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饥渴症》 1. 第 1 章 “爸你要真觉得那小伙子不错,就自己跟他谈恋爱啊,我反正谈不来!” 周一早高峰,海市市中心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叶知漾坐在出租车后座看了眼手表,又望向前方大排长龙的车辆,眉头微皱,对电话那头正在骂他胡说八道的父亲说:“去不了,我已经回国了。” 车厢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叶父缓慢又气息沉沉问:“你实话告诉我,回国是不是为了他?” 凛冽寒冷的风透过车窗缝隙刮在脸上,叶知漾没说话,干脆利落挂掉电话,眼皮一掀,与前方后视镜中正在偷偷观察自己的那双眼睛对视。 清亮又锐利的目光瞬间让司机收回视线,讪讪一笑。 横向后视镜完整框住后座人的脸,纵使司机每天会遇到来来往往很多乘客,但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的确是惊为天人的那种漂亮。 巴掌大的脸蛋皮肉紧贴、冷白细腻,在太阳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光,浅栗色的发色衬得人更加柔和,他的下巴埋在围巾里,细挺的山根和饱满的眼下卧蚕为人增添了几分幼态,垂眼时睫毛盖住大半眼底,整个人无害精致像是橱窗中的娃娃。 但当他抬眼看人时,那双自带水光的桃花眼中展现出的却是一种截然相反的乖张劲,极为明亮的眼睛为整张脸注入了不一样的色彩,任谁看也不会觉得他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漂亮洋娃娃,而是那种从小被捧着长大,没被什么人拒绝过,眼睛一眨就能提出一百个要求的呛口甜心。 “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前面的车一动不动。”叶知漾坐直了身体问。 出租车司机四十岁出头,刚刚听叶知漾打电话,就对他跟父亲没大没小的对话不满。 现在提到路况这种司机专业领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指点道:“你刚回国对这儿不了解,早高峰一向堵成这样,这还是快的。” “你们这些出国待了几年的年轻人啊,对家乡发生什么变化都不知道,连最宝贵的传统文化都忘了…要说做人最重要的还得是孝顺…我小时候……” 叶知漾轻吸了一口气,觉得晕车感又上来了,他想他不是早就把他爸的电话挂了吗?怎么还有那么重的爹味? “师傅你姓唐吗?”叶知漾状似诚心发问,语气却是懒洋洋的,尖尖的下巴微抬,“怎么那么爱念经,唐僧西天取经遇到的妖怪都没往你前面插空子的车多。” “与其花时间教导乘客,不如好好练练车技,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做司机最重要的就是开好车。”他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拎起一旁的包。 “麻烦把车门锁开一下。”十分钟仅仅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又看了眼手表,打断了司机想反驳的长篇大论。 也许是他提要求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司机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作出行动。 叶知漾潇洒下车,在司机评价页面敲下“废话太多”四个大字,绕过挤成沙丁鱼罐头的车辆,快速朝不远处海城电视台那个标志性建筑走去。 冬天的风冷冽干燥,空气中飘着海市冬天独有的味道,这是属于一个城市特有的记忆味道,纵使冷气吸进肺里并不舒服,叶知漾还是深呼吸了好几口。 他皮肤薄,风一吹加上走热了,面颊连同耳朵染上了浅浅的粉红色,在层次分明、打理出弧度的发丝之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左耳耳骨上穿了两颗距离很近的钉子,连同耳垂上的两个,一道弧形耳廓上一排四个洞看起来可以沿虚线撕开,小小的钻石并不惹眼但却精致靓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叶?这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朝叶知漾挥了挥手,“台长专门叮嘱我来接你,你之前在加喀达战场上的报道实在是让人敬佩,大家都想亲眼见一见你。” 几月前加喀达爆发内战,机场交通都被起义军占领,有不少中国游客滞留当地无法回国,那时候炮火连天不知道下一秒会轰炸到哪里。 当时叶知漾是驻外记者,主动提出去前方一线报道,深入危险区域,拍到了很多珍贵的资料。所以当他决定回国发展时,很多电视台和日报社都向他递出橄榄枝。 没有人想到,他绕过了更高的平台、更大的媒体,选择了海城电视台。 台长觉得不愧是我海市人,不管做出了多高的成绩还是心系家乡,说什么都要亲自见见叶知漾,所以一早就派了杨主管来接他。 正是上班时间,来往的人都步履匆匆,叶知漾正听杨主管讲电视台内幕听得起劲,电梯正对面的墙上挂着的巨幕电视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上面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画面中一闪而过的高大男人身影和座位牌上的名字一下子将叶知漾定在原地,再迈不开一步。 大厅中的空调温度并不高,在数九寒天匆匆赶路走来,他那一身薄薄的大衣早就被吹了个透,叶知漾是冷的。 可是当电视屏幕中的那个身影映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一闪而过但足够清晰的面孔,却让他整个人仿佛烧了起来,连手指都在止不住发颤。 杨主管见他半天不动,喊了他好几声。 直到主持人播报下一条新闻,叶知漾才如梦初醒,指甲嵌进手心,用疼痛感逼迫自己回归现实。 “这边上电梯。”杨主管抬手指道。 叶知漾动了动嘴唇,眸色变黯淡了一瞬,直到电梯门关闭只剩一条缝隙,他的眼睛才从彻底看不见的电视屏幕上不情不愿离开。 台长办公室,白瓷杯的茶水中倒映出叶知漾的身影,他坐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跟台长相谈甚欢,嘴角弯起的时候露出浅浅梨涡,那张漂亮到夺目的脸笑起来反而少了一丝侵略性,多了分亲和力,完全没有跟上级谈话的拘谨。 聊起在加喀达,流弹擦过自己手臂时,他的语气仿佛像谈论今天天气一般平静。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啊小叶,你在国外待了五年,工作做得那么好,资源还有实习经历全都是涉外的,而且我看你资料中父母也都在国外工作。”台长问,“为什么选择回国,选择我们电视台?” 为什么回国?为什么回海市?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管从利益上还是前途上,他好像都不应该放弃国外的一切回来。 如果没有足够站得住脚的理由,无人相信他会在这里长久地干下去。 但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说不出口。 茶水的苦涩后调让叶知漾喉咙发紧,他扬起一个微笑,说:“还是想念祖国吧,毕竟我从小在这边长大,对海市有不一样的感情。” 台长点点头露出赞许的表情,对杨主管说:“明天那个慈善盛典让小叶一块跟着帮帮忙,从干中学嘛,是吧?” 明天是元旦,年度慈善盛典是很大的活动,电视台会派记者全程跟进直播,叶知漾一来就要参加这种规模的会,台长对他可算是相当重视。 杨主管点点头,“小叶你现在住在哪儿?慈善盛典离这儿挺远,我们要是住得近我明天捎着你一块儿去。” 叶知漾委婉拒绝说:“没事,我可以自己开车。” 他一向不喜欢在工作中掺和进个人生活,也可以说,自从和顾修言分手后,他就关闭了自己的对外通道,不想把任何一个人划进自己的领域内。 ———— “理事长,这是明天慈善盛典的流程,您需要在最后的环节颁奖。”秘书弯腰把文件放到男人桌前,“电视台那边还想对您做一个采访,关于“青山外”爱心儿童品牌的,大概二十分钟时间。” 深色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姿挺拔,白衬衣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没有一度歪斜。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颚线勾勒出如雕刻般的英俊侧脸,额前发丝全都梳了上去,露出凌厉如画的眉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活动流程,握着笔朝最后一个环节快速一划,贴着手腕绕了一圈的黑奇楠佛珠在白衬衫的衬托下极为莹润厚重,随着男人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狭长的眼睛上扬,气质沉敛,轻易地察觉到对方的话并未讲完,问道:“还有什么事?” 秘书抿了下唇说:“鼎诚器械的老板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想约您吃饭。” 顾修言的二指抬起在桌面轻敲,硬朗锋利的轮廓一半在灯光下,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他突然转头问:“周秘书什么时候休假回来?” “…下周。” 慈善基金会有句流传很广的话,叫作:“不能直视顾理事长的眼睛。” 顾修言刚过而立之年就担任了海市慈善基金会理事长一职,比起他187的身高、周正英俊的相貌、堪比 男模的身材,手底下人谈论更多的还是他雷厉风行冷淡如冰的处事手段。 他是高精力人群,追求高效率,秉持高标准。最讨厌拖拖拉拉不利落浪费时间,讨厌愚蠢和犹豫。没有人能在顾理事长面前撒谎,也没有人敢直视他那双压迫性极强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因为怕看到顾修言那仿佛在看蠢货的眼神。 不过顾修言对自己比对下属要求还要苛刻,一个月有一大半时间,晚上都在办公室加班,所以大家更多地还是敬畏他。 顾修言看向低着头的秘书,眉头微压说:“我不想再听到大概、下周这种不够精确的用词,也不想解决本该你来解决的问题。” 秘书连忙点头答应着。 顾修言食指微抬,指向门口的方向。 等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顾修言扔开笔,罕见地流露出来了些疲惫,修长的手指在眉心轻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当手指翻过书页,下一页的空白处出现了手绘的简笔画和字迹。 【哥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按你的速度一定很快就会看到这一页的,我在奶奶家趁你出门跑步的时候写下这段话。马上就要元旦了,如果你还不跟我说话,我会带着遗憾迎接新年的,哥哥不能对我那么坏。我买了蛋糕放在我家冰箱里,就长左边我画的这样,你来看看我画的一不一样。我在家等你,一直等你哦,等到蛋糕化了也会一直等哦!】 熟悉的字迹和幼稚的蛋糕图画映入眼帘,顾修言捻书页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经过了漫长岁月和翻看的纸张脆弱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顾修言用指腹小心抚过那道裂痕,注视着蛋糕图画许久许久,最终露出了自嘲的笑。 今年马上也要到元旦,他抬头看向窗外高悬的月亮,但没有那个会一直等他的人了。 也不知道国外的月亮会不会比海市的圆。 他拿起座机听筒,想让秘书送胶带过来,但刚按下两个数字,顾修言又把听筒放下了。 有些裂痕,就算用胶带粘好,也恢复不成原本的样子,何必费事呢,况且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再给下属打电话未免太不近人情。 终于意识到时间,顾修言才察觉到自己的胃在隐隐作痛。 周秘书长在的时候,会提醒他吃饭,但这几天周闻在休婚假,就没人到饭点提醒他。顾修言一旦沉入工作就很容易忘记时间,跟小时候读书一样。 小时候读书时还会有叶知漾不厌其烦地每天来喊他吃饭。 又忍不住想起叶知漾,顾修言的下颌绷紧,陷入回忆时微扬的嘴角慢慢压平了。 “砰砰砰——”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幕中炸开,耀眼灿烂的色彩照亮了黑漆漆的天空,沉寂的黑暗瞬间变得流光溢彩。 书页的蛋糕图画上画着三根蜡烛,上面一圈短短的线条成放射状围绕着蜡烛火焰,好像也在发出“噼里啪啦”的灯花燃烧声,一道裂痕横撕过蜡烛中心,阻挡住了声音从时光通道的那头朝现在传递。 顾修言从便利店买了吃的和胶带出来,才发现对面街上从几月前就开始装修的店铺开业了,蓝色的门面装饰得十分具有童趣,是叶知漾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玩具连锁店又开了新店,透过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许多人正在货架前选购毛绒玩偶。 叶知漾拎着一堆从玩具店买来的新款玩偶,站在路边就迫不及待把脸埋进了柔软温暖的毛绒绒里面。 随着手臂收紧,绒布包裹着玩偶里的棉花也挤压着皮肤,整张脸被包裹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叶知漾那股难以抑制的渴望终于消减了一些。 “砰砰砰——” 突然升腾到半空炸开的烟花声响让叶知漾浑身一颤,下一秒手里提着的袋子就掉落在地上,玩偶滚落一地。 叶知漾抱着头蹲下刚想找掩体躲避,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回国了,身处安全的、没有炮火流弹的祖国。 “你没事吧?”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含着关切。 当叶知漾抬起头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朝自己伸出的手臂,黑色的西装袖子长到腕骨,一串细小的佛珠环在腕间,在升腾的烟花照映下发出莹润光泽。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2. 第 2 章 临近元旦,大街上到处是彩灯和人流。晚风比白天的风还要更烈一些,叶知漾的脸却像是被热气灼到一般红了起来。 他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手串,不敢仰头看人脸。 近乡情怯原本只是写在书上的成语,此刻却离自己如此近。 不停歇的烟花声每响一次,叶知漾就控制不住抖一下,恐惧和希冀一同从心头升起,不敢抬头的那几秒里,他一直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面前这个人会不会是…… “爸爸,我也想要这个玩偶。”小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甜美又可爱。意识到她是在叫谁,叶知漾的心瞬间像是被烟花炸过一般,四分五裂。 他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穿着西装一手牵着他的女儿,一边面带关切问:“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幸好不是。 叶知漾原本僵住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冷汗从额头流到鬓角,慢慢恢复了呼吸。 氧气重新注入肺里,他觉得那几秒仿佛经历了一次窒息,现在终于如释重负。 漂亮的桃花眼里像含着水光一般朦胧,湿气将尾部的睫毛熏得粘在一起,像是被露水打湿翅膀的蝴蝶。 “我没事了,是想要这个小兔子吗?送给你。”他蹲在地上笑眼弯弯,把怀里的玩偶递给小女孩。 “快说谢谢哥哥,但是我们不能要,对不对?”一个烫着波浪卷发的女人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一脸温柔。 叶知漾抱着手里的玩偶看见那幸福的一家人走到河边,小女孩被妈妈喂了一口关东煮,手里拿着被爸爸点燃的仙女棒,绕着河边跑来跑去。大人在寒风中依偎在一起,仰头看着缤纷的烟花升空、散开、坠落。 好热闹,周围的一切都好热闹,只有他独自一个人。 记忆中他也有跟别人一起放跨年烟花的场景,在点燃过蜡烛、吃过蛋糕之后,但现在只能变成无法触碰的回忆。 叶知漾突然觉得,自己的皮肤饥渴症在今晚已经严重到玩偶也无法缓解的地步。 他呼吸急促,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痒、发痛。 他莫名生出了一些勇气,捧着手机按出一串熟悉的号码,深呼吸了几次才颤抖着手指拨过去。 在等待的这几秒中,叶知漾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鎏金翅膀烟花发射到半空中,像是金粉一般的金色光影朝下坠落,美得如梦似幻。 叶知漾的眼睛里倒映着璀璨的亮光,听到电话中传来一句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 后半句没听完,叶知漾就挂断了电话,积攒的勇气随着消失的烟花瞬间泄了个干净彻底。 ———— 新年第一天的高架路上挤满了车,叶知漾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一路亮起的红色车后灯,默默握紧了拳头。 想当年他也是在外环飙车的神车手好吧,虽然被顾修言知道后制裁了。但在加喀达那种地方都能独自开一辆破越野上山下海,怎么回国之后这个车就跟他犯冲呢? 叶知漾烦躁地把领带朝下扯了扯,阳光照在左耳耳钉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按下车窗观察前方道路上的车流,换了一条道之后车速明显快了起来。 海市的高架路环形道沿河,转弯也多,速度快起来后,叶知漾握着方向盘一路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河水,心情好了许多。 想到今天的慈善盛典,他在心里默默回忆昨晚看过的资料,有个会议环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明明是昨晚刚看过的,怎么会模糊呢?时间怎么会那么快就磨钝了记忆的边缘。 他当年最后一次提分手时顾修言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可以,但这是我最后一次纵容你。” “以后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纵容你。” 叶知漾怎么也想不起他到底说的是哪一句,时间过去五年,记忆模糊仿佛是理所应当,可是昨晚看过的资料怎么也会和记忆深处埋葬的东西一样,模糊不清了呢? 要回忆起那个会议环节的强烈愿望充斥着叶知漾的心,这个答案突然对他来讲至关重要,不想起来他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不管这一刻他是在开车还是在潜水,都要停下来为这段记忆让路。 叶知漾朝副驾驶上捞过手机想再看一眼,但没想到前方几米外的车辆这时突然违规变道,一连串车子的急刹声响起,叶知漾握着手机反应慢了一秒,即使努力把刹车踩到底,整辆车还是由于惯性不可控制地撞上了前方的车尾。 “砰——!”的一声巨响,突如其来的撞击力让手机脱手从车窗甩飞了出去。叶知漾睁大了眼睛,他仿佛灵魂出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朝前倾倒,被安全带拉住又弹了回来,就像之前眼睁睁看着炮弹把几十米之外的汽车炸成碎片一样。 那股熟悉的惊恐渴望再一次从身体中散发,他双手握住安全带把自己裹紧,但没用,安全带是凉的,脑海中灼热的炮弹碎片擦过手臂时带来的却是一片滚烫… 直到后面响起一连串的催促喇叭声,叶知漾才慢慢从劫后余生中缓过神来。 刹车不及时导致追尾,后车应该负全责。 叶知漾摸了摸自己撞得微痛的后脑勺,拔出安全带下车准备跟人交涉解决这起交通事故,他迫切想知道那个会议环节到底是什么,为此,一切阻碍都将被快速推平。 高架桥上的冷风呼啸,叶知漾刚下车,就看见前方车辆的驾驶位也打开了车门。 黑色的奔驰车门泛出冷光,走出来的男人身材高大,优越的肩宽把纯黑的长款大衣这种优雅绅士的服装,都穿出了压迫感极强的气质,只是一个侧影就看得出他的威压气势。泛着细腻光泽的皮鞋踩在地上,沿着白色的线一步步朝叶知漾走来。 风吹起大衣衣摆,露出里面被西装裤包裹的修长双腿,深蓝色的领带整齐板正,衬在纯白衣领下端挡住了任何一丝窥探内里的可能。 叶知漾抬起头,当看清向自己走来的男人的脸的那一刻,高架上呼啸嘈杂的风声、川流不息的车声、刺耳回响的喇叭声全都消失不见。 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与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完整重合。 风吹起叶知漾的刘海,露出明亮的眼睛,他与顾修言站在一条白色行驶线的两端,面对面而立。 午夜梦回,顾修言这张脸出现在梦中许多次,叶知漾想象过几百次再次相遇会是什么场景,甚至在心中演练过他该说些什么,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只有手心在不断冒出冷汗。 顾修言走到了相当近的位置才停下脚步,缓缓低头从上到下把叶知漾打量了一遍,狭长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喉结轻轻攒动了一下,被衬衫衣领挡住。他的视线上到叶知漾浅色的头发丝,下到人脚下踩的鞋子logo,眼神幽暗又散发着冷气,像是在做什么评估和检查,把叶知漾身上的每一寸都要用目光扫过形成检验报告收入脑海里。 叶知漾的脸本来被日光照着,随着顾修言走近低头,压下一片阴影, 把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时间变得格外长,穿梭不息的车流仿佛静止,叶知漾不知道他看了自己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但那种不带一丝感情的压抑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物品,经历了跨越几个世纪的审视,等待顾修言的评估、宣判。 他不知道顾修言开口会说什么,好久不见?还是你竟然敢回来;一起吃顿饭?还是我有女儿了你没见过,她很可爱。 他害怕顾修言开口说出的话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自己连让对面的人说一句话的兴致都没有,该不会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吧。 叶知漾既紧张又焦虑,不自觉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这是他感到不自在时会做出的强迫性举动。 他的唇瓣很饱满,原本干燥的嘴唇经过液体湿润之后泛着水光,像是娇艳欲滴汁水充沛的樱桃,又像是表皮轻薄一咬就会爆汁的草莓味果汁糖。 之前谈恋爱的时候,顾修言就很喜欢亲他,在外人看来仿佛性冷淡的男人其实是个热衷接吻的人,尤其喜欢亲叶知漾的饱满多肉的下唇,看着浅粉的唇瓣在吸舔之下逐渐变得嫣红诱人,染上水液,不再清纯。 高架桥并不是叙旧和回忆的好地方,顾修言快速收回视线,但还是被叶知漾唇瓣上的水光和探出的舌尖晃了下心神。 他的下颌线收紧,声音低沉微哑询问:“撞到身上了?” 熟悉的声音比印象中更低一些,带着烟熏的质感,撩得叶知漾耳朵发热。 他快速摇了摇头,低着头站得笔直。尽管他一个人这些年在外面经历了风风雨雨,可是一对上顾修言,叶知漾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等着哥哥替他做主的小孩子。 顾修言点点头,顿了顿,漆黑的眼睛微垂,没再说别的,转过身就要走。 “哥!”叶知漾嘴比脑子快一步叫住了他,尾音在寒风中有些变形,生怕晚出声一秒钟,顾修言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道路上的风噪很大,叶知漾深吸一口气说:“我车撞坏了开不了,手机也摔了,你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手机,我打电话让我朋友来接。” 