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 第1 章 柳林捡个带枪的 20年代的关东大地,匪患无穷。 土匪杨天笑下了木排,穿过柳林的时候,突然被暗娼冯秋月拉住了。 “大哥,到家坐坐吧。” 这一年冯秋月29岁,杨天笑19岁。 天黑林子暗,看不清女人的脸,杨天笑只感到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是热乎乎的,软绵绵的,让人无法拒绝。 冯秋月的声音绵软甜蜜,就像一缕春风,吹化了冰封的雪山。 冯秋月柔声道:“茶泡好哩。大哥,到家坐坐吧……” 杨天笑一声不吭的随着冯秋月的牵引,一瘸一拐的走出柳树林。 走了没几步,冯秋月懂事的摘下杨天笑的背筐,背到了自己的肩上。 杨天笑跟着她钻出柳林,绕路向龙王镇走去。 他们穿过龙王镇镇街的时候,冯秋月的脚步加快了。她带着杨天笑拐进一条胡同里,又三拐两拐走进一个沙面打墙的小院内。 推开门,这是一个低矮的小房,屋里一片漆黑。 冯秋月摸着黑,把杨天笑拉到炕沿上坐下。 黑暗中,冯秋月柔声细语的说道:“大哥,你先坐,我把灯点着。” 小屋突然亮了。 就在她转过身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对方面容的时刻,她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小伙子,稚嫩,天真,帅气,外加了匪气。 杨天笑也看清了冯秋月的模样。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让他眼前为之一亮,他怎么也没想到,龙王镇居然有这么漂亮的暗娼。他感觉似乎早就认识一样,瞬间有了亲近感。 “你,”冯秋月一时有些慌乱了,她把小油灯放到墙台上,“你十几了?” 在她眼里,他还是个毛头小孩子。冯秋月心想他也太小了,有点下不去手啊。 杨天笑看着冯秋月愣头愣脑的问:“怎么了?” 冯秋月犹犹豫豫的问了句:“你,这么小咋到我这种地方来?” 杨天笑不高兴的问道:“那又咋了?” “你太小了呀……” “我才不小呢!” “你在木帮里干活?” “……”杨天笑自然不能暴露自己的马贼身份,便没开口。 冯秋月继续问道:“你是头一次到龙王镇来吧,以前没见过你?” 杨天笑有些不耐烦了:“你问这个干啥?” 冯秋月平静的笑了笑,说:“龙王庙前有个会友客栈,你到那儿住去吧。你不认路我领你去。” 说着,冯秋月推开门,打算送客了。 “我是到你这来过夜的,”杨天笑有些恼火,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拿着男子汉大丈夫的腔调说,“你啥意思?是你把我领来的,茶不是泡好了吗?我渴了。” 冯秋月却平静的笑了笑说:“这位小老弟……” “别废话!”杨天笑生气了,“我来,又不是白来。” 冯秋月柔声细语的说:“听话,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这样……” 杨天笑听明白了,她是嫌自己年龄小。杨天笑突然站起身,张开双臂一把揽过冯秋月,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冯秋月挣扎着想推开他,可杨天笑的力气非常大,当土匪的,没点力气还行。 他紧紧的掐住冯秋月的胳膊不放手,然后使劲一拉,把冯秋月按倒在炕上,不由分说,上去就狠狠的亲了冯秋月一口。 冯秋月看着他的脸,嘴唇上那一圈胡子毛绒绒的,怕是还没剪过吧。 杨天笑制气的问道:“你有这么大的孩子吗?今天,我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是大还是小。” 杨天笑一边亲着,一边把手伸进冯秋月的衣服里。 “放开我……”冯秋月的喘息有点不均匀了,她挣扎着,努力想摆脱他的纠缠。 杨天笑稳稳的按住他,嘴里还在问着:“说话呀,你有这么大的孩子吗?” 看他这样,冯秋月噗呲一声笑了,她已经被他揉得热血沸腾了。

杨天笑按着她问:“你笑啥?” 冯秋月收起笑容,她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像责备自己的孩子一样,她伸出手,抚摸着杨天笑那散乱的头发说:“好了,好了,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不能再这样了,胡子还没剪过吧?快,快放开我!” 越是这么拉扯,杨天笑越是有着说不出的激动,心里对她的渴望突然喷发出来,他恨不得一口吞了她。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比你小咋了,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杨天笑撕开冯秋月的衣扣,野蛮的咬着冯秋月。 冯秋月开始还在挣扎,可架不住杨天笑不管不顾的,没多大一会,她抑制不住的哼唧起来。 这声音让杨天笑更加有恃无恐了,他掀开冯秋月的衣服,激动万分的把头埋进她怀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头一次接触女人,他会这么肆无忌惮,这么不要脸。他一点也不想停下来。 冯秋月没想到在29岁这一年,会遇到比自己小十岁的杨天笑,也没想到的是,这个比她小十岁的小伙子,后来居然成了名震关东的大胡子头,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后半生的命运竟然与这个土匪世家的三代人纠纠葛葛,分分离离,恩恩怨怨的纠缠在了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的镇街上传来马蹄声。 杨天笑一扭身,吹灭油灯。屋里一片漆黑。 窗外马蹄声骤急,一个小伙子的声音扯得老响:“严所长!大黑天的还查排?” “废话!胡子最爱趁黑靠排!都精神点。” 小伙子的声音:“放心,一直盯着呢,除了木帮的,没有闲杂人员。” 马蹄声几乎是擦着窗纸掠过。 黑暗中,冯秋月躺在炕上看着他轻声说道:“没事,这是严家烧锅的老东家严伯康,也是我们镇警察所的所长,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他们才懒得管,你别怕,他们只抓胡子。” 杨天笑静静地听着那远去的马蹄声,冷冷地吐出一句:“我怕啥?我又不是胡子。” 第2 章 我不让你走 如果说,一开始,杨天笑是为了赌气才亲了冯秋月,可当杨天笑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看着她娇媚的脸庞,听着她那澎湃的心跳,他便被迷醉了……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自持了,他不顾腿上的疼痛,几近疯狂的压向冯秋月。 冯秋月一开始平躺着,并没反抗,她微眯着眼睛看着杨天笑。 杨天笑的热烈举动感染了,本能让她有些抑制不住的喘息起来。 她故意平静的说:“我男人走出去三年了,家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我才走了这一步,可你还小,你不应当到我这种地方来……听话……我一会送你去客栈。” 冯秋月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身体却没有作出一点反抗的举动,似乎还在享受着来自这个毛头小子的爱抚。 杨天笑有些恋恋不舍的把手从冯秋月的衣服里抽出来,又放开抱着冯秋月的手,慢慢地站起身,推门向外走去。 由于刚才动作过于激烈,伤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的行走有些艰难,走到门口处几乎摔倒,他扶了一下门框。 “你等等,”冯秋月看着他,也站起身,问道,“你怎么了?” “腿,”杨天笑回头望着冯秋月,“腿受了点伤。进镇子里来就想找个地方住下治治腿……若不是三叔有话,哼,我根本不想到你们这种地方来!” 杨天笑一转身走出屋去。 月光下,杨天笑一瘸一拐的拉开了小院的门,往外走着。 “你站下,”冯秋月从房门冲出来,追到小院,她一把拉住杨天笑,“你上哪去?” 杨天笑来了孩子脾气,堵着气说:“你不是说有个会友客栈吗?……谁稀罕住在你家!” “你迈进了我的门坎,我就不能看着你带着一条伤腿黑灯瞎火地走那么远的路,回屋吧。”冯秋月拉住他说,“明天再过去……” 杨天笑甩开冯秋月的手。 冯秋月却再一次抓住了他。 冯秋月搀扶着他:“走,回屋去!” 杨天笑开心的笑了。 “笑啥,快进屋吧。”冯秋月扯着杨天笑向屋里走去。 一股清香从冯秋月的头上飘散过来,杨天笑的头嗡的一下,充血了。 杨天笑的脚步有些飘。他把手搭在冯秋月的肩上,紧紧的搂着,他故意把脸贴近冯秋月的身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长的好看,身上的味道居然也这么好闻,他借势搂着冯秋月的腰,头几乎贴着她的脸,贪婪的闻着。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女人,搭在她腰间的手竟抑制不住慢慢向下移动着,直至摸到冯秋月的屁股才停下来。 圆润,丰满,弹性。 杨天笑的心咚啊咚啊的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冯秋月使劲掐了他一下说:“老实点,我都快三十岁了……这么点个小人就流里流气的。” 杨天笑不但没收手,还故意捏了两下。 进了屋,杨天笑突然变得有些拘谨起来。他羞涩的看着冯秋月,在昏暗的灯光下,杨天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这一夜,杨天笑在冯秋月的家住下了。 待他上炕想睡觉的时候,才发现炕脚下还睡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这是我的丫头,”冯秋月叹了口气解释道,“命不好,从小就跟着我受罪。你伤在哪里了?来,让我看看。” 说着,冯秋月俯下身去要看他的伤口。 “不行。不让你看。” 既有不好意思 的成分,也有怕她看出身上的伤口是枪伤。下山前,他爹和三叔再三叮咛,龙王镇有个自卫团,是养着五十条枪的响窑,到了那里,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能让人摸清你的底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比你大那么多,你比我妹妹还小呢。” “那也不让你看。”杨天笑觉得这么说有点生硬,便马上补充道,“大腿根……” 一听说伤在大腿根,冯秋月便不再强求了,她脱鞋上炕。 “你在炕头睡吧,炕头热乎,我在睡炕稍。” 冯秋月说着,给杨天笑铺着被褥。 杨天笑转身坐在炕上,一抬腿的同时“哎哟”了一声。 冯秋月一激灵,扭头看着他问:“腿疼啊?” 杨天笑“嗯”了一声。 冯秋月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家里有大烟,你喝一块吧……” 说着,冯秋月放下手中的被子,想要下地。 “不要,我爹不让我碰那玩意儿,”杨天笑呲牙咧嘴的问,“有酒吗?” “有啊,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断了酒吗?你等着。” 冯秋月说着跳下地,拉开碗架柜,从里面拿出一只大碗和一个装酒的陶罐,倒了半碗酒,转身来到杨天笑面前。 她用一种母亲对孩子的口气说:“咋这么不小心啊……” 杨天笑低头喝酒。 “这么小,不该到木帮上去干活儿,挣钱再多又能咋的?还是身子要紧。明天买几包七厘散敷敷吧。来,把裤子脱了吧。”冯秋月温柔的说,“穿着裤子,伤口该捂烂了。” 杨天笑坐着不动,他在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口吹灭油灯。 冯秋月拉了他一把:“哎呀,你干啥呀!一惊一咋的。” 第3 章 第一个夜晚 外面传来了梆子声和一个男人的喊声:“风不吹,草不动,镇里安,镇外静……” 杨天笑小声的说:“别说话。” “怕啥呀,这是民团巡夜呢,听说胡子要打街了。天天都有巡夜的。”冯秋月说着,又把灯点燃了,她拉了一把杨天笑盖的被,“让我看看!” 杨天笑把碗中的酒喝干:“天不早了,睡觉!” 杨天笑和冯秋月已经躺下了,一个人在炕头一个人在炕梢,中间隔着孩子。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冯秋月睡不着了,只觉得身子格外的燥热,她知道,杨天笑也没睡,她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她想,如果这个孩子再和她动手动脚,她要不要拒绝? 正在这时,杨天笑突然小声的问:“还有酒吗?” 冯秋月似乎有点小兴奋了,她喜欢他说点什么,便立刻回答说:“有哇。还喝呀?” 杨天笑忍着痛说:“再给我来一碗……” 冯秋月点燃灯。 她不想在他面前遮掩自己的身体了,她就穿着短裤从被窝里钻出来。 杨天笑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上身只穿了一件兜肚,高耸的胸把兜肚顶得高高的,他侧脸可以影影绰绰的看见里面的东西。 冯秋月看着杨天笑在盯着自己,咧嘴一笑轻声说道:“不许看。” 却不遮掩。 杨天笑接过酒碗,掀开被子,他的大腿已经被暗红色的脓血染红了一大片。 冯秋月吓了一跳,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心疼地说:“咋流了这么多血,来,我给你用毛巾擦一擦。” 杨天笑不好意思的说:“把你被子弄脏了。” 冯秋月安慰着他:“没事没事,明天我洗洗就行了。” 杨天笑把酒倒在伤口上,疼痛让他浑身发抖。 “是不是很疼啊?”冯秋月关切的问,“看你还淘气不了。” 杨天笑嘿嘿的笑着。 疼痛让他满头大汗了。 冯秋月拿着毛巾给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杨天笑的心被她这个动作融化了,他一把抓住冯秋月的手。 “听话,伤成这样还不老实……” 杨天笑收回手。 “怎么伤的?” 杨天笑不想和她说是枪打的,就说:“你别问了……” 冯秋月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枪打的?” 杨天笑忙说:“不是,是木头碰的。”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冯秋月刚说了半句,就被杨天笑给拦住了。 杨天笑突然又一把拉住冯秋月的手:“不许叫我孩子。我是大人了。” 冯秋月看着他笑了:“坏小子。” “我让你看看我小不小!” 杨天笑使劲一拉,冯秋月便一头扎进杨天笑的腰间,冯秋月怕碰到他的伤口,就没再反抗,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杨天笑按着她的头问:“你说呀,我小吗?” 冯秋月喘息着小声说道:“好弟弟,你真还小,我不能脏了你的身子……” “谁说你脏了?” “听话,我比你大太多了……” 杨天笑却不说话,他紧紧的搂着冯秋月,手慢慢的探进她的衣服里。 冯秋月不动了。她把眼睛闭上了,享受着他的抚摸,头慢慢的低垂下去。 见冯秋月很陶醉的样子,杨天笑用力往上拉了拉冯秋月。 冯秋月完全被他揽进怀里了,她的心像脱缰的野马奔腾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头一次接触这么年轻朝气蓬勃的身体。 杨天笑一把撕掉她的兜杜,把头埋进她的怀里,疯狂的亲吻起来。 冯秋月喘息着说:“好了,好了,你有伤呢,不疼吗?” 虽然嘴上说着阻止的话,可身体却又不由自主的更加紧贴着杨天笑。 她眯起了眼睛,尽情的享受着。 天在旋,地在转,两只耳朵听着呼呼的风声…… 冯秋月被杨天笑揉 搓得热血沸腾,她用力推开他,三下两下脱掉鞋,上炕,把他按倒在炕上。 冯秋月心花怒放得想唱歌。 杨天笑恨不得一口吞了她。他撕掉她的裤子,胡乱的亲吻起来,从上到下,就像在野猪拱地。 冯秋月抚摸着杨天笑的后背,心澎湃的跳起着。 她想飞!!! 这两年,她虽然接了无数的客人,可从来没有如此沉醉过。 冯秋月既感觉愧疚又有百般的欣喜。 冯秋月感觉自己像长了翅膀,在天空中翱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终于停了,夜,安静无比。 杨天笑一头栽倒在冯秋月的怀里。 杨天笑听着冯秋月山崩地裂的心跳声,听着她那北风一样的呼吸声。 冯秋月母性大发,她摸着他的头说:“你真不是孩子,你是大人了,二十岁啊,在我们这里,都该做爹了。你结婚了吗?” 杨天笑闷声回道:“没。” 冯秋月接着问:“那,你,你有相好的了?” “也没。” 冯秋月还是不甘心:“你经常到这种地方找女人?” “没有过,”杨天笑说,“我从来没碰过女人,瞧不起我?” “没有啊……”冯秋月的脸上掠过一丝幸福的微笑,她为遇到这样一个从来没接触过女人的生莽子而沉醉。 她高兴着呢。 杨天笑揉捏着:“往后,你是我的了。” “是你的,都是你的……你想咋就咋吧。” 她的心像被阳光穿透,开心死了。 冯秋月掀开被子,向下看去,她用手抚摸着他的伤口。 冯秋月小心翼翼地为他擦着腿上的血,“怎么伤的?” 杨天笑没回答。 “消停点吧。伤口还在流血……” 杨天笑再一次把冯秋月扯过来。 “等你伤好的,咋都行,听话,啊……” 杨天笑坏笑着:“不。我就不。” 第4 章 金镏子我留下,钱我不要 杨天笑的大腿再一次被鲜血染红了。 “你看看你,又出了这么多血。”冯秋月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他,抬头看着他问,“你伤得那么重,还说不疼!” “疼。”杨天笑这次承认了,一边抚弄着她的头发,耳朵,一边说,“能不疼吗。” “别再动了,消停点吧,等你伤好了,我天天伺候你……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杨天笑不说话,手却一点也不老实,他在用手说话。 “听话,啊。听话……”冯秋月一边说着阻止的话,一边响应着他的爱抚。 他们彼此用手说着话。虽然很单调,却很好玩。 冯秋月靠在他的臂弯里呼吸着来自他身体的气味。 晕! 杨天笑把冯秋月拉上来,揽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男人去哪了?” 听了他的问话,冯秋月的眼里挂起了泪珠儿,说:“她爹说是到口外去贩马,可出去两年多了,人不回,信儿也没有,是死是活,不知道,我们娘俩儿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走了这一步……” 杨天笑捧着她的脸说:“答应我,别再往家里拉男人了……” 冯秋月嘤嘤的哭了:“我也不愿意,真的,没有办法才去的……不去,我们娘俩就都得饿死……” 杨天笑欠起身,真诚地说:“我养活你,我有钱,真的,我能养得起你。” 杨天笑放开手,突然坐起身,他拽过身边的小褂,哗啦啦从里面倒出一堆银元,堆放在两人中间。 “这还不够你活两年的吗?还有这个,”他从手上摘下一只沉甸甸的金镏子,戴在了冯秋月的手上,“这是我娘给的,她让我留着娶亲用的。” 看着杨天笑的举动,冯秋月一下傻眼了,她感动得泪流满面。 自从走进柳林,已经有半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得到如此厚重的报酬。 冯秋月一把搂过杨天笑,一边喃喃地说:“不去了,再不到柳林去了……” 两个人的年龄之差,在黑夜里,在激动中完全消失了,冯秋月感觉自己一下子回到了少女时代,而杨天笑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 龙王镇的夜晚安静了。 他们也平息了。 身上的汗水在慢慢的蒸发,潮水开始减退,风不再呼啸。 第二天,杨天笑醒来的时候,见冯秋月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他的身边正在奶孩子。想起昨夜的疯狂,他有些羞涩的看着她。 冯秋月歪着头,侧过脸也在盯盯地看着杨天笑。 “我姓冯,叫冯秋月,在家排行老四,你就叫我四姐吧。” 杨天笑感到那么不好意思,把头一歪,两眼瞅着放白的窗纸“嗯”了一声。 冯秋月又问:“你呢?你叫什么?” “小名叫祥子,我爹给我改名叫响子,你就叫我响子吧。” “你家是大粮户?” “不是。” “你家开买卖?” “不开。”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别问了,”杨天笑坐起身,扭头看着她,“我保证,从今往后不让你们娘俩挨饿就行了呗。” 冯秋月叹了一口气:“女人岁数再大也斗不过你们男人,我把家里的真情都告诉你了,可你,什么底也不交给我。” “怎么没交给你?” “你交给我啥了?你啥都没说。” 杨天笑拍着胸脯子:“心。你不信?” 杨天笑说的是真话,也许是他头一次接触女人,从冯秋月的身上,他第一次体味到了女性的柔情带来的欢快,也许是他过早地离开了亲人,这少妇弥补了他失去的母爱吧? 冯秋月固执地追问:“你什么也不告诉我,那‘心’也是一句空话。我问你,你家到底在什么地方住?” “从小死了娘,东漂西荡,四海为家,你说在什么地方住?” “你不是在木帮 里干活?” “……” “闯江湖?” “……” “是说书的?” 杨天笑没吭声。 见杨天笑不回答。 冯秋月就继续问:“那,是耍马戏的?” 杨天笑还是没开口。 冯秋月继续猜着:“再不,是唱蹦蹦的?” 冯秋月说到这,杨天笑被问烦了,就嗯了一声。 冯秋月叹了口气问:“日后我若是想你了,上哪找你去?” “我来呀,我一定能来看你。我还得养活四姐和小外甥女呢。” 屋外,远处传来清脆的鞭子声。 冯秋月知道,那是木帮们回山了…… 冯秋月起来做好饭,她从灶坑门脸前站起身,她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外屋走进来。 “饭好了,起来吃饭吧。”冯秋月一边放桌子一边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金镯子。我收下。咱俩好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留个念想。可那些银元,我不要,走的时候,你带着……” 听冯秋月这么一说,杨天笑不高兴了:“为啥?你没拿我当亲人。” 杨天笑已经穿好了衣裳,穿鞋下地:“这是啥话!你说把我当成亲弟弟,姐姐还花不着弟弟的钱?” 冯秋月抱起了孩子,在给孩子穿衣裳:“这半年我走了这一步,接那些木帮把头的钱,我心里安稳,那是我拿身子换的,可现在,我不能留下一个孩子这么多的钱……” “是我乐意给你的。” “那也不行,骗一个孩子的钱……丧良心。” “咋又说我小了?你不收,我就再变成个大的给你看……” 杨天笑说着,突然从后面把冯秋月拦腰抱住了,手伸进她的衣服里,他觉得,自己的手突然变得非常小,无法牢牢的抓住她。 冯秋月脸红心跳,急促的喘息着,不由自主的扭过头来,仰起脸等待着杨天笑的亲吻。 第 5章 被团丁纠缠 “松手……别闹了……” “不!”杨天笑闻到了冯秋月呼出的香甜的气息,他坏笑着,手更加用力起来,“说呀……我是不是大人?” 冯秋月囔囔的说道:“好响子,别淘气了。听话……你的伤口……” 杨天笑却不理会她,继续手里的动作,不依不饶的问:“说,我是大人不?” 冯秋月快窒息了,她急促的说着:“大,是大行了吧……”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说我小。” “我们龙王镇,笑贫不笑娼,可让人家知道我把你这么个半大孩子拉到家来作践,还不得骂我是个哄娃娃的骚娘们儿……” “我爹都说,我该娶媳妇了,你怎么老是说我小啊?!” “我比你大十岁呢,在我眼里,你就是小……” 杨天笑生气了:“好,吃完饭我就走……” “不让你走。”冯秋月突然把身子往杨天笑的身边贴过去,“我是说若有人在家看见你,就说你是我的娘家兄弟……你比我小那么多,我不想让龙王镇的人说三道四……” 听了这话,杨天笑坐在炕沿上,笑嘻嘻地看着冯秋月。 冯秋月扭过身来:“好好坐着,我还有话问你。” 这时,冯秋月怀里的孩子也哇地一声哭起来。 杨天笑放开手,坐在了炕沿上。 冯秋月问:“什么时候走?” 杨天笑看着她不由得一愣,随后假装一本正经的说:“吃完早饭就走……” 冯秋月裂嘴一笑:“坐马爬犁走江道吗?胡扯,送木帮下山的爬犁早动身回山去了,我都听到鞭子声了。” 杨天笑逗着她:“我是说去会友客栈。不用你送,我自己能找到。” “不是说好了吗,没离开龙王镇,你就在家里住着。我是问你:你打算啥时候离开龙王镇?” 杨天笑有点不高兴了:“咋了?怕你男人回来?” “不是,就想知道你能在我这儿住多久。” “没想呢,我是来龙王镇养伤的,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爹说了,让我安心养伤。咋了。”他有点担心的看着冯秋月,“你想撵我走?” “傻呀,要不我说你是孩子呢。” “那就怕我走?”杨天笑呲牙笑了。 “你说呢?” 冯秋月抱着孩子,一边把胸口抵近他的脸颊,一边还伸出手去抚弄着他的头发。 杨天笑掀开她的衣襟,把嘴扣上去。 冯秋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嘴巴:“好了,咋没够呢,别闹我了,快去吃饭,吃了饭,我到济世堂给你抓两副药回来。” 嘴上虽然这么说,身子却舍不得离开杨天笑,她很陶醉的让他在自己的身上淘着气。 “不用你,我自己去。”杨天笑呜噜了一句。 吃过饭,杨天笑走出冯秋月家。 镇街上人来人往,有普通的镇民也有游逛的团丁。 那时候的龙王镇,四周用黄土垒起了高高的围墙,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早开晚关,围墙的四角上都修着两层楼的炮台。 在荒乱的年月里,为了防匪护院,大一点的村镇和粮户财东的大套院里几乎都如此,镇子里挨家挨户收团丁费,买枪养人,由村董出面拉起了自卫团。 这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响窖。 对于真正的赌徒和嫖客,民团是不抓的,他们只提防潜进镇子里的响马探子。 杨天笑刚刚走进正街筒子,就看见几个游逛的团丁。 他大摇大摆的走出来,临出门,他已经把匣枪插进了冯秋月家的柴垛里。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自己是个胡子,盘问起来他可以顺嘴胡诌几句。 杨天笑顺着街筒子往前走,远远就看见了两串膏药幌子,他知道,那便是济世堂药铺了。 他大大方方地走了 进去。 这是三间筒子房,正面和东侧立着坐地通天的大药架子,那前面围了半圈三尺高的廊柜。 有几个人正在柜台上抓药。 西侧放着一张八仙桌子,一个穿长衫的年过半百的汉子正为病人诊脉,杨天笑已经猜到,这就是坐堂先生崔五了。 杨天笑刚想走过去,见两个团丁坐在柜台前喝茶,他又停住了脚。 他知道,刀枪红伤是瞒不过名医眼睛的。崔先生若问起病因,点破这是枪伤所致,非大祸临头不可。 他停住脚,又怕突然折回身走出屋让两个团丁生疑,于是他拐向柜台,顺口问了一句:“我咳嗽,有贝母吗?” “刚从关内进的货,地地道道的川贝。” “抓五钱。” 伙计把药包好,往柜台上一放说:“官贴十吊。” 杨天笑付了药款没等转身出屋,一个团丁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老弟,哪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杨天笑一拱手说道:“学徒混入江湖东漂西荡,四海为家,昨天才来到贵镇。” 团丁又回到了八仙桌旁坐下:“嘿,口气不小,闯江湖的?闯哪门子的?” 杨天笑应对自如:“喷门,吃张口饭的。” 团丁盯着他:“会说书?” “让老总见笑了,不会说书,只能唱蹦儿蹦儿……” 团丁来劲了,他呲牙一笑:“呦呵,我稀罕这口,来两段听听,看你是真是假。” “真不容易遇见这么爱艺的老总,可我站在这咧咧起来,一会越围人越多,还不把人家药铺的生意给搅和了?” 杨天笑说着就往外走。 “站住。人儿不大,这说出的话还挺在理,行,听你的。”团丁站起来,拉住杨天笑,“跟我来吧,咱们找个地方,你好好给我喷两口。” 两个团丁一前一后,一推一拉把杨天笑带出药铺。 第 6章 胆小如鼠的崔五先生 杨天笑忍着伤口的剧痛,不瘸不拐,可实际上,他已经疼得鼻尖都冒出了汗珠儿。 团丁把杨天笑带到一个花坛边上。 一个团丁指了指花坛说:“就在这儿吧。” 杨天笑踌躇了一下道:“老总,这儿……” “什么这儿那儿的。”团丁坐在花坛上,眼睛一瞪说道,“别啰嗦,就这儿了,唱吧。” 杨天笑镇定了一下问:“不知老总愿听什么段子?” 团丁不假思索的回答:“来段粉的,越粉越好。” 另一个团丁马上接话说道:“对,十八摸!让我听听都是咋摸的……” 说完两个团丁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杨天笑冲着两个团丁一抱拳:“学徒年纪还小,师父再三训教:不到一十九,粉段别沾口。再说,这十八摸,师傅也没教过我……” “说道还他妈的不少。”团丁想了想说,“行,不摸了,那你就来一段热闹的。” 通往后院的门前挤了一堆人,人们伸着脖子向后院看着。 杨天笑清了清嗓子说:“那就来段《秦琼卖马》吧。” “快喷吧,真他妈的啰嗦!” 杨天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 冯秋月左等右等不见杨天笑回来,便抱了毛丫儿去寻他。 走出胡同口,见济世堂对面的花坛围满了人,远远地看见杨天笑在唱唱,冯秋月一愣,向花坛跑过去。 冯秋月有些焦急,她挤过人群。 两个团丁坐在花坛上,轻轻地拍着手为杨天笑伴奏。 冯秋月大声冲着杨天笑喊着:“响子,你怎么跑到这来瞎咧咧?赶快回家!” “四姐!”杨天笑惊喜地叫了一声,他回头对团丁说,“家姐找我来了,改日再来孝敬二位。” 一个团丁看了眼冯秋月不客气的说道:“去去去,上柳林泡茶去吧,别给我们捣乱。” 冯秋月冷着脸说道:“家弟还小,二位大哥别胡咧咧。” 团丁看着冯秋月,又转头去看了看杨天笑,卡巴卡巴眼睛坏笑着便不再说啥了。 杨天笑向两个团丁一拱手:“二位老总,小弟告辞了,改天改天,小弟一定好好给老总喷两口……” 冯秋月拉起杨天笑就往家走。 一个团丁在后面又说了句:“齐家的,回去让你老弟多练练,啥时候给我们哥两个来段柳林泡茶。到时候,我也去你家喝口茶。” 走离人群,冯秋月小声的说:“这些民团没一个好东西,以后别跟他们打恋恋?” “我没有,是他们缠着我,不让我走……” 回到家,冯秋月对杨天笑说:“往后别再自己出去瞎转悠了,这帮王八蛋竟满嘴喷粪。” 杨天笑一边脱鞋上炕一边说:“我不是去买七厘散么……” 冯秋月扯过褥子给她铺好:“他们说我去柳林,你不生我气吧?” “生啥气?那不是以前的事吗,往后不去就行呗。” “不会去了,再也不去了。你信我不?” “信,”杨天笑躺下了,“一进药铺我就看见那些团丁了,怕买七厘散让他们生疑,东问西问的再找我麻烦,就没敢买。” “我去吧。”说着,冯秋月把孩子放到炕上,“你看着毛丫儿吧。”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冯秋月拎着一包药回来了。 “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敷上。” 杨天笑正逗毛丫儿玩,他扭头对冯秋月说,“一会我自己上吧。” “咋了?还不好意思了?” “没,有啥不好意思。你又不是没看过。” “那就快脱了吧……”冯秋月憋不住笑了,她伸手去解杨天笑的裤腰带,“天哪!” 冯秋月突然住下手向后退了两步。 冯秋月惊恐万分的看着他:“你,你怎么带着这个!” 杨天笑的衣扣被解开了,露出了腰间掖着的匣枪。 杨天笑慌 了:“四姐,我……” “你是胡子?” 杨天笑有些紧张了。 “吓死个人,”冯秋月逼问着,“听说前几天胡子打县城伤了一些人,你和他们一伙的?我说你咋有那么多袁大头。” 杨天笑站起身:“四姐,你别怕,我绝对不连累你,我这就回山上去。” “哎呀,你快坐下吧。真是个冤家。”冯秋月一把将他按在炕上,“你这么小,落下残疾是一辈子的事。七厘散不治你的枪伤,这药没用,崔先生专治红伤,吃完晚饭我领你到他家去,让他给你好好瞧瞧,他家的药是祖传的,可好使了……” “枪伤他一眼就能识破,万一让团丁摸到影儿了,就能招来杀身大祸……我,还是走吧。” 杨天笑说着就要下地穿鞋。 冯秋月按住杨天笑:“往后就老老实实的给我在家待着,别出屋了。” “……” “你不怕我连累你呀?” “别说废话了,在他面前管我叫四姐,记住没有?”冯秋月推着杨天笑,“躺下吧!冤家,怎么让我碰上了你……” 晚上,冯秋月收拾完碗筷,就出去找崔五先生了。 崔五听说给冯秋月的弟弟看病,便提了药箱子跟着她往家走。 崔五先生走不多远,便突然站下了。 崔五先生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妹子,你先头里走吧……” 冯秋月不解的看着他问:“崔先生,你这是……” 崔五先生小声的说道:“我应了的事儿就一定办,随后就到。先走,先走吧……” 冯秋月还是不走,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崔先生……” 崔五先生这才明说:“大妹子,你别多心,不是我崔五假装正经,这半年多谁不知道你常往柳林子里跑?你是生计所迫没人笑话,齐二混子不在家,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人看见我和你打恋恋,镇子里的人会骂我姓崔的是趁人之危,是吃窝边草的兔子……” 第7 章 不能行夫妻之事 冯秋月立刻理解了崔五先生的心思,心领神会的马上说道:“崔先生,别说了,我头里走……天黑,你慢点。” 冯秋月说罢,便先走了。 冯秋月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女人,只要钻了柳树林,这辈子就洗不清了,团丁不拿她当人,对她冷嘲热讽,崔五先生这样的好人要躲着她,生怕招来闲言碎语,只有杨天笑把她当个好女人待。 想到这,冯秋月的心里又觉得暖暖的,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从此再也不会踏入柳林半步,她要为这个小男人守身如玉,以后就是饿死,也绝不再去拿自己的身子去换钱了。 推门进屋的时候,杨天笑躺在炕上逗着毛丫儿玩。 “崔先生不来?” “来。” 杨天笑奇怪的问:“他人呢?” “随后就到。你快起来吧,把裤子脱下来。” 杨天笑一边脱着裤子一边说:“只要他能来,我这腿就快好了。我们绺子里的人都知道他……”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崔五推门进屋了,他放下药箱子,说:“来吧,让我看看?” 冯秋月蹲在杨天笑的身边把伤腿搬了过来。 崔五先生掀开裤子就愣住了,他抬起头看了眼杨天笑。 “咋了?”杨天笑看着崔五先生问,“不能治?” “当先生的,心里想的、眼睛看的就是一个字——‘病’。”崔五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这伤,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是枪走了火碰的还是别人开枪打的,治法没啥两样。” 冯秋月不解的看着崔五先生。 见冯秋月看自己,崔五便笑了笑。 “你这小老兄弟是个打围的炮手还是干着别的营生,也与开方下药无关……”崔五先生停下手,抬起头望着冯秋月,“可有一宗,要治,就经我一人之手吧,世面荒乱人心不古啊,别引出什么枝节来,这孩子还年轻……” 冯秋月立刻明白了,她十分感动的说道:“崔先生,我们姐俩忘不了你的大恩……” 催五摆摆手小声说道:“言重了,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很快,崔五给杨天笑的腿包扎完毕。 冯秋月从箱子里拿出五块银元递给崔五先生。 崔五忙说:“要不了这么多,这样吧,我收下两块,这伤我保你这个小老弟还能进山抬打猎,依然会健步如飞。” 说罢,崔五先生转身往外走。 冯秋月欲送他出门。 崔五先生却拦住了:“留步留步。不必多礼。” 冯秋月明白了他的心思,崔五是怕镇里人说闲话,便说:“天黑,慢走……” 崔五推开门走出去,门刚刚合上又被推开了,崔五折回身子看着冯秋月说:“记住了,你这小老弟,只能经我一人之手,千万不可再寻他人医治……” 冯秋月笑了:“放心吧,他就是奔着你来的。” “那就好。世面太慌乱啊,团丁们盯得紧啊,你没见他们天天守着我那铺子不离人……”崔五看了眼杨天笑转对冯秋月吞吞吐吐地说,“你这小老弟的媳妇没来吧?” 冯秋月笑了:“他还没媳妇呢。咋了?” 崔五先生笑了笑说道:“那就好,这是红伤,用了我的药,五天之内,不能行夫妻之事,还好还好。明天,我还是这时辰过来。” 说罢,崔五先生推门走了。 见崔五先生走了,杨天笑对冯秋月说:“这是个好人。” 冯秋月一边收拾着炕上的被褥一边说:“好是好,就是胆子太小。刚才,说啥也不和我一起走,非让我先回家。” “为啥?” “和我这样人来往,好人都怕招人说闲话呗。” 杨天笑不解的问:“你怎么了?” “唉,就说你是孩子么,啥都不懂。我是钻过柳树林的人,他怕招惹是非。响子,你嫌弃我不?” “你说啥呢。”

冯秋月深情的看着杨天笑。 杨天笑看着冯秋月:“那么看我干啥?” “不干啥,”冯秋月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摸着杨天笑的大腿,“响子,你真不嫌弃我呀?我带那么多的男人到我家里来过……” “别说了,你不是没办法,没活路么。” 冯秋月欣慰的笑了:“这个崔五先生是个神人,什么都瞒不住他。他看出你不是我弟弟了。” “你咋知道?” “你没听他临走了说的,你不能行夫妻之事?” “啥事?” 冯秋月不好意思的笑了:“他的意思是说,让你老实点,不能再像昨天晚上那样了。” “那可不行。”杨天笑明白了,他像个不听话的孩子,马上不干了,忙说,“这个不能听他的。你得听我的。” “等五天以后的。” “五天?!太长了呀,那可不行,一会就好了。他手到病除。”杨天笑伸了伸腿,“你过来。” 冯秋月看着他问:“干啥?” 杨天笑笑嘻嘻地说:“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冯秋月看着他立刻明白了,就说:“不过去,听话,过了五天,咋都行。今天,你要好好歇着。” 杨天笑一伸手把冯秋月扯了过来:“你过来吧。” 冯秋月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恨不得一闭眼五天就过去。 这天晚上,冯秋月没有脱衣服。 一开始,她用被子紧紧的裹着自己的身体。 杨天笑睡不着,抓耳挠腮的往冯秋月的被窝里钻。冯秋月不让,死死的掐着被角不松手。 冯秋月柔声细气的哄着他:“听话,崔先生都说了,咱得听他的。不折腾了,啊。” 杨天笑却说:“我睡不着。” 冯秋月想了想说:“那你老实点,我搂着你睡。” 冯秋月说着便掀开自己的被子,让杨天笑钻进被窝里。 第8章 火烧大炕 杨天笑一开始果然很老实,他躺在冯秋月的怀里,听着她澎湃的心跳声,静静的想着心事,他在回味着昨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冯秋月问:“你想啥呢?” 杨天笑反问道:“你想啥呢?” 冯秋月调皮一笑:“不告诉你……” 杨天笑捧着她的脸:“我知道你想啥呢。” 冯秋月抓过他的手亲了下:“我也知道你想啥呢。” 杨天笑把头贴向她的胸口说:“你的心跳得真快。” 冯秋月咯咯的笑着:“你也是,我都听到了。” 杨天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他不断的去亲冯秋月,揉捏她,各种各样的动作引逗她,杨天笑想让她忘记崔五临别时说的话。 可是,冯秋月却牢牢的记着崔五先生的叮嘱。她忍受着杨天笑得撩拨,直至天明,冯秋月也没有让他得逞。 这一夜,两个人的身体都热得发烫,都快把被子燃烧了。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崔五先生依然是天黑来的。 这才第二天,五天啊,多么漫长。 他们在燃烧中度日如年。一天,两天,三天…… 夜里。屋外传来团丁们报平安的梆子声。 随后是一个团丁的喊声:“风不吹,草不动,镇里安,镇外静……” 杨天笑听着窗外的声音突然问道:“今天是第几天了?” 冯秋月掰着手指头说:“第三天。” 杨天笑兴奋的说:“还有两天。” “睡吧。” “睡不着,一点也不困。” 冯秋月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闭上眼睛。” “闭上了,还是睡不着。” 这一夜,他们继续燃烧着。 冯秋月也睡不着,她想伸手去握杨天笑,可又怕他淘气,就强控制着自己的想法,不去碰他。她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了药效,她多盼望快点度过这五天啊。 冯秋月闭着眼睛,把耳朵贴在他的心脏处,听着杨天笑雷鸣般的心跳声,在心里一下一下的数着……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她在心里默默的感谢着上苍的恩赐…… 终于熬过了五天,这天晚上,崔五先生包扎完伤口,刚刚推门走出,两个人便按捺不住了,他们就像两个孩子盼望过年一样,迫不及待的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这一夜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呀? 两个人都没有了睡意,他们反反复复,一次次的过着大年,不知疲倦。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三个月过去了。 四野的白雪已经换上了绿装。 大自然已经走进了春天。 冯秋月坐在江边洗衣裳。 杨天笑坐在砂滩上抱着冯秋月的女儿,前面是一条弯曲的大江,江面像镜子一样的平。 杨天笑逗着孩子: “别哭啊,听小舅给你唱唱儿。” 杨天笑唱起来: “闲来无事上南壕, 看见两个耗子在摔跤, 大耗子抱着小耗子腿, 小耗子搂着大耗子腰……” 冯秋月一边洗衣裳一边说:“响子,真有你的,干你们这行的咋还会唱蹦蹦儿?去年春天,镇子里来过一伙小班子,我看你跟他们唱的没啥两样儿……” “我跟班子走了半年多,还认过师父呢……” 冯秋月看着杨天笑起说:“尽胡扯!” “真的。” “那你咋又去当胡子了?我真想不明白,世间七十二行,哪行不能干非得当胡子……” 杨天笑叹了口气说:“绺子里的日子也够恋人儿的,离开时间长了想呗……” “你啥意思啊?”冯秋月回过头来,“咋还想山上啊?心咋那么狠……” 杨天笑嘿嘿的笑着:“四姐舍不得我走啊?” 冯秋月白了他一眼说:“屁话。你说呢?!” “我也舍不得四姐。” “响子,听话,洗手吧,听见没有?你若是不听我的话,我就不让你碰我……” 冯秋月突然把话停住了, 她站起身向远处望着。 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顺流而下的木船,木排浩浩荡荡向这边涌来。 冯秋月把洗好的衣裳和还没洗好的衣裳都往一个筐里扔。 “响子,快,把毛丫抱起来,咱们回家!” 杨天笑不解的问:“咋了,不是还没洗完吗?咋不洗了?” “不洗了,走,咱们回家。”冯秋月挎起筐,站起身说:“你怎么什么也不懂?今天又逢十五了,是木帮下山的日子,那船上有认识我的人,让他们看见了不又得缠着我了。” 说着,冯秋月从江里跳上岸来。 “怕啥,我看谁敢缠着你,我把他脑袋揪下来……” 冯秋月推着杨天笑说:“哎呀,你快走吧,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 说着,冯秋月扭头就往镇子里走去。 远处,摇船的号子声传过来。 江面上的木排和船越来越近了,轰轰隆隆的响声漫过来。 吃过晚饭,冯秋月早早的脱了衣裳,她钻进了被窝看着杨天笑。 “响子,你没发现我有啥变化吗?” 杨天笑仔细端详着冯秋月笑眯眯地说:“好像有点胖了,胖点好,我喜欢四姐胖一点。人一胖,那儿那儿都跟着大起来了。” “你呀,天天没个正形。”冯秋月看着杨天笑叹口气说,“响子,我有了……” 杨天笑不解的看着她:“有什么了?” “说你是个孩子嘛你还不服气,”冯秋月捂着肚子,幸福的看着杨天笑说道,“再有几个月你就当爹了……” 杨天笑一怔,他有些发慌了:“这可怎么办?” 冯秋月沉静的说道:“看你那样?干啥那么紧张?咋了?你不愿意和我生个孩子?” “不是,”杨天笑看了眼毛丫说,“她爹若是回来,他能饶了你?” 冯秋月微笑着说:“我愿意给你生个孩子,我豁出去了,他回来还能一口把我吞了?……” 突然响起敲窗户的声音。 冯秋月和杨天笑都愣住了。 第9章 绺子打进龙王镇 敲窗声,一个男人的黏黏糊糊的声音:“四妹子在家没?开开门哪……” 冯秋月长长松了一口气儿。 又是那男人的声音:“这几个月我出了几趟山,怎么没见你到柳林里去?你把门开开呀,我是大老韩……” 杨天笑抓起了刚刚组装好的匣枪从炕上跪起来,他望着窗纸上的人影儿叫起了机头。 冯秋月一把按住杨天笑的手。 冯秋月对外面轻声说:“你快走吧,往后别来了,我男人回来了。” 窗外响起了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 冯秋月一头扑到杨天笑的怀里,难过的说道:“人若是迈进过泥坑里,一辈子也洗不干净,这都好几个月,还往我这跑。响子,听四姐的,你可别再当胡子,整天把脑袋别腰上,我一想起来,都睡不着。” 突然,镇子里的狗疯了般地叫着。 有人喊:“快快,团总有话,都上炮台!” 不知哪里当地响了一枪。 有人喊:“谁他妈的瞎搂火儿?看见影儿了吗?” 另一个回答:“狗剩子的枪走火儿了!” 一群人从院门前跑了过去。 他们已经睡下,杨天笑坐起身,从被窝里钻出来。 冯秋月和杨天笑都已经脱了外衣,他们跪在窗台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镇子里的狗在疯狂的叫着。 慌乱的脚步声,不断有人从门前跑过。 外面有人喊声:“各家听着,盖地虎绺子打街来了,都带上家伙上炮台!……” “是我爹带人来了!”杨天笑兴奋了,他回身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匣枪。 冯秋月一口吹灭灯。 冯秋月搂过杨天笑:“响子,我说啥也不能让你再回到那刀尖儿上去了!” 冯秋月把杨天笑按到炕上亲着,她想用自己那热情的身体把杨天笑拴住。 杨天笑果然泄气了,他把枪收起来,压在枕头下面,他闭着眼睛,抚摸着冯秋月的头。 冯秋月喘息着,用手擦了下嘴巴,抬起头看着他:“响子,好响子,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 杨天笑把冯秋月往上拉了拉,就势搂过冯秋月,亲着。 两个人难舍难分的纠缠在了一起。 屋外,爆豆般的枪声响起来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镇子里火光冲天。 外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狗叫,枪响,人喊响成一片…… 冯秋月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身边的这个男人就要离她而去了,她俯下身,疯狂的亲吻杨天笑。 杨天笑也不管不顾起来…… 这是做最后的分别吗? 激情过后,杨天笑突然坐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过几个月,我一定回来看你……” 冯秋月也坐起来,一把拉住杨天笑的胳膊:“响子,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儿,你小小的年纪,非得去玩儿命吗?你还想让那条腿也钻个窟窿!” 杨天笑还在穿着衣裳:“干惯了,舍不得扔下了……” 冯秋月死死的抓着杨天笑。 杨天笑已经穿好了衣服。 “你就能舍得我?”冯秋月看着他,哭了,“可惜我对你这片心思……” 冯秋月越哭越伤心。 杨天笑有些慌了,他焦急的叹了口气,哄着冯秋月:“哭啥?我也没说非回山上不可……” 杨天笑把穿好的衣裳一件件地往下脱着。 冯秋月也帮着杨天笑脱衣服,一边脱还一边亲吻他,从上到下又亲又咬,恨不得给他跪下了。 冯秋月含混不清的说着:“响子,听四姐的,只要你不去,姐啥都听你的,你让姐咋,姐就咋,全都依着你……”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这这,就是这家!”屋外有人大声喊着。 突然窗纸上出现一片火光,接着便是有人敲窗户,喊着:“把门开开!快点,开门!” 冯秋月把杨天笑再一次按在炕上,紧紧的搂着,轻声的说:“响子,好响子,别出声,姐一定好好伺候你……” 说着,冯秋月解开杨天笑的腰带,越加疯狂的亲着杨天笑…… 杨天笑彻底崩溃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享受着冯秋月的温纯。 冯秋月拉起杨天笑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响子,你摸到了没?你好好摸摸……” 杨天笑抚摸着她那微微凸起的腹部。 “这是你的骨血,是我们的孩子……”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过来,紧接着是院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跳下马,火光映红了整个院子,窗纸通红一片。 有人使劲的敲门。 传来喊声:“响子,开门!” 冯秋月紧张的抱着杨天笑。 杨天笑坐起身,又躺下,躺下,又坐起身,然后又躺下……几番折腾。 又是激烈的敲门声,紧随其后的是喊话声:“是我,没听出我的语声吗?快开门哪!” 杨天笑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也不回话。 突然屋门被人一脚踢开了,火光闪进来,一阵寒风卷进屋内,黑压压的几个人把门堵住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杨天笑坐起身。 他扭头看过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带着几个小匪闯进来,站在地中间看着杨天笑和冯秋月。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火把。 火光下,冯秋月用衣服紧紧的裹着身体,另一手却拉住杨天笑。 那中年汉子便是绺子里的炮头于海江。 杨天笑望着于海江笑着喊了声:“五叔?” “响子,快穿衣服,”于海江举着火把,高兴地说,“都打探好了,知道你在这家养伤,也知道你的伤全好了,绺子在龙王镇不能久留,还愣着干啥,少当家的快穿衣裳吧。” 杨天笑摸索着去找衣服。 “响子……”冯秋月惊慌了,几乎快要哭出声来,她颤抖着声音对于海江说,“你们放过响子吧,响子,你快让他们走,让他们走吧……” 杨天笑看了眼冯秋月转对于海江说:“五叔,你们先出去。” 于海江看了眼冯秋月对杨天笑说:“响子,你爹让我一定把你带回去!” 杨天笑说:“我知道了。” 于海江举着火把带着几个弟兄转身走出去了。 冯秋月一把抱住杨天笑:“响子,好响子,我不让你走,杀人越货,打打杀杀的,那是什么日子啊……留在龙王镇吧,别走了……” 第10章 重返匪巢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最新章节、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锦上添繁花、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全文、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免费、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锦上添繁花 《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简介: 【民国+伪满+悍匪】【年代+黑道+东北乡村】【群像+江湖恩怨】【抗战+父子+硬汉】\n19岁土匪少当家挨了一枪,滚进柳林,29岁暗娼冯秋月一把拽住他:\... 第11章 齐二混子回来了 杨青山看着儿子,叹了口气说道:“当胡子的不是这太虚观的老道,咱们山规里也没说不行碰碰女人,你这么大了,吃点荤腥爹不怪你,男人么,天天守那么一个女人住在一铺炕上,哪能不动点心思。” 杨天笑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的脸涨得通红。 “好人家的姑娘谁能和咱们真心实意地相好?”杨青山抽了口烟,“可那种钻柳树林的女人不知睡过多少男人,哪有真情,打着吃的要把女人看成抢来的钱,这手抓过来那手扬出去……” 杨天笑低头不语。 见儿子不说话,杨青山便语重心长的说:“盖地虎绺子扑腾到这一步容易吗?我若真有两腿一伸那一天谁来接山头这杆旗?你舍得扔下这么大的家业让一个长你十来岁的半大老婆子缠住了……” “爹,”杨天笑抬起头看着杨青山说道,“她对我真好,我说句话,爹,您老别生气,我从小就没妈,没尝到过有妈的滋味,还没有人那么疼过我……再说她长的可好看了。” 杨青山看着儿子说道:“再好看,她比你大那么多,能好看到哪里去,再说,我听说,她家里还有个爷们儿……” “嗯。”杨天笑说:“爹,有件事,我还想和你说。” “说吧,吞吞吐吐的。” “四姐怀了我的孩子……” “嗯?!”杨青山愣了一下,他放下烟袋审视着杨天笑,“真的?” “那还有假。”杨天笑说道,“肚子都鼓起来了。” “若真是这样,盖地虎这杆大旗有人往下接了。” 杨青山有些小激动,他下了地,倒背着手来回地走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看着。 “响子。”杨青山转过身,“按日子算,入了冬那孩子也就该出世了,你帮我想着点儿,一落雪就打发人去一趟龙王镇探听探听虚实。” 杨天笑:“我也想回龙王镇。” “还想回去?”杨青山沉吟片刻,“不行,你不能再和那女人来往了,等绺子稳当了,爹给你琢磨一个像样的姑娘。冯秋月毕竟是钻柳树林的。” “爹,我还是胡子呢。” 杨青山突然又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她爷们儿呢?” 杨天笑:“他男人到口外贩马去了……” 杨青山沉默片刻说道:“早晚有回来的那一天……” 杨天笑愣住了。 “那,那咋办?”杨天笑看着爹,“齐二混子回来若是看到四姐怀上了孩子,他非为难四姐不可……” “为难不为难的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杨青山皱起眉头说道,“我是有点担心那孩子了,那是咱们老杨家的一条根哪……” 杨天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冬天来到的时候,齐二混子在这天夜里回到了龙王镇。 天上飘着小青雪。 镇街上没有多少行人,远处传来卖香烟瓜籽的叫卖声。 齐二混子像个幽灵从远处晃过来,他走进龙王镇的镇街,一路躲躲闪闪,他长得又瘦又小,穿着单薄的衣服,抱着膀儿,一顶毡帽头低低地压在眉毛上。他似乎被冻得快要缩成一团了…… 齐二混子一路向家里的方向走着,他拐进一条小胡同,缩着脖子快步行走着,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放慢了脚步,马上就要到家了,走了这么多年,赤手空拳的走出家门,如今又是两手空空的回到家,齐二混子感觉心里有些发虚,他不知道怎么向老婆交代。 齐二混子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他轻轻的推开院门,又轻手轻脚的走近窗前,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毫无底气。 窗纸上闪着昏暗的灯光。 齐二混子大有无颜面见江东父老的神情,他轻轻的敲了敲窗户,小心翼翼地说:“毛丫她妈,把门开开,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一点动静。 齐二混子又说:“毛丫她妈,你没听出我的语声啊,我是毛丫她爹呀。” 四周依然死一般的静。 “你咋不给我开门?毛丫他妈,屋里藏着野汉子了咋的?”齐二混子突然来了精神,他一脚踹开房门闯了进去。 墙台上一盏小油灯,屋里弥漫着昏暗的光。 冯秋月抱着一个没 满月的孩子躲在炕角处,瞪着一双惊惧的眼睛盯着落满一身雪花的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一把揪下自己的帽子扔在炕上,还没脱衣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看着冯秋月怀里抱着的婴儿,又扭头去看炕上躺着的毛丫。 怒发冲冠! “嗯?好哇。”齐二混子先是愣愣地看着冯秋月,半晌他似乎从梦中醒来,他把手里的小包抛向妻子,声嘶力竭的吼叫着,“他妈的,哪来的哪来的?!” 冯秋月坐着没动。 “野种?!”齐二混子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跳上炕,他一把揪住冯秋月的头发,“说,哪来的这个野种!” 冯秋月紧紧地抱着孩子,像木头人儿似地坐在那里。 齐二混子揪着冯秋月的头发用脚踢着老婆。 “你说不说,说不说……” 冯秋月不说话,也不反抗,一动不动任凭丈夫的踢打。 孩子大声哭起来,毛丫也醒了,恐惧地看着齐二混子。 冯秋月用身体护着刚刚出生的婴儿。 齐二混子的拳头雨点般打下来。 冯秋月只顾护着孩子,不哭,不躲。挺着。 齐二混子打累了,就一头倒在炕上四仰八叉的看着冯秋月和啼哭不止的婴儿。 冯秋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喂着孩子吃奶。 齐二混子看着妻子雪白的乳房,突然坐起身,又一把扯过冯秋月。 冯秋月怕碰到孩子,便回身把孩子放到炕上,然后抱住头,等待着齐二混子的再一次暴打。 可是,齐二混子这一次没有打她,而是狠狠的揪住冯秋月,然后不由分说把她扯到自己的怀里,三下五除二就把冯秋月的上衣扯下来。 冯秋月伸手抓过被子把自己围起来,身子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妈的,在我面前装起贞节烈女来了,妈的,我让你养汉……让你养……” 齐二混子一边骂着,一边揪起冯秋月的头发使劲往自己怀里扯。 冯秋月的头发被揪得疼痛难忍,她的手松开了,被子从身体上滑落下来。 第12章 齐二混子的愤怒 齐二混子又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胸。 冯秋月被揪得钻心的疼,她拼尽全力低下头狠狠的咬住齐二混子的胳膊。 齐二混子疼得嚎叫着:“反了,还敢咬我!” 齐二混子不由自主的撒开手。 冯秋月便松了口,可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齐二混子再一次扑过去,按住冯秋月的头,冯秋月挣扎着,一边用脚踢着齐二混子一边又想去拿被子盖上自己,齐二混子却一脚把被子踢到地上。 冯秋月赤裸着上半身坐在炕上怒视着丈夫。 齐二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解开自己的裤腰带脱着裤子,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他脱了裤子又脱衣服,他先把自己脱个精光了,然后又抓起冯秋月的胳膊,将她按倒在炕上。 冯秋月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躺在炕上,有气无力的推着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又给了冯秋月一巴掌,冯秋月的嘴出血了。 齐二混子一边打着冯秋月一边脱着冯秋月的裤子,不一会,就把冯秋月脱得一丝不挂了,冯秋月伸手去抓裤子,却被齐二混子一脚蹬开。 齐二混子在冯秋月的身上胡乱的又亲又啃,他把冯秋月咬出血了,然后像恶狼一样压在冯秋月的身上。两年的漂泊生活,让他憋得心烦意乱,如今在他眼里,她不是媳妇,就是一个娼妇,他要彻底释放自己。 冯秋月歧途再次反抗,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凭齐二混子肆意发泄。 齐二混子似乎把这两年所有的火气都一股脑的发泄出来了。 当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一个生下野种的媳妇,憋屈,羞辱,愤怒,苦痛……一起涌上心头,齐二混子的泪水一涌而出,他抑制不住突然嚎啕大哭。 冯秋月愣住了,她看着丈夫,心软了一下。 齐二混子一边哭,一边抽打着冯秋月。 冯秋月不再反抗了,她有意让齐二混子发泄着全部的委屈。 齐二混子终于消停了,他躺在炕上死死的揪着冯秋月。 冯秋月忍着痛一声不吭的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流浪汉一样的丈夫。 他抬起手骂着:“骚货,我还没死呢,你就勾了男人回家,说吧,那人是谁?” 冯秋月不语,把头低下去。 齐二混子翻身坐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冯秋月又按在炕上,一使劲,把冯秋月的身体翻过去,他扯过腰带,把冯秋月反捆起来。 冯秋月趴在炕上想坐起身,齐二混子却一伸腿骑在冯秋月的身上。 齐二混子坐在冯秋月的身上,从炕上拿过烟笸箩,卷起烟来。 他用仇恨的眼光看着冯秋月的身体,摸过烟袋,烟很快就装好了,他点燃烟狠狠抽了一口。 出去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碰过女人,今天,他打算绝不放过这个骚娘们儿,他要把这些年的亏欠都找补回来。 他嘴里叼着烟袋,两只手还不老实,他拼命的折磨着冯秋月的身体。 冯秋月突然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力气,一躬身,把齐二混子掀翻在地,挣脱捆绑的腰带。接着,她冲到地上,伸手抓过菜刀,怒视着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傻眼了,他坐在地上张着嘴看着冯秋月。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冯秋月拿着刀跳上炕,随后把刀往枕头底下一掖,躺下来,她扯过孩子接着喂奶。 屋子里安静下来。 齐二混子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用眼睛瞄着冯秋月,爬上炕。 齐二混子上了炕,背靠墙坐着又装了一锅烟。 抽。 再抽。 他就这么坐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齐二混子连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弄明白了,原来,他不在家的时候,济世堂的崔五先生去过他家。 “他妈的,崔五子。” 齐二混子二话没说,骂骂咧咧的扭头就奔崔五先生的济世堂走去。 来到济世堂,齐二混子理直气壮的一脚把门踢开。 屋里坐了几个来看病的人。崔五先生正坐在堂中为病人号脉,见齐二混子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不由得一愣。 齐二混子一进屋,直奔崔五冲过去,他一伸手揪住崔五的脖领子。 崔五先生有些生气了:“你干啥?” 齐二混子揪住崔五先生的脖领子,使劲往起扯。 “干 啥?我先问你都干了啥?”齐二混子揪着崔五先生就要打。 崔五先生莫名其妙地挣扎着,他看着齐二混子有些愤怒的喊着:“松手,二混子,你发什么疯。” 崔五先生挣扎着想摆脱他的纠缠。 齐二混子却死死的抓着他的衣领不放手,扬起手来就打了下去,来看病的人里有个膀大腰圆的人,一个箭步起身冲过去,一伸手抓住了齐二混子正在落下来的手,他轻轻的一拉,就把齐二混子扯到一边。 “你干啥?你咋这么对崔先生。” 齐二混子喊着:“郝满囤,你躲开,这没你的事。” “咋没我的事,你在这穷搅和,影响我老娘看病了。”郝满囤大声说着,“你赶快走,再胡闹别怪我不客气。” 郝满囤的娘站起身,拉过齐二混子,对他说:“老二,你这是干啥呀,有话好好说,咋能和先生动手动脚的呢。有事和大娘说……” 齐二混子甩开郝满囤娘的手。 “和你说不着,这是我和他的事。”齐二混子说着,又冲过去抓住崔五先生却被郝满囤拦住了。 郝满囤眼睛一立,看着齐二混子说:“咋和我老娘说话呢?你再这么犯浑,别怪我姓郝的对你不客气。” 齐二混子见郝满囤的态度有些害怕了,他看着郝满囤说:“他,他他妈的勾引我老婆。”说着,他伸手,指着崔五先生大声喊着,“崔五子,你个王八蛋,看我今天咋收拾你。” 齐二混子说着,推开郝满囤,又向崔五先生奔过去。 “你咋血口喷人呢。”崔五先生被齐二混子说的满脸通红,“你别胡咧咧,我可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郝满囤一回身,抓住齐二混子,用身体挡住了齐二混子。 崔五先生一边正整理着脖领一边愤愤的喘着气说:“我说老二呀,你不能血口喷人啊。咱们龙王镇谁不知道我崔老五的为人,谁听说过我和哪个娘们儿有啥不正经的事了,你不能这么胡咧咧呀……” “崔五子,”齐二混子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说:“我都打听明白了,你常往我家跑,人家老爷们儿不在家你去我家干啥?” 崔五子不说话了,他坐下来,看着齐二混子。 第 13章 屈辱 齐二混子穷追不舍:“说呀,让大家听听,你去我家干啥。” 崔五先生苦着脸说:“那些日子我是到你家去过几趟,可我是看病的先生,你女人找我去给她的一个娘家兄弟看病我能不去?后来,我就再也没去过呀……不信,你回家问问你媳妇。” “别胡说八道,”齐二混子却一挥手,“你说,那个野种是不是你儿子?!” 崔五先生哭笑不得的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你看我有那本事吗?再说了,我崔五行得正走得直,我怎么会干那种事啊?你还是回家好好问问你家的媳妇吧,不要随便冤枉人。冤有头债有主,我崔五可承受不起啊……” 郝满囤往外推着齐二混子:“走,走走走,这么多人等着崔先生看病,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齐二混子被郝满囤推出门外。 站在门口,齐二混子大声喊着:“崔五子,你等着,这个事若不整个水落石出,我他妈的就不姓齐,也不叫二混子……” 齐二混子说着,一扭头沿着镇街走远了。 崔五看着齐二混子的背影对大家说:“你们说说,我崔五是那样的人吗。” “齐二混子一走就是好几年,那冯秋月就是个活寡,她钻柳树林谁不知道?崔先生别往心里去。”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你崔先生的为人啊。”大家就异口同声的说,“误会了,肯定是误会了,暗娼也不只她冯秋月自己有了孩子,从东往西数一数,有多少木帮的种,这个齐二混子真不个东西!活该他当王八!” “崔先生别搭理那个混小子。” “崔先生,你别生气,咱们龙王镇谁都说你人品好,齐二混子算个啥东西呢,”郝满囤的老娘好奇的说,“我要是冯秋月,也早给他生个野种了。一走好几年,孤儿寡母的咋活!” “就是啊,说不定是哪个木帮把头的呢。这齐二混子啊,可真混,怎么能往我们崔先生身上赖呢。什么人啊?” 崔五两只手一摊,委屈的说:“这扯不扯……这扯不扯。什么事呢,一世的清白,唉。” 齐二混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杂货店,进了门,便张嘴要了二两白酒,端过老板递过来的酒碗,他就站在杂货店的柜台前一口一口的喝起来。 杂货店的老板姓白,他看着齐二混子笑了:“我说,二混子,出去这么多年,发财了吧?咋还干拉呢?要个咸鸭蛋不?” 齐二混子正在气头上,他狠狠的喝了一大口酒,说:“发个屁财,就混了个吃喝,有时候还吃不饱饭呢。妈的,亏大了。” “咋了?亏钱了?” “亏老婆了,崔五子那个王八蛋,趁我不在家,上我们家炕,睡我们家秋月。还撒种子……” 白老板立刻有些紧张了,他扭头往门外看着:“可不能瞎说,那崔先生是我三姨夫,怎么能呢,二混子,你是弄错人了。” “错了?” 白老板口气坚定的说:“错了!太错了。” 齐二混子一扬脖,干了碗中的酒,把碗往柜台上重重的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子,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说:“错了?那你说是谁?”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白老板突然又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哪知道这事啊?没影的事,怎么能胡说。不过,二混子,你一走就是好几年,让你老婆守活寡,你说,你让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咋活呢?想喝西北风都不是天天有,有时候还刮两天西南风呢。你说是吧?” 齐二混子两只眼睛盯着白老板说:“听这话,你肯定知道那人是谁?” 白老板咧嘴一笑,拿着抹布擦着柜台说道:“反正不是我三姨夫,你可别冤枉好人。” 齐二混子端着酒碗看着白老板说:“你告诉我,我不把你供出去,以后,我就在你家买杂货。” 白老板呲牙一笑:“你可拉倒吧,就你啊,一年到头能买个啥?还指望你那三瓜俩枣的呀。” “小瞧人,”齐二混子看着白老板说,“你不 说,那就是混蛋崔五子干的,那野种都这么大了。” 说着,齐二混子伸出手来比划着。两只眼睛还噙着泪。 白老板安慰着:“你就别到处胡咧咧了,你看哈,你不在家,又没拿钱养你媳妇,你跑外面吃喝玩乐一大圈,回来白白捡了个大儿子,你偷着乐去吧。” 齐二混子白愣白愣眼睛,看着白老板:“是你,你能偷着乐?” “我又没把老婆孩子扔下到口外贩马……”白老板看着齐二混子的反应,咧嘴一笑,“你看,我说对了吧?你媳妇不容易啊。” “不容易?我容易吗?我怎么会大吃二喝呢?我在外面那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挣钱啊,我去口外,还带出去一张嘴呢,她可倒好,躺家里快活。”齐二混子直摇头,“再说了,我媳妇不能就这么白白让崔五睡了呀。” 白老板说:“你咋就认准了是我三姨夫呢,说不定不是咱们龙王镇的人干的呢,是外来的人呢。” “外来人?”齐二混子疑惑地看着白老板。 “对呀。”白老板说,“咱们龙王镇外来人还少吗?光木帮把头一年到头得来多少啊。” “木帮把头?”齐二混子迷糊了,他看着白老板,“你是说他靠上木帮了?!” “我可没说,是你说的。”白老板继续劝说着,“你说,你家少啥了?媳妇让人睡不也没少啥吗,人又没跑,不还是你媳妇吗。你回来了,不还是让你搂着睡?!” 齐二混子看着白老板,痛苦的喝了一大口酒:“可,可她让人睡出孩子了……” 白老板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齐二混子瞪着眼睛看着他问:“你笑啥?” “有孩子好啊,不仅没少啥,还添人进口了,你不亏呀。你想想,你不在家,有人帮你种地,到了老秋,你去收粮食……”白老板趴在柜台上,认真的说道,“要我说呀,这事你就嚼巴嚼巴咽了吧,白白捡了个大胖小子你就偷着乐去吧,孩子会说话了是不是管你叫爹?” 第 14章 卖掉金镏子 齐二混子苦涩的说道:“可我不是他爹呀。” “秋月是你媳妇吧?” “这不废话吗……” “那孩子是她生的对吧?” “肯定是啊,不是她生的还是我生的呀……” “那孩子得管秋月叫娘对不对?” “又是废话。” “这不就得了,秋月是你媳妇,孩子管她叫娘,那你不就是他爹吗?”白老板继续劝说着,“你想啊。等孩子长大了,还不是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养老送终?你赚大了呀你。我这店里要招个伙计还得月月给响钱呢。” 齐二混子听着,觉得有点道理,可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白老板见他不说话了,就又跟了一句:“是这个理儿不?” 齐二混子一口干掉碗中的酒,重重的往柜台上一放,一抹嘴,起身推门走出。 他从杂货店走出来,直接回家,一路上,他似乎比昨天顺气了一些,也没那么大的火气了。不过,他还是想弄明白,这个野种到底是哪个撒下的。 站在寒风里,齐二混子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不想回家,看到冯秋月心里就堵得慌,心里过不去,自己的老婆被人鼓求出个孩子,还找不到主,这王八当的多冤啊,尤其是听到孩子的哭声,他更闹心,于是,他就折返身子回到杂货店,又要了二两酒。 “白老板,”齐二混子说,“给我拿把凳子。” 白老板就随手拿过一把凳子递给他:“咋?还是想不开?” 齐二混子坐下了,他一咬牙一跺脚,心一横说:“再来一个咸鸭蛋。” 白老板看着他,回身拿了鸭蛋:“你咋老榆木脑袋呢?” 齐二混子喝了口酒说道:“不想回家,看着心里堵啊。” 白老板:“那就坐我这里接着喝吧,我给炉子添把柴,你暖和暖和……” 于是,齐二混子坐在杂货店的柜台前,喝酒吃咸鸭蛋。二两酒,一直喝了小一天,直到天黑了,齐二混子才起身往家走。 齐二混子走起路来脚有些飘,里倒歪斜的往家走。 回到家里。 冯秋月已经躺在了被窝里,怀里搂着孩子喂奶。 齐二混子两只脚一蹬,脱掉鞋,一转身上了炕,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问:“哎,谁是这小野种他爹?啊?” 冯秋月不吭声。 “木帮的?” 冯秋月还是不吭声。 “姓啥?姓王?姓李还是他妈的姓赵?” 冯秋月看也不看他。 齐二混子没好声地喊着:“我他妈的问你话呢!你聋啊?!” 冯秋月背着脸搂着孩子一动不动。 “今天,我去崔五子的药铺了。”齐二混子,“崔老五说你请他给你的一个娘家兄弟看过病?你他妈哪来的娘家兄弟?” 冯秋月还是背对着齐二混子不说话。 “说话!”齐二混子越说越生气:“那人是谁?我回到家来你一句话都没说过,你他妈的变成哑巴了!” 冯秋月用被蒙住了头。 “你那娘家兄弟是谁?你说不说,说不说……” 齐二混子使劲用脚踢着冯秋月的后背。 冯秋月被他踢得前后直晃悠,依然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最后齐二混子站起身,伸手从被窝里夺过孩子,并把孩子高高地举起来。 齐二混子看着冯秋月威胁道:“你说不?不说我就摔死他!” 冯秋月突然从炕上跳起来,她从齐二混子的身后揪住齐二混子的脖领子,只一拉便把齐二混子撂倒在炕上。 齐二混子仍然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冯秋月掐着齐二混子的脖子。 齐二混子挣扎着,渐渐地两只胳膊软下来了,孩子从他身上滚落在炕上。 他斜着眼睛看着到冯秋月的手上戴着个金镏子。 齐二混子伸手去抓冯秋月的手,死死的揪着那个金光闪闪的金镏子。 齐二混子:“这他妈哪来的?” 冯秋月甩开他的手,连忙抱过孩子。 齐二混子一边咳嗽一边说:“好你个冯秋月,你他妈的下死手想掐死我。” 冯秋月比齐二混子有力气,如果真想掐死他,齐二混子早就没气了。 冯秋月抱起孩子。 齐二混子:“把金镏子给我!” 冯秋月躲闪着。 齐二混子再一次扑过去,他又抓住了那只金镏子。 “他妈的,你这野汉子挺有钱啊,大粮户?老把头?” 冯秋月 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护着手上的金镏子。 齐二混子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他再一次把冯秋月按倒在炕上,一只手抓着冯秋月的手,一只手去抢那只金镏子。 这时两个孩子都放声大哭起来。 冯秋月不再挣扎了,任凭齐二混子把那只金镏子从她的手上撸下去。 屋子里只有孩子的哭声,齐二混子和冯秋月都安静下来了。 齐二混子把金镏子拿在手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端详着,然后又放在嘴上咬了一口。 齐二混子一边把金镏子往自己手上戴一边说:“还他妈真真的,挺舍得呀?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说出那个野汉子也行,咱们就没完,走着瞧,哪天我不高兴了,就把你这个野种给他扔井里去。” 说罢,齐二混子又站起身。 他一下子掀开蒙在冯秋月身上的被子。 “你他妈的好好伺候我,别惹老子不高兴。” 说着,他把被子往冯秋月的头上一搭,用被子把她的头蒙起来,冯秋月挣扎着。 “再动,你再动我他妈的一把火把房子点了,把你们都烧死。” 冯秋月不动了。 冯秋月搂着孩子,头上蒙着被,下半身露在外面。 齐二混子一边解开自己的裤腰带,一边扒下冯秋月的裤子。他用手使劲的拍着冯秋月的后背骂着:“骚娘们儿,我让你招野汉子,我让你招野汉子,我他妈的整死你……” 冯秋月一动不动,任齐二混子在自己身上撒野。 齐二混子骂着:“妈的,我告诉你,只要你让我不高兴了,我就整死这个野种!那野汉子是谁?是谁?是他妈的谁……” 齐二混子一边发泄着,一边大喊大叫着。 他还不停的用手使劲的抓着冯秋月,咬着牙,瞪着眼,恨不得把冯秋月按进炕洞子里。 齐二混子有了种报复的快感。 “你把那野汉子找来,我他妈的让他看着我是咋干你的。”齐二混子喘息着,“你他妈的咋不吭声,你死了?我让你装死,我让你不吭声,你让他来,我他妈的整不死他……” 齐二混子发泄完,人也累了,他从冯秋月身上下来,一翻身躺在炕上,随后厌恶地狠狠的踹了一脚冯秋月。 “骚货!” 第 15章 冯秋月逃离龙王镇 冯秋月一直没动,静静的蒙着被子。半个身子依然露在外面。 没多大一会,齐二混子睡着了,他还把那只戴着金镏子的胳膊死死的压在自己的身下。 听到齐二混子发出的呼噜声,冯秋月这才坐起身,她揉了揉被丈夫打疼的屁股,寻找着裤子,轻手轻脚的穿上,然后用小被把孩子包裹起来,穿鞋下地。 一切都悄无声息,她生怕惊醒了齐二混子。 冯秋月泪眼汪汪的抱着满月的儿子,刚想推门走出去,又扭头看了眼女儿。 炕上,大女儿毛丫香甜的睡着,她看着女儿,叹了口气,眼里涌出泪花,一步三回头的扭身推门走出去。 这样的日子她过不下去了,她要上山去找响子。自从他离开龙王镇便再没有回来过,上秋的时候,杨天笑派人下了一趟山,给冯秋月送来一堆袁大头。那时候的冯秋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从来人的口中得知,杨天笑还是惦记着她的。 月光下的龙王镇镇街。 只有几家的小窗户还亮着灯光。 她穿过长长的龙王镇的镇街,街两侧的买卖商号都黑着灯,这时,远处传来团丁的报平安的棒子声。 两个团丁背着枪打着灯笼慢慢地走过来。 其中一个团丁还一边敲着梆子一边喊: “风不吹,草不动,镇里安,镇外静,老少爷们儿放心地睡吧!” 亮着灯光的窗户也都一个个的灭了。 “站住,干啥的?”一个团丁冲着冯秋月吆喝着。 冯秋月有气无力的应着:“我,齐家的!” 两个团丁走到近前看着冯秋月:“又不是排日子,二半夜的不在家睡觉可哪跑啥?!” “是啊,你们家的爷们儿不是回来了吗?还去柳树林?快回家去吧,小心让胡子绑票。” 冯秋月鼻子一酸,不由得抽泣起来。 “嘿,你哭啥呀?这半夜三更的。”一个团丁不高兴了,“咋了,让爷们儿揍了?” “不挨揍才怪,进柳树林的哪个不挨揍。”另一个团丁拉着同伴,“算了算了,让胡子绑了和咱们也没关系。走吧。” 两个人一边打着梆子一边离开冯秋月。 “风不吹,草不动,镇里安,镇外静,老少爷们儿放心地睡吧!” 团丁走远了,声音也渐渐远去。 下大雪了。 北风夹着大雪片打在脸上,生疼。 镇街静悄悄,只有她脚踏雪地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出了镇子,不远处是柳树林,她想起了响子,想起了第一次把他带回家中的情形:响子,你在哪里? 走出龙王镇,越过冰封的江面,冯秋月沿着白茫茫的山路向前走着。 一切都是那么渺茫,她到哪里去找啊?绝望和希望交织,让她浑身无力。她想他了,想那个让她充满快乐的男人,她喜欢让他搂着睡觉的感觉。如果找到响子,她一定要劝说他下山,劝他金盆洗手,和她一起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不让他当胡子,不让他去做打家劫舍的马贼。只要他肯下山,就是吃糠咽菜,当牛做马她都心甘情愿。自从响子离开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 冯秋月沿着山路走着。她要去老林子里去找杨天笑。 齐二混子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他扭头看了眼炕上,见毛丫还睡着,冯秋月和那个野种都不见了。 齐二混子跳下地,推开屋门,不见冯秋月的身影,他大声喊着:“骚娘们儿,还不做饭,我饿了。” 不见回音,齐二混子就推开屋门走出院子,他房前屋后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冯秋月,他就一脚踹开院门,一溜烟的跑出去,直奔崔五子的济世堂。 来到济世堂,他使劲拍打着济世堂的大门,喊着:“开门,骚娘们儿,崔老五,你把那个骚货放出来!” 门开了,崔五先生的媳妇睡意朦胧的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齐二混子冲着崔五媳妇喊着:“崔老五呢?让他出来!他把我媳妇拐哪去了?” 崔五先生的媳妇一见齐二混子就破口大 骂:“齐二混子,你个王八蛋,一大早的跑我家来报丧!滚!” 齐二混子:“你让崔老五出来,让他把我老婆放出来。” “滚,上我们家找什么老婆,你不在家的时候,你老婆去柳树林给人家泡茶,全龙王镇的人谁不知道,她找了哪个野汉子你去问大柳树吧。” 齐二混子愣住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崔五先生的媳妇,他恍然大悟。 “你说我老婆做了暗娼?” “她没进繁春院就不错了,滚,滚滚滚!进柳树林泡茶不是暗娼也是鸡,你把我们家崔先生当什么人了,”崔五先生的媳妇指着齐二混子,“快点滚,你他妈的再找我们崔先生的麻烦,我就拿刀砍了你。那野孩子是谁的,回家问你老婆!” “你家崔老五也去过我们家……” “滚,给你们家的人看病还看出说道来了,告诉你,我们家崔五子再想女人也不会去睡个万人骑的鸡。只要我们家老五想找女人,能拉出一个绺子来,还缺你家那么一个烂货!滚!” 这时,崔五先生走出来,一听这话,连忙去拉自己的媳妇。 “孩他娘,你看你说的啥话呀,丢死人了,齐老二,快走吧,我可丢不起这人,”崔五先生扭头对自己的老婆说,“一大早的,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说话真难听!” 说罢,把自己的女人拉进屋去。 “二混子,以后别再来了,你媳妇去哪里了,我不知道,我和你媳妇也没一点刮葛,快走吧,别在我这丢人现眼了。” 崔先生说完,转身把门关上了。 齐二混子看着紧闭的大门,愣了片刻,一扭头往江边跑去,一边跑还一边还骂着:“臭娘们儿,我明白了,这是又去找那野汉子去了!” 来到江边,空荡荡的柳树林,齐二混子喊着:“冯秋月,你个臭娘们儿,我不在家,你他妈的往家里招汉子,开暗门子卖大炕,该死的娘们儿,你给我出来……” 齐二混子在江边的柳树林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冯秋月。 第16 章 大洋马马兰 起风了,雪也越来越大了。 齐二混子被冻的手脚发麻。 他转身往家走。 齐二混子沿着龙王镇的镇街走着,突然想起手腕上的金镏子,他抬起胳膊,冲着阳光看了眼,真晃眼啊。他妈的,我不能就这么窝囊着,对,把这金镏子卖了。 他决定把这金镏子卖了换钱,好好吃几顿大餐,他要给自己补回来。他不能白白的让自己的媳妇给那些汉子睡,自己什么都没捞着。 他必须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怎么犒劳自己?当然了,除了喝酒他还去逛逛繁春院,他要用别的男人给媳妇的钱去好好的逍遥,他要找最年轻最漂亮的窑姐。 齐二混子想到这,从江边柳树林往街心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仔细盘算起来。 来到街心一家当铺,因为还早,买卖商号还都没开板,他就站在当铺门前来回小跑着,天太冷了,不跑两步怕是要冻僵的。 他要等到当铺开板营业……把手里这只金光闪闪的金镏子换成袁大头。 而此时的冯秋月抱着孩子沿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又累又冷又饿。 她走走停停。 天已经大亮了。 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冯秋月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一辆带棚的小马车在山路上飞快地向这边跑来。一个二十刚刚出头的小伙子一手撩着小车子的门帘向外张望。 这人就是集场镇高家大院的少东家高守仁。如果不是让他碰到,恐怕冯秋月就被冻死在荒山野岭了。 冯秋月的命大,也正是因为高家的车救了她,日后才又生出很多的恩怨来。 不急哈,咱们慢慢的讲。 高守仁冲车老板喊道:“狗子,鞭头子勤点,这股道儿太背,若真出点啥事儿就不好向老太爷交待了……” “这个破道也跑不起来呀,”狗子回头说,“少东家,不是我埋怨你,临进县城的时候我就说不该用小车子去接,你就不信,这么大的雪,若是套上一张马爬犁咱们都能飞起来,咱们头晌就能赶到家……” “不管咋说这也算是迎亲,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用爬犁去接亲吗?是吧?”说着,他有些得意地扭头看了眼身旁花枝招展的女人。 这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人,大高个,长得丰满,穿着一件绿绒大氅,围着一条火狐围脖儿。她就是被人们称为大洋马的马兰,是春宫院的头牌妓女,高家老太爷相中了,把她从妓院里赎出来做小。 马兰有些趾高气昂,不拿正眼地看高守仁。 高守仁闹了个没趣,就探出身子对车老板子说道:“别说废话,快赶你的车吧!” 高守仁说罢,放下门帘把头缩了回去。 天上飘着雪。 而就在旁边的山林里,吕三才和林兴顺骑着马也在艰难地跋涉着。他们是奉大当家杨青山之命,去龙王镇探听冯秋月生了没有,顺便再去拜见崔五先生。本来,杨天笑想一个人去龙王镇,可他爹说什么也不放他下山,怕他被冯秋月母子把儿子勾走了。 林兴顺:“三叔,上道上走吧,在这林子里钻,哪年能到龙王镇?” 吕三才:“今天赶不到还有明天,咱明晃晃地在大道上走,若真碰上了什么麻烦,大当家的交待的事没办好,你我就都没脸回山了……” 他们正前行,突然,听到林子外面的山路上传来一声大喊:“站住!” 两个人吓了一跳,勒住马从腰间抽出匣枪向四处望着。 喊声又传来:“你他妈的再不站下我就开枪了!” 吕三才和林兴顺悄悄地从马背上滑下来,他们仍然向四周看着。顺声望去,山下是那条山路,一辆马车疯狂的跑着,小车子滚动地声音从远处传来。 枪声。 吕三才向枪响的山路上望过去。 高家的小马车被四个人逼停在了林子外面的山道上。 吕三才和林兴顺把马拴在树上,然后悄悄地向那里走过去。 小车子停在山路上,那四个人围着小马车,其中有两个人掐着棒子,一个人端着一杆洋炮(即土枪)另一个人握着一把开山大斧。吕三才一眼就看明白了,从穿戴和神态上都可以看出这是 一伙庄稼汉子,不是绺子里的人。 狗子跳下车,牵着马,惊恐地盯着四个人。 端着洋炮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这人叫孙长有,他冲车棚里喊着:“出来!” 门帘一挑,高守仁伸出头来,笑眯眯地说道:“各位老大……” 孙长有大声喊着:“什么老大老二的,我们又不是胡子,让里边的人出来!” 高守仁下了小车子,他身穿一件青皮袍儿,头戴一顶土耳其反毛皮帽。 高守仁满脸堆笑地对孙长有一拱手说道:“好汉,有话好说,今天匆匆离家身上没带多少串子,”他从手上撸下一个金戒指,他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请弟兄们笑纳,改日得闲光临寒舍,兄弟一定……” 高守仁把金戒指和怀表托在手上递向孙长有。 孙长有用洋炮的枪嘴子把高守仁的手往旁一拨:“让车里边的人出来!” 他走过去,用枪嘴子挑开了小车子的门帘。 高守仁回头冲车里喊着:“兰子,快下来!” 马兰探出半身子。 “有子,你怎么到这来了?”马兰惊疑地看着孙长有。 孙长有急匆匆的口气说:“兰子,快跟我们走!” “不,”马兰摇着头,“有子,我不能……” “去,到那边去!”孙长有冲高守仁和车老板子喊着。 高守仁和车老板狗子离开了小车子。 孙长有:“再往远一点!” 高守仁和狗子又往远处走了几步,在道边的一棵大树下站住了。 孙长有:“兰子,快下来……” 马兰手撑着车门:“不……” 手握斧子的人有四十多岁,他冲马兰说:“你就是马兰吧?我们和长有都在一个木帮上干活,你们在一个村子住着相好了两三年这事,我们都知道,赵大粮户把你拉去顶了三年的地租又把你卖到县城的窑子里了……长有也跟我们说了,你知道不,为了给你报仇,长有把赵红眼子都宰了……” 马兰震惊了:“有子,这么干你不想活了!” 第17章 对,我就是烦你 孙长有:“这么活着也没意思……” 马兰听了这话,嗵的一下从车上跳下来喊了一声:“有子,你真糊涂啊!” 手握斧子人说:“姑娘,你听我把话说完:为了救你,长有到那窑子里去捎听过,听说高家大院的老东家要把你从窑子里赎出来了,这才拉着我们哥几个蹲在这半道上守了三天三宿……” 马兰有些急了:“有子,杀了人你还不快跑,要在这等死吗!” 孙长有:“我就是等着把你救出来好一块到关里去……” “不,”马兰往后退着,“我不跟你走……” 手握斧子者:“姑娘,白瞎长有对你这片心思了;再说那高老太爷都六十多岁了,是个死人幌子,你去给人家当个小老婆,你傻呀……” “我认命了!”马兰冲那汉子喊了一声然后转对孙长有,“有子,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马兰了,你干干净净,我一身的泥点子,我不能埋汰你……” 吕三才和林兴顺趴在灌木丛里向外望着。 林兴顺压低了声音说:“三叔,这娘们儿就是春宫院里的大洋马……”林兴顺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抽出匣枪。 吕三才瞪着他:“你要干啥!” “三叔,从前春宫院把她看得严严的,我是干着急没咒念,这回她走出来了,我不能眼看着她从我眼皮底下走掉,我得把她弄山上去……” 吕三才一把拉住林兴顺:“误了山头上的大事,大当家的能饶了你?你老老实实地给我蹲在这!” 马兰难过的对有子说道:“有子,你们快走吧,我不会和你走的,咱们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说罢,马兰一扭身上了马车。 拉上车门帘,马兰大喊一声:“狗子,还不赶车走人!” 孙长有冲到车前,一把撕开门帘:“兰子。” 马兰几乎是在咆哮了:“还不走!!” 这时,高守仁和狗子小跑着过来了,高守仁冲着他们四人一一拱手:“几位好汉,先走一步了,多有得罪……” 孙长有悲愤的闪身让开路。 高守仁上了车。 小车子又向前走动了。 孙长有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渐渐远去的小马车。 车棚内,马兰和高守仁并肩坐着。 马兰两眼挂着泪花儿。 高守仁像对马兰说,又像自言自语:“拿洋炮的那小子是干什么的?说是胡子吧,没骑马,四个人就一杆破洋炮,不像不像……说是木帮把头吧,还端着枪劫道……” 马兰木然地坐着,没开口。 “看出来了,是冲着你来的。”高守仁扭过头看着马兰咧嘴一笑:“是不是你在春宫院里的旧相好?啊?” 马兰仍然不说话,把头扭向一侧。 高守仁歪着头看着马兰:“那几个小子土里土气的也去逛过窑子?不能够啊……” 马兰生气了,突然大声吼叫句:“你咋这么多废话?” 高守仁却没生气,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奇呗……” “和你有啥关系?”马兰没好气的说。 高守仁一咧嘴笑了笑:“咋能没关系呢。” “你不就是高家的少东家吗,不就是有两个破钱吗?只有你能逛窑子?别人就逛不得?” “那倒不是。我逛窑子除了你,我又没逛过别人。” “放屁。” 高守仁笑嘻嘻的看着她:“不是吗,你说,我去了不就是找你吗?” “告诉你,”马兰突然冲高守仁发起脾气来,“今天我是去给你家老太爷做小,只要我迈进高家大院,你就得管我叫妈,听好了,你只是来接我进你们高家的人,你算老几,问东问西的?” “人儿不大脾气不小,”高守仁依然不生气,他伸手把狐皮围脖给马兰往紧了围了围,关切的说,“围好喽,别冻着……” “滚,别和我动手动脚的,”马兰推开他的手,没好气的说,“一边去。” “你看你,我在你身上可没少花钱,你说你身上长了几个痦子我不知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怕你冷吗,别生气,我这不也是闲唠嗑嘛……” 高守仁讨好的往马兰身边靠了靠。 马兰拨开高守仁,她撩开小车子的门帘:“停下!” 狗子回头看着高守仁。 高守仁冲车老板子摆着手:“看我干什么,赶你的车吧!” 小车子在继续往前走着。 马兰突然从车上跳下去。 “停停,”高守仁冲老板子喊着,“这又发什么疯啊。” 小车子站下了。 高守仁也跳下了车。 马兰向前走着。 高守仁追上去。 马车在后面紧紧的跟着。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高守仁跟在马兰的身后,“回到小车子上去坐着吧……大冷的天,小心冻坏喽。” 马兰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高守仁拉了她一把:“你若是烦我呢,我就……” 马兰甩开高守仁的手,看也不看他:“对,就是烦你,还有你那老不死的爹!” “又不是我让他娶你的,你和我发啥火呢。”高守仁并不生气,嬉皮笑脸的说:“好好好,那行,你回到车上坐着去,我在地下走还不行吗……” 马兰站下了。 小车子赶过来了。 马兰上了小车子。 小车子继续往前走了。 高守仁跟在小车子的后面走着。 高守仁自言自语着:“妈的,这娘们儿真邪性……” 吕三才和林兴顺看着远去的高家马车,解下缰绳,上马。 林兴顺抱着肩膀往前走:“那穿皮袍的是高家大院的大少爷,叫高守仁……看出来没,这小子也挺稀罕她。” “你这么熟?啊,对了,你在高家油坊打油来着。” “他爹都六十多岁了,那马兰才二十刚出头……”林兴顺惋惜地说,“我若是能拿出两千五百块袁大头,我也就早把马兰从春宫院领出来了……这娘们儿真挺招人稀罕的,人好,贼爽快,真对脾气了,咋都行,就这么说吧,比老爷们儿都讲究。” “赶路吧,天下的女人有得是,你呀,兴顺,还是那句话,你呀,早晚得倒在娘们儿身上……” 林兴顺叹息着:“真能搂着她睡一辈子,死也值了。妈的,没那命……” 第 18章 冯秋月被救 雪还在下。 山路上走着的小车子。 高守仁走在小车子的旁边。 路旁,冯秋月半躺半坐,身上落满了雪。 小车子从冯秋月的身边赶过去了。 高守仁和车老板子都回头看了看那人,但小车子和高守仁都没停下脚。 马兰从车门探出头:“停下停下!你们没看见道边上倒着一个人吗?” “这大冷的天碰上个路倒有啥大惊小怪的?”高守仁爬上小车子,他拍了狗子一下,“狗子,鞭头勤点。” 狗子加了两鞭子,小车子跑起来了。 马兰突然站起身,伸手拉住马缰绳,车猛然停下,马兰又从车上跳下来,随即向后跑过去。 马兰跑到冯秋月的近前,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冯秋月然后回头冲高守仁和狗子喊着:“还有气儿呢,你们是死人哪?快过来呀!” 狗子跳下车,向这边走过来。 马兰摇着冯秋月:“大姐,大姐,你醒醒……” 高守仁也随即跳下车,紧随狗子也走过来。 狗子端详着冯秋月:“哟,好像是龙王镇的人……” 高守仁看了眼狗子问:“你认识她?” 狗子点点头说:“前年我赶爬犁跑江道拉那些木帮的时候在柳林里见过她,大美人,龙王镇出美女啊……” “哟,这孩子还睡着呢,怪招人稀罕的。”马兰杨起脸来问,“这离龙王镇还有多远?” 狗子说:“没多远了,到咱们集场镇就路过龙王镇。” 马兰:“去,把车子赶过来,把她捎到龙王镇去。” 高守仁拦住狗子:“狗子,走走,别管那么多的闲事了……” 马兰瞪着眼睛看着高守仁骂道:“哪有见死不救的理?你们有钱人都这么丧良心吗……” 高守仁呲牙一笑说:“你没听狗子说嘛,她是初一十五钻柳林的……” 马兰不明所以的问了句:“什么是钻柳林的?” “咋说呢,”高守仁停了一下才说,“就是到柳林里拉那些下山木帮的暗娼……一只野鸡……” 马兰一听这话,怒火万丈,她站起身,伸出手来,用力推开高守仁,她有些愤怒了:“放你妈的狗臭屁!暗娼怎么了,我他妈的还是明娼呢,我也是鸡,你咋还嫖我?你家老太爷咋还打发你把我往你们高家大院里接?你搂完了鸡,提了裤子就这德行?!” 高守仁知道自己撞枪口上了,连忙解释着:“我是说那车子太小了,这么多人也装不下呀……” “那行,把这娘俩弄到车上去,我在地下走,”马兰对狗子说道,“快去呀,把车赶过来!” 狗子转身小跑着去赶车了。 马兰看着高守仁不高兴地问:“咋滴?听你这口气,高大少爷看不上我们这些当过鸡的呗?” 高守仁的脸一红:“你看你,这话说的咋这么难听,我没那意思……” 马兰咄咄逼人的看着他:“我哪句话不中听了?” “什么鸡呀鸭呀的,”高守仁眨巴眨巴眼睛说,“我没那个意思,你别想那么多……你和她们不一样……” 马兰来了兴致,她看着高守仁玩世不恭的问道:“咋不一样了?你倒是说说看。” 高守仁笑嘻嘻地说:“以前,我就稀罕你,我要是瞧不上你,这一路上我能这么鞍前马后的吗,你这嘴,是在哪练出来的,说话这么冲。” 马兰推了他一把:“去去去,一边去,不爱听,不爱听你就离我远点。” “还真不能远了,我喜欢离你近一点,你这身上的味……好闻。”高守仁讨好的伸出手来给马兰弹了弹身上的雪说道,“雪大,你呀,气性大,车来了,上车吧,我在地上走。” “别老和我动手动脚的,告诉你,进了高家大院,我可就是你的长辈。从今往后可不一样了,以前我是鸡,谁给钱我就让谁搂,往后,我可是你妈!” 高守仁嬉皮笑脸的说:“是是,小妈,我知道这茬口,这不是学着孝敬您老人家呢吗。” 马兰被他这么一说,气也就消了不少,她噗嗤一声笑了。 高守仁见马兰笑了,就松了口气:“小妈,我就喜欢看你乐呵。你一乐呵起来,更好看了。” 马兰瞪了他一眼骂道:“真他妈的骚,和你那个死爹一个德 行!” “这话咋说的?” “贱呗。” 高守仁被马兰怼得哑口无言。 这时,狗子赶着车过来了。 马兰说:“你们快把人抬车上吧。” 狗子和高守仁连拉带扯的把冯秋月抬上车。 马兰说:“你们轻着点,别把孩子掉地上。” 高守仁对马兰说:“你快上车吧。” 马兰爬上车,高守仁在她的身后用力托举了一下她的屁股,马兰回脚踢了他一下。 高守仁松了手,站在原地看着她。 “还愣着干啥?”马兰冲着高守仁说,“你也上来吧,让狗子快点赶,救人要紧。” “唉唉。”高守仁受宠若惊的有些手舞足蹈了,屁颠颠的小跑着跳上车。 高守仁上了车,紧紧的贴着马兰:“人多,挤挤暖和。” “我问你,那老登是你亲爹不?” “你啥意思?” “问问,咋感觉你和他有仇呢?” 高守仁看着马兰笑了笑:“这都怪你……” “怪我?怪我啥呢?” “啊,你心里比我明白。” 马兰斜着眼睛看着高守仁,不再说话了。 狗子狠狠的抽了马一鞭子。 看着远去的马车,林兴顺说:“快过年了,高家的钱厚,回老营和大当家的说说,砸了高家大院。” 吕三才扭头看了眼林兴顺:“你是惦记那个窑姐吧?” 林兴顺笑了:“砸了高家,我啥都不要,就要这个大洋马。” 吕三才瞥了他一眼说:“看你这点出息。” 林兴顺兴趣盎然的说:“我打心眼里稀罕这娘们儿,真的,我手里要是有银子怎么也得把她从窑子里弄出来,妈的,让那个老东西先下了手……” “快走吧,我看你真是让这个窑姐把魂给勾走了。” “是啊,这一年,我常梦见她,这娘们儿人漂亮,心眼子也好……”林兴顺看着吕三才呲牙一笑,“你不觉得她好看?” 吕三才不说话了。 “看看,我没说错吧,你的魂让她勾走了。” 第19章 请君一叙 进了龙王镇,太阳已经偏西了。 吕三才背着钱搭子在前面走,林兴顺在后面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龙王镇的大街上。 路过济世堂两人边走边向里四处张望着,透过门缝向里面看了眼,八仙桌旁崔五先生正为人把脉。吕三才走过去。 林兴顺不解的问道:“咋不进去?” 吕三才回过身来:“还是把先生请到酒馆吧。别给他找麻烦。” 二人继续往前走着。来到一家飘动着四个艳红的店幌儿门前,吕三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了眼《山味楼酒家》的牌匾。抬腿走进去。 进了山味楼,吕三才直接上了二楼,他要了一个临窗的雅间,伙计端着一壶茶走进来。 “二位爷,来点什么?” 吕三才点了几样菜,接着对伙计说:“小老弟,麻烦你跑一趟。” 伙计点头哈腰的说道:“二位爷,有话您吩咐……” “去济世堂把崔五先生请过来。” “好嘞,二位爷先喝茶。”小伙计转身出去了。 没多大一会工夫,桌面上已经摆下了四大盘子菜和一壶酒。 两个人都没动筷,吕三才一边喝着茶一边向楼下望着。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门帘挑开了。 跑堂的挑着门帘对身后说:“五先生,就是这两位大爷请你……” 崔五先生出现在雅间门口,他一眼就认出来吕三才。 “喂呀,三才兄,怎么是你呀?”崔五先生迈进雅间,“久违了。” 跑堂伙计放下门帘退走了。 “五弟还能认出我来?”吕三才高兴的站起来给崔五先生让着坐,“快请。多年不见。” “一日同窗便亲如手足,何况你我在那大炕上哼呀了三年?”崔五先生坐下了,他看了林兴顺一眼,“这位是……” “家侄。世面荒乱,我就带他同来了,路上若遇上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吕三才把酒杯放到崔五先生的面前,“老五好眼力,我当你会认不出我。” “你怎么忘了,你在严家烧锅的集南会馆教书那时候我还去看过你嘛。那时候你可是一派秀才相儿……” “对对对,想起来了,”吕三才感叹着:“岁月匆匆,岁月不饶人啊,十七年了吧?可那孩子王的生涯就象昨天的事……” 崔五先生:“听说你走入军界在大帅手下……” “来,”吕三才斟着酒,“咱们边喝边唠……” 这时,齐二混子进了山味楼,站在楼梯口处四下扫视了一圈。 跑堂的伙计的走过去:“齐老二,你还没用过呢?” 齐二混子口气生硬的问:“崔五子呢?” 说着,就要往楼上走。全龙王镇的人都知道齐二混子和崔五先生过不去,伙计自然不会让他上楼。他站在楼梯口拦住齐二混子。 伙计看着齐二混子爱搭不惜理的说:“找错地方了,要找崔五先生你得到药铺去。我们这里是吃饭的地方。” 齐二混子仰着脖子向楼上看着:“听说有人在这山味楼请他吃饭……我不吵也不闹,你去,让他下来,我和他好好说几句话。” “没见着,”跑堂的挡着齐二混子,“齐二混子,你别在我们山味楼闹事……” “我不是说了吗,你看我说话的声音多小啊。跟你说了吧,我也不怕丢丑了,毛丫她妈跑出去两天了,我不得把她找回来呀,”齐二混子靠在楼梯上,“那崔五准知道她的去向。你告诉我崔五在哪儿,我不闹,只问问他,毛丫她妈上哪去了……” “你媳妇跑了这事,龙王镇的人怕是都知道了,你别和我说这个,我没兴趣。”跑堂的伙计还是拦挡着齐二混子,一边往外推着他:“你要是不吃饭,就赶紧走吧。” 说罢,伙计就往外推他。 齐二混子:“你看你这是干啥呀。” 跑堂的伙计看着齐二混子说:“齐二混子,你要是吃饭,咱们还是老规矩——白送一壶酒,菜钱你自己掏……要不吃,你就回吧,我们这还做生意哪。” 伙计说着,伸出手来继续往外推着他。 “吃,谁说我不吃!”齐二混子一耸肩膀,就在楼梯口旁的一张桌旁坐下了 ,说道,“我还就不信了,他能长出翅膀飞出去!素炒蘑菇。” 跑堂伙计阴着脸说:“放点肉片吧,贵不了几个钱。” “老子有钱,”齐二混子眼睛一瞪,手探进怀里掏出刚刚卖了金镯子的袁大头,往桌子上一拍,大声道,“素炒。” “好,素炒就素炒……” 伙计扭身拿过一壶酒放到桌子上。 齐二混子拿起酒壶抿了一口:“去吧,素炒。” 跑堂的伙计高喊了一声:“素炒蘑菇一盘!” 伙计喊完并不离开,而是坐在了齐二混子的对面。 齐二混子看了眼他,说道:“你这是看着我呀?怕我上楼?” 跑堂的伙计笑嘻嘻地看着他问:“没有,我问你,你想找崔五先生,咋不去药铺呢?” “我知道你笑啥。和你直说了吧,我是怕老崔婆子才不去药铺的。” “我听说,你把他老婆都骂了?” 齐二混子翻了翻白眼说:“这两天,我也想明白了,崔五子胆子小,他老婆是个母老虎,他不敢上我们家炕,我也不想冤枉他,冤有头债有主,我来找他只想问问,冯秋月去哪儿了,我得把老婆找回来。” 跑堂的伙计松了口气,点点头说:“这话对,你总算醒腔了。咱们龙王镇是个什么地方?小是小了点,可也是水旱码头不是,南来的北往的,人多了去了。和人家崔五先生啥关系啊。” “我也不怕你笑话,我知道,我没在家这两年,冯秋月去钻柳树林了。” “你也别上火,咱们龙王镇从古至今不就有那片柳树林了吗……” “我不窝火,我在外面也他妈的逛窑子,看见没,这是啥?袁大头,一会我就去繁春院。”齐二混子夸着海口,给自己找着平衡,边说边痛苦的大口喝了一口酒,“这么和你说吧,我要是再晚回来几年,我齐老二就能一手拉一个娘们儿回咱们龙王镇。” “那是,这话我信。听说,你在外面没少挣,一回来,就去当铺卖了个大金镏子。” “那算啥,去吧,看看我那蘑菇好了没有。” 第 20章 冯秋月回家了 楼上,吕三才、林兴顺和崔五先生在边喝边唠。 吕三才掏出十封银元推给崔五先生。 “这个我不能收,你一定带回去。”崔五先生把银元往吕三才这边一推,“替我谢谢大当家的。” 吕三才伸手往回推那银元:“一点心意,收下吧。” 崔五先生按住了吕三才的手:“听我把话说完。你老兄走了这一步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啊。可那孩子的破绽我一眼便识破了。自己的枪走火,伤口处是一片乌黑,那孩子的腿分明是远处射来的快枪子弹打中的。至于恩情,谈不到,先生就是给人治病的,再说了,那冯秋月也没亏了我,每次都是加倍给我药钱,我再收这钱可就是取不义之财了……丧良心。” 吕三才说:“山令不敢违,再说响子也一直惦记着这个事……” “要说起响子,他倒是真该谢我,那可是用钱办不到的……”说到这他呵呵地笑了,但他的脸却出现了一副苦相,“我崔老五这一辈子头一次碰到这么大的难处……” 吕三才不解的问:“老五你是说……” “我给你那位小弟兄治伤接连到冯秋月家去了十几趟,这可就惹下了麻烦。那响子和冯秋月有了一个孩子……” 吕三才:“噢,我正想打听这事呢,是丫头还是小子?” “听说是个小子。孩子生下来了,齐二混子也回来了,一脚跨进门槛就动了肝火,管那孩子叫野种,打的老婆和那刚满月的小东西浑身是伤,非要揪出谁是孩子的爹不可。不知从哪听说我常到他家去……” 吕三才捂着嘴笑起来:“明白了明白了,老兄啊,你是背了个风风光光的黑锅……那两口子眼下还吵?” 崔五先生叹了口气说道:“吵啥,那冯秋月带着孩子跑了。一大早的齐老二就上我家去要人。让我那疯婆子给骂了。” “你是说,这冯秋月跑了?” 崔五先生连连点头:“是啊,齐二混子到处找她呢……” 吕三才有些急了:“这冰天雪地的,她带着个孩子能到哪去呢?” “看,你也问我,就像我知道底细似的,”崔五先生把头向前探着压低声音说,“为了保住那孩子,她不是上山找响子去了?” 林兴顺说:“她要是能找到,我们还叫绺子吗。” 崔五先生忙说:“那是那是……大侄子说的对。” 突然楼下传来喊声:“我说齐二混子,你他妈的咋还在这大吃二喝的呀?你老婆回来了!” 雅间里的三个人都一惊,他们歪着头透过门帘的缝隙向外望着。 齐二混子看了眼来人,把嘴一撇说道:“别她妈的胡扯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的。”一个小伙子说:“我亲眼看见的。” 齐二混子从桌旁站起来,冲着跑堂伙计说道:“上菜啊!” 这时跑堂把菜端上来了。 齐二混子端着酒杯一仰脖子喝了口酒。 小伙子:“你老婆真回来了,不信你回家看看去。” “她要是真回来,你看我锤不死她。”齐二混子说着,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拿起筷子扒拉着菜盘子。 跑堂的伙计看着齐二混子:“我说齐二混子,你可消停点吧,别再打老婆了,再打跑了,就你这熊样的,上哪去找老婆,谁嫁给你呀。” “你说话咋那么不招听呢,我咋熊样了?”齐二混子白了跑堂的伙计一眼,“我告诉你,要是没有我家毛丫,我才不找她呢。” 跑堂不高兴的说:“得得,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跟我有啥关系啊。” 那个报信的小伙子继续说着:“是集场镇高家大少爷给送回来的!还是我把他们送到你们家门口的哪,坐的大马车呢……” “谁?!”齐二混子一愣,他看着对方睁大了眼睛,“你说啥?是,是高守仁?” “不是他是谁?那集场镇有几个高家大院。快回去看看吧,你老婆都冻得快咽气了。” 齐二混子一听,忙端起盘子把剩菜狼吞虎咽的扒拉进嘴里,又把最后一口酒扬脖灌进肚子里,一抹嘴,冲出山 味楼。 楼上的雅间里的人也都听清了楼下的对话。 吕三才有些着急了,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向街面上看着,齐二混子一溜烟的顺着街筒子往家跑着。 崔五直摇头:“这个齐二混子啊。” 吕三才转过身,看着崔五先生试探的说:“听到了吧?这娘俩的情况不妙啊。” 崔五先生心领神会:“三才兄的意思是让我过去给看看……” “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可就是大事了!” 崔五先生有些为难的说:“可那齐二混子不更得上我济世堂去闹?那我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还真得你这先生出马相救啊。我们绺子这是又欠崔兄一个大人情了。”吕三才见崔五还在犹豫着,便想了想说道,“没事,有我哪,我会想办法。” 说着,吕三才已经站起身。 三个人急冲冲的走出山味楼,直奔齐二混子家走去。 来到齐二混子家,高家的马车已经走了。 林兴顺说:“原来,路上他们救下的人是冯秋月啊。” 吕三才说:“这个马兰是个好人,心地善良。” 林兴顺:“那是,不仅人长的漂亮,心眼子可好使了。我林兴顺是谁呀,看人不走眼。” 三人迈进院门。 屋里传来齐二混子的吼声:“你、你个骚娘们儿,还有脸回来?说!这个野种是不是高守仁那个王八蛋的!” 吕三才一脚踢开门,跨进屋内。 土炕上,冯秋月浑身湿透,脸色青紫,嘴唇冻得乌黑。 吕三才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齐二混子,对着跟进来的崔五先生喊道:“崔老五,救人!” 崔五先生三根手指搭上冯秋月的手腕,眉头锁成了川字。“脉微欲绝,这是失温太久,气血两虚,加上……内有郁积,怕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你是谁!”齐二混子看着吕三才,语气里虽还有狠劲,但声音明显虚了。 “闭嘴!”吕三才喝道。 第21 章 吕三才把枪顶在二混子的脑门 崔五先生:“再晚半个时辰,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老二,快烧锅热水。” 林兴顺看着齐二混子:“你听见没?” 齐二混子被这气势镇住了,扭头跑到院子里去抱柴禾。 吕三才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冯秋月和孩子,焦急万分。 “怎么样?不要紧吧?” 崔五先生说:“还好,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这要是让响子知道了,还不得杀下山。” 崔五先生小声的对吕三才说:“冯秋月这一回来,齐二混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得和他交代一下,要善待她们母子。” 这时,昏迷中的冯秋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咳在崔五先生的袖口上。 崔五先生沉声道:“你看这伤口,像是被人从背后踹的。而且,这血里的淤毒,不像是冻的。” 吕三才推门走出,他看着正在点火烧水的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一回头,吕三才的枪口已经顶在他的脑门上。 吕三才恶狠狠的说:“老二兄弟,你听好了,这孩子是老子的,你给我好好伺候着,她们母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我下手狠。” “不敢不敢。”一看到枪,齐二混子吓得魂飞魄散。 “还有,崔五先生是我请来的,之前,你是打过他还是骂过他,我不管,可以后要是再找他的麻烦,我也能一枪崩了你。” “我和崔五是好兄弟。”齐二混子低着头看着灶坑里的火,“爷,您消消气。都是误会。” 齐二混子呼哧呼哧用力拉风箱,还不时扭头往屋里看。 屋里传来冯秋月的咳嗽声。 吕三才转身进屋,小声对崔五说道:“放心吧,我和老二交代完了。” 崔五先生似乎松了口气:“人是救过来了。就看她的造化了。” “活、活了吧?”齐二混子推门进屋,他凑过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位爷,你放心,她死不了……” 吕三才抓住齐二混子的衣领:“兄弟,好好给我伺候着,要是再动她一根手指,我先把你手剁下来。” “不能不能。” “还有那孩子,也给我好好伺候着。” “是是。” 吕三才掏出两封银元放在锅台上,齐二混子低着头也不敢看。 “不要,爷,别,别客气。” “这些钱是给你们过日子的。” 崔五先生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冲着吕三才一拱手:“没事我就先走一步了,过些天,我再来。” “有劳了。”吕三才也客客气气的拱手回礼。 崔五先生一走,吕三才对兴顺说:“咱们也该走了。” 齐二混子看着推门走出的吕三才和林兴顺,就像做了一场梦,他呆呆的看着灶台上的两封银元,又扭头看了眼炕上的冯秋月,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老婆是靠上胡子了。 想到这,齐二混子不由得浑身冒冷汗,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看见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这才返身走到灶台旁,拿起那些银元。 他捧着银元,小心翼翼的走进屋,轻手轻脚的坐在炕沿上,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炕上的野种,叹了口气。 “毛丫她妈,你,你喝水不?”齐二混子突然变得小心起来,他有点讨好地问冯秋月。 见冯秋月不理自己,齐二混子就转身把银元藏到柜子里,又不放心,拿出来,走出去,来到灶台旁,把银元放到灶坑旁,用柴禾压好,想了想,又掏出来,从里面拿出两枚放进怀里,他决定,今天晚上要去繁春院,他要好好的犒劳犒劳自己,这王八不能白当。 天还没黑,齐二混子就急火火的走出家门,直奔繁春院走去。 还没进繁春院的门,就先听见里头飘出来的胡琴声和女人咯咯的笑声。 一掀门帘子,暖烘烘的脂粉气扑面而来。老鸨牛金花笑眯眯的看着他:“哟,这不是齐二掌柜的吗?在外面发财了吧?” 齐二混子被这声“掌柜的”叫得有点小得意,“那是,不发财咋能往这儿跑。把 小白鹅给我叫出来!”他掏出那两块大洋,“啪”地拍在桌上,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专门说给满屋子的人听的。 牛金花斜睨了他一眼说道:“齐二爷,小白鹅现在是我们繁春院里的头牌,陪一晚上,得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头,露出鲜红的指甲盖。 “五块?!袁大头?”齐二混子嗓门顿时尖了,“抢啊!” “不是袁大头还能是你的头啊,齐二爷,嫌贵你可以换一个姑娘。” 齐二混子脸涨得通红。 “二爷,还是换一个吧。我们这的姑娘多,啥样的都有。”牛金花把银元收起来,“姑娘们,齐二爷来了,快出来让二爷看看。” “我,我有钱!我今天就要小白鹅。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齐二混子一扭身,走出繁春院,他要回家取钱。 外头冷风一吹,齐二混子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 他低着头,缩着脖子,一溜烟的往家里跑。 待他取了钱再次返回繁春院,没想到小白鹅已经被人点出去了。 齐二混子对牛金花发脾气道:“我不是说回家取钱吗,咋这么大会的功夫就被点出去了,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二爷,没办法,你前脚走,后脚高家大院的少爷就来了。” “谁?高守仁?”齐二混子愣住了。 这时,高守仁从小白鹅的屋子里探出头大喊一声:“谁这么提名道姓的?找我有事啊?” “没事没事,您忙。”齐二混子窝了一肚子火,转身离开繁春院。 走在大街上,齐二混子不由得骂了一句“操你妈的……” 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老鸨牛金花,还是高守仁。 进了家门,见冯秋月还躺在炕上,他伸手掀开她的被子,手刚摸到冯秋月的大腿,突然想起吕三才顶在脑门上的枪口,便缩回手,又把被子给她盖上了。 齐二混子坐在炕沿上,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媳妇,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他现在非常后悔去口外贩马。 第22章 这事先不能告诉响子 吕三才和林兴顺回到太虚观已是后半夜。一五一十把下山摸到的情况说了,杨青山沉默片刻说,这些事先不要告诉响子,他年轻气盛,知道了又该闹腾了。 吕三才又把马兰搭救冯秋月母子的经过也细说一遍。 杨青山笑了:“这娘们儿够仗义,有恩得报,让林兴顺带上一对猫儿眼和金镯子去高家大院答谢一下,也算了结兴顺想见大洋马的心思。” 林兴顺高兴地接了东西下山去了。 这时,杨天笑推门进来,此时杨青山正和吕三才正商量杨天笑的婚配大事。 一进门,杨天笑就说:“爹,我要下趟山。”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杨青山抬起头来看着儿子,沉默良久,阴着脸说:“这事你都和我说八百回了,哪回答应你了?没完没了。” “我回老营半年多了,一次也不让我回去。”杨天笑的声音闷着,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火。 “回去干啥?不就是看那个姓冯的娘们儿吗?” “爹——” “响子,我也是从你这岁数走过来的,”杨青山站起来,羊皮袄从肩膀上滑了半截,他又拽上去,“你心里想的啥,做爹的能不知道?刚才我还和你三叔商议,得给你娶个媳妇了。山上也需要有个女人,支应门户、缝补浆洗,样样也需要有个人来打理。” 杨天笑梗着脖子说:“爹,要是娶,就娶四姐。我下山跟她说。” 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杨青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杨青山慢慢直起腰,走到杨天笑面前。他围着杨天笑转了一圈。 “今年多大了?” “爹,每次你都这么问,你烦不烦哪。” “没大没小。”杨青山的声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她是干啥的,你心里没数?行,她有没有男人、男人去了哪儿,咱先不提。当胡子的,抢个女人上山不丢人,大绺子草上飞的压寨夫人不也是抢上山的吗,可冯秋月比你大十岁。将来,山头交给你,做压寨夫人的是个暗娼,你让山上的弟兄们怎么看你?” “爹,你之前不是说,人在江湖,诚信礼义为本。我答应过四姐……” “答应?”杨青山的声音终于高了,“你问过我和你三叔了吗,没问问我和三叔答应不?” 吕三才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响子,婚姻大事,急理应父母做主,母亲没了,那就是做爹说了算,这事自古有之。大当家的还能害你?” “当胡子的还讲究这些章节,再说了,四姐都有我孩子了。” “认!”杨青山有点不耐烦了,“孩子是杨家的骨血,我杨青山要认。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将来这绺子的大旗我怎么放心交给你?” 杨天笑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又回过头来看着杨青山,心里嘟囔了一句:“有啥了不起。” 说完推门走了。冷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子压得几乎要灭了。 杨天笑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杨青山站在原地没动。 吕三才走过来,安慰着:“大当家的,响子年轻,过两年就好了。别上火。” 杨青山叹了口气:“还是个孩子啊,真让我操心。” 杨天笑一进屋就把门摔上,随后重重的往炕上一摔。 半年多了,他一次也没回去过。山规压着,父亲压着,连三叔都站在父亲那边。可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旺得他睡不着觉,旺得他半夜爬起来到后山对着月亮打枪。整天眼前晃的全是冯秋月的身影。 不行。得回去。哪怕就看一眼,看看那孩子到底生下来没有,是丫头还是小子,他总得弄清楚吧。 第二天傍晚,杨天笑瞅准了巡山换岗的空档,贴着石壁溜到后山崖边。那里有一条小路,陡峭难行,但能绕过山下的卡子。他穿着老羊皮袄,踩着石缝往下滚,到了山脚下,他都快成雪人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冯秋月。越想越上头,恨不得一步跨进龙王镇。 他刚刚站 起来,便被一圈火把围起来了,杨青山骑在马上从林子里绕出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弟兄,火把把整个山林照亮了。杨青山在马背上说了句:“把他给我线了。” 两个弟兄扑上来,把杨天笑按在地上,杨天笑挣扎了一会不动了,几个弟兄把他结结实实的捆起来了。 杨青山翻身下马,抬腿踢了他一脚。 杨天笑一个趔趄趴在雪堆里。 于海江把他扶起来,一边捆着杨天笑一边小声的说:“响子,回老营,五叔陪你喝一杯暖和暖和。” “爹!”杨天笑挣扎着喊,“你放开我,我要去龙王镇!” “长本事了。”杨青山翻身上马,回头看着他,“敢违背山令私自下山了。把他押回去,灵牌前跪着。” 杨天笑被两个弟兄推上马背。 回山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杨青山骑马走在最前面。火把的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个威震一方的大当家,只是个操碎了心的父亲。 回到老营,天已经亮了。 而此时的林兴顺得了令,揣着大当家给的重礼已经下山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惦记着马兰,他想,这次他一定要单独见一见她,如果有机会,他要好好的稀罕稀罕这个娘们儿。一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浑身燥热,恨不得立刻迈进高家大院。 高家大院就在集场镇的正街尽头,背靠鹰嘴砬子,坐北朝南。院墙用长白山的花岗岩垒成,一色灰白。 进了集场镇,远远的就看见了高家大院的炮台。多么熟悉的地方啊。 宅门是“口袋房”格局,门洞一丈多深,人一进去,寒气逼人,院墙东西南北四方立了四个大炮台。 红松大门贴着大红的喜字,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 高家大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林兴顺站在门外,看着壁垒森严的大门,不由得感叹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以这种身份再次踏进高家大院。 他上了台阶,用力拍了拍门。 第 23章 高家大院的风流韵事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最新章节、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锦上添繁花、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全文、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免费、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锦上添繁花 《东北往事?关东娘们儿与土匪》简介: 【民国+伪满+悍匪】【年代+黑道+东北乡村】【群像+江湖恩怨】【抗战+父子+硬汉】\n19岁土匪少当家挨了一枪,滚进柳林,29岁暗娼冯秋月一把拽住他:\... 第24章 马兰和顺子 马兰把炕边上的那把椅子又搬回到火炉旁:“顺子,你别愣着了,快坐下呀。大冷的天,来,过来烤烤火……” “不冷。”林兴顺没坐,他又看了看高守仁,冲他尴尬的笑了笑。 马兰对高守仁:“还站在这干啥?你出去吧,让我和顺子说会话儿。” 高守仁不高兴地看着马兰说:“这样好吗?” “咋个不好了?我是接客了还是卖炕了……” 高守仁的脸上一下红起来,说不上愤怒还是羞愧,他忙拦住马兰的话,不让她说下去:“你这说的啥话呀……” 马兰把脸一绷,气愤的说:“你刚才不是说我想干啥就干啥,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吗?刚放的屁,臭气还没散呢就他妈的不认账了。” 高守仁被呲哒得脸一红一白的,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说:“好好好,我走,我走行了吧,你想怎么的都行……” “别啰嗦了,我想和顺子说说话儿,快走吧。” 高守仁白了林兴顺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见高守仁出去了,林兴顺乐了,他小声的说:“他这也是相中你了。” “嗯,以前去县里总去我那儿。”马兰转身拉过林兴顺,把他按到椅子上:“这一年都你跑哪去了?咋一直没来找我?” 林兴顺冲窗外拱了拱嘴,示意她小点声。 “你怕他干啥?”马兰从头上拽下一根银簪子,回身把窗纸扎了一个小眼然后向外看着,“我说少东家,大冷的天你站在窗根底下不怕受风啊?偷听人家唠悄悄话儿也不怕闹耳底子?” 很快传来高守仁远去的脚步声。 “他这是不放心咱俩。” 马兰回过头来对林兴顺笑了笑:“滚了。”说完她又扭过身把眼睛贴到窗纸上,“我问你话呢,这一年多你死到哪去了?” 林兴顺小声的说道:“上山当胡子去了……” “天爷,你咋去当胡子了!”马兰吃惊的看了一眼林兴顺。 “当胡子有吃有喝还有钱。” 马兰又转身透过窗眼盯着窗外:“顺子,若不是看你是个憨厚人,我能跟你这样吗?看你挺老实的,咋不走正道儿呢?” 林兴顺看着马兰翘起的屁股,不由得心头一热,他走过去,把手扣在马兰的屁股上。马兰没躲,还故意扭了扭屁股。 林兴顺有些小激动了,他说:“一个油匠哪年才能攒够两千块现大洋?还不是想弄几个钱把你从窑子里赎出来?” 马兰突然回过头来,十分感动地望着林兴顺:“顺子,难为你,可晚了……” 林兴顺:“知道晚了……再来看你一眼,也就知足了。” 马兰发自内心的说道:“这一年多,可苦了你……” 林兴顺一边抚摸着马兰的屁股一边说:“你从那个火坑又被扔进这个火坑里,往后也还是个苦,你这是何苦呢……” 马兰哭了,她把头低下了。 林兴顺伸手一把抱住马兰,马兰并没躲闪,任着林兴顺的性子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还不时哼唧两声。 林兴顺把手探进马兰的衣服里。 “有朝一日,我非端了高家不可,你等着吧……” 马兰更加感动了,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林兴顺的爱抚。 林兴顺激动了,他一把将马兰扯到墙角,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去解马兰的腰带,马兰一点也没有阻拦,她甚至还配合着林兴顺,自己去解着腰带。 正在兴头上,院子里传来高守仁的咳嗽声。 马兰忙提起裤子,转过身把眼睛贴到窗纸上:“顺子,你得走了,咱俩的事那高守仁看得清清楚楚,他一定恨你,他若知道你当了胡子还不报官把你抓起来?” “当胡子的就是拎着脑袋过日子,这一年多,练得我啥都不怕了,若是怕,我也就不会跨进高家门槛了,”林兴顺意犹未尽,她又伸手去扯马兰。 马兰说:“他往这边来了。” 林兴顺扫兴了,他整理好衣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对猫儿眼宝石和那副金镯子:“我们大当家 的让我给你捎来点东西……” 马兰看了一眼:“这不是猫儿眼吗?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再说,一无亲二无故的,你给我拿回去……我不要!” “大当家的说一定得让你收下,这是报答你救命之恩的。” “别编瞎话骗我了,”马兰又把眼睛贴到窗纸上,“我又不是行侠仗义的女侠,就我这小样的连自己都救不了还会救别人?” 林兴顺说:“救了谁,你也不用问了,你知道有这码事就行了。” “他过来了。”马兰回过身来,“顺子,你也该走了,我送你出去……” 林兴顺再一次把两只大手笨拙地伸进马兰的怀里,马兰咯咯的笑了。 马兰摸着林兴顺的头说:“能听我的一句话吗?离开胡子窝吧,那不是个正经营生……你若是真疼我就洗手别干了,这里不像春宫院看得那么紧,你下马了我就是你的人,你有胆子带我跑,我就有胆子跟着你,跑得远远的让他们摸不到影儿。” 林兴顺摇头说:“唉,没那么容易啊,上马容易下马难哪,拔香头子,就是偷着下山,山规不容,咱俩的命都得搭上……” “我不让你搭命,命都没了,我投靠谁去?”马兰把宝石和金镯子揣回林兴顺的怀里,“这个你拿回去。” “说给你就是给你的,”林兴顺说着,又把东西塞给马兰,“我若把这东西带回去,大当家的非怪罪我不可……” 马兰说,“到底是咋回事?我什么时候救过你们大当家的?胡扯些啥呀!你的心意我领了。” 林兴顺:“你就别问了,大当家的不让我挑明,日后他会亲口对你说清详情实底……” 马兰把猫眼石和手镯再一次塞进林兴顺的怀里:“不要。” 这时,高守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还伴随着他那有意的咳嗽声。 林兴顺拉过马兰,狠狠的亲了一口:“你等着,我早晚把高家大院砸个稀巴烂。把你接出去。” 随后,把东西又硬塞给了马兰。 第25章 高守仁吃醋了 高守仁推门走进来。 “聊完了?”高守仁醋了吧唧的问道。 “没完,你又来干啥?人家是来送贺礼的,大老远你啥意思。” 高守仁笑了笑:“我去伙房安排了一下吃喝,顺子,这冰天雪地的,你看,连口水也没喝,老林,不如吃了饭再走?”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林兴顺真想给他一枪。 林兴顺站起身,咧嘴一笑:“不吃了,少东家,天快黑了,我还得赶路呢。” 马兰不高兴的说:“高守仁,你这眼皮子底下盯得比狗还紧,谁吃得下?” 高守仁被怼的脸色很难看,却不好发作,强做笑脸:“我这也是为了你好,高家大院,人多嘴杂……” “现在怕嘴杂了?平时你咋不怕?再说了,杂不杂的,轮得到你说?你算老几啊。真败兴!”马兰站起来,走到林兴顺身边,“顺子,走,我送你。” 院里风真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临别,林兴顺憋出一句:“你等着我,我早晚……” 他一走,高守仁就从屋里追出来,看着林兴顺的背影,半晌才咬牙道:“马兰,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马兰笑了笑:“我饿了。” 高守仁忙说:“先回屋,我这就让伙房给你端点吃的来。” 马兰一扭身进屋了,高守仁却没去伙房,而是跟着马兰走进屋内。 门一关,高守仁突然又变了一副脸,他笑嘻嘻的说道:“不管咋说,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对吧。” “那对,乖儿子,去给小妈端饭去吧。” 听她这么说,高守仁却不生气,他靠着门:“别以为我是傻子,啥都看不出来了,刚才你们都干啥了?” “滚。我他妈的愿意干啥就干啥,你放的屁不算数啊。” “当年你可不这样,在春宫院的床上你多乖呀。看你现在,别这样对我……我去春宫院可没找过旁人。” 马兰不说话了。 她看了一眼高守仁说道:“去吧,我真饿了。” “我喂你。”说着,把手探进马兰的裤子里。 马兰抓着他的手:“你干啥呀,这又不是春宫院。” “自打接你到家里来,我这天天都想。你对我好点行不。” 马兰心一软,手松开了。 高守仁便肆无忌惮起来。 这时传来父亲的咳嗽声。 高守仁的身子一抖,立刻把手抽出来。马兰看着他,咯咯的笑起来。 “妈的,咋这么早就过来了。你等着,早晚让你吃得满嘴流油。” 说罢,高守仁推门走出屋。 一出门,高守仁心虚的问道:“爹,老严头走了?” 高老爷子不高兴的说:“嗯。你不去吃饭,到处乱串什么!” “我过来陪陪林兴顺。” “人呢?” “他刚走。” “前些日子,盖地虎来打龙王镇,差点把严家砸开,他想和咱们联手,一起再添置点家伙。” “爹,咱们别和他搅和了,盖地虎绺子和他们严家有世仇,咱们跟着他屁股后面跑啥呀。” “小家子气,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你懂不懂?”老爷子又咳嗽了几声,“没远见,这个家业早晚败在你手里。整天就知道寻花问柳。找时间去趟龙王镇,你仔细听听他的说法。” “知道了爹。” 第三天,严伯康派人来请高守仁去家里一叙,高守仁无奈只好跟着马车去了龙王镇。 走进镇子里,他突然想起那天救过的冯秋月,虽然她是个钻柳树林的暗娼,可都说她是龙王镇最漂亮的娼妇,他想在严家谈完事,顺便去趟齐二混子家,看看冯秋月到底有多招人稀罕,那天有马兰在,他没敢仔细端详这个女人,他不想就这么白白的救了她一条命。 一进严家,严伯康便大谈买枪雇佣炮手的事,高守仁兴趣不大,就哼哈的答应着。严伯康突然把话头说到自己儿子严子安身上,说他已经从沈阳的讲武堂回省城了,如果他回来了,你们小哥俩就手挽手把这一方水土好好治理一番,并应允去县里去通融一下,在集场镇设立警察所,举荐他做所长。本来,高守仁对买枪治炮的事没啥兴趣,可一听说推举他做所长,立刻来了精神,他想,到那时候,马兰那个臭娘们儿也得高看他一眼。 事谈完了,高守仁起身往外走,严伯康喊来管家去套马车送他,高守仁还想去齐二混子家呢,他便拒绝了严伯康的好意,说自己想溜达溜达,不想坐车。 离开严家,他便往齐二混子家走,一东一西,高守仁要穿过整条街。 高守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齐二混子没在家。 冯秋月正坐在炕上喂孩子吃奶,听到门响,她还以为是齐二混子回来了,也没避讳。 高守仁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白花花的一片,眼前一亮,高守仁有点头晕目眩了。 见进来的是个陌生人,冯秋月忙把孩子放到炕上。孩子已经睡着了。 “你,你找谁?” 高守仁淡淡的一笑:“呦,怎么着,不认识了?” “你是?” 高守仁显得很有礼貌的样子,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子提醒冯秋月:“那天下大雪,在路上……想起来没?” 冯秋月转过身:“是,是少东家?哎呀,进屋坐,你找我们家齐二混子?” “我找他干啥?”高守仁凑近两步,“我是专门来看你的。你没事了?” “没事了,那天多亏了你们救了我们娘俩儿。” “这就是天意,缘分到了。” “谢谢少东家救命之恩,”冯秋月声音发颤,“您大恩大德我记着,你快坐呀,我去给你烧水。” 说着,冯秋月一扭身下了地。 “茶没泡,就不用泡了,咱们就省了这个吧,我不渴。” 高守仁说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少东家,你松手,我去给你烧水。”冯秋月推开他。 高守仁嬉皮笑脸的不松手:“算了,别整没用的了,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渴,你爷们儿呢?” 冯秋月低着头不知所措的说道:“我,我不知道。” 冯秋月想挣脱他的手,却被死死的抓着了。 第26章 两块袁大头 高守仁看着她,笑了笑。 “早就听说你是柳林里最漂亮的女人,今天见了,果然没让我失望,你比那天可好看多了,真没想到啊。你们龙王镇出美女啊。” 说着,高守仁就把她揽进怀里。 冯秋月挣扎着:“少东家,你放手,我现在不去那种地方了。” 高守仁连连点头:“不去好不去好,我更喜欢良家妇女。” 冯秋月一把推开高守仁。 高守仁被这冷不丁的一推,有点急眼了,他立刻绷起脸来。 高守仁愣愣地看着她说,口气明显的不悦:“你啥意思?” “我,我不做那事了,以后真不做了。” “可我想让你和我做。”说着,高守仁非常放肆的把手伸进她怀里。 冯秋月怎么也没想到,高守仁会这样。 她的脸“腾”地涨得通红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嘴掌。她猛地扭过身去,动作太急,高守仁那只不安分的手一下子从她棉袄里面甩了出来。 “嘿,你啥意思啊?柳林你都钻了,找上门的生意还往外推。”高守仁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他往前逼了一步,口气里带着明显的瞧不起,“我又不是不给钱。过来,让我稀罕稀罕你。” 冯秋月往后退了一步,腿抵在炕沿上,无路可退了。她低着头,声音发颤抖的说道:“少东家,你快走吧。我都说了,我不会再干那种事了。” “从良了?你们做暗娼的也从良?”高守仁不解的看着她。 “少东家……”冯秋月低低的叫了声,却不知道接着说什么。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高守仁收起了笑,脸一沉,“我来,是瞧得起你。你当你是严家的大小姐呀?知恩要报你懂吧?” 他往前一迈,一把就将冯秋月搂进怀里,嘴里的话越发不堪入耳:“装什么贞洁烈女啊?柳树林你都钻过,还他妈的跟我假正经起来了。繁春院我都去过,也没见过你这么扭捏的。” 这话像把刀,一下扎在冯秋月心上最不敢碰的地方。她身子一僵,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杨天笑的面孔。自从有了他,冯秋月对任何男人都没有兴趣了,况且,她已经答应了响子,她不会再接客了。 高守仁趁她愣神的工夫,将她按倒在炕上。他伸手就去解她的裤腰带,动作粗暴得就像拆一捆稻草。 冯秋月不敢喊。她只能死死地揪着裤腰带。 她越是这样,高守仁似乎就越是来了兴致。他惦记马兰这么些天,却一直没有得手,正窝了一肚子火。眼下这个冯秋月,一个在柳树林里钻来钻去的女人,居然对他这个高家大少爷也这个熊样子,他不由得火冒三丈。 冯秋月比马兰还俊,这股子不怕死的烈性,让他别提多兴奋了。 他把冯秋月牢牢按在炕上,不由分说便将脸扎进她怀里。一股香甜暖味直冲脑门,他脑子“嗡”的一声就热起来,血在奔涌。 冯秋月拼命地推着他,两只手撑在他胸口,用尽了全身力气,可那点力气在高守仁面前就像一个孩子面对一个壮汉。她两条腿蹬了几下,反而蹭掉了脚上那只打了补丁的棉鞋。 很快,腰带被他扯开了。 紧接着,棉裤也被褪了下去。她的挣扎已经毫无意义,她越来越弱,手臂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平放在炕上。 高守仁把她死死地压在身下,那天在雪地里远远瞧着,觉得这女人埋了孤汰的不怎么样,如今贴近了,才发现她简直太迷人了。他不管不顾地撒着野,而冯秋月却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了。 高守仁终于累得不动了,他趴在冯秋月身上喘息着。 高守仁看着紧闭双眼的冯秋月,想,怎么早没发现龙王镇还有这么好的女人,早知道这样,他也会去柳树林的。他心满意足地翻身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你真招人稀罕。你爷们儿那个熊样的,怎么这么好命。”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高守仁脸色一变,慌忙坐起身。 他手忙脚乱地提裤子,压低了声音问:“你爷们儿回 来了?” 冯秋月不吭声,也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炕上,露着一截洁白的腿。 高守仁急了,伸手去拽她:“快穿上!你他妈的咋回事?” 手刚碰到她裤子,门就开了。 齐二混子推门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第一眼看见高守仁不由得愣住了。 齐二混子吓了一跳,整个人定在门口,张了张嘴巴。 “高……少东家?”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你、你怎么在这儿?”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还用问吗? 他的视线越过站在炕前的高守仁,落在炕上,冯秋月衣衫不整,光着屁股露着腿,面如死灰躺在炕上。 齐二混子不知所措地看着高守仁。 冯秋月突然坐起身,瞪着齐二混子骂道:“齐老二,你是死人啊!” 高守仁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摸出两块袁大头丢在炕沿上。 “你是他爷们儿?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尴尬的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迅速把目光投向炕上那两块白花花的大洋,很快又移到冯秋月身上。最后,他伸出手,把两块大洋抓起来,突然转过身,一脚踹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呼啸的北风里。 冯秋月非常绝望,她冲窗外喊着:“齐二混子,你个窝囊废!” 高守仁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炕上一动不动的冯秋月,正琢磨着这场面该怎么了结的时候,却没想到冯秋月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撕心裂肺的哭声,让高守仁有点害怕了,他哪见过这阵势,心里头莫名的烦躁起来,他伸手抓过丢在炕头的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有些恼羞成怒地扔下一句:“行了,钱也给你爷们儿了,你他妈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也舒服了吗。没见过你这样。啥玩意儿呢?” 说完,他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北风一吹,高守仁狠狠的打了个喷嚏。想到严伯康对的承诺,身体不由得有些飘起来。 第27章 去找小白鹅 齐二混子气呼呼的走出自家的院门,穿过镇街,直奔山味楼走去。 不喝一碗酒,他就要被气死了。 来到山味楼,他一脚踹开门。 “齐二混子,没喝呢就醉了?你她妈的没长手啊。” “烧鸡。” 伙计一看齐二混子的脸色不对,便不再抱怨了。 齐二混子却并不介意伙计的骂声,他往桌前一坐有气无力的说:“来只烧鸡,一碗老高粱。” “我说二混子,发财了也不能这么大脾气吧,亏了我们山味楼的门是老榆木的。” “别废话,快点。饿了。” “好嘞,烧鸡一只,高粱红一大碗——”伙计扭头冲着后厨高声喊道。 不一会,烧鸡上来了。 齐二混子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里撒气,二两酒下肚,脑子里突然闪过繁春院的小白鹅。 上次他揣着五块大洋兴冲冲跑过去,结果却让高守仁那龟孙抢了先,害的他白高兴一场。 这口气他憋到现在还没撒出去呢,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这个王八蛋居然跑到自己家里来了,这他妈的不是骑着脖梗子拉屎吗,高守仁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家里有点钱,有几只破枪吗,不仅逛窑都要抢他的先,还跑到他家里来了嫖他的老婆,这口气,齐二混子咽不下去。可又一想,还是老婆冯秋月的错,如果她不去柳树林,这高守仁能跑到他家来吗。 酒足饭饱,齐二混子走出山味楼,就奔繁春院走去。 繁春院还是那股子脂粉混着霉味的暖气。牛金花扭着腰走过来,还没开口,齐二混子先把大洋拍在了桌上:“点灯,见亮!把小白鹅喊出来。” 牛金花喜笑颜开的说:“哎哟,二爷今儿可真福气,小白鹅今儿正等你哪。不过,她的身价又涨了。” “涨多少?” “过夜吗?” “过,咋不过呢。” “看在上次的份上,就六块吧。” 齐二混子一愣,本打算抬屁股走人,可他眼前又闪过高守仁那副嘴脸,那股邪火猛地又窜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他一咬牙一跺脚。心里骂了句妈的,便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大洋。 “六块就六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子今儿个就要小白鹅!” 牛金花笑嘻嘻的收了钱,回头喊了句:“二楼,小白鹅有喜了。” 二楼那间挂着褪色红帘的小屋,热气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粉味。 齐二混子推门进去时,小白鹅正坐在床沿梳头,她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见是齐二混子,也没起身,懒洋洋的说道:“二混子,听说你媳妇是去柳树林的,家里有现成的不用,你跑我这干啥。” “别提她,我就得意你,上次来,你让高守仁点了,我来晚了一步。” 小白鹅噗嗤一声笑了:“呦,没想到你还挺痴情的。” 齐二混子盯着她,越看越觉得这眉眼越招人稀罕,凭什么高守仁有的,他就不能有?哪怕是高守仁玩剩下的,他也得拿来盖个戳,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这口气顺下去。 他粗声粗气地说:“把帘子放下来。” “咋这么大的火气?” 齐二混子也觉得自己的口气有点不对,人家小白鹅哪里得罪你了,上繁春里是来找乐的,不是来赌气的,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刺激一下小白鹅,便说:“别提了,这不,我刚一进家门,没想到,你猜,我看见啥了?” “看见你家炕上有个男人!” 齐二混子一愣:“你咋知道?” 小白鹅又是一笑:“我呀,能掐会算。” 齐二混子便又问:“行,那你接着掐接着算,你算算,那男人是谁?” 小白鹅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你爹。”说完,自己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齐二混子却没生气,他一边脱衣服一边说:“别扯蛋,我爹都死八年了。” 小白鹅好奇的问:“那是谁?” 齐二混子咬牙切齿的说道:“是他妈的高守仁。” 这句话果然有点奏效,小白鹅把嘴一撇说:“我当是谁呢,那有啥稀奇的。过来吧,你们男人啊不就是为这点事吗。” 小白鹅主动褪去外套,只穿了一件小兜肚,胸挺得高高的,看上去,小白鹅要比冯秋月小不少,顶多也就20岁。 齐二混子二话不说,兴高采烈走了过去,把手伸进小白鹅的怀里摸着。< /p>小白鹅身体一哆嗦:“妈呀,你手咋这么凉。” 齐二混子抽出手,转身插进褥子底下说:“大风小嚎的能不凉吗,我在炕头上暖和暖和。” 小白鹅脱光衣服,出溜一下钻进被窝。齐二混子被她那年轻漂亮的身体晃得直迷糊。