以当下的天气而言,除了白菜,哪样菜都不该出现在饭桌上,越长明却丝毫异样都没有,大口大口吃得比谁都香,夸舒年的手艺更是停不下来。 饭后越曦又拿了葡萄西瓜给越长明吃,越长明同样吃得高高兴兴,出了门就只字不提,仿佛被下了什么禁言咒似的,哪怕越曦有意提起,他也插科打诨岔过去了。 这段时间,越曦也小心地又试了几次,给越长明家和华哥儿家都送了几次水果蔬菜,毫无意外,便是赵博程带了华哥儿做的点心过来答谢,也只说“他们送去的东西”,对具体送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提。 已经确定不会出问题,俩人便停了试探,只过节的时候送一点做好的吃的过去当走礼,多的也不给了。 这会儿越曦会问,也是在问舒年过年给那两家的走礼准备什么。 第113章 腥 “唔……一家分一点?” 舒年语气不太确定,他夹了一筷子笋丝,嚼嚼嚼,咽下,点点头。 “多冻点儿吧,做多做少一锅油都得废,不如一次多做些,就算不分他们,咱们存着慢慢吃也是好的。” 都到了年根底下,俩人往乐观的地方想,兴许开春雪灾就过去了,到时候他们就该准备准备搬去镇上,有些菜也可以提前准备着。 比如熏鲅鱼,适合下酒也适合坐席的一道菜,除了做着费事儿费油,没什么缺点。 “眼下都不好过,再给他们炸点丸子?” 越曦都提起来了,舒年也琢磨开了。 观潮镇这边过年的一些吃食准备上,总少不了炸货,丸子是其中之一,有荤有素,素丸子就是萝卜丝白菜切碎混着面糊,下锅炸,一个丸子约莫半个鸡蛋大小。 荤丸子就是剁好的肉馅儿加葱姜末团成拳头大小,炸到表面金黄,内里七八分熟,要吃的时候可以直接放碗里上锅蒸透撒一把葱花点缀,也可以重新下锅做四喜丸子或是狮子头。 再有炸面食,有点像炸油条,但比油条省事儿且大,观潮镇这边叫炸面鱼,通常一锅油先炸面鱼,再炸丸子,最后炸鱼。 炸过鱼的油会很腥,自然不能再用,只能废掉,这也是为什么熏鲅鱼会费油,因为熏鲅鱼要炸。 不过是几句话加一点斟酌思考的时间,越曦那碗肘子拌饭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他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海蛎羹,喝得慢条斯理,好像刚才饿虎扑食的不是他。 “一家六个荤丸子一小盆素丸子,再加一小盆熏鲅鱼,走礼够了。” “哪有走礼给三样的?”舒年瞪他,瞪完啧了声,“再一家添六个花馍吧,明儿别送了,都做完一块儿送。” 明儿要炸这个炸那个还要熏鱼,他实在没精力蒸花馍了。 “费那个事……” 越曦不太乐意,花馍做起来又费力气又费精力,他想说蒸锅馒头点上花红凑合下得了,对上舒年要杀人的眼神,声儿小了下去。 “做做做,后天蒸花馍?我提前发面。” 舒年高兴了:“就后天吧,明晚睡前发上面,后天一早起来就能做了。” 托了天气的福,转天一早,舒年裹成了球去院儿里挖冻鲅鱼,一条八斤左右的鲅鱼,越曦很大方地冻了二十条,齐刷刷摆在地上,好似二十柄长剑,条条梆硬,拿去当凶器一打一个死的程度。 冻成这样肯定是不行的,二十条鲅鱼分了五份在灶房门口摆成一排,他先拿了四条进屋解冻。 将化未化时是最好的,鱼肉还是冻得紧实,下刀斩段又不会斩不动,鱼鳃下方一点的内脏还冻着,斩段后轻轻一抠就整个抠下去,再用竹刀沿着抠完的边缘刮一圈,又腥又苦的内脏就彻底清除干净了。 去掉头尾的鱼身斩成两分厚的段,过清水,稍微控干些,码在盆中,一层鱼块一层葱姜蜂蜜花椒,交错着码完,最后以佐料封顶,加没过所有食材的酱油,浸泡两个时辰左右。 斩鱼清洗的活儿都是越曦的,舒年就在旁边码鱼块,二十条鲅鱼码完,灶房地上桌上全是木盆和农场里装鱼的水桶,他的手也成了酱色,他脸有点痒,想挠,但手这个样子,他下不去手。 “曦哥哥,脸痒。” 他转向越曦,委屈巴巴。 越曦叹气,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看着挺干净,舒年不疑有他,把脸凑了上去,距离还有一寸左右,他猛地停住,笑眼睁成了杏眼。 “我也挠不了,腥的。”越曦憋笑,故作遗憾。 两口子面面相觑,得出结论,明天的花馍怕是蒸不了了,越曦手上的腥味儿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才能消解干净。 大概是越挠不到越想挠,舒年脸痒得有点受不了,他挪到灶房门口抓了把雪搓搓搓,手干净了,雪化成了酱红色的雪水。 小心抬手闻了闻,他拧着眉,越发委屈起来。 “我的也腥。” 只是比起越曦的手来说,他手上那点腥味约等于没有,但他就是闻见了,闻见了就下不了决心挠脸。 “之前买的澡豆呢,找出来洗洗,我记着你特意买的桃花香的澡豆,说不定洗完就变成桃花手了。” 越曦唇角扬着,背靠着八仙桌的桌腿,懒洋洋看夫郎热闹,自个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悬着,五指张开,好像这样晾着手上的腥味儿就能快点散了。 “不要。”舒年怨念,打了盆水又抓了一把草木灰搓着手,“怕就怕腥味没去掉,还多了桃花香,那手才难闻呢,一会儿还得做丸子,别折腾桃花香梨花香杏花香了。” 越曦想象了一下又腥又香的手,也有点反胃了。 草木灰搓了两遍,舒年又小心闻了闻自个儿的手,眉头紧锁,也不吭声。 “还没去掉?”越曦凑过去,低头闻了下,不解,“没味儿了啊。” 舒年:…… “那看来是我的鼻子腌入味了,我现在闻什么都一股腥味儿。” 小夫郎皱巴着五官,看起来要哭了。 越曦偏头乐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清了清嗓子:“脸上哪儿痒?” 舒年抿唇,侧过脸往他那边送了送,舌尖尽量顶着腮示意:“就这儿往上一点,可痒了。” 话音未落,痒痒的地方多了一点濡湿和扑洒了满脸的温热气息。 越曦在他示意的地方亲了两口,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还痒么?” 