他撒谎了,车子没坏到不能开,手机他干脆连捡都没捡,真实意图也不是想借手机。 以往每次撒谎,顾修言都能看出他的破绽,只是看心情选择拆穿或者不拆穿,教训或者不教训。有时候不拆穿,叶知漾反而会更害怕,战战兢兢生怕他事后跟自己算账。 叶知漾在等待顾修言回答的几秒钟里想:我还是那个不听话的坏孩子,跟哥哥重逢后第一面就又撒谎了。 他会同意吗?他还会管我吗?他会知道我在撒谎吗? 高架桥下的河水流淌不停,桥上的车来来往往没有一刻停歇。 顾修言没回头,但也没走。 叶知漾看见顾修言静止在原地背对着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离开,以往给他无尽安全感的宽阔肩膀现在看来像是一座跨越不过的高山。 他突然想起了提分手时顾修言那句话是什么。 “可以,但这是我最后一次纵容你。” 因为他们好像没有以后了,分手后,怎么可能还会得到纵容。 叶知漾咬住下唇,似是因为顾修言没有反应而觉得难堪,放在以前他还有着说“哥哥不可以对我那么坏”的底气,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样哥哥都会宠爱他。 可是现在,叶知漾匆匆低下头,不知道是想去寻找自己甩飞的手机,还是想把自己埋进地里。 顾修言望着前方似在压抑什么,声音像是醇厚的红酒,又像是只有在音乐厅里才会奏响的低音提琴。 “上车。” 3. 第 3 章 “地址。”顾修言手搭在方向盘上,直视前方。 叶知漾坐在副驾驶位,手指轻轻相攥,露在外面的脖颈白皙修长,微微低头的时候弯出一截水莲花茎的脆弱风情,这是只会在顾修言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感觉。 听到问话,他像是没反应过来般“啊?”了一声,望向顾修言的眼睛里带着迷茫,嘴唇微张,露出小虎牙的一点尖尖。 他本来只是想借手机留下一个电话号码,顾修言竟然想开车送自己吗? 一丝丝细小的雀跃从眼里升起,漂亮的桃花眼像是盛着湖泊般动人。 顾修言轻轻吸了一口气,朝反方向偏过头,“在国外待时间太长,听不懂中文是吗?问你要去哪儿。” 叶知漾之前也和他吵架,但顾修言从来都不会对他用这种语气,稍微说话大声一点,他都会装哭说哥哥对我太凶了。 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宝贝,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冷嘲热讽。 他攥紧了手指,嘴巴抿起,沉默了片刻才报出一个地址。 顾修言瞥了他一眼,眼神晦暗。 “就是安平路上那个。”叶知漾觉得顾修言其实并不想跟自己多说话,只是迫于哥哥的责任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高架上不管,于是一股脑把正常人久别后见面寒暄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省的一来一回询问麻烦,更讨人厌。 “我刚回国两天,入职了海城电视台,今天有个活动要去出外勤。” “如果不顺路的话,你找个地铁口把我放下就行…”一开始因为顾修言要送自己而生出的雀跃慢慢消散,联想起昨天晚上鼓足勇气却没拨通的电话,叶知漾原本因为久别重逢而变得澎湃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他应该不想见到自己吧,毕竟连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当年闹得那么难看,给他好脸色才奇怪吧。 况且刚刚还撞了他的车……叶知漾忍不住想转头,看看车后面被他撞成什么样了,谁料这个时候车子正好转弯,叶知漾由于探身的动作一个没坐稳,整个身体朝一旁倒去,脸轻轻擦过身旁男人的肩膀。 柔软的脸颊蹭过肩头,浅栗色的发丝散在黑色的大衣表面,并不光滑的面料挽留着柔顺的短发,让几根发尾粘连在男人肩头,获得了比主人更亲密的接触。 一瞬间的靠近让叶知漾闻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沉香味道,混合着顾修言身上那股特有的、只有叶知漾能闻到的、让人着迷的香气,像是松针上融化的积雪。 即使知道体温不会透过厚厚的大衣传导,但当脸颊贴上去的那一刻,叶知漾还是仿佛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顾修言的体温,那股沉香香气经过体温的轻烘,钻进鼻腔、钻进心底,带来安心也带来诱惑。 让他的皮肤饥渴症在下一秒就发作起来。 熟悉的味道像是锚点,让叶知漾瞬间回忆起过往他们亲密接触的种种时刻。 他记得顾修言怀抱的温度,记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记得一滴汗砸在脸上是什么感觉,记得笼罩在他身上的外套从校服到西装,都是这个不变的熟悉味道。 叶知漾快速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离开了这个不算太过近距离的接触,浅栗色的发丝由于他的动作飞扬到空中,在一束阳光的照射下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顾修言原本伸出手想扶,但指尖堪堪擦过柔顺的发尾,叶知漾就坐直了身体。他只得到了停留在指尖的酥麻痒意,像是被蝴蝶的翅膀蹭过,连温度都没有获得到一点。 伸出的手微微蜷缩,握成拳又收回。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能感受得到空气中与刚开始不同的氛围。 叶知漾开始觉得上顾修言的车是一个错误决定,他环抱住自己的双臂倚靠在靠窗的位置,拉开了和顾修言的距离闭上了眼睛。因为他说不准自己的精神什么时候一个放松,手就朝对方摸了上去,离得远一些,至少在他摸上去的几秒里还有理性控制住身体的可能。 好想碰他,好想被哥哥抱住,埋在他怀里仔细嗅一嗅他的味道,像曾经获得过无数次那样。 医生说皮肤饥渴症是心理上的问题,其实他身体上的感觉都是大脑在骗自己。 可是叶知漾觉得不是,他真的需要顾修言的拥抱,至少在此刻,他想要的不得了。 但不行,他没有立场、没有理由、更没有身份对顾修言说出自己的渴望,他们早就分手了,还是叶知漾自己提的。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减速停住,顾修言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细小佛珠串成的手串围了腕子一圈,衬得腕骨都变得多了几分锋利。 他右偏过头,视线中的叶知漾抱着手臂靠在窗户上,双眼紧闭睫毛微抖,被发丝盖住的眉毛是轻蹙的。 顾修言抬手打开了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盒,卡扣开启的声音让叶知漾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塞满储物盒的薄荷糖,复古蓝色的包装纸上印着品牌的名字,是不太出名的小众品牌。 叶知漾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喜欢追求新鲜刺激,但唯独对于糖有着从未改变的喜好,这是他最爱吃的薄荷糖。 他从小坐车不老实,也很容易晕车,每次晕车就会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角落闭着眼睛安静下来,平时喋喋不休缠着人讲话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只有这个牌子的薄荷糖吃了之后会缓解他的头晕,所以顾修言常常会在车里、兜里备一些,他自己不爱吃,每一颗都是被叶知漾吃掉的。 出国之后就没再见到过这种糖,叶知漾眼中露出惊喜,观察过顾修言的脸色后,伸手轻快地抓了一颗,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熟悉的薄荷清香在口腔弥漫开来,又甜又辣的味道一如既往。 叶知漾的牙齿往下轻轻一咬,中间的夹心瞬间被挤爆出来,舌尖上的辛辣暂时缓解了他皮肤上的渴望,终于让他好受一点。 顾修言单手握着方向盘,手掌摊开朝叶知漾伸去。 小颗的奇楠木佛珠一般都会串成长串绕好几圈佩戴,但顾修言手腕上的刚刚好绕过一圈,黑色的羊毛大衣袖子包裹住小臂,只露到腕骨,宽大的手掌摊开在人跟前,像是在索要什么东西。 叶知漾看到这只手的瞬间,就想把脸埋进手心,用脸颊和唇瓣去感受他的体温,可是顾修言现在肯定不会是那个意思。 糖在口腔绕了一圈,脸颊上时不时出现一个鼓起,他的牙齿上下轻合,把薄荷糖咬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叶知漾抓了一颗糖放在顾修言手心,整个动作没有丝毫肢体接触,然后转头去看他。 不知道顾修言每天上的什么班,打扮得跟要去走秀一样,衬衫西装三件套本来该是无聊的打扮,可是穿在他身上却有不一样的禁欲韵味。 顾修言接过糖,咬住包装袋的一角,朝斜下方一撕。 狭长的眼睛朝盯着自己的人投去一瞥,对视的那一秒, 二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个画面,同样的方形包装,同样撕开包装的动作,回忆只能停在这一秒,不能再往下细想。 挂在树上的彩灯没有通电,但能想像得出晚上亮灯时会是怎么样的流光溢彩。 叶知漾像是被他的视线烫到一般立马收回了目光,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装作没有偷看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说:“你不是最讨厌吃薄荷糖吗?” 车子驶过两排高大的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树干光秃秃立在那里,被修剪过树枝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像眼睛的疤痕。 “已经过去五年了,是个人都会变的。”顾修言道。 成排的杨树越来越多,叶知漾对树的记忆里最深的是夏天,这条道路本来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绿荫会把毒辣的太阳挡住,走在这条道路上,只会感到一片凉爽。 但现在已经是深冬,叶子早就在冬天之前掉光了。 叶知漾的舌根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清甜,他垂下眼睛不说话。 已经过去五年了,曾经讨厌的糖能变得喜欢,曾经喜欢的人也能变得讨厌。 顾修言是想说这个吗? 凭什么要对他暗示这个?他又没说要和好,他又没有跟顾修言提复合,凭什么以为五年过去了自己还对这段感情念念不忘啊? 车里的空调温度有些高,似有似无的沉香混合松木冷香的味道盘旋在叶知漾鼻尖挥之不去,舌尖上清凉的薄荷感散去,那股燥热渴望又卷土重来。 叶知漾打开了窗户,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从见到顾修言就开始混沌飘忽的思绪总算开始恢复理智。 “是你让我上车的,我一开始只是想借个电话,没有想怎么样。”叶知漾攥着手指说,“我知道已经过去五年了,大家都变了,你放心,我也长大了,不是那个死缠烂打招你烦的小孩了。” 话一出口,车里的空气仿佛变得凝固,连流动都不再流动一下。 顾修言手背上的青筋由于握紧方向盘的动作微微鼓起。 “我就想借你手机打个电话,方便吗?”叶知漾的眼里映出倔强。 “不方便,手机是私人物品。”顾修言眸色沉沉,展现出对旁人不会有的不绅士。 叶知漾转头瞪着他,“怎么,怕谁知道了吃醋吗?” 顾修言把油门踩得很深,车子在路上飞快行使,语气却不紧不慢,“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上我的车就那么坐立难安,打电话想让哪个朋友来接?” “你管不着。”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叶知漾说出了几年前为了逼顾修言跟自己谈恋爱而说过无数次的话,眼睛却在车内巡视,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出顾修言现在有伴侣的罪证。 一个可爱玩偶、陌生香水味、头发丝,或者不符合顾修言气质的任何物品。 但这些统统没有,车子里唯一与顾修言不沾边的东西,只有抽屉里花花绿绿的一堆薄荷糖。 顾修言把车在车位上停稳,余光中是叶知漾由于生气微微鼓起的侧脸,他用视线边缘描绘着脸颊的弧度,一寸又一寸,发现这张脸依旧没变,和几年前由于自己拒绝跟他谈恋爱而生气鼓起的脸完美重合。 他短促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道:“我现在的确管不着。” 车已经停下许久,但无一人下车,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角落,只有高处一盏灯发出不甚明亮的光。 4. 第 4 章 如何抵抗一个全身上下哪里都合心意的年少爱慕者的诱惑,是顾修言大学毕业后面临的最大难题。 客厅黄花梨木的沙发上铺着厚厚软垫,一个穿着衬衫短裤的少年趴在上面正在做题,朝后抬起的小腿交替晃动,白嫩软绵的小腿肉随着动作晃出细微的波浪。 赤裸的足踝处骨骼凸出,纤细的脚腕只手可握,青黛色的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映衬在表面,活力又脆弱。 叶知漾握着笔眉头紧蹙,额前的乌黑刘海微微湿润,搭在眉毛上凌乱随性,他的牙齿咬在笔杆上似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又像是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把笔丢掉。 大门处传来有人进入的声响,叶知漾连头都没抬一下,嘴角下压专心跟面前的数学题缠斗。 顾修言提着几盒食物打包盒从门口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沙发上趴着的少年,长腿几步就迈到了叶知漾跟前。 “今天那么用功?我买了你爱吃的小龙虾,还有口水鸡,先吃了饭再写。”顾修言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坐在沙发边上对少年说。 叶知漾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朝另一边转过头一言不发,满脸倔强。 顾修言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压在叶知漾肩膀旁边的沙发抱枕处,声音降低了几度内含警告:“小漾。” 被他成半包围状笼罩在身下的少年抬起头,漂亮的桃花眼里装着不服输的不满,盯着他不说话。 “我听顾爷爷说,你早上和中午都没吃饭。”顾修言眉眼压低问,“想干什么,绝食?” 叶知漾丝毫没被他吓到,饱满的嘴唇轻启:“你管不着。” “反正都讨厌我了,我不吃饭饿死最好,我饿死了你也就不用烦了,正好…” “叶知漾!”顾修言冷声呵止了他越说越过分的话语,脸色冷得吓人。 被呵斥的下一秒,一滴眼泪就从叶知漾眼角流下来,滑过眼下坠在腮上,像是将落不落的珍珠。 “你明明说过等我十八岁了就可以谈恋爱的,现在又这样…不允许我…”少年的睫毛湿润颤抖,语气委屈又倔强。 顾修言无奈叹了一口气,“但我从没说过你可以和我谈。”他的重点放在那个“我”字上。 又是一滴泪水从睫毛尖滴落,落在沙发布上晕开一团湿痕,“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所以才拒绝我。”叶知漾说。 顾修言看着少年低下的头,皱起眉认真说:“不会有人讨厌你。” 叶知漾啜泣抬眼,“那为什么我不可以?”晶莹剔透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巴掌大的脸被泪水打湿,我见犹怜。 少年哭得抽动起来,拉住顾修言的衣袖攥紧,朝他伸出手臂,那是一个求抱的姿势,从他三岁起朝顾修言张开手,就能获得一个拥抱。 顾修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叶知漾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别哭了,我是哥哥,对不对?不能和哥哥谈恋爱的。”温热指腹擦过眼下,被滴落几滴热烫眼泪。 “你还小,才上高中,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他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已经无迹可寻,但没关系,一切问题都是可以改正的。 “可是我想亲你,想要哥哥只抱着我,只看着我,想要哥哥只属于我,不谈恋爱的话可以给我吗?”叶知漾在他怀里仰起脸,泪水流到唇边打湿了唇瓣,粉红娇艳如同绽放的花瓣,微微张开朝他索吻。 夏天的窗外有蝉正在鸣叫,没有锁住的大门外随时有人会回来,顾修言望着怀里得寸进尺的少年,按住他的肩膀说:“小漾,如果你再这样,我会考虑和你保持距离。” 锋利的眉毛下压,深邃的眼睛如同黑漆漆的墙壁,让人一望过去就撞在了黑硬的钢板上。 叶知漾笑了一声,“你现在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不就是在躲我吗?如果我不绝食你敢说会回来看我一眼?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别用哥哥的身份当借口挡我。” 他坐直了身体,胸前纽扣由于刚刚在顾修言身上蹭来蹭去的动作开了几颗,露出了里面一个又一个红痕。 顾修言动作一顿,攥住了少年扣扣子的手,纤细腕子上挂着的佛珠硌在他掌心留下痕迹,他下巴微抬问道:“怎么回事?” 叶知漾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丝毫没有羞涩坦荡荡说:“吻痕啊,你不愿意和我谈恋爱,我当然要找别人试试了。” “之前你管我管得严,他们都不敢跟我表白,这段时间你不在,学校里有大把想当我男朋友的人。”叶知漾挣了几下没挣开,任顾修言把自己的手腕握到发痛,仍然要把胸口的痕迹展示给他看,“我现在已经成年了,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爸妈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那么多,只是以邻居家哥哥的身份,根本说服不了我。” “反正我总要谈恋爱的,这种接触你就受不了了,还有更过分的,你要听吗?”叶知漾目光灼灼,心里却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潇洒。 自从他跟顾修言告白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了,他明显地感觉到哥哥在躲着自己,举止也不像之前那么亲密,得不到顾修言的拥抱和注视,他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他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把顾修言从小养到大的东西——也就是他自己毁掉。 他在赌,赌顾修言的责任心不会放任他那么下去。 “谁干的?”顾修言压抑着自己的怒气问。 叶知漾一脸无所谓说:“很多,我也忘了。” “你一定要这样吗?”顾修言的声音很沉。 叶知漾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人颈窝,仰着头轻声说:“哥哥不是对我没感觉,那天晚上我看到了。” 呼出的温热气息打在顾修言耳侧,像是能夺人魂魄,明明是如同纯白茉莉花般的弟弟,天真纯洁,对爱对情欲的了解都不深,明明只是在向他表达依恋和爱慕,是顾修言自己的心不定,所以才会感到受到了致命诱惑。 “你会后悔的。”顾修言锋利的下颌线绷紧,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少年那张不谙世事的脸,这是一句带有兄长责任的劝告。 叶知漾抱着他的脖子,亮晶晶的双眼里是胜券在握,嘴角微微勾起,“如果你还是拒绝我,我保证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哥哥也不想我变坏、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吧,你会比我先后悔。” 记忆如同梦里被风吹开的薄纱,回忆时空气会被乳白色的雾气挡住,顾修言已经忘了答应叶知漾那天是什么天气,但他记得自己说:“我对恋人和对弟弟不会是同样的要求标准,你会后悔的。” 那时叶知漾把整个人埋在自己怀里,语气喜悦道:“我会听话的,保证会当哥哥最好的恋人,一定不会后悔。” 其实早该知道不是吗?少年人无定性,保证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叶知漾说出口的保证更是没什么公信力。而爱如果到了要靠承诺才能苦苦维系的时候,那么就没必要再不放手了。 一阵冷风吹来,让顾修言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和身后跟的一群人一起进入慈善盛典活动现场,黑色外套衬得人格外冷峻。 “这边是我们的公益市集,这些文具包装都是偏远山区孩子的绘画作品,大家往这儿看…”在拐角的摊位上,顾修言看见了带海城电视台台标的话筒,那对着镜头介绍公益项目的人却并不是叶知漾。 他的脚步一顿,身旁的引导员很有眼色地放慢了脚步,对他说道:“市集在活动期间内对外开放,这个摊位获得的收益都会用在乡村学校孩子的美术教育上,前方有每个摊位对应的捐赠项目,顾理事长这边请。” 顾修言点点头,眼神扫过对面摊位的编织工艺品,他莫名觉得那东西有人会喜欢,但最终并没有买下。 叶知漾刚刚配合同事完成了一个摊位的采访,跟摊主学了半天非遗编织,现在正蹲在地上收拾被他搞乱的线,结果抬头一看同事不见了,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我只是献爱心不想出名,你不要把隐私拍下来好不好!”一位穿着黑夹克戴口罩的中年男人正在推搡着对面的记者,语气很冲。 陈书佳原本举着沉重的摄像机就不好动作 ,被那个中年男子一推,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设备猛地脱手。 叶知漾三步并两步跑到她身边,身形灵活,在摄影仪器摔到地上前一秒稳稳接住。 陈书佳原本眼睛都瞪大了,做好了赔掉自己两个月工资的准备,看到叶知漾接住摄影机后松了一口气,扬起眉对中年大叔说:“我再说一遍,没有拍到你的人名,不想出名你写祝福带什么签名啊!”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你哪家单位的!”男人喋喋不休和她争执起来。 叶知漾打开手中的摄影机,把一段祝福墙的拍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对男人说:“我们确定没有拍到任何人的姓名,而且这是公共区域并不涉及隐私。” “不行,你给我我自己删!”他手劲很大,伸手过来就想抢摄像机,叶知漾扫过他胸前的衣服,发现夹克表面有两个距离不远的洞,像是用徽章别针穿过留下的。 “我觉得你很眼熟啊,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叶知漾一抬手把相机递给了陈书佳,转过身表现出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盯着男人口罩下面的脸。 此话一出,对面男人的动作明显变得僵硬,叶知漾走近一步对他低声道:“没有拍到脸,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可不保证没人把你认出来,领导,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长得清纯漂亮有余,威慑力不足,但冷着脸说出威胁的话时,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慌。 那个男人把脸上的口罩捂得更严实,威胁般指了指叶知漾,转身离开。 陈书佳诧异地看着叶知漾三两句把这个难搞的男人摆平,忍不住问道:“你认识他?跟他说了什么?” 叶知漾把相机调到关键一帧,摆在陈书佳面前,画面里四分之三都是墙上的祝福纸条,但在右下角有一个穿行政夹克的男人,没有露脸,一只手牵着旁边女人的手,看打扮应该是他的秘书一类的人,整个画面在视频中只闪过两秒。 陈书佳抬头,“看他年纪得有五十了,跟秘书那么亲密?那么多人还得偷摸牵个手,怕被拍就别牵啊。” 叶知漾摇摇头:“可能有些人就是喜欢这种禁忌刺激的感觉。” 陈书佳仔细查看自己的相机,“今天多亏你了,本来我还觉得杨主管让你跟着采访是给我添乱,要是没有你,今天拍到的素材没了不说,后面采访也难进行。” “我为我今天对你的态度道歉。” 