他弯下腰,把脑袋伸进被窝亲了她一口。 “真香。”齐二混子夸了她一句。 “没想到,你还挺会哄人呢。这么会哄人,你媳妇咋还钻柳林啊。” “真的,我说的是真话。” “行了,快上炕吧,被窝里暖和。” 屋里暗了下去,只有地角的烛火在跳动。齐二混子摘掉帽子脱了外褂,那六块大洋换来的时辰,他得一分一秒都得榨干。 他钻进被窝,紧紧的搂着小白鹅,不一会,热血开始奔腾起来。齐二混子像和她有仇似的,不管不顾的。 小白鹅不仅由着他折腾,还热烈的回应着。偶尔让他弄疼了,她也只是娇羞的说声:“你轻点,咋了,在家里得不着啊?恶狼似的……” 可他满脑子都是“高守仁睡过的女人”这些字眼,身子就更加卖力气了。 借着微弱的烛光,听着小白鹅的哼唧,齐二混子那股烧得正旺的邪火更加猛烈起来。他咬着牙,恨不得一口吃了她。他有了种胜利者的欣慰。 齐二混子从她身上翻了下来,重重地躺在炕上。 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隔壁隐约传来调笑声,小白鹅呼吸虽然很,却明显感觉是有些意犹未尽。 小白鹅抚摸着齐二混子:“哎,别喘了,讲讲你在家都看到了啥?” “啥?还能有啥,我进屋的时候,他们都完事了,那王八蛋正提裤子呢。我媳妇光不出溜的躺在炕上,就和你现在似的。” 小白鹅不笑了,脸有点不好看。 “咋了,吃醋了?” “我一个卖的,吃啥醋。”虽然嘴上这么说,脸却还阴着,“你没吃醋?” “不吃,冯秋月都有了野种,我还拿她当回事。吃饱了撑的。” “我们繁春院的姑娘也都听说你媳妇有了野种,哎,你知道是谁的不?是高守仁的呀。” 齐二混子沉默了。 第28章 小白鹅的温暖 见齐二混子不回答,小白鹅便又追问了一句:“问你呢,咋不说话了。” 齐二混子叹了口气:“我哪知道是谁的,反正他妈的不是我的。” “认了呗?”小白鹅两只眼睛盯着他看。 “妈的,认不认的都生下来了,管他是谁的,有钱花就行,以后,我想了就来找你。” 小白鹅咯咯的笑了。 她笑起来更迷人了,齐二混子莫名其妙的问:“你笑啥?” “笑你傻呗,家里的不花钱,白用你不用,上我们这地方来,你不觉得亏呀?” “那能一样吗?”齐二混子说着,就把嘴凑过去亲了她一口,“我得意你,你比她年轻,好看,还,还顺着我,我想咋就能咋,我亏啥呀。不亏。”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她说的听有道理,的确有么点亏,这要是去山味楼,他能吃多少只烧鸡喝多少酒啊,他瞪着红彤彤的帘布,有气无力躺着,刚才那股要把天戳破的劲头全泄没了。他觉得自己是傻,六块大洋就这么三下五除二的没了。 他妈的,虽然他干了高守仁睡过的女人,可眼前这个女人不是高家的老婆,再说,他姓高也不知道他齐二混子干了他睡过的女人,这六块大洋不是白花了吗? 他眨巴着眼睛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睡的不是高守仁的女人,他睡的是自己的窝囊。 “哎,你想啥呢?咋又没动静了。”小白鹅看着她柔声细气的问道。 齐二混子把手伸过去,揉捏着小白鹅:“我在想,下次哪天还能来。” “有钱就来呗,这还用想吗?” 齐二混子又不是高守仁,他哪来的那么多钱。来一次就要六块大洋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听说,你会给人搓澡?” “打小和我爹学过,在净汤泉干过几年,不是吹,整个龙王镇也就我搓的好,是祖传呢。那年我去口外贩马,老板说啥也不让我走。” “那你给我按摩两下后背呗,身上酸了吧唧的疼。” “搓澡和按摩是两码事。这事你得找崔老五。” “一样,你就按吧。”说着,小白鹅一脚蹬开被子,赤条条的趴在炕上。 齐二混子看着凹凸有致的小白鹅,就坐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给她按起来。 小白鹅很享受,一边哼哼一边和他唠嗑:“真舒服,你还别说,按两下可解乏了。听说你把崔五先生打了?” “打了,我不在家,他跑我们家找我媳妇。” “不能吧。崔先生不是那种人,你肯定怀疑错了。” “错了?你们繁春院也知道这事。” “在繁春院啥不知道。” “我去崔先生那儿看过病,他人挺好的。” “他也来过你们繁春院?” “没有,他可不是那种人。我这么漂亮他都不正眼瞅我,咋能去柳林找你媳妇呀?你往后可别去冤枉人家了。” 两个人唠得挺投机,气氛也让小白鹅搞得温馨无比。齐二混子一肚子火气也就消了不少。 按着按着,齐二混子就又有些激动了,他俯下身去亲她的后背,然后又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往下挪动着。 小白鹅就咯咯的笑。 这一宿齐二混子没怎么睡,这六块大洋不能白花,她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小白鹅。他翻过来调过去的摆弄着,不知疲倦的欣赏她,小白鹅的脾气非常好,无论齐二混子怎么折腾,她都毫无怨言的配合,从来没说一个不字,也不表现出一点的不耐烦,齐二混子不断的夸她好,说她真不愧是繁春院的头牌。说的小白鹅心花怒放。 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小会。 早晨睁开眼睛,小白鹅还在睡,齐二混子忍不住又钻进小白鹅的被窝。迷蒙中,小白鹅伸出胳膊把他搂过去。一股暖意涌过来,齐二混子心头一热,便去亲她。 “困死了,再睡一会吧。”小白鹅摸摸他的头,温柔的说,“你不累呀。” “你睡吧,我兜里没带那么多大洋,再不走,牛金花该骂我了。” “你饿吗?抽屉里有槽子糕,你自己拿着吃吧。” 齐二混子被感动了,他说:“你留着吃吧,我回家吃饭去。” 齐二混子说着,就坐起身穿衣服,穿好鞋,齐二混子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又睡过去的小白鹅,想,有钱真好啊。如果他有很多钱,是不是可以天天都来找小白鹅。此时,昨天的那种对高守仁的愤恨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走出繁春院的 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齐二混子心情愉悦的往家走。 一进门,见冯秋月已经起来了,正烧火做饭,齐二混子看着自己的老婆,也不像之前那么痛恨了,如果没有冯秋月,他这辈子怕是也不会有钱去逛繁春院,更不会搂着龙王镇最漂亮的姑娘干那事。 现在,他看冯秋月也顺眼了,今后,如果她还去柳树林,他决定不管了,只要她能拿回钱,他就可以去找小白鹅了。这种交换法,让齐二混子很满意。 “我饿了,你快点做饭吧。” 冯秋月本以为齐二混子回来一定会打她,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心平气和的和自己说话,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她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马上就好了。”虽然冯秋月觉得让高守仁不明不白的按在炕上特别委屈,可她有嘴无处说呀,你说你不是自愿有人信吗?恐怕让响子撞见了,他也不会信。既然齐二混子不吵不闹不打她,她为啥不好好和他说话呢。于是,她也和颜悦色的说道,“你要是饿,就先垫吧一口大饼子吧。” 齐二混子没吭声,他推门进屋,一头扎在炕上,他一边等着冯秋月做好饭,一边回忆着和小白鹅在一起的时光。 饭桌摆上了,一碗稀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地瓜。这年头,家里有这些吃食也是很好了。 齐二混子扒拉了两口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脑子里想的却是繁春院抽屉里那包槽子糕。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如果让她去繁春院不是能挣更多的钱吗?那他齐二混子还愁搂不上小白鹅吗。想到这,齐二混子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不少。 冯秋月坐在对面,见他吃得香,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甚至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过不下去的。 “毛丫她妈。”齐二混子放下筷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冯秋月抬起头看着他。 “和你说个事。”齐二混子抹了抹嘴,“咱们往后不打架了。” “我没和你打架,是你打我。” “行,就算我打你,那以后我不打你了,你看哈,在那柳树林里风吹日晒的,偷偷摸摸的,以后嘛,你也别躲着我了,我想好了,这事,我认了。” 冯秋月非常震惊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29章 冯秋月:打死也不去繁春院 “真的。”齐二混子看着冯秋月,认真的说道,“一,我不想再让人拿着枪顶我的脑门子,二,那野种不管咋说,他得叫我爹是吧。” 冯秋月看着他心烦的说道:“等孩子再大一点的,我就带孩子走。” “走?往哪儿走?去高家大院啊?!”齐二混子抬起头来看着她。 冯秋月一愣,她抬起头看着齐二混子:“我生了别人的孩子,你不憋屈?” 齐二混子眼睛一瞪:“憋屈啊,谁说我不憋屈?不憋屈我一进家门就打你。” 冯秋月把筷子往桌子一撂:“我也憋屈,你一走就是两年,我带个孩子咋活?你想过我吗,我不让你走,你还打我。” “操,冯秋月,你还倒打一耙呀。” 冯秋月不吱声了。 齐二混子咧嘴笑了笑:“算了,咱们不吵架,我要和你说正事。在咱们龙王镇笑贫不笑娼是吧?不如,你干脆就去繁春院吧。” “你说啥?”冯秋月震惊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齐二混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齐二混子抬起头看了眼冯秋月。 “去繁春院,大大方方的挣钱。卖,也得卖个好价钱。”齐二混子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目光,“我看繁春院挺好的,比咱俩这屋子好多了,你去了,就是不做头牌也不会输给那些娘们儿,好歹你也是柳树林里有一号的,要不,那个拿枪的和姓高的能上你身吗?” 冯秋月啪的一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粥溅了出来,气愤至极:“你说的是人话吗。” “哪句听不懂?去繁春院怎么了,左右都是那么回事,在哪儿都是接客。钻柳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合算。”齐二混子重复了一遍,“去了繁春院,那是正经的窑子,赚的钱肯定也比现在多。” 冯秋月放下筷子,忽然笑了,“行啊,你能耐大了,靠老婆卖屁股吃饭。” 齐二混子脸涨得通红:“你——” “我啥?”冯秋月凑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让我去卖屁股丢人丢的是你们齐家的祖宗。” 冯秋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到浑身发冷,她怎么也没想到,齐二混子居然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你答应了?”齐二混子看着微笑着。 原来,他进门没打她,就是为了劝她进繁春院。冯秋月刚刚燃起的温情,瞬间灰飞烟灭了。 “不去。”她瞪着齐二混子大声说,“你要是再逼我,我就一头撞死。” 齐二混子不解的看着她:“你啥意思?繁春院还没你那个柳树林好吗?装什么贞洁烈女!” 冯秋月低下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能跟他说,为了响子她不再和别的男人做那种事吗? “死也不去。”冯秋月只能硬扛,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要去,你去吧。” “放屁!我他妈的要是长了你那玩意我就去。”齐二混子刚要发火,想了想又说道,“行,不去也行,以后再挣钱都得给我,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摸摸的藏钱,别怪我不客气。” “王八蛋!” “你再骂一句我听听!”齐二混子瞪着大眼珠看着她。 “骂就骂,怎么了,你就是个王八蛋,不是人,你走吧,你还是去口外贩马吧。我不想看到你。” “美的你,我在外面抛家舍业,吃不好睡不好,就想挣两个钱,你倒好,在家钻柳林养汉子,告诉你,我再也不走了,我就在龙王镇呆着,我哪也不去,一会我就上净汤泉找李大头给人搓澡去。” 冯秋月不吭声了,她扯过孩子喂奶。 齐二混子白了她一眼道:“你们做女人的就是好,往炕上一躺,一边舒服着一边挣钱,嘿,我就不明白了,柳树林你能钻,繁春院就不能去,你这是整哪一出?” 冯秋月站起身,也不搭理他,收拾完饭桌,端着碗筷推门走出屋。 齐二混子在繁春院折腾了一宿,吃了饭,觉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脱了鞋,一头栽倒在炕上,不一会就睡着了,他在梦里梦见他和小白鹅手拉手的走在柳树林里。突然看见高守仁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老洋炮远远的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嫉妒和仇恨,他端起枪,冲着小白鹅就是一洋炮,他就冲过去,一把夺过来,高守仁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 齐二混子别提多高兴了,他站在柳树林里哈哈哈的大笑起来,一下子把自己笑醒了。 醒来之后,看见冯秋月正用仇恨的眼光看着她,齐二混子吓了一跳。 “你瞅我干啥?”齐二混子瞪着眼睛问她。 冯秋月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就她把头扭向孩子,俯下身去哄儿子睡觉。 屋子里静得出奇。 齐二混子睡了一觉,感觉舒服多了,他下地穿鞋,决定去净汤泉找活干,有了钱,他就可以去找小白鹅了。 净汤泉的老板姓李,因为脑袋特别大,人们都叫他李大头,一进门,李大头就呲牙一笑,也没多话,便扔给他一条破毛巾。 “二混子,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回来,咋样?在口外贩马发大财了吧?” “看你说的,真发大财,我还能来给人家搓澡吗。” “现在的客人,可不像以前了,一个个都贼矫情。” “放心,”齐二混子系上围裙,嘿嘿一笑,“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这套手法,再难伺候的,我也能让他骨酥肉麻。” 李大头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问道:“我听说,你老婆给你生了个儿子?” 齐二混子脸一红:“别提那个骚娘们儿,我他妈的老憋气了。” “是崔老五的?” “不是,他没那本事。” “那你跑人家去砸大门。”李大头坏笑着,“是谁的?你整明白了?” 齐二混子咬着牙说道:“我要是知道是谁的,我就弄死他。” “别再去口外了,就在我这儿安心搓澡吧,外一再给你生个十个八个的,多憋屈。” “不走了,以后就在你这干了。” 李大头乐了:“这就对了,你终于醒腔了,当年我那么劝你,你都不听,老规矩,头半年不抽你的,过了半年,四六,你六。” “谢谢哥。” “谢啥,去吧,卖点力气。” 齐二混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进澡堂子。 齐二混子跳进泡池里痛快的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池子边的小凳子上等人来搓澡。 第30章 软肋 再说那天,杨天笑偷偷下山被逮回来,一进大殿,便被按在杨家的灵牌前面跪下。 杨青山跟在后面进来,提着马鞭,狠狠的抽下去,然后把马鞭子往地上一扔。 于海江凑过来,弯腰在杨天笑耳边小声说:“响子,快认个错,大当家的气头上。” 杨天笑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我没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硬又响,“大当家的自己说的,盖地虎绺子要诚信礼义。我答应过四姐回去看她,就得回去。山规里可没写不许讲信用。” 杨青山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反天了呢!弟兄们都像你这样,我这老营还不散了?”杨青山扭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双喜!” 马拉子双喜从门外探头进来:“大当家的。” “去,把山规堂的人叫过来。” 双喜难为情的:“大当家的……” “快去!” 吕三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天笑,又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杨青山,沉默了片刻,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既然当初立下了山规,那就该执行。太子犯法,与民同罪。” 杨天笑猛地抬头看了三叔一眼。 吕三才没看他,跟杨青山对视了一下,转身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父子俩。 “你怨我。”杨青山没回头,声音被烟熏得发哑。 杨天笑跪在地上没吭声。 “怨也得忍着。你是少当家,你跑一趟,山规就废一道。今天你跑去看女人,明天别人就跑下山去赌钱,后天有人敢跑下山去投官府。盖地虎绺子还要不要了?” 杨青山转过身来,蹲在杨天笑面前,伸手把儿子低着的下巴托起来。 “你娘是严子安的奶妈。严伯康糟蹋了你娘,你娘当晚吞了大烟土。严伯康怕你长大了报仇,要杀你。你三叔就把你偷出严家大院,抱给了我和你五叔。我们去严家讨说法,严伯康一口咬定说你娘抱着你回家了。我和你五叔烧了他家的场院,连夜离开了龙王镇。第二年,我们哥仨拉起了盖地虎绺子。” 杨天笑跪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从你满七个月那天起,盖地虎和严家就是你死我活。”杨青山松开手,站起来,“所以你得练。练到能替你娘报仇雪恨。” 这天晚上,大殿里断断续续传来板子落肉的声音。 杨天笑决定后背疼,心口更疼。他想找严伯康拼命,但父亲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你连个铜钱都不能百发百中,去了就是送死。”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白送命,但他憋得慌,憋得胸口要炸开。 他得出去透口气。 他想见冯秋月,他跟自己说:就看一眼。看完回来,就老老实实练枪。一辈子练不出来,他就练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大当家的杨青山带着双喜和几个弟兄下山了。吕三才站在山门口送他,杨青山临上马的时候回头说了句:“我去会会草上飞。那小子昨天派人送了信,说是要谈打严家烧锅的事。还有,”他顿了一下,“他想把侄女嫁给响子。” 吕三才愣了一下:“响子知道吗?” “知道了就更不消停了。我先和他把这事定下来。”杨青山翻身上马,走了。 吕三才回到大殿。 杨天笑还跪在那儿。 “起来吧,大当家的走了。”吕三才走过去,杨天笑站起身,呲牙一笑。 “三叔,我爹干啥去了?” 吕三才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去见草上飞,看看能不能一起砸了严家大院。” 杨天笑没去吃东西。他回屋躺了半个时辰,等巡山的弟兄换岗的时候,又爬起来。 这回他没走后山——那条路肯定有人盯着。他是从伙房后面的柴堆底下钻出去的。 快到龙王镇,他把马拴在柳林深处,徒步进了镇子。 来到冯秋月家那面沙打面的土墙,杨天笑从后墙翻进院子,双脚刚刚落地,便听见屋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跟着是冯秋月的尖叫:“你放开我!”然后是婴儿的啼哭声。 杨天笑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齐二混子正揪着冯秋月的头发把她从炕上拖到地上。 杨天笑的枪已经掏出来了。枪口对着齐二混子的后脑勺,手指扣在扳机上。 齐二混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扑通”一声跪下 了。 “小爷饶命!小爷饶命!” 冯秋月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看见杨天笑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冲到杨天笑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响子,你这是干啥呀。” 杨天笑的枪口没有移开,眼睛死死盯着齐二混子那张又怕又贱的脸,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了一下。“这个王八蛋是谁?” “我是她男人,”齐二混子哆嗦着,“小爷……” 杨天笑收了枪,揪住齐二混子的后脖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薅起来,往墙上摔过去。 杨天笑蹲下,拿起枪,又顶在了他脑门上。 “敢打老子的女人?”杨天笑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听了发毛,“你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响子!把枪放下。别闹出人命来。” 杨天笑扭头看她,慢慢把枪插回腰间。 齐二混子瘫在墙角,大口喘着气。 “咋回事?”杨天笑站起来,看着冯秋月。 冯秋月松开他的胳膊:“他把金镏子给当了,我让赎回来,他就打。” 杨天笑的眼睛眯起来看着齐二混子:“当哪儿了?” 齐二混子不敢看他,低声说了句:“镇西头老周家的当铺。” 杨天笑扭头看着齐二混子:“当票呢?” “柜,柜子里……” 齐二混子说着站起身去翻柜子。 杨天笑把当票揣进怀里,揪着齐二混子的衣领子:“走。带我过去。” 杨天笑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他回头,看着冯秋月怀里的孩子。 “是小子还是丫头?” “儿子。” 杨天笑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在孩子的脸蛋亲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 杨天笑把当票往柜台上一拍,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把子上,什么话也没说。 掌柜的看了一眼他腰里的家伙,咽了口唾沫,一句话没多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只金镏子,双手递了过来。 杨天笑拿起来看了看:“金镏子我先拿走了,赎金以后给你,放心,绝不差你的。” 回到冯秋月家,杨天笑拉起他:“四姐,走,和我上山。” 第31章 双枪小黄狼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杨天笑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五六个团丁和十几个警察正往这边跑,领头的就是当铺的老板。 杨天笑回头看了冯秋月一眼。 冯秋月抱着孩子冲他喊着:“你还愣着干啥,快跑啊。” “四姐,你等着我。我会来接你的。” 冯秋月往外推着他:“你这个冤家,快跑吧!” 他说罢,翻墙跑了。 身后传来团丁警察的叫骂声和枪声,他们在后面疯狂的追着。 杨天笑钻进柳林,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奔老营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骂声越来越小了。 这趟龙王镇一行很是窝囊,他怎么也没想到,齐二混子回来了。更没想到,一进门,还要去打劫一个当铺要金镏子,他发誓,如果那个金镏子不是母亲给他留下的,不是他送给冯秋月的定情礼物,他绝对不会拿枪去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生意人。 回到老营,越想越窝火。 过了山卡,杨天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弟兄,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一脚踹开屋门,又懊丧的掏出枪,扔在炕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这要是让弟兄们知道了他去龙王镇的狼狈相该多丢人。一枪没敢放就跑回来了,他只能在窝囊废的齐二混子面前耍威风,如果父亲得知,还得给他点山规。 堂堂七尺男儿连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儿子都不能保护,还是什么胡子。还少当家的呢,太掉价了。 离开龙王镇,他骑马跑了一路,脑子里一直在想决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们娘俩儿,几个警察就把他追得屁滚尿流,以后怎么去打严家大院,怎么替母报仇。 傍晚,杨青山回来了。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进了山门把马鞭子往地上一摔,骂了句“草上飞这个王八蛋”。吕三才迎上去问怎么了,杨青山摆摆手,没细说,径直往大殿走,一眼看见了跪在灵牌前面的杨天笑。 杨天笑又跪在那儿了。这回没人按他,是他自己跪的,过了没多久,他听见父亲进来的脚步声。 杨青山走到香案前,重新点燃了三根香。白烟升起来,缭绕着灵牌上的字。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再也不下山了。” 杨青山走到杨天笑面前,低头看着杨天笑:“还记得你那腿是咋受的伤吗?” 杨天笑立刻回答:“记得。枪走火了,自己打了自己。” “就你这样的,还想去砸严家的响窑?仇没报成,先把自己搭进去。你有几个脑袋?” 他摘下腰间的枪,忽然抬手“啪”的一声响,子弹从大殿窗户的右上角飞出去,窗户纸上留下一个圆溜溜的洞眼。紧接着又是四声,“啪啪啪啪”,五颗子弹,全部从同一个洞眼钻了出去。 杨青山把枪递到杨天笑面前:“后山老松树上你五叔挂了铜钱,去练吧。” 杨天笑伸手接了枪,推门走出大殿。 之后的几天里,他经常到后山练枪。 这天,杨天笑再次来到后山,却发现,远远就看见树杈之间又多挂了几排铜钱,都是用红绳吊着。 他举起枪,对着那排铜钱瞄了半天,当扣下扳机的时候,铜钱依然纹丝未动,子弹把树皮打飞了一块。 “砰!砰!砰!”又是三枪,全偏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等那枚铜钱在风里摆到最高点的时候扣下扳机——“砰!”铜钱飞了。 “六枪才中一个,你这枪法可不咋地。” 声音从背后传来,脆生生的,明显是在带着戏谑。杨天笑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一棵老松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那人穿着翻毛皮袄,辫梢系着一根红绳,正趴在树干上瞅着他,嘴角弯着,两颗小虎牙白得晃眼。 是个丫头片子。 杨天笑不客气的问:“你是谁?山头啥时候来个丫头片子?” 她从树后闪出来,背着两只手朝他走了两步。瘦,白,小个子,看着不大。 “我要是说出名字来怕吓着你。黄灵芝,听说过没。”她笑嘻嘻的 说。 “没听说过。” 杨天笑不想搭理她,把枪插回腰里,转身要走。 “哎,站住,”她在后面喊,“头三枪偏得离谱,第四枪才挨着点边。你练了多久了?” “关你啥事。” “你爹说你在这儿练枪,他让我过来教练你,”她的笑声不大,却很刺耳,“我老叔也说了,让我给你指点指点。” 杨天笑看了她一眼。 “小破孩,口气不小。” 黄灵芝靠在松树干上,两手抱在胸前,仰着下巴看他。个子比他矮一个头还多,可那眼神却是居高临下的,看他就跟看个还没出师的徒弟似的。她故意敞开衣服,露出两把枪。 她一拍腰间的枪:“那我就再说一个名字:双枪小黄狼!” 这就是传说中的双枪小黄狼,草上飞的侄女。 杨天笑说:“好像听说过。” 黄灵芝脸上的笑收了收。她没说话,把手伸到腰间,眨眼之间两把枪同时拔出来,也没瞄准,抬手就是两枪,树上两枚铜钱应声不见了,红绳断得整整齐齐。 她把枪插回去,朝他歪了歪头,嘴角又弯起来了。 杨天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响子,你得把枪练得响当当才行,以后就叫你响当当吧!”黄灵芝在后面喊着。 他头也没回的走了。 回到房里,杨天笑眼前全是黄灵芝抬手打铜钱的样子,就那么随便一抬,连瞄都不瞄,枪响铜钱飞。他越想越窝火,一个丫头片子比他矮那么多,瘦得跟柳条似的,枪法怎么就练成那样。 他翻身坐起身,把枪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卸了弹匣,在黑暗里摸着一颗一颗往里面压子弹。压完一匣,他又卸了重新压。 杨天笑再次走出门,来到后山,铜钱已经被于海江重新挂上去了。他站在老松树前面,一枪一枪地打,打了一整匣,十发中了四发。 晌午的时候,有人来喊他回大殿,说草上飞大当家要见见少当家的。 杨天笑把枪擦了擦插回腰里,往大殿走去。 第32章 四载磨一枪 大殿里杨青山和草上飞对面坐着,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杨天笑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在说:“大当家的,地盘的事咱得再合计合计。你占着的那三个镇子,往年可是一半归我的。” 杨青山端着酒碗没说话,脸上挂着笑。 黄灵芝站在大殿门口的柱子边上,正拿一根草棍剔指甲。看见杨天笑走过来,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剔指甲,嘴撇了一下:“响当当来了。” 杨天笑没看她,迈步进了大殿。杨青山见他来了,抬起头对他说:“响子,过来见过草上飞大当家的。” “大当家好。”杨天笑拱了下手。 草上飞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坐坐,听说你最近一直练枪?练得咋样了?” “还练着。”杨天笑说。 “灵芝,”草上飞扭头冲门口喊了一声,“你不是说想看看你杨叔的儿子枪法咋样吗?进来。” 黄灵芝把草棍一扔,溜溜达达地进来。她走到杨天笑面前,微微仰着脸看他,笑了一下:“见识过了,六枪中一个。响当当了。” 草上飞笑了:“我这侄女啊,就是个活宝,来宝山了也不知道收着点。” 杨青山倒是很欣赏第看着她:“机灵,可爱,到家了,越随便越好。” “响子,过来敬你黄老叔。你这侄女枪法好,我们绺子里的人都佩服的五体投地。” 草上飞哈哈大笑起来:“灵芝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大侄子,你别理她,这孩子天天在山上跟我跑,从小野惯了。” 杨青山也笑了:“年轻人就是好,响子,去,给大妹子也满上。枪法好,酒也差不了。” 杨天笑站起身,抓过一个大海碗,咚咚倒满了。 “来,坐下吧,别站着了。” 黄灵芝把翻毛皮袄干净利落的脱下,一屁股坐在杨天笑的旁边。 “响当当,来吧。喝一个。” 杨天笑一看,来头不小,就端起碗喝了一口:“我喝一口,你随意。” 黄灵芝也不介意,端起碗咕咕咚咚干了,然后把碗往桌子上一扣,瞅着杨天笑。 “你的枪法确实得练练。你要是不嫌弃,我带你打几天,日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徒弟。保你威震四方。”说完嘻嘻的笑了。 杨天笑猛地抬头:“不用。” “响子。”杨青山看了他一眼。 “爹,”杨天笑站起来,“我还有几匣子弹没打完。” 他转身往外走。大殿外面,黄灵芝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柱子边上了,见他出来,跟了两步,小声说:“响当当,你生气啦?” 杨天笑没理她。 “我就是实话实说,”她在后面说,“六枪中一个,搁我们那儿,连马倌都比你强。响当当这名儿没起错,响是够响,当当是打不中。” 杨天笑站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黄灵芝。 “你们那儿?”杨天笑说,“你们那儿是草上飞的地盘。这儿是盖地虎,我是盖地虎的少当家。” “少当家咋了?少当家就能枪法差?” “我枪法差关你啥事?” “关我的事!”黄灵芝的声音也高了,虎牙不露了,下巴仰得更高了,“我叔说要把我嫁给你!你枪法这么差,我可不敢嫁!” 杨天笑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放心,我也不会娶你。” 黄灵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有相好的了?” 杨天笑没回答,转身要走。 “哎,我听说了,”黄灵芝在后面喊,“山下有个女人给你生了孩子,比你大十岁,是个暗娼,有这事吗?” 杨天笑猛地转过身,两步跨到她面前。黄灵芝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杨天笑低头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灵芝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又没当回事。” “再让我听见你说她一个字,”杨天笑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 管你叔是谁。”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回头。 黄灵芝靠在树干子上,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地。 草上飞从大殿里出来,喊了她一声:“灵芝,走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院门口杨天笑消失的方向。翻身上了马。草上飞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半天没说话。 “咋了?闷闷不乐的。”草上飞回头看她。 “没咋。” 草上飞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黄灵芝骑在马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杨天笑刚才那个眼神。她被那么多人夸过枪法好、胆子大,从来没怕过谁,可刚才那一刻,她是真怕了。他凶她,凶得一点都不留情面。可奇怪的是,她心里没觉得委屈,反而有另一股劲往上涌,他越凶,她就越想让他看见她。 那天杨天笑在后山一直练到天黑。铜钱被他打飞了又挂上,挂上又打飞,手冻得僵了就在怀里焐一焐继续打。 他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也没表情,就那么一枪一枪地打着。等最后一抹天光从松林顶上消失的时候,他坐在雪地里喘气,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冰凉冰凉。 他不信他练不出来。 第二天天没亮杨天笑就去了后山。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他每天比前一天多中一发,从十发四中打到十发六中,又打到十发八中。手冻裂了缠上布条继续打,子弹打完了自己翻弹壳装火药压铅头。 他不再想黄灵芝说的那些话。但他忘不了她抬手打铜钱的样子,忘不了她喊他“响当当”时那个笑。他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化成每天多打的一匣子弹。 冬天过去了。雪化了,老松树上的铜钱换了新红绳。 又一个冬天过去的时候,杨天笑能十发九中了。 第三个冬天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用铜钱了。于海江在百步外给他挂了一根柳条,他能一枪打落柳条上的雪壳子,柳条不断。 四年。一晃就过去了。杨青山告诉他,开春要去打龙王镇,砸一次严家大院。 第33章 回暖 一晃就是四年过去,自从上次杨天笑逃离龙王镇,冯秋月就再也没见过他,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送一些钱来,他却从不露面,从来人口中也无法得知他的行踪。只知道,响子挺好的,让她放心。夜深人静,她常常思念他,可他的音容笑貌却渐渐的模糊了。 龙王镇的春天,是从第一场雨开始的。 齐二混子还在净汤泉搓澡,儿子四岁了,虽然齐二混子并不怎么正眼看他,可儿子跟他很亲近,一口一个爹的叫着。 四年了。齐二混子依旧在净汤泉给人搓澡。 这天刚一进门,李大头就走过来。 “二混子,”李大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往角落里一斜,“高家大少爷来了,专门点了你。” 齐二混子心猛地往下一沉。 高守仁! 他看着李大头,嘴嘎巴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兄弟,我都知道,让你受委屈了,可没办法,谁让咱们开澡堂子呢。”李大头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回头,我送你一瓶高粱红。” 齐二混子抓起堂布,系上围裙,一步步朝那池子走去。 高守仁长拖拖的趴在泡池台上,脸埋在胳膊里。 齐二混子走到跟前,轻轻的咳嗽了一声,他真想一脚把他踹进泡池里。 可一张嘴还是喊了声“高少爷”。 “给我搓搓后背。”高守仁头也不抬的说了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嘞。”齐二混子应着便把堂布在空中抖了抖。 他弯下腰去,看着高守仁的后背,在心里骂了句:“有朝一日,老子他妈的弄死你。” 齐二混子拿着堂布贴到高守仁的后背,从三分力开始,一点点加重。 齐二混子给他搓着,眼前却老是挥之不去的是四年前的情景,高守仁一脸不屑的神情和躺在炕上的冯秋月裸露着的大腿。 昨天晚上老婆给他带来的那点快乐,一瞬间,彻底灰飞烟灭了。 齐二混子打小就跟着爹学,如今不说是这手艺有多炉火纯青可也差不多。他向上捋着高守仁后背肉和皮,说是搓泥,倒不如说是在给他疏通皮子。 高守仁高兴的说:“二混子,高手啊,不错不错。” “只要你舒坦了就行。” “舒坦,老舒坦了。” 齐二混子盯着高守仁的后背想,不知道冯秋月和这个王八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扭动过腰肢,她是不是也哼哼唧唧的。想到这些,他真想把高守仁的脑袋按进泡池里,不到两分钟,准能让他见阎王爷。 可他不敢,听说,高守仁现在手下有二十来个人,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的手突然稳了下来,甚至还在高守仁肩颈最酸的地方,多揉了两下。 高守仁舒服得喜笑颜开,他夸奖起来:“二混子,你比我们集场镇的老马头搓得好。” 齐二混子忙说:“年头多了,打小就学。” “听说你老婆从良了?不去柳林了?” “谁稀罕一个半大老婆子啊。” “那是,”高守仁扭头看了他一眼,呲牙一笑,“大丈夫要有肚量,以前多有得罪,别放心上。” 齐二混子应了一声:“哪能呢,都过去了。” “这话我爱听。听说,你常去找小白鹅?” “倒也不全是……” “那娘们儿有味道,知冷知热会来事。” “头牌么。” “是啊。洗完了澡我得过去瞧瞧她,挺长时间没稀罕她了。”高守仁翻了个身看着齐二混子,“你说,小白鹅这娘们儿跟谁都那样吗?” “人好呗。” 齐二混子想,看来这小子什么都知道啊,行,那咱们就算扯平了。 高守仁直起腰看着他,慢慢的从兜里掏出2块大洋,迟疑了一下,把手探进怀里,又摸出2块,一共4块大洋。他牛哄哄的把钱递向齐二混子。 这么多?齐二混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看啥?就算赔不是了。往后,别再和人家说我上过你家。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孩子是我的呢。”高守仁不是在乎齐二混子的高兴不高兴,他是不想让他的小妈大洋马知道这件事。都说那娘们儿烈性。 齐二混子收起高守仁给的大洋,打算早点回家。 他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走出澡堂。 外面的风很大,吹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刺骨的冷。 路过杂货铺,他买了 一包水果糖。 推开家门,屋里热气扑面而来,是猪肉炖粉条的味道。 冯秋月正在盛饭,看见他回来就很诧异的问:“咋回来这么早?” 齐二混子把手里的糖往炕上一丢,两个孩子欢呼着扑上去。他走到灶台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齐二混子抹了抹嘴,看着锅里翻滚的粉条,半晌才说:“你猜今天谁找我搓澡了。” “严家烧锅的老东家严伯康?” “不是。” “那是谁呀?” “一个仇家。” “你咋还有了仇家?” 齐二混子不想说了,冯秋月在他走的那几年,天天去钻柳树林,天天往家里领男人,那得多少仇家呀,怕是半个龙王镇的男人都是仇家了吧,但他没看见过,却亲眼看到了高守仁把他老婆按在了炕上。 按理说最大的仇家应该是那个留下野种的男人。可他不知道那个留下种子的人是谁。 他不再言语了,冯秋月也就没再问:“吃饭吧。” “高守仁那个王八蛋让我给他搓澡,妈的。” 冯秋月不吱声了。她突然有点可怜起丈夫,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咋不说话?” “你要是有力气,就一把搓死他。”冯秋月终于说了句。 齐二混子听了,心里一下舒坦了许多。 “老子要是有快枪,我就一枪轰了他。”说罢,齐二混子突然憋屈的哭起来,“他妈的,这他妈的过的是啥日子啊。” 到了后半夜,齐二混子睡醒过来,扭头看了眼熟睡中的冯秋月,她依然背对着他,屁股把被子顶得像座山。 齐二混子动作麻利的掀开她的被子,不等她有反应,人已经趴在了她的身上,他不管不顾的折腾起来。 冯秋月没再反抗,静静的接受着。甚至还不由自主的哼唧了两声。 冯秋月有点可怜齐二混子了,这么多年来,龙王镇的人们都在戳他的脊梁骨,笑话他家里养了个野种。可这又能怪罪谁呢?如果当初,他不去口外贩马,不把她们娘俩丢下不管,会是这个样子吗。 就在冯秋月渐渐忘却杨天笑的时候,他却又突然闯进龙王镇。 第34章 血色黄昏 春天来的时候,大当家的杨青山决定让杨天笑带着绺子去打龙王镇,也是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在这四年里,是不是已经把刀磨快了。 杨青山:“弟兄们已经在外面站条子了,今天就去一趟龙王镇……” “爹,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杨天笑跳起来,“这趟下山,我提着那严家爷俩的脑袋回来见你!” “不知天高地厚!”杨青山沉下脸,“二十多年了,我天天想要那严家父子的脑袋,可直到今天却一个也没得到。” “爹,你瞧好吧。”杨天笑自信满满的说。 “严家烧锅大院里如今已经养了三十多长枪,龙王镇的警察也扩充到四十多人,听说他干爹死了,这严伯康坐上了所长的椅子,提严家爷俩的脑袋见我,那么容易?” “爹,你咋这么说。” “这次叫你下山就是让严伯康知道杨家的后人已经长大成人了,只要杨家的根没断他严伯康就得日夜不得安宁……记住,你们此行是砸严家,路过集场镇就不要和高家交手。” 去龙王镇,必须经过集场镇。 杨天笑带着绺子来到集场镇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可没想到,高守仁一点面子也不给,把住镇门不让绺子过。 杨天笑带着弟兄们围着集场镇开了几枪,并喊话高守仁:“姓高的,放开口子,交个朋友。” “别听他胡咧咧。”高家大院,天井里奔跑着手握枪的汉子们,高守仁拎着一把七星子手枪冲人们喊,“慌什么,狗子,让屋里的人都出来,家伙别闲着……” 狗子在喊着:“都出来了,连做饭的大师傅和小猪官都操家伙了,屋里就剩下奶奶太太小姐们了!” 高守仁:“好,会喘气儿的就都给我上炮台!” 人们呼啦一下都涌上炮台。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拎着一把来阳造走过来,这是高守仁的弟弟高守礼。 高守礼:“哥,咱们还硬打吗?” 高守仁:“废话,还能敞开大门把他们接进来?” 高守礼:“早就给龙王镇送过信去了,可直到现在连个影儿都不见……” “不会吧?” “咋不会呢,哥,你说老严头啥意思,做缩头乌龟咋的!让我高家替他们把大门挨枪子儿……” 院子里出现了一些年龄不一的女人,她们也都拎着枪向炮台跑过去。 高守仁一眼便看到马兰拿着个包袱也跟在后面,高守仁跳下炮台一把拉住她。 高守仁看着马兰说:“小妈,你跑这来干啥,回后院躲起来。” 马兰咧嘴一笑说:“我躲啥,又不是冲我来的,上炮台看看热闹。” 高守仁急了:“都啥时候了还看热闹,净扯些没用的,枪子不长眼睛。去,快跟着她们去后院。” 高守仁推了她一下。 高守礼站在炮台上冲他喊着:“哥,咱这不是引火烧身吗?严家烧锅不来人,咱们瞎闹腾啥呀?还是给他让个道吧。” “你下来,别在这瞎起哄。爹说了,让咱们和严伯康联手。”高守仁扭头对狗子说,“狗子,你把女眷们都领后院去。” 狗子跳下炮台对着乱哄哄的女人们说道:“听少东家的,各位奶奶太太嫂子都跟我来。” 狗子带着那群女人们往后院走。 马兰却不动,她看了眼高守仁,便走上炮台。 高守仁:“哎呀,我说小妈,你咋还上来了。” “我想看看。下面的是哪个绺子的。人多吗?” “不少,快下去吧,听话。”高守仁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姑奶奶,你这干啥呀,有你这么看热闹的吗。一枪打过来,我上哪去找你啊。” “是哪个绺子?你知道不?” “严伯康的仇家。快别捣乱了。等打退了胡子,我去县里给你买金镯子。听话。” 马兰伸着脖子向远处看着,这时,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打过来,高守仁一把将她按到地上。 “你看你看,这子弹它不长眼睛。下去吧。” 马兰推开他:“我看人可不少,别打了,交枪吧。”说罢,起身下了炮台 。 见马兰去了后院,他才转身向高守礼走过去。 “不管绺子打谁都得联手护镇这是说好了的,兔崽子,火烧眉毛了他严伯康坐山观虎斗,”高守仁一边向炮台走一边说,“老二,你让狗子到龙王镇去一趟,告诉严伯康,他若是再不伸手我高家大院就和绺子联手一块去打他个兔崽子!” 高守礼说:“早就打发小胖去了……” 高守仁:“胖子就会舔人的碗边子,办这种事,他不行,还是狗子机灵。” 高守礼走下炮台。 每个枪眼前都趴着人,把枪筒从枪眼处递出去。 有人在向外面射击。 高守仁在指挥着:“别瞎咕冬,瞄着影儿了再搂火儿!” 没多大一会,高守礼回来了,他趴在枪眼上向外看了一会回过头来说,“哥,小胖回来了,龙王镇警察所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严家烧锅大门紧闭怎么叫也叫不开……” 高守仁:“兔崽子,回头我再跟他们严家算账!” 高守礼:“花舌子传过话来了,说绺子就是借条道从咱集场镇过一下,他们只打龙王镇……” “借道?他到了跟前突然调过枪口砸你怎么办?”高守仁又把眼睛贴近枪眼前,“让花舌子把话捎回去,高家有道,可留着自己走呢,不借!” 高守礼:“哥,爹说让你拿准点,严家烧锅那边一直没动静,若是守不住就给他们打开口子吧,交个江湖朋友也没啥坏处……” 高守仁也向外望着头也不回地说:“咱高家大院也是个响窑,不能惯他们这个脾气。露影儿了,打呀!” 炮台里响起震耳的枪声。 盖地虎的弟兄们趴在镇外的土坎后早等的不耐烦了。 “二当家的,砸了吧。”有人喊着。 杨天笑冲着炮台高声喊着:“我们是奔龙王镇去打严家烧锅,姓高的,咱们无冤无仇,你把枪口往下顺顺,借给我们一条道!” 随着一阵枪声子弹像一阵风扑过来。子弹击起的土尘落在了杨天笑的头上、脸上。 第35章 敞开大门 杨天笑用手抹了一把脸:“王八蛋,高家大院一点也不开面儿!弟兄们,把家伙端起来……” 吕三才已经打马赶了过来:“响子,大当家的下山前有话,不让咱们碰高家,过江绕过集场镇吧!” “前天下了一场大雨,江水都涨满槽了,怎么过?” 吕三才抬起头冲炮台喊着:“姓高的,山是山来水是水,春天种地秋后收,多个朋友多条路,咱们交个朋友……” 此时的高家大院也很紧张。 “哥,”高守礼领着狗子赶上来,“狗子回来了……” 高守仁问狗子:“见到严伯康了?” “没有,不开门……” “兔崽子!把大门打开,让绺子过去。”高守仁愤怒了,他骂了一句奔院心走去。 高守仁登上炮台,冲着远处喊道:“下面的弟兄听着,我高家一向敬佩江湖好汉,喜欢交朋好友,冤家益解不益结,我高守仁欢迎各位英雄到寒舍喝茶饮酒!” 高家大门大敞四开。 杨天笑带着弟兄们冲进院子。 院子里一片混乱,有人举着火把,杨天笑走进院里。 高守仁强装镇静地:“哪位是大当家的?我们老太爷有请。” “砸你这个小窑还用得着大当家的出头露面?要不是大当家的有令,早把你们砸了。”于海江指着杨天笑,“有事跟我们少当家的说吧。” 杨天笑正站在台阶上冲弟兄们喊着: “听着,都放规矩点,山头的仇家是严家烧锅,这大院里的姑娘媳妇谁也不行碰一个指头……” 吕三才对杨天笑:“响子,把女眷都拢在一个屋子里去吧?” “行,三叔这事就得你去办了……” 高守仁走过来冲着杨天笑一拱手:“真乃仁义之师。” “别挑好听的说了,刚才还扬了我一脸砂子呢,这一转眼我就成了仁义之师了?”杨天笑看了一眼打着灯笼的伙计又打量着高守仁,“看这派头,你是高家大院的少东家了?” “在下高守仁,”高守仁不卑不亢地说,“不打不成交嘛,少当家的请到上房用茶吧,家父已经备下大饷请宝山笑纳……” 杨天笑还在气头上:“笑着拿哭着拿我想咋拿就咋拿。我问你:我打的是严家烧锅你图个啥给他当看家狗?还在身后咬我的裤脚子。” 高守仁一拱手:“误会,真是误会,错把宝山当成仇家老北风了……” 杨天笑:“你他妈的真会说话,那好吧,我这就去打严家烧锅,你高家大院是不是还在身后打我的黑枪啊?” 高守仁笑了:“看小爷说的,院子里的那几棵老掉牙的洋炮哪能和弟兄们的相比……再说,我高守仁就是长了八个脑袋也不敢再和宝山打对手了。” 杨天笑:“量你也没这个胆儿!” 说罢,杨天笑径直往上房走去。 高守仁一扭头,发现了林兴顺,先是一愣,转而笑了:“兴顺大哥,守仁赔不是了,上次来,慢待了。” 林兴顺忙说:“别别,少东家别多心。我们这次不是冲着你们高家。” “没有没有。不知大哥啥时插颗?” “说来话长。以后再唠。” “是是,那个,马兰在后院呢,我派人叫他过来叙叙旧吧。” “不了,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少当家的发话了,不让我们……” “好好,听少当家的。哎呀,没想到,我在绺子里有亲人了。兴顺大哥,往后,常来常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弟愿效犬马之劳。” “弟兄们都贴壳子了,快让伙房点火去吧。” 高守仁转头对狗子说:“快去,让伙房点火做饭。” 然后小跑着追上杨天笑:“少当家的,家里有新熬的膏子,你和弟兄们解解乏吧……” 杨天笑一摆手:“长这么大也没碰过那玩意儿。” 高守仁马上说:“怪不得,你身强体壮。” 杨天笑说:“别挑好听的说了,来点实在的,去,安排人给马拌点草料,多磕几个鸡子。” “放心,这就安排。” 绺子在高家休整一个时辰,便站条子走人了。 杨天笑带着弟兄们离开了高家大院后。高守礼站在炮台上目送着这队人马对高守礼说:“老二,让伙计把大门关好。” “关了。”高守礼走进屋。 “让狗子偷偷地跟绺子在后边观阵。”高守仁直起腰对他说,“兵强马壮,我倒要看看这小兔崽子的脑袋在严家烧锅的大墙上能撞出几个包来……” “哥,你说这老严家是啥意思?” “妈的,他就是个老狐狸。” 与刚才的喧闹相比,此刻院子显得异常安静,高家哥俩一前一后下了炮台。 “哥,你说严家能顶住不?” 高守仁没吭声。三年前,严伯康曾经说护镇得联手,唇亡齿寒嘛。可临到眼前,他就成缩头乌龟了。 龙王镇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稀稀落落,不成阵势。 “怪了,听声音不像是在砸窑啊。”高守礼听了一会对高守仁说,“砸窑哪有这么消停的。” 吃了饭,高守仁刚刚躺下,狗子回来了。 “二位少东家,严家烧锅大门让绺子给砸开了!” “不能吧,刚才在咱们高家还围了半天呢,那严伯康比咱们枪多呀。”高守礼奇怪的看着高守仁。 高守仁叹了口气说:“看来,盖地虎是没想和咱们高家结仇啊,知道这样,早给他们让道了。严家烧锅养了那么多枪,又加上龙王镇的警察队,能轻易就被打开了?” “我躲在镇子外边的坟圈子里,看得一真二切,”狗子咽了口唾沫,“严家烧锅……一枪没递。” “这严伯康到底啥意思啊?”高守礼看着高守仁不解的问。 “老二,”高守仁忽然说道,“去,让伙计把大门敞开。把灯都挂上去,整得亮堂点。” 第36章 掘了严家祖坟 绺子围了严家没多久,大门就开了。 弟兄们举着火把冲进严家大院,大管家侯在天井里,一边笑着一边向大家拱手问好。 杨天笑看也不看他,对弟兄们喊着:“每个屋里都翻倒,掘地三尺也得把严伯康给我抠出来!我就不信他钻到地缝里去了?” 大管家冲着杨天笑问道:“请问,哪位是大当家的?” 杨天笑一扭头,看向他:“你是大管家的。” “是是。大家都叫我矮虎子,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你是杨青山的儿子吧?” “严伯康呢?” 大管家有五十多岁,他向杨天笑又一拱手:“少当家的辛苦了,英雄在上,老东家扔下话了:宝山人马到了,囤子里有高粱大豆,还为宝山备了点上好的烟土,缸里的酒想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我就要带走严家爷俩的脑袋。”杨天笑盯着他,“他跑哪去了?” “得知宝山来寻仇,我们东家出去躲了,你们杨严两家的事,我略知一二。” “那就省事了。” “少当家的,不知大当家的来了没有。” “我来不行?” “不是不是,有句话想和大当家的说,我们东家留下话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老人家让我给绺子带个话。想请你爹来龙王镇商谈一下,看看这梁子怎么个解法,所以,我们东家就先回避了。” “一命抵一命。其他的不商量。你去给严伯康传个话吧。” 大管家愣了一下,连连说道:“小爷,当年,我还抱过你哪……” “别说废话。” “矬虎子,”吕三才走了进来,见到大管家便说,“我也在严家大院里呆了四五年,我知道你是严伯康的心腹,你不用怕,有啥说啥,说了,你知我知绝不露出半句,不能让你在严伯康面前不好交待……” “三才兄,多年不见。”大管家向吕三才拱手问候,“请,到正房去喝茶吧。” 大管家前面领路,杨天笑吕三才随后跟着。 一进门,杨天笑往太师椅上一坐,便扭过头来看着大管家。 “就问你一件事:严家的人怎么连一个人影儿都不见,死绝了!” 大管家:“回小爷的话:一听到动静,老东家就带着全家老小进县城了,三十多个护院炮手和镇子里的警察队也都跟去了。老东家是不想和贵绺子交手,有半句假话让枪子儿从前心进来从后背钻出去。” 杨天笑:“听说那严伯康当所长了,是真是假?” 大管家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镇子里的人都这么叫他,可在院子里还都喊他东家……” 杨天笑:“他儿子呢?他好像比我小一岁……” 大管家:“严子安在沈阳讲武堂念学呢。” 杨天笑:“啥堂?” 大管家:“就是学带兵打仗的,听说念完学就是官儿了,能比他爹那个所长的官儿都大……” “别他妈的吓唬人!”杨天笑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当胡子的就不怕当官的,你告诉他,杨青山的儿子在等他……” 大管家:“小的不敢……” 杨天笑:“让你说你就说!” 这时,一个五十来岁又瘦而高老女人走进来,他是李嫂。 李嫂一进门就对吕三才说:“吕先生来了……” 吕三才:“李嫂?” 李嫂仍然站在那里:“听说要找我们后屋做活儿的?” “快来坐下,”吕三才站起来:“我是想见见珍儿……” 李嫂:“珍儿不在了……” 吕三才:“她离开严家了?” “没了,”李嫂扫了大管家一眼,“前年她男人跑江道掉到冰窟窿里了,珍儿一股急火儿病倒了,再没起来,回到家不到半年就没了……” 吕三才:“矬虎子,没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哎,”大管家退出去了。 杨天笑:“三叔,我就想见那救命恩人一面,可她又不在人世了,看来我妈的尸骨……” “李嫂,”吕三才指着杨天笑,“这位就是我那磕头弟兄杨青山的孩子,这次下山也为找一找他妈的尸骨,你一直在严家大院里,当年的事你不能不摸到一点影儿,杨嫂喝了大烟尸首被扔在院子里,第二天就不见了,那尸首总得埋个地方吧?” 李嫂:“吕先生,我 不知道,真不知道……” 窗外突然响了一声,是把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 杨天笑:“谁!” 有脚步声向远处响去。 杨天笑一脚踹开后窗跳了出去。 杨天笑:“往哪跑!” 随着杨天笑的话音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被从窗口扔进来。他穿得破破烂烂,倒在地上恐惧地望着从窗口跳进屋来的杨天笑。 杨天笑:“敢偷听我们说话,是谁打发你来的?说!” 孩子坐在地上向后挪了挪。 “这就是珍儿的孩子,给严家放猪呢,”李嫂对孩子,“黑子,快给你老吕三爷磕头。” 孩子爬起来面前冲吕三才跪下了:“三爷……” 吕三才:“是珍儿的孩子?” 黑子:“三爷,我不想给严家放猪了,我妈有病借了烧锅二百块大洋,严伯康要我放猪还钱,我哪年哪月才能还清,我还不上,我也不想还了,三爷,把我带走吧……” 吕三才指着杨天笑对黑子:“黑子,叫叔。” 黑子冲杨天笑叫了一声叔。 杨天笑:“对不住了黑子,快起来。” 黑子仍然跪在那里。 吕三才:“响子,你看……” 杨天笑:“他还是个孩子……” 黑子突然喊一声:“我知道杨奶的尸首埋在哪了。” 杨天笑:“你知道?在啥地方?” 黑子:“你们要不要我?带不带我走?” 杨天笑乐了:“这么点和孩子就知道讲条件了,你真知道?” 黑子:“我听妈说过离龙王镇十几里地的一面坡上……” “那,严家的祖坟你知道不?”杨天笑突然被黑子的话启发了。 “也在一面坡。”黑子干脆利落的说道。 “好,带我去认认。”杨天笑高兴的拍了拍黑子的后脑勺。 吕三才抽完一袋烟,在椅腿上磕了磕烟灰:“响子,你这是……” “我是来拿严伯康的脑袋,”杨天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院子里看了看,“脑袋没了,我得找个替代品。咋也不能空手回去。” 第37章 我就是野种他爹 严家大院里,弟兄们七吵八嚷的往车上装着铁锹镐头和酒粮食什么的。 “走,黑子,给叔带路。” 杨天笑跳上马,返身把黑子拉上马背,便带着人马径直走出严家,往一面坡走去。 火把映红的一面坡。 杨天笑仇恨的看着一座座严家的坟墓,怒火中烧。 吕三才走到杨天笑身边,低声劝道:“响子,做孽的是严伯康,对他先人下手,别让江湖上骂咱们不仁不义……我看,就算了吧,冤有头债有主……” 杨天笑没回头,只是盯着眼前翻开的泥土:“三叔,这也算给九泉下的娘出一口气。” 吕三才听了这话不再劝阻了,他愣愣地看着热火朝天的弟兄们叹了口气。 “动手!”杨天笑冲着弟兄们喊着,“一个也别给他剩下!” 一声令下,弟兄们吼叫着,不一会的功夫就把严家祖坟都掘开了。 紧接着,几匹大马拉着犁铧,在坟地里来回趟着,泥土飞溅,棺木的碎屑混着杂草在空中飞舞着,一座座新坟旧冢被霍霍得乱七八糟的。 坟场一片狼藉。 折腾了大半夜,祖坟被彻底铲平了。 杨天笑这才带着人来到母亲坟前。 坟头被重新垒高了,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严家祖坟的废墟旁,显得格外刺眼。坟前铺着大片红布,上面摆着各种祭品,整股的香窜着火苗。 杨天笑扑通一声跪在坟前,身后,一排弟兄单膝跪地,枪口齐齐指向苍穹。 “娘——!”杨天笑磕着头,“儿子给你报仇了。” 整个龙王镇的人都知道绺子打街了。 第二天,所有的买卖商号都没开板。镇街上显得特别冷清,除了盖地虎绺子里的弟兄,没有任何行人。 天光大亮的时候,杨天笑一个人骑着马出了严家烧锅。 他直接奔冯秋月家走去。 院子还是老样子,杨天笑看着熟悉的院墙,不由得心狂跳不止。四年了,这里有他心爱的人和只见过一面的儿子。 来到院门,杨天笑下了马,碾房里传来碾子转动的声音。他扭头看过去。碾房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冯秋月弓着腰,推着碾杆子,一圈一圈地转。她老了,也瘦了,齐二混子坐在碾房门口的粮袋子上抽烟。 杨天笑一看这个情景,立刻火冒三丈。 他快步走过去,用马鞭子指着齐二混子厉声问道:“齐二混子。” 听到杨天笑的声音,冯秋月猛的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她停下脚步,扶着碾杆子激动万分。 “是是,”齐二混子瞄了一眼杨天笑腰间的匣枪,连忙点着头说,“宝山捐下来的高梁米,这不,正推着呢。一会就送到严家大院去。”他又递上一根香烟,讨好的递给杨天笑,“小爷,吸根草卷吧。” 杨天笑用马鞭子一拨,把香烟打掉在地上,骂道:“妈的,你坐在门口抽烟,让一个老娘们儿推碾子,你他妈的算个什么老爷们儿!去,把碾杆子接过来。” “小爷……”齐二混子突然认出了杨天笑。 “瞅啥,别他妈的啰嗦!去,接过来。” 一鞭子下去,把齐二混子的脸抽开花了,血顺着脑门儿淌下来。 齐二混子只得走过去从冯秋月的手里接过碾杆子,一步一步地推起来。 站在一旁的冯秋月有些不知所措,她愣愣的瞅着杨天笑。 “快点推!”杨天笑冲着齐二混子的后背又是一鞭子,“就你这样的老爷们儿,连把力气都没有;还不当王八!你把媳妇扔在家里死活不管,自己跑到外边去胡混,还怪老婆在家养汉生私孩子。” 齐二混子不敢看他,只是闷头推着碾子。 杨天笑又举起鞭子,冯秋月跑上去,一把抱住杨天笑:“响子,别打了……” 齐二混子愣住了,他迷茫的看着冯秋月和杨天笑。 “瞅啥,快推!”杨天笑冲着齐二混子吼道,又举起了鞭子。 “响子!”冯秋月用手托住他举起的胳膊。 杨天笑用力 推开了冯秋月,用马鞭子指着齐二混子说:“听说你管那孩子叫野种?你不是在找野种他爹吗?我就是,给你送来了,今天怎么发落吧?” 他吓得嘴唇哆嗦着,惊恐万分的看着杨天笑。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儿,怎能和那半大老婆子相好呢?可是他又不能不信,哪有往自己身上背黑锅的? 齐二混子陪着笑脸:“小爷你消消火,咽咽气儿,我齐老二不是人,在气头上胡咧咧,说了一些疯话,小爷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杨天笑抽出匣枪,叫起了狗头,用枪嘴子顶着齐二混子的脑门儿说:“三条路由你挑:一,从今后你就认了王八命,不许再打老婆孩子;二,让冯秋月抱着孩子跟我上山;三,一颗红枣送你回老家!” 齐二混子扑通一声跪下了,趴在碾道上嘭嘭地磕起了头:“我要是再为难老婆孩子,你就一枪打死我!” 冯秋月一把抓住杨天笑的枪:“响子!你,你这是干啥呀。” 杨天笑看了眼冯秋月,慢慢收起了枪:“四姐,儿子呢?我要见儿子。” 说着,杨天笑拉着冯秋月就往屋里走。 一进门,杨天笑一把抱住冯秋月。 冯秋月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搂着杨天笑的脖子亲了一口。 “冤家,四年了,你咋才来呀。” 说着便流出眼泪来。 杨天笑紧紧的抱住她想亲吻她。 这时屋里传来毛丫的哭声:“妈,你看我小弟啊,他薅我头发。” 冯秋月立刻推开杨天笑:“孩子们都在,快进屋看看孩子吧。” 杨天笑松开手,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 炕上,儿子的两只手正薅着毛丫的头发。 杨天笑看着儿子,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是你给我带的见面礼啊,臭小子。”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咋欺负姐姐呢,快松手。” 孩子害怕了,哇的一声哭了,他松开手,不知所措的看着杨天笑。 第38章 摆一桌解冤酒 杨天笑伸出手来想抱抱儿子。 “儿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冯秋月扭头看了眼毛丫,脸“唰”地一下子红了,她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杨天笑的腰眼:“你看你,跟孩子胡说些啥呀!” 杨天笑也看了眼毛丫又转头看着儿子,伸出手来摸了摸儿子的脸:“叫,叫干爹。” 孩子哭着,一头扑进冯秋月的怀里。 见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杨天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活了这么多年,杀人放火眼都不眨一下,可眼前却被一个四岁的孩子闹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头开始冒汗了。 “别哭别哭,我给你带糖了。” 说着,杨天笑从怀里掏出糖逗着儿子。 可儿子非但没停,反而哭得更凶,他把脸埋在妈妈的怀里,手死死抓着冯秋月的衣领。 冯秋月一边拍着儿子,一边安慰着杨天笑:“孩子从小就没见过啥生人,胆小,你别生气。” “生啥气,自己的孩子。” 冯秋月眼圈一红。 “四姐,他对你咋样?”杨天笑用手指了指窗外。 “开始回来的时候天天打我,现在好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是响子对不住你。” “你说啥呢,是我乐意的。这些年,你咋一次都不来呀。”冯秋月委屈的哭了,低声说道,“还以为你把我忘了。没良心的……” “咋能忘了四姐,一辈子都不能忘。” “你,你娶媳妇了?” “没有啊。当胡子的,四处打着吃,上哪娶媳妇。” 冯秋月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杨天笑心疼的看着冯秋月:“你老了也瘦了。” “再过几年,我就奔四十了,能不老吗,响子,你也是做爹的人了,别再干这种打家劫舍的事了,下山吧,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就是当胡子的命了。” 冯秋月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杨天笑的脸:“你都长成个大人了。” “我早就是大人了。”杨天笑乐了。 “天天这心啊提溜着,就怕哪天听到你不好的信。听话,下山吧。四姐给你寻摸一个姑娘,好好过安生的日子行不?” 正在这时,林兴顺掀开帘子走进来:“响子,山上听说咱们砸开严家的响窑,大当家的带着一股人马赶来庆功了,这会儿在严家烧锅安歇呢。” 杨天笑转头对冯秋月说:“四姐,我爹来了。我得先回严家大院一趟。” “你们什么时候回山上去?” “这次要多住些日子。等我见了爹和他商议。” …… 杨天笑和林兴顺进了严家大院。 杨青山正坐在太师椅上烫脚,见他们走进来就笑了:“见着儿子了?” “见了。” “孩子叫啥名儿?” 杨天笑一愣,随即拍了下脑门:“哎呀,忘了问!” “你瞅瞅,这像啥话!你这个当爹的咋连儿子名字都不先问一下。”杨青山一边搓着脚一边问,“咋样,孩子像你不?” “像,”杨天笑说到这儿,突然来了一句,“爹,一会,我把孩子给你抱过来看看。” “糊涂!这事咋能大张旗鼓的?你前脚走,后脚严家要是知道是你的种,回头对孩子下黑手,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哭都找不着调!记住,这事绝不能让严家知道。让你三叔安排一下,在山味楼摆一桌,请四姐他们吃顿饭,往后,齐二混子就是那孩子的‘爹’,孩子太小,上不了山。在龙王镇就得小心着点。” “我也这么想,正想跟大当家的商议呢。”吕三才接过话,“我琢磨着,请崔五先生出马,让他做个中间人吧。” “行啊,还是你想的周全。”杨青山点了点头。 吕三才起身道:“那我这就去崔五先生家跑一趟。” “去吧,抓紧办,绺子在龙王镇不能久留。” 杨天笑忙说:“爹,好不容易下趟山,让弟兄们好好在龙王镇玩几天。” 杨青山笑了:“是你想在这儿多待几天吧。” 吕三才推门走出去,又折返回身对杨天笑说:“对了 ,大当家的,珍儿的孩子我让响子带回山,严伯康太不是个东西,让个十岁的孩子去放猪抵债,200块大洋,这辈子都还不清。” “若是没有珍儿,响子早就死在严伯康手里了。那孩子叫啥?” “黑子。” “就叫他在响子身边当个‘马拉子’(跟班)吧,带他一段,响子,要像亲弟弟那样待他。” “那孩子挺机灵。” “我那边安排齐了,派人接你们过去。”吕三才看着杨青山说道。 “我就不去了,你们先把事说和了再说。” “也行。崔五子胆子小,你去了,他怕是都不知道咋说话了。” 吕三才走后,杨青山看着儿子,感慨道:“响子,你妈在九泉之下,这回也能闭上眼睛了。一会我去坟上烧几张纸……不过,你这次掘严家祖坟,做得有点过火了。你三叔说得对,和咱杨家结下血仇的是严伯康,和其他人没关系……” 杨天笑不服:“严子安也是个孽根!若是没有他,我妈也不能去严家烧锅当奶妈,更不会……” “把严子安也算上,也就是严家父子两条命!”杨青山语重心长的说,“用不着去折腾地下的阴灵。你记住了,这是做人之道,在江湖上混,啥事都不能做得太绝了,得留有余地。” “知道了爹。” “你呀,往后遇事要多听你三叔的。小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那咋行,你将来是要带弟兄的,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扑腾几年?” “只可惜,严伯康跑了。”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就事论事,不要乱牵连。” 一袋烟的功夫,吕三才打发林兴顺报信,一切安排妥当,让杨天笑直接去山味楼。 杨天笑来到山味楼的的时候,雅间里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可没人动筷。 在座的有齐二混子、崔五先生、吕三才,还有冯秋月。 冯秋月从进门就一直低着头,眼皮都没抬过,儿子坐在她的腿上,眼睛直往桌子上看。 见杨天笑走进来,齐二混子第一站起来,冲着他谦卑的笑着。 第39章 认齐二混子四姐夫 吕三才立刻把手搭在齐二混子的肩膀上:“坐坐,都是家里人,还客气啥。来,响子,坐这儿。” 冯秋月右边是齐二混子,左边的位置给他留着呢,吕三才指着空位置对杨天笑说。 “你就坐这儿吧。” 杨天笑坐下了,他扭头看了两眼盯着烧鸡看的儿子,就乐了。 他抓过一只鸡腿递给儿子:“来只大鸡腿,吃呀。” 儿子不敢接,眼睛瞟向齐二混子。 杨天笑脸一沉:“你瞅他干啥,胆子大点。拿着。” “就是,想吃啥就吃啥。”齐二混子马上跟了一句。 “吃吧。”冯秋月替儿子接过鸡腿。 吕三才:“咱们就开始吧,响子,先敬崔先生吧。” 杨天笑端起酒碗,他站起身:“那年我伤得不轻,在龙王镇那会儿。有劳崔先生了,这第一碗酒,我是该先敬你!你是我杨天笑的大恩人。” 崔五先生欠了欠身子,端起面前的小酒盅:“少当家的言重了,不敢当,不敢当。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大恩人这话言重了。我不担酒,就喝一大口吧。” “我干了,崔先生随意。”说着,一扬脖,干了。 吕三才对崔五先生说:“这事,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恩人就恩人。响子说的没错。” “今天咱们主要是说杨家和齐家的事。”崔五先生摆摆手说道,“这治病的事就不提了,做先生的,不看病还能做啥?” “好,”吕三才打着圆场,“那就听崔先生的吧。不提了。” “老二,”崔五先生扭头看着齐二混子,“今日把诸位请来,无非是想喝一顿‘解冤酒’,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圆了它。”说着,崔五先生瞅了吕三才一眼,“是吧,三才?” 吕三才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坐在冯秋月腿上的孩子脑袋:“对对,崔先生说得在理。挑明了说,就是得把这小东西惹出来的麻烦给平了。” 崔五先生看着齐二混子笑眯眯的说:“老二,有句话说了,你别怪大哥。” 齐二混子连连摆手:“不能不能。” “那我可说了。” “说吧说吧,客气啥呢。”齐二混子点头哈腰的说道。 “老二,来,”崔五先生冲着齐二混子举起酒杯:“咱们哥俩先碰一下。你刚回来的时候,跑我家去闹,我不怪你。” “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是我不好。” “这事就过去。咱们也不提了。” “不提好不提好。” 崔五先生笑了:“要我说呀,你们家这事的根子在你这儿。说这话,你别不爱听,你出门一走就是两三年,剩下她们娘俩,孤儿寡母的咋活?咱龙王镇的妇道人家,除了钻那柳树林子,还有第二条活路吗?你走的时候就没为她们娘们儿想过?” 齐二混子坐在那儿,愁眉苦脸的看着崔五先生:“年轻,不懂事。没有后悔药啊。” “老二,你拍拍胸脯自问,你对得起这娘俩不?”崔五先生继续说着。 “是是,你说的在理儿。”齐二混子连连点头。 “没有响子兄弟,怕是你回来都见不到毛丫和她妈了。不是跟人跑了就是饿死了,你看,你们家现在多好啊,儿女双全。天天有老婆伺候着。” 齐二混子下意识的瞅了一眼冯秋月和她怀里的孩子,苦涩的点点头。没说话。 崔五先生接着说:“不过,这都是缘分。若没这档子事,大家谁认得谁呀?你说是不?”他又看向吕三才,“三才,你说呢?” 吕三才端起酒碗:“缘分,就是缘分!这叫不打不成交!老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来,我代表山上的弟兄们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齐二混子连忙点头,“三叔说的对,是缘分,是缘分……” “老二这么开通,那就好办了。”崔五先生看了眼冯秋月,又转对齐二混子,最后把头撇向杨天笑,“往后,你们两家就当亲戚走动。少当家的从前管冯秋月叫四姐,我看,就别改了,还叫四姐怎么样?” “行行。”齐二混子看了眼冯秋月,点头应下了。 崔五先生马上把头转向杨天笑:“那么,少当家的,日后这齐老二,你该叫啥?” 吕三才抢着接茬:“那还 用说么,四姐夫呗!”他盯着齐二混子,“老二,对吧?” 齐二混子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中中,四姐夫……俺就是四姐夫……” “往后,好好过日子。响子决不能让你们这个家缺吃少喝的。”吕三才看了眼杨天笑,“响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杨天笑一直没言语,这时候,他双手捧着那大海碗,走到齐二混子面前:“大丈夫肚里能行船。四姐夫,过去的事,圆了扁了的,就当是这碗酒,你把它咽下去再尿出去!我这当小舅子的,给四姐夫赔罪了!” 齐二混子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杨天笑腰间别着的硬家伙,连忙站起身:“哎呀,哪的话呀,一家人,一家人。” 说着,齐二混子也一扬脖,一碗酒下肚了。 齐二混子一抹嘴:“我都咽下去了。” “好!”吕三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拍大腿,“这一天云彩,不就散了吗?”他从冯秋月身边拉过孩子,抱到自己腿上,“这孩子,自然得管响子叫小舅。爹亲叔大,娘亲舅大!” 冯秋月抹起了眼泪。 杨天笑看了眼冯秋月:“四姐,委屈你了,弟弟也敬你一杯。” 冯秋月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杨天笑有些慌了,忙说:“四姐,你别哭别哭啊。” 吕三才为了缓解气氛,转头问齐二混子:“你这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小……”齐二混子刚想说叫小崽子,可抬眼一看杨天笑马上改口说,“还没起名字呢。” 吕三才转头看向杨天笑:“响子,既然孩子还没有名字,你这当小舅的就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杨天笑看了眼冯秋月,想了想说:“我爹来了,就让我爹给起吧。行不,四姐四姐夫?” 冯秋月没说话,把头低下了,齐二混子捅了一下冯秋月说:“中,应该的,应该的。” 杨天笑从吕三才怀里接过儿子,逗着他:“管我叫小舅,听见没有?叫哇!” 孩子看着他,小声的喊了声:“小舅……” 杨天笑狠狠的亲了一口:“好小子!” 第40章 杨家有后了 酒桌的气氛显得无比的融洽。 吕三才这才接着道:“大当家不爱凑热闹,他上净汤泉烫澡去了。既然这冤仇化解了,我想……就让他老人家看看孩子吧。” “化解了!早就化解了!”齐二混子又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冯秋月。 吕三才乐呵呵的一拍巴掌,站起身,顺手把孩子往怀里一搂,高兴的说道:“走走,咱们先过去见见大当家的!也让他给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 众人纷纷起身,冯秋月却悄悄拽了拽杨天笑的衣角。 “响子,把孩子接过来。我抱着。” 杨天笑从吕三才的怀里接过来,又转手递给冯秋月:“四姐,走吧,去净汤泉,让他老人家认一认儿子。” 崔五先生马上接过话:“应该,老二,你也去吧,给大当家的搓搓澡。” “还是崔先生想的周到。”齐二混子虽然心里并不怎么情愿,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来到净汤泉门口,崔五先生站住了,他对吕三才说:“三才兄,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铺子里还有病人等着呢。问大当家的好,我就不进去了。” 吕三才知道崔五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也便拱手道谢:“多谢老兄,那就快快请回吧。” 杨天笑对冯秋月说:“四姐,你先抱儿子在这儿等一下,我进去和爹说一声,澡堂子里人多嘴杂。” 见杨天笑和吕三才走进净汤泉,齐二混子看了眼冯秋月:“那啥,以前我对那孩子咋样,你得和响子说说,你不能啥都不吱声啊。” “你让我咋说?让我告诉他,你想摔死我儿子?”冯秋月不高兴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那不是我刚回来的时候吗,后来我碰他一个手指头没,我还给他买过糖吃呢。” 齐二混子说罢转身进了净汤泉。 崔五先生慢腾腾的走了几步,回头见净汤泉门前只有冯秋月自己了,就又转过头来到冯秋月的面前。 崔五先生问:“大妹子,你咋不进去?” “响子让我在这等……” 崔五先生扭头看了眼净汤泉的大门,小声说:“大哥有件事想求求你。” “看你说,还求啥,你说吧。”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不想躲个清静?是吧,你们不能再拉着五哥往你们这里搅和了。我只想看病医人,不想掺合江湖中事,你和响子说说……”崔五叹了口气,“龙王镇八百只眼睛盯着呢,你一个女人家,没人会怎么你,可我拉家带口的,是吧……别笑话你五哥胆小。” 崔五说完了心事重重的往家走了。 净汤泉里,李大头紧紧地跟在杨天笑和吕三才的身后。 李大头热情的招呼着:“二位老大这边请,池子里是新换的水,泡澡的都是你们的弟兄。” 吕三才向四周扫视着了一圈。 “大当家的呢?” “二位先坐着,大当家的还在池子里泡着,要不,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去吧。” 李大头转身走进浴池。 杨天笑和吕三才找了两张床坐下。 不一会,李大头端来一壶茶放到床头柜上:“二位爷先喝点茶,大当家的这就过来。” 一回头看见齐二混子推门进屋了。 李大头奇怪的看着齐二混子:“老二,今天不是给绺子磨高粱吗,咋又来上工了?别耽误了大事。” “我来给大当家的搓个澡。” “还是你会来事。”李大头高兴了,“大当家的马上就过来了,卖点力气。” 齐二混子把床上扔着的堂布拎起来叭叭叭熟练地抖了两下。 杨青山围着浴巾走过来。 李大头走到齐二混子身边:“老二,过来,给大当家的搓搓。” 齐二混子一抬手,扯下堂布,向杨青山走过去。 李大头陪着笑脸对杨青山说:“大当家,搓个澡吧,在山上风餐露宿的……” “好哇。”说着,杨青山便躺在搓澡的床上。 李大头说罢,转身出去了。 齐二混子小心翼翼的给杨青山搓着澡。 杨天笑和吕三才走过来。 杨青山看着他们问了句:“咋样啊?” “都说开了。”杨天笑指着正在给杨青山搓澡的齐二混子说:“爹,这就是四姐夫。” “是嘛,”杨青山马上坐起来,他对杨天笑说,“不懂事,咋不早给我引见引见?”杨青山又转对齐二混子客气的说道,“他四姐夫,我怎么能劳你搓澡?快停下。” 齐二混子的表情是复杂的,有痛苦、有尴尬,同时又有点受宠若惊。 “大当家的,你快躺下,在龙王镇,也就我搓的最好,让你老人家享受享受。” 杨青山便躺下了:“那就有劳他四姐夫了。” “应该的应该的。”齐二混子连连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杨天笑:“爹不是要看看孩子吗,四姐和孩子在外面等着呢。” “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快让你四姐回家,这不是有点失了礼数吗。”杨青山又转对齐二混子,“明天我抽空到家里去看你们。” 齐二混子连连点头,腰弯成了九十度:“哎哎,大当家您费心,费心了……” 杨天笑转身往外走。推开门,见冯秋月心神不宁的抱着孩子在来回地走着。 “四姐,”杨天笑说,“你先回家吧,我爹说明天去你家看你和孩子。” 冯秋月不解的看着杨天笑:“为啥,我们都来了。” 杨天笑解释着:“嗨,老爷子最看重规矩,这样把你和儿子叫到净汤泉来,礼数上不对。你们先回去吧。” 冯秋月愁眉苦脸的看着杨天笑:“响子,看你们这样,我都要吓死了,听四姐的吧,你下山行不?别和你爹当胡子了。” “四姐,我过惯了这样的日子,下了山,会憋屈死的。” “憋屈?你们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整天打打杀杀的。” 杨天笑听不进去,他笑了:“你快回去吧,明天我和爹过去看你们。” “响子,你别嫌弃我磨叽,整天把脑袋挂在枪筒上,你才多大呀,啥时是个头?四年了,四姐才见过你一面。” “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先回家,我还能在龙王镇待些日子。” 冯秋月抱着孩子恋恋不舍的走了。 第41章 赐名:震山 第二天,杨天笑带着杨青山和吕三才一大早就去了齐二混子家。 进门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吃饭,见杨青山来了,齐二混子忙从炕上跳下地。 “大当家的,真不好意思,咋还真来了。” “哪能说来不来呢。”说着,杨青山先是看了眼孩子,又转向冯秋月,“这就是他四姐吧。” 冯秋月不知说什么好,她扭头看了眼杨天笑。杨天笑向她调皮的挤挤眼睛。 杨青山转对杨天笑说:“傻笑啥,快把东西拿给你四姐。” 吕三才忙说:“大当家,在我这呢。” 说着,吕三才把一个布包递给冯秋月。 “大当家的备了一点薄礼。” 吕三才打开布包,是一大包白花花现大洋。 齐二混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这不是真的发大财了吗,他不敢相信的看着杨青山。 杨青山看着冯秋月和齐二混子,多少带着点客套:“这些年让你们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齐二混子连忙摆手,“大当家,你,你坐。” 说着,伸出胳膊用衣袖擦了擦炕沿。 杨青山弯下身去仔细端详面前的孩子,不由得笑了,他转头对冯秋月说:“这小家伙长的和响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吕三才跟了一句:“孩子还没有个名儿呢,他管响子叫小舅,自然得管大当家的叫姥爷了,当姥爷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齐二混子伸手招呼着孩子:“来,快让姥爷抱抱。” 孩子却躲到姐姐毛丫的身后不肯出来。 “小家伙还不好意思了。”杨青山笑呵呵的看着躲在毛丫身后的孩子,“来,过来,让姥爷看看。” 毛丫笑嘻嘻的闪身把弟弟推向杨青山。 “好懂事的姐姐,”杨青山托着那孩子的脸想了想,“让这小家伙震震山威,就叫他震山吧。怎么样?” 大家都说大当家的这名字起的好,只有冯秋月低头不语。 齐二混子用胳膊捅了一下冯秋月,示意她也说句话:“好听,真好听,毛丫她妈你说好听不?” 冯秋月却躲开了,依然不去呼应。 “来,让姥爷抱抱。”杨青山冲着震山拍着巴掌。 震山却紧紧搂着冯秋月的脖子不松手。 冯秋月此时的心七上八下,万分的焦虑,她为儿子日后的命运有些担心了,她怕这孩子也被杨家的爷俩带入江湖,她忧心忡忡的把震山递交到杨青山的怀里。 冯秋月看了眼杨青山,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孩子,天生胆子可小了。” 齐二混子:“震山啊,这是你姥爷,叫姥爷。” 震山小声叫了声:“姥爷。” 杨青山把震山高高举过头顶,又放到脖梗扛着:“杨家有后了,盖地虎的大旗有人扛了。” 听了这话,冯秋月心头一惊,扭头看了眼杨天笑:“震山和响子不一样,他见了生人就吓得直哭。那个胆子啊,比耗子还小。” 冯秋月一再强调自己儿子胆小,弦外之音所有的人也都能听出来。 “不怕,多见世面就好了。”杨天笑自然也听出来了,他忙为她在爹面前解围,“我小时候也这熊样。” 屋里的气氛一直很热烈,被冯秋月这么一说,似乎有那么一点尴尬和紧张了。 人们有说有笑,而齐二混子却有点心不在焉了,他时不时的看一眼放在炕上的现大洋。 杨青山似乎有些扫兴,他依依不舍的把震山递给冯秋月:“我们也该走了,响子,三叔,咱们别耽误四姐一家吃饭了。” 临出门,杨青山还拍了拍孩子的脑袋:“震山呐,咱们杨家没有孬种,要天不怕地不怕才行。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说罢,一撩门帘,走了出去。 杨天笑对冯秋月说:“四姐,我先回去了,等绺子安顿好了,我再过来。” 只剩下齐二混子和冯秋月一家人,屋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齐二混子奇怪的说道:“他姥爷咋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呢。” 冯秋月把震山放到炕上,“去,和姐姐玩去吧。” 毛丫羡慕地看着震山:“小弟,你以后有大名了。” “对,我叫齐震山。好听不?我姥爷给起的。” “好听。等他们再来,你也让他给我起个大名吧,我不喜欢现在的名字。” “行,我和他说。”震山很得意的答应着。 齐二混子的兴奋点很快转移到炕上的布包,他走过去打开,看着白花花的大洋,手都在发抖了,他双手捧起大洋,眼睛放着光:“没想到,我齐二混子也能有这么多钱。” “爹,我要吃糖。”震山喊着。 “行,我给你买。” “我也吃。”毛丫也跟着喊起来。 “行行行。你们别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大把现大洋放进怀里。 冯秋月不高兴了:“你拿这么多钱干啥?”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走不了,你没听他说,安顿好绺子就过来吗,就冲着这些钱,我也不能不懂事啊,我去净汤泉住几天。我在家多不方便。” 冯秋月听他这么说,自然不好再讲什么了,她只是非常瞧不起的撇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屋。 齐二混子也跟了出去。 冯秋月弯腰在灶台上洗碗。 齐二混子看着她的背影,急火火的说:“我走了,杨家爷俩可是个大财神爷,你要好好的待人家。” “不用你安排我。” “咋不知道好歹呢。” 齐二混子丢下一句话,推门走了。 冯秋月听着齐二混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有说不出的憋屈。四年来,她一直盼着响子回到龙王镇,盼着再能见他一面,可没想到,二人相见,再没有了当年的感觉。 她洗了碗,转身走进屋里。 两个孩子把布包打开了,满炕滚动着现大洋,毛丫和震山一个在炕头,一个在炕稍,他们撇来撇去的玩着。 “小祖宗,你们这是干啥,快给我收拾起来。”冯秋月猛地喝了一声。 第42章 齐二混子与小白鹅 齐二混子一直盼着能有一大笔钱,如今梦想成真了,有了钱,他便可以去繁春院找小白鹅了,好久没去繁春院,他有点想她。 至于冯秋月和杨天笑,他就不去想了,孩子都鼓秋出来了,想有用吗?再说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杨家的人干啥的?那是打着吃了,说要你的脑袋,你敢给大腿吗?至于震山胆子大小,是不是去扛盖地虎的大旗,跟他齐二混子有屁关系? 他现在只想让自己乐呵乐呵。 齐二混子把那把银元揣进怀里,听着叮当的响声,脸上堆满了按捺不住的喜色。他走出家门,一溜小跑着去了繁春院,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进了繁春院,牛金花知道他是来找小白鹅的,这几年,只要是齐二混子走进这道门槛,必定是来找小白鹅。 牛金花不等齐二混子开口说话,就昂起头冲楼上喊了声:“小白鹅,齐二爷来了。” 齐二混子把现大洋往桌上一拍:“这几天,我就不走了。” 丢下钱,齐二混子便噔噔上了楼。他有些急不可耐了。 推开门,小白鹅脸色煞白的趴在炕上,她弓着腰,屁股撅得高高的,蓬头垢面的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练啥功呢?”齐二混子不由得乐了。 “肚子疼。”小白鹅有气无力的说,“老二,你来的正好,给我倒杯热水。” 齐二混子立刻收起笑容,倒了碗水端到小白鹅面前:“几天了?” “两三天了,”小白鹅强支撑着坐起身,她端着碗,颤抖着往嘴边送,“你咋这么长时间没来。” “没钱呗。”齐二混子接过小白鹅手中的碗,“给我,我喂你喝。” 齐二混子小心翼翼的喂小白鹅喝水,喝了几口,小白鹅喘息着说:“老二,你看我,造的没个人样了,头没梳脸也没洗的。” “别说话,快躺下吧,咋还肚子疼上了呢,要不,我去找崔五先生吧,我和他是朋友。” “你不是打过人家吗,咋还成了朋友。” “不打不成交。”说完,齐二混子扭头往外走。 “不用,他都看过了,没事,老二,你过来坐吧。” 齐二混子停下脚步,转身坐到炕沿上。 “来,你躺下,我给你揉揉肚子吧。” 小白鹅躺下了,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齐二混子。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揉着她的肚子。 小白鹅闭着眼睛,看样子舒服了一些。 屋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隔壁的调笑划拳声好像都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好半天,小白鹅脑门出汗了:“老二,谢谢你。” “说啥呢……还疼不?” “揉揉就舒服了些。” 齐二混子探头去看,见她挂着泪,他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哎你别哭啊……” “我没哭。”小白鹅忽然翻过身,脸对着他,眼睛红红的,笑了笑,“老二,来,上炕躺着吧。” 齐二混子脱了鞋,却没躺下,而是坐在小白鹅的身边看着她。 “你都病这样了,咋还接客?” “我能说了算吗?”小白鹅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 “这两天,我都陪着你,你安心养病。我不碰你。” “那得多少钱啊,没事,我习惯了,我没不让你碰。” 齐二混子突然热血豪情起来,他在心里都没有计较在楼下是不是给牛金花的那笔钱,“有病还不让你歇着,这牛金花也太不是东西了。” “小点声,让她听见。” 齐二混子伸手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小白鹅的枕头底下:“这钱你留着,别让牛金花看见。病好了想吃点啥就买,不想接客就歇着……” 小白鹅感激的看着他,伸出手指,轻轻的在齐二混子的手背上滑动着。 “老二,你想咋就咋吧,我不能让你白来我这里。” “说啥呢,你睡吧。等你肚子不疼了再说。”齐二混子把声音放得很低,“我在这儿守着。你要是渴了或是肚子疼得厉害了,就说话。我给你倒水,给你揉肚子。” “不睡,我想陪你说话。”小白鹅甜蜜的笑着。 “说啥?”齐二 混子一时摸不到头脑,愣愣地看着她。 “不知道。反正就是唠嗑呗。” 齐二混子想了想,突然问:“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你家是哪的呢?” “流云沟。” “流云沟?我说呢,你们村出美女。我们家毛丫她妈就是你们流云沟的人。” “我知道。她娘家离我们家不远,小时候我见过她。” “你咋跑繁春院来了?” “我爹赌牌输了,我娘上吊了,爹就把我卖给了牛金花。” “你爹咋这么不是东西啊,还能卖自己的亲生闺女,你爹在流云沟?” “也死了。” “你恨他不?” “谁呀?我爹?我不恨啊,他是生我养我的爹,我咋能恨呢。再说,他都死了。” “你咋那么傻呢。”齐二混子无法理解,他看着小白鹅嘟囔了一句。 “你别坐着了,多累呀。你过来,躺这儿。”小白鹅掀开被子,“让我搂着你吧。” 小白鹅没穿衣服,齐二混子看得热血沸腾。他激动万分的钻进被窝里。 被窝是暖和的,齐二混子拱进去的时候,小白鹅便伸出胳膊环住了他。齐二混子抑制不住的扭过头去亲了一下小白鹅。然后规规矩矩躺好。这辈子头一回,活得像个“爷们儿”,而不是冯秋月眼里那个窝囊废。 小白鹅贴在他胸口,她能听到他那清晰的心跳声。 “咋了,你不想啊。” “你不是肚子疼吗,我不能祸害你呀。” 小白鹅轻轻的亲了一下齐二混子的脸颊:“那你抱着我睡会儿吧。也许睡一会就不疼了。你别急。” “我没急,急啥呀,我这两天都在你这里,这样也挺好的。”齐二混子安慰着她,“你别想那么多,闭上眼睛。” 小白鹅把眼睛闭上了。 小白鹅躺在他怀里,有点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 借着窗外的光,他看着小白鹅苍白消瘦的脸。才半年没见,她咋成了这个样子,好像突然之间老了许多,这还是繁春院的头牌吗。 第43章 父子情 过了晌午,杨天笑果然又来了。 院子里,震山正蹲在地上拍打着一团烂泥巴玩,弄得满脸都是泥点子。 一进院门,杨天笑就喊了声:“震山。” 震山扔掉泥巴就扑了过来:“小舅!” 孩子就是孩子,不陌生了就开始和他亲近了。 杨天笑心里一热,俯身把震山抱起来:“好家伙咋造成这样,成埋汰鬼了。”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还是抑制不住的亲了几口。 杨天笑扭身把他举过头顶,向空中一抛又接到怀里。 震山兴奋得咯咯的笑着。 “你妈呢。” 听到声音,冯秋月从屋里走出来,见状,她连忙说:“快别疯了,你把他摔着。” 杨天笑回头说道:“你不是说他胆小吗,打小就得练,我杨天笑的儿子不能是个熊包软蛋。” 冯秋月嗔怪的说:“当孩子面胡咧咧啥呀。快进屋吧。” “小舅,我想骑马。” 杨天笑忽然手臂一松,把他放在地上,自己往地上一趴:“好小子,来,骑上来。” 冯秋月欣慰的看着他们:“哎呀,咋不管不顾的,地上多埋汰呀。去,进屋上炕爬去。” 杨天笑像没听到,随手把震山放到自己的背上:“你看小舅这匹‘马’好不好?比真马还快,还能上天呢!” 震山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喊了声:“驾!驾!我要上天!” 杨天笑四肢着地,驮着儿子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爬来爬去。他故意左右颠簸,上下起伏,模仿着马跑的节奏,惹得震山笑得前仰后合。 爷俩在院子里疯着。 “震山!”杨天笑一边爬,一边侧过头问他,“长大了干啥?” “骑大马跨大刀!” 杨天笑高兴的说:“有种!骑马跨刀干啥?” 他原以为孩子会说“打坏人”,或者“保护娘”。可震山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打胡子!” 冯秋月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笑了。 杨天笑马上说:“不对,打什么胡子,你得当大当家的。” 冯秋月:“你看你和孩子说些啥呀。” 冯秋月望看着他们,心里又暖又疼。孩子无心的话语像一把刀,在她的心口上扎了一下,哪一个做母亲的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过那种刀头舔血的日子。 又玩了好一阵,直到杨天笑的额头上都见了汗,他才坐在地上,搂着气喘吁吁的震山。 “好玩不?” “好玩!”震山依恋地蹭着他的脖子。 杨天笑看着震山突然问了一句:“想不想骑真的大马?” “想!”震山一下子兴奋了,他在杨天笑的怀里跳起来。 “好,你等着,小舅给你牵马去。” 说着,杨天笑放下震山,起身走出院子,他去严家大院牵马了。 不一会,杨天笑牵着一匹枣红马回来了。 松花江的江滩开阔而寂静。 杨天笑搂着震山骑马穿过那片柳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沙滩。 “小舅!我要自己骑马!” “好。”杨天笑应声跳下马背。 杨天笑在前面牵着马,在沙滩上慢慢的跑起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冯秋月来了,她站在远处喊着:“饭都好了,你们爷俩还不回来呀?” 震山意犹未尽,嘴里还喊着“驾驾”。 冯秋月走过来。 “看你们爷俩呀!震山下来,跟你小舅回家吃饭。”冯秋月勒住马缰绳。 震山高喊着:“不,我不回家,我就不回家,我要跟小舅上山……” 冯秋月:“闭嘴,别胡说!” 震山冲着冯秋月自豪的说道:“我要当大当家的!” “这死孩子!”冯秋月笑了,很快笑容僵住了,眼睛里突然汪出了眼泪,“这日后也是个操心的货……” 杨天笑整理着马鞍子,他幸福的看着冯秋月:“我今天才尝到点滋味……” 冯秋月不解的问:“啥滋味?” 杨天笑感慨道:“当爹的滋味儿。” “又瞎说!是他舅,我都说多少遍了,到啥时候都是他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人马风驰电掣地跑过来,到了江滩上兜了个圈子在杨天笑的身边停下了。马上的人是大当家的马拉子双喜。 杨天 笑:“双喜?你咋来了?” 双喜并不下马,勒着缰绳急切切地说:“少当家的,特来传大当家的话。” 杨天笑知道,没有特别紧急的情况,是不会让双喜过来的:“出啥大事了?” “让你立马回严家大院。” 杨天笑不解的问道:“为啥?” 双喜紧张的说:“又有一股官兵奔老营方向去了,大当家的说,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妈的,抄咱们老窝去了。” “大当家的说来者不善,”听得出双喜的口气是在传达不可抗拒的山令,“镇子里的弟兄们都站好条子了,大当家的说绕路回山,不走集场镇。怕那边有埋伏。” 杨天笑给马勒着肚带:“是啥来路摸清没有?” “来路不明。” “我说严伯康怎么跑了,这是搬救兵去了。” 冯秋月焦急万分的看着杨天笑:“响子,你不说在龙王镇能待些日子吗……” 杨天笑把震山抱下来,递给冯秋月:“四姐,看好震山,有啥情况,就去老营找我,我们在红石砬子。到了卡子有人拦你,就报震山的名字。” 冯秋月抓着马缰绳:“响子,你别走,那么多弟兄,又不差你一个……” 杨天笑看了冯秋月一眼,没再说话,迟疑了半天。 “四姐,对不住了。” “响子,四年了,我天天盼着你回来,你就这么走了?”冯秋月死死的拉着马缰绳,“我不让你走。” 杨天笑翻身上马,他拉过马缰绳,又看了眼震山,恋恋不舍的调转马头。 他两脚猛的在马肚子上狠狠一磕,那马嗖的一声,远去了。 震山冲着杨天笑哭喊着:“小舅,我要骑马!” 杨天笑在马上回过头喊道:“好小子,你等着,有你骑马的日子!” 两匹马跑出江滩,朝严家大院方向奔去。 冯秋月抱着震山回到家,心里空落落的。四年了,她日夜盼望能见到杨天笑,可来去匆匆,就像做了一场梦。 她站在院子里,向镇外的方向望着,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轰隆隆的马蹄声。 绺子离开龙王镇了。 第44章 四姐,我回来了 杨天笑和双喜回到严家大院,弟兄们已经站好条子,就等着他回来出发了。 杨天笑一进院:“爹,走吧。” 杨青山看着他,走过来,慈祥的望着他问:“响子,一大早放出去的探马回来说,有一大队的跳子奔老营方向去了,我估摸着,应该是冲着咱们去的,你是想在龙王镇再待两天还是打算和我回老营?” “爹,”杨天笑看着已经拢起的队伍有点为难了,说心里话,他当然想留下来,可又为难的看着杨青山,“我不回去行吗?” 杨青山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也不差你一个。” “我,我想在龙王镇再待几天,好不容易下趟山。” “也好,那你就留下来和孩子亲热亲热。多待着日子吧。” 杨青山带着弟兄们回太虚观那天,杨天笑没有跟着走。 他站在镇口,看着他爹带着大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兴顺骑着马走在最后,到了他面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玉手镯交给杨天笑:“响子,这是在严家大院里摸出来,大当家的送我了,你要是有时间就去趟集场镇,把这个交给马兰。本来都和大当家的说好了,今天晚上去的,没想到出了这个差头。” 杨天笑接过手镯:“放心吧。我听说,你想拔香头子?” “和大当家透了点口风,他没点头,可也没生气,啥时候,你和大当家的给我说说,看看行不。” “你想好了?” “你不知道,她贼好。走了,等你回老营咱们再说。” 林兴顺说着,打马追队伍去了。 没多久,绺子的弟兄们钻进老林不见了。 杨天笑一拨马头,欣喜若狂的奔冯秋月家里跑去。 一进院,冯秋月愣住了。她看着杨天笑。 “四姐。” “响子!” “我不走了。” 冯秋月开心的蹦起来,一头扑过来:“真的呀,你真不走了?” “不走了。”杨天笑抓住她的手,“绺子有我爹,有五叔,有三叔。那么多弟兄也不缺我一个。我爹让我自己选,我选你了。” “你这冤家。”冯秋月哭了,她举起拳头在杨天笑的身上兴奋的捶打着。 “你早就应该下山了,好,四姐给你留意着,有合适的姑娘,我给你找一个,整天的拿枪动刀的哪是人过的日子。” 冯秋月高兴的拉着他往屋里走。 一进门,冯秋月大声的喊着:“震山,你看谁回来了?” 冯秋月一把将杨天笑推进屋。 “小舅!”震山兴奋的从炕上跳下地,一下子扑到杨天笑的怀里,杨天笑把震山抱起来。 “小舅,我还要骑大马。” “别去了,小舅还没吃饭呢。响子,你快上炕,陪震山在家骑大马吧,我去烙饼。”冯秋月乐颠颠转身出去了。 杨天笑又在冯秋月家住下了。 毛丫对这个突然住进来的“小舅”从开始的戒备变成了黏人。她发现杨天笑会唱蹦子,就缠着他唱。杨天笑坐在炕沿上,拿筷子敲着碗沿,给她唱《摔镜架》。毛丫听得入了迷,震山也跟着学,居然把“王二姐”唱成了“王二爹”。 冯秋月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跟杨天笑唱的板眼合上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傍晚的时候,杨天笑带着震山去江滩骑马。枣红马驮着父子俩在沙滩上慢慢跑着,震山骑在前面,杨天笑在后面搂着他的腰。震山骑在马上兴奋得直喊“驾驾”,回头冲杨天笑喊:“小舅!我能骑得比你快了!” 杨天笑说:“好小子,将来小舅给你一匹好马。” 震山说:“我就要你这匹。” 杨天笑一口答应下来:“行。” 晚上冯秋月把饭菜端上桌。震山坐在炕上,一边吃饭一边拿筷子比划着,说今天在江边看到一条大鱼。毛丫被他带偏了,也跟着比划。 大家正吃着饭,门开了,齐二混子回来了。 一进门,见他们欢声笑语的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在繁春院听说盖地虎绺子撤了,就回来了,可没想到,杨天笑却还在家里。 “响子,你,你没走啊?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四姐夫,快上炕,”杨天笑给他腾出空位,“四姐,有酒没,我和四姐夫喝一杯。” 冯秋月把酒拿出来,递给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倒完了酒,端起来的时候,酒碗还是有点抖。 “四姐夫,来,喝一口。”杨天笑说着,一仰脖干了碗里的酒。齐二混子看着他的动作,默默把自己那碗也干了,然后拿起酒壶,又给杨天笑斟满。 冯秋月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喝酒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笑。 她不说自己高兴,但谁都看得出来。 齐二混子看见了。他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扬脖灌下去。 吃了饭,齐二混子摇摇晃晃的下了地,推门欲走。 杨天笑却一把拉住他:“你干啥去?” “我……我,我得走了,你们,你们唠吧。” “你瞅你喝的,都这样了,还往哪走。”杨天笑一使劲把他扯回炕上。 齐二混子扑通一声躺在炕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夜里,震山和毛丫睡着了。冯秋月坐在炕沿上,杨天笑半躺着。 屋子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有齐二混子的也有孩子们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说话。油灯的火苗忽高忽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着一张空桌子。 “四姐。”杨天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嗯。”冯秋月抬起头来望着杨天笑。 “这四年,让你受苦了。”杨天笑叹了口气,“对不住了。” 冯秋月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 冯秋月一扭身上炕了,回头一口吹灭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屋子,也吞没了那张炕。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炕上的两个人,以及旁边那个烂醉如泥、与此刻温情格格不入的齐二混子。 半夜时分,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把杨天笑从睡梦中惊醒。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从腰间掏出枪。 第45章 幸灾乐祸的齐二混子 来人是林兴顺,告诉他,老营危机,大当家让他马上回去。 杨天笑二话没说,把枪往腰里一插,头也不回的跟着林兴顺离开了龙王镇。 杨天笑这次是真的走了,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啊。 冯秋月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四年了,她日思夜想的杨天笑,就这么来去匆匆,她的心都要碎了。 站在院子里,望着镇外红石砬子的方向,她脑子里全是杨天笑骑马远去的背影。 这个冤家,他居然连头都没回一下,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昨天晚上,她很想问他,你啥时候走?再走又要多少年? 她想告诉他,往后小心点,你当爹了,还想告诉他,她一定好好养活咱们的儿子,让他别惦记。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傻呆呆的过了一晚上走了。要是知道他这么快就离开,他一定好好和他说说这几年。 冯秋月看着还睡着的齐二混子,一扭身发现箱子上面的那个装银元的布包。 那是杨家给的钱。她咋忘了让响子把钱带走呢,他们四处飘荡,用钱的地方一定很多。 昨天,齐二混子拿走的一大把,她当时心里别提多闹心了,不能再让他这么祸害这些钱了,那是他们用脑袋换来的,她必须把这些银元藏起来。 冯秋月轻手轻脚的走路,怕声音吵醒齐二混子,她拿着布包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她在想这钱该藏在哪儿。 最后决定把钱藏到后院那棵葡萄架子底下。 震山还小,毛丫儿也才七岁,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吃的穿的用的,震山娶媳妇,毛丫儿的嫁妆,哪样不要钱? 齐二混子是指望不上了,这个家就全靠这笔钱了。 埋好了钱,冯秋月转回到屋里,睡不着了。 太闹心了,必须找点事做来分散一下,她决定做早饭。 炖土豆白菜,响子最喜欢这道菜了,她一边切着葱花,一边想着杨天笑。 他们能平安回到红石砬子吗?枪子儿不长眼,万一……她不敢想下去了,怕不吉利。 饭好了,他们还在睡,他就跑到院子里,向红石砬方向看着。 天亮了。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震山不知道啥时候醒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问了一句:“我小舅呢?” “走了,回家了。”冯秋月不想用上山或者是回老营这样的词。 “他啥时候还来?” “不知道。快进屋穿衣服,咋还光着就出来了。” “我还想骑大马。” 冯秋月看着儿子,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长得太像杨天笑了,眉眼像,就连吃饭吧唧嘴的样子都像他,这扒开眼睛就要骑马,咋也这么野。 她怎么为没想到,十几年后,眼前这个小破孩儿会真的骑上大马,步入江湖,成了关东地界最后的一代马贼。冯秋月,这个普普通通的龙王镇的女人,为杨家这爷俩操碎了心。 吃了饭,冯秋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们两个都听好了,以后不许再提你小舅,尤其不许在外面提,听见没。” “为啥?” “提了,该有人抓你了。” “抓我干啥,我又不是坏人。” “不行说就是不行说,记住。”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杨天笑这会儿到哪儿了?也不知道他们这会到老营了没有。官兵是不是真的抄了他们的老窝?要不林兴顺咋半夜三更的把他叫走。 看来情况一定很危险。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了。 齐二混子还在睡。 他和孩子们都吃完饭了,齐二混子才醒。 “酒喝得太多了。头疼。”齐二混子四处看了看,问,“他走了?” “半夜来人把他叫走了。” “我还以为做梦呢。”他咧嘴笑了。 齐二混子下地,饭也没吃,就奔地上的衣柜走过去。 他 翻了半天最后憋不住了问道:“钱呢?你藏哪去了?” 冯秋月故意问:“啥钱?” 齐二混子急脾酸脸的说:“还有啥钱,老杨家给的。” “我没要啊,他们走的时候,我让他们拿回去了。”冯秋月骗他说。 齐二混子急眼了,他瞪着冯秋月:“你装什么贞洁烈女,败家娘们儿。那么多钱,你咋那么虎啊,白给他们老杨家养儿子呀。” “不也管你叫爹吗。” “我这是啥爹呀,你不知道哇。” “你要钱干啥?” 齐二混子理直气壮的说:“干啥,还能干啥?下次再来,你不管他们要,我要。” 冯秋月不想和他说话了,她庆幸刚才把钱藏起来了。 看着齐二混子那张脸,心里有说不出的恶心,她懒得和他费唾沫星子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炮声。 冯秋月身子一僵,随即猛地站起身,鞋都没来得及提好,就推门跑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朝镇外红石砬子的方向望着。炮声枪声此起彼伏。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了,紧张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那炮声一下一下的,像打在她的胸口上,每响一声她就哆嗦一下。 杨天笑就在那片炮声里。他是不是正骑着马往山上冲?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他怕不怕?他会不会找个地方躲一躲? 她恨不能长一双翅膀飞过去看看。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院子里,焦急的听着远方的炮声。 齐二混子也跟出来了,在冯秋月身后站着。 “好家伙,真响,跟打雷似的。” 冯秋月听出了齐二混子的幸灾乐祸。她知道,他恨不得官兵一夜之间扫平红石砬子,把盖地虎绺子的胡子们都打死。 她没有回头看他,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山峦。 她在心里又默默的祈祷着:老天爷啊,你可千万保佑我的响子。 第46章 大敌压境 杨天笑和林兴顺顺利回到老营。 此时的太虚观正殿前。 杨青山和吕三才立于高高的石阶上。 杨青山看着弟兄们在杨天笑的指挥下,拎着枪从东西两厢跑出来,迅速排成四列。 看着杨天笑提着枪在发号施令,杨青山的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杨天笑冲着弟兄高声大喊:“天条儿的弟兄跟着五叔上钟楼;地条儿的弟兄跟我上鼓楼;剩下的上房压顶,封住前后门。听林兴顺的指派。还愣着干啥!” 弟兄们立刻拎着枪各就各位。 杨天笑指着已经登上了房顶的弟兄说:“你们在上面,目标太明显,把脑袋藏起来。” 吕三才看着杨天笑雷厉风行的指挥,对杨青山说:“响子长大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让你省了多少心啊……” 杨青山也非常兴奋了,他边走边说:“还不是你和老五在他身上下了功夫,行啊,盖地虎有人扛旗了,将来,震山长大了,还得让你费心……” 太虚观外的荒坡上,伸出一排乌黑的枪筒。东北军的将士们都严阵以待。 杨青山举起望远镜,他在人群里,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严伯康,他在一处高岗上站着,也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着。 整个老营死一样的寂静,双方对峙着。 片刻后,山坡上飘起了一条白色的布带,在风中上下翻滚,那是谈判的信号。 透过枪眼可以看到太虚观外落日前的荒山和草滩。那条白色的布带被一个树干挑着,在空中向大殿方向移动。 一个弟兄冲那里举起了枪。 杨青山一把按住弟兄的手:“让他过来!” 白布带在风中飘荡着,越来越近了,已经看清了,摇动白布带子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 杨青山对双喜说:“去,把他牵过来!” 双喜带着两个弟兄把那黑警服的人牵进院内。 那人脸上被缠着一条黑布条子,眼睛被蒙上了。 杨天笑走过来,伸手撕掉那人脸上的布条子时,不由得愣住了。 来人是高守仁,他睁开眼睛故意装出亲近的样子:“少当家的,又见面了。” 杨天笑露出嘲讽的笑容:“呦,这不是高家大院的少东家吗?几日不见咋还混上官事了?” “少当家的喜欢在江湖上划船,我高某想在旱地里坐轿,这叫人各有志吧。”高守仁抱了抱拳,“宝山人马光临集场镇,咱们双方发生的那点误会,在下深表歉意……” 杨天笑冷笑着说:“这么说你今天来,是请我们再去一趟集场镇?咋滴。你还在为严伯康那个老东西挡枪子啊。” 高守仁也笑了笑:“少当家的,红石砬被围起来了,今天守仁拜访宝山,是受县警察大队和东北军的派遣。他们派我来传个话:让宝山把山头搬倒,把枪扔出去……”说到这,又小声加了一句,“嘿嘿,这个主要是他儿子严子安的意思,那小子不想和宝山结梁子。” 杨天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听明白了,你这还是在给严家当帮手啊……” 高守仁忙说:“不不不,少当家的误会了,在下只是来跑腿学舌。两边帮……” “你小子是劝我们当降大杆子啊。”杨天笑讥讽的看着他,“你信不信,我把你撕票!” 杨青山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高守仁:“这是我们杨严两家的事,你高家大院咋老是想插手?” 高守仁冲着远处的杨青山一拱手:“大当家没说错,这事本来应当严伯康的儿子严子安出面,可那小子是东北军的连长,他不敢来学舌子。你也能看出来了,我们高严两家是明和暗不和。” 杨天笑推了他一把:“是吗?” “可不,如今我身为军警就必得服从军令,警察大队派遣,我敢不来?少当家的,不用我说你也看到了,今天在太虚观外面压着的不单是龙王镇的警察,县大队还有严伯康的几个磕头弟兄都带着人马参和进来了,尤其是东北军,他们带了迫击炮……我这不也是为宝山好吗,上次你们在集场镇,宝山手下留情,兄弟我咋能不领情。” 杨天笑举起的大刀片子又慢慢放下了。 林兴顺喊了声:“响子,别和他废话,撕了他。” 高守仁冲着林兴顺白了一眼说:“老林,你啥心思我知道,不就是上次去高家大院受点委屈吗,别火 上浇油。” 杨天笑冲鼓楼上喊着:“兴顺大哥,别让他说咱们盖地虎绺子欺软怕硬,再说冤有头债有主。” 高守仁呲牙一笑:“小爷如此量得开,高某万分敬佩。” “一边去,别忽悠我。” 高守仁伸手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到杨天笑的面前,“这里有严子安给宝山下的战表,是不是……” “把他线上!”随着杨青山这声喊,同时当的响了一枪。高守仁举着的那封信被打个粉碎。 “动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刹那间,刚才还死寂的山岗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子弹像雨点般泼洒出去! 为了报复,对方开始打炮,几枚炮弹砸向院心。 吕三才趴在枪眼后面,看着外围,脸色骤变,“大当家,跳子来了几百号人,我看守不住,他们的家伙硬,滑吧!” 话音未落,鼓楼上的大鼓被一发炮弹打得木屑横飞,碎片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紧接着,炮弹再次接踵而至,整个太虚观都在颤抖了。 马厩那边,传来战马的嘶鸣。 高守仁吓得脸色惨白,骂了句:“他妈的严子安,咋说话不算数呢!” 双方激烈的交手了。 吕三才看着冲天的火光,急道:“大当家,他们动大炮了!还是放弃山头吧!” 有人喊着:“大当家的不好了,马群炸营了……” 杨青山对身边的双喜说:“去,传我的山令:往出滑,先把马抓回来!” 杨天笑说:“全都四下跑散了,外边打得又这么紧怎么往回抓来!” “想办法,必须得抓,”杨青山喊着,“响马没马就是断了两条腿的羊,能抓回来几匹是几匹……传我的话,所有的弟兄都拉到骆驼峰上去!” 杨青山转对杨天笑说:“响子,把这个姓高的线上,往骆驼峰撤!” 杨天笑推了一把高守仁:“走。” “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少当家的,你们不能这样啊……” “别他妈的废话,我是胡子!”杨天笑一脚踹在高守仁的屁股上,推着他跌跌撞撞冲进弥漫的硝烟里,“这太虚观,老子还会回来的!” 第47章 单刀赴会 站在山峰上可以看到远处的一面坡。 那里是严家坟营地,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到新修的那座合葬坟和松林外杨天笑母亲的那座孤零零的坟。 “老三,你能看到她的坟了吧……” “很清楚。” 杨青山指着那片松林:“我这当男人的,亏欠她太多,真想再给她立块像样的碑。” 吕三才眼眶微红:“大当家,留得青山在,来年清明,咱们再杀回来,立碑,立个大碑!” 杨青山此刻显得极其苍老,他摇了摇头:“怕是没那个‘来年’了。老三,咱们的弟兄倒下得太多了。” “爹,咱们还没到弹尽粮绝的时候。” “严伯康是冲我一个人来的,这梁子是我结的,得由我来解。”他转头看向于海江,“老五,把高守仁那小子牵过来。” 又一颗炮弹在峰下炸响,泥土碎石溅起老高。 高守仁被五花大绑着,灰头土脸的被推到跟前。 “给他松线。”杨青山对于海江说道。 于海江给高守仁松了绑,高守仁紧张的看着杨青山:“大当家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能拿我开刀,我就是个学舌的。” 杨青山走到高守仁面前,笑了,他语气平静的说:“好,既然是跑腿学舌,那就把这条腿跑到底吧。” 一听这话,高守仁松了一口气,他微笑着:“哪的话,这几日让宝山费心了,战事这么紧张,我这个警察还让大当家的护着。仗义。” “对我们杨家,你是伸手帮过忙的,也算有交情。”杨青山不想点破高守仁和大洋马曾经救过冯秋月母子,震山可是他们杨家的后代啊。 “是是,你们打龙王镇,我不是还借道给你们了吗。我和严家就那么回事。少当家的都和你说了吧。”高守仁以为杨青山是指绺子借道集场镇,他没怎么为难杨天笑,所以才如此开恩。 “咱们后会有期,你回去告诉严伯康,这七天,两下里折损的弟兄够多了。我们杨严两家的私仇,不该再牵累这些拿命换钱的兄弟。他严伯康若还算条汉子,就个人恩怨个人了断,我们俩,单独交手。地点就在山下,一面坡的那片松树林。” 杨青山指着山下的一面坡。 “爹!”杨天笑猛地踏前一步,“不行!严伯康是个小人。” “这是山令!”杨青山一声低喝,制止了儿子,又转头对高守仁说,“你去把话递到。” 高守仁向杨青山一拱手:“大当家的,我这一手托两家,一定。” 高守仁用一根枯树枝挑着白布,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 很快,远处山脚下,出现了三匹马,高守仁,严伯康,还有一个是穿着东北军制服的年轻军官。 高守仁仰头喊道:“大当家的,我们严所长说了,各方只准派一人护送,不得参战!” “严伯康这回倒真还像个爷们儿。”杨青山笑了,他从背上摘下那把伴随他半生的虎头大刀,翻身上马。 吕三才抓住马缰:“大当家!咱们还有弟兄,还能滑出去!” “这笔血债,只能这么了结。”杨青山看着老伙计,“老三,山上不能一日无主。响子还嫩,你得掌舵,遇事不可强出头。万一有个闪失,我回不来,你就拉帮他,带着弟兄们活下去。” “爹!”杨天笑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死死抓住马笼头,“我跟你去!要死,咱们爷俩死在一起!” 杨青山看了眼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山上不能没有主心骨。你若去了,这盖地虎的旗,谁扛?记住爹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杨天笑松开缰绳。 他对身后喊道:“双喜!” “在!”双喜跨步上前,翻身上马。 “跟我去。记住,是护送,不是拼命。”杨青山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峰顶的众人,一勒缰绳,“驾!” 两匹马,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向一面坡的松林冲去。 一面坡的松林边,傍晚。 高守仁带着严伯康和一位东北军军官走过来。 五匹马分别在 松林边缘十丈外停下来。 高守仁打马走到中间:“二位英雄,人我给你们请来了,下面,你们自己决定怎么了断吧。” 双喜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而严伯康身边,一个二十出头、肩章上尉的军官也把手按在枪上。 那上尉军官对双喜朗声道:“既然大当家的有言在先,此乃严杨两家了断宿仇,你我仅为护送,不得轻举妄动!” 双喜斜睨他一眼,冷笑着:“你是哪路神仙?” “保安第五旅四团二营三连连长,杜丛辉!”上尉挺直腰板,“严子安的拉手,拜把子兄弟,请问阁下是?” “盖地虎大当家的马拉子!”双喜傲慢的看着对方,“怎么,瞧不起?在绺子里,马拉子说的话,就跟大当家一样管用!杜连长,你这官儿,也就跟我这马拉子平起平坐!” 杜丛辉脸色一沉,手按上了枪柄。双喜更快,腰间匣枪已然握在手中。 “双喜!把家伙收起来!”杨青山沉声喝道。 “老七!退下!”严伯康也同时开口。 双喜看着杜丛辉,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左手往枪身一磕,“咔哒”一声,弹夹被退了出来,随手插入腰间。 杜丛辉也依样照葫芦画瓢,退弹、收枪。 两人互不相让地盯了对方片刻,才各自拨转马头,退出十几丈远。 杨青山目光扫过那座埋葬妻子的孤坟对严伯康道:“走,到我女人的坟前较量。让她看看,她男人是怎么替她讨回公道的!” 严伯康却不同意:“在我严家祖坟前比试,让你死得瞑目!” “二位爷!”高守仁骑在马上,一脸谄媚,“别别,这多不好。我看就在两坟正中间吧?行吗?” 杨青山不再废话,翻身下马。 严伯康也跳下马来。 两个纠缠了半生的宿敌,终于要面对面,他们将以最原始的方式了断恩仇。 高守仁如释重负:“没我事了?那我就告辞了!” 说完,打马离去。 第48章 绺子大旗落了 杨青山和严伯康厮打了半天,你来我往的也不分个上下。 分水岭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杨青山一刀挥去,严伯康的左膊被砍落在地。 严伯康嚎叫着,在地上翻滚。 杨青山手上握着刀逼近严伯康,他举起了大刀片子,本想一刀彻底结束他的生命,可严伯康停止了嚎叫,他惊呆了,最后闭上了眼睛。 杨青山看着他那一脑袋白花花的头发,稍微动了点恻隐之心,把举起的刀慢慢地放了下来,他一转身,拎着大刀片子向自己的大马走去。 他认为,可以到此为止了,相互留下一口气,也是给自己的儿孙留条路。 可怎么也没想到,严伯康却抓起战刀抛向杨青山,战刀从杨青山的背后插了进去。 杨青山晃动了一下,虽然最后还是站稳了,可他意识到,完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向严伯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严伯康坐在地上向后退着,退着,最后他无力地躺倒在地上。 杨青山已经走到了严伯康的面前,他举起了刀。 杨青山看着严伯康说道:“不行了,我,还有你,都不行了……这回该了结了吧……” “没有,”严伯康笑了,“我,还有你,都有儿子,怎么会这么就完了呢……” 说完,严伯康闭上了眼睛。 杨青山扭头冲双喜喊着:“双喜,去,告诉响子,一切都结束了,让他带着兄弟滑出去。” 说罢,他举起大刀从空中劈了下去。 双喜:“大当家的。” 杨青山:“这是我最后的山令,走!告诉他,不要给我收尸,带山上的弟兄滑得越远越好。” 说罢,便一头栽倒在严伯康的身上。两个仇家,紧紧的拥在一起,就此结束了生命。 双喜翻身上马,扭头奔骆驼峰奔去。见到杨天笑,他还没等下马,就哇的一声哭了。 杨天笑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爹呢。” “大当家说,一切都了结了,命令咱们滑出去。他说,这是最后的山令。” 吕三才按着杨天笑的手:“响子,听大当家的,滑吧,再不滑真就没机会了。这么多的弟兄……” 又是一阵炮火打过来。 “弟兄们,听好了”杨天笑冲着大家喊着,“大当家有令,都跟着我往外滑。” 盖地虎的弟兄们也真是拼了,硬是在重重的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严子安一直在后面穷追猛打,直到杀到松花江边。 严子安站在岸上望着溃不成军的土匪队伍一个个被江水卷走了。他没下令开枪,而是冷静的目送着他们背影。眼神里满是遗憾。 天黑了。 杨天笑和吕三才站在一根朽木上,四周是仅存的几十个弟兄。 杨天笑的声音沙哑的说:“弟兄们,跳子人多势众,家伙硬。咱们打,打不过;甩,甩不脱。眼下,我们已经弹尽粮绝,我不能带着大家再往枪口上撞了,更不能看着三老四少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我和三叔商议好了,这杆大旗,得先落下来。” “大旗不能落!”双喜猛地从人群中冲出,跳上一块巨石,“大当家在世时,这盖地虎的旗是咱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人聚起来的!旗一倒,咱们这些人往哪去?投亲?靠友?这世道,谁敢收留土匪!别听他的,想保住这杆旗的跟我走,杀出一条血路!” 有几个年轻弟兄被双喜的话激起了血性,涌向双喜。 林兴顺白了双喜一眼:“我说双喜,你啥意思啊?趁火打劫呀。” 双喜跳下来,一把揪住林兴顺:“你把话说明白了,啥叫趁火打劫。” “你心里明白,想做大当家的就明说。” 双喜拿着枪指着林兴顺:“你再胡咧咧,我整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拔香头子了,不就是为了那个大洋马吗?” “放你妈屁。”林兴顺急眼了,他伸出手,指着双喜的鼻子吼着,“有种,你干了我。” “以为我不敢?” “都他妈的啥时候了,还几吧起哄。你们,都给我站住!”杨天笑从倒木上跳下,他跨到双喜面前,“双喜!你个马拉子,敢违抗山令!大当家交代过,不能把弟兄们带到绝路上去!你想咋滴?” “你个窝囊废!”双喜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大当家的挺了,你不去报仇,还把绺子给挑了。” 杨天笑眼睛一瞪,举起枪:“你要是再几吧瞎逼逼,我就先废了你。” “响子,把枪撂下。”吕三才走过来,一把夺下杨天笑手里的枪。 杨天笑收起枪,看着弟兄们:“弟兄们,摸摸兜里,还有几颗子弹?数数身边的人,这旗要是硬扛下去,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双喜梗脖子瞪眼看着杨天笑:“死就死!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杨天笑猛地抬高声道:“大旗落下了,山头没倒!盖地虎还是盖地虎!只要我杨天笑还有一口气,绺子迟早还得重新拢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突然对着众人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散了吧!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家伙先插起来,别给家里惹祸。等我杨天笑有出头之日,一定挨家挨户,登门拜请!” 几个年轻弟兄哇的一声哭了。 弟兄们仨一伙,俩一串,低着头,背着枪,像游魂一样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最后,只剩下杨天笑、吕三才、于海江、林兴顺、双喜,还有那个叫黑子的孩子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消失在茫茫幕色中的兄弟们。 于海江跨上马,勒着马缰绳:“二当家的,我回流云沟老金场。那地方熟人多,讲义气,还能淘换点嚼谷。你也跟我去吧。” 杨天笑拍了下于海江的马背,马嗖的一声远去了。 双喜冲着杨天笑抱了抱拳,一言不吭的翻身上马,朝着于海江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剩下吕三才和林兴顺了。 杨天笑转向吕三才:“三叔,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吕三才长叹一声:“这辈子跟刀枪打交道,该歇歇了。去关内,这杀人的营生,干够了。” “三叔,我送您出山。”杨天笑上前一步跳上马背。 吕三才摆摆手:“响子,弟兄们都散了,我和兴顺说好了,咱们爷仨回一面坡,让大当家的入土为安吧……” 杨天笑的眼圈红了。 第49章 杨天笑中埋伏 老林子里除了鸟鸣没有任何声音。三个人牵着马,默默的向一面坡走去。 杨天笑,吕三才还有林兴顺踏上一面坡。 远天升起大片的火烧云,天空一片血红。 一面坡又多了一座新坟,坟头压着黄纸,坟前还摆着各种祭品。看来,严伯康已经入土了。 杨天笑的目光从严伯康的坟上移开,扫过山坡,最后落在他爹杨青山的尸首上,不知道是谁规规矩矩的把爹放在了杨天笑母亲的坟旁。 杨天笑眼睛一热,腿一下子软了,又一下子硬起来了。他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被点着了,烧得他眼眶发疼,可他没掉一滴泪,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吕三才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响子,我和大当家的起身绿林,早就看淡了生死,我们唠扯过无数次。” “狗日的严子安。”林兴顺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三个人环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便穿过那片松林,来到杨青山的尸首前。 林兴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当家的,一路走好。这个仇,迟早为你报。” 吕三才弯下腰,弹去杨青山身上的泥土:“青山,弟兄们都散了,你放心走吧,活着的弟兄都保住了,响子没让你失望,下辈子,我还陪你拉绺子,你在那边等着我。” 杨天笑一声不吭,从怀里掏出枪,用力刨着土。 三个人跪在地上拼命开始用手刨土。 除了手中的枪,他们没有任何工具,十根手指头就是家伙。山坡上的土是硬的,里头混着碎石,指甲就劈了,手出血了。他们依然刨着。 “别动!把家伙都扔坑里。”严子安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了,他们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无数支枪已经迅速顶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吕三才一动不动的说:“响子,把家伙撂下。兴顺,听他们的。” 吕三才说着,先把枪扔进刚刚挖好的坑里。杨天笑和林兴顺也都照做了。 “好,手抱头。” 又一声命令。 他们双手抱头。 “都别动。” 杨天笑抱着头斜着眼睛看过去,先是看到一排齐刷刷的东北军士兵举着的枪。 “哪位是少当家的?”严子安问道。 “我。”杨天笑抱着头慢慢站起身,“你是严子安?” “正是在下!” “冤有头债有主,你把他们两个放了。我杨天笑跟你走,要杀要剐随你。” “都给我绑起来。”严子安一声令下,几个士兵立刻围过来。 杨天笑一个回身就奔严子安扑过去,严子安身手敏捷,一闪身,躲开了,紧接着,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地上。 一群人呼啦一下扑上来,把杨天笑按在地上。 “严子安,有种你和我单挑!”杨天笑的头被死死的按在土里,却还在喊着。 很快,三个人都被严子安的手下捆起来了。 严子安看着杨天笑,围着他转了一圈,把枪别在腰间。 他笑了笑:“你以为我是严伯康吗?我怎么会用那么原始的方式打土匪?笑话!” “严子安,仇是我们杨严两家的事,和他们俩没关系,你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小瞧我了,虽然我们恩怨皆有,可我严子安绝不公报私仇,阶下囚,还有资格和我讲条件!”严子安不屑一顾的看着杨天笑说,“身手不错,可惜了。” 说罢,严子安转身走到杨青山的尸首跟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在那具尸首旁边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杨天笑。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中间就隔着一具尸首。 “我就知道你们得来。”严子安露出胜利者的微笑,然后又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在杨天笑母亲的坟前,狠狠的磕了个头,“乳娘,对不起。”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回的又喊了一声:“来人,把尸首埋了。” 说罢,站起身来。 有人点起了火把,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老林里突然明亮起来。 “慢……”杜丛辉走过来,“严连长, 他可是杀父仇人……听我的,别埋了,让他喂狼。” 严子安的声音硬起来,“杜兄,他杀了人,欠了命,可命已经抵了。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乳娘的丈夫,让他们到地下去团聚吧,来人,挖!” 杜丛辉不说话了。 “人死,账就消了。”严子安说,这话像是在对杨天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活人的账,活人了结。死人的事,按死人的规矩办。”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孤零零的旧坟:“二排长。” “到。” “埋到他女人旁边吧。” “是。”二排长答应着,指挥着几个弟兄,“你们,过来挖吧。” 严子安走到杨天笑的面前,看着他狞笑着:“老一辈的账就算结了,接下来该算你的了……” 七八个当兵的放下枪,拎着铁锹走过来。 严子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士兵说道:“深点挖,认真点,别糊弄。” “是,请连长放心。” 没多大一会,坑挖好了,士兵们把杨青山放入墓穴,开始填土。 “高点填着。”严子安又发话了,“把我乳娘坟上的草薅干净了,再多培点土。” 火光把一面坡照得忽明忽暗。 新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盖住了杨青山,也盖住了旧坟前那些凌乱的脚印。 杨天笑被捆着,站在几步外,看着土越堆越高,两座坟渐渐合成一座。他依旧没掉一滴泪,眼神里的愤怒似乎却没有熄灭。 严子安走到坟前转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把少当家的带过来。” 两个士兵把五花大绑的杨天笑推到严子安面前。 严子安看着杨天笑,指着坟问:“你看,还满意不?” “严子安,别以为这样就能了结杨严两家的恩怨。” “都他妈的是我手下败将了,还嘴硬。”严子安一脚踹在杨天笑的腿上,“跪下。磕完头,咱们去算账。” 杨天笑跪在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爹,你别闭眼,你好好看着吧。我是你儿子。是盖地虎的少当家。” 第50章 庆功宴 到了龙王镇,严子安让高守仁把杨天笑三人带回警察所关起来,等候押往县署。 高守仁把三人推进小黑屋,他不搭理杨天笑,也不理吕三才,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林兴顺身上。 严子安一走,他便狠狠的给了林兴顺一脚:“王八蛋老林,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在县里开大油坊吗,咋跑到红石砬子去了。” “高守仁,你等着,我他妈的做鬼也报你这一脚之仇。” “是吗,那我就多给你两脚,别到了阎王爷那边忘了我。你不是还想去找马兰吗,你咋不去了?去呀。” “你等着吧。除非我死了。” “你还想活着呀?美的你。”说着,高守仁又是两脚踢过去。 虽然林兴顺被反绑着,他还是一低头,把高守仁撞了个跟头。 高守仁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枪,顶在林兴顺的脑门上:“老子把你脑袋打开瓢。” 林兴顺梗着脖子看着他:“来吧,不开枪你就是我孙子。” 高守仁闹了个没趣,他把枪收起来:“等送县署吧,我还不想赃了手呢,把这小子再紧点给我勒着。” 两个警察跑过来,又给林兴顺紧紧捆了一道麻绳。 高守仁得意的转身走了,他去了严家。 严家大院里灯火通明。 院中心摆了四桌酒席,在座的有东北军的代表、警察所的有功人员,还有地方上的乡绅。 大管家矮虎子张罗着忙前忙后。 崔五先生也被请来了。他坐在席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严子安走到崔五先生面前,毕恭毕敬的弯下腰微笑着:“崔先生,有劳您给兄弟们治伤,您尽管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没有没有,不必客气,我崔五不会做什么,也只能治点小病。” “功德无量啊,这些弟兄都是抗匪的英雄。你这也是为保一方平安出力了。” 见严子安回到座位,高守仁站起身:“各位,各位父老乡亲,龙王镇、集场镇一带匪患初平,离不开严连长的运筹帷幄。下面,请咱们的严连长讲话!” 说完,高守仁带头鼓掌:“严连长,请吧。” 大家都跟着鼓起掌来。 严子安站起身摆了摆手。 掌声停下了。 严子安扫视一圈:“今天在家里备了点便饭,一是庆功;二是答谢;三是有事相托。关东遍地土匪烽起,匪祸连年横生,大绺子盖地虎就在咱们这一带横行了十几年,如今军警乡团联手合力,一举歼灭了他们,此乃奇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请诸位干了这头一杯。” 严子安举杯。众人也纷纷举杯。 严子安喝了一杯酒,继续说:“地方治安本应地方人士维持。严某惭愧,只因在外求学未能尽力,”严子安举杯冲着军界的一桌,“多亏父亲的众多结盟弟兄带兵仗义相助,子安在这里对各位叔叔伯伯深表谢意。请。” 军界桌上的人举杯。 “家父辞世子安万分悲痛,也感谢父老乡亲的慰问。”严子安举杯冲乡绅一桌,“子安年幼无知,收拾土匪残部重任还得有劳高队长协助和集、龙两镇各位头面鼎立相助。” 大家再一次举杯。 “如今,子安回来了,”严子安兴奋了,他再一次扫视了一圈,突然提高音量,“如子安所作所为有违乡情民意之处,子安定自审自栽就如此杯!” 说着,严子安把酒杯摔在地。 与此同时,冯秋月也得知了盖地虎绺子被打散了,消息是齐二混子带给她的。 齐二混子从澡堂子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幸灾乐祸的看着冯秋月:“毛丫她妈!咱得把话说前头,要是严子安找上门来,你得实话实说。我就是个搓澡的,我是啥也不知道啊。” “上咱们家干啥?” “盖地虎让官兵打散花子了!死的死,逃的逃!严子安带着兵扎在镇上了,咱家和杨天笑那层瓜葛,全镇谁不知道?” 冯秋月只觉脑袋“嗡”的一下。 “你听谁说的?” “龙王镇的人都知道了,就你还蒙在鼓里。” 傍晚时分,冯秋月失魂落魄地找到崔五先生。 “崔先生,你给他们治伤,有没有听到啥消息……” 崔五先生沉默片刻:“大妹子,盖地虎的确是散伙了……” “那响子呢?”冯秋月急切的问道,“响子咋样?” 崔五看着冯秋月不言语了。 冯秋月:“他,没了?” 崔五一看她这么问就斟酌了一下说,“响子 爹没了。至于响子,听说被严子安逮着了,押到警察所去了……” 冯秋月眼前一黑。 “五先生,这消息准吗?” 崔五先生摇摇头:“大妹子,你听我一句劝,这时候千万别乱打听了。” “他能死不?” “远了不说,就说这些天吧,响子把严家的祖坟给刨了,严伯康又让响子爹给打死了,乱成一锅粥了,你想想,这严子安能放过他吗……” 冯秋月的眼泪涌出来。 崔五小声的说:“大妹子,回吧,你,别再来找我了,我就是一个治病的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掺和,世道乱,那么大的绺子都被打没了,咱们平头小百姓……你说是不?” 听了这话,冯秋月只好站起身:“那我走了。” “哎哎,慢走慢走。我就不送了。”说着,他又站起身,“等等,你拿两副药,碰到有人问,你就说,到我这儿来瞧病的。” 冯秋月从崔五先生家出来时,直接奔警察所的方向走去。她要想办法见响子最后一面。可她一个暗娼,响子又是重犯,怎么可能让她轻易见到。 快到警察所的时候,她站下了,远远的可以看到,警察所戒备森严,几个警察持枪警戒。 冯秋月的腿一软,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步子忽然加快。 她走到门口,“噗通”一声跪下了。 “老总!行行好!求老总开恩!” 两个警察一愣,低头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却面目清秀的女人。 “咋了?你不去柳林跑警察所来干啥!”一个警察认出了她。 “我男人齐二混子呢?你们为啥把他抓起来?”冯秋月抬起头,眼泪说来就来。 “齐二混子?”警察愣了,“搓澡那个?闲的呀,抓个搓澡的。” 冯秋月顺势往地上磕了个头:“求老总,我给您磕头了!” 她一边磕,一边用眼角余光往院里瞟。 院里突然传来高守仁的骂声:“吵吵什么!” 冯秋月一听这声音,血直往脑门上涌。她猛地站起来,不再装可怜,而是把心一横,指着院里尖声骂道:“高守仁!你个王八蛋!你睡了老娘,转头就把老娘男人抓了!你把齐二混子放了!” 第51章 冤家,我来了 听见有人骂他,高守仁带着醉意晃出来:“哪来的疯狗?让她滚远点!” “我是冯秋月!你提了裤子就不认识了?” 一个老警察用手捂住她的嘴:“别他妈的胡说八道。” 冯秋月狠狠咬了他一口! “哎哟!”老警察惨叫一声松开手,“属狗的呀!” 冯秋月满嘴是血,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老虎,不管是谁的胳膊,抓着就咬。她平日里那点暗娼的矜持和卑微彻底撕碎了:“你们所长睡了我,还抓我男人!都民国了呀,还有王法吗!” 场面瞬间大乱。 几个警察把冯秋月连推带打的往外轰。 那个老警察忙拦住:“快把这个泼妇拖里面去,在大街上吵吵闹闹的给高队长丢人。” 高守仁被骂得脸红脖子粗,他恼羞成怒的喊着:“抓起来,抓起来!” 她立刻不咬了,也不闹了,只是死死盯着高守仁,任由两个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院里拖。 