没人回他,舒年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整张脸都红成了关公。 “至于么?平时在炕上……” 话没说完,关公舒年炸毛:“不许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还痒么?” 越曦面露无辜,往后退了退,眼底全是笑。 舒年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羞红稍微褪了点儿,他眼神闪躲着,假装很忙的样子,手里多了两根萝卜。 “不痒了,你走开,离我远点,你身上也是腥的。” 越曦无奈,老老实实站起来换地方,站远了点儿,他那张嘴又开始不老实: “身上腥没事儿,嘴不腥吧?” “越!曦!” 萝卜啪叽一声摔进水里,溅起满地水花,舒年刚恢复了一点正常的脸再次爆红。 第114章 撒娇也要看天赋啊 灶房最大的那口锅里加了半锅花生油,灶底架着细柴,锅内细密的小气泡从底下往上冒。 舒年拿了个瓷勺,左手从拌好的素馅里抓了一把,用了个巧劲儿,虎口处冒出个圆滚滚的菜丸子,瓷勺贴着虎口刮过,菜丸子落进瓷勺里,碰到热油便滚进了油锅,上下起伏着。 他是做惯了灶房这些事儿的人,左手右手倒腾着,动作麻利得很。 不消片刻,锅里已经挤挤挨挨飘满了金色白色不一的菜丸子。 越曦因为手上太腥,什么活儿都没得干,老老实实坐在灶前烧火,他本就人高马大,一双长腿蜷在小板凳前并拢着,上半身直挺挺立着,比灶台还高出大半截,都不用特意梗着脖子就能看见锅里的情况。 炸物的香气漫开,素馅盆里还有大半盆调好的馅儿,青萝卜丝、绿白菜叶碎、橙红胡萝卜丝儿和白色面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看着还挺好看。 等了片刻,锅里所有的素丸子都浮到油面上,一个个金黄色的小球翻滚着,身上炸着略带焦色的刺儿,间或透出一点点绿和橙红,煞是可爱。 大号竹笊篱贴着边缘下锅,手腕翻动间,丸子们乖巧躺在笊篱中,炸物的香里带着一丝焦香。 笸箩下垫个大小合适的盆儿就是最好的沥油神器,丸子滚进笸箩里,闷响声声。 一盆素馅儿炸完,舒年洗了手,长舒一口气,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腰。 “过年好累啊……” 这话也就这么一说,话音里是听不出一丝抱怨的。 越曦的爪子伸出收回伸出收回,重复了几个来回,被舒年一个眼神定住了。 “你到底要干嘛?”舒年双手扶腰,满脸不解。 越曦委屈巴巴:“想给你揉揉腰,怕你嫌腥。” 舒年:…… 他扶腰站了两个呼吸,默默转过身,把腰对着越曦,手也放下了,虽没说话,意思已经传达到位。 越曦轻笑了声,大掌隔着衣料落在他腰上,成婚半年,他揉腰的技术已经很好,力道不轻不重,连他哪个位置最容易疲惫酸软都一清二楚,不用他提醒就能揉到位。 舒年不自觉塌了腰,下意识扶住了桌角,面上浮现一抹薄粉来。 “素丸子要再炸一遍么?” 越曦询问的语调还算平静,可滚动的喉结与越来越晦涩的眼神都让他心里蹿着邪火,一个劲儿往一处集中。 “不用,一遍就熟透了,软硬也合适,若是他们想吃焦脆些的他们自个儿再炸一遍就是了。” 舒年背对着他,自是一无所知,舒服地半眯着眼回话。 “等下炸肉丸子,馅儿应该腌好了,唉~” 说到最后,一声婉转柔软的叹息声没压住飘了出来。 越曦手一顿,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眼,手也拿开了。 “那炸肉丸子吧,都弄完上炕,我好好给你揉。” 今天事儿太多了,他敢把脑子里那堆废料在灶房演一遍,舒年肯定会生气,他还是忍着点好。 “哎?” 舒年还没过瘾,温热的手掌骤然离开,他心里还有那么点儿怅然若失,他慢吞吞地直起腰来扭头看人,人家已经坐回灶前加柴去了。 他挠了挠脸,有点莫名,倒也没继续自个儿揉,胡乱在腰上捶了两下,就把肉馅盆搬到了锅边灶台上。 肉丸子要比素丸子大许多,用虎口配合瓷勺显然是不行的,他也没打算用,两手抹了油,抓一把肉馅,两手配合着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丸子,小心地贴着油面放下去。 只要速度快,溅起的那点油星子就烫不到他。 同样大小的盆儿,能炸的肉丸子少了许多,越曦在他的指挥下控制着火候,肉丸子太大,就不能像素丸子那样了,得慢慢炸,火候很重要,太急太旺表面焦糊了,里头还是生的,这绝对不行。 雪灾都小半年了,俩人在家做了一顿又一顿饭,火候配合上相当有默契,舒年是不怎么担心越曦的烧火技术的。 又一个笸箩上岗,炸好的肉丸子捞出放进去沥油,旁边那满得冒尖儿的素丸子最外一层已经只剩温热,舒年拈了一个掰开,里头青萝卜和白菜碎还是绿的,胡萝卜丝也是橘红的,面糊已熟,火候正好。 他吃了一半,另一半塞进越曦嘴里,笑嘻嘻地蹲在人面前,笑眼弯弯。 “好吃么?” “好吃啊……”越曦嚼着丸子,说话含糊,眼底的笑意很亮,“你做的没有不好吃的。” “你烧着火还不忘偷喝蜂蜜啊。” 舒年皱了下鼻子,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果真蜜甜蜜甜的。” 越曦不依不饶,手上还拿着要塞进灶底的柴,脑袋已经追着他跑出二里地了。 总算是在跌下小板凳之前亲到了人,他那个得意劲儿,看得舒年好气又好笑。 “你好好烧火啊,这一屋子柴火、煤炭、油的,掉出火星子这屋子就没了!” “不会,看着呢。” 心虚归心虚,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越曦挪了挪屁股,把手里抓着的那一把细枝子塞进灶底,顺便把快掉出来的柴也往里怼了怼。 一盆肉馅儿炸完,俩人大概数了一遍,笸箩里挤挤挨挨躺着二十二个大小差不多的褐色肉丸子,炸肉的香扑面而来。 “一家分六个,咱俩留十个?” 舒年默算了会儿,扭头问人。 越曦沉默一瞬,点点头。 四个不太好听,两个……算了,还是六个吧。 