陈书佳刚毕业没几年,是一心深耕新闻行业的实战派,刚入职的时候被只做表面功夫不干实事的同事甩锅导致业内名声一度很差,后来跳槽到海城电视台,完全凭着心气和能力闯出一片天地。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不干活只在领导面前表现的人。 她听说过叶知漾的名字,对这个还没入职就已经名声吊那么高的人不太喜欢,而且新入职不去写文稿剪片子,一来就要跟她共事,她自然先入为主觉得又是哪家少爷来玩票。所以今天从见面开始她就对叶知漾没什么好脸色,原本想丢下他单独行动,结果刚拍了两个镜头就遇到这种事。 叶知漾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洒进阳光笑得弯起,像是某种可爱的小动物,完全没有刚才面对那个男人时的冷感。 “陈老师你太客气了。” “叫我书佳吧。”陈书佳背上重重的设备包,垂顺的长发甩到背后,发尾修剪成像是柳叶的形状,十分飘逸,“不过他肯定看到了我们的台标,不会之后工作给我们使绊子吧。” 叶知漾把其他设备收好,云淡风轻说:“他敢露面吗?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呢。” 陈书佳挑了挑眉,看叶知漾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欣赏。 “叮叮叮——”一阵手机铃声响起,陈书佳连忙接通了电话。 “你们俩在哪儿?采访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来在干吗?让人家等着你吗?”手机听筒里传来杨主管的怒吼。 叶知漾和陈书佳同时露出“不好!”的表情,在催促声中连忙往场馆内跑去。 5. 第 5 章 “理事长,电视台那边的采访准备好了,您看…”秘书在顾修言身边轻声请示。 顾修言朝旁边的人点点头,起身朝采访间走去。 叶知漾拿到的活动流程只有大纲,他今天本来就是跟着打杂的,对于采访一项的了解只有采访人员头衔和采访内容。 当顾修言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整理文字材料,忽然被杨主管一把拉了起来。 几小时前刚刚见过又不欢而散的人竟然又见面了,叶知漾的情绪很复杂,他突然明白今天在车上当他说出目的地时,顾修言看他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个活动的被采访者就是他。 还真是巧。 如果实在不想见到自己,以顾修言现在的身份地位其实可以取消采访的吧。 “非常感谢顾理事长抽出宝贵时间接受我们采访,小叶,去倒茶。”杨主管面带笑容说。 叶知漾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看了一圈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姓叶,他看看杨主管,又拿食指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说:“我?” 他来应聘的是记者,又不是太监,况且采访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喝什么茶,就算要喝凭什么他来倒呢? 他在国外工作时间也不短,虽然对国内职场论资排辈的环境有所了解,但也不至于一来让他伏低做小当奴才吧,这个杨主管昨天还话里话外一直在捧自己,一副热心肠老好人的模样,怎么今天一开始工作就变了一个人,难道这就是上司的御下之道? 叶知漾望着杨主管那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掀了下唇,说:“谁要喝茶?顾理事长,你喝吗?” 顾修言一看他表情,就知道叶知漾在生气,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有脾气当场就得发出来,不会忍半点。 浅栗色的发丝衬得他面部轮廓柔和,五官又格外清晰,一双眼睛灵动明媚,此时更多了一丝劲劲儿的鲜活风韵。 顾修言把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眼里含着不明显的欣赏,轻轻摇了摇头。 “书佳,你喝吗?”叶知漾又去问旁边的陈书佳。 她被叶知漾的气势镇住了,连忙说不喝。 “我们都不喝,杨主管,如果你想喝就自己倒吧。”叶知漾垂眼望向前方脸色变得难看的男人,嘴角的笑容礼貌从容。 明明是乖巧十足的一张脸,可杨主管莫名确信自己在上面看到了一丝挑衅。 他可能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被新人下属下了面子,瞪着叶知漾就想拉他过去要说什么。 顾修言轻轻敲了下桌面,“杨主管是吗?你先出去吧,采访让他们两个来,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处理脾气。” 有句话叫做媚上者必然欺下,其实反过来也一样。 杨主管脸色发青,不敢反驳什么,离开了采访间。 房间的氛围很不对劲,但不管同事再怎么针锋相对,工作还是要完成的,陈书佳扬起了一个职业微笑,按流程进行采访。 叶知漾在监视器里盯采访画面,眼睛却不自觉被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吸引。 房间里空调很暖和,之前穿的那件大衣已经被顾修言脱了,黑色的西装衬得人端庄克制,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无论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领口上方若隐若现的喉结,还是谈吐大方闲适松弛的姿态,都让叶知漾离不开眼睛。 哥哥是性感的,从他对欲望有意识起,就知道哥哥是性感的。 可是那个时候顾修言不让他碰。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欲望是由顾修言塑造的,顾修言是什么样,能吸引他的就是什么样,而吸引因素这个东西一经形成就长久地不会改变。 他曾经探寻过自己皮肤饥渴症的成因,他的主治是个偏精神分析学派的德国心理医生,除了和爱人分手得不到亲密接触这个原因,还有一点,就是叶知漾青春期对于某个人的欲望和渴望没有被及时满足,这种压抑的种子埋在了心底,经过岁月重重叠加,在和恋人分开之后彻底爆发。 这是印在他潜意识里的渴望。 “青山外这个品牌其实还有一层含义,我们设计的初衷是希望不管是城市里还是青山外的儿童,都能得到一视同仁的关爱。”顾修言看向陈书佳,“留守儿童一向是我们关注的重点,他们的生活和未来不能只在青山里,更会在青山外。” 陈书佳点点头,“据我们得到的数据,从青山外品牌建立到现在有五年,已经累计举办各类慈善活动1000多项,对您来讲慈善意味着什么呢?” 顾修言换了个姿势,眼睛看向摄像头,又瞥过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叶知漾。 “对我来讲,慈善是责任。”他的眼睛倒映着对面的灯光,显得格外亮,“慈善基金会搭建的是一个桥梁,一头连接需要帮助的人群,一头连接想要奉献的大众,满足他人其实也是在帮助自己。” 陈书佳接着问:“有句古话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您认为做慈善的爱心更重要,还是提供的物质支持更重要?我问得更尖锐一点,如果一个企业家做慈善的发心只是为了获得好名声,那么他能称得上慈善家吗?“ 灯光聚集在顾修言身上,叶知漾同样注视着他。 其实他也有个类似的问题一直想问顾修言。 如果一个人因为责任心做了作为恋人能做到的所有事,但就是不爱对方,那么这段关系能称得上是恋爱吗?爱情这件事到底应该看行为还是看发心呢? 顾修言思考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他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瞳孔中倒映着对面的灯圈,不疾不徐开口道:“我一直认为,人无法做真正与内心相违背的事,真心如何检验?一个企业家整天宣称自己是一个有爱心的人,但就是不做事,你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吗?” “不管发心如何,为了慈善事业尽力的人总比什么都不做只是嘴上说有爱心的人,更能称得上慈善家吧。”顾修言说这话时没有看摄像机,而是看向了监视器旁的叶知漾。 叶知漾像是被他的眼神烫到一般,快速转头望向另一侧。 顾修言的视线落在叶知漾那由于转头而变得明显的脖颈线条上,修长的脖颈白皙纤细,一掌便可握住,柔弱、易碎、又让人止不住怜惜,时间过去五年,叶知漾还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与少年时期的清瘦纤薄的形象几乎重叠,除了那染了浅栗色的头发,衬得人更柔和了几分。 也不怪杨主管觉得他是软柿子可以拿捏,任谁没跟叶知漾熟悉之前,也会那么觉得。 他看起来像是易碎的琉璃宝器,盛开的纯白色水莲,只能捧在手心,用力稍微大一点都会把他折断,但骨子里却是任性反叛的,跟表面上柔顺乖巧任人摆布的样子完全相反,他有自己的个性,且极度坚定,一旦认定什么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叶知漾可能会头一天晚上抱着你说好爱你,根本离不开你,第二天清晨就跟你提分手判你死刑,嘴上甜得不得了,心却是狠的。 琉璃摔碎还能听见个响,而叶知漾的喜好变化却是无声无息的。 顾修言握住自己的袖扣,移开眼睛不再看叶知漾。 他不会再重蹈覆辙,踏入这条他根本无法掌握流动方向的河流,不理性一次已经够了。 时钟分针转过四格,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时间分钟像是眨眼间便度过。 顾修言起身离开采访间,没有跟叶知漾再有过什么对视和交流,像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 陈书佳边看采访录像边对叶知漾说:“本来以为顾理事长会是个很严肃难沟通的人呢,没想到他还挺有亲和力的,没有说那些花架子空话虚话,现在遇到一个能真诚对话且有思考的人真的不容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年轻却能当上理事长了。” “你都不知道,有些人接受采访,要不就想当老师教我点什么,要不就想立人设完全不管我问什么。”陈书佳检查完画面扬起笑容说,“收工收工!小叶你走吗,小叶?” 她喊了两声叶知漾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看的背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 “能不能借你手机用一下,我手机摔坏了。”他那躺在高架上的手机就算当时没摔坏,到现在肯定被车压得尸骨无存了。 当时他为了让顾修言可怜自己,根本都没去捡,结果谈话不欢而散,现在只能可怜手机了,那可是他刚买两个月不到的新手机,还是个婴儿期手机呢,叶知漾扁着嘴默默不高兴。 等人来接还需要一段时间,他在场地内闲逛,等时间差不多才准备朝约定好的位置走去。 银色金属的电梯门映出模糊的人影,叶知漾一边等电梯下来,一边用脚沿着地板上的花纹踩,电梯按钮周围一圈亮起红色的灯,像是今天早上追尾后自己恍惚时视线里的车尾灯。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叶知漾抬起头,从逐渐朝两侧打开的电梯门里,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顾修 言单手插兜站在电梯中间,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 电梯门打开,有一种幕布揭开主角登场的感觉,那一刻,逐渐清晰的面容出现在视线里,两双眼睛看向彼此,一阵舒缓的音乐声响起,时间被拉的很长,世界都像开始了慢镜头,像极了主角一见钟情的时刻。 我和哥哥果然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看到他的时候我脑海里都有bgm,叶知漾默默想。 这才应该是我们俩再见面时我想像中画面,一张电梯门,我们两个人,今天早上那个追尾完全是意外,不欢而散也是意外,我们两个的见面应该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他跟我说一句好久不见我很想你,在这音乐声中我们俩浪漫相拥,这才对! “喂,那个材料我发给小李了,对昨天就发了…”音乐声戛然而止,站在顾修言后面的男人举起手机接通电话,嗓门格外大,“我在电梯里信号不好,你说什么?”他边说着边走出电梯,路过叶知漾的时候还不小心碰了下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那不是脑海中响起的浪漫bgm,而是这个男人的手机铃声,想象中的氛围瞬间碎成一地,叶知漾的嘴角再次垮了下来。 长时间没有人动,电梯门缓缓关闭,里面的人也丝毫没有按开关的意思。 叶知漾猛地上前两步,在门完全合上之前按住了按钮。 现在电梯里只有顾修言一个人,叶知漾的脚步反而有些犹豫,那些旖旎幻想已经破碎,他知道幻想中的画面只是幻想,真实世界不会像电视剧中演的一样,只有浪漫和撒糖。 他微垂着眼,迈进电梯。 按理讲有人进电梯,里面的人会移动让开位置,可是顾修言没有,他就站在原地。 叶知漾预判错误,直直撞过去,头发几乎是擦着他的下巴而过,脸颊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气,这是一个完全超出安全距离的接触。 他有些惊慌,连忙朝旁边移动一步,胳膊贴在电梯壁上,总算没有和顾修言碰到。 电梯门完全关闭,狭窄的密闭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连呼吸都变得轻易可闻。 “你的车我已经让人送到4s店,你高中旁边那家,去了说我的名字。”顾修言先一步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依旧冷静,却让电梯里压抑的氛围减弱了一分。 如果他不说,叶知漾都快把自己的车忘了。 “好。”叶知漾点点头,脑子里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联系方式是不是可以给一个,我们之后还会有见面机会吗? 可是电梯马上就要到楼层了,他怕说这种话显得自己太上赶着,明明顾修言一副距自己千里之外的态度,他很怕自己显得太粘人又让人烦,怕顾修言觉得自己那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而且在车里他还理直气壮说你管不着,结果车子还是靠顾修言才拉去维修的,他有点没面子,更说不出想靠近的话了。 犹豫再三,叶知漾还是没组织好语言,电梯已经到了B1层。 顾修言没再多说什么,迈出电梯就往前走,叶知漾怕错过这次又很难见到,跟在他身边一路快走,脑子疯狂转圈总算找到了良好的借口:“今天撞到你的车我得赔给你,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一辆亮红色的敞篷跑车从前方拉风地开过来,“嗖”的停在他前面。 车子轮胎由于摆尾漂移在地下车库地面上挤压出一道辙痕,发出亮耳声音。 驾驶位上的男人打扮得格外骚包,机车风皮衣和超跑很搭配,墨镜搭在头上也没有压塌吹出来的发型,他歪着头对叶知漾喊:“小叶子我来了,快不快,你就说快不快吧!” 叶知漾本来想借着赔偿追尾的事要顾修言联系方式的,结果被陶谦这一下子打断了。 他朝陶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瞪着他暗示别说话,然后轻咬住下唇,悄悄去打量顾修言的脸色。 顾修言眼中并未掀起波澜,冷淡说:“不用赔,一辆车而已,正好我旧车开腻了想换新的。” “可是…”叶知漾有些着急,仰起头想再说什么,被顾修言打断了。 “我想我们都不愿意彼此过多牵扯,省得说不清楚,你说呢?”顾修言扫了一眼面前夸张的跑车和男人,又垂眼看向叶知漾。 地下车库没有上面那么明亮,叶知漾看不懂他眼里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沉默着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再抬头,顾修言已经走远了。 6. 第 6 章 夜晚的烧烤店人声鼎沸,烟火气和烧烤调料的香味飘出去很远,叶知漾望着面前规模十分大的店面和巨大的亮灯招牌,睁大眼睛问陶谦:“你确定这是我们大学时候来的那个王记烧烤?我记得之前店很小啊。” 那个时候店铺挤在小院子里,也就十张方桌,他是这儿的常客,每次来都打电话提前让老板留位,不然要排很久的队,他也不止一次跟老板开玩笑说该扩大店面了,不然下次同学来聚会都要坐不下,但直到他出国店面还是没变。 陶谦挑了挑眉说:“你太久不回来了吧,他们生意很火爆早就扩大店面了,我听说老板靠这生意买了好几套房。” 因为是冬天,外面的露天用餐位子搭起了一个个小帐篷,防风的同时还有了露营的感觉,叶知漾觉得很新奇,坐下来左看右看,透过玻璃望着店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盛况,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时间无法丈量,但有了参照物后就变得可触摸、可测量,当他坐在这里的时候,才意识到现在早就不是几年前,时间也早就不等他了。 那时候简易的桌椅、手写的菜单、老板带着围裙在炭火前烤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如今辉煌的灯光、高级的抽油烟机、简洁明亮的中央厨房却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他以为自己离开没多久,但故土早已起高楼。 “你看看要吃什么,虽然环境升级了,不过口味还是很好。”陶谦把菜单递给叶知漾。 叶知漾看着菜单上之前没见过的各种新品,嘴角微微翘起,把一连串的肉菜都点了一遍。 “要不要喝点啤酒?”陶谦在他点完后加单,试探道,“现在喝酒没有人管你了吧?” 叶知漾耸了耸肩,“现在我醉死在这里都没人管我。”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在停车场站你旁边那个男的是谁?我没看清脸,感觉有点眼熟…”陶谦用手托着下巴朝前靠近了一点。 叶知漾点了杯薄荷气泡饮,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大方承认:“顾修言。” 陶谦露出“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表情,搬着小马扎直接坐到了叶知漾身边,整个人散发的八卦气息和那身又酷又装的打扮完全不相符。 他高中和叶知漾是同桌,又很巧地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叶知漾当年和顾修言谈恋爱,除了最亲的亲人知道,也就只有陶谦知情,甚至连顾修言的弟弟顾林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大二那年叶知漾的爷爷去世,他突然跟陶谦说他要出国,马上就走。 “那顾修言……” “分手了。”叶知漾当时只简短回答了三个字。 当时陶谦很疑惑,因为他见过叶知漾高中时怎么对顾修言茶不思饭不想,又是废了多大的劲才把人追到,那个时候他可没少为这段关系出力,为了伪造吻痕,叶知漾那么怕疼的一个人都肯让自己掐他,怎么现在轻易说分手就分手? “当年你出国太迅速,我都没来得及问,到底发生什么了?”陶谦的记忆回到那年,忍不住问道。 香辣扑鼻的烤串端了上来,叶知漾拿起签子大吃一口,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汁水充沛、外焦里嫩,鲜香麻辣的调味恰到好处,可却跟印象中的烤串不是一个味道,莫名的遗憾涌上心头。 叶知漾手指微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见陶谦一直盯着自己,眼里冒出的绿光明显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八卦的渴望,叶知漾咽下一口牛肉,歪头说:“你真的很想知道?” 陶谦连忙点头。 “那你先告诉我,你和你老师现在的关系怎么样了。”叶知漾眨了下眼睛,用相同的眼神盯着他。 陶谦喝了口啤酒仰头欣赏天空中不存在的月亮。 他上大学时对教政治经济学的老师一见钟情,为了拉近关系考上老师的研究生,今年刚刚考上这个老师的博士。 师生恋本就不好听,且违背公序良俗,他之前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要不也不会和叶知漾成为好朋友。 但就是对追求老师这件事,又想接触又怕接触。 当年帮叶知漾追人,他能想出一千个办法,但现在看来,他的办法放在自己身上并不起效,叶知漾成功追到人是因为顾修言本来就爱他,并不是因为技巧高超。 陶谦把一口气喝完的啤酒罐捏瘪,语气微沉,“叶子,我知道我和他不可能了,所以我不想你和我一样,因为面子、因为懦弱错失机会。” “你想和他复合吗?” “你想和他复合吗?”顾修言坐在热闹非凡的烧烤店角落,听到对面的朋友问自己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他很少对什么说我不知道,因为他的个性从来都是果断的,任何未知在他这里都可以转化为按步骤完成的可操作方法,让他真正感到棘手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点单,对两个穿得那么正经来吃烧烤的人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 顾修言说:“你点吧,我还是老样子。” “每次来都吃相同的东西,不觉得腻吗?”蒋南风把衬衫挽到手肘,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怎么今天没见到你们老板,他说有东西要给我弟弟来着。” 服务员面露微笑,“蒋医生是吗?东西在前台,您走的时候跟前台说一声就行。” 顾修言靠在后面,下巴微抬,“别说我了,听说你弟弟在跟你闹脾气,怎么,又和好了?” 蒋南风摇摇头,“我不同意他的要求,他是不会和好的,但是有你的前车之鉴,我觉得不能同意。现在只是闹脾气还能说两句话,要是真的答应了跟他谈恋爱又分手,岂不是难堪得很,连句话都说不上了。” “我没有说你现在很难堪的意思。”蒋南风露出歉意的笑,而歉意只出现了一秒,“不过话的确说不上吧?” 顾修言开了瓶啤酒,抬眸淡淡望着他道:“说了,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蒋南风大笑起来。 “就算分手了,你是他哥这件事也不会变,你们的关系就不能退回一步?”他问。 “退回不了,那是掩耳盗铃。” 蒋南风把签子从嘴里抽出,又问:“那真的没有复合的可能吗?” 顾修言知道,蒋南风也许没那么在意他和叶知漾是不是能复合,蒋南风只是想知道弟弟发展成恋人到底会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进退维谷。 他想让叶知漾开心、幸福,当初答应告白是因为这个,答应分手也是因为这个,他们两个折磨彼此太久了,就像灰姑娘的姐姐穿走了不属于她的水晶鞋,不管前进后退,都会鲜血淋漓,脱不下来,也合不了脚。 他也是人,他也有心,他的一颗心不能被叶知漾反复折磨还能不流血。 “能不能复合,不取决于我。”顾修言喝了一口酒说,“我跟你说过,这些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放纵自己答应了和他恋爱,我明明知道会控制不住感情,会让他害怕,但还是走错了一步。” “我不能一错再错。” 分手后这几年,他一直在想,他就应该把那些对叶知漾的感情都压抑在心底,像之前那么多年做的一样,他们现在也不至于变成这样,连句话都说不得,连个哥哥的的身份都失去了。 但有时候他又会恨叶知漾,恨他爱能那么容易就说出口,不爱也变得那么轻易,留他独自停在原地。 顾修言望向窗外,看到了一顶顶露营帐篷,那是烧烤店的特别包间,顶端悬挂的露营灯发出暗黄色的光。 叶知漾跟他提过三十七次分手,为了成全他才在最后一次答应他,如果叶知漾没有复合的意思,他何必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 而且他最怕的是,他们两个之间不是破镜重圆,而是重蹈覆辙。 “抱歉,一见到你我就忍不住把你当心理医生,好吧,可能因为你就是心理医生。”