警察们一拥而上,把冯秋月拖进院内。 进了院子,为了引起杨天笑的注意,她依然吵着,吵闹的内容却突然变了。 冯秋月哭喊着:“冤家,你出来,我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这里。你出来呀,你听不出我是谁吗,我是冯秋月。” 几个警察像看热闹似的围着她,交头接耳的嬉笑着:“这娘们儿真她妈的疯了。” “虎娘们儿!” 冯秋月一边吵着,一边四处张望着。她发现有警察看守的西厢房,就直接奔了过去。 “齐二混子,你出来!”冯秋月大声喊着。 杨天笑听到冯秋月的声音,就冲到窗户前,隔着窗槛看到了她。 他刚想喊“四姐”,可意识到当前的处境,就咽下去了,他的眼睛湿润了。 冯秋月疯了,她冲撞着警察,嘴上不停的喊着:“冤家,你出来,我就是想见一面。” 她在与警察的撕扯中,看见了窗槛里的杨天笑,立刻不再吵闹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兴顺在里面高声喊起来:“王八蛋,放我们出去。再不放人,我他妈的一把火把你们院子烧了。” 站岗的警察回头冲窗户骂了句:“妈的,你喊啥喊,真把你能耐的。” 这时,高守仁揪着冯秋月的头发恶狠狠的说:“疯娘们儿,走,我让你挨屋看看,看看到底有没有你家齐二混子。” 说着,拖着她一个屋一个屋看着。最后拖到西厢房,高守仁一脚踹开门。 “看清楚了?哪个是你家齐二混子。” 冯秋月看着杨天笑,泪水涌出来。 “没有,都不是。” 高守仁也被气疯了,他大喝一声:“赶快滚。” 冯秋月被几个警察拖出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她最后喊了一句:“我就不信了,我他妈的再也不卖了,也不钻柳林了,我一样能养活我的儿子。” 院子里的警察哄的一声笑起来:“这娘们儿,真她妈的不要脸到家了。咋虎啦吧唧的呢。” 他们没听明白,可杨天笑听懂了,他看着被拖走的冯秋月,热泪盈眶。 西厢房的门口有两个警察挎着枪,一左一右站着。 院子里经过冯秋月的一番折腾,突然安静得出奇。 屋子不大,一铺炕,一扇窗,窗上用胳膊粗的木杠钉死了。 杨天笑、吕三才、林兴顺三个人被五花大绑的捆着。 林兴顺小声的说道:“响子,没想到,你这个四姐还真够意思,这个时候了还想办法来看你一眼。值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明白我说的话。” 杨天笑抬腿狠狠的踢了林兴顺一脚:“你是人吗,你他妈的让一个女人点火救咱们。”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吗,总不能等死啊,这都是老天安排的。” 吕三才走到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又回来低声说:“响子,既然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听天由命吧。她要是真听明白了,点了火,咱们可就有救了。” 杨天笑看着窗外:“不能听天由命啊,今天得想办法跑,要不明天就没机会了。” 屋里安静下来。 直到快半夜了,他们也没等到冯秋月的那把火。 是的,冯秋月根本不懂林兴顺在说什么,她见了杨天笑,就心情烦乱回家了,一路上,跌跌撞撞,万念俱灰。 回到家,她一头栽倒在炕上,非常痛苦,一个妇道人家,她没有能力去救心爱的人,趴在炕上无声的抽泣起来。 虽然冯秋月没点这把火,可救命的机会还是来了,后半夜,西厢房的门"吱 呀"一声开了。 高守仁带着酒气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警察手里拿着麻绳和木头棒子。 “把林兴顺解开。”高守仁一进门就对那两个警察说。 警察上前解绳子。 林兴顺手腕一松,他还没来得及活动,胳膊就被一根粗麻绳套住手腕,接着就被吊上房梁。 高守仁抄起马鞭,看着他:“老林,你不够意思。那马兰已经是我们高家的人了,你说你跑到我们高家大院去撒野,也不看看我是谁。” 林兴顺骂了一句:“高守仁,我操你祖宗!” “操,你好好操。”高守仁一鞭子抽在林兴顺嘴上,“我让你操。” 杨天笑挪到林兴顺脚下,高守仁又是一鞭子,林兴顺便借势荡了一下身子,绳子晃起来。 “挺高兴呗?还他妈晃上了?”高守仁骂着,又抽一鞭。 林兴顺继续荡着,人在空中飞着。 高守仁走过去,一把抓住林兴顺的腿。 “你他妈的晃得我直迷糊……” 就在这一刹那,林兴顺眼中凶光一闪,借着身体荡回来的惯性,双腿猛地蜷起,又狠狠蹬出,像一把铁钳死死夹住了高守仁的脖子! 高守仁的脸瞬间憋得紫红色,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林兴顺冲着两个警察恶狠狠的说道:“快,解开他们,不然老子夹死你……” 高守仁被勒得眼球凸出,拼命冲着吓傻的警察摆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解……快解……” 警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解杨天笑身上的绳子。 绳子一松,杨天笑如同出笼的猛虎,瞬间暴起!他一把夺过旁边高守仁腰间的枪,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勒住高守仁的脖子,同时枪也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谁敢动一下,我让他脑袋开花!” 林兴顺趁机松开腿,重重落在地上。 杨天笑冲他吼道:“把他俩绑了!” 林兴顺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警察捆了起来,随后又给吕三才松了绑。时间动作行云流水。 谁都没反应过来,西厢房里的局势逆转了。 “少东家,”杨天笑在高守仁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带我们去后院马棚。要是敢耍花样,我让你去见严伯康。” 第52章 一天的云彩散了 这天清晨,杨天笑跑了的消息很快就在龙王镇传开了。 这一宿,东北军和警察们包括联防队举着火把,把镇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通明瓦亮,整个镇子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 高守仁亲自带了一帮人闯进齐二混子家,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就差把炕扒了。 虽然夜里因为搜查没睡好,冯秋月在得知杨天笑他们跑了的消息,心情别提多舒畅了。 天亮了,她走出家门,看着升起的太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天的云彩散去了。 冯秋月笑了。 齐二混子吃了早饭去净汤泉。 透过雾气,齐二混子看见高守仁灰头土脸的走着,今天屋里泡澡的人都是昨天夜里追捕的军人和警察,不管是坐床上的还是站地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矮虎子迎面走过来:“高所长,看来,这人是跑了?” 高守仁没搭理他,脚步想往严子安那边绕。 矮虎子却挡在前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不是我说你,再怎么着,你也不能干那蠢事啊。” 高守仁头皮一炸,猛地回头来瞪着矮虎子,压低声音:“矮虎子!你一个管家别跟着操些没用的心,跟你有啥关系,瞎操心。” 矮虎子笑了笑,凑得更近:“我也是为你好,你这刚当上所长,就为了个女人闹出这么档子事,大家都戳你脊梁骨,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把你们所里的那帮弟兄的嘴捂严实点。弄得满街筒子都说你是为了马兰吃醋把人弄跑了。不好听。” 高守仁心里骂娘,脸上还得挤出点笑:“多谢提醒。” 这时严子安坐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过来:“守仁兄啊,来,你过来。” 矮虎子闪开身,高守仁屁颠颠的走了过去。 “我听说,盖地虎打龙王镇的时候,你们高家给借道了?” “胡说八道,我们高家一直放枪了呀。不信,你去问我们家的那帮炮头。” 严子安不说话了。沉默良久,才有挤出一句:“齐心合力剿匪,才能保一方平安。其他都是小事。” “严连长!我这所长的位置还是你力荐而得,严家的仇人也是我高守仁的仇家。”高守仁赶紧表忠心,“只要他们还在这一带游荡,我早晚给你抠出来。” “不是给我抓人,是给咱们龙王镇和集场镇。”严子安说,“地方治安还得靠你们警察所。” “我一定能抓住他们,”高守仁突然转对齐二混子,“昨天你家娘们儿跑我们警察所找你,说我把你关起来了……” 齐二混子有些摸不到头脑,高守仁和他说这些干啥:“是嘛,我不知道啊……” 高守仁想起昨天冯秋月大闹警察所的事,就更加窝火了,让一个老娘们儿给耍了:“他能躲到谁家去?你家和绺子上的瓜葛不用我细说吧?昨天晚上我才听说,当年杨天笑在你家可是养过伤……” 齐二混子立刻吓傻了:“高所长,和绺子上的瓜葛是孩子她妈,跟我可不搭边儿……” 高守仁威胁道:“你掂量着办吧,若是他们找到你……” 齐二混子马上说:“那还用说,我一定报告高所长。” 高守仁看了眼严子安转对齐二混子说:“杨天笑迟早有一天还得出现在龙王镇。” “杨天笑的事你更得去问我家毛丫她妈,我不在家,她钻柳树林。这事,你比我清楚啊……” 高守仁一听这话,立马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他妈的知道啥,长张破嘴胡咧咧。” 严子安看了齐二混子一眼,他扭头试探的问高守仁:“我长年在外,家乡的事很少过问,高所长,这么说他就是那个齐,齐……”严子安没有再说下去。 齐二混子明白他啥意思,就干脆一咬牙,看着严子安把话接了过来:“对对,连长一定都听说了吧,我就是那个齐老二,我也不怕你笑话了,你说,我一个王八能知道什么呀?” 澡堂子里的人轰的一声笑起来。 齐二混子从那一屋子哄笑 声里钻出来,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他缩着脖子,听着身后澡堂子里还在传出来的窃窃私语,心里把高守仁和严子安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妈的,一个个都拿老子开涮……”晚上,他一边往家走,一边愤愤地吐了口唾沫。他现在只盼着杨天笑这辈子都别再踏进龙王镇,也盼着高守仁那个色鬼早点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推开家门,冯秋月正坐在炕上给震山补衣服。 毛丫蹲在炕角玩布口袋,震山坐在冯秋月的腿上,见他回来了,便喊了声爹。 “爹什么爹,我不是你爹!”齐二混子没好气地吼了震山一嗓子,又瞥了眼冯秋月,“一个个都他妈是丧门星。” 冯秋月停了手里的针线,慢慢抬起头。经过昨夜那一遭,她脸上那种卑微的怯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平静。 “在外面受气了?”冯秋月瞅着齐二混子问道。 “你昨天跑警察所干啥去了?” “找你呀?” “放屁,我又不是警察。我告诉你,你和那个胡子的臭事,高守仁都知道了,他还说,”说到这,他扭头看了眼震山,“杨天笑在咱家养过伤。” 冯秋月冷冷道:“养伤咋了,来咱家养伤的人多了,你告诉他,木帮大老韩,淘金的张老六,掰开手指给他数数,能拉出一个绺子来。咋了,他们问震山了?” “那倒没有。” “你记住了。谁也别想吓唬我,为了震山,我不怕背一条人命案子。反正我名声也坏了,高守仁他们能杀你,我也啥都能干出来。别出去胡说八道。” 齐二混子看着冯秋月那副模样,后背的冷汗又下来了。他忽然觉得,这女人比拿枪顶着他脑袋的杨天笑还可怕。 “我嘴严实着呢……震山是我儿子。”他结结巴巴地说,脱鞋上炕,他瞄了眼愤怒的冯秋月,转头对震山说了句,“儿子,过来,让你妈做饭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齐二混子偷偷的把剪子压在枕头底下。 第53章 火烧高家大院 杨天笑,吕三才和林兴顺逃出龙王镇的警察所之后,为了减少被追击的目标,他们兵分三路奔了不同的三个方向。 林兴顺直接去了集场镇,高守仁和所有的警察炮手都在龙王镇,这是去找大洋马的绝佳时机。 他把大黑马拴在镇外的林子里,徒步摸进集场镇。高家大院他熟得像自家后院,三绕两拐,轻易翻墙进了院子,猫在离马兰住房不远的柴房里。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也不见马兰走出房门,林兴顺万分焦急。 在这期间,他看见高守仁的姐夫曹德汪在院子里打拳,漱口,紧接着又见伙房的李婶到柴房抱柴禾,出去的时候还和曹德汪说:“他姐夫,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曹德汪说:“不忙,守礼还没起床呢。” “我看管家把车都给你们备好了。唉,这兵荒马乱的,走路可得小心些。” “没事,有我曹德汪在,十个八个的胡子都别想近身。” 说着。他猛的一勾拳。 林兴顺知道,这个曹德汪自从娶了高守仁的大姐,在高家院子里就靠吹牛当赘婿。 李婶借机拍着曹德汪的马屁:“是啊,大少爷把炮手都带走了,要不是有你在,我们这些下人的心整天都提到嗓子眼里头来,也不知道他们打胡子打得咋样了。” “嗨,胡子打散了,咱大少爷是啥人啊,没两下子,那严伯康能左一次右一次的请他出山吗,严伯康多贼呀。大少爷这次可立大功了,都把严伯康的所长位置接过来了。昨天我去龙王镇,正赶严家特意为大少爷摆了四大桌子酒席,给他接风洗尘。” 曹德汪把严子安设宴庆功的酒席说成了是为高守仁接风洗尘。 “李婶,赶紧把柴禾抱过来,灶坑断柴了。”伙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来了来了。”李婶抱着柴禾小跑着去了伙房。 曹德汪打了一通拳后晃晃悠悠的去了前院。当李婶再次来柴房取柴禾的时候,林兴顺一把捂住李婶的嘴:“李婶,别出声,我是顺子。” 在高家大院的时候,他和李婶处的最好,有人欺负她,总是顺子替她打抱不平。 林兴顺松了手。 “天爷,你咋又来了。”李婶小声的说道。 “我来找马兰,都来挺长时间了,她咋不还不出屋呢?” “没醒呢呗,她天天起来的可晚了,太阳不照屁股不起来。你们被高守仁给打散花子了?” “别听曹德汪胡咧咧。没那事。”林兴顺不想对人说绺子散了,“李婶,我是来找马兰的,你能不能想办法把马兰叫到柴房来。” “高老太爷也还没起来呢,我哪敢去呀。” 正在这时候,高守礼提着一个小皮箱站在正房门口说:“爹,我走了。” 门开了,高老爷子打着哈欠看了眼小儿子:“去了省城好好念书,别学你大哥,念两天半就跑回来。” 高守礼兴奋的说:“知道。我喜欢读书。” 高老爷子点点头:“走吧走吧,路上精神点。” 高守礼前面走,高老爷子在后面跟着:“车备好了?” “嗯,狗子已经把车赶出去了。” 高老爷子看了眼高守礼拿的皮箱:“到了省里,把身上的盘缠拿到钱庄去,这么多钱,放家里招贼。” “嗯。” 爷俩说着话奔大门口走去。 见高家老爷走了,林兴顺便对李婶说:“李婶,你快去,让马兰再带个洋火过来。” 李婶抱着柴禾离开柴房,她推门进了马兰的房,不一会,马兰出来了,一闪身进了柴房。 见到林兴顺,马兰又惊又喜,她一把抱住林兴顺:“哎呀妈呀,可把我吓死了,昨天听曹德汪说你被抓起来了。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废话不说,你赶紧收拾一下东西和我走。”林兴顺小声说道,“我把马拴在镇外的杂林子里了,咱们这就离开,奔阿城……” 马兰惊喜的看着他:“咋了,你拔香头了?” “绺子彻底散伙了。” 马兰乐了:“太好了,你别急,我得弄点值钱物件再走,身无分文怎么活呀?” 林兴顺自信满满的说:“我一个五尺多高的汉子还养不活你吗?我在阿城的柳家油坊干过,老东家知道我这把手,劳金不能少给了,你抓点紧,高守仁到处抓我呢。” “他敢!”马兰把嘴一撇,“别怕他。”除了手上这点玩意,我兜里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林兴顺抱住了马兰亲了一口:“想死你了。往后你就是我林兴顺的了。高守礼不是去 省城念书吗?他指定带了不少钱,一会我顺手把他劫了,不啥都有了。别磨叽了。” 马兰兴奋得咧嘴笑着:“我就知道你说话算数。”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林兴顺又一把拉住她:“火,把火给我。” 马兰把手里的洋火递给林兴顺:“要火干啥呀?” “我把柴房点了,给他们制造点乱局,高家一乱,你也好趁脱身。我就在镇外的那杂木林子等你。” 马兰笑了,她一闪身走出柴房,蹦跳着回了屋。 林兴顺攥着那盒洋火在柴房里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猫着腰蹿出来。 临走,他在柴房点了十几个火点,看着柴禾慢慢着了,他才推门走出去。 出了门,他又直奔马厩,顺手又把马料堆点着了。 出了高家大院,林兴顺沿着镇街飞奔而去,到了镇外杂木林的时候,高家大院已经火光冲天了。镇子方向传来的嘈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敲盆的,喊救火的响成一片。 林兴顺从怀里掏出从警察手里抢的那把汉阳造,扯过缰绳翻身跳上马背,他疯狂的打马狂奔,直奔省城方向。 他抄小路提前埋伏在他们前面, 没多大一会功夫,就看到高家的马车过来了,当马车来到跟前,他突然从草丛里串出来,没等车上的人反应过来,林兴顺已经跳到车上了,枪瞬间顶了曹德汪的脑袋。 “曹德汪,放聪明点。把枪扔出去。” 曹德汪吓得直哆嗦,丝毫不犹豫地把枪扔地上了。 曹德汪扭过头来,一看是林兴顺,就更加慌乱了:“兴顺,你这是干啥呀。打绺子的是严子安他们,和我们高家没啥关系。” “别说废话,我林兴顺只贪财不索命,把盘缠交出来。” 这时高守礼哭了:“兴顺大哥,那是我上学用的钱啊。你在油坊干活的时候,我还偷偷的给过你馒头呢。” “我记得,你爹那么有钱,你怕啥,没了再管你爹要去。” “顺子,多少留点。”狗子在替高守礼说情。 “狗子,没你啥事,躲远点。别崩你一身血。”林兴顺又使劲顶了一下曹德汪的脑袋,“钱在哪儿。” 曹德汪突然伸手去抓林兴顺的胳膊。 第54章 林兴顺,我操你祖宗 见曹德汪想反抗,林兴顺一闪身躲开了,他迅速回手把枪按在曹德汪的肩膀上,同时枪也响了,正好打在曹德汪的右肩,林兴顺不想打死他,要不直接就按在后脑勺上了。 紧接着,林兴顺又用枪托狠狠的砸向曹德汪的脑袋,曹德汪头一歪,声都没吭一下就麻袋一样软在了车上。 辕马受了惊,前蹄一扬,飞奔起来。 林兴顺大声喊着:“狗子,把车勒住。” 狗子拼命的拉缰绳,车瞬间停下了。 林兴顺一把揪住高守礼的衣领子,把他按在曹德汪身上。 高守礼吓得直哭:“兴顺大哥,钱都在箱子里,你拿走吧,我不要了,别再开枪了……” 林兴顺把三个人用麻绳捆在一起。 “你看,崩你一身血吧,”林兴顺一边捆绑狗子一边咧嘴开了句玩笑:“狗子,委屈你了,哥也是没办法。” 狗子不敢吱声,也没反抗,乖乖的配合着。 林兴顺激动得抄起车上的那只小皮箱,打开看了一眼,半箱子书和几封银元,他咧嘴笑了。 “二少爷,下次再见面,我送你十笼大包子。”说罢,林兴顺用胳膊夹着皮箱一跃身跳下车,翻身上自己的马背,动作行云流水,一鞭子下去,扬长而去。 他要趁着马兰还没到杂木林的时候,提前赶到。 林兴顺策马蹽回杂木林,抬眼望去,高家大院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只有几缕青烟在空中飘着。他死死盯着集场镇的方向。 直到日头卡山了,也没看见马兰的身影。 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打算去高家找马兰问个明白。 刚从杂木林里走出来,就瞅见通往集场镇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高守仁带着一队警察和炮手,疯了似的往镇子里扎。 眨眼功夫,集场镇被封死了。 林兴顺勒住马,那股子狠劲儿硬让一盆凉水泼了回去。 集场镇是进不去了,高守仁回来了,就他一个人一把枪,寡不敌众,闯进去就是个白送死。 林兴顺想了许多种可能,马兰被拦了,没跑出来?跑出来了,走岔道了?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莫不是她听说盖地虎散了,官兵正满世界抓他,马兰吓破胆改了主意?总之,他想了很多最坏的情况,他越想越心烦。 再不走,万一马兰把他供出去,高守仁带人过来,那就完蛋了,他最后瞅了一眼集场镇,拨转马头,头也不回的奔阿城方向跑了。 林兴顺所有的猜想都是错的,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把火,葬送了他和马兰的美好生活。 马兰没去成杂木林,全坏在了林兴顺的那把火上。 马兰回屋收拾东西,她站在屋里看了眼装着财宝箱的大躺柜,平日她不敢动,可现在她要逃离高家了,她还怕啥呀,拿斧子砸了它,那些宝贝,足够后半生用的了。 于是,她就转身往外跑,她想去柴房拿斧子,刚推开柴门,一股热浪冲出来,火苗带着浓烟扑向她,紧接着,一根房梁砸了下来,正巧拍在她头上。 马兰一声惨叫,当场给砸倒在地,眼一黑,啥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瞅见的,竟是高守仁那张愤怒的脸,他坐在炕沿上,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这时候,狗子赶的马车回来了。 见这三个人都被捆了,看门的连忙给他们解绑,有几个炮手连抬带拽,把哼哼唧唧的曹德汪往屋里抬,院子里瞬间吵声一片 “谁干的?”高守仁冲出屋,看着狗子。 狗子嘴唇哆嗦半天,挤出来仨字:“林兴顺。” 高守仁没再问,看着曹德汪伤成这样,便喊着:“来人,去龙王镇把崔五子请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在清理烧得焦黑的废墟,他拔出腰里的枪,扭头向院子外面跑去,他推开大门,看见那辆停在门前的马车,一个下人从院子里小跑着上了车,奔龙王镇方向去请崔五先生去了。 高守仁憋得胸膛都要炸了,他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突然冲着集场镇对面的大山“砰砰”放了两枪,随即喊了句:“林兴顺,我操你祖宗!” 骂完,他返身回到院子里,一脚踹开马兰的房门。 马兰躺在炕上,他看着头发都快烧光的脑袋,他厌恶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高守仁对马兰的那点子心疼已经被怒火烧干净了,他一把扯住马兰的衣领,眼珠子通红,一字一句地问:“林兴顺来找过你?!” 马兰瞅了他一眼,又无力地闭上了。 看马兰这副德行,高守仁恨不得一拳砸烂这张脸:“你他妈说话!哑巴了?!” 马兰猛地睁开眼,死死瞪着他,气若游丝,话却特别硬气:“把你的爪子拿开,老娘见他咋滴吧,我 他妈乐意见!你再碰我一个指头,我就把你干的那些缺德事全给你嚷嚷出去,你看那老犊子是崩了我,还是先崩了你!” 高守仁的手松开了。 他阴着脸转身往外走,狠狠摔上门。 高守仁拐了个弯,去后院高守礼的房,一进门,见高守礼躺在炕上直哼哼,他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弟弟,高守仁捂着脑袋一言不发。 “完了,我不能去省城上学了,钱都让林兴顺抢走了。”高守礼一见大哥来了,就哭哭唧唧的说道。 此时,高守仁非常后悔昨天晚上酒后打了林兴顺,如果不打他,消消停停等着第二天,严子安就顺顺当当的把他们押到县里去了,仇也报了,他高家也就没有今天这些乱事。 高守仁心烦意乱,他现在瞅谁都不顺眼,看着高守礼哭哭啼啼的样子,他不耐烦的说:“哭叽尿嚎的,你都多大了。赶紧闭嘴。” 说罢起身推门走了,他不想看弟弟这副熊样子,没一点出息相。 一出门,正碰到见到走过来的李婶,他就喊了声:“站住。” 李婶做贼心虚的立刻停下脚步,她低眉顺眼的看着高守仁:“少东家,柴房走火,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抱柴禾烧火做饭,后来就着火了,我跑过来的时候,见小太奶奶被房梁砸了,还是我喊人救的她呢……” “啰啦吧嗦的,我问你,看见我爹没,进了院子就没看见他。” “后院呢,坐在马棚里哭呢。” 高守仁一转身去了后院,马棚都烧光了,地上躺着烧焦的马,一片狼藉,家里一共十三匹马,除了狗子赶出去的车有两匹幸免于难,在棚子里的这十一匹马都死了。高老爷子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马发呆。 见高守仁来了,老爷子便手指着那些死去的马:“这,这马,马……” 高守仁冲着他没好气的说道:“马啥呀马,我现在就烦提到马,赶紧把那个窑姐赶出去。” “你说啥?我那是花2500块大洋买来的。”老爷子瞪着眼睛看着他,“疯了!” “丧门星!让她滚。” “胡说八道些啥呀。”高老爷子磨叨着,“我平时千叮咛万嘱咐,就怕这院子里着火,咋整的呢。” 高守仁不想和他争辩,转身往回走,他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想办法把这个窑子娘们儿轰出高家大院。 第55章 狼回头 高家大院被人点着了,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龙王镇。 冯秋月听了别提多高兴了。 同样高兴的还有齐二混子。 这消息还是齐二混子回家说的。 从净汤泉回来,一进家门,齐二混子就兴奋的说:“高家大院让人放火了,这事肯定是响子他们干的。严子安都害怕了,把整个龙王镇都封了。他家的炮台也都站满了炮手。” 冯秋月看了一眼齐二混子没说话,他心里暗暗高兴着。 见冯秋月没搭理他,齐二混子就又说:“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王八蛋高守仁咋不烧死呢。” “你还听见啥了?” 齐二混子扭头看着他,那种兴奋劲突然不见了:“你想听啥?” 冯秋月不说话了。 “想听他小舅的消息?” 冯秋月不说话了,她转身走出屋去,不一会端了饭菜走回来:“吃饭吧。” “这兵荒马乱,往后,别再招惹他们,你那天去闹警察所,骂高守仁,满院子去找我,你真是闲的。” 冯秋月气愤的说:“你不敢骂他,我敢,能咋滴,我一个老娘们儿,他能把我咋滴。” 齐二混子看着冯秋月说:“你别拿我当傻子,你去干啥,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啊。” 冯秋月瞪了一眼齐二混子。 “这往后就好了,听说严子安不走了,他把部队就搁龙王镇了。他们再有仇,胳膊拧不过大腿,严子安是啥人啊,进过讲武堂,专门学打架。大帅手下的人。几个胡子还能翻天哪。”齐二混子显得很畅快,他扭头瞅了一眼震山,“这小崽子,我认了,他爹跑了,从今往后,别再招猫逗狗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冯秋月把饭碗一顿,看着齐二混子说:“认不认的咋了,谁敢动震山的心思,我就剁了谁。” 齐二混子不说话了。他咔吧咔吧眼睛拿起一根葱,狠狠的咬了一口。 都以为杨天笑跑了,可他并没有。 从警察所跑出来,他和吕三才,林兴顺分手后,便一直躲在江边的柳林里。他没处可去,爹没了,绺子散伙了,他活着,就想替爹妈报仇,这口气不出,杨天笑死不瞑目。 杨天笑在警察所,缴了高守仁的枪,他要拿这把枪打死严子安。 他知道,这个风险很大,活了,他就再拉出一只绺子,就是死了,也一定要拼个鱼死网破。 可他不想就这么死,他得先见一眼四姐,再看一眼儿子震山。这世上,就剩这俩亲人了。 他就像一匹孤狼,又偷偷的摸回龙王镇。 来到齐二混子家,他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去,杨天笑拍了几下窗框。 杨天笑低声的说着:“四姐,开门,是我。” 冯秋月已经躺下了,听到杨天笑的声音,她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她立刻坐起身想下地。 齐二混子却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冯秋月按在身下,死死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不要命了!” 窗外,杨天笑的声音带着急切压低声音说道:“四姐,听不出我声儿了?我是响子!” 冯秋月在齐二混子身下拼命挣扎着,猛地推开齐二混子,跳下炕,一把推开后窗。 杨天笑纵身跃进屋内,反手关窗。 街上传来警察巡逻的脚步声,几户亮着灯的人家瞬间熄灭了灯火,整条街陷入死寂。 齐二混子吓得缩到炕里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天笑坐在炕沿,看着冯秋月。 冯秋月看着杨天笑:“小祖宗,你咋还不跑啊,这心天天让你揪着。” “过来看看你们我就走。”杨天笑看着他笑了。 “你不要命了,严子安正满世界抓你,你还进镇子里晃……” “我惦记你,也惦记儿子。”杨天笑划着一根火柴,火苗凑近炕上熟睡的震山。 “别!”齐二混子猛地扑过来,一口吹灭火柴,“小爷啊!你不要命,我这一家子还得活呢!”他慌乱地套上鞋,“我……我出去给你们望风,有动静你就赶紧跑!” 说完,没等杨天笑反应过来,齐二混子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门。 齐二混子出了门,便头也不回的直奔严家烧锅。 很快,齐二混子就带着严子安和一队官兵奔家跑来。 来到家门口,他指着家门小声说:“严连长,杨天笑就在里头……” “家里都有啥人?”严子安扭头看着齐二混子。 “ 还能有啥人,毛丫儿她妈和两个孩子。再就是杨天笑了。” 严子安皱着眉,沉默半天。 他突然大声冲着屋里喊道:“杨天笑!你被包围了,把枪递出来吧。” 没有任何声音。 严子安站在院中,冷静的说道:“我是严子安。你我两家有血仇,如果我不杀你,是为不孝。可我又不想伤及无辜,告诉你,只要我此刻下令,乱枪齐发,你肯定插翅难飞。”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齐二混子在旁边急得跺脚:“连长!我家毛丫儿还在屋里呢,千万别开枪啊……” 严子安冷哼一声:“乳娘对我有哺乳之恩,我杀你,是为不义。杨天笑,我本可放你,但作为军人,私纵匪首,是为不忠。你把枪扔出来吧,我押你回县里,听候知事裁决。” 依旧无声。 “老齐,你跟毛丫儿她妈说说!”严子安看向齐二混子,“让他劝劝杨天笑。” 齐二混子没想到,严子安突然把他递出去了。 齐二混子只好带着哭腔喊着:“毛丫儿她妈,你出来吧!严连长都发话了,只要响子把枪交了,就保他一条命!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两个孩子想想啊!” 屋里,冯秋月趴在窗眼,看着窗外黑压压的枪口,浑身冰凉。她转过身,看着杨天笑,眼中满是绝望:“这个挨千刀的齐老二……他卖了你……” 杨天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看着冯秋月,又看了看熟睡的儿子。 “四姐,”他声音很轻,他把冯秋月按在炕上,“爬下,我不能在屋里开枪!” 说罢,杨天笑猛地跳上炕,一脚踹开后窗,紧接着,他发现堵在窗旁的几个兵,抬手就打了几枪,只听到人倒地的声音,一闪身,人不见了。 冯秋月以为杨天笑被打死了。 没想到紧接着,杨天笑大声的喊着:“姓严的!你先别死!在家等着我!” 窗外枪声四起。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枪声也远去了。 严子安带人追杨天笑去了,丢下齐二混子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齐二混子不敢回家了,他扭头就往外跑,他穿过镇街,一路小跑着去了繁春院。 第56章 醉生梦死 齐二混子有点怕了,他怕枪子不长眼睛,他怕杨天笑二返脚回来找他算账,也怕回了家,冯秋月不饶他,这老娘们儿真发起飙来,齐二混子打不过她,思来想去,他决定脚底抹油,溜。 往哪溜?繁春院。齐二混子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去找小白鹅。 他一溜小跑着去了繁春院。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了。以前是揣着金镏子换来的银元去的,脚步轻快,后来拿着大当家给的现大洋去的,那都是最快乐的时刻,可这一次,他是躲灾去了,感觉就大不相同。 齐二混子心事重重的推开门,大厅里冷冷清清的,没了往日的喧闹。 “老二,外面啥情况,咋打枪了呢。”牛金花看着心神不宁的齐二混子,因为来的次数多了,也熟络了,她也不客气,不再称呼齐二混子齐二爷了,直接叫“老二”。 “抓胡子呢。” “又来砸响窑了?” “不是,是跑了个胡子。” “唉,这兵荒马乱,咋做生意啊。快上楼吧,小白鹅正闲得无聊呢。” “半道碰到他们开枪,我把钱跑丢了,先赊账,下次一起给。” 因为是老客,又因为这些天让胡子们闹的生意惨淡,牛金花也没计较。 她摆摆手示意他上楼吧。 齐二混子噔噔噔上了楼。他在门外喘了一会,平息一下才伸手推门进屋。 “老二?”小白鹅正在纳鞋底,见他进来了,就很惊讶的上下打量着他,“你咋这时候来了?” “惦记你呗,肚子还疼不了。” “就是有点丝丝拉拉的,没啥事了。”小白鹅很是感动,这世上还有人关心自己啊,“你这么晚出来,你媳妇让吗?” “她管得着吗。你咋还纳上鞋了?” “我那天看你鞋破了。”小白鹅呲牙一笑。 齐二混子心一热,走过去亲了她一口:“你对我真够意思。”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对我好。”小白鹅把鞋放到一边,“外面出啥事了?” “抓胡子呗,盖地虎绺子被打散伙了。有几个人跑镇子里来了。” “我说呢,叮当的放枪,真吓人,你也是,这时候了还往外跑,让枪子碰了咋整。” “没事,我命大。去口外贩马的时候,经常遇见这事。习惯了。” “快上炕吧,别在地上傻站着了。” 齐二混子爬上炕。小白鹅便把正纳着的鞋底往炕柜里一扔,开始脱衣服,她一边脱一边说:“今天我让你好好稀罕稀罕我,那天肚子疼,让你白跑了一趟。” “嗨,那有啥呀,也不算白来,你还搂我睡觉了呢。” 小白鹅很快就把自己脱的一丝不挂了,她在炕上站起来,给齐二混子转了一圈,笑嘻嘻的看着他问:“看,我白不。” 白,是小白鹅最得意的,白得像玉,要不咋都管她叫小白鹅呢。 “白。” 齐二混子因为有心事,也没多大心思欣赏她,可小白鹅今天不知道心情咋这么好,她弯下腰来主动给齐二混子脱起了衣服,一边脱还一边在齐二混子的脸上蹭来蹭去的。 “你家毛丫儿她妈白不?” “不咋白。” 一提到冯秋月,齐二混子心里又是一震,回家了还不知道怎么对付她呢,他现在拿不准这疯娘们儿会咋收拾他,心里有事,就提不起兴趣,可小白鹅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和他亲昵,又是亲又是啃的挑逗他。 “来,亲一下,今天我要给你好好补回来。” 送到嘴边了,齐二混子就胡乱的亲了一口。 见齐二混子兴趣提不起来,小白鹅就坐下了,一边给他解着裤腰带一边问:“你今天是咋了?” 齐二混子只好顺嘴说了一句:“吓的,街筒子里到处飞子弹,有一颗子弹就在我耳边跑过去的。我要是不机灵点,今儿就见不到你了。” 小白鹅更加感动了,她给齐二混子脱掉裤子,心疼地看着他,为了表达爱意,她狠狠的亲了一下齐二混子。 她扬起头来看着依然坐着的齐二混子安慰道:“没事就好,以后可别这么不管不顾的了,街上这么乱,你就在家消停的待着,别往这儿跑了,你说我在屋里好好待着能有啥事,万一枪子跑你身上来,多不值呀,我现在也不是头牌了,新来了好几个姑娘,那些有钱的主都去找她们了。” 说着,小白鹅就笑嘻嘻的把齐二混子按倒在炕上。 “子弹就在身边嗖嗖的飞。”齐二混子故意夸张的说着。 “你先稳当稳当,我看出来了,你今天真是吓着了。” 小白鹅也躺下了,身体紧紧的贴着他,她拉过被子,把自己和齐二混子裹起来,齐二混子心不在焉的抚摸着小白鹅的后背 。 小白鹅把耳朵扣在齐二混子的胸膛上听着,心疼的说:“这心跳得可真欢实,真是吓得不轻啊。” 小白鹅抬起头,伸手摸了摸齐二混子的脸,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常说的一句歌谣:“摸摸头吓不着,摸摸耳吓一会儿。”她一边拉着长音说着这句话,一边又是摸脑袋又是摸耳朵的哄齐二混子开心。 齐二混子咧嘴笑了,这句话,他小的时候,妈妈也这么哄过他。 见齐二混子开心了,小白鹅就翻身坐起来,去炕柜里摸出半瓶烧酒和两个酒盅子,给齐二混子倒了满满一杯:“来,喝两口,压压惊。我这还有点花生米,吃吧。” 齐二混子接过来,一仰脖灌下去,辣得直咧嘴。小白鹅又给他满上,他没等劝,就又灌了一杯。 “你慢点。” 两杯酒下肚,齐二混子似乎活过来了,他把酒杯往炕柜上一推,便红头涨脸的把小白鹅搂过来。 齐二混子骂了一句:“这他妈的是啥世道呢,过日子都不得安生。”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枪声停了,只是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小白鹅不担酒,她有点迷迷糊糊了,正要睡着的时候,齐二混子忽然开了口。 “我要是有钱了,我就把你赎出去。” 小白鹅噗嗤一声笑了,没抬头,闷在他胸口上说:“行,你快点发财吧。到时候,你就有了流云沟两个最俊的媳妇。” “我就要你一个人,到时候,我就休了她,我不想看她那张死人脸。” “行,休了吧,到时候,我陪你去口外贩马。” “拉倒吧,那不是人干的活。”齐二混子推开小白鹅,翻身压过去,“咱们也开个窑子铺,我看这个生意挺挣钱。” “臭美的你,”小白鹅咬了一口齐二混子,“那你死的就快了,不开。” 齐二混子被咬疼了,他“哎呦”了一声:“还真咬啊,不开不开。” 小白鹅叹了口气:“唉,就是真有钱了,也不能干这买卖,缺德的事咱们不能干。” 两个人畅想着,齐二混子感觉自己似乎真要发大财了似的,突然来了精神头,身上也来了力气。 至于回家后,冯秋月怎么收拾他,杨天笑会不会回来找他算账,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炕头虽小,此刻便是他的乾坤。 第57章 他要是再敢来我还去找严连长 齐二混子折腾了一宿,身乏体倦,从繁春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面上依然没什么人。昨夜的枪声,估计又把镇子里的人吓得不轻,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 齐二混子一迈出繁春院的大门,被风一吹,人也清醒了。他在小白鹅那里暂时忘掉的烦心事,又一件一件回到了脑子里。 他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出卖杨天笑,他巴不得这王八蛋死了才好,他是后悔自己太着急了。要是当时多动动脑子,找个更稳妥的法子,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后悔之后,他也在心里骂严子安做事太扭捏,带了那么多人,还站在院子劝杨天笑把枪扔出来,磨磨唧唧的想当菩萨似的,一点也不像个当官的料,秀才拿枪就是欠火候,讲武堂白去了,还学打架呢,昨天晚上的事,如果放在他爹严伯康的身上,那老东西一进院子肯定就直接开枪,能把杨天笑打成筛子,当然,恐怕连屋里的冯秋月和毛丫儿也一起见阎王了。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严子安这人还不错,最起码,他没让手下开枪滥杀无辜。 一想到冯秋月,齐二混子心里又没底了。这娘们儿平时就不拿正眼瞧他,这回把她相好的给卖了,她不得跟他拼命啊。 离开繁春院,他一边走一边琢磨,今天回家怎么对付冯秋月。 他手里没钱了,繁春院是不能再去了,在牛金花那儿赊账不能有二回,齐二混子哪有那排面。所以,他还是得回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让她打一顿。打完就消气了。也就过去了。啥人能在繁春院待一辈子呀,他又不是高守仁严子安,就是他们,也没有那么多钱天天逛窑子。那是啥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不过回家之前,他得先去净汤泉。活不能不干,大钱小钱都是钱,他得赚。平白无故的就不去上工,李大头还不得发飙啊。再说了,他也想听听镇子里有啥新消息没。净汤泉那地方,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泡在池子里嘴就不会闲着,消息比衙门还灵通。 万一杨天笑被逮了,他就去山味楼要一只烧鸡再喝半斤高粱红。 到了净汤泉,掌柜的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来了,就大声喊着:“齐老二!你死哪去了?这都啥时候了才来?” “别提了,你没听昨天晚上枪响啊。跟崩豆似的。”齐二混子明显有点巴结他,“整的一宿没咋睡,一睁开眼睛就这时候了,杨天笑跑我们家去了,严连长都去抓他了。” “是吗?抓到了?”李大头好奇心盖过了抱怨。 “跑了。” “我就说么,那杨天笑是啥人啊?盖地虎的少当家,在山里跟兔子似的,能被几个兵抓住?”李大头来了精神,“我看呐,这事算是没完了。严子安爹没了,杨天笑爹也死了,这俩人算是杠上了,不整个你死我活没完,快进去吧,有几个东北军的弟兄等着搓澡呢。” 进了澡堂子,齐二混子脱掉衣裳,刚把堂布抖落一遍,就过来两个东北军的士兵。 “嘿,这不是齐老二吗,你咋是搓澡的呀?” 齐二混子知道,这小子肯定是昨天抓杨天笑的兵,要不咋能认识他呢。 “祖传,都干多少年了,军爷,您躺下。我这就给您搓。”齐二混子点头哈腰的笑着。 “你小子挺不地道,咋还出卖亲戚啊。听说那是你小舅子?” 齐二混子的脸一红:“不怕军爷笑话,他哪是我小舅子啊,那是我老婆的相好的。” “我操,够可以的,你也太窝囊了吧,要是谁敢动我老婆,老子一枪嘣了他,还用得着去麻烦严连长。” “嗨,我这不是没枪么。” 齐二混子说罢,把堂布往他身上一盖,闷头搓澡,他搓得特别卖力气。 “他要是再来,你喊我,老子帮你收拾他,老子有枪。” “镇子里全是你们的兵,怕是不敢回来了吧?” “那倒是。严连长有令,不让打死他,想捉活的。要不,昨天晚上他就没命了。” “来,军爷,翻个身,前面也好好搓搓。就这么让他跑了?” “不跑还等着你去抓呀。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逮了他。连长说了,先礼后兵。” 晚上净汤泉关门了,齐二混子出了净汤泉的门,在街上慢悠悠地往家走。不是他不想快,他是真怵。每走一步,离家就近一点,离冯秋月的烧火棍就近一寸。 她要问:你为啥出卖响子?他就 说:他给我戴绿帽子,我还得替他藏着掖着?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了。他觉得这句话有劲,有道理。一个男人,自己老婆给别人生了野种,他报复一下怎么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说他占理。 可他又拿不准冯秋月会怎么接。这娘们儿嘴皮子厉害,脑子也快,他每次跟她吵架,只要是冯秋月想吵,他都占不着啥便宜。 听见门响,冯秋月本来是坐在灶台前生火做饭,见齐二混子进来了,就呼的一下站起来,随手抓起烧火棍,劈头盖脸的就打过来。 他疼得龇牙咧嘴,二话不说,伸手就去夺烧火棍。两个人很快就撕打在一起。 齐二混子打不过,就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冯秋月追出来,又是一棍子抡过来。 “你还有脸回来?” 齐二混子不躲了。 他突然站在原地怒视冯秋月:“你是我老婆!你跟他生野种!我还得替他养着,出门让人戳脊梁骨,是你,你能咽下这口气不?!” 冯秋月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齐二混子梗着脖子,脸上的肉气的直哆嗦,“他杨天笑是个啥东西?胡子!土匪!马贼!还,还比你小那么多,他来我家养伤,搂我老婆,睡我的炕,我还得给他端茶倒水,溜须舔腚,我凭啥替他藏着掖着?你告诉我,凭啥?” 冯秋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了。 “还有那个震山。”齐二混子越说越激动,“他管我叫爹,可他长得有哪点像我?我齐老二再窝囊,再没出息,我也是个爷们儿,这口气你让我咽下去?我咽不下去!还他妈的摆酒席让我往下咽,他要是敢再来,我还去找严连长。” 他喊完这几句话,好像把憋了四年的冤枉气一下子全倒出来了。 齐二混子的胸脯子一起一伏的,眼珠子都要气炸了。 冯秋月突然蹲下身子,举着烧火棍狠狠的拍打着地上的一块石头,一下一下狠狠的拍打着,棍子都拍折了,最后,她把烧火棍地上一扔,站起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转身进屋了。 齐二混子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没想到,今天居然是这结果,让他特别意外。 第58章 报恩 见冯秋月就这么休战了,齐二混子倒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一脚踢开地上的那块石头,走到窗户前听屋里的动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冯秋月没哭也没再骂,跟死了似的。他背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也不知道就这么蹲了多久,腿都蹲麻了,昨天在繁春院没咋睡好,白天在澡堂子里给人搓了一天的澡,刚才又和冯秋月一顿撕吧,真是有点又困又累,他就站起身,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冯秋月坐在炕沿上两眼盯着对面的墙发呆,眼睛肿了,看来她哭过,齐二混子有点纳闷,咋没听到哭声呢。 震山和毛丫已经被刚才的吵架吓住了,两个孩子坐在炕上傻呆呆的看着冯秋月。见齐二混子推门进屋,他俩就一下子扑到妈妈的怀里,用眼睛偷偷的瞄着他。 齐二混子也没搭理他们,他站在门口停了片刻,就贴着墙走到炕梢,在离冯秋月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全家人都不说话。就那么闷闷的坐着。 震山打了个哈欠。孩子困了,但不敢说,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两个大人。 冯秋月站起身开始铺被褥。 齐二混子没有动。他坐在炕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起那年去口外贩马,这双鞋还是临走前冯秋月给他纳的。 虽然那天,冯秋月抱着毛丫一边哭一边扯着他的衣襟不让走,可那时候,他就想去贩马,贩马干啥?为了发财呗,那时候她还没钻柳林。齐二混子走的时候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临别,还在冯秋月的脸上亲了一口。现在想起来,他是有点傻,他居然把家里所有的钱差不多都拿走了,那都是父亲搓了一辈子的澡留下来的血汗钱,当时咋就没想过,他走了,这娘们儿和毛丫儿靠啥活着呢。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齐二混子,他去口外,也只是想贩几天马,挣一大笔就回来,可谁也没想到,遇见了打仗,他也整不明白谁跟谁干起来了,就知道有一伙是东北军的,打的挺猛。 他从草原上赶的那群马,跑散了,连马毛都没留下一根。 想到这些,齐二混子不由得重重的叹了口气。 冯秋月铺好了被褥先上炕躺下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齐二混子脱了鞋,脱了棉袄,钻进自己的被窝。也没吭一声。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都不瞅谁,中间隔着两个熟睡的孩子。毛丫的呼吸很均匀,震山翻了个身,小胳膊搭在冯秋月身上。 齐二混子能听见冯秋月的呼吸声,他确定,她没睡。 这一夜,他们直到都睡着了,彼此也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齐二混子醒来的时候,冯秋月已经起来了。 灶台上热着粥,锅里还贴了几个苞米面的大饼子。 冯秋月没提昨天的事,像往常一样,放桌子,拿碗拿筷子。 虽然都没说话,家里的气氛却也不像昨天那么剑拔弩张了。 冯秋月给他盛了碗粥,放在桌上,说了声“吃吧。”语气不冷不热,好像昨天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二混子坐下来喝粥。他一边吹一边喝,还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冯秋月。 冯秋月却没吃,她坐在炕上看着他和两个孩子吃饭。 齐二混子吃完了,把筷子一撂,还是一声没吭的推门走了。 来到澡堂子没多大一会儿工夫,进来几个警察,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是刚从集场镇回来。几个人跳进泡池里,热水一泡,话就多了。 李大头坐在池子边上,拿瓢往他们身上舀水,笑着问:“哥几个这两天忙啥呢?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高家大院让胡子点了,我们扑腾了两天。”一个警察把脑袋往池子边上一靠,闭着眼睛哼哼,“这马肉吃的都想吐了。” “我想吃还吃不着呢。”李大头羡慕的说。 “顿顿吃,十一匹马,全他妈的造了。” “这个林兴顺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抢了钱,就自己撩杆子了,女人也不要了。” 李大头咂咂嘴。 那警察翻了个身,往胸口上撩了一把水,“高所长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大洋马轰出高家,他都发誓了,他爹不让走,他就不回家。” 李大头直摇头:“那娘们儿可就惨了。好不 容易进了有钱人的家。” “可不,脸让大火烧烂边子了,头发都他娘的烧没了。老漂亮的一个人,现在没法看了。” 齐二混子在一旁搓着背,听到“大洋马”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说话的警察。 晚上从净汤泉出来,他拐到杂货铺买了一包水果糖。白老板以为他又要去繁春院,就笑着问:“不买点胭脂香粉啥的?” “买那玩意干啥?” “繁春院的那些女人都喜欢这东西。” 齐二混子接过糖:“今儿不去繁春院,这糖给两个孩子买的。” “你看,我说啥了,孩子一晃就四五岁了吧?再过几年,你就能得力,你小子还憋屈,有啥可憋屈的,今天整点酒不?” “老白,你咋说话不腰疼呢,你要是羡慕我,你也去口外贩马,到时候,我上你家帮你生个儿子。” 白老板笑了,拿着鸡毛掸子抽了他一下:“操,好赖不知的玩意儿,你来吧,那母老虎能吃了你。” 齐二混子不想和他斗嘴了,揣了糖往家走。 进了家门,冯秋月正在灶台上刷碗。 齐二混子在炕沿上坐下,把手里的糖往炕上一放。毛丫和震山立刻围过来抢,他破天荒地没吼他们。 他冲着冯秋月的后背说:“大洋马出事了。” 他本想说那个窑姐,可话到嘴边就改成大洋马了,他不想让冯秋月误会他是故意敲打她。 冯秋月一听,立马回过头看着齐二混子:“咋了!” “头发烧没了。女人没头发多难看。”齐二混子说,“高守仁想把她赶出高家大院呢。” 冯秋月转过身来看着他:“哎呀,真可怜,那我可得帮帮她,没有她就没有我和震山。高守仁咋那么缺德,头发没了就不要人家了?” “你可别掺和人家的事了,详情谁知道咋回事。” “人不能没良心。明天,我得去趟集场镇。” “干啥去?” 冯秋月叹了口气说:“她要是真让人家轰出来,上哪住啊,把她接咱家来先住几天。” 第 59章 半面桃花半面疤 轰走马兰的事,高守仁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开的口。所有的人都下桌了,只剩下高守仁和高老爷子。 高守仁就回手把门关上了:“爹,那窑姐不能留了。” “咋说话呢?”高老爷子眼睛一瞪,“你咋又提这事。” 高守仁心平气和的说:“爹,你看着她不恶心呐?脸烧成那样了,将来肯定得做疤,连头发都烧没了,跟个老爷们儿似的,晚上搂着你不害怕?下人们背后都说她是个扫把星。” “胡说八道。”高老爷子头也不抬。 高守仁压低了声音,往老爷子那边凑了凑,“林兴顺那王八蛋是为了她才放的火。” 高老爷子放下筷子,把碗一推,还是那句:“胡说八道。” “怎么说你都不信呢,咋了,舍不得呀?” “没大没小。成何体统……”高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给她拿点钱。”高守仁哄着高老爷子,“让她走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高老爷子瞅着儿子不高兴了:“还给他钱?你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以后有像样的,我再给你寻摸一个,听说,繁春院有个人不错,叫小白鹅。你听说过没。” “滚。别跟我说些没用的。你赶快想办法弄点现大洋,送你老弟去省城念书。” “你看,你咋不信呢,那林兴顺真是她勾搭来的。我是警察所长,我全都整明白了。” “2千5块大洋啊。”高老爷子竖起三根手指头,“小三千了。” “爹,这娘们儿是祸水,留着她,说不定还出啥事呢。” 高老爷子信了,有点为难的说:“往哪儿送?” 高守仁马上接过话:“哎,我听你的,这事我替你办,你就别操心了。” 高守仁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就往外走,生怕他变卦。 高守仁推门走出去,喊来吴婶。 “去,告诉马兰,让她收拾收拾东西走人。” 没多大一会功夫,狗子已经套好马车在大门口等着了。 高守仁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拿着。”他把包袱往马兰怀里一塞说道,“里边是吴婶给你收拾出来的衣裳,里面还有二十块现大洋,省着点花吧。” 马兰接过包袱,瞪了一眼高守仁,把包袱扔在地上,扭身向大门走去。 高守仁弯腰捡起包袱追上去,塞进她怀里:“马车只能送到镇口。出了集场镇,你爱上哪上哪。” “高守仁。”她笑着说,“你以为我稀罕这破院子啊,老娘早就想走了,不用你送。” 说罢,一脚跨出大门。 “你等等,让狗子送送你。”高守仁一把拉住她。 马兰狠狠甩开他的手,走出高家大院。 出了集场镇,马兰向龙王镇方向走去。 太阳照在头顶,四野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田野穿过来,呜呜地响。她把那条破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走不快。右腿每迈一步,胯骨就跟针扎一样疼。走了几里地,她蹲在路边歇了三次。每次蹲下去的时候,她都得扶着路边的树,呲牙咧嘴的慢慢往下蹭。 她现在这个样子去找林兴顺,兴顺不嫌弃她,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她要让崔五先生给她好好瞧瞧,开点药,把这张脸好歹收拾得能见人,再去阿城找林兴顺。 见了面,她得问清楚,他嫌弃这张脸不,他要是不嫌弃,她就死心塌地的跟他过一辈子。他要是嫌她丑了,她就走。回山东老家。 走到快一半的路程,高守仁突然骑着大马追上来。 高守仁1骑在马上笑嘻嘻的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跳下马背,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 “走这么慢。”高守仁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照你这速度,天黑也到不了龙王镇。” 马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来,我抱你上马,送你一程。”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自己长腿了。” 高守仁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马兰挣了一下,没挣开。 “滚开!”她扭过头瞪着他。 高守仁没松手,依然死死的抓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疤痕上。 “唉,我这人,心软,咋恨都恨不起来呢,”高守仁依然抓着她的胳膊,“真走了,还有点舍不得。” “把手放开。” 高守仁没放。他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去扯她脸上的围巾。 马兰偏头躲开,他的手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顺势把她拉进自己怀 里。 高守仁轻声的说:“累了,就坐一会,和你说两句话。” 马兰用力推开他,可自己却差一点摔倒。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高守仁看着他,满眼的欲望,“从第一次去春宫院开始算,得有六七年了吧。你说你心咋那么狠呢,你走就走呗,干啥勾搭个胡子来放火。” “松手,我不想和你说话。” 高守仁却更使劲的把她往自己怀里拽。马兰踉跄着撞在他胸口上。 高守仁一脸的无赖相:“别就这么走。咋也得留点念想?” 说着,高守仁就把手伸进她怀里,一边抚摸一边把她往苞米地里拉。 马兰猛地一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高守仁惨叫一声松了手:“臭婊子。” 马兰趁机挣脱出来,她大口喘着气。 “高守仁,你真不是人!” 高守仁捂着手腕:“你也太狠心了,真咬啊。” 马兰扭身继续往前走。 “我就不明白了,林兴顺哪点好,让你这么费劲巴力的想和他跑。” “我乐意。身子是老娘的,我愿意和谁好就和谁好。” 高守仁的脸气得都快变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又抬起来了。 马兰没有躲,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高守仁,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砸烂你这张狗脑袋。” 两个人僵在那里。 高守仁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石头,又看了一眼她那张脸,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你以前多好看吶。”说罢,他摇了摇头然后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飞奔而去。 马蹄声远了。 马兰狠狠的把石头扔在地上。 她转身继续走着,前面有个女人向她这边走来,走到近前,她看着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来人正是冯秋月,她一眼就认出马兰:“你是马大妹子吧?我是冯秋月,四年前,你救过我。忘了?” “哎呀,咋这么巧,兴顺和我提过你,你这是干啥去?” “来找你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还以为你在高家大院呢,可巧了,走,上我家去。” 马兰一听,眼泪哗的就流出来了。 第 60章 震山被绑了肉票 冯秋月和马兰从集场镇回到龙王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镇街上没什么人,济世堂的膏药幌子还在风里晃着。 冯秋月推开门,见崔五正坐在八仙桌旁整理药材。 崔五看了马兰的伤势,便给拿了几副药,并详细讲了用法。 马兰很在意自己脸上的伤,一再问崔五先生:“我的脸能不能做疤。” 崔五沉吟片刻,似乎在寻找安慰的话:“头发会长出来的,这疤么,多少会留下一些。” 马兰虽然早有所料,可还是不开心了。 出了济世堂,马兰的情绪很低落,一路不语。 冯秋月实在有点心疼她,就挽着马兰的胳膊说:“你别着急。慢慢来。你就在我家住着。” “唉,顺子要是看见我这个样子,还不得嫌弃我呀。” “啥时候好了,再去找兴顺大哥。再说了,也没那么严重啊。你看你,多好看哪。”冯秋月找不到合适的词,突然冒出一句,“不管咋说,你个子高,腰条这么好。” 马兰听了这话,就哈哈大笑了:“那倒是,底子好。” 马兰笑着,还故意扭了两下屁股。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家走,她们聊男人,也聊孩子。 “你看你多好啊,儿女双全,我就不行了,怕是这辈子也生不出孩子了。顺子要是还喜欢我,我就跟他一辈子,活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响子对你咋样?” “唉,他们这些男人啊,天天的就知道打打杀杀的。拴不住……” 冯秋月说到伤心处,不免有些难过起来。 刚走到胡同口,见齐二混子急急忙忙从家里出来,一路小跑着,差点撞在冯秋月身上。他刹住脚,抬头一看是冯秋月,先是一愣,随后说:“你可回来了!儿子让严家的大兵抱走了!” 冯秋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咋回事?” “不知道啊,毛丫儿也说不清,我这刚从澡堂子回来,”齐二混子急得舌头都打结了,“一进门,她就说,上午来了好多兵,把震山抱走了,说是去了严家大院。还愣着干啥,走啊,去严家。” 齐二混子推了冯秋月一把。 冯秋月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跟着齐二混子向杨严家大院跑去。 齐二混子一边跑还一边头也不回的对马兰喊了一句:“大妹子,锅里有大饼子,饿了你就吃,别客气。” 冯秋月跑了几步问:“毛丫儿还说啥了。” 齐二混子呼呲带喘的说:“就说严子安让她告诉你,回家去严家大院找儿子。” “肯定是没憋好屁,抓不着响子,拿孩子撒气,啥东西呢。” 两个人很快就到了严家大院。 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冯秋月和齐二混子一前一后跑过来,就伸出手拦住他们。 “哎哎,干啥滴?” 冯秋月愤怒的说:“找严子安。” “好大的口气。”一个兵用枪推了她一下,“我们连长也是你随便提名道姓的。” 冯秋月的声音在发抖,但话说得很清楚:“我儿子在里边。他今天上午被你们抱来的。” 那两个兵马上把手缩回去,这时门开了,大管家矮虎子站在门口,看样子在这等半天了。 “是齐家的吧?严连长在里头等着呢。跟我来吧。”矮虎子一脸严肃的说了句,也没废话,转身往院子里走。 冯秋月紧紧的跟着。 齐二混子脚抬起来又放下了,他站在门槛外面,脖子往里看了眼,到底还是没敢迈进去。 矮虎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齐老二,你不进来?” “我、我在这儿等吧。”齐二混子冲着矮虎子笑了笑。 冯秋月跟着矮虎子穿过天井,奔正房走去。 严家大院里灯火通明,正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能听见里头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 矮虎子把她领到正房门口说道:“你等下。”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冯秋月一眼就看到了震山。 正对面坐着严子安,震山就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堆着大米饭和肉,嘴角油光光的。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比他大两三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两个孩子正吃的欢。 严 子安坐在正中央,手里端着碗,正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他在和几个东北军的军官喝酒。 “震山。”冯秋月叫了一声儿子。 震山抬起头,高兴的对旁边那个扎红头绳的女孩说:“秀秀,我妈来接我了,明天我再来陪你玩。” 震山说着,就从椅子上跳下地。 严子安一回手,把震山拉住了,随即抱在怀里。 他看着冯秋月语气很平和的打了声招呼:“还没吃饭吧?矮虎子,加副碗筷。” “我是来找儿子的。”冯秋月冷冷的看着他。 严子安站起身,扭头看了眼震山:“这小子玩的可开心了。”然后对在座的人说:“你们吃,我出去一下。” 说着,他抱着震山往外走。 冯秋月伸出手对震山说:“来,妈妈抱。” 严子安笑了笑,把震山递给冯秋月,随后说了句:“走,出去说吧。” 秀秀也跟着跑过来:“震山,那么大了还让你妈抱着呀。” 冯秋月回头看了眼,秀秀朝冯秋月抿嘴笑了一下。 冯秋月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女孩,多年后,会与他们母子有着千丝万缕的情感联系。 震山马上不干了,对冯秋月说:“妈,我不让你抱,我要自己走。” 冯秋月却不理,抱着他跟着严子安往外走。 这时候,齐二混子不知道啥时候也进来了,一见严子安,就点头哈腰的问好:“严连长,辛苦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严子安斜了眼齐二混子没说话。 来到院子里,严子安站下了。 严子安看着齐二混子说:“这孩子管杨天笑叫啥?” “小舅。”齐二混子的声音忽然不那么抖了。 “我说老二,上次你来报信,可没说你老婆和杨天笑是姐弟呀。” “是,是……上次那不是那什么吗……” 齐二混子一时不知道咋回答,他扭头看了眼冯秋月。 冯秋月却抱着震山往门外走。 “站住。”严子安生气了,他大声喊了句“谁让你走了!” 第 61章 笼中之鸟 冯秋月站下了,回头看着严子安:“有什么话,你说吧。” 冯秋月说着,把震山递给齐二混子:“你先回去吧。” “老二,既然来了,你也听听。”严子安拦住了齐二混子,又转头看向冯秋月,“齐家的,整个龙王镇都知道你和匪首杨天笑来往密切。你告诉他,让他乖乖的到警察所。” “我哪知道他在啥地方?我咋告诉他?”冯秋月说,“上次不是你把他打跑了吗。”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了,你得留下。”严子安咧嘴一笑,“这乡里乡亲的,有啥话让他找我坐下来谈,如果不看在奶妈的情分上,我早把他打死了。” “感情你们是叼着一个奶头长大的兄弟呀,行。”冯秋月毫不犹豫的说,“你让震山回家。我留下。” 严子安笑了笑:“要是这么说,咱们多少也粘点亲带点故,我也不想为难你们,说出去,不好听,你哪,就和儿子在我这院子里住下吧,有吃有喝,保证不让你们饿着,什么时候,杨天笑来了,你就可以带着儿子回家。” 冯秋月不吱声了。 齐二混子看着冯秋月,又看了眼严子安:“那你就听严连长的。让震山留下吧。” 震山一听乐了,他高兴的扭头冲着秀秀喊着:“秀秀,我不走了。” 秀秀站在门口看着他也笑了:“那你过来吧,我带你去看小兔子。” 严子安回头喊道:“管家,安排一下他们的住处。” 矮虎子走过来,面无表情的对冯秋月说道:“齐家的,都安排好了,跟我来吧。” 齐二混子看了眼严子安,又转对冯秋月:“毛丫她妈,那啥,那我就回去了。” 冯秋月忽然想起马兰来她家住的事,便说:“回去和马兰说,让她安心住着,别走,等我回去,你对人家好点,那是我的救命恩人。” 齐二混子:“放心吧,我知道咋做。” 说罢扭头走了。 严子安让矮虎子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她和震山住。 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桌,一把椅子,两套被褥,虽然是旧的,却洗得很干净,掀开时,有很香的气息冒出来。可她没有心情关心这些。她在心里惦记着响子。他既怕他来,又盼着他来。 一进门,震山特别兴奋,他说:“妈,咱们就在这住着吧,不回家了。” “唉,你这个傻孩子。” “我喜欢和秀秀玩,她长的真好看。” “可不许胡说,那是严家的小姐,玩是玩,可不行欺负她。”冯秋月一边给震山脱鞋一边说,“睡觉吧。” 这一夜几乎冯秋月没怎么合眼。因为白天去集场镇,一个来回好几十里地,晚上又没吃什么东西,躺在炕上,肚子便咕咕咕的叫起来。又困又乏,可就是睡不着。 她担心杨天笑会知道他们被严子安绑票了,他若得知,一冲动再带着绺子里人来,那肯定就等于来送死吗,她想,明天一定想办法见见马兰,让马兰告诉响子,她和儿子在严家大院很好,严子安没难为他们,千万别胡来。 一想到杨天笑单枪匹马和严子安手下的这些兵丁打起来,冯秋月就不由得一身的冷汗。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啊。 冯秋月觉得严子安这个人很奇怪,把他们他们抓来,不仅不打不骂,还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他这是图稀个啥呢?对杨天笑也是,明明能开枪打死他,却非要苦口婆心的劝他放下枪。另一个明明打不过还要硬扛,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下一步会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早晨起来,一推开门,看见秀秀在门口蹲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兔子笼。 看她推门出来,秀秀就走过来就问:“震山醒了吗。” 还没等冯秋月回答,震山已经从屋里跑出来:“秀秀,我早醒了。” 早饭是吴嫂送过来的,她端着一个木头盘子,里面放了两碗粥和两个白面馒头,外加一小蝶咸菜。 吴嫂把盘子交给冯秋月,转头对秀秀说:“秀秀,走,开饭了。” 秀秀却不想走,她抱着兔子笼说:“我想和震山一起吃。” 吴嫂略微迟疑了一下说:“你等着,我去问问你矮虎子大爷。” 震山看见白面馒头非常高兴:“妈,在严叔叔家真好,有馒头吃,秀秀,你吃我的吧?”< /p>“你吃吧,吴婶一会就给我送来了。” “那我等着和你一起吃。” 冯秋月看着震山,沉默片刻说:“你不能管严东家叫叔叔。” “那为啥,是他让我叫他叔叔的。” 冯秋月不吱声了,她不知道怎么和这么点的孩子去解释这一切。 不一会,吴婶又端着一个木头盘子回来了,里面除了粥和馒头咸菜,还多了一个鸡蛋。 “矮虎子大爷答应你了。”说着,把盘子放到屋里的桌子上,“吃吧。” 说完,她并没有走的意思,而是站在门口看着。 两个孩子开始吃饭,秀秀突然发现只有一个鸡蛋,就问:“吴婶,咋就给我们一个鸡蛋?” 吴嫂的脸腾一下红了,她看了一眼冯秋月说:“是管家安排的。” “给你吧,我天天吃,我都不爱吃了。”秀秀说着,就把鸡蛋递给震山。 震山高兴接过鸡蛋:“秀秀,你真好。” 冯秋月忙说:“孩子不懂事,震山,你别吃,还给秀秀。” 震山哇的一声哭了。 吴嫂马上小声的说:“别哭别哭,那就一家一半吧。” 冯秋月不再阻止了,她扭头问:“吴婶,这孩子是你们东家的?” “院子里的人都叫我吴嫂,你就喊我吴嫂吧,”吴嫂依然笔直的站着,“这孩子可怜,孩子妈没了,是少东家的表姐,孩子的爸爸去讲武堂念书,就把她搁在严家了,这大院里没小孩,好不容易来了个孩子,少东家想让他高兴高兴。自从震山来了,他们就在一起玩。少东家是好人,心善。你放心吃饭。少东家都说了,让你们吃好。” “让你受累了。”冯秋月对吴嫂客气了一下。 吴嫂一直端详着震山。 吃了饭,吴嫂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震山长的跟少当家的一模一样,哦,就是杨天笑。” 冯秋月警惕起来,马上说:“你可别瞎说啊。你见过他小时候咋滴。” “你别误会,杨天笑小的时候我见过。不说了,我得去干活了。” 吴嫂端着盘子推门走了。 第 62章 严子安走了 严子安让人把话放出去的时候,冯秋月还被蒙在鼓里。 话是从净汤泉传出来的。两个泡澡的警察趴在池子边上跟李大头唠嗑,说严家大院里关着的那娘俩,这回怕是出不来了。 李大头问咋回事,警察说严连长放了话,杨天笑一天不来,冯秋月和那孩子就一天别想回家,要是再不来,就按通匪罪押送奉天,说不定要砍头。 李大头怜悯之余又问那杨天笑能来吗,警察拿毛巾盖着脸哼哼了两声,那说谁知道,胡子又不是傻子,为了个娘们儿把自己搭进去,搁你你干啊。 李大头想了想这话也对,脑袋掉了还能安回去吗。 很快,整个龙王镇便传开了,说如果杨天笑不回来,就把这娘俩都砍了,因为冯秋月通匪。这齐二混子也悬,弄不好也得跟着坐大牢。 有人看见齐二混子整天低拉个脑袋没脸见人,也有说,齐二混子已经把冯秋月休了,家里换了女人,那女人高高大大,前凸后翘,可漂亮了,准能生儿子,还有人开始可怜起毛丫儿,说有了后妈,这小丫头可要受罪了,齐二混子那熊样,连冯秋月都管不住,这后妈就更别想了,尤其是有人还打听到,说这个新来的女人是县城春宫院的头牌,是高家老爷花2500块大洋赎身回来的,就因为她放火把高家烧了,才被警察所长高守仁给了轰出来,因为半边脸烧没了,脑袋也秃了,才让齐二混子捡了个大便宜。 也不知道谁说的,说有人看见冯秋月被严子安逮捕的当天,是冯秋月把那个女人接回家的。说这是在安排后事了,有人感叹着。 人们越传越离谱,很多好信的人,还特意跑到净汤泉去泡澡,想亲口听听齐二混子是咋说的。 自从进了严家大院,冯秋月基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也没精神,白天在院子里坐着看严家的下人忙里忙外,看着进进出出的大兵和警察,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去。 吃了早饭,冯秋月刚想在炕上躺一会,便听到墙根底下秀秀和震山的笑声。 冯秋月下了地,走出房门,看见两个孩子蹲在墙根给兔子喂菜叶。 震山伸手摸兔子的耳朵,秀秀轻轻拍了他手背一下:“别摸,我爹说了,兔子急了会咬人。” 震山赶紧把手缩回来。 震山手指着兔子说:“你要是咬我和秀秀,我就把你炖了吃肉。” “你咋那么狠呢。”秀秀扭头看着震山,“你跟我爹说的一样。” “你爹是谁?” “我爹是魏老五。那你爹是谁?” “我爹是齐老二呗,他搓澡可好了,我爹说了,等我长大了,他就教我搓澡娶媳妇。” “我爹说,等我长大了让我去上学认字。你多好哇,你有妈,你上我表舅家,你妈还来陪你。我来表舅家,就没人陪。” “那你妈咋不来陪你?” “我妈死了……”说着,秀秀就掉眼泪了。 震山伸手去帮秀秀擦眼泪:“你别哭,我把我妈给你了,你管她叫妈吧。” “真的?” “真的。” “那你可别后悔。” 震山伸出小拇指,和秀秀拉勾:“来,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行变。” “你以后就管我叫姐,不许再叫秀秀了。” “行,我家还有个毛丫儿姐,你还要不?” “我就想要个妈。” 冯秋月笑了,她推门走出来的时候,秀秀突然扭过脸来看着冯秋月高声喊了声:“妈!” 冯秋月愣住了,看着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答应了,怕院子里的下人听到会笑话她,不答应又伤了这个苦命的孩子。 她蹲下身,摸了摸秀秀的小辫,然后抱起秀秀,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妈!”震山在旁边也喊了一声,“我把你送给秀秀了,以后你得对她好。” “你们两个傻孩子呀。”冯秋月一手抱着秀秀,一手把震山也拉过来。 她看着怀里这两个孩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秀秀搂着她的脖子,朝震山咧嘴笑着。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站岗士兵的问好声:“所长好。” 随即大门开了,高守仁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警察,他们急匆匆的向正房小跑着,到了房门前,高守仁大声喊着:“报告。” 屋内传来严子安的声音:“快进来吧,哪来那么多规矩。” 高守仁推门进去了,那几个警察便在门外站着,还不时朝冯秋月这边瞟两眼。 冯秋月心里一紧,第一个反应就是——响子被抓住了。她放下秀秀,把震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紧张的看着正房那扇紧闭的门。 过了很长时间,门终于开了。 严子安走出来,高守仁紧跟其后。严子安换上了军装,手里拎 着马鞭,脸色很难看。 高守仁一边走一边说:“放心走吧,严家大院有我呢。” 严子安没有接话,继续大步向前走着。 没多大一会儿,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口哨声,接着是轰隆隆的马蹄声和跑步声。随即,严子安洪亮的声音穿透院墙传过来:“弟兄们,都听好了!上头下了命令,咱们奉军从关里往回撤。南边的革命军追得紧,滦河防线吃紧,需要咱们去顶上!”严子安的声音像钢刀刮在石头上,“我知道你们有人不想去——不想去也得去!这是军令!滦河那边要是顶不住,关里那帮孙子就杀到咱们家门口了!我严子安不跟你们说废话。跟着我干,有钱拿,有粮吃,受伤了抬回来养。要是不幸回不来,家里老婆孩子的,严家大院管到底。”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炸雷似的吼:“有没有种跟我走?!” “有!”震天的吼声像是要把龙王镇的房顶掀翻。 “上马!” 又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和跑步声,那声音渐渐远去的时候高守仁返回院子里。 高守仁看着冯秋月,迟疑了下,最后还是慢慢的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冯秋月,又转身对身边一个警察说:“去吧,把人都喊到这边来。外面放十个弟兄,其余的都给我上炮台守着。” “是。”那警察答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高守仁看着冯秋月,把一副笑脸绷起来了。 “严连长执行任务去了,把这院子交给了我。他说了,只要杨天笑来了,就立刻放你和孩子回家。你想好了没?怎么给杨天笑送个信,让他来换你们母子?” 冯秋月白了他一眼,放下秀秀: “你去找他呀。你不是警察所长吗,挨家挨户搜呗,龙王镇就这么大点,还怕找不着?” 说罢,牵起震山的手,转身就回了东厢房。 高守仁看着她走进屋,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秀秀的头说:“秀秀,想吃糖不?” 秀秀却不回答高守仁的问话,而是问高守仁:“高叔叔,你能不能别让震山走?我想和他玩。” “好好好。”高守仁直起腰敷衍着答应她,然后转身向正房走去。 严子安一走,高家大院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炮台上站满了持枪劾弹的警察和炮手。他们在炮台上走来走去,把整个严家变成了监狱。 第63章 杨天笑大摇大摆的走进严家大院 高守仁让矮虎子把正房腾出来作为临时办公场所。 正房腾出来后,高守仁在门口还弄了两个拿枪的警察给他站岗。气氛整得特别紧张,感觉随时都有胡子来砸窑似的。 他甚至把警察们召集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新规矩:冯秋月母子是通匪人犯,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许跟他们说话。当然,秀秀除外,大管家矮虎子除外。 太阳偏西的时候,马兰抱着毛丫从大门走进来。高守仁正带着几个警察检查大门的门栓,一抬头看见马兰,先是一愣,随后便迈着方步走过去,伸手拦住她的去路:“站住。” 马兰停下脚步看着他:“呦,我还以为走错门了呢。” “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这是严家大院,你在这儿耍啥威风。去,把冯秋月找来,我有事。” 高守仁没动,横眉冷对的看着她。 马兰把毛丫往院子里推了一把,对高守仁说:“去呀,我要见冯秋月,毛丫想她妈了,好几天没见着了,嗓子都哭哑了。” 高守仁并不买账,他冷着脸说道:“冯秋月是通匪人犯,外来人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跟她说话。” “才8,9岁的孩子也能通匪吗?” 高守仁看了眼马兰:“她不通匪,你可难说。来人,把这娘们儿给我轰出去。”接着,他又冲着门口的警察发脾气,“你们都是干啥吃的,为啥让外人进来。” 外面站岗的警察都不敢吱声了。 有几个警察走进来。 高守仁对警察一瞪眼睛:“都在那发啥愣,轰出去。” 警察们都认识马兰,也知道这是高老爷子从春宫院买回来的,也都知道高老爷子特别稀罕这个窑姐,虽然如今被高家撵出来了,谁能知道哪天高老爷子一高兴,又把她找回去呢。几个警察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马兰不拿好眼神看着高守仁:“严连长都让孩子见妈呢,你算老几呀。” 高守仁冲着警察发起火来,他大声的喊着:“没听见吗?拉走拉走。” 说罢转身去了正房。他不想和这娘们儿硬刚下去,命令下了,让手下去收拾她就行了,他拿不准,这婊子的那张嘴还会蹦出啥来。 听到声音,冯秋月推门走出来。 她走向马兰。 马兰又推了一把:“去吧,别怕。” 毛丫儿看着警察,不敢动身,马兰又用力推了一把:“去吧。” 这时,冯秋月已经把毛丫儿抱起来了,毛丫儿搂着冯秋月的脖子,一声不敢吭。 警察们见高守仁躲了,就都不说话了,笑嘻嘻的看着两个女人和孩子。 一个警察对马兰说:“行了,这不是见着了,快把孩子领走吧,一会所长又出来,我们该挨骂了。” 说着,警察推了一下马兰,他推马兰的时候,还笑嘻嘻的故意用力捏了下马兰的胳膊,这种事,她见多了,这也不算啥,马兰扭头瞅了眼那警察,呲牙一笑:“他也就在你们面前瞎咋呼。” 那警察似乎也听明白马兰的话了,呲牙一笑:“行了行了,走吧。” 就在警察让走,马兰不走的档口,大院子外面突然传来站岗警察的吼声:“杨天笑,你站住。” 冯秋月愣住了,她看了一眼马兰:“我没听错吧。” 外面又传来警察的喊声:“把手举着。” 马兰冲她笑了:“是他来了。” 冯秋月:“这个冤家,咋这么虎呢。” 院子外面,杨天笑站在严家大院门口,把手举到肩膀两侧,看着那些端着枪指着他的警察说:“都让开,我找严子安。” 说着大摇大摆的往院子里走。 杨天笑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警察,都端着枪对着他。杨天笑举着手,大步流星的跨过门槛。 冯秋月是又惊又喜,她放下毛丫,向杨天笑扑了过来。 “你,你不要命了?”冯秋月一把拉住他,悲喜交加的用拳头捶打着杨天,“你真是个疯子,你回来干啥呀?!啊?你这个冤家。真是跟你操不完的心。” 杨天笑的手依然在头顶举着,他得意的瞅着冯秋月,他仰着头,冲正 房那边喊着:“严子安,老子来了。” 听到喊声,高守仁从正房跑了出来,那帮警察还都端着枪,把枪口对准杨天笑。 见高守仁出来了。 杨天笑就说:“严子安呢,他不是要找我吗。我来了,让他出来吧。” 高守仁对身边的两个警察说:“去,摸摸身上,把枪下了。” 两个警察走过去,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杨天笑乐了:“那么好的枪,我能舍得带身上吗。我傻呀,别翻了。” 高守仁的心情放松了,他抬头看了眼炮台:“你们往这瞅啥,看着点外面,都精神点。” 说罢,他向杨天笑走去。 “少当家的,没想到,你还真是条汉子。”高守仁来到杨天笑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严连长执行任务去了,他交代过,你来了,就先在严家住下,等他回来你们再唠。” “好,那就让我四姐和震山回家吧。”杨天笑把手放下了。 高守仁笑了笑,和颜悦色的说道:“少当家,这个我做不了主,既然来了,就和四姐多叙叙旧,让他陪你说说话,你一人在屋里待着多没意思。来人,把少当家的请屋里去,好好保护他的安全。” 有两个警察拿着麻绳走过来,来到杨天笑面前就要把他绑起来。 高守仁立马对警察说:“你们干啥呢,把绳子拿走,严连长说了,要对少当家的客气点。” 几个警察把杨天笑和冯秋月推着杨东厢房走去。 没走几步,高守仁突然问了句:“少东家,我那把枪呢?那可是署长送的。” “想要枪啊,日后自己去取吧,我先替你保管了。” 见他们都进屋了,高守仁转对马兰说:“赶快走吧,我这还有公干。” 说罢登上炮台,上了炮台,向远处看着,对身边的警察说:“都别走神,盯紧点。” 这时矮虎子走过来。 高守仁下了炮台对矮虎子说:“今天所有的弟兄都不走了,晚上多做点饭。再把客房收拾出来,让换班的弟兄挤挤睡。” 第64章 再续前缘 东厢房的灯没点。杨天笑搂着儿子,此时的震山已经睡着了。 杨天笑小声说:“震山胖了,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冯秋月叹了口气说:“天天念叨着要找小舅骑大马。” 杨天笑小声的说:“他总算睡着了,快上炕,让我好好稀罕稀罕你。” 冯秋月摸着黑轻手轻脚的脱鞋上炕,杨天笑转过身,一把搂过冯秋月,手就进了她怀里。 冯秋月把脸贴在天笑的胸口,亲着。随后,抬起头来借着月光,凝视他,一边还用手一寸一寸抚摸着杨天笑的脸。他下巴上又多了一道疤,从左耳根一直划到嘴角。 “啥时候添的?”她心疼的问。 “前几天。让人在树林子里兜了圈子,刮树杈上了。” 冯秋月心疼的看着杨天笑说:“这些天,黑天白日的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见脚步声我就哆嗦,我怕你来了,又盼着你来。盼你来了救咱儿子,又怕你来了把自己搭进去。我天天跟自己打架,打来打去就一个念想,怕你来。” 杨天笑一边抚摸着她一边说:“姓严的这招真损,拿你们当肉票,他算是抓了我的软肋。” 冯秋月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忧愁的问道:“下一步怎么办?” 杨天笑咧嘴笑了一下,那股得意的劲儿还在眼角上挂着:“咋办?我举着手走进来的,枪都没带,你说咋办?没解,我就没打算出去。” 冯秋月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你说你,你是真虎啊。你这样跟举着脑袋进来有啥区别?” “我不举着脑袋进来,就得你和儿子举脑袋了。” 杨天笑的手慢慢的向下移动着。 冯秋月没心情,她抓住他的那慢慢下移的手。 “我都愁死了。你咋还我这闲心啊。” “今天有酒今天醉,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说着,杨天笑就一下子把手伸了下去,他不但没有停下,还更加放肆了。 “响子,你想办法跑吧,要不,过几天严子安回来了,不知道会咋样,我也看明白了,他就是吓唬你,其实,我们娘俩儿在他这,他不会对我们咋样。” “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今天跑了,他明天又把你们娘俩儿抓起来。唉,这小子算是把我捏箍住了。” “咋办呢?” “值了。”杨天笑把头埋在她的胸前,手还不老实的抚摸着她,“四年了,想死你了。” “你呀。就是不听话,那么劝你,都不听。当初,你要是不离开龙王镇多好。亏不亏,一晃,四年没了。” “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动你们母子。到了阴间,我先把路铺好,等你来了不受罪。” 冯秋月狠狠的掐了他一下。 杨天笑拍了拍她的后背,哄着她:“严子安要的是我的命,我给他。他拿了我的命,就得把你们放了。我们就两清了。这笔买卖咱不亏。一换二。栽了,就认。” 冯秋月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响子,你听着,你要是有那么一天,我就把你从坟里挖出来,天天坐你坟头上骂你,我让震山也去骂,骂到你下辈子投胎都不敢再见我。” 杨天笑忽然笑起来。 “四姐,你比严子安那个王八蛋还狠。” 冯秋月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咋就不知道怕呢。”她说。 “怕。”杨天笑收了笑,“谁说我不怕,我怕你哭。怕震山以后管别人叫小舅。” 冯秋月看着他。月光下,她想起四年前,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情形,稚气,匪气的样子,今天又回来了,她捧着杨天笑的脸,把嘴贴了过去。 “响子,抱紧点,再紧点。” 杨天笑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她整个人嵌进他的怀里。 “我的好响子,”冯秋月哼着,“我要让你把这四年都给我补回来。严子安不回来,我就不走了,我要天天陪着你,天天让你稀罕,让你稀罕个够。严子安回来了,我就给他跪下,我给他磕头,我答应他,下辈子我给他当牛做马。只要他放过你。” “那不行,下辈子,你得跟我在一起,你要是敢跪他,我就打断你的腿。” 冯秋月哭了,她一把抱住杨天笑:“响子,答应我,想办法跑吧,你肯定能跑出去。” 冯秋月突然坐起身,抬手去解他衣服的扣子。她的手在抖,解了半天下摆那颗还是解不开。杨天笑伸手要帮她,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别动。”她说。 他把手放下了。 她猛的一使劲,嘶啦一声,衣服让她撕开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冯秋月疯狂的亲吻着,泪水把他的胸膛打湿了,她拉过他的手,不管不顾按在自己的身 体上,然后紧紧贴向他。 杨天笑咧着嘴,那股匪气又冒出来了,他翻过身,把冯秋月按在身下:“四姐,你记着,好好的记着,真有那一天,我在那边等着你,我要跟阎王爷好好商量,投胎的时候,还让我记住你,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在那边拉绺子跟他干。干翻他,我去当阎王。” “你个冤家,我哪辈子欠你的呀。” 四年了,这是四年来头一次,冯秋月尽情的享受着,她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头里。她听到头顶刮起了大风,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想呼喊,想飞出严家大院,去原野去深林去没有人的地方。 她抓着他的胳膊,越来越紧。 飞到哪里都行,只要离开龙王镇。 这是最后的疯狂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天笑瘫在他怀里。 风终于停了,窗外安静无比。月光照在窗纸上。 过了好一会儿,杨天笑松开手,侧过头往炕里头看了一眼。震山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脚底下,肚皮露在外面。杨天笑伸手把被子给他拽上去,他凑过去,小心翼翼的拿起震山的脚丫,亲了一口。 冯秋月的眼睛湿润了。 天快亮了吗?她恨不得让月亮永远停在那里。 冯秋月拉过杨天笑,紧紧的搂过他,轻轻地抚摸着杨天笑的身体,突然她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杨天笑开心的翻过身,看着她。 “四年了,总算又能搂着你了。站在大门口的时候,别提多乐呵了,我一想,马上就能见到你们了,走进严家大门的时候,感觉跟回自家似的……” 她再次捧起他的脸,把嘴凑过去,亲着他,她不想松口了,就想就这么一直亲着他。 炕席被两个人折腾得“嘎吱嘎吱”响,冯秋月的后背来回蹭着那张粗糙的席子,皮肉火辣辣的疼,她在享受着这种疼。 她搂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捋。 “好响子,答应我,别再和严子安较劲了,他人没那么坏,他没想让你死……” 突然,窗外一声枪响。 杨天笑腾的从冯秋月的身上弹起来,习惯的把手往腰间摸去。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那把原本别在腰后的枪,被他藏在镇外柳林里了。 他赤身裸体的站在炕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第65章 草上飞的绺子来了 窗外那声枪响还没落地,第二声就跟着来了,紧跟着是第三声、第四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杨天笑光着身子站在炕上,推开窗户向外看着。 “响子,你找的人?”冯秋月喜忧参半的看着杨天笑。 “绺子都散了,我上哪去找人,奇怪了,”杨天笑也摸不着头脑,他关了窗户镇静的坐在炕上对冯秋月说,“难道是兴顺和双喜他们来了,不能,绝对不能,散伙的时候,家伙都埋了,再说,他们咋能这么快就知道我在这儿。” 冯秋月把上衣扔给他:“甭管是他们谁,你快穿上衣服,跟他们跑吧。” 杨天笑却坐着不动,笑呵呵地看着冯秋月:“往哪儿跑?我要是想跑,我还进来干啥。” 外面的枪声爆豆似的响着,还夹着马蹄声和人喊马嘶声,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炮台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院子里有人在跑动,脚步杂乱。 东厢房的门“咣”的一声被踹开了。 高守仁提着枪站在门口,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警察,枪口齐刷刷对着屋里。有几个严家的下人打着灯笼,杨天笑光着的上身躺在炕上,冯秋月披着被子坐着。屋里特别安静。 高守仁看到这情景不由得愣住了:这不像要跑的样子啊。 高守仁对两个警察说:“把他们都给我绑起来。” 三个人分别被捆起来。 杨天笑急眼了:“高守仁,你她妈的干啥你,吓着孩子,你捆我自己,把他们娘俩放了。” “杨天笑,吵吵啥,你,跟我出来,”高守仁的枪口指着杨天笑,也不再喊他少当家的,对身边的警察说,“把他拉出去。留个人看住他们娘们儿。” 杨天笑五花大绑的被推出东厢房。 一出门,高守仁推了一把杨天笑:“赶快上炮台,让你的人都撤了!再打,我就先把你们三个嘣了。” 杨天笑站在原地不动:“我上去干啥,我又不是警察。” 院子里已经乱得一塌糊涂,有警察受伤了,狼哭鬼嚎的叫着,炮台上的人往下跑,院子里的人往炮台上跑。像无头苍蝇。 天空被火把映得通红。有人骑着马围着墙外跑着,有人开枪,还有砸门的。这是绺子砸窑惯用的伎俩,先在气势上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这时,远处传来草上飞的喊声:“严家院子里的人听着!老子是草上飞!我和你们严家过往无仇无怨,但是,魏老五是我的仇家,他把我儿子给干了,我和他这辈子没完,听说,他的闺女在你们严家,实相的,把那小丫头片子交出来,咱们山归山,水归水,大路通天,各走一边,如果不交,咱们就算结下梁子了,我今天就把你们这院子杀光烧光抢光!” 高守仁一听是这么回事,他立刻丢下杨天笑,爬上炮台,他朝外看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也有百十来的人马,打头的就是草上飞。 高守仁心直哆嗦。草上飞的人,个个骑着大马,他们举着火把,这一百来号人拿出一半来,也能把他们警察打得屁滚尿流啊,高守仁脑袋嗡的一下,差点炸了,就他手下在严家院子的这二十多号人,即使加上严家的炮手也不过三十多人,肯定是寡不敌众。 高守仁冲着院外的草上飞喊话:“草上飞大当家的,我是龙王镇集场镇的警察所长,我叫高守仁,久仰大名,有话咱们好好说,别再开枪了。” 枪声停止,马也站下了。 突然一片死寂。 高守仁站起身,冲着下面一抱拳:“草上飞大当家的,各位好汉,卑职是奉命守护严家大院,冤有头债有主,大当家既然是魏老五的仇家,还是去找魏老五去吧,他在奉天城讲武堂读书。你们结下的梁子我高某人不知情。不知者不怪。” “放屁,你拿讲武堂吓唬你姑奶奶。”这是黄灵芝的声音,话音刚落,趴一声枪响,高守仁的帽子被打飞了。 他吓得忙收回脑袋,背靠着炮台墙,他对一个警察说:“弄清楚了,是来绑票的,你快让矮虎子过来。” 那警察噔噔噔跑下炮台。 外面黄灵芝细声细嗓的大声喊着:“高守仁,给你半个时辰,到时不开门 送人,我们就荡平严家大院。” 高守仁又站起来冲下面道:“这位英雄好汉,我只管守护严家大院,其他一切不知情,严连长为国效力,不在府上,有什么话,让大管家和你们谈。你们等着啊,我给你们找人去。” 说完,高守仁也噔噔噔跑下炮台,这时候,矮虎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见面,高守仁就说:“他们是来绑秀秀的,你看咋整?” “不给,他们就要砸窑了,到时候还是得把孩子给他们。” 矮虎子非常不满的看着高守仁:“严连长让你们来,不就是来守这大院子的吗?” “矮虎子,你错了,不是来守这院子的,我是来看着杨天笑的,我只管别让他跑了。”说到这,他突然想起杨天笑还在院子里站着,就对一个警察说,“快把少当家的送回屋去。” “守不住了?”矮虎子不满的看着他。 “肯定守不住,草上飞是啥人哪,大绺子,外面百十来号人。严连长又走了。院子里就这几个人手,肯定不行。” 矮虎子扭头看见杨天笑被带走了,突然对高守仁说:“这事,找他帮忙差不多。” “你说啥?我找杨天笑?我警察所长找胡子帮忙?咋了,你知道他和草上飞有交情?” “杀兄之仇,再有交情也没用,我是说,把秀秀也关他们那屋去,一起捆起来,胡子真打进来了,也没事,他们要的不是杨天笑,是秀秀。” 高守仁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这杨天笑和严家是仇家,严连长把他那个野种儿子关起来,你想啊,是你。你还不趁机报复?把秀秀递出去。这么大个院子,你连个孩子都没地方藏?” 矮虎子为难的说:“要是有还说啥了。” “看来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只有你去办了,我和杨天笑说不了这个话。你是大管家,这是你们府上的事。” 矮虎子走了,高守仁越想越不稳妥,到时候,真整砸了,草上飞一急眼,还不把这大院给烧了呀。想到这,他转身去追矮虎子。 “还是不行。”高守仁拉住矮虎子。 第66章 杨天笑接孤 矮虎子着急去找秀秀,就往后院走,高守仁便一路跟着。 “又咋了,啥不行,你快说。” “草上飞进了大院,你笨心思,他能不挨个屋子找吗,杨天笑肯定得把秀秀递出去。搁你是杨天笑,你还不趁着这个机会报复严家报复我?到那时候,不仅秀秀保不住,就咱们也得跟着遭殃。不行,” “这不行,那不行,你说咋办行?”矮虎子生气了,“严老爷子真是老眼昏花,咋让你当所长。” 这时,两个人已经来到秀秀的房间门前。 “实在不行,就把他们的嘴都堵上,谁都别说话。”高守仁又想出一个主意,“去吧去吧,快点,一会来不及了。” “就你这主意好,你把草上飞当啥人了,哦,看见那屋里的人嘴都堵上了,就不管不问了?要是我,连绳子都给你解开。” “行行行,你看着办吧,我得上炮台了。万一,他们进来了,管你要人,你咋办?” “就说让严连长带奉天去了。” 这时。草上飞开始不耐烦了,又是一波子弹打过来。随即,火把也往院子里扔。 整个龙王镇硝烟弥漫,喊声震天。 院子里头,矮虎子牵着秀秀的手,快速绕过后院的花坛,向东厢房小跑着。 秀秀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小衬衫,披头散发的,都快哭了,头上的那条红头绳挂在脑袋上。 “虎子大爷,这是去哪儿啊?”秀秀的声音打着颤。 矮虎子没说话,他攥着秀秀的手腕,很快来到东厢房。 秀秀扭头看了一眼前院,火把映红半边天,院墙外面,有人喊着:“还不快点,把门打开。” 高守仁回了句:“马上马上。” 东厢房的门半掩着。矮虎子推开门,带着秀秀跨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借着外头的火光,能看见炕上坐着三个人都绑着绳子。杨天笑靠在炕梢的墙坐着,两只手反绑在身后,冯秋月坐在炕中间,两只手绑在身前,震山也被捆着,依偎在冯秋月的怀里。 “少当家的,对不住了?”一进门,矮虎子先是说了声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杨天笑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管家。” 矮虎子把秀秀往前推了一步,那孩子光着脚站在地上,吓得直哆嗦。 “少当家的,”矮虎子小心翼翼开口了,“外头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草上飞要的是这丫头,魏老五的闺女,高守仁那个废物顶不住事。把孩子放你这屋吧,就说,和你们是一家的,我矮虎子求你了,帮我救救这丫头。就看在,小的时候,我抱过你,行吗?” 矮虎子说着,扑通一声跪下了。 “你求我?”杨天笑的乐了,“你求我替你保严家的人?” “少当家的,我知道你恨严家。但这孩子不姓严,她姓魏呀,她娘只是严少爷的表姐,是表姐。她跟严家的事不沾边。” “不沾边?”杨天笑咧了一下嘴,“她有没有严家的血?矮虎子,你换个脑子再跟我说话。” 炕上,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地上跪着个人,又看见门口站着的秀秀,喊了一声:“姐姐。” “震山,”秀秀喊了声震山,接着突然冲着冯秋月叫了一声,“妈。” 杨天笑愣了一下。他扭过头看着冯秋月。 冯秋月没应那声“妈”,她看着秀秀说:“地上凉。快上炕。” 杨天笑看着冯秋月,又看了看秀秀:“她咋管你叫妈?” 冯秋月没抬头:“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过家家呗。随口胡说的。” “我没胡说,”震山从冯秋月怀里抬起脸,看着杨天笑:“小舅。她妈没了,是我把妈送给她的。” 杨天笑没再说话。他向后靠了靠,倚在了墙上。 震山又转过头,看着杨天笑:“小舅,你救救秀秀姐吧。外面有人要杀她。” “你咋知道有人要杀她?”杨天笑的声音软了一些。 “我听见了,”震山说,“他们说要把姐姐抓走。我不让他们抓我姐姐。我还想和她玩呢。” “她是你哪门子姐姐?”杨天笑口气有点硬了,“她严家的小姐。” “她管我叫弟弟,我就管她叫姐姐,”震山说,“小舅,你让他和咱们在一起吧。求求你了。” 杨天笑看着震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麻绳,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没想到,和严家厮杀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让一个孩子把他的心给说软了。 他抬起头,有气无力的看着矮虎子:“起来。” 矮虎子跪在地上没动。< /p>杨天笑有些不耐烦了:“我让你起来。” 矮虎子慢慢站起来:“少当家,求你了……” “绳子呢?”杨天笑问,“抓点紧。” 矮虎子愣了一下:“绳子?” “你身上没有?” 矮虎子连忙从腰里掏出一截早准备好的麻绳,手抖得厉害。 杨天笑用下巴指了指秀秀:“把震山和她绑一起吧。” 矮虎子蹲下来,手哆嗦着给秀秀手腕上绕了一圈绳子,两个孩子被捆在了一起。 矮虎子感激的说:“等严子安回来,我和他说,让他放过震山,响子,我打包票,他肯定能听我的。” “真的?”杨天笑死死的盯着他。 “绝不食言。” 杨天笑看着矮虎子说:“你走吧,把门锁上。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矮虎子看着杨天笑,嘴唇动了动,又扑通一声跪下了。 杨天笑看也不看他。 矮虎子重重的给他磕了个头,随后一言不发的站起身,转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 矮虎子心情沉重的说:“少当家的,秀秀的命就交给你了……” “走吧走吧。”杨天笑说。 矮虎子推门出去了,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杨天笑靠着墙坐着,两只反绑的手在身后,后背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扬着,像四年前跪在大殿灵牌前面的那个样子。 杨天笑叹了口气,对冯秋月说:“你这儿子啊,逼着我当爹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冯秋月说,“这孩子怪可怜,找谁惹谁了。” “你们两个听好了,不管咋了,从现在开始,秀秀就是你毛丫儿姐,”杨天笑又转对秀秀说道。“毛丫儿,你记住了?你从现在开始,就是震山的真姐姐,叫毛丫儿。” 两个孩子都答应了声“嗯”。 外面突然人声鼎沸。 杨天笑知道,这是草上飞砸开了严家大院,他的弟兄们已经进来了。 他看着冯秋月和两个孩子,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草上飞的声音:“挨屋给我搜,草垛,猪圈,角角落落,一个地方也别落下。我就不信了,那么大个孩子,她能藏起来。” 第67章 新的旅程 东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屋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进来的是个姑娘。虽然多年不见,杨天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杨天笑乐了:“黄灵芝!” 黄灵芝愣住了,显然也非常意外和惊喜。她把手里的两把枪麻利的往腰里一插,走进来。 “叫我双枪小黄狼。”黄灵芝纠正着,随后张口就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没了呢,咋回事?整这儿来了呢?高守仁干的?” “严子安。”杨天笑纠正着。 “你们两家算是没完没了了。”黄灵芝笑了,蹲下身去给杨天笑解绳子,“这回妥了,接着和他干。” “那对,只要我还喘气。” 秀秀正用眼睛瞪着她。 黄灵芝又扭头看了眼冯秋月和两个孩子:“这就是你那个老嫂子?” “咋了?”杨天笑看着黄灵芝问。 “没啥,问问,那两个小崽子都是你的?”黄灵芝噗嗤一声笑了。 “不行啊?” “够能耐的,”她说话明显的带着粉子味,“哎,栓子,你们几个别愣着了,给那娘仨松线。” “听说了,大当家没了,你们也散伙了。”黄灵芝解开绳子,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冯秋月和两个孩子,“你命咋这么好呢,真巧了,让我数数,加一起,你可欠我四条命。” “知道了,慢慢还。”杨天笑站起身。 “这可是你说的,走吧,还愣着干啥。” “上哪去?” “净说废话,在这破大院子里等死啊。跟我走。我老叔也来了。”说罢,黄灵芝扭头就往外走,干净利落,小人不大,走路带风,“听说你枪法不错了,百步穿杨了。” “肯定不比你差。” 黄灵芝不屑一顾的说:“你都这熊样了还吹牛啊。你结婚了?” “没有。” 黄灵芝突然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冯秋月:“你咋不嫁给他?” “我是他四姐。”冯秋月跟着往外走。 “我知道,四年前就听说了。为了去看你,差点没让他爹打断腿。” 黄灵芝笑了,很快脸上那点笑又收了回去,她冷着脸对杨天笑说:“我老叔这些天到处寻摸你呢,盖地虎散了,你咋不去找我们。” “没脸啊。”杨天笑一手拉着震山一手拉着秀秀跟着往天井走。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一会给你弄把枪,”黄灵芝扭头对身后的几个弟兄说,“去一个,管高守仁要把好枪。” 院子里,草上飞站在那里骂着:“妈了个吧子的,你说的是真的?” 矮虎子点头哈腰的说:“是是,大当家这不是把院子都翻遍了吗,哪有孩子呀?要是说一句假话,枪子从我前面进来,后面出去,走好几天了,那丫头想她爹,非要跟着。当表舅的心软。就带着了。” 草上飞扭头看着高守仁:“高守仁,你他妈的啥事没有,堵着我不让进。脑袋让驴踢了?!” 高守仁也点头哈腰的说:“也没真打,不都是朝天开的枪吗。你看,你的弟兄们连根毛都没伤到。” 草上飞继续说:“我不能白闹腾一宿。去,给我栓两套车,装满。”他转头对高守仁说,“还有,把你们的枪都递过来。”说完又对矮虎子补充了一句,“你们家的破枪就算了,留着护院子吧。” “谢谢大当家开恩,东西都给宝山准备好了,就等您这句话了。”矮虎子说罢转身走了。 草上飞瞅了眼高守仁:“还在这怵着干啥?” 高守仁愁眉苦脸的说:“那枪,给我们留几条吧。警察所哪能一条枪都没有啊。” “留着堵我呀?别废话。为了个丫头片子我他妈的把弟兄全带出来了,赔我点咋了。” 黄灵芝推了一把杨天笑:“老叔,你看这是谁?” 草上飞一扭头,见是杨天笑,就乐开花了:“大侄子,你咋在这儿?” “让严子安绑票了。” 草上飞哈哈大笑起来:“今天老叔给你报仇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工夫啊。值了,今天老子没白跑一趟。” 这时矮虎子也跑回来了:“大当家的,都齐了。” 杨天笑向草上飞一抱拳:“谢谢大当家的。” 草上飞扭头指着杨天笑问矮虎子:“这是你们把他绑过来的?” 矮虎子马上说:“是我们家少东家,让他们一家四口团圆团圆。” “真他妈的会说话,啥时候,我也让他严子安一家到我山上去团圆几天。” 草上飞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女人和孩子,最后目光落在秀秀身上。 草上飞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丫头是谁的?你不是说这院子里没有孩子吗,咋整出来两个?” 草上飞扭头看着矮虎子。 矮虎子心里一紧,忙说:“这,你得问杨少当家的。” 杨天笑乐了:“还能是谁的,这闺女是四姐和老爷们儿的,小子是你大侄子的。” 听了这话,矮虎子轻松的喘了口气。 “你瞅你,前一窝后一块儿的。放着我大侄女那么好的闺女你不娶,脑袋也让驴踢了。” 黄灵芝捅了一下草上飞:“老叔,你说啥呢。” 杨天笑看了眼黄灵芝说:“我响子就这命了。” “跟老叔上山,等严子安那个兔崽子回来了,再来揍他,我他妈的这辈子就没认过命。去年有个瞎子给我算卦,说我去年有血光之灾,你看我这不是活的 好好的。” 这时高守仁把警察们叫过来了,一个个把枪放在地上。 草上飞对矮虎子说:“去,把马车牵过来,响子,你带着老婆孩子就坐马车吧。” 高守仁马上紧张起来:“大当家的,他们不能走。” “嘿,你说了算我说了算。响子,去,上车。你他妈的还想绑我的肉票咋滴。” 高守仁不说话了,他瞅着矮虎子。 杨天笑松开了震山的手,低头看了一眼秀秀,他蹲下来:“毛丫儿,走,跟爹上山当胡子去。让那个双枪小黄狼教你打枪。” “行,别反悔,这丫头我收下了。先认我做干妈。”黄灵芝一拍腰间,亮出两把枪。 “给你师傅磕个头。”杨天笑对秀秀说。 “拉倒吧,哪有这么认师傅的,回山上摆一桌,正儿经八百的磕。” 这时,矮虎子拿着大马鞭子把车牵过来了。 草上飞对矮虎子说:“把鞭子给我大侄子。” 杨天笑接过鞭子对矮虎子说:“大管家放心,等我们把货送到山上,再给你送回来。” “少当家的仁义。”矮虎子向他一抱拳。 草上飞瞪了矮虎子一眼:“放屁,你那意思是我不仁义呗。不送。” 矮虎子叭的一声给自己抽了一个大嘴巴:“大当家,我不是那意思。” “滚!” 院子里乱哄哄的——草上飞的人在往马车上码枪,炮台上的警察探头探脑地看着,高守仁缩着手站在正房门口望着这边。 黄灵芝隔着马车给杨天笑扔过来一把枪:“记着,你又欠了我一把枪。” 杨天笑接过枪,往怀里一插,随后向马上的黄灵芝一抱拳:“大妹子,谢了。” “你慢点赶,别把孩子颠掉了。”说完哈哈大笑跑远了。 草上飞大喊一声:“弟兄们,上溜子。” “大当家的,吃了饭再走吧。”矮虎子一拱手。 “拉倒吧。” “大当家的真是仁义啊。”矮虎子马上找补回来。 草上飞哈哈大笑着:“仁义?我是怕你们严家给老子下毒。走了。谢谢你那两车好嚼谷。” 杨天笑把震山和秀秀抱上车,对冯秋月说:“别愣着了,上车。” 冯秋月爬上车坐在两个孩子中间。 矮虎子分别向大当家的和杨天笑拱手作揖。眼睛却感激的看着杨天笑。 草上飞在马上喊了一声:“上溜子了!” 马蹄声响起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拉成一条线,冲出龙王镇,马蹄踏在地面上,扬起一路灰尘在空中飘着。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拱出来,照在这行人的后背上。 第68章 龙王镇的早晨 严家大院一片狼藉。 矮虎子忧心忡忡的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大队人马,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吴嫂从后院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镇街。 “都走了……”吴嫂缩回脖子小心翼翼地问,“秀秀呢?” 矮虎子有气无力的说:“让杨天笑带走了。” “啥?妈呀,咋弄的,让人反手又绑了严家的肉票。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吴嫂的声音高了半截,“可怜的秀秀,造孽啊。” 矮虎子叹了口气说:“真造孽的是严伯康,响子他爹那人多好,响子妈死的屈挺荒,你说,这严伯康咋就那么管不住自己的身上的那二两肉呢。他这一辈子,家里外头的,可没少了鼓求。” “我看严家的这个儿子可和他老子不一样,有正事。对了,派人告诉少爷了吗?” “告诉他干啥,让他回来去找响子打架呀?带兵打仗,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干着急还不如不说。再说了,严子安不回来倒好点,他要是回来,说不定麻烦更大,我估摸着,秀秀不要紧……这事千万别说出去。” 这时院子里传来高守仁的声音:“还剩几杆枪?” “昨天在大院里的兄弟都把枪递出去了。” 高守仁烦躁的问:“傻呀,都递出去。” 警察委屈的说:“不是你让的吗。” 高守仁自知理亏,便问:“昨晚上没来的弟兄呢?” “就剩下警察所那边的几支老洋炮了。” 矮虎子听了就烦,他站起身,向高守仁走过去。 见矮虎子走过来了,高守仁便住了嘴,转身要走。 矮虎子把他叫住了:“我说,高所长。” 高守仁站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有事?” 矮虎子黑着脸看着他:“带着你的人都走吧。” 高守仁转过身来,不高兴的看着矮虎子:“大管家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们,到头来,屁用没有。” “嘿,你一个管家的下人,说话咋像这大院里的主子。你姓严哪?再说了,我上严家大院来是严连长的命令。” “那我就代替他重新下一道命令,你们都走吧,这院子里不用你们了。” 高守仁转过身,看了一眼矮虎子,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火把棍子:“行,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少东家不在家,这院子我矮虎子做主。” 矮虎子说完,扭头就去了后院。 高守仁把脸转回去,喊了声:“弟兄们,走,不伺候了,跟我回警察所。” 镇街上几乎没什么人,所有的买卖商号,听了昨天的枪声,谁还敢打开铺子。 闹腾一宿,一大早饿着肚子又让矮虎子轰出来了,高守仁憋了一肚子气,他垂头丧气的在前面走,后边跟着一群丢盔卸甲的警察,灰溜溜的穿过宁静的街筒子。 镇子里的人伸出脑袋在他们后背指指点点。 严家大院里,矮虎子把所有的门都检查了一遍,该关的关该锁的锁,炮台上又派了两个炮手。 他坐在天井里的石头桌前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从房脊后面抬起来了。 胡子走了,他突然不知道该干啥了。 吴嫂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两口。 “别上火,看你,眼圈都黑了。” “吴嫂,”他淡淡的一笑,“后院那间屋子……你给收拾收拾。” “哪间?” “秀秀住那间。被褥晒晒,窗台上那盆花浇浇水,别让它死了。还有那兔子,千万别饿着。秀秀最喜欢它了。” 吴嫂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看见矮虎子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往后院走了。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矮虎子走出严家大院,沿着街筒子往齐二混子家走去。 卖豆腐的老刘头推着独轮车迎面走过来,见了他就停下脚步想说点啥,可矮虎子绷着脸,一点都不想和人说话,老刘头冲着矮虎问了声好,走过去了。路过杂货铺的时候,白老板正在卸门板,看见矮虎子过来了,就冲他点头笑了笑,算是问好了。 矮虎子一路绷着脸,来到齐二混子家门口,站住了。突然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声音,矮虎子心一跳,有点激动了。 一推门,见是马兰。兴奋的心情一下子熄灭了。 “我还以为是毛丫儿她妈回来了呢。” 齐二混子迷惑的看着他:“不是在你们严家大院呢吗。” 矮虎子四下看了一眼:“你没听昨天晚上打枪吗?你媳妇跟绺子跑了。” “啥?杨天笑又跑了?!”齐二混子的记忆里,这杨天笑在啥情况下都能逃跑,“毛丫儿她妈也跟着跑了?” 矮虎子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没事了,我回去了。要是毛丫儿她妈回来了,不管多晚,都叫她去严家大院,我保证,不会再抓他们娘俩了。就是严子安回来了,这事,我也能做主。”矮虎子伸手在毛丫的脸上用手指弹了一下,“这小丫头崽子也有十岁了吧。” “九岁,说话就到十岁了。”齐二混子点头哈腰的说:“毛丫儿,问大管家好。” “大管家好。” 矮虎子笑呵呵的给纠正了一下:“叫矮虎子大爷。” 矮虎子推门走了。 齐二混子兴奋地在后面送着他:“大管家,你那啥,慢点走。” 齐二混子有点懵,这一大早的,严家的大管家跑来干啥,人都跑了还能回来?咋可能呢,除非严子安下保证。 可转念一想,即使严子安保证了,冯秋月也不见得回来,这老娘们儿让那个小胡子给迷惑住了。哪把他这个家放在心上啊。跟着杨天笑多好,吃香喝辣的,想要多少钱有多少钱。搁谁也不会回来的。 齐二混子这么想,脸上就阴沉起来。 马兰已经把饭做好了,齐二混子却没心情吃了,他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家门,去了净汤泉。 净汤泉的门已经开了。 早来的几个老客已经泡在池子里了,头靠在池沿上,脸上搭着热毛巾,哼哼唧唧地聊着昨天晚上草上飞砸严家大院的事。 “我听说是草上飞那可是大绺子,跟严家没冤没仇的,咋来砸窑了?” “你懂啥,草上飞是替杨天笑来报仇的。杨青山死在严家手里,他儿子能让严家好过?” “江湖上的事,咱们小老百姓整不明白。” “是啊,那帮胡子来了多少人?咋也得有几百号人,杨天笑真牛逼。大白天单枪匹马的进了严家,二半夜草上飞就把人接走了,把警察打的屁滚尿流。” “杨天笑不是跑了吗,咋又二到脚回来了。” “这事你的问齐二混子。” 人们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还不是为了那个野种,严子安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池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你老婆回来了没?” 齐二混子站起来,脸上挂着笑:“没回来。让胡子拐走了。” 池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咳了一声,有人把头埋进水里。 齐二混子拎起堂布在泡池子边走来走去:“有搓澡的没?” 李大头从柜台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句:“你小子艳福不小啊。听说,高家轰出的那个娘们儿上你家去了?” 齐二混子马上说:“你可别瞎说,那是毛丫她妈的救命恩人。” 第69章 马踏新路 杨天笑随着草上飞的大队人马离开严家大院。并没有感觉到自由的轻松,虽然不用面对严子安了,但他如今需要面对草上飞,这更让他棘手。 他举着马鞭子,狠狠抽下去,马加快了步伐,跟着大马队向前跑着。 杨天笑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冯秋月,当目光扫过秀秀的时候,又多了一份沉重。 车板上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几袋粮食、两捆枪、三大箱子杂货,还有几坛子高粱红。 冯秋月和两个孩子挤在车板和货堆之间的空当里,冯秋月坐在两个孩子中间,一手薅着一个孩子,生怕他们颠下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的。 震山一开始还挺兴奋,扒着车板边沿往外看,数前面那些马的屁股,数到十就数乱了,又从头数。惊魂未定的秀秀安静地坐着,不敢说话。 草上飞的马走在队伍中间,黄灵芝骑着马,一会儿跑到前面去跟草上飞说话,一会儿又退到后面跟几个弟兄说笑,上蹿下跳的,显得特别兴奋,也很不沉稳,一路上,她几乎没怎么和杨天笑再说话,但两只眼睛不时向他们的车上瞄一眼。 杨天笑坐在车辕上抽了套马一鞭子:“驾!” 冯秋月伸手捅了他一下。 杨天笑扭头看了她一眼:“咋了?” 冯秋月凑近杨天笑,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去哪儿呀?毛丫儿还在家呢。” 杨天笑攥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冯秋月又往前凑了凑,小声说:“齐二混子那人你也知道,我不回去,毛丫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再说,我不能一辈子不回龙王镇哪,我想孩子,放心不下啊……” 杨天笑没接话。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秀秀往前一栽,冯秋月一把搂住她。 过了好一会儿,杨天笑才开口:“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我想办法把毛丫儿接出来。” “咋接?你让谁去接?” 杨天笑回过头来对她说:“不行,我就再去趟龙王镇。” 冯秋月用手指了指前面的马队:“又多出个毛丫儿,你和他们咋交代。” “你要是回龙王镇,高守仁那小子能饶过你?严子安要是回来,还是个麻烦事。” 冯秋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马蹄声此起彼伏,路上的尘土飞扬。 冯秋月看着杨天笑的后脑勺,头发像乱草堆,她伸手给他捋了捋头发。然后靠在粮食口袋上,把秀秀重新搂好,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龙王镇回不去了?可她又不能不回呀,毛丫儿才9岁,离不开当妈的。虽然家里有马兰,可那不是妈呀,马兰不能总在龙王镇待着,她的伤好了,还要去阿城找林兴顺呢。 马车又走了一段,黄灵芝从前面骑马退了回来,退到马车旁边,跟马车并行。她看了冯秋月一眼,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最后又去看杨天笑。 “响当当,你赶车累不累?换我吧。”黄灵芝一张嘴延续四年前的称呼,响当当还是她给杨天笑起的外号呢。 “不用。老多年没赶这玩意了,挺好玩的。” 黄灵芝笑了一下,又看了杨天笑一眼,勒转马头往前去了。 冯秋月看着她骑马走远的背影,对杨天笑小声说道:“我看着这姑娘挺好,她要不是胡子多好,人开朗说话干脆,还,还挺漂亮。” “我还是胡子呢。”杨天笑甩了下马鞭子。 队伍拐进一片杨树林子。太阳更高了,震山睡着了,脑袋搭在秀秀的膝盖上,秀秀坐着,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背上拍着。 震山怎么会想到,这个十岁的小姐姐秀秀,在他日后的岁月里会成为他的女人。 草上飞从前面勒马退回来,退到杨天笑旁边。他没下马,走了一段路,跟马车并排着:“大侄子,往后有啥打算?” 杨天笑把鞭子换到左手:“我有个弟兄在阿城,在一家油坊里做事,我想过去找他,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草上飞骑在马上,没看杨天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阿城油坊?那能挣几个钱。你一个少当家,咋能去干那个。” “先活下来再说。” 草上飞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对杨天笑说:“你爹没了,盖地虎散了,你一个人在 外头跑,哪天碰见严子安的人,你连个帮手都没有。你在老叔这儿待着,没人敢动你。” 话说得不重,像是在商量。但杨天笑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 “老叔,”杨天笑说,“我欠你一条命。等我安顿好了,你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你要是走了,我上哪儿找你?阿城油坊?”草上飞笑了一声,“憋屈不啊?再说了,你就那么信那个弟兄?万一人家不在了呢?你带着老婆孩子去要饭?” 杨天笑没接话。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车轱辘碾在一截树根上,猛地颠了一下,震山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不急。上了山,歇两天再说。”然后草上飞一抖缰绳,骑马到前面去了。 黄灵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退回来了,这回她没靠近,在马车后面跟着,隔着两三匹马的距离。 杨天笑回头看了一眼黄灵芝,冯秋月顺着他目光也往后看了一眼。 黄灵芝心事重重的低着头,马放慢了脚步。 队伍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终于到了山脚下。 山路突然变窄了,马车走起来磕磕绊绊的,车板上的东西颠得哗啦响。草上飞在前面勒马停下,回头冲杨天笑喊了一声:“到了!” 弟兄们纷纷下马。有人来拉马,有人去卸车。草上飞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把震山从车上抱下来。震山醒了,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草上飞把他放在地上,又看了一眼秀秀。 秀秀还坐在车上,冯秋月正要伸手抱她。 草上飞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看着不像你。” 冯秋月抱着秀秀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随口说了一句:“像我们家那个死鬼,丑死了。” 黄灵芝在不远处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一个弟兄,她手插在兜里,看了杨天笑一眼。见杨天笑拉着冯秋月往山上走,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越过他们,快步走了过去。 山上的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 黄灵芝走进山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杨天笑,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第70章 人心碎 到了中午,龙王镇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大街上开始有了行人,买卖商号也开门了,小商小贩都出来了,人们的日子还得过。 马兰牵着毛丫儿去济世堂抓药。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高守仁趴济世堂的柜台上,阴着脸心不在焉的看崔五先生给他抓药。 门一响,高守仁立马回过头来,一看是马兰进来了,就直起腰,走过来。 马兰也不拿正眼看他,直接坐在靠窗户的一把椅子上。 高守仁又跟了过来。 高守仁盯盯的看着她的脸:“你咋跑龙王镇来了?” 马兰白了他一眼,张口就回怼了他一句:“龙王镇是你家的?” 高守仁醋了吧唧的说:“听说你去齐二混子家了,啥意思,冯秋月走了,你去给齐二混子做填房?” “放你妈狗臭屁!”马兰怒气冲冲的看着他。 高守仁闹了个没趣,便接着说:“昨天胡子砸严家大院呢听见了吧?” 马兰恶狠狠的说:“我还以为你被打死了呢,没想到又看见你了,真丧气。” “咋这么说话呢,在龙王镇等林兴顺?” “是啊,他说这两天要来烧警察所,我这等着呢。” 高守仁把嘴一撇:“借八个胆他也不敢来,你信不信,只要他踏进龙王镇,我立刻开枪打死他。” “你也就这点能耐,有本事,你咋不打草上飞呀。” 这时候,崔五先生说了句:“高所长,药抓好了。” 高守仁走过去,拿起药包,可他却没有走的意思。 崔五看了看高守仁又看了一眼马兰:“马兰,昨天忘了和你说,这药你中午还得加一次,记住,一天三遍。过几天,我再给你配点洗头的,脑袋还刺挠不?” 马兰挠了一下头:“还有点。” “头发问题不大,今天不长,明天也能长出来。” 高守仁笑了,看着马兰说:“你是来这儿看病的?” 马兰抬眼看他:“废话,不来看病,看你呀?” 高守仁冷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你那张脸,看也是白看。” 马兰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她站起身,走到崔五面前的小方凳上坐下了,扭头对高守仁说:“高所长,你枪都没了,还有闲心操别人的脸心?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吧。” “林兴顺烧我家的事,我不会就这样撂下不管。”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告诉他,早晚我崩了他。” 马兰笑了,声音不高,却很噎人,她故意胡说八道的气高守仁:“那昨天你咋不崩了他,你没看见他吗?他在草上飞的绺子里呢。” 崔五先生马上说:“哎哎。两位两位,你们别斗气了,气大伤身,不管咋说,高所长,这马兰还是你们家……”这话是冲着高说仁说的,可说到这,他突然想起来,马兰已经从高家被撵出来了,便改口说道,“你们家出来的。是吧。” “今天我是看在崔五先生的面子,不和你计较。”高守仁瞪了她一眼,一时又找不到该说什么,就找了个下台阶转身推门走了。 门已经关上了,他又推门伸着脖子对马兰说:“别臭美,我随时可以把你抓起来,县署正抓通匪人犯。” 马兰突然站起身奔门口走过去:“来吧,你小妈正好有地方吃饭有地方睡觉了。” 高守仁见马兰走过来,就转身走了,临关门还甩过来一句:“你等着,有你好果子吃。” 马兰惹了一肚子气,离开崔五先生的济世堂往回走的时候,她想,冯秋月跟杨天笑走了,家里只有齐二混子和毛丫儿,再干净的女人,男女同住,也会让人想入非非,何况她马兰这样身份的女人,即使冯秋月相信她,林兴顺不一定不往歪了想,于是她决定离开龙王镇,奔阿城。 镇街上买卖都出来了,但行人还是很少,在乱世年月,每次胡子出现在镇子里,都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影响,即便胡子不打老百姓,大家也都很害怕,毕竟枪子不长眼睛。 日头已经照到头顶了,因为没有了头发,阳光打在头皮上,还是有点疼。 马兰领着毛丫儿穿过镇街,她特意拐了个弯去了杂货铺,给毛丫儿买几块糖,又给齐二混子买一小坛酒,明天就要走了,她想表达一点谢意。 一进家门,毛丫儿突然哭了。 马兰奇怪的问她:“毛丫儿,你哭啥呀?咋了?” 毛丫儿抽泣着:“我想我妈,还想小弟。” 马兰鼻子一酸,弯腰抱起毛丫儿:“别哭,过几天就都回来了。” 倒是孩子,接了糖块果然就不哭了。 毛丫儿问:“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咋不要呢,昨天大管家不是说了么,你妈让胡子给劫走了,没事,胡子不杀穷人。” “你带我去找她吧。”毛丫儿拉着马兰的衣襟 说。 “哎,上哪儿去找啊。” “上山呗。”毛丫儿说,“胡子不是都在山里头吗。” 马兰不知道怎么安抚她了,长这么大,她除了会哄男人,从来就不知道咋哄孩子。她就抱着毛丫陪着她一起落泪。 这是什么世道啊。 天黑透了齐二混子才回来。他推门进屋的时候脚步有些歪,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看了眼马兰和毛丫儿。 他走到炕桌前坐下,把油纸包解开,里头是从街里买的猪头肉。 “给你们带回来的,吃吧。” 接着,又从腰后面摸出半壶酒,搁在桌上。 马兰忙站起身:“哎呀大哥,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没醉,”齐二混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李大头请我,他说,我就是个王八命,李大头平时瞅着还行,喝点酒,说话就有点难听。” “这样人,以后就别搭理他。都堵心。”马兰说,“你快上炕睡吧。” “他没说错,大妹子,我这心里堵得慌,”齐二混子说着,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膛,“全镇子的人,戳我的脊梁骨,都骂我是个王八,你说,我她妈的招谁惹谁了?他们凭啥瞧不起我。” “大哥,你喝水不?我去给你倒碗水吧。”马兰走到桌前去倒水,“人是为自己活的,别人爱说啥就说啥,我要是想不开,就死八百回了。” 马兰站起身给齐二混子倒水。 齐二混子摆摆手,一头扎进被子里:“你别忙活了,不渴。” “把鞋脱了再上炕,被子都整埋汰了。” 齐二混子就两只脚一蹬,把鞋脱了。 “毛丫儿他妈跟着杨天笑走了,”齐二混子说,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要我,还不要孩子吗?那毛丫儿是她生的呀。” 齐二混子在炕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两只眼睛发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搓澡、喝酒、饿了吃饭,渴了喝水。” “大哥,你小点声,毛丫儿睡了。” 齐二混子不再吱声了,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马兰吹了灯也躺下了。 躺在炕上,马兰怎么也睡不着了。齐二混子的话,让她也想到了自己苦命的生活。黑暗里,她偷偷的落起了泪。马兰想好了,明天去崔五先生那里多抓点药,然后就奔阿城去找林兴顺。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马兰去济世堂回来,毛丫儿不见了。 第71 章 毛丫儿失踪 第二天早晨吃了饭,马兰说:“走啊毛丫儿,和我去济世堂。” “马姨,今天我不想去,你自己去吧。” 这个时候,马兰也没觉出有什么异常,还以为,天天去济世堂,孩子不爱去了,她也没多想,就自己走了。 回来后,毛丫儿没在家,她以为毛丫儿出去玩了,一直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也没见毛丫儿回家。 这时,马兰才慌了手脚。 马兰出去找了一圈,一边找还一边喊。 她喊遍了整个龙王镇也没见到毛丫儿。 杂货铺白老板的媳妇手里攥着一把葱推门喊马兰,你过来,她说,一大早看见你家那小丫头往北走了,肩上还背了个小包袱。 往北?那不是出镇子了吗。马兰的脑袋嗡的一下,联想到毛丫儿昨天总是吵着去找妈妈,心里咯噔一下。 马兰转身就往镇外跑,出了镇子,往北看,土路两边是庄稼地,路尽头是一片绿油油的树林子。 马兰慌里慌张的扭头往回跑,直接去了净汤泉。 齐二混子是光着膀子出来的。 见是马兰就说:“我还以为是毛丫儿她妈回来了呢,他们说我老婆找我。你咋来了?” “毛丫不见了。”马兰几乎是哭着说的。 齐二混子没听懂:“干啥去了?” 马兰又惊慌失措的说:“有人看见她出镇子了,还背着小包袱。” “你等着,我去穿衣服。” 齐二混子转身进了净汤泉,没多会就跑出来。 “啥时候的事?”他们一边往镇外跑,齐二混子一边问,“咋才告诉我。” “我去济世堂,回来就没影了,我哪知道她出镇子了。我还在家傻等呢。” 两个人穿过镇街,一前一后的跑出龙王镇。 他们一直沿着那条路跑跑停停,停停跑跑。 也不知道跑出多远,龙王镇已经被远远的丢在了身后。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也没见到毛丫儿的影子。 齐二混子在路面上蹲下来,用手扒拉着土,想从那些模糊的痕迹里看出点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马兰心慌意乱的跟在他后面。 天完全黑下来了。 两个人垂头丧气的回了龙王镇。 这个时候,龙王镇已经炸开锅了,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听说谁家的孩子跑丢了的。人们都说,这个后妈真不是东西,把毛丫打跑了。 那天晚上齐二混子回家之后一直坐在窗台上,呆呆的望着大门。 马兰把中午剩的粥热了一遍又一遍,端给他,齐二混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个家,就这么没了?老婆跑了,闺女也跑了。齐二混子坐在大敞四开的窗台上往外看着,就那么坐着,看着黑洞洞的镇街。 马兰心里也格外难过,她后悔,今天上济世堂咋就没带毛丫儿一起去呢。 坐在窗台上,齐二混子越想越憋屈,他开始骂冯秋月,然后骂杨天笑,最后骂草上飞和严子安。 他把所有的人都骂了一遍,唯独没骂的就是毛丫儿和马兰。 “都是我不好,你说,四姐把孩子交给我,我还把她给弄丢了。” 齐二混子住嘴了,不再骂了,他呆呆的坐在窗台上一声不吭。 马兰突然又站起身:“走,咱们再去找找。” “往哪儿找?这黑灯瞎火的。” “她要是进了老林子,遇到野兽……”说到这,马兰不敢说下去了。 “走。”齐二混子一听这话,再一联想,头皮都发麻,他突然从窗台上跳出窗外,“找吧。” 他们摸着黑走出镇子,齐二混子看着漆黑的田野,彻底崩溃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的哭起来。 马兰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大哥,回镇子租个马车吧。马车跑的快。也许能追上。” 两个人便又往回跑。 他们回到龙王镇,已经是大半夜了。 龙王镇一片漆黑,家家户户都吹灯睡觉了,上哪去租马车呀。 “这么晚了,没地方租车了,回家吧。明天再说。”齐二混子绝望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骂了一句毛丫儿,“这死孩崽子。” 回到家里。齐二混子一头栽倒在炕上。 这回他没喝酒,也没打呼噜,就那么静静的躺着一动不动。 马兰愧疚的坐在那里看着齐二混子。 远处传来梆子声和一个男人的喊声:“风不吹,草不动,镇里安,镇外静……” 马兰转过身来,吹了灯,躺下了。 齐二混子突然说了句:“这上哪去租马车呀,家里 没钱了。” “我有啊。”马兰说,“崔五先生去镇外给人看病,都是套驴车,明天我上他家去租。” “她妈的,这日子过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兰就起来了。她直接去了济世堂。 街面上还有点黑,马兰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镇街上。 济世堂的大门关着,她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开门。 斜对面的大车店已经亮了灯,有人在院子里套车,马嚼子碰着铁环,叮叮当当的响着。马兰站起身,奔大车店走过去。 马兰搭讪着:“大哥,出车呀?” 车老板已经套好了马车,扭头看着她。 “啥事呀大妹子?” 马兰说:“你这车能跑趟活不?” 车老板站直了,擦了把手:“不跑,我这车是东家的,上县城拉货。” “辛苦辛苦跑一趟呗。” 车老板上下打量着她:“回娘家?要是去县城,我就捎着你。” “不是,正好相反。大哥你是从哪边过来的?” “从流云沟那边过来的,干啥?” “我家丫头跑丢了,有人说往北去了。你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小丫头没,背个小包袱。” “多大个丫头?是不是这么高,有十来岁的样子?穿了一件粉褂子?” “对对,你在哪看见的?”马兰兴奋得声音都高了。 “往北,一直捅下去,别拐弯。快到流云沟了,我看她在道边哭,我让她上车,她还不上,丫头挺倔,说是去找她妈。” 马兰一听,高兴的扭头就跑,回到济世堂,也不想崔五起来没起来,高兴不高兴,叭叭的敲起了门。 门里传来崔五先生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崔五先生披着褂子站在门里,看见是马兰,愣了一下。马兰站在台阶上喘着气说了借毛驴车,崔五先生听完没多问,转身进去牵驴,套车。 马兰赶着驴车回去接齐二混子。 驴车出了镇子,顺着大路往北走。 一路上,两个人的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了。终于有目标了。 进了流云沟,有些岁数大的人,还认识齐二混子,都热情帮他们满屯子问,结果,干脆没有毛丫的影,整个屯子的人都说没见到这丫头。 第72章 矮虎子学会绑肉票了 毛丫儿是在流云沟附近的一面坡被矮虎子撞见的。 矮虎子一大早套了马车去黑瞎子屯收一笔旧账,收完了账,他又绕道去了趟流云沟,傍晚的时候,在一面坡山下的那条小水沟旁,他看见毛丫儿蹲在地上哭。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孩子咋跑这来了。矮虎子勒住马,跳下车走过去。 “毛丫儿?” 毛丫儿看见矮虎子,先是一愣,随后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矮虎子蹲下身,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你咋跑这儿来了?离镇子好几十里地呢。你爹呢?” “我自己来的。” “你上这儿来干啥呀?” “我爹说,我妈让胡子抓山上去了,我要去找她。” “你妈又没在这个山上。” 毛丫儿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矮虎子蹲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秀秀让杨天笑带走了,严家大院里空落落的,他这些天心里一直没着没落的。现在毛丫儿自己送上门来,这不就是老天爷给的一张牌吗?有毛丫儿在手,万一杨天笑那边有什么变故,严家也不至于一点抓手都没有。 “行行行,别哭了,”矮虎子把她拽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土,“先跟我回去。你妈那边,我帮你想办法找。” 毛丫儿被他哄上了马车。她以为矮虎子是要带她去找妈的,上了车还问:“我妈在哪儿?” “回去你就知道。你瞅瞅你这孩子,一个人跑出,多危险,这荒山野岭的,让狼叼去咋整。” 毛丫上了车,不一会就睡着了,矮虎子把车放慢了,他想等天黑了再进镇子,一边赶车,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回去怎么哄骗这丫头。 到了严家大院,矮虎子把毛丫儿领进后院,安置在秀秀住的那间屋里。 吴嫂看见毛丫儿,吃了一惊:“这不是齐二混子家的毛丫儿吗?咋跑咱这儿来了?” “路上捡的。”矮虎子说,“你给她弄点吃的。这几天就让她住这儿。” 吴嫂转身去了伙房,没多大一会功夫,她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个咸鸭蛋。 毛丫儿坐在炕沿上,抱着包袱不撒手,也不吃东西。 “毛丫儿,吃呀,你不饿呀。”吴嫂哄她。 “我要找我妈。” “你先在这儿住着,等你矮虎子大爷给你找——” “你骗人!”毛丫儿突然尖叫起来,“我妈在山上!我要去找她!” 她从炕上跳下来就要往门外跑,矮虎子一把拽住她。 毛丫儿两条腿乱蹬,嘴里尖声喊着:“放开我!” 矮虎子被她吵得脑仁疼。他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烈。 “别叫唤了!”他吼了一声。 毛丫儿被他吼得愣住了,随即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吴嫂心疼地把她搂过去,朝矮虎子使眼色:“你出去出去,我跟她说。” 矮虎子黑着脸推门出去了,他站在院子里抽烟,听着屋里吴嫂哄孩子的声音和毛丫儿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里头特别堵得慌。 吴嫂哄了大半天,这孩子油盐不进。哭累了就睡一会儿,醒了接着哭。给她糖,她扔在地上。给她看秀秀养的那只小兔子,她连眼皮都不抬。 到了晚上,矮虎子又去。 毛丫儿改词了,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爹……” 矮虎子在炕沿上坐下来,哄着她:“毛丫儿,你听大爷说。你妈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先在这儿住着,等你妈回来了,我就让你回去。行不?” 毛丫儿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我现在就要回家,我不去找我妈了。” 矮虎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毛丫儿开始绝食。 吴嫂端进去的大米饭和鸡蛋糕,到了中午一动没动。中午端进去的面条,到晚上坨成了一团浆糊。 吴嫂去找矮虎子:“这丫头不吃不喝的,还不出人命啊,怪可怜见的。” 矮虎子亲自端着一碗红糖水进去,蹲在毛丫儿面前:“毛丫儿,喝一口。喝了就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去找你妈。” 毛丫儿把脸扭到一边。 矮虎子又转到那边:“就一口。” 毛丫儿又把脸扭回来。 矮虎子把碗往地上一顿,蹲在那里不说话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当过严家的炮手头子,见过胡子,打过仗,可偏偏拿这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一点辙都没有。他总不能把人家孩子揍一顿吧? 到了第三天早上,毛丫儿的嘴唇都起大泡了,一哭满嘴流血。 吴嫂把矮虎子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这么下去不行,孩子要出事的。她一个才十来岁的丫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见矮虎子不说话,吴嫂有试探地问: “要不,把她送回去?” “送回去?”矮虎子沉默半天,“杨天笑要是知道毛丫儿在我们手里,他好歹还有个忌惮。你说是不?”