油温降了不少,鲅鱼块也腌得差不多了,舒年看了看自个儿油光锃亮的爪子,又看了看越曦灰扑扑一股子草木灰混着鱼腥味儿的爪子,一言不发,重重点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曦哥哥~~” 调子九曲十八弯,甜得发腻。 越曦叹气,把灶底边缘的柴往里怼了怼,起身时抓了把草木灰,认认真真把手洗了三遍,端着一大盆鲅鱼块回了灶前,下巴轻抬指了指自个儿坐半天了的小板凳。 “烧火去吧,年弟~” 他想学舒年刚才撒娇的调子,奈何音色摆在这儿了,不像撒娇,像喂他年弟吃断头饭似的。 夫夫俩齐齐打了个寒颤,相顾无言了两息,默契装作无事发生,一个扒拉着盆里的腌料,一个坐好了开始扒拉细柴。 撒娇也要看天赋啊…… 俩人心梗地想。 第115章 走年礼 紧赶慢赶的,花馍、炸货备齐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七,今年是大年,除夕在腊月三十那天,二十七送年礼正正好的。 舒年一样一样用油纸包好分开塞进背篓里,最后一家添了个收拾好没做的肘子,正装呢,院门被人拍了。 越曦就站在灶房门边上,捂得严严实实,只等他装好就拎着背篓走,听见拍门声,和他招呼一句,自个儿出了门。 院门一开,门口站着同样捂得严严实实的赵博程和宋岩山。 “你俩咋来了?”越曦愣了下,让开地方叫他们进来,余光一扫,俩人还抬着个到大腿那么高的柳编筐,“这啥啊?” 柳编筐一边一个提手,被俩人牢牢把持着,他没下手的地方也就没上手,就在后边跟着。 “还能是啥,年礼呗。”赵博程乐呵呵的,“知道你们两口子不缺东西,这筐东西就是兄弟们一点儿意思,早前儿那狼那熊都多亏你,客气话你甭说,说了我们也不听。” 得,好赖话全让他自个儿说了,越曦抿着唇没吭声。 他琢磨了一下灶房里的俩背篓,心里叹了口气,越长明家先别管了,先管管营房那帮大老爷们吧。 “不和你们客气,谢了,正好,我夫郎正装着东西呢,你俩一人一背篓谁也别闲着,我就省点心不出门了。” 他声儿不小,赵博程声儿也不小,舒年把灶房门推开一点缝儿往外看,刚好和瞥过来的越曦对视上了,越曦比了个口型,让他把俩背篓放灶房门口去。 舒年点了下头,轻轻关上灶房门,扭头叉腰盯着那俩满当当的背篓看了会儿,又把农场仓廪里的存货往外扒拉。 俩背篓准备的是给两家人的,没考虑营房那边,这东西不好给的,赵博程不光是营房那边的人,也是华哥儿的家里人,既然碰上了,肯定要连华哥儿那份也捎带给他。 这样一来,背篓就有点小了,他翻来翻去,翻出家里最大的背篓,把其中一个背篓里的东西放进去,又把扒拉出来的存货包好也塞了进去。 一大一小俩背篓,正好的,大的给营房,营房人多,小的给赵博程,他家就俩人,越长明家再说吧。 堂屋里有点冷,越曦进卧房把炭炉拎出来,连卧房桌上那壶温茶也没放过,一并拎了出来。 “喝点温水暖和下。”他估摸着舒年得往背篓里加塞,寻了个由头磨蹭时间。 “别忙活我俩了,你先倒腾东西,这不快过年了么,后勤粮草那边年前最后一次过来,送了好些过年的东西,我瞧着有些糕饼、果脯蜜饯的,问了一圈也没几个糙汉子爱吃,就都收拾收拾装来了,小哥儿都爱嚼吧这些玩意儿。” 宋岩山捧着那杯热乎茶水,下巴抬了抬。 越曦应了一声,扫了一眼赵博程。 小哥儿爱嚼吧,赵博程家里还有个小哥儿呢。 “别看老赵,他家那份昨儿下晌粮草送过来的时候就拎走了,还能等着你跟他客气?他那脸皮,比熊瞎子皮还厚。” 宋岩山轻嗤一声,斜了赵博程一眼,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都是苦哈哈来当兵的,就这狗东西在这儿还碰上相好的了。 赵博程不辩驳也不恼,捧着茶水嘿嘿乐,乐够了,他抿了一口茶水,嬉皮笑脸: “你夫郎蒸花馍没,没蒸就别蒸了,华哥在家忙活好几天了,我傍晚下值给你们送来。” “巧了,我家也忙活好几天了,昨儿刚弄好,今儿就准备给你们送呢。” 越曦蹲在柳编筐边儿上往外扒拉,糙汉子不讲究,看见啥直接塞,糕饼那些个怕压的东西都压着呢,他摸着有几包应该是碎了。 不过自家人吃不讲究这些了,人家好心好意送来的。 “得嘞,都忙活一块儿了,换着吃吧。” 赵博程噎了一下,又抿了口茶。 是说都忙活一块儿了,越曦把俩背篓给人分好送走了没屁大点儿功夫,院门又响了,门开,没有丁点儿意外,越长明和越长亮哥俩儿背着俩背篓冻得直哆嗦。 正好堂屋的炭炉还没拎回卧房,继续发挥作用。 舒年蹲在灶房抓了抓头发,要不要这么赶巧啊! 这时候家里口粮都紧巴,也没啥好的,越长明家送的也是花馍,和越曦家不一样,越曦家的花馍纯白面做的,调色用的是果蔬粉,越长明家没那么多花样,用的是带着麦麸的面粉和模子做的,正中用胭脂水戳了几个吉祥词儿。 俩背篓,一背篓是花馍,另一背篓里就样数多了,炒花生、炒葵花籽和南瓜籽、还有些干菌子和野菜干,以及一小块包在油纸里还热乎着的米花糖。 “知道你俩不缺这些,这年景我们家也实在没啥能拿出手的,就这点东西,比不上你俩隔三差五送过去那些,今年先这么着,来年熬过去,再给你俩补上。” 越长亮叹了口气,拍拍越曦肩,苦笑了声。 真没法子了,就这点东西都是俩爹在家掏来掏去掏出来的家底儿,实在没啥好东西能送了。 菜干吧,这俩在家吃的是新鲜菜,吃什么菜干啊,也就野菜干吃个新鲜口味,干菌子是凑数的,这俩人也不缺菌子。 “说的什么话,我知道广义叔和言叔么惦记我们,我俩也是运气好,提前存了点。” 越曦同样拍拍他肩头,把话应付过去,往年没灾没难的,逢年过节他们家也没少给他送这送那,礼尚往来不会因为年景不好就敷衍过去,这么多年交情了。 他估摸着上辈子自个儿死家里,最后给他收尸的只能是越长明了,旁人不会往他家去,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可能也得年根底下了。 也没所谓了,天寒地冻的,他不会臭家里,啥时候收都行。 “年年正在灶房收拾呢,我俩这几天炸了点年货蒸了两锅花馍,你们来了我就省得再跑一趟,走的时候带着吧,替我们问广义叔和言叔么、嫂子好,过年那两天看雪势吧,能出门我们就过去坐坐,出不去你们也别挑理了。” “挑谁也不能挑你俩啊!” 越长明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轻飘飘的。 “别说那话啊,要不是你和年哥儿,我家小丫头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 越长亮跟着帮腔。 第116章 一条快饿死的狗 哥俩儿也没待太久,聊了几句,舒年把背篓抱到堂屋来,俩人就走了。 越曦把人送出了门没急着回去,就在门口坐在门槛上,眼神没着没落地瞎看,不知道看什么,就是个感觉,感觉自个儿现在进门一会儿还得出来。 老北风呼呼刮个没完,卷着雪片子打着旋儿往地上砸,墙根底下堆着的积雪赶上半个墙头高,越往上越薄,平滑地一个斜面落到地面上,与没扫的积雪完美衔接。 山坡上那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树枝子又被刮断了不少,打眼一看能看见树底下好些长长短短大半截都埋在雪里的细枝。 越曦哈了口气,雾白的气息模糊了他的视线又很快散开融进风里,吊诡的风声中夹着一点儿不太明显的吱呀声和哼唧声。 他没去找那动静从哪儿来,俩手揣在袖筒里架在膝盖上,弯着腰仰头看着天上哐哐落个没完的雪。 那声儿断断续续,越来越近,折腾了差不多一刻钟,越曦整个人都冻透了,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几丈外的雪地上趴着条狗,身上毛都没几根了,两肋根根分明得凸出来,肚子瘪得像层皮一样紧贴着后腿根,倒是那一排扣相当显眼。 一条狗,一条刚生了崽还在喂奶的、快饿死了的狗。 狗昂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冲他呜咽了一声。 他没动,就那么盯着那条狗看,虽然毛没几根了,也看得出来就是条以前村里常见的小土狗,毛色黄不黄土不土的,齐活的时候估摸着还有不少杂毛,脑袋大爪子大,至于自个儿能长多大,随缘。 狗也没动,趴着一动不动,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很轻地呜咽了一声。 “你崽呢?”越曦问,问完自个儿就乐出了声。 和飞雪那娘俩玩多了,他现在看见啥都觉得能听懂人话。 他又朝着半空哈了口气,揉着冻僵的小腿肚子慢吞吞站起来缓了缓,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年年,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 得了舒年的应声,他带上院门闩了一下,没上锁,晃荡着下了台阶,站在离狗一丈之外的地儿,扬了扬下巴。 “走了,找你崽。” 之前舒年还问他一个猎户怎么不养狗,他本来琢磨着自个儿怕是没有狗缘,也是没想到,狗缘在这儿呢,至少两条。 他家怕不是要改成雌性动物产后疗养院了。 那狗瑟缩了下,勉强支棱着没比树枝子粗多少的小细腿儿站起来,晃荡得比他还厉害,踉踉跄跄带着他往村里走。 没走多远,狗前腿折了下,啪叽四脚摊开摔雪里埋了大半截,半天没爬出来。 越曦叹了口气,低头在自个儿身上打量了一圈儿,不情不愿地把最外边那件兔皮坎肩儿扒下来,快走两步过去,拎着那狗的后脖颈提出来,把兔皮坎肩儿给它套上了。 不舍得是真的,兔皮是他之前自个儿硝制的,原本打算天儿冷了卖,重生回来彻底歇了要卖的心思,之前舒年在家做饭做烦了,翻出来给他做成了坎肩儿,他拢共没穿两回,便宜这小土狗了。 回去要找舒年哭一哭,让舒年再给他做一件儿。 狗在原地哆嗦了会儿,稳重了不少,那坎肩儿里边是暖呼呼的兔子毛,越曦还穿了半天,热乎劲儿没过去,直接套狗身上,连带着也传给狗了。 走了没多远,狗扭头看他一眼,拐了个弯。 越曦停住了,有点想笑,气笑的。 这破狗会不会找地儿啊,这么一大片没收拾过的积雪,从下雪到现在,他这一脚进去不得埋他半条腿? 那狗没再回头,自顾自走得相当坚定,平整的雪面上一溜儿模糊爪印旁渐渐多了一串崭新的清晰爪印。 雪面尽头是条窄得连一个人侧身都难进的夹道,夹道上边儿不知道谁搭了些茅草烂木头,加上两边墙头长得野草枯萎,倒是给夹道加了一层天然的顶盖,没让雪落进去。 不过瞧着最下边茅草坠下来的弧度,这顶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雪是轻飘飘的,架不住久下不化,时间长了积雪也能压垮屋子,何况只是这么一个胡乱搭着的顶盖。 能坚持小半年没塌还是托了夹道太窄的福,往下坠的范围有限。 这么看,越曦倒是有点明白这狗为啥出来求救了,刚生了崽,没吃的就算了,好不容易找着的遮风避雪的窝也要没了,这要塌下来,它能不能活不一定,但它的狗崽子必然是活不了的。 和飞雪一个样,不为自个儿的活路,但要给崽子求个活路。 就这么琢磨了几句话的功夫,那条狗已经钻进了夹道,夹道里黑压压的,越曦站在外边儿啥也看不见,他也实在下不了那个决心开荒趟进去,干脆就等外边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狗出来了,越曦蹲下去伸着手准备接,等狗走近些,他愣住。 狗嘴里叼着的小玩意儿还没他巴掌大,眼睛也没睁开,毛发稀疏潦草,能看出来黑一片白一片的。 但再怎么小怎么潦草,他也看得出来,那不是狗崽子,是只小猫崽。 狗不知他的震惊,晃荡着走到他手边,把小猫崽放到他摊开的掌心里,蹭了蹭他的指尖,转身又回去了。 一条快饿死的狗,不但奶着自己的崽子,还奶了只小猫崽。 越曦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把小猫崽揣进怀里,依旧蹲在原地等着。 这回狗走快了不少,但叼出来的还是小猫崽,黑乎乎的一只,打眼一看以为它叼着块煤炭出来。 越曦木木地想着,黑煤炭得换个名字了,真正的黑煤炭出现了。 就这么一趟又一趟,狗走了六趟,叼出来三只猫崽子三条狗崽子,它站在原地没动,呼哧带喘的,喷出来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升。 “没了?”