顾修言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蒋南风点点头,端起啤酒跟他相碰,“我还是同样的话,你别太苛责自己了,恋爱双方是平等的,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没有谁该为这段关系的失败负责一说。” “而且,修言,你只是把今天见到他后说服自己的话说给我听了而已。”蒋南风看着他的眼睛,“但有时候,人类最擅长自欺欺人。” “只做哥哥,你真的甘心吗?” 顾修言嘴角微沉,望着他说:“别对我问那么尖锐的问题,我不是你的患者,有空倒是可以问问自己。” 蒋南风挑了下眉,“那我问另一个问题,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的?” 顾修言拿签子戳着盘里的肉,眼尾的双眼皮褶皱锐利压平,简短道:“他觉得我烦,管的太多,离开我会有更广阔的生活。” “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分手,顾修言终于受不了你作才提的?” 脆软奶香的牛胸口油在口腔里爆开,叶知漾听到陶谦问自己这个问题时,沉默了,过了良久才说: “我提的,但我不想跟他分开,我只是害怕…”叶知漾觉得薄荷气泡饮的辛辣快抵得上酒了,要不为什么他的心跳得那么不正常。 陶谦哭笑不得:“你不想和他分开,所以提分手,这和不想跟人家在一起所以选择结婚的人有什么区别?” 叶知漾说:“可是我之前提分手他都不会同意的,陶谦你不明白,一段关系的结束不在于谁是那个提分手的人,而在于谁是那个不爱的人,我觉得他不爱我。” “事实验证了这一点,他答应了。” 可是人就是贱,明明知道事实却总是想去试探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明明知道顾修言可能已经讨厌自己,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想他、渴望他。 陶谦目瞪口呆,“可是他不爱你怎么可能会对你那么好,不爱你为什么又要答应你呢?” “算了,反正你就说还打不打算复合吧,只要你想我还是会帮你的!”陶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叶知漾抿唇轻笑,被薄荷和冰块冷冻的心得到了些许宽慰。 他当然想复合,他回国最大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可是、可是,隔得时间太久了,隔的矛盾也太多了,他们真的能重归旧好吗? 叶知漾用签子尾端戳着面前的肉块说:“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对象…” “没有,应该没有。”陶谦先是斩钉截铁,后又补充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叶知漾眼底闪过亮光,然后又慢慢变得黯淡。 没有对象都对自己那么冷淡,他想起刚刚在地库顾修言说的“不想过多牵扯”的话,胸口闷闷的发痛。 陶谦推了他一把,“至少他没结婚啊,你还是不是叶知漾,我认识的叶知漾可不会像你一样瞻前顾后,高中时候追他的勇气和魄力呢?” 叶知漾把盘子里的那块肉快戳烂了,孜然粉和辣椒粉掉落在油纸上,像是时过经年风化的细沙。 高中时他什么也不怕,他做的再过分都不相信顾修言会真的讨厌自己,所以各种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绝食的方法频出,那个时候他根本就不会想被拒绝后会怎么样。 可是现在,他已经经历了五年没有顾修言的日子,他怕自己的挽回手段一个不慎重,就又被打入谷底,再也没有爬上来的可能。 说他不够勇敢也好,没有了当初的冲劲也好,他现在不敢再那么对顾修言了,因为当时的他只顾自己开心,根本不管顾修言心里是怎么想。 复合也要看顾修言的态度吧,如果人家不想,他紧追不舍,顾修言又迫于责任、压力答应他,他们再走向同样的流程重蹈覆辙,多难看啊。 陶谦看他情绪低落,转移话题说:“我论文刚刚过了初审,值得放松庆祝一下!你下周六有没有空,来看我赛车比赛啊!” 叶知漾眼里含着惊讶,“你现在还在玩赛车?!好厉害。” “当然,我爱好十年如一日好吧!”陶谦得意道,“刚刚坐车没感受出来我的车技和速度吗?超跑车神在此。” 他把皮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下巴。 叶知漾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得了吧,大学的时候非要开敞篷带我兜风,结果那天下暴雨,让我在暴雨如注中感受飙车,沦为整个学校的笑柄,这就是传奇车神的水平?” 陶谦瞪圆了眼睛为自己辩解,“那是车的按钮坏了才关不上,我又不是故意不关。” “而且经此一遭我们俩是不是出名了,你就说哥们有没有让你出名吧!” “那是出名吗?人家都传你带男朋友炫富瞎显摆,暴雨过后惨遭分手!” 聊起大学时候的事情,叶知漾和陶谦笑作一团。 月亮随着时光的流逝悄悄西斜,从帐篷缝隙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刚才被挡住的弯弯月牙。 回国真好,叶知漾想,有熟悉的朋友在身边的感觉真好,一别经年,纵使烧烤不再是原来的味道,他还是可以坐在这里回忆过去。 记忆在回望的时候镀上了一层金边,叶知漾想起自己和顾修言谈恋爱后,第一次意识到哥哥变成男朋友会有什么不同,就是在他夜晚飙车被发现后。 7. 第 7 章 夜晚的外环寂静无声,风吹过来含着夏天的燥热,郁郁葱葱的树木影子被月光映在地上,罩下一片片爪牙般的黑影。 路边上停着几辆造型夸张经过改装的跑车,每一辆看上去都价格不菲。 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站在路边讨论起终点和输赢的奖励惩罚,他们刚刚高中毕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肆意的笑容和玩世不恭。 叶知漾正跟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听到有人开自己“十八岁了还有门禁”的玩笑,漂亮的眼睛一瞪,就把手里的礼物盒朝人身上砸去。 “哎呦叶子,这表可经不起你那么砸。”高大的男生接住了扔过来的盒子,打开后眼睛微亮,嘴角抬起,“我就知道还是你最了解我,打我不要紧,把你的心意摔坏了我真的会心疼的。” 叶知漾推着他想要来搂自己的胳膊说:“少来恶心我了,热——!今晚要是输给我,我可不管什么寿星不寿星的,你等着好了。” 打闹玩笑之间,他揣着兜里的手机响起特别铃声。 叶知漾穿着宽松的短袖,被风吹得衣服鼓起,乌黑蓬松的发丝随风摇晃,一双眼睛眨得飞快,透露着十足的慌张。 深深的眼尾沟像是自带朦胧眼线,本就漂亮水润的桃花眼因为这丝慌乱显得更加动人。 他捧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几秒,冲着周围高声说话聊天的人群重重“嘘”了一声,背过身去接通电话。 “哥!嗯我在参加同学的生日宴,之前跟你说过的。”叶知漾走远了几步,不自觉伸出脚沿着道路的白线轻轻划动,“啊不用找人来接我!他们会送我回去…” “我会注意安全的,你都说好几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叶知漾听见顾修言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耳朵都变得痒痒的,他觉得对方的呼吸声能穿过手机打在自己的耳廓上,心也变得痒了起来。 “哥哥你明天飞机几点能到,我去接你好不好?”叶知漾的睫毛轻轻垂下,缓慢眨动,语气都变得像是掺了香草的蜂蜜水,“我想你嘛——想快点见到你,这次出差那么久,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顾修言听他撒娇的语气,都能想象得出少年现在的表情,心脏变得柔软了几分,轻笑一声说:“你来接我,你的车我目前还不敢坐。” 叶知漾刚拿到驾照没几天,一拿到本顾修言就给他买了辆车,从驾校回来的路上就是叶知漾开的,这一路把顾修言的心率都甩得飙升了。 叶小车神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他们为什么都占了我的车道?能不能让他们让开!” 当他超车后试图嘲讽被他超越的车,放下车窗冲着人家喊:“你开太慢了,开车不如找个蜗牛壳背着你”的时候,顾修言果断决定换他来开,并且叶知漾在练熟开车之前不能去人多的地方逛,为此少年跟他闹了好几天。 听到顾修言说不敢坐自己的车,叶知漾也不管周围人能不能听到自己讲电话,睁圆了眼睛大声质问:“什么意思啊!你觉得我开得不好!你不信任我。” “没有,我是怕小漾辛苦,明天是早班机,你起不来那么早,在家等我,嗯?”顾修言哄道。 “哼,我才不等呢。”叶知漾抠着手指甲,嘴角抿出一个小窝窝,“我要去睡你的床,让你回来无床可睡。” 顾修言笑道:“给你带了礼物,不生气好不好?是我说错话了。” 叶知漾转了转眼睛,“不要,除非你答应下次出差带上我。” 顾修言垂下眼睛,语气平淡说:“小漾,在朋友生日宴上一个人出来太久会显得没有礼貌,你该回去了。” 风吹起刘海,叶知漾闻到了夏日里树木的味道,他前后踢了踢脚尖,小声说:“哥哥还没有说想我呢。” “小叶子!干什么呢——快点来要开始了!”旁边那群男生见他一个人在那边讲半天电话不过来,纷纷喊他。 叶知漾连忙捂住手机下方的听筒,生怕他们说出什么关于“赛车”的字眼被顾修言听到。 顾修言眼色微沉,说:“去玩吧,记得早点回家,不该做的事情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小漾是乖孩子,对不对?” 叶知漾点了点头,动作做完才反应过来顾修言现在看不到,又一边警告他们别出声一边乖巧回答说:“对,那我挂了哦,哥哥拜拜。” “拜拜,我也很想你。” 代表思念的尾音消散在晚风里,留下了独特的韵味,叶知漾揉了揉泛红的耳朵,那句“想你”一直飘在耳边仿佛没散去。 周围伙伴的笑闹声仿佛远去,他觉得顾修言就在他身边没走远,以往怎么伸手都够不到的哥哥在此刻虽然隔着千里,却触手可及。 汽车的轰鸣声响彻外环道路,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的跑车仿佛只剩下残影,叶知漾单手握着方向盘超越了前方最后一辆车,举起左手作为第一名越过约定好的终点位置,露出小虎牙狡黠又肆意,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哥哥还说他车技不行呢,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速度非得目瞪口呆不可。 叶知漾伸出食指指了指后面接连到达的一排人,然后手指反转朝下比了个手势,挑眉笑得开怀。 一双桃花眼中全是兴高采烈,在黑夜中像是亮晶晶的欧珀,散发出如月般的光辉,只看一眼就会吸引住人的心神。 “都愣着干什么,说好的输了就一起给我喊传奇车神呢?”叶知漾骄傲地打了个响指,让这群手下败将全都回神。 他拿起手机对准了男生们和身后的一众跑车,梨涡轻浅笑得肆意:“三二一,开始喊——” 手机画面中突然出现了红蓝色的灯在闪烁,由远及近,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叶知漾一群人已经被提到警察局。 “在外环超速飙车,非法改装排气管,违反交通治安条例,按道理讲是可以判刑的知道吗?”警察对着站在墙根列成一排的少年们说。 陶谦扬起眉说:“我们知道了,你把手机还我,我给你们局长打电话。” 新来的警察并不理他这一套,“把交通法规背熟,等天亮了家长来接,你给谁打电话都是这个流程。” 叶知漾在冷板凳睡了一夜,醒来还是忍不住想锤陶谦,“你不是说那段路没监控的吗?你不是说你可以搞定的吗?” 陶谦无处申辩,只能说:“我要说其实这是我的设计,是给庞锋的生日特别体验,你们会信吗?” “滚——”众人异口同声。 他们家里都不是什么一般家庭,一向看重面子,这次 闹到警察局里,已经可以预见回去会面临什么惊涛骇浪,来之不易的完美毕业假期眼看着就要泡汤了。 顾修言早上八点的飞机落地海城机场,一回来就收到了消息,脸色沉沉去警察局接人。 叶知漾的父母在外地,平时也不怎么管他,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他才是叶知漾的第一监护人。 陶局长早上去上班才知道自家侄子搞出这种事,本来很生气,但看见刚回国连家都没来得及回的顾修言在教育孩子上和他也是如此同病相怜,瞬间觉得自己好多了,宽慰了他几句,说都是小孩子闹着玩不要紧,没什么大事,让他放心。 顾修言礼貌地说这次的确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改天亲自去家里拜访。 二人一来一回的寒暄得体有礼,叶知漾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搓衣角,头发凌乱支起,一夜没换的短袖皱皱巴巴裹在身上。 顾修言瞥了叶知漾一眼,长途飞机带来的疲惫给他增添了几分冷峻,开口简短道:“走。” 叶知漾拖着睡麻的双腿一路小跑跟在他后面,满脸都是大祸临头的紧张,越靠近车子的位置,他越不敢向前,在距离车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慌乱拉住了顾修言的袖口。 “我们要去哪儿啊。” “我家。”顾修言工作之后有自己住的地方,不过他更多时候还是选择住在奶奶家,离叶知漾近一点,方便照顾他上学,他说的那个家是市中心的一套平层,并不常住。 叶知漾咬了下唇,连忙说:“不回奶奶家吗?哥哥你出差那么多天,他们肯定想你了…” “你觉得在奶奶家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顾修言低头看着他,“如果想让他们听见你哭,我没意见。” 修长的手指掐住少年柔软白嫩的脸颊肉,顾修言又凑近了一些,压抑的呼吸喷洒到他脸上,“宝宝,你真的很不乖。” 被凶之后,叶知漾的眼眶立刻泛起潮意,粉红的眼睑内侧迅速聚集起泪珠,他扁着嘴就要落泪,委屈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做错了事,而像是谁无缘无故欺负了他一样。 “现在开始哭,我不保证等会儿你还哭得出来。”顾修言打开副驾驶车门,朝车里示意了一眼。 叶知漾那盛满眼眶的泪水瞬间收了回去,不情不愿瞪着顾修言,越过男人快速蹦上车。 “我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个人不知变通,要是早点给陶叔叔打电话,我根本用不着现在才回去…也不用麻烦哥哥来接我了。”叶知漾拽着胸前的安全带不忿地说,“他连床都不给我,我坐着睡了一晚上呢。” 顾修言打开转向灯,朝右侧后视镜看的同时瞥了叶知漾一眼,说:“撒娇抵消不了你做的错事,你最好说点该说的话。” 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睛中却装着一大片快要压下来的乌云,是大雨倾盆的前奏。 像是猫科动物察觉到危险时会炸毛,叶知漾觉得自己后颈的鸡皮疙瘩忽然立了起来,浑身的血液流速加快,紧张和恐惧缓慢地填充进他的每一个毛孔,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能体会到那种激动更强烈一分。 他攥紧了手指,手腕微抖,他知道引起如此反应的原因不仅仅只有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那是顾修言身上除了温柔以外对他最致命的吸引力。 8. 第 8 章 夏天的天气像是叶知漾的脸,说变就变,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洗个澡的功夫就已经全都阴了下来。 叶知漾从浴室出来,身上只穿了件顾修言的白衬衫,他找不到合适的裤子穿,又实在接受不了继续穿那件跟自己进出过警察局的裤子,好在衬衫足够长,下面什么都不穿也不会走光。 他踩着拖鞋慢吞吞走到沙发前,低着头说:“我已经反思好了,真的!” 被热气熏过的皮肤泛着一层粉色,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搭在额前稍显凌乱,更多了几分稚气,把手背在身后低头认错的样子像是小学生一样。 顾修言坐在沙发上望着他,指了下桌上的牛奶和三明治,“先吃完再说。” 叶知漾眼睛微亮,弯腰拿起桌上温热的三明治,他身上衬衫扣子并未全扣上,再加上肩膀并不合适,在弯腰时露出了内里大片风光,而他完全毫无知觉,捧着三明治就要坐下大快朵颐。 顾修言抬手拎住他的后衣领,像是把少年拎在了空中,阻止了他下坐的动作。 “谁告诉你可以坐着吃了?” 叶知漾鼓起脸站在他面前撕咬着三明治,明明是想摆出认错但不服气的表情,可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和牛肉太香了,极大地慰藉了他因为枯坐一晚冷板凳的而受到伤害的心灵和胃,于是只能露出不服气但吃饭很香的表情。 他捧着一杯牛奶“咕嘟咕嘟”喝完,嘴角粘上的白色奶渍被伸出的舌尖舔了回去,一闪而过的粉红色舌尖覆盖了一层白色的奶膜,连上面细小的颗粒都看得见。 吃饱喝足,他很想被哥哥抱着睡觉,但他做错了事只能像罚站一样站在那里。 叶知漾悄悄抬眼望向顾修言,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哥哥你不吃吗?” “飞机上吃过了。”顾修言单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朝少年勾了勾。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几分,有场大雨即将落下,连气压都变得格外低,房间里有种闷闷的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叶知漾走近了一些,低头可以看到顾修言的鞋子和大腿。 哥哥今天有点不一样,大概是长途飞机加上出差连轴转,一回来又遇到自己惹事,没有休息足够,身上带着少见的疲倦冷淡感。 他望着那只勾起的手,修长的手指、冷感凸起的腕骨,连绕在手腕上的珠子都格外有吸引力。 他明明有一串一样的,可是戴起来就是没有这种感觉。 叶知漾看着看着,就不自觉低头想蹭蹭那只手,感受很多天没有触碰过的体温,可是没等他动作,顾修言就收回了手指。 “说说吧,反思到了什么?”顾修言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他,明明身处一个更低的位置,可是看起来却有居高临下之感。 叶知漾吸了一口气说:“我不该半夜出去飙车,很危险…哥哥明明说在出差回来之前我不可以开车的。” “还有、就是我撒谎了,生日宴早就结束了,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外环,我没有说实话…” 顾修言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叶知漾抠着指甲苦思冥想,咬住下唇回忆了半天,又说:“我答应了哥哥要做乖孩子,会注意安全,但是没有做到。” 顾修言问:“明知故犯,就是想惹我生气,对不对?” “不是!”叶知漾忙不迭否认,着急地踮起脚,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之前你半夜偷偷去酒吧,说谎骗我去朋友家补习的时候,我说过什么?”顾修言喝了一口水,直视着叶知漾。 少年眼睛左右飘忽,攥住衣角说:“……我不记得了。” 顾修言手肘撑在膝盖上缓缓前倾身体,“我说以后要是再跟我说谎,要打嘴巴。” “不记得了…”顾修言轻轻一笑,“小漾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明明记得又说谎骗我,你选一个吧。” 玻璃杯被放在茶几上,底部与桌面相撞发出闷响,明明声音不大,还是让少年打了个哆嗦。 叶知漾犹豫了一会儿,又靠近了几步,在顾修言面前蹲下来,轻轻扶着他的膝盖左右晃。 “我没有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从上往下俯视的角度,少年的脸显得格外小,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可爱又惹人怜惜,他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让人心软,攥住顾修言的一点裤脚,把脸贴在人膝盖上方软声撒娇: “我保证下次不会了嘛!而且这次也没有遇到危险,我比赛还得了第一呢!” 顾修言温热的指腹搭在少年脸侧,说:“你还很骄傲是吗?” 指尖顺着脸颊的弧度描画,慢慢来到了叶知漾柔软的唇瓣上,他的唇肉很饱满,形状精致边缘清晰,摸起来手感很好,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牛奶的香气。 “自己来,还是我帮你?”他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迹象。 叶知漾缩起脖子,连忙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往后躲,脚下一个没蹲稳跌坐在了地上,没等他爬起来想跑,顾修言双腿一伸把他圈在了自己腿间,眼神沉沉望着他,闪着十足的危险气息。 “不是说不能坐下吗?又忘了,嗯?” 叶知漾被圈在哥哥两腿中间,一抬头就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在这种包围之下根本无处可躲,连抬头都不敢,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红着脸一个劲摇头。 顾修言拨开他捂嘴的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往上抬,“看着我,现在小漾应该说什么?” 叶知漾的声音不稳,抖出了隐隐约约的哭腔:“…对不起。” 他跌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衬衫下摆堪堪盖住大腿,一转头就能碰到哥哥的膝盖,被他想念的体温和气息包围,却是一个无处可逃的境地。 头脑中的警铃在不断持续响起警报,叶知漾眼睁睁看着顾修言朝自己抬起了手掌,空气被扇动后飞速流经少年的脸颊,细腻柔软的皮肤表面感受到空气的震颤。 叶知漾紧紧闭着眼睛发出害怕的呜咽声,乌黑浓密的睫毛颤抖不已,在等待巴掌落下的那几秒钟,他全身每一寸都紧紧绷起,头皮发麻、肾上腺素飙升。 窗外的雨还是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的雨水被风刮在了玻璃窗上,风的呼啸声和雨敲击窗台的声音一起涌入叶知漾的耳朵,他紧张地微微侧过脸,喉结攒动咽了下口水。 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了少年脸颊上,上下温柔抚摸,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叶知漾松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正当他紧张的心跳渐渐恢复平稳时,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了他的嘴巴上,教训的意味很重,但并不疼。 “呜——”他睁大眼睛望着顾修言,满脸都是委屈,唇瓣微微张开,想要谴责哥哥恶劣的行为,又被拍了一下。 叶知漾呼吸渐渐急促,眼眶泛红睫毛快速扇动,小声哭起来。 只是手指的轻拍并没有多大的力道,与其说是实质上的惩罚,更偏向形式上让他感受被教训的羞耻。 轻慢的拍打毫无规律,有时候他刚刚缓下一口气,睫毛颤抖微微掀起时,唇瓣上的突如其来的热烫又让他止不住啜泣。 叶知漾朝一侧偏过头试图躲避,被反手一拍又转了回来,他拉长声音哭了一声,唇瓣上的酥麻渐渐升起,原本粉色的嘴唇渐渐染上嫣红,一点控制不住的口水从嘴角流出,被顾修言用拇指轻轻擦去。 “多大了,怎么还流口水呢宝 宝。” 叶知漾被调侃地彻底受不住,被当成小孩子教训的羞耻让他忍不住蜷起脚趾,他在今天才感受到哥哥的恶劣,才知道那句“我对弟弟和对恋人不是同一个要求标准”是什么意思。 难耐的麻意从脊椎传到头皮,他心跳得格外快,他又害怕又忍不住猜测下一次拍打是什么时候到来,紧张恐惧和兴奋混合在一起,血管里像是进入了蚂蚁在爬,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薄红。 疼痛在所有的感官体验里只占十分之一,他的嘴唇又麻又烫,哭喘声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急促,微微肿起的唇瓣张开一条缝隙,一点银丝在他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流出,给桃花瓣一般的嘴唇滴上了几滴露水。 顾修言抬手接住了少年缓缓滴落的涎水,拇指按在湿润的嘴唇上左右蹭过,轻笑一声问:“需要给小漾戴口水巾吗?” 