矮虎子说罢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干啥去?” 矮虎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严家大院。 他出了严家大院,沿着镇街往齐二混子家走。 有几个孩子在镇街追着一条黄狗跑。 推开门,齐二混子和马兰也是刚进门。 看见马兰,矮虎子不由愣住了,但很快就转对齐二混子说:“老二,你跟我来一下。” “啥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齐二混子站身:“毛丫儿她妈有信了?” 矮虎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转过身,迈步就走。齐二混子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镇街。进了严家大院,矮虎子把他领到后院。 推开那扇门,齐二混子一眼就看见了毛丫儿。 毛丫儿也看见了他。父女俩对视了一瞬间,毛丫儿的眼眶就红了。 “爹——” 她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一头扎进齐二混子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齐二混子,孩子我给你找回来了。”矮虎子说。 “谢谢大管家——” “先别忙着谢。”矮虎子打断他,“我有话说。”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齐二混子。 “毛丫儿可以留在这儿,你也留下来。有你在,她就不闹了。你们爷俩就住在严家大院,吃住我都管,不会亏待你们。等冯秋月回来了,你们一家三口一块儿走。” 齐二混子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下去:“啥意思?你这是把我们爷俩关起来了?” “这啥话呢,”矮虎子说,“是住。你们住这儿,当客人住。只是不能出这个院子。毛丫儿一出去就往外跑,你也看见了,她差点跑丢了,这兵荒马乱的,出点事,你哭都找不着调?” “这是为啥呢?” “唉,老二,咋说呢,说了你也整不明白。你就住着吧。” “行,”齐二混子说,“只要毛丫儿好好的,别说关我,就是打我几鞭子也行。不就是呆在这院子里吗,我又不是没呆过。” 矮虎子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住着,想喝酒,跟吴嫂说一声。给你拍两根黄瓜拌粉皮,再弄两个咸鸭蛋。” 说罢,站起来出了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毛丫儿正从她爹怀里伸出脑袋瞪他呢。 矮虎子突然一下憋不住,笑了。 第73 章 聚义厅里的笑声 杨天笑上山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草上飞摆了接风酒,黄灵芝带着秀秀和震山满山跑着玩。 冯秋月被安排在后院一间干净的屋子里,窗户纸是新糊的。一切都妥帖周到,像走亲戚似的。 可杨天笑心里不踏实。 草上飞越客气,他越觉得发毛。爹活着的时候,为了附近几个村镇的地盘,两家的绺子多少有过一点摩擦,如今绺子散伙,杨天笑独自一人,而且是被人家救出来的,还拖家带口,杨天笑的心里总要防备他。 在绺子行当里,这叫投靠,不叫入伙。投靠的人,吃人家饭,住人的家屋,就得看人家脸色。虽然草上飞一口一个“大侄子”,但杨天笑知道,自己在这山上啥都不是。 草上飞把杨天笑叫到聚义厅后面的小院里。 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三面屋子围出来的一块空地,靠墙根摆了一溜酒坛子,正中一原木桌,桌面刨得很光滑,看来,这山上还有好木匠呢,草上飞坐在长条凳子上,一只脚踩着凳沿,桌子放着一把大铜茶壶。 杨天笑走过来的时候,草上飞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杨天笑坐下了。 “来了三四天了,”草上飞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住得惯不?” “惯。”杨天笑说,“有饱饭,还有酒喝,比严家大院强多了。” 草上飞笑了一声:“你小子,拿我的山头跟严家比?”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草上飞看着杨天笑,抓起大铜壶,给他倒茶,“我叫你来,不是跟你扯闲篇的,想好了没?” 杨天笑没马上回答。他伸手接过茶壶,给草上飞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咋?还是惦记着去阿城?” 杨天笑点了点头。 草上飞挑了挑眉毛:“当年你爹在的时候,你可是出了名的主意正,一条道走到黑。” 杨天笑放下碗:“老叔,盖地虎绺子有百十号弟兄一夜之间就给打散了,现在我光杆一个,女人孩子拖家带口的,给老叔添麻烦。” “这啥话呢,把那娘们儿送回去,让她回龙王镇,你要不放心,就把他们都整县城去。” 杨天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老叔,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我?”草上飞瞪着眼睛看着他,“我草上飞在这山上蹲了十几年,东北军来了我都没挪窝,我还怕他严子安一个小小的连长?” “他跟我有杀父之仇,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待在山上,迟早把祸水引到你这儿来。” “所以你想走?” 杨天笑低头不语了。 草上飞盯着杨天笑,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你以为我草上飞是啥人?你爹杨青山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严子安打你们的时候,我正和魏五子干仗,要不,我肯定会伸手。” “我爹说过。” “杨青山的儿子就是我儿子。你在我的山头上住着,就是我的人。你要是想走,我不拦着,但你得给我说出个去处。阿城?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窝囊下去。” “老叔,你说我杨响子这辈子,咋就混成这样了呢?” “混成啥样了?”草上飞说,“儿子都有了,你还想咋样?你叔我还不如你,儿子让那个王八蛋魏五子给打死了,我现在除了灵芝就是你最亲了。” 杨天笑抬起头,刚要说话,黄灵芝突然出现在小院里。 “你们俩在这嘀咕啥呢?” “灵芝啊,过来,和你响子哥说会话。帮我劝劝他。” 黄灵芝大大咧咧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杨天笑的旁边:“咋了?愁眉苦脸的。” “要去阿城,没出息。”草上飞站起来,拍了拍杨天笑的肩膀,“今天叫你来不是训你。你先住着,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跟我说。” “上阿城干啥去?” 草上飞说:“去当大油匠。” “你咋想的?” 杨天笑不想说自己打算重新拉绺子的事。他知道,草上飞多少年来,一直惦记着盖地虎的绺子,想让他把那些弟兄都带过来,可杨天笑不想那么干。 见杨天笑不吱声了。 “给,狍子腿,吃了再说吧,别客气。”黄灵芝突然从怀里 掏出一个狍子腿,递给杨天笑。 “咋就一只?”草上飞看着那只狍子腿。 “就打了一只狍子,一只狍子四条腿,他们家,一人一条腿。老叔不是常说嘛,山上的规矩就一条,有啥好的先紧着自己人。” “看看,我这大侄女多惦记你,”草上飞笑了,他看着杨天笑说:“响子,不是老叔说你。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绺子里的弟兄都找出来,拖着个女人算咋回事?你四姐不是道上的娘们儿,热乎热乎就放山下去吧。” 黄灵芝突然脸红了:“哎呀,老叔,你管人家的事干啥?” “咋是人家呢。我看你们两个正合适。我这山上有了你们两个,就省心多了。” 黄灵芝突然站起身:“我走了,不听你们胡说八道。” 草上飞一把按住黄灵芝:“你坐下,陪响子唠会嗑,开导开导他。我走。” 黄灵芝坐下了。 草上飞把大茶碗一推,站起身:“你们俩嘀咕吧。我去后山转转。” 院子里就剩了两个人。 黄灵芝给杨天笑倒满水,又给自己倒了碗,端起来碰了一下杨天笑的碗:“来,以茶代酒,干一个。” 杨天笑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敬啥?” “敬你命大。”黄灵芝一口干了,抹了把嘴,“碰上了我。” 杨天笑端起茶碗。 “你那个丫头挺机灵,我喜欢。啥时候让反托先生给看看日子,摆一桌,我收她做徒弟。” “行啊。”杨天笑又补了一句,“你不说还要认她做干闺女吗。” “拉倒吧,我也就是开个玩笑,抢人家闺女,别让你那老嫂子不高兴。” “不能,这事我做主了。” 黄灵芝盯着他说了句:“你对人家的丫头挺上心啊。” 远远地,秀秀的笑声从后院传来,夹杂着震山的叫喊和笑骂。 冯秋月站在房门口,正朝他这边望着。 “哎,我得走了,你家的老嫂子都瞅咱们半天了。别整急眼了过来挠我。” 黄灵芝说完哈哈的大笑着起身跑了。 第 74章 响子,我要回龙王镇 东厢房那夜之后,杨天笑和冯秋月再没亲近过。山上人多眼杂,屋子挨着屋子,他们和两个孩子睡在一铺炕上,做起事来不方便。 她不敢出声,他也怕把孩子吵醒。 震山和秀秀让灵芝领去后山烤兔子了,说是打到一只肥的,让孩子们都去吃。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杨天笑从聚义厅小院回来的时候,冯秋月正蹲在灶前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他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捞起来。 冯秋月举着水瓢小声说:“你干啥呀,大白天的。” 话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了。 她先是推了他一把,手就被攥住了。他那双手跟铁钳子似的,箍得她动弹不得,杨天笑把手探进她怀里,冯秋月整个人就软下来,她丢下水瓢,扭过身,被他半拖半抱地弄到了炕上。 杨天笑着急忙慌的去解她的衣扣。 冯秋月却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眼门:“门还没闩——” “闩了。”杨天笑说着,又把嘴贴了上去。 “啥时候闩的?” “进来的时候就闩了。” 冯秋月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坏小子。” 杨天笑咧着嘴笑了一声。 杨天笑的手从她衣襟底下探进去,冯秋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也不缩手,反而更放肆了。 冯秋月闭上眼睛。炕席是新换的,粗是粗了点,但不扎人。窗外的风刮着后山的松林,声音远远的,像河水在流。这间屋子和东厢房不一样——没有枪声,没有高守仁的脚步声,没有那种明天就可能会死的绝望。 那天夜里她是拼了命去爱他,今天把命捡回来了,要好好地享受他。 她伸手去解他褂子的扣子。 “瘦了。这身上的肉都快掉没了。”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还不是让你愁的。”冯秋月喘息着。 “愁啥?” “你说愁啥。”冯秋月说着轻轻的哼了两声。 杨天笑把她的脸扳过来,低头亲她的额头,鼻尖,然后慢慢的往下移着。 后来他们不再说话。炕席也不怎么响,只有呼吸声,一深一浅的,还有远处后山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 过了很久,杨天笑喘息着翻身躺在炕上,冯秋月侧着身,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两个人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 “这炕真硬。”冯秋月说。 “比东厢房那个还硬?” “那屋的也不软。” “那天夜里你可没嫌硬。”杨天笑低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冯秋月在他胸口上拍了一巴掌:“没正经,好好说话。” 杨天笑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不让她抽走。冯秋月就让他按着,手指底下是他的心跳。 沉默了一会儿。 “响子。” “嗯?” “我要带他俩下山。” 杨天笑的手停了,他吃惊的看着她,呼的一下坐起身:“你说啥?” 冯秋月也坐起来,用被子把自己和杨天笑围在里面。 她的头发散乱着,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潮红。 “我要带他们下山。”她又说了一遍,“回龙王镇。” 杨天笑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你疯了?” “自打上山,我就一直想这个事。” 杨天笑站起来,裤子还没穿,光着两条腿站在炕前。 “你啥意思啊?齐二混子那个熊样的你也离不开?” “你说啥呢,我是惦记孩子啊,再说,我不能让震山天天在胡子窝里待着。” “你瞧不起胡子?”杨天笑瞪着眼睛看着她。 “你坐下,我怎么想的,你还不知道吗?我怕震山再走你这条路,再说,秀秀不能老这么藏着。毕竟是孩子,他们太小,万一出了差头,草上飞能放过谁?” 杨天笑不说话了,他弯下腰去捡裤子,一条腿一条腿地蹬上,动作很慢。 “你走吧。”他问,背对着她,“震山留下。” “那不行。” 冯秋月一把拉过杨天笑,扯下他的裤子,她抱住他,狠狠的亲了一口。 “你别溜须我,没用,绺子现在散花子了,总有一天我还会再拉起来。” 冯秋月不说话,就是亲。 杨天笑已经没有兴趣了,他推开冯秋月的嘴。 冯秋月擦了一下嘴巴,咧嘴一笑,却又固执亲了上去,一边亲着一边说:“你爹是胡子,你是胡子。你还想让震山也当胡子?” 杨天笑再一次推开她,转过身来:“当胡子怎么了?” 冯秋月的一把抱住他的腿:“这是啥日子?我说一百遍了,我不想让儿子过刀头舔血的生活。” “不行。他是我儿子。” “我是他妈。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她一把将杨天笑拉进怀里,“他那么小,你没有资格安排他。” 杨天笑忽然站起来,转过身跳下地。 “我再说一遍,要走你带着秀秀走。”他看着她,面带怒气,“震山留下。” 冯秋月的瞳孔缩了一下:“就是死,我也要带他走。” 杨天笑愤怒地看着她。 冯秋月把被子一掀,光着身子站在炕上,看着地上的杨天笑。 她比他高了半个身子,低头 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杨天笑。” 杨天笑仰头看着她。 “我十七岁嫁人,嫁了个搓澡的。29岁遇到了你这个小胡子,我的命咋这么苦呢?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四年里我天天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见枪声我就哆嗦。怕你让人打死了没人收尸。”她停了停,嗓子哽了一下,“你和严家有仇,可我儿子和他们严家没有任何怨仇。” 她站在那里,把她赤裸的身子完全暴露给杨天笑。 杨天笑呆呆地看着她,很久,他把头贴近她的身体。 她抚摸着他的头,哭了。 “四姐,”他的嗓子哑了,“我杨天笑这辈子就这一个种。你把他带走,你让我——” “响子,你听着。”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是你的儿子。” 杨天笑看着她:“四姐啊,你心咋这么狠。” 冯秋月推开他的脑袋:“是你逼的。你说你,整天这么打打杀杀的,带着那么点个孩子,你咋想的。” 他不说话了,他抱住她,把她箍得紧紧的,嘴在她的身上蹭来蹭去:“四姐,你带他回去,那严子安不会放过震山的。” 冯秋月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我仔细想过多少遍了,咱们这次救了秀秀一条命啊。我把秀秀还给大管家。就是严子安回来,他对我和震山再也不会怎么样了。” 后山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震山在喊“双枪小黄狼——兔子烤糊了——”,声音远远的,脆生生的,穿过松林,被夜风吹散了。 杨天笑昂起头看着她。 冯秋月跪下了:“响子,四姐求你了。” 沉默良久,他沮丧的说:“走吧。” 冯秋月看着他,抽泣着:“好响子,对不住了。” 冯秋月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他往炕上扯着,杨天笑不动。 “上来。”冯秋月一使劲把他拉了过去,她手脚麻利的给他脱裤子。 上了炕,两个人重新躺进被窝里。 冯秋月非常感激的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一根一根的捻着,心疼的说:“响子,你咋有白头发了呢。”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都不说话了。 他们听着后山的风声和远处孩子的笑声。 冯秋月商量的口吻说:“明天我就下山行不?” “你急啥,我还没稀罕够你呐,再待些日子。”杨天笑说着,把冯秋月搂得更紧了。 冯秋月看着杨天笑,在他身上亲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响子,你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我看出来了,她对你有心思,你别娶她。”冯秋月像个母亲在劝慰儿子,“她是个好姑娘,可她是个女胡子” 第 75章 拜师 第二天中午。 黄灵芝进小院的时候,冯秋月正踮着脚往绳子上搭一条被单,风一吹,被单鼓起来,糊在她脸上。 黄灵芝伸手把被单按住。 冯秋月从被单后面露出脸来:“哟,大妹子。吓我一跳。” “四姐。”黄灵芝把被单抻平,重新搭在晾衣绳上,黄灵芝拿起秀秀的衣服看了一眼,“你可真勤快。这补丁是新补上去的?” “你们上山玩,把衣服都刮破了。”冯秋月笑着说。 “我刚派了个兄弟下山给你们买新衣服去了,山上都是老爷们儿穿的。” “可别麻烦了。破了补补穿去呗。” 黄灵芝把褂子翻过来看了看。 “晚上就能回来,你这针脚可真密实。还得是亲妈呀。”黄灵芝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盯盯的看着她,“四姐,我来跟你说个事。” 冯秋月从盆里捞出最后一件衣裳,抖了抖:“找我啥事呀。” “反托先生看了日子,后天是吉日。收徒仪式他给定好了。” 冯秋月的手停住了。她把衣裳搭在绳子上,转过身来,不解的问:“啥?收啥徒?” “收毛丫儿做徒弟呀。响子没和你说?弟兄们正准备着呢。” 冯秋月张了张嘴:“大妹子,坐。坐下说。”她紧张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过两个小板凳,自己先坐下了。 黄灵芝没坐,靠着晾衣绳站着。 “大妹子,孩子那么小,咋做你徒弟啊?” “小怕啥,早晚能长大,在严家大院,我给响子解绳子的时候,毛丫儿瞪我,那眼神够狠的,可像我了。” “那是让你们吓的。”冯秋月忙解释。 黄灵芝却表现的一点不介意的样子,手一挥:“我一眼就相中她了,等她再大几岁,我就教她打枪,教她骑马。女孩子,就得有点本事,没人敢欺负她。” 冯秋月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就眼巴巴的看着黄灵芝。 “我这辈子,啥都不是自己的。枪是我老叔给的,山头是我老叔的,收了这个徒弟,那就是我自己的了。” “你瞅瞅,响子也没和我说一声,这么大个事。” “没事,你再和响子说说。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黄灵芝云淡风轻的说,“我就是喜欢毛丫儿,她太像我。” 杨天笑正在后院劈柴。斧头抡得老高,落下的时候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冯秋月走过来的时候,他也没停,继续抡斧头。 冯秋月看着杨天笑紧张的说道:“拜师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和我说呢?” 杨天笑大大咧咧的说道:“看你那样,这算啥事呀。我也没当真。” “她可是当真了,反托先生都看了日子了。新衣服都给买了。” 杨天笑一斧头劈下去,木头裂开,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转过身来。 “不就磕个头吗,那有啥。拜去吧。” 冯秋月看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她是谁的闺女,你不知道啊。” “那又咋了。”杨天笑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在绺子里,今天拜把子明天翻脸的事多了去了。磕个头算啥?我爹活着的时候,和草上飞还红过脸呢。” “可我得带着她下山呐。你是不是存心的?”冯秋月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 “看你说的。”杨天笑重新抡起斧头,“磕个头还存啥心,你想啥呢。” “你知道不,我只有把她带回去,我和震山在龙王镇才能太太平平的,你是不想让我下山咋滴。” 杨天笑摆了摆手:“放心吧。该下山下山。” “都认师傅了,咋下山?” “那有啥不能下山的。我和她讲清楚。” 吃了晚饭,黄灵芝兴高采烈的来了。 “谢谢你四姐,响子和我说你同意了。”黄灵芝把新买来的衣服放下:“你们啥时候走?” 冯秋月不好意思的说:“他不愿意放我走。” 听了这话,黄灵芝的笑容收了回去,有点酸了吧唧的说:“那就在山上多待着日子呗,急啥呀。” “在山上,我不习惯,再说,时间长了不回去,家里那死鬼还不得上我娘家去闹啊。” “响子跟我说了,拜了师,你们该走就走,不碍事。” 这时,秀秀和震山从屋里跑出来。 “毛丫儿。”黄灵芝喊了一声,“过来,后天,我就收你为徒了,高兴不?” 秀秀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冯秋月。 冯秋月拉过秀秀说:“你看,她还没整明白是咋回事呢。” 震山先反应过来,一下子蹦起来:“姐!你要当胡子了!” “不是当胡子。”冯秋月纠正他,“是拜师。学本事。” 震山眼睛发亮,“我也要学!” “你消停点。”冯秋月把他按住,“哪都有你。” 黄灵芝却弯下腰,看着震山:“你也想拜师?” “想!” “那你也来。到时候看你表现。”黄灵芝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直起腰来,朝冯秋月咧嘴一笑,“四姐,那就这么定了。” 收徒那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聚义厅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红布。草上飞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满面红光。黄灵芝坐在八仙桌后面的条凳上,穿了件大红的褂子,特别喜庆,腰间两把枪还故意露在外面。 震山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看。 “开香!”反托先生喊了一声。 一个弟兄把香炉端到八仙桌正中央。 “请弟子齐毛丫儿跪堂!” 杨天笑领着秀秀从门外走进来,走到八仙桌前,站住了。 反托先生低头看着她:“父亲是谁?” 秀秀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仰头看着杨天笑。 杨天笑刚要替秀秀回答。 震山突然跑过去,和秀秀并排站着。 震山大声的说:“齐二混子!” 弟兄们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喊“这小子有种”,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响子兄弟,你听到了没?是齐二混子。” 冯秋月靠着门框,脸唰的一下红了,她慌忙跑过去,抱起震山:“这死孩子,跟着闹哄啥呀。” 黄灵芝却突然站起身:“四姐,震山我也收了。” 冯秋月愣住了,她回身去看着杨天笑。 杨天笑拉过震山:“好小子,快叫师傅。” 反托先生咳嗽了一声,重新板起脸:“你妈是谁?” 秀秀扭头指着冯秋月:“我妈是她。” 杨天笑对着两个孩子说:“都跪下,给师傅磕头。” “毛丫儿、震山。”黄灵芝高兴的说道,“以后你们就是我徒弟了。记住,你师傅是:双枪小黄狼,日后长大成人,师傅教你们本事,谁要是欺负你们,就告诉我。我打不过,还有你草上飞爷爷。你草上飞爷爷打不过,还有这山上百十来号弟兄。” 草上飞在后面哈哈大笑:“灵芝,你这孩子,收个徒弟还把我给卖了!” 黄灵芝没理他。她从腰间拔出一支木头枪。 “这是我来山上那年,老叔给我的。”她把枪放在秀秀手里,“给你了。等你再大几岁,能拿得动真家伙了,我给你换真的。震山,一会,我也给你做一把木头枪。” 杨天笑在一旁笑着说:“给你们师傅磕头啊。这俩傻孩子。” 秀秀拉着震山跪在地上磕头。 “起来吧。”黄灵芝伸手把两个孩子拉起来,在脑袋上拍了一下,“以后在人前,叫师父。没人的时候——叫姑也行。” 秀秀喊了声:“师父。” 震山却喊了声:“小姑——” 黄灵芝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了。她站起身,把震山抱起来,在他的脸蛋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第 76章 托付 冯秋月下山的前一天晚上,她和杨天笑都没怎么睡。 躺在炕上,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的相互看着。 冯秋月刚刚打了个盹,又被杨天笑捅鼓醒了。他的手从被窝里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拉。冯秋月顺着他的力气贴了过去,把整个身体缠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重得像在擂鼓。 “今天真的走啊?”杨天笑恋恋不舍的小声问。 “走吧。早走晚走都是走。”冯秋月搂着他,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划着圈,“震山越来越野了,我得让他收收心。响子,你年龄不小了,别这么混下去了,拿枪动刀的日子有啥意思啊。绺子散伙了挺好,我看你唱蹦蹦唱得挺像样,有板有眼的,你不是拜师傅了吗,找他们去,下山跟小班子唱多好,不招灾不惹祸,再遇到合适的就找一个。” “那不行。我杨天笑怎么能一辈子唱那玩意呢。我爹我妈都死在了严家的人手里,这个仇不报,有一天我见了爹妈,我还有啥脸面?” 冯秋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她知道劝不动他。四年前劝不动,四年后她苦口婆心还是劝不动。这个男人从生下来就被丢进了仇和血的缸里,在土匪窝里泡了二十多年,那股子要报仇的劲早就渗进了骨头缝。她改变不了他,就像他也改变不了自己要把儿子带走的决心。 杨天笑突然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在她身上亲起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从胸口到小腹,一寸一寸地往下移。胡茬蹭过她的身体痒痒的。她伸手想去掀被子,手却被他死死的攥住了。 “你老实点,跟你说正事呢。”冯秋月掀开被子,看着杨天笑,非常难过的说,“还啥时候能见到你,咱们谁都说不准了。” 杨天笑不理她,继续亲着。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急,像匹饥饿的狼。 冯秋月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着他的后背。 此时此刻,她真想放弃下山的念头,就这么留下——留在山上,留在这铺硬炕上,留在这个男人身边。可她一扭头,看见了四仰八叉熟睡的震山。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睡梦中还攥着那把木头枪,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小舅”。 冯秋月的心一下子硬起来。她咬着牙,把那股子想留下来的劲头生生给压了回去。 走。必须走。为了他。 天亮了。 冯秋月看着满头大汗的杨天笑,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她的动作很慢。 杨天笑躺在炕上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她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好。 他见过这个女人无数次穿衣裳的样子,在龙王镇的小屋里,在严家大院的东厢房里,在这座山上的炕头上。每次她穿衣裳,他都舍不得她穿完。这次他更舍不得。但他知道,这次穿完了衣服,再想看她的身子,不定哪年哪月了。 吃了早饭,杨天笑抱着震山,四个人都默默无语的走出房门。 山门口,黄灵芝兴高采烈的牵着马车等在那里了。晨光从松林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看见冯秋月牵着两个孩子走过来,就咧着嘴笑着,冲着他们晃着手里的马鞭子。 来到近前,黄灵芝问:“四姐。会赶车吧?” “庄稼人,哪有不会赶车的。” 黄灵芝把马鞭子递给她,又把两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路上吃。别饿着我这两个小徒弟。” 冯秋月接过马鞭子和油纸包,转身把包袱放到车板上。 冯秋月又随手把马鞭子别在车辕上,走到黄灵芝面前。 “大妹子。走,到那边去。”她拉起黄灵芝的手,离开杨天笑他们,“四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黄灵芝愣了一下。她的手被冯秋月攥着,有点不习惯,在山上这么多年,没人拉过她的手。 “四姐,你说吧。” “你是个好人。”冯秋月看着她的眼睛,“这话不是我有意夸你。我在龙王镇这些年,见过的人太多了,男的女的,啥样的没见过,不怕你笑话,你也知道,我钻过柳林,有钱的,有枪的,木帮把头淘金的汉子,还有柳林里那么多的姐妹,可像你这样,真心实意对两个没亲没故的孩子这么好的人 ,不多。” “我这不是冲着响子吗,”黄灵芝想把手抽回去,却被冯秋月攥得更紧了:“四姐,你想说啥,直接说吧……” “你别打岔,让我说完。”冯秋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掏出来的,“大妹子,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一个女人,最值钱年龄都搁在这山上,枪法再好,山头再大,那也不是个日子。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可我还是要说——你也下山吧。” 黄灵芝看着她,非常意外。 “找个好男人,过几天太平日子多好,你这么好的姑娘,不该在这山上耗一辈子。我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还来得及。” 黄灵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她平时那张嘴什么都能怼回去,这会儿却不知道咋说了。 “四姐……”她的声音有点感动了,“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自由自在的。” “响子要是有你这样的媳妇,该多好。”冯秋月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醋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可惜我老了,只能做他的四姐。他这个人,犟,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你们当胡子是不是都这样?你要是能劝劝他,就帮姐劝劝——让他别老想着报仇,拉绺子的这些事。他还不到三十啊,日子还老长了呢,不能一辈子都搁在刀尖上。” 黄灵芝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觉得挺好啊,为啥要劝他。再说,我咋能劝得了这个。” “你的心思,四姐看出来了,你不试试咋知道劝不动。”冯秋月松开手,把黄灵芝肩膀上落的一根松针摘下来。 “四姐。”黄灵芝呲牙一笑,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是有点好笑,不过,她不怪他,一个乡下女人,没见过啥世面,哪知道当胡子的快乐,“你呀,就别操这个心了。” 冯秋月叹了口气说:“你劝他下山,你也下山,都下山不好吗?” 冯秋月依然固执的按照她的想法,把话说给了黄灵芝。 黄灵芝看着这个比她大十多岁,眼角有细纹,手心有老茧,婆婆妈妈的女人。她不再觉得好笑了,她听出了这个女人有多在意杨天笑,心里立刻有了明显的排斥。 第 77章 震山的护身符 “妹子。”冯秋月最后说,“你这样的好人,不该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不管是响子,还是别的什么人,得给自己找一个能疼你的人。别学我,我把一辈子给了两个男人,到头来一个都不是自己的。” 黄灵芝松开冯秋月抓着的手说:“四姐,赶紧走吧。再磨叽天就黑了。” 黄灵芝不想听了,她转身向马车走去。冯秋月愣了片刻,也走了过去。 震山抱住杨天笑的腿哭开了。 “小舅,我不走!”他两只手箍着杨天笑的大腿,脸埋在他的裤裆里。 “震山,过来。”黄灵芝蹲下身,“你那是干啥呢,丢不丢人啊。” 震山不动。杨天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扒拉了一下:“去,小姑叫你呐。” 震山这才松手,慢吞吞走到黄灵芝面前。他突然转身又往杨天笑身上扑,愤怒地瞪着冯秋月:“我要跟小舅在一块儿!我不回龙王镇!” 冯秋月疯了似的走过去,一把拎起他往车上送,震山两条腿乱蹬,拳头捶打着,不住声的哭喊:“我不走!就不走——” 冯秋月把他扔上车,震山又跳下来去抱杨天笑的大腿。 冯秋月转头对杨天笑厉声说:“找根绳子来,把这小兔崽子给我捆起来。” 震山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从没见过他妈这么严厉过,震山被吓住了。 杨天笑笑呵呵的把震山抱起来,重新放到车上,一边还哄着他:“和你妈回家,等着小舅。” 震山不敢再闹了,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冯秋月的衣角。 “震山,大老爷们儿还哭鼻子啊。”黄灵芝抚摸着震山的脑袋。 秀秀抓着那把木头枪,爬上车。黄灵芝看着她,她也看着黄灵芝。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黄灵芝突然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咋了,也不和我说再见,小没良心的。”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咋,怕师傅不让你下山?” 冯秋月甩了一鞭子,马车启程。 杨天笑骑着马,一言不发地跟在旁边。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到了岔路口。 杨天笑勒住马:“四姐,就送到这儿了。” “回吧。”冯秋月头都没回的应了一声。 “四姐。”杨天笑骑在马上看着她。 冯秋月扭过头,等他说话。杨天笑张了张嘴,干巴巴挤出一句:“路上小心。” 冯秋月满眼含泪地点点头,一鞭子下去,狠狠的抽在马背上。 震山突然抬起头看着杨天笑喊:“小舅,我要骑马!” 杨天笑看着远去的马车,冲震山大声喊:“好小子,你等着,小舅保证送你一匹最好的马!” 马蹄声往山上去了。冯秋月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天笑却突然停下了,他坐在马背上,望着他们。 她把视线收回来,想起四年前,十九岁的杨天笑胡子都没长全就把她按在炕上情形。眼前模糊了,四年过去,他二十四了,胡碴子硬了。 “妈。”直到这个时候,秀秀才似乎松了口气,“你真好。” 冯秋月头也没回地说:“你才知道我好?” 秀秀把枪举起来:“这枪我留着。但我不和她学打枪。” “对,不学,那你想学啥?” “认字。” “好孩子。” 龙王镇越来越近了,围墙,四角的炮台已经看的清清楚楚了。 路过柳林,那边不时传来女人们的问候声:“大哥,茶泡好了,到家坐坐吧。” 冯秋月扭过头去,瞥了一眼,今天又是赶排集的日子,女人们在树林里穿梭往来,下排的木帮们被女人们牵着走出柳林。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马车驶进镇街,直奔严家大院。 冯秋月在严家大院门口勒住马。 炮台上的炮手最先看到她,她车停稳时,矮虎子已经敞开了大门。 矮虎子跑过来,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个跟头:“秀秀,姑奶奶,你可回来了。” “矮虎子大爷。”秀秀喊了一声。 矮虎子蹲下身,两只手搭在秀秀肩膀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 “齐家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矮虎子替严家管了一辈子家 ,没欠过谁的。今天,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冯秋月看着他,说了句:“和我没关系,严家这是欠响子的。” 矮虎子忙说:“那是,我心里有数,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冯秋月跟着他穿过天井,绕到后院一间厢房门口。 矮虎子推开门。 毛丫儿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正啃着,齐二混子坐在炕上喝酒,桌子有一小蝶花生米,还有一个咸鸭蛋,门开时,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毛丫儿哇的一声哭起来,一边哭着还一边嚼着馒头。她从炕沿上跳下来,一头扎进冯秋月怀里:“妈——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冯秋月蹲下身搂住她,随后扭头看着矮虎子,满眼愤怒:“大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矮虎子站在门口,不好意思的冲着她笑了笑,低声说道:“齐家的,你让少当家的拼了命保秀秀,我却在背后扣了你男人和闺女。这事我没脸解释。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我矮虎子绝无二话。” “你们严家就这么办事的?” 矮虎子陪着笑脸,依然温和的说:“不关严家的事,这是我一个人干的。”他扭头喊了声,“吴嫂。” 吴嫂已经在门口了:“大管家,都备好了,放在大门口了。” 矮虎子对冯秋月说:“严家给你们预备了点粮食,白面,大米,还有豆油……” “大管家,”冯秋月打断他,“秀秀交给你了,一根头发都没少。你关了我闺女这些天,我不计较。我再说一次,你欠的不是我,是响子的。” 齐二混子不满地嘟囔着:“别叭叭了,走吧,赶紧回家,我们在严家享福着呢,天天喝酒吃鸭蛋,还不用去搓澡……” 矮虎子笑了笑:“齐家的,当着秀秀的面,我说句话——往后在龙王镇,不管是谁,要是敢动震山一根手指头,我矮虎子第一个不答应。少东家来信了,他正在回来的路上,待他回来,我知道怎么说。” 冯秋月低下头,对毛丫说:“毛丫儿,走,咱们回家。” 走出严家大门,冯秋月回头看了一眼,开心的笑了。 第78章 举枪顶头,四年婚约大白天下 冯秋月走的第五天,杨天笑决定离开草上飞。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自打他被草上飞从严家大院救出来那天起,它就藏在心里了。 他在后山的老松树下整整坐了一下午,把上山之后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草上飞救了他的命,但草上飞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这老家伙嘴上叫他“大侄子”,心里头盘算的是怎么把盖地虎剩下的那点底子一口吞下去。昨天晚饭的时,他打听于海江和林兴顺的下落,前天借着酒口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大前天在聚义厅又说“你在我这山上住着,就是我的人”,每一句都有弦外之音。甚至,老是拿着黄灵芝做诱饵,让他彻底归了草上飞。 他杨天笑可以欠人情,但不能当别人的棋子。想明白了,他站起来,去了聚义厅。 聚义厅里,草上飞正和黄灵芝说话。杨天笑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走过去,把腰里的匣枪拔出来,放在桌上。枪口朝着自己,枪柄递向草上飞。 草上飞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眼杨天笑,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大侄子,这是啥意思?” “老叔,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上哪去?回龙王镇?”他的声音没拔高,但音调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热络的腔调。 “下山。”杨天笑说,“不瞒老叔。绺子散了,我得想办法再拢起来。” 草上飞站起来,绕着杨天笑走了半圈,在他身后停住了:“响子,不是老叔说你。单枪匹马的,不是找死吗。你以为,你能老是运气那么好?让严子安抓了,再碰上我去砸窑?” 杨天笑看着草上飞的眼睛,沉默良久:“老叔的恩情我记着。” “啥话呢,拿老叔当外人了。” “老叔,哪能呢。我只是想重起山头。” 草上飞和颜悦色的说:“响子,你这不是下山,你是打我的脸。你走出这个山门,江湖上怎么看我?弟兄们怎么说我草上飞?” “老叔,响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草上飞打断他,声音忽然又缓下来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响子,你不就是想报仇吗,现在,严家也是我的仇人,咱们一起,干了严子安,干了魏老五。你要是就想立山头,等风声过了,我派人帮你去找那些弟兄。到时候,把弟兄都拉过来。” 草上飞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说出来了,落脚点就是他爹留下的人马。老家伙嘴上说的是留客,心里想的是吞掉盖地虎的最后一点家底。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子火压了下去。 杨天笑不说话了。 草上飞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脸上的表情冷了。他走回八仙桌后面,端起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行。你要走,我不拦了。”他看着杨天笑,眼神里不再有那股子热络劲儿,只剩一种被违逆了的寒意,“但出了这个山门,你就不再是我草上飞的人。江湖上碰见了,别管我叫老叔。”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杨天笑并没介意,江湖混了这么多年,当胡子的都这臭德行。 杨天笑把桌上的匣枪推给黄灵芝。然后对着草上飞两手抱在胸前,拇指向上——这是绺子行当里最大的礼。 “老叔的恩情,我杨天笑记一辈子。如果有一天,我又把绺子拉起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喊一嗓子。” 黄灵芝几乎要哭了,她伸手抓过枪,看着杨天笑,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杨天笑转身冲黄灵芝也一抱拳:“妹子,响子谢谢你为我解绳松线。” 说完转身往外走。 黄灵芝突然站起身,举着枪对着杨天笑大喊一声:“杨天笑,你给我站住。” 杨天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黄灵芝一步一步走向杨天笑,枪口指着他的脑门子。 黄灵芝寖着泪水看着他:“你以为我黄灵芝是个傻丫头?” “咋了?” “咋了?你说咋了?”黄灵芝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那个毛丫儿是谁的闺女?” 杨天笑明白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为啥放走她们吗?” 草上飞莫名其妙地看着黄灵芝,又看了眼杨天笑:“灵芝,把枪放下。” 黄灵芝依然用枪顶着他,甚至还用力往前顶了一下:“我不在乎你和冯秋月,不在乎你前一窝后一块的,我就想让你留在山上。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以为你还是那个盖地虎的少当家?” 草上飞伸出手来,搬过黄灵芝的枪。 “这臭丫头,说翻脸就翻脸。”草上飞又转头看着黄灵芝,“咋回事?” “你别管,这是我和他的事。”黄灵芝甩开草上飞的手,枪口重新对准杨天笑,“四年前,在后山打枪,你就牛哄哄的,如今盖地虎绺子让人打散花了,你还牛,你有啥牛的?我黄灵芝再没出息,也不会求你和我成亲。” “等等,”杨天笑一脸发懵地看着她,“老叔,这是咋回事?” “走吧。”草上飞拍了拍杨天笑的肩膀,把枪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他,“你爹活着的时候,我和他就定了这门亲。他不让告诉你,怕你犯浑。这丫头死心眼,等了你四年。” 杨天笑接过枪,转手又递给黄灵芝。 “先还你一把枪。日后那四条命,我慢慢还。” “拿走。”黄灵芝一转身,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这枪先欠着吧。” 杨天笑愣愣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拿着吧。”草上飞把枪塞进杨天笑手里,“这丫头嘴硬心软,你下山手里没个家伙咋行。下山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 杨天笑低头看着那把枪,沉默片刻,把枪插回腰间,冲草上飞一抱拳:“老叔,响子走了。” 杨天笑说罢,转身走出聚义厅。 山门口,一个小兄弟已经牵着栆红马等在那里了。马背上搭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少当家的,灵芝姐让我在这儿等你。” 杨天笑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扭头看了眼山上。 黄灵芝站在山顶一直向这里看着。 第79 章 相遇 杨天笑打马出了老林,眼前便是官道了。路两旁是绿油油的苞米地,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花。 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起了白烟,在湛蓝的天底下,慢慢散开。 没走出多远,道中间一辆花轱辘马车陷在泥坑里,轮子压进去半截。车老板子摇着鞭子扯着嗓子喊号子,那马就像没吃草料似的,车晃了几晃,又沉回坑里。 几个人在后头死命推着,车依旧只是在原地打转。 车上堆着锣鼓家什叮咚响。 杨天笑知道,这是碰上戏班子了,他翻身下马,走过去帮忙。 一个包花头巾的女人一转身,看见了杨天笑,她愣了一瞬,惊喜的咧嘴笑了:“响子。” 杨天笑也认出了她:“马兰?” “咋这么巧!”马兰把花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整张脸来。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淡淡的红印,头发虽然新长出来了,却短得跟假小子似的。她比在龙王镇的时候精神多了,她惊喜的看着杨天笑:“你咋在这儿?” “你这是干啥去?” “搭车去阿城,找顺子去,”马兰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来,快帮个忙,折腾半天了也没上来。” 杨天笑把缰绳拴在车辕上,走过去把马套在了花轱辘车前面。 车老板子愣在那儿,还没来得及道谢,杨天笑冲他喊了一声:“赶。” 车老板子一鞭子抽下去,枣红马一使劲,花轱辘车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赶车的回过头朝杨天笑一拱手:“谢谢老弟,要不是碰上你,说不定还得折腾到啥时候去。我是关家班子的领班。” 杨天笑也曾经在小班子里待过,也学过唱嘣嘣,跟他们也就依然亲近了,他也一抱拳:“关班主,幸会了。” 关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看就是个精明的能干的人。 关班主为了感谢杨天笑,便一一指着另外四个人介绍着班子里的人:“马大勺子,吹三天,刘大脑袋,这位女将是向小丫?” 大家就都向杨天笑抱拳一通感谢。 关班主说:“老弟,今天晚上我们到双河镇落脚,你也过来捧捧场吧。你骑马快,我们车走的慢,你就头里走,先去大车店歇着。” “你从龙王镇过来?”杨天笑扭头问马兰。 “从四姐那儿出来。关班主,你们先慢点走,我和老乡说几句话,一会去追你们。” 推车的四个人都跳上马车,关班主在前面牵着袁马慢慢的往前走着,走了几步回头说:“一定来捧场。” “好啊。” 车慢慢悠悠的往前走着,他是有意等马兰。 杨天笑问:“四姐咋样,没遇到麻烦吧?” “咋样,能咋样,老样子。你说,这老严家多不是东西,你们走了,他们就把齐二混子和毛丫儿又整到大院里去了。四姐要是不回去,他们还不放人呢。” 杨天笑听了,突然停下脚步:“严子安回来了?” “没有,你放心,就是回来也没事。大管家都打包票了。要不是你救了那个秀秀,四姐和你儿子在龙王镇就没法待下去,现在好了。”马兰回头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咋了,你也下山了?” “一个人。” 马兰扭头看着他:“你也去阿城?” “嗯。同路。” 马兰本来兴奋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咋,你还想拉绺子?” 杨天笑没回答他,还反问道:“你和顺子联系上了?” 两个人跟着车的后面走着。 “响子,你咋还不死心啊。绺子都让人打散花子了,还折腾个啥。” 杨天笑突然严肃起来:“是暂时落旗。” 马兰把嘴一撇:“一回事……你们男人咋这样呢。” “咋样了?” 马兰生气的说:“都他妈一个味儿,提了裤子就啥都不管了,你把龙王镇那娘俩扔下就不管了,只顾自己那点事。” 杨天笑低头不语了,他翻身上马:“你去上车吧。我走了。” “咋了,说到痛处了?还不让人说咋滴。”马兰仰头看着他。 杨天笑坐在马上看了她一眼,两脚磕了一下马肚子。走了。 杨天笑先到了 双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街口有家大车店,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花轱辘车和牛车,马棚里拴着几匹老马,正低头嚼着草料。 傍晚时分,马兰和小班子的马车才到。 晚上吃了饭,小班子就开始唱戏了。 大车店里南北两铺大炕,坐满了人。两炕中间的空地上,两个艺人正在唱蹦蹦。唱包头的就是白天车上那个女人,嗓门脆生生的,身段也利索。唱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脸上抹着白粉,挤眉弄眼地逗得满炕人哈哈大笑。 杨天笑和马兰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一曲唱罢,唱包头的姑娘向小丫刚摘下彩帽要歇口气,门外走进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长相一般,打扮得却很怪,已经民国年,头上还留着根小辫子。他往门口一站,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坐在炕沿边上的人自动地给他让了一块空地,他左右看了看并没坐,直到店主搬了一把方凳放在彩桌子旁,这才迈着方步走过去落了座。 “曹爷来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曹小辫子翘起二郎腿,端起店东递过去的茶碗喝了一口,冲彩桌子扬了扬下巴:“接着唱。我点个《西厢写书》,还让这个向小丫唱。” 向小丫刚端起茶碗要喝水,一听这话,茶碗放下了。她把手帕往桌子上一扔,看着关班主为难地叫了一声:“师父——” 关班主站起来向南北两炕抱了抱拳:“列位,千里马也得有个喘气儿的工夫,何况小徒功底不深,一夜担不了那么多活。若是把嗓子唱打了,身子累垮了,明天就不能孝敬各位了。老少爷们儿还想听还想看,下边换副架吧?” “这几十年了,我还头一会遇到老娘们儿唱嘣子的,”曹小辫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没听够,我就点的是向小丫,凭啥要换副架?” 杨天笑正要起身,马兰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响子,你别去惹事。”她压低声音,“这种人哪都有,你管得过来吗。” 杨天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起身推门出去。 马兰以为他听劝了,便松了口气。 第80 章 镇住曹小辫 杨天笑走到马槽前,给马添了点草。 店东拎着个料桶走过来:“老客,这有泡好的豆饼,拌里点吧。” 杨天笑接过料桶往槽子里拌了些豆饼。 店东小声的问道:“咋不进去听唱儿?” 杨天笑扭头往屋里瞅了一眼:“那小子是干啥的?” “我看出来了,你老烦他了,嗨,我不烦吗?没办法,开大车店的就是泔水缸,啥玩意儿都得装,”店东用手作了个打枪的动作,“曹小辫子是干这个的,咱惹不起……” 杨天笑一脸的鄙夷:“绺子上的?这种货真他妈给江湖人丢脸!” “不是,倒卖枪支弹药的,黑白两道都混得熟,南满铁路当过通事,和日本人都有交往。” 杨天笑一边给马拌料一边说:“唱蹦子的也不易,凭着嗓子混碗饭吃,他来搅场子就是砸人家的饭碗子,这小班子也都是些窝囊废,这口气就能吞下去!” “老客,你往出一走我就看出来了,你对那曹小辫子心里是窝着一股火儿,听老哥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关东这地面太乱。” 杨天笑没理他,转身进屋了,脱鞋上炕,瞅着曹小辫就来气。 向小丫还是给曹小辫子唱了,她用“十二板”给张生开药方: “头疼多加荆芥穗, 耳聋多加淡草汤, 若是心热加犀角, 若是肺热加羚羊, 腰疼腿疼加虎骨, 咳嗽带喘加白糖……” “他妈的,这是个仙方啊”曹小辫子端起店东递过去的茶碗喝了一口,“百病都治吗?” 向小丫一愣,接着唱道: “若问此方治的什么病, 专治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曹小辫打断唱词,一脸的猥琐相:“壮阳啊还催春啊。” 向小丫接着唱到:“气血劳伤……” “这崔氏女还有两下子呢,”曹小辫子又接过店东递过的水烟袋,“有没有治刀枪红伤的方?世面荒乱,你开一个,我带在身上。” 杨天笑两眼盯着小辫子,动了动嘴唇却又把话咽回去了。 向小丫马上接过唱道: “若是受伤了你别慌, 龙王镇有个济世堂, 坐堂先生是崔老五, 专治那狼掏狗咬刀砍火烫跌打损伤……” 曹小辫子来劲了,他咧嘴一笑:“行,你这唱蹦子的眼界还真挺宽,论起来那崔五先生和我还有点偏亲儿呢……” 向小丫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她端着茶碗的手都在发抖。 关班主走过去作揖求情,曹小辫子把茶碗往地上一摔:“我点她就是给她脸,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杨天笑腾的跳下地,马兰想拉他,没拉住。 他走到曹小辫子面前,强压着火气,脸上挂着点笑模样:“爷们儿,今天小班来到贵地,全仗着列位捧场。有个一差二错的,你老抬抬手,他们低低头,让他们过去得了。她唱不动了,换副驾吧。” 曹小辫子上下打量着杨天笑:“你是吃哪碗饭的,出面乱管闲事?” 杨天笑看着他,有点不友好了:“我若是这个小班子里的呢,能不能说句话?” 曹小辫子把胳膊一撸:“你?就你也会唱蹦子?” 关班主赶紧走过来,站在杨天笑和曹小辫子中间:“这位老客是和您打离戏,有啥话您老冲我说。” 店东也过来了,拉住杨天笑的胳膊:“兄弟,够乱的了,你可别往里搅和了……” “不行!”曹小辫子推开了关班主和店东,往杨天笑面前跨了一步,仰着脸瞪着他,“你不是这个小班里的吗?好,咱就换副架,我就点你一出!你要能唱,姓曹的二话不说,你要是蒙我,这个小班子连这个店就一块砸!” 关班主对曹小辫子作揖:“你老消消火儿,这位老客是气头上的话,你咋能当真?” 店东对杨天笑跺脚:“你这么一搅和,不是在害我吗!” 曹小辫子又把领班和店东往两旁一推,得意地看着杨天笑:“来吧,换副架,我就点你了,《摔镜架》吧!” 杨天笑跨前一步,从彩桌子上拎起手帕,又抓过一条毛巾包头上,对拉弦的说:“给个弦。” 拉弦的是吹三天,他愣在那里看着杨天笑,手里的胡琴差点掉地上。 弦响了。 杨天笑一张嘴,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他唱的是《 摔镜架》里王二姐思夫那段,腔满意浓,如怨如诉。 南北两铺大炕上的人都兴奋起来,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喝彩,铜板像雨点般砸进场子,叮当作响。 曹小辫子却蹦起来了。他冲到关班主面前,指着杨天笑:“好哇,你他妈的玩我!这小子本来就是你们小班子里的,你让他出来挡横儿——” 关班主连连摆手:“他真不是——” 曹小辫子怒火中烧:“你说他是吃哪碗饭的?” 杨天笑一把抓住曹小辫子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腰上。 此时,一直站在彩桌旁的向小丫,看得清清楚楚,曹小辫子手触到杨天笑的腰间立刻老实了。那一刻,她心跳加速。刚才他唱《摔镜架》时,那股子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悲凉,让她想哭;此刻他镇住曹小辫子的狠劲儿,这一瞬间,向小丫热血沸腾了,她万分感动的看着杨天笑。 曹小辫子的手指隔着衣衫,触到了那冷硬的枪把子。他的手顿时筛糠似的抖起来。 杨天笑看着曹小辫子,问:“你说我是吃哪碗饭的。明白没有?” “懂了。”曹小辫子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 杨天笑冲他一笑:“吃的都是江湖饭。” 曹小辫马上说:“对,江湖饭。” “交个朋友。”杨天笑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实地坐在那儿,让晚场子顺顺当当唱完。日后我还有求着爷们儿的地方,到那时候我再谢你。” 曹小辫子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他上下重新打量了杨天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蛮横,而是一种生意人碰上潜在主顾时的精明和热络:“好说,好说。随时来找我。” 曹小辫向杨天笑拱了拱手,乖乖地坐回方凳上。 杨天笑把包头解下来,放到桌子上。向小丫恰好站在彩桌旁,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刻碰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以她十八九岁的年龄,虽然在江湖飘荡没几年,多少也见过一些男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眼神冷冽、出手果决的老爷们儿,那颗心被狠狠的撞了一下。 她心慌意乱的低下头,把杨天笑刚解下来的包头放在彩桌边上。 第81 章 身贴悬赏令,戏班藏锋芒 唱完晚场,人都散了。 向小丫并没有急着走。她借口收拾彩桌子,磨磨蹭蹭地往箱子里装着弦子、手帕,锣鼓家什。手里干着活,却抑制不住的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杨天笑,见他起身要走,她终于鼓足勇气,转身走到杨天笑的前面拦住他。 “大哥!” 杨天笑停下脚步,看着她。 马兰刚从炕上下来,正在穿鞋,一抬头看到了这一幕。 向小丫还没开始说话,脸先腾的一下红了,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荷包,双手捧着递到杨天笑面前:“今儿个,多谢大哥替我圆场。这荷包里装了点薄荷叶,防蚊提神的……” 杨天笑愣了一下,看着那荷包,又看看眼前这个稚嫩的姑娘。他没接,只是咧嘴笑了笑:“不用。你唱戏用得着,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用这东西白瞎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向小丫捧着荷包僵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特别尴尬,但她没生气,反而油然生起了敬意。 马兰走过来,拿肩膀撞了一下向小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哎,傻丫头,看啥呢?这小子是个犟种,心比石头都硬,你可别让他给你拌个跟头。” 向小丫不好意思了,慌忙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杨天笑前脚走,马兰后脚也跟出来。 来到跟前,马兰小声问他:“刚才咋回事?那小子咋一下就蔫巴了?” 杨天笑咧嘴笑了,没回答她。 马兰忽然明白过来:“你揣着家伙?是吧。” 马兰伸手去他腰里摸了一把。 杨天笑嘿嘿的笑了两声,低声说道:“这世道,没枪没人,谁都敢欺负你。你看明白没。” 马兰靠在马棚的柱子上,看着杨天笑。 她忽然叹了口气:“四姐这辈子,命苦。嫁了个窝囊废,好不容易遇上你,又是个浪荡江湖的人。” 杨天笑扭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马兰见他不说话,忽然凑近他:“对了,响子,有个事,我还忘了告诉你。”她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在龙王镇的时候,听齐二混子说,高守仁把你的画像贴到城门上去了,悬赏抓你。集场镇、龙王镇,连县城都贴了。” “你咋不早说?”杨天笑想起刚才在大车店里和曹小辫硬刚的事,不由得有些后悔了,曹小辫是个场面人,万一认出他,就麻烦了,他停了手:“这王八羔子。” “你现在这张脸,可值不少钱。”马兰看着他说,“你要是就这么去阿城,那是自己往枪口上撞。说不定,阿城那边也贴了,咱们县城离阿城也就100多里地。说远也不远。” 杨天笑把最后一把草料撒进槽子里,闷头拌着料。 “咋不说话?”马兰急了:“你打算咋整?” 杨天笑扭头看了一眼马棚外头那辆花轱辘车,又看了一眼店房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我琢磨一下。”他说。 马兰还想追问,但她看杨天笑不慌不忙的样子,她忽然不想再问了。这个男人从龙王镇到草上飞的山头,从严家大院到双河镇,一路走过来,哪一步不是死里逃生。他说要琢磨一下,那肯定就能想出好办法来。 “你自个儿小心点吧。”马兰拍了下马脖子,转身往店房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要是死在外头,四姐这辈子就真没啥指望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小班子的人就去套车了。 关班主正往车上搬锣鼓家什,见杨天笑在马棚里喂马,便走过去拱了拱手:“老弟,昨儿个多亏了你。我们今天往东去,奔老金场,你呢?” 杨天笑看了一眼那辆花轱辘车,又看了一眼正在搬箱子的向小丫和马大勺子,忽然问了一句:“关班主,你认识汪大嘴不?” “汪大嘴?那是我二师哥!你认识他?” “我小时候跟着他学过半年蹦蹦。”杨天笑说,“论起来,我得管你叫师叔。” 关班主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我说呢!昨儿晚上你一张嘴我就琢磨,这腔口咋这么耳熟!原来是我师侄!”他一把拉住杨天笑的胳膊,“你艺名叫啥?” “响当当。师父给起的。”杨天笑随口把黄灵芝给他起的外号说了出来。 “响当当——好!你嗓子霍亮,这名字配你。”关班主越看越高兴,“既然眼下是信马由缰,不如就把马牵到师叔的门里来。咱们 小班子缺人手。” “只是小侄功底浅,只会那么一两出段子。” “吃张口饭的,一做人,二讲义,三不为己,四演戏。昨儿个你一出手,师叔就知道你是个正经江湖人。你在班子里,边走边学,会唱的就上场,平时就跟着班子走,打杂还不会吗。”关班主显然相中了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为了把杨天笑留下,立刻对车上的人一挥手,“都下来,过来过来。” 车上的人纷纷跳下来,车上只剩下了马兰。 关班主扭回头对杨天笑说:“和你们的师兄弟们正式见个面。” 向小丫一听杨天笑从此就进小班子了,心里头莫名地雀跃起来,感觉和杨天笑一下子拉近了,抑制不住的兴奋起来。 关班主拍了拍杨天笑的肩膀,“来,上车!师叔的班,前门开着,后门敞着,想走的不留,想来的不撵,哪怕喝粥呢,在一块混混也有劲,你放心,谁也不会说咸道淡的……” “那行,你们先上车吧。我这就过去。”杨天笑没再客气,扭头冲着马兰喊着,“马兰,你过来。” 马兰跳下车,走过来:“你这变的可真快,咋,又想跟小班子走?” 杨天笑呵呵的笑了。 马兰扭头往车上看了一眼:“是不是被那个小丫头给谜住了?挺水灵哈。你们男人啊,都是一路货。” “照你说的话,你们女人就都不好色呗,”杨天笑嬉皮笑脸的说,随后又压低了声音,“他们有车有班子,我混在里头不扎眼。我能画妆换行头,这张脸现在值不少钱,我还得自己留着呢。” 杨天笑把马缰绳递到她面前。 马兰愣住了:“给我干啥?” “骑着它去阿城。”杨天笑拍了拍马脖子,嬉皮笑脸的说,“你这么好色,左搭车右搭车的走得太慢了,啥时候能到阿城,你不着急啊。” “你真和小班子走?” “走一段看看,骑着高头大马到处跑,不等于是告诉高守仁我在哪儿吗。” 马兰接过缰绳,开心的笑了:“太好了,不去找顺子了?” “不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关班主不是说了吗,他们要去唱金窑,我和他们去老金场,我五叔在那边。” 第82 章 唱堂会见了日本人 马兰接过马缰绳,翻身上马,冲着杨天笑回头一笑,打马走了,走出大门,还回头喊了一句:“响子,祝你旗开得胜,夜夜欢。抱了小子抱金砖。哈哈哈……” 马蹄声和着笑声远去了。 杨天笑跳上马车,大车还没走出大车店。 曹小辫子来了。 “关班主!留步!留步!”曹小辫子从一辆驴车上跳下来,小辫子在风里晃来晃去,一张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老远就朝大车上的人拱手,“可赶上了!再晚一步你们就撩赶子了!” 关班主看见曹小辫子拦住马车,慌忙跳下车。 关班主也拱了拱手:“曹爷?您这是……” 曹小辫转身向杨天笑也一拱手:“老弟,可赶上了。要是走了,我就得拍大腿。” 杨天笑莫名其妙的也跳下车。 “好事!大好事!”曹小辫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掏出手绢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兴奋的说,“我有两个日本朋友,在双河镇做药材生意,想在镇上热闹热闹。我推荐了你们小班子,双河镇这一带,你们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人家点名要听蹦蹦戏。报酬给双倍!” 关班主的笑容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天笑。 杨天笑冲关班主说:“师叔,这么好的活儿咋不接呀。” 曹小辫子走过来拽了拽杨天笑的袖子,亲热的说:“老弟,你也得去。你唱的《摔镜架》真他妈的好听,我在南满铁路当通事的时候听过多少班子,没一个比得上你。今儿这场合,你得给我去长个脸。” 杨天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抬眼看他:“啥场合?” “日本人啊,那是国际友人,在双河镇收山货,我帮他们牵线搭桥。”曹小辫子把手帕揣回兜里,正了正衣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在他们面前夸下海口了。说你是我朋友。” 关班主看了一眼杨天笑,又看了一眼曹小辫子,心里把这姓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遍。但他嘴上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对马大勺子说:“把车掉个头,跟曹爷走。” 曹小辫子包下的院子在双河镇东头,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里传出留声机放的小曲。日本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正房里摆了两桌酒席,桌上铺着白布,猪肉炖粉条子,老母鸡炖榛蘑,还摆着几碟卤菜和几壶烫好的烧酒。 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坐在上首,一个留着仁丹胡,另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低声说着什么。旁边还坐着一个翻译,几个本地商人作陪。 曹小辫子在日本人面前忙前忙后,又倒酒又递烟,殷勤得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来。 关班主带着小班子在院子里支开了场子。锣鼓一响,向小丫先上去唱了一段《大西厢》。两个日本人看得很新鲜,翻译不住嘴的解说着,曹小辫子在旁边频频点头,脸上放着光。 杨天笑坐在角落里,脸上画着浓妆,眉眼被油彩吊得高高的,头上包着花手帕,眼睛却从油彩底下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他想看看,院子里有没有贴通缉令,他发现院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一边抽烟还一边嘻嘻哈哈的唠嗑。 向小丫唱完一段下来喝水,仁丹胡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杨天笑面前。 曹小辫子赶紧跟过来,弯着腰站在旁边。 仁丹胡上下打量了杨天笑几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 翻译跟上来,说:“宫本先生问,这位包头艺人为什么不唱?包头是什么意思?” 曹小辫子抢着答:“包头就是男扮女装!这是我们这儿蹦蹦戏的行头,男人唱女角就叫包头。这位是我们班子最能唱的,他唱《摔镜架》,那叫一个绝。” 翻译把话翻过去,宫本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翻译说:“宫本先生说,你们中国的戏剧很有意思,男人扮女人,比女人还有味道。他想请这位艺人唱一段。” 杨天笑站起来,微微躬了躬身:“那就献丑了。” 杨天笑把弦子放在椅子上,从彩桌上拎起手帕,对拉弦的微微点头。 弦响了。 他唱的还是《摔镜架》里王二姐思夫那段,腔满意浓,如怨如诉。 酒桌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曹小辫子站在旁边,嘴巴咧着,得意的看着两个日本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宫本放下酒杯,慢慢拍了拍手。 戴眼镜的商人也跟着拍了两下,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好。很好。” 宫本又说了几句,翻译点头,转过来对杨天笑说:“宫本先生想看看你卸了妆的样子。他说你们中国戏子的妆太浓了,卸了让他看看庐山真面目。” 杨天笑马上一拱手:“包头是我们蹦蹦戏的规矩,上了妆不能卸,卸了不吉利。这是我们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坏不得。” 曹小 辫子赶紧端起酒杯挡在前面:“宫本先生,他们这行当都是穷讲究,真有这规矩!包头不卸妆,卸妆不包头。来,关班主,你还没唱呢,当师傅的来一段。” 宫本看了看关班主,又看了看曹小辫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杨天笑身上,宫本笑了一下,把酒杯举起来,算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散了场,小班子收拾锣鼓家什准备往回赶。 曹小辫子走过来,拉着杨天笑说:“老弟,宫本先生想和你单独谈谈。” 进屋后,宫本拿出高守仁发的剿匪通缉令递给杨天笑,突然用很流利的中国话开门见山的说:“杨少当家的,请坐。” 杨天笑愣住了,他看了眼曹小辫子。 曹小辫子马上笑着拍了拍杨天笑的肩:“没事,你坐吧,宫本先生想和你谈笔生意。” 杨天笑坐下了。 宫本接着说:“杨少当家的,胆量非凡呐。” 杨天笑不卑不亢地回应:“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宫本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我听曹先生说,你的绺子被严子安给打散了,很可惜啊,眼下关东的局势你也清楚——张大帅没了,奉军自顾不暇。这个时候,谁手里有枪,谁就有话语权。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军火,给你的部队,作为交换,你在关东地界上帮我转运货物。只是转运货物。” 宫本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只转运货物”。 杨天笑看了眼宫本放在桌子的通缉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宫本先生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我是个粗人,只懂报仇,不懂做生意。” 宫本笑眯眯地说:“我可以给你枪,给你药,甚至帮你重新拉起盖地虎的绺子。而你,只需要帮我运点货。” 杨天笑沉默了良久,放下茶碗,抬眼直视宫本:“这事儿太大,我得琢磨。曹爷是保人,日后有事,我找曹爷吧。” 宫本笑了,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拍了拍杨天笑的肩膀:“年轻人,稳重。好好想,我大大的喜欢你。” 路上,杨天笑坐在车辕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关班主几次想张口说点啥,都被他阴沉的脸色憋了回去。 向小丫凑过来小声问:“师哥,宫本先生找你啥事?” 杨天笑没回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他说……我唱得好呗,夸我。” 第83章 严子安回来了 高守仁带着警察闯进院子的时候,冯秋月正在劈柴禾。 高守仁看了眼她手里的斧头,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又四处瞅了瞅。 “齐家的。”高守仁的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啥时候回来的?” 冯秋月直起身,对毛丫儿说:“去,带你小弟进屋去。” 两名警察一步迈过去,把屋门堵上了,两个孩子吓的不敢动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有事啊?”冯秋月看着高守仁。 高守仁温和的笑了一下:“这不么,县署下了个令,让你和孩子,啊,就是震山,到警察所去一趟。” 冯秋月撸了下头发:“去警察所干啥?” “问点匪情。”高守仁把枪掏出来,又掏出一个白色的手绢,擦着枪把,一边擦还不停的用嘴去吹两下。 “我啥都不知道。”说着,冯秋月弯下腰继续劈柴。 “看我干啥。”高守仁冲着警察说,“带回去吧。” “别碰他。”冯秋月拿着斧子冲着高守仁说,“你们要干啥?!” 几个警察呼的一下都端起老洋炮对着冯秋月。 高守仁把枪收进腰里,先对警察们说后又转对冯秋月:“你们轻点,别把枪整走火了。咱们就过去说几句话,走吧齐家的。” 五个警察却依然拿枪对着冯秋月。 高守仁对警察说:“都把枪撂下,别吓着孩子。” 冯秋月看了一眼毛丫儿和震山,把斧头扔在地上,抱齐震山往院外走,毛丫儿跟在后面,三个人被几个警察前后押着往外走。 出了院子,冯秋月回头对毛丫儿说:“毛丫儿,你跟着干啥,回家去。” 毛丫儿站下了,看着妈妈和震山被警察带走了。 冯秋月在前面走,五名警察背着枪在身后跟着,高守仁殿后,他们穿过镇街,往警察所的方向走去。 镇街上的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从眼前走过去,却没人敢吱声。 毛丫儿跑到净汤泉去找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一听,把堂布往地上一扔,光着膀子冲出净汤泉。 齐二混子敲开严家大院的时候,矮虎子正蹲在院子里,陪着秀秀喂兔子。 “大管家!”一进院子,齐二混子先是叫了声大管家。 矮虎子手里捏着一把兔草,抬起头来看着他。 “咋说话不算数呢?”齐二混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秀秀给你们带回来了,你答应的好好的。咋又把毛丫儿她妈抓起来了?” 矮虎子站起来:“咋回事?” “啥咋回事呀,高守仁刚才又把毛丫儿她妈娘俩抓走了!” 矮虎子没说话。他弯下腰,把兔草扔地上喂兔子,然后直起腰,对齐二混子说:“走,和我去警察所。”走出大门,矮虎子自言自语的骂了句,“高守仁这个王八蛋。” 他骂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进了警察所,矮虎子一把推开门走进去。高守仁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前翻一份公文,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矮虎子,就站起身,还没说话倒是先笑了。 “大管家?有事?”他对身边的一个警察说,“去,提壶茶过来。” “守仁,咱们不都是说好的事吗,咋又把人抓了?” 齐二混子马上也跟了一句:“就是,咋说话不算数呢。” 高守仁白了齐二混子一眼,转对矮虎子笑了笑说道:“哪是我呀,县署来的意思。再说,不也是严连长的交代吗。”高守仁拍着矮虎子的肩膀说,“你说你,一个管家操哪门子镇子里的心啊。回去吧,啊。等严连长回来,我得亲手把人交给他。” 矮虎子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看着高守仁那张脸,真想给他一拳。但他知道不能动手,他是严家的大管家,不是严子安,他能在严家大院里做主,出了那个门,他说话就不算数了。 他一转过身,走了。 齐二混子一看也傻眼了,就跟在矮虎子后面问:“咋了,就这么算了?人,不放?” 矮虎子一边走一边说:“老二,你先回去,严连长这几天就到家了,你放心,没事。” 回到严家大院,吴嫂在大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问:“咋样?人放不放?” 矮虎子没说话,一屁股坐在天井的椅子上。 吴嫂看明白了,急了:“那咋整?总不能看着齐家的蹲大牢吧!咱这良心说不过去呀。” “少东家说话就回来了。”矮虎子愁眉苦脸的说,“等他回来再说吧。” 严子安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这一次,严子安不是骑着大马回家的,是被一辆马车拉回来的。他只带了几个护卫,车停下后,被几个兵前呼后拥的抬进院。大门口,也立刻布了岗哨。 矮虎子跑出来:“少东家,这是咋了?” 严子安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没事,腿上钻了个眼,去把崔先生请来吧。” 矮虎子忙喊吴嫂安排少东家回房休息,转身又喊人去请崔五先生。 一切都安排完了,矮虎子牵着秀秀的手去见严子安。 一进门,严子安就乐了:“过来,大外甥女儿,想表舅没?” “想。”秀秀跑过去,抱着严子安的脖子亲了一口,“我爸咋没回来?你不是说,再回 来就把他领回来看我吗?” 严子安笑了,他伸出手爱抚的看着她:“爸爸在关里带兵打仗呢。” “为啥要打仗?” 严子安又摸摸她的脸蛋:“为了抢地盘。” “你腿瘸了?”秀秀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受伤的腿,“疼吗?” “现在瘸了,等崔先生来了,就没事了,表舅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疼。”严子安笑了,“来,你看表舅给你带啥了。” 说着,严子安喊来卫兵。 “把东西给我外甥女儿拿过来。” 卫兵出去了,不一会,拿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小包递给秀秀。 “秀秀,打开看看。”严子安看着秀秀,“你爸送给你的礼物。” 秀秀打开包,里面是一只钢笔和一个小本子,秀秀拿在手里,突然哭了:“我想爸爸。” 严子安把她拉过来,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别哭。你爸说了,让你拿这支笔好好写字,等他回来检查。” 秀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使劲点了点头。 矮虎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严子安抬头看着矮虎子笑了笑:“有事就说吧。” 矮虎子吞吞吐吐的:“少东家,你先歇着——” “说吧。”严子安继续坚持着,“在战场上,我瘸着腿还指挥战斗呢。” 矮虎子便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严子安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矮虎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严子安把秀秀往自己身边搂了搂,问了一句:“秀秀,你在山上那些天,有人欺负你没?” 秀秀摇了摇头说:“没有。黄灵芝还让我拜师呢,收我做她徒弟了,还给我烤狍子腿吃,教我骑马。可我知道,她是草上飞的侄女。我表面和她好,实际上,我可怕她了。” 秀秀说这话的时候,调皮的笑着。 严子安也笑了:“咋还拜了土匪当师傅。你不是变成小土匪了?” “她长的可好看了,你把她抓回来当媳妇吧。” 听了这话,严子安哈哈大笑起来。 秀秀接着说:“她可厉害了,有两把枪,叫双枪小黄狼,她还说,我要是有三个胳膊,就能教会我拿三支枪。表舅,还有三个胳膊的人吗?” 严子安收起笑容认真的说:“哪有三只胳膊的人,她是打比方说,吹自己能耐呗。” 秀秀天真的说:“她真能耐,你才有一把枪。” 严子安松开秀秀,抬起头对矮虎子说:“去,把高守仁找来。” 正说着,崔五先生来了。 第 84章 龙王镇炸营了 一进门,严子安对崔五客气的说道:“崔先生,又麻烦你了。” 严子安欠起身子,想坐起来。 崔五忙把他按在炕上:“别动别动,少东家客气了,我崔五不就是看病医人吗。” 严子安便躺下了:“部队也有军医,可我信不过他们,特意请假回来,专程找你医治。” 崔五听了很受用,高兴的说:“少东家抬举了。” 矮虎子对崔先生说:“崔先生,你忙,我这儿出去办点事。” 说罢,矮虎子便急匆匆的小跑着出去了。 严子安靠坐在炕上,腿上缠着绷带。崔五先生蹲在炕沿边上,正一圈一圈地解着旧绷带。伤口露出来的时候,崔五倒吸了一口凉气,四周的肉却已经翻出来了,肿得发亮。 “伤得不轻。”崔五先生拿药棉蘸了烧酒,轻轻擦着伤口四周,“少东家,忍着点。” 严子安没说话,只是把枕头往身后垫了垫。 高守仁一进门,看到这情景,不由得愣住了。他看了眼严子安的腿,又看了眼炕沿上那些带血的绷带和药棉,走进来,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看着严子安。 高守仁关切的问道:“严连长,这是咋了?” 严子安没看他,眼睛盯着崔五手上的动作。 高守仁觉得有些尴尬,就又问:“前线的战事咋样?谁赢了?” 严子安头都没抬的问了一句:“齐家的关了多少天了?” 高守仁往前走了两步。 “疼吧?这事扯不扯,”高守仁先表达了一下慰问,几近讨好的口气说,“没几天。这不是让胡子拐跑了几天,又跑回来了,县署下的令,我就带人去了。” “放了吧,你说呢。”严子安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严连长,这不是就等你回来一句话么。没有你发话,我哪敢自作主张,你临走时候的交代,我是半点不敢含糊,”高守仁把脑袋探过去看着严子安的腿,“这仗打的挺凶啊。” 严子安疼得筋了一下鼻子:“我知道抓人不是你的意思,当初,我不也是这个意见吗?”严子安还是没看他,“经过再三思量和考虑,我想,往后就别再抓这娘俩了。一个钻柳林的妇道人家,一个孩子,抓一百回也没用,我们的枪杆子不是对准手无寸铁的妇幼。不能让龙王镇的父老乡亲戳脊梁骨,说咱们无能,欺孺强弱。” 高守仁的脸涨红了:“行。严连长说的对。马上就送他们回家。” “还有一个事。”严子安叫住他,语气像是顺口一提,“草上飞是冲着魏营长来的。听说,你们损失了不少枪?” 高守仁的脸涨得更红了:“是损失了一些,要不是为了秀秀,我就和他们交手了。” 严子安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眼高守仁,咧嘴一笑:“龙王镇的治安还是需要你,归你管,我不会插手,当前,最大的任务不只是剿匪,关内战事紧张,关外列强虎视眈眈。枪么,等局势稳定稳定,我想办法给你们补充点。” “那可太好了,要是能配两门炮,放到炮台上,那就没治了。”高守仁看着严子安的腿又说,“严连长为关东父老卖命,如今荣归故里,一会我让弟兄们弄只羊牵过来,好好补补。” “不必了,赶紧把那孩子放了吧。” 崔五先生一直低着头换药,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把新绷带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 “少东家,明儿,我还是这个时辰过来,你安心养着。不要吃辣,不要吃腥,五天之内不要行夫妻之事。” 严子安笑了:“我还没有夫人,哪来的夫妻之事。” 崔五先生笑了:“哎呦,你瞧我这记性,对所有的病人我都这么嘱咐,失礼失礼。” 说罢,他收拾好药箱转身往外走。 “崔先生。”严子安叫住崔五先生。 崔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严子安整理了一下枕头,“我这腿,大概需要多久能上前线?”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过,你按照我的方法来,不会太久,放心,保你好了,照旧健步如飞。” 严子安欣慰的笑了。 崔五等了片刻,见他不再问了,便提着药箱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消息在龙王镇传开了。 先是净汤泉。一个老客趴在搓澡床上,眯着眼睛说:“听说了没?昨晚上严子安把高守仁教训了一顿,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那高守仁屁都没敢放,就把人放了。” 旁边泡池里有人接过话:“杨天笑救了秀秀。严杨两家的血仇,看来是翻篇了。” “不能吧,据说,严子安是个大孝子,那杨天笑也不比他差。两人针尖对麦芒早晚还得顶起来。” “就 秀秀那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让两家恩怨了结了?” “严子安把那孩子看成眼珠子一样,稀罕的不得了。” “看来,这江湖上不都是打打杀杀呀。” “你可别瞎说,严子安是大帅的官,咋是江湖呢。他是打江湖的。” “大帅?都说大帅让日本人给炸死了。” “嘿,小点声,别又胡咧咧。听说就是受了点伤,也养病呢。大帅是不知道咱们龙王镇有崔五先生,要是把他请去,不出半个月就还能带兵打仗。” 齐二混子闷头搓澡,一句话也不掺和。 有人拿脚踢了一下齐二混子:“哎,老二,你知道内情,咋不说话,讲讲。” 齐二混子把堂布往肩上一搭:“讲啥,都让你们说了。这回,严家是欠了杨家的债了,再没人性,也得收收手。费劲巴力的救他们家的孩子,反手再动我们家的人,不是那么回事。” “老二这话说的对。你和那个杨天笑得咋算,连桥吧,不准确,兄弟吧,也不对?叫你姐夫吧,还有点太近了。” “滚。你再他妈的胡咧咧,小心他压回来割你舌头。”齐二混子骂了一句,转身去拎热水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水。 消息又从净汤泉传到了杂货铺。白老板一边给人包盐一边对门口嗑瓜子的妇人说:“杨天笑这人,我看行。严子安都说欠他一条命,这龙王镇啊,打来打去的,真热闹。” 消息又从杂货铺传到了济世堂。 崔五先生正在给人抓药,一个病人问他:“崔先生,你给严子安治腿,他亲口说的欠杨天笑一条命?” 崔五头也不抬:“我一个看病的,只听病情,不听这些。你的药,一天两副。” 崔五说罢,把药包好,递给对方转身进了后堂。 消息从龙王镇传到集场镇,从集场镇传到双河镇,从双河镇传到草上飞的山上,只用了三天。 出去的探子小鼻涕回来跟他说:“大当家的,山下传得沸沸扬扬。说杨天笑的那个毛丫儿就是魏老五的亲闺女。” 草上飞正坐在八仙桌后面端着茶碗,把茶碗放砰的一声墩在桌子上。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天黄灵芝拿着枪指着杨天笑说的那番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怒火中烧,他恶狠狠跟小鼻涕说:“去,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喊过来。” 第85章 愤怒的草上飞 小鼻涕刚一转身,草上飞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你先坐下,”草上飞瞬间苍老了,他有气无力的指着对面的那把椅子说,“这事,先别和弟兄们说,憋肚子里搁着。” “我知道,大当家的放心,我一辈子都会烂在肚子里。” 火把烧了一茬又一茬,灯油添了一轮又一轮。小鼻涕坐在那里看着大当家的不知如何是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那么陪他坐着。他从来没见过大当家的这副模样——不骂人,不摔东西,就那么呆呆的坐着。 这期间,小鼻涕给草上飞泡过两壶茶,草上飞除了一口一口的喝水,就是去茅房尿尿。 “大当家的,天快亮了。”小鼻涕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想提醒他去睡一会。 草上飞抬起眼,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聚义厅门口。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山门口那棵老松树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清晰了。 草上飞头也不回的对小鼻涕说:“去吧,把她叫来。” 黄灵芝走进聚义厅的时候,草上飞正坐在八仙桌后面闭目养神。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碗,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撑在八仙桌上。 黄灵芝一进就嘻嘻哈哈的说:“老叔,啥事呀,一大早的也不让人家睡懒觉。” 说着,一屁股坐在草上飞的对面椅子上。 草上飞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有了种陌生感,他迷迷糊糊,眼神有些漂移。 黄灵芝关切的问:“咋了,没睡好?你看你那眼睛都红了。山上出事了?” 草上飞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一张嘴唠起了家常:“灵芝啊,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上山的不?” 黄灵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大早的老叔叫她来,开口问的是这个。心里咯噔一下,她突然意识到——完蛋了,是自己出事了。 黄灵芝马上认真回答:“记得。七年前的九月初八。” “那年你多大?”草上飞还是不切入正题。 黄灵芝更加惶恐起来:“十五。” 草上飞站起身,围着八仙桌转了一圈。黄灵芝的眼睛一直随着他在转着。 草上飞继续问着:“你是怎么上山的,还记得不?” 黄灵芝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爹死了。在流云沟。被跳子(土匪黑话:指官兵。)围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天我爹带着几个弟兄去老金场收账,回来的时候在沟口被跳子埋伏了。我爹身上中了七枪。抬回来的时候,我都不认识他了。” 草上飞没有说话,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窗外起风了,吹得松涛一阵一阵的,像似有千军万马踏雪而来。 黄灵芝低下头,沉默了。 草上飞却发声了:“接着说。” “那天晚上,”黄灵芝继续说,“我跪在爹的灵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你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说:别哭了,哭瞎了眼睛谁替你爹报仇。这句话,我永远都记得。” 草上飞继续问着,感觉他特别平静:“你当时跟我说啥,还记得不?” “记得。我说——老叔,我要学枪。我要替爹报仇。”黄灵芝抬起眼看着草上飞,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那年我才十五。除了哭和恨,啥都不会。” 草上飞盯盯地看着这个唯一的大侄女:“还有吗?” “你把两把枪放在我手里,说:左手是你爹的,右手是老叔的。从今往后,你爹的仇就是我的仇。” “记性不错。”草上飞咳嗽了一声,“后来你练枪,在后山打铜钱,一练就是一整天。对吧?” “是。” 草上飞的声音变得很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坐回椅子上:“弟兄们都说你就是天生的胡子料。” 黄灵芝说:“那是老叔教得好。” 草上飞听了这话,脸一抽。 “放屁。我教你啥了?我这辈子就会一件事——杀人。我把你从坟前拽回来,就是为了让你替我去杀人。” 黄灵芝愣愣地看着草上飞。 草上飞掏出来,把枪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突然话锋一转:“灵芝,你跟老叔说句实话。那个毛丫儿——是不是魏老五的闺女?” 聚义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火把在墙上跳来跳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是。”黄灵芝彻底明白了。 草上飞把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淌在桌面上,顺着木纹往两边流着。 “你收她之前就知道?” 黄灵芝不说话了,把头低下了。 “说话!”草上飞看着她。 “是。” “为了杨天笑?” 黄灵芝又把头低了下去,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还记得你堂哥是怎么死的吗?” 黄灵芝抬起头看着草上飞,声音低低的说:“让魏老五打死的。” “你没忘啊。”草上飞突然抓起桌子上的枪,指着黄灵芝,愤怒的看着她。黄灵芝慢慢的站起身,转了过去,把后背给了他。 她闭着眼睛,等待着。 草上飞大喝一声:“转过来,瞅着我!” 黄灵芝转过身,看着草上飞。 “你和杨天笑做扣,耍老叔?”草上飞问。 “没有!和他没关系。” “你还护着他?!” “没有。”黄灵芝终于抬起头来:“老叔,你恨魏老五,我也恨。只是秀秀才多大?十岁。她出生的时候,连她爹长啥样都不记得。她只是个孩子,跟她有啥关系?” “我是要杀那个孩子了吗?我不过就是想绑个票,冤有头债有主,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我是要魏老五跳出来。”草上飞绕过八仙桌,走到黄灵芝的面前,慢慢举起枪,顶在黄灵芝的胸口上,“告诉我,杨天笑去哪儿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黄灵芝看着草上飞:“不知道。” “不知道?你以为我会信吗?好,灵芝,老叔不为难你。”草上飞把枪收起来,回身放到八仙桌上,然后抱着肩膀看着她,“你就跟老叔说一句,杨天笑现在到底在哪儿?他去哪儿了?!这个不难吧?!”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灵芝扑通一声跪下去,她看着草上飞。 她虽然没哭,但嗓子却已经哑了:“老叔,这事和他没关系。” “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帮杨天笑瞒了老叔,还收仇家的闺女当徒弟,我一个半大老头子让你和那个王八犊子当猴耍,我必须宰了他。还有你,你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人,你让我咋整?啊?!”草上飞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看着黄灵芝,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脸:“脸哪,都丢得光光的了!山上的弟兄咋看咱们父女,江湖的绺子咋看我,那魏老五要是知道了,他得笑掉大牙!” 黄灵芝抬起眼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眼泪就在眼圈转着。 草上飞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就差流出来了:“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不是你老叔。老黄家也没你这个人。” 黄灵芝一动不动,依然跪着。 “起来,”草上飞非常悲伤的,他摆摆手说,“下山去吧。你不要在山上气我了。” 黄灵芝听了这话,从腰间拨出草上飞送给她的那把枪,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上,随后,给草上飞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站起身,推门走出聚义厅。 她推开门的瞬间,她听到老叔在她的身后咆哮着:“杨天笑,你个王八犊子,你等着!” 第86 章 飞蛾扑火的向小丫 小班子本来是想当天离开双河镇的,因为曹小辫子中间插了一杠子,给他唱了场堂会,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关班主临时决定,小班子又回了大车店。 关班主跟大家念叨年前得多跑几个镇子,趁着农闲多挣点,让大伙儿过年能吃上饺子。杨天笑急着去见五叔,就说,金场是个有钱的地方,还是先去流云沟的老金场吧,向小丫也附和着,让师父去金场。 第二天一早,马车从双河镇出来,往金场方向走。车上的人都挺高兴——曹小辫子给的那笔酬劳比平时唱三场还多,关班主破例给大家买了两只烧鸡一坛高粱红。 大家坐在车上一边赶路一边喝酒。 马车走了小半天,经过靠山屯的时候,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拦住了。 那人骑着一匹大黑马追上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跑到马车跟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他是双河镇孙家大院的,家里大小姐没了,老东家想请班子回去给唱两天白事。 已经走出这么远了,关班主有点不太情愿折返。 那管家却说大小姐才十八,还没出阁就没了,老东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想让闺女走得体面些,酬劳好商量。 一听酬劳好商量,大家就都劝师父接了这个场子。小班子就随了管家掉头回了双河镇。 孙家大院门口挂着白灯笼,院子里搭了灵棚,一口大红棺材停在灵棚底下,棺材前头摆着供桌,香火烧得正旺。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哭的,有低声说话的,还有几个妇人在灵棚旁边烧纸钱。 关班主让马大勺子在院子里支开了场子。 向小丫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攥着手帕,唱的是《哭七关》,腔调悲切,一字一句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烧纸钱的妇人停了手,低声说话的也闭上了嘴。 向小丫唱着唱着,眼睛红了——她唱的是一个姑娘过七关、走黄泉路,但她想到的是自己。 她和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姑娘一样大,都是十八岁。那姑娘还没出阁就没了,她还在跑江湖唱蹦蹦,不知道命运是啥样,死了会埋在哪里。 她唱完最后一句,院子里静了很久。 老东家从灵棚里走出来,颤巍巍地走到向小丫面前,把几块银元塞进她手里,说了句“闺女,你唱得好,她听见了”。 向小丫接过银元,鞠了一躬,转过身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下来了。 杨天笑站在场子边上,手里抱着弦子,看着她从灵棚那边走过来,脸上挂着泪。 向小丫低着头走到马车旁边,把那几块银元交给关班主,然后爬上马车。 杨天笑把弦子放在车辕上,走到马车旁边,靠着车板站着。 杨天笑扭头看着她:“嗨,咋还真哭了。” 向小丫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杨天笑嬉皮笑脸的说:“要是这样,再接几个白事你还不抽过去呀。” 向小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心咋那么硬呢。多可怜啊,才十八岁就没了。” “那有啥,我见的死人多了去了。要是哭,我早就哭死多少回了。”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咋一点没有同情心。” 杨天笑沉默了片刻说:“我是独苗,我爹我妈都没了。” 向小丫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对不起啊师哥,我……不知道。” “没事,这有啥,又不是你杀的他们。” “我爹和我妈也都没了。”向小丫说,“前年松花江发大水,他们都被冲跑了。” 杨天笑收起笑容:“你也是独苗。” “嗯。不哭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辫子重新扎好,从车上跳下来,“不许笑话我。” 第三天早晨,孙家出了殡,从墓地回来,又在东家吃了晌午饭,东家给结完账,大家收拾了锣鼓家什,小班子又启程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走着,杨天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个午后,他的命运有了重大改变。 马车已经快走出镇子了,向小丫突然说嗓子疼,想去药铺买点胖大海。车就停下了,师父说,大家都喝了不少酒,都在路边的一座破庙前等着吧,反正也不远,向小丫不想自己去,非让杨天笑陪着。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刚出镇口,杨天笑忽然站住了,有三个骑马的人突然把他们围住了。 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杨天笑!” 多年的绺子生活,让杨天笑感觉气氛不对了,他一把拽过向小丫,把她扯到身后,用身体挡在了她前面。 杨天笑一眼就认出这三个人是草上飞的人,在山上都见过。 他们骑在马上仔细辨认躲在他身后的向小丫,看清不是黄灵芝,就伸手去掏枪。他拔枪的动作很快,但杨天笑比他还快。 还没来得及反应,枪响了,那人从马上跌落下来。 向小丫蹲在地上捂着耳朵,杨天笑挡在她前面,两只手握着枪,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向小丫看见他侧身躲过一枪,子弹打在路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碎石。另一个人绕到了侧面,对着杨天笑开枪。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杨天笑,枪响的同时,她倒 下了。 枪又响了。杨天笑把另外的两个人都从马背摔下来。 三匹受惊,放开四蹄向远处跑去。 杨天笑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枪,给那三个人啪啪啪补了几枪。 杨天笑弯腰抱起向小丫一闪身就钻进路旁的苞米地里。 向小丫胳膊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向小丫不仅没哭,也没喊疼,她双臂紧紧的围住杨天笑的脖子,竟然眯着眼睛笑了。 杨天笑把她放到玉米地上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说:“你傻不傻呀,还笑呢。” 向小丫依然不说话,看着她幸福的笑着。也许太疼了,她的牙齿开始咯咯直响,嘴唇也开始抖起来。 杨天笑撕下自己的衣襟,把她胳膊上的伤口缠住,动作十分麻利。 过了很久,杨天笑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见没任何危险了,才扶着她往回走。可没走两步,向小丫就赖着不走了,说腿不好使。 杨天笑就一弯腰,重新把她抱起来,向马车方向走过去。 关班主站在庙门口,远远的目睹了这场生死场面,待他们回到车上的时候。 关班主从车上找出杨天笑的包袱递给他。 关班主先是给杨天笑作个揖,随后说:“师侄,虽然关家班,前门开着,后门敞着,可大侄子,不是我撵你。小班子这么多口人,拖家带口的,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 杨天笑没有说话,弯腰抓起包袱,冲着关班主一抱拳:“谢谢师叔这两天收留,那咱们就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离开了小班子。 向小丫一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杨天笑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掏出枪,一回头,看见向小丫正向他奔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辫子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她跑起来的姿势这一辈子他都没忘记,她就向一个赴死的弟兄扑向子弹,受伤胳膊在空中舞动着,好看极了。 杨天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站下了,看着向小丫,她跑到跟前,一把搂住他脖子,还没等杨天笑反应过来,她就毫不犹豫的把嘴狠狠的扣在他的唇上。 不是温柔的吻,嘴唇很干,力道很重,像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勇气全压在这一下。她贪婪的亲着杨天笑,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呼吸撞着他的呼吸。亲得杨天笑天旋地转。 亲够了,她松开杨天笑,拉起他的手:“走。你上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罢,把手里的包袱往杨天笑手里一推:“拿着。” 说完胳膊疼得哎呦了一声。 第87 章 地窨子暖夜,乱世相随 杨天笑决定先不去流云沟的老金场了,他要带着向小丫返回龙王镇,找崔五先生给她治枪伤。 向小丫跟在杨天笑身后走了小半天,步子越来越慢。她胳膊上挨的那一枪不算重,但拖了两天,伤口四周开始红肿化脓。 天黑的时候,杨天笑在一片林子里找到一个放山人用过的地窨子,两个人走进去,向小丫说冷,杨天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可她还是不住的浑身发抖。 杨天笑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烫得灼人。 他脱掉自己的褂子,赤着上身钻进干草堆里,把向小丫搂进怀里。 向小丫的脸贴在他胸口上,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 她的嘴唇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得杨天笑热血奔流,要炸了的感觉。 杨天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着,脸烧得通红,她把脸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那只受伤的胳膊使不上劲,她就用另外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他的手,像是怕他跑了。 她的身体很烫,也很软,贴着他的地方像一团刚和好的面团,她把脸贴过来,带着一股胖大海和年轻姑娘身上特有的清甜味。 她仰起脸,黑暗里,向小丫在寻找他的嘴。杨天笑的下巴绷紧了,身体也有点僵硬。 “师哥。”她没睁眼,声音很微弱,“你是不是嫌我。” “没有。”杨天笑用手拍了拍她。 “为啥不亲我。”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睛烧得雾蒙蒙的。 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向小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像跑了几十里的山路,她的手在他的身体上焦急的乱摸着,似乎在寻找丢失的东西。 杨天笑突然想起当年他去冯秋月家,他搂着冯秋月的时候,不是也这样吗。 他松开了,把她的脸轻轻按回自己胸口上,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像哄孩子一样:“别乱动了,越动你会越疼的。睡吧。” 向小丫不好意思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问:“师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女人?” “没有啊。”他想起第一次和冯秋月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就是这么急迫吗。他在心里理解她此时此刻的一切行为。 向小丫老实了,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耳朵贴在他的胸膛。 男人和女人倒是有很大的不同,他能感觉到,向小丫的不好意思。当年,冯秋月越阻止,他越想得到她,可眼前的女孩,却被他一句话,说的立刻老实了,他是怕她疼,他知道,受了枪伤再剧烈活动是什么滋味。 “你的心跳得真厉害。”向小丫有气无力的说。 过了很久,向小丫突然又抓过他的手,这一次,她不是在手里握着,而是一下子就扯进她怀里。 杨天笑立刻幸福了。 向小丫嘴里轻声的说:“用力。” 杨天笑就开始抚摸她。 向小丫囔囔说:“我要做你的女人,这辈子,上刀山下火海,我跟定你了。” 他相信,从他在危机时刻推了他那一把,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真的在乎他。 “我是个胡子。” 向小丫微笑着说了句:“那我就做压寨夫人。” 向小丫的喘息开始急促起来,嗓子里挤出诱人的声音。杨天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了。他用力的搂着向小丫,扭过身,狠狠的亲了她一口。 向小丫好像是疼了,她不由自主的哎呦了一声。 杨天笑立刻松开手:“疼了?” 向小丫却摇摇头:“没事,我喜欢你这样。抱紧点,再亲亲我。” 杨天笑感觉她的的身子出汗了,他不敢再用力了,他轻轻的拍着她:“睡吧,见到崔五先生就好了。” 渐渐的,向小丫的呼吸开始平稳了,没多久就听到她香甜的鼾声。 杨天笑却睡不着了,在黑暗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没慢下来。他想把手伸进去,又怕把她惊醒,她需要休息。摸着着她那滚烫的身体,在心里盘算着,这样不行,他必须带着向小丫尽快见到崔五先生。他想,明天一定去下面的屯子里弄一辆马车,争取连夜赶到龙王镇。 第二天一早,杨天笑醒的时候,向小丫却还在睡着,他用手推了推她,向小丫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他能感觉到她已经被高烧烧得体力不支了。 杨天笑站起身,轻声的说:“你再睡会吧,我出去一趟,我不回来,你别动。” “干啥去。”向小丫微弱的问了一句。 “你就等着我回来吧。千万别动,等我来叫你。” 杨天笑站在山坡下向村庄望去。炊烟袅 袅的屯子,传来一两声公鸡打鸣的声音。 杨天笑飞快的跑下山坡,向屯子奔去。 进了屯子,摸到一家大粮户的院子,他推了一下大门,大门紧闭。他就翻墙进了院子。他先去后院,看了看马棚里的马,又去前院看看停在院子里的马车。 于是便掏出枪,一脚踹开正房的门。 东家一家七八口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见他端着枪进来,正全都愣住了。 杨天笑拿枪指着一个小伙子说:“都别动。”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放下筷子看了眼杨天笑,笑了笑:“都别动,听这位小兄弟的。” 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杨天笑。 杨天笑看着他问:“你是东家?” “正是,不知宝山是……” “草上飞绺子的,遇到难处了,向东家借辆马车,去,派个人,给我栓套马车,一匹马就够了。” “没说的,大柱子,去给这位小老弟套车去。” “去吧,套好了给我牵到大门外。” “就要一辆马车?”东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疑惑的看着杨天笑。 “再包几个馒头和咸菜。桌子上的鸡蛋给我拿两个。”杨天笑想了想说。 “看来,老弟是真遇到难处了。”说着,把桌子上的馒头,咸菜和鸡蛋都装到一个笸箩里。 杨天笑接过笸箩,用枪指着东家,一步一步往门外退:“你们都别动,在屋里消停的待着,要是动一动,别怪我枪不认识你。” “放心吧。”东家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放到嘴里。 来到院子里,车已经套好牵到了门外。 杨天笑跳上马车,对着大柱子说:“放心,用完了给你们送回来。” 大柱子一拱手:“送给宝山了。” 杨天笑也对大柱子一拱手:“一大早的,让你们受惊了,这车,我要它也没用。啥时候路过,再给你们送回来。” 说罢,一鞭子抽下去,走了。 杨天笑也没想到,这辆车没费多少力气就到手了。 回到地窨子的时候,向小丫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干草堆里正抹眼泪呢,见杨天笑拿着那鞭子走进来,惊喜万分的擦着眼角笑了。 “走,上车,去龙王镇。这回好了,天黑之前就能到。” 第 88章 齐老二想和冯秋月生儿子 马车赶到龙王镇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杨天笑没走镇口,而是把马车赶进了镇外的柳林里。 看到熟悉的柳林,他想起那年他下木排,一瘸一拐地穿过这片林子,被冯秋月拉住的情形,他不由得心里感叹着,一晃,他都24岁了,这四年,爹没了,绺子散了,有了儿子,如今,身边又多了一个姑娘。 他把马拴在一棵老柳树上,拍了拍马脖子,把向小丫从车上抱下来。向小丫的脸贴在他胸口上,烫得像刚出锅的苞米面饼子,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到了吗。杨天笑说到了,别出声。 他背起向小丫沿着江边的小路往镇子里摸。 崔五家济世堂还是老样子,门前的膏药幌子在风中摇摆着。 杨天笑把向小丫放下来,让她靠着墙根坐着,用膝盖顶了顶门。没人应。又顶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杨天笑愣了一下:“找崔先生,我是他以前治过的病人。” 门开了一条缝。 崔五的媳妇举着油灯站在门里,上下扫了杨天笑一眼,又看了看靠在墙根上向小丫。 “老五去镇西了,进来吧。” 崔五的媳妇拉开门把他们让进屋,然后又探出头往巷子里左右看了看,反手闩上了门。 她低头看了看向小丫胳膊上那团发黑的衣襟:“枪打的?几天了?” “两天。” 崔五媳妇看着杨天笑说:“你胆子可真不小啊,这时候了还敢往龙王镇跑。” “你认识我?” 崔五媳妇一边说一边拿出剪刀,点了油灯,还拿出一小坛酒:“盖地虎的少当家么,这是你的压寨夫人?” “对。”向小丫抢着回答。 崔五媳妇小声的说道:“你们俩呀,真吓人。要是我家老五在家,他又得吓个半死。高守仁到处喊着抓你呐。” 杨天笑咧嘴一笑:“实在是事情头逼的,没办法了。你看,她伤成这样了,不找崔先生找谁去呀。” 进了屋,崔五媳妇又点了一盏灯。 “老五胆小,来吧,我先看一眼。”说着崔五媳妇剪开向小丫的衣袖,掀开看了一眼,大大咧咧的说,“没事,三副药就差不多。听说你们绺子让严子安给打散了?咋,又拉起来了?” “没有,大旗还落着呢。” “这都落了旗咋还不消停点。” “遇到点误会。”杨天笑不知道怎么解释草上飞的事,就随口说了句。 “我要是个爷们儿,也跟你上山,也拉个绺子闹一闹。说不定能整出个刘大帅崔大帅呢。”崔五媳妇一边给向小丫敷药一边唠嗑,“可惜啊,托生错了。” 崔五媳妇清完创口,敷上药,拿新绷带一圈一圈缠好,站起来把水盆端走了,回来的时候见杨天笑打算走。 “就在我家里住着吧,走出这个院子,你们上哪去住啊,兵荒马乱的,这姑娘得几天才能不用药,等老五回来再给她好好看看,我这是救个急。”她抬头看了杨天笑一眼,“你们跟我来吧。” 她把油灯的火苗捻小了些,说了句“西厢房空着”,端着油灯出去了,“来吧。” 杨天笑和向小丫跟着去了西厢房。 崔五媳妇安排完便转身走了。 向小丫躺下了,见杨天笑还在地上站着,就问:“你咋不上炕?” 杨天笑想去冯秋月家看看,他不进屋,只是想在窗外偷偷地看他们一眼。 “我得回柳林一趟,”杨天笑对向小丫撒了句谎,他现在不想和她说已经有了儿子,怕她突然接受不了,伤心难过,“我去去就回来。” 镇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很静。他穿过长长的镇街,很快就来到冯秋月家,院门关着,他绕到后院,两手攀住墙头翻了进去。 窗户纸透着昏暗的光,来到窗前,他把手指伸进嘴里沾了点唾沫,轻轻按在窗户纸上。纸湿透了,无声无息地破开一个小洞。他把眼睛贴上去。 震山和毛丫儿都已经睡了。 齐二混子坐在炕桌前喝酒,冯秋月坐在地间洗着衣服。 杨天笑有点心跳。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偷看他们的生活。 “这咋还越来越涨脾气了。”冯秋月头也不抬,“还天天喝上酒了。” “不喝咋滴?”齐二混子把脚放下来,“老爷们儿心里不痛快就得喝两口,就像你们女人哭一样。毛丫儿她妈,咱们得商量个事。” “啥事?” “咱们再生一个吧。” 冯秋月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齐二 混子,齐二混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震山呢,我认了,当亲儿子养。毛丫是咱俩亲生的,没啥说的。震山虽然姓齐,说到底,他和我没啥关系,毛丫儿是个丫头,将来要嫁出去了,老齐家这条线就断了。我想跟你要个儿子,得真正是我们老齐家的。” 冯秋月使劲用手搓着衣服。 “哎,你咋不说话。”齐二混子喝了一大口酒,“我们老齐家哥三个,人家那两个都生了两三个大儿子了,就我一个是丫头片子。我不能让我们齐家在我这支断了香火。” “要生你自己生吧。”冯秋月的手并不停,继续手中的活。 “嘿,你这是人话吗,我要是能生孩子,娶你干啥?”齐二混子把碗往桌子上一顿,扭头看着冯秋月。 杨天笑听了这话,有点生气了,他真想踹门进屋揍他一顿。 “我在镇子上让人戳脊梁骨,都知道震山不是我的种。反正都知道了,我就破罐子破摔呗,我也不在乎他们说啥了,可你得让我心里舒坦点呀,再这么下去,我就得憋屈死。” 冯秋月没吭声,过了半天,她说:“那你还去口外贩马吧。有了钱,你就再娶个小的,爱生多少生多少。” 齐二混子睁大了眼睛瞪着冯秋月:“放屁,我去口外?我还去口外?你好再去钻那柳树林?” 冯秋月不说话了,低头使劲的洗着衣服。 齐二混子端起酒碗,一口干掉碗里的酒:“快点洗,洗完早点睡。” 冯秋月沉默半天:“别喝了,你先睡吧——” 齐二混子扭头看着她:“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你那熊样,一整那事就不乐意,扭头别棒的,你是我媳妇,我啥时候想了,你就得应。我不想就这么绝户了。” 冯秋月继续洗她的衣服,这时,齐二混子把筷子往桌上一丢,穿鞋下地,从后面一把抱住冯秋月。 冯秋月有点急眼了,没好气的说:“你干啥呀,这干着活呢。睡觉去。” 杨天笑看到齐二混子并没生气,而是死皮赖脸的把手伸进了冯秋月的裤子里,一边摸着一边把冯秋月往炕上扯。 杨天笑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脑袋嗡嗡直响,他感觉自己的血就要从身体里喷出来了,他把手伸进腰里,把枪掏了出来。 第 89章 乱世途中一室暖 杨天笑把枪插回腰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纸洞已经暗了,屋里的灯被齐二混子一口吹灭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屋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过身,靠着墙头剧烈的喘息着,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随后,他两手攀住墙头,一使劲翻了出去,头也不回的往崔五家走去。 月光很亮,把街筒里的土路面路照得发白,整个街面特别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沿着镇街往崔五家走,杨天笑很慌乱,此时心情也很沉重,一路上,脑子里还装着齐二混子从后面抱住冯秋月的画面,还有冯秋月那句“你轻点,孩子睡觉呢”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野狗,在别人的家门口转了一圈,又灰溜溜地走了,他看到了一生都不想看见的东西。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他走的是最艰难的。四年前走进冯秋月家,他的腿上带着枪伤,走一步疼一步,如今,枪伤好了,却走一步心疼一下。 他在镇街拐角停下来,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黑洞洞的天,手又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枪把。 这双手能开枪,能抢马车,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向小丫,但这双手推不开那扇门,抱不了自己的儿子,也护不住那个在小院里替他养儿子的女人。 他站起身,手插兜,垂头丧气的往前走着。 刚才,他在窗外掏了枪又放回去,不是不敢开枪,这些年,打打杀杀,不知道他的枪下死过多少人,还查一个齐二混子吗,可真开了枪会怎样?震山没了爹,四姐没了家,他可能带着她们跑吗? 他突然想起马兰在大车店里骂的他那些话。是啊,如果他从来没踏进过那个小院,没有把冯秋月按在炕上,而是去会友客栈,所有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四姐也许还能跟齐二混子好好过日子,也许他们早就有了儿子,甚至还可能不止一个。 他加快脚步,他想逃离这条街,逃离龙王镇。 镇街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快到崔五家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 他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两步,借着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两手攀住墙头,一使劲悄无声息的翻了进去。 他刚站直身子,茅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崔五提着裤子从里面出来,月光下看见院子里站了个人,崔五先是吓得往后蹦了一步,一脚踩进旁边的水坑里,溅了一裤腿泥。 崔五紧张的喊了句:“谁——!” “崔先生,是我。” “少当家的,”崔五定了定神,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指着他,压低了嗓门:“吓死我了!大半夜的,有门不走,咋跳墙啊,唉,你们这些当胡子的呀。下回再来,从门走。” 杨天笑马上解释着:“我是怕惊扰先生睡觉。” 崔五系好裤腰带,走到井台边舀水洗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来又给她换了药,不重,行,这丫头有挺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回来了就消停点,别再瞎折腾了,早点睡觉。五日内,不能行夫妻之事。” 杨天笑嘿嘿嘿的笑着:“知道。明天,我想带她走,你给我们多开几副药吧。” 崔五走到正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你婶子说了,让她多住几天。” “给我带点药,我给她换吧。” “那可不行,你要是能整明白,还要我崔五干啥,就在我这儿待着吧,别再出去可哪跑了,消停点。” 崔五推门进了正房,把门关上了。 杨天笑站在月光底下,看着西厢房那扇黑着的窗户。站了一会儿,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向小丫还没睡。 借着月光,他看见向小丫睁着眼睛正看着他,见他进来,就伸出一只手:“快过来。” 杨天笑走过去,坐在炕沿上。 向小丫抓着他的手:“马拴好了?” “拴好了。” 此时,杨天笑感觉向小丫的这只手特别温暖,她也特别亲了。 向小丫往炕里挪了挪,把被子掀开一角:“还傻愣愣的干啥,上炕。我可冷了。” 杨天笑脱了鞋躺上去。炕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咋还这么热?” “崔先生说了,明天就能退烧。”向小丫翻了个身,把脸贴近他,看着他:“出啥事了?” “没事。” 向小丫把头埋进他胸口,手落在在他的脸上,温柔的抚摸着,隔着衣服,杨天笑都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很烫。 她没问栓马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她只是静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声。 过了好半天,她深深吸了口气,由衷的说了句:“回来就好。你一离开我,我就可担心了,以后,不行把我一个人扔下。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块儿。” 杨天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的头发里散发着薄荷的香味,还有年轻姑娘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清甜气息。 他狠狠的呼吸了一下,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努力去忘掉冯秋月。 可齐二混子的撕扯冯秋月的动作和冯秋月的沉默,震山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的模样还却挥之不去。 向小丫的手死死搂着他的腰,把他又往怀里带了带。当向小丫把嘴再一次吻过来的时候,齐二混子家的那一切突然变远了,模糊了。 “你的心跳得好快。”她没睁眼,嘟囔了一句。 杨天笑拍了拍她的后背:“崔五先生和你说了没?” “说啥?” “没嘱咐你不能行夫妻之事的话。” “烦人,”她用拳头在他胸上轻轻的捶打了一下,随即她抓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着。 杨天笑闭上眼睛。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榆树沙沙地响。 两个人静静的躺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杨天笑看着她,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慢慢散开了,化成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酸软。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发,他贪婪地嗅着这安宁。 她的身体散发着一股股的热气,让杨天笑感觉这屋里突然变得很温暖,他不再烦躁。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那一声枪响,是从严家大院发出的。杨天笑怎么也想不到,黄灵芝出事了。 过了很久,镇街上的狗叫声完全平息了。向小丫醒了,问他出啥事了。 杨天笑说没事,可能是谁家的枪走了火。 第90章 双枪小黄狼下山 黄灵芝走出聚义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现在,她不再是双枪小黄狼了。她按了一下腰间那把枪,眼睛湿润了。她是一只瘸腿狼,没了狼群,没了窝,只剩下一条命和一把枪。 她没有回到那间住了十一年的屋子,炕沿上还放着她擦枪用的鹿皮,墙上有老叔拿匕首刻的一道杠,十五岁那年量的身高。 她什么都没拿,她没有脸面走进那间小屋。 黄灵芝走出聚义厅,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她不知道老叔会不会站在山顶看她下山,就像当初她望着杨天笑下山那样的万般不舍,也许,老叔非常痛恨她,他不会看她是怎么走下山的。 她犯江湖上最大的错误,那就是,把自己的老叔,把一个大绺子的当家的给耍了,江湖上传扬出去,她就是个傻丫头,老叔就是个冤大头。 走到山门口,还不知情的哨卡弟兄探出头和她打招呼:“灵芝姐,下山啊,咋没骑马?” 黄灵芝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出了卡。 走到后山靶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那排铜钱还在风里晃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站在靶场边上看了最后一眼。她还记得第一次拿枪,草上飞站在她身后,粗糙的大手握着她的手帮他扣动的第一枪。 她把目光从松林移开,继续往山下走,眼前晃动着老叔拍打脸的情形,耳边响着他痛苦万分的语声:“脸哪,都丢得光光的了!” 一个念头突然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去龙王镇,把秀秀抓来,把老叔的脸面给他捡回来。 走到山脚下,她终于回头望了一眼。山门上的火把早灭了,草上飞亲手做的那面绣着狼头的绺子大旗在风中飘荡着。 晌午时分,肚子里开始擂鼓,早饭就没吃,又走了一上午的山路,实在是饿了,黄灵芝蹲在溪边喝了几口水,把裤腰带又勒紧了一圈。 她借着溪水,看着了眼自己,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睛肿成了山核桃。 这还是她吗? 那个在山上被弟兄们叫“双枪小黄狼”的姑娘,现在蹲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捧着溪水充饥。 她捧起水洗了把脸,站起来继续走。 脑子里忽然冒出杨天笑那张脸,她狠狠地踢飞了路边一颗石子。这个王八蛋,他倒好,惹了事,拍拍屁股跑了。如果没有他,她黄灵芝会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吗,她想恨他,可怎么也恨不起来,她在给他找各种理由去原谅他。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杨天笑的心里怎么会装着一个从柳林里走出来的半大老婆子,最后,她只能是给他找了一个理由,那就是,儿子震山。 她此刻无比的委屈,杨天笑的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装着他爹的仇和盖地虎的旗,唯独没装过她。 现在她被赶出山门了,可他满世界拉绺子报仇,他可以为冯秋月和震山拼命。 她呢?屁都不是。 想到这儿,眼眶一热。她不想哭,她狠狠的擦着眼角。 如果再次面对他的时候,他会不会还像那天一样,把枪顶在他脑门上,会不会真的扣动扳机,去听那一声响。 傍晚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个卖烧饼的老太太。炉里的炭火热得烤脸,芝麻烤焦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黄灵芝站在炉子旁边,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着。 她伸手摸了摸兜,空的,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她在山上从来不带钱,要什么一句话的事。 现在站在这炉子前,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丫头,买烧饼吗?” 黄灵芝走过去,把衣襟敞开,露出腰间的那把枪,然后对老太太厉声说了句:“我饿了,给我拿两张大饼。” 老太太瞥见她腰间别着的一把枪,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哆嗦着把饼都推给了她。 黄灵芝二话不说,伸手抓过两个烧饼,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走出很远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她边走边啃。芝麻馅的,甜的。嚼着嚼着嚼出了咸味——眼泪淌进了 嘴里。 天擦黑的时候,她路过一座废弃的窝棚。 四面透风,角落里铺着干草,她在干草堆上坐下来,窝棚的破门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她一头扎在干草里,想睡,却睡不着。她在设计着进了龙王镇以后的每一个步骤。 “杨天笑,你王八蛋。”骂完之后觉得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又骂了一句,然后又为杨天笑担起心来。 因为草上飞是她老叔,他只是把她赶下山,她是黄家的人,是他草上飞唯一的大侄女,他不会赶尽杀绝。可是,对杨天笑,那就难说了,草上飞是啥人?有仇必报啊。现在,杨天笑已经成了草上飞的仇人,他能放过他吗。 想到这,黄灵芝不由得心一紧,睡意更无了。 她想,唯一的办法就是,绑回秀秀,回头去找杨天笑,只要她和杨天笑在一起,草上飞多少会手下留情的。 她不是为了他杨天笑,她黄灵芝是为了自己,她喜欢这个王八蛋,她不想让他死在老叔的手里,她想让他活着,好好的陪自己,伺候自己,她想享受这个老爷们儿。 这一夜,她梦见了杨天笑:他们躺在干草堆里,黄灵芝亲她,翻身骑着他,把他狠狠的压在自己的身下,她用力撕开他的衣服,拿着枪,指着他的脑门,让她亲自己,杨天笑吓得直哆嗦,一口一口的亲着她,她在梦中飞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她一扭头,看见冯秋月抱着震山站在门口,震山拿着木头枪指着她。 黄灵芝醒了,她躺在干草堆里,回忆着刚才做的梦,羞涩的笑了。她想,如果此时此刻,杨天笑要是在身边,她肯定把他抱过来亲他,她会把他脱得一丝不挂的看着他。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杨天笑也去了龙王镇。 黄灵芝早就设计好了,进了严家大院,她就直接去秀秀的房间,把她抱起来,用枪顶着她的脑门,让大管家矮虎子给她牵一匹马过来,她要让所有的人,看着她是如何跨上马背,箭一样的飞出严家大院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的双枪小黄狼会轻而易举的被活捉了。 第 91章 黄灵芝被俘 太阳偏西,她就来到龙王镇附近。 她站在一个山坡上向镇里望着,她想,等到天黑了再摸进镇里。 夜,降临了。 她站起身把腰间的匣枪拔出来,握在手里。“秀秀,对不住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迈开大步朝那片灯火走去。 黄灵芝翻墙进入严家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翻墙跳下去的时候,一不小心还崴了脚。 真倒霉,她咬着牙,一瘸一拐的顺着墙根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很静,只有后院廊下挂着一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她贴着墙根往后院摸。 