越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六只崽子,舒了口气。 可算没了,再叼两只出来他抱不住了,崽子再小架不住多啊,他怀里一共才多大点儿地方。 狗看他一眼,蹭蹭他手背,转头又回去了。 越曦:…… 高兴早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等了又等,狗还没出来,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琢磨着这狗的意思,没琢磨出来,倒是把赵博程给等来了。 “你不冷啊,在这儿站着吹风?”赵博程单肩背着个背篓,满眼不解,“我是说傍晚要来,你也不用特意等这儿啊,这多不好意思。” 第117章 随个份子 越曦俩手兜在胸下,胸口鼓囊囊的,一脸无辜。 “多大脸啊,等你。” “那你干啥呢?”赵博程到了他跟前儿,可算看出来他胸口不对劲了,伸手戳了下,软乎乎的,还有几声快断气的呜呜声,“啥玩意儿啊?” “仨猫仨狗。”越曦叹了口气,抬着下巴指了指夹道,“里头还有呢。” 像是替他证明,穿着兔皮坎肩儿的小土狗打着摆子叼着个比它小了一半的大猫出来,大猫灰不溜秋的,不是灰毛的灰,是好好的白毛蹭了一身灰的灰。 “嘶……”赵博程吸了口冷风呛得直咳嗽。 “至于么?”越曦凉飕飕地盯着他。 “两家子你都要养?”咳够了,赵博程蹲着没起来,仰头扫了一眼他蛄蛹蛄蛹的胸口,“得,我瞧着你那儿塞不下了,这大猫我塞着吧,我还寻思能少走两步,白寻思了。” 他伸手去接大猫,小土狗没给他,先看了一眼越曦,见越曦直挺挺站着没有过来接的意思,才把大猫送到赵博程那儿。 “嘿,你还挑上了。”赵博程顺手在小土狗脑袋上撸了一把,又捏了捏手里的大猫,眉头蹙了起来,“摸着出气多进气少,怕是不好活了。” “能活活,不能活就埋了。” 越曦抬脚往家走,没看他也没看小土狗。 “这破天儿,人都不一定能活,遇上我算它们两窝走运,运气有多少就是它们的命了。” 回了家,越曦没往卧房去,招呼了舒年一声,一只一只崽子往外掏,小土狗就在旁边看,他掏一只,小土狗就凑上去闻闻蹭蹭,六只都掏完了,小土狗上前蹭蹭他裤腿儿,直接躺崽子旁边露出了那两排排扣。 “这个……咋整啊?” 赵博程一手兜着大猫的后脊梁,环视一圈,没找着合适的地儿放。 “得给它铺个啥吧,直接放地上最后那口气也得没了。” “我去找件旧衣裳,赵大哥你再拿会儿。” 舒年看一眼小土狗和崽子们,又看一眼大猫,半点儿没拿赵博程当外人,小跑着进了西卧房,越曦那些个破衣烂衫的,都在西卧房箱柜里放着,一翻一个准儿。 没多大会儿,他捏着件看着挺厚实的长衫出来,没直接往地上铺,而是抖落开擎着。 长衫不算破,颜色挺旧了,灰扑扑的,码子也小,看着应该是越曦七八岁时候的衣裳。 “曦哥哥,这件能用不?” 正因为码子小他才要问,越曦七八岁时候的衣裳肯定是他娘做的,舒年摸不准越曦对这些衣裳是个什么想法。 越曦蹲在小土狗旁边,挺平静地看了一眼,点点头。 “铺了吧,也留不到你儿子穿了。” 他顺口一说,舒年红了耳朵,顾及着赵博程还在,舒年没说什么,寻了个离卧房近一点暖和一点儿的墙根,把衣裳叠成比大猫大点的长条铺好。 赵博程拎着大猫过去放好,终于卸下了肩上的背篓。 “华哥做了些花馍、红豆饼,还翻出点儿上年买的干桂花,做了点儿桂花米糕,我尝了一块,能吃。” 干桂花到底是去年买的了,放了快两年,不提前尝尝,他俩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吃出问题来。 不过俩人也没多吃,一人尝了块等了一天一夜,都没吃出什么毛病,华哥儿才包好了让赵博程送过来,俩人想法和越长明那一家子是一样的,收了越曦两口子那么多吃食,能还的实在不多,有点稀罕东西还是想紧着这两口子来。 “干桂花还会坏么?” 越曦回了一句,拎着背篓就走。 “得了,没啥回礼给你了,背篓我收着了。” “收着吧,反正都是你之前送东西的时候背过去的。” 赵博程摆摆手,伸手在大猫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腹上揉了揉。 “走了,喂点骨汤吧,别放那些个调味,猫本来吃那些玩意儿就不长肉。” “嗯,有数。”越曦顺手把背篓放到东卧,跟着他往外走,一直快走到院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你和华哥儿什么打算啊?” 他是没什么好奇心的,架不住舒年想起来就念叨两句,这又要过年了,他突然想起来也就顺便问了。 “什么什么打算?”赵博程愣了下,在原地站了站,轻笑了声,“等灾过了再说吧,现在就这样呗。” 越曦不太理解这俩人的想法,要么成亲,要么不成亲,就这样是哪样? 赵博程跨过门槛,转身冲他笑。 “华哥心里有坎儿,那坎儿不过去,我就是个暖被窝的相好的,名分没有一点指望,走了,别送了。” 天色似晕染开的浅淡泼墨,赵博程甩着膀子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被路边积雪挡住了大半身形。 越曦锁好了院门,胡乱搓了把脸,把这俩人的糟心甩开了。 舒年念叨就念叨吧,那话还是别和他说了,就他那个操心劲儿,听完年都过不好。 堂屋里烧起了炭炉,是灶房做饭那个,炉子上还坐着他俩炖汤的陶釜,舒年蹲在猫狗之间,俩手揣在怀里,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忙得很。 猫狗跟前儿都摆上了破口的粗瓷碗,碗里盛了水,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应该是温乎水,狗那碗没动,大猫倒是勉强抬着头凑过去一下一下舔,舔进肚子里多少不知道,反正碗边儿一圈水,没少洒。 “我拿了条棒骨炖着了。” 见越曦进门,舒年昂起头,笑眼眼尾耷拉着,有点像那条小土狗。 越曦顿了下,把堂屋门关好,上前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棒骨也行,农场的棒骨肉也不少,到时候撕下来晾凉了给小土狗加个菜,喂奶呢,光喝汤也撑不住。” 