叶知漾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双手捂住脸把自己埋在了顾修言的大腿中间,呜咽声委屈又抓狂。 “不要——呜呜我知道错了,哥哥不要欺负我了……” 顾修言摸了摸他柔顺的发丝,手臂朝下一捞把人整个提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叶知漾把头埋在他怀里,似是在哭又像是在撒娇,一只手搂着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扯着衬衫的衣摆一个劲往下拽,想挡住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 顾修言很有耐心地拍着他的后背,说:“下次再撒谎,想想今天的教训。” “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不敢骗哥哥。”叶知漾哭腔浓厚抱着他说,把脸埋在哥哥胸口嗅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放松身体沉溺于和他的肢体接触之中。 “在外环飙车多危险,如果今天进的不是警察局而是医院呢?”顾修言掌住少年的后脑勺,让他看向自己,“哥哥很担心你,以后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好不好?” 叶知漾点点头,“我以后不跟他们玩车了,真的!” 顾修言捏了捏他的脸蛋,“已经得到第一名了,跟一群手下败将本来就没什么可玩的。” 这倒是真的,叶知漾嘴角微抬骄傲地想。 “最后一点,我不想小漾有隐瞒我的事,不管是朋友聚会的飙车局,还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意,都要告诉我,我不喜欢你对我有秘密,可以吗?” 叶知漾迟疑了。 “我知道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作为哥哥,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隐私,可现在我们在谈恋爱,我是宝宝最亲密的人,是不是?”顾修言认真望着他说,“哥哥现在不是别人,如果不能对我敞开心扉,那么还算最亲密的关系吗?” 叶知漾攥着衣角搓动了一会儿,又问:“真的什么都可以说吗?” 顾修言点点头。 少年眼中带着跃跃欲试,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说完后一脸期待地望着他,舌尖吐出无意识舔了一下红红的嘴唇,下唇瞬间变得湿润多汁,微痛和酥麻让他不自觉抖了一下。 顾修言吸了一口气,眸色沉得像墨,静了半晌才说:“不行。” 叶知漾朝下伸手捏住了裤带,水汪汪的眼睛里盛着渴望,漂亮的眉毛蹙起,“刚刚哥哥还说什么都可以的!我要一个你拒绝我的理由。” “今天小漾的嘴巴是受惩罚状态,不能吃到想吃的东西也是理所应当。”顾修言按住他湿润的嘴唇,伸进去了食指的一个指节,在舌头缠上去之前又快速抽了出来,竖直了食指压在少年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封闭的手势,“嘘。” 淅淅沥沥的雨不停歇,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时轻时重的接吻声在沙发上响起,唇瓣交缠吸舔时的水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湿润一些。 9. 第 9 章 规模庞大的赛车场上,崭新的沥青路面在太阳下反射着光,围绕一圈赛场的座位席坐满了人,中间的大屏幕上展示着这场决赛的最终入围人选。 不管是路面上崭新专业的油漆跑道、屏幕上出现的赞助商广告,还是人声鼎沸的观众,都让叶知漾意识到,这场比赛不是他想象中的小打小闹。 没想到几年不见,陶谦已经可以进出这种规模的赛车比赛了,如果是十八岁正痴迷飙车的自己,肯定会羡慕不已。 但自从答应顾修言不再接触这项活动,他就没有再碰过,可能爱好这种东西就是会随时间慢慢变淡,现在听到轰鸣的引擎闻到燃油的味道,他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激情澎湃,只觉得危险。 叶知漾越过人群朝陶谦发给自己的位置走去,来到了赛前准备区域,一眼就看见了陶谦的身影。 “小叶子,你来了!帮我看看衣服后面好像没拉好。”陶谦毫不客气,一如之前般亲密,好像他们之间五年的距离并不存在,叶知漾就是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长大的好朋友。 这种态度让叶知漾很舒服。 他上下打量着陶谦身上印了专属姓名和数字的赛车服,拉好拉链后上手摸了摸,捏着人的手臂发出惊叹:“你现在肌肉练那么好?吃烧烤那天我都没看出来。” 贴身的赛车服把身材轮廓完美勾勒出来,面料是没摸过的触感,叶知漾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中含着新奇,心想下次说不定可以做一期赛车活动的新闻,既能近距离接触,又不会有危险。 陶谦勾起一边嘴角说:“当然,我除了写论文就是去健身房,总得有一样有成效吧。” “对了,你知不知道这次活动的主办方是谁?”他凑近叶知漾像在说什么秘密,“庞锋,我们高中同学,之间跟你表白过的那个。” 叶知漾皱起脸思考了半天,“跟我表白过的多了,我哪里会每个都记得。” 他一向人缘很好,异性缘同性缘都不错,不过奇怪的是,跟他表白的大部分都是男生,还有不少属于“我明明把你当兄弟你却想泡我”的男性朋友。 所以他总是到新的环境时朋友最多,后面表白失败的朋友就会渐渐远离他,于是只能不断地去认识新朋友。 陶谦无奈提醒道:“你肯定记得,有一次我们去给他过生日,然后在警察局蹲了一晚上,你忘了?” 一说这个,叶知漾马上就想起来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为了掩盖自己的情绪变化,叶知漾装作生气的样子:“你还说呢,要不是你保证那段路没问题,我们才不会进警察局。”他戳着陶谦肩膀上的带子谴责道。 顾修言换好衣服从远处走来,手里提着黑色的头盔,黑白拼接的赛车服衬得人肩宽腰窄,气质如风。工作时会梳上去的头发此刻散了下来,为他增添了几分随性和不羁。 他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叶知漾在和一个男人打打闹闹,又是帮忙拉拉链又是上手直接摸,连指着人发脾气的样子都和记忆中那个活泼的少年完美重合。 就是跟在自己面前不同。 想起叶知漾在车上面对自己时想划清界限的态度、僵硬的样子,顾修言收回了视线,略过两个人朝前走去。 叶知漾是背对他的位置,并没有看见顾修言走过来,还是陶谦压低了声音提醒他:“快看!你后面!” 叶知漾转头看去,即使只是一个侧脸,他也一眼就看出那是顾修言。 “…好帅。”他情不自禁发出感叹,远远地目不转睛盯着人看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如梦初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所以才把我叫过来的。” 陶谦毫不避讳地点头,“我说了会站在你这一边,为你们创造见面条件是我该做的,不用谢。” 叶知漾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连顾修言今天参加比赛的消息都要靠别人传递才知道,以往他可是最了解顾修言的人,他都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也玩赛车了,他不是一向不赞同这项危险运动的吗? “你说,他刚刚看到我了吗?”叶知漾问。 在问出口之前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但是不死心,顾修言明明看到了自己,却装作不认识,连句招呼都不打。 一阵哨子声响彻整个场地,陶谦把手中的水朝叶知漾手中一塞,说:“比赛快要开始了,我要去赛前准备,你的位置在第一排,走专属通道就行,等着看我拿下第一!” 叶知漾抱着他的水和衣服回到了观众席,沥青路面的味道和轮胎橡胶味掺杂在一起,被风一吹涌入鼻腔,是硝烟的气息。 这次他认真看向中间的大屏幕,每个车道对应了一位选手名字,顾修言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用自己的英文名,而是用了Gu这个名字。 几辆赛车在起点位蓄势待发,叶知漾坐在第一排,正好是离起终点不远的位置。 他听见后面的人在谈论这次比赛谁能赢,他们还参加了下注,每个人都对自己支持的赛车手很有信心。 “我在预选赛就看好3号,他是所有选手中耐力最足的,而且年轻啊。” 叶知漾记得陶谦胸前的号码就印着三号,没想到这个陶谦在他不在的日子里赛车事业是蒸蒸日上啊,有些人选定了道路就会坚持到底,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放弃,陶谦就是这样的人。 而他自己,小时候上过很多兴趣班,却没有一个坚持太久的,他喜欢新鲜的事物和刺激,不喜欢漫长的等待。 “1号夺冠几率最大吧,又不是拉力赛比什么耐力,现在比的就是速度,1号是我见过所有赛车手里最不要命的,只有这种人才能称得上赛车之王。” 叶知漾垂下眼睛,没有再听他们的谈话。 发令枪在空中冒出白烟,二十辆车像子弹一样朝前快速驱动,像是完全不受风的阻力。 轮胎飞速翻滚的压地声和发动机轰鸣声混在一起,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叶知漾的眼睛一直盯在一号车上,一错不错。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加速超车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一般,就像顾修言前二十几年的人生。 直到遇到自己,才出现了第一次差错。 赛程已过三分之二,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一号和三号甩开后面的车一大截,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今年的夺冠人选。 两辆车距离咬得很紧,没有一个人放松,在并排卡位转弯时,叶知漾都觉得下一秒车就要撞了。 身后的观众异常兴奋,他们来看赛车想看的就是速度与激情,两辆车你来我往谁也不让着谁。 陶谦坐在车内,汗从额头上流进头盔里,明明不是夏天,他整个衣服里面都汗湿了。 顾修言在针对自己,不要命地针对自己,他一秒也不敢放松,一边想尽办法逃离1号车一边又不想因为危险错失这次冠军机会,这是这些年他离冠军最近的一次。 他在赛前研究过这些人的风格和打法,顾修言以往也不顾及碰撞受伤,但今天他明显不是为了夺冠,就是为了给自己使绊子。陶谦把油门踩到底,跟他杠上了。 越临近终点,碰撞发生的越频繁,叶知漾以前从未对“赛车是一向危险运动”这句话认识得那么真切,他伸长了脖子几乎坐不住,看见一号车在三号车的紧逼之下一个极限过弯,撞在了外围的围栏上,挡住了三号前进的路。 叶知漾瞪大了眼睛,猛地站了起来,下一秒一号车重回跑道,以先起步的优势作为第一名冲过了终点线,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铺天盖地的心跳声把叶知漾包围,他看见顾修言从车上下来,双腿在赛车服的包裹下显得格外优越,他单手把头盔一摘,露出锋利如刀刻般的脸庞轮廓,汗水把头发打得半湿,垂在额头上潇洒又随性,高挺的鼻梁在阳光下由于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汗水而显得闪闪发光。 扑面而来的荷尔蒙击中了叶知漾的心脏,他心中只剩下两个字——好帅。 他听见有人在喊队医,怕是顾修言因为刚刚撞上围栏受了伤,连忙拿着陶谦给他的工作人员证跑进了比赛休息室。 岂料一进去就撞见顾修言脱了赛车服,只穿了件黑色背心,翻转手臂在给自己的伤口涂碘伏。 叶知漾的脚步猛地停顿,对上了顾修言锐利的目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打招呼不知道叫什么,关心又没立场。 “他在里面。”顾修言淡淡说,只是微抬了下头就又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叶知漾微愣。 “哎呀医生,我怎么喝了葡萄糖还是头晕,是不是撞成脑震荡了,你再给我看看。”里面那间房间传来陶谦的声音。 叶知漾一听就知道陶谦没什么事,鼓起勇气慢慢挪到顾修言身边,小声说:“这个位置你自己涂不方便,我来帮你吧。”他话说得很小心,生怕对 方不给他机会。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顾修言只是动作一顿,自然地把碘伏瓶子和棉签交给了他。 刚刚比完赛,身上的肌肉还是充血状态,顾修言只穿了一件背心,靠近后传递过来的热量让叶知漾浑身都热了起来。 他抿了下唇,一手握住顾修言的手臂,一手小心翼翼替他涂伤口,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倒映在顾修言的眼球中,让他原本冷淡的表情多了几分温情。 “疼吗?”叶知漾的动作很轻,还是怕把人弄疼,抬起头问。 他突然撞进了顾修言的黑漆漆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别的,只有自己的倒影,突如其来的对视让叶知漾不知所措,手里握着的结实热烫的小臂让他掌心发起痒来。 还是哥哥的肌肉练得更好一点……叶知漾微微收紧手指想,如果我现在装作摔倒把脸贴到哥哥的胸肌上的话…… “疼。”低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叶知漾的胡思乱想。 他没想到顾修言真的会说疼,明明哥哥是一个从来都不会喊疼的人。 叶知漾低下头对着那个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像是自己小时候跌倒后大哭不止,哥哥对自己做的那样。 “呼呼”在事实上可能对疼痛的缓解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可是亲近之人的担心和关心却能止痛。 “这样还疼吗?”叶知漾的眼睛里装满了担忧和心疼,一边吹气一边对顾修言说,“我帮你包扎一下吧,会好一点,可以吗?” 顾修言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叶知漾的包扎手法如此专业,像是在哪个医院进修过一样,跟印象中那个怕疼怕看见血,被纸划了一下手都要他哄半天的娇气少年完全不同。 顾修言的心情很复杂,那是他完全没有参与过的经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叶知漾才会有如此熟练的包扎技术,就像他也不知道在他不在的这些年,叶知漾究竟认识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故事一样。 叶知漾把纱布系好,剩下的一段剪掉,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指从顾修言手臂上移开。 “不去看看他?”顾修言又问,垂下来的刘海盖住眼睛上方,挡住了里面的情绪。 叶知漾下意识摇摇头,陶谦要是有事早叫嚷着要跟老师打电话了,他只想跟顾修言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点。可是待在一起他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以前他是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讲给哥哥听,以前怎么能那么自然地撒娇,为什么现在连个话题都找不出来。 他很想说点什么来调节气氛,但现在只会傻站着。 顾修言望着面前的人,灰色的毛衣外套衬得人很柔软,领子上的一圈白色绒毛又为他增添了几分灵动,左边耳朵上闪闪发亮的一排耳钉很吸引人的目光,和这张乖巧的脸蛋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高中毕业的时候叶知漾就想去打耳洞,被他阻止了,他吓唬叶知漾说打耳洞很痛,打了就不能侧睡了,护理不好会发炎,你会疼哭的。 但顾修言只是不想让完美无瑕的少年身上多出来两个不属于他塑造的洞而已,他有私心,而且很大,只是全都包装成了“为你好”的样子罢了。 他之前真的很自私,为了一己之私阻止了叶知漾做很多喜欢的事。 打耳洞是这样,赛车也是这样。 其实他不应该那么做的,一个人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不能被阻止的,叶知漾最终还是打了耳洞,还不止两个,他还是那么喜欢赛车,甚至找了个开赛车的男朋友。 顾修言抬起手,捏住叶知漾滑落到胸前的拉链,缓缓往上拉到下巴,“外面风大,衣服穿好了再走。” 叶知漾眼眶微酸,虽然今天的顾修言说话不像上一次那么冲,但他却升起了一种被放弃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这种态度还不如对他冷嘲热讽。 “……哥哥你已经是第一了,以后可以不和手下败将比赛了吗?”叶知漾沉默了许久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似曾相识的话语勾起了二人相同的回忆,只是这段回忆放到现在不是甜蜜,而是残酷的对比。 顾修言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开这种车很危险,有人会担心。”叶知漾说。 而且以前你不让我开,为什么现在自己却做起这种事,找这种危险的刺激,这根本不是他心中的顾修言会做的事。 “谁会担心?”顾修言直直望着他,眼睛里含着真切的求知欲。 10. 第 10 章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一坐一立,叶知漾被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近距离盯着,怕自己的脸红被发现,低着头想躲避。 他说:“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如果他们知道了,都会很担心你的。” 顾修言扯了扯嘴角,“那就让真正担心我的人来跟我说。”话说完他就开始穿外套往外走,没有丝毫停顿。 叶知漾快速跟过去,情急之下拉住了他的衣角。 顾修言顿时停在原地,回头看那只拉住自己衣角的手,眼神缓缓上移又挪到叶知漾的脸上。 “我、我的身份证上次好像落在你车上了,你有看到吗?”叶知漾咽了下口水急急忙忙说,手指攥得很紧,生怕他走掉。 他一说谎就容易语速加快,顾修言从前就知道,但想必叶知漾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这一点。 顾修言说:“没留意,回去帮你找找看。” 叶知漾的手心贴在自己裤缝上无意识磨蹭,一鼓作气道:“加个联系方式吧,如果找到了你告诉我好吗?我最近急着要用。” 他抬起眼睛望着顾修言,明亮的双眸里饱含小心和期待。 顾修言还是盯着他的脸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时间长到叶知漾开始反思自己刚刚的话是不是哪里有漏洞,他眨了眨眼睛无辜地回看过去,顺着顾修言的眼神下移,才发现他太过用力已经把人的衣角攥皱了,连忙松开手。 “对不起…”他的手指攥成拳,乌黑浓密的睫毛快速颤抖,从顾修言的角度可以看到垂下的那一排睫毛,根根分明,像是扇动的黑色羽毛,颜色浓重得令人直觉危险,但被那羽毛蹭过手心时却不自觉想握住,来缓解那股瘙痒。 顾修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放到了叶知漾的面前。 喜悦一点点钻进叶知漾的眼睛里,他嘴角微微上弯,迅速地扫描了顾修言的二维码,郑重提交好友申请。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顾修言把手连同手机一起插回口袋里。 叶知漾猛地抬起头,然后连连点头,像是小机器人一样,脸上的笑容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 顾修言临走出门之前,脚步一顿,背对着叶知漾对他说:“你现在太瘦了,你男朋友看起来并不懂得怎么照顾你,开车技术不行,车品也很差,分手算了。” 叶知漾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顾修言就已经走远了。 他抓了抓头发满脑袋问号,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顾修言说的那个男朋友是陶谦,他竟然以为陶谦是自己男朋友? 所以……所以才会说出“不愿意牵扯太多,省得说不清”这种话吗? 叶知漾突然好想把他抓过来跟自己说说清楚,不过没关系,他现在有了哥哥的联系方式,线上解释也是一样的! 他雀跃地捧着手机盯着好友申请页面,过了半天也没见顾修言同意自己的好友申请,气得跺了跺脚。 忙,都忙,忙点好。 一阵彩带从上方洒落,陶谦站在赛场中间的领奖台上,捧着亚军奖杯笑得乐呵呵,对下方为他拍照的叶知漾做了个wink。 顾修言没有来领奖,台上就只站了两个人。 本次活动的主办方上台为他们颁发了奖牌,陶谦隔着大老远指了指叶知漾的方向。 等颁奖活动结束,叶知漾上台边去找陶谦一起回去,正好碰到了他和旁边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一起,对着自己挑了挑眉,“说曹操曹操就到,小叶子这不来了!” “来来来,你还记得庞锋吗?咱们高中同学,就是这次比赛的主办方。”陶谦跟他眨了下眼睛。 要不是之前陶谦跟他提过,叶知漾根本不记得,但这答案他才预习过,于是装出一副很熟悉的样子笑道:“当然记得了,咱们给他一起过生日那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多年旧友重聚,庞锋怎么说都要请他们吃饭,地点定在一家环境很好的餐厅。 叶知漾落座在庞锋对面,透过后方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竹林,低低的黛色屋檐,闲适清雅、古典味道很足,是他在国外很少见过的风景。 “这家餐厅我常来,味道挺不错的,叶子你看我点的这些是不是你爱吃的?”庞锋把菜单递给他,利落的寸头衬得人有些凶,不过他的表情面对叶知漾时却是柔和的,“那么多年不见,我都快忘了你喜欢吃什么。” 叶知漾接过菜单看了看,边点头边说:“看起来很不错,我都想尝尝。” “没问题。”庞锋把倒好的茶水放到叶知漾手边,“小心烫。” 陶谦眉毛一挑问:“我的呢?” 下一秒茶壶就被放到他手里提着,庞锋说:“自己倒。” 陶谦指了指他,表情凶狠说了一句:“行。” 庞锋没说瞎话,这个餐厅的菜确实很合叶知漾胃口,他吃得很开心,跟两个人聊着高中时的八卦,声音都变得越来越大。 “话说你大学为什么突然转学?说实话是不是被小叶子拒绝之后自尊心作祟,受不了才不在海城读的?”陶谦誓要报自己被区别对待不给他倒水之仇。 叶知漾喝了一口鲜美的五指毛桃炖鸡汤,好整以暇也望着庞锋。 庞锋叹了口气,眯着眼睛问叶知漾:“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什么?”叶知漾睁大眼睛,心想我连你是谁都差点忘了,还是今天刚想起来的。 风吹过竹林,竹叶的影子映在对面的白色墙壁上,晃动间像是水墨画一般。 庞锋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说:“你哥,插手了我们家的生意,在海城干不下去,所以换了个城市。” “他说只要大学毕业之前别出现在你面前,就可以帮我们家发展。” 叶知漾一脸不可思议,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我、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会让他那么做……”叶知漾想说些什么,被庞锋打断了。 他笑了一声说:“我不是跟你卖惨,你哥后来真的帮了我家很多,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他,你看我现在办比赛他还来参加了呢!” “我们关系没问题,他只是不想让我见你而已。” 叶知漾皱起眉,“为什么呢?” 庞锋说:“我生日带你飙车害得大家都进警察局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你。” 叶知漾放下了筷子。 他一直以为顾修言在和自己的这段关系里是云淡风轻、冷淡自持的,他不像自己一样那么投入,所以也就不会那么痛苦。 