她记得秀秀跟她说过,她就住在后院的厢房里。 黄灵芝摸到那扇窗户底下,屋里黑着灯。她靠在墙根上等了一会儿,刚想推门进去,忽然听见正房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秀秀的说话声。 她奔声音走过去。 正房的窗户上糊着毛头纸,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黄灵芝背靠着墙,侧耳听着。 秀秀喊了声表舅,黄灵芝心里咯噔一下,严子安回来了? 秀秀说:“表舅,你的腿是不是还疼,崔先生已经给你治疗了,咋还不能站起来走路。” 严子安笑着说:“不疼了,崔五先生又不是神仙,哪能两天就治好枪伤。你别写了,进被窝睡觉吧。” 接着是翻纸的声音,秀秀又问了句什么,严子安哈哈大笑起来。 黄灵芝把枪拔出来。 她想,严子安腿上有伤,只要她动作够快,推开门就开枪,然后快速奔过去抓住秀秀,把枪顶到秀秀的脑袋上,她就赢了。 她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摸到正房门口,她刚推开房门,后脑勺就被一枪托砸在了地上,还没反应过来,人咣当一声,头朝下扎进屋里。 紧接着,一声枪响,她觉得肩膀一热。她知道自己受伤了。 有个士兵骂了一句:“妈的,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 黄灵芝躺在地上,扭头看到对面的严子安已经把秀秀按在了身下,整个身体把秀秀包围起来。 油灯跳了两下。 士兵拿着枪又要砸过来的时候,严子安说话了:“捆起来吧。” 两个士兵三下五除二,瞬间就把她捆成了粽子。 严子安这才坐起身,黄灵芝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她没想到,严子安这么帅。 “杨天笑让你来的。”严子安张嘴的第一句话,是说的杨天笑,她觉得很搞笑。 黄灵芝感觉肩膀钻心的疼,她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这时,秀秀也看清了她,睁大了眼睛惊呼一声:“师父?” 严子安扭头看了一眼秀秀,随后转头又来看黄灵芝。 秀秀终于尖叫出来:“师父!你流血了。”她跳下炕,严子安伸手去抓秀秀,没抓住,秀秀已经光着脚跑到黄灵芝面前,又猛地转过身,张开两只手挡在黄灵芝前面,仰着脸看着严子安:“表舅,你别杀她!她是我师父!” 黄灵芝羞愧的看了眼秀秀,把眼睛闭上了。 严子安看着秀秀,把枪压在枕头底下。 秀秀光着脚,头发披散着,两只手张开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严子安从来没有见过秀秀这样过,不由得笑了:“来,秀秀,上表舅这来。” “不。” 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护院的炮手还有几个士兵拥进屋内。 矮虎子也跑来了,院子里一下子显得特别热闹。 严子安镇静的说:“没事了,都出去吧。大管家,你进来。” 矮虎子拨开众人走进屋内,弯腰看了一眼地上的黄灵芝。 严子安看着还在淌血的黄灵芝对矮虎子说:“把崔先生请来。” 矮虎子转身跑出去。 严子安半躺在炕上看着她:“原来是草上飞的人。说罢,来干啥?” 黄灵芝不语,也不看严子安,她非常绝望的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来绑我外甥女?”严子安的声音很冷,但不是审犯人,而是一个军人在确认敌情时的冷静,“他怎么不亲自来?派个丫头片子算怎么回事。” “……打死我吧……”黄灵芝像一头受了重伤的母狼,既是在求死,也是在发泄那股无处可去的绝望。 严子安冷静的对卫兵说:“把秀秀抱过来。” 秀秀被黄灵芝的 突然大喊吓住了,她呆呆的站在地间,一会看严子安一会又看黄灵芝。 一个士兵走过去,抱起秀秀,把她放到炕上。 很快,崔五先生和矮虎子小跑着进来了。 崔五先生蹲在地上慌忙打开药箱。 严子安欠了欠身,在炕上腾出一个地方:“崔先生,请等一下。”接着又转对士兵说,“把人抬炕上来。” 两个士兵把黄灵芝抬到炕上。 此时,黄灵芝已经有些昏迷了,软塌塌的瘫在炕上。 很快,崔五先生就处理完了伤口。 他直起腰,把染血的药棉搁在炕沿上,对严子安说:“问题不大。不过病人需要休息,最好把绳子解开,血脉不通,伤口不容易愈合。” 严子安靠在炕头上,看了一眼黄灵芝。 她侧躺在炕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乱,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刚才还声嘶力竭地喊着“打死我”,现在已经彻底瘫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绳子不能解。”严子安对崔五先生说,“你不知道,她是草上飞的侄女,外号双枪小黄狼。你不知道她的本事。” 崔五先生没有再多说,收拾好药箱,跟着矮虎子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秀秀坐在严子安的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黄灵芝。 严子安看了她一眼,把秀秀揽进怀里,淡淡的一笑,说:“秀秀,别怕,有舅舅在,躺下睡吧。” 秀秀不动。 “我不困了。”秀秀小声的说,“她醒了要是疼,我给她倒水。” 严子安没有再勉强她,他把枕头底下的枪拿出来,放在炕桌上,枪口朝着窗户。 然后目光落在黄灵芝身上,她的脸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颊和一只耳朵,耳垂还戴了个翡翠的耳环。 他忽然想起秀秀说过的话:“她长得可好看了,有两把枪,叫双枪小黄狼。” 严子安抬手把炕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他想看看这个秀秀让他抓来当媳妇的姑娘到底有多漂亮。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卫兵的报告声:“报告严连长,警察所长高守仁求见。” 第 92章 杨天笑去了严家大院 高守仁一进屋,看到五花大绑的黄灵芝,就冲她一笑:“呦呵,这不是双枪小黄狼吗,咋了,栽跟头了。” 说完,他看着严子安有点献媚的说道:“吓了我一跳,听见枪声我就带人跑过来了,这是咋回事?” 严子安看了眼卫兵:“没事了,你下去吧。” 卫兵推门出去了。 严子安靠在炕头上,看了一眼黄灵芝,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来了个不怕死的。” 高守仁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说:“这是草上飞的人吗,准是奔秀秀来的。” 严子安指了指地上的一把椅子:“坐吧。” 高守仁拉过椅子坐下了,又看了眼黄灵芝,转对严子安:“我过来的时候,街面上没见到可疑的人,怪了,她咋是一个人?我把人带回去审审?” 严子安没说话,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打算折磨黄灵芝,罪不至死,而且在山上还护过秀秀。 于是,他睁开眼睛看着高守仁:“先不用,这两天让崔五先生给她治了伤再说。没事,安心睡吧。” “哪能睡得着,”高守仁听了这话,站起身,“我把在所里的弟兄都带过来了,那我们就在院子里守着吧。”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黄灵芝,又看了一眼严子安,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本来,杨天笑都脱了衣服躺下了,突然听到敲门声,杨天笑一惊,翻身坐起,随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枪。 大门开了。 矮虎子气喘吁吁的说:“老五,严家又出事,快,麻溜的跟我过去一趟。” 崔五一边系衣服口子一边往正房走说“你等一下,我去取药箱子。” 杨天笑把门推开一条缝,向外看着。没多大一会功夫,崔五先生提着药箱子走出来,跟着矮虎子急匆匆出了大门。 严家出啥事了,是哪个绺子打街了?杨天笑静静的听着,镇街上除了传来一两声狗叫,再没有别的动静,安静极了。 他没有回屋,就在院子里等着崔五先生。 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崔五提着药箱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咋还没睡?” “听见枪声了。出啥事了?” 崔五把药箱放在井台上,舀水洗手。 “严家大院抓了个女胡子。说是什么小狼。” 杨天笑马上说:“双枪小黄狼?” 崔五先生憋不住笑起来:“对,你说你们这帮胡子,明明是人,非要起个畜牲的名字。盖地虎,草上飞,这又整出个小黄狼,唉,你们哪,就作吧,把个好好的龙王镇整的乌烟瘴气的。” 杨天笑嘿嘿地笑着:“那你说,我再拉起绺子得叫个啥。” “叫啥?消停的过日子不行啊,非当胡子?你瞅瞅你们,今天打腿了,明天又打胳膊了。不把这身肉打烂糊了不罢休。” “没有我们,你这药铺还开着干啥,哎哎,我可愿意和你老唠嗑了,别走,你老坐一会。” 说着,杨天笑把崔五先生按在天井里的那把石椅子上。 杨天笑按着崔五的肩膀问:“那条小狼伤重不?” “比你媳妇重,不致命,打肩膀上了。我就想不明白,那枪子儿打身上不疼?” “咋不疼呢,说说,咋回事?是绺子打街?咋就响了一枪。” “我哪知道,得了,我可不和你扯闲篇了,你们这些江湖上的事,不说的,我不问,知道的,我也不想说,少当家的,这兵荒马乱的,我掺和不起啊。治病救人是本分,别的我不知道,睡觉去吧。” 说着,崔五抓起药箱子走进正房。 杨天笑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西厢房,向小丫还没睡,侧过头看他,问出啥事了。 杨天笑说:“有个人受伤了,绺子里的。你睡吧,我过去看看。” 说着,把枪别进腰间,就要往外走。 向小丫一把拉住他:“师哥,你别去了。和你也没啥关系。去干啥呀。” “这人我认识,我还欠她人情呢。” 向小丫一听,马上坐起身:“那我和你一起去。” 杨天笑摸了下她的脸蛋:“你不会打枪,又有伤在身,你去了,就是添麻烦,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着,他弯腰亲了一下向小丫,转身走了。 是啊,他杨天笑绝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啊。他还欠黄灵芝 的人情呢。 镇街很静,他绕过两个小胡同,在一处拐角停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严家大院的门楼和东侧的炮台。炮台上亮着火把,几个端枪的人来回走动,杨天笑看清了,那是严子安的兵。 门楼下面也设了卡,两盏马灯挂在路障上,把半条街都照得通明,几个警察坐在路障后面抽烟,枪抱在怀里,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高守仁站在他们后面:“都别蔫头耷脑的,你看人家严连长的兵多精神。” “咱能和人家比吗,人家是正规军,上过战场的。不说别的,咱们手里拿的啥,破洋炮筒子,你看人家个个都是快抢。” “别急,严连长答应了,日后也给咱们配快枪,没准还能配两门炮呢。” 杨天笑盯着炮台上那些人影,看他们来回走动的规律,看火把的光怎么扫过墙头,又查了一下门楼下面的警察,五个人,两盏马灯,还有两个兵。 炮台上晃动的人影大约有二十几个人,一挺轻机枪架在炮台上,枪口朝着街面。 这是重兵把守啊。 他一个人,一把枪,进不去,也许还没等进去,就打成筛子了。这么闯进去不仅救不了黄灵芝,自己也是白白送死。 他猜测是严子安回来了,要不,不会有这么多兵在把守。 他在那面高墙外蹲了很久,把每一个岗哨的位置、每一盏马灯照亮的范围都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推门进西厢房的时候,向小丫还没睡,还在等他。 见他回来了,就侧过头看他。 杨天笑脱了鞋上炕,把枪压在枕头底下。 向小丫搂着他:“咋回事?” “严家大院到处都兵,没摸清。” “师哥,等我伤好了,你教我打枪吧。” 杨天笑乐了:“你个唱嘣嘣的丫头学那玩意儿干啥。” 向小丫也笑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的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是嫁了一条狗,一条疯狗,我不学,当你累赘呀。等我的疯狗去咬人的时候,我不能看着呀,我也得上去啃两口。” 杨天笑感动了,他一把抱住向小丫。 第93章 惺惺相惜 严子安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拄着拐杖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腿上的伤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天已经好多了。 他看着还在熟睡的黄灵芝和秀秀,推门走了出去,晨光从树杈间漏下来,斑驳的阳光铺满院子。 高守仁正好推开大门往院子里走,见他醒了,就走过来。 高守仁打着哈欠说:“吃了饭,我就带弟兄们撤回去眯一会,晚上我再带他们过来。” 严子安却说:“不用,你们歇着吧,我带了两挺机关枪回来的,我那一挺枪能抵你一百只老洋炮。” 高守仁乐了:“那是,这我就放心了,啥时候也能给我们配一挺就好了,那龙王镇就是铜墙铁壁了。” “别急,早晚的事。” 高守仁指了一下屋里:“那个野丫头咋处理?送县署?” “不用,先养伤。” “行行,这丫头就是太野性,不过长的还怪俊的。”高守仁突然小声的说,“秀秀还睡哪?别白抓,干脆把她办了,水水灵灵的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听说,你和你那个小妈处得挺好?” “别提了,让我撵走了,妈的,那个更他妈的野,勾搭胡子把我们家给点了我还能留着她?” 这时吴嫂过来了:“少东家,饭好了。” 严子安对高守仁说:“带你的弟兄们去吃吧,五嫂,我就在屋里吃了,多拿几个鸡蛋过来。” 吴嫂应了声转身走了。 高守仁见吴嫂走了,就又小声的说:“杨天笑要是逮着了咋处理?” “咋处理?那还用问吗?送县署啊,公事公办,让县署处理。” “知道了。”高守仁说完转身离去,走到大门口喊了一嗓子:“弟兄们,吃饭了。” 严子安转过身,推门进屋了,炕上,黄灵芝和秀秀都还睡着,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这一宿,严子安也没怎么睡,他想了半宿。最终想通了。 黄灵芝不是刺客,不是绑匪,只是一个被命运推到绝路上的女人。关着她没有意义,杀了她说不过去,交给高守仁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她罪不至死。可要是放了,她毕竟是草上飞的侄女,放她走,得有放她走的理由。 他需要让她为自己做一件事。 吃了饭,崔五来换过药。 黄灵芝的伤口恢复得不错,肿已经消了大半,崔五换完药,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几句别沾水之类的话,退了出去。 秀秀被吴嫂领到后院喂兔子去了,屋里只剩下严子安和黄灵芝两个人。 严子安靠在炕头柜子,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黄灵芝。 “喝点水不?” 黄灵芝没搭理他,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我想了一宿。”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和老朋友唠嗑,“等你的伤再好些,我派人送你回山。” 黄灵芝已经不是五花大绑了,半夜的时候,严子安叫来卫兵,给她松了绑,又用绳子捆在了她的双脚上。 黄灵芝本来是闭着眼的,听到这话,她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感激,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吧。” 严子安震惊了,他沉吟片刻:“你以为我是开玩笑吗?是真的,我派几个兵,亲自送你回草上飞的山上去。” “不用!” 严子安看着她,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说着:“不过,你得替我给草上飞带个话。目前,奉军正在收编地方武装,只要他愿意接受改编,我向上级打报告,可以给他一个正式番号。他手下的弟兄也不用再当胡子,可以拿军饷吃皇粮。” 黄灵芝却不买他这个人情,把眼睛闭上了:“我说了,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你干脆点,一枪嘣了我吧。” 严子安不说话了,他沉默了良久,他在琢磨,这是为什么?一个丫头片子为什么独自下山闯严家大院,本来是双枪小黄狼,可身上却带了一把枪,要送她回山,她却坚决不回。 严子安继续试探着,他想在和她交谈中捕捉一点信息:“你是他侄女,他最信任你。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继续当胡子,迟早有一天,早早晚晚会被我们剿灭,到时候他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黄灵芝睁开眼睛,扭头看着窗外。 严子安看着黄灵芝,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严子安判断,她不是在说气话,她是真的不想回去。 她的侧脸被晨光照亮,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又冷又硬 。还别说,这个丫头片子是挺漂亮,有股子媚气。 他想过她可能会拒绝,但没想到她会求死。一个人宁可死也不愿意回山上,要么是山上有什么让她比死更怕的东西,要么是她知道自己回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他问。 黄灵芝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和草上飞翻脸了?” 黄灵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严子安看见了。 他没有再追问,他把茶碗放在炕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不同,不再是军官对俘虏的公事公办,而更像兄妹之间的聊天。 “我在奉天讲武堂念了三年书。毕业的时候,教官问我——严子安,你为什么要当兵。我说,为了保家卫国。教官笑了一下,说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得能把人压死。我说那就先从小的做起。先保住自己家的人,再保住自己镇子上的人,再保住这一片地界上的人。我们在前线拿命去拼,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有一天,关东的老百姓不用再躲胡子,不用再怕兵痞,不用无缘无故的跪在坟前头哭。” 黄灵芝扭头看着他。 “草上飞是胡子。我虽然没和他交过手。但我很欣赏他,勇猛。他手下那些弟兄,不是个个都该死。很多人就是活不下去了才上山,家里被大粮户占了地,被官府逼了税,他们是走投无路才当的胡子。这些人应该有一条活路。诏安是给他们的活路。在奉军里,当过胡子的多了去了,他们可以和我上前线,大帅用人不分出身。” 他顿了一下。 “你是他侄女,也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你要是不替他传话,还有谁能救他?眼下,关东内忧外患,作为一个关东人,不能保护父老乡亲也就罢了,总不能再给他们添乱吧。” 黄灵芝虽然不说话,但目光不再锐利了。 “好,不管你说不说,我都决定放了你,你是秀秀正经八百拜过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认这个理,伤好了,送你一匹马。自己回去吧。” 黄灵芝转过头来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之前想的不一样,他真的太帅了。 第 94章 峰回路转 黄灵芝一直以为严子安这个少东家,是靠他爹留下的家业和枪杆子耍威风的少爷兵。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她在绺子里是从来没听人说过,她觉得眼前一亮。 他很善良,也很爷们儿。 沉默良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诏安女胡子不?” 严子安一听愣住了。 他看着黄灵芝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那么冰冷,也不再拒人千里,眼里有了那么一点光,是希望,是敬仰,是对未来的憧憬。 严子安忽然笑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诏安不看男女。只要能打,不怕死,就是好兵。” 黄灵芝看着严子安说:“我的手用不上力气,你能给我松线吗,我要当你的兵。” 严子安笑了,他向黄灵芝移过去,伸手解开绑在她腿上的绳子。 随后,严子安下了地,走到桌子前,拿起黄灵芝那把枪,用手绢擦了擦,走到黄灵芝的面前,递给她。 黄灵芝惊愕的看着严子安,她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着他笑了:“你就不怕我拿了枪顶你的脑门子?” “自己的兵都信不过,我怎么带兵打仗。”严子安坦荡的笑着,“拿着吧。” “我在江湖上可是人称双枪小黄狼,别看只有一把枪,只要我想出手,没有躲过去的。” “太自信了。”严子安哈哈大笑起来,“在我严子安面前,没有杀不死的敌人。” 黄灵芝把嘴一撇:“那你怎么还受伤了?” 严子安愣住了,他抬了一下腿:“有崔五先生,我很快就会好。拿着吧。” 黄灵芝接过枪,哗啦一声,眨眼的功夫,弹夹退出来了,她把子弹还给严子安:“枪么,我收着,没有它,我睡觉不香,子弹你先保管着。” 严子安没接子弹,瞅着黄灵芝:“不是双枪小黄狼吗,怎么就一把枪了,另外一把呢?” 黄灵芝把头低下了,沉默不语。 严子安一看她的反应,多少猜出点大概,他把话头岔开了:“隔壁的房子是我卫兵住的,我让他们给你收拾出来,就住那屋吧。” 黄灵芝歪头看着他:“不住你这屋了?不看着我,你放心?” “子弹你就留下吧,暂时做我的卫兵,像你这样好的身手,以后战场上有你用武之地。”严子安把黄灵芝递过来的子弹挡回去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严子安和你赌这条命了。” 黄灵芝看着他,眼神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了,慢慢的划过一股温情。 她低下头,又瞬间把子弹推进弹夹。 “来人,”严子安冲着门外的卫兵喊了一声。 “到!”卫兵应声推门进屋。 “去,把那屋收拾一下,再找管家要一套新铺盖。” “是!”卫兵转身出去了。 黄灵芝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了一句:“嗨,你在大帅手下到底是多大的官?能带多少兵?” “从现在开始,不能用这种口气招呼我,要喊我严连长。”严子安变得严肃了,他认真的纠正着,“我就是一个连长,人也不多,不过,将来就不好说了,你好好干,想做官,慢慢来,奉军里也有女军官。” “谢了。”她说。 “别谢我。你这条命是你自己捡回来的。”严子安拄着拐杖站起来,“换药的时候一声没吭,我见过的兵没几个能做到。” 黄灵芝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 中午吃过饭,秀秀拉着黄灵芝去后院看兔子了,太阳照在头顶,暖洋洋的,那只灰兔子缩在笼子角落里,鼻子一抽一抽的。 秀秀蹲在兔笼前面,拿手指从笼子缝里伸进去摸了摸兔耳朵。 黄灵芝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秀秀塞给她的兔草。 “师父,你现在是表舅的兵了,是不是以后就不走了?” 黄灵芝喂着兔子吃草,没有回答。 秀秀转过头看着她:“你是不是留下来给我表舅当媳妇?” 黄灵芝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秀秀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丫头,是你舅说的。” “不是,”秀秀把兔草从笼子缝里递进去,“是我让他把你抓回来当媳妇的。你是好人,还漂亮。你和那些男胡子不一样。 “你表舅跟你咋说的。” “他可高兴了,哈哈大笑。”秀秀一边喂兔子一边说,“我舅爷活着的时候要给他娶媳妇,他不干,他说,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我舅爷就骂他不孝子孙。” 黄灵芝笑了,她摸了一下秀秀的头:“你这个小人精,赶上小狐狸了。” “他还夸你了,说你是他见过最不怕死的姑娘。”秀秀歪着脑袋看她,“师父,你真不怕死吗?” “不怕。”黄灵芝豪迈的说,“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哈哈哈,你是女的。”秀秀觉得非常可笑。 黄灵芝也哈哈大笑起 来:“下辈子就是老爷们儿了。” 而此时的杨天笑正在崔五家的院子里抓耳挠腮的绞尽脑汁的想办法,不知道怎么才能把黄灵芝从严家大院里救出来。 杨天笑一直趴在门口往外看。见崔五又拎着药箱子出诊了,杨天笑这才从屋里走出来去找崔五的媳妇。 崔五媳妇正往锅里添水,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苞米面贴饼子的焦香味。 她回头看见靠在门框上的杨天笑:“饿了?灶台上有刚烙好的大饼子,你先垫吧一口。” 杨天笑没动:“不饿。过来帮你干点啥吧。” 崔五媳妇说话干脆利落:“不用,你插不上手。” “我看一大早的,我叔就提着药箱子出去了。这咋又走了?” 崔五媳妇把水瓢搁在锅台上,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两把。“别提了,昨晚上严家不是跑进去个女胡子吗,挨枪子儿了。五花大绑的,你叔不放心,扒开眼睛就叹气,说那么捆着怕不行。就一大早的跑去,倒好,五花大绑改成捆脚了。这才放心。” “严子安回来了?” “也挨了一枪。是专门回来找你叔治伤。”崔五媳妇看了他一眼:“要说严子安这人,跟别的军官不太一样。挺仁义的,你说你,咋就跟他没完了呢。” 杨天笑靠在门框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噼啪响了两声。 崔五媳妇拿起抹布擦了两下锅台:“老五那人你知道,胆子小,啥都不肯和你说,他怕惹祸上身。我说他多少回了,这兵荒马乱的,躲能躲到哪去?人家少当家的能在咱家落脚,是信得过咱。咋了,那个女胡子也是你的人?” “不是,她是草上飞的侄女。” “咋了,你想救她?” 杨天笑没吱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怪了,她一个人跑老严家去干啥,唉,你们这些人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打打杀杀的。还想知道啥你就问,知道的,我就告诉你,省的你惦记。” “婶子你真好。” “去吧,哄你媳妇去吧。” 杨天笑从灶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心想,严子安受伤了,黄灵芝被逮了,严家又戒备森严,他想动手杀了严子安再救黄灵芝,可身边一个弟兄都没有,单枪匹马肯定会失败。那就是拿着鸡蛋碰石头。 没想到,半夜三更的,枪又响了,草上飞的绺子再次打进龙王镇。 第 95章 草上飞又来了 枪声是在杨天笑刚要躺下的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一声两声,是爆豆般的一串脆响,从镇街方向传过来,在寂静的夜空显得格外刺耳。 狗叫声也连成了一片。 杨天笑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来,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枪,眨眼间就跳到地上。 向小丫也坐起身。 “别出去!”向小丫光着脚也跳下炕,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杨天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按回炕沿上。 “闩上门,谁叫也别开。” 说完推开门,闪身冲了出去。 镇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马蹄声、嘶喊声、枪声搅在一起,像是有人把整条街都点着了。 严家大院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里全是火药燃烧的焦臭味。 杨天笑提着枪,心中大喜,他贴着墙根往严家大院方向摸,来到拐角停了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严家大院的门楼和炮台了,炮台上火把通明,严子安的兵端着枪趴在垛口上,枪口朝着街面。 门楼下面黑压压的人马,少说四五十号,火把映着一张张被山风吹得粗粝的脸。 草上飞骑在马上,腰间两把匣枪,勒着马在严家大院门口来回兜圈子。 他仰头冲炮台喊了一嗓子,声音又粗又哑,压过了所有的枪声:“严子安!把我侄女放了!交出黄灵芝,我带人走。咱们就山水从此不相逢,如果不交,今晚我踏平你们严家大院!” 杨天笑靠在墙上,把呼吸压到最低。 草上飞来了。草上飞亲自带着人马来了。他是来救黄灵芝的。 杨天笑的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枪,这是个机会。严家大院被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草上飞身上。 炮台上的兵端着枪对着街面,高守仁的警察都缩在炮台上不敢冒头。他可以趁乱摸进去找黄灵芝,把她捞出来。不是帮草上飞,他只想趁这个机会把欠她的债还了。如果能顺手把严子安干了,他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他刚要往前摸,严家大院的突然门开了。 黄灵芝从里面走出来。 她胳膊上的绷带还在,手里握着枪,站在门楼下面,火光把她整张脸都照得通红。她看着草上飞,喊了一声:“老叔。” 杨天笑愣住了,他停住了脚步。 草上飞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起来。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缰绳向黄灵芝一步一步走过去。 火把在他们头顶上噼啪地响,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人。 草上飞走到黄灵芝面前,把手里的缰绳往她面前一扔:“上马!” 这时,严子安拄着拐杖从门里慢慢的走出来。他走得特别慢,一直走到黄灵芝旁边才站住。火光把他军装上的铜扣照得发亮,也把他腿上缠着的绷带照得分明。 草上飞向严子安一拱手:“严子安,从今往后,我草上飞的绺子,绝不再踏龙王镇半步。” 严子安也向草上飞一拱手:“草上飞大当家的,行路劳顿,请弟兄们到府上休息,喝茶饮酒再启程,你我再叙谈叙谈,请!” 草上飞看着黄灵芝问了句:“咋,你受伤了。” “老叔,让弟兄们都进来吧。” 杨天笑靠在墙上,远远的看着,他把枪一直瞄准了严子安。刚才严子安拄着拐杖走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已经搭在扳机上了。这个距离,他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不死也伤。杀了他,爹娘的仇就报了。 可他杀了严子安,草上飞的人还没走远,炮台上的兵马上就会把枪口转过来。 黄灵芝站在严子安旁边,第一个被打成筛子的可能就是黄灵芝。 他来是为了趁乱救灵芝妹子,不是来害死她的。还有四姐和震山,严子安会放过她们吗。他要是现在开枪,这份人情就变成了死仇,高守仁第一个就会拿四姐和震山开刀。向小丫还在崔五家等他。他要是死在这里,谁带她走? 杨天笑把枪插回腰间,非常沮丧的蹲在墙角的黑暗里。 这时草上飞说:“严子安,今天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灵芝,上马!” 黄灵芝没有动,她突 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老叔,我不能跟你回去了,我现在是严连长的兵了。” “你说啥?”草上飞大怒,几乎吼叫起来。 杨天笑也震惊了。 火光下,草上飞突然拔出枪对着严子安:“你对我侄女做什么了?” 黄灵芝瞬间站起身,一把抓住草上飞的枪:“老叔,是我心甘情愿的,我要做他的兵。” 草上飞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掌打得结结实实:“打你,是让你记住,你给老黄家丢的脸!” 严子安又喊了一声:“草上飞大当家的。” “滚!”草上飞骂了一句。 那一声在炮台底下炸开,所有人都听见了。杨天笑也听见了。黄灵芝没有躲,也没有动。 草上飞再次抬起手,第二下没有落下来。他的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收回去了。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朝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掉转马头往镇外走去。 几十号人马跟在他身后,火把在镇街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火龙,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黄灵芝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严子安立刻伸出手把她扶住,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火龙消失在镇口,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杨天笑呆呆地看着慢慢关闭的严家大门,一屁股坐在地上。 推门进崔五家的时候,向小丫正站在院子里等他,见他回来了,就一头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杨天笑靠在井台上,一声不吭。 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拉着向小丫走进西厢房。 杨天笑脱鞋上炕,依然一句话都不说。 向小丫也脱鞋上了炕,轻声的问道:“咋回事?” 杨天笑还是不说话,他默默的搂过向小丫,躺下了。 向小丫见他不想说话,也就不再问了,她把头埋进杨天笑的怀里。 杨天笑拍了拍向小丫的后背,说:“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奔老金场。” 第96章 绺子拉起来了 辞别崔五先生一家人,天还没亮透,杨天笑便领着向小丫从崔五家后门走出来。 他们沿着空空荡荡的镇街往镇外走。 龙王镇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杨天笑没有回头看一眼济世堂,也没有去看严家大院的方向,更没看那条通往冯秋月家的小路。龙王镇这地方,让他有着太多的恨,太多的遗憾,有他欠的债,有他惦念的人,也有他不想再见到的脸。 现在,他只想走。走的越快越好。 出了镇子,杨天笑带着向小丫拐进了路边的柳树林。 晨雾还没散,柳条垂在雾里,一群群麻雀被他们惊扰了,欢叫着飞远了。 钻进柳林的时候,向小丫拨开垂下的柳条,有些不解的问着:“师哥,咱们不是去老金场吗,钻柳林子干啥呀?” 杨天笑牵着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面走着:“你咋忘了,马车不是还在这放着吗。” 马车拴在那棵老柳树上,老马低头吃着草,见他们过来,像受了惊吓,想挣脱缰绳,老榆树被它扯得直摇晃。 他们在龙王镇待的这些天,马没丢,车还在,不是没人看见,是这地方太偏了,不赶排的日子,这里是没人来的。 杨天笑让向小丫在车上等着,转身走到另一棵老柳树底下,这棵柳树比拴马的那棵更粗,树根上盖着一层枯枝败叶。 他蹲下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树叶,用手抠着,抠了半天,从里面摸出一个油布包。 向小丫从车上探出身子小声的问:“你在这儿还藏了东西?” “给你找宝贝呢。”杨天笑直起腰,走了回来。 杨天笑一边走,一边把油布一层层的揭开。 里面是一把汉阳造。 杨天笑拿起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然后递给向小丫:“这是抢高守仁的。” 向小丫兴奋得脸都红了:“给我的?” “拿着吧,到了老金场,我教你打枪。不出十天保证出徒。” 向小丫接过枪:“这么沉。” 她两只手端着,歪着脑袋瞄了瞄柳树梢。嘴里发出一声“砰“的声音,高兴得像个孩子:“现在,我就是你的压寨夫人了。” 杨天笑拿过枪,帮她插入腰间,然后退远一步笑嘻嘻的说:“来,小丫头,我看看这个小压寨夫人。带劲。走,去找咱们的弟兄去。” 说着,他跳上马车。 杨天笑抖了下马缰绳,马车驶出柳林,沿着山路往流云沟方向走。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山梁后面抬起头,路两边的苞米地被照得绿油油的。 走了没几步,向小丫又把枪从腰间掏出来,在手里把玩着。 一路上不时端着枪练瞄准,高兴得像个孩子。 杨天笑赶着车,偶尔回头纠正一下她的姿势,说手腕别那么僵,放松点。 向小丫说放松了枪就歪,杨天笑说歪了就再正过来。 “你现在不是唱戏。”杨天笑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把她的枪管往下压了压,“枪口对着地,走火了大不了啃一嘴泥。对着天,子弹落下来指不定砸谁脑袋上。” 向小丫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又端起来瞄了瞄:“师哥,咱们这算不算拉绺子了?” 杨天笑使劲一甩马鞭子,“啪”的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对,盖地虎绺子拉起来了。从今天起,盖地虎的大旗又立起来了。” 向小丫兴奋不已的把枪抱在怀里,靠着杨天笑的后背,风吹起她的头发,在空中飘着,她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我是盖地虎绺子压寨夫人了,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行,你就跟着我这条疯狗去咬吧,你咬不着裤裆,你就咬裤脚子。” “那以后我不叫你师哥了,小班子里这么叫,以后我就叫你大当家的吧。” “行,叫我响子,我就叫你小丫头吧,你就是咱们盖地虎的压寨夫人了。”杨天笑又使劲甩了一马鞭,奔放的喊了一声,“走,找咱们的弟兄去——” 马车在大路上放开了四蹄,奔跑起来。 快到前面的屯子了,杨天笑回头对向小丫说:“把枪收起来吧,咱们得去还车。” “给谁还车?” “那个老东家呗,有借有还,再借 不难。” 马车进了屯子,杨天笑直接把车赶到那个大粮户家,一进院门,正好碰上老东家一手拎着鸡,一手提着菜刀在院子里杀鸡。 见杨天笑抱着马鞭子走进来,就直起腰愣了一秒钟,便慌忙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小老弟,我这杀鸡呢。” 杨天笑乐了,冲他摆摆手:“接着杀。” 杨天笑把马鞭子往墙根一戳。 这时,大柱子听到声音,推门走出来,一看是杨天笑,立刻说:“兄弟,还拴辆马车?” “不是,我是来还车的。” 老东家忙把手里的鸡也扔了,冲着杨天笑拱着手:“小老弟仁义啊,送给宝山了,赶回去吧。” 杨天笑一咧嘴:“东家讲究人,谢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再来麻烦你。车在外面停着呢,大柱子,去,把马牵进来吧。” 大柱子扭头看老东家。 老东家就乐呵呵的说:“那就别客气,把车牵进院。” 说罢,杨天笑转身往外走。 老东家突然喊了声:“等等。” 老东家走过来,拦住杨天笑:“大中午的,吃了饭再走,正好要炖鸡,大柱子,卸了车再抓只大公鸡。” 杨天笑回头看了一眼院外的向小丫,转头对老东家说:“行,那就不客气了。” 老东家看了眼杨天笑,走回去弯腰去捡刀,刀拿在手上的时候还说了句:“那,我就接着杀鸡了……” “你忙你的,”杨天笑扭头冲着门外喊了声,“小丫头,下车,东家给咱们杀鸡吃。” 向小丫应了声,跳下车走进院子。 老东家一抬头,看见向小丫不由得愣住了。 “你是不是唱嘣儿嘣儿的?”老东家看着向小丫,“你的西厢写书唱得好。” “东家认识她?”杨天笑扭头看着老东家。 “在龙王镇听过她的唱,好听。” 向小丫别提多高兴了,她立刻说:“东家愿意听,吃了饭,我和他给你唱一段。” “不敢不敢。”老东家忙摆手,“能在我这儿吃顿饭就很荣幸了。你们先进屋歇着。老婆子,来客了。” 第97 章 马兰回到龙王镇 杨天笑离开了龙王镇,马兰却回来了,她骑着高头大马走进龙王镇,直接去了冯秋月的家。 马兰是晌午走进龙王镇的,太阳照在头顶上,让她显得闪闪发光。 镇街上有人认出了她,抬起头来远远的望着。 马兰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道疤已经淡得看不太出来,头发也长出来了。她目不斜视,打着马径直往冯秋月家走去。 枣红马踏着镇街上坚硬的土路面,蹄声清脆,震碎了很多龙王镇老爷们儿的心。他们舔嘴巴舌的看着这个依然风姿卓越的女子,她那丰满的前胸,随着马的步伐,上下颠着,让龙王镇的爷们儿都无法控制自己的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瞅着。 她骑着大马高傲的穿过镇街,像一个凯旋归来的战士,很多人都偷偷的羡慕起了齐二混子,说他的家里,有两个龙王镇的王牌女人,一个是县城里春宫院的头牌,另一个是柳林里的扛把子。虽然头上是有那么一点绿,可这绿得挺耀眼。 马兰来到冯秋月家小院的时候,冯秋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马蹄声,她慌忙直起腰,她以为是杨天笑来了,当看见是马兰骑着马站在院门口时,她愣住了。 “四姐。”马兰在马背上喊了一声。 “我的天啊,你咋一个人回来了?顺子呢?” 马兰翻身下马,把马牵进院子,一边往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拴马一边说:“没见着。” “没见着?咋回事?” 见马兰没吭声,冯秋月也就不问了,她把手里的衣裳搭在晾衣绳上,转身进了灶房:“饿了吧,进屋,我给你做饭去。” 马兰跟进去,往灶眼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坐:“他没去阿城。” 冯秋月往锅里下了把米,盖上锅盖,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没去?!那上啥地方去了?” 马兰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帮臭胡子,说话咋没个准呢,我在阿城找了几天,油坊老板说,根本没见过他。” “这个顺子。” 马兰抬头看着冯秋月:“我把阿城所有的油坊都问遍了,连他娘的卖油的店铺我都去问了,都说没这个人。” 两个人忙活着做饭,一个往灶坑里填着火一个叮叮当当的切菜。 冯秋月顺口说了句:“顺子能去哪儿呀?” 马兰不说话了,沉默良久,马兰突然说:“等我安顿下来,我就去流云沟老金场,去找响子。” “响子去老金场了?” “啊,我在双河镇遇到他了,外面那匹马就是他给我的,他说要去老金场找他五叔,你去不?” 冯秋月毫不犹豫的说:“去,正好路过娘家,回去看一眼。” “响子要是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就在这儿等,他总会回龙王镇的。”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了搅,倒进锅里。 马兰看着她忙活,忽然说:“四姐,我想把马卖了。兜里没钱了,身上那点值钱物都让我卖光了,再这么下去,我就得去柳林了。” 冯秋月转过身来同情的看着她:“别急,就在四姐住着吧。” “卖了马换个破房子。不能老在你家住着,我也得有个地方等他。” 傍晚齐二混子从净汤泉回来,看见枣红马拴在院子里,愣住了,他在院子里呆呆的站着,不敢进屋。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杨天笑来了。 他的腿肚子开始发软。那个拿枪顶过他脑门、让他在碾道上跪着认了王八命的人,就在他屋里。 他蹑手蹑脚地退到院门口,四处探头探脑的看了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心跳得咚咚响。 走?还是进去? 算了,还是躲了吧。那就去繁春院,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好久没去找小白鹅了,他还真有点想她了,可他往兜里一摸,空的。没钱咋去啊。一想到钱,猛然想到,杨天笑的脑袋值钱啊。高守仁不是悬赏两百大洋抓他吗。 两百大洋。他在净汤泉搓一辈子澡也搓不出这么多钱。他要是有了这笔钱,还搓什么澡?! 想到这,他忽然转身往街筒子深处走去。 走到街口他又停住了。 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是睁一眼闭一眼还是去告密领那两百块钱。 他想起杨天笑拿枪顶着他脑门的那个晚上,想着冯秋月和杨天笑现在在屋里指不定干啥呢。心头的怒火就开始烧起来。 他恨杨天笑,但他拿杨天笑没办法。可现在不一样了,既能报了仇,又能领一大笔钱。 他加快脚步往警察所走,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万一这王八犊子再跑了咋办? 再说,冯秋月会恨他一辈子。 可二百块钱现大洋让他冲昏了头脑,有了钱,他还在乎这些吗,拿了钱,可以去口外贩马呀, 他一脚把冯秋月踢开,再找个黄花大闺女,钱有了,媳妇有了,再生个大儿子。让冯秋月后悔去吧。 他齐二混子活了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被人叫活王八,这次是老天爷给他的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推开警察所的门。高守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齐二混子那张脸,茶碗停在嘴边。 “老二?你这脸色,让谁给煮了?” “高所长。”齐二混子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杨天笑在我家。” 高守仁把茶碗放在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匹枣红马,就在我家院门口拴着。” 高守仁呼的一下站起来,从椅背上抓起腰带,一边往腰里别一边冲门外喊了一嗓子:“集合!都给我起来!” 齐二混子小声的说:“高所长,那赏钱……” “要不我说你就是个王八命,他都给你生出野种了,就是不给钱,你也得收拾他呀,走吧。” 齐二混子领着高守仁和几个警察穿过镇街,往他家走。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齐二混子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说:“高所长,我就不进去了……我家后院还有个窗户,上次他就是跳那个窗户跑的。” 高守仁没理他,直接带人去了他家,果然看见了枣红马,高守仁兴奋得差点跳起脚来。 他拔出枪,先是安排人,把后窗堵住了,随后带着几个弟兄绕到前面。 几个警察端着枪跟在他身后,把屋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高守仁一脚踹开屋门。 屋里,马兰正陪着毛丫儿和震山躺在炕上玩,冯秋月正在铺被子。 高守仁愣住了:“杨天笑呢?” “呦,高大所长,找杨天笑你得去山上啊,跑这来闹哄啥!” 高守仁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你不是走了吗,咋又跑这儿来了?” “这又不是高家。”马兰站起来,“我咋就不能来?高所长,带这么多人,是抓杨天笑啊还是抓我呀?” “杨天笑呢?” “杨天笑?”马兰哈哈大笑地看着他,“刚出去,上茅楼拉屎去了。” “这马是你的?” “咋了?不行?草上飞送给我的。” 说完,马兰又是一阵哈哈哈的大笑。 高守仁带着警察们在院子里里外外又搜了一遍,走了。 第 98章 小白鹅大流血了 高守仁一出院门,看见齐二混子,就骂了一句:“齐二混子,你他妈的耍我。” 齐二混子莫名其妙的看着高守仁:“又让他跑了?咋没打枪呢?” 高守仁看了看他:“打个屁,那匹马是她娘的马兰的。” 望着远去的高守仁和警察们,齐二混子特别窝火,他非常后悔,当时看见那匹枣红马咋就没先确定一下是不是杨天笑的呢,这他妈的整得太掉价了,让高守仁骂了一顿不说,也让马兰瞧不起自己,还让冯秋月对他的恨又增加了一层。 他真的不想回家了。 他狼狈不堪的在镇街上游荡着,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幽魂一样。 净汤泉不能去,李大头已经睡了,这么晚了去敲门,又得让他一顿嘲笑,杂货铺也不敢去,白老板那张嘴比搓澡的堂布还他娘的碎,三句话就能把他套个底掉,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繁春院更去不得。 半夜三更的除了繁春院还亮着的灯,整个镇街漆黑一片,他就顺着街筒子瞎溜达,来到繁春院的门口,他蹲下来,缩着脖子,在这里找点人气。 他刚蹲下没多久,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二混子抬头一看,见繁春院打杂的伙计一手提着药箱子一手提着灯笼正往这边跑,后面是崔五先生,跑得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的。 齐二混子站起来迎了过去:“崔先生?跑啥呢?” “小白鹅出事了!”崔五边跑边应了一句,“大流血,怕是不行了!” 齐二混子愣了一下,跟在崔五后面也跑进了繁春院。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没接客的姑娘们楼上楼下地跑,有人抱着破被单子,有人端着热水盆,有人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干啥的,吵吵嚷嚷,跟赶大集似的。 牛金花正在厅里急得团团转,头发散了,脸上的粉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 看见崔五进来,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哎呀妈呀老五神仙,你可来了!人在二楼呢,快上去吧。” 伙计提着药箱子噔噔的往楼上跑,崔五在后面跟着跑上楼。 牛金花一边跟着上楼,一边嘴里还叨叨着:“下午的时候说肚子疼,我就让姑娘们给她喝热水,还泡了红糖和大枣,疼着疼着就出血了,还以为没啥大事,吃了晚饭,还没等我喘口气呢,嘿,这血就哗哗的了……” 齐二混子也跟着急,就随着他们一起上了楼。 小白鹅躺在炕上,脸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疼的直叫唤,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崔五坐在炕沿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号脉,眉头越皱越紧。 “崔先生,她咋样?”齐二混子凑过去。 牛金花一扭头,这才发现了齐二混子,就一皱眉:“老二,你别捣乱了,快一边去。楼下的姑娘,你相中谁了就和谁玩去吧。” 齐二混子就不说话了,也不走,站在门口看着。 崔五号了好一会儿脉才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对牛金花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话。 齐二混子竖起耳朵听,崔五说孩子掉下去了,情况很危险,先开两副药吃着,晚上别离人,守着,如果有什么不好,再派人去找他。 牛金花问有没有性命危险,崔五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看她的造化了,今晚能不能挺过去就看鸡叫二遍。拿烧酒给她擦手心脚心。派个人跟我去拿药吧。” 牛金花一转头看见齐二混子还跟在后面,她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二!你跟小白鹅最亲了,今天你就别玩了,帮我个忙。我那些姑娘还得接客呢。” 齐二混子马上说:“那还有啥说的。” “你去,跟崔五先生拿药,今晚上你守着她。等她没事了,你要是想她,我让你白玩两次。今儿就当工钱了。” 齐二混子忙说:“啥玩不玩的,救人要紧。” “唉,你们这也是缘分,得修多少世啊,让你赶上,这丫头也是真命好。”牛金花拍了一下齐二混子的肩膀,“快去吧。” 齐二混子跟着崔五回了济世堂,拿了药,他就跑着回到繁春院。 一路颠,一路喘,一头汗。 牛金花拉着齐二混子就进了厨房,找来药壶开始熬中药:“老二,你看着点,别熬糊了。唉,这个操心啊,一眼没照顾到,咋还整出个孩子呢。” “咋,这么说,孩子没了?” “留着你养啊。”牛金花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出去了。 齐二混子守着药壶心里惦念着流血的小白鹅。心想,这他妈的是谁撒下的种子啊,整天跟走马灯似的。 药熬好了,齐二混子小心翼翼的端着上了楼。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齐二混子和小白鹅两个人。他走到炕沿边上坐下来,小白鹅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个招呼了。 齐二混子安慰着她:“别怕,这药吃下去就好了。” 说罢,用嘴吹着药,还 不时用嘴唇碰一下碗边子试试凉热。 小白鹅用微弱的声音问:“你咋来了?” “路过。在门口碰见崔先生,听说你病了,就进来瞧瞧。别说话了,等一会药凉了我喂你。” 小白鹅有气无力的看着她,眼角湿润了。她把手慢慢的伸过来,搭在齐二混子的大腿上。 “我要死了……” “死啥死,就是掉个孩子呗,没啥大不了的,猫狗的掉了孩子还没人管呢,你有崔五子怕啥,养几天就好了。”他把手搭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烫得灼人,“还发烧呢。你躺着别动,我给你拧条毛巾。” “老二,我要是死了,你就破费点,给我烧点纸钱过去。” “说啥话呢,不吉利,呸呸呸,退一步说,真要是有那一天,我给你烧金元宝。到了那边,别再进窑子了。” 他说着,把手伸过去握着她的手,这他娘还是人手吗,跟冰似的:“你放心,命大着呢。” “等我好了,你给我买糖吃。” “买。还买猪头肉。” 小白鹅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好。” 后半夜小白鹅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什么。齐二混子凑近了一听,她在喊娘,又喊翠花儿。 “翠花儿是谁?”他一边拧毛巾一边问。 小白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翠花儿就是我,我叫王翠花儿。” 齐二混子把毛巾敷在她额头上。“翠花儿?这名字好听。” 小白鹅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齐二混子想起崔五临走时交代的话,管牛金花又要了半碗烧酒,拿棉花蘸着,给小白鹅擦手心,擦脚心,擦前胸和后背,他看着小白鹅白皙的皮肤,血流加速了,他捧起来,轻轻的咬了一口,一边还念叨:“王翠花儿,等病好了,我陪你回流云沟。” 小白鹅没有回答,但她的皱着的眉头舒展一下,像是听见了。 他给她擦了一宿却只咬了那么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小白鹅的烧居然奇迹般的退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了。 齐二混子靠在墙上,手握着她的脚,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牛金花推门进来,看见齐二混子歪在炕上,一只手还攥着小白鹅的脚,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团浸了烧酒的棉花。 她愣了一下,放轻脚步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这时鸡叫三遍了。 第 99章 女人的夜话 高守仁走后。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枣红马在墙角打着响鼻。 马兰站在屋门口,看着那扇被高守仁踹歪了的屋门,回头看了一眼冯秋月:“这个王八蛋高守仁不得好死,我现在一瞅见他就恶心。” 冯秋月走过来,把快要掉了的门扶正:“都怪该死二混子,准是他找的高守仁。” 两个人拿着斧子叮叮当当的修起了门。 没多大一会功夫,门修好了,二人就上炕躺下了。吹了灯,两个人都没睡意,就唠起家常。 “高守仁穷得瑟,当个破所长有啥了不起的。” 冯秋月安慰着马兰:“他不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那也烦他,”马兰突然噗呲一声笑了“你家这个老二呀,准是看见我骑的马,以为是响子来了,这醋坛子就打翻了。” “上次都干过一回了,响子差点让严子安给抓了。”冯秋月也笑了,“你看都这时候了都没回来,准是不敢回家了,不打自招,躲了。” “唉,这老爷们儿呀,就那么回事,惹事了,就跑。”马兰好奇的问,“这一宿不回来,睡大街呀?” “准是去繁春院了,我听人说,繁春院有个小白鹅,老二可得意她了。” 马兰听了噗呲一声笑了:“这他妈的老爷们儿咋都这熊样,有钱的没钱的都惦记着往窑子里跑。” “图个新鲜呗。”冯秋月也笑了,“搓半个月的澡一宿就都鼓秋出去了。” 马兰扭头问:“咋了,你也吃醋啊。” “他不回来更好,我现在可烦他了,他一碰我,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还得感谢小白鹅呢。” “还是响子好是不,年轻,力气大。”马兰哈哈哈的笑着,“在春宫院的时候,我就怕碰到老登,鼓秋起来没完没了,还他娘的蔫头耷拉脑的,就跟高守仁他爹似的,眼睛都花了,还啥都想看看,真整不明白,他图个啥呢,非花那么多钱把我赎出来搁家里瞅,你说,有那么多钱干点啥不好。” “我看高守仁对你挺使劲的,那眼神跟狗似的。老往你胸上瞄。” “他就那死德行,我在高家大院的时候,他总往我屋里跑,老爷子一出去,他就过来扒我裤子,可骚性了。”马兰哈哈哈的笑着,“你没看我跟他说话连嗤带骂的,屁都不敢放。” “妹子,你说咱们女人,咋都这么命苦呢,我这眼瞅着就快四十了,也没过几天好日子,想的男人不在身边,在身边又烦死了,唉,也不知道响子现在咋样了。过几天陪你去老金场看看去。” 马兰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着她:“齐二混子那样的,你咋还让他回来?他这种人,你留他干啥?” “这是他的家。不让他回,他能去哪儿。撵都撵不走。”冯秋月叹了口气说道,“他不走,我走,等毛丫儿和震山都大了,我就去找响子。” “妈呀,那得多少年啊,你都老了个球的了,杨天笑还能要你啊。” “不要拉倒,我就天天瞅着他,你说,那小王八犊子整天打打杀杀的,今天拉绺子,明天扯旗的,我可不能让我儿子跟他搅和一起去。震山大了,能在镇里给人搓澡就行了。” 马兰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四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可想他了。” “想,能不想吗,做梦都搂着他,”冯秋月坐起身,“有时候,想得抓心挠肝的,有啥用。想了这么多年,在一起的时候就那么几天。”冯秋月自嘲地拍了拍自己腰侧的赘肉,“老话不是说么,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可我这虎,也得有山头啊。” “那你还等他。” “唉,我答应他了,再不去柳林了。”冯秋月又躺下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很轻,“我呀,知道他活着就好。他在外头拉绺子,枪子儿不长眼睛,能活着就烧高香了。我不图他回来接我,也不图他给我钱,就图他个平平安安。等毛丫和震山都大了,我真去找他。” “响子知道不?” “没和他说。”冯秋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他要是对我还有兴趣,我就天天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要是不得意我了,我就天天瞅着他。有时候就想,你说,我这不是发贱吗。” 马兰沉默了一会儿。“四姐,你可真傻。” “你不傻?你去阿城没找到人,就又回龙王镇傻等他。” “我和你不一样,我等是等,要是一直等不到他,我就还上窑子里卖去,实在不行,我就去松花江江边钻柳林,时间久了,我受不了。”她顿了顿接着说,“我跑了那么远的路,他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对他也够意思了。你说是不?”< /p>“这个顺子哈,咋就人间蒸发了呢。” 马兰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也不用给他啥交代。我一个妓女,千人骑万人睡的,没准,顺子后悔了,故意躲我呗。你说,我要是傻乎乎的等他,等到七老八十了,想对自己好都没资格了。才二十多岁,趁着年轻我得对自己好点。” 马兰说着说着抽泣起来。 冯秋月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马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马兰哭了一会儿,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说咱俩,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在这儿比谁更命苦。”马兰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努力在笑了,“行了,不说了。再说天都亮了。” 冯秋月侧过头看着她:“你眼睛都肿了吧?明天早上拿凉水敷敷。” 马兰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这回声音轻了很多:“四姐,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个等响子,一个等顺子,等到老了,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连等的力气都没了,人家还是没个影。你说咱俩这是图啥。” 冯秋月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他活着,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就行了。” “你说震山长大了,会不会也像他爹一样,拉绺子,骑马,打枪?” “不能。”冯秋月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我不会让他走那条路的。他爹是胡子,他爷也是胡子,到他这儿,不能再是了。” “那你让他干啥。” “搓澡,种地,在镇上开个杂货铺,都行。”冯秋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就是不能拿枪。他爷给我们留了一大笔钱,让我埋起来了,等震山大了,给他娶个漂亮的媳妇,天天缠着他。我就不信缠不住他。” 马兰翻了个身:“行了,睡吧。明天我帮你洗衣裳。” “你那手是洗衣裳的手吗。你在春宫院的时候洗过几件衣裳。” “没洗过也得学。万一顺子回来找我过日子,总不能连衣裳都不会洗吧。”她裹紧了被子,“再说了,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哪有那么多工夫。我帮你洗,就当给你交房钱了。” “行。那你明天早点起来,去江边占个好地方。”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第 100章 齐二混子的心事 齐二混子从繁春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在井台边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不少。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小白鹅躺在炕上,脸白得跟纸似的,他攥着她的脚迷迷糊糊的没睡多大一会儿,这时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 李大头正蹲在净汤泉的门口端着大碗喝豆腐脑,见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咋了,一宿没睡?” “眯了一会儿。”齐二混子没多说,走进澡堂子,从柜子里抽出自己的堂布,系在腰上。 李大头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捧着大碗吸溜吸溜的吃着豆腐脑。 “又去繁春院了?攒那点钱全填那个洞儿里去了,亏不亏呀。” 齐二混子没接话,蹲在池子边上试水温。 李大头看他不对劲,平时提到逛窑子,他要么嬉皮笑脸地吹牛,要么唉声叹气地哭穷,今天倒好,一个字都不回。 “咋了?让人给轰出来了?” “没有。”齐二混子站起来,把堂布往肩上一搭,“给人帮忙去了。” “帮忙?你能帮啥忙?帮小白鹅搓澡啊?”李大头坏笑着,“你用哪条腿给他搓的?” “说正事呢,没心思和你开玩笑,昨晚上大出血,我守了一宿。”齐二混子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李大头,眼睛盯着池子里冒上来的热气,“别提了,那脚跟死人脚差不多,冰凉。” “小白鹅死了?” “一大早的,你说啥呢。” 李大头咧嘴一笑:“没死啊?看你这张脸,我还以为人没了呢。” “她活着,孩子没了。”齐二混子把堂布扯下来,在手里来回叠着。 “你的?”李大头一下来了精神,“啥时候有的?” “我哪知道是不是我的。” 李大头看着他,更憋不住笑了。 齐二混子扭头看他:“笑啥?” “你说你,家里的给你生了个野种,这繁春院怀了吧,又不知道是谁的,真他娘的是个二混子。” “去去,一边吃去。” 李大头端着豆腐脑问他:“你没吃呢吧?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要。”齐二混子让李大头说的有点窝火了,可不是么,家里的生了个野种,在外面稀罕个女人,怀了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真是王八命? 半天没说话。澡堂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池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晨光里慢慢升腾。 李大头走到他旁边,在池沿上坐下来。 “你这一宿——就那么干守着?” “不干守着还泡水守着呀,崔先生说要拿烧酒擦手心脚心,能退烧。我就隔一会搓一次隔一会搓一次。” 里大头又来了兴致:“都搓啥地方?” 齐二混子瞅着他不解的问:“你问这么详细干啥?” 李大头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完,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听个乐呵呗。” “手,脚,脑门子,前胸还有后背。”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齐二混子把堂布叠好了又抖开,抖开了又叠好说,“就跟搓澡似的。” “伺候妈呀?” 齐二混子愣住了,他扭头看着李大头,“你咋这样呢,不说吧,你问个没完没了,这说了呢,又笑话我。” 李大头呵呵的笑着:“得了,不和你逗了,老二。你是不是想娶小白鹅?我看这个小白鹅……” “嘿,你可别瞎说,这要是传到牛金花耳朵里就麻烦了。” “这不是就咱们哥俩在这唠闲嗑么,瞅把你吓那个熊样。” “龙王镇你又不是不知道,摸到一点影子就能说出个花来。”齐二混子解释着,“我就是看她可怜。” 听了这话,李大头不说话了。 李大头蹲在门口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吸溜完,碗搁在窗台上,抹了抹嘴,走进来靠在门框上。齐二混子正蹲在池子边上试水温,手指 头在水里搅来搅去,半天没说话。 “你这算啥,咱们龙王镇,啥事没有。”李大头从兜里掏出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前几天草上飞不是又来了,带着几十号人马,把严家大院围了。你猜是为了啥?” “胡子砸响窑还能为了啥,吃大户呗。” “这回还真不是,听说是严子安把他大侄女抢了,要娶了做老婆。草上飞哪能答应,带着人马从山上杀下来要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齐二混子抬头看着他。 “那姑娘死活不走了。”李大头点上烟,抽了一口,“就那个双枪小黄狼。非要跟严子安不可。草上飞气得在门口骂了一通,最后撂下句话走了。你说这严子安,剿匪剿的,先剿到自己炕头上去了。” “咋还娶个女胡子啊。” “俊呗。” “你见着了?” “没有,那院子也就你能进,我能进去吗?”李大头弹了弹烟灰,“啧,这年头,啥稀奇事都有。” 齐二混子蹲在那儿,手泡在池子里,半天没说话。 “老二?”李大头拿烟袋敲了敲池沿,“想啥呢。” “没啥。”齐二混子把堂布往肩上一搭,“就是觉得这老严家的人都他妈的不是东西,能把双枪小黄狼降住,不是一般人。” “可不是嘛。”李大头把烟袋搁在池沿上,“行了,我出去劈柴。一会儿该上人了。你去眯一会儿吧。瞅你,没精打采的样儿。” 澡堂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在齐二混子肩膀上拍了拍:“你说,你们家咋就和老严家搅和上了。” 齐二混子刚躺下想直下腰,高守仁带着两个警察进来了。 “高所长。”李大头迎上去,“快请坐。今儿泡池子还是搓澡?” “连泡带搓。”高守仁把腰带解下来递给身后的警察,拿目光在澡堂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齐二混子身上,“齐老二,你过来。你别装没事了。” 第 101章 家无归处,院里有温柔 齐二混子一见高守仁,忙站起来,拎着堂布走过去。 高守仁一边脱着衣服一边说:“马兰咋跑你家住去了?” 齐二混子点头哈腰的笑着:“说来话长了,这不是那年,你和她救我们家毛丫儿她妈吗,两个人就处好了。” “就她们两个好?和你咋样?” 齐二混子想都没想,张口就说:“和我?也还行。” 高守仁瞪了他一眼:“还行是啥意思?说话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 “没有啊,”齐二混子眯着眼睛看着高守仁,“就是挺好。” 李大头给两个警察倒了茶,退到柜台后面,拿抹布擦着桌面,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齐二混子想了想又说:“前几天,毛丫儿她妈还有震山不是让草上飞拐走了吗,马兰和我还有毛丫儿在家,毛丫儿跑了一天,马兰陪我找了一天一宿,她都吓坏了。” “还有这事?”高守仁非常吃惊的看着他。 齐二混子接着说:“可不。谁能想到,那天晚上,矮虎子把毛丫儿接严家去了。” 高守仁震惊了:“这么说,一晚上,就你和马兰你们俩在家?” “是啊。”齐二混子突然意识到高守仁是有点吃醋了,他心里一乐,觉得老舒坦了。 高守仁不吭声了,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话锋一转:“你说杨天笑在你家,人呢?” “看走眼了不是——” 高守仁斜着眼睛看着他:“故意耍我?” “不敢不敢,高所长,我一进门看到马——” “齐老二,你他娘的连人都没看清就跑来通风报信,这不是谎报匪情吗,你说吧,咱们咋算这笔账?”高守仁翻了个身,看着齐二混子,“你知道不知道那马兰是让我们高家轰出去的?” “高所长,听是听说了,也听说你对她不错……” 高守仁看着他,那眼神像猫看着耗子:“别他妈的胡咧咧,你哪只眼睛看我对她不错了?跟你说,她通匪,你要是再留她住你家里,可别怪我给你找麻烦。” “我,我也不知道。我跟她不熟,她是我家毛丫她妈的姐妹,要不,你跟毛丫儿她妈说行不——” 高守仁站起来用手点着他的胸膛:“你啥意思?那家不是你的?” 齐二混子为难的看着高守仁:“这事,我做不了主,昨天晚上我都没敢回家。” “做不了主?”高守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她爷们儿。” 齐二混子张了张嘴,没吭声。 “行。你做不了主,我替你做主。”高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兰不能住你家。别说我和你讲的,轰她走就得了。” “高所长,这事我真——” “还有。”高守仁打断他,“昨天你谎报匪情,我就当这事没发生。你要是再敢耍我,或者跟马兰通风报信,说我不让她在你家住,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搓你的澡去吧。” 他说完,就光着身子跳进泡池里。 齐二混子抓着堂布,呆呆的看着高守仁的后脑勺。脑瓜仁都想疼了,也没琢磨明白回家咋和冯秋月说这事。 晚上收工,齐二混子拉着李大头问:“你说我还能回家不?这事咋办?” “这还用问吗,不回家你住哪儿?去繁春院吶?你可真熊包软蛋。”李大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那媳妇比你有主意。” 齐二混子解下堂布叠好放进柜子里,说了句“她能有什么主意”。 临走,齐二混子还在李大头手里提前支点钱,他想去看看小白鹅,一天了,也不知道她咋样了,从澡堂子出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杂货铺,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 白老板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眼皮都没抬:“老二,来二两?” “给我包点糖。” 白老板抬起眼皮,从货架上拿下一包水果糖搁在柜台上,嘴角挂着一丝笑:“去繁春院?” 齐二混子没搭理他,把糖揣进怀里,推门走了。 到了繁春院,牛金花正歪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清是他,又把眼闭上了:“你还真准时,比打更的都勤快。” 因为昨天牛金花求他守护小白鹅,今天,齐二混子腰板也比平时直溜了:“这不是刚从净汤泉出来吗,怕你这边忙不开,过来瞅瞅,小白鹅好点没?” “好多了,上午不仅喝了碗小米粥,还吃了三个鸡蛋,三个呢。赶上坐月子了,上去吧。” 齐二混 子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小白鹅的房门。 小白鹅靠在炕上,脸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点血色,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 “还不是惦记你。”齐二混子在炕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水果糖,放在她的枕头旁边,然后从里面拿出一颗放到她嘴里,“给你买的。” “真甜。”小白鹅笑了。 “甜就吃,吃没了再买。” “你也吃啊。” “我?我就算了,我又没流血。你吃吧。” “没听说过糖块也补血的。”小白鹅拿起那包糖,剥了一颗塞进齐二混子嘴里,“你又糊弄我。” 小白鹅笑了一下,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枕头边上。她低头叠糖纸的时候,齐二混子看见她后脖子细了一圈,她瘦了很多,手腕细得都能看见青筋了。 “老二,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出这个院子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哭,不是怨,只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齐二混子沉默了一会儿,手伸过去,轻轻的摸着说道:“咋不能呢,等养好了,想出去就出去。” “出去能干啥。连孩子都生不了,谁还要我。”她把糖纸放在枕头边上,“老二,你不用天天来。你家我四姐知道了,还不挠你啊。” “我那家——” 小白鹅看着他用:“咋了,我姐对你不好啊?” “她都对那个小胡子好了,心里哪还有我。我想摸摸她屁股,一百个不乐意。” 小白鹅噗呲一声笑了。 “你笑啥?” “你摸我吧,我乐意,你想咋摸都行。”说着,小白鹅把被子掀起来给她看,“喜欢不。” 齐二混子就把手伸过去,不客气的摸了一把:“等你好的,我摸死你。” “我白不?” 齐二混子低下头,把嘴贴过去狠狠的亲了一下:“白,像老刘头卖的大豆腐。” 说着,齐二混子把被子给她盖上了,随后站起身。 “别着凉,你好好养着吧。明天我还来看你。” 他说罢,推门出去了。 从繁春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第102 章 窝囊透了 齐二混子从繁春院出来,沿着镇街往家走,来到山味楼,停下脚步,他扭头往里边看了看,又伸手摸了下兜,还有几个铜板,他就推门走进去,买了点猪头肉,捧在怀里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远远看见窗户上映着昏黄的灯光,就停了脚步,脚上有点沉,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想要和冯秋月说的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排练了几遍,才硬着头皮推门走进家门。 齐二混子推开院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匹枣红马。 他走过去,在马脖子上拍了一掌:“都他妈的是你惹的祸。” 枣红马抖了抖身子。 齐二混子就又打了一巴掌:“还他妈的不高兴咋滴。整急眼了,老子把你宰了吃马肉。” 推开门,见冯秋月和马兰正围在炕桌吃饭,震山和毛丫坐在窗台上,一人端着一碗粥吸溜吸溜的喝着。 齐二混子就把手里那个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瞅着冯秋月声音压得很低:“吃吧。山味楼的。” 冯秋月看了那油纸包一眼,拿筷子往旁边一扒拉:“拿走。” “拿走干啥,不吃白不吃,”马兰倒是不客气,伸手把油纸包拆开,见里面是切好的猪头肉,就把纸包推给震山和毛丫:“过来,吃,你爹给你们买的。” 震山伸手去抓,被冯秋月一巴掌拍开没好气的说:“用筷子。” 齐二混子自己去灶台盛了碗粥,端着碗走回来,站在地上就吃起来。 马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坐下吃呀,站那儿干啥。” 说着,往炕里让出一个空地。 齐二混子看了一眼冯秋月。 冯秋月低着头喝粥,眼皮都没抬。 他没敢坐,依然端着碗站着吃。 冯秋月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她把筷子伸进咸菜碟里,夹了根萝卜条,慢慢嚼着。 震山嚼着猪头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好吃。 冯秋月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咽下去再说话。” 吃了饭,马兰站起来,说去院子里看看马。她经过齐二混子身边的时候,拿筷子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这猪头肉不赖,下回买肥一点的。” 说完推门出去了。 齐二混子等门关上了,就把碗搁在桌子上,挪到冯秋月旁边,声音压到最低。 “毛丫儿她妈,高守仁今天去澡堂子了。” 冯秋月正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别跟我提他,恶心。” “他说——他说马兰不能住在咱家。让你把她撵走。” 冯秋月把碗摞在一起,抬起头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这是高家?他管的够宽的。” “他说——不能让马兰知道是他不让住。你就想想办法,把她撵走得了。”齐二混子缩着脖子,“我也没办法,他逼着我——” 冯秋月把摞好的碗往桌上一顿:“他家呀?你让他来找我。” 这时候门开了,马兰拍着手上的草屑走进来:“找我干啥?谁找我?” “高守仁。”冯秋月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看着马兰,“去找齐老二了。不让你在这儿住。让他把你撵走。” 齐二混子一听,急得直跺脚。 马兰脸上的笑收了,她扭身就往外走。 齐二混子问:“干啥去?” “找他去。” 齐二混子一个箭步窜上去,一把拽住马兰的胳膊:“你可千万别去!高守仁要是知道我告诉你了,他饶不了我!” “你松开。”马兰甩开他的手,“我去问问他,这龙王镇是他家的?我马兰住谁家碍着他高守仁什么事了。” 齐二混子堵着门:“你看你,这是啥脾气啊。” 马兰甩开他的手:“你咋那么熊啊。” 齐二混子又拉住马兰的胳膊:“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就当没听见行不行?你要是去找他,回头他就得找我麻烦。” 马兰看着他,齐二混子缩着脖子不敢松手。她忽然不挣扎了,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二混子结结巴巴的说:“消消气,就当他放个屁。” 冯秋月走过来,把他的手从马兰袖子上掰开。 齐二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脑袋。“你们俩这是要逼死我啊——” 马兰看着齐二混子吓成这个样子,不由得噗呲一声笑 了,指着齐二混子说:“你看你,就知道窝里横,出去就是个怂包软蛋。四姐比你强一万倍。你怕高守仁,我可不怕他。” 冯秋月看着齐二混子:“你明天告诉高守仁。就说——冯秋月说了,马兰就住在齐家了,这辈子也不走了。他要是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撵。” “对,不走了,”马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齐二混子:“我倒要看看,他高守仁能把我咋的。还敢吃了我?” 齐二混子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本来以为把高守仁的话传到了就完事了,马兰搬走,高守仁满意,冯秋月也不会骂他。 结果冯秋月一句话把这事翻了个个儿。马兰不走了,高守仁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账全算在他头上。 第二天,齐二混子在镇街上远远看见高守仁带着两个警察走过来,心里一紧,想转身往胡同里钻,已经来不及了。 高守仁叫住了他:“老二。” 齐二混子站住了,转过身来,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高所长,早啊。” “不早了。太阳都晒到大脖梗子了。”高守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啥意思?和马兰说了没?” “这事啊,高所长,不是我不办——” “我就问你说了没有。” 齐二混子缩着脖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把心一横:“毛丫儿她妈不让搬。她说——让你去撵她。” 高守仁的脸色变了:“怪不得你老婆钻柳林,你说的话就当放屁了?” “还不如放个屁呢——” 高守仁盯着齐二混子,他堂堂一个警察所长,要枪有枪,要人有人,连一个窑姐都拿不住,连一个搓澡的都整不明白。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废物。”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二混子,这事咱们不算完。你掂量着办。” 说罢,转身走了。 齐二混子站在街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他妈的是啥事啊,两边都得罪了。他越想越窝火,低头耷拉脑的往净汤泉走去。 第103章 绝唱?启程 再说杨天笑和向小丫在老东家的家里吃了一顿大公鸡炖蘑菇。却没想到就此和老东家一家人竟结下了友谊,后来又成了杨天笑拉起绺子的重要一环。 酒足饭饱,杨天笑把筷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向小丫也跟着走出来。 老东家正蹲在井台边磨刀,看见他们走出来,就把刀放在磨石上,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吃好了?再坐会儿呗。” “酒足饭饱,谢谢东家,我们得赶路了。” 向小丫忽然开口了:“东家,你请我们吃饭,也没啥能谢你的。我就给你们唱一段吧。” 老东家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那敢情好!在龙王镇大车店听你唱《西厢写书》,我念叨了好些天。”他转向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快出来!向姑娘要唱蹦蹦了!” 老东家的媳妇正在收拾碗筷,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笑开了花,说这怎么好意思,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人却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了。 紧接着,老东家又张罗着让大管家把院子里的长工短工一大帮人都招呼过来听唱。 大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问唱啥唱啥。老东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闭嘴听着,咋那么没深沉。” 向小丫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没有弦子,没有锣鼓,没有彩衣,没有包头。她穿着一件旧褂子,她把腰里的枪递给杨天笑,说帮我拿着。 杨天笑接过枪,靠在马车上,看着她。 她唱的是《大西厢》。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个味儿,嗓子脆生生的,身段也没丢,唱到崔莺莺送张生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道弧线,那是当年在场子上她最拿手的身段。 向小丫唱完最后一句,满院子的喝彩声。 老东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使劲拍着巴掌。 向小丫走到杨天笑面前,把枪从他手里接过来,重新插入腰间转过身,朝老东家鞠了一躬。 “东家,这是我最后一次唱了。以后再也不唱了。” 老东家愣住了:“为啥?这嗓子,这身段,不唱也太可惜了……” “我现在是胡子了。”向小丫笑着拍了拍腰里别着的汉阳造,嘴角翘了一下,“以后要学打枪。” “能文能武,好气魄!”老东家拱手膜拜的样子。 “你不会就是那个双枪小黄狼吧?” 杨天笑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不是,她是单枪向小丫。老东家也知道双枪小黄狼?” 大柱子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知道,双枪小黄狼,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啊,两把枪使得跟旋风似的,百发百中。你们草上飞大绺子能人真多。” “我们现在不是草上飞绺子的了。”杨天笑一抱拳,“我们现在是盖地虎绺子的。” “盖地虎?又一个盖地虎?你是哪个盖地虎?” “长白山老林只有一个盖地虎,呦,盖地虎你也知道?”杨天笑来了兴致。 “知道,听说让严子安的人给打散了。” 杨天笑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没散,那都是瞎传的。” 大柱子兴奋得脸都红了,他转向老东家,“爹,我也想当胡子!” 老东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娘的消停点。当胡子?你连鸡都不敢杀,当什么胡子。” “谁说我不敢杀鸡!”大柱子捂着后脑勺,“我是觉得那鸡还能下蛋,杀了可惜——” “你上回杀鸡,刀举了半天,鸡跑了,你追了半个院子,最后是鸡把你撵到墙根底下。你忘了?” 大柱子的脸涨得通红:“那鸡太凶——” 向小丫在旁边憋不住笑了一声。 大柱子转过头来看着她,向小丫赶紧把笑收了,一本正经地说确实有些鸡比较凶。 大柱子说:“你也笑话我,爹,她一个女人都能当胡子,我凭啥不能。” 杨天笑转向老东家:“东家,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老东家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大柱子,叹了口气:“这小子打小就想当胡子。以前在集场镇听过说书的讲张大帅,回来以后天天拿根树枝当枪比划。我说你消停点吧,他说不行,他以后要当大当家的。” “不是大当家的。”大柱子纠正他爹,“是炮头。炮头最威风。” “你连鸡都不敢杀,还炮头呢。我看是砍头吧。”老东家给了他一脚。。 杨天笑看了大柱子一眼:“你真想当胡子?” “想!” “为啥?” 大柱子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脯。“威风!有枪!不用种地!” “等你有了枪就知道,枪不是用来威风的。”杨天笑把柳条还给他,“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东西,你连鸡都不敢杀,上了战场,你敢杀人?” 大柱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胡子不是唱蹦蹦。”杨天笑转过身往外走,“走了。” 大柱子突然喊了一声:“你们等等。” 说着跑到马厩解开一匹大黑马的缰绳。 大柱子把马缰绳递给杨天笑:“兄弟,马车既然送回来了,我们就留下了,这匹马送给宝山了。” 杨天笑拍了拍马头:“好马。” 大柱子骄傲的笑着:“打小我就训它,它叫黑旋风。一鞭子下去,眨眼就飞出去了,骑走吧。” 杨天笑还想推辞。 “小兄弟,”老东家开口了,“你就别客气了,赶快骑走吧,要不,这臭小子天天不着家。” 杨天笑给大柱子一拱手:“谢谢兄弟,日后,有用得着我盖地虎的地方,你就喊一嗓子。” 杨天笑抱起向小丫把她扔到马背上,随后翻身上马:“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杨天笑抖了抖缰绳,马箭似的冲出院子。 大柱子追到门口,冲着杨天笑喊了一声:“等我敢杀鸡了去哪儿找你?” 杨天笑头也没回,扬长而去。 出了屯子,沿着山路往西走,很快就把小村子甩在了身后。 杨天笑抱着向小丫打马狂奔着。 “好马!”杨天笑大声喊着:“丫头,给大当家的也来一段。” 向小丫二话不说,扯着嗓子就唱起来: “唐朝衰败无真龙, 狼烟滚滚动刀兵。 天下大乱无真主, 玉帝上方不安宁, 黑虎星奉命把天来下, 一到下方渡真龙。 …………” 第104 章 流云沟老金场 流云沟老金场在两条山岭之间,一条大河从山脚下流过,宽宽的河面,静静的河水。河滩上全是人,挖砂子的、推独轮车的、在溜场上“放大溜”的,三个一伙五个一堆,远远看去像一群蚂蚁。 采金分矿金和沙金。 矿金是指在山上抠洞,开采金矿石,然后用碾子把矿石压碎,再用水把矿石沫放在木槽冲洗筛出金子,最后再炼为“成金”。 沙金是直接从泥沙里头直接筛取金子,这也叫淘金。流云沟的老金场就属于后者:沙金。 在关东这地界,冬天冰天雪地,无法作业,淘金主要是在春夏秋三个季节,金工们先要把含有金沙的沙土掘出来,然后用河水清洗淘汰,接着就“放大溜”。 所谓的“放大溜”,通常是十人为一班,一人挖沙,两个人装车,还有三个人拉小车子运到溜场去,再由两个人在溜场拿铁棒频频地搅拌,这样可以使金子沉淀到底层,就有了金子。 还有一种取金的方法是“打小鼓子”,作业流程和“放大溜”一样,唯一不同是是人少点,三、四个人一班。 无论是“放大溜”的还是“打小鼓子”必须都是“朋友”。 在这一带干金活吃“金饭”,互相都要“照应”,俗话说“拿疙瘩的都是朋友”。 因为淘沙金时,经常会遇上大一点的金粒或金块,大家都叫“疙瘩”,也有叫狗头金的。“拿疙瘩”便成了淘金的俗称。 于海江和双喜在流云沟老金场就是打“小鼓子”的。 杨天笑和向小丫找到老金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河滩上却没有收工。 淘金汉子们光着膀子,有的拿着铁锹往溜槽里喂砂子,有的挑着扁担从河边往溜槽上担水。 杨天笑领着向小丫沿着河滩往金场里走,还没进金场就被拦住了。 拦他们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个头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又毒又亮,这是金场的金把头,姓康。 他正蹲在一个窝棚前抽烟,看见杨天笑领着个女人往这边走,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怒气冲冲的跑过来:“站下。干啥的?” “找人。”杨天笑忙说,“找我五叔于海江还有一个叫双喜的。我是于海江的侄子,从龙王镇来。” 康把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向小丫。 康把头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你没听说过金场的规矩?” “啥规矩?” “啥规矩?女人不能进金场。”康把头把烟袋往鞋上磕了磕烟灰,随后用烟袋指着河滩上那些溜槽,“山神爷忌讳这个。女人进了金场,金脉就断了,以后就没法淘金了,连这都不懂?” “我哪知道这些呀,我又没淘过金,我五叔在你们这儿不,我们是投奔他来的。” “不管你找谁,女人不能进。” 向小丫站在杨天笑身后,想说什么,被杨天笑抬手拦住了。 向小丫站在杨天笑身后,有点生气了。她刚唱完那曲绝唱,以为从此便是马背上的女匪,盖地虎的压寨夫人了,谁知连金场都不能踏入一步。她扭头看着那些光膀子干活的男人,心里像被塞了团棉花,闷得慌,手指下意识地偷偷摩挲着腰间的枪柄。 康把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杨天笑:“你在这儿等着,我让人去喊于海江和双喜出来见你。站着别动。”他拿烟袋指了指向小丫,“不能进。一步都不能进。” 杨天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们就在这儿等。” 康把头转身朝河滩上喊了一嗓子:“王二麻子!去把于海江和双喜叫出来!有人找!”河滩上有人应了一声,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溜槽后面跑出来,往河滩深处跑去。 康把头转回来,又看了一眼向小丫,蹲回窝棚边上又装上一锅烟,嘴里嘟囔着“女人进金场,金脉断光光”。 向小丫站在杨天笑旁边,看着河滩上那些光膀子干活的淘金汉子们,压低声音问杨天笑:“咋还有这规矩?” “你们唱嘣儿嘣儿不也一样,以前,哪有女的唱嘣嘣儿的。”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河滩那边跑过来两个人。 是于海江和双喜。 两个人都光着膀子,于海江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棒。 他们的脸黑了,人瘦了, 鬓角都有了白头发。这分手没多久,人咋一下子就老了呢。 双喜跟在后面,脸上糊着泥浆。 来到杨天笑面前,双喜兴奋得一把抱住杨天笑,嘴一咧,刚喊了声“少当家的”,被于海江一胳膊肘拐回去。 于海江瞪着他:“大大咧咧的,瞎喊啥,叫二哥。” 双喜的眼睛红了:“是五叔,二哥,你可来了!” 康把头站起身,向这边走过来,他拿烟袋指了指杨天笑,问:“你亲侄子?” 于海江说:“可不,也是来找活的。” 康把头指着远处说:“咋还带着媳妇,真是的。你们远点走着,到那边说去吧。” 于海江拉着杨天笑往一个山坡走过去。 走了几步,于海江扭头看了眼向小丫:“这丫头咋回事?” 杨天笑咧嘴一笑:“丫头,叫五叔。” 向小丫看着于海江笑了:“五叔好。” 杨天笑又转身对双喜说:“这是双喜,双喜,叫嫂子。” 双喜震惊了:“嫂子。” 于海江急了:“问你话呢,这是咋回事?” 杨天笑嘿嘿嘿的笑着:“等安顿好了,我慢慢和你老说。” 走出康把头的视线,于海江一把攥住杨天笑的胳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他娘的还活着。” “我是属猫的,九条命呢,”杨天笑又是嘿嘿的笑了:“五叔,老金场这里有多少咱们的弟兄?” “没几个,”于海江不再多问了,只是说了句:“河口下边有个大车店,你们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吧?” 杨天笑说:“看见了。挂了两个幌子的。” “对,开店的是刘寡妇,那边有空房,先让她去大车店住吧。”于海江扭头看了一眼向小丫。 杨天笑坏笑着:“刘寡妇是五叔相好的?” 于海江也不回避:“都多少年了,在山上的时候,我总往她这里跑。你爹知道,那娘们儿有点飙,开店的寡妇不飙点,在这山沟里没法活。屁股大,像磨盘似的。能坐的住寒窑。” 于海江这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第 105章 再相会 于海江领着杨天笑和向小丫沿着河滩往河口走。 出了金场的地界,河滩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拍打石岸的哗哗声。 远远的,河口那片柳树林子边上,有一个大院子,一趟土坯茅草房,大门两旁竖着两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杆子,上头挑着两个破布幌子,被河风吹得哗啦啦响。 于海江拿手里的铁棒朝那栋房子指了指:“刘寡妇的店别瞅着破,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个落脚的地方。” 走到近前,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花轱辘马车,马棚里拴着几匹马。门口有个土堆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拿着把大铁叉子。 “你个老东西,又跑回来了,咋了,憋不住了?”刘寡妇站起来,把手里的铁叉子往土堆上一插,扭头就兴高采烈的奔过来,嗓门又粗又亮。 “来了两个客。”于海江拿铁棒朝身后的杨天笑和向小丫指了指,“我侄子。这是他媳妇。把东屋给他们腾出来,住几天。” 刘寡妇上下打量了杨天笑一眼,又看了看向小丫:“你这侄媳妇长的可真俊。” 向小丫不好意思的笑了。 一进院子,向小丫愣住了,她一眼就认出了小班子的那匹马和院子里停放的马车。 向小丫高兴的问:“来小班子了?是刘班主?” 刘寡妇牛头看着向小丫:“你认识?来三天了,过来唱金窑。” “啊,认识。” 正说着话,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弦子的声音。 “说是从龙王镇那边过来的,听说今天晚上还要在河滩上打场子,可惜啊,咱们俩都看不成,老金场不让进老娘们儿。” 店里南北两铺大炕,炕上坐着几个歇脚的淘金汉子和车把式,正嗑着瓜子听马大勺子唱戏。 关班主坐在炕沿上拉弦子,马大勺子站在地中间唱《大西厢》,吹三天在旁边敲竹板。 向小丫的突然出现,让小班子里的气氛一下变得很压抑。马大勺子的嗓门戛然而止,他看着门口,嘴张着,一个字也没喊出来。吹三天的也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向小丫一眼,然后低下头,关班主的弦子只停了一瞬,又响了。他没有看门口,只是低着头继续拉弦子。 “师父。”向小丫叫了一声。 关班主没有应。弦子还在响,他闭着眼,手指在弦子上来回滑动,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叫他。 杨天笑跟在向小丫身后走进来,也叫了声:“师叔。” 刘班主扭头冷冷的应了声便又继续了。 刘寡妇扯着嗓子说:“先别唠了,侄媳妇,走,跟我去拿套铺盖过来。” 说着,她拉着向小丫去了后院。 于海江看着她们走远,把铁棒靠在墙根上,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袋。杨天笑在他旁边蹲下。屋里传来马大勺子的嗓门和关班主的弦子声。 “双喜呢。”杨天笑问。 于海江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双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毛巾在擦脸,看见杨天笑蹲在门槛上,嘴一咧,刚要喊少当家的,又咽回去了,叫了声二哥。 双喜也蹲下了:“我去洗了把脸。” “双喜,你蹲下,咱们唠唠嗑,五叔,我要把绺子重新拉起来。” 于海江没有接话。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 “天天盼着能见到你,”双喜兴奋的说:“我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拉绺子?”于海江终于开口了,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你拿啥拉?要钱没钱,要枪没枪。弟兄们都打散了,死的死,回家的回家,都他娘的鸟兽散了。” 杨天笑看了眼双喜,又转对刘海江“老金场不是还有几个老弟兄吗?” “就那么几个半人。”于海江打断他,“我看他们在这淘金干得挺起劲。我看他们未必愿意重新上马,严子安和高守仁还惦记着抓你。你拉着十几个人几把破枪,能打得过谁。” 双喜蹲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于海江,把话咽回去了。 双喜看了于海江一眼,又看着杨天笑。“五叔,当初散伙的时候我就不服。大当家的没了,弟兄们散的散死的死,我 心里憋屈了这么久。” “这时候立旗,等于把自己往枪口上送。不是时机。” “我在双河镇认识了个人,姓曹,专门倒腾家伙的。他介绍我认识了两个日本人,说能给咱们军火。” “记住了,没有白吃的食。”于海江小声说:“金场里别的没有,就是金子多。咱们先在金场扎下来,下一步咋走,别急。” “人无外财不富,就靠在这淘金能整多点,”双喜扭头看了一眼屋里,接着说,“康把头管着金场,比他娘的猴子都精,大头在他手上,分下来的也没多少,靠淘金攒本钱,那得攒到猴年马月。” “想办法。”于海江抬起头来,看着双喜说,“树是死的,人是活的,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现在肯定不是时候。” “五叔,我知道你不容易。在这金场好歹有个安生日子,刘婶子对你也好。我不勉强你。可盖地虎的旗是你和我爹竖起来的,不能倒在我手里。你们再信我一回——要人,我一个一个找;要钱,我会想出办法的。” 于海江没有说话。他把烟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屋里又传来马大勺子唱错词被吹三天敲竹板的声音,还有关班主低沉的咳嗽声。双喜蹲在旁边,看看于海江,又看看杨天笑,终于憋不住了。 “二哥,我指定跟你干。”他站起来,“当初散伙我就没服,现在你说要重新拉旗,我第一个和你干。” “就你积极。”于海江抬起头瞪了双喜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杨天笑。他盯着杨天笑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响子,五叔信你能成事,既然你想好了,五叔不拦你。金场这边几个弟兄我去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吧,五叔。” 于海江沉吟片刻:“沉住气,你先在金场待一段时间,在这儿,你得听我的。淘金的事我来安排,康把头那边我去打交道。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差头,出了错咱们谁都跑不了。先把腰里的家伙,搁在大车店里,别带进老金场。康把头在金场那边也有几个炮头。都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第106 章 唱金窑 于海江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站起身。 杨天笑也跟着站起来。 于海江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还没说你那媳妇是咋回事?” 杨天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她是屋里那个小班子里的人,在双河镇认识的,也是有过命的交情。” “她知道你要拉绺子不。” “知道。” “知道还跟着你?这闺女也挺猛。别成累赘就行,”于海江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走吧,去看看她。刘寡妇那娘们儿飙,说话没把门的,告诉你媳妇嘴严实点。” 三个人往屋里走。 关班主的弦子还在响,马大勺子和吹三天正扯着嗓子唱《大西厢》。 于海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对了,顺子有消息没。” “他去阿城了。我在双河镇碰到马兰,我本来是想先去找他在一起过来找你们,她也去找顺子,我就拐这边来了,顺子早就想拔香头子,有马兰,他不一定愿意再上马背了。” 于海江沉默了一会儿:“顺子那人重情义。你要是真需要他,他迟早会回来。先别急,一步一步来。”说完推门进了屋。 双喜跟在后面,经过杨天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二哥,你放心,我双喜这条命是你的。你有三才叔的消息吗?” “没有,分手的时候,他说要回山东老家。” 傍晚时分,关班主让马大勺子和吹三天把锣鼓家什搬上马车,准备去河滩上支场子。向小丫从东厢房里出来,看见他们正在往车上搬东西,赶紧走过去,伸手去接马大勺子手里的铜锣。 “师哥,我帮你搬。” 马大勺子把铜锣往怀里一收,侧过身,从她旁边绕过去,把铜锣搁在车板上,转过身又去搬弦子,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像是院子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向小丫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她又走到吹三天旁边。 吹三天正把竹板往布袋里装,看见她走过来,把布袋口一系,拎起来往肩上一挎,转身就走。 关班主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弦子和唢呐。向小丫站在马车旁边,看着他走过来,叫了声师父。 关班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看她,只是阴着脸说了声:“让开。” 向小丫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路来。 关班主坐上马车,把弦子抱在怀里,朝马大勺子摆了摆手。 马车驶出院子,往河滩方向去了。 向小丫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风吹着她的头发,有几根发丝被吹到脸上,心里很难过,眼睛也湿润了。 杨天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说走吧,去河滩。 向小丫摇了摇头,说金场规矩,女人不能进。你去吧,我在店里等你们回来。 杨天笑跟着于海江和双喜往河滩去。 河滩上点了好多篝火,已经围满了人。 淘金汉子们收工后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手里端着碗吃饭,有的嘴里叼着烟,他们围着一个个临时搭的马架子各自忙着。 锣鼓一响,就都奔河滩拥过去。 关班主坐在一块石头上拉弦子,马大勺子和吹三天站在场子中间扯着嗓子唱《大西厢》。铜板往场子里扔得叮当响,有人扯着嗓子喊来一段粉的。 杨天笑站在人群外面,靠着溜槽,看着场子中央。 关班主走到场子里转圈拱手:“穿衣戴帽,各好一套,酒不入茶房,猪不进鸡窝,这叫一人一个口味,今儿个来看戏的,有男的没有女的,没有老的也没有小的。” 吹三天马上伸出右手比划着:“就中间这一股楼。(东北方言:“一小段”的意思)” 关班主呲牙一笑:“吹三天,那咱爷俩儿今天就你大叔呢大兄弟和你大侄子来个十八摸咋样?” 下面的人哇哇狂叫着给他们鼓掌,还噼里啪啦往场子里扔钱。 “看见没,大家伙,都憋着了,”吹三天马上接口说道:“师 父,这摸是摸,到底该咋摸呀。你老就给大家伙摸摸吧。” “我摸,你干啥呀?” “我瞅着——” 关班主伸出一只手捂住右眼,左眼睛夸张睁得老大,他又转了一圈问:“各位弟兄大侄子们,你们说,咱们是先从上边开始啊,还是从下边开始?” 场子沸腾了,有人说上,有人说下。 关班主乐了:“得,那咱就开始摸,不管上还是下,咱们今天给大家全摸透他,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别摸完了回去躺炕上睡不着起来打架哈……”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于是,关班主就开始唱起来。 两人像疯了似的在场子里又唱又舞又逗,把整个河滩都给点燃了。 一曲唱罢,关班主把弦子放在石头上,坐下了,他朝马大勺子摆了摆手,说你们先顶着,我歇会儿。 刘班主一扭头看见杨天笑,就起身走过来,在杨天笑旁边蹲下来,从腰里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 杨天笑叫声师叔。 “小丫的伤,是你找人给治了?”关班主一改台上的乐呵劲,突然脸阴下来,眼睛看着河滩上围着场子起哄的淘金汉子们。 杨天笑说:“找的崔五先生。” 关班主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伤好了,她也不打算唱了?” “她说不唱了。要和我学打枪。” 关班主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被草上飞追杀的人?” 杨天笑没有说话。 见杨天笑不说话,他便接着说:“她胳膊上留了疤,别让她心里也留疤。这丫头可怜,本来,吹三天一直喜欢小丫,你这插了一杠子……我呀,是担心她跟着你遭罪呀。” “你放心师叔……” “放心?往哪儿放?那天在山神庙门口,她追着你跑了,我拉都拉不住,一使劲还把我弄了个跟头。”关班主把烟袋往嘴里一塞,站起来,“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让她再受伤。告诉你,你要是欺负她,我死都不放过你。” 第107 章 小别离 刘班主走回场子中央,重新在石头上坐下来,把弦子架在腿上。 弦子又响了,马大勺子接着唱,吹三天一边打竹板一边附和着。 杨天笑靠在溜槽上,看着台上的吹三天。吹三天敲竹板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但每一次落板都比平时更用力。 散场了,淘金汉子们纷纷散去。 关班主让马大勺子和吹三天把家伙什搬上马车,准备回大车店。 杨天笑走到马车旁边,站在吹三天身后想和他说两句话。吹三天正把竹板往布袋里装,感觉到身后有人,动作停了一下。 “师哥。”杨天笑有点歉意叫了他一声。 吹三天扭头瞪了他一眼:“别,我可不是你师哥。” 吹三天把布袋系紧,转过身一抬腿上了马车。 小班子里的几个人似乎把杨天笑完全当成了仇家,连话都不想和他说。 马车走了,把杨天笑甩在身后。 于海江和双喜走过来。 双喜拍了拍杨天笑的肩:“他啥意思?” 杨天笑一摆手:“没事。走吧。” “二哥,你和五叔回大车店吧,我去窝棚住了。” 杨天笑不解的问:“你咋不回大车店?” 双喜嬉皮笑脸的说:“大车店只有五叔的炕,哪有我的份啊,你们走吧。” 回了大车店,一进门,杨天笑见向小丫趴在炕上抹眼泪。 “咋了?哭了?” “刚才我看师父他们回来,过去和他们说话,”向小丫万分委屈的说:“谁都不理我。” 杨天笑走过去,紧紧的搂着她:“别难过,其实,你师父挺惦记你的,他还吓唬我呢,说我要是让你受委屈,他死都不会放过我。” 向小丫听了,眼圈又红了。 杨天笑脱了衣服钻进向小丫的被窝,伸出胳膊把她搂过来:“别当回事,这有啥。” 杨天笑翻身趴在她的身上,借着月光看着她:“要是没有我,你是不是就和那个吹三天相好了?” 向小丫不知道咋回答,就反问了一句:“怎么了,他们和你都说啥了?” 杨天笑捧着她的脸:“他们也都不理我,我主动去和吹三天说话,管他叫师哥,你猜他说啥?” “说啥了?” “他说我不是你师哥。没有我,你就嫁给他?” “咋了,你生气了?” “没有,我就是想知道。” 向小丫真诚的说:“也许会吧,我爹我妈都没了,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他们对我好,我把小班子当成家了,我知道吹三天喜欢我,可我对她没啥感觉,只是觉得他们挺亲的。唉,我算是把他们都得罪了。” “后悔了?” 向小丫搂着杨天笑的脖子抹了一下眼泪:“就是把世上所有人都得罪了,我也不后悔。我只要你。” 杨天笑听了更兴奋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将向小丫完全团起来,死死的搂进自己的怀里,拼命的亲着。 他一边亲着向小丫,一边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冯秋月,他一边爱抚着向小丫,一边很自然的把两个女人做了对比,冯秋月更奔放,杨天笑的每一个需求,冯秋月似乎都能瞬间心领神会,瞬间理解并能做出最舒服的响应,身体柔软得像面条。 而向小丫却显得更笨拙,杨天笑总得反复摆动她的身体,向小丫才能领会,身体偶尔会很僵硬,杨天笑此时才真正的明白,一个经历了许多男人的女人和一个从来没有过任何经验的姑娘之间的区别。 对比之下,杨天笑在情感上,似乎更加觉得向小丫更让她喜欢了。 向小丫终于有了反应,她抑制不住自己了,使劲咬着被角呜咽着。 杨天笑扯下向小丫咬着的被角,把嘴贴了上去,借着月光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心想,也许,这个才是她的女人。 既然是自己的女人,他就必须对她好,他要保护她,稀罕她,心疼她,想办法让她开心。 向小丫咬着嘴唇,她怕发出声音让师父和师兄们听见。所有的声音都在嗓子眼里憋着? 杨天笑累得大口喘息着说:“明天,我给你师父他们打点野味尝尝。” 天还没亮透,杨天笑就起来了。临出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破被。 向小丫奇怪的问:“你这是干啥呀?” “我得用被蒙着点枪,要不枪响的声音太大,康把头他们听见就麻烦了。金 场这样的地方最怕听到枪声,怕胡子抢他们。” 他从前在山上的时候,经常天不亮就钻老林子打猎,这是他的老本行。 他在老林子里转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处山泉边终于找到了一串狍子蹄印,顺着蹄印摸过去,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等了半个钟头。 等那只狍子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他抬手一枪,狍子应声倒地,四蹄蹬了两下,不动了。 杨天笑扛着狍子回大车店的时候,刘寡妇正蹲在井台打水,见他扛着一只狍子走进院子,就惊喜的说:“你五叔可哪儿找你,你这是上山了?” 杨天笑把狍子往地上一扔,咧嘴一笑:“五叔找我干啥?” “想带你去老金场见康把头,走了,说呢回来,就过去。嚯,这家伙个头可不小。晚上,我给你们炖了,和你五叔喝点。” 杨天笑一扭头,发现小班子的马车不见了,马棚里那匹老马也不见了。 “婶子,刘班主他们走了?” “天还没亮就走了!我起来上茅楼子,看吹三天在套车,我留他们吃早饭,刘班主说啥都要走,咋留都留不住,怪了,像逃荒似的,倔得像头驴,拉都拉不住!”刘寡妇蹲下身,用手狠狠的拍着狍子的脑袋说:“你这当侄女婿的比亲儿子还孝顺,够肥的,我在这住了十几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 这时向小丫也走出来。 刘寡妇站起身,把水瓢往桶里一扔:“昨晚上我瞅刘班主一宿没咋睡,坐炕头上一锅一锅地抽烟。” 向小丫听了这话,眼圈红了。 刘寡妇扭头看着向小丫,奇怪的问:“咋还哭上了?和你师父闹别扭了?” 杨天笑抢着说:“没有。” 刘寡妇一扭身进屋了,一边走还一边说:“快吃饭,吃了饭去找你五叔。” 杨天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狍子,又看了一眼向小丫,他忽然弯腰拎起狍子往马背上一扔,翻身上马,朝向小丫伸出手:“上来。” “干啥?” “追你师父。把狍子给他们送去。” 向小丫愣了一下,兴奋的把手递给他,杨天笑一把将她拉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肚,马箭一般冲出了大车店。 第108 章 第一天淘金 听见杨天笑要把狍子送给刘班主,刘寡妇从屋里冲出来,在后面拍着大腿喊:“你这小兔崽子,好不容易打了个狍子……哎——” 杨天笑扭转马头对刘寡妇一咧嘴笑了笑:“三婶子,有时间我给你打个比这个还大还肥的狍子。还说不定给你打头鹿回来。” “你就吹吧。”刘寡妇随手捡起来一根木头向杨天笑打过来,“替我给刘班主带个话,让那老瘪犊子别总绷着个脸,跟谁欠他二百吊似的!” 杨天笑再次拨转马头,向小班子走的方向追去。 向小丫紧紧抓着杨天笑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幸福的笑着,她张开嘴,在他的后背轻轻的咬了一下。 山路两边绿油油的苞米向后极速后退着,露水打湿了马蹄。 追了好一阵,远远看见山路上那辆花轱辘马车正慢悠悠地走着。 杨天笑冲过去,拦在马车前:“师叔,咋走了也不吱一声啊。” 马车停下了。 向小丫喊了声:“师父。” 刘班主见杨天笑骑马追上来,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跳下马车,看了一眼向小丫:“忙着赶场子,和一个东家约好时间了。” 杨天笑翻身下马,一扬手,把向小丫抱下马背。 吹三天看到这一情景,脸都气歪了:“师父,走,别搭理他们。” 杨天笑又回身把狍子从马背上卸下来,搁在马车板上:“今早上山打的,给你们路上吃。” 关班主低头看了眼狍子:“哎呀,你这是干啥。快拿回去。” “师父,响子一大早就上山了,他还说,中午要给你们炖狍子肉呢,带着吧,待会饿了,你们就整把火,自己烤吧。” 刘班主终于露出点笑模样,说了句:“这狍子真肥。” 吹三天从车辕上跳下来,他转过来看着向小丫说:“这小子要是有一天欺负你了,你就回小班子。” 说罢,转身跳上车对马大勺子吼了句:“走。” 杨天笑乐了,他冲着马车喊着:“吹三天,你做梦吶,她永远不会再回小班子了。” 说罢,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向小丫笑嘻嘻的捅了一下杨天笑的后腰。 “来,丫头,上马!”说着,一弯腰,把向小丫托起来,扔到马背上。 回到大车店,杨天笑换了身旧衣裳。 向小丫帮他把衣领整了整:“你看你,穿衣服也不好好穿。” 杨天笑顺势亲了一下向小丫的嘴,随后把腰里的枪抽出来递给她:“五叔说了,金场里不能露家伙。枪留在这儿,你帮我收好。” 他出了大车店,沿着河滩往金场走。 刘寡妇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咋不吃饭就走啊。” 杨天笑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说:“气饱了。你们吃吧。” 到了金场,河滩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一道一道的溜槽从河滩高处斜架下来,淘金汉子们光着膀子,有的挖沙,有的装车,有的担水,一派热闹景象。 于海江正在溜槽边上等他,旁边站着双喜。康把头蹲在溜槽上抽烟,看见杨天笑走过来,就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咋,想好了?” “是。” “听说你也是唱蹦蹦的?” “以前唱过。” 康把头点了点头:“淘金不是唱戏,靠的是力气,不是嗓子。好好干,别偷懒。” 双喜从溜槽后面探出头来,咧嘴一笑,拿过一把铁锹塞进杨天笑手里:“二哥,你先挖沙。这活儿最简单,就是力气活。” 杨天笑接过铁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开始挖沙。 河滩上的沙土又湿又沉,一锹下去能挖出半锹沙半锹水,铁锹把子在手里又滑又硬。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 他从前握枪的手,如今握着铁锹把子,没到晌午手掌上就磨出了一排血泡。 他把铁锹换到左手,继续挖,指甲缝里全是泥,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 歇工的时候,淘金汉子们三三两两蹲在河滩上抽旱烟、唠闲嗑。 有人抱怨金把头抽头太多,骂保安队是吸血鬼,说着说着又扯到哪家窑子的姑娘便宜。 突然有个汉子说:“二驴子,以前龙王镇有个娘们儿,叫冯秋月,那娘们儿 好看,胸大,屁股大,这几年也不知咋滴了,见不着。” 二驴子眯着眼睛畅想着:“我也去过她家,龙王镇的柳林,也就她最有味道。大旺,等分了金,再去繁春院住几天。” 大旺笑嘻嘻的说:“下次再去龙王镇,咱们还是一起去找找冯秋月吧。” 杨天笑蹲在旁边听着,突然站起身,他瞪着那几个工友骂了句:“你们他妈的说啥呢,你再说一遍试试!” 二驴子不高兴了,他腾的从地上站起身,拎着锹走过来:“嘿,小子,是你媳妇呀,说咋了。” 大旺也也提着锹走过来,一前一后的把杨天笑围起来了:“你新开的?” 于海江马上跑过来:“二位老弟,这是我大侄子,别打架。” 二驴子看了眼于海江说:“五哥哥,你这大侄子咋这么不懂事,回去好好开导开导,在金场别整没用的。” 于海江拍着二驴子的肩膀:“二驴子,看我的面子,算了,都是来挣钱的,也没啥大不了事,这是何苦呢。响子,去,坐着去。” 这时双喜拎着锹也跑过来:“咋了二哥。” 二驴子马上说:“双喜,这没你事,你掺和啥。” 双喜把锹往地上一戳:“这是我二哥。” 大旺一把拉过二驴子:“二驴子,算了,五叔的大侄子,也是咱们大侄子,给五哥哥一个面子。” “大旺,把二驴子拉走,晚上一起喝酒。”于海江冲着那个提锹的工友说,随后把杨天笑推走了:“他俩挺讲究的人,响子,去,坐着去。”接着小声的说,“这两个小子以后用得着,没啥大不的事就算了,不就是说说嫖女人的事吗,在这里,大家休息了,不说这个能说啥。双喜,回去坐着。别没事找事。” 二驴子还在生气嘴里骂骂咧咧:“啥玩意儿呢,和他有啥关系,二货。” 这时,康把头也过来了:“你们干啥呢?” 二驴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 于海江忙对康把头说:“没事,闹着玩呢。” 康把头看了眼杨天笑,又瞅了瞅二驴子:“都消停点,别打架,不想干就滚蛋!” 第 109章 结盟宴 于海江让双喜去金场外面买了两坛高粱烧,又让刘寡妇炖了一只鸡,在大车店院子里支了张桌子。 杨天笑看着于海江说:“五叔,你还真请他们吃啊。” 于海江一边摆着筷子一边说:“都在一个金场干活,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有疙瘩不行,喝顿酒翻篇了就完事了。再说,二驴子和大旺这两个小子在金场有一定能量,围着有帮弟兄,绺子拉起来,他们肯定能入伙。” 傍晚,二驴子和大旺来了。二驴子一进院子看见杨天笑坐在桌边,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大旺在他后腰上推了一把,说:“五叔请喝酒,别杵着,又不是上刑场。” 二驴子这才迈过门槛,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也没说不进去”。 两人在桌边坐下来,二驴子抱着膀子,不看杨天笑,眼睛盯着桌上的炖鸡。 大旺倒是朝杨天笑点了点头,说了句“来啦”。 杨天笑嗯了一声,把酒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于海江把酒碗倒满,端起碗说:“都在金场干活,都是兄弟,那天的事翻篇了。” 大旺端起碗跟杨天笑碰了一下,二驴子还抱着膀子盯着那盆鸡。 杨天笑端起酒碗朝二驴子举了一下,说:“那天嗓门大了点,别往心里去。” 二驴子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端起碗碰了一下,说:“嗓门是不小,酒量不知道咋样。” 杨天笑端起酒碗,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把碗往桌上一顿。 杨天笑冲着二驴子和大旺一抱拳:“赔礼了,你们都是五叔的哥们儿,按说,我也得叫声叔。” 二驴子乐了,端起酒碗也干了,抹了抹嘴,拿筷子夹了块鸡胸脯肉塞进嘴里:“大旺,别端着了,响子大侄子都干了。” 大旺也干了。 这时,刘寡妇把又端了盘盐爆花生,端上来的时候拿勺子敲了敲锅沿,说:“这是下蛋的母鸡,本来舍不得杀,看在于海江的面子上才宰的,你们这帮淘金的吃了我的鸡,下回得多淘几粒金沙来孝敬我。” 二驴子笑嘻嘻的说:“嫂子,有我五哥哥在,我可不敢孝敬你,回头他再把我埋沙坑里。” “你尽管孝敬,他要是真把你埋了,老娘就把他剪下来喂狗。”刘寡妇说着哈哈哈的大笑着又进了厨房。 于海江笑着说:“这娘们儿嘴大,啥都咧咧,你们都别介意。” 二驴子就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往嘴里塞:“人鞭肯定大补,正好吃了下酒,回龙王镇……” 说到这,二驴子突然闭嘴了,他扭头看着杨天笑。 杨天笑把酒坛子拉过来给二驴子倒酒:“绝对大补,龙王镇有个繁春院,到时候,你就多叫几个大妹子,别到第二天早晨,让我和双喜去抬你。” 二驴子伸出胳膊一把将杨天笑搂过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大侄子,这话我爱听,你叔我身体老好了,别说一宿啊,就是十晚上你叔也不会丢那个人,过来,跟二驴叔在喝一个。” 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下来。 二驴子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唠他在老家的事。他说家里三亩薄地被大粮户给占了,他爹让人打断了腿,他带着老娘跑出来淘金,老娘去年冬天走了,埋在河滩边上的山坡上,连块碑都没有。 大旺说他来金场之前在县城扛活,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上山在草上飞的绺子里当了胡子,剩他一个人,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没意思,家里的房子都塌了。 于海江听着,端起酒碗跟他们碰了一下,说都不容易,能活着就挺好。 这时,二驴子忽然问杨天笑:“大侄子,以前你是干啥的?看着不像淘过金的人。” 杨天笑说:“唱蹦蹦的。” 二驴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唱蹦蹦的来淘金,白瞎了那嗓子。”他放下筷子,“来,给二叔唱一段。” 刚才在门口还绷着脸,这会儿倒来劲:“你要是唱得好,以后在金场我管你叫师哥。” 大旺也在一旁说:“那天没听够,今天再过把瘾。” 于海江也笑了,说:“响子你就唱一段,让他们开开眼。” 杨天笑没有推辞,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大西厢》。 他的嗓子本来就亮,又喝了酒,唱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驴子端着酒碗忘了喝,酒顺着碗沿淌下来滴在桌上,他也没察觉。 这时刘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段。 杨天笑唱完最后一句,院子里静了很久。 二驴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洒了一桌,说:“这嗓子在金场淘金,屈得慌了。” 二驴子端着酒碗,忽然问了一句:“那天在河滩上,你为啥发那么大 的火?我就说了两句龙王镇的娘们儿,你就急眼了。那娘们儿是你相好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于海江在旁边咳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 杨天笑开口了:“她是我四姐。” 桌上静了一瞬。 二驴子听了,惊讶万分:“我操,不知道啊,这他妈的天下太小了,咋整自己家里来了,大侄子,你放心,往后,我要是再提半句,你就拿剪子把我剪下来。” 大旺也举起酒碗:“来,响子大侄,不知者无罪,我们哥俩干了,赔礼了。” 二驴子突然又把胳膊伸过来搂着杨天笑说:“大侄子会不会十八摸?给你两个叔叔来一段,那天真没听够。” 杨天笑忙说:“等去金场我再给你们唱,这有我婶子在。” 这时,刘寡妇正端着一盘炒蘑菇走过来,她张嘴就说:“唱吧,我也跟着听听,你叔天天摸,还怕你叨咕几句了。唱。” 满桌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于海江指着刘寡妇笑着骂了句:“这虎娘们儿,响子,唱,给你婶子露一手,让她开开耳朵。” 杨天笑端起碗又干了一个:“我五叔都说话了,那我就胡咧咧几句。” 说罢,就张嘴唱起来。 一曲唱罢,气氛到了高潮。 二驴子又倒了一碗酒,拍着胸脯子说:“以后在金场有啥事,招呼一声。好使,谁他妈的要是敢欺负我大侄子,我就干他。” 大旺也把酒碗端了起来:“对,算我一个。” 三个酒碗碰在一起。 夜深了,酒喝完了。二驴子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喊一声。大旺拍了拍杨天笑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攥了一下。 双喜和二驴子大旺相互搂在一起,拉着横排,肩并肩的走出大车店,他们一边走一边唱着十八摸。 一摸、二摸、三摸…… 他们越摸声音越大,鬼哭狼嚎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里回荡着。 杨天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于海江走过来,拍了拍杨天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酒意和满意:“这顿酒,值。金场靠规矩立身,但成大事,还得靠人心。二驴子和大旺,都是苦水里泡出来的,心里有恨,手里有劲。今天这酒一喝,疙瘩就算解了。往后,这就给盖地虎垫底了。” 第110 章 拆枪,哈哈哈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今天的月亮特别圆,月光照在空酒碗上,泛着清冷的光。 刚才提起冯秋月,又让杨天笑想起了那个远在龙王镇的女人,想起了那年柳林里冯秋月拉着他的手回家的情景,想起第一次搂着女人的滋味。他的心里突然沉下来——不知道她在龙王镇过得怎么样,不知道震山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不知道齐二混子是不是又把手伸进冯秋月的裤子里,拉着她往炕上拖…… 想到这,杨天笑觉得自己挺操蛋,又有点愧疚,向小丫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一心把火的跟随他,他还在想另外一个女人,太不是东西了吧,于是,他努力不去想过去,不去想冯秋月,也不去想齐二混子,他扭过头看东厢房,向小丫的身影印在窗纸上,他的心头一热。 他把空碗收起来,急急忙忙往灶房走去,他想快点帮着三婶收拾完,好进屋。 刘寡妇出来了,她推了一把杨天笑:“快滚屋去陪媳妇吧,我让她先回屋等你了,哪有老爷们儿干这活了,累一天了。去去去,进屋。” 远处河滩上传来河水的哗啦哗啦的声合着双喜他们“摸呀——摸呀——”的嚎叫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寡妇也听到了,她看着黑洞洞的远方叹了口气说:“这些爷们儿也够苦的了,一年到头也摸不着几回娘们儿,憋得直嚎。快进屋吧。进屋去摸吧。哈哈哈……” 杨天笑应了一声,往东厢房走去。 推开门,向小丫已经进被窝等他了。 杨天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向小丫抬起头来,看见他脸红脖子粗地靠在门框上,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跳下地去扶住他的胳膊。 杨天笑随手关上门,然后把她推开一点,笑嘻嘻地看着一丝不挂的向小丫。 向小丫却掰开他的手,一头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哎呀,看看你这眼神,咋变得这么色眯眯的呀。” 杨天笑也不说话,一弯腰,把向小丫扛起来,他不晃了,步伐特别稳健,他一步一步的走到炕沿,轻轻的放下。 向小丫站在炕沿上,低头看着他,一边抚摸着他的头。 杨天笑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亲着,一点一点的向下移动。 向小丫咯咯咯的笑着薅他的头发,一使劲,跳起来,骑在他的脖颈上。 杨天笑的脑袋一下子被向小丫的身体包裹住了,杨天笑快要窒息了,他贪婪的咬着她,然后慢慢的把她放到炕上。 向小丫闭起了眼睛,等待着。 杨天笑一扭头,发现一块破布和一堆拆散了枪支零件摊在炕席上,枪管擦得锃亮,在油灯下泛着光。 向小丫等了半天没等到杨天笑,就睁开眼睛,见他正在看那对零件,就不好意思的说:“我拆完装不上了。” 杨天笑就脱了鞋,又脱衣服,然后骑在向小丫的身上,把所有的零件哗啦哗啦的兜进衣服里,最后把裤子蒙在自己的头上。 他把兜起来的零件又哗啦一声倒在向小丫的身上说:“你查数。” “干啥?” “你看数到几,我能把枪装好。” 向小丫不敢相信的问:“蒙着眼睛装枪?” “来吧!开始——” “1,2,3,4,5,6,7……” 向小丫在哗啦哗啦的装枪声中查着数,当她查到十一的时候,枪已经装好了。 向小丫惊讶的看着他,抬手把套在他头上的裤子扯下来,激动万分的把他搂在怀里。 “我也要学,你教我。” “好,马上教。” 向小丫把杨天笑按在炕上,翻身骑在他身上,拿起杨天笑的裤子套在头上,把自己蒙起来。 “来吧。” 杨天笑哈哈哈的笑起来。 “你笑啥?快点。” 杨天笑扯下套在她头上的裤子:“还没学会走道呢就想飞呀。来,看着。” 杨天笑四仰八叉的躺着,瞬间就把枪拆了个七零八落。他把零件放在胸脯上,然后,一点一点慢慢的装起来,每装一个零件,还说叨咕,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先装那个,再装那个。他装完又拆,拆了又装,反反复复很多遍。 杨天笑问:“看明白没?” “差不多了。” “别急,先学会睁着眼睛拆装,等你熟练了再练蒙眼睛装。这个很有用,打仗的时候可不分白天还 是黑天。丫头,慢慢学。” 向小丫把枪往炕上一扔,整个人就扑到杨天笑的身上。 她兴奋的亲着杨天笑,嘴里还不停的说:“你拆了我吧,拆了我吧。” “小点声。” 向小丫急促的呼吸着,一边喘息一边说:“三婶说了,在她家,不用憋着,想多大声就多大声。” 杨天笑怎么也没想到,向小丫居然也这么疯。 杨天笑被他逗笑了:“咋感觉我没喝酒,是你喝了呢。” “你喝酒,我就醉,你是我见过的最牛的老爷们儿。” 向小丫疯了一阵,已经满头大汗了,像刚从水里捞出一样,汗水顺着她的身体向下滴落着。随即扑通一声从杨天笑的身上跌落在炕上,呼哧呼哧剧烈的喘息着,胸脯起起伏伏。 杨天笑扯过被子给她盖上:“盖上点,别感冒了。” “你咋这么好呢?” 杨天笑嘿嘿的笑着:“本来就好么。” 向小丫的手软塌塌的搭在杨天笑的胳膊上,用手指无力的捏了捏杨天笑。 “往后你要是在酒桌上跟人打架,别一个人上。” 杨天笑不解的问:“你说啥?” “我绝不让人欺负你。” 杨天笑乐了:“我没听错吧。” “没有,我再说一遍:往后你要是在酒桌上跟人打架,别一个人上。” “喊着你?” “对,喊我。” “丫头,你比三婶还飙啊,以前咋没看出来呢?” “没看出来?你想想,好好想想。” “想啥?” “那天,就是那天,你想起来没?” “哪天?” “哎呀,就是我受伤那天,我要是不推你那一下,没准,咱俩就没有今天了。” 杨天笑慢慢俯下身去,亲着她。 向小丫乐了:“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向小丫用手指揪着他的耳朵,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我是压寨夫人,没有大当家的哪有我。” 隔壁突然传来刘寡妇惊天动地的叫喊声,粗粝,沙哑,像一头挨刀的猪在嚎叫。 第111章 老金场出事了 杨天笑被河滩上的吆喝声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向小丫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听见门响,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醒啦,灶房里有粥,自己去盛。” 刘寡妇手里拎着烧火棍,看着杨天笑“吃饭去。” 向小丫晾完衣裳走进来,从碗柜里摸出一个咸鸭蛋搁在他碗边上:“婶子给的,我不爱吃。” 杨天笑把鸭蛋敲开,一筷子下去把蛋黄挑出来,搁进她碗里,自己就着蛋清喝粥。 向小丫没推辞,低头把蛋黄拌进粥里,眯着眼睛看着他笑了。 “在这别老是当胡子和人打架了,早点回来。”她说。 “知道。”杨天笑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于海江从隔壁屋里出来,肩上搭着条破毛巾,嘴上叼着烟袋。两个人沿着河滩往金场走。 走了没几步,杨天笑就憋不住了:“五叔,咱们不能这么闷在老金场啊。整天挖沙淘金,啥时候是个头?” 于海江脚步不停,斜了他一眼:“你怎么跟个猴子似的,急啥。离封场分金还有几个月,到那时候金子才能全部拢起来。拉绺子没钱能行吗?” “这几个月才能挣多少金子啊。” “就咱们在金场里这些弟兄挣的金子都拢在一块也没几个。”于海江放慢了脚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往金场那边指了指,“我盘算的是整个金场的金子。那可就不得了。” 杨天笑脚步一顿。“五叔,你想把金场端了?” “胡子是干啥的?不就是打着吃吗。”于海江笑了一声,又把烟袋叼回嘴里,“这事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跟你说,怕你憋不住,咧咧出去。你可千万别和你那媳妇露半句。” “双喜知道不?” “没告诉他。双喜太愣,办事不牢靠。”于海江停下脚步,蹲在一块石头上,拿烟袋锅子在地上划拉,“我昨天晚上细数了一下,咱们的弟兄在金场一共有十一个,带枪过来的有九个。放大溜那边老蔫和他徒弟都是咱们的人,康把头窝棚东边那个溜槽上姓赵的你也记住了,也是咱们的。金场里的炮头是十个人,十把枪,比咱们多一把。” 杨天笑蹲在他旁边,盯着地上那些被烟袋锅子划出来的道道,没吭声。 “你现在知道为啥让你先闷着了吧?”于海江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把这事先搁心里憋着,好好干活。力气练出来,人也混熟了,到时候动手才有底。” 杨天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知道了,五叔。” 来到河床时,双喜早就到了,正蹲在溜槽边上拿水冲洗槽底的泥沙。他看见他们过来,冲杨天笑呲牙一笑:“二哥,手上有泡了吧?” “才干一天,哪来的泡。” “别急,再过几天就有了。我刚开始那会儿满手都是泡。”双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要手疼,就坐着抽烟,我帮你把那份也挖了。” 于海江在溜槽上筛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教他偷懒,力气是攒出来的。” 双喜冲杨天笑挤挤眼,挑起水桶走了。杨天笑接过铁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开始挖沙。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后脖颈子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沙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歇午的时候,三个人蹲在河滩上啃干粮。于海江掰了块大饼子塞进嘴里,望着远处河滩上来来往往的淘金汉们,忽然低声问双喜:“你和这里的几个弟兄都打过招呼了吧?” “说了,都让他们装成不认识。谁都不能过来搭话。”双喜往嘴里灌了口水,“老蔫那边我问了,他说放大溜那帮人都没啥问题,就是有个叫刘大嗓门的跟大金牙走得近,让咱们防着点。” “刘大嗓门不用管,他那胆子翻不起浪。”于海江咬了口饼子,嚼了两下,“姓赵的呢?” “赵哥那边啥说的都没有。他说康把头最近老往他那边溜达,像是在盯什么,让我跟五叔说一声,最近别往他那边凑。” 于海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这时二驴子和大旺端着饭碗晃过来。二驴子老远就喊:“嗨,我说师哥大侄子,再摸一段呗?” 杨天笑咧嘴一笑:“你还没听够啊。” “你教教我,晚上睡不着了,我给他们 唱,这帮王八蛋就能给我买酒喝。省得我天天蹭大旺的烟叶子。” “不教。那是我压箱底的活,不能轻易传出去。” “嘿,你这个臭小子。”二驴子蹲下来,拿筷子指着杨天笑,“小心我把你剪下来埋河床里去。” 大旺给了他一拳:“你别舍不得埋再吃了,这可没有娘们儿。” 二驴子捂着后脑勺刚要还嘴,远处忽然传来康把头的吼声:“你妈的,不想活了是吧!” 话音刚落,康把头从窝棚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炮头,手里提着枪,把一个干瘦的人影从窝棚里架了出来。 二驴子腾地站起来,脸上的嬉笑瞬间没了:“完了,王老三出事了。” “都别吃了,过来,都过来!”康把头声嘶力竭地喊着。 金友们纷纷放下碗筷涌了过去。 杨天笑跟着人群往前走,看见王老三被五花大绑地拖到河滩中央,像扔一袋沙子似的摔在地上。 王老三跪在砂石地上,身子在发抖。 所有金友围成一圈。没人敢说话。 康把头跳到溜槽上,手里拿着烟袋,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人,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块待劈的木头。 “王老三,金场的规矩是什么?” 王老三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知道。我知道规矩。” “行,那咱们就不废话了。” 王老三的眼泪淌下来了,他仰起脸看着康把头,那张脸上满是泥和汗,嘴唇哆嗦着:“家里女人病了大半年……实在没办法……我想给她抓两副药……” “操,两副药。”康把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家药咋那么贵,狗头金啊,能买他娘的房子了。你偷的那块疙瘩,够你老婆吃一辈子药,你是给她抓药啊,还是给自己攒棺材本啊?”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驴子站在杨天笑前面,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大旺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胳膊。 双喜站在杨天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二哥,别冲动。这事跟咱们没关系。” 第112 章 沙滩断手,金场立规 杨天笑站在人群里,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老三,扒开人群想走过去却被于海江一把抓住了。 王老三绝望地看着周围的金友们,大家都静静的看着,这里没有一个是他的亲人,也没有一个人敢替他发声。 杨天笑想起四年前在太虚观大殿里被父亲罚跪的情形,当时还有五叔替他说情呢。 康把头扫视了一圈,目光又冷又硬,刀一样的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山有山规国有国法,金场的规矩,大家都知道,我也不多说了。”他把烟袋叼回嘴里,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河滩上的砂土里,“谁要是动歪心思,就是王老三的下场。” 话音还没落,炮头手里的刀就落下来了。 杨天笑看见王老三的右手从手腕上掉了下去。 刀刃砍进骨头的声音被王老三的惨叫盖住了。王老三整个人栽倒在砂石地上,断腕处喷出来的血溅在河滩上,把砂土染成一片鲜红。 他在地上打着滚,嚎叫声从喉咙里撕出来,一声比一声哑,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那截断的手落在砂土上,手指还微微蜷了几下,指甲缝里塞满了河滩上的泥被血染红了。 人群里有人干呕了一声,却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河水的哗哗声和王老三的嚎叫声搅在一起,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康把头从溜槽上跳下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王老三,扭头喊了句:“王二麻子,去趟龙王镇,把崔五子找来,给这个王八蛋治伤。” 王二麻子应声跑远了。不一会儿,马蹄声从金场口传过来,一匹快马冲出金场,扬起一路尘土。 “都看见了吧?行了,散了吧。”康把头扫了一圈围着的金友们,那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该干啥干啥去吧。” 人群默默散开了。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 河滩上的沙土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脚步声里夹着王老三越来越低的呻吟。 王老三孤独的躺在地上,抱着断腕,蜷缩成一团。那只被砍下来的手就落在两步远的地方,孤零零地躺在砂石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着。 于海江在他后腰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坚决。杨天笑咬了咬牙,转身跟着人群往回走了。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胸口上。身后王老三的呻吟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 晚上收工,于海江对双喜说:“走,你也去大车店,吃了饭再回来住。” 三个人扛着家伙往回走。 走出金场口,于海江才开口:“今天这场面,你忍住了,不错。往后这种事不会少。忍住了,才能等到分金那天。” 双喜在旁边闷声说了句:“王老三还能活不?” “看崔五子的了。”于海江说,“他要是能挺过来,也是废人了。一只手干啥都不方便了。” “他还能留下不?” 于海江说:“不会撵他走,会给他找个能干的活,今年的分金没他的份了。白干一年。” 杨天笑呲牙一笑:“行啊,咱们又多了一个铁杆弟兄。” 回到大车店,向小丫正蹲在井台边洗菜,看见他走进院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迎上去问他今天咋样。 杨天笑说还行。 向小丫拉过他的手,看见掌心里那排水泡又磨破了,她拉着他到井台边,拿凉水给他冲洗。 “今天金场出事了。”杨天笑说。 “啥事啊?” “有个叫王老三的偷了块儿狗头金,让康把头剁了一只手。” “哎呀妈呀,咋那么狠。” “在小班子出事了顶天让师父撵走就算了,多说像刘班主似的见了面不和你说话。可这儿不行,那可是钱啊。” 向小丫笑嘻嘻的在他手上打了一下:“烦人,以后别提这事。”她抬头看着他,“那人的手还能接上不?” “那还接啥呀。”杨天笑一边擦手一边说,“这地方比绺子里都狠,我们绺子出了这事,顶天揍一顿,这他妈的可倒好,直接把手砍了。” 吃了饭,杨天笑坐在门槛上搓手上的血痂。向小丫忙完灶房的事,从屋里摸出那把汉阳造,在屋子里练瞄准练枪。 端枪的姿势比刚学的时候稳了不少,但她还是习惯性地闭左眼,一闭眼整个脸都皱起来。 杨天笑看不下去,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的左眼皮扒开。< /p>“这么开枪,早让人给打死了,开枪要凭感觉,不能闭眼睛。要睁眼睛看对方。” 向小丫试了试,枪口果然稳了些。 “响子,啥时候才能真开枪?” 杨天笑扭头看着向小丫:“我说丫头,你是唱嘣嘣儿的吗?咋感觉你也天生是个胡子呢。” “不说了吗,嫁鸡随鸡么。” 杨天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句“你早点睡吧”,说罢转身走出东厢房。 “你干啥去?”向小丫把枪搁在墙根,跟在他后面。 “和五叔说会话。” “不行去。”向小丫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你们白天在一起,还没待够啊,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又走。” 杨天笑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行,上炕睡觉,让我好好稀罕稀罕你吧。” 杨天笑躺在炕上,浑身酸疼,手掌还在隐隐发烫。向小丫靠过来,把头埋进他胸口,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划着。 窗外传来河水的哗哗声。 “等我手好了,你教我拆枪。”向小丫说,声音已经有了困意。 “嗯。” “等我学会了拆枪,你教我打活靶。” “嗯。” “等我都学会了——” “你就是盖地虎第一个女炮头。”杨天笑替她把话说完了。 向小丫在他胸口上笑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杨天笑听着她的呼吸,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王老三蜷在河滩上的样子,想起那截断手落在砂石上手指还在抽搐。他又想起于海江在路边拿烟袋锅子划拉的那些道道——十一个弟兄,九把枪,封场分金的那一天。金场里的炮头是十个人,十把枪,比咱们多一把。 那把多出来的枪,他得想办法把它变成自己的。 听着向小丫均匀的呼吸声,他忽然又想起龙王镇——冯秋月现在在干啥? 四姐要是知道他在金场,会不会来找他吗?如今,他现在有向小丫,从内心讲,他是不希望冯秋月跑到老金场来找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打了个哈欠,疲倦压过来。 他把向小丫往怀里搂了搂。 第113章 把马兰抓起来了 有了向小丫的日子是快乐的。 杨天笑怕冯秋月知道他在老金场,更怕知道了就跑到老金场来看他,可是越怕啥越来啥。 老金场离龙王镇几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也还挺近,坐马车小半天也就到了。 自从上次在草上飞的老营分手,冯秋月再也没见过他。 一晃又是一个多月了。 她曾和马兰说过,想杨天笑,想得抓心挠肝,的确,每当夜里躺在炕上,齐二混子在旁边打着呼噜,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就全是杨天笑。她宁可自己折腾自己,也不愿意让齐二混子碰她。 她会想十九岁时的杨天笑,想他唇边的胡子还没长全就把她按在炕上的样子,她留恋那种让她无法拒绝和反抗无力的匪气,也想二十四岁时的杨天笑,举着手走进严家大院对那些警察们喊的“我找严子安,老子来了。”的那种大义凛然的样子。 她敢冲天对地的发誓,如果不是怕震山在杨天笑身边会被裹进绺子的生活,她真的会义无反顾的跟着他,即使是胡子的生活,她也愿意跟着去打打杀杀,她渴望能让他天天搂着,亲着,不管不顾的折腾她,可是,不行啊,她有儿子啊,她怎么会看着儿子去过那种脑袋捆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她想让他搂着睡觉,哪怕和他在一块待一晚上,好好亲热亲热,也能让她的相思之苦得到一时的缓解,无论是从心里还是从生理上,她都极度期待着和马兰去见见这个冤家。 马兰这些日子也特别纠结,马兰的枣红马还没卖,房子也没买。她跟冯秋月说,想去了老金场再决定,万一见到了林兴顺,她想和他商量一下怎么安排以后的生活。现在就买房,高守仁在龙王镇,林兴顺怎么可能跟她回龙王镇呢,怎么都得先去见了顺子再说。 “四姐,”马兰蹲在灶台前帮冯秋月烧火,“这几天咱们去趟老金场吧。” 冯秋月想都没想就应下了,说:“行啊。” 马兰看了她一眼:“你跟姐夫咋说?” “就说回流云沟看我爹呗。” 马兰噗嗤一声笑了:“这理由好。他要是也跟你回去咋办?” “不会,他怕我爹。他知道我爹可烦他了。他也烦我爹。两人谁都看不上谁。”冯秋月把最后一个大饼子贴在锅沿上,“啥时候走?” “越快越好。没有顺子的信,我整天在龙王镇待得没着没落的。再说了,我总在你家住着也不是个事,没看你家二混子整天愁眉苦脸的。我估摸着,高守仁肯定没少找他的麻烦。” “别管他,你住你的。” “我一天不走,那高守仁就一天不消停。” 马兰说对了。高守仁确实是没少找齐二混子的麻烦,他现在每天晚上躺在警察所后院那间破屋子里,脑子里全是马兰。 马兰在齐二混子家住了这么些天,跟个搓澡的窝囊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在一张桌上,晚上睡在一铺炕上,露胳膊露腿的,虽说中间隔着冯秋月和两个孩子,可那也是一铺炕啊,他得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就这么白白的守着她。 他恨马兰和林兴顺勾搭,更恨林兴顺一把火烧了高家大院抢了他弟弟的学费。可他一闭上眼,想起的不是那把火,是马兰撸起袖子在井台边洗衣裳的样子。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翻了个身,又开始想。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马兰整到警察所里来。 抓她到警察所问话,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啥,她在警察所,他想什么时候见她,找个由头就去了,他甚至可以借调查通匪的事由,天天的和她干那事。 自从把马兰赶出高家大院,他就有点后悔了,走在街筒子里,他看谁都没有马兰好看,他喜欢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他常独自回味和她鱼水之欢的全部过程,想在春宫院里翻过来调过去像烙饼似的折腾她的情形,撵她离开高家大院,也是 一时激动。如果让他冷静十天,他肯定就不会让她就这么走。 没有马兰的日子,是空虚的,无聊的,压抑的,他就是鬼使神差的稀罕她身体的每一寸,他甚至喜欢闻她身上的那种呛人的异味。 即使现在,他也就是吓唬吓唬齐二混子,从心里说,他其实也没想把马兰怎么样,他就是想让她待在自己能看得到的地方。 至于把马兰关多久、关完了怎么办,他也没想好,他只是想先把人弄到警察所再说。 抓马兰那天,街面上没什么人。高守仁特意选了大家都在家吃饭的点。 他带了两个警察,到了齐二混子家门口,站在门口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帽子正了正,才伸手推门。 马兰正在院子里喂马,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着高守仁:“哟,高大所长。又来找杨天笑?他不在。上回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上茅楼拉屎到现在都没回来。” 高守仁看着马兰被太阳晒得通红的后脖颈,很想伸出手去摸两下。 他两眼放光的盯着马兰的胸:“县署都知道你通匪的事了,我这边压了挺长时间,没压住,跟我去趟警察所吧。”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向马兰,“你看看,这是县署发下来的通缉告示。” 马兰站起身:“没功夫看。说吧,你啥意思。” 高守仁吊儿郎当的说:“去警察所呗。” “不去。”马兰说着继续喂着她的马。 “林兴顺是盖地虎绺子的在逃胡匪,袭击警察所,火烧高家大院、抢劫高家马车,都是他干的。罪恶滔天,”高守仁把通缉令折好揣回兜里,“跟我走一趟吧,问几句话。” 那个拿绳子的警察往前走了一步,哗的一声把绳子抖开了。 马兰看了他一眼,那警察又站住了,扭头去看高守仁。 高守仁冲他摆了摆手:“不用那个。”然后转对马兰说,“就是问几句话,你也不用怕。” 第114 章 诱惑 马兰一听就炸了,她直起身来瞪着高守仁骂道:“呦,小兔崽子,你娘啥时候怕过你,你啥意思?” 高守仁气愤的说:“好啊,那就走吧。” “走就走,”马兰走到灶房门口对冯秋月说,“四姐,帮我把那点马料喂了,我去去就回。” 冯秋月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不能跟他去。他没安好肠子。” “我知道。”马兰拍了拍冯秋月的手背,“我还就不信了,他能吃了我?” 她说这话时故意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高守仁站在院门口听得清清楚楚,他不耐烦的说:“别磨蹭了。走吧。” 马兰跟着他们走出院门。 高守仁走在最前面,两个警察一左一右跟在马兰身后。 冯秋月又喊了声:“马兰——” 马兰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摆摆手,故意喊着:“在家等着我,回来咱们就去找顺子。” 马兰进了警察所的屋子,一屁股坐在破板床上,用眼睛斜着他。 高守仁真想跟她拍桌子瞪眼睛,把憋了一肚子的火发出来,他强压着怒火看着她。 马兰坐在木板床上翘起二郎腿,开口就问他:“有水没。” 高守仁扭头对警察说:“去,给她倒碗水过来。” 马兰接过警察递过来的碗,喝了一口,说:“凉了,换碗热的。” 高守仁又让警察去换了碗热水。 马兰看着高守仁说:"问吧。有屁就快点放,我还有事呢。” 高守仁看着他呲牙一笑:“你急啥。先在这屋好好想想。” 说罢转身出去了。 到了晚上,高守仁把两个警察打发走了,让他们去净汤泉泡澡,说今天晚上不用巡逻,都回家睡觉去吧。 两个警察巴不得听到这话,他们扔了帽子就往净汤泉跑。 警察所里就剩下高守仁和马兰两个人。 高守仁拎着茶壶推开门,见马兰歪靠在木板床上,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马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守仁静静的看着马兰。 煤油灯照在她脸上,那几道疤被暖光一照淡了不少,头发散下来遮着半边脸。高守仁很纳闷,脸都烧成那样了,咋一转眼就好了呢,高守仁盯着她的胸,心跳有点加速了,他想起在春宫院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的两只手捧着亲的情景,不由得咳嗽了一声,镇静一下自己。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茶壶旁边。 “我派他们给你买的,山味楼的熏鸡。”他说着,把油纸包向马兰那边推了推,“饿了吧。尝尝。” 马兰看了一眼那包熏鸡,又看了一眼高守仁,呲牙笑了一下:“挺孝顺,打开吧。” 高守仁打开油纸包,笑嘻嘻的看着她:“来吧,多吃点。” “你不来点?” “看着你吃,别客气。”见马兰还是没动手,高守仁就有点贱兮兮的说:“要不要我喂你?” “滚犊子,瞅你那德行。” 高守仁却没生气,他抬起屁股,扭身坐在床板上:“我说马兰,你在齐家住了这么些天,就不觉得别扭?” “没有啊。好着呢。” 高守仁叹了口气:“图稀个啥呢。” “图他家大炕热乎呗,你管得着吗。” “现在冷不?”高守仁说着,伸出一只手去摸她的脚。 马兰用力踢了他一下:“滚!老实点。” 高守仁收回手:“是,我是管不着。可我就纳闷了,你宁肯跟一个搓澡的挤一铺炕上,也不愿意在高家大院好好待着。非去聊骚一个胡子,高家大院的炕是集场镇和龙王镇最暖和的了。” 马兰用手抓着熏鸡,撕了一块鸡大腿一边吃一边夸奖着:“不错,好吃。高所长,你有话就直说吧。别和我兜圈子了,累不累呀?把我关在这儿,给吃给喝,还亲自送熏鸡,总不是为了跟我唠炕的事吧。” “还真是。”高守仁站起来,把手探进怀里,他从兜里开始往外掏钱。然后又一块一块地搁在床板上。 “呦,真有钱啊。” 高守仁扭头看了马兰一眼:“警察所比春宫院条件差点。没炕,只有板床。你将就一下吧。” 高守仁码出五块银元,看着马兰:“春宫院那会儿,你陪我一次是五块。我今个多给你数一块。” < p>随后,高守仁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放到床板上。 马兰靠在木板床上,也不看他,自顾吃着。 见马兰不说话,他就又把手搭在马兰的大腿上:“要不是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在集场镇的苞米地我就可以一枪嘣了你。” “吓唬我?” “没有,我是说实话。你不念旧情,我高守仁不能忘。”说着,又把手滑到了马兰的脚上,“这脚咋这么凉啊。” “高所长,”马兰突然把嘴里的鸡肉吐在地上,“你这是想嫖我呗。” “别说那么难听。”高守仁抬起头看着她,手还不停的揉捏着她的脚,“我是想照顾你。听齐二混子说,你缺钱了,想把马卖了换房子。我能看着你把自己整得那么惨吗。” 马兰站起来抓过桌上的银元看着高守仁:“就这点?” 高守仁有些不高兴了:“你还想要多少?” 马兰把嘴一撇,笑着看他:“我在春宫院的时候,陪一晚上可不只这个数。” 高守仁瞪起了眼睛:“我没打算在这床板上过夜,一次的。” 说着,高守仁抓起马兰的脚,亲了一口。 马兰突然变脸了,她绷起脸,脚上一用力,一脚踹在高守仁的嘴上:“高守仁,你记住。我马兰是个窑姐,就是给千人骑万人睡,今天也不想卖给你,把钱收起来吧。把门关好,别让你手下看见你这副德行。真他妈的丢人!” 高守仁揉着嘴唇疼的直咧嘴,却依然不生气:“还真踹呀。瞅瞅你现在,咋变得跟个泼妇似的。” 他把桌上那摞银元一块一块地收起来,揣回兜里。 “你好好琢磨琢磨。” “琢磨个屁。” 高守仁站起身,临起身还在马兰的胸上捏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这么折腾,咋一点没瘦啊。” “快滚!” 高守仁推门走出去,门重重的关上了。 马兰一个人坐在木板床上,月光从铁栅栏缝里漏进来,她又抓起熏鸡狠狠的咬了一口,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马兰刚刚躺下,门又开了,高守仁再次走了进来。 第115 章 差哪儿了呢? 高守仁手里拎着马灯轻轻的推开门,他小声的问道:“睡没?” 见马兰没有反应,就走了进来。他把马灯搁在桌子上,回手把门闩上了。 马兰坐起来,后背靠着墙,冷冷的看着他:“咋了,憋得睡不着了?” “呦,也没睡呀,”高守仁看着马兰笑嘻嘻的说:“你在这儿,我能睡着吗,我都躺下了,可这心里犯嘀咕啊,你干啥对我这样,差哪儿了呢,咋想都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马兰没好气的说,“早晚有一天你就想明白了。” “是,我承认,几年前我是说过要娶你的话,可我不是还没来得及吗。要不是出了那岔头,你不就是我的了吗。别生气了,气大伤身。” 马兰不吱声了。 高守仁叹了口气:“唉,我呀,真想把心扒出来让你瞅瞅。” 马兰马上怼了一句:“别,千万别,血糊涟的吓着我。” 高守仁扯过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兜里摸出烟卷叼在嘴上,划了根洋火点着了,他狠狠的吸了一口。 “我刚才想了想,”他把洋火棍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就凭咱们两个的交情,六块是少了点。” 说着,他又开始往外掏钱,一块一块地搁在桌上。 “十块。你点点。”高守仁把银元摆在马兰的脚边,“够你买半间房了。” 马兰看着那排银元,又看了看高守仁那张皱巴巴的脸。 “高大所长,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我说了,不卖。赶紧拿走。” 高守仁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按灭:“我就纳闷了,你卖谁不是卖,咋就差我高守仁这一次?” “放屁,明儿,我就到龙王镇的大街上撅屁股去,要是有人愿意,我还不要钱呢。” “你——”高守仁听了这话,脸都气歪了。 马兰突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我?我咋了。” 高守仁不说话了,他沉默良久,站起身来,想走,想了想又坐下了。 “咱们好好说话行不。” “我困了,不想说。” 高守仁来回晃着那把破椅子,吱嘎吱嘎的响着:“你还想着林兴顺呗?” “对呀,可想了,想的都睡不着,可这事跟你有啥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是警察所长,他是胡子,还他妈的是个逃跑的胡子,你说有没有关系?” “那你快去抓他吧,别在这跟我磨叽了。” 马兰说着,扑通一声躺下了。一句话也不说了,她把被蒙在头上。 高守仁站起身,弯腰看着起起伏伏的被子,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你想想,以前我对你不好吗。”高守仁的声音忽然哑了,“在春宫院那会儿,我哪次去不是为了你?” “那对,我是头牌呀。”马兰在被子回怼了一句。 “别人点你我不让。老头子要买你,我跟他说了不下三回,他不听啊,我有什么办法。后来你跟林兴顺在屋里拉着手说悄悄话,我在窗外也听着了,我没进去踹门对吧。你脸烧成那样,老头子要报官,是我拦着没让他把你送县署,临走,我是不是还送你二十块大洋的盘缠。马兰,我对你还不够意思?” 马兰依然不动,也不回话。 “咋不说话?” 马兰腾的一下掀开被子坐起身,盯盯地看着他。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高守仁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忽然伸出手摸了一下马兰的脸。 马兰没有躲,也没有扇他。她只是说了四个字。 “爪子拿开。” 高守仁没拿开。 “我要是不呢。”他说着,一使劲,把马兰的脑袋掰过来,狠狠的亲了一口。 马兰抬起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高守仁痛得弯下了腰。 高守仁叫着:“松手,快松手。” “高守仁,”马兰把他的手腕往外掰着,一字一顿地说,“你身上那点力气,在春宫院我就领教过了。我是不想打你。” 高守仁弯着腰,脸憋得通红,他看着马兰,马兰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你掐死我也没用。”高守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越是这样,我就越稀罕你。” “你咋那么贱呢。”马兰松开手,把他往外一推。 高守 仁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桌子上,那排银元被震得哗啦啦滚了一地。 高守仁靠在桌沿上揉着手腕,大口喘着。 “你连齐二混子都不如。”马兰说。 高守仁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齐二混子比你强。他虽然窝囊,可他知道啥能碰啥不能碰,他在你们眼里是个王八,可他比你们都像个人。”马兰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你走吧。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发生过。” 高守仁站在屋子中间,马灯的光让马兰看上去更加漂亮。她的胸上上下下剧烈的起伏着,高守仁感觉一阵眩晕。 他弯下腰,摸着地上的银元,一块一块的捡起来,推门走了出去,门刚关上,又推开了。 高守仁看着马兰:“你不用拿齐二混子来怼我。他算个啥东西。” 说罢,走了。 马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第二天,整整一个白天,高守仁都没露面。 直到傍晚,高守仁又来了。 这回他没拎茶壶,没带熏鸡,他换了身干净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里拎着一副新被褥,一看就不是警察所的公用铺盖,站在门口看着她。 “换套干净的吧。” 马兰靠在墙上看着他:“高所长,你打算关我几天?” “关到你想通了为止。”高守仁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眼睛盯着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 “想通啥?” 高守仁笑了笑:“你就把这警察所当成春宫院吧。”说着,高守仁把手里的铺盖扔到床板上,“你开个价吧,我就想和你最后一次,你想要多少钱,说个数。” 马兰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倒是高家大少爷,真有钱啊。让我开价?” “对!” “真的?” “别磨叽。” “好,听好了,100块,现大洋,去取吧,把钱往这一拍,你想咋,老娘都依你。” 高守仁看着她,咬牙切齿的转过身去,一脚把门踢开,走了。 第116 章 一百块现大洋 高守仁两天没露面。 头一天马兰没当回事。不来正好,她倒落个清静。她把褥子铺得整整齐齐,把地上散落的稻草拢到墙角堆好,像是在布置一间长住的屋子。 一个警察来送饭的时候她甚至跟他搭了句话,问今天净汤泉人多不多。 警察笑嘻嘻的看着她:“干啥呀,你也想去洗澡?” “问问。” “你挺白的,不洗也白。”说着,伸手在她的怀里摸了一把,然后又坏笑着说,“你说你,咋把我们所长得罪了呢。我看,他这次是真生气了,小心他收拾你。” 第二天马兰开始觉得不对劲。 除了那个警察谁也见不着,除了板床就是铁栅栏。 她靠着墙坐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 马兰又一整天没见高守仁过来。傍晚那个警察来送饭的时候,她对那个警察说:“你告诉高守仁,要关就关要放就放,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着。” 警察说:“这不是关着呢吗,我们所长这两天没来所里。咋了,你还想回高家大院?” “屁,老娘好不容易出来的。” 警察又笑嘻嘻的问:“那你啥意思?” 马兰没在搭理他,警察愣了一会,走了。 夜里睡不着,她就东想西想,她想起春宫院的时候,高守仁头一回来找她,穿着件青布长衫,话还没说脸先红了。那时候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是来嫖的,偏要装得跟相亲似的。 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人也熟了,脸不红了,开始嬉皮笑脸,开始吹牛,开始拿银子砸人,跟那些嫖客越来越像,她反倒记不清他后来的样子了。 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头一回那个脸红的高守仁。 到了第三天晚上,终于听到高守仁的说话声了:“你们都回去吧,今天我在所里了。” 马兰忽然坐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高守仁站在门口。他没穿制服,穿着那件青布褂子,胡子没刮,两只眼睛通红的看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双手托着底,沉甸甸的。 一进门,他把布袋子往床板子一搁,袋子口朝下猛地一抖,一大堆银元哗啦一声倾泻在床板上,银元堆成了小山。 “一百块。你点点。” 马兰靠在墙上冷冷的看着那座银山。 高守仁斜着眼睛看着她:“别愣着,快点。点啊。” 马兰怎么也没想到,那天的一句气话,高守仁竟然当真了,妈的这可咋整。 她看着那堆银元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目光从银山上移开,看了一眼高守仁:“装起来吧。” 高守仁有点急眼了:“你啥意思?说话不算数啊,耍我?” 马兰垂下眼皮,慢慢躺下来,头挨在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高守仁站在桌前看着她。 马兰闭着眼睛,睫毛不停的抖着,她的呼吸有点急促起来。 高守仁不再说话了,他走过去,一把将被子掀开,然后就肆无忌惮的亲起了马兰,手极速的插进她的怀里。 马兰忽的一下坐起身,她用力推开高守仁。 高守仁被推了个趔趄,他看着马兰,突然一回手,把钱袋子扯过来,哗啦啦的把钱装进口袋里,塞进马兰的怀里。 紧接着,高守仁拽起马兰的腿,狠狠的捏着她的脚。 马兰用力把他的手踢开。 屋里安静下来。 马兰抱着口袋使劲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黑暗里响着,好听,马兰笑了。她把口袋扔到床板上。 高守仁再次扑过去,用力去撕她的衣服。 马兰再次推开了:“我自己来。” 说着,马兰开始脱衣服,上衣,裤子,袜子,马兰一丝不挂的躺下了:“来吧。” 这一夜他像是要把这几年亏欠的日子都讨回来。 他从来没见过马兰这么顺从,不是那种死鱼一样的僵硬,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浪荡,而是绝对的顺从。 高守仁在第一次停歇的时候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还真她妈的行,倒是春宫院的头牌,讲究。 马兰闭着眼睛,不再 说话了。她甚至在他把她翻过来的时候还哼唧了几声。 高守仁想起头一回去春宫院,她也是这样躺在他身边,嫌他笨,说你这人咋一点都不会。那时候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拿他当个笑话。 现在她躺在他身下,攥着他的胳膊,高守仁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闻她头发里那股曾经熟悉的味道。 马兰咬着嘴唇,褥子在身下皱成一团。她想挪一下,刚动就被高守仁拽了回去。他箍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了。 她被他箍得生疼,想说:你轻点。却没说,只是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高守仁嘶了一声没松手,反而箍得更紧了。 她尝到血腥味的时候忽然想起林兴顺。 她想,这些钱足够她和顺子安排以后的生活了。 高守仁再一次翻身把她搂过去,那袋银元口袋被他用脚蹬在了地上,哗啦啦的响着。 月亮从铁栅栏缝里慢慢移动,从东边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条移到了西边那根。 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子噗地跳了一下,灭了。 高守仁的喘息着,像老林子里刮过的北风。 这一夜高守仁没闲着。歇一阵,又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力气,像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都留到了这个晚上。 高守仁觉得,这几年所有欠的、想的、憋的,全在这一夜里讨了回来。 每当他撑起身子喘口气,以为差不多了,可低头看见马兰那张脸,他的心就又痒起来,便又把她拽过来。 他一直折腾到窗外鸡叫二遍,才瘫在她身边。高守仁浑身是汗了。 他能感觉到马兰的心跳,把脸狠狠的贴在她的胸口上听着。 渐渐的,她的呼吸平稳了。 “满意了?”她突然问了一句。 高守仁没回答。他捧着马兰大口大口的亲着,特别的贪婪。 很久,高守仁说了句:“天亮,你就走吧,不是想买房子吗?那钱足够了。” 马兰笑了,她在他的身上狠狠的掏了一把:“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第117 章 快乐的安家费 马兰扛着那袋银元走出警察所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 龙王镇的镇街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虽然一宿没睡,马兰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她很想跑,很想飞。 她扛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步伐轻盈的往冯秋月家走去。 净汤泉门口,李大头正蹲在台阶上喝豆腐脑。他看见马兰从街东头走过来,手里那碗豆腐脑差点扣在地上——这娘们儿被关了这些天,出来的时候不应该是披头散发、两眼无神、被人架着走吗?怎么会这么兴高采烈跟过年似的,马兰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朝他笑着:“吃饭呐李掌柜。” 李大头也咧嘴一笑:“啊,放你出来了?” “啊。放了。” 马兰拐进胡同口的时候,齐二混子正从家门口走出来,见马兰这么乐呵呵的走着,纳闷的看着她:“马兰,就这么放你出来了?” “不放咋滴?还能养我一辈子呀。” “还抓你回去不?” “凭啥还抓?” “唉,他没撵你从我们家走?” “没有啊,”马兰看着他,“咋了,别怕他,能把你咋滴,不过,这回我真该走了。” “就是,回高家大院?” “你咋心思的,我回他家干啥,好不容易出来的。我得去找顺子。” “唉,你们这些女人啊,咋就得意胡子呢。”齐二混子叹了口气,走了。 进了冯秋月的家,冯秋月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苞米面,站在门口看着马兰。 “那天看你没回来,我就去警察所,他们不让我进,说你是重犯。” 马兰哈哈哈的大笑起来:“是重犯,值一百块现大洋呢。” “啥意思?” 马兰拍了拍怀里抱的钱袋子笑嘻嘻地说:“拿,一百块现大洋。” 冯秋月不解的看着她:“这又是啥意思?你这进去好几天没瘦咋还胖了呢?” “又是熏鸡,又是猪头肉的能不胖吗。”马兰把钱袋子打开给她看着,“高守仁给的。” 冯秋月愣住了:“咋,他把你包了?” “想的美,就一晚上。一百块,够我和顺子以后过日子了。”马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冯秋月没有接话。她拿起水瓢往锅里舀水。 “他疯了?” “其实我也没想要他钱,也没想和他干那事,我就是看他那德行烦,他他妈的问我多少钱跟他一次,我就顺子怼了一句,要是给一百块现大洋,老娘就让你随便。他憋了两天居然真拿来了。” 冯秋月担心的看着马兰:“这么多钱,就一晚上?那以后呢?” “没以后,别提了,这一宿让他折腾的,没完没了的,也不怕吃撑着,我也纳闷了,我就那么招人稀罕吗?” 冯秋月乐了:“我要是个爷们儿,我也稀罕你,你收了钱这往后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你。” 马兰呲牙一笑:“走啊,明儿咱俩就去老金场,要是码到顺子的影了,我就不回龙王镇了。我就塌塌实实的和他过日子去。” 说着,蹲下身,哗啦啦的把银元倒在地上。 “我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钱,看着心里都踏实。” “他手里有枪,这可不是小数目,你拿了他这么多钱,你跑了,他还不疯啊。” “去老金场的事,不能再拖了。”马兰把银元一块一块地捡回布袋里,“顺子要是在那边,我就跟他商量以后的日子。要是找不到,我就回来。” “那高守仁呢。”冯秋月问。 “他?”马兰把最后一枚银元丢进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把袋子口系紧了,“他花一百块买了个教训——这世上有些东西,用钱买不来。他这回该明白了。” 傍晚时分,一辆驴车停在了冯秋月家院门口。赶车的是警察所那个小警察,驴车上放着那套高守仁给她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拿麻绳捆了一道。 小警察把铺盖抱下来,站在门口喊了声“马兰在不”。 马兰从灶房里出来:“谁呀?” “姐,所长让我送过来的。”小警察把褥子塞进她怀里,“他说天冷了,这套铺盖你留着。” 马兰低头看着怀里那床褥子,沉默了一会儿:“你叫啥?” “小德子,我们所长一天都阴着脸,可吓人了,连净汤泉都不去了。”小德子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马兰姐,你跟所长说啥了?他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 “你跟他说,褥子我收了。”马兰站起来,拍了拍铺盖,“就说我谢谢他。” 小德子点了点头,赶着驴车走了。 驴车的轱辘在土路面上咯吱咯吱地响着,渐渐远去。 夜里,马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冯秋月躺下没多大一会就睡了,她本想和她在唠几句,可齐二混子在家,有些话话又不方便说。 龙王镇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布袋子。她把袋口松开,把银元倒在褥子上,一块一块地数。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银元上,照在她脸上。她数了两遍,都是整数,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声音把冯秋月吵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她:“我的天啊,三更半夜咋不睡觉?” “睡不着,”马兰把钱袋子放到冯秋月的被窝里,小声的说,“你搂一会,看看你能睡着不。” 冯秋月笑了,把钱袋子推回她的被窝里:“还是你搂着吧,我搂着,你该更睡不着了。”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马兰躺下了,她紧紧的搂着钱口袋,拔拔凉,可心里别提多热了,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四姐。”她忽然轻声说。 “嗯?” “等去了金场,我要亲口告诉顺子——这钱,是咱俩的家底。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它娶我。你要是嫌弃——”她顿了一下,“嫌弃你就滚。” “咋,你想把这事告诉顺子啊?” “告诉他,不瞒着。” 冯秋月没有说话,只是在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马兰的手。 第118章 准备去老金场 冯秋月和马兰决定去老金场,是在马兰从警察所回来的第三天。 这天做晚饭的时候,马兰一边往灶坑添柴禾一边小声的说:“四姐,咱们明天就走啊?” 冯秋月正撅着屁股刷锅,听了这话回过头来看了马兰一眼:“那就走呗。” “那两个小崽子带着不?” “带着,让他爹看看儿子。” “二混子知道了,还不得和你打架呀?” 冯秋月把声音也放低了:“把毛丫儿放娘家,让我爹他们给看几天。” “震山还不把你卖了呀。” “没事,那小子跟他爹似的,一肚子鬼心眼子,不让他说,他就不能说。” 决定了要走,两个人便开始忙活起来。 冯秋月把那包银元挖出来,这是杨青山当年给的,她一直埋在葡萄架子底下。她把银元倒在炕上数了一遍,分出一小半打算随身带着,剩下的重新包好。 “我这是给响子带的,他一个人在外头,给他带点过去。” 马兰噗呲一声笑了:“他还能缺钱花呀。” “还是给他带点过去吧,没钱该去抢人家了,这个胡子啊,真跟他操心。” “抢也是抢大粮户,怕啥。” “唉,那也是把脑袋别腰带上啊,哪个大粮户家没几个炮手。” “你咋跟个妈似的,这个不放心吶。” “上辈子欠的,”冯秋月也憋不住乐了,“这辈子来还。” 马兰也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钱袋子,拍了拍,放耳朵边上听了听,嘻嘻的笑着:“真好听,这是高守仁上辈子欠的,你帮我收着,也给我埋起来吧,这兵荒马乱的,别让胡子给劫去。” 冯秋月接过钱袋子,和自己的银元包在一起,用一块破布裹紧了。 两个人去后院的葡萄架,填上土,又在上面使劲踩了踩。 冯秋月抓了把干草撒在浮土上:“这是咱们的后半辈子的依靠了。” 齐二混子从净汤泉回来,一进门看见炕上有两个包袱,心花怒放的看着马兰。 “咋,你这是要走了?” 马兰嘻嘻哈哈的说:“对呀,我在你家,你吃不好睡不好的,我要是再不走,你该走路打晃了,我走了,你不是能睡个踏实觉么。” 冯秋月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明天我和马兰一起走。” 齐二混子一惊,看着冯秋月:“你说啥?一起走?去哪儿?” 马兰接过话去:“还能去哪,我们上流云沟她娘家,明天你也一起去吧。” 齐二混子把嘴一撇:“我去干啥呀,她爹瞅我不顺眼,我可不去给他添那个堵。那毛丫儿和震山呢?” 冯秋月说:“都带着呗。” 齐二混子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回娘家,带着两个孩子,跟马兰搭伴,这听起来跟那个小胡子没啥关系。 他走到炕边坐下来,把脚上的鞋蹬掉,一头扎在炕上:“去几天?”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十来天。” “那毛丫儿的衣裳都带全了?” “都带了。这事用不着你操心。”冯秋月把最后一张大饼子装进包袱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齐二混子,“这几天一个人在家,自己去山味楼买着吃吧,碗架柜里还有剩了点吃的。” 齐二混子一脸不屑的说:“嗨,我这么大个人,口外我都去了,在家还能饿死咋滴?” 第二天一大早,马兰牵着她的马去崔五先生家。 齐二混子一出门,见马兰要走就问:“啥意思?咋自己走了?” 马兰拍了拍马屁股:“我去崔先生家一趟,我们那么多人咋骑马?和他换驴车去。”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马兰赶着驴车回来了。 冯秋月一走,齐二混子一下子心里就亮堂起来。 晚上下了工去繁春院,用不着再编瞎话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驴车越来越远。晨雾还没散透,驴车的影子一会儿就被雾气吞没了,只剩下轱辘碾在土路上的咯吱声,由近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 又待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屋里空荡荡的,炕上冯秋月叠好的被子整整齐齐搁在炕梢,灶台上的锅里还剩着几个贴饼子,他拿起一个舒舒服服的咬了一口。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李大头说:“和你商量个事。” “还商量个事?完了,你一这么说话,准没憋好屁,啥事说吧。” “我想去繁春院。” 李大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扭头看着他:“操,这也是事呀,你哪次去和我商量了,回家和毛丫儿她妈商量吧。” 说完,李大头哈哈哈笑起来。 “我不是逛窑子,我是想去她们那儿干活……” “啥?你去繁春院干活,那不是瞎扯吗,那是啥地方?窑坑啊。你去了,还能消停?不到十天,你就的打着晃跑回来。” 齐二混子白了他一眼:“我是去干活,又不睡女人呢,再说了,我在繁春院,你要是去了,我不是还能照顾照顾你吗。” “咋滴,你长那玩意儿了,你照顾我,咋照顾?瞅着我睡小白鹅。” “哎呀,你说啥呢,”齐二混子把他用的堂布都整理好,放到柜子上,“还不知道那个牛金花能不能答应呢,我要去,咋也得先和你说一声不是。” 李大头看着他:“她要是同意了,你就再也不回来了?” “回来,没事的时候,我就回来帮着搓澡,你放心。” 李大头把烟袋往嘴里一叼,站起来:“你去那种地方,毛丫儿她妈不挠你?” “那挠啥,我找小白鹅她都知道,再说了,我又没有野种在外头。”齐二混子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李大头笑了笑。 李大头蹲在净汤泉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他妈的,搓澡的改行当龟公了。” 齐二混沿着镇街往繁春院的方向走,暮色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只有远处繁春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着。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推开了门。 第119 章 齐二混子在繁春院干活了 齐二混子推开繁春院的门,大堂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几个姑娘在过道里倚着门框嗑瓜子,身上只穿着贴身的短褂,头发半散着,脸上的粉还没上匀——有的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收拾,有的接完了下午的“条子客”正等着晚上那一拨。 见齐二混子走进来,就呼啦一下围过来:“呀,老二来了,今天去我屋里吧,别老是盯着小白鹅。” “就是,换换口味。她现在有人占坑了。来,看看我们姐几个谁顺眼。” “小白鹅还没咋好利索呢,你不怕把她真折腾废了呀……” “都消停点,老二是来找活的。你们赶快上装去吧,磨磨蹭蹭的,到处扔瓜子皮。”牛金花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手里捏着根毛笔,她扭头冲姑娘们说完转头看着齐二混子,“净汤泉那边说好了?” “说了。”齐二混子站在柜台前面,故意亲昵的看着牛金花,“李大头是我哥们儿,没说的。” 牛金花突然绷起脸,把账本合上,把毛笔丢在砚台上。 “以前,你来我这儿是找乐子的,这往后可是两码事了,丑话说前头。”牛金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繁春院有繁春院的规矩。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找姑娘的,这条你要记牢了。姑娘们上妆的时候,不许往跟前凑。” “知道。” “‘查脸子’的时候,不许在边上站着。” “知道。” “客人跟姑娘在屋里,不许趴窗户听。” 齐二混子的脸腾地红了。“我哪能干那事——” “既然来了,就先把话说在前头。”牛金花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还有一条最要紧的——院子里的事,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许往外说。哪个姑娘接了几个,哪个赊了账没结,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要眼瞎耳聋知道吧。别回来跟你老婆胡咧咧。” “我和她咧咧啥呀。”齐二混子连连点头。 “管吃管住——伙食跟姑娘们一个标准,住就住楼梯底下那间小屋。要是干得好,三个月后涨到三块。” “牛姐,那我这就开始干活?” “你先去把前后院的尿桶倒了。再去灶房把水烧上,把大堂的地扫一遍,茶壶灌满热水。有人闹事不叫你,你就别往跟前凑,院子里有人挡。”牛金花拿起毛笔,重新翻开账本,算是交代完了,“活不重,最重要的不是伺候客人,是伺候好姑娘们。姑娘们舒坦了,来的人就舒坦。人家舒坦了,钱就来了。这个道理不说你也懂。” “那是。”齐二混子说罢挽起袖子刚要往后院走,牛金花又把他叫住了。 “去换衣服,张婶,给他拿套衣服换上,还有一样。”她拿毛笔敲着账本,“繁春院里不许随便上姑娘们的炕。你是杂役,不是来找乐子的。这话我只说一遍。” “这里外拐我还能没个数吗。”齐二混子脸又红了,连连摆手,赶紧往后院走了。 他挑着两个空尿桶往后院走的时候,正好赶上牛金花在过道里“查脸子”。 几个姑娘排成一排站在过道里,牛金花挨个看过去,走到一个叫大菊花的姑娘面前,停住了。 “大菊花,你这粉抹了多少?省下那些香面子让你带棺材里去呀!”牛金花伸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把手指头伸到煤油灯底下看了看,“再抹这么薄,就别接客了,去倒尿桶。” 大菊花低着头不敢吭声。牛金花又走到另外一个姑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脸色更差了。 “金芙蓉,你还过不过日子了?干脆把一袋子粉都糊上得了!败家子!多好的日子也得让你遭害尽了,败家。” 金芙蓉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刚才有个条子客着急,来不及仔细描。” 牛金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哪次说你,都一百句等着。多吃点,这屁股怎么都扎手了,男人喜欢有肉的。” 牛金花说着,还在金芙蓉的屁股上又捏了捏,嘟囔了句:“跟柴禾棒子似的。” “知道了。”金芙蓉嘻嘻嘻的笑着。 齐二混子挑着尿桶从过道门口快步走过去,眼睛盯着脚尖,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查脸子”? 倒了尿桶回来,齐二混子开始扫大堂。地上的瓜子壳烟头茶叶渣子扫了一簸箕 ,茶壶灌满热水,茶杯一个个摆好,他干这些活的时候心里很静——比搓澡还静。搓澡还得跟客人赔笑脸,在这儿没人看他,他只要闷头干活就行。 大堂正收拾着,突然传来小白鹅喊声:“来个人,他吐了。” 牛金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瞅着齐二混子朝楼上努了努嘴:“上去,帮着收拾一下。” 齐二混子噔噔噔上了楼,他上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也是这些嫖客中的一个,心里头别扭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推开小白鹅的门,炕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爷们儿,两只手扒着炕沿往一个铜盆里吐着,屋里酒气熏天。小白鹅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去端盆,味儿冲得她直皱眉头。见齐二混子穿着院服,提着条扫进来了,她先是一愣:“你还真来了?” “刚在楼下说完,今天就算繁春院的人了。”齐二混子把条扫往墙上一靠,伸手去接脸盆,“来,给我吧。” 小白鹅没松手,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不敢信,又像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拦着。她低头看了眼盆里的秽物:“埋汰,太恶心人了,还是我去吧。” “我天天在澡堂子里啥没见过。”齐二混子把脸盆接过去,“你帮我把地上那摊再扫一扫。” 小白鹅接过条扫,看了他一眼。 齐二混子端着那盆秽物下楼了。 倒了脏水回来,大堂里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杂货铺的白老板,手搂着大菊花往楼上走,大菊花的脸上堆着笑,用手摸着那人的耳朵。见到齐二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冲他呲牙一笑:“二混子,你咋上这儿来了?” 齐二混子不敢多言,冲他嘿嘿的笑了笑随后举了下手里的铜盆。 另一个是高守仁。他阴沉着脸,在那一排姑娘面前拿眼睛扫来扫去地挑着,似乎哪个都不对他的心思。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了。 牛金花从柜台后面迎过去,脸上挂着笑:“高所长,咋了?没有瞅着乐呵的?” 高守仁没说话,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 “来壶酒。”他说。 第120章 繁春院风光无限 高守仁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自斟自饮。 牛金花看他闷闷不乐,就走过去陪他坐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知趣地走回柜台端了盘花生米撂在她面前。 “高所长,这是咋了?” “没啥。” “院子里养的那个青倌,你要不要给梳头啊。” “不要,你去忙吧。” 牛金花笑着说:“有事喊我,我去后厨看一眼,过一会,有的丫头该嚷嚷饿了。” 牛金花不想看他那吊丧的脸,借理由出了大厅。 高守仁看着牛金花的背影,一转身看见齐二混子。 他眼睛一亮喊了声:“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一听,忙走过来。 “高所长,喝闷酒呐,咋不找个姑娘伺候啊。” 高守仁一听这话,本来就阴着的脸就更难看了:“你咋跑这来了?” “嗨,混碗饭吃,岁数大了,搓不动澡了。” “我说你家里怎么没人,马兰呢?找林兴顺去了?” “没有,”齐二混子心里一紧,脸上挂着笑,“和毛丫儿她妈回娘家了。” “她回娘家,这马兰跟着去干啥?” 齐二混子叹了口气:“搭个伴呗,让我去,我才不去呢,烦她爹。” 高守仁把酒盅端起来一仰脖干了,他把空酒盅往桌上一顿,声音不重,却让齐二混子吓了一跳。 高守仁站起来,从椅子上拎起帽子推开门走了。 牛金花从后厨走出来:“高所长慢走。” 门已经关上了。 到了后半夜,除了留下过夜的,其他人都散了。齐二混子把桌子一张张擦干净,把满地的瓜子壳扫成堆,姑娘们陆续上楼。 齐二混子又把后院的尿桶重新盖好,才钻进楼梯底下那间小屋。 这也太窄点吧,一张板床,一个小榆木箱。 头顶就是楼梯,姑娘们上下楼脚步声听得真真的。 大厅安静了,断断续续的说笑声和各种男女的欢声。 从前他在这里过夜,都是来花钱的,如今,他成了来挣钱的人。他有点后悔了,看着小白鹅接了客人,心里酸了吧唧的不舒服。 他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又琢磨了一下高守仁,看来这王八蛋是去他家了,要不咋知道他家没人,咋阴魂不散呢,他在净汤泉么,他去洗澡,他来繁春院了,他又他娘的来逛窑子。 正迷迷糊糊要睡去,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一下坐起来,把耳朵凑到门缝上。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齐二混子拉开门,小白鹅站在门口,手里掐着两块槽子糕。 “饿了吧。”她拿了两块槽子糕递给他。 “可不,你咋知道?” “这么晚了不睡都饿,我经常半夜起来吃东西。” 齐二混子蹲在门口吃了一口,笑了,小白鹅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靠着,谁也没说话。楼上还有零星的脚步声,后院的蛐蛐叫得正起劲。 小白鹅不好意思的说:“你头一天来,我也没帮上你啥忙。” “嗨,你不是忙着吗。”说这话的时候,齐二混子的心抽了一下,低下头去吃槽子糕,“好吃。” “以后天天在这儿了?”小白鹅也感觉有点尴尬,她轻声的问。 “天天在。”齐二混子贼眉鼠眼的往外看了一眼,“有时候抽空去净汤泉,其他时间都在。你要是有事就喊我。” 小白鹅低下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蹲下身:“你以后别给我糖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说着,她把糖塞到齐二混子的嘴里一颗。 “我也没把你当小孩子,不是你那天说想吃糖么。” 小白鹅没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轻声说:“你没听过我唱曲儿吧?” “没有。” “哪天没人的时候,我唱给你听。不是窑调。是我自己想唱的。” 说完她上了楼,脚步声踩在他的头顶。 齐二混子把剩下的一块槽子糕放在身边的木头箱上。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楼上不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姑娘们的喊叫声。让他心里痒痒的,他很想去搂小白鹅。 第二天起来,大厅里空无一人,那些姑娘们都起的晚,不到中午不会起来的。 牛金花已经坐在柜台 后面了。 看见齐二混子从楼梯底下钻出来,就说:“你去给后厨抱捆柴。” 齐二混子应了一声,去了后院。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 回到大厅的时候,见白老板下楼走了,大菊花扶着腰,龇牙咧嘴地往楼下走,嘴里念叨着这老瘪犊子越来越会折磨人,腰眼子酸得直不起来。 牛金花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头也不抬地说:“让老二给你按两下。” 齐二混子一听,嘴都要裂开了花。 大菊花往一把长条凳上一趴,撩起衣服说:“来吧,看你是不是有真功夫。” 齐二混子搓热了手,给她按起来,手一搭在她的皮肤上,齐二混子的脑袋就嗡的一下,这可比净汤泉有意思多了,虽然都是用力搓,感觉却大不一样。 他的手指顺着脊椎两边的筋一寸一寸往下走,按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大菊花忍不住哼出了声,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牛金花抬起头看了一眼骂了句:“别整那死声。一晚上还没哼哼够啊。” 楼上的姑娘们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金芙蓉趴在栏杆上笑。 大菊花趴在椅子上:“舒坦还不兴叫啊?你也来试试。” 牛金花仰头咧嘴一笑:“骚丫头片子。老二,你那手别往裤裆里按。” 齐二混子不好意思了:“没有。” 金芙蓉颠颠的从楼上下来了。 别的姑娘也纷纷下楼凑过来,把齐二混子一下子围起来。 牛金花从账本后头抬起眼,扫了一圈,说:“往后谁闲着了,就让老二给按两下解乏。丑话说前头,按归按,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别出幺蛾子。” 姑娘们笑作一团。 齐二混子一抬头,看见小白鹅站在楼上,扶着栏杆也往楼下看呢。 齐二混子突然说:“不按了,累了。” 金芙蓉忙说:“二哥,我听说,你在净汤泉一天能按二三十个呢,咋这么一会就不行了?” 齐二混子咧嘴一笑:“那能一样吗。” 小白鹅高兴的看着齐二混子说了句:“哎呀老二,累就累点呗,这差事多好啊。给她们多按一会。” 第121章 齐二混子的开心事 晌午吃了饭,繁春院里反而清静下来了。留宿的客人刚走干净,姑娘们补觉的补觉,洗衣裳的洗衣裳,只有后厨偶尔传来刷锅的响动。 齐二混子把堂屋的地又扫了一遍,洒上水,压了压浮灰,刚把条扫靠回墙角,金芙蓉就倚着楼梯扶手喊他:“老二,上来给我按按。这一宿,腰快折了。” 齐二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金芙蓉只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兜肚,胳膊,肩膀的肉全露着,半截胸脯也夸张的挺着。她见齐二混子不动,又拿脚尖在扶手上磕了磕:“咋的,还非得牛姐发话你才肯动?” 齐二混子这才应了一声,到后厨舀了半盆热水,又找了块干净毛巾,端到金芙蓉房里。 金芙蓉已经趴好了,兜肚象征性的挡着前胸,后背整个都裸露着,她两只胳膊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 齐二混子把热毛巾盖在她后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按。 他的手指压下去,金芙蓉就“嗯”了一声,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听着好像是故意的。 “老二,你这手真绝了。”金芙蓉半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你媳妇可真有福气。” 齐二混子没接话,只把力气在两块肩胛骨中间又沉了沉。金芙蓉“嘶”了一声,身子一缩,又慢慢放软。 “你媳妇回娘家干啥去了?”金芙蓉又问。 “回娘家还能干啥,瞎溜达呗。”齐二混子说。 “那你一个人在楼下睡,冷不?” 齐二混子手上一停,又接着按下去:“那冷啥呀,那屋子跟狗窝似的,不热就不错了。” “我们这些人,半夜折腾,你在楼下是不是都能听见?” “我睡着了。” “睡着了?我才不信你能睡。”金芙蓉笑出来来,“你就装吧。你们这些老爷们儿,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十三岁那年被卖进来,开始做清倌,给我梳头开红的是木帮把头,说我明儿就给你赎身。我居然还信了,第二天提了裤子就没影了。”她说着又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妈的,九年了。我琢磨着,没准让木头砸死了。” 齐二混子的手劲不自觉地轻了。 金芙蓉说:“别停。往左边,那儿堵得慌。” 按到一半,齐二混子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他刚抬起头,就看见小白鹅从隔壁走过来,她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往里瞅。 她没说话,只朝屋里瞥了一眼,手里的碗就掉到了地上。 金芙蓉偏过脸去,笑嘻嘻地说:“小白鹅,你喝水就喝水,摔谁呢。” 小白鹅没理她,转身走了。 齐二混子手上的节奏就乱了。 金芙蓉“哟”了一声,说:“老二,咋了?” 齐二混子闷着头,没吭声,手上的动作更乱了。 “你跟她还真有一腿?”金芙蓉把脸侧过来,一眼不眨地看他。 “别胡说。”齐二混子说,“人家是这儿的人。” “这儿的人怎么了,窑子里的人,不也是人。”金芙蓉哼了一声,“她看你的眼神儿,跟别人不一样。你当谁瞧不出来呢。” 齐二混子不说话,只把毛巾在热水里重新投了投,接着给她擦着后背。 金芙蓉也不逼问,只把脸又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老二,你在这儿,慢慢就什么都知道了。这里头的人,越笑,心里越苦。你有劲儿,多给小白鹅按按。自从留了血总说肚子疼。” 齐二混子没吭声。 又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齐二混子才从金芙蓉屋里出来。他站在楼道里,朝小白鹅那屋望了望。门关着。 他下了楼,洗手的时候,还闻了闻手,手上还残留着金芙蓉的体香。 牛金花坐在柜台后头,嗑着瓜子,见齐二混子从灶房出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给姐按两下。”牛金花把手里的瓜子扔到柜面上,懒羊羊的说,“听小白鹅说你按了舒服,这两天我这肩膀酸了吧唧的,胳膊都抬不利索。” 齐二混子忙说:“成,您坐着还是趴着?” “趴什么趴。”牛金花白了他一眼,温和的说,“就这儿,捏吧。” 齐二混子站到她身后,先拿手背试了试她肩上的成色,又撩起袖子,一下一下捏起来。 牛金花起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磕了两个瓜子,后来慢慢闭上了眼。 齐二混子不敢说话,只匀着力气,拿手肚子往她后脖颈和肩胛缝里揉。 “老二,手艺是真好啊。”牛金花说,“当初留你,我就看准了这个。” “牛姐,我别的不会,打小就跟我爹学。” “这院子里姑娘们都累,小白鹅是这院里的头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让那帮姑娘觉得你偏心。我这里,不能起内讧。” 齐二混子的心咯噔一下,没说话,手上的力气却重了一下。 牛金花“嘶”了一声,说:“轻点,你当是杀猪呢。” 齐二混子忙又放轻。 “牛姐,我有一句,不知当问不当问。” 齐二混子小声说。 “问。” “小白鹅,她的赎身钱,到底多少?” 牛金花没睁眼:“咋了,你还想赎她?”她慢悠悠地说,“她是我从小买进来的,吃我的穿我的,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把她喂成了头牌,拿多少都不行,你一个搓澡的,就你那点骚钱,还不够玩两次的,脑袋让驴踢了呀。对了,我还欠你两次小白鹅呢,啥时候想了,就和我说一声。你要是真惦记她,等老了,你就接家去。” 齐二混子小声的说:“我就问问。” “问也是白问。”牛金花睁开眼睛,把账本重新翻开,“你有力气想这些,不如多干点活。” 齐二混子不再说话,只低头给她按肩膀。 牛金花忽然说:“行了,别按了。去歇会儿,晚上还有得忙。” 齐二混子应声退开。 他走到后厨门口,靠墙蹲下来。 牛金花的话,句句是实。 他一个月拼死拼活,连两块钱都攒不下。怎么可能给小白鹅赎身 他正发愣,小白鹅从楼上下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说:“你蹲这儿干啥?” “歇会儿。” “挨骂了?” “没有。”齐二混子没抬头。 “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小白鹅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颗糖,剥了,递到他嘴边。 齐二混子抬头看她。 她又把糖往前送了送:“张嘴。” 齐二混子张开嘴,糖就落进他嘴里,甜味从舌尖一下窜到嗓子眼。 “以后别问赎身的事。”小白鹅说,声音很轻,像只对他一个人讲,“我这种人,不该叫你跟着惦记。” 齐二混子含着糖,看她转身往楼上走,嘴里的糖慢慢化着,甜得发苦。 晚上,客人又渐渐满了。 齐二混子端着茶壶,在堂屋和楼道里来来回回跑着。 小白鹅接了两个条子客,到后半夜才出来倒水。 她看见齐二混子还守在楼梯底下,就朝他挤了挤眼睛。 齐二混子就呲牙一笑。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隔着那盏跳动的油灯,望了一眼。 夜里齐二混子做了一个梦,他还在净汤泉搓澡,搓着搓着,池子里的水就没了,只剩一屋子雾气。雾气里有人喊他:“老二。”他听不清是冯秋月,还是小白鹅。等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繁春院新的一天,又该开始了。 第122章 路过流云沟 太阳偏过头顶以后,路就变得没遮没拦了。 两边的苞米地已经开始有点发黄了,风一吹,哗哗响。 毛驴的步子越来越慢,车轱辘在干透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马兰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搭在膝盖上,半天甩一下。她说话比驴蹄子还勤,一会儿说高守仁,一会儿说林兴顺,一会儿又扯到春宫院里的旧事。 “四姐,你心里不突突啊?”马兰忽然问。 “突突啥?” “眼瞅着就见到人了呗。你不想抱他啊?” “想啊,你呢?”冯秋月反问她,“你觉得顺子能在老金场不?” “鬼才知道。”马兰一扬鞭子,在毛驴屁股上扫了一下,“我要是找到他,就不让他再当胡子了,他保准能听我的。” “咋那么保准?” “我就像个狐狸精似的,把他掏干了,让他上马都打晃。” 马兰说完就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他要是娶了别的姑娘呢?” 马兰没声了。 鞭子还攥在手里,胳膊却停在了半空。过了好半晌,她才说:“娶了,我就回龙王镇,我就去找高守仁。”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先扇他两大嘴巴再走。” 冯秋月笑了:“跟高守仁?你咋想的,傻不?” “破罐子破摔呗。” “那不是作贱自己吗。” “我有时候都弄不明白,你说高守仁对我好吧,又是给钱又是送被褥,可我就是恶心他。他对我越好,我越恶心他。顺子对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可他走那天,我在高家大院门口站到天黑,腿都木了。我寻思着,林兴顺啊,你要是真不要我了,也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啥。他得回来,当面告诉我。” “我也这么想过。”冯秋月轻声说,“响子第一次从我家走,我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的影儿拐过胡同。我跟自己说,他要是还能回来,他想咋滴我都依着他。后来他回来了,又走了。走了又回来。回回来,回回走。我这心呐,让他天天揪巴的没力气突突了。” 马兰扭头看她:“那你还来?” 马兰把鞭子搁在车辕上,慢慢收了笑。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车轱辘转着,像在把路上的石子一颗一颗碾碎。 没走多远,车身子猛地一栽,往左边歪了过去。毛驴被扽得往后退了半步,昂起脖子叫了一声。 马兰“呀”地喊出来,鞭子都掉在了地上。 冯秋月先扶住车帮,又腾出手去按两个孩子。 “坏了。”马兰跳下车,蹲下去看。 左轮陷进了路边一道干沟里,车轴下面的木楔子崩出来半截,车板斜斜地搭在沟沿上,像一条快散架的船。 “咋还坏了呢?”冯秋月也下来了,绕到车后去看。 “崔五咋整这么个破车,我早知道不借了。”马兰直起腰,朝四周望了望。前后都是土路,远处有一片矮林子,看不见半个人影。她叉着腰,喘了几口,问:“咋整?咱俩推不出来吧。” 冯秋月没理她,蹲下来拿手在车轴处摸了摸,又站起来,把裤腿往上挽了两把:“得把轮子底下垫上石头,再让驴往前拽。你牵着驴,我从后头推。” “你会修车?” 冯秋月拍拍手上的土,说:“齐二混子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我能指望谁。”说完就走到路边,弯腰去捡石头。 马兰走过去,把散在沟边的几块大石头一块块搬过来。 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忙活,汗从额头渗出来,在后背上洇出大片的印子。 冯秋月把最后一块石头垫到轮子底下,说:“你上前面牵着驴,把车往平地上带。我喊一声,你就拽。” 马兰照做了。 冯秋月绕到车后,两脚踩进沟里,肩膀顶住车板,咬着牙往上顶。毛驴被马兰拽着往前挣了几下,车轱辘碾着石头往上爬了半截,又滑了下去。冯秋月不吭声,换了个角度,重新顶。 马兰在前面喊:“慢点!你腰!”冯秋月没应,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拽!” 车终于上来了。 冯秋月从沟里爬出来,手和膝 盖全是泥。 马兰把驴缰绳拴好,走过来看她的腿。 冯秋月说没事,就蹭破点皮。 两个人靠着车帮坐在地上喘气。 马兰从包袱里摸出水葫芦,拧开,先递给冯秋月。 冯秋月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又递回去。 “四姐,你比我强。” “强哪儿了。”冯秋月笑了笑,“就是多过了几年糟心日子。” 马兰拧上葫芦,望着前面的路。 太阳正从西边的树梢上往下掉,光线斜斜地铺过来,把土路照成一条长长的金带子。 马兰叹了口气:“等到了金场,见过响子和顺子,我也就算走到头了。我不怕别的,就怕白走这一趟,晚上睡觉连个吹灯的劲都没有了。” 冯秋月转头看着她。 马兰眼圈红了。 “没事,”冯秋月伸手,把马兰头上沾着的一片草屑摘下来:“不会白走。有姐在,就没有白走的路。” 马兰把脸埋进臂弯里,好一会儿没抬头。 再抬起头来时,又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了。 马兰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站起来,说:“走吧。” 冯秋月也站起来,把车上的包袱重新摆了摆,又把歪了的车辕扶正。 两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说话,慢慢跟着驴车往前走。 那截松了的木楔子在车轴里咯噔咯噔地响,像敲着一块老钟。 路两边的苞米地渐渐暗下去,远处的矮林子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上了一面坡,下了坡就是流云沟了。 远远望过去,已经能看见屯子里飘起来的炊烟了,一缕一缕的,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慢慢散开。 冯秋月指着坡下面那片土坯房,轻声说:“下面那个屯子,就是我娘家了。” 炊烟越来越近,空气里有了烧苞米秆子和炖白菜的味儿。 毛驴像闻着了吃食,蹄子快了半拍。 那截木楔子的咯噔声更急了,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剩下的路。 第123 章 见到响子 冯秋月她爹正蹲在院里撅着屁股劈柴禾。 毛丫儿先跳下车,喊了声“姥爷”,震山也跟着喊,喊得比毛丫还响。 老头惊讶的看着他们,把斧子往地上一扔就奔过去搂着孩子们。 “不年不节的,你咋回来了?”他奇怪地看了眼冯秋月,眼睛却往马兰身上看。 马兰跳下车,脆生生叫了声:“大爷。” 老头“嗯”了一声,弯腰把震山往怀里一抱,又转头看着冯秋月:“这是你外头认的姊妹?” 冯秋月把车上的包袱拎下来:“她叫马兰。” “名字好记。”老头把震山放下,又去牵毛丫儿,“进屋吧,让你三姨给你们做饭吃。” 冯秋月非常意外的看着爹:“我三姨来了?” 冯爹头也不回:“都来半年多了。” 听到声音,一个矮胖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冯秋月还有点不好意思:“累了吧,我去做饭。” 冯秋月忙说:“三姨,你别忙了。有剩的没有?我和马兰对付一口还得赶路,再不走该天黑了。” 老头往炕沿一坐,扯过烟笸箩:“出啥事了?屁股还没粘炕呢就往回走?你折腾啥呢。让三姨给你做点热乎的。” “就是,上炕歇着吧。”三姨说着就往外走。 冯秋月扭头看了眼走出去的三姨,小声问:“爹,我三姨咋跑咱家来了?” 冯爹看了马兰一眼,又看看冯秋月,像有些抹不开:“你妈都没好几年了。去年你三姨夫不是也没了吗,她就过咱家来了。” 冯秋月笑了:“你可真是,咋没给我个信呢?” 冯爹瞅着马兰:“姑娘,你上炕坐。”又转向冯秋月,“离这么远,咋告诉你。再说了,这有啥说的。” “我也没给三姨买点啥。” “你三姨又不是旁人,买啥?那不是外道了吗。”老头把震山拉过来,抱到腿上,“过来,让姥爷亲亲。” 震山搂住姥爷的脖子:“我都想死你了。” 毛丫儿也上炕,从后头抱住姥爷:“姥爷,我也想死你了。” 冯秋月却坐不住:“爹,我不等三姨的饭了。” 说着转身出去,去厨房拿了三张煎饼,又抓了几根大葱。 三姨正蹲在灶前烧火,见她要走,忙站起来,说:“这丫头,火都点上了,吃一口再走哇。” 冯秋月拦住她:“三姨,我跟马兰去趟老金场,太阳都快下山了。” 三姨推开冯秋月:“老金场?去那地方干啥,女人又不让进,十来里地呢。” “我知道,看个人。”冯秋月没接话,只回头朝炕上喊:“震山,下来,走了。毛丫儿,你跟姥爷在家。” 毛丫儿和震山正缠着姥爷,说要看老黄狗。 震山哭唧唧地往姥爷怀里躲:“你们走吧,我和姥爷在家。” 老头把震山往身后一护:“这都几点了,非今儿去?明儿再去还能烂喽?” “哎呀,你就别管了,有事呢。。” 老头看了她一眼,摆摆手:“把震山撂家里。” “不行,让毛丫儿和你玩,震山和我去。”说完抱着震山转身就出了门。 “咋心思一出是一出呢。” 冯爹追出来在震山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马兰跳上车辕,鞭子一甩,驴车咯噔咯噔地出了院门。 三姨追出来,朝冯秋月喊:“拿上这俩饼子!” 驴车颠上屯道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冯秋月坐在车尾,把包袱抱在怀里,不回头,也不说话。 马兰赶着车,越赶越快,把道上的石子压得乱飞。 震山一脸的不高兴,嘟囔着:“你偏心,你咋不让毛丫儿和你来呢,你让她在姥爷家玩。” “震山,想小舅没?” “想。” “妈这是带你去看小舅。” “真的?” “妈啥时候骗过你,你记着,见小舅这事和谁都不能说。” “和我爹也不能说吗?” 马兰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更不能说,他烦你小舅,就像烦你姥爷似的,他知道了该和你妈打架了。” “知道了,我不说,和秀秀都不说,妈,回家我要去找秀秀玩,老长时间没看见她了。” 冯秋月抬头 看了眼天:“再快点。” “还快?再快就飞起来了。”马兰嘴上说着,鞭子又甩起来,她笑嘻嘻的:“你说你,急成这样……” 赶到老金场时,太阳还卡在山顶。 河滩上,淘金的汉子们还没收工,远远能听见铁锹碰着石头的响,和着河水在暗处哗哗地淌。 冯秋月远远看见金场外头拦着道闸,两个炮手提着枪走来走去。 她让马兰把车停住:“别往前了。金场不让女人进。” 马兰奇怪的看着远处的河滩:“那咋整?” 冯秋月跳下车:“我让那老哥去喊人。” 她看见康把头整坐在地上抽烟,就远远的冲他喊着:“老哥,麻烦你叫一下杨天笑,就说他四姐来了。” “等着。”康把头回头喊了一声,“去,让响子过来。” 马兰抱了抱胳膊:“这地方怎么跟个衙门似的。” “都这样。金场里不让女人进,我们屯子里有人在这儿干活,老娘们儿从不过来。”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杨天笑从河滩上跑来了。 他光着膀子,上身只套件破褂子,扣子没系,前襟敞着。脚上沾满湿沙,跑起来吧嗒吧嗒地响。 到了近前,看见冯秋月,他猛地站住,像被谁迎面按住了。 震山见杨天笑跑过来,就高兴的扑过去:“小舅!” 杨天笑抱起震山,扭头看着冯秋月有点发慌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咋来了?” “听马兰说你来这儿了,看看你呗。” 马兰开口就问:“响子,顺子在这儿没?” 杨天笑亲了一口震山:“我还没问你呢,他不去阿城了吗,咋跑这儿来了?” 马兰有些失望了:“没见着他。你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分手时,就说去阿城。” 马兰不笑了:“五叔他们谁能有他的消息?” “前几天我们还说到过他,都以为他在阿城,还心思你和他在一块儿呢。” 马兰叹了口气了口气:“行了,别都跟木桩子似的。赶紧说,晚上住哪儿?你们这金场连门都不让进。” 第124章 杨天笑跟着回流云沟了 杨天笑咽了口唾沫:“金场有规矩,女人不让进。” 冯秋月指着那些金友们的窝棚:“你们就住在那里?” “啊,那是窝棚。”杨天笑答非所问的说了句。 “喂,你咋个意思,让我们姐俩在野地里喂蚊子啊?”马兰看了眼冯秋月,“要不回让他跟咱们回流云沟吧,十来里地,也不远。” 杨天笑一愣,看冯秋月。 冯秋月抿嘴一笑:“你五叔那边能让你走不?” 杨天笑回头瞅了一眼河滩:“我……我去问问吧。” 马兰推了他一把:“去问一声。能走,就上四姐娘家。” “等着啊。”杨天笑说完放下震山就跑了,跑了没多远,不小心摔了个跟头,他把脚上的湿沙在道边蹭了蹭,才又扎进河滩里。 马兰在后头喊:“你慢点。”然后转对冯秋月说,“你瞅瞅他,高兴得都不知道咋滴好了。” 冯秋月望着远去的杨天笑不由得笑出声来:“唉,还是像个孩子,慌里慌张的。” “看到你高兴的呗。”马兰嘻嘻嘻的笑着,“晚上,让他好好伺候伺候你。” 冯秋月不好意思了,她捅了一下马兰的后腰,压低了声音:“瞎说啥呀,孩子在跟前呢。” 马兰回头看了眼驴车上的震山。 于海江正往筐里扔石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杨天笑:“又咋了?让狼追了?” 杨天笑蹲下来,喘着:“五叔,四姐来了。” 于海江把最后一块石头扔进筐,拍了拍手:“来了就去大车店住吧,那有得是地方。” 杨天笑急得满头大汗:“那咋行啊,我没和向小丫说过她,四姐那边也不知道我有这么个人。” “那咋整呢,别急,让我想想。”于海江放下手里的锹,坐下了,从兜里掏出烟袋,“奔你来了,也不能让人家娘们儿黑更半夜的在野地躺着呀。” “她让我去她娘家住,就在流云沟,也没多远。”杨天笑也一屁股坐下了,“五叔,我是不是挺不是东西。” 于海江看了一眼:“别说没用的了,把褂子扣系上。” 杨天笑低头一看,扣子都系错位置了。 于海江点着烟抽了两口:“你走你的,向小丫这边,我给你圆过去。就说金场这边有事晚上不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和她回娘家?” “不回娘家还能去哪儿?” “可,我,我……”杨天笑不知道咋面对冯秋月,有点犯难了,“回去了咋办?” 于海江看着杨天笑乐了:“啥咋办?该咋办就咋办呗。” “可,可那向小丫……” “我不是说了吗,我给你圆过去。” “那,我和她在一起了,咋整?” “你今天是咋了,这事还用问我呀,都有孩子了,还咋整,该咋整就咋整呗。亲她,搂她,和他睡,真是的。”说完,于海江呵呵的笑了,“快走吧,别让人娘们儿等着了。” 杨天笑起身往回跑。 驴车从老金场外头调过头,往流云沟走。 天渐渐黑下来。 杨天笑坐在车辕上赶车,攥着缰绳,马兰挤在他左边,冯秋月搂着震山坐在车板上。 毛驴走得不紧不慢,四个蹄子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像要把这一车人的心事都踩出来。 马兰拍了下驴屁股:“今天可把这头驴给累懵了,崔五要是知道,不知咋心疼呢。” “响子,这活累不?” “不累。” “把鞭子给我,我赶车,你去后边和他们娘俩亲热亲热去吧。”马兰拿胳膊肘碰了碰杨天笑,又回头笑,“四姐,给他让个地方。” 冯秋月挪了一下身子,空出一块地方 夜风起来了,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白天晒热的土腥味。 震山睡了。 冯秋月腾出一只手,把盖在震山往上拽了拽,顺带着把自己的半边肩膀靠在了杨天笑后背上。 杨天笑脊背一僵,没动。冯秋月似乎没察觉,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马兰斜眼看着他:“响子,你是木头啊?你四姐都贴你身上了,也不知道给人挡挡风。” 杨天笑这才把身子往冯秋月那边 侧了侧。 冯秋月就势把头靠住了他的肩。 那股温热从肩头一路漫上来,杨天笑的手心出汗了 震山睡得不实,一会儿说梦话,一会儿拿脚乱蹬。 震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杨天笑的后脑勺,喊了声“小舅”,又睡过去。 杨天笑心里一酸:“把他给我吧。” 说着,杨天笑才转过身,从冯秋月怀里把震山接过来。 那孩子睡得沉,脑袋一歪就枕在他腿上。 杨天笑低头看他,看了好半天:“长了不少。” “净瞎扯,几十天没见就长了?你以为是苞米杆子呀。”冯秋月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倒是挺能吃,天天喊着要骑大马。” “响子,我问你,顺子到底能跑哪儿去?” “他就跟我说去阿城的油坊。” “阿城没去,整个阿城的油坊我都找遍了,还能哪儿?” “还能去哪儿?”杨天笑琢磨了一下,“三叔想回关里老家,他要是碰上三叔没准和他走了?” 马兰听了,沉默了许久? 驴车走出好远,她才突然说了一句:“他不能走那么远。他一个龙王镇土生土长的人,跑关里去干啥。不能。” “也不好说。我跟他提过,等风声过了,让他回金场。” 马兰笑了不说话了。举起鞭子狠狠的抽了一下驴屁股。 毛驴一惊,使劲跑起来。 车颠过一道小坎,冯秋月身子一晃,手就按在了杨天笑腿上,随即又摸索着抓住杨天笑,她用力抓着,像个调皮的小女孩儿。 天黑下来了,月光从云后头露出来。 冯秋月把震山搂过来,然后把头扎进杨天笑的腰间,抓着着他的手,先是亲了一下,随后又狠狠的咬了一口。 杨天笑没有躲避。 她到底没忍住,解开了他的衣服,把手探进去,贴着他的胸膛,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去。 快到流云沟时,冯秋月才把手松开,小声说:“待会儿见了我爹,你少说话,一切有我。” 杨天笑“嗯”了一声。 第125 章 我脑袋让这只驴踢了 驴车驶进流云沟时,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光从纸窗里透出来,像撒在夜里的黄米粒。 冯秋月她爹站在院门口,烟锅子一明一灭。听见驴车响,他往前迈了两步,没等车停稳就问:“咋这时候才到?” 杨天笑从车辕上跳下来,冯秋月拉着杨天笑说:“这是我爹,爹,他叫响子。我认的干弟弟。” 杨天笑马上叫了声大爷。 老头看着杨天笑愣了一下,随后一咧嘴笑了:“在老金场淘金?” “嗯,刚来没多长时间。” “累,那活,累呀。”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完往他身后看。 震山已经赖在冯秋月怀里睡着了。 老头没再多说,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进屋吧。你三姨把饭放锅里热着呢。” 三姨从灶房迎出来。 冯秋月指着杨天笑:“三姨,这是响子,震山他小舅。” 三姨“哦”了一声,说:“快上炕歇歇,没吃饭吧?菜热着呢,我这就端上来。” 三姨转身进了灶房。 进了屋,杨天笑扫视了一圈,冯家,就一个屋子,一铺大炕。 这么多人,怎么睡? 杨天笑站在地上,浑身不自在。这屋子小,热,满。灶房里飘出白菜粉条的味儿,烟味混在一起,又暖又呛。 冯秋月把震山放到炕上,脱了鞋,又去给马兰倒水。 马兰接过碗一口灌了:“这炕真热,比警察所的板床强一百倍。” 老头盘腿坐上炕头,装了一袋烟,点着,不紧不慢地抽。 他谁也不看,只盯睡着了的震山。 杨天笑在炕沿上有些坐卧不安,冯秋月看出来了,就坐在他身边,偷偷捏了下他的腿。安慰他。 很快,三姨把菜端上来:一盆白菜粉条,一碟大酱,一盘子新蒸的苞米面饼子和大葱。冯秋月给杨天笑盛了满满一碗菜,又掰了半块饼子递过去。 冯爹靠着墙坐着:“齐二混子还在净汤泉搓澡?” 冯秋月“嗯”了一声。 老头没好气的:“那个熊货,当初,我就反对他去口外贩马,一辈子也翻不出龙王爷的洗脚盆。那点家底都让他败进去了。” 三姨小声走过去捅咕了下老头:“你咋又说人家。” “我说错啦?他那双搓澡的手,还非要去贩马,也不看看几斤几两。” 冯秋月不接话,只给震山掖了掖被角,看了看震山,又磨叨着:“这小子倒机灵,跟他爹一个泥里滚出来的,不是一路人。” 杨天笑抬头去看冯秋月,冯秋月噗嗤一声笑了。 “笑,笑啥?”老头伸手摸了一下震山的脑袋,“这小模样也比他爹强百倍。” 杨天笑知道冯爹嘴里的“他爹”是齐二混子,可这话落在耳朵里,感觉还是有点不自在。 饭后,三姨收拾桌子。 冯秋月把震山抱起来,放到炕中间,铺好了被子。 冯爹把烟抽完,往被垛上一靠:“睡吧。明早你这小兄弟不是还得去老金场吗。” 三姨把灯芯拨小了些。 屋里暗下来。 众人横七竖八躺下。 老头三姨在炕头,震山在中间,马兰在冯秋月旁边,杨天笑睡在最里头。中间隔着毛丫儿和震山,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纸窗上漫进来,白蒙蒙地铺了半炕。 震山睡着了,杨天笑搂着震山,他轻轻的亲着他。 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冯秋月听着杨天笑那边的动静。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烙饼。她知道他睡不着。她也睡不着。 这铺炕她睡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宿像今儿这样,又硬又烫,像躺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杨天笑就躺在旁边,中间只隔着儿子和毛丫儿。可她却觉得隔了一座山。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能闻见那股从他身上散出来的、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汗味和河沙味。那味道往她鼻子里钻,把她的心挠得又酥又疼。她真想就这么爬过去,什么都不管了,像当年在龙王镇那样,把手伸进他衣裳里,趴在他身上。 可她不能。这屋里全是人,每一道呼吸都 像一根绳子,把她结结实实捆在炕上。 她试着把脚往他那边伸。 被子里头,她的脚慢慢探出去,探过毛丫儿的小腿,探过震山的脚踝,终于碰到了他的腿。他的腿硬邦邦的,像石头。 她用脚轻轻贴上去,一股暖流顺着她的脚心漫过来。 她浑身都在抖,牙关咬得发酸。就那么一小会儿,杨天笑却把腿挪开了。 冯秋月又把脚伸了过去,用脚趾刮着他的腿肚子。 她在心里设计着,明天,她要一个人去送响子会老金场,不带马兰,不带毛丫儿,也不带震山,她就一个人赶着驴车送……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天还没亮,她就醒来。 她轻手轻脚下了地去做准备,她想早点离开家,离开他们,她要多和响子单独待一会。 她烧火做饭,还特意找了几个鸡蛋,做这些的时候,她都是轻手轻脚的。 她不想吵醒他们。 她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看见杨天笑坐起身了。 “下地。”冯秋月走进屋,趴在他的耳朵上轻声说:“走。” “嗯?”杨天笑看着她。 “你傻呀,快起来呀,下地穿鞋。” 杨天笑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冯秋月走了出屋,到院子里去套驴车了。 杨天笑走出来的时候,冯秋月已经把驴车套好了。 杨天笑头发乱蓬蓬的看着她:“咋这么早,天还没亮你。” 冯秋月走过去,拉了他一把:“上车,别把他们吵醒了。” 杨天笑愣了一下:“一大早了,你别送了,我自己走就行了,也没多远,溜溜达达就到了。” 冯秋月伸手揪着他的耳朵:“我脑袋让这只驴踢了!” 杨天笑被冯秋月揪着送到驴车跟前。 “上车。” 杨天笑爬上驴车。 冯秋月依然是轻手轻脚的把院门打开,牵着驴走出家门。 走出屯子,上了小路,冯秋月开怀大笑:“你这个臭胡子,想死你了。” 第126 章 今天你是我的 驴车一出了屯子,冯秋月就把头巾解下来,甩到车板上。 晨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了脑后。 她使劲吸了口凉气,扬起鞭子,在毛驴头顶甩了个响花,说:“你这个臭胡子,你啥时候能定性啊,啥时候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见杨天笑不回话,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过来,坐我边上。和你说说话。” “我坐这儿挺好。” 冯秋月伸手拽了他一把:“让你过来就过来,这淘金淘傻了?咋还生分了。” 杨天笑这才挪到车辕旁边坐下。 冯秋月把鞭子往他手里一塞:“给,你赶车。” 杨天笑接过鞭子,冯秋月已经侧过身子,把胳膊绕进他的臂弯里,脑袋一偏,靠在了他肩膀上。 驴车在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 冯秋月的身子也跟着晃,每晃一下,就把杨天笑的胳膊贴得更紧。 她身上有股子清晨的火气,刚烧过灶,又沾了露水,又热又潮。 杨天笑握着鞭子的手心冒了汗。 冯秋月笑眯眯的问:“你瞅啥呢?道上有花啊?” “没有。” 冯秋月就拿手指头戳他腰:“那你倒是看看我呀。” 杨天笑偏过头。 冯秋月正仰着脸看他,眼睛又亮又烫。 杨天笑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冯秋月一把扳过他的脸:“你躲啥呀?嫌弃我老了?” “没有啊。” “那你就看。” 杨天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响子,想我没?”冯秋月把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到他鼻尖上。 “想。”说不想那是假话,这个字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冯秋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往后一仰,拿手撑在车板上,两条腿在车沿下荡着:“光想有啥用。” 杨天笑没话。 冯秋月又把身子靠过来,手悄悄伸进他衣服里,贴着他胸口。 杨天笑浑身一紧:“这是车上。” “车上咋了?车上和炕上有啥区别。”她的手停在那儿,掌心里全是他的心跳,“跳这么厉害,响子,你变了。” 杨天笑心里一惊:“你说啥?” “你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么淘气了。这次见到你,觉得你真的变成大人。人啊,只有经历了大事,才能长大。”冯秋月就抓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这腰,你以前一搂就受不了,现在给你搂,你倒装起正经了。” 杨天笑的手按在她腰上,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收紧。 冯秋月仰起头,把脖子露出来。 杨天笑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闻见的全是她身上的味——灶灰味、汗味、头发油味。 “响子,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在金场,是不是天天还惦记拉绺子,立大旗的事?” 杨天笑沉默了,最后还是回了:“嗯。” “我听马兰说你来老金场,心里还寻思,你可算不惦记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冯秋月把他的手又往自己腰上按了按,“淘金多好,出的是力气,挣的是实钱。比当胡子强。” 杨天笑没接话。 冯秋月等了一会儿,慢慢把身子坐直了。她没有看他,眼睛望着前头的路:“说话。” 杨天笑不啃声。 冯秋月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过了好半天,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看着是在金场挖金子,心还搁在山上的老营里。你爹那面旗不立起来,你就一天不得安生。我白高兴一场。” “那是他拿命换的。盖地虎不能倒在我手上。” “我就是……就是心疼你。你说你才二十出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哇。你别惦记绺子了行不,你在老金场好好淘金,我就不回龙王镇了,我就在娘家住,反正两个孩子我都带回来了。” 杨天笑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她:“不可能,你还是回龙王镇吧。” 冯秋月不 说话了,她把头又靠过去,靠在杨天笑肩膀上。 “算了,我知道,这事咱们说不到一块去。今天咱不说那些了。好,你今天啥也别想了,就想我。”冯秋月说着,伸出胳膊把杨天笑的脖子环住,亲着他的后脖颈,“看到前面的那片林子了吗?” “嗯。” “把车赶过去……” “赶那去干啥?” “咱们这是在路上,万一有人过来呢。”说着,冯秋月把手伸进杨天笑的衣服里,狠狠地抓着他,“我都要想死你了。” 驴车来到一片柳林。 “拐进去吧。”冯秋月忽然说,她扯过缰绳拉了一下,毛驴子扭头,拐进柳林。 毛驴还没停稳,冯秋月已经转身跨到了车板上,一把推翻杨天笑。 杨天笑仰面倒在驴车上,冯秋月就骑了上去。她也不说话,只低头看他,看着看着,忽然就亲了下来。亲得又急又狠,彻底把多日攒下的火全烧起来了。 杨天笑被她亲得喘不上气,两只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全落在了她背上。 冯秋月解他的扣子,把他的褂子往两边一扒,整个脸埋进他胸膛里。 杨天笑仰起头,看着天。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山头探出半张脸,把柳叶照得透亮,几朵云挂在天边,薄薄的,像谁随手扯的棉絮。柳林里有鸟叫,叫得又尖又远。 冯秋月满脸通红,脑门已经有了汗珠。她俯下身去,解着杨天笑的腰带。她埋下头,拿嘴唇一下一下亲他,从喉咙到胸口,像在给这这些日子的思念在讨债。 杨天笑哪经得住这么折腾啊,他被亲得心脏狂跳起来,突然翻过身,把冯秋月按在身下。 冯秋月手忙脚乱地解着自己的衣服,腰带。她浑身都绷紧了,每根骨头似乎都被这一按给按酥了。 冯秋月透过树叶也看到了蓝蓝的天空,有几朵白云挂在天边。她抓过杨天笑的衣服,狠狠的咬着他的衣角。 她大声的喊着:“响子,好响子,你想当胡子,想拉绺子,等你回了老金场再说吧。现在,你就是我的。” 第127章 别离 驴车从柳林里出来,重新上了土路。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条路照得明晃晃的。 冯秋月心情大好,坐在车辕上,头发重新绾过了,脸上还有兴奋过后未褪尽的红。 刚才林子里那点热乎气,被晨风一吹,散了大半。 杨天笑低头系扣子,系到最上头才发觉少了两颗,只好把前襟掖了掖。 冯秋月斜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哎呀,你说,我这心也够粗的,给你买件衣服拿来好了,下次再来的,给你扯两尺布做一件。” “有衣服,再说,干活的时候也不咋穿衣服。” 冯秋月突然扭头看着他问:“一宿没回窝棚,还丢了两个扣子,你五叔还不得笑话我疯啊。” 杨天笑只是咧嘴笑了笑。 走了一段,冯秋月先开口了:“你不能跟我在流云沟住几天?” “不行。我,我这不是刚来吗,再说,来了,就不能随便离开。” “唉,你说咱们俩呀,这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一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又是一阵沉默。 冯秋月把鞭子在手里轻轻颠了颠,过了好半天:“那我今天就带震山回龙王镇。你好好待着,别让四姐天天惦记着你。” 杨天笑把脸扭向一边,看着道旁的苞米地:“四姐,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冯秋月笑了,没看他:“你说啥呢,什么欠不欠的,一家人还说这些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前面就是老金场了,冯秋月勒住缰绳:“行了,就到这吧。”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元,塞进杨天笑手里:“这是你爹给的银元,我给你拿了一些,一时用用。” 杨天笑像被烙铁烫了似的,一下推回来:“我不要。那是给你们的。” “拿着,应个急。” 杨天笑把手背到身后,态度很硬:“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手有脚,饿不死。” 说着,杨天笑跳下驴车。 “你站下!你急个啥。这不是我给你的,是你爹当年留给震山的。我埋了这些年,一个铜板都没动过。”冯秋月把布包硬往他手里按,“你一个人在外头,兜里不能一点盘缠都没有。” “你带回去吧。震山还小、毛丫也不小了,往后出门子,哪样都用得着。”他嗓子有点哑,“你要真心疼我,就别让我欠你更多。” “又说没用的,”冯秋月说着,把那包银元塞到杨天笑的怀里,“别和我挣了。” 杨天笑不说话了。 “有人要是去龙王镇,想着托人给我捎个口信。知道你没事……”冯秋月说这话时没看他,“别让我跟个傻子似的,天天整天的提心吊胆的。” “嗯。”杨天笑把头低下了。 “过年,你要是还没拉起绺子,也给我个信,我来流云沟……看你。” “嗯。” 冯秋月看着他,眼圈红了:“走吧。” 杨天笑把那包银元扔到车上:“四姐,我在老金场有吃有喝的,不要这钱,再说了,我还能缺钱吗。” 说着,杨天笑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 冯秋月一直望着他走进老金场。到了门口,杨天笑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摆了摆手。 冯秋月有点哽咽了,她冲着杨天笑喊了声:“响子,别忘了给我捎个信!” 杨天笑走进老金场,很快就淹没在淘金工的人群里。 冯秋月现站在原地看着,舍不得离去,过了好久,她跳上驴车,眼泪哗的一下涌了上来,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老金场。 冯秋月回到流云沟的时候,已是快中午了。 马兰正在院子里陪着震山蹲玩,见冯秋月回来了,就直起腰笑嘻嘻的看着她。 冯秋月用驴鞭子捅了她一下:“笑啥。” 马兰抓住驴鞭子:“挺好呗?” “去。”冯秋月不好意思了。 “我睁开眼睛一看,人没了,就知道,你们挺好的。哎,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几次?” “不告诉你。我饿了,走,吃饭去。” 马兰走过去在驴背上挠了两下,看着她:“我这一刷背,它老舒服了,跟你一样,出去一趟就活过来了。” 马兰哈哈大笑起来。 “你就嘴贱吧。没找到顺子,眼馋了?” < p>马兰突然收起笑容叹了口气:“唉,你说这王八蛋跑哪去了呢?咋谁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呢。不会出啥事吧。” “不会,顺子多鬼呀,放心吧,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嘣出来了。” 三姨已经做好了饭。 冯秋月她爹从外头回来,看见冯秋月,说:“送走了?” 冯秋月“嗯”了一声。 “你过来,我和你说句话。”老头把冯秋月拉到一边:“那小子,不像个能在金场待长的人。” 冯秋月没接话。 老头沉默了一会嘟囔了一句:“待不长也好。老金场那地方,看着来钱,吃人不吐骨头。” “他知道深浅。” 老头看着冯秋月:“这小子睡一觉就走,他干啥来了?” “不干啥,就是来唠唠嗑呗。” “也没见你们唠啥呀,你咋认识的?” “在龙王镇认识的呗,他找崔五看病,我带他去的就认识了。你问这个干啥?” “离他远点,”老头扭头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那眼神,不像个淘金的。” “哎呀,你想啥呢。” “你爹抽的烟比你吃的饭都多,啥看不明白。往后,别往我这儿领。” “知道了。进屋吃饭吧。” 震山扒着冯秋月的腿:“妈,小舅呢?” “走了呗。” “那谁教我骑马?” “骑什么马骑马,我看你像马,咋那么野呢,吃饭去。” 吃了饭,冯秋月开始收拾东西。 马兰奇怪的问:“咋,这就回龙王镇?” 冯秋月点了点头。 马兰看着她:“吵架了?” 冯秋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没有,疼还疼不够呢,他刚到老金场,哪能说出来就出来,行,没白来,知道他没事就放心了。” 马兰往包袱里塞了两个三姨新烙的饼子,又灌了一葫芦水。 “火燎腚似的,”老头不高兴了,“大老远的回来一趟,屁股还没坐热就走。” 冯秋月安慰着他:“过年再来。” “你自己走吧,把震山给我留下。” 第128 章 再起风波 吃罢午饭,冯秋月就把震山往怀里一抱,喊毛丫儿上车。 她爹从屋里跟出来:“把震山留下住几天。你把毛丫儿带回去,我和三姨跟前连个闹腾的人都没有。” “哎呀,我都跟你说了,不行,他得回去。” “为啥呀?” “在你这儿我不放心,过些日子我再来。”冯秋月把震山往车上一放,拿被子裹住他的腿,回过头说,“爹,你回去吧,下次来,我把他俩还都给你带过来。” 她爹冲院里喊三姨:“给带的那几个煮鸡蛋呢?” 三姨忙端出来,往冯秋月包袱里塞。 驴车已经出了院大门。老头又追出来,把冯秋月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句:“四丫头,爹问你个事。” “啥事?” 老头看了眼震山:“震山是不是昨天来的那个小子的?” 冯秋月一愣:“咋了,你问这个干啥?” 老头咳嗽了一下:“我就说么,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二混子知道不?” “知道。” “那个小子知道不?” “也知道。” “那震山和毛丫儿知道不?” “哎呀,爹,你到底啥意思啊,别绕弯子,我脑袋疼。” “你就作吧,不能让孩子知道,孩子会多心的。” 冯秋月把头低下了:“嗯,我知道了,他们现在都不知道。” “走吧,路上加点小心。这兵荒马乱的,你瞅瞅你们,那那妹子太俊了,让她挡着点脸,别碰上胡子。” “知道了,我走了。”说着冯秋月转身去追驴车。 出了屯子,路就阔了。毛驴车走得快了,车轴吱吱扭扭地拉着长音,整个车架子都像要散开似的。 震山在冯秋月怀里拱,说:“妈,你为啥不让我在姥爷家待着?” “不为啥,就是不放心。妈一天看不到你,心就不踏实。” 马兰笑了,捅了一下冯秋月,笑嘻嘻地说:“是看着震山就能想起个人吧。” 冯秋月拍了马兰后背一下:“就你啥都知道。” “妈,你想谁?” 毛丫儿突然蹦出一句:“你小舅呗。” 冯秋月一愣,扭头去看毛丫儿,心想,孩子大了,啥都懂啊。她马上盯了一句:“毛丫儿,小舅来姥爷家的事,回家别说。” “哎呀,我知道,你当我是小孩呀。” 冯秋月瞅瞅马兰,马兰也瞅瞅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说话就都小心了,一句杨天笑和顺子的话都不再说,只聊着无关紧要的事——龙王镇的白老板啊,济世堂崔五先生的药啊,净汤泉的李大头,东拉西扯没一句正经嗑。 到龙王镇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冯秋月把车赶进院子,齐二混子不在家。 毛丫儿先跑进屋找水喝,震山追着要。 冯秋月给驴卸了套,拌了点草料,说:“这车先别给崔先生送回去了,明儿有时间,咱们牵到木匠铺去修一下。” 吃完饭,累了一天的几个人早早躺下了。 震山和毛丫儿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声。 马兰躺在炕上突然问了句:“你家二混子咋这个点都没回来?是不是又去逛窑子了?” “逛就逛,不逛我就行啊。” 听了这话,马兰哈哈哈地笑起来:“你家老二也够憋屈的了,天天这么憋着,还不整出病来呀。” “那繁春院不是有小白鹅么,听说那丫头可漂亮了,是头牌呢。也我们流云沟的姑娘。” 马兰噗嗤一声笑了:“你还别说,这二混子也不能算憋屈。你瞅瞅,他媳妇在柳林里有一号,外头惦记的,是繁春院的头牌,就连我这个小姨子都是县里的头牌。你们家这个二混子,算是掉到美人堆儿里了。” 齐二混子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就在冯秋月和马兰回到龙王镇这个晚上,繁春院出了一件大事。 两个严子安的兵一前一后进了繁春院。 二人都喝了酒,脸喝得通红。 牛金花见是当兵的,忙堆了笑迎上去:“二位爷,快请坐,你们是要住局啊还是……” “住什么局,玩一会儿就走。”一个大个子兵把帽子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扔,“把姑娘们都叫出来吧。” 牛金花扭头冲楼上喊了句:“姑娘们,来贵客了,都下来吧。” 一溜姑娘 鱼贯而出,堂子里一下子显得满满的。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猛一下推开。 严子安站在门口,黑着脸,看着他们。 黄灵芝跟在他身后,腰里居然又别上了两把枪。 两个兵一看见严子安,酒醒了大半,忙把茶壶放下,垂手站直:“连、连长。” 严子安走过来,二话没说,先一人给了一脚,把两人踹得贴到墙角。 牛金花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姑娘全躲到了楼梯后头。 严子安也不骂人,就一句话:“滚出去。” 两个兵连滚带爬跑出繁春院。 严子安扫了一眼牛金花,厉声道:“牛金花,你这买卖咋做我管不着。从今往后,我的兵来了,你要是接了,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把你繁春院砸了!” 说罢,一转身,他看见穿着繁春院堂服的齐二混子,愣住了。齐二混子正缩在柜台后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也在看他。 “齐老二,你怎么不搓澡了?” 齐二混子点头哈腰地说:“嗨,岁数大了,搓澡费劲了。” 严子安在八仙桌旁坐下了:“老二,你过来,坐一下。” 齐二混子忙走过来:“严连长,你坐,我站着就行。” “最近有没有杨天笑的消息?” “没有。他哪还敢来呀,盖地虎不是让你都给打散花子了吗。没影了。” “你老婆和儿子都挺好的?” “嗨,好着呢。”齐二混子笑得发僵,“严连长,你,不会是又要抓毛丫儿她妈和震山吧?” “抓他们干啥,一个妇道人家。”严子安站起身准备要走了,“回去给他们问个好。” 点头哈腰的笑着:“嗨,没在家,回娘家了。” 严子安一听这话,扭头看了眼齐二混子,像是很随意的问了句:“她不是龙王镇的人?” “流云沟的。” “哦。”严子安平淡地应了一声,“回来了,问个好。” 说罢,对黄灵芝和带来的兵说:“走吧。” 出了门严子安问黄灵芝:“你知道流云沟吧?” 黄灵芝笑了:“方圆几百里,哪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第129 章 背叛 严子安从繁春院回来,已经后半夜了。 矮虎子让吴嫂把书房的灯点上,又给严子安去兑了盆热水。 严子安脱了外衣,把脚放进盆里,他闭着眼,耳朵里还是繁春院那些调笑声和杯盏声,还有齐二混子那句“没在家,回娘家了”。 严子安想,如果他是杨天笑,家仇没报,绺子散了,他该往哪儿躲?县里不能待,龙王镇不能回,那就剩下山野村屯这种地方了。不年不节,大老远的,冯秋月为啥往娘家跑?听黄灵芝说,杨天笑在草上飞的绺子只待了几日就走了。那么,他去哪里了? 对杨天笑这种人,必须抢占先机。晚了,他就像当年从警察所逃走一样,从你眼皮子底下消失,不把他消灭在萌芽中,很有可能不出几日,就可能是几十条枪横行乡里。 他拿定主意:先派人去流云沟一趟,不抓人,不声张,把冯家近来有没有生人、老金场的情况摸清楚。 他先派人去了齐二混子家,先查看一下冯秋月到底回没回来。如果人回来了,流云沟那边就可先缓一下;人没回来,就可以直接扎过去。 黄灵芝走进严子安书房的时候,从齐二混子家的人也回来了,报告说冯秋月在家呢,家里除了冯秋月和两个孩子,还有高守仁老父亲的小姨太。 严子安抬头看着那个兵问:“马兰?” “是。” “他们怎么搞到一块去了。这个马兰,就是勾搭胡子火烧高家大院的那个女人。这两个老娘们儿真不是个省油的灯,知道了,你下去吧。”随即看着黄灵芝,“怎么了?有事?” “严连长,你怀疑冯秋月是见杨天笑去了?” “不年不节的,冯秋月为啥回娘家?你觉得呢?” “我知道你从繁春院回来,就在琢磨这事。”黄灵芝走到他面前轻声的说,“你们杨严两家的世仇,江湖上都在传,我也知道一些,可他爹和你爹都没了,这事就不能放下吗?” “他不在流云沟,就是在老金场。两处都得排查,除非他真不在这地界了。”严子安按照自己的思路说着,“你觉得我只是因为世仇?” “还有什么?”黄灵芝不解的问。 严子安笑了笑,拿过毛巾:“你也在绺子里呆过,你们胡子是怎么骚扰一方的,你最清楚了。” “严连长,这话我不爱听,怎么是你们胡子啊,我现在是你的兵了。” 严子安叹了口气:“唉,你就别和我较真了。” 黄灵芝有点不高兴了:“你还拿我当胡子呗。” “说话不严谨,得罪了,别往心里去,说点正事。” “你已经把盖地虎打散了,为啥还要追着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人不放,江湖上有句话,叫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事留一线,”黄灵芝看着严子安犹犹豫豫的说,“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 严子安笑了:“说吧。” “你们虽然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你也是抢了人家的奶水喝来着。” “这事你也知道?”严子安弯下腰去擦脚。 “听我看叔说的。” “你觉得我那么小气吗?如果不是看在吃了他奶的份上,我早打死他了,还能让他活到今天。” “那为啥还惦记着去打人家?” “必须把他缉拿归案,交给县署去处理。” “为什么?” 严子安看了她一眼,没解释,也没再追问什么。他叫来两个兵,吩咐他们明天一早先去流云沟一带侦查一下,最后又叮嘱,一定小心,别打草惊蛇。 士兵退出后,他对黄灵芝说:“这方圆百里你最熟悉情况了。等信儿回来,你随我走一趟。” 黄灵芝还想劝一劝他:“非得这样吗?” “你以为我愿意去围一个女人的娘家?我不去围他,以后围过来的,就是他杨天笑。”严子安突然话锋一转,锐利的眼睛盯着黄灵芝,“你为什么替杨天笑说情?” 黄灵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有些慌了,她红着脸:“随你吧,你是连长,我就是想说说自己的看法。” “有交情?”严子安却没有就此罢休,他进一步逼问了一句,“你现在是奉军的人了,不是……不是你老叔的人。” 他刚想说,你现在不是胡子,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老叔的人。 “知道了。”

黄灵芝转身要走,又被严子安叫住了。 “等等,”严子安一边擦脚一边说,“我的伤基本好了,咱们也该去前线了,我想走之前,见一见你老叔。” “干啥?” “和他唠唠。” “我不去。要去,你去吧。” “这可不是和你商量,你是我的兵了,我在安排任务,你必须执行。” “那我也不去。我可以听你命令去打仗,可去见老叔,我不去。” “为啥?” 黄灵芝低头不语了。 “就因为他打了你一嘴巴?”见黄灵芝还是不说话,便接着说,“做长辈了,一时发火,动手打人,就别放心上了,要以大局为重。我呀,相中你老叔的队伍了。还是那句话,诏安他。” 黄灵芝没再说话。 “我不带兵不带枪,就你和我,两匹马。” 黄灵芝从书房出来,月亮已经西斜了。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拐了个弯,走到后墙根下,站住了。 严子安的话已经搁在那儿了——他会去流云沟,会把冯家圈起来,会顺藤摸到老金场。如果杨天笑真的在那一带,这事真还是有点麻烦。 她蹲下身,把鞋带紧了紧,借着月光,攀上去,翻身落地,她沿着墙根走,没走正街。 出了严家大院,她向齐二混子家里走去。她决定去冯秋月家先探个究竟,如果杨天笑真的像严子安说的那样,她就的告诉冯秋月严子安的打算,她不想让杨天笑落入严子安的手里,为了这个王八蛋,黄灵芝再一次做出了背叛的行为。她一边走,一边骂着杨天笑。 她走过净汤泉后巷,走过杂货铺后墙,又绕过一片菜地。 齐二混子家就在前面了,有一次,严子安带着秀秀出来玩,路过齐二混子家的时候,秀秀非要进去找震山,严子安却死活不同意,硬是让她把秀秀抱走了。 她摸到后墙,往上一蹿,轻轻翻进去。院里的鸡听见响动,扑腾了两下。 随即,屋里的灯亮了,紧接着传来冯秋月惊喜的问话声:“谁?” 黄灵芝小声的说:“四姐,我是黄灵芝。” 第130 章 重返老金场 冯秋月听到门外的动静,以为是杨天笑回来了,而马兰却以为是顺子来了,两个人同时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来。 冯秋月听到是黄灵芝的声音,就应了一声:“来了。” 门开了,黄灵芝快速闪了进屋里。 “天呐,你咋来了?”冯秋月压低着嗓子,可声音里压不住的惊慌,“出啥事了?” 黄灵芝劈头就问:“四姐,你见到杨天笑了?” 冯秋月纳闷的反问一句:“你咋知道。” “严子安猜出来的。” “严子安?你咋猜到的?” 黄灵芝背靠着门:“说来话长了,我现在是他的人了。” “啥,你嫁给他了?咋一点都没听说啊,快,进屋坐着说,”冯秋月拉着她走进屋里,“啥时候的事啊。这么大的事,严家咋没个动静呢,连个大喜字都不贴。” 黄灵芝不好意思的笑了:“不是嫁给他,我是被他招安了。” 冯秋月又是吃了一惊:“啥?你和他是一伙的了?” “现在是他手下的兵。” 冯秋月乐了:“你瞅瞅你们,这是闹腾个啥呢。咋跟小孩打架似的呢。” “四姐,咱们不说废话了,严子安要去流云沟打响子去。” “咋还没完没了呢,这个严子安呐,他想干啥呀,人家都躲起来了,他还非要把人翻出来呀。仗着人马多,枪好咋滴,就这么欺负人啊。” 黄灵芝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四姐,严子安是军人,杨天笑是胡子,他去剿匪,也是公事。” “那你都是他的人了,就替响子过个话呗,让那个姓严的别找响子的麻烦了,和和气气的不行吗,干啥非打打杀杀的。” “他还在你娘家?” 冯秋月警惕的看着她:“你啥意思啊?” “四姐,你别怕,我去来帮他的,他要是还在流云沟,你得跑一趟娘家,告诉他赶快走,躲起来。” 冯秋月站在那儿,像被人朝后脑勺拍了一下。 冯秋月的身子往后一靠:“你要是不当胡子了,你就去找响子吧,四姐知道你心里有他……我都这把年纪了,响子也该成个家了。” 黄灵芝笑了:“都啥时候了,还说这话,当真人不说假话,以前,我的确喜欢他,想嫁给他,可我发现,他心里根本没我,你别想那么多,还是抓紧时间想办法把信传给他吧。” 冯秋月接着问:“那你们的婚约不作数了?” “嗨,那都是我老叔和他爹定的,响子根本就不认这个账,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我得走了。” 黄灵芝转身往外走去,冯秋月一把拉住黄灵芝:“大妹子,见了响子,我劝劝他,让他老老实实的当个普通人,劝他娶了你。” “别,四姐,你千万别劝他这事,也别说我告诉你的,我现在不想嫁给他了。” “你心里有人了?”冯秋月突然问了一句。 黄灵芝笑了,算是默认。 “严子安?”冯秋月看着她,“是他?” “我走了。”黄灵芝一扭身推门走了。 马兰一直坐在炕上看着她们在说话,当黄灵芝走了之后,马兰跳下地,“走,我现在就陪你回流云沟。” 冯秋月沉默了片刻,开始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说:“你别去了,驴车太慢了,我骑毛驴去。” “那我去崔五先生家把马给你换回来吧。” “我不会骑那玩意。” “那还是我去吧。” “不,我去。你在家帮我看着孩子。” 马兰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了解冯秋月,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冯秋月推门跑了出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她借着微弱月光解开毛驴的缰绳,牵着出了院门。 她想起黄灵芝刚才那个神态,心里不由得感叹起来,杨天笑这个小王八蛋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居然还有这么个漂亮的丫头稀罕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 冯秋月心里乱得很,可没工夫再往下想了。她得走,尽快走,把信儿送到杨天笑那里去。 她在心里骂着:“你这个冤家,下辈子可别让我再撞见你。”