大猫他没提,能活几天都不知道,提了闹心。 舒年揉着腿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牛奶能给它们喝么?” “给狗可以,别给猫喝……”越曦说一半停下了,颇为惆怅,“算了,也别给狗喝了,狗奶猫呢。” 舒年心思歇了,不知道为啥,农场的羊不产羊奶,明明也有母羊的。 他也就这么一想,想完拉倒。 然而吃了晚饭,俩人习惯性地进农场消食儿,一大桶新鲜羊奶杵在他俩跟前儿,旁边插了个小木牌: 【恭喜添丁!小助手随个份子!不用客气!(づ ̄3 ̄)づ╭?~】 第118章 大猫叫丑丑吧 俩人看着那桶持续冒白汽儿的羊奶,无语了好一会儿,舒年闪身出了农场拿了个大海碗进来,越曦懂事儿地从桶里往外舀,舀了三分之二海碗,他把木勺扔回桶里,拎着桶去了仓廪,舒年捧着大海碗又出了农场。 骨汤已经炖了个七七八八,听赵博程的话,啥也没加,整个堂屋都氤氲着纯粹浓郁的骨汤的香。 小崽子们呜呜嗯嗯叫,小土狗按了这个按那个,看着挺懂事儿,其实那双黑豆眼就没离开过炭炉上的陶釜。 大猫窝在那件旧长衫上没动弹,碗里的水只剩个底儿了。 舒年看完这边看那边,把海碗放在桌上,拎着俩水碗走到门口冲着旁边的积雪堆一泼,哆嗦着关上了门。 这破天儿越来越冷了,比数九寒天还冷。 想到数九寒天,他怔了下,拍拍自己脑袋,是得冷,还没数完九呢。 老话说得好,七九八九冻死狗,越曦今儿不就领了一群快冻死的猫狗回来。 他一边儿乐,一边给俩水碗里倒上羊奶又放回各自跟前儿,想摸没摸,下不去那个手,太脏了,比黑煤炭刚来家里的时候还脏。 他蹲在小土狗跟前儿,小土狗没碰羊奶,只是鼻子爪子一通忙活,把小崽子们掀到碗边了。 小声地呜嗷了两声,三只小狗哼哧哼哧,摸索着大半只狗都快埋碗里了,三只小猫崽无动于衷,喵喵喵叫得很急。 多掌握一门外语是如此重要,小猫崽没领悟,舒年也没领悟。 身后也有很轻地舔舐的声儿,他没回头,不太敢,吃饭的时候越曦把赵博程那话又说了一回,大猫不太好活,他不想自个儿费尽心思照顾完了,大猫还是没了,他就是可怜小猫崽。 吃狗娘的奶,被狗娘救,连亲猫娘都是狗娘救的,小猫崽命好也命不好。 舒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发着呆就顺便想了,想完吸了吸鼻子,扭头蹲大猫跟前儿去了。 “你崽不会喝碗里的奶,你得教啊,你不教谁教啊,狗子教了它们又听不懂,还有捉耗子,狗子不会,得你教。” 大猫不紧不慢地舔着那碗羊奶,眼睛睁大了不少,异瞳,左眼是很干净的蓝,像夏日晴好无云时的天幕,右眼是很纯粹的绿,舒年形容不出的那种深色的绿,两只眼睛跟一对儿异色宝石似的。 它身上还是灰扑扑的,不知钻了几家灶台才蹭出来的一身灰。 毛发比小土狗茂盛,打着绺儿,一簇一簇的,侧躺着露出半边肚子,排扣没小土狗那么明显也能看出来有,肚皮松垮贴着骨头,瘦不拉叽,难怪要死了。 狗娘和猫娘互帮互助互相托孤,狗娘命硬一点,还能爬出来求救。 舒年又叹了口气,拎着大猫舔完的碗回了桌边,又给它倒了一碗放回去。 碗不行啊…… 越曦放好了羊奶,在农场等半天没等来散步的夫郎,一头雾水地出来,夫郎猫着腰撅着屁股在碗柜里倒腾得正起劲。 “你干嘛呢?”他不解。 “找俩破口的大点的碗,给它们吃饭用,那个小碗就给他们喝水。” 舒年没回,还在扒拉碗柜里的碗。 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看半天都没做出取舍。 家里没多少碗,挺老贵的东西,够用就行,平时俩人用得也仔细,真没合适喂猫喂狗的。 越曦掐着腰在原地站了会儿,无声笑了会儿,上前随手挑了俩盆出来。 “你以为大碗就够了?得用盆,狗吃得多着呢,大猫以后就跟几个小崽子吃一盆,大狗自个儿吃一盆。” 舒年磕巴了一下,讷讷好一会儿,扶着膝盖站起来,眼神就没从那俩盆儿上挪开。 那盆挺大一个,他估摸着,陶釜里炖着的那锅骨汤倒盆里,盆还剩一半。 越曦一手一个盆拎着进了卧房,盆放在桌上,他从仓廪里扒拉剩饭,都又饿又病还喂奶的主儿,大鱼大肉是吃不来的,他拿了盘舒年之前清蒸的虾,也没剥壳,把上边的葱姜扒拉了,分开倒在俩盆里,狗那份儿多点。 又拿了三个馒头出来,舒年蒸的,一个赶上舒年半个脑袋大,掰碎了扔进去。 狗子分两个,大猫分一个,他还是一手一个盆端着往堂屋去,海碗里还剩不少羊奶,他瞥了一眼大猫那边的水碗,只给它倒了一点儿,余下的都倒给狗子。 最后是那锅骨汤,炖到了数儿,骨肉分离,只剩了点倔强的贴骨肉丝丝拉拉没下来,他也不在意,回灶房拿了砍刀比划了下,把骨头从中间剁成两半,全扔在狗盆里。 骨汤大半倒进狗盆,锅底那一小半精华倒在大猫盆里,锅底铺了一层从骨头上掉下来的肉,肥少瘦多。 他嘶哈着忍着烫,把大块的肉撕碎了点儿,把大猫那份儿撕成了肉丝儿,也没搅和,一盆快满出来,一盆约莫有个三分之一,骨汤的热气袅袅往上飘。 他看了会儿,俩手端着狗盆在门口站了会儿,又端着猫盆出去站会儿。 得,两盆全凉透。 舒年终于回神跟过来的时候,那满当当一盆连汤带饭的,已经摆在小土狗跟前儿了。 他自觉端着另一盆送到大猫跟前儿,大猫抬了抬头,看起来有点无语。 他挠挠脸,蹲着没动: “凑合下吧,曦哥哥说你以后和崽子一起用这个盆吃饭,它们现在还喝奶呢,暂时就你自个儿用。” 大猫不知道听懂了没,扑腾两下,颤巍巍爬起来,四根细竹竿似的腿一直抖啊抖。 舒年就那么看着它,太瘦了,显得那猫头和身子是拼接的一样,越看越丑。 他扭头去看越曦,越曦在看狗。 “曦哥哥。”他叫人,声儿不大。 越曦还叉着腰,听见他声儿别过上半身看他。 “大猫叫丑丑吧?” 越曦:…… 他同情地看了一眼吭哧吭哧啃肉丝的大猫,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 “那这小破狗叫啥?土土?” 越曦觉得自个儿已经掌握了夫郎取名的诀窍,土土这名儿应该合适。 谁知舒年摇摇头: “叫虎子。” 越曦:? “你是不是忘了,咱家养着俩虎呢?” 