可是、可是现在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这种事,叶知漾不免会思考,那些跟自己表白过后远离了自己的朋友,到底是不是都有顾修言在背后做推手。 既然不喜欢、既然吃醋,为什么不当面跟他明说,而是背后费劲心力做这种事,在他心里哥哥一直是坦荡荡洒脱的,不会是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的人,他不像叶知漾一样会因为旁的人吃醋,所以叶知漾才会觉得他更多的是像在当哥哥,而不是当男朋友。 叶知漾按亮放在桌子上的 手机,发现顾修言依然没有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 青花瓷的骨碟上倒映着上方的宫灯流苏影子,叶知漾靠在椅背上陷入回忆和思考。 庞锋把一碗梅子酸奶递到他手边,酝酿了许久才开口:“我今天还是想问问你,现在没了这些阻碍,我也不是那个会被威胁住的小孩,你愿不愿意…和我试一试?” 安静的包间内只听得到外面隐隐约约的风声,庞锋的表情很认真,在诚恳地等待叶知漾的答案。 望着这张脸,叶知漾好像想起他确实跟自己告白过,当时自己拒绝他的理由和拒绝其他人时的一样,都是那个——“我哥不让我大学谈恋爱。” 他和顾修言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没有对外公开恋爱关系,只有亲近的几个人知道,连顾修言的弟弟顾林都不知道。 现在这个理由没办法用了,他大学毕业已经好几年,他哥也不再管他。 叶知漾的眼神扫射过包厢一圈,落在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低头啃乳鸽的陶谦身上。 说好给他和哥哥增加相处机会,结果又给他搞出别的麻烦来,他在这儿要做拒绝别人的坏人,陶谦倒是美滋滋吃上免费乳鸽了。 叶知漾伸手搂过他的脖子,把自己的头靠在了陶谦的肩膀上,作出一副亲密的姿态对庞锋说:“恐怕不太方便。” 陶谦嘴里含着的鸽腿掉到了盘子里,一脸呆滞地望着他。 ———— 叶知漾回到家之后洗了个澡,在吹头发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顾修言还是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就那么忙吗?连点一点屏幕的时间都没有。他撇了撇嘴腹诽,拿起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 浅栗色的发丝衬得人柔软白皙,叶知漾穿着宽松的睡衣靠在墙边上,在吹风机的风声中又忍不住回想今天和顾修言见面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场景。 给他的胳膊涂药时,哥哥肯定看见自己的耳洞了,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刚刚洗澡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耳骨上的钉子,有些发痛,叶知漾对着镜子仔细瞧了瞧,最上面一颗有点红,可能是又发炎了。 有些人打耳洞是为了戴漂亮饰品,有些人是为了记住些什么,他的四个耳洞是分四年打的,每一个都是在自己生日当天。 也是他跟顾修言告白的日子。 他是一个很怕痛的人,要不也不会被顾修言轻易吓一吓就歇了打耳洞的心思,比起漂亮他还是更愿意舒服。 可是舒服的记忆总是印象不深,只有疼痛才能感受得更加深刻。 他不想忘记顾修言,不想忘记对方带给自己的快乐和痛苦。但当他在国外待了一年,才发现记忆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模糊,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如果有一天那些让他痛苦挣扎的回忆都变得模糊,他还是现在的自己吗?他离开顾修言还有意义吗?他的爱恨真的还存在吗? 他要靠疼痛来结绳记事,逼迫自己记住这一天,不要忘记。 最上面的一颗耳骨钉是最疼的,也是最近才打的,他打完不久就去了加喀达,没有好好护理,所以时不时会发炎。 叶知漾从抽屉里拿出消炎药膏,熟练地用棉签朝耳洞边缘涂抹。 丝丝缕缕的疼痛存在感很强,叶知漾连眉都没有皱一下,面无表情完成了涂药动作,把用完的棉签扔进了垃圾桶。 “叮咚——”手机接受到一条新消息。 叶知漾嘴角上扬,连忙捧起手机,看到了一条好友通过的新提示。 11. 第 11 章 宽敞的长沙发上铺了毛绒绒的沙发毯,周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 叶知漾雀跃地抱着手机窝在沙发里,旁边落地灯的昏黄色灯光映在他的脸上,连脸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他点开那个属于顾修言的好友聊天框,先是把备注改成了“哥哥”,然后手指一动又改成了“顾修言”,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改回了“哥哥”,只是在后面加了个小发雷霆的emoji表情。 聊天框里只有系统设置的打招呼信息,顾修言通过好友申请后并没有给自己发消息过来。 叶知漾抱着旁边的小兔子玩偶,把下巴搭在玩偶的脑袋顶上,左右用脸颊蹭动它的两只耳朵。 【哥哥吃晚饭了吗?】 他一个个敲出上面的消息,然后又挨个删掉。 【你的伤还好吗?要记得定时换药哦。】 叶知漾小心翼翼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他以为顾修言又会等很久才回复自己,没想到刚刚发出去没几秒钟,对面就回复了一条:【还好。】 叶知漾唇边的梨涡浮现,抱着兔子边思索边打字。 【撞到你的车真的不好意思,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就当赔罪了。】 提到上次追尾,顾修言肯定会联想到自己落在他车上的身份证的事,拿到身份证就又能借着感谢他的由头再吃一顿饭,他真是聪明啊。 今天去的那家餐厅环境清幽又很好吃,哥哥肯定也会喜欢的,反正在他印象里哥哥就是喜欢这种安安静静、摆盘漂亮、分量很少、但尝起来却很有特色的餐厅。 要他跟自己一起去大院烧烤摊那种地方是不太可能的,叶知漾一直觉得顾修言像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人,没多少真正在意的东西,也没多少真正在意的人,像是下凡渡劫的那种修无情道的神仙,七情六欲都很淡。 烟熏火燎的烧烤摊和他并不相配,危险刺激的赛车也是。 顾修言见他话题从关心自己受的伤一下子跳到为撞车道歉上,自然会以为叶知漾说的是今天陶谦撞了他的车,自己手臂因此受伤,想为此赔罪。 他坐在书房桌子前,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手机屏幕的亮光,下颌线绷紧。 叶知漾找男朋友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顾修言想。 自己做的事情,还要叶知漾替他道歉,实在是太没担当。而且竞技体育受伤本来就是常事,说赔罪这种话来恶心他,是觉得自己小心眼会因为这事记恨他吗? 好人都让陶谦做了,他们两个才是一拨的,自己斤斤计较的形象却在叶知漾心中立起来了。 好个有心机的男人,叶知漾怎么会被这种人骗。 顾修言:【用不着。】 三个字把天聊死,叶知漾揪着兔子的耳朵表情沉了下来。 其实他本来打算解释自己和陶谦的关系,现在顾修言这个态度,他又不想说了。对于庞锋说的事情,他还是不太相信的,顾修言怎么可能让感情好恶影响到他的理性,就算是天塌下来了,顾修言也会做他认为对的事,而不是马上补天。 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因为别人跟自己告白,就费力把人家生意搞垮的人吗? 顾修言才不会在意呢! 叶知漾趴在沙发上小腿往后抬起又落下,低头看着小兔子身上穿的背心碎花裙,又想起了今天顾修言穿的黑背心。 薄薄一层布料把肌肉轮廓勾勒得十分明显,他今天根本不敢仔细瞧,只是瞥了几眼都觉得有点受不了,没有人在勾引他,是他思想不纯粹。 叶知漾咬住兔子耳朵把脸埋在它的裙子上,翻滚身体用膝盖夹住了旁边的另一堆娃娃。 今天靠近时他都可以看见哥哥手臂上的青筋,手心触碰到胳膊的感觉现在还在让他回味。 叶知漾张开左手望着自己的手心,然后盖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他知道自己的皮肤饥渴症又犯了。 温暖柔软的毛绒玩具把他包围起来,露在外面的皮肤尽最大可能接触到玩具的包裹和触碰,可是还不够。 今天碰到过真正日思夜想的人,掌心与顾修言的皮肤相贴时那种满足的感觉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渴望是一种和痒差不多的感受,不被满足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转化为疼痛,叶知漾也试过别人的怀抱和触碰,但对他的病没有一丝缓解,反而会让人觉得恶心。 他的缓释胶囊在屏幕另一端,但他们隔着的却并不只有屏幕,还有顾修言筑起来的铜墙铁壁和五年分开的时光。 他不能放弃,顾修言越是用这种态度让他放弃,他越不能,难道他要忍受皮肤饥渴症的痛苦到死吗? 叶知漾翻身坐起来点开顾修言的朋友圈,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道长长的直线。 竟然把自己屏蔽了?太过分了! 叶知漾鼓起脸颊抱紧了兔子,在旁边的乌龟玩具背上捶了一拳。 他刚想打字质问,又觉得要把罪证一起提交,省得哥哥不认账。 分手后哥哥真的对自己很过分,说话那么冷冰冰,对自己一点都不好,虽然分手是他提的,可那也是顾修言自己答应的啊,他们两个走到今天这一步,本来就都有错。 透过客厅阳台上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底下横跨了河流的大桥,川流不息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桥上的灯光和车灯拼凑出了房间之外的万家灯火。 叶知漾想起前几天元旦的时候,他在外面费力提着两大袋子玩具回来,本以为回家之后看不见那些亲密依偎的情侣、一家三口,就不会觉得自己孤单可怜。 但他回家坐在这个位置上,却又能看见桥上有人在放烟花,一个接一个一直不停。 他住的层高很高,烟花仿佛触手可及,落地窗的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轮廓,他在那一刻真正切身体会了“形单影只”这个成语的意思。 他从小到大的节日几乎都是和爷爷还有顾修言一家过的,可是一别经年早已物是人非。 爷爷在他出国前就去世了,再也不会有爷爷在过节的时候为他庆祝长大了一岁,而因为和顾修言分手的关系,他又不好意思到顾奶奶家里去,他也不想打扰别人和家人团聚的时刻,那天晚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窗帘全都拉得死死的。 但有些东西眼睛看不到,声音也能传到耳朵里,他想捂住耳朵让自己听不见外面的烟花声,这样就不会联想到热闹的全世界和孤单的自己。但打太多耳洞的坏处就在此刻体现了出来,一把耳朵捂紧,耳骨上的钉子就被扯得发痛,痛得他眼泪都忍不住掉下来,落在沙发布上形成了一朵又一朵的泪花。 叶知漾揉捏着小兔玩偶的长耳朵,再一次点开顾修言的朋友圈准备截取他屏蔽自己的罪证,但这次却突然看见了几张图片。 顾修言的朋友圈是半年可见,只能看到三条,按时间顺序最近的一条是今天才发的,是赛车比赛大屏上的最终成绩,Gu的名字排在最高处。 第二条是顾修言的车尾被撞正在维修的图片,发布时间是他们高架撞车那一天。 不是说车开腻了要换新的吗?还修什么修。叶知漾抿着唇把这张图片保存。 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叶知漾看见了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的朋友圈,还是没有文案只有照片,第一张是夜晚的街景,蓝色系装修的玩具店出现在画面的中心;第二张是烟花照片,巨大的鎏金翅膀烟花美得如梦似幻,叶知漾记得这个烟花形状,当它出现的时候他正在拨出那通无人接收的电话;第三张是观看歌剧的票根,剧目是柴可夫斯基的《奥涅金》。 叶知漾对比着街景周围的建筑,突然发现那个玩具店就是自己那天晚上去逛的同一家,他小时候就喜欢这个牌子的玩偶,不过当时还没开到国内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兔子玩偶的粉红色眼睛,又看了看趴在沙发上的小乌龟玩偶,把手机画面放在它们的眼珠前面,指着屏幕说:“看,这个是不是你们家?” 叶知漾把图片放大,自己也凑近了瞧,他越看越觉得玻璃窗那边的模糊身影像是自己的。 那就是他,明明就是同一家,但因为时间不匹配,他进去玩具店的时候顾修言不在,出来的时候顾修言已经走了。 他们还是错过了。 叶知漾轻叹了一口气,正要退出界面的时候,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红红的爱心在屏幕右方格外显眼。 他有些慌张,不过现在取消也没用了,顾修言肯定能看到点赞消息。 叶知漾抬起手指从上往下把他能看到的三条朋友圈都点了一遍赞,他就是要告诉顾修言自己已阅,反正都对他开放了,难道他连对顾修言过往生活点赞 的权利都没有吗? “滴滴——” 顾修言发了一张叶知漾的身份证照片过来,人像照片是叶知漾十六岁的时候拍的,即使是证件照也把他拍得很漂亮,稚嫩清纯、眸中带笑,脸颊比现在稍微肥一点,望向镜头带着十足的可爱和一丝娇气。 照片里修长的手指捏着身份证的边缘,指尖堪堪碰到叶知漾照片上脸颊的位置,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灯下泛着光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这个拍照角度衬得顾修言的手指格外长。 叶知漾咬了下唇,默默把这张照片保存。 他有一点点手控,很轻微,顾修言的手是他迷恋的那种,每当被这只手抚摸甚至是教训的时候,他都会生出生理性的颤栗。 过往的很多记忆涌上心头,掌心的温度他过了许多年依然记得,他们拥抱、牵手,彼此感受过最近的体温,不管刮风下雨顾修言曾经都会来接他放学回家,连办第一张身份证都是哥哥陪他去的。 【找到了,发个地址,我把身份证给你寄过去。】 冷冰冰的一句话突然把叶知漾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从加上微信到现在,都是他在找话题,他已经尽量表现得讨好了,顾修言还是这样,前两次对他的消息爱答不理时他已经忍了,努力劝说自己没关系,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他们没那么熟是事实,分手了也是事实,谁也不能要求谁友好热情。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这几个字,他突然破防了。 这就是他放下一切回国想要的吗?他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吗?他做这一切真的有任何意义吗? 顾修言好像已经早就从那段感情里抽离,面对自己像是面对一个不愿意多说一句的陌生人,只想和他两清。 他却过了五年仍然陷在那煮沸的雪中,受尽冷热交织的痛苦,还在渴望对方的温度。 叶知漾有点拿不稳手机,手抖得很厉害。 他把桌上的药瓶用力攥住,朝手心倒了两粒,连看都没看就仰头吞了下去。 冷水包裹住药片滑过食道,药没有那么快起效,但寒冷却让他抖得更厉害。 【你来送给我不行吗?我找你拿不行吗?怕我打扰,还是怕家里有我不能见的人?】 【顾修言你就连见我一面都不想吗?】 【你真的很讨厌,我讨厌你。】 【你这个态度谁能忍得住不和你分手?是我的错吗?是我一个人有问题吗?】 【我现在的男朋友再怎么差也比你好,你凭什么说让我分手这种话?我不会分手的,永远不会。】 从回国后见第一面到现在,他的情绪一直是压抑的,顾修言的态度、他们之间冷冰冰的互动都让叶知漾难过,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忍气吞声收住脾气的人,被顾修言从小惯到大能维持成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他的指尖颤抖打字飞快,信息一条条发出去几乎铺满了屏幕,他已经不想去思考顾修言到底会怎么想他,只是一味地抒发自己已经抑制不住的坏情绪。 聊天框内半天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叶知漾想把这个收不到顾修言回应的手机从阳台扔下去,虽然前几天他才刚在高架上扔过一个。 他刚把窗户打开,“滴滴——”一声,手机传来新消息,是顾修言发来的语音条。 “我明天要出差,过一周才回来,你说急用身份证才想寄给你,没有别的意思。” “我想单身独居人士也有拒绝前男友上门的自由,你说呢?” 短短两句话,叶知漾从一个站上了pk台的斗鸡变成了漏气的气球,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了。 又是这样,他高高举起,顾修言轻轻放下,他像是胡乱发脾气无理取闹的小孩,顾修言是那个包容他一切的有绅士风度的大人,总是这样。 他知道顾修言不会骗他,也知道是他误会了,顾修言作为非和平分手的前任,没理由给他好脸色,能解释已经算是在哄他。 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够。 不够,哪里都不够。 他们难道就这样了?就这样成为不远不近的,提起时微微尴尬却带着有分寸感的礼貌,只能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的前任? 叶知漾突然陷入了平静,刚刚巨大的情绪起伏突然变成了一丝波澜都没有的湖面。 他的药开始起效了。 12. 第 12 章 叶知漾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久到窗外的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逐渐减少,直到没有,久到桥两侧的灯光都熄灭,一切归于黑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 外面人声鼎沸时他会想起高中语文老师讲的乐景衬哀情,那时候他在和同桌打闹,在和陶谦讨论怎么才能追到心仪对象,在思考下课去超市买可乐还是买雪碧,在期待哥哥接自己放学时看到成绩单会不会表扬他。 那时候他觉得快乐就是快乐,谁会在大家都快乐的时候感到悲哀呢? 长大后才明白,当知道那些人的热闹不属于自己,当自己最想分享快乐的人已经失去,看见他们越快乐,越觉得自己孤独。 但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时候。 当夜深人静,全世界都被按下暂停键,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时,就像此刻,他才发觉孤单是客观的,不管有没有参照物都会存在,不管有没有吃药都不能被抑制。 手机听筒里的那两句语音循环播放,在空荡荡又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顾修言的声音冷静又端庄疏离,却成了叶知漾世界里唯一的热闹,一直播放直到他睡着。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天帮顾修言处理过伤口,他梦到了上一次顾修言受伤时,自己也在他身边,那时候伤得比现在要严重许多,害哥哥受伤的罪魁祸首,是叶知漾他自己。 顾修言答应和叶知漾谈恋爱后不久,就被家里人发现了,当时他们在沙发上接吻,叶知漾攀住他的肩膀吻得难舍难分。 顾爷爷和顾奶奶一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当即大发雷霆,质问顾修言: “我们让你好好照顾弟弟,你就是那么照顾的?小漾才十八岁,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让人家家长知道了你还要不要脸?我们的脸往哪里放?” 叶知漾的亲奶奶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父母由于工作原因经常国内国外到处跑,他从小就住在爷爷家。 他爷爷和顾修言的爷爷是战友,战场上救过顾爷爷的命,两个人革命友情深厚,就住在一个大院的隔壁。 叶知漾和顾修言的弟弟顾林同年出生,几乎就是一起被顾奶奶照顾长大的,他长得可爱漂亮加上嘴甜会撒娇哄老人,顾家一家人都很宠爱他,说是比宠亲孙子顾林更甚也不为过。 他们完全把叶知漾看成是家里的另一个孩子,因为他父母不常在身边,所以加倍疼爱。也跟顾修言说过很多次,要好好照顾叶知漾,当年的救命之恩爷爷没办法还,就只能在小辈身上还,要把小漾当成亲弟弟一样。 顾修言早慧聪明,性格冷淡独立,从来都是亲戚朋友圈子里的模范榜样,从学业事业到为人处世从来没有值得挑剔的地方,毕业后几年就担任要职,顾爷爷不止一次为这个孙子骄傲,每当提起都会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说十分有他当年的风范。 结果,一向成熟稳重不需要大人操心的顾修言竟然做出这种事情,照顾弟弟把弟弟照顾到床上去了。 “小漾别怕,你跟奶奶说,是不是他哄着你才答应做这种事情的?”顾翠兰一伸胳膊把叶知漾护在怀里问道。 顾爷爷眉毛竖起,指着顾修言说:“走,跟我去叶家认错道歉,以后离小漾远一点。” 叶知漾没想到他们反应会那么大,眼看顾爷爷要去拿戒尺,连忙说:“不是!是我、是我非要哥哥答应我的…” “小漾,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先去房间里待着。你哥哥是大人,大人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顾爷爷把一柄墨色的戒尺从盒子里拿出来,他早年行军说一不二,作风也多多少少沾了一些曾经的影子。 同性婚姻合法是近几年才有的事情,顾爷爷那个年代的人根本不能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更别提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一对兄弟,在他心里,叶知漾和顾林是一样的,都是他的亲孙子。 他们这种人家,最怕的就是作风被人诟病,面子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戒尺是家法,只有犯了很大的错误才会被拿出来,顾修言从小到大还没有被打过一次。 叶知漾一看就急了,“哥哥你跟爷爷解释啊!是我非要你亲我的,不是你的错。”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哥哥恋爱会是错误的事情,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他被关在房间里出不来,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声音,却听不真切。 戒尺打在后背上是闷闷的响,疼痛也是钝的。 顾爷爷低头看着顾修言说:“早知道你有这种心思,我就不会把叶知漾放在你身边!” 都是男人,都是见过世事的男人,谁能瞒得过谁? 顾修言不是一个能被别人强迫的人,他的人生中就没有“被迫选择”和“退而求其次”这两个词。 和刚成年的男孩谈恋爱,动心起念肯定不会是一天的事。一个上位者要想拒绝,不可能找不到两全的方法。 “他是你弟弟,他还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你就见过他,你找什么人找不到,非要对自家人下手?” “ 修言,人家爸妈把小孩放心养在咱们家,是对我们信赖,你不能愧对别人的信任。”顾爷爷握着戒尺的手微抖,“我养叶知漾是为了报当年他爷爷的救命之恩,他是我们两家的掌上明珠,不是给你养的童养媳!你这个哥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你多大了?你今年二十五了,他才多大,你和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小孩谈恋爱,名声还要不要?被人检举私生活混乱跟弟弟不清不楚,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你不能做不负责任的事情啊。” “前几天给他买那么惹眼的车,给弟弟买是你兄友弟恭,给情人买就是你私生活奢靡,你自己懂我在说什么,修言,我们家的未来在你身上,你最后是要结婚的。” “我打是我打的,等会儿到了叶家就照实说,人家要怎么打我制止不了,反正我们两家的关系不可能因为你毁了。” “去跟叶爷爷保证,说你会和小漾保持距离,以后少见面。” 