冯秋月拼命的打驴屁股,毛驴就拼了命的奔跑,没跑出多远,毛驴就呼哧呼哧的喘的不行了。 冯秋月不敢让它停下,腿使劲的夹紧驴肚子,不停地喊着“驾”。 东已经透出一丝微光了,天快亮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更急了。 她又想起黄灵芝说的话——“严子安是军人,杨天笑是胡子,他去剿匪,也是公事。” 这话她不爱听,可她知道,黄灵芝不是在替严子安说话,是在告诉她:这事躲不过去。人家是兵,你是匪,兵抓匪,天经地义。 毛道越走越窄,两边的草快把路盖住了。毛驴放慢了脚步,冯秋月跳下来,牵着它往前走。 露水把裤腿打湿了,鞋也早泡透了,走起来滑叽叽的。 她一边走一边往东看,天又亮了一层。 远山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了。 她算了算,再有两个时辰就该到流云沟了吧。到了流云沟,再抄小路去老金场,还得一顿饭的工夫。 毛驴忽然不走了。冯秋月拽了拽缰绳,它仍旧不动。 她扭头一看,原来前头横了条水沟。 “怎么走这条路上来了,还不如走大路了。抄近路反耽误事啊。” 冯秋月把心一横,自己先跳下去,狠狠的打了驴一鞭子。 冯秋月重新骑上驴,两条腿都麻了。 风从河滩方向吹来,带着水腥味和野草味。这味道她熟悉,是流云沟的味道。 快到了。 她抬起头,望见前头黑黢黢的山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拿袖子狠狠一抹,把脸埋进驴鬃里。 毛驴小跑起来。 冯秋月一边打着驴,一边在心里喊:响子,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你不能就这么让人抓了去。 天大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前面就是一面坡了,流云沟就在眼前了,再走十几里地,就是老金场,她又能见到杨天笑了,这个让人操碎了心的冤家啊,她在心里骂着:“这个臭胡子,王八蛋杨天笑。” 第131章 再见杨天笑 冯秋月到老金场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天光大亮。 远远地,她看见金场外的那道土坎子了。 冯秋月站在山坡上向下望了一眼,淘金汉子们已经下到河道里开始干活了。她跳下驴背,她把毛驴拴在一棵柞树叉上。 道口站着两个炮手肩背老洋炮,眼神像看贼一样看着她。 一个人冲她喊着:“哎,那娘们儿,你干啥呢,滚远点。” 冯秋月远远地喊了声:“大兄弟,我找杨天笑。” 另外一个认出了她:“你咋又来了。前天不是来过吗?” “大兄弟,家里出了点事。”冯秋月站在原地也不敢往前走,“你帮我叫一声行吗。” “事真多,等着。” 那人说着,就向河滩走过去。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照在身上开始有点暖意了。 她拢了拢头发,向河滩方向看着。 杨天笑直起腰,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他把铁锹狠狠的扎在河滩上,光着上身,跟着那个炮手往这边走过来,边走还边朝她这边望。 来到道口,守道口的炮手拦住杨天笑,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半天才让他走出来。 杨天笑走到冯秋月跟前,又扭头看了一眼两个守道口炮手,拉着冯秋月的胳膊,往西边柳毛子地里走。 冯秋月被他拽得脚下一踉跄,低声说:“你轻点,我还能跑了呀?” 杨天笑没应。 直到进了柳林子深处,他才松手,回身看她。 “你咋又来了?”杨天笑压着声音,说话的口气也有点不是滋味了,“你没回龙王镇啊?” 冯秋月仰起脸看着他:“回了,又来的。” “那折腾啥呢,”见冯秋月眼泪汪汪的,杨天笑解释了一下:“康把头看谁都像贼,前几天,刚把一个人的手给砍下来了,偷狗头金,我现在不能让他有一点点的怀疑。” 她连夜跑了十几里地,刚见面,就挨了一顿训,心里又酸又委屈。 “我不来,你连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杨天笑盯着她:“啥意思?” “黄灵芝去找我了,她说严子安猜你可能在老金场,他要带人来抓你,让我给你送信。响子,这地方你不能待了。” 杨天笑听到“黄灵芝”和“严子安”,脸色变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妈的严子安,我知道了。” 冯秋月站在他跟前,看着他黑瘦的后背,看着让太阳晒破皮后脖颈。她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你还不知道吧,黄灵芝现在是严子安手下的兵了。和严子安一伙了。我看哪,他心里像是有那个姓严的了。”冯秋月把声音放低,“响子,她不当胡子了,你也别拉绺子行了,你俩不是有过婚约吗。我看,你们就……” 杨天笑马上否认:“没有,我不知道这事。真的。” 冯秋月笑了:“看你急的,我也没说啥呀,我的意思是,她心里肯定有你,要不,能五更半夜的跑我家去报信吗,怕你吃亏,还不是向着你。” 杨天笑忽然笑了:“四姐,你这大老远跑来,不光是给我报信,还替她说媒呀。” “我不是替她说媒。我是希望有个人能拴住你,别老是没完没了的闹腾了,我岁数大了,我的话你也听不进去。” 杨天笑不说话了。他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地面。 冯秋月轻声问:“你今天收拾收拾就离开老金场吧。” “不离开,我们这里有十来个弟兄呢,你这消息就能让我一下子藏起来了,”他一咧嘴,笑了笑,“严子安现在是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一枪肯定能送他去见严伯康,你放心吧四姐。” “你要干啥呀,虎啊,再怎么说,严子安有队伍,那么多人,听齐二混子说,他们有两把连珠枪,可厉害了,一枪打出来,能把人直接就打没了。” “四姐,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杨天笑忽然说,“我该回去了,不能出来时间太长。” 冯秋月看着他,“我不是吓唬你,真的。警察去澡堂里说的,一个连珠枪能顶几十只老洋炮。” 杨天笑看着她轻松的说:“放心吧四姐,你回龙王镇吧,我肯定没事。” 冯秋月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会留她一会儿,至少会抱她一下。 她夜路骑驴,趟水过沟,担心害怕了一路,心里也是盼着见了面能和他多待一会。可眼下,他不仅连句亲热的话都没有,还老是撵她走。 她心里那把火一下灭了。 “行。”她点点头,“我走了。” 冯秋月转身往柳林外走。她走得很慢,像被抽了骨头。 杨天笑在后面站着,没叫她。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了。 她头也没回的说:“杨天笑,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不是来听你一句‘走’的。”说完,她猛地折回来,一把把杨天笑推在老柳树上。柳条乱颤,几只灰雀从树梢惊起。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用拳头在他的胸膛上锤着,杨天笑抓住他的手,冯秋月把头狠狠的埋进他怀里,亲他,亲得又狠又乱。 杨天笑没躲,也没应。 她搂着杨天笑,摸着他那身被河沙磨粗的皮肉。她多想把他按在草里,像当年在龙王镇的炕上一样,什么都不顾的亲热。 可杨天笑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不摸她的胸,也不想把手伸进她的裤子里。 “四姐。”杨天笑低声说道,“路上小心。” 冯秋月听出来了,他这还是在撵她,她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奔涌而出。 她用手背擦了下眼角,转身就往林外走。这回她没再停。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开始小跑起来。 她多希望能将她一把按在地上,撕她的衣服,解她的裤子啊。可他什么都不想干。 柳林外,日头更大了,照得那头毛驴都眯起了眼睛。 冯秋月解开缰绳,翻身上驴。 她低声骂了句:“这个臭胡子。” 毛驴小跑起来,蹄声碎碎地响在土路上。 河滩上的铁锹还在响,一锹一锹,像在往她心上填土。 没跑多远,驴子慢慢的上了土道。 冯秋月眼睛模糊了,她任泪水流淌着,脚跟在驴肚子上用力一磕。驴子跑起来。 她没再回头。 第132 章 渐行渐远 杨天笑一直望着冯秋月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睛有些湿润了。 看着冯秋月两条腿夹着驴肚子,身子往前一倾一倾,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知道她一定在哭。 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河滩对岸的山上斜照过来,整个沙滩金灿灿的。 他似乎还能听见毛驴的蹄声,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最后被河水声吞掉了。 杨天笑越发心烦,他有点讨厌自己恨自己了。冯秋月大老远跑来,折腾了半宿,趟了沟,摔了跤,把命都豁出来了,就是为了给他送个怕他落入死亡的信,她热情洋溢的扑进他怀里,把自己往他身上送。而他呢?连抱她的力气都没使全。他不是不想。是脑子里总有些东西在打架。一想严子安,再想老金场里外那么多人,又想到大车店里那个等着他回去的向小丫,那点热乎气儿就散了。 散了,就怎么也聚不起来。 可冯秋月一走,那些热乎气儿又全回来了。 他想起五年前,在龙王镇那间小屋里,他扯着冯秋月上炕,他腿疼得龇牙,依然不依不饶去摸她,她那火热的身体和无法控制的喘息似乎就在昨天。 那一晚的他,是野的,烫的,不撒手的。可现在呢,是他变了吗? 他又想起那天在流云沟的土炕上,满屋老人孩子,她隔着震山把脚伸过来,又缩回去。 他觉得,那时他就知道,他俩之间,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她今天来,还是带着那股子热望,他是不是该给她呀。 杨天笑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挺不是个东西。 走回河滩时,双喜见他脸色不好,小声说:“二哥,五叔让你过去一趟。” 杨天笑把褂子披上,往于海江窝那边走去。 一路上,金友们正往河滩去,有认得他的,喊一声“响子,还不快着点”,他也没应。 于海江正蹲在窝棚前抽烟。 杨天笑一屁股坐在地上。 于海江说:“你四姐来了?” 杨天笑“嗯”了一声。 于海江把烟口袋递给他。 杨天笑没接,说:“是来送信都的,严子安怀疑我在这儿了。” 于海江把烟叼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那你躲一下?” 杨天笑看了眼于海江:“严子安真要来,龙王镇到老金场,就一条路。我去给他个埋伏,让他有来无回。老金场这儿,你和康把头告个假,我去蹲着。只要他一露头,我就开枪。” 于海江沉默了一会说:“行,那我和双喜都跟你过去。” 杨天笑摇摇头:“五叔,你和双喜还有那些弟兄好不容易在这儿扎下来了,不能轻易暴露,咱们在这儿还要干一票大的呢,这地是个难得机会,这里枪少钱厚,丢了可惜了。” “反正我已经露出来了,干脆就他妈的露到底,我干了严子安,就再躲起来,你们到了分金的时候,把这个金窝子端了。有了这么多钱,咱们也就又起局了。” “不行不行,严子安是正儿八经的队伍,和高守仁不一样,枪筒子都一水的外国货,你去了就是送死。” 杨天笑乐了:“五叔,你咋忘了,这一带是咱们得地盘,他哪有咱们更熟悉。只要给我开枪的机会,严子安必死无疑。到时候,他们群龙无首,我也就脱身了。” “小丫咋办?” “带着,不能把她扔下。” 于海江有沉默了片刻:“那这样,我让双喜在后面接应一下你。别和他们缠着,开了枪,不管结果,你就跑。你去老营,那地方虽然被炮轰了,住个把人没问题,到时候,我这边砸了金窑,就去老营找你。” “行,就这么定了。五叔,外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的,小丫和四姐他们娘俩你就照应着。” “这个你放心,记住了,就是别和那小子缠着,打了就跑。” “放心吧,我先回大车店,你和双喜说好,我那边枪不响,他千万别过去。” 说罢,杨天笑起身走了。 回到大车店,向小丫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你咋回来了?出啥事了?” 杨天笑把枪别到腰后,说:“走,你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一面坡。” 向小丫没再多问。 她解下围裙,把头发重新盘了 盘,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块饼子和一葫芦水。 杨天笑从马棚牵出那匹枣红马。 两人从大车店后头的小道出去,没走大路。晨光已经从东边铺开,河滩上的沙子泛着黄。 杨天笑骑在马上搂着向小丫:“一会儿上一面坡,咱俩就在坡后面猫着。你把马牵到一面坡的松林里等我。枪响以后。我就过去找你。” 向小丫说:“出啥事了?” “严子安要来抓我,咱们给他个先下手。我只需要开两枪。打完就走。” “去哪儿?” “回老营,大车店肯定不能回了。” 向小丫有些兴奋:“那我能开枪不?” 杨天笑亲了一下向小丫的耳朵:“你不行,等去了老营,我天天让你打枪。” “太好了,我都急死了,天天拆枪,我都腻歪了。” 上了一面坡,杨天笑把马牵到一块大石头后头,又把向小丫抱下来。那坡上荒草半人高,两人蹲在草里,能看见龙王镇通金场的那条土道。 太阳从东边照过来,道上一片白。 杨天笑把枪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下。 日头越升越高,坡上热起来,蚂蚱在草里叫成一片。 向小丫困得厉害,又不敢睡,就拿草叶子编草蚂蚱。 杨天笑忽然说:“你眯一会吧。我盯着。”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道上除了两三个赶牛车的,再没别的人。 杨天笑开始不耐烦了。 他站起身,朝南边望了又望,连个飞鸟都没有。整个一面坡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向小丫也跟着站起来:“这是不来了?” “不能,他肯定来。” “你咋知道他肯定来?” 杨天笑想了想说:“绺子放出去的哨马说的。” 向小丫奇怪的问:“啥是哨马?” “就是我的人,打听消息的。” “哦,那就肯定能来,没说啥时候来?” 杨天笑没吭声,重新蹲下。 天快彻底黑了。 也不见严子安的人马过来。 第133章 严子安升营长了 严子安是在天擦黑的时候接到确信的。 派去流云沟、老金场摸底的人回来了,严子安让他坐下,叫吴嫂倒了碗水。 那人没坐,站着把话回了:“人就在老金场,没错。住在西边大车店。平时下河滩淘金,晚上回大车店。大车店是个寡妇开的,姓刘,和于海江不清不楚。还有一个小姑娘跟着他住。” 严子安正在擦枪。枪管擦到一半,手停了。 “于海江也在?” “是。” 严子安把枪放下,毛巾往桌上一丢。 他不安的站起身,于海江也曾经在严家大院待过,他多少页了解一点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下手狠,有有勇有谋,那是杨青山的老弟兄。他知道,当年杨天笑的爹拉绺子的时候,吕三才和于海江就是左膀右臂,看来,杨天笑不是单枪匹马的窝在老金场,他突然意识到,情况没有想的那么简单了,说不定,老金场已经成了胡子窝。 “还有吗?”严子安问。 “再详细的就没有。”士兵喝了口水接着说,“老金场还有十几个炮手。不过,武器都一般,多数是老洋炮。” 只要有于海江,他想重新组织人马,应该不费太多的力气。 严子安对传令兵说:“去,让高守仁来一趟。” 没多大一会功夫,高守仁来了。进了书房,先敬了个礼,随后笑嘻嘻的说:“咋了?听说昨天你的人去逛窑子了?惹你生气了?” 严子安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杨天笑在老金场。”严子安却回答他的问话,直接说起杨天笑。 “是吗?太好了,终于有目标了,”高守仁刚坐下,又站起来,“那还等啥?我带人过去,把他抓回来。” “于海江也在。老金场里指不定藏着多少他的弟兄。你手里那几条老洋炮,能打谁?” 高守仁脸上一热,又坐下了:“那您说咋办?” “咱们两个一起过去,”严子安说,“你先带人进去搜查,例行公事,把里面的情况先摸一下,另外,把老金场的把头带出来,先不能直接打,尤其我的兵,还不能露面,那里肯定是淘金和他们的人都混在一起了,直接打会伤及无辜。” 高守仁眼睛都亮了:“没问题,林兴顺个王八蛋这次我肯定把他收拾了……” 话没说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随后喊了声报告。 严子安抬头应着:“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军人走进来。一进门敬了个礼:“报告严营长!” 严子安愣了一下:“你喊谁?” “严营长!我是师部传令兵张锁柱。” 严子安指着椅子:“坐下说。” “是,严营长,”张锁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少帅命令,东北军各部即行整编,驻乡休整人员一律归队。命你接令后立即归营。” 张锁柱说罢,坐下了。 严子安接过信看了一眼,随即又喊了声:“来人。” “到。”黄灵芝推门走入。 严子安看了一眼黄灵芝说:“给这位弟兄倒碗水。” 高守仁也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去看,严子安立刻收起信。高守仁闹了个没趣,尴尬的退了回去。 严子安看了眼高守仁说:“守仁,别站着呀,你也坐。” 高守仁笑了笑:“不累,天天坐着。” “我是连长。”严子安又扭头对张锁住说,“你搞错了。” “报告营长,昨天刚下的任命。”传令兵放下碗又笑起来。“ 严子安乐了,他冲张锁柱摆摆手:“旅途劳累,坐下说。饿了吧?” 张锁柱坐下了:“营长,现在各旅各团都在集结,我来的时候,旅部已经派人去奉天,军情紧急,所以马不停蹄,中午只吃了两个馒头。” 这时,黄灵芝端着一碗水走进来,递给张锁柱。 严子安把军文折好,放在桌上抬起头对黄灵芝说:“带他去伙房,让吴嫂多炒几个鸡蛋。” 张锁柱又站起身给严子安敬了个礼:“谢谢严营长!” “去吧。” 黄灵芝带着张锁柱出去了。 高守仁喜笑颜开的看着严子安:“恭喜啊严营长,这龙王镇真是藏 龙卧虎之地啊。” 严子安摆摆笑了:“嗨,一个营长算什么龙虎,来人。” 门开了,一个卫兵走进来:“到,严连长……” 高守仁忙给纠正着:“你们连长升官了,现在是严营长了。” 卫兵马上给严子安敬礼,更正道:“严营长。” “传我的命令,马上集合。” “是。” 高守仁试探着问:“严营长,你这是要回军营?” “是啊,军令如山,”严子安沉吟片刻,又说,“守仁啊,你们一共有多少支枪?” “别提了,就一把快枪,十三个老洋炮。” “这么薄弱?”严子安皱了下眉头。 “别提了,不都是让草上飞给拿走了吗,那……杨天笑不抓了?” 严子安转身,拿起枪,别在肋下说:“你先别动了。你人少,枪也不行。不是杨天笑的对手。你先派两个人,装成淘金的,把里面的情况仔细摸一下。” “没问题,”高守仁试探的问,“那,你啥时候回龙王镇?” “不好说。自打大帅过世,关外的队伍人心浮动,各路人马都在重新收拢整编,到处都是调动。”严子安说着,坐到桌前,拿起笔和纸,“守仁啊,我给草上飞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他手上。” “没问题,上次他来砸龙王镇,我没得罪他,送信这点面子,他能接。” 高守仁虽然点头应了,心里却不踏实了,严子安这一走,一时半刻回不来,龙王镇又要不得安宁了。 门外传来报告声:“报告严营长,集合完毕。” 严子安把信交给高守仁:“守仁兄,拜托了,一定亲手交给草上飞。” “请严营长放心。” 严子安笑了,他拍了拍高守仁的肩膀:“辛苦了,有劳高所长了。” “应该的。和他搞好关系,也省的你走了,他再返脚杀过来。”高守仁把信揣进了怀里,“那,秀秀你不带着?” “带她干啥。我把黄灵芝留下,有什么事,你和她商量。” “也是,带兵打仗哪能带个孩子呢。” 第134 章 情深义浓 队伍已经在严家大院外头列好了。 黄灵芝扎在队的最后面。 一个机枪手看着她问道:“黄姑娘,你也去?” 黄灵芝一呲牙自豪的说:“是啊,我已经是兵了。” 黄灵芝很得意地看着机枪手。说实话,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诏安了能干啥。可严子安走到哪儿,她就想跟到哪儿。 这阵子,她越来越欣赏严子安这个人了,她虽然嘴上不认,心却随着他走了。 严子安从书房走出来,没去看他的队伍,而是先去了后院。 他轻手轻脚的推开秀秀的房门,见秀秀睡着了。严子安便在炕沿坐下了,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里,秀秀在梦里翻个身。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推门走出。 矮虎子已经提着马灯站在天井里。 见严子安出来,忙迎上两步:“少东家,都安排好了。家里留十个护院,两杆快枪,十杆老洋炮。后门换了新锁,又加了一根顶门杠。” 严子安点点头:“秀秀这几日晚上还醒吗?” “醒一两回,喊几声又睡了。吴嫂夜里守着。放心走吧,家里有我。” “受累了。” “少东家,路上小心。” “高守仁要是来,没事就别让他往黄姑娘跟前凑。有事说事,更别把家里的事往外扯。” “知道了,我就说黄姑娘歇了,不见。” 严子安“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西厢房。西厢房黑着,黄灵芝不在。 他知道她已经在队里了。 他没让人叫,继续跟矮虎子说话:“秀秀要问起我,就说抓坏人,个把月就回。” “好。” 严子安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这一走,家里就全压在你身上了,有什么事,多和黄灵芝商量。她值得信任。” 矮虎子连忙说:“你只管放心走。这院子,我守得住。” 严子安拍拍他肩,说:“去忙吧。” 矮虎子没动,又把马灯往严子安手里递:“天黑,拿着照个亮。” 严子安摆摆手,朝前院走。 刚迈出门,他就看见黄灵芝站在队伍后头。见他出来,把马缰又攥了攥。 严子安没说话,从她身边过去,先走到前头对卫兵说:“让弟兄们再等片刻。”然后转身,朝黄灵芝一偏头:“你跟我来。” 黄灵芝愣了一下,把缰绳交给旁边的兵,跟着严子安往回走。 两人进了书房。 严子安把门掩上。 屋里没点灯,外头的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薄薄的一层。严子安走到桌边,背对着她:“黄灵芝,有个事和你商量一下。” 黄灵芝不解的问:“怎么了?” 严子安转过身来看着她,沉默半天说:“我把人带走了,家里这边我不放心。” “你是一个好兵,我知道你不怕死。”严子安说,“可严家大院需要有一个能人帮我守着。” 黄灵芝不说话了。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边。 严子安走近一步,低声说:“部队整编,此行必有巨大变化,恐怕一时很难回来,这个,你知道就行了,和高守仁还有家里的人都不必说。” “可我想和你们走,我不想在家待着。” 严子安沉默了。 “我同意诏安不是给你守家护院的,我要跟着你去打仗。” 严子安在拉过椅子坐下了。 “灵芝,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了,可,有这一走,实在不放心家里,尤其是你老叔,我怕他再来绑秀秀,有你,我心里就有底了,你虽然没有亲自上战场,可你留下,相当于给了我两个排的兵力。” 黄灵芝抬头看他。她想说,我不留。想说,我就要跟你去。可她到底没说出口。她低下头:“你让我留,我就留。” 严子安不好意思的看着她:“我不是让你留。我是求你。” 黄灵芝心里像被什么狠狠一捣。她别过脸,怕那点发潮的眼被看见。 严子安又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奉天。正式加入队伍,我给你老叔写了封信,交给高守仁了,如果,你想通了,就陪他一起去 见你老叔,如果你就是不想去,我不勉强你。” 黄灵芝没回头,只“嗯”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严子安站起身:“我给你留下一挺机关枪,那火力相当于两个排,怎么用,你定。” 黄灵芝笑了:“不用,你带着吧,上前线说不定要打仗,你没有好家伙怎么行,你放心,有我黄灵芝,就是你的两个排。” 严子安感动的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谢谢了,家交给你了,不过,机关枪一定留下,我到了奉天,就会有新家伙了,我现在是营长了。” 说罢哈哈哈大笑起来。 “走,跟我取枪去。” 说着推门走出去,黄灵芝也跟着走出,来到天井,严子安指着大门上方的炮台说:“那是最佳位置,就把枪架到那里。” “是。” 走过天井,黄灵芝突然喊了声:“严子安。” 严子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叫我严营长。” 她走过去,看着严子安:“别逞强。活着回来,秀秀需要你。” 严子安看着她,笑了:“知道了。走了。” 严子安走出大门,冲着队伍喊了一声:“王三虎,把你的机关枪交给黄灵芝,所有子弹都留下。” 王三虎扛着机关枪出列,走到黄灵芝面前,毕恭毕敬的把枪交给黄灵芝。 有两个兵抬着子弹箱子也走了过来。 严子安继续吩咐着:“都放到炮台上去。” 当两个兵归队后,严子安冲着弟兄们喊了声:“弟兄们,打起精神,出发。” 黄灵芝看着严子安翻身上马,马鞭在半空一甩,队伍动起来了,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黄灵芝,向他挥了挥手。 黄灵芝靠在大门边,看那黑压压的队伍从巷口往外走。马蹄声、步子声、枪杆碰着枪杆的轻响,像一条河,慢慢从这条街上流出去。 她一直看到街空。夜风卷着浮土,在街筒子里久久不散。 黄灵芝闭了闭眼,矮虎子在她身后说了句:“黄姑娘,外头凉。进屋休息吧。” 第135 章 一片丹心 冯秋月回到龙王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毛驴走了一整天,四蹄发软,进了镇街差点跪下。冯秋月跳下来,牵着它,摸着黑往家里走。 推开家门,把驴牵进后院,先给驴添了把草料。那驴饿坏了,低头猛嚼。冯秋月蹲在槽前,心疼的伸手摸了摸驴腿。毛湿,像刚刚趟过一条大河一样,汗水顺着驴腿往下淌。 马兰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看着她,小声问道:“见到响子了?” 冯秋月情绪不高的“嗯”了一声,没多话。 “咋了?不高兴了?” 冯秋月叹了口气:“这个臭胡子。也不知道是嫌弃我老了还是咋的。” 马兰见她情绪非常不好,就问:“咋了,和你甩脸子了?” 冯秋月两只胳膊搭在驴背上疲倦的说:“跟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马兰听了咯咯咯的笑了,也趴在驴背上看着她,宽慰着:“荒山野岭的,有反应了又能咋呀。” “又不是没有过,”冯秋月拍了拍驴脖子,心情烦躁的说,“这驴今天可累懵了,我看它一进镇子腿都软了,走路都不稳当了,算了,进屋吃饭,我要饿死了。”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进了屋,马兰说:“你先上炕吧,饭菜都给你在锅里热着呢,我给你端过来。” 冯秋月在炕沿上坐下,背靠着墙,两眼发呆。 马兰端来饭菜往桌上一放:“吃吧。你等我见到他的,非和他掰扯一下不可。” 冯秋月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马兰,那柜子里有酒,你也坐下陪我喝一点。” 马兰掀开柜子找酒:“齐二混子回来还不跟你急眼啊。” “急眼就急眼,喝。行他喝酒,就不行咱们也喝点了?” 马兰拿着酒放到炕桌上,转身又去厨房拿了两个碗一双筷子。 “憋屈呀?”马兰一边倒酒一边看着冯秋月说,“来,先喝一大口吧,解解乏。瞅瞅把你累的,你说,咱们这是为了啥呢?” “我不是说过吗,上辈子欠的。行啊,这辈子还完了,下辈子再也不用见了。”冯秋月说着喝了一大口酒。 两个人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就那么你一口我一口闷闷地喝着。 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见街面上有了响动。先是一串马蹄声,又急又密,从镇子东头传过来。接着是人声,压得很低,像在传令。 冯秋月心里一紧,把筷子往桌上一丢:“准是严子安要去老金场了。” 她穿鞋下地,一头冲出家门。 跑到大门口,向严家大院的方向看着,马兰也跟出来了。两个女人望着严家大院的方向,口令声、脚步声、马蹄声一声声传过来。 月光底下,严子安骑着马从街心过去,后头跟着一队兵,黑压压一片。 冯秋月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冯秋月来不及多想,转身跑回后院,去解驴缰绳。 马兰一把拉住她:“哎,你干啥去呀。” “跟着。快松手。” 马兰却扯着驴缰绳不松开。 冯秋月举起驴鞭子,狠狠地抽在马兰的手上,随后翻身上驴,一鞭子下去,驴冲出院门。 马兰在后面喊着:“你疯了!” 回答她的是一串急促的驴蹄声。 出了镇,远远看见严子安的兵骑着马疯狂地向前跑着,轰轰的马蹄声震碎了宁静的夜,也震碎了冯秋月的心。 驴在土道上深一脚浅一脚,蹄子打颤。她想喊,又喊不出。 严子安这一去,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毛驴越走越慢,四条腿像灌了铅。 冯秋月急得不行,朝驴背上使劲抽打着。毛驴不但没快,反倒站住了,怎么赶都不走了。 冯秋月又是一鞭子下去。这回驴恼了,猛地一尥蹶子,掉头就往镇子里跑。 冯秋月差点被甩下来,急忙抱住驴脖子。 毛驴像疯了似的,跑得飞快,蹄子在土道上敲出一片乱响。 冯秋月去拉缰绳,可越拉,驴跑得越快。 毛驴一头冲回镇里,直奔崔五家跑,冯秋月趴在驴背上,耳边响着呼呼的风声。 毛驴跑到崔五家门口才突然停下来。 冯秋月从驴背上滑下来,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崔五家的门开了,崔五媳妇端着灯出来,见冯秋月坐在地上,又见那驴呼哧呼哧喘着白气,忙说:“这是咋了?谁追你了?” 冯秋月摇摇头,喘着说不出话。 崔五先生也披了衣裳出来,见状,说:“快进屋,喝口水。” 崔五媳妇看到驴,就问:“车呢?咋就只把驴送回来啦。” 冯秋月喘息着:“车在我家院里呢,坏了,我得给你修修再送回来。你先把驴牵院里去吧。” 崔五媳妇走过来,去牵驴:“哎呀妈呀,我的姑奶奶,你这是骑驴打仗去了?咋累成这样。” 说着,牵着驴走进院子里。 门关上了。 冯秋月扶着墙站起来。 她往镇外那条路望了一眼。 严子安的队伍早看不见了,远处只有黑洞洞的夜。 她知道,自己追不上了。 到了家,马兰正站在院门口等着她呢。 冯秋月一步一步走过来。 马兰见她自己回来的,就大声问:“驴呢?” 冯秋月走到马兰面前,一把抱住马兰的脖子,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马兰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让严子安那老小子给打死了?嗨,不就是一头驴吗,死就死了吧,人活着比啥都好。马比驴贵,咱们把那匹马送给崔五先生,他媳妇得乐开花。” 冯秋月非常遗憾的说了一句:“我没追上他们,眼瞅着就跑没影了。” 马兰听了,也红了眼眶。 她紧紧的搂着冯秋月。 两个女人站在风里,像两棵被吹弯又硬挺着不折的草。 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脸,照着她俩。 马兰拍了拍冯秋月说:“别哭了。你还有震山,还有毛丫儿。他杨天笑真要有啥事,你更得把自个儿立住。” 冯秋月哭得更凶了。 马兰用袖子替她擦了把脸,轻声说:“回屋。折腾一天了。” 冯秋月应了一声,两个女人紧紧的依偎着往屋里走着。 第136章 黄灵芝上岗了 严子安走的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黄灵芝就醒了。 她爬起炕三两下就穿好了衣裳,下了地,把两把枪往腰上一别,推门走出屋。 她先到后院转了一圈。 吴嫂正安排伙房做饭,矮虎子坐在天井里喝茶。两人见她起这么早,都愣了一下。 “这么早?”吴嫂看着她,“你们营长走了,咋不多睡一会儿。” 黄灵芝咧嘴一笑:“上炮台看看。” 矮虎子忙站起身说:“我刚让他们下来,熬了一宿,这会儿都去眯着了,我寻思天亮了,上面就留了两个人,前院一个,后院一个。” “我去看看机关枪。”说着,黄灵芝直接奔炮台走去。 矮虎子不再多话了。 炮台比房脊还高,黄灵芝顺着木梯爬上去,晨风一下子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了脑后。 那挺机关枪架在垛口上,枪身落着露水,摸一把又凉又湿。 她弯下腰,用衣袖把枪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又卸了弹盒,重新装回去。 枪保养得不赖,看来这个王三虎把它当宝贝了,还不错,人挺勤快。 黄灵芝在枪后趴下来,朝街筒子瞄着,又转南面的那棵老榆树,认真的瞄了半天。 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个好东西啊,有了它,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她站在炮台上向东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冯秋月家,院子里有一辆没了驴的破车,越过冯秋月家的院子,再远处是龙王镇外头,那条出镇的路伸出去,又直又长,当时,打严家大院的时候,她走的就是这条路。 再远,就应该是流云沟和老金场了,太远了,看不到了,那都是树和大片大片的庄稼地。 她把枪口抬了抬,冲着远处瞄了瞄,又放下了。 吃了早饭,她把护院的炮头们都叫到天井。 十多个人,站成两排,老老少少,都拿眼看着她。 黄灵芝咳嗽了一声说道:“严营长不在,大家也不要紧张,白天该睡觉睡觉,留两个人站炮台就行了,晚上一个炮台一个人。有生人靠近,先喊后问。不听,再动枪。” 她声音不高,口气有点像严子安了。 矮虎子在旁边又补了句:“黄姑娘的话,就是少东家的话。” 黄灵芝看了眼矮虎子笑了,她摆摆手,让他们散了。 秀秀睡到太阳老高才起。 吴嫂给她梳完小辫,领到院里。 秀秀看见黄灵芝在树底下擦枪,跑过去,说:“师父,你昨天咋没跟表舅走?” “他让我在家陪着你呗。” “你真好,他啥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了,”黄灵芝擦枪的手没停,“不是我好,是你表舅好。” “那你咋不给他当媳妇?” 黄灵芝笑了一下:“先吃饭。吃了饭我带你出去玩。” “我想去看震山,表舅在家,从来不让我去。” “行,师父带你去,想他了?”黄灵芝站起身,“走,看看饭好了没。” “嗯,这院子里,都是大人,可没意思了。” 吃了饭,黄灵芝给秀秀换了件干净衣裳。 “师父,带我去看震山你可千万别和表舅说。” 黄灵芝点头:“行。不过咱得早点回,你矮虎子大爷还要教你识字呢。” 街上太阳正好,几个妇人在井台边洗菜,见黄灵芝领个孩子,都把头扭向她。黄灵芝看都不看她们,只管拉着秀秀往冯秋月家走。 马兰正蹲在院子里摆弄破了的驴车,一抬头看见黄灵芝,先是一愣,随后站起来:“哎哟,这不是黄姑娘吗。” 黄灵芝还没说话,秀秀已经喊起来:“震山!震山!” 震山从屋里跑出来,后头跟着毛丫儿。两个孩子一见面,像两只小牲口,在院子里欢快的追打开了。 冯秋月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动静也出来,见是黄灵芝,脸上先是一愣:“你咋没去?” “去哪儿?” “严子安不是带人去打杨天笑了吗?” 黄灵芝咧嘴一笑:“打啥呀打,不打了。就怕你惦记,早点过来告诉你个信。” “我昨天晚上在大门口一直看着呢,严子安带着人奔流云沟的方向去了。” 黄灵芝轻松的说:“那是回部队了。放心吧,没事了,说不定啥时候回家呢。” “真的呀?你不是他的人了吗,咋没跟着一起走。” “他呀,又想当官又放不下家里,让我在龙王镇给他看家。” “你们定婚了?” “哪跟哪儿呀,他是怕我老叔来绑秀秀,特意把我留下的。” 冯秋月听了这话,长长的舒了口气:“哎呀我的妈呀,他可算走了,我这一宿啊,你看看 ,嘴都起泡了。” 说着冯秋月扒开嘴唇给黄灵芝看:“这是啥世道呢,整天提心吊胆的。” “这回放心吧,严子安当营长了,有更大的事要干,杨天笑没功夫搭理了。” 冯秋月开心的笑了:“那是个活祖宗,走了好,快进屋坐吧。” 黄灵芝没进去,只走到老榆树底下,往墙根一靠。 “你们忙你们的,那车咋破成这样了。” “别提了,去流云沟颠的,待会得去木匠铺给人家修修,崔五先生家的。”马兰说着,搬出两个小板凳,又去灶房倒水。 冯秋月站在门口,看黄灵芝,说:“你如今守严家,习惯不?” “还那样。就是换了地方擦枪呗。” 冯秋月笑了一下:“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冯秋月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了。” 黄灵芝低头笑:“是吗。是好了还是坏了?” 冯秋月沉默片刻:“以前像个孩子,现在看着稳重了。” 马兰端倚着门框,看着黄灵芝:“黄姑娘,那天半夜你翻墙来,可把我吓死了。” 黄灵芝转头看着冯秋月:“四姐,杨天笑咋打算了?还拉绺子?” “拉,咋劝都不好使。” “其实,当了胡子也没啥意思,还不如当兵呢。” 马兰乐了:“呦,你这是让严子安给拐走了,说话咋有点像他呢。说实话,你是不是相中他了。” 黄灵芝的脸红了。 “你看看,我说对了吧。”马兰走过去,拉着黄灵芝,“喜欢了,就上,别这么羞羞答答,一点不像当过胡子的人。” “他那心啊,都在枪炮上。他的兵去逛窑子,他还骂娘呢。那天要不是那两个兵去繁春院,严子安还不能碰让你家爷们儿呢。也不会怀疑杨天笑去了老金场。” “这个齐二混子,趁着你不在家又去逛繁春院。”马兰瞅着冯秋月,“辛辛苦苦挣俩钱都扔坑里去了。你不管管这家咋过?” “去就去吧,反正也是他挣的。” 黄灵芝解释着:“不是逛窑子,他穿的是繁春院的院服,在那儿打杂呢。” 马兰又是一惊:“嘿,这个齐老二真会找地方。” 冯秋月淡淡的一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可没功夫操那个心。” 第137 章 黄灵芝敲山震虎 黄灵芝和秀秀在冯秋月家一直待到了下午。 震山和秀秀在院子里疯了一上午,泥巴糊得满手满脸。 毛丫儿搬了盆水,按着震山给他洗手。 秀秀拽着黄灵芝的袖子,不肯走:“师父,让震山跟我回去认字吧。” 冯秋月从灶房出来,见两个孩子在闹,又看看黄灵芝,说:“这小子太淘气,去了给你添乱。” “秀秀稀罕他,让他去吧。晚上我给你送回来。大管家天天教秀秀识字,让震山也跟着学呗。认几个字长大了有用。我小时候就认过字。” 冯秋月看着震山说:“行。毛丫儿也去。” 毛丫儿却说啥也不肯去认字。 黄灵芝左手牵着秀秀,右手牵着震山,从镇街往严家大院走。 震山一边走一边跟黄灵芝说:“我小舅就有枪,他答应等长大了送我最好的马。” 黄灵芝笑了笑:“等你大了,我教你打枪。到时候,你就是双枪震山。” “师父,你还教他当胡子吗?我表舅该打他了。” “学打枪不一定就去当胡子啊,也可以和你表舅去当奉军,打胡子。” 震山马上说:“我小舅不让我打胡子。” 黄灵芝觉得和孩子说这些有点乱,也说不清楚,就闭嘴了。 到了严家大院,黄灵芝对秀秀说:“秀秀,你带震山去找矮虎子大爷识字去吧。”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黄灵芝又登上炮台。 那挺机关枪还架在原处,弹链垂下半截。 她摸着枪管,噔噔噔的下了炮台,她找到矮虎子,说:“大管家,我要试试这枪。你告诉炮手们都别紧张。” 矮虎子吓得直搓手:“黄姑娘,这大白天的试枪,你吓着人,龙王镇还不得炸营啊。” 黄灵芝笑了:“就是让他们听听响。知道这院子还有大家伙,你不知道,我在绺子里待过,这镇子里肯定有山上的人,我得告诉他们,别瞎动心思,我不想找麻烦。” 矮虎子立刻明白了:“那就打一枪吧。” “你去告诉他们吧,我就勾一下子。” 矮虎子一溜小跑去了后院通知炮手们了。 黄灵芝端起枪,朝镇外荒坡上那排老柳树瞄准。 她把枪口往外稍偏了偏,扣动扳机。 机关枪猛地跳起来,哒哒哒。一梭子打出去,震得满院嗡嗡响。 南坡上几棵老柳树应声断枝,叶子满天飞起。 龙王镇的狗此起彼伏的叫了起来,黄灵芝站起身,俯瞰全镇兴奋的听着。 街上一阵慌乱,有人高声喊着:“打街了!胡子来了!” 接着就是关门闭户、铜盆乱敲的声音。 没多大一会功夫,高守仁带着六七个警察跑来了。 一进严家大门就喊:“都上炮台,上炮台!” 黄灵芝从炮台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高所长,没胡子。我试了下枪。” 高守仁一看是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我的姑奶奶,你这哪是试枪,你这是要命。把整条街都吓瘫了。” 黄灵芝笑嘻嘻的说:“严营长留的机关枪,我不试,怎么知道好不好使。” 高守仁不高兴的说道:“那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爱咋打咋打。” 黄灵芝说:“行。下回。” 高守仁突然又笑起来:“让我上去看看行不?” 黄灵芝冲他一招手:“上来吧。” 高守仁小跑着上了炮台。 他围着机关枪转了三圈,稀罕得不得了:“哎呀呀,这大东西,真是好玩意。” 他伸手去摸,黄灵芝在旁说:“别碰。走火。” 高守仁缩回手,说:“等严营长回来,你给说个情,也给我们所里弄一个。” 黄灵芝没搭这个茬。 高守仁又朝下喊:“都回吧,没胡子。是黄姑娘在试枪。” 几个警察应声走了。 高守仁转身往炮台下面走。 黄灵芝突然叫住了高守仁:“高所长,你打算啥时候去见我老叔?” 高守仁一边往下走一边说:“还没想呢,一起去?” “我不去。” 高守仁停下脚步,昂头看着她:“你看你这丫头,咋和你老叔整的这么僵呢,不管咋说,那是你长辈,一 起去吧,我还正愁没有伴呢。” “你要是去了,就说我在严家挺好的,不过,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告诉他的。” “为啥?” “不为啥,你就别跟他说是我让的就行。” “你们爷俩到底是因为啥呀?” “不想告诉你。”黄灵芝直截了当的把高守仁怼回去了,“你走吧。下次再打枪,我提前告诉你。” 矮虎子关上大门,咧嘴一笑:“黄姑娘,你要再试枪不告诉他,这高守仁就得疯。” 黄灵芝哈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突然又眼里涌出泪花:“唉,高守仁疯了不要紧,别把我老叔气疯就行啊。” 矮虎子走后,黄灵芝又回到炮台。 南坡的老柳树已经被她打秃了。 她盘腿坐在枪后,看着老营的方向,哭了。 她坐在炮台上,忽然觉得,这挺机关枪,比人靠得住。 这时听见有人在院外敲门。声音不重,但急。她往下一看,是冯秋月。 冯秋月披着衣裳,身后还跟着毛丫儿。 “四姐,你等着。”黄灵芝下了炮台,打开门。 “天哪,出啥事了?” “没事,我试试枪。咋样?响不?” “你可真能作妖,我还以为响子来了呢。” 黄灵芝哈哈哈大笑起来:“他听见这枪声,想来都不来了。你放心吧,没事。” “快去,把震山叫出来,天快黑了。” “和秀秀在屋里认字玩呢。你忙啥,玩够了,我送他回家,你回去做饭吧。” 黄灵芝再一次登上炮台,镇子里的狗已经不叫了。龙王镇安静了。 她听见巷子里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和谁家孩子在梦里哭了两声。 她想,这样的日子,以后还长着呢。她得必须清醒点,替严子安,也替这满镇的灯火守着,她现在不是胡子,是严子安的兵了。 风从耳边掠过。 她闭上眼,他想起了严子安临别时拍了肩膀的情形,心里感觉无比的温暖。 风在头顶扯着树叶哗哗的响着,像严子安的马蹄声。 第138 章 夜探龙王镇 杨天笑和向小丫在一面坡上从早守到晚也不见严子安的人马过来。 这里地势高,能看见南边官道的大半截。坡后头是一片杂木林子,马就拴在林子里,在这埋伏位置是最好的,开了枪就可以翻身上马往老营方向跑。坡前坡后都是半人高的野草,趴下去,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可这地方再隐蔽,也架不住两个人从早趴到晚。 向小丫的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南边官道上扫着。那条路空得厉害,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下掉,别说是严子安的人马,连个像样的牲口车都没过几趟。只有晌午的时候,一个赶羊的老头从官道上慢悠悠地走过去。 杨天笑半蹲半坐,手里攥着枪,枪身被汗浸得发黏。他隔一会儿就把枪换个手,在裤子上蹭一蹭。他心里越来越焦躁。严子安要是来,早该到了。老金场离龙王镇不过几十里地。可这一天,连个探路的人都没有,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不敢回大车店,更不敢回老金场。谁能说的准,严子安是不是说来就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派了尖兵,正从哪条毛道上往老金场摸呢。自己只要一冒头,不管进老金场还是回大车店,那都是自投罗网。 可越是不敢动,心里越烦躁。 日头偏西的时候,向小丫从怀里掏出两个苞米面的大饼子,杨天笑啃了两口就放下了,眼睛还是盯着官道。 向小丫说:“你老这么坐着,人还不憋坏了。躺下直直腰,我给你盯着。” 杨天笑就笑了,他搬过向小丫的腿:“你坐下,我想躺你腿上。” 向小丫就坐下了,杨天笑把头埋进她的两腿之间,向小丫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耳朵,一天的焦躁瞬间化掉了,他往她怀里拱了拱,把手伸进她怀里。向小丫哼唧一声就低下头去亲他。 杨天笑突然翻身把向小丫按到了,向小丫惊慌的说:“哎呀,臭响子,都啥时候了,你还有这心思。” “就是明天死了,这心思也不能没。”杨天笑一边说着,一边去接她的衣扣。 向小丫不言语了。她知道他焦,她也焦。她就由着杨天笑摆布。 就像是神丹妙药,风雨过后,两个人似乎都平静了,心也不焦了。 杨天笑趴在向小丫的身上用枪拨开青草,向外看着,官道上依然一片宁静。 杨天笑小声的问她:“丫头,这么提心吊胆的,你后悔跟我不?” 向小丫抚摸着他的后背:“不,就是现在严子安把枪顶我脑门上,我也会冲着他笑,我使劲叫给他听。” 说罢,向小丫嘻嘻嘻的笑起来。 “起来,穿衣服,咱们不等了。”杨天笑忽然说。 他把枪往腰里一插,站起来。蹲了一天,腿都麻了,膝盖弯得生疼。他踢了踢腿,活动脚腕。 向小丫忙问:“回大车店?” “去龙王镇。” 向小丫一怔:“那地方你还能去?” “不能让他们这么折磨咱们,他不来咱们就去。”杨天笑说着坐起身,开始穿衣服,“我不能老猫在这坡上,等着他来找我。” 杨天笑刚想说什么,脸色忽然一变,反手把向小丫往下一按,两人重新趴回石头后面。 “有人。”他低声道。 脚步声很轻,脚底压着草。 杨天笑把枪慢慢抽出来,枪口朝着坡下,拇指顶开保险。向小丫也把手按在枪上,心跳得咚咚响,手心全是凉汗。 一阵布谷鸟的叫声传来。三长两短。 杨天笑一听这声,笑了,松开了枪,长长吐了口气:“是五叔。” 他起身,也学着布谷鸟叫了两声。不一会儿,于海江和双喜一前一后奔这边走过来。 于海江上了坡,先没说话,往地上一坐,从腰里抽出烟袋,手抖着往烟锅里按烟叶子。 “你们咋来了?”杨天笑凑过去。 于海江没回答而是反问他:“咋一点动静都没有呢,真邪门了。” “官道上连个当兵的都没过,看来,多半是想晚上堵我的被窝。” 于海江点了点头:“我估摸着也是。” “我和小丫去趟龙王镇。 ” 于海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向小丫:“去龙王镇干啥?” 杨天笑说,“不能坐等,太被动了。他来打我,我也去端他的老窝。” 于海江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也行。你一个人去吧,把小丫留下。” 向小丫一听不干了:“不,我要和他一起去。” “丫头,你去就是给天笑添累赘。”于海江看着她,语气不重,但字字落得实,“龙王镇到处是眼睛。响子一个人,说藏就藏了说跑就跑了。你跟着他,他缩手缩脚。” 向小丫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杨天笑看了她一眼:“没事五叔,让她跟着吧。” 于海江皱了下眉头。 杨天笑说,“万一有点啥情况,我们就直接去老营,要不,我还得回来接她。” 于海江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他太了解这个大侄子了,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拽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别冒冒失失地去翻严家大院。到了龙王镇,先找崔五先生,了解清楚了再动手。” 杨天笑点头:“知道了。” “行了,知道你们没事,我们也回去了。” “这些天我就先不回老金场了,也许去老营躲几天。”杨天笑把马缰缠在手腕上,对于海江说。 于海江走到坡边,又回头:“别老是想着打严子安,先活下来。” 杨天笑咧嘴一笑:“放心吧五叔,有这丫头片子呢,我知道咋做。” 于海江和双喜的身影很快没进夜色里。 路两边的苞米地黑压压的,像两面要塌下来的墙。杨天笑抱着向小丫骑在马上,马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后半夜,天阴下来。风里带着凉意,刮得人身上发紧,向小丫缩了缩脖子,杨天笑使劲搂了搂她。 “冷?”杨天笑说着把手探进她的怀里。 “不冷。”向小丫嘻嘻地笑着。 龙王镇越来越近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龙王镇的土城墙外。 第139章 再进严家大院 天还没亮,镇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老刘头推着豆腐车在叫卖。 杨天笑从街筒子穿过去,来到严家大院。 大门没有站岗的士兵,炮台也不像过去那样有很多人晃来晃去,正门的炮台上也只有一个站岗的炮手在打哈欠。 炮台上亮着一盏灯。 杨天笑绕到后墙,先侧耳听了听。 墙里很安静,他退后两步,脚下一蹬,手搭墙头,一翻身,就落进了院里。 他贴着墙根,猫着腰,往后院走。院子里荒草半枯,露水打湿了裤腿。他绕过一棵老杏树,刚想往前再探两步,后脑勺上就枪筒子顶上了。 杨天笑慢慢举起手,他低下头,最先看到的是军鞋军裤。那双脚一步一步绕到他面前。停下了。 杨天笑慢慢抬起头,月光下,他看清了黄灵芝的脸,她穿着灰布军装,枪口顶着杨天笑的眉心。 黄灵芝像一把上了弦的弩,站在夜色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杨天笑?”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咋回事啊,你。” 杨天笑咧嘴笑了,他把手放下:“妹子,枪拿稳了。走了火,咱俩都不好。” “闭嘴,手举着,谁让你放下的。”黄灵芝的枪口往前又一顶,杨天笑后脑勺被迫往后仰了仰。 “你干啥呀,别闹了。” “谁和你闹了!你半夜三更的进来干啥?你们来了几个人?” “就我自己,咋了?” 他的眼睛一点也不怕她。像认定了她不会开枪。这个“认定”让她更气,气他,也气自己。 她突然想折腾一下这个王八蛋。 “咋了?你说咋了,还有自己送上门来的。”她接着命令道,“把鞋脱了。” “你干啥呀?” “脱鞋,听不懂啊?” 杨天笑脱掉一只鞋:“妹子,你啥意思啊?” “闭嘴,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再废话,别怪我认识你,它不认识你。”说着又用枪狠狠的向前推了一下他的脑门,随后,她伸手把他腰间的枪拿过来,“别动啊,走火。” “你小点声,”杨天笑压低了声音对黄灵芝说,“你到底想干啥呀!” “我想干啥?你说我想干啥。想送你去县署,干啥?胆子不小啊,一个人就敢闯这大院子,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在守着。”黄灵芝一手用枪顶着杨天笑的脑门子,一手薅着杨天笑的头发,“都让人用枪顶着脑门子了,还嘴帮啷叽的,也太不拿我当盘菜了。” “黄灵芝!”杨天笑有点急眼了,他瞪着她,恶狠狠的低声说道,“你别惹我啊。” 黄灵芝再一次用枪狠狠的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子:“都是我的肉票了,还敢嘴硬,把裤子脱了,把腿缠上!” 杨天笑假装脱裤子,动作特别慢。 “快点……”黄灵芝话音还未落,枪已经到了杨天笑的手里。 黄灵芝傻眼了,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杨天笑眨眼之间把黄灵芝腰里的枪也收走了:“小样的,还和我动手动脚的。也不看看我是谁。把鞋脱了,还,还有……裤子。” 杨天笑说完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起来。 黄灵芝的脸都气白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天笑蹲下身,看着她。 黄灵芝看也不看他。 杨天笑把枪往她怀里一扔,小声问:“哎,严子安在哪个屋呢?” 黄灵芝没好气的说:“走了。” “去老金场了?” “奉天。”黄灵芝拿起枪,插入腰间。 杨天笑一愣:“我说的呢,我他娘的在一面坡守了他一天,这王八蛋放我的鸽子。” “滚,赶快回你老金场吧,别再来了。” “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是当了降大杆子吗,归顺严子安了他咋不带你走?” “你管不着。”黄灵芝指着墙说,“咋进来的,咋出去。严家大院现在是我守着呢。” “他啥时候回来?”杨天笑嬉皮笑脸问。 “不知道,”黄灵芝依然没好气的说,“快滚,待会院子里的人醒了。” “这次,咱 们可谁都不欠谁的了,我可把枪都还给你了。”杨天笑指着她腰里的枪说,“就你这身手,还护院啊,真能闹。” “走吧,别磨叽了。”黄灵芝有点着急了,“一会都醒了,你到底想干啥呀,严子安当升官了,当营长了,一半会不回来,安心去淘金子吧。” 杨天笑把枪插入腰间,一拱手:“谢了,又欠你的了,不找麻烦了。” “以后别再翻这墙了。”黄灵芝又说,她没抬头,“严子安把家托给我了。这院子里有秀秀,有枪,有机关枪。我黄灵芝守的东西,不管是谁,再翻进来,我就开枪。” “严子安不在家我来干啥。”杨天笑转身要走,“机关枪?就是连珠炮呗?” “别瞎打主意,那是严子安送给我的,出了这院子,直接回老金场吧,别在镇上晃了。你那张脸,镇上有很多人都认识。。” “知道了。” 杨天笑一闪身,翻墙走了。 脚一沾地,他才觉出不对——鞋没了。刚才在院子里跟黄灵芝闹,她把鞋脱了一只,他光顾着手中的枪和说话了,翻墙时竟忘了穿。 夜里的地面凉得扎脚,他骂了一声“他娘的”,又不好再翻回去。光着一只脚,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索性把另一只也蹬了,提在手里,顺着街筒子往土地庙方向跑。 向小丫见了他,不由得一愣:“你鞋呢?” 杨天笑把手里的鞋往地上一扔:“别提了,让人给缴了。” “谁啊?” “黄灵芝。”杨天笑系着鞋带,“严子安走了,这丫头,拿枪顶着我的脑门儿,还让我脱鞋。” 向小丫扑哧一声笑出声。 “不脱她能开枪。”杨天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后来我趁她不注意,把枪又给她下了。臭丫头片子,她那两下子,跟我比还嫩点。” “半夜让人追着脱鞋,还吹牛。” 杨天笑抬头往严家大院方向望了一眼。 “走吧,回老金场。”杨天笑伸出胳膊搂着向小丫,扭头狠狠的亲了她一口。 第140 章 齐二混子与金芙蓉 繁春院门前的灯笼点起来的时候,后厨的油烟还没散尽,混着脂粉气和烟叶子味儿酒味儿,漫在大厅里。 齐二混子站在大厅里洗手上的红花油。这药油是牛金花从崔五先生那里买来的,说给姑娘们推背用,舒筋活络。 短短几日,他就在繁春院待出了旁人看不出来的从容。白天替牛金花擦柜面、给大厅扫地、给灶上拎水劈柴禾,夜里姑娘们散了台,他就在一楼偏房里躺着等姑娘喊“老二”,他就拿着药油上去,给她们按摩。 牛金花一句“老二这手艺别白瞎了”,他就成了繁春院的半个“按摩师傅”,姑娘被捏舒服就哼叽两声给他听,再高兴点就有意露点胸再晃两下屁股,算是奖赏,捏得重了便笑骂一句“死二混子,你轻着点儿”。 洗了手,又被金芙蓉叫去按摩。 “二混子。”金芙蓉趴在炕上哼唧一声,齐二混子知道,这是按舒服了,“楼下来了个人,你躲着点儿,别往前凑。” 齐二混子停了手:“谁来了?” “高家大院的。”金芙蓉又撅了一下屁股,“高家大院的姑爷,曹德汪。” 这个曹德汪,他不陌生。高守仁的亲姐夫,高家大姑奶奶的爷们儿。在净汤泉的时候,总让他搓澡,早年在集场镇开过粮行,黄了,就带着一家子搬进高家大院,名义上是帮着高满堂“料理外头的事”,实际上就是高家养着的一条家狗。 一天天的吹五六哨的,自从挨了林兴顺一枪,右肩上落下了毛病。伤是好了,却有点栽愣膀子,一走路肩膀向右斜。 高家上下没人敢提这茬,他自己倒常挂在嘴边,逢人便说“这是替高家挡过枪的胳膊”,说完还要一晃一晃走路,生怕谁忘了。 “来呗,不就是高守仁的大姐夫么,和我有啥关系。” 金芙蓉扭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是给他家老爷子来包人的。小白鹅。一个月。” 齐二混子一听心猛的跳了一下:“啥?高守仁他爹?还,还一个月?她乐意?” 金芙蓉叹了口气说:“是你,你乐意呀,都六十多岁啦,还不如个茄子呢,进了这院子的,谁有资格说不乐意?” “妈的,”齐二混子骂了句,手就用了力气。 “死老二,骨头捏碎了,轻点。”说着,金芙蓉手伸过去,捏了齐二混子一下:“你瞅你,蔫头耷脑的,眼睛里就有她一个人啊。” “你说啥呢,不按了。” 金芙蓉就捏着齐二混子不撒手了:“咋不知道好赖呢,接着按。” 齐二混子就又接着按起来。 金芙蓉手还不老实,哄着齐二混子玩。齐二混子有点血流奔涌起来,按在金芙蓉身上的手慢慢的停下来。 “老二,你说你多合适啊。” “咋合适了?” “这满院子里的姑娘你挨个摸。”金芙蓉嗤嗤的笑着,“她们是不也都跟我似的,这样?” “没有,”齐二混子的手又动起来,“你别瞎说,让牛金花知道了,该骂我了。” “你不是也给她按了吗,她没这样?”金芙蓉嘻嘻嘻的笑起来。 齐二混子马上说:“嘿,你可千万别瞎说,让他爷们儿听了该当真了,还不扒我皮呀。” “瞅瞅把你吓的。你胆子咋那么小啊。” 齐二混子低声问:“那小白鹅定出去了?” 金芙蓉懒洋洋的说:“定了,说明儿来车接,唉,头牌倒是不一样啊,我都好几天没人点了,你说,我丑吗?” “不丑,就是有点瘦,你咋不多吃点?” “吃不下,吃多了心口疼。” 齐二混子现在也觉得心口疼。 楼下的说话声一波一波传过来,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曹德汪的大嗓门,像敲破锣,左一句“我家老爷子”,右一句“高家的规矩”,满屋子就听他一个人白话。 牛金花的笑声比平时响了三分,那笑声里有股子用力过猛的劲。 中间夹着小白鹅喊“曹姑爷”的声音,那声音脆生生的,和平时跟他说话时不一样,像裹了一层蜜,腻死了。 齐二混子下了炕,把门关上了。他不想听楼下 的声音。 金芙蓉看他把门关上了,就轻声说:“老二,他们唠呢,没人搭理你。” 说着就把裤子退到大腿根。 齐二混子有点慌了,忙跳上炕小声说:“你快穿上,让牛金花看见,我一个月就白干了。” 金芙蓉也小声的说:“你咋那么傻呢,都忙着溜须舔腚呢,还不趁这机会多赚点。” 说着就扯过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一下子就趴在了金芙蓉的身上。金芙蓉伸手把齐二混子的裤带解开了。 齐二混子都好久没进女色了,主动送上门了,哪有不要的理由。 楼下的声音不断传过来。笑声说话声连成一片。 齐二混子就像要报复谁似的,金芙蓉又是摸他的后背又是轻声哼唧。 齐二混子突然觉得,金芙蓉其实也没有多瘦,他流汗了。 金芙蓉兴奋的说:“老二,真没看出来,你还真行啊,怪不得小白鹅那么稀罕你。” 齐二混子有点小得意,咧嘴笑了笑:“那是啊,人不可貌相。” 金芙蓉小声说:“哎,你是不是也偷偷摸摸的和小白鹅了?” “没有,”齐二混子说,“就是以前来你们这儿,我只点她。” 金芙蓉把嘴一撇:“真有钱。你以后好好给我按摩,我啥都不要。你说,没人愿意点我,真是因为我瘦吗?” 齐二混子想了想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金芙蓉穿上裤子看着他:“那你说我是萝卜还是白菜?” 齐二混子一愣,张嘴就回了句:“是萝卜也是白菜。” 说完自己也憋不住乐了。 金芙蓉心花怒放的亲了一口齐二混子小声说:“去吧。以后,先给我按摩。” 齐二混子没回答。 金芙蓉就又在他身上捏了一下:“你听见没,给我按完了,看你还有力气和别人淘气不。” “说啥呢,你把我当啥人了。”齐二混子白了她一眼,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拿着药油推门出去了。 第141 章 小白鹅进城了 齐二混子从金芙蓉屋里出来,楼道里没人。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往下看,曹德汪还没走。牛金花正陪着他说话,桌上摆着茶壶、瓜子,还有一碟不知道哪个姑娘给的槽子糕。曹德汪翘着腿,右肩膀往下一栽,整个人歪在椅子里。他嗓门还是大,齐二混子隔着半截楼梯都听得真真的。 “我家老爷子的脾气你知道,是个急性子,人明儿个一早就接走。今晚让小白鹅好好休息,晚上就让他歇着吧。”曹德汪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我这可是替你担着干系呢。” 见曹德汪磨磨蹭蹭的不走,牛金花心里就明白了:“曹姑爷放心,人就在楼上。要不,今晚您也甭回去了,就住这儿,明儿个一早跟着车一起走,省得您来回跑了。” 曹德汪一听,眼睛立刻一亮,右胳膊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忙用左手把右胳膊往上一托,嘴里嘿嘿笑了:“牛老板,你可真会安排。那成,就住下。” “这院里的姑娘,您想点谁点谁。”牛金花说。 曹德汪想了想,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大菊花。” 牛金花赶紧冲楼上喊:“大菊花——下来,给曹姑爷点烟!” 齐二混子听见斜对门响了一声,大菊花扭着腰从屋里出来了。大菊花在繁春院算是老资格的,胸脯挺得老高,一开始齐二混子以为她是故意的,后来才知道,人家就是那么高。 她经过齐二混子身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后背轻轻的点了一下:“死老二,不睡觉站这儿干啥,听墙根啊。” 齐二混子咧嘴笑了笑:“你叫的好听。” 大菊花也笑了:“行,一会老娘给你使劲喊几嗓子,让你乐呵乐呵。别的不会,这个我最拿手了。” 齐二混子跟了一句:“别整那驴动静了,小心把那姑爷的耳朵震聋了。” 大菊花咯咯咯的笑着往楼下走去,离很远就夸张的喊着:“曹姑爷,今儿,不让你睡觉,行不?” 曹德汪的眼睛立时就粘上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肩膀先往前送了一下,整个人像从椅子里面拔出来,走路一步一斜,却偏要装出昂首阔步的样子,过去就搂大菊花的腰。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牛金花。 牛金花正看着他笑呢,见他回头,便冲他挥挥手:“好好玩,要是还想要一个,你就言语一声,今儿,堂子里请客。” 大菊花也不躲,甜腻腻地叫了声“曹姑爷”,把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 齐二混子转身想走,又被牛金花叫住了。 “老二!”牛金花仰着头冲他招手,“下来。” 齐二混子就噔噔噔的往楼下走,正好和曹德汪大菊花迎面碰上了。 曹德汪拉住齐二混子:“老二,你咋跑这来了,我说今天上午去净汤泉没看见你。” “都来好几天了。” “好,这地方不错,”曹德汪乐呵呵的说道,“比澡堂子好太多了。” 下了楼,牛金花胡子大声的说:“老二,今晚曹姑爷住局了。把醉香阁收拾一下,被褥换套新的。” 齐二混子应了一声,便去仓库房里取被褥。 醉香阁在楼梯另一头,平时不住人,专门留着给重要的住局客人。齐二混子拿了被褥去了醉香阁,被褥是前些天刚浆洗过的,硬邦邦的,闻着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他抖开被单时,楼上传来了大菊花的笑声,又响又脆,像过年放的小鞭。 齐二混子心里有点痒痒的。 他收拾完出来,转身去敲大菊花的问:“进来。” 齐二混子就推门进屋,见是齐二混子,大菊花故意冲他挤了挤眼睛。 齐二混子说:“醉香阁收拾出来了。” 大菊花一听去醉香阁就眼睛一亮,特别开心,立刻站起身:“曹姑爷,走,换房了。” 齐二混子转身推门往外走,大菊花就故意欢叫了一声。然后咯咯咯的笑起来。 一出门,正好碰见小白鹅端着水盆去楼下打水。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小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两人在楼梯半截撞见,都愣了一下。 小白鹅没说话,侧身让他过去。 “小白鹅。”齐二混子低低叫了一声。 小白鹅停住,没回头。她端着铜盆的手抖了一下。 “你躲着我干啥。”齐二混子说。 “没躲。”小白鹅说,“忙。” “明儿个……”齐二混子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说“明儿个别去”,想说“我替你想办法”,可他刚在金芙蓉屋里干过的那点事,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让他连个整句都吐不出来。 小白鹅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明儿个我就走了,一个月呢。” 说完就下楼去了,两只绣鞋踩在木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齐二混子一个人站在楼梯半截,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的水井方向。 夜里,曹德汪和大菊花闹得厉害。 齐二混子躺在偏房的窄床上,听楼上西屋传来的动静。 大菊花扯着嗓子叫唤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齐二混子拿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的动静停了。 齐二混子掀开被子,坐起来。屋里黑得厉害,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点天光。他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他看见醉香阁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一大早,高家大院的车就停在了繁春院的门外,狗子抱着马鞭子走进来。 狗子喊了声:“有人吗?” 牛金花从屋里出来,见是狗子就乐了:“狗子,咋来这么早啊?” “老爷子天天都醒的早,让小白鹅赶紧出来,我们老爷要带她去县城住几天。” “哎呦,小白鹅可真福气,”牛金花一边忽悠着一边仰头喊着,“小白鹅,赶紧起来梳头。” 狗子不高兴了:“啥?还没梳头洗脸吶,让我们老爷子在外头等她?” “走,我去请你们老东家先进屋喝口茶。” 说着,就推门走出繁春院。 不一会,高守仁的爹进来了。他今天特意穿了长袍马褂,人也显得格外年轻了。 齐二混子听到声音,就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瞅。 没多大一会功夫,小白鹅噔噔噔的从房里出来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这时,曹德汪听见动静也跑出来了,一见高老爷子就大着嗓门说:“爹,我给你老盯着了,小白鹅宿都自个休息来着。” “我今个儿去县城住去,你也跟着,这兵荒马乱。” 说着站起身,小白鹅走过去,揽着高老爷子的胳膊往外走。牛金花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外。 齐二混子从屋里爬了出来,呆呆的看着已经关闭的大门。 “老二。”突然头顶响起大菊花的声音,“好听不?” 齐二混子仰头看了眼大菊花,大菊花正嬉皮笑脸的看着他:“你来,给我按两下。” 第142 章 齐二混子的心被抓空了 “老二。”大菊花站在楼梯口喊他,“你上来一下。” 齐二混子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上来呀,我腰疼,快给我按按。”大菊花又说,说完也不等他,自己先回了屋。 齐二混子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端着药油上了楼。 大菊花的房门半掩着,他推开进去。大菊花已经趴在炕上了,身上盖着一条薄被,两条胳膊垫着下巴,脸歪向一边,正拿眼斜他。 “把门带上。”她说。 齐二混子关了门,走到炕边,把药油瓶往炕沿上一放,搓了搓手。 大菊花把薄被往下退了退,露出半截后背。她的皮肤不算白,但肉乎乎的,按下去软得很,手感特别的好。 齐二混子开始按。手一搭上去,大菊花就“嗯”了一声,不像平时那么咋呼,这一声轻轻的,像猫在被窝里伸懒腰。 “老二,你手今儿咋这么凉?”她问。 “井水洗的。”齐二混子说。 大菊花不说话了。齐二混子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个按一个趴,只听见手掌压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一推一揉。 过了好一会儿,大菊花忽然说:“你还想着她呢。” 齐二混子手没停:“没。” “没?”大菊花扭过头来看他,“你早上起来就扒着门框往街口瞅,我屋里都瞧见了。还犟嘴。” 齐二混子不吭声了。他把药油多倒了一点在手上,往大菊花后腰上揉,力气使得比平时重。大菊花“咝”了一声,倒没骂他。 “老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菊花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窑姐就是陪人的。今儿陪高老东家,明儿陪白老板,后儿陪个赶大车的,都一个样。小白鹅是比你我还苦的人,可她的命就是这个。你想她,想得肝儿疼,她也在人家炕上呢。你够不着,也使不上劲。不如想想自己个儿。” 齐二混子停下来,手搭在她腰上,半天没动弹。 “说完了?”他哑着嗓子问。 大菊花“嗯”了一声。 齐二混子又接着按,可手上的劲全散了,软绵绵的,像在揉面。大菊花也不说他。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外头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药油味吹得满屋子都是。 过了半晌,大菊花忽然“嗯哼”了几声。轻轻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点故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齐二混子一愣:“你干啥?” “逗你开心啊。”大菊花说,“你看,有人给你叫唤,你还不乐呵?” 齐二混子把药油瓶拿起来,说:“行了,你歇着吧。” 大菊花翻过身,看着他,噗嗤一声笑起来。 齐二混子瞅了他一眼:“笑啥?” “老二,别整天耷拉着脸,跟谁该你二百吊似的。”她冲着齐二混子劈了下腿说,“小白鹅你花钱买了?” 齐二混子没说话,端着药油要出去。 “没有对吧,”大菊花把身子又翻过去了,把肥大的屁股丢给他,“那就瞅着。” 他下楼,正碰上牛金花从后厨出来。 牛金花看他一眼,往他脸上刮了一刀:“去,把后院的泔水挑了。” 齐二混子应了一声。 干完活,已过晌午。繁春院这个时候是没啥客人的。 楼上的姑娘们还没起床。 齐二混子越想越憋得慌。 他忽然想李大头了,特别想回净汤泉看看。哪怕在池子边坐一坐也挺好。 他找牛金花请了两个时辰假。牛金花没问为啥,只白了他一眼:“快去快回。” 齐二混子出了繁春院后门,往净汤泉去。 齐二混子一进去,看见李大头正光着膀子坐在外间,拿条脏毛巾擦一双靴子。 一抬头看见齐二混子,嘴就咧开了:“操,走了就不回来,让那些窑姐整抽裆了?” 齐二混子拉过一条长凳坐下,说:“别瞎扯,没心情。” 李大头看着他:“咋了?挨欺负了?” “小白鹅让高守仁他爹包了一个月。” “我当啥事呢。”李大头咳嗽了一声,“那有啥,行你包就不行别人包哇,瞅你那德行。憋屈了?” “我没有。”齐二混子拉过板凳坐下了。 “那老犊子,我给他搓 过澡,大腿根子的肉都耷拉着,就这样的,还他妈的花钱包一个月?包也是白包,包回去也是搁被窝里瞅着。” 齐二混子不说话。 李大头瞅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烧酒,又拿两个豁口碗,倒满:“喝一口。” 齐二混子没接。 “喝吧,”李大头把碗塞进他手里,“你啊,就是闲的。” 齐二混子一口把酒闷了,辣得直咧嘴。 “你懂个屁。”他说。 “我咋不懂?”李大头瞪起眼,“我告诉你老二,你别太往心里去。她们和你咋叫唤,和别人也是咋叫唤。” 齐二混子以听这话,就把碗往桌子上一方,不想喝了,他两眼发呆。 李大头看他那样,叹了口气:“行了,别跟个娘们儿似的。我还得去西街取皮子,不陪你磨叽了。你要想洗澡,就去泡一会,不想洗就回你窑子去,别耽误我干活。” 齐二混子坐了一会儿,到底没洗澡。 他出了净汤泉,日头已经偏西了。 拐过街角,他看见了冯秋月。 冯秋月领着震山,从严家大院出来,震山一蹦一跳的,不知在说什么,仰着脸跟他娘笑。 齐二混子站住了:“嘿,你不是回娘家了吗?” 冯秋月也站住了:“回来了呗。” 震山先看见他,喊了一声:“爹!” 齐二混子想迈步,腿却像灌了铅。他看见冯秋月的笑没了,脸上那层刚浮起来的柔和,像被风吹走了,剩下一片平静。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了一遍。 震山跑过来拉他的手:“爹,你咋在这儿呢?你咋不回家呢。” 齐二混子低头看着震山,嘴角抽了抽,说:“废话,我不是忙着挣钱吗。” 冯秋月已经走过来了。 她没看齐二混子,只对震山说:“走了,回家。” 说完,就牵着震山走了。 齐二混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他转身往繁春院走。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这个世界上,没一个女人是自己的。 第143章 一碗白菜汤 齐二混子本来已经往繁春院方向走了,可转念一想,毛丫儿她妈都回来了,就这么家也不回的走了有点说不过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冯秋月拉着震山,正往胡同里拐了,震山还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齐二混子忽然转过身,跟了上去。 胡同两边矮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有个邻居在收晾在墙头的干菜,见他跟在后头,便多看了两眼。 齐二混子也没搭理她,小跑着追了几步,直追到冯秋月和震山身后,才喊了一声:“毛丫儿她妈。” 冯秋月头都没回的问了句:“干啥?” 齐二混子瞅着冯秋月的后脑勺问:“马兰走没?” 冯秋月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震山却挣开他娘的手,跑回来牵齐二混子,仰着脸说:“爹,我娘说今儿熬白菜汤,你吃不?” 齐二混子低头看儿子,想都没想的:“吃。咋不吃呢,我最愿意吃呢妈炖白菜了。” 震山乐了,拉着齐二混子大步往前蹿,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上午我去严家大院了,灵芝姑姑还给我和秀秀买糖了,可甜了。秀秀送我一个她叠的纸船,回家我给你看。” 他叽叽喳喳的。 “你上严家大院干啥呀,”齐二混子问,“没事了别往人家跑。” “秀秀让我陪她去认字。” “认字?认那玩意干啥呀,搓澡也用不上。有那空还不如多练点力气。”齐二混子突然对冯秋月说,“你咋没正事呢,让他去严家,哪天他们一翻脸,把震山扣了,我可不管了。操不起那个心。” “不用你管。” 冯秋月走在前面,始终没回头。 到了家,冯秋月直接进了灶房。 齐二混子一进屋发现马兰也在。 见齐二混子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呀,二哥,你咋回来了?你还记得家门朝哪儿开呀?” 齐二混子白了马兰一眼:“啥话呢。自己的家,我爱啥时候回就啥时候回,你管得着吗。” “瞅瞅?”马兰嘴也不饶人,“我还当你在繁春院让那群小娘儿们捆住腿了呢。咋了,小白鹅给你气受了?回家找热乎饭来了?” “你说你虎不虎,”齐二混子瞪了她一眼,“说话瞎咧咧啥。你咋还不走?”齐二混子被说得有些心烦了,索性一张嘴给马兰点难看。 “我不是说过吗,不走了,我就在你家住着了。你要是回来了,就咱们仨一起过日子。”马兰说着哈哈哈的笑起来,“行不行?” 齐二混子白了他一眼:“行和不行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啥。” 马兰咂咂嘴,不再挤对他,转而朝震山招手:“震山,来,看姨给你变个戏法。”震山跑过去,马兰把一小瓣蒜放在手心,两手一翻,蒜就没了。 震山“哇”一声,拍手笑着。 齐二混子看着他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两只鞋子一搓,出来鞋蹬地上了,随后咕咚一声躺倒在炕上。他狠狠的伸了个懒腰,还是家里的炕舒服啊,比繁春院那小屋子好太多了。 “二哥,问你个事,”马兰看着齐二混子严肃的说,“我在窑子里待过,那是啥地方啊,你咋想的?” “啥咋想的,挣钱呗。”齐二混子说,“我也问你一个事,咋,你就再也不回高家了?” 冯秋月突然推门进来,瞪着齐二混子:“你不回来挺好的,你没屁别瞎搁弄嗓子。” 齐二混子扭头看了一眼冯秋月说:“高守仁他爹,今天去繁春院了。” 马兰把嘴一撇:“这有啥稀奇的,他不去那种地方才是怪事呢。” 齐二混子坐起身:“包了个月,把人拉县城去了。” 马兰嘻嘻嘻的笑了:“我知道了,他把小白鹅包了。” “嘿,你咋猜到的?”齐二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他一撅腚拉啥屎我还能不知道,有钱,肯定是包头牌呀。” 齐二混子不吱声了,把脑袋插进被子里。 “我说今天回来咋瞅你不顺气呢。”马兰继续说,“我还能猜到,你想听不?” “啥?”齐二混子把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看着马兰。 “一个月之后,那老东西就得花钱把小白鹅整家去瞅。”马兰说完哈哈哈的笑起来,“那憋犊子也就那点能水了。” 齐二混子一听这话,嘣一下坐起身,他看着马兰:“不可能,牛金花都说了,她好不容易把她养成头牌,多少钱都不卖。” 马兰看他这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没了。她想冯秋月说的,齐二混子去繁春院找小白鹅的话。 她便不再说啥了,只是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可她心里明镜似的,只要那老东西把钱给到了,哪有不给的理由。 屋里忽然静了。 齐二混子觉得脑门上像被人浇了一瓢滚水。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嗓子眼干得厉害。他伸手去够炕桌上的碗喝了口水。 冯秋月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马兰撇 撇嘴:“高家没一个好东西。就连曹德汪都算在内,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爹,你今晚不走行不?”震山凑到齐二混子跟前,半个身子靠在他腿上,“我让你看秀秀给我的纸船。” 齐二混子抬眼看冯秋月。 冯秋月正背对着他,往灶坑里添了根柴禾。 齐二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把冯秋月娶进门那会儿,她也总这么背对着他做饭。那时候他年轻,觉着日子长着呢,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他才明白,日子过得比他想的快,也比他想的短多了,总是在不经意间,夏天过去了秋天就来了。 “毛丫儿她妈。”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哑,“我喝碗汤暖和暖和就走。繁春院那儿我就请了一下午的假。” “想喝就等着。”冯秋月头也不抬的说,“这事,你不用和我说。” 齐二混子坐下了。 汤很热,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眼眶子发潮。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白菜的清甜和着盐,从舌头一直暖到肚子里。 马兰坐在对面,看着齐二混子,又看看冯秋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能一块儿喝碗热汤,就不孬了。二哥,你看你多好啊,一家人围在一起喝汤,那像我跟条野狗似的没个落脚的地方。” “嗨,你别当真,我就是故意气呢,只要高守仁不去逼我,我能说啥。”齐二混子抬头看着难看说,“你救了毛丫儿她妈,人不能丧良心。”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屋里头的汤碗冒着气,震山小口小口地喝汤,喝一口说一句“真香”。 齐二混子看着他,又看看冯秋月。 冯秋月低着头,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白菜叶子,慢慢地嚼着。 齐二混子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起身说:“我走了。” 冯秋月没留,只是说:“把褂子扣好,外头凉了。都入秋了。” 齐二混子“嗯”了一声,走出门去。身后传来震山的声音:“爹,下回回来给我带糖!” 齐二混子应了声:“知道了,嘴真馋。” 齐二混子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往繁春院走去。 喝了汤,肚子里虽然热乎乎的了,怀里像揣了一个小炉子,可他的心还是像长了草似的,在家里待不住,即使小白鹅没在繁春院他也愿意早点回到繁春院去。 他喜欢听堂子里此起彼伏的声音。时间长了,他似乎都能分辨出是谁在叫。 第144章 我不让他把小白鹅养家里 高守仁回到集场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骑着马沿着镇街慢慢的往集场镇走,龙王镇到集场镇也没多远,要是骑马跑,也就一袋烟的功夫。 可他不想骑得那么快,他坐在马背上,慢慢悠悠的往集场镇走,像是陪着马在散步,曹德汪在龙王镇呢,他在龙王镇有几间破房子,可曹德汪从来不愿意去住,就愿意呆在高家大院里。 听高守仁说想回集场镇,他就要跟着一起回来,高守仁说啥也没让。他不想在这一路上听曹德汪瞎白话。 这一阵子,他爹在繁春院包小白鹅的事,已经在两个镇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当儿子的脸上没光。 一进高家大院,见正房的灯还亮着,知道娘还没睡。高守仁把马缰绳丢给来开门李嫂,随口问了句:“狗子呢?” 李嫂忙说:“拉老爷去县城了。” 他大步流星的奔正房,抬手推门走进去,见老太太坐在炕上,正和弟弟高守礼在闲聊天。 高守礼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大堆各种书和笔,见他进来,就把笔丢在桌子上,高兴的问:“大哥,你咋回来了?” “啥话呢,自己家还用提前跟你打招呼?”高守仁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靠进椅子里,两条腿长长地伸出去。 “吃枪药了?说话拿枪带棒的。”高老太太睁开眼,看了看他:“吃饭了没?” “没。” 高守礼却没生气,忙说:“哥,你先歇着,我去叫灶上把菜热了,我知道大哥爱吃烙饼,晚上正好还剩了几张。” 说着就往外走。 高守仁叫住他:“你坐下。我问你,去省城念书的事到底咋给你安排的?” 高守礼站住,低着头:“爹说,这个月先别去。” “为啥?” “家里没钱了。”高守礼低声说。 高守仁“嗤”地笑了一声:“没钱?他给繁春院那娘们儿包了一个月,怎么就有钱?”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守仁……” “他都六十多岁了,还整这些事。满龙王镇的人都在背后戳咱们高家脊梁骨。我以后在警察所还怎么抬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佛珠往腕上一绕:“算了,我都没说啥呢。” 高守仁不说话了。 没多大一会,李嫂把饭端上来了。烙饼配着一碟子咸菜丝和鸡蛋炒西红柿,还有小米粥。 高守仁也确实饿了,抓起饼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高守礼笑呵呵的看着他。 高守仁吃了两张饼,喝了半碗小米粥,才把心里那点火勉强压了压。 “大哥,我听说你让人去老金场摸底了?”高守礼小声问。 “听谁说的?” “咱姐夫呗。他跟我说的。” 高守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以后离他远点。他那张破嘴,能把屁嚼成花。” 老太太忽然开口:“那个林兴顺,还没抓着?” 高守仁头也不抬的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等你爹回来,啥也别说了,他还能活几年。”老太太说。 “知道了。他那个脑子只装着那点骚事。”高守仁吃完最后一口饼,抹了嘴,站起来,“我今晚就在家睡。明早再回警察所。” “老大,你也不小了,我托你二姨给你说了个姑娘,啥时候找时间你去看看。” 高守仁愣住了,扭头问:“哪的人?” “流云沟,都说流云沟出美人,你二姨说,那姑娘长的可俊了,高高大大的。” 高守礼笑嘻嘻的说:“长的可像赶走的大洋马了。” 高守仁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谁家的?” “老杨家,最早挖金子发了大财,现在全家都搬县城去了,开了最大的粮米行,那丫头今年20了。” “都那么大岁数了咋还窝在家里,不是有啥毛病吧。” “说了个人家,还没等圆房呢,让胡子给打死了。” “那个绺子的?” “说不是草上飞就是盖地虎,你二姨一天天稀里糊涂的说不清楚。你二姨说,姑娘脾气怪好的。” 他走出正房,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正想转身去东厢房,高老太太走出来了:“别当着守礼的面啥都说,他还小 ,守仁,娘有话问你。” 高守仁回头看着母亲。 老太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爹这回包的那个小白鹅,到底是谁跟他提的?” 高守仁一愣:“您问这个干啥?” “你爹说,是你跟他说的,让他找小白鹅,他才上心的。”老太太盯着他,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发直。 他想起来了,因为林兴顺放火的事,他想借机把马兰从高家轰出去,才把繁春院的小白鹅端出来。 高守仁是情急之下顺嘴冒出那么一句:“你要是稀罕窑姐儿,繁春院有个小白鹅,比马兰强百倍,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当时他也就是说一句气话,可万万没想到,这老家伙真记住了,居然还真就去找了小白鹅。 高守仁越想越窝火,他抬眼看了看他娘,说:“我那是话赶话,谁知道他还当真了呀。” 老太太一听,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呀,算了,随他去吧。整急眼了,哪天我也给他找一个,让他知道知道啥滋味。” 高守仁噗呲一声笑了。 老太太瞪着眼睛看着他:“你笑啥?笑我老了没人要?” 高守仁收起笑:“没有,我是笑你说气话。” 老太太更来劲了:“不是气话,我真能做出来,我去下面的窝棚,给他们钱,他不拿2500块大洋赎了大洋马吗?我就拿3000块去找下面的长工去。” 老太太说着,竟然嘤嘤的哭了起来。 “娘,他玩归玩,也就一个月。过去马兰在咱家住了那么久,你不也过来了吗?”高守仁压着火劝说着。 “那能一样吗?”老太太睁开眼,眼睛里噙着泪,“马兰是什么人?那是你爹花了钱买回来的,2500块呀,知道这样,就不轰那婊子走了,还不是一样,走了一妈这又要来一个娘。他在外头嫖,我管不着。可他要是再往家里领一个,我就不受这个气了。王八蛋今天养一匹马,后个又圈起一只鹅?” 高守仁皱褶眉头说:“我看着点,不让他往家领。你放心,这次我不顺着他了,他要是敢把人整家里来,我就去县城把那个房子给他砸了。” 第145 章 高守仁去县城 听高守仁这么说,高老太太欣慰的咧嘴笑了笑,转身进屋了。 高守仁看着母亲的门关上了,就转身离开,朝东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下意识的扭头朝县城方向望了一眼。 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想起刚才和老太太说的那句话:“他要是敢把人整家里来,我就去县城把那个房子给他砸了。” 这话说的容易,可真要是做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真要到了县城,他未必下得去手。那是他老子,儿子砸老子的家,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再说,老头手里是有枪的,真整急眼了,老头子说不定真能给他一枪子。 可要是不打,这口气又咽不下去,在这个大院子里,他和娘最亲,他一个五尺男儿看着母亲受委屈,什么都帮不上,心里很惭愧。 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 朦胧中,他梦见自己真去了县城,一脚踹开县城的那五间大瓦房,进门的瞬间,他爹正把小白鹅抱在腿上亲着,他冲上去,抬手要掀桌子,可手一扬,小白鹅转过头来,瞪着他骂了句:“你他娘的高守仁,提了裤子就不认识了?” 他猛地一激灵,吓醒了。 这时,鸡叫二遍了。高守仁坐起身,穿了衣服推门走出去。 天还没亮透,东边一片灰蒙蒙的。 他又想起他娘昨晚提的那门亲事。他承认,听到弟弟说“像马兰”这三个字时,他真的有些心动了。 他打心眼里稀罕马兰那样高高大大的女人。他想,马兰从此就翻过去吧,他要去看看这个像马兰的杨姑娘。 真相中了,马上就娶亲,他不想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高守仁二十岁那年娶过一房媳妇,镇东酒坊老孙家的二姑娘,才过了一年,生孩子时大出血,崔五先生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大人孩子一起没的。 打那以后,他再没想过娶亲的事。 这些年,他没少去县城的春宫院,后来马兰被他爹从春宫院赎出来,住进高家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滋味比吞了活苍蝇还难受,现在又来了个小白鹅,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啊。他决定不能让老爷子真的把小白鹅领进高家大院,他娘不接受,他看着也不舒坦。 高守仁拿刀刮了刮下巴上的胡子,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还不到三十岁,咋看着这么老啊。 吃完早饭,高守仁翻身上马,高家老太太突然追了出来,她拉着马缰绳:“守仁,今儿个还是去趟县城吧。” 高守仁低头看着她问:“干啥?” “去趟二姨家。你去套辆马车,我和你一起进城。” “我还有事呢。”高守仁为难的说。 “啥事还有娶老婆重要?两家坐坐,不声张。姑娘不露面,你从屏风后头看两眼。相中了,就找人看看八字。” “都什么年月了,还屏风。”高守仁翻身下马,“我想想这事咋办。你不就是不放心我爹么,我自己过去瞧瞧就是了。放心吧。” “唉,也不全是为了那老东西。”老太太追了一句,“我还能活几天?死前得抱上孙子。” “你放心吧,我自己去,真相中了,咱们明年就抱孙子。” “嬉皮笑脸的,跟你说正经事呢。” “我也说正经的呐,我直接去找二姨,要是看着顺眼,回来就下聘礼。” 说着,高守仁又翻身上了马。 这个时候,弟弟高守礼从屋里走出来:“哥,你走啊?” 高守仁在马背上俯身看着弟弟说:“离曹德汪远点。” “说啥呢,让你大姐听了该不高兴了。”高老太太拍打了一下高守仁的腿。 “我烦他,当我大姐的面,我也这么说,走了。”高守仁说着,打马出了家门。 出了集场镇,高守仁直接奔了县城方向。 他想亲自去看看他爹。看看他到底在县城里作什么妖。 曹德汪说,他爹在县城摆了席,请县署的人吃饭,还让小白鹅出来敬酒。这哪是包月啊,这他娘有点像纳小了。 不行,这次,高守仁说啥也不能袖手旁观,他必须阻止。 进了城门,他先去了二姨家。 二姨家在县署后头的一条胡同里。 一见他进屋,二姨就骂开了:“你爹那个憋老犊子,真不要脸,听你二姨夫说,咋滴,他又整 了个小丫头片子窑姐去你家大院套住去了?” 高守仁一屁股坐在炕上:“嗯。” “我听说是你姐夫给找的这个婊子?” “那也是老头的意思。他没意思,曹德汪也不能。” “你姨夫听了都可生气了,一会儿先去你爹那儿坐坐,和他好好说说,别离开集场镇了,就这么嚣张。” “行。二姨,我妈说,你要给我提亲?我是为这事来的。” “唉,你瞅瞅,让你爹把我气的,正经事都给忘了。”二姨拿着茶壶给他倒水,一边倒一边说,“姑娘可俊了,人也老实巴交的,正经人家,她爹和你姨夫有点交情,他爹那人挺有正事的,可不像你爹,就是个二婚头子,不过,没圆房,和大姑娘没啥区别,就是听着难听点。” “个挺高?” “高,比我高出一脑袋,身板子可好了,屁股大胸大,长得可像样了,身上那点肉都是你们老爷们儿稀罕的样。” “行,二姨。”高守仁一听,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要是相中了,明儿就下聘礼。” “就是,都多大岁数了,你二姨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表弟都能打酱油了。” “我表弟呢,咋没看见他?” “去日本念书去了,你来的不巧,前天走的。” “咋跑那么远?” “谁知道你二姨夫咋想的,非让佩孚漂洋过海的去那么点个小国家念书。” “学啥?” “学洋医,你二姨夫想一出是一出,想学医,那龙王镇的崔五先生多厉害呀,我说送龙王镇拜崔五当师父,你二姨夫骂我没见识。” “我二姨夫在县署,肯定比咱们有见识,听他的没错。” 二姨站起身:“待会,你先去见你爹,和他说说,我让你二姨夫在西春发定个雅间,请老杨家那边的父女吃个饭,让你爹也去,咋了?你不乐意?” “没有。”高守仁把热水一口干了,站起身,“我这就去。” “告诉你爹,别带那个小婊子。”二姨叮嘱着,“别让人家笑话咱们。” “我知道,不能。” 高守仁说着就往外走。 第146 章 去见爹 高守仁从二姨家出来,直接奔高家的在县城里的五间房。 那里离二姨家并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 他牵着马溜溜达达的往家走,心里盘算着见了面该说点啥。 摔杯子?掀桌子?那是跟他自己过不去。 县署后头这条街面,来来往往会一些都是熟人,他高守仁在龙王镇大小是个所长,真闹起来,第一个看笑话的就是他二姨夫。 可说好了“砸了县城的房子”,结果连个响儿都没有,那不成放屁了吗。 高守仁把烟头扔进路边的水沟里,大步往前走。 高家在县城的房子一共是五间砖瓦结构的大院套,前面的是个门脸,挂了吉昌高家粮米行的大牌匾,由一个掌柜和四个伙计管理着,专门卖高家下面各窝棚里收上来的粮食。后院除了给高家留了一间住处,其余的都装着粮食。 推开门的时候,掌柜的李德发正趴在柜台后头打盹,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瞧,赶紧站直了:“少东家,您来了。” 高守仁“嗯”了一声:“我爹在后院?” “在。高老爷刚睡了一觉,刚起,在后院喝茶呢。” “伙计呢?咋就你一个人?” “老东家给他们放假了,说这一个月不卖粮。” “为啥?” “老东家闲人多,闹挺。”李掌柜笑着询问他,“我去通告一声?” “不用,”高守仁径直推开通往后院的角门,“你忙你的吧。” “哎哎,少东家慢走。”李掌柜点头哈腰的冲着高守仁陪着笑。 高守仁没等他说完,伸手一推,门开了,他一眼就看见了他爹。 高老太爷坐在院里的那棵老榆树下的躺椅上抽烟,小白鹅站在他身后,正给他梳头。 高守仁站在门口,看着这景象,气得脑袋嗡嗡的疼。 “你怎么来了?”高老爷子背对着门,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高守仁来了,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小白鹅停下,“坐吧。” 高守仁走过去,没坐,他站大树下看着爹,两手插在裤子兜里,像个来要账的。 “从龙王镇过来的?”爹问他。 “集场镇。”高守仁绷着脸看着他说。 “你娘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 高老爷子端起茶碗,扭头看着他。 小白鹅看见高守仁,脸呼的一下子红了,她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高守仁,拿不准是该说话还是装成不认识。 高守仁却没搭理她,就当没她这个人。 高守仁忽然想起昨晚梦里她骂他那句:“你他娘的高守仁,提了裤子就不认识了?”他脸上一热,也不自然起来。 “你来得正好。”高满堂咳嗽了一声说,“昨晚我和梁署长一起吃饭,还说起你呢。他说你和警察署申请了两把快枪和一把大镜面?” “啊,上次草上飞去砸严家大院,把我们的枪都收走了。” “废物,”高老爷子不满的看着他,“你们署长说了,枪给你们弄到了,但钱得由集场镇和龙王镇的乡绅们筹措。” “知道了。” 高守仁走过去,扯过一把凳子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的喝起来。 “我二姨夫晚上在西春发定了个雅间。” “我咋不知道?给我接风?”高老爷子高兴的问。 “不是,二姨给我介绍了个姑娘……” 高老爷子的兴奋劲一下子没了:“听你妈说了,老杨家那丫头?” “嗯。”高守仁放下茶碗,看了眼小白鹅说,“二姨让我告诉你,晚上你得过去。” “去。他倒当起媒婆了。” “就你自己去。”高守仁又看了一眼小白鹅,“别带旁人。” 院子里静了一下。 小白鹅站在那儿感觉很不自在,她放下木梳,转身进屋了。 “你二姨是个啥东西?”高老爷子看着小白鹅的背影,不高兴的看着高守仁:“他倒是管起你老子来了?” 高守仁压着火:“我二姨说了,老杨家正经人家,你带个窑姐去,不是那么回事,你让杨家咋看 咱们?” “你二姨啥意思,我不正经呗?那我不去了,让她自己去吧。” 高守仁霍地站起来,身后的木凳被掀翻了。他胸口那股火直往脑门上蹿。 他真想掀了这张桌子,把茶水泼在他爹脸上。 高老爷子突然冲着屋里高喊了一声:“小白鹅,你出来。” 门开了,小白鹅低眉顺眼的走出来:“老爷。” 高老爷子冲着小白鹅说:“你过来,我问你,你是窑姐不?” 小白鹅脸红红的,都要哭出来了。 “她不是。”高老爷子看着高守仁说,“我知道,准是你妈又起高调,让你上这儿来瞎搅和,你和你二姨,还有你妈,都穿一条裤子。你坐下。” 高守仁看着爹没坐,脸也气的通红。 “你不坐,那我接着说。”高老爷子有点发飙了,“晚上我自己去,这样行了吧?” 高守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爹这么快就松口了。 “但有一样。”高老爷子站起来,走到高守仁看着高守仁,“我的事,你少管。这姑娘,我看上了。一个月,俩月,一年,都跟你没关系。回家告诉你妈,我不回去了,就在县里住着了,你呐,管好你的警察所,别管我的炕头。” 高守仁真想说“你要敢往家领,我就砸了县城的房子”,可这话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行。”高守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罢,转身就走。 走到后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发硬:“晚上西春发,你穿正经点。” 高满堂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兔崽子,先管管你那张驴脸,你管我穿衣服呢,有你妈,这个家没个好。完犊子玩意儿。” 高守仁推门走出粮行,狠狠的摔了门。 在这种时候,高守仁不想得罪老爷子,他想赶快把这门亲事定下来,顶门立户。 有了媳妇,家里就有个能跟他一条心的人。 他娘也少受点窝囊气。只要差不多,只要这个杨姑娘有那么一点点像马兰,他就点头娶了她。 第147 章 高守仁又有枪了 刚才爹说的那句“管好你的警察所,别管我的炕头。”,他就恨得牙根疼,那么大岁数了,咋能这么不要脸呢。祖上传下来的那点家业没败在他手里也真是先人保佑了。 从家里走出来,高守仁憋了一肚气,他是打心眼里烦这个老东西,如果没有这次相亲,他真就把桌子给他掀了,把这个大院套砸他个稀巴烂。 走出家门,高守仁直接奔警察署的方向走过去。 他这趟来县城,本来就不光是为了相亲。自打枪被草上飞抢了之后,心里就有点发虚,这世道,没几杆好枪怎么行啊,所里那几棵老炮筒子拿不出手,所里的弟兄们也都背后瞎哔哔,他得想办法把他们的嘴给堵上。 县警察署在城的正中央,高守仁没走几步,就拐上了商业街,县城就是繁华,买卖商号多,人也多,卖的东西也丰富,街面上还有巨大的日本广告画,最抢眼的就是“味之素”的广告,占了西春发的大半面墙,上面写着“调味珍品”。 再往前走几步,又看见哈德门香烟的人像画在墙头,那男人戴顶礼帽,嘴角叼着烟。看到广告牌子,高守仁的烟瘾又上来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现在道边点燃,一扭头,旁边就是写仁丹大字的广告,电线杆上糊满了传单,有药铺的丸散膏丹,还有戏园子新来角儿的戏报。 他抽着烟,溜溜达达的往前走,来到果子铺,高守仁在买了一根麻花,他狠狠的抽了两口烟,把烟屁股扔了,一边走一边又吃起了麻花,他每次来县城,都到这家果子铺买根麻花吃。 县城真好啊,他想,真要是和杨姑娘定了亲,等办完了酒席,他就不在龙王镇待着了,他要来县城,把那五间大瓦房要过来,把老头子赶回集场镇,粮行接着开,让杨姑娘照看着买卖,她家里也是开米行的,肯定有经验。 到了警察署,一个姓何的科长从里头出来,看见他,忙迎上来:“高所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署长在不在?”高守仁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支,两个人就站在门口对着火点燃了。 “刚散了会,正跟几个科长说话呢,给你们弄了几支枪,在我那屋呢。”何科长往里让,“你来得正好,再晚半根烟他就走了。” 高守仁跟着走进去,在署长办公室外头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出来几个警察,门正对着署长的办公桌。 “守仁?你来得正好。”署长叫赵洪岩,他在写字台后面伸着脖子冲他笑,“进来吧。” 高守仁进了屋,赵署长坐在办公桌后,给他扔了支烟:“听说严子安升营长了。” 高守仁点点头说:“升了,在家没待几天就回部队了,听说是少帅找他,去奉天了。” “这老严家可抖起来了,一家伙整出两个营长,那魏老五和严子安要是都回来,还不把这一带的胡子都吓跑啊,什么草上飞老北风的,严伯康要是活着,那可就牛逼了。可惜啊。” “那是,我严大爷要是活着,肯定老牛了。”高守仁故意把和严家的关系说的特别亲近,因为赵署长是严家的老朋友,“子安兄临走的时候特意和我说,杨天笑可能在老金场一带,他让我盯着点,等他回来,还说再回家给我弄两挺机关枪呢。” “那你们龙王镇可就牛了,对了,那天和你爹吃饭,我也和他说了,给你们整了两杆快枪,还给你搞了一把大镜面,前几天进山打了一个小绺子,妈了个巴子的,十几个人也他娘的拉绺子。这帮王八蛋,净给老子找麻烦。” “太好了,那啥时候能给我们?” “一会你就拿走吧,想着回去筹集点现大洋,那些买卖商号都让他们出点血,不能白他娘的给他们看家护院。” “那是,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胡子,他们必须出点钱。” “你去找何科长,枪在他那儿呢。” “行,谢谢署长。”高守仁站起身,“那我今天可就把枪都拿走?” “拿走吧,枪不就是用的吗,搁在屋里躺着干啥。” “ 下次来,我给你带点上好的烟膏子,下面窝棚说再等几天就都送上来了。” “行,我老丈人就得意那玩意儿。”赵署长摆摆手,“去吧,找何科长。” 何科长见高守仁出来了,就冲他招了招手:“走,过来吧,赵署长跟你说枪了吧?” “说了,让我今天就拿回去。” 进了屋,何科长指着地上戳着的几把枪说:“你挑两把吧。这大镜面,正儿八经的德国造。赵署长特意嘱咐给你留的。” 高守仁先拿起短枪,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谢了。” “没说的,。”他小声的说,“哎,啥时候给我弄点窝棚里的烟膏,你家的那个好,上次你拿过来的抽没了。” “下次,过几天窝棚拿上来,我立马给你送过来。” 何科长伸出胳膊搂着高守仁嘻嘻的笑着:“晚上我请你去春宫院。” 高守仁乐了:“今天不行了,我相亲。” “谁家的姑娘?” “杨家米行的。” “我操,老杨家有钱,好好相着,听说她家在省城都有买卖。恭喜你。” “还不知道咋样呢。” “等着喝你喜酒。” 高守仁一边挑枪一边说:“你多给我弄点子弹,他妈的杨天笑跑老金场去了,说不定啥时候走得去端了他。” “没说的,这是大事,盖地虎都几把打散了,那小王八蛋还不死心啊。” “天生的胡子,不打死就没个死心。走了。” 高守仁背起挑好的枪,喜滋滋的出了何科长的办公室。 高守仁把大镜面别在腰后,警服下摆一遮,看不出。那两杆长枪背在肩上,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枪托。推门时,他照了照门口的小镜子,把警帽正了正,抬腿就往外走。 何科长“拍了拍他的后背:“马到成功,带枪相媳妇,这老杨东家一看准高兴。” 高守仁背着枪大步走出了警察署。 第148 章 婚姻大事 高守仁背着枪走进西春发酒楼。 堂倌认得他,点头哈腰地说“高所长,雅间在二楼呢。”说着想伸手去接枪帮他拿上楼,被高守仁挡开了。 “别动,走火了伤到你。” 堂倌就前面带路先上了楼。 楼上有几个吃酒的客人探头看,见是警察,又缩回去了。 雅间的门敞开着。 高守仁走到门口,没急着进。站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他最先看见的是他爹,坐在主位上,正给老杨头倒茶,然后他看见了杨姑娘,姑娘紧挨着老杨头,他二姨坐在杨姑娘旁边。 杨姑娘穿一件浅粉色的旗袍,外头搭着白毛衣,梳着当时城里姑娘们喜欢的学生头,她很安静的地坐着听长辈们说话。 高守仁的心里咯噔一下,姑娘的眉眼的确有点像马兰,这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 她一扭头看见了高守仁,拉了她爹一下,老杨头也瞅了过来,两人都站起身。 二姨一扭头看见了他,站起身迎出来:“快进来,咋还不好意思了呀。” 高守仁被二姨拉进屋。 杨姑娘站起身,果然比二姨高出一头来,大高个子,丰满的胸,太像马兰了,肩膀像,腰身像,连下巴长的都有那么点像。 倒是念过几天书的姑娘,落落大方,一点不紧张。 高守仁冲她点头笑着:“你好。” 杨姑娘也冲他一笑:“你好。” 唯一不同的是,杨姑娘的眼睛跟马兰不一样。马兰的眼睛野,像荒地里烧起来的火,杨姑娘的眼睛清亮,安静,像刚刚打上来的井水。 高守仁一边往里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两个人做着对比,比完了,他笑了。 他就是稀罕这一路长相的女人。 他心里忽然就定了:就她了。 这些年他挑来挑去,不是嫌胖就是嫌黑,看来,他等的就是这个人啊。个高,俊,还有点马兰的影子,又比马兰瞅着高贵。隔着酒桌,他似乎都能闻到姑娘身上的清香。 这他娘的才叫老天爷开眼呢。 高老爷子抬眼见他,脸上堆笑:“你杨叔正说你呢,来,把枪放下,过来坐。” 高守仁被安排在杨姑娘的对面。 高守仁把肩上的枪摘下来,往墙根一靠。 他姨夫孙文焕在旁边看着,咳嗽了一声说:“咋还把枪背来了?” “新领的。没地方搁。”高守仁解释着,把警帽摘了,挂在椅子的靠背上,随后冲着老杨头笑了笑,“杨叔好。” “守仁啊,小时候见过你,才这么大,你看,几年没见,都当所长了。” 杨姑娘见他进来,眼睛就一直跟着他。看他摘帽子,又看他放枪,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躲,抿嘴笑了一下。高守仁冲她又点点头,心花怒放的在心里就决定了娶这姑娘。 “去署里领枪,顺道来的。”高守仁坐下,把警服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赵署长给我们补充点军饷。” “这世道,手里没几杆好枪,家都看不住。”老杨头点头,“我家粮栈前些天也进了贼,幸亏柜上有几个年轻人,拿扁担给打出去了。还是你们干警察的好,有真家伙。” 高老爷子接过话:“亲家公,你这话说对了。我这儿子,旁的我不夸,就一样,敢干。打盖地虎的时候,他一个人闯进绺子大营和那个杨青山去过话。” 高守仁没想到他爹能当着外人面夸他。还夸得有点人样。 “高老爷好福气。”老杨头笑。 高老爷子就呵呵的笑出了声。 不一会儿,酒菜就上来了。 二姨夫张罗着倒酒。 老杨头就说:“来,听咱们县署秘书的。” 酒席就这样开始了。 高守就起身先敬老杨头。 老杨头也实诚,一口就干了。 高老爷子在旁边笑:“亲家公好酒量。”举杯跟老杨头碰。 桌上立刻有了气氛,热闹开了。 高守仁用眼角扫着杨姑娘,那姑娘不喝酒,端着一小碗山楂水,小口小口地啜着。 “杨姑娘不喝酒?”高守仁问。 “我不会。爹也不让我喝。”她答应着,很恬静的看着他。 高守仁乐了。 高老爷子耳朵尖,听见了,笑着说:“不喝酒好,姑娘真文静,跟我们家守仁能合上,一静一动,守仁淘气,小时候偷我酒喝,让烧刀子呛得直翻白眼。” 说得满桌人都大笑起来。 酒过三巡,高老爷子话就密了。不是吹牛,就是讲古。 大家吃着高兴,就突然扯到了两个孩子的婚事上。 二姨就抢着说:“要是没啥不顺眼的,这事就定了吧。” “定了,”老杨头一张嘴,就把姑娘的婚姻大事给定了,“我看挺好,两个孩子挺般配。” 杨姑娘脸红了,低下头,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心里挺满意。 高守仁怎么也没想到,几个大人居然就这么轻易的把他和杨姑娘的后半生给谈妥了。 高老爷子夹了口菜,瞅着他笑,高守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东西比白天在客栈里顺眼多了。 < p>“都不小了,这事也别再拖了,回头让他二姨给问下日子,过门吧。”二姨夫也紧锣密鼓的推动着这桩婚事,倒是在县署里做秘书,回掌握时机。 “行啊,就听他二姨夫的。”老杨头高兴的举起酒杯敬了二姨夫。 高守仁脸上一热,隔着桌子看着杨姑娘笑了,杨姑娘也看他,眼睛发亮。 “杨叔,”高守仁站起来,端起酒杯,“我嘴笨,不大会说。往后,一定不让杨姑娘受委屈。” 二姨马上说:“你看,这么大半天了,还忘记说了,她叫凤枝。凤枝姑娘。” 老杨头哈哈大笑,杨姑娘脸上也泛起了红。 二姨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高老爷子又倒满一杯,举起来:“亲家公,这杯我敬你。以后凤枝到了高家,就是高家大少奶奶,你把心放肚子里。” 两人一碰杯,干了。 高守仁坐下,心跳得咚咚响。他偷看杨凤枝,杨凤枝此时也正看他。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街上的红灯笼光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高守仁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是他这些年吃得最像样的一顿。 席散时,二姨把红纸包好的八字塞他手里。 走出西春发酒楼,高老爷子走到马车前,拍了拍高守仁的肩膀:“去二姨家住吧,明天领姑娘上街转转。人家念过书的,你别老绷着。买点零嘴儿,看场戏。” 高守仁怀里抱着两杆长枪“嗯”了一下。看着马车走了,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杨家人也上了车。 杨凤枝临上车的时候扭头对高守仁调皮的说了一句:“高所长,下回再来县里,别光吃麻花。” 高守仁一愣,有些尴尬的看着她。他想问一句,你咋知道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车走远了。 他欣喜若狂的摸了摸兜里的红纸,又摸了摸腰后的大镜面。枪还在。亲也定了。今儿个这一天,从早上憋着的气,到这会儿全顺了。 他突然想起,他的马还拴在那五间大瓦房的院子里。 于是他就和二姨说:“二姨夫,二姨夫,我不住了,我得回龙王镇。” “这黑灯瞎火的,路上再碰到胡子。”二姨拉着他说,“今儿就别回去了。你爹这个老憋犊子,自己先跑了。” “就是,你喝酒了,跟我们回家住吧,你表弟也不在家,你就住他那屋。” “没事,二姨夫,我身上有两杆快枪和一个大镜面,放心吧。” 说罢,就抱着枪往县城的家里走去。 第149 章 报喜不报忧 高守仁回到家,给他开门的是狗子。 狗子小声的说:“少东家,老爷睡了?” “我不找他,”高守仁站在门外没好气的说:“把马给我牵出来。” 狗子答应了一声,转身回到院子里去牵马。不一会儿,马牵来了。 “大少爷,三更半夜的还回龙王镇啊,不住下?”狗子小声的问。 “不住。” 高守仁接过缰绳,把两杆枪往马背上一搭,翻身上马。 上了官道,他从腰间掏出大镜面,掰开扳机,他不是心虚,酒壮人胆子,他现在啥都不怕,掏枪是为了防备万一遇到劫道的。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龙王镇,他得安排两个人去老金场摸摸情况,自打严子安走了之后,这个事还一直压着没办呢,眼瞅着上秋了,金场分了金也就该散伙了,到那时候,杨天笑又该没影了,严子回来还不得说他办事无力呀。 可一想到娘,心就像堵了块石头,喘气都费劲。 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估计正眼巴巴等着他回家听信呢。 光说相亲肯定不行,老太太主要是得问他爹在县城的事,问那个老东西在县里跟小白鹅咋回事,啥时候能回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高守仁骑着马,突然放慢了步伐,他慢慢琢磨起来。 他爹在粮米行和小白鹅住着,把工人都放走了,生意也不做了,还摆出要长居县里的架势,这事要是说了,弄不好,老太太有可能套了马车到县里去闹,那就太丢人了,亲事没准给整黄了。 所以,他回去最重要的还是和她商量娶杨凤枝的事。趁热打铁赶紧把姑娘娶进家门,他也实在是过够了没有女人的日子,整日憋得想去逛妓院,饥一顿饱一顿的难受死了。 妈的,活着真不容易,家里外头都让他头疼。 他还是应该多说点相亲的事,小白鹅的事,尽量少提或者不提。他娘要是盯着问,他就往亲事上引,说杨家那边多满意,二姨二姨夫多上心。 老太太一高兴,没准就把那老东西丢在一边了。 可有一点不好办。老太太又不是傻子。这半辈子,老东西的那点骚路数,她比谁都清楚。即使他不说,老太太心里大概也是有数的。 实在躲不来,非说爹的事,他必须骂那个老东西不是人,让老太太觉得儿子跟她一条心,这样,她心里舒服了,也许就不太作了。 高守仁在马上把这些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过完了,他自己先叹了口气。回趟家,比他娘的去老金场盯人累多了。 月亮下去了。天空一点一点发灰。 他又忽然想起杨凤枝。想她临上车时说他在街上吃麻花的事,不由得笑了,心头就飘过一丝丝暖意。天天搂着她,估计要比搂马兰舒服,最起码,心里不用想她跟谁睡过。 高守仁醉意朦胧的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感觉回家的路也没那么远了,到集场镇时,天刚好放亮。 镇子已经有了人气,做小买卖的都出来,见他骑马跨枪的走在大街上,就有了点紧张气氛。 有人就问:“少东家,胡子要打街吗。” “谁说的?”高守仁马上盯了一句。 “那你咋拿了那么多枪。” 高守仁就咧嘴一笑:“上边赏的。” “剿匪有功,”有人拍着他的马屁,“高所长受累了。” 到了高家大院门口,来开门是李婶,见是他,慌张的问:“大少爷,这么早就回来了。出啥事了?” 高守仁把马鞭子递给她:“没事,我娘起来没?” “早起来了。在正房呢。” 高守仁推开正房的门,见他娘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见是儿子,先是一愣,随后把佛珠往腕上一绕,说:“咋这么早?从县里回来的?” “嗯。骑了一宿。”高守仁坐在炕沿上,摘了帽子搁在腿上。 “见到你爹了?” “见了,他陪着去相亲了,我二姨夫安排的酒局。” 老太太仔细端详他:“相中了?” “相中了。” 老太太脸上一下就亮了,嘴也合不上了:“那就早点娶回来吧。” 高守仁把杨凤枝的八字掏出来递给母亲:“老太太,这回你就别愁了,等着抱大孙子吧,这 是她的八字。” “今儿我就去找人给看一下。”老太太接过八字,却又绕到他爹头上:“你爹咋说?” “说挺好。” “他说啥时候回来没?” 高守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嗨,我娶老婆那老东西能不回来吗,是吧。” “娘跟你说。”老太太很认真地说,“娶了老婆,你就收收心,别老往窑子里钻。成了家,得有个成家的样。不能跟你爹学。” “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老太太看着他,“你爹那死出,把咱家的脸都丢得差不多了。你是咱老高家的顶梁柱,守礼也老大不小了,你得像个当哥的样子,别让他瞧不起你。” “说这些干啥。我心里有数。”高守仁故意打了个哈欠,“一宿没睡,我回屋躺会儿。晌午吃了饭回龙王镇。” “上炕吧,就在这屋睡吧。” “在你这儿,我睡不着。”高守仁害怕在她这屋待着,老太太再问他爹和小白鹅的事,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回到自己的屋里,一头扎在炕上,终于松了口气,家里这点破事算是蒙混过关了,现在该想点警察所的事了,他盘算着,下一步他得找两个不是警察的人,混进金场去。 找谁呢?所里那几头蒜,杨天笑都见过。镇上的猎户、炮手,说不定也都脸熟。必须找个生面孔,最重要的必须是他高守仁信得过的,这种人真的不大好找。 高守仁左想右想,最后决定在自己家里下边的窝棚里寻个人,他想到了于老五,这小子在老金场干过淘金,后来伤了腿,回来给他家看窝棚熬烟膏,人还不到四十岁,人老实,也机灵,高守仁小时候就认得他。这人对高家忠心耿耿,要不也不能安排他去熬烟膏,于老五上有老下有小,肯定不能胡来。 他是高家下面的长工,杨天笑肯定不会认识。 高守仁躺在炕上,忽然又想起杨凤枝,这要是结了婚多好,他就可以搂着她美美的睡一觉,他想起她在西春发门口扭头冲他笑的那一下,感觉心里热乎乎的。 高守仁叹了口气。这头要娶媳妇,那头要抓胡子,哪头都松不得。 第150章 于老五走进老金场 高守仁睡了一会,睁开眼睛已经是下午了,他去伙房吃了碗面条,放下筷子就出了门。 他骑了马直奔南瓜窝棚。 下了坡,高守仁就闻到了飘过来的烟膏香气。他站在坡坎子上远远的就看到于老五撅着屁股在院子忙活着。 高守仁打马走过去。 听到马蹄声,于老五直起腰,见是高守仁,忙放下手里的木勺:“大少爷,你咋来了?烟膏还得几天才能出来。” 高守仁下了马,走到膏锅前伸手拿起木勺在锅里挑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扭头看着于老五:“老五,别熬了,有趟活儿,你得跑一趟。” “没说的,啥活?” 高守仁简单的说明来意,并介绍了一下杨天笑的情况。 于老五听完问了句:“盖地虎么,我知道,咋了,让你给打没了?” 高守仁接着说:“没是没了,可让他跑了,得把他抓回来,你去老金场,只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确定一下杨天笑在不在那里,再看看他身边有多少人,别的啥也不用你干。” “这事简单,”于老五咧嘴笑了:“那地方,我太熟了。人我也都认识。” “就冲这个我才找的你。”高守仁把木勺放下了,“生脸进去,容易让人盯上。你再找个帮手一起过去吧,必须是你信得过的人。”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那年我腿伤了,还是康把头让人把我抬出来的呢。我走的时候,他还多算了半个月的工钱。” 高守仁掏出几块现大洋,塞进于老五手里:“到了金场,不管挣多少都是你的。你放心去,这边我按天再给你算钱,你千万小心,别露了马脚。那帮王八蛋是胡子,啥事都能干出来。” “那不能,”于老五把钱推了回去,他抬头看了看天,“去了有吃有喝的,不用这个,大少爷,那我明天就动身。” “那么远,你靠腿得走一天,你去收拾一下,我骑马给你送到流云沟,剩下的几里地,你就自己走过去。” “那你等我一会。” 没多大一会功夫,于老五返身出来了,肩上还背了个行李卷。 到了流云沟,于老五下了马,高守仁又叮咛了一句:“千万小心,说话多留意。” 临走,高守仁又把那几块现大洋掏出来递给于老五。 “老五,这钱你拿着,万一有点急用,手不空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于老五到了老金场。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在沟口站了一会儿,河滩上的人还没散,淘金槽里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这地方和他走时一个样,连河滩上那些晒沙的架子都没挪过地方。 没走几步,就有人认出他了。 “哟!这不是老五吗?” 于老五抬头一看,是二发。 二发背着老洋炮向他走过来,咧嘴笑了:“你咋又蹦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他娘的死了呢。” 于老五也笑了:“阎王爷嫌弃我腿瘸,不收。” 二发走过来,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你咋这个时候来?再有两个月就分金了。家里地不种了?” “地不行啊。欠了粮债,待不住了。”于老五说,“还是金场来钱。我这条腿干不了重活,筛个沙、挑个水、看个夜,总还行。” 二发没接话,瞅了瞅他身后:“一个人来的?” “嗯。” 二发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走,先歇一会去。康把头一会儿从河床回来,你得跟他说声。这阵子金场不随便收人。” 于老五跟着他往窝棚走。 二发走得不快,好像看他腿脚不行在等他。 窝棚还是老样子。汗酸味混着烟叶子味,地上铺着干草。 于老五在靠里的地方把铺盖放下。 二发也不陪他,只说了句“你先待着”,就出去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康把头回来了。 于老五从窝棚里出来,站在门口往远处看着。康把头从河滩那边走过来,卷着裤腿,脚上全是泥。 见了他,脚步没停,一直走到跟前。 “老五?”康把头扭头愣了一下,奇怪的看着他。 “康把头。”于老五往前迎了 半步。 康把头上下打量他:“腿咋样了?” “还那样。重活干不了,轻活能凑合。” 康把头掏出旱烟,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才说:“咋突然回来了?你走时不是说,再也不进沟了吗?” “没活路了。家里欠了债,不还,地就让人收走了。我寻思着,趁分金前过来,能挣点是点。” 康把头吐了口烟,慢慢说:“你来得不巧。分金前,金场不留生人。你虽然是老人,可也走了好几年。我得问两句。” “你问。”于老五说。 “从流云沟来?” “不是。是南瓜窝棚。走了一天半。” “路上碰见啥人没?” “没碰见。这年月,谁没事往这儿跑。” 康把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后一个人说:“给老五找个地方。先住下。明儿我再给他派活。” 于老五鞠了一躬,说:“谢康把头。” 他心里清楚,这一关过了。 第二天,于老五没等天亮就起来了。 康把头给他派了个活:巡夜。 就是夜里在河滩上转,防着有人摸金、偷沙,也防有野物下来祸害人。这活正合于老五的心意。 白天能睡,夜里能看。轻快,又能到处走。康把头还让二发给了他弄了一根短棍,又给了他一个哨子。 “我要枪没用。腿瘸,追不上人。有根棍子壮壮胆就行了。”他说。 二发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骂道:“你他妈的还挺会省事。” 于老五就笑了。 当天夜里,二发带着于老五就去巡河滩了。 走到坡下,他站住了。 他听见有脚步声。他们是从河滩那边走过来的,一直奔河口方向。 于老五没动,他猫下腰,把自己隐进黑影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 于老五突然大喊一声:“谁?报个号。” “于海江,杨天笑。”报了名字,人就走远了。 于老五看着他们向河口方向走去。 第151 章 做掉于老五 杨天笑和于海江往河口走。 夜风吹来带着河腥味和青草的味道,借着月光,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大车店方向走着。 “刚才那人是谁?咋没见过?”杨天笑问。 “新来的。巡夜的。”于海江没回头。 “我说呢。” “听说以前在场上干过,姓于。” “咋这个时候还上人?” 于海江站住了。他掏出烟袋,背着风点火:“分金前,是有人想讨巧。往年也这样。就是想着最后跑过来捞一把。” “不会是哪个绺子上的来抢食的吧。” 于海江看了他一眼:“这两天我也注意了,还没看出啥,先放着。二发和他挺熟,要有动静,二发自己就会嚼舌头了。” 杨天笑没再问。他知道五叔心里有数。两个人又往前走。 出了河滩,到了河口。河口是个弯,水到这里变窄,流得急,岸边长着一片老柳树。杨天笑靠着树蹲下。 “分金前,我寻思把弟兄们的枪都集中到大车店里来。”杨天笑说。 “不行。”于海江琢磨了一会,“大车店人多眼杂。向小丫一个闺女家,让她守着枪,不如还是兄弟们自己管好自己的家伙,都到大车店,目标有点大。” “我是想先把人调过来,一起行动。” 于海江抽了口烟:“那不扯呢吗,目标多大呀,还是统一听你的枪声,分金的时候,肯定都集中在康把头那里。” “那有时间还是得把弟兄们都集中起来叨咕一下。把具体谁干啥都分一下,免得到时候乱营子,要都是双喜那样的,就不用安排了,弟兄里啥人都有,你不说清楚了,到时候真他妈的出毛病。” 于海江不接话。他蹲在杨天笑旁边,吧嗒吧嗒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于海江问:“你和小丫,到底想好没想好?” 杨天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五叔这时候提她:“啥想好没想好?” “分金以后,咋安排她?” 杨天笑没吭声。 他抬起头,朝大车店方向看。 那儿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他想起向小丫说的那句:“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带山上去呗。” 于海江把烟灰磕掉:“去做压寨夫人?” “嗯。咋了?” “唱戏的都好吃懒做,二花屁多,瞅着好看,真到了山上,怕她吃不了那个苦,在这方面,她可不抵你四姐。”于海江说着站起身,“你好好琢磨一下。先别急着定下来,我让你刘婶也帮着留意点。压寨夫人可不是小事。整个绺子她能当半个家呢。” 杨天笑沉默了,两个人往大车店方向走着。 快到大车店的时候,杨天笑站下了,他小声说:“五叔,你别让刘婶说啥,向小丫和我有过命的交情,不光是男女那点事。” 于海江呵呵的笑了:“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被她迷住了吧。行,我心里有数了。” 回到大车店,已经过了半夜。 杨天笑轻手轻脚进了东屋,刚躺在炕上,闭着眼。他想着于海江在河口说的话。压寨夫人不是小事,能当半个家。他翻了个身,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向小丫能当半个家吗?他不知道。他就知道,这丫头为他挨过枪子儿,为他从班子跑出来,啥也没求过。 正想着,窗外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脚踩在干草上。 杨天笑睁开眼,侧着耳朵听着。 是脚步声,压得极低,就在后墙根。一下,又一下,挪得慢。 杨天笑慢慢支起身子,没穿鞋,光着脚下了炕。他摸到枕下的枪,攥在手里,他贴在窗边用指头把窗纸捅了个小洞,往外看。 后墙根下,有个人。 于老五佝偻着腰,耳朵贴在墙上。月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打得发青。他听得很专注,一只手扶着墙往前挪着。 杨天笑没出声。他悄悄走到门口,把门插销一点一点拉开。 门轴“吱”地响了一声。 外头的人一下不动了。杨天笑猛地拉开门。 于老五转身就跑。 腿瘸,没跑出两步,杨天笑已经蹿了出去。 于老五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房后的苞米地里。 杨天笑追到地边,站住了。 他看见那丛苞米秆子晃了几下,往沟口方向去了。 杨天笑没追。他站在房后,看着那片黑漆漆的苞米地,嘴里骂了一句:“操你妈的,跑得倒快。” 于海江听见动静出来了。他披着褂子,站在门口:“谁?” “于老五。”杨天笑说,“趴墙根呢。” “人呢?” “跑了。” 于海江皱了皱眉:“他这一跑,就不会回金场了。” 第二天,果然没见到于老五。 杨天笑让双喜去金场里转了一圈,回来双喜说,于老五的铺盖还在,人没回去。 “你给弟兄们传个话。”杨天笑对双喜说,“后半夜到大车店,别一窝蜂的过来。” “于老五呢?用不用我顺道找找?” “不用找。”杨天笑说,“他今晚要是不来,也就算了。要是来,就逮起来。” 双喜点头去了。 后半夜,弟兄们陆陆续续到了。一共七个人,三三两两从沟里、从河滩、从后坡摸过来。 向小丫在西屋没出来。弟兄们挤在堂屋里,有蹲 着的,有靠墙坐着的。一屋子旱烟味。杨天笑和于海江坐在桌边。正要开口,院里又有了动静。 没多大一会,放哨的弟兄拽着个人进来了。 “少当家的,抓了条狗。在房后头猫着呢。” 众人一看,正是于老五。 于老五被揪着后脖领子,身上全是土,半张脸上沾着苞米叶子。他腿抖得厉害,一进门就往下出溜。放哨的弟兄一脚踹在他腿弯,于老五“扑通”跪在了地上。 杨天笑看着他,从桌上拿起烟慢慢点上,抽了一口,才说:“兄弟,啥情况,说说吧,昨晚没跑够啊,咋又回来了?” 于老五嘴唇哆嗦:“我……我是来拿铺盖的……走错路了……” “大车店不认识?”杨天笑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他妈的拿铺盖拿到我窗根底下来了?” 于老五不吭声了。他跪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 于海江走前两步,说:“老五,昨晚你跑,我就不说啥了。今晚你又来。我要是放了你,这屋子里的人都不能让,你自个儿说,谁让你来的?” 于老五抬头,看看于海江,又看看杨天笑。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天笑站起身,走到于老五跟前。他伸手抓住于老五的头发,往上一提。 于老五疼得“啊”了一声。 “谁让你来的?康把头?”杨天笑问。 “不是……” “草上飞?不应该呀,你这熊样的,草上飞咋能找上你。” 于老五还是不说话。 杨天笑松开手,于老五的脑袋“咚”地磕在地上。 他开始哭,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少当家的饶了我吧,我回去啥都不说,我向老天爷保证。” “回哪去?” 于老五知道又说漏嘴了,就闭上眼睛装死。 杨天笑用脚踩着他的脑袋:“不说是吧,那就别怪我了。” 于老五还是不说话。 杨天笑回头对双喜说:“去,送河口吧。干净点。” 双喜和两个弟兄上来,把于老五架起来。 于老五突然喊了一口:“高守仁,高守仁。” 双喜一把捂住他的嘴。 两个弟兄连拖带拽,把人弄了出去。 堂屋里的弟兄们谁都不说话了。有人抽烟,有人看着地。 于海江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说:“行了,说正事。” 天快亮时,弟兄们散了。杨天笑和于海江站在大车店门口,看东边天边发白。向小丫从屋里出来,端了碗热水递给杨天笑。杨天笑接过来,喝了一口。 “人,扔河里了。”双喜从房后转出来,小声对他说。 第152 章 高守仁变了 杨天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把于老五杀了,而第一个知道这件事并告诉高守仁的,居然是冯秋月和马兰,这件事其实没有啥必然的联系,却冥冥之中又似乎有那么一点联系。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冯秋月, 于老五死后的第二天,冯秋月和马兰去江边洗衣裳。于老五的尸首飘飘悠悠的横在了两个女人面前。 那个时候,两人蹲在河滩上,一人一块洗衣石,两个人一边洗衣服一边唠着嗑。 “你说这衣裳,咋越洗越沉?”马兰把一件褂子拧干,往盆里一扔,“我闻着这江水都有股子腥味。上游是不是又漂啥了?” 冯秋月说:“天凉了,水汽大。你闻啥都是腥的。” 马兰不吱声了。她低着头,又抡起棒槌。过一会儿,她忽然说:“林兴顺这个臭胡子这么长时间了一点信都没有,是不是出啥事了呢。” “不能,他心眼子多,还机灵,没事,你别瞎想。” “没出啥事,跑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回来找我。” 冯秋月想都没想的说:“烧了高家大院,又抢了高守礼的钱,还开枪打了曹德汪,捅了这么大个娄子,他还敢回来吗。” “那倒也是,他抢了那么钱,说不定娶媳妇了,还能找我这个千人睡万人骑的窑姐呀。” 冯秋月抬头看她一眼没接话,显然,她也认同了马兰的想法:“按说,他要是真娶了媳妇,能不告诉响子?” 马兰嘴一撇:“告诉啥?都被打的蒙头转向的,他上哪去找响子啊,唉,男人在炕上啥话都敢咧咧,爬出被窝就啥都能忘了。我等到落雪,他要是还不来找我,我真去找高守仁。” “你真这么想的?” “真的,你没看他再炕上多稀罕我这身肉了,”马兰说着,嘻嘻嘻的笑起来,“没脱衣服都跟狗见了屎似的,脱了衣服,你让他干啥他干啥,我也不指望他能娶我,只要他现在得意我,我就让他睡,他有钱,也舍得给我。啥时候不稀罕我了,我也有钱了,有了钱还怕啥,你说是不。” “那倒也是,咱们女人只要有钱了,腰板也直了,心不慌。” “想好了,我这辈子就烂在龙王镇了,和你做伴。”马兰把湿衣裳“啪”地甩了一下,“咋样?” “那你就在我家住着吧,我还有个伴。”她指着水上飘着的于老五说:“马兰,你看那好像是个人。” 马兰定睛一看,可不是。 “妈呀!”马兰一下站起来,棒槌都扔了,“快,快喊人!” 马兰一向是个热心肠的人,她一边说着喊人,一边就跑过去把于老五从江里捞出来,两个女人连拖带拽的把于老五的尸体拽到了江岸上,起初还都以为这个人是掉水里了,可扯到江滩上才发现,于老五是被五花大绑的捆着,人已经没气了,就吓了一跳。 马兰蹲下身,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妈呀,这人我认识,好像是于老五!” 冯秋月没反应过来:“谁?” “于老五。高家下面窝棚里熬烟膏的。”马兰声音发颤,“我在高家那会儿,他常来送烟膏。我认得他。他这条腿,走道一瘸一拐的,就是他!” 冯秋月又看了一眼。 “看来这是仇家干的,你看这绳子捆的多结实……”冯秋月小声说。 马兰没答。她蹲在河滩上,眼睛死死盯着于老五。过一会儿,她站起来,说:“你说,这事是不是得去告诉高守仁一声。人是他家窝棚里的,总得有人认,不能就这么扔在野地里,怪可怜的。” “可不,你说,这是啥世道呢……心咋这么狠呢,把人捆了就扔江里不管了。你去告诉他吧,我烦他。” “你自己敢在这守着呀?” “兵荒马乱的,死人见多了。你去吧,还剩点衣服,我洗完。” 马兰就直起腰,向镇子里走去。 马兰连跑带颠的去警察所。 一进警察所的大门,正好碰上那个叫小德子的小警察,见了马兰就咧嘴一笑:“马兰姐,来找我们所长啊?” “他在不?” 小德子就指着一个屋子说:“在那屋呢, 正骂人呢,你快去给他消消气吧。” 马兰还没到推门,就听见高守仁气呼呼的骂一个警察:“你妈的咋回事啊,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不能干就滚蛋。想扛枪的人多了。” 马兰推门进屋。 看见马兰进来了,高守仁先是一愣,随后对那个警察说:“你先出去吧。” 警察耷拉着脑袋走了。 “有事啊?”高守仁一本正经的问了一句。 “于老五死了。”马兰说。 高守仁一惊,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你说啥?” “于老五。”马兰绷着脸说,“就是你家窝棚里熬烟膏的那个淹死了。我和四姐在江边洗衣裳,看见他漂在水上,让我们给捞上来了。” 高守仁慌忙别过脸去,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走,带我去看看。” 他跑出去叫了两个警察。 三个人跟着马兰往江边走。 到了江边,高守仁蹲下,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两个警察也蹲下看。 “确实是于老五。”高守仁站起来,心事重重的对两个警察说,“去,整点草,先把他盖起来。” 两个警察去薅草了。 高守仁走到马兰跟前。他很客气,甚至有点疏远的说:“马兰,谢了。你回去吧。这儿不用你。” 马兰看着他,几天没见,这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马兰走到冯秋月身边,帮着收拾起来洗好的衣服:“四姐,走吧。” 马兰和冯秋月一步一步往江堤上走。 走出老远,马兰回头看了一眼。 高守仁愁眉苦脸的看着于老五的尸体。 冯秋月也回头瞅了一眼说:“这王八蛋没趁机摸你屁股呀?” “怪了,咋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本正经的。” “装呗。他那个臭德行。” 两个女人站在堤上看着高守仁。 马兰笑了:“你瞅他那样,咋跟死了爹似的,你还别说,他要是早这样,我说不定也不会跟他找别扭了。有点人样了。” 第153章 借刀杀人 高守仁从江边回来,一路上低头不语,他有点闹心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于老五才去几天就被弄死了,看来,老金场那边杨天笑的人应该不会少了。 那边的情况没有摸清,又搭进去一个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再说,他去找于老五,于家的人是知道的,如果是瘸了一条腿或者是少了一只胳膊还都好说,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和于家怎么交代? 如果把人就这么埋了,这么多人都知道了,不通知一下于家,将来传扬出去,他高守仁就更说不清了,还是得派个人去于家报个丧。 见高守仁心事重重的,两个弟兄跟在他后头,也大气不敢出。 走到警察所门口,高守仁才说了句:“你们两个去趟南瓜窝棚,让于老五的媳妇过来一趟。” 一个警察试探地问了句:“那尸首咋办?” “先盖着。等人来了再说。” 他进了屋,把门关了。 随手掏出大镜面挂在墙上,先是洗了洗手,妈的,真晦气。 洗了手,洗了脸,高守仁坐在椅子里,两条腿伸直,瞪着门发呆。 于老五死了。他派去的人,就这么他妈的给弄没了,还五花大绑扔江里,这毫无疑问是杨天笑干的。这事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杨天笑这是杀鸡儆猴啊,给他高守仁来了一个下马威。 高守仁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老是觉得手有股子味,就又走到脸盆前,两手插进水里使劲搓着,他就不信了,这个杨天笑还能成精。 正烦着,小德子喊了声:“所长!二少爷来了!” 高守仁愣了一下,他拿毛巾擦了两把脸,推门走出去。 高守礼站在当院,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脸上喜气洋洋的。 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哥!娘让我来给你送日子!” 高守仁把他领进屋。 高守礼把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张红纸和一堆现大洋。 “娘给你的。” “干啥?” 高守礼笑嘻嘻的说:“你看看。” 高守仁展开,上面写着他和杨凤枝的生辰八字,底下几行小字,是先生批的:“天作之合,上上婚。九月大吉。” “娘说,还有半个月就出九月了,别再拖了。”高守礼说,“让你去趟县城,把这个送到杨家去,和他们商量一下娶亲的事,二姨也捎话说,杨家同意了。” 高守仁只说了声:“知道了,你回去吧。” “哥,你咋了?” “没事。有点累了。” “我不回去,你给我找个地方,我去看书,明早我陪你去县里。” 高守仁笑了,他站起身,心不在焉从墙上摘下枪,推开门:“走,我带你去山味楼吃点饭。” 两个人就去了山味楼,饭还没吃完,小德子就找上来了。 小德子一进门就说:“所长,于老五家里的人来了。” 高守仁夹了一块熘肉段:“来了几个人?” “就于老五的媳妇和他弟弟于老六。” 高守仁松了一口气,他撂下筷子站起身对弟弟说:“你接着吃,我回去看看。吃了饭,你在镇子里溜达溜达,不用急着回去。” 于老六和于老五的媳妇站在警察所的大门口。 于老五的媳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高守仁,眼睛哭得都肿起来了。 高守仁看了看他们,假装不满意的问:“咋就你们俩个来了?咋不多来几个人?” 于老六说:“他们让我先过来看看。” “走吧,那就过去看一眼吧。” “少东家,我哥到底是咋没的?你得给我个实话。” 高守仁不高兴的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于老五,我让人先把你哥盖起来了。先去认一下。” 于老六却没有走的意思,他看着高守仁说:“少东家,听我嫂子说,我哥不是跟你走的吗?” 高守仁皱了皱眉:“你哥走前找过我,说想去老金场干几天活。当时我不同意,我劝了,他也不听。死犟,还让我送他一截。” 于老六还要说什么,于老五的媳妇拉了他一把。 “你们给高家熬了这么多年的烟膏,我都记着呢,都是家里人,没说的。”高守仁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屋,从娘给的包袱里拿了几块大洋。 走出来后,他把现大洋递向于老六:“你们先拿着。老五的后事,该花的花。等所里查清楚了,我再给你们家一个说法。” 于老六不接。 于老五的媳妇却伸手把大洋接过去。 于老六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又对高守仁说:“少东家,我不难为你。我就 一句话,我哥不能白死。谁干的,你得帮我们整明白了。” 高守仁看着于老六突然口气硬起来:“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走,去看看你哥,老六,我的事很多,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就不管了。” 于老五的媳妇又拉了一下于老六的衣襟。 高守仁看着他们又说:“你们啥意思?去还是不去,要是不看,我就让人把他就地埋了。” 于老五的媳妇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高守仁皱了皱眉头,口气生硬的说:“别哭了,我和老五处得不错,他没了,窝棚还让你们管着,老六,到时候你去帮嫂子。还有,这事,你也去老金场问问康把头,回头也告诉我一声,我还纳闷呢。” 于老六不吱声了。 于老五的媳妇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着于老六的衣襟:“老六,走吧,听少东家的。” 高守仁扭头喊了声:“小德子,去借辆驴车,到江边找我们。” 说着,就转身走出警察所的大门,于老五的媳妇和于老六就也跟着往外走。 到了江边,于老五的媳妇扑通一声跪下了,狼哭鬼嚎的骂着于老五,说他狠心把一大家子丢给她不管了。 高守仁站在后头,没往前去。他掏出烟,点上,若有所思的抽着。 于老六蹲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对高守仁说:“少东家,人我们拉回去。我哥的后事,不劳你费心。可我哥这条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回去吧。过几天,我去窝棚看你们。”高守仁转身对小德子说,“小德子,你帮着他们把老五送回去吧。” 驴车拉着于老五的尸首走了。 高守仁一个人站在江边,扭头看着老金场的方向,起风了,江风打在身上,一阵寒气袭来,高守仁打了个喷嚏。 回到警察所,高守礼已经睡了。 高守仁轻手轻脚进了自己的屋,点着油灯,从抽屉里拿出严子安给草上飞写的信。 他高守仁要娶杨凤枝了,可他不能带着于老五这条人命进洞房啊。 于老五这条命,他必须记在杨天笑的头上。可怎么报?警察所那几棵烂葱不是杨天笑的对手,他得借草上飞的刀。 江湖上都传草上飞跟杨天笑有仇,也在到处找他,这是一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他必须面见草上飞。 第154 章 父子相逼 天不亮,高守仁就起来了。 他先去老刘头的豆腐车买了一盆豆腐脑,又顺道买了几根炸大果子和几个馒头,回头又给马槽里拌了点草料。 高守礼也醒了,他跟在哥的屁股后头问:“哥,咱骑马去,还是坐车?” “骑马呗,马车跑的慢。” 吃了饭,高守仁把小德子找来:“你和守礼换下衣服,再把你的枪拿过来。我要和他去趟县城。” 小德子一边脱衣服一边说:“要不,我也陪你们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多个帮手。” “不用,再大的胆子也没人敢劫警察。” 高守仁看着弟弟穿了小德子的警服就笑了:“这身衣服有点不合身,对付着穿吧。” 临出门前,高守仁把小德子的那把快抢搭在自己的马背上,把身上那把大镜面递给高守礼:“这个你拿着。” “哥,我不要这玩意儿。” “咋了,我不是教过你打枪吗,忘了?” “没有,我就是不想打枪。” “你那书都读傻了,有了枪,心里踏实。拿着,背上多威风啊。” 高守仁把枪跨在身上弟弟的身上。 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警察所。 上了官道,高守礼骑着马跟在一旁,半晌不说话。 高守仁瞅了他一眼:“咋了?耷拉着脑袋。” 高守礼瞅了一眼哥说:“我一上官道就想起林兴顺抢钱的事。要是没有他,我现在都在学校里读书了。” “这个仇,哥早晚给你找回来,只要这个王八蛋还活着,我就不会放过他。” “等把嫂子娶进门,你能不能帮我再凑点盘缠?”高守礼抬起头看着远方,“我想接着念书。我要去见世面,不想呆在集场镇。” 高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安心把家里这摊事帮我忙活完。念书的事,等忙过这阵子,我再给你想法子。上了老秋,打了粮食就有钱了。” 高守礼眼睛亮了一下:“哥,你这话我记着了。” “放心吧。” 高守仁没再说话。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龙王镇,又朝前看。 县城还远,可他知道,今天这一趟,不只是送日子,他还得回趟县城的家,一是看看老头子的情况,想办法让老头子把小白鹅送回繁春院,二是得和他商量一下婚礼的事项。 到了县城已经快到中午了,兄弟俩先去了二姨家。 二姨见他们来了就高兴的说:“哎呀,你们可算来了,昨天我和你姨夫去了杨家,都说好了,咱们这就过去,这事要上午办。” “行,那咱们这就走吧。” 二姨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说:“守仁,杨家那头礼数多,你到了那儿别嫌烦。你杨叔是场面人,讲老礼。今儿是送日子,等商量好了,要过礼,送嫁妆。一样不能差。” 高守仁说:“行,二姨,该咋办就咋办。咱们别差事。” “老杨头跟我说了,他家嫁妆备了十六抬。被面、枕套、铜盆、镜子、柜子,都是双数。你就等着接人吧。” 高守仁笑了一下,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杨凤枝家这么讲究,他高家连喜房都没收拾利索。高老爷子在县里,一心扑在小白鹅身上,连问都没问过。 到了杨家,见高守仁进来,杨家老爷子忙往里让:“姑爷来了!快坐快坐。这大老远的,喝口热茶。” 杨凤枝没在。 高守仁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老杨头看着高守仁说:“凤枝在她屋里呢。今儿是送日子,按理她不见客。不过这丫头是新派儿,咱们也不讲究那些了,等会吃饭,让她出来给你倒杯酒,一起吃饭。” 高守仁拿出红纸,双手递过去:“杨叔,日子就定九月二十六。你看行不?” 老杨头接过红纸,看了好一会儿,说:“行,就这天。我也让人看过了。二十六,大吉。” 高守仁松了口气。老杨头又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回礼。你带回去给你娘看看,有啥不妥当的,让亲家母说。” 高守仁接过看了眼说:“我替我爹娘谢杨叔。” “谢啥,以后就是一家人。”老杨头拍拍他肩膀,“凤枝在家太娇惯了,到了你家,你要多担待。万一有个一差二错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二姨马上抢过话:“不能。守仁和外面人都能忍,家里还有啥不能让着的。” 老杨头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晌午饭是在杨家吃的。 杨凤枝出来敬酒。她倒了一杯酒,端到高守仁面前,高守仁站起来。 杨凤枝低声说:“大少爷,今儿没去吃麻花吧?” 高守仁的脸红了,忙说:“没有,进了城就直接过来了。” 杨老爷子笑着说:“你看这丫头,那天去西春发的路上,她看见你一边走一边吃麻花,就记住了。” 从杨家出来,高守礼一直笑。 高守仁被他笑得有点发毛:“你笑啥?” “刚才嫂子敬 酒,你耳朵根都红了。” “滚蛋。”高守仁嘴上骂,心里却真有点热。他摸了摸怀里,红纸已经送出去了。 这婚,算是定死了。这姑娘,高守仁喜欢。 把二姨送回家,出了门,高守仁对弟弟说:“走,陪我去粮米行一趟。” 高守礼问:“爹在县城养女人了?” 高守仁叹了口气说:“我得和他好好谈谈,把那个小白鹅轰出去,不能让爹在县城不回家,粮行的生意都不做了,吃啥?这么一大家子,日后你走了,我想办法来县城,这房子我住。等你念好了书,哥在县城也给你买个大院子。” 高守礼忙说:“我可不要,念了书,我就在省城找工作,我才不回来呢。” “心咋那么野。” 高守仁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 到了高家粮米行门口,高守仁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高守礼:“你先别进去,在这儿等着我。” “为啥不让我见爹。” “这事你别往里边掺和,”高守仁不耐烦的说:“让你咋你就咋,等我。” 说罢提着长枪走了进去。 高老爷子正躺在炕上抽烟,小白鹅给他按腿,见高守仁进来,小白鹅脸一红,忙起身下地。 高老爷子抬了下眼皮:“你咋又来了?” 小白鹅搬来一把椅子放到高守仁的身边:“少东家,你坐。” 高守仁没坐。他手里提着枪站在地间看看他爹,又看看小白鹅:“爹,我成亲的日子定了。” “我知道。你二姨告诉我了。挺好。”高老爷子吐了口烟,瞅了他一眼,“上你爹这来,还拿个破枪干啥?吓唬我呀?” “成亲前,你得回集场镇。”高守仁继续说。 高老爷子看着他:“我回不回,还用你安排?” 高守仁压着火:“你是我爹。儿子成亲,当爹的不在家,像话吗?我娘一个人张罗,守礼还小,家里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高老爷子不吭声了,他坐起身看着儿子:“行,成亲前一天我回去。” “她呢?”高守仁看向小白鹅。 小白鹅听他这么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我回集场镇,不耽误她。”高老爷子懊恼的说,“她在县里待着。” 高守仁瞪着他:“你成心给我添堵是不是?” “高守仁!”高老爷子把烟枪往炕上一摔,冲着儿子喊起来,“你要是这么说,我还他娘的不回去了呢,你走吧。” 第155 章 大婚临近 高守仁看着老爷子也有点愤怒了。 “你瞅你,像个当爹的样子吗?” 高老爷子看着儿子,低声道:“你回龙王镇去吧,别在这儿气我。” “你看我杨叔,人家的粮米行做得风生水起,在整个县城,他家的买卖做得最好,姑娘出嫁,人家也当回事。”高守仁气不打一处来的看着爹,“你再看看你,为了包个窑姐,把家里的粮米行还关了,杨家知道了咋看?你还嫌不丢人啊!” 高老爷子也气得手抖:“爱咋看就咋看,不爱看就把眼睛闭上。” “胡搅蛮缠。”高守仁指着门外说,“她得走。你把人退回繁春院去。” 高老爷子指着高守仁:“我的事,轮不着你管。我养她,又不花你的钱。” “不花我的钱?守礼念书的钱呢!你有吗?你要是不把马兰整家里来,那林兴顺能放火吗,能抢了守礼的盘缠吗?”高守仁喊起来。 高老爷子低着头:“当时,你撵马兰走,不是你说繁春院有个小白鹅吗,你要是不提这个岔口,我上哪儿知道她的。” 高守仁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转身一脚踢开门冲出屋去。 小白鹅正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高守仁从屋里出来直接走到小白鹅的面前。 “你听好。我高守仁成亲,不能有你这么个人在高家。”高守仁尽量把声音放得低了一些,也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要钱,我给你,回繁春院吧。” “少东家。”小白鹅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她抬头看着高守仁,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你也知道繁春院的规矩,这事,我做不了主啊。老东家花了钱的,他让我走,我才能走。他让我留,我也得留。您别为难我行吗。” 高守仁往前逼了一步:“他让你死,你也死?” 小白鹅不说话了,泪珠子终于掉下来。 这时高守礼听见吵架的声音,推门冲进来,他拉着高守仁往外走:“哥,你别这样,快走吧,她也不容易……” 高守仁甩开他,指着屋里喊道:“爹,你给句话。成亲前,她回繁春院,你回集场镇。你答应,我跪下给你磕头。你不答应,这婚我也不结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屋里很静。 过了好半天,高老爷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守仁,你把日子过好吧。她……我送回去。” 高守仁听了这话,愣住了。 高守礼拉着高守仁:“走吧,哥,爹都答应了,就别为难他们了。” 小白鹅眼巴巴的看着高守仁:“少东家,对不起了。” 高守仁看着她,柔和着声音说:“这事不是我有意难为你,我也知道,你这是生意,不关你的事。” 高守仁被弟弟推着往外走。 出了粮米行,高守仁翻身上马。 高守礼跟出来,也翻身上马,在他后头说:“哥,你别生气,气死了也没用是吧。” 出了城,高守仁忽然把马勒住,回头看了一眼县城:“我真想给那老东西一枪。” 高守礼认真的说:“哥,那可不行,你那是不孝了。” 高守仁咧嘴一笑,不说话了。 高守礼小心地问:“哥,你没事吧?” 高守仁耷拉着脑袋说:“没事。回家。” 兄弟俩骑着马,闷头往集场镇走。 天已经黑透了。 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高守仁在前头,高守礼紧随其后,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只有马蹄声。 走出老远,高守礼才小声叫了声:“哥。” “嗯?” “你刚才在屋里,咋发那么大火?” 高守仁没回头:“你都听见了?” “嗯。” “瞅他来气,这事你就装没听见,你和爹该咋还咋,我一个人收拾他。” 高守礼就不言语了。他心里也堵得慌。爹包了窑姐,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人当面捅破。今儿个高守仁当着小白鹅的面把话说绝了,他在外头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知道他哥是替这个家着急,替娘打抱不平,可那小白鹅站在院子里掉眼泪的样子,他看 着也觉得挺可怜。 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夜了,高守仁对高守礼说:“你回屋睡去吧,我和娘说几句话。” 高守礼应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去。 高守仁走到正房门口,推门进去,老太太果然没睡,正盘腿坐在炕上剪着大红喜字。 见儿子回来了,就放下剪子问:“咋样?和杨家把日子说妥了?” “妥了。”高守仁在炕边坐下,“杨家把嫁妆都备好了,咱得抓点紧收拾一下屋子。我明儿回龙王镇,把所里的事安排完了就回来。” “不用你,家里这么多下人呢,喜房我让李嫂带着他们收拾,被面、褥子啥的早都给你预备齐了。你就安心在警察所里忙你的吧。” 高守仁“嗯”了一声。 老太太突然问了句:“你爹呢?见着没?” “见着了。”高守仁说,“他说婚礼前回来。这回就不走了,我让他把那个窑姐送回繁春院了。” 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叹口气:“你也不用哄我。他那个德性的,不找繁春院的窑姐也得去春宫院找婊子,就是回来了也是待两天半又得往县里跑。我就当他死了。” 高守仁没接话。 “我对他早就没了指望。只要他别把那些小娘们儿弄到我眼皮子底下,我就谢天谢地了。”老太太说,“守仁,你要成亲了。这个家,以后靠你撑。他爱咋折腾就咋折腾,你别为了他气坏了自己。” 高守仁心里有些难过:“我知道。” “再说了,新娘子进门了,让她看着也不好,回来和娘家人一学,人家该笑话咱们了。”老太太把炕上的红纸收拾起来,“去睡吧。天不早了,明儿还得回龙王镇呢。” 高守仁出了正房,往自己屋走。 他推门进去,一头扎在炕上。 朦胧中他还在想明天回龙王镇的事。 于老五的丧事,还有去见草上飞的事。 今天这一趟,他把婚事实实在在定下来了,他高守仁要成家了,他得把这一堆烂事都清理干净,不能让杨凤枝跟着他沾上晦气。 第156章 马兰听说高守仁的婚事 马兰去杂货铺买盐,在门口碰到了小德子。 马兰喊了声:“小德子。你干啥去,忙忙叨叨的。” 小德子站下了,他回身看着马兰咧嘴一笑:“上杂货铺了买点糖块儿,马兰姐!你这是干啥去呀?” “家里没有盐了。哎,于老五到底咋死的,你们查清楚了没?” 小德子又是呲牙一笑:“查啥呀,这事上哪查清楚,无头命案。马兰姐,给,吃块糖。” 说着小德子从捧着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马兰。 马兰高兴的问:“呀,小德子,你有喜事了?升官了还是大财了?” 小德子又是咧嘴一笑说:“哪是我呀,这是我们所长让买给大家吃的,他昨天定情了,这个月要娶新娘子。” 马兰已经把糖放进了嘴里,一听这消息,一使劲把糖块儿咬碎了,在嘴里就咔咔的嚼起来。 “是吗,谁家的姑娘?” “县城里开米行的杨家。”小德子凑上来,神神秘秘的说,“马兰姐,你还不知道吧?那姑娘个子可高了,跟你长的老像老像的了。” 马兰笑了一下:“这他娘的可新鲜了,你见着了。” 小德子忙摆手:“没,是他弟弟高守礼说的,你可别跟人说是我说的。所长不让乱传。” 马兰把嘴一撇:“呦,这有啥保密的,还差我一张嘴了呀?你就放心吧,我说这事干啥。” 她买了盐,没往家走。 她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太阳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高守仁要成亲了。娶个像她的姑娘,这王八蛋,转了一大圈,还是照着她的模子找了个女人。 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不是稀罕高守仁,是这事儿太他娘的逗了。她马兰在窑子里待了这些年,和这个王八蛋打来打去的,没成想到头来他高守仁居然还是按照她的模样找女人,她自己都说不清该笑还是该哭。 完蛋了,顺子要是不回来,高守仁这根线也断了,她马兰一时想不起该到哪个爷们儿了那里找钱花。 马兰回了家,一进门就对冯秋月说:“刚才看到小德子了,你猜,他和我说啥了?” 冯秋月抬头看了看他:“警察所里能有啥好事,咋了,不是于老六也死了吧?” “你想啥呢,咋想到于老六会死啊。” “于老五肯定是仇杀,五花大绑的,于老六盯的紧,没准哪天也让人给帮起来。” “你说的倒是有点理儿。” “不是于老六那是谁死了?” 马兰噗嗤一声笑了:“咋就心思死人呢,不想想结婚的事。” 冯秋月愣住了:“咋,高守仁那王八蛋想娶你?” “这回猜对了一小点,”马兰阴阳怪气的说,“高守仁是要结婚了,说长的可像我了,怪了,他咋就得意我这样的呢。” “心里不舒坦了?”冯秋月扭头瞅着她。 “倒没有那么不舒服。我又没想嫁给他,就是一下子有点懵了,这小子挺舍得给我花钱的,本来想找个给钱的主,现在没了。”马兰说着哈哈哈的笑起来,“我就纳闷了,这天底下咋还有和我长得像的人,等他结婚的时候,我想去看看。” 冯秋月也哈哈哈的笑起来:“你去还不得把那姓高的吓死呀。” 马兰看了眼冯秋月把嘴一撇说:“我说呢,上次见了我,一本正经的,原来是要娶媳妇了,你没见他那样呢,在高家的时候,逮着一点机会就扒我裤子,那天在警察所,想睡我那么一下子,就差磕头了。” 冯秋月憋不住笑起来:“他就是得意你的大身板子呗。” “四姐,我想去趟警察所。” “干啥去?” “吓唬吓唬他。” “你可真是的,闲的呀,我陪你一起去呀?别让他欺负了你。” “行。”马兰说着就要往外走。 马兰和冯秋月到警察所时,高守仁正蹲在院子里擦马鞍。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马兰和冯秋月。他停住手,站起来,用布擦了擦手:“你们有事?” “没事,走到门口了,顺道进来瞧瞧你。” “我忙着呢,没事你们就走吧。” “呦,去县城啊?”马兰嘻嘻嘻的笑着,“去逛春宫院?” 高守仁瞪了他一眼:“有事就说,没事我得走了。” “高守仁,你咋突然变得有人样了,是不是要成亲了?” “你咋知道的,耳朵挺长啊。”高守仁说。 “还真是啊。”马兰装作吃惊的样子,“也是窑子里领出来的?” 高守仁脸上突然变得非常难看:“没事就走吧,我这有公干呢。” “干啥去?” “你问那么详细干啥。”说着,高守仁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屋里走。进了屋,他拉开抽屉拿出严子安的那封信揣进兜里,马兰也跟进来了,高守仁瞅了她一眼,“咱们从此就算两清了,那天不是给了你一百块现大洋了吗。” 马兰笑嘻嘻的说:“这回我不要钱,你还想要不?” 高守仁皱了下眉头往外走,他翻身上马。 “呦,这就走啊,你咋不背枪?”马兰依然笑嘻嘻的拉住他的马缰绳。 高守仁待搭不惜理说道:“我又不去杀人,背枪干啥。” “感情是天天背着枪可哪儿晃,就是想着要杀人啊。” “滚,”高守仁有点愤怒了,他瞪着马兰,用鞭子指着马兰说,“你勾搭胡子烧我们高家,还没和你算账呢,别来烦我。” “真是哈,提了裤子就不认人了,高守仁,你要是这态度对我,可别怪我。” 高守仁沉默了片刻,突然小声说:“姑奶奶,你到底有啥事?我要去趟山里,有正事呢。” “干啥?去打胡子啊?一个人去还不带枪?” 高守仁没再搭理她,两腿一夹马肚子,走了。 马兰站在警察所门口,脸上还挂着笑。冯秋月走上来,说:“你闹够没?走,回家吧。” “闹够了。试出来了。这王八蛋这回是铁了心要跟我一刀两断。” 冯秋月说:“他跟你早就断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再当回狗,拿他一点钱。没成。” 冯秋月没说话。 两个女人并排往回走。 马兰忽然说:“四姐,你说我这样的人,除了陪男人睡觉,还能干啥?” “能干啥?有手有脚,还愁不知道干啥呀。那不是还有他给的一百块现大洋吗,要不过些日子,咱俩做个小买卖啥的吧。” “一百块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够我支个摊子,可不够我活到老的。”马兰叹了口气说,“林兴顺这个臭胡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157 章 齐二混子进县城 天转凉了。 牛金花坐在堂屋里翻账本,越翻越不耐烦。姑娘们过冬的衣裳还没做,县城刘记成衣铺做的过冬衣服也该取回来了。 齐二混子正蹲在院里劈柴。 牛金花倚着门框喊:“老二,你明儿去趟县里。” 齐二混子放下斧子:“干啥?” “刘记成衣铺。我给姑娘们做的棉袄好了。你取回来。”牛金花把烟卷从嘴里夹出来,“曹德汪明儿回县城,你搭的他车。” 齐二混子应了一声。 牛金花又说:“去了别磨蹭。取了衣裳就回。”她转身要进屋,又停住,没回头,“到了县里,别往那五间瓦房跟前凑。高老爷子这些天脾气大,你不是没听说。” 齐二混子说:“我取衣裳。” 牛金花没再说话,进屋去了。 齐二混子又劈了几根柴。翠屏从楼上下来,端个铜盆,说:“老二,听说你明儿去县里?” “嗯。” 翠屏凑过来,小声说:“给我带盒蛤蜊油。要带香味儿的,别买纸盒的,纸盒的不经用。钱我回头给你。” “行。” 翠屏刚走,春燕又下来了:“老二,给我带卷红线。我要绣个鞋面。要正红色的,别买成洋红的,那色发飘。”没等齐二混子应声,几个铜子又塞过来了。 大菊花靠在二楼栏杆上,嗑着瓜子,往下喊:“你们这是要累死老二啊?他去搬衣裳,不是给你们当跑街的。”翠屏和春燕嘻嘻笑,谁也不理她。 齐二混子仰头说:“就带点小东西,不费事。” 大菊花说:“你呀,就是好说话。谁支使你你都应。” 齐二混子说:“捎带手的事。” 金芙蓉笑嘻嘻的看着大菊花说:“呦,大菊花,你心疼老二了呀。” 第二天一大早,曹德汪赶着驴车到繁春院后门。齐二混子已经等着了。 曹德汪见他就笑:“走啊,老二。高老爷子那头不少事呢。” 齐二混子跳上车。 车上堆着两坛子酒和一堆山货。 曹德汪甩一鞭子,驴车“吱吱呀呀”往街口去了。 出龙王镇,天已经大亮。 路两边的庄稼都泛黄了,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弯着。齐二混子不说话,曹德汪也不在意。他这人,只要有人听他白话,他就能从龙王镇叨咕到县城。 “我老丈人那边,窗户纸全得换,上次,小白鹅那屋,还得给她支了个新炕,西厢房潮,点烟都不香。”曹德汪说。 齐二混子没接话。 “你说我们家老爷子这身子骨,还能这么折腾,这身板子咋保养的呢。”曹德汪甩着鞭子,“我上回去,看见小白鹅,又瘦了,她那人也怪,瘦了倒更好看。怪不得高老爷子舍不得撒手。” 齐二混子还是不说话。 他转头看路边。 几头牛在坡上吃草,放牛的老头揣着手,缩在树底下打盹。 再往前,有个小脚老太太挎着篮子,一摇一摆地走。 “老二,你说你这个人。”曹德汪又开口,“你他娘的还惦记小白鹅。你有那能耐吗,要啥没啥的。” 齐二混子忙说:“你可别瞎说,我才没惦记呢。” “你还嘴硬。大菊花都跟我说了。她说你去繁春院就点她,她一走,你人都没精打采的,天天躺楼梯下头,蔫了巴叽瞅楼上,跟条死狗似的。”曹德汪哈哈大笑。 齐二混子不吭声。他不想跟曹德汪说这些。可曹德汪这张破嘴,跟驴叫似的,挡不住。 “你们繁春院里的姑娘。大菊花最招人稀罕,肉乎,一摸一身肥膘。金芙蓉也行,虽说瘦了点,可她骚性,会伺候人,其他的姑娘也各有各的招人稀罕的地方。我要是能天天在你们繁春院干活就好了,我挨个姑娘睡。”曹德汪越说越来劲,“你天天给她们按腰,睡了几个了?” 齐二混子说:“没有。我就是干活。” 曹德汪“嘁”了一声:“装。你他娘的比我会装。我当年给高家跑腿,也说自己光跑腿。后来还不是把高守仁他大姐给睡自己手里了。你得学我,一边干活一边睡,哎,老二,你在这干活,你媳妇不管你?” “不管。她管我干啥呀。” “也是,她有啥资格管你呀,她还去柳林不?” 齐二混子斜愣他一眼,没理他。 驴车慢悠悠地走,太阳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进了县城,曹德汪把驴车停在南街口。 “你去取衣裳。我去见高老爷子。太阳偏西了回来,我还在街口等你。” 刘记成衣铺在城东,门脸很大,挂着个“刘记”的蓝布幌子。 齐二混子进去,跟掌柜的报了繁春院的名号。掌柜的从里间抱出一大包衣裳,棉袄、夹袄、两件新旗袍,用粗布包着。 齐二混子一一点过,付了钱,往肩上一扛。