第119章 压岁钱 一个蹲一个站,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就这么互瞪了一会儿,舒年别开眼,哼哼唧唧的,又重复了一次: “叫虎子。” “行,叫虎子。”越曦站直了,“一会儿给飞雪放出来,你看飞雪搭不搭理你。” 他属实没明白自家夫郎为啥非给一条狗取名叫虎子。 “还有六只小的,叫啥?”他也不纠结,顺手一指。 六只崽子浑然不觉,一直在虎子肚皮底下蹭。 “黑白配、黑煤球、小梅花。” 舒年说一个点一个,仨名儿说完了,三只小猫崽也被他点完了。 “为啥不叫黑煤炭?”越曦指着中间那只全黑的。 舒年白他一眼:“黑煤炭在农场跟它娘玩呢。” 越曦哽了下,又指着除了尾巴尖和四只爪子是黑的外其他地儿全白的小梅花: “它为啥叫小梅花?” “踏雪寻梅啊。”舒年拽了个文,没拽对,他也不在意,又指着那三条小狗崽,“大壮、二壮、小壮。” 越曦半天没说出话来,盯着他脸像在看西洋景。 “看啥?我脸上有花?”舒年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光滑细腻,啥也没有。 “没花,看出点别的。”越曦煞有介事,等人疑惑看过来,他摸了摸下巴,冒出来的胡茬该刮了,扎手,他收回了手,把后半句给补上,“你是真不待见这狗娘四个。” 舒年自觉听了句废话,摆摆手,站起来往卧房走。 “别说那话,壮壮们听着多伤心啊。” 越曦想把这两窝也扔农场去,没指望骗个任务骗点奖励,就是单纯觉得,堂屋没炭炉太冷,他也不想让这脏兮兮的两大六小进卧房。 农场没让进,他试了几次都不行,自个儿进就行,一进去,小助手给他飘弹窗: 【洗个澡再进啊!虎命也是命!!!】 越曦:…… 也是混熟了,这都开始嫌弃上了,黑煤炭当初裹一身炭的时候,也没说不给进啊。 但他没办法,不给进他就弄不进来,那炭炉到底是加了些炭压着火,在堂屋烧了一夜。 除夕夜,应景似的,那雪片子跟往下倒一样,两口子站在灶房门口半开着门往外看,一尺之外啥也看不见,入目全是雪片子,哐哐往地上砸。 舒年捧着一碗热水,小口抿了抿,抬着眼往自家房顶看,天快黑的时候越曦刚上去清过,这会儿又厚厚一层。 视线往下挪了挪,卧房窗户上贴着俩红艳艳的窗花,剪得相当精巧,活灵活现的寒梅报春。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这窗花咋剪的啊,我咋就剪不出来。” “剪不出来就不剪呗,我觉得你剪那两对儿比这个好,你非要贴这个。” 越曦掰了块华哥儿做的桂花米糕递到他嘴边,撇了下嘴。 “尝尝,华哥儿做的还挺好吃。” 舒年嘴巴张开一点点,刚好叼住那块米糕,舌尖卷进嘴里慢吞吞地嚼。 “小助手特意给的呢,都没让你做任务,心意呀心意。” 今儿一大早俩人去农场仓廪挑年夜饭的时候,仓廪门口放了个纸包,纸包里就是十张剪好的窗花和三副对联,还有张小纸条,说是新年礼物,祝他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十全十美。 舒年是个实在人,拿出来把家里的窗户都贴上了还有的剩,又把家里的柜门也贴上了。 三副对联,院门、堂屋门和仓房门刚好,一门一副,灶房门上贴了俩配套的福字。 成婚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大雪纷扬无风,他们家独立在山脚下,该有的红一点儿没少。 越曦关上了灶房门,揽着他肩往卧房走。 “别看了,再看明儿也别想出门拜年。” 按这个雪势,明天一早能不能开门都两说了,还惦记什么出门。 舒年嗯了声,兴致不太高,他脱了外衣爬上炕,裹着被子盘腿坐在炕中央,盯着虚空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曦去堂屋看了一眼那两窝,仨小猫崽没跟着狗娘,钻到亲娘怀里蹭着了,虎子也得了件旧衣裳铺着,低头哄着自己的三只崽,炭炉烧着,偶尔炸个响,噼啪一声,倒是有点儿除夕爆竹的意思。 卧房门轻轻关上,他在对着门板站了会儿,走到炕尾,从炕柜里摸出个红封来,清了清嗓子,递到舒年眼前。 “啥?”舒年回了神,愣愣的。 “压岁钱。”越曦惆怅,他夫郎怎么笨笨的,“小时候我娘和我爹都会在除夕睡前给我压岁钱。” 舒年没接,拢了拢身上裹着的被子,眨着眼看他。 “怎么了?” 越曦悬了会儿,见他是真不打算接,趴到炕上仰着头看他。 “你拿的是我给你包的那个。”舒年弯了眉眼,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下,三两下爬到炕尾,在炕柜里翻翻翻,又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这才是你要给我的那个。” “怎么分出来的啊?” 越曦懵了,拿着俩红封翻来覆去看,怎么看都一样,硬要说哪儿不一样,掂着重量不太一样,舒年包的那个有点轻,细摸摸,自个儿那个能摸出明显的铜板痕迹,舒年包的那个,他摸不出是什么,软软的。 但这点区别是怎么看出来的? 舒年笑而不语,把他包的那个红封拿走,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放到了自个儿的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 “我能现在拆么?” 越曦越摸自己手里那个越好奇,抓心挠肝的,就想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 “不行,还没过子时呢。” 舒年不轻不重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拉着人胳膊往炕上拽。 “别看了,越看越想拆,上来睡觉。” 睡觉。 一个很有暗示性的词,反正在越曦这儿很有暗示性。 他不惦记拆红封了,郑重其事地放到自个儿枕头底下压着,还学着舒年的样子拍了拍枕头。 炕头的油灯熄了,八仙桌上摆着一对儿他俩成婚时买了没用的红烛静静燃着,将合为一体的两道影子映在炕柜上,摇摇晃晃的。 夜半起了风,呼啸着刮过屋顶,积雪噗通一声落下来,一阵一阵的,细碎的、难忍的呜咽也一阵一阵的。 