顾修言被打得冷汗都出来了也没吭一声,直到听到这一句话才开口:“我不会和小漾分开的。” 顾爷爷举起戒尺怒斥:“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和小漾分开的,跟您我做不来阳奉阴违。”顾修言的后背挺得很直,话语掷地有声。 叶知漾那天把门锁撬坏了才跑出来去见顾修言。 他看见哥哥跪在祠堂,因为是夏天穿得少,顾修言后背的伤狰狞可怕,几乎是一见到,叶知漾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哥哥一开始才会拒绝我…”他颤抖声音问,连碰都不敢碰顾修言的后背一下。 他的世界太小,小到全是顾修言用金银宝器和赞美鲜花为他构筑,他根本不知道,答应他,对方会面临怎么样的道德压力。 年纪差过大的恋爱关系中,年幼者往往是下位者,但在外人眼里,更多的会是被哄骗的受害者。 顾修言声音沙哑,脸色苍白,轻笑了一下说:“现在就开始后悔了吗?” 那天晚上叶知漾和顾修言一起在祠堂跪了一夜,任谁说也没有起来。 佛龛里的菩萨慈眉善目,眼睛半阖,在香灰围绕下悲悯注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 叶知漾擦去顾修言额角的汗,义无反顾吻了上去,两具依偎的身体在菩萨注视下拖出长长的黑色影子,像是缠绕交尾的两条蛇。 菩萨金身闭上了眼睛。 叶知漾靠在顾修言肩膀上睡过去,手腕上的沉香珠串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13. 第 13 章 自从上次微信聊天不欢而散,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月,叶知漾没有把地址发给顾修言,他们也没有再交流。 叶知漾的身份证还是在顾修言那里放着,他们却默契地都没有提起。 陶谦的论文顺利发刊,给叶知漾打电话说要和他一起好好庆祝。 冬日的阳光不烈,却是暖融融的,叶知漾在s大校门口下车,一手拉好围巾,抬头看向那个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校园大门,不少校园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回荡,像是在放电影一样。 “小心——!快让开!!”一阵车铃声和叫喊声冲着叶知漾而来。 他从回忆中被打扰,缓缓抬起头,发现一个男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下坡路段朝自己冲过来,道路很窄,再往外拐就到了机动车道,他只能在狭窄的道路里一边晃动车铃铛一边大喊。 车框里放着一个篮球,那个男生面露惊慌,停不下车,只能冲着即将要撞上的叶知漾喊“快让开”。 叶知漾连忙朝旁边闪躲,只见单车的轮子左拐右拐,擦着他的腿“砰——”的一声撞到了路沿石上。 叶知漾一手捞过由于撞击而弹飞出去的篮球,一手扶稳了车头,发丝由于利落的动作而甩起晃动,银色的一排耳钉在下方若隐若现。 男生惊魂未定,连忙走到叶知漾跟前想查看他的情况,“实在不好意思,这个车刹车坏掉了,我怎么也停不下来,你没事吧?”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概是不怕冷的,他外套里面只穿了件球衣,面露愧疚和紧张,心中所想全都写在脸上。 叶知漾摇摇头,把篮球递给了他,“没事,你没撞到自己就好。” 男生离得近了,才看清叶知漾的脸,被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看,他瞬间无措起来,“那个、同学你是大一的吗?刚刚撞到你确实是不好意思,我请你喝个咖啡道歉吧?” 叶知漾长得精致,脸上线条更多是圆钝的所以显得年纪小,他的刘海长长了一点,盖住眉毛更增添了分乖巧。 他读书的时候,就格外招那种体育生肌肉男喜欢,叶知漾本着一起打篮球交朋友的心思跟他们玩,结果对方一个个都想睡他。 他们以为叶知漾是清纯乖乖牌,结果篮球场上被爆打,被叶知漾指着鼻子嘲讽手下败将,本来以为他们丢了面子该消停了,谁承想带刺的玫瑰更激起征服欲。 有段时间叶知漾被烦得不行,他终于切身体会被不喜欢的人死缠烂打是多么难受,连篮球都不怎么打了。不过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们突然转变了态度,一口一个叶哥叫自己,再也不敢跟他搞暧昧玩把戏,叶知漾的篮球队还真在海城高校比赛中取得过好成绩。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叶知漾打开一看是陶谦给自己发消息,说组会要延迟一段时间才能结束,让他在校门口等一会儿,或者找人带他先进来。 之前叶知漾在这儿上学的时候,门口还没有安装门禁,可以随便进出,现在却安装了一排人脸识别机器,外来人是进不去的,现在他对这个学校来讲已经是外来人。 旁边的男生看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叶知漾回看过去,睫毛一抬,对方反而低下了头。 他出国后大半时间待在巴黎这个被称为世界花都的城市,见多了示好的男男女女,已经在处理这种关系上游刃有余,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觉得烦人棘手。 叶知漾看了他几眼,说:“喝咖啡就不用了,我看你拿着篮球,是要训练吗?” “啊、对!你想去看看吗?”男生的眼睛亮了亮。 叶知漾正愁抓谁带他过校门门禁,有个送上门的他怎么能不用。 s大校园很大,不过篮球场在距离大门不远的位置,叶知漾有很多关于这个场地的记忆,在他上大学之前,就来到过这里看顾修言打篮球。 也可以说,他之所以喜欢上篮球这项运动,是因为顾修言喜欢。他向往什么,就想成为什么,向往顾修言就想朝有顾修言的地方靠近。 不管是篮球还是s大,都是因为顾修言,所以他才想来。 哥哥曾经是他人生的唯一指向标和灯塔。 ———— “哥哥加油!哥哥最棒——!” 篮球赛进行得如火如荼,高校巅峰赛决赛现场有很多观众,不止是本校学生,还有一些外来人士也热烈围观。 十三岁的叶知漾刚上初中,身高还没开始抽条,小小一个坐在观众席前台抱着水高声呐喊,明亮的眼睛里只有球场上飞奔的那一个身影,他只看得到顾修言,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他眼中。 场上比分咬得很紧,下半场的时间即将结束,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想为自己的学校拿下高校巅峰赛的冠军桂冠。 小小的叶知漾目不转睛盯着中间的人,听到旁边的姐姐问自己:“哪个是你哥哥啊小朋友?你长得真可爱。” 他说:“长得最高最帅、打球最厉害的那个就是我哥哥。” 随着压哨的一个长传三分球投进,s大以两分优势夺得了冠军,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s大的学生全都在齐声喊着力挽狂澜的mvp顾修言的名字。 顾修言投最后的一个三分球的时候被撞了一下,球投进了,他自己也因为打满全场脱力躺在了地上。 叶知漾看见他躺下,连忙站起来,翻过围栏就匆匆忙忙朝场上跑去,但他太小没别人腿长,等他赶到的时候,顾修言已经被人拉了起来,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击掌欢呼。 叶知漾站在外围抱着矿泉水瓶望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哥哥,手指摩擦在瓶盖的竖纹上感受到了微弱的痛意。刚才坐在他旁边的漂亮姐姐也拿着水站在顾修言身边,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和激动,只有叶知漾站在一旁,处在一个和周围成年人都不同的高度上,几乎被人群挡得看不见。 顾修言和队友击完掌,一转头就看见了乖乖站在不远处的叶知漾,面无表情的小少年穿着短裤长袜,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之后,也慢慢抬起手掌隔空举起,腮上的脸颊肉微微鼓起。从他的角度看,觉得叶知漾简直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 顾修言快速穿过人群朝叶知漾走来,弯下腰跟他重重击了一掌,手掌卡住腋下把少年高高举了起来,笑容抑制不住在脸上绽放。 叶知漾突然被举到半空,瞪大了眼睛,又觉得害怕又觉得刺激,被举在空中转了一圈之后,被顾修言托着大腿抱在了怀里。 他靠在人胸前,可以听见经过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声。 顾修言没有管后面那些叫他的声音,只是笑着抱住叶知漾,捏了把脸颊问:“刚刚给哥哥加油了吗?” 叶知漾快速点头,把手里的水递到人面前,星星眼望着他说:“哥哥最厉害!” 顾修言接过水瓶,单手抱着叶知漾,另一只手两指一转就把瓶盖拧开,仰头喝了两口水后说:“我就知道是因为小漾给哥哥加油,才能赢的。” 叶知漾也仰起头,盯着一滴水珠从顾修言下巴处滴落,忍不住抬手给他擦了擦。 “是因为我在,所以哥哥才赢的吗?”他问。 顾修言果断道:“当然,小漾最重要。” 叶知漾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露出了一个笑,“我也想学打篮球,奶奶说打篮球会长高,我会长得像哥哥那么高吗?” “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很高了。”顾修言逗他,“感觉有点难。” 叶知漾幽怨地盯着他,嘴角下压。 顾修言笑了一声,手指按住他的嘴角往上推,“但说不定小漾会长得比我还高呢,明天就教你打篮球好不好?” 一阵尖锐的哨声穿过球场。 叶知漾捂住一侧耳朵,从回忆中被吵醒。 他自从在加喀达回来之后,就对这种尖锐突然的声响很敏感。 “李立!又迟到,今天小组赛你都迟到,又忙着谈恋爱是不是?”一 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教练员的标准穿搭,大步朝叶知漾旁边走过来。 他用手指点了点叶知漾身旁男生的额头说:“快点去热身,天天不让我省心。” 叶知漾看见李立朝自己点了下头,轻声说:“我是32号,一会儿要给我加油哦!”说完他一个跳跃躲开了教练踹过来的脚,连忙跑走。 段希朝的视线移到叶知漾身上,眉头微皱,思考了半晌才试探性叫道:“…叶知漾?” 叶知漾诧异抬头,嘴唇微张看了半天才回忆起来这个人是谁,惊喜地叫道:“段老师?你还在这儿!” 当年他篮球队的教练就是段希朝,没想到五年过去了,在熟悉的场地又见到熟悉的人。 “你不是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段希朝也很高兴,拉了个椅子跟他一起坐下,“你和李立…我跟你说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人,要让你哥知道你和他谈恋爱,肯定又要被气死了。” 段希朝大顾修言两届,他妹妹和顾修言是同班同学,当时他们两个也在同一个篮球队打过球,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对顾修言的弟控属性咂舌,毕业之后留校做篮球指导,正好遇到叶知漾这一届,他也没少见到顾修言天天往学校跑,那么一个冷淡高傲的人都能拉下脸来拜托他照顾自己弟弟。 叶知漾靠在塑料椅子上感觉腿底下都是凉的,听到段希朝提起顾修言,心脏微沉,但还是扬起笑容说:“我刚回国不久,今天和他第一次见面,哪儿就谈恋爱了,难道在段老师心里我就是这种形象?”他开着玩笑拉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段希朝哈哈一笑说:“还不是当年篮球队那些人闹的,为了见你一面不会打篮球也要进社,连练球都不认真只想引起你注意,要不是你哥,我管篮球队可费劲了。” 叶知漾歪了歪头,问:“我哥?” 段希朝咳了一声,察觉到自己失言,转头指着训练场地说:“看这儿的训练场比你那时候大了不少吧,你出国之后我们篮球队可是缺了一员猛将,那些人也没有你在的时候心齐,连续几届赛事我们学校都止步初赛。” “校长觉得是基础设施问题,所以扩大了面积。怎么样,叶队长给他们指导指导?” 叶知漾失笑:“我都很久没打过篮球了,而且现在老胳膊老腿的,跟这些年轻人比不了。” “你还老胳膊老腿,说你大一都有人信,嘲讽我?”段希朝扬起眉。 见叶知漾只是摇头,段希朝也发现了面前的人跟记忆中那个张扬明艳的少年有了些许不同,即使看起来依然年轻,但岁月总是会在灵魂上刻下痕迹,使人变得厚重。 “这次回来还走吗?”段希朝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当年叶知漾和顾修言的事,可以说叶知漾只身出国而不黏在顾修言身边,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果,而且一去就是五年,没回来过一次,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有矛盾。 叶知漾望着高处被篮球擦过的球网,摇了摇头。 段希朝说:“回国就很好,我真不知道国外有什么好的,你看我妹妹一出去都不打算回来了,我跟没有这个妹妹一样。幸好顾修言放弃了去国外进修的机会,你看看现在,回学校都得校长亲自接待…” “国外进修是什么时候的事?”叶知漾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他语气平静不显情绪,手撑着坐椅边缘却握紧,连指节都用力到发白,朝前倾身问他。 “好多年了,有十年了吧,他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段希朝说。 叶知漾猛地站起来,塑料椅子在地面上划出难听的“嗞啦”声。 他的睫毛抖动得很厉害,呼出一口热气问:“他不是考试没考过吗?不是段老师的妹妹考了第一名所以才得到了名额吗?”竞争不过怎么还会有放弃一说呢? 段希朝的神情很复杂,转过脸望着叶知漾问:“他是那么跟你说的?” “是顾修言放弃了出国名额,所以我妹妹才有了递补机会。” 14. 第 14 章 叶知漾中考那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他午睡起来,穿着背心短裤,胳膊上都是凉席硌出来的红印子,白嫩的脸蛋上沾着一层薄汗,刚醒来脑子都是懵的。 迷迷糊糊挠痒的时候,听见客厅有人在说话,于是背着手悄悄走过去想看他们在说什么秘密。 长长的珠串挡帘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挡住了叶知漾的视线。 透过珠串的间隙,他看见沙发上爷爷和顾修言的爷爷奶奶都在,顾修言坐在中间的位置。他隐隐约约听见了关于“修言”“出国”的字眼,额头撞在珠帘上被打得清明了几分,连忙迈着腿跑过去,一把抱住顾修言,刚睡醒眼眶都是粉红的。 “哥哥你要出国吗?”叶知漾的父母常年不在国内,他爸爸做的是外交方面的工作,妈妈是翻译,一出国就会消失很久,所以在叶知漾心里,出国就等于长久地见不了面,聚少离多。 他纤细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像是嫩藕一般,软软乎乎抱住了顾修言的脖子,一小串细佛珠挂在腕子上将落不落。 “我不要!哥哥不能丢下我…”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叶知漾把人抱得很紧,就算是在盛夏也不嫌热,几乎要把自己黏在顾修言身上。 叶爷爷劝慰道:“就两年,而且又不是不回来,小漾你不可以那么自私黏着哥哥…” 叶知漾当时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道抱着顾修言哭,悲伤的样子跟天崩地裂了一般。 “我会听话的,不惹哥哥生气,我再也不淘气了,哥哥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求求你——” 父母从小不在身边,除了爷爷以外,他是叶知漾全部的情感寄托。 顾修言沉默了许久,摸了摸少年湿透的脸颊,低声说:“成绩还没出来,我不一定能出国,还没确定要去,先别哭了,乖。” 那时候叶知漾战战兢兢度过了好多天,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问顾修言——成绩出来了吗?哥哥要走吗?他当时每天晚上都在做惊慌失措的噩梦,梦见有坏人追着他和顾修言跑,最后哥哥被抓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在角落躲藏,第二天醒来脸上都是湿的。 在那个夏天最热的时候,叶知漾一边吃着碎碎冰一边把掰开的另一半递给顾修言。 甜甜的棒冰汁水融化顺着嘴角往下淌,顾修言拿纸帮他擦去,眼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对叶知漾说:“成绩出来了,差了一点,国外进修名额给了另一个人。” 当时叶知漾第一反应是高兴,嘴角咧到一半才意识到这对顾修言来讲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于是压抑着偷笑的表情抱住他,学着他安慰自己的样子拍拍顾修言的后背说:“没关系的,哥哥已经很棒了。” 他怕顾修言真的伤心,想了想又说:“不管哥哥考不考得到第一名,在我心里都是最厉害的。” 屋外太阳明媚摇晃,晒得地面发烫,阳光光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地板上,随风晃动出一片不整齐的光影。 顾修言看见叶知漾把棒冰挤出递到了自己嘴边,学着大人的模样宽慰自己,“国外没什么好的,在这里还有我可以陪着哥哥呢,对不对?” 只是上升的苹果肌和弯成月牙的漂亮眼睛泄露了少年真正的心情。 顾修言咬了一口递到自己嘴边的棒冰,酸甜冰凉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他抬起手指刮了一下叶知漾的脸蛋,说:“对,有小漾陪着我就够了。” 屋外的竹叶影子映在墙上,郁郁葱葱,水池里的波浪也通过太阳反射在墙上投出光影,竹叶和水波纹像是在墙上塑造了另一片池塘。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哪个国家的夏天没有明媚的阳光,哪个地方的土壤长不出参天大树。 唯有此处,有一个离不开他的叶知漾。 ———— 加高的玻璃酒柜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的大小,各式各样的酒瓶摆在格子里令人眼花缭乱。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耀在舞池中央,干冰营造的雾气让每个人脸上都多一层朦胧。 外面是数九寒天,酒吧里的温度却温暖如春,随着暧昧悠扬的爵士乐响起,舞池中间跳舞的人越来越多,裙摆和手掌交相辉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迷离笑意,脱去了厚外套的同时也脱去了白天的伪装。 调酒师穿着衬衫夹克把雪克杯举到耳边的位置匀速摇酒,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出悦耳的声音。 一盏盏昏暗的灯挂在环形吧台之上,把这方天地和后面的舞池卡座隔绝起来,营造出静谧优雅的氛围。 灯光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块三角位置,灰色的桌面展现出冰冷的金属质感,透明方形切割的玻璃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水和淡色冰块,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绕着杯口画了个圈,细小的黑色佛珠在袖口微微垂下,搭在腕骨之上,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顾修言坐在这里已经听了十分钟蒋南风跟自己讲他弟弟男朋友的坏话,之所以没打断话语的原因是,他对叶知漾的那个新男友有着完全相同的看法。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辛辣和冰冷一起灌进胃里,瞬间让思绪不再飘移。 “我跟你讲,他就是觉得我弟好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他配得上吗?”蒋南风一连喝了几杯,上头很快,跟平时翩翩君子的温润样子完全不同,指着顾修言说,“我真想宰了他,我真的想,要不是…” 顾修言把他的杯子拿远,对调酒师说:“给他上杯白水。” 蒋南风是醉了才说出这种话,他现在很清醒,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相同的字句。 他也想,他也想让那个人消失,让那个叶知漾说出“再怎么差都比你好”“我不会分手,永远不会”的男人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蒋南风以兄长的身份能对弟弟的男朋友挑挑拣拣说难听的话,这无可厚非,可他以什么身份呢?被打败的前任?无论做什么评价都显得太有失风度。 理智告诉他,叶知漾应该有寻找自己幸福的权利,可是心脏告诉他,他只想宰了那个男人。 不管叶知漾这几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往,但当事情真的就发生在眼前时,顾修言发现自己没办法像想象中那么理智。 就算赛车比赛他依旧在叶知漾面前保持了“最厉害”的记录,可是叶知漾对别人笑、帮别人拉拉链的画面还是会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就算依然是那个“最厉害”的哥哥,也不会是叶知漾眼中唯一看向的那个人。 就算赢得千人欢呼,他也觉得没意思,所以那场比赛的领奖他没有去。 调酒师把一个大透明杯子放到了桌子上,蒋南风愣了愣,指着装满清澈液体的杯子朝他问:“这什么?” “茅台,专门用大杯子给你装的。”顾修言忽悠起醉鬼来毫不心虚。 “顾修言你真是商务局参加多了,谁来酒吧喝茅台。”蒋南风端起杯子摇摇晃晃洒了一半,“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喜欢喝这个,你说是不是因为年纪差得太大,我才搞不懂我弟弟的心思,你也搞不懂叶知漾的心思。” “我是心理医生啊,我为什么搞不懂他一个小破孩的心思?” 再高明的心理医生也治不了自己的心病,再理智的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顾修言揉了揉额角,看向玻璃杯里露出一半的冰球,昏暗的灯光打在顶端,琥珀色的酒水给透明的冰块染上了复杂的颜色,酒液都变得浓稠,音乐也变得缠绵起来。 灯光和音乐逐渐从轻柔转向激烈,叶知漾从学校出来就心不在焉,陶谦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反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味地喝闷酒。 眼看着他红晕爬满脸颊还要喝,陶谦捂住他的杯子问:“你怎么了?不是说今天出来跟我一起庆祝论文发刊,光顾着一个人喝算什么?” 他们坐的位置离舞池很近,音乐声也很大,几乎要靠吼才能听的清,音响震得人心跳加速。 叶知漾从学校出来就一直在想段希朝说的话,顾修言当年明明考了第一名,为什么放弃了那个出国机会骗自己没考上? 那个夏天他把碎碎冰一分为二,一半给顾修言一半留给自己,掰开碎碎冰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心愿被满足的消息,草莓味的酸甜棒冰至今都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觉得这个味道会给自己带来幸运。 只是他没想到,顾修言对他说的那个消息,是献祭自己来满足他的幸运愿望。 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要骗自己? 答案其实很清楚,是因为他,叶知漾。 顾修言是因为他才放弃的出国机会,才放弃的那另一种充满可能性的人生。 而他五年前却用出国发展当借口跟顾修言提分手…说他想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当时顾修言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的决定,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他的广阔天地的确有了,可是哥哥的天地早在几年前就因为自己被放弃了。 怪不得会对他是这个态度,叶知漾扪心自问,如果他是顾修言,肯定恨死自己了。 无数的想法和情绪堆积在脑子里,只有把自己喝到头脑发晕,叶知漾才会觉得好一些。 