“这阵子咋没见小白鹅来?以前她常跟牛老板来取衣裳。她那身条,穿啥都好看。”掌柜的一边说一边整布料。 齐二混子扛着衣裳出了铺子。走去给姑娘们买东西。 太阳还在头顶上,他不想急着回街口。他沿街慢慢走,脚却不听使唤,不由自主的拐上了去高家粮米行的方向,等他站定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高家粮米行的牌匾了。 齐二混子扛着那包衣裳,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墙上有个豁口,从豁口能看见西厢房的一角,青灰瓦,比其他房子都招摇。 他想起牛金花说的话:“别往那五间瓦房跟前凑。”他没往近处去。他就站在这儿,隔着半条胡同。那扇门关得紧紧的,像从来没开过似的。 他转身走了,去了南街口。 太阳偏西曹德汪果然回来了。 他满脸通红,一身的酒气。 齐二混子刚上了车,曹德汪就骂开了:“他妈的,我老丈人又骂我了。说我不会办事。我问了,窗户纸的账还没结,他说等他手头宽了再给我,给你高家跑断腿,连个赶车钱都不给。还得我往里边添钱。” 曹德汪赶着驴车往城外走,嘴还不闲着:“你知道不,小白鹅现在学会抽大烟了。高老爷子让她学的。她前阵子还捂着鼻子,现在自己也会烧了。女人啊,一沾上这口,就完犊子了。” 齐二混子身子一僵。他抱紧了怀里那包衣裳。新布味很冲,直往鼻子里钻。他忽然想吐。 “你别不信。”曹德汪一脸醉意的说,“我今儿瞧见了,一进门,好家伙,两个人躺在炕上对着抽呢。” 齐二混子把脸别过去,不想听。 路边的地全荒了,一眼望不到头。 风卷起黄土,扑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 曹德汪还在说:“高老爷子这是要把她拴死。沾上烟的人,一辈子也离不了。你等着看,要不了半年,那姑娘就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回到繁春院,天已经黑了。齐二混子把衣裳交给牛金花。又把蛤蜊油和红线给了翠屏和春燕。 牛金花一件件看,看完了说:“行,没落下。去吃饭吧。” 齐二混子说:“不饿。” 齐二混子回到楼梯下,仰面躺下。 楼上静悄悄的,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实在是太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不知道咋那么憋屈呢,可他没哭。 第158 章 去见草上飞 那天高守仁被马兰闹了一通心里很憋屈,他打马出了警察所直接奔严家大院走去。 开门的是一个炮手,那个炮手正陪着秀秀跳绳,一根粗麻绳栓在老榆树上,另一端炮手拿着。 高守仁看着秀秀笑了,他接过炮手手里的麻绳,给秀秀摇了两圈。 秀秀高兴的跳着。 “灵芝姑姑呢?” “在后院呢。” 高守仁放下麻绳,往后院走。 黄灵芝坐院子里,把两把枪都拆了个七零八落堆在桌子上。 高守仁看着黄灵芝笑了:“咋了,没意思啊?” “高所长有事?” “我要去见你老叔。” 黄灵芝停下手,抬眼看着他。 黄灵芝把枪放到一边:“去呗,和我说这个干啥。咋,怕他不让你回来呀?” 高守仁搬过一个小凳子坐下了:“怎么会呢,我是交朋友去了。” “那你找我啥意思?”黄灵芝问。 “一起去呗,两个人是个伴,严营长也是这个意思。” “你自己去吧。我没功夫。” “一起去吧,好久没见你老叔了吧?”高守仁问。 “你去送信,我去干啥。挺大个老爷们儿咋这么磨叽呢。” 高守仁站起身,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真倔。” 出了严家大院,他解了马,翻身上去。 到山脚下,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 高守仁把马拴在山脚下一棵老松树上,一个人往上走。走了没多远,树后头出来两个人,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呦呵,高所长?”其中一个低声喝问。 “是。”他站住,两手垂着,“求见草上飞大当家。有严子安营长的信要亲手交给草上飞大当家的。” 两个喽啰一个上来搜他,从前胸摸到后腰,没摸到枪。另一个从怀里掏出眼罩。 高守仁没动,他配合着。 给他蒙了眼罩,山路很陡,高守仁也不吭声,他一步一步被牵着往山上走。 看来山下早就把他来的信传到了山上。摘下眼罩的时候,高守仁已经被带进了大厅,草上飞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看着他,四梁八柱也都在。 “大当家好。”高守仁向草上飞一拱手。 草上飞笑了:“高所长,好久不见,挺好啊?” “还好,大当家的我是来给大当家送信的。严子安严营长临行前让一定把信交到您手上。” “拿过来吧,我倒是要看看严子安都放啥屁。”草上飞一边骂着一边端起茶碗喝水,“小子心眼子不少啊,我听说把黄灵芝留下来给他看家护院?” “不光她,还有几个炮手。” “还他娘的留下一挺连珠枪?” “是,说那枪能顶两个排。” “别他妈的吓唬我,别说两个排,就是两个连,我想砸他,照样去。” 高守仁忙解释着:“大当家的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那枪……” “得得得,越描越黑,严子安他娘的挺会使唤人啊。这是防着我呀。” 高守仁从兜里掏出严子安的信递给牵他进山门的弟兄。 那个弟兄接过信又送到了草上飞的手上。 草上飞一边拆信一边说:“让高所长坐下,上茶。” 草上飞看完信瞅着高守仁问了一句:“他这会儿在哪儿?” “被少帅找回去了,说是回奉天。” 草上飞不说话了。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严子安说的这些,我信一半。他提的那些,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有些账,不是一封信能了的。当年魏五子带兵打我,这事可以翻过去,当兵的不剿匪养他有屁用,可他把我儿子打死了,这下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这笔账,我一直给他记着呢。” 高守仁只是听着,不敢接话。 草上飞转头看他:“严子安想让我下山。他信里说,东北早晚要出大事。日本人要进来。他不想看咱们自己人打自己人。话是好话。可他想过没有,我草上飞占山这些年,早就不是他严子安能说动的人了。” 高守仁欠了欠身子说:“大当家,我就是个送信的。您的话,我带回去……” 草上飞笑了,打断他:“你回去告诉严子安,信我收了。我草上飞记他这份情。我儿子没了,我熬了这些年,就等魏老五回来呢,那得有个交代,严子安的表姐死了,可魏老五不还是他的表姐夫吗,等魏老五给了我 一个说法,我再坐下来和他谈。” 高守仁一句话也不敢接。 草上飞摆摆手:“我山头不留外人住,送高所长下山。” 高守仁站起身。 草上飞又说了一句:“告诉严子安,他信里那句话我记下了。他娘的什么内忧外患都和我草上飞没啥大关系,可谁抢我的地盘,谁打死了我儿子,那关系可就大了。咋了,我听说你要娶媳妇了?” 高守仁一愣:“哎呀,大当家的真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啊。” “那是,没点本事,我能有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人马。”草上飞转身对一个弟兄说,“去,给高所长拿点份子钱。” “不必不必,兄弟心领了。” “别虚头巴脑的,上次借了你那么多枪,还没还呢,礼尚往来。” 高守仁呲牙一笑:“那兄弟就不客气了。听说宝山和杨天笑有过节?” 草上飞一愣,忙说:“谁他娘的瞎扯犊子,杨天笑是我大侄子,我和他爹有交情。江湖传闻别当真。” 高守仁一下子懵了,看来,传闻有误啊。 不一会,那个弟兄用木托盘端上来两封用红纸包的现大洋,送到高守仁的面前。 高守仁马上冲着草上飞一拱手:“谢谢大当家的。” 草上飞一摆手:“别客气,新婚大吉,恭喜了。大婚之日定了?” “九月二十六。” “行,到时候,我派几个弟兄去给高所长道喜。热闹热闹。” 高守仁又是一拱手:“不敢不敢,这礼钱我收下了,大当家的就别费心了。” 高守仁说着,双手接过那两封现大洋。 草上飞马上不高兴了:“咋,你啥意思,怕我去搅局呀?那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 高守仁忙说:“不是,不敢劳动大当家的。” 草上飞站起身:“操,我又不去,送客。” 高守仁不死心,把现大洋往怀里一揣,又随口说了一句:“听说,杨天笑去老金场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草上飞没搭理他。笑眯眯的看着他,说:“高所长,天黑路滑,小心慢走。” 那个小喽啰走过来,又把眼罩套在他的头上。 高守仁被带出大厅,送下山了。 第159 章 小白鹅被送回繁春院 曹德汪把小白鹅送回繁春院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院子里的姑娘们都在刚起来没多大一会,堂子里很热闹,梳头洗脸上妆,大家都在忙着。 齐二混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禾。他光着膀子,斧头抡得又高又狠。 大菊花推开门,走到齐二混子身边小声的说:“老二,小白鹅回来了。” 齐二混子没理她。他一斧子下去,木柴“咔嚓”裂开,碎渣子崩得老远。 大菊花又喊了一声:“你咋不信呢,真的,我没骗你。”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门响,后院子的门大敞四开。 牛金花声音毫无遮拦的传了过来:“哎呀,曹姑爷!这怎么突然就送回来了?还没到日子呀,咋了,小白鹅惹老爷子生气了?” “没有。”曹德汪笑了,“老爷子回集场镇了,我大舅子要结婚,非让老爷子回来不可,家里忙,让她先回院子里住几天。牛姐,你可给看好了,让小白鹅歇着,可不行接客。” “放心,高所长要娶亲了?日子定了没?” “定了,九月二十六。” 牛金花拿着毛笔在黄历上画了圈:“我记下了,到时候一定去贺喜。谁家的姑娘?” “县里杨家米行的千金。” 牛金花马上盯了一句问:“就是那个还没圆房的丫头?听说她长得人高马大的,像俄国姑娘。俊!” 齐二混子的斧子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身。 小白鹅从门外进来了,她低着头,手里拎着个小包袱。她没往齐二混子这边看,跟着牛金花往堂屋里走。 牛金花回头喊着:“老二!去,把二楼的屋子打开,换套新铺盖。没点眼力见儿。” 齐二混子应了一声,放下斧子,越过后院的门,进了大堂,噔噔噔的往楼上跑。 他推开小白鹅那屋的门。 屋里还是走时样子。 窗台上那盆花已经干透了,齐二混子前几天还浇过两回水,可一点都没用。他把干花撤下来,把新被抱进去。 正铺着,小白鹅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他。 “老二。”她轻轻的叫了声。 齐二混子直起身,张了张嘴,说:“回来了?” 小白鹅想笑一下却没找出来:“回来住几天。高家办完喜事我还得回去。” 齐二混子说:“哦。” 两个人没再说话。 小白鹅进了屋,把包袱放在炕上。 她没坐下,走到窗前,看外头。 齐二混子看见她的后脖颈,瘦得能看见骨头了。他忽然想起曹德汪在驴车上说的话:小白鹅学会抽大烟了。 他的心像被人用剪子戳了一下。 “老二,你出去吧。我累了。”小白鹅说。 齐二混子“嗯”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他站在楼梯口,听见楼下牛金花和曹德汪还在说话。 曹德汪说:“我们家老爷子说了,这些天别让她干重活。烟得让她抽,不抽她会闹人。你们院里没有烟灯,我让人晚上送一套来。” 牛金花这么长时间,还头一次不高兴,说话有点粉子味了:“曹姑爷,这姑娘可跟了我好几年了。你们高家不能这么作贱她。” 曹德汪笑了:“你这话说哪去了,我们家老爷子稀罕她还来不及呢。抽口烟解解闷又不是让她去死。” 牛金花叹了口气说:“唉,你们有钱人家抽也就抽了,你往后让她咋活呢?” 曹德汪不笑了,小声说:“牛姐,你轻点。让人听见。” 齐二混子回到后院。 他接着劈柴,斧子落下去,一下,又一下,比刚才还狠,木屑四处乱飞。 大菊花走过来,倚在墙边,说:“你见着了吧?” 齐二混子门生闷气的说:“见了。” 大菊花问:“她没跟你说啥?” 齐二混子头也不抬的说:“她说过几天还回县城。” 天擦黑时,烟灯送来了。 狗子提着个黑匣子走进来,牛金花领他上了楼。 齐二混子站在楼梯口,看见二楼亮起一小片黄光。 没多大一会的功夫,他闻见一股甜腻腻的烟味,他太熟悉这股子味道了。他爹当年抽大烟,把家给抽败了,最后死在南关的小店里。 小白鹅在屋里,没出来,楼上安静极了。 齐二混子不上去,不想看到小白鹅躺在炕上抽烟的样子。 半夜,齐二混子听见楼板响。很轻,像是有 人光着脚走到楼梯口。 他抬头。小白鹅站在楼梯上,披着件薄衫,手扶栏杆。 她没下来。 小白鹅只是轻声的说:“老二,你还没睡?” 齐二混子坐起来:“没睡。你咋还不睡?” “渴了。” 齐二混子起身,去灶房给她倒了碗温水,端到楼梯口,递上去。 小白鹅伸手接。 她用手捏了一下齐二混子的手,齐二混子想撤回来,可小白鹅却揪着不撒手,眼睛里全是泪。 小白鹅说:“老二,你上来,给我按两下。身上抽筋扒骨的难受。” 齐二混子迟疑了一下,没动。 小白鹅轻柔的说:“上来吧,咋了,你不乐意呀。” 齐二混子四下里看了看。 “你瞅啥呀,上次堂子里不是还欠你两次呢吗。你忘记了?” 齐二混子迟迟疑疑抬腿迈上楼梯。 进了小白鹅的屋里,小白鹅跳上炕,瞅着他:“老二,我再也回不去了。” “回哪去?县城?” 小白鹅叹了口气说:“我原来的样子呗。” 小白鹅一边说着,一边脱着衣服。 齐二混子有点紧张了,他回过头来,把门推开一条缝向楼下看了一眼。 当他回再次回过头的时候,小白鹅已经脱了个精光,她笑着,也不再愁眉苦脸的看他了,而是微笑着问:“我还白不。” 小白鹅说着在炕上站起身转了一圈,又反过来转了一圈。 齐二混子的眼睛一下湿润了,他返身把门插上,慢慢的走向小白鹅,小白鹅弯下腰把身子贴给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就把头埋进她的身体里。 小白鹅直起身,用力往炕上拉着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上了炕,小白鹅就躺下了,一使劲,把齐二混子扳倒了,她拉着齐二混子的手往自己胸上扣。 小白鹅嘻嘻嘻的笑起来,气氛也不再是刚才那么凝重了,带了点调侃和喜色:“自从你进了繁春院,还没碰过我呢,今天我要撑死你。来,老二,让我看看你还行不。” 齐二混子就趴在了小白鹅的身上亲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了。 第160 章 苦命鸳鸯 门被踹开的时候,齐二混子正伏在小白鹅身上,他一抬头,看见是的牛金花,就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了,他扬着脸看着她。 牛金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烧火棍,她先没说话,眼睛从齐二混子光着的脊梁,扫到小白鹅那张还带着笑的脸。 屋里很静。 “滚起来。”牛金花鼻子不是鼻子的脸不是脸的骂着。 齐二混子像被凉水从头浇到脚。他立马从小白鹅身上翻下来,抓起衣裳往身上套。手抖着,裤腰带怎么也系不上。 小白鹅倒是一点不慌,她慢慢坐起来,全身裸露着,歪着头看牛金花。 牛金花看着齐二混子的下身强憋着笑,反手把门关上。 她走到炕边,扬起烧火棍子就给了齐二混子一下子。那下真狠,齐二混子的屁股蛋子上立刻起了一条血红的印子。 “我让你上来换铺盖,不是让你上来爬炕的。”牛金花恶狠狠的小声说道,“你他娘的还想不想在繁春院干了?” 齐二混子没说话。他系好裤带,低头站在炕沿下。 “这要是平时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人家一再说不让接客,你说这和接客有啥区别?”牛金花又转向小白鹅,她把搭在椅背上的衣裳拿起来,扔到小白鹅身上:“穿上。像什么样子。” 小白鹅嘻嘻嘻的笑着:“你不是说,老二还有两次呢吗,我要是走了不回来,那不是欠着了。” “你不回来还有大白鹅小黑鹅呢。”牛金花说着自己也憋不住乐了,“你瞅瞅你们俩个,还真觉得自己是鸳鸯了?万一让那个曹德汪知道了又该找麻烦了。都憋着吧。” 齐二混子转身想往外走,牛金花堵着门在他屁股后头狠狠的踢了一脚:“欠揍!” 齐二混子吓得不敢动了,呆呆的看着牛金花。 小白鹅一件一件的穿着衣服,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牛金花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等她穿好了,牛金花才说:“你们俩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曹德汪听见一个字,高家明天就来人,把你俩腿打折。到时候我可不管。” 小白鹅抿着嘴笑:“牛姐,你可别吓唬他,老二胆子小,你再把他吓出毛病来。” “那就省心了,省的淘气。” 小白鹅低声说:“是我让他上来的。” “你闭嘴。”牛金花说,“高老东家要是知道了,还不收拾你呀,你还护着他?” 小白鹅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窗户。外头黑着,只有院里红灯笼的光漏进来一点,把小白鹅的脸照得绯红。 牛金花把身子闪开了,一拉门说:“滚下去。从今晚上起,你睡灶房,楼梯底下先别待了。” 齐二混子抬头看她。 牛金花瞪着齐二混子:“你瞅啥,下去。” 他推门走出去,下楼时,腿都发软了,差点踩空。到了灶房,他往柴禾堆上一坐,双手抱着头。 牛金花在屋里又待了一会儿。她没再骂。她在炕边坐下,看着小白鹅。 牛金花叹了口气,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 “高家对你啥样,你自己最清楚。”牛金花说,“你回这儿来,高老爷子让我替他看几天,不是让你回来找人的。齐二混子那个呆子,有那心没那命。你这样待他,不是疼他,是害他。” 小白鹅转过头,看着她:“我就想高兴一回。在县里这些天,我天天憋屈着。” 小白鹅说着,眼睛湿润了。 牛金花伸手把小白鹅额前的乱发别到耳后,说:“我知道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浑身跟蚂蚁在啃,我就想从炕上滚下去,把烟枪摸起来。” 牛金花不说话了。她又摸出根烟,点着。她抽了一口,把烟递给小白鹅。 小白鹅摇摇头。 牛金花就自己抽。 两个女人,一个坐,一个躺。 “过两天曹德汪还得拉你回去。”牛金花说,“我们做女人的,就这个命。熬吧。” “嗯。”小白鹅应了一声。 “回去以后,先少抽。能少就少。等你再回来,我找崔五先生给你抓几副汤药汤子。能戒一点是一点。” 小白鹅看着牛金花:“就怕他不让我回来了。” 牛金花起身,把灯吹了:“睡吧,别想那么多。” 她推门走下楼。 灶房那边很静。 齐二混子没打呼噜。 牛金花知道,他没睡。她也没再去骂他。她从后门走出去,站在院里又抽了根烟。 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星,风凉得像从地底下钻上来的,凉嗖嗖的。 第二天,齐二混子一早起来,扫院、挑水,他眼睛红着,像一夜没合。 晌午吃 饭的时候,堂子开始热闹起来,姑娘们都起来了,小白鹅也下楼了,齐二混子坐在灶房门槛上,远远地看她。 金芙蓉凑过来,说:“老二,昨儿夜里牛姐是不是抽你了?” 齐二混子没说话。 金芙蓉“啧”了一声:“你他娘的是真不怕死。那老东西的人你也敢碰。” 齐二混子把扫帚往墙根一戳,说:“我碰的是小白鹅,又不是他高家的。” 金芙蓉一愣,笑了,她拍了一下齐二混子的屁股,笑嘻嘻的说:“唉,你呀,说你啥好呢,要是憋得慌,就去给我按摩两下哈。” 齐二混子没理她。他转身上楼,把各屋门口的尿盆收了,开始给楼上的姑娘们倒尿盆。 走到小白鹅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头很静。 他轻轻的推开门把铜盆端了出来。 大菊花说:“老二,你顺手把楼梯擦了吧。昨儿个不知谁把水洒了。” 齐二混子一边应着一边端着一摞尿盆下楼。那些铜盆、瓦盆一个摞一个,脚下突然一滑,整个身子朝后一仰,连人带盆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巨大的响声把所有的人都吓坏了。 小白鹅第一个跑过来:“老二!老二你咋了!” 齐二混子躺在楼底下,脸上全是血,胳膊扭着。铜盆瓦盆摔了一地,姑娘们的尿液泼了他一身。 牛金花从堂屋冲出来,一看这架势,忙喊:“别动他!别动他!小泉子,快去把崔五先生请来!” 伙计小泉子答应了一声立刻跑出去了。 齐二混子闭着眼,嘴里直哼哼。 牛金花蹲下,把他脑袋托起来:“咋这么不小心,这楼梯你走了八百回了!” 齐二混子强忍着痛说:“没事……就摔了一下,躺会就好了……”他想起身,可肋条骨那地方一抽一抽地疼,他就又躺下了。 崔五先生来了,捂着鼻子给他检查了一遍,转身对牛金花说:“没大事,就是得躺几天。” 崔五先生先是给齐二混子的胳膊复了位,然后又给了几副膏药。 崔五先生前脚走,牛金花后脚就让小泉子赶着驴车把齐二混子送回了家。 齐二混子躺在家里的炕上,震山趴在炕沿看着他,说了一句:“爹呀,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呢?” 齐二混子想笑,可脸上疼得厉害,没有笑出来。 第161 章 齐二混子回家养伤 齐二混子被人抬进家门时,冯秋月正蹲在灶房择豆角。 小泉子在外头喊:“四姐,四姐。你家老二摔伤了,牛姐让我给送回来!” 冯秋月站起来,一手豆角渣子。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齐二混子歪在驴车上,脑袋上肿了个大青包,胳膊用布条吊着,整个人跟从泔水缸里捞出来似的,离老远就能闻到身上的那股子骚味。 听到声音,马兰也从屋里跑出来。 震山先跑出去,捏着鼻子问:“爹,你掉粪坑了?” 齐二混子想骂,肋条骨一抽,只哼了一声。 小泉子,冯秋月和马兰,三个人把齐二混子抬进屋。 临走,小泉子把崔五先生给的药放到炕上:“四姐,这是崔五先生给的药。” 冯秋月把齐二混子的外衣都脱了,马兰去打水,拿毛巾。 齐二混子躺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 冯秋月看齐二混子,半天,笑了:“老二,你这是咋整的?让哪个嫖客给扔下楼了?” “你说啥呢,我这是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他脸上摔破了皮,血道子一道一道的。冯秋月拧了毛巾,给他擦脸。擦到胳膊时,齐二混子疼得“哎呦”了一声。 “笨手笨脚的。”冯秋月接过马兰递过来的毛巾给他擦身子,“没摔断脖子算你命大。” 齐二混子哼唧着:“哎呀,疼死了,你轻点。” 马兰在妓院里待过,一看齐二混子的狼狈样,就猜出个八九分,她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四姐夫,是不是替哪个姑娘倒尿盆了?这身上咋这味儿呀。” 齐二混子没吭声,白了马兰一眼。 冯秋月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 齐二混子躺在炕上,震山正往他胳膊上糊泥巴。 马兰上去就把震山拉开了:“你这孩子,你爹胳膊折了,你还往上糊泥!” 震山认真的说:“我在给他治。” 马兰扭身出去了。 齐二混子躺在家里的炕上疼得直哼唧,震山趴在炕沿上看着他爹:“爹呀,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呢?” 齐二混子想笑,可脸上疼得厉害,他把了眼睛闭上了。 冯秋月端着一只碗走进屋,伸手把震山扯过来:“去,出去和你姐玩去吧,嫌乎臭还趴在这儿看啥。” “妈,我饿了,你快做饭吧,一会灵芝姑姑来接我去跟秀秀学写字了。” 冯秋月说:“知道了。你先去把院里的柴禾抱进来。” 震山跑出去了。 冯秋月把药放在炕桌上:“崔五先生给的药。趁热喝了吧。” 齐二混子不想动。他半睁着眼看着冯秋月。 冯秋月站在炕沿边没好气的说:“咋了,还得我喂你?” 齐二混子就一咬牙,用那只好胳膊撑着坐起来。 冯秋月也不去扶他。 齐二混子端起碗,仰头灌下去。药苦得他直咧嘴。喝完,他把碗一放,又躺下了。 “繁春院那儿,不用急着回去。” “我没说急着回去。”齐二混子白了她一眼说。 冯秋月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她转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就响起了炒菜声。 齐二混子闻着味儿,忽然觉得更饿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呢。 吃了午饭,震山跟着黄灵芝走了。 黄灵芝没进屋,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秋月,震山我领走了。晚饭就在严家吃了,回头我让人送他回来。” 冯秋月在灶房刷碗,应了一声。 冯秋月端着一大碗热汤面进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里飘着葱花。 齐二混子呲牙咧嘴的坐起身,接过碗,呼呼地吃起来。 他真饿了。 吃得满脑门子汗。 齐二混子心里一热,又说不出啥。他低头接着吃。面很香,汤很热。家里就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可把屋里照得挺暖和。齐二混子忽然想,自己多久没这么好好吃一碗家里做的面了?在繁春院,他给这个端给那个端,自己吃饭都跟抢似的。这会儿躺在自家炕上,热汤面在胃里烫出一条道来。 他有点恍惚。 冯秋月就坐在对面,看他。 齐二混子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着冯秋月咧嘴一笑:“哎,还是家里好啊。” “别,等好了,还是回繁春院去吧,可别在家。”冯秋月忙说。 齐二混子低下头继续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我也没说不回去呀,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就是习惯了和马兰在一起,你真回来了,我还觉得别扭了。” 齐二混子几口就把面条吃干净了,一抹嘴说:“行,那你们就过去吧,我就当没这个家。” 吃完饭,冯秋月收了碗。她坐在炕沿看着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说:“你瞅啥?” 冯秋月看了齐二混子好一会儿,说:“两个孩子天天念叨你。我说你忙。可你忙出个啥了?你能在繁春院给人倒尿盆、按腰,就不能抽空回来看看他们?” 齐二混子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我也不是跟你翻旧账。”冯秋月说,“我早就不想翻这些了。摔成这德行了,牛金花就把你送回来。” 齐二混子白了她一眼说:“不送家里送哪里?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没用的,我不爱听。” “行,我不叨咕了,先在家养着吧。养好了赶紧回去。” 齐二混子没说话。冯秋月把被角给他掖了掖,走了出去。 齐二混子躺下来,听着外头冯秋月泼水、收拾碗筷的声响。一院子的生活气,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把他埋住了。 他闭着眼,又想起了小白鹅。咋就走那么几天就抽上大烟了呢?往后要是没有高家的大烟膏子,她该怎么活?也许,她就住在了县城,住在那五间大瓦房里不回来了。今后恐怕见一面都难了。 夜里,外头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呼啦呼啦”的响。 齐二混子醒了一回,听见马兰和冯秋月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在说流云沟的老金场。 他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没多大一会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挺沉,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外面爆豆似的响起了枪声。 第162 章 放鞭炮 离开草上飞的老营回到龙王镇已经是后半夜了,马和人身上全是露水,山道又窄又滑,高守仁有两次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一路上走走停停,又累又渴又饿,一进镇街,他的腿都软了。 草上飞这地方,他进去时提着心,出来时还是心里发虚,直到看到繁春院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他的心才安定下来。 他骑在马上,在繁春院门前停留片刻,如果放在之前,他肯定会下马走进繁春院,可如今,他要娶杨凤枝了,想进去找乐子的心思也被狠狠的按了下去。 他打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镇街上一片漆黑,马蹄哒哒哒的在土路上磕出闷响。 肚子咕咕咕的叫着,骑在马上,他想,回到警察所肯定也没什么吃的,整个镇街除了繁春院还亮着灯,所有的买卖商号都关门了。 到警察所门口,小德子正蹲在门边打盹。 高守仁喊了一声:“小德子!” 小德子一激灵,跳起来:“所长!你可回来了!” 他眼睛滴溜溜转,先看高守仁脸上挂没挂彩,再看马背上驮没驮东西。见高守仁好好的,他才咧嘴笑了。 “去,上繁春院给我要点吃的过来,饿死我了。”高守仁下了马,把缰绳往小德子怀里一扔。 “吃啥?” 高守仁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啥都行,只要是吃的,整个龙王镇也就繁春院这个时候能弄到点吃喝。再要点酒,咱俩喝一口。” 小德子说:“那我骑马去行不,快。” 高守仁头也不回的说:“快去吧。” 高守仁进了屋,把门一掩。他先点上油灯,从怀里摸出草上飞给的两封现大洋放在桌子上。 过了好半天小德子才回来。他提着一个食盒,怀里还抱着一小坛酒。进了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笑嘻嘻地说:“牛金花听说你从草上飞那儿回来,现让灶房给掂了两个菜。一个毛葱炒鸡蛋,一个尖椒干豆腐,还整了盘花生米,又给咱们现煮了几个咸鸭蛋。还说这酒她请了,让你压压惊。” 小德子打开食盒,从里面一样一样的往外拿着吃喝,高守仁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嘎巴嘎巴的吃起来。 小德子又从食盒里拿出两只酒碗,先给高守仁倒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这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所长,咋样?”小德子试探着问。 高守仁很得意的喝了一大口酒:“草上飞挺讲究。拿,他给的。” 高守仁指着桌子上的两封现大洋。 “咋还包了红纸?” “喜钱,听说我要娶媳妇了,特意给我包了两个大红包。你看见没,这镇子里有草上飞的人,咱们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瞅见。小德子,你记住喽,和这帮臭胡子相处不能全来硬的,相互敬着,不出大毛病。当然,和杨天笑不一样,那小王八犊子,得趁他没起局就的按住他,要不那就是一条狼。” “那是,所长说咋收拾他我就咋收拾他。” 高守仁拿过一封现大洋,扒开,从里面拿出一块递给小德子。 “明天上白老板的杂货铺买两挂鞭回来,我要听听响。上午去净汤泉泡个澡,这个齐二混子,还他妈的去繁春院了,就他搓澡舒服。” “那,我明天送食盒的时候,和牛金花说一声,让齐二混子去趟净汤泉?” “不用,明儿,你也泡泡,你给我搓两下就行了。” 小德子乐的手舞足蹈:“那可太好了,我都半年没泡澡了。” 两个人就着四个菜,很快就把一坛酒喝光了。 “你回去睡吧。明早泡了澡我得去趟严家。”高守仁说。 “所长,我不回家了,我就在你隔壁眯了,都这时候了,也睡不多大一会儿。” 小德子摇摇晃晃地推门出去了。 高守仁和衣躺在炕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高守仁推门出门时,小德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走,去净汤泉。”高守仁忽然想起没背枪就对小德子,“把我的枪拿出来,墙上挂着呢。” 白天的龙王镇又是另一副样子。 街上人多起来,有挑担子的,有推板车的。很热闹。 推开净汤泉门,李大头一见 是小德子和高守仁,就咧嘴笑了。 李大头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来的正好,水已经热了,我再添点火。” 高守仁找了个角落,脱了警服,往长条凳上一扔。 李大头颠颠地过来,又递巾子又拿木屐,嘴里还说着:“听说你去见草上飞了?也就您。换了旁人,上去就得让胡子给卸了。” 高守仁咧嘴一笑,脱了衣服转身走进泡池房,推开门,热气扑脸。 高守仁慢慢下到池子里。小德子也跟进来,把枪放在泡池台上。 李大头走进来,瞅着高守仁:“高所长,一会泡好了,我给您搓搓。”李大头蹲在池边,“齐二混子一走,我这可舍手了,找了个学徒,还没上手呢。” “你去忙吧,我泡透在再说。” 李大头并没走,他微笑着坐在泡池台上:“您要成亲了?听曹德汪说,那姑娘长得跟大洋马似的。高所长,您可真有福气。” 高守仁脸一沉,不高兴的说:“别一天天净胡咧咧,瞎对比啥。” 李大头赶紧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您看我这张嘴!高所长,我就等着喝喜酒了。到时候,我把这净汤泉关一天,去府上帮着忙活去。” 说完,李大头起身赶紧走了。 搓完了澡,高守仁浑身清爽了不少,穿上警服,把大镜面往腰后一别,对小德子说:“小德子,快点,走了。” 小德子忙从泡池里出来,三下两下穿好了衣服。 走出净汤泉,高守仁翻身上马。 高守仁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对小德子说:“去,上白老板杂货铺,买两挂鞭。回去等我,我想听听响,去去晦气。我去严家大院一趟。” 小德子应了一声,朝杂货铺跑去。 高守仁骑着马,慢慢的向严家大院走去。用不了多大一会儿,龙王镇就会响起鞭炮声。到那时候,全镇的人都会知道,他高守仁已经从胡子平安归来了。 放了鞭炮,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回集场镇,准备当他的新郎官了。 齐二混子听到的枪声,就是高守仁在警察所放的鞭炮声。 第163 章 喜炮驱尘,家事难平 来开门的是吴嫂。 院子里,矮虎子正拿毛笔在石桌上写字,秀秀和震山一左一右跪在凳子上认真地看着。 高守仁走过去,低头瞅着。 矮虎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呦,回来了?” “回来了,”高守仁依然看着矮虎子在石桌上的字,“这字漂亮,苍劲有力,教孩子认字呢?” 矮虎子笑了笑:“咋样?见到草上飞了?上次他抢走的枪给你带回来没?” 高守仁的脸一红:“我这次就是送严营长写的信,他收下了,冤家宜解不宜结,草上飞还行,知道我要娶亲了,还特意给我包了两封现大洋。” “三瓜俩枣的,拿枪换的?” “这啥话呢,严营长有信没?” 矮虎子放下手里的笔说:“没有。少东家这才走几天啊。你有事?” “我找黄姑娘,刚从她老叔那儿回来,和她叨咕叨咕。” 黄灵芝从堂屋里出来,见高守仁进来了,就说:“昨天晚上你一进镇子,我在炮台上就认出你了。” 高守仁咧嘴一笑:“你老叔挺好的,他够意思。” “是吗?咋够意思了?”黄灵芝不解的问。 高守仁看着黄灵芝问:“你老叔和杨天笑到底结下仇了没?” “咋了,他和你骂杨天笑了?” “那倒没有,我只是听江湖传闻,说你老叔和他结了梁子。” “草上飞没留你吃饭?”黄灵芝没有回答高守仁的问话,却问他老叔有没有留下他吃饭。 “给了两封现大洋。份子钱。”高守仁说。 黄灵芝“呵”了一声:“那他是真给你脸了。他这人,不轻易给人脸。” 高守仁呲牙一笑:“信也收了。他说的话,我都记住了。等严营长回来,我再和他讲。” “你咋天天惦记杨天笑?” “我和你老叔说了,杨天笑可能在老金场,你老叔没当回事。” 黄灵芝看着高守仁,半天才说:“高所长,你要成亲了。山里的事,让山里的人办,江湖上的事,你就别插手了,你把警服穿好,把婚结了。别哪头都跟着搅和。” 高守仁愣住了,他没明白黄灵芝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她说:“我也不是想搅和,是严营长临走的时候交代给我的。” 黄灵芝回头看他一眼:“你说你,去给我老叔送信就老老实实的送呗,还鼓求我老叔去打杨天笑干啥?” 高守仁一听这话就乐了:“这么说,你老叔和杨天笑真有过节了?” 黄灵芝白了他一眼说:“不知道,你到底和杨天笑有啥过不去的?” “仔细想想,我和他倒没啥,公务呗,我和林兴顺有深仇大恨。”高守仁抬头看了看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一会我在警察所的院子里放炮,你别以为是胡子来了。” “咋了,去去晦气?” “有啥晦气啊,下午我要回集场镇,这不是大婚了吗,我是讨个喜庆。” 和黄灵芝,他哪敢说去晦气啊,那要是传到他老叔耳朵里,还不得挨揍啊。 “我得回家忙活忙活了,老爷子回来了。我得回去商量亲事。”高守仁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九月二十六是正日子,到时候,别忘记去喝喜酒。” 高守仁走到门口,又对矮虎子说:“大管家,一定赏脸去喝几杯,到时候多给大管家留两坛好酒带回来。”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回到警察所,他喊来小德子:“小德子,快把炮仗拿过来,太阳都晒大脖梗子了。” 小德子捧着两挂鞭炮跑出来,挂在警察所的大门外。 高守仁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拿在手上去点鞭炮。是十响一咕咚,就是当年最流行的炮仗,响几声小的,再来一声大的,跟打枪差不多。 鞭炮一响,立刻围了一群人过来看热闹。有人还纳闷,这不年不节的,高守仁这是在作啥妖,咋还放了这么讲究的炮仗。 鞭炮声在耳边震着,人们捂着耳朵听,高守仁得意的笑了,他一直看着鞭炮一点点的短下去,最后,只剩下一股烟在空中久久不散。 响声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警察所门口那满地的红纸屑,对小德子说:“把马给我牵来。我得回集场镇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街面白花花的。红纸屑被风卷起来,直往马蹄子底下钻,高守仁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朝集场镇方向走去。 回到高家大院已经过了晌午。 大门上还没挂红,开门的狗子:“少东家回来了。” 一见狗子,高守仁先是一愣:“我爹回来了?” “昨晚上到家的。” 这时李嫂也走过来:“少东家,你可回来了。就等着你吶。” “我娘呢?” 李嫂担忧的说:“在屋里呢。老太太从昨天就滴米没进。” “咋了?” “你快过去看看吧。” 高守仁心里一沉。他走到正房门口,没直接进,先往西边扫了一眼。西跨院的小门关着,他愣了一下,难道小白鹅跟来了? 高老太太躺在炕上蒙头睡觉呢,听见动静,她把被子掀开,看着儿子。 “我回来了。”高守仁说。 老太太坐起身看着他。 “我爹呢?” “不知道死哪去了。” “吵架了?”高守仁走到炕边坐下笑嘻嘻的看着老太太,“西跨院空着?” 老太太把嘴一撇:“空着。他倒是先把那小妖精送繁春院去了,你以为他安了好心?他跟你姐夫说了,等婚礼办完,还要把人接回来。这头新媳妇拜天地,那头他又要把个窑姐弄家里来,作吧,作死拉倒。儿子,你说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高守仁压着火,他早就猜到,他爹不会轻易松口,这回把人送走,不过是给他成亲让个道。 高守仁问:“他想回家住?” “听你姐夫说,要去县城。” “没事,”高守仁安慰着老太太,“等新媳妇进了门,家里有个正经女主人,我爹再想把人往回领,也得掂量掂量。” “哪个新媳妇愿意一进门就跟老公公掰扯这些的?” 高守仁突然转移话题问了句:“都准备齐了?” “你大姐和下人们张罗的,差不多了。”老太太说,“昨天,所有的彩礼都从县城拉回来了,四大马车呢。明天你姐和你姐夫他们陪着你去县城,把彩礼送过去,日子最后再定一下,把媳妇接过来吧。” “行。那我过去看看。” 老太太叹了口长气:“去吧。早点圆房。咱家,得有个像样的女人了。你大姐不顶事。” 高守仁“嗯”了一声走出正房。 第164章 分赃 草上飞送走高守仁后,一个人坐在聚义厅里突然一下子想明白了,杨天笑这是想砸老金场啊。 他知道,老金场是县警察署赵署长的,康把头就是个台前木偶。每年分金,县署的人都会提前进场,名义上是防胡子,实际上是看着秤。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想过动老金场。。 可今年不一样。杨天笑打上了主意,这小王八蛋不是去淘金的,他进金场,躲是假,抢是真。分金在即,草上飞知道,如果杨天笑想动手,老金场的金子必定是杨天笑的了,这么一大笔,草上飞怎么能不伸手抓一把呢,这是一笔大买卖,既然杨天笑已经进场了,他草上飞就逼着他,吐出一点来,这个冬天,山上的弟兄吃喝用度就不愁了,这个年,就可以消停的在山里猫着不动枪炮。 他立刻把四梁八柱都叫了过来,商量怎么办,最终结果是先派小鼻涕过去摸摸底。 不到一天的功夫,小鼻涕就回来了,提供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环节。 杨天笑在河口的大车店里养了个丫头片子并且视若珍宝。 草上飞立刻来了精神,他对小鼻涕说:“找几个人去趟大车店,把那丫头请上山。别伤着。给杨天笑留下话,想要人就过来见我。” “那杨天笑不杀了?” 草上飞笑了:“那还杀啥,咱们和他做笔大买卖。得让杨天笑在里头先动手,他是淘金汉的身份,闹起来,是金场内部的事。咱们的人在外头接应。到时候,屎盆子扣不到咱们头上。” “明白了。” “今晚就动身。明天把人带上山。” 小鼻涕退出去,领着人下山了。 金场里,杨天笑也正为警察的事犯嘀咕。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于海江对杨天笑说:“来了六个警察,都带着短枪,一大早进沟的。康把头陪着,安排在账房边上的空屋里,说是分金前过来帮着看场子。” 杨天笑问:“哪来的警察?” “县署的,领头的姓方,是赵署长的小舅子。我在县城见过。”于海江说。 杨天笑不解的看着于海江:“县署直接把警察派进金场,不应该光是看场子。这是来当账房先生的吧,金场这点货,怕是早就有主了。” “危险加大了,咱们还动不动?” “动啊。这么多天不是白等了,但不能像原先那么动。”杨天笑说,“警察来了,咱要先收拾警察。你说呢?” 正说着,双喜从外头跑进来:“二哥,大车店出事了。” 杨天笑站起来。 “嫂夫人让人抓走了。刘婶说,来了几个生人,直接把人捆了塞进麻袋,还留了话,说是老叔请你过去,有事好商量。” 于海江说:“草上飞。” “他这是要逼我上山。” “要我说,你不能去。”于海江说,“他抓小丫,就是算准了你会去。” 杨天笑转头看他:“五叔,我不去,小丫就没了,这老鳖犊子下手太狠。” 于海江还想再:“我陪你过去。” “万一草上飞把我扣下,这边得有人主事,”杨天笑摆摆手:“我估摸着,草上飞想要老金场,我去看看,他有多大的胃口,见了正好跟他把账摆开。” 草上飞的老营里外都加了岗。 小鼻涕在沟口等着,见了杨天笑就乐了:“少当家,又见面了。” 草上飞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茶和两只碗。老样子,看来草上飞是一直坐在这里等他。 见杨天笑进来,笑了笑:“来了,大侄子。比我想的快。坐吧。” 杨天笑没坐,他站在草上飞对面,问:“老叔,人呢?” “后头歇着呢,一根头发都不会动,从哪儿弄来的丫头?听说,你还挺当回事的?”草上飞说,“你不放心,我让人把她请出来。” 草上飞一摆手。偏房门开了。向小丫被带出来,头发有些乱,她看见杨天笑,眼泪在眼眶里转,嘴却硬:“你来干啥?我在这儿挺好。” 杨天笑没理她了,他转过身,在草上飞的对面坐下来:“老叔,啥条件你说吧。” “老金场这两天来了不少警察吧?” “是。” “我摸清了。老金场明面上是康把 头的,暗里是赵署长的。这个你知道不?” “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还抢不?” 杨天笑沉默了片刻说:“抢。” “我草上飞在山上,跟县署还不想撕破脸。既然还抢,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分金的时候,你动手。我的人在外头接应。四六分,你四。事成之后,咱们还是叔侄。过去的那笔账,一笔勾销。” 杨天笑试探着说:“我要是不应呢?” “哪能呢,你不是那种人。”草上飞看着向小丫笑了,“这丫头我给你养着,绝对不让她给你分心。” 杨天笑也笑了:“老叔,那就给您老添麻烦了。” 草上飞一摆手:“跟老叔还客气啥。” 杨天笑站起身走到向小丫面前抱了一下她:“安心在这儿待着。没事。老叔是个讲义气的人。” 草上飞说:“你忙去吧,回头,老叔给你压惊。” 杨天笑不说话了,他扭头看着草上飞。 草上飞站起身:“我草上飞说一不二。事成之后,我亲自送她到沟口。到时候,你们爱往哪走往哪走。可金,不能当时就散。你的人看着金,我的人看着她。分完,各走各的。” 杨天笑想了想说:“老叔,这样吧,金先封在沟外。等小丫到了我手里,再分,你的人不能押着金走,两头不踏实,这活没法干。” 草上飞咧嘴一笑:“你小子,心眼子太多。” 杨天笑说:“那就这么定了。” “行,只要事成了,咋都行。” 草上飞走到杨天笑跟前,拍了他肩膀一下:“我的人在沟外卡着,把路一封。外头一个也进不来。” 杨天笑没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向小丫。 下了山,杨天笑翻身上马,头也没回,打马回老金场了。 杨天笑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心里清楚,向小丫在草上飞手上,金场这事就没得选了。可越没得选,他越得咬牙往前顶。草上飞想拿他当刀使。他这把刀,最后不一定落得落下来,分金那天,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替谁收尸。 第165 章 待归人 杨天笑走后,向小丫被安排在了黄灵芝住过的屋子,门外派了两个弟兄看着。 整个一天都没人搭理她,直到太阳偏西了,小鼻涕才来送饭。 他推开门,端着一碗高粱米饭,上头顶着两块狍子肉,还有两根大黄瓜外加一碟老盘酱。 向小丫抬头看他:“你叫小鼻涕?” 小鼻涕笑了:“是。大当家给起的。今天大当家特意让两个弟兄出去打了只狍子,可好吃了,你吃吧。” 向小丫看着他:“我想自己烧水。这水不热。” 小鼻涕一愣,又笑了:“行。你等着。我让伙房给你送壶新的,再给你拿点红糖。你看行不?” 向小丫没说话。小鼻涕把饭留下,转身出去。门又锁上了。 她端起那碗热水,尝了一口。温吞吞的,带着一股铁腥味。她没再喝,把碗轻轻放回原处。她不是嫌水不热。 她是要让他们知道,她在这儿不是等死的。她得活着,还得活得叫他们不能随便糊弄。 天擦黑时,草上飞来了。 门一开,他身后跟着小鼻涕。 草上飞站在门口,没往里进。他背着手,把屋里看了一遍,说:“住得惯不?” 向小丫说:“不惯。一整天闷在屋里就是睡觉。” 草上飞笑了:“不惯就对了。这是土匪窝,不是大车店。你住得惯,那才叫怪。” 向小丫说:“我什么时候能走?” “杨天笑把事办利索了,你就能走。”草上飞说,“他要是办不利索,你就得多住些日子。山上别的不多,吃的喝的管够。你呢,别耍心眼,别想跑。后山有狼,昨晚还叼走个羊崽子。” 向小丫没说话。 草上飞让小鼻涕把灯点上。小鼻涕走进屋,擦着火,把灯台放到墙洞里。 屋里一下亮了些。 “你叫丫头?”草上飞问。 “向小丫。”她说。 “多大了?” “十八。” 草上飞点点头:“十八。跟我侄女差不多。双枪小黄狼你听说过没?” 向小丫说:“好像听说过。” “这屋就是我大侄女住过的。她脾气不好,可明事理。你比她,看着文静。”草上飞说着,往门口退了一步,“你歇着吧。缺什么跟小鼻涕说,别自个儿为难自个儿。” 他转过身走出去,门刚关上有被推开了,草上飞看着她说了句:“消停的在山上待着,别想着跑。这山上除了狼,所有的卡子都有弟兄把着,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们会开枪,到时候,我没法向我的大侄子交代。” 说罢,一转身,走了。 小鼻涕跟在后面,又把门锁了。 第二天,小鼻涕来送饭。这回他提着一壶热水,还拿了一件旧棉袄。棉袄又大又厚,袖口有补丁。 小鼻涕说:“这是伙房老陈的。大当家的让拿给你。山上冷,穿上。” 向小丫接过棉袄问:“你们山上,除了大当家的,谁说了算?” 小鼻涕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我闲得慌。”向小丫说,“在山上住着,总得知道这院子谁管哪摊子。万一我缺东少西,也知道找谁。” 小鼻涕乐了:“大当家不在,就是二当家的说了算呗,二当家的叫丁元甲,你和他们都说不上话,我就是传话的,有事和我说。伙房归老陈。外头的炮台归大个子。至于四梁八柱,各有各的哨位。这么跟你说吧,你缺啥跟只能和我一个人说。” 向小丫在心里暗暗记住:伙房老陈,炮台大个子,传话小鼻涕。二当家的是丁元甲。在这里,她不能干待着,也得了解点胡子的生活,以后杨天笑拉起了绺子,也有了山头,她也知道一些规矩。 “小鼻涕。”向小丫说,“你给我找点东西玩。我待不住。” “玩啥?山上有牌九,有麻将,可这些玩意儿你自己没法玩。” 向小丫说:“你给我要把枪吧。” “啥?!”小鼻涕眼睛一瞪,“你咋想的?要啥都行,就是不能给你那玩意儿。” “我又不要子弹,就弄把枪。”向小丫说,“你跟你大当家的说,我要枪拆着玩。没有子弹,又不能打人。” 小鼻涕挠挠头,转 身出去了。 草上飞听完小鼻涕的话,居然乐了:“你去,上仓房给她弄把大镜面过来。” 他抬起头,小眼睛眯了眯:“你真给她呀?” 草上飞一摆手:“去找吧。” 不一会,小鼻涕拿了把大镜面走进来递给草上飞。 他接过枪,把弹夹退出来:“告诉她,这是送她的见面礼,下山就带走。有意思。这丫头,行。给她送去。告诉伙房,再给她弄点热汤。山上冷,别把人冻坏了。” 小鼻涕拿着枪给向小丫送了过去。 小鼻涕说:“大当家的说了,这枪送你了。你拆着玩吧。等少当家的事办成了,下山就带走,这枪是他送的见面礼。” 向小丫摸着枪身,问:“真的?他就不怕我拿枪跑了呀。” 小鼻涕笑了:“没子弹,还不如烧火棍子呢。” 向小丫接过枪,三下两下就把枪拆了。 向小丫坐到桌前,又一个一个地把零件重新捡起来。 小鼻涕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少当家的媳妇也是道上的人。” 向小丫说:“这算啥。等我能打准了,那才叫本事。” “你自己玩吧。”小鼻涕说着转身走了。 草上飞第二天早晨又来了。 他见向小丫把枪拆了装,装了拆,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草上飞说:“这枪,可不是给你拿去打我的。” 向小丫说:“谢谢大当家的。” 草上飞哈哈哈的笑着:“叫我老叔。” “没子弹。我去打谁呀,再说,我打谁也不能打您。您是我叔。” 草上飞哈哈大笑:“你比你爷们儿会说话。” 天又黑了。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响。 向小丫躺在炕上,旁边就放着那面大镜面。 她得在这山上活下去。不光要活,还得把这里的人、路、枪,都记到骨头里。 等杨天笑来接她,她就不再是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头的丫头了。 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那样,杨天笑就可以放开手脚的干了。 第166 章 布局抢金 丢下向小丫 杨天笑回到大车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于海江回来了,双喜也跑大车店里等消息。三个人进了里屋。刘婶知道他们要说话,把外屋的灯端走,又去后门坐着。于海江张嘴就问:“草上飞什么价?” “四六分。咱们四。”杨天笑说。 “操,这鳖犊子挺黑呀。”于海江划了根洋火,把烟点上。他吸了两口,才慢慢说:“你答应了。” “不答应,小丫就没了。”杨天笑说。 “小丫重要,还是绺子重要?”于海江“噌”地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杨天笑,“你是盖地虎的当家人!你爹死前把这一摊子交给你,不是让你为了个丫头片子往草上飞嘴里送食的!老金场不能白干,盖地虎他娘的不是成了笑话?” 杨天笑没躲。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也硬起来:“小丫在山上,我不能假装没这回事。五叔,你想让我当缩头王八?我干不出来。” 于海江瞪着他,喘气都粗了。双喜站在墙角,不敢插嘴。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于海江把烟袋往桌上一摔,转身背过手去。 “你上山,草上飞是跟你把话说完了。可你记住,从他嘴里要来的承诺,都跟放屁一样。”于海江说,“他先抓小丫,再跟你四六分,转头就能在沟外把你埋了。你现在回来,不是带着买卖,是带着套子。一套给老金场,一套给你自己。” “我知道。”杨天笑说。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于海江回头,“我就问你一句,你舍不下那个小丫头片子。老金场这场活,你到底想怎么干?” 杨天笑压低了声音说:“按他说的。分了金,有他接应,拿出去分了呗。” 于海江不说话了。他重新坐下,摸出烟,慢慢抽。杨天笑以为他答应了这件事。过了好半天,于海江才突然说:“行。你先回去睡。明儿,我让双喜探路。事情既然定了,就别他娘的再出岔子了。” 杨天笑点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五叔,谢谢你,弟兄们那边,你还得一个个的劝一下,草上飞绑去肉票不是向小丫,就是换成别的弟兄,我杨天笑也会答应他草上飞。” 于海江没抬头:“他妈的,六啊,不是个小数目,他咋心思的呢,太不拿咱们盖地虎当盘菜了,你等着,鳖犊子草上飞!” 杨天笑推门回了自己的屋子。等东厢房的门传来关闭的声音,于海江才把烟杆放下。他看向双喜。 双喜正瞅着他,眼神里有点慌。 “五叔,你啥意思?”双喜问。 “今天,你别回老金场了,就在大车店这头睡吧。”于海江把灯往跟前拉了拉,压低嗓子:“你以为我真应了草上飞那套?四六分?草上飞要的是金子啊,那是咱们弟兄们用命换的,老金场里现在有警察,后头是赵署长,草上飞拿了那六层金子,可能反手就把响子做了,命就没了,那四层金子也是他草上飞的,这事,咱们必须想办法挡了他。” 双喜说:“那二哥咋办?他跟草上飞那儿都撂了话了。咱们要是完事跑了,草上飞肯定把向小丫给弄死。” “那就是丫头命端。”于海江看着双喜说,“从今天晚起,你给我办两件事。第一,把后山路摸熟,一点不能出岔头。第二,找根软绳子,要能捆住人,不伤皮肉的。” 双喜一下子站起来:“五叔,你要绑二哥?” “不绑他,他就得死在老金场。”于海江说,“不是现在。等金子一到手,咱们就把他捆了,从后山回老营。他恨我,我认。可盖地虎不能断在他手里。那丫头片子的命就随她去吧。” 双喜脸都白了:“二哥要是知道,非崩了我不可。” “这是为他好,为盖地虎。到时候,这个我担过来,我和他爹是兄弟,过命的交情,跟我亲儿子似的,我不能眼瞅着他往坑里迈。”于海江盯着双喜,“你给我听好了。这事,就咱俩知道。到了后山,我跟他慢慢说。他要是还不服,要真能下得去手,就让他 杀我好了。” 双喜不说话。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外头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啦呼啦”响。半晌,他点头:“知道了。” 于海江“嗯”了一声。他吹了灯。 屋里黑下去。东厢房屋里的灯还亮着。于海江盯着那点黄光,心里像塞了块冰。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将来杨天笑还认不认他这个五叔。 可这些事,必须有人做。 杨天笑他爹当年,就是太信对手了,才把命丢了,他不能看着杨天笑再走一遍。 后半夜,双喜从外头回来。 于海江还没睡,他坐起来。 双喜低声说:“后山路,我摸了一半。能走。明晚我再走一遍。” 于海江说:“行。千万别让响子看出来。去睡吧。眼瞅着天快亮了。” 双喜“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大车店的筒子房。 于海江坐在炕上,没再躺下。 他把烟袋摸出来,装烟,点火。火头子一亮,照着他半张脸。 后山的路,他来找刘寡妇的时候也走过,那时候响子爹还在。现在,他还得走一遍。不是仅仅是为那些金子,他也是为把杨天笑活着带回去。 他慢慢抽了一口烟,嘴里低低念叨:“杨天笑,你要怪,就怪五叔。五叔不能让你上了草上飞的当。” 杨天笑那屋的灯还亮着。他大概还在想向小丫吧。 于海江闭了闭眼,没再往那边看。 他得在分金前,把一切备好。绳子、路、人。等真到了那一天,杨天笑能活不能活,全看他狠不狠得下这条心。 外头起风了。 大车店后门“吱呀”响了一下。 于海江披上衣裳,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金场方向,拢起的篝火远远的亮着。 于海江把门掩上。天快亮了。他得睡一会儿。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167 章 送彩礼 第二天,天刚刚放亮,高家大院就忙活起来了。 四辆大车停在院门口,车上全是扎了大红花的箱子。 高守仁他大姐和曹德汪在院里指使着下人,一会儿说这个箱子不能压,一会儿说那个红绸没系正。 高守仁从正房出来,就见高守礼正往车上搬一对银烛台。 高守仁过去接了,说:“去,你先骑马到龙王镇小小德子,让他把所里的弟兄都拢起来和我走,有马的骑马有驴的骑驴,啥都没有的,让他们等着坐咱们的车。” “哥,用这么大的抄办吗?太张扬了吧。” 高守仁白了他一眼:“你懂啥,这个时候是最要面子的时候,枪去的多,在杨家咱们的腰板也能挺直了,杨凤枝的爹喜欢枪,得给他在城里显摆出去。” “那龙王镇你一个警察都不留啊?” “那还留啥,一共也没几个人,再说,人多声势大,路上也安全。” 高守礼笑:“哥,我比你细心。你小时候上树掏鸟,哪回不是我把梯子给你扶着的。” 高守仁咧嘴一笑:“书呆子,你慢慢学吧,等你嫂子过了门,我就给你张罗盘缠。送你去省城念书,以后毕业了,留省城也行,使点银子在省城谋个一官半职的,跟着少帅去干。” 曹德汪凑过来:“大少爷,东西我昨晚又点了一遍。杨家回礼的单子也带着呢。我就说,您这亲事,县里头一份。那杨老东家这回可长脸了。” 高守仁说:“你今儿把嘴管住。到了杨家,别有的没的全往出说。” 曹德汪讪笑:“您放心。我啥也不说,就跟着敬酒。老你的眼神说话。” 高守仁不再理他,转对高守礼说:“你走吧。我们随后就到。” 高守礼去马厩牵马去了。 曹德汪说:“他干啥去?” “去龙王镇喊人。” 曹德汪一听来了精神:“咱们家的炮手我都拢起来了,大少爷,你那啥,能不能给我要把快抢,我那把老洋炮太土了。” 高守仁看了眼他说:“行,待会到了龙王镇,我给你换快抢。你去伙房,告诉他们这就开饭。” 吃了早饭,高家的大门开了,大管家已经把鞭炮点燃了,伴着鞭炮的响声,摇车大辆的出了高家。 高守仁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那几辆大车。车上的红绸子让风一吹,抖得跟火苗似的。他心里别提多得意了,他高守仁这回是真要成家了。这些箱子、红绸、蜡烛,全是为他一个人备的。从前没想过,现在觉着,这比当所长实在。 当所长,说出去好听,回到所里连个热乎饭都没有。成了亲,家就有了,高家大院有了少奶奶,过个一年半载的,他会想办法疏通一下关系,去县署当警察,再把县里的宅子拿过来,再把娘接进县城,小日子会越来越舒坦了。 车到龙王镇,他的几十个弟兄都在镇街上列队侯着了。 队伍浩浩荡荡的穿过龙王镇的镇街,人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这支队伍。 高守仁骑在马上,路过白老板的杂货铺的时候,看见马兰捧着酱油罐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迟疑了一下,目不斜视的打马走了过去。 快到晌午,车队进了县城。 大姐下了车,在街口找了辆驴车去接二姨二姨夫去了。 杨家粮米行门前已经打扫干净,大门开着。 老杨头穿了一身新做的青缎袍子,领口扣得板板正正。他身后跟着大管家还有几个伙计列队站在门口了。 见车队来了,老杨头往前迎了几步,笑得满脸褶子:“来了来了。贤婿一路辛苦。” 高守仁下马,人和车马一直排到街口。 “杨叔,这是过礼的单子,您过下目。” 老杨头接了单子,没看,转手交给大管家。 大车在门口挺着,大管家张罗着往里面抬东西,一边抬,他还一边照着礼单喊着,街筒子围满了人,都羡慕的看着,议论着。 彩礼卸完,高守仁从怀里掏出一封现大洋交给小德子:“去,带弟兄们去西春发,让大家看好枪。” 进堂屋。 杨凤枝从挑开门帘后往外看。 老杨头 一扭头瞧见了,不好意思的看着高守仁:“这丫头,不让她出来,非偷着看。你可别笑她无忌无礼。” 高守仁忙说:“哪能呢。” 话音未落,杨凤枝竟从里间走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块湿手巾,走到高守仁跟前,说:“你脸上有灰。擦擦。” 老杨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凤枝,你看你,咋还出来了。” 杨凤枝说:“哎呀爹,都什么年月了。” 说着把湿手巾递给高守仁。 高守仁接了。手巾是温的,带着一股子肥皂味。他拿起来在脸上擦了擦,说:“多谢杨姑娘。” 杨凤枝抿嘴一笑,转身回了里间。 老杨头干咳了两声,说:“这孩子,念了几年洋书,脾气越来越大。贤婿多担待。” 这时,二姨二姨夫都来了,老杨头不再说什么,招呼开席。 席上,高守仁陪老杨头喝酒。 曹德汪果然没管住嘴,三杯下去,他就拍着桌子说:“杨叔,我大舅子是真有本事。前儿去见草上飞,他都给他包了份子钱。您说,这面子,全县城谁有?也就是我大舅子!” 高守仁在桌下狠狠踩了曹德汪一脚,他还不明白,扭头问:“大少爷,你踩我干啥?” 高守仁看着大姐说:“他喝多了,你扶他去外头醒醒酒。” 高守仁端起酒杯:“杨叔,您别听他胡咧咧,我见草上飞是给严营长送封信,是公务,跟我个人没啥关系。” 老杨头摆了摆手:“一家人,你当所长的,有些公事,该办就办。只一条,别让凤枝跟着担惊受怕。” 回程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路过繁春院的时候,曹德汪突然从车上探出头说:“大少爷,我倒是忘记了,老爷子让我给小白鹅送点烟膏。让车等我一下。” 说着就要跳下马车。 高守仁回头看了曹德汪一眼,说:“不行。让她忍着。” 曹德汪闹了个没趣,不再敢说话了。 进了镇街,高守仁对小德子说:“让弟兄们散了吧。” 第168章 马兰的妒忌 高守仁从龙王镇街上过去的时候,马兰正从白老板的杂货铺走出来。 一大早的醒来,齐二混子想吃酱油泡高粱米饭,家里一滴酱油都没有了,冯秋月让毛丫来打酱油,马兰却抢着说,还是我去吧,如果她不来,就不会看到这个场面。 送彩礼的大队人马从杂货铺经过的时候,她抱着一罐子酱油走出来,她一开始还奇怪呢,龙王镇咋有这么排场的结婚队伍,可当她一抬头看见高守仁骑在马上,她立刻明白了,这是高家的喜车啊。她愣愣的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从眼前过去。 当她看到车上扎着红绸子,绑着大红花整个队伍在街面上显得特别扎眼,马兰的心被揪了一下子。 看到高守仁这么个人模狗样骑着高头大马从眼前过去,马兰的心别提有多堵了。 高守仁没看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她坚信,高守仁肯定看到了她,他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大队人马轰隆轰隆的漫过去,马蹄子人脚蹚起的尘土,弥漫着整个街筒子。 马兰用手捂着鼻子,眼睛随着高守仁转着,脸也从东转向西,她一直望着他晃晃的坐在马背上,一身的得意。 马车从眼前一辆一辆的走过去。 小德子也看见了她,经过她面前时,冲着她咧嘴笑了一下,还做了个鬼脸, 曹德汪和高守仁的大姐也都看见她了,却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瞧她。 她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走远,才慢慢转身往家里走。 到家的时候,冯秋月正在院里收衣裳,见她回来了就问了句:“咋了,脸色这么不好,出啥事了?” 马兰把酱油罐子往窗台上一放,说:“你猜我瞅见谁了?” “高守仁。” “你咋知道。” “你一这么问,我就猜出来了。咋了,他又撩骚你了?” “带着一帮警察,拉着四车彩礼,奔县城去了。他妈的,那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剿匪呢。警察炮手跟了老长一溜了。” 冯秋月却不以为然的说:“大户人家娶媳妇,大车小辆的,也不稀奇。” “不一样,大户人家送彩礼顶多了带着自己家的炮手,他可倒好,带了两队警察做保镖,坐在马上,别提多得意了,你说,他咋那么能得瑟呢,看见我了,还他妈的装着没看见,都不拿眼皮夹我一下。” “咋了,吃醋了?” “吃错?我吃他的醋?管我啥事,我吃哪门醋啊。”马兰把嘴一撇,搬了条小板凳坐下了,“我就是来气,他妈的,我在杂货铺出来,肯定一眼就看到我了,就装没看见,你说他是不是真把我当路边石头了?是你,你来气不。” “那生啥气啊,不当石头当啥呀,他还能下马和你说两句话咋滴。”冯秋月笑了,“心里不舒服了,就别想了,高守仁是个啥人啊,满肚子花花肠子,谁嫁给他谁倒霉,唉,可怜这个老杨家的姑娘喽。” “我听说,他媳妇的娘家可有钱,不光在县里有米行,买卖都开到省城去了,我在春宫院的时候,听说那老头可有正事了,一心想着挣家业,从来不逛窑子。” 冯秋月一边叠衣裳一边说:“你看看,我猜着了吧,他这种人,娶了正经人家的姑娘,就得装着点了。龙王镇的人谁不知道你以前是干啥的,你还指望他下马给你作揖呀。” “哪怕冲我笑一下呢,”马兰“哼”了一声说道,“我是气不过,当年在高家大院,他没少扒我裤子,你没见他那个熊样呢,现在可倒好,六亲不认的样子看着就恶心。” 冯秋月说:“娶了才好。娶了,你跟他才真算是两清。他再也不敢撩骚你了。” 马兰不说话了。她抬头看天。天阴着,云压得低:“要下雨咋滴,浇他个王八蛋。” 冯秋月看着她,突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瞅瞅把你气的。我教你和办法,你要是贼生气,你就使劲骂他,咋解恨就咋骂。不信你试试。” 马兰不想骂了,这些年,他没少骂他,马兰的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高守仁这婚一结,她在龙王镇就更没着落了。原来还指望林兴顺没影了,她就去找高守仁,可 眼下,她彻底看清楚了,找高守仁已经补可能了。 林兴顺一直不见踪影,高守仁又结婚了,她马兰除了这一身肉,还有什么? “四姐。”马兰忽然说,“我还是想去阿城。” 冯秋月看她:“又去那儿干啥?” “找顺子呗。” 冯秋月没抬头,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说:“连响子他们都不知道他跑哪去了,你上哪儿去找啊?我看你还是算了吧,等有了消息再去,要不,你还是扑空。白折腾自己。” 马兰不说话了,她转身往外走。 冯秋月喊着:“哎,干啥去,要吃饭了。” 马兰头也不回的说:“气饱了,我出去溜达一圈。” 她穿过龙王镇的镇街,一直奔崔五先生的济世堂走去。 来到济世堂,推门走进去,崔五先生正在给人把脉,身边多了一个小学徒。 给那人抓完了药,马兰才走过去。 “哪儿不舒服?”崔五看着她,伸手就要给她把脉。 马兰坐下后,并没伸出胳膊,而是张嘴就说:“崔先生,我想求你件事。” 崔五先生不由得一愣:“除了治病,我啥也干不了。” “你人脉广,听到的消息也多,你帮我打听打听林兴顺呗,看他跑哪儿去了。” 崔五立刻收起笑容:“江湖上的事,我不过问。姑娘,你还是去跟别人去打听吧。” 马兰的脸一红,说:“在龙王镇我也不认识几个人,跟你最熟了,再说,顺子已经离开绺子了,不当胡子了呀,不是江湖上的人了你还不给大厅一下呀。” “真对不起了,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上哪儿知道去,这兵荒马乱的,想找个人,不容易啊。” “他万一哪天不小心跑你这来,你就告诉他,我在冯秋月家呢。” 崔五看着她,没马上答应。 “他说要娶我,”说着,马兰的眼睛里竟然闪着泪花,“我们走散了。” “好好,遇到了,我跟他说。” 第169 章 严子安遇到魏老五 严子安到奉天已经快一个月了。 东北军正在整编。少帅从关里回来,脸色比走时还沉。日本人逼得紧,南边也催得急。整个大营表面上看是按部就班,可一到夜里,各处的灯都灭得极晚。严子安知道,易帜这事,不光是换一面旗,而是要把东北军这几十万人,硬塞进一个跟从前不一样的笼子里。有人认,有人不认。不认的,嘴上不说,暗地里都憋着。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队伍要缩编,那些老团长、老营长们,明里说拥护少帅,背地里一个不想保住自己那点家底的。 严子安这个新任的营长夹在中间,传话,办差,写文书。他本来不该管这些。可他这个营长刚升上来,大家都用眼睛盯着他呢,尤其那些原来和他平起平坐的连长副连长,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憋着股劲,不服,他得让人看看,他严子安不只是靠他的表姐夫魏老五上来的,他也有两下子。 这天后晌,他刚从少帅副官处出来,就撞见了魏老五。 魏老五骑着马,后头跟着两个护兵。老远就在马上喊了一声:“子安!” 严子安站住下了。 魏老五跳下马,大步过来,兴高采烈的说:“怎么回事?瘦了呢,才几天没见,脸都窄了。” 严子安不想跟他说新上任的烦恼,就找了个借口说:“吃不惯。” 魏老五递了根烟。严子安接过来,就着他的火点了。 两个人就在大操场上唠起来,远处操场上传来口令声,一阵接一阵。 “你看我像不像个旅长?”魏老五说。 严子安一喜,忙问,:“旅长啊?啥时候的事。” “暂编第三旅。”魏老五高兴的说,“上月关里打滦河。白崇禧的人在河西想抢渡口,我带着两个营在滦州西边顶了四天,没让他们过来。少帅回来就琢磨这事了,今天刚下的令。” 严子安说:“我说呢,这两天有人看我都有变化呢,感情他们先知道消息了。” 魏老五笑了一声:“眼下易帜,正缺能打的人。往后咱们这摊子,怕是要跟南边那些人一个锅里搅马勺了。” 严子安抽了口烟,说:“一个锅里搅就搅。都是中国人。只要别让日本人钻空子。” 魏老五看他一眼:“你还是这脾气。在奉天,这脾气得收着点。老帅没了,少帅年轻,底下什么人都有。你一个营长,别张嘴就是日本。上头有人不愿听。” “不愿听也得有人提。”严子安说,“我就看那些小个子不顺眼。咱们的事,他们总想掺和一下,这地盘是谁的?娘的。” 魏老五叹了口气,看了看严子安,说:“说点家里事,家里那院子,还是黄灵芝还给你守着?” “嗯。”严子安说。 “你啥心思?将来要娶她?” “我相中她了,这得谢谢你那个宝贝姑娘,没有她,我上哪认识黄灵芝啊。” “那就别遮着盖着的,军人,要雷厉风行,和女人打交道,也是战场,你就把她当成对手,该拿下的时候别犹豫。” “可她毕竟是草上飞的侄女啊,他老叔和咱们家的梁子没解开,我还不知道她怎么想,不过,她的确被我征服了。” “啥也别想,稀罕她,就把她拿下,干脆,你赶紧把她喊过来结婚。时间对咱们来说,分秒必争。” 严子安笑了:“她来了,家里我不放心啊,有她,草上飞和那些咱们打过的胡子就不能乱来。” “高守仁那人咋样?” 严子安叹了口气说:“我太不放心他,办事欠火候,人也滑了吧唧的,不实在。” 魏老五看着严子安笑了笑:“你不在龙王镇,他别把你那点家底给折腾进去。” 严子安说:“我知道。我让他给草上飞那边送了封信。” 魏老五一听说草上飞,脸色就沉下来:“你给草上飞写信?他儿子死在我手里。你写信能化解个屁。这个人,不能信。” “我没信他。”严子安说,“我是给他 一条路。日本人要来了,他和咱们在一条船上。他再浑,也该知道外头和家里哪头重。草上飞的人马不错。” 魏老五不说话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压得很低,灰得像一块脏布。他慢慢说:“子安,你是年轻。可有些事,光靠想不成。草上飞是胡子。胡子只认枪,不认船。” 严子安没接话,操场上的口令停了。几个兵扛着枪从远处过来,见魏老五和严子安站着,都绕开了走。 “你给灵芝写封信吧。”魏老五忽然说,“她一个姑娘家,在龙王镇给你守着院子,还带着秀秀。你走了这么久,连个口信都没有,不行。” 严子安低着头:“不知道写啥。” “写你还在。就这一句,比啥都强。”魏老五笑嘻嘻的说。 严子安没说话。 魏老五拍拍严子安的胳膊:“我走了。晚上少帅那儿有个会。你没事别乱跑。奉天城里,鱼龙混杂,日本人的探子都往军营里钻。” 魏老五带着护兵走了。 严子安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坐到桌前,铺开纸,拿起笔。他想写:“家里可好?”这话太生。又写:“秀秀认字没有?”更不像样。最后他只写了几个字: “我还在。安。勿念。”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他没封口。他想,等明天再想想,还要不要添点别的什么话。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外头喊:“报告严营长,少帅叫你去!” 严子安披上军装,把信压在枕头下,推门走出去。 他抬头看了眼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 他想起黄灵芝站在严家大院炮台上的样子。那女人,这会不会也在看天? 也不知道龙王镇的家里是不是该收下边的粮食了,秋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家乡也该下雪了。 快到少帅住处时,他听见城西头响了一声。像是枪。又像是谁家过年放的二踢脚。他停了一下。 第170 章 严子安奉命回乡 严子安到少帅住处时,屋里已经坐了几个旅长和参谋。看来会议挺严肃。 少帅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坐下听吧。” 严子安找了空位置坐下来,屋里热烘烘的,几个当官的脸上都泛着油光。 少帅只说了几句北满的军火,随后就把话头撂下了。 他没有点名让谁去,只补了一句:“这事让魏旅长去办。旁人就别插手了。” 散会后,大家往外走,魏老五从后头走过来,拿胳膊碰了碰严子安,小声说道:“走,到旅部坐坐,有事和你说。” 严子安随着魏老五去了旅部。 一进门,魏老五对卫兵说:“你下去吧。” 卫兵一个立正退下去了。 严子安跟着魏老五回了旅部。 魏老五把门一关,从桌上抓了把炒黄豆,往嘴里扔了几颗,“嘎嘣嘎嘣”的嚼起来。 魏老五一边倒水一边说:“少帅这差,我给你揽过来了。” 严子安走过去接过茶壶。 魏老五忙挡开他说:“你坐你的,北满进了一批军火,据说是给他娘的给胡子的,具体给谁的不知道,这帮王八蛋一直惦记着武装绺子。这批货走的是满铁线。货从大连下的船,宫本在中间,据说是曹小辫子散的货。少帅让查。还不能再火车上动手,要等着到了胡子手里,少帅不想明着碰日本人,我推了你。这差,你得去。这是露脸的时候。” 严子安说:“曹小辫子我见过。这小子之前在南满铁路干过,是双河镇人,那人不光好戏,还跟县里警察称兄道弟,和日本人打的火热,宫本我也听过,满铁那边的人,表面是个生意人。藏得深。” 魏老五点了点头说:“正因为你在熟悉,才让你去,你的人先留在奉天,我随时把人给你放过去。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你就放开了手脚干,只要不碰日本人,咋干都行。”他顿了顿,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短枪,递给严子安,“拿着。德国造。别使部队的制式枪。路上好藏。这枪有准头。” 严子安把枪接过来,在手里颠了颠,别进腰里:“我走了,你这边没事吧?” “放心走吧,我现在是少帅的身边的人,谁敢怎么我,这事只有你能办好,换个只会喊口令的,连曹小辫子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行,我随时和你保持联络。” 魏老五又说:“你回北满,顺道回龙王镇看看。不行就把草上飞干了,你现在是营长了,兵力不一样了。看准了,就把你的兵调回去,干了草上飞,你就可以安心了,严家大院不能老是靠一个丫头片子给你守着。” 严子安说:“我知道了。” “不光是知道。”魏老五这嘴一笑,“你从奉天走,揣着少帅的差事。可到了龙王镇,你就是严家少东家。该硬的时候硬,别让人以为严家大院是你的客栈。” 严子安没说话。他摸了根烟点上。魏老五也点了一根。两个人抽着,谁也不看谁。墙上挂着东北全境的大地图。 北满那一片,用蓝铅笔圈了两个点。一个是哈尔滨,一个是靠近山里的一个小站。 魏老五用烟头指了指:“据报,枪从这儿下来。货不走大站,走小站。你到了北满,先别去哈尔滨。去小站。那儿人杂,好藏。也好查。” 严子安说:“我先回龙王镇。从龙王镇往东北方向,到小站,也就两天的路。” “行。你自己掂量。”魏老五说。 严子安把烟掐了,站起来。 魏老五又叫住他:“子安。你给黄灵芝带个话。等这阵过去,我回龙王镇,亲自去谢谢她,她也算为咱们家做了贡献的人。” 严子安笑了说:“算了吧,你可别回去了,她堂哥没在你手里,不管咋说,那是有血缘的人。我处理吧。” 魏老五咧嘴一笑:“我是替你着急,年龄不小了,连个女人都没碰过,多冤枉。我让你回去,也是想让你借机会把婚事办了。” 告别魏老五,严子安心情愉悦的走出旅部。 奉天城里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街面上到处都是散落下来的杨树叶子,风吹过,在地上翻滚着,哗啦啦的响成一片。 他穿过寂静的街道,向营部走去。两个卫兵一前一后的跟随着他,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 他回了营房,开始收拾东西。两身旧衣裳,那把德国造短枪,几块银元。都捡好。抽屉里还那封给黄灵芝的信。 这信他写了好几遍了,写来写去,就那么几个字。他想托军需官捎。现在不用了。他要回北满。 他想亲手交给黄灵芝,或者不给了。就揣在兜里。等真到了家,看了人,再定。 他把信放进贴身的衣袋,又拿手按了按。衣裳厚,信纸软。可那一点分量,他偏偏能感觉出来。 天不亮,他带着两个兵出了奉天城。三个骑马的人,都穿着便衣。马背上的褡裢瘪瘪的,看不出是军人。严子安走在最前头。出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黑压压的,像口铁棺材。 城西的烟囱还在冒烟。 他骑出去老远,又伸手摸了摸衣袋。信还在。他忽然想,黄灵芝见到他,第一句会说啥?是“你还知道回来”,还是“家里好着呢,你走你的”。那女人,从不说软话。可越不说,越让人惦记。 两个兵身穿便衣在后头跟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蹄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骑出十几里,后头一个兵追上来,问:“营长,咱们先到哪儿?” 严子安说:“先回龙王镇。” 那兵说:“我都想我爹了,回了龙王镇,我能回家看看不?” “姜老旮瘩。你是我带出来的,咋还问这话?”严子安笑了说,“咋不能呢,回去给你爹多磕几个头,别让他骂我。” 姜老旮瘩笑了:“我爹可不能骂你,他可佩服你了,他让我好好的跟着你。” “营长,我也回家看看。” “行,于东唤,论起来,我还得管你娘叫三姨呢。”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赶着路。 严子安又伸手摸了摸兜里边的那封信信,离开龙王镇又有一些日子了,这次回去,和往次不同,这回,他感觉有了点奔头,心里这么想着,也突然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第171 章 蒸豆包 自从那天早晨见了高守仁送彩礼的队伍,马兰就一直闷闷不乐。去了趟崔五的济世堂,回来就一头扎在炕上不想起来。冯秋月看她这个样子,就和她商量一起做点小买卖。人一忙活起来,什么事也就都忘了。 冯秋月拍了一下马兰的屁股:“嗨,咋还过不去了呀?” 马兰躺在炕上,翻了个身,说:“四姐,你说咱们女人,是不是就得自己给自己找点营生?” 冯秋月说:“我前几天不是和你说了吗,咱们俩做点啥生意。我想好了,做豆包卖。” “行啊,你教我。我什么都不会,可我愿意学。” “一会儿咱俩去买点大黄米和小豆。先少做点,拿到街里试试。你看看那个卖切糕的老王头,还有那个卖大煎饼的山东小脚老太太,生意不都挺好吗。” 马兰一听来了精神,坐起身:“走。” 冯秋月乐了:“你忙啥。” 马兰已经下地穿鞋了。 两个女人说干就干,意气风发地从家里走出来。路过繁春院的时候,马兰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门前往里看。冯秋月拉了她一把:“你瞅啥,你还没干够这下贱活呀。” 马兰忽然转过来:“四姐,你想不想男人?” 冯秋月听了,笑嘻嘻地说:“有啥好想的?我就是惦记响子。” “我是说不一定是响子,就是说男人。” “不想。有啥好想的。” 马兰又说:“你别不好意思。我在你家这么住着,老二回来了,你们也不那啥,你不想?” “谢天谢地,亏了有你。我都烦死他了,我真不想。” “别的男人呢?你在柳林往家领了那么多,就没有一个让你想的?” “没有。那时候就是为了挣点钱养活毛丫儿。”冯秋月突然咯咯笑起来,“都一样,没啥区别。从山上下来,一个个的身上都臭烘烘的。” “你的响子臭不?”马兰也嘻嘻笑起来。 冯秋月说:“滚。你才臭呢。” 马兰挽着冯秋月嘻嘻哈哈的往米店走:“咱们这么年轻就成了守活寡的。我有点受不了。路过繁春院的时候,真想进屋找牛金花。” 冯秋月扭头吃惊地看着她:“你傻呀,千人骑万人睡的,你还没干够啊。走在街上,人家都不拿好眼神看你。你可别犯傻,好好等着顺子来找你吧。” 马兰“嘁”了一声:“我有点后悔了。你说,当初我要是不和高守仁像仇人似的,他是不是也不能娶媳妇?” “咋可能。人家娶媳妇是想有个家。咱们俩这样的算啥?他怎么可能把你当回事。” 马兰叹了口气:“至少还有个男人缠着你。” 冯秋月很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说看着他就恶心吗,咋又这么说?” “这两天,有时候也想,他对我还行。当初在窑子里他答应要娶我,放了个屁就没再提,我就恨他了。其实,他要是不说那句话,不让我有啥指望,我也不至于恨他。在那些人里面,他真还挺让我记着的。” 冯秋月怎么也没想到,马兰心里是这么想的。她说:“你一天不琢磨这个能死呀?” 马兰歪着头看她,哈哈哈的笑着:“能。你不琢磨,是你心死了。我心还没死呢。” 冯秋月不说话了。 马兰似乎说到了她的痛处。 两个人默默往前走。只有镇街两旁传来小贩子们的吆喝声。 过了好久,马兰轻声说:“天凉了,街上都有卖大白菜的了。腌了酸菜,也该落雪了。妈的,夜里能给我焐脚的人都没有。” 冯秋月说:“你也就这点出息。今儿,我把炕给你烧热热的,把你脚丫子烫起泡。” 马兰扭头瞅她:“你有毛丫儿,有震山,你当然可以不想。我比你小不少呢。刚从窑子里出来的时候,我也不咋想这些。” “等咱们挣了钱,天天忙起来,你就没心思想了。” 两个女人说着唠着,把要买的东西都买全了。回到家,冯秋月把大黄米泡了,磨成面,又煮了红小豆。 没成想,第二天拿到街上,不到一上午就卖光了。 齐二混子是第三天回来的。他的胳膊还用麻绳在胸前吊着。他是回家取棉裤的。一进院 ,就看见灶台上摆着新出锅的豆包,白亮亮的,还冒着热气。马兰和冯秋月一个在灶前添火,一个在案板上拾掇。齐二混子看没人注意他,就偷偷从蒸屉里捡了几个,用碗装上,揣进怀里。 冯秋月一扭头看见了。 她说:“你干啥?这是卖的。” 齐二混子说:“我……带回去尝尝呗。” 冯秋月就说:“你可真够欠的。想给小白鹅就直说。”她回身拿过一个干净的小盆,往里捡了十几个,递给齐二混子,“多买点过去。别只给一个人吃。还有牛金花呢,让你们那大院子里的姑娘们都尝尝。钱从你工钱里扣。” 齐二混子一愣,随即乐了:“行。扣就扣。” 冯秋月说:“瞅你那样。走吧,凉了不好吃。” 齐二混子端着那盆豆包,像端着什么宝贝,转身小跑着出了院门。 夜里,马兰在油灯下数钱。 冯秋月坐在一旁补衣裳。 马兰把钱收进木匣,吹了灯。 两个人躺下。冯秋月铺好被,马兰钻进去,把脚伸到炕头。冯秋月摸了摸她的脚,说:“还真是,咋这么凉。” 马兰说:“没人焐呗。” 冯秋月把自己的被角挪过去,把马兰的脚揽进怀里。 马兰“哎呀”一声,笑了:“还是四姐好。” 冯秋月说:“别说话。睡。” 屋里暖下来。外头的风还刮着,窗户纸呼啦响。马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冯秋月却睁着眼。她听马兰的呼吸,听外头的风,她想起杨天笑。想起他十九岁那年,在柳林边上,被她拉住胳膊时的样子。那时她手热,心也热。现在手还热,心早凉了。 她闭上眼,跟自己说,不想了。明天还得早起蒸豆包呢。 外头风还在刮。冯秋月给马兰掖了掖被角,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两个人的脚挤在一处。 天快亮时,她先醒了。外头的地白亮亮的。下霜了。 秋天真的来了。也不知道响子他们是不是还在老金场淘金,天这么冷,水一定很凉,那活该怎么干呐。 第172 章 小白鹅说:老二,你带我跑吧 繁春院的上午,是整条街最静的买卖,太阳移到头顶的时候,姑娘们才能起来。 太阳暖暖的打在二楼的窗户纸上,院里没人。 快吃晌午饭的时候,姑娘们起来了,她们披散着头发,三三两两地从楼上晃下来,走到堂子里的火炉旁去烤火。 天凉了,屋子里也开始冷,从被窝里爬出来,那点热乎气很快就没了。 炭盆里的火不大,谁伸手,谁就多占一块热乎气儿。走到堂子里,手都伸出去了,她们似乎还是没有睡醒,迷迷瞪瞪的打着哈欠。 大菊花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两个土豆,一边用火钳子夹炭一边把土豆扔进盆子里去烤。 金芙蓉从楼上下来,鞋都没提好,趿拉着鞋,拧哒着干瘦的小屁股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瓜子,嘴里骂着:“这破天,说冷就冷,夜里脚心跟猫咬似的。” “瞅你瘦的,跟个苞米杆子似的,一点肉都没有,不冷才怪。”大菊花咧嘴笑着,拍着自己肥大的屁股说,“你看我。” 金芙蓉伸手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嘻嘻嘻的笑起来:“这丫头,身条真好。” 大菊花:“烤土豆呢,一会送给你一个。” 这时,齐二混子吊着胳膊从后门走进来,他怀里揣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 大菊花先看见了,眼就一亮,嚷着:“老二!又带啥好吃的了?” 齐二混子得意的说:“黏豆包,我媳妇刚蒸好的。让我给你们拿来尝尝。” 金芙蓉“哟”了一声,凑过去:“四姐蒸的?我昨天在楼上就看见她在街上卖呢。” 齐二混子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大黄米的。” 热气腾起来。 大菊花伸手先抓了一个,咬一口,说:“好吃,真的,比我娘蒸得还好。” 牛金花从账房出来,听见动静,说:“你们倒会吃。老二,你带回来几个?够不够分?” 齐二混子说:“够了。她让多带几个。” 牛金花走过来,用手捏出一个:“你瞅瞅,你媳妇多近人情啊,还知道给堂子里的姑娘们拿吃的,老二,往后,别老是招猫逗狗的不消停,这样的媳妇让你气死了上哪儿找去。” 齐二混子咧嘴一笑:“我不让她气死就不错啦。” “就是,”金芙蓉斜着眼睛看了眼齐二混子,“老二,你家震山几岁了?” 大菊花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金芙蓉的后腰:“哪壶不开提哪壶,芙蓉,你啥意思,给你二哥添熬糟啊。” “吃着豆包,这么黏的东西还缝不住你的嘴丫子,你们就气老二吧。”牛金花一边吃着豆包一边说,“你还别说,你媳妇这手艺真不赖。好吃!” 几个姑娘一边吃着豆包一边都在笑。 齐二混子也笑。 繁春院里难得有这股子热乎劲,有点像过年。 大菊花笑嘻嘻的看着齐二混子:“老二,你没给小白鹅留一个?” 齐二混子也不躲了,他把两个豆包用干净的碗扣上,说:“一个能够吗,我得给她送两个过去。” 牛金花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齐二混子就上去了。 小白鹅的屋还关着门。齐二混子站在门口,轻轻推开门。 齐二混子进了屋:“你咋不下楼?她们都烤火呢,你不冷啊。” 小白鹅打着哈欠坐起身:“刚醒啊。” 齐二混子把豆包放在炕沿上,一咧嘴:“粘豆包,她给做的,热乎着呢,晚上又没干活,咋还起这么晚。” “睡得晚呗,习惯了,晚上睡不着。”小白鹅无精打采的掀起兜肚,露出雪白的胸,冲着他笑眯眯晃了两下。 齐二混子吓得慌忙扭头往外看。 小白鹅小声说:“你胆子咋那么小呢,过来,亲一下。” 齐二混子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刚弯下腰想亲,楼下突然传来牛金花的声音,一听就是故意的,她大声说着:“哟,高老爷子!您怎么这会儿来了?快请,快请。外头冷吧。” 高老爷子咳嗽了一声,说道:“来看看小白鹅。” 齐二混子整个人一下子懵了,他慌忙直起腰,到了嘴边的肉还没来得及啃一口,他抬起头看着小白鹅。 小白鹅把兜肚放下了,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齐二混子慌忙退到门外。 他刚出屋,就听见楼梯响。 高老爷子上来了,齐二混子贴在墙边,低着头。高老爷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小白鹅的房门关上了。很快,屋里传来搬炭盆、倒水、放烟灯的声音。 齐二混子站在楼梯口,没下去。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像高老爷子在问小白鹅这几天吃得咋样。小白鹅答了句什么,听不清。再后来,就静了。

静得让人发慌。 齐二混子下了楼。堂屋里炭盆还红着。姑娘们都不说话了。大菊花扒着刚刚烤好的土豆。一边放在嘴边吹着气,一边扭头瞅了一眼齐二混子,嗤嗤嗤的笑着。 牛金花狠狠的瞪了齐二混子一眼:“胳膊都摔折了,还不收收心。” 齐二混子脸一红,小声的说:“她不是没下楼么。” 牛金花转身走了。 金芙蓉看着齐二混子低声说着:“呦,老二,不下楼还有这待遇啊,明儿,我也趴被窝里不起来。” 大菊花马上跟了句:“咋滴,你等着老二给你穿衣服呀。” 大家就都嘻嘻嘻的笑起来。 一个叫喜莲的姑娘说:“二哥就剩下一只胳膊好使了,你不是难为他吗。” 齐二混子阴着脸说道:“你们别拿我开心了。” 说罢,一扭身走进伙房。 他走到灶台旁,坐下了,用一只手往灶堂里狠狠的捅了一块木头拌子。 姑娘们吃了饭,开始上妆准备接客了,整个堂子里都没了声,大家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楼上的烟味,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漏下来,在空气里蔓延着。 直到天擦黑的时候,高老爷子才走。 牛金花送出门。回来时,齐二混子正站在院里。 牛金花说:“别站着了。去后厨吃饭。” 他抬头看二楼,小白鹅屋里的灯亮着。 齐二混子转身去了伙房,蹲在灶坑前端着碗,就着灶堂里的那点热乎气吃起来。 没多大一会的功夫,伙房的门开了,小白鹅推门走进来。 齐二混子一扭头,小白鹅靠墙站着看他,没点灯,只有灶堂里的火光,照着她的半边脸。 齐二混子端着碗扭头问:“你饿了吧?” 小白鹅不说话,他听到她的牙齿在打颤,像冷的,也像是紧张的。 齐二混子又说:“那老头走了?” 小白鹅看齐二混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发抖的小声说:“老二。你带我跑吧。” 齐二混子没听清楚,他问:“你说啥?” 小白鹅一字一顿的说:“你带我跑,离开龙王镇,现在就走。往口外跑,我陪你去贩马。” 齐二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他张着嘴,又合上,胳膊上那根吊着麻绳在胸前晃了下。 第173 章 有苦难言 这回齐二混子听得清清楚楚了,同时,他也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咚的跳着。 他该说“走”。可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想说,行啊,走。去口外。 可他瞬间想起了家里老爹给他留下的那座土坯房,想起了毛丫儿,也想起了冯秋月,想起了自己兜里连三块大洋都凑不齐。他想起高老爷子给的小白鹅送来的烟枪和大烟膏,想起穿着警服的高守仁和他手里的大镜面,他越想越多,越多越说不出口了。 两个人啊,跑出龙王镇怎么活呢?难道领着她去喝西北风吗。 小白鹅看着他,眼睛里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彻底熄灭了。 她慢慢把脸转开了,说:“我是胡说的。你瞅瞅你,都出汗了吧。” 听小白鹅这么一说,他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把门关上了。 最后齐二混子看着小白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句:“我……你让我想想。” 小白鹅没看他,她呲牙一笑说:“想啥呀?你当真了?我是说着玩的。” 说罢,小白鹅推开门,走出灶房。 门合上的一瞬间,齐二混子一屁股坐下了。灶堂里的火暗下去了,他随手捡了两根木头扔进灶堂,青烟顺着灶眼口漫出来,齐二混子呛得咳嗽着,眼泪涌了出来,他抬起那只好胳膊,擦了擦。真他娘的辣眼睛啊。 堂子里突然热闹起来。 齐二混子把灶房的门推开一条缝,一群木帮呼号的走进来。 牛金花高兴得喊着:“姑娘们,大把头们下山了,都下来吧。” 没多大一会功夫,大菊花,金芙蓉等一大群姑娘嘻嘻哈哈的从楼梯上扭了下来。 一个大个子高声喊着:“小白鹅呢,你把她藏哪去了?” 牛金花马上解释着:“大老韩,你看你,这么多姑娘还不够你点的呀,小白鹅被集场镇的高老东家包了。” 大老韩说:“我看她那屋的灯亮着呢。” 牛金花走过去,把大老韩按在椅子上说:“咋了,发大财了?说话这么冲呢,人家老东家包了一个月,这两天儿子要结婚,先放回我这儿养几天。喜莲,过来,给韩老板点烟。” 喜莲就移步过去,笑嘻嘻的坐在大老韩的身边,给他点烟。 “喜莲还是青倌,要不,你给她梳头吧。你看,喜莲多俊呐。” 大老韩瞅着喜莲,半天没吱声。 堂子里热闹非凡,十几个木帮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搂着上楼了。 金芙蓉却没人点,有点失落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大老韩。 大老韩瞅了眼金芙蓉,又把脸转向喜莲,看样子他在犹豫着。 最终,大老韩把手伸向金芙蓉,搂着她往楼上走了。 牛金花看着大老韩搂着金芙蓉上楼,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牛金花转脸对喜莲说:“大老韩不是没相中你,他是舍不得兜里那点银子。过几天就好了,马上就要入冬了,老金场也该分金了,那帮淘金的有钱。等等吧,康把头要是上来就好了,大菊花就是康把头给梳的头。” 喜莲并没扫兴,感觉,她似乎还挺高兴的,她笑嘻嘻的说:“我有点饿了。” “去吧,上灶房找吃的去吧。” 喜莲转身进了灶房,看了一眼齐二混子不由得一愣:“二叔,你咋哭了?” 齐二混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净瞎说,让烟呛的。那锅里都热着呢,想吃啥,自己拿吧。” 说着,齐二混子起身走出灶房。 这天晚上,整个繁春院被这十几个木帮们闹得一宿没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声音让齐二混子几乎一宿没怎么睡。 他坐在楼梯下,后脑勺顶着墙,眼睛睁得老大。堂屋里亮着灯,跟年三十似的。 齐二混子的耳朵里一直响着小白鹅那句话:“你带我跑吧。现在就走。往口外跑。” 他越想睡,越清醒。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不重,怕人听见。可那一声,在夜里还是脆得厉害。 第二天,他早早就起了。说是起,其实就没躺下。 到了晌午,那些木帮们又像有人喊集合号子似的,稀里哗啦的推门都走了,繁春院又安静下来了。 小白鹅是下晌下楼的。 她下楼时,手扶着栏杆,步子很轻。齐二混子正在堂屋擦桌子,一眼看见她,手就停了。 小白鹅没看他。她走到牛金花跟前,说:“牛姐,我想烧点热水,洗洗头。”牛金花说:“洗吧。让大菊花给你兑点温的。” 小白鹅说:“不用。我自己来。” 大菊花去后厨给小白鹅舀热水。小白鹅就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散了头发。她那头发还是黑的,就是少了不少。水汽腾起来,她把头低下去。 齐二混子离她不远,闻见一股很淡的烟味,混着水汽,又苦又潮。他看见她的后脖颈,白得透青。他不敢再看,转过身去擦门框。 洗完头,小白鹅没上楼,她问牛金花:“我那包袱皮呢?蓝地白花的那条。” 牛金花说:“在柜里。你忙啥,高家的人过两天才来。” 小白鹅叹了口气说:“早收拾,省心。” 齐二混子听见了。他站在院心,脚像粘在地上。他看着她上了楼。楼梯响一下,他心跟着颤一下。 下晌,院里都忙自己的。小白鹅在屋里收拾。齐二混子蹲在后院,把怀里那两个豆包摸出来。已经压扁了。一个裂了口,豆馅都挤出来了。他挑了一个稍好的,用油纸包上。 他趁堂子里没人,上了楼。他把豆包放在门口,转身下楼了。 吃晚饭时,小白鹅没下来。牛金花让人把饭送上去。 大菊花说:“我去。” 牛金花说:“让老二去。” 齐二混子端着碗,上了楼。他推开门,小白鹅正坐在炕上,包袱已经系好了。 见他进来,没说话。 齐二混子把碗放在桌上:“吃饭。” 小白鹅说:“你放的?” 齐二混子一愣:“啥?” 小白鹅从身后拿出那个油纸包。她已经打开了。压扁的豆包露出来。 小白鹅说:“你留着吧。我吃不下。” 齐二混子说:“我没别的。就这个。” 小白鹅忽然笑了一下,她说:“老二,你呀,也就这点胆子。连个豆包都不敢当面给。” 齐二混子嘴唇动了动说:“我怕你饿。” 小白鹅不笑了。她看着那个豆包,半晌,说:“放那儿吧。” 齐二混子把豆包放在她手边。 两个人谁也没再看谁。 外头天黑了。 院里有人喊:“点灯喽!”小白鹅说:“你出去吧。”齐二混子“嗯”了一声,退出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翠花儿,我……” 小白鹅说:“别说了。下去吧。” 齐二混子就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他下了楼,他只觉得胸口让什么东西堵住了,喘气都费劲。 天全黑下来。繁春院又热闹了。前院有客人说笑,楼上也有留宿的。 齐二混子还是坐在楼梯下,看着小白鹅屋里的灯灭了。 第174 章 接亲 九月二十六,大婚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高守仁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今天应该走的程序。这两天没睡踏实,身上有些难受。 窗外还黑着。 高守仁穿好衣裳,把大镜面从枕下摸出来。他今天不打算带枪。成亲的日子,腰里别着铁疙瘩,不吉利,他打算把枪交给姐夫曹德汪。不管怎么样,他会使枪。 他推门出去,院里已经挂满了红,门和窗户都贴了喜字,连灯笼都换成了红色。 老太太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条红绸带,来到高守仁跟前,把红绸系在他胸前,然后退后了一步,上上下下下打量着儿子:“路上小心,早点给娘抱个大孙子。” “娘,你别哭。娶了媳妇就好了。” 老太太笑了:“娘是高兴的。” 高守礼从屋里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新郎哥,今儿我给你牵马。” 高守仁咧嘴一笑。 这时,曹德汪走了进来:“大少爷,吹鼓手也到了。就等你发话了。” 高守仁听了便说:“那就启程吧。还等啥呢。” 曹德汪一边随着高守仁往外走一边说:“老爷子让把关家班请过来了,在镇子里给大家唱三天。小班子晌午之前就能到,我安排大管家照应着。” “行,你就看着办吧。” 天蒙蒙亮时,队伍就出了高家大院。 进了县城,高守仁先去了二姨家。 二姨夫孙文焕已经穿好新袍子在门口等着了。 高守仁翻身下马。 二姨夫拱着手:“守仁,恭喜。杨家那边,赵署长已经过去了。” 高守仁一愣:“赵署长?他还真来了?这么远,他也去集场镇?” 二姨笑了笑:“去,咋不去呢,你二姨夫请的,麻溜的,快过去接新娘子吧。” 高守仁心里明白,赵署长能去集场镇,这是给足了二姨夫的面子。 杨家粮米行门前已经打扫干净,大门敞着,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 高守仁一进街口,就看见了赵署长。 赵署长站在杨家大门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警察,那些弟兄个个都扛着快枪,这阵势,比高守仁带来的排场还大,枪好,有面。 高守仁远远的就跳下马背,高守礼牵着马向杨家走过去。 赵署长见了他,笑着上前拱手:“守仁,恭喜,恭喜。” 高守仁忙拱手回礼:“赵署长,您太给面子了。” 赵署长咧着嘴笑着:“你的喜酒我哪能不喝。” 老杨头见高守仁走进来,高兴的抓住高守仁的胳膊说:“姑爷。都准备好了。” 高守仁在外头陪老杨头说了几句话。赵署长也在堂屋里坐了坐。 不多时,外头有人喊:“时辰到了!” 高守仁走进屋。 按老礼,该是娘家兄弟把新娘子抱出来,脚不沾土,送上马车。杨凤枝的兄弟已经站到了里间门口,弯下腰等着了。 可高守仁却一步跨上去,弯下腰,一把将杨凤枝打横抱起。 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二姨在他身后小声说:“守仁,这不合老礼啊。哪有新郎在娘家抱新媳妇上轿的。” 杨凤枝的兄弟愣在那儿,手还伸着。 盖头底下,杨凤枝轻声说:“你咋自己抱?” 第175 章 走了 酒席散了,客人都走了。 院里只剩下满地红纸屑和几个帮着收拾的下人。 高守仁一身疲倦的推门走进新房,杨凤枝坐在炕上,盖头已经自己摘了。她换了件家常的红袄。 见他进来,就站起来,说:“都走了?” 高守仁说:“走了。” 他刚坐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狗子吆喝牲口的声音。高守仁皱了下眉,站起来推开窗向外看着。 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狗子正往车上一样一样的搬着东西。 高老爷子从东屋出来,穿了一件干净袍子,手里还提着烟枪。 高守仁愣住,他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推门走出去。 杨凤枝也跟着走了出来。 高老爷子正往马车走。 高守仁叫了声:“爹。” 高老爷子没停。他走到马车跟前,把包袱往车上一扔。狗子已经把车套好了。高老爷子撩起车帘,正要上车。 高守仁走过去看着他问了句:“干啥去?” 高老爷子斜了他一眼:“回县城。” 高守仁看了一眼狗子,狗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压低嗓子对高老爷子说:“去繁春院接人?” 高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没理他,抬脚上了车。 车帘子一放,高老爷子对狗子说了声:“走。” 狗子甩了一鞭子,马车动了,马车吱吱呀呀,出了院门。 院外,关家班还在唱《大登殿》,那调子又高又亮。 高守仁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转身往正房走。 高守仁推门进去,高老太太坐在炕上,背对着他。 高守仁轻轻叫了声“娘”。 老太太没回头,声音低低的说了句:“陪媳妇去吧。” 高守仁走到炕边,坐下了,娘手里攥着一条手绢,她一边哭一边用手绢擦着眼泪。 高守仁看着娘,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推门走出正房。 高守仁推开院门,看着空荡荡的街口,只感觉血往头上涌,他突然一转身,冲进马棚,解开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两腿一夹。 马冲出院门,朝镇口追去。 太阳已经落山,路上没了行人。 高守仁的马飞快的跑着,他追了一里多地,终于看见那辆马车了。 高守仁催马冲到前头,一勒缰绳,马横在路中央。 狗子吓得一拽缰绳,车停下了。 车帘子掀开,高老爷子探出头,看着高守仁:“干啥?” 高守仁没下马。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马车里的父亲。 “爹,你不能去。” “小子,媳妇我都帮你娶家来了,你还想咋?” “我不让你去。” 高老爷子从车里出来,走到儿子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养了你三十年。现在你翅膀硬了,管起你爹来了?” “我不是管你。我是为了这个家。” “谁是家?你娘是家,我就不是家吗?这个家不用你替我操心,你把你那警察所管好就行了。” 高守仁从马上跳下来,来到父亲面前。 第176 章 小白鹅又走了 那天夜里,齐二混子窝在小屋里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感觉胳膊和肋条都在隐隐的作疼,其实真正疼的应该是心。 小白鹅那句话“你带我走,离开龙王镇,现在就走。往口外跑。我陪你去贩马。”怎么也挥之不去,她牙齿相撞的声音也让想起来都深感惭愧。 第二天,小白鹅没下楼。 齐二混子照常干活。去灶房帮着做饭的去烧灶,给姑娘们递热水,一只手拿着抹布去擦桌子。他胳膊还没好利索,干起活来又慢又笨拙。 大菊花说:“你歇着吧,别逞能。” 他说:“不累。” 他给自己找活干,一只手别别扭扭的劈柴禾。他一斧子一斧子劈下去,木屑崩得老远。 可不管他干什么,耳朵总往楼上竖。 他听见小白鹅屋里偶尔有响动。咳嗽声。脚步声。他不敢上去。他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什么。那句“你带我跑吧”,他没接住。他知道,小白鹅很伤心。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是大粮户,不是高守仁他爹,他没钱啊。 他当时虽然说了“你让我想想。”他知道她根本就不再等他回话了,小白鹅已经把那天说的话收回去了,也许她永远都也不会再问了。 晌午时候,金芙蓉懒洋洋的下了楼,她手里攥着把瓜子,靠在灶台边上,说:“老二,小白鹅要走了。” 齐二混子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抬头。 “去哪儿?” “县里呗,装傻呢呀。” “走呗。” “你心咋那么狠呢。” 齐二混子不吱声了。 “这回走了怕是就不回来呢。” “她和你说的?” “包袱都收拾完了,就等着高守仁娶了亲,那老头就过来接她。” 齐二混子不说话了,拿起一根木头使劲往灶坑里捅了捅。 “咋不吭声了?舍不得呗?” “和我有啥关系。” “你就装吧,挺大个爷们儿,真是的。”金芙蓉“嘁”了一声:“高老爷子花了钱的。卖身契在人家手里攥着了。”她顿了顿,又说,“老二,你那条胳膊还没好利索呢,别添了。火够旺了。” 齐二混子没接话。金芙蓉看他那样,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一整天,小白鹅也没下楼。 两个人隔着半截楼梯,谁也没见谁。 高守仁接亲那天,小白鹅下楼了,她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堂子门口茫然的看着街面。 齐二混子从灶房出来,看见她。他站住了。小白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今天没烧水?” 齐二混子说:“烧了。在灶上。” “给我倒一碗。” 齐二混子去灶房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小白鹅接了,捧着碗,没喝。她看着碗里的热气,忽然说:“老二,你那条胳膊好了?” 齐二混子说:“好了。能使点劲了。” 小白鹅说:“那就好。你别总在繁春院待着。这地方不是男人待的。你该回家去。四姐一个人,带着毛丫儿,不容易。” 齐二混子说:“哦。” 小白鹅扭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她端着那碗水,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了。那是她走之前,跟齐二混子说的最后一段话。 她没再提那天夜里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好像她从来没求过他带她走。齐二混子站在堂子的门口,端着空碗,站了很久。 第177章 血洗老金场【上】 下雪了。这是老金场的头一场雪,雪不大,飘了一小会就停下了,天从今天开始就要彻底的凉起来了。 冬天即将到来。 大家知道,分金的时候到了。 一大早,康把头告诉大家,今天要把淘金用的家伙事都收起来放进仓库去,吃了饭,康把头先是带着众人来到河滩拜河神。 河滩上摆着供桌,桌上摆着一个猪头,还有一堆贡品,康把头点了香,随后规规矩矩的跪在河滩上。 金友们也都照做,在河滩跪倒一片,所有人都面向大河的上游。 康把头喊一句众人便跟一句: “金伙子跪一排, 河神老爷把头抬, 贡品摆上桌 面对灵牌拜三拜, 拜——!一拜,二拜,三拜!” 康把头带众人冲大河叩了三个响头。 磕了头,康把头又大声的喊着:“来年开流我再来。” 大家跟着高声喊着:“来年开流我再来。” 康把头站起来,众人跟着站起身。 康把头转过身来看着大家:“伙计们,今年就算完活了,来年开流的时候咱们再聚。明天揣了金子,大家回家好好过年,有人想去繁春院的明天下午跟着我的马车走。别的我就不废话了,上午把场子收拾干净点,太阳卡山咱们开大席。 ” 金友们四散开去,纷纷收拾着工具、拆溜槽。 河滩上人来人往,比平时还忙。 康把头在河滩上走来走去,脸上满是笑容,看来,今年的收成不错,他背着手在河滩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不停的吆喝着。 他路过杨天笑身边时,杨天笑正蹲在溜槽边上擦铁锹。 康把头站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杨天笑抬起头,叫了声“康把头”。 康把头看着他:“小子,明年还来不?” 杨天笑昂起头说,笑嘻嘻的说:“来,刚才不是说了吗,明年开流我还来。” “跟着我干,不亏你。”康把头一边点头,一边呵呵呵笑着走远了。 晚上,老金场聚餐,昨天康把头就派人去流云沟抓了两头猪。 这是一年里最快乐的时光了。明天就要分金了。所有的金子都要从各个淘金点集中到了大库里,由县署的警察看守着。 杨天笑和于海江也从大车店搬回了金场窝棚。 立秋后,天黑得早了。 金友们吃饱喝足就早早缩回窝棚里,等待着明天激动人心的时刻。 分金前夜,谁也不想惹事。窝棚里亮着几盏小油灯,人影晃来晃去。 杨天笑躺在铺上,睁着眼。他听见隔壁的双喜也在翻身。窝棚外头,河滩上传来巡夜炮头的脚步声,一趟一趟的遛着。 杨天笑有些紧张,按照计划,三更行动,等了几个月,马上就要动手了,怎么能不紧张呢,不能有一点马虎,一旦出现纰漏,那就彻底完蛋。 天黑透之后,于海江从西边窝棚出来,假装去河滩上解手。他绕到东边,找到双喜。见于海江来了,他站起来,叫了声“五叔”。 于海江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递给他。 “收了金,你就别离开响子,只要金子抬上马车,你就动手,你带两个弟兄就把他绑了扔车上。” 双喜接过绳子,攥在手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于海江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双喜低头看着那根绳子。他把它扎在腰间。 杨天笑躺在窝棚里,听见外头有动静。他闭着眼,听那脚步声走远了。 后半夜,金场彻底静下来。巡夜的炮手收了最后一趟,缩回窝棚里。 河滩上只剩风声和水声。 杨天笑睁开眼。他摸出枕下的枪,别在腰后。他坐起来,穿上鞋。窝棚里另外几个金友都睡得死沉。他轻手轻脚出了窝棚。外头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河滩白花花的。 他蹲在窝棚后头,等了一会儿。双喜也从隔壁出来了。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没说话,轻手轻脚的走出窝棚。 按计划,先解决警察。 方大下巴带着六个警察,住金库里。 屋里有六把快枪,都是汉阳照,这帮人白天在河滩上练过枪,杨天笑看过。枪法一般,可枪好。六把快枪,顶得上金场里所有炮头的家伙。 这是最大的威胁,必须先解决。 老蔫已经带着他的三个徒弟摸到了金库外头。 金库点着长明灯。 月光下可以看到两个警察站哨,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老蔫蹲在暗处,盯着那两个哨兵,等杨天笑那边给信号。 杨天笑摸到老蔫身边,低声说:“动手。” 老蔫从东边上。他徒弟从西边上。两个人同时动。老蔫捂住东边那个警察的嘴,绳子套脖子。那警察挣了两下,软了。西边那个刚要喊,被老蔫徒弟一枪托砸在嘴上。人仰面栽倒。 屋里的四个警察还睡着。方大下巴的鼾声最响,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杨天笑一脚踹开门,金库里一共点了四盏灯,屋里被灯照得通亮。 屋里四个人从炕上弹起来。方大下巴手最快,一把匣枪已经攥在手里了。他刚要抬手,杨天笑的枪响了,方大下巴手腕上挨了一枪,匣枪飞了出去,摔在炕沿上,杨天笑跳上炕,一脚踢飞方大下巴的枪,随后便向炕面上一顿乱枪打出去,杨天笑用枪声压住想动手的警察,这也是土匪们不想伤人的警告。 杨天笑和双喜都大声喊着:“都别动!” “趴下!” “再动就打死你们!” 首先在气势上已经压住了警察,其他三名警察都定在原地不动了,全都趴在了炕上。 几个弟兄冲进来,把炕上的、墙根的枪全收了,六把汉阳造,一把不少。 手腕上全是血,他盯着杨天笑说:“兄弟,这样不妥啊。” 杨天笑也不搭理他,他转身对双喜说:“闭嘴,都扔库房去。” 方大下巴依然不甘心:“你们还不知道吧,老金场是县赵署长的,缺钱了,说一声,不至于大打出手!” 杨天笑和双喜都不搭理他,没多大一会功夫,方大下巴和三名警察都被捆了起来。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枪声,向金库这边慢慢围了过来。 第178 章 血洗老金场【中】 因为有刘寡妇那层关系,于海江和康把头有了点交情。这事,杨天笑知道,双喜知道,金场里不少老人也都知道。 于海江之前去找刘寡妇,也经常到老金场找康把头喝酒,这次盖地虎绺子被打散之后,于海江投奔康把头,他二话没说,就收留了他。所以,于海江多少念点情谊,不想动手时伤到他。 于海江和康把头之间的交情,就是这么一层。 三更行动之前,于海江见了双喜一面之后,就提了一壶酒去账房找康把头。 账房里灯还亮着。康把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拨着算盘。明天分金,他得把最后一笔账拢出来。于海江推门进去时,康把头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没起身,咧嘴一笑。 “咋了,这么晚咋还不睡?” 于海江说:“明天分金了。睡不着。” “高兴啊?等拿了金,你得带着刘寡妇进趟县城,给她扯点布,做两身衣裳,你瞅她穿那身,多寒酸。” 于海江把酒壶往桌上一搁。 “不喝,没功夫,我这忙着呢。” “先撂下,陪我喝一口。” 康把头看了一眼那壶酒,说:“三更半夜的,没见我这拢账呢吗,去找你大侄子喝去吧。” “你那点账都在心里呢,还拢个啥,喝两口,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康把头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看着于海江,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老于,有话就说。你瞅你,绷着个脸。” 于海江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康把头倒了一碗。他端起来,先喝了一口。然后他说:“我那个大侄子咋样?” 康把头一笑说:“挺好,白天我还跟他说过话。咋了?明年还让他来,这个你不用担心。” “你知道我过去是干啥的不?” “操。和我有啥关系,我就知道你是干刘寡妇的。” “和你说正事呢,我以前是盖地虎绺子的。” “听说盖地虎不是让严子安给打散了吗,还提那个干啥,回家好好过年,我今年得回关里老家,过了十五我就往回返。开春动工,到时候你就带着大侄子过来。” “你知道我那个大侄子是谁不?” “啥意思?” “他来金场,不是为淘那点金子的。” 康把头猛的清醒了,他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于海江,没说话。 “他是盖地虎的少当家。杨青山的儿子。” 账房里一下安静了,似乎油灯的火苗跳动都有了声音。 康把头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慢慢往桌下摸。 于海江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别摸了。你桌子底下那把枪,我白天就给你卸了子弹。” 说着,于海江从兜里掏出子弹给他看。 康把头的手停住了,他看着于海江,脸上那层热乎劲立刻散了,他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康把头绷起脸看着他说:“老于,你算计我。” “对不住了兄弟。”于海江笑了笑说,“你收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康把头盯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就被他收回去了,他说:“老于,你们进来了多少人?” “够用了。”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恩将仇报。” “不念你这点情分,我还能过来和你废话?咋不领情啊。” “方大下巴那六个警察,你打算咋办?” 于海江胸有成竹的一笑:“放心,马上就能解决。” 康把头叹了口气说:“老于,你这不光是害了我,也会害了你和你大侄子的,你知道这金场是谁的不?这场子不是我的。” “知道,赵署长的。” “操。”康把头愣住了,他骂了个脏字就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账本,琢磨了半天忽然说:“老于,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金库里那批货,你让我拿一半。我连夜就走。这个黑锅,我给你背,是这个意思不?” 于海江从兜里掏出枪,在手里握着。 康把头看了眼他手里的枪,继续说着:“我回关里老家,从此不再进关东,我干了这么多年,也实在是干够了,撇家舍业的没啥意思,你这一手,让我在这儿也没法混了,赵署长不会放过这件事。我走了,赵署长也就把账记我头上了。” 于海江看着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说:“康把头,你觉得我侄子能让你带走这么多吗?” 康把头也不说话了,他看着于海江委屈的说:“我总不能白干吧,活是我干的,锅是我背的,大哥,我走了,这老关东我就再也回不来了,给我点养家的钱。” 于海江站起来,他走到康把头跟前,从腰后抽出一根绳子。 康把头没动,他看着于海江,说:“老于,你真要绑我?” “你待我不错,我不想伤到你。那些炮手都是你的人,你说句话,免得大流血,枪一响,咱们都损失太大。不值得,你说呢。” 康把头抬起头,看着于海江,说:“老于,我这辈子做过不少缺德事。可我对你,不差。” 于海江点了点头说:“所以我想和你谈谈,一会枪响了,你得站出来说句话,让你的人都把枪顺过来,到时候多少给你们留点。” 康把头不说话了。他把头低下去,看着桌上的账本。账本还摊着,算盘珠子停在最后一笔账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老于,你把这本账拿去吧,你们这一票干得不小。” 于海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康把头把账本合上,递给于海江。 于海江接过账本,把酒碗递过去。 康把头端起来,一口干了,然后他把碗重重的放下,说了句:“这酒不错。” 于海江问:“说好了?” “啥?” “枪响了,你给那些炮手发话,别乱来。” “你替我想了吗?我发了话,赵署长能不知道?你能把整个金场的人都埋了吗?到时候,姓赵的得满天下的抓我。” “啥意思?你非逼着我对你开枪啊?” “老于啊,你是我大哥,我祖宗,我他妈的眼睛瞎了,我让你进老金场。” 于海江咧嘴一笑:“到时候多给你留点盘缠,正经当胡子的,没有把事做绝的。” 于海江把剩下的酒也喝了。 两个人在账房里坐着,等着外面的枪声。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了,就是相互看着。 就在这个时候,金库方向传来枪声。 康把头咬着牙骂了一句:“你妈的于海江,你他妈的往死了坑我呀。” 第179章 血洗老金场【下】 枪声一响,老金场就乱了。 炮手那边,于海江已经解决完了,康把头一句话,全乖乖的把枪顺了过来。 可没想到有两个在外围守卡子的炮手听见枪声就冲下来,蒙头转向金库这边跑,一边跑还一边打枪,和守在门口的两个兄弟对上火了,两个回合就被撂倒了,那些放下枪的炮手都被捆在窝棚里。 金友们被枪声惊醒。有人往外跑,有人趴着不敢动。河滩上人影乱窜,有人喊“胡子来了”,有人喊“打起来了”。 二驴子从窝棚里冲出来,手里拎着铁锹。大旺跟在后头,拎着镐把。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看清是杨天笑的人占了金库,康把头蔫头耷脑站在账房门口,他们才慢慢聚过来。 杨天笑从账房里出来,把手里的烟袋递给康把头:“你放心吧,我五叔交代了,不让我亏了你。双喜给你们准备盘缠去了,离开老金场打算去哪儿?” 康把头苦着脸看着他:“不知道呢。” 杨天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和我上山?” 康把头马上说:“小爷,你可别害我了,我要是和你上山,赵署长那里我就更说不清了。” “那就多保重。”杨天笑扭头扫了一圈,河滩上聚了几十号金友。他们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看着金库和账房这边。 杨天笑看见了二驴子,二驴子拎着铁锹,站在人群前头。大旺站在他旁边。麻六子从后头挤过来。王老三站在人群最后头。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 杨天笑喊了一声:“二驴子。” 二驴子往前走了两步:“响子。咋回事?” “金子我拿了。有一份,是留给你们的。”杨天笑看着账本,指了指账房门口那堆金砂,“按人头分。一人一份。够你们回家过年的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不敢动。二驴子回头看了大旺一眼。大旺点了点头,和二驴子慢慢走过来,看着杨天笑:“响子,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大家想跟我干的,留下。不想干的,领了金走人。我杨天笑不拦不挡。” 二驴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我跟你干。那天酒桌上我就说了,以后有啥事,招呼一声。” 大旺也往前走了一步:“算我一个。” 人群里又站出几个人。麻六子从后头挤过来:“我也算一个。” 王老三一动不动的站在人群后头