第120章 过年了啊 醒来时天色昏沉阴暗,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虎子在挠卧房的门,声音不大,夹着哼唧。 越曦深吸了一口气,很轻地在舒年额头上落了个吻,气声说“过年好”,他把被子掖好,用炕头放着的兔毛耳捂子挡住了舒年露在外边的耳朵。 保暖又隔音,他真聪明。 羊奶、骨汤、米饭、撕好的肉…… 这些都是赶着除夕前他和舒年在家忙活着用灶房大锅炖好晾凉的,存在农场仓廪里,喂的时候拿出来往俩食盆里一倒,正正好。 他准备前把堂屋门开了,给虎子套上那件坎肩儿,虎子一阵风似的冲出去,冲到后院茅房,解决了自己的狗生大事。 等虎子回来,饭也好了,坎肩儿脱下来套到丑丑身上,丑丑嫌弃地抓了两下,慢悠悠往外走。 丑丑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是有些飘,二十九那天,舒年烧了一锅水给它们洗澡,洗完才发现丑丑身上有伤,伤口结了痂,边缘的血已经很淡,大概是在雪地里蹭过,雪化开就带走了血迹。 舒年差点抹了眼泪,越曦没辙,特意去找华哥儿拿了点伤药回来煮药汤拌进猫饭里。 丑丑不爱吃又不得不吃,从它好一点之后,猫崽就不爱吃虎子的奶,一天到晚往它怀里钻,钻了又吃不到奶,堂屋里喵喵喵叫得声嘶力竭带回音的。 为了猫崽子,它也知道自己得快点好起来,饭是难吃了点,对它有好处。 喂完这圈祖宗,越曦去西卧房把供着的牌位擦了擦,搬到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家里也没个正经香炉,就是一个小碗,下头是沙子,上边覆了一层厚厚的香灰。 他点了香,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去,牌位前摆了两排,一排果子,一排是舒年昨儿特意做的供碗,有鱼有肉有粮,保证他爹娘在泉下能吃得饱饱的。 一通忙活完,舒年还没醒,他昨晚有点折腾过劲儿了。 越曦在炕边站着把人看了个全乎,扭头进了灶房,初一早上吃饺子,舒年昨儿边哭边点的馅儿,牛肉芹菜。 也是好起来了,他俩都吃上牛肉了,感谢农场。 水滚三回,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水面上挤挤挨挨,舒年包的饺子好看,皮薄馅大,半透的白皮里映着牛肉的粉和芹菜点缀的绿,像一个个鼓囊囊要撑开的小元宝。 越曦灭了压了灶底的火,把饺子捞出来,一盆,他自己的,一盘子,舒年的,舒年吃的是真少,养了这么久,还是个猫肚子,吃不下几口。 他想着丑丑那小半盆猫饭吃一天,啧了声,再养养,丑丑吃得都比舒年多。 饺子端上桌,煮饺子间隙剥的蒜瓣扔进蒜臼加点盐,蒜臼放在灶台边角上,他咚咚咚地捣,加了盐的蒜瓣捣出来黏糊糊的蒜蓉,捣到看不见明显的蒜瓣了,加一点点清水搅匀倒进碗里。 舒年从卧房出来,身上穿着半夜重新换的新里衣,交领的,带子没绑好,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紫紫红红的锁骨和脖颈。 替他揉着眼,精准走到越曦身后,直挺挺扑上去,双手软绵绵环着人腰,用脸在人挺阔的脊背上蹭了蹭。 “夫君过年好~” 尾音飘着,带着小钩子,还是裹了满当当蜂蜜的小钩子。 “夫郎过年好,去洗把脸吃饭了。” 越曦偏头在他披散着没梳的发心亲了下,没伸手,他手上沾了点蒜蓉,辣的。 “吃醋和香油么?” 等人松手了,他偏过身又问。 舒年吃饺子蘸蒜没个准数,有时候吃醋有时候吃香油有时候又不吃蒜只蘸醋,所以这个蒜汁碗得现问现调,问早了没用。 牙刷沾上青盐,舒年塞嘴里来回刷了两遍才反应过来似的: “饺子啥馅儿?” “牛肉芹菜,你说要吃的,又不想吃了?” 越曦说着从农场仓廪里又拿出两篦饺子。 “还有牛肉洋葱的,羊肉胡萝卜的,想吃哪个,我再煮。” 舒年呆了呆,扭头继续刷牙,含含糊糊地回他: “就牛肉芹菜,昨儿炖的那锅西红柿萝卜牛腩汤也要。” 越曦从善如流,把那两篦饺子又收回去,换了汤出来,满得快溢出来的一大盆。 清水激过的蒜泥在碗里,啥也没加,碗沿上搭了个瓷勺,他从里头舀了两勺在自己碗里,加酱油、香醋、香油,碗下边还有个空碗,两手各端着盛了蒜泥的碗,怀里箍着装酱油、醋、香油的小罐子。 夫郎没说吃啥,全拿过去自个儿加吧。 舒年洗漱完披头散发地回了卧房,额前的发梢沾了水,他也没怎么擦,发梢打成一绺一绺的,水珠往下滴。 他往凳子上一坐,胡乱把长发撩到身后,两眼发直地盯着桌上冒热气的饺子。 “过年了啊……” “是啊,过年了啊。” 越曦回他,拿着梳子在他身后站着给他梳头发,梳开了拢起,拿发带比划半天,又放下了。 “今儿簪一下?” 舒年没几条发带,青的黄的墨绿的,看着像是从旧衣上裁下来一条锁了个边就用上了,之前越曦没觉得有什么,他自个儿的发带也差不多这样,不能穿的旧衣撕一条下来,连锁边都省了,能用就行。 这会儿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还是对舒年不够好,在县里那段日子从没想过要给舒年补上这些东西。 “啊……”舒年发出个没什么用的音节,看着还是没睡醒,他夹了个饺子也没吹,直接塞进嘴里,烫醒了,“不用了吧,也不出门拜年。” 说着又看了看窗外,窗户密实得挺好,也看得出外头是暗的,屋里还点着油灯,那对红烛已经烧成两摊红云,在桌边凝着。 “发带扎一下就好了。”他忍着烫,勉强把那个饺子囫囵吃了。 “先别急着吃了,大年初一头一天,你再吃饺子给嘴里烫个泡出来。” 越曦就手用发带给他扎了个高马尾,把他眼前那盘饺子晃了晃,热气更浓了些。 “嘿嘿,困……” 舒年脑袋一歪,靠在他臂弯里,眼睛又合上了。 “一会儿要给爹娘上香么?” “不上也行,这么多年了,他俩不讲究这个。” 越曦还在晃那盘饺子,语调淡淡的。 “还是上吧,第一年呢,成婚的时候就没去祭拜他们。” 舒年勉强坐直了一个呼吸,啪叽,又倒回他臂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