大家都知道酒精有害,还是会有那么多人沉迷的原因就在此。 喝醉之后所有情绪和知觉都会变得不敏感,像是镜花水月,隔了一层纱看世界,不设身处地,自然就感受不到痛苦加身。 叶知漾听不清陶谦说的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动,凑过去笑着大声问:“你说什么?” 酒精让他的眼睛中蒙了一层水雾,连安全距离都失去了,趴在陶谦肩 膀上跟后面的人打招呼。 “hi——你的耳钉好漂亮,能送给我吗?” 在昏暗游走的灯光之下,叶知漾那张漂亮的脸是吸引人目光的利器,喝醉了浑身瘫软懒洋洋的样子更是展现出了一种娇态。雾气朦胧的眼睛此时迷离不清明,看起来下一秒就能跌到人怀里。 周围不少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被叶知漾夸耳钉漂亮的那个男生染了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耳朵上挂着的单边耳钉下坠着一小截链子,随着动作摇晃时格外显眼。 他挑了下眉,嘴角噙着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对叶知漾勾了勾手指。 眼见叶知漾就要被勾过去,陶谦连忙拉住他的手腕。 “哎呀!我就去玩一下嘛,问到他的耳钉在哪里买的就回来。”叶知漾喝醉了之后说话都变的柔软,像撒娇一样,“就玩一会会儿,不要拉着我了——!”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明亮的双眼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和人说话的时候眼里像是有钩子一般,但表情却丝毫没有暧昧的因素。 灯光变化的频率加快,舞池里贴身跳舞的人越来越多,叶知漾和金发男生聊着耳洞位置和耳饰店铺,端起男生递过来的酒杯却没有真的喝进去一口,栗色的发丝随着他的脚步摇晃。 听到男生说他是地下rapper时,叶知漾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组最近在做一个小众职业专访集锦,职业又要小众又要新颖有趣,并不好找,眼看着他撞上一个良好素材,所以拉着金发男生不放硬要他说说平时的工作和生活。 金发男以为叶知漾是想了解自己,对自己感兴趣,所以捡着有趣的事情说,面前的人脸颊红红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样子,纵使他纵横情场多年,也会因为这份专注心颤,更别提叶知漾实在是长得太合他心意。 夜深之后酒吧迎来特别活动,随机摄像机会扫遍全场,被镜头框起来的幸运观众需要完成亲密挑战,就能得到特别礼物。 叶知漾侧过头躲过男人想摸他耳朵的手指,说:“你还没回答月收入呢,平均月收入怎么样,会受到季节影响吗?寒假和暑期会不会是旺季,因为受众更多的是学生群体吗?还是说靠富婆金主粉丝?” “刚认识就问我收入,是不是不太好?”金发男凑近了一点,“如果想了解更深,我觉得我们需要别的场合,你说呢?” 叶知漾往后退了一步,用酒杯口抵住朝自己靠近的胸膛,抬起头看向他,“不想说那算了。” 金发男生身上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靠近之后味道越发明显,叶知漾本来就喝得头昏,闻着这个味道更觉得昏沉,转身就要走。 “加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我有演出请你来看。”金发男走了几步追上去,握住他的手腕。 叶知漾垂眼,懒洋洋说:“放开,不然不加。” 金发男点点头,眉尾一扬,松开了手指。 谁料到叶知漾在下一秒变了脸,扬声说:“放开也不加。”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按住下眼皮做了个鬼脸,转身朝旁边跑走。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味道,还有热带水果的香气,叶知漾头脑发晕在人群中穿梭,像是穿过荷叶的游鱼,像是回到了在游乐园疯跑的小时候,现实的压力和犹豫的难受在此刻都消失不见,他只要沉浸在音乐和酒精中就能忘记一切。 周围都是人反而显得自己没那么孤独,不一个人待着他就不会沉入那些令他痛苦的思绪里,就不会一直想着顾修言,不会后悔自责。 服务生端着一整排香槟塔从调酒台朝里走去,叶知漾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水光在摇晃,不费力辨别根本看不清人影,摇摇晃晃间眼看着就要撞上那一堆垒好的酒水。 一只有力的胳膊突然伸出,拉住了叶知漾的手腕朝里一拽,把他及时带进了自己怀里,恰好与香槟塔擦肩而过。 叶知漾手中还端着酒杯,液体从杯口溢出湿润了手指,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味道一经靠近,他一瞬间缓过神来。 正在这时,一道圆形的追光正好打在二人身上,叶知漾缓缓仰头,眼神逐渐聚焦。 在上方洒下的光束中,顾修言的眼睛格外深不见底,黑色的高领内搭搭配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衬得人脖颈修长气质禁欲,银色的项链搭配在领口下方,为整个人增添了分不羁。 浓烈的五官轮廓近距离看的时候冲击力更强,带着成熟性感的英俊和压迫感。 叶知漾的酒劲在看清顾修言脸的那一刻就被吓散了,他半靠在人怀里,连动都不敢动。 音响里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第一对亲密挑战的幸运观众找到了——!” 聚光灯下,二人一俯身一仰头,皆是相貌气质难寻的类型,玻璃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抵在二人中间酒液在微微摇晃。 15. 第 15 章 手臂被宽大的手掌握住,那隔着衣物传来的攥紧和压迫一瞬间让叶知漾兴奋起来,他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脸,昏暗的灯光为人的面孔笼罩了一层朦胧氛围。 熟悉的五官轮廓从睫毛到眉眼都是他梦中的模样,冷淡的目光在暧昧流转的光线烘托下有了不同的韵味。 他在看着自己。 即使酒精已经在血液中加速流淌,眼前的灯光变得五光十色,叶知漾连好好站立都有些费劲,但哥哥正在看着自己这个想法一出现,他的情感和感知一瞬间全都集中到了顾修言身上,连自己都消失了。 白色的绒布衬衫在灯光下展现出一种暗暗的光泽感,像是水光又像是缎光,叶知漾无法确定那波光粼粼到底是顾修言衣服上的,还是他自己眼睛中的。 反正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哥哥在他眼中、在他梦里,都是会发光的。 近距离的接触让叶知漾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醇厚的酒香混合沉香的味道既凛冽又厚重,在温暖的室内让他一瞬间有一丝头晕。叶知漾被攥着手臂扶稳摇晃的身体,靴子圆圆的头蹭到了顾修言的皮鞋尖端,但无人在意脚尖到底是被踩了还是踩到了对方,上方交缠的呼吸和目光让二人静止在原地,一俯身一仰头,是个恰恰好再近一点就能轻易接吻的姿势。 这一幕被摄像机投到了大屏幕上,全场都能看得到二人亲密的动作,近处远处响起一阵欢呼。 驻唱歌手担任了主持人的角色,在中间拿着话筒兴奋地说:“第一对幸运儿已经产生,我们这轮的亲密挑战是——心动交杯酒!” 二人手戴运动手环监测心率,在完成交杯酒后心率均上升20%视为挑战成功,会获得特别礼物。 拉住他的手在他站稳之后就已经放开,叶知漾半扶着桌子站直了身子,觉得刚刚被握过的手臂处已经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他半抬起眼小心翼翼去观察顾修言的表情,发现他的神色很淡,光看脸看不出喜怒,但似乎并没有抗拒挑战的意思。 但叶知漾知道哥哥他不想。 作为分手好几年的前任,似乎怎么样都不应该接受这个有些暧昧的心动挑战游戏,但凡是有理智的正常成年人,都会拒绝。 顾修言是绅士,就算他们有闹的难看的过往、不欢而散的上次聊天,他依然秉持绅士风度,没有先开口,而是把拒绝的权力让渡给了叶知漾。 他好像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再怎么样都会保持体面,依然会在叶知漾要撞上香槟塔时替他挡住,依然会照顾他不在外人面前给他太多难堪。 叶知漾看得出来顾修言在想什么,哥哥在等自己开口拒绝,在给他面子。 可是叶知漾偏偏不想如他意。 好男孩会上天堂,坏男孩能爬上哥哥的床,被哥哥带上另一种天堂。 这个道理,叶知漾早在十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主持人又不是他请来的托,也不是他让摄像机把这一幕拍下来的,不就是玩个交杯酒游戏,又不是亲嘴,他害怕什么劲?叶知漾睁着饱含水光和醉意的眼睛盯着他,先一步拿起了运动手环戴在手腕上,动作干脆又果断。 漂亮的眼睛里反射着灯光的璀璨,看着顾修言时三分催促三分邀请,剩下的是隐隐的挑衅。 难道你不敢吗?难道你对我还有说不出的感情吗?难道你问心有愧吗?心率挑战我都敢,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不接受的话,从一开始你就输给我了哦。 顾修言从叶知漾的眼睛中读出了他想说的话,表情没变,一伸手拿起手环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两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被摆放在二人中间,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大屏幕上。 叶知漾看了一眼自己的心率,已经来到120,其实不用看心率他都能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酒精上头是一方面,看到顾修言在这里,他就根本不可能平静下来。 反观顾修言,他冷静的很,心率只有七十几。 当他们真的在众人围观之下面对面站在桌子两侧,读秒器开始读秒时,叶知漾突然觉得自己脑子很乱。 周围的起哄声此起彼伏,追光打在身上也让他睁不开眼,他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太真实,他是不是喝多了在做梦?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和顾修言开始这种无厘头的挑战,而顾修言竟然会答应,这一点让他很费解。 他们甚至连特别礼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甚至今晚见面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就被推上心动高台。 橙黄色的鸡尾酒被端起,叶知漾的手心不知是流出来的汗还是被体温融化的冰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 他和顾修言的距离在慢慢缩短,手臂环绕交织,当距离缩到最短的时候, 他几乎可以感受到顾修言的呼吸,似乎就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他咽了下口水,觉得呼吸困难,过分近的距离让他的精神兴奋起来,皮肤触碰到对方时引起一阵阵颤栗,连手指都忍不住开始抖动,像是饿了许久长途跋涉的旅人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食物。 鸡尾酒的果香萦绕鼻尖,刚入口是柔的,他抬高手腕咽下酒水的同时也能看到对面顾修言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他的手腕和哥哥的紧紧缠绕在一起,骨头和皮肉都贴在一起,越用力贴得越紧,仿佛血管都贴到一处盛着流动的滚烫血液。 古代好像只有结婚的时候会喝交杯酒,像这样亲密的举动的确不该由不够亲密的人进行。叶知漾喝到一半尝到了底下的辛辣,睫毛逐渐湿润。 借着杯子的遮挡,他的眼睛在一寸寸描绘顾修言的皮肤,从眉毛到眼睛,从额头到脸颊,每一寸都在他心底刻下深深的印记。 他的嘴里尝到的是酒的味道,鼻子里嗅到的却是顾修言的味道。 一杯酒见底,叶知漾喝得有些快,酒意马上上头,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倒计时归零,他的初始心率太高,再升高也没高过20%。 反而是顾修言的心率从70到了一百,几乎增长了一半。 顾修言喝了酒却一点都没上头,他快速把手环摘下,偏过头垂下眼睛,还是一派冷静的样子,光看表象完全看不出来他的心率经历了狂飙。 人群散去,纵然挑战失败,主持人还是为他们送上了特别礼品,装在系了丝带的盒子里,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拿。 今天本来就喝了不少酒,叶知漾脚下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连忙握住顾修言的手臂才稳住自己。 他的眼前仿佛是打碎了的万花筒,五颜六色的碎片交织在一起,一切都不甚清晰。脑海里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那些痛苦的、快乐的、刻骨铭心的都不再浮现,唯一一点格外深刻的,就是眼前的人是顾修言。 横在二人中间的岁月和矛盾像是随着理智不再也消失不见,叶知漾露出迟钝的表情,先是拽住了顾修言的袖子,然后慢慢朝他凑近。 温暖的手心贴着大臂一路朝上抚摸,酒精起到了壮胆作用,叶知漾攀住顾修言的肩膀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抬起脸望向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轻声说:“哥哥,我好想你。” 16.第 16 章 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反而使身体的接触感受更加深刻。 叶知漾一近距离碰到顾修言,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呼吸,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遇到了猫薄荷的猫一样,呼吸急促一个劲想往人身上贴。 明亮的眼睛里盛满水光,叶知漾水盈盈的眸子里全是绵绵情意和深切渴望,把脸埋在顾修言的颈侧反复蹭动,胳膊用力抱住对方,简直是要往死里缠的架势。 “好想你,亲亲我好不好,亲亲我…” 顾修言太阳穴的青筋微微鼓起,偏过头避开了即将落在自己下颚的吻,眸色沉沉问道:“我是谁?” 叶知漾不满地哼唧了几声,晃着身子把自己往人身上贴,“是哥哥……哥哥让我亲一下——” “你有男朋友还要和哥哥亲亲,叶知漾,这就是你出国那么多年学到的东西?”顾修言捏住他的下巴把人固定在安全距离,面露愠色。 叶知漾委屈地皱起脸,抱住顾修言的手臂把脸朝人手心贴,软绵绵的话语被压在嘴唇和掌心之间,显得含糊不清:“我只有哥哥一个男朋友…”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顾修言手心的温度,反复用脸颊去细细感受每一寸肌肤被抚摸的感觉,细腻的脸肉挤压在手里像是柔软的云朵。 久未得到抚慰的皮肤终于迎来了良药,叶知漾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兴奋,唇瓣用力贴在温暖的皮肤上磨蹭,细细感受每一寸纹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顾修言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音,恨不得把自己缩小,完全被哥哥的手拢住才好,这样他就可以完全被包裹,从上到下每一寸皮肤都能得到抚慰。 好舒服,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痒意和疼痛终于得到缓解,叶知漾露在外面的脖子散发出一层粉红,他连指尖都兴奋到颤抖,唇瓣微启含住近在咫尺的手指,夸张的愉悦感通过肌肤相亲传到大脑皮层,连空气进入肺里都是舒服的。 一种渴望太久得不到满足就会变成病症,压抑太久,当真正得到的时候快感会呈指数增长,尤其是第一次被满足,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像是闪电劈入大脑。 叶知漾觉得自己的头脑已经融化,含着那根手指越来越深,口腔黏膜包裹住的面积越多,得到的满足越大。他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在顾修言的掌心中进行,完全肉贴肉的接触让身体里的酒精分子在血管中快速流动。 他轻轻咬住一个指节,牙齿、舌头、上颚都清晰感受到了顾修言的手指存在。 哥哥就在面前,就在他的口腔里面。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翘起,一根手指插在嘴里所撑出的微小空间,正是发出“哥哥”这个音节的所需要的嘴型。 身体缺失很久的破洞终于被堵上,他不再感到冷风从洞中穿过,不再感到空虚、不再感到缺失,他终于又完整地存活于世。 叶知漾情不自禁发出愉悦的模糊哼叫。 顾修言的指尖感受到一阵濡湿,当柔软灵活的舌头舔上去的时候,他捏住叶知漾的脸颊快速抽出手指,眼底是风雨欲来的极度压抑。 “叶知漾,我们已经分手了。”他的语气依然克制冷静,像是在宣布什么独立宣言。手上却没掌控好力道,把人的脸上捏出两道红印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叶知漾眼眶微红,脸被他捏得皱起,漂亮如同水晶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轻声说:“好痛。” 水光在眼睛中荡漾出涟漪,如同春波,如同秋水,尾音悠扬又缠人,像滴滴答答连绵不绝的春雨。 叶知漾嘴上说着痛,行动上却截然相反。 他双手抱住顾修言的手臂,丝毫不管对方的提醒威胁,以一种引颈受戮的姿态朝人的方向贴过去,酒水湿润过的唇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乖巧的脸蛋、执拗的双眼,无一不在发着光。 顾修言的衬衫表面是柔软的绒布质感,摸上去触手生温。 叶知漾被捏着脸蛋微仰着头,亲不到手指,却可以用手摸到。 他顺着顾修言的手臂朝上移动,几根手指从袖口伸了进去,摸过腕骨,握住结实的小臂,拇指指腹按在人手臂内侧轻轻摩挲,按下去的时候几乎可以感受到血管在跳动。 金色的灯光斜着打在他的脸上,浓密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一般,开合之间眼波流转,能夺人心神。 小巧的脸蛋没比巴掌大多少,凑得近了可以闻到他呼出的气息里有鸡尾酒的香气和辛辣。重逢后的犹豫、生分、躲避、不远不近,都在此刻消失,面前的叶知漾和十八岁时说着“好喜欢哥哥,想和哥哥在一起”的少年完全重合。 一样热烈、明媚、撞到南墙也不会回头。 一样让顾修言失去理智和抵抗之力。 舌根上还残留着交杯酒的苦涩香甜,顾修言先败下阵来,放开叶知漾,往后退了两步到退安全距离。 笔直的后背像是筑起的高墙,靠在了后方的桌沿上。 他的袖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叶知漾解开了,散开的袖子露出了那串包裹住手腕的沉香珠串。指尖上的潮湿还没有完全消失,温热逝去,只留一片冰凉。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暗到极致的眼睛渗透不进一丝光,顾修言抬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叶知漾见他离开几步,连忙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说:“我不要回去!我要和哥哥待在一起。” 顾修言预判了他的动作,先一秒甩开手臂没有被他碰到,布料厚实的暗灰色外套搭在臂弯之间,转身时蹭过叶知漾的脸,粗糙的摩擦带来微微的痛意。 他点了点头说:“那你待着,我走。” 叶知漾扑过去的时候被他晃了一下,眼皮下方被粗糙的衣料蹭过,立马留下一道红痕。他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一阵天旋地转之间酒意上头、头脑发飘,歪倒坐在了地上,不管不顾抱住了顾修言的大腿。 “我不要——!不许走…”他酒品很差,喝醉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小时候成年后第一次来酒吧就非要闹着把店里的男模腹肌摸遍,周围人怎么拉都拉不住,直到顾修言出面才控制住局面。 这也是顾修言禁止他喝酒的原因。 醉酒之后叶知漾仿佛心智退化回到了过去,手指用力抱紧大腿把自己的脸贴在顾修言的膝盖上,浑身像是没骨头一样坐在地上耍赖,cos一个大腿挂件怎么都不放手。 柔软的毛衣领口横向拉长露出里面笔直的锁骨,亮亮的耳钉衬在耳侧,随着他无赖的动作左右晃动,折射出璀璨的灯光。 顾修言低头望着那白嫩柔软的脸颊,紧紧贴在自己的膝盖上挤出一小团,他一动腿,叶知漾就抱得更紧,上半身跟着腿晃动,完全不管现在的姿势有多不体面。 “几年不见,一点长进都没有,就只会这几招,嗯?”顾修言低声命令道,“起来。” 叶知漾摇头说:“我没有力气了起 不来,要亲亲才能起来。” 顾修言冷笑一声,直接上手去掰他的手指,刚掰开两根叶知漾就开始哭,豆大的泪珠一滴滴往下掉,落在男人的裤子上先是滚烫然后是一片冰凉。 有时候顾修言真的分不清叶知漾的眼泪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什么时候是委屈的真情流露,什么时候是要挟他的武器。 可不管真假,不管招式是老还是新,他总是会妥协,一次又一次,一退再退。 “你觉得哭就有用吗?我为什么要纵容你。”顾修言掰开他的手指把人从地上提起来,盯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说,“你觉得只要你提出要求,我就要无条件答应吗?为什么,凭什么?” 叶知漾被攥着两个手腕压在桌子和顾修言的身体中间,直面压抑的情绪。 “想要我的时候说尽好话,不想要我的时候让我放过你,叶知漾…”顾修言扯起一边嘴角却并没有笑意,眼中满是咄咄逼人,“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你懂吗?” 过分近的距离让叶知漾瞳孔微散,他其实听不太清顾修言在说什么,只觉得好近、好凶、好帅。 他吃的药是禁酒的,身体已经许久没有酒精的刺激,但得知顾修言为了自己曾经放弃过什么,他的那股渴望强烈到无法抑制,只有把自己灌醉才能缓解精神上的焦虑和求而不得。 可他没想到今天会遇到顾修言,再烈的酒都没办法浇灭他心中的那团火,真正的解药摆在面前,他怎么可能保持清醒理智。 他只想抱住面前的人,用每一寸皮肤感受到对方的体温,用紧紧的肢体接触来诉说思念,即使对方并不愿意接受。但这种方式和酒精一样,无异于饮鸠止渴。 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很大,但他感受到的却不是疼痛,而是安全感,被牢牢掌握的安全感,被放开之后他反而感到了一阵空虚和恍惚。 世界在眼前是摇晃游离的,叶知漾一会看到的是晃动的灯球,一会眼前又是琥珀色的酒水,一会儿是顾修言脖子上的项链,一会儿又是波光粼粼的河水,头晕和皮肤饥渴症发作的难受占据了他的全部头脑。 硬硬的桌子坐着并不舒服,叶知漾觉得又硌又凉,想被抱起来,可是张开手半天也没等来一个拥抱,顾修言只是站在那里系被他扯开的袖扣,冷淡道:“撒娇找我你找错人了,去找你男朋友。” 叶知漾的眼睛里装着不满和委屈,踢了踢小腿说:“哥哥就是男朋友…都说了我没有别的男朋友了!” 靴子的鞋尖踢到了顾修言的裤子,在干净整洁的裤腿上留下一道灰的痕迹。 顾修言站在那儿没躲也没让,叶知漾又用脚尖踩了一个脚印,抬着明亮的桃花眼看他,试探和娇纵的表情同时出现在脸上,见对方依旧没说什么,弯起眼睛朝前抱住了顾修言的腰,侧过头把脸颊贴到人胸前,手慢慢朝人衣摆下面摸去,红着眼睛说: “想摸一下腹肌好不好?真的很想…谢谢哥哥。” 墙壁上的射灯投下颇具氛围感的光,叶知漾的脸一半在暖光里,一半被阴影覆盖,皮肤细腻光滑如同珍珠,撒娇卖乖的样子一如小时候,让人无尽心软,想把他要的一切都给他,不惜任何代价。 顾修言漆黑的眼睛里只反射出射灯的一点亮光,牢牢牵制住朝自己衣服里面伸去的手,盯着叶知漾的眼睛说:“我的纵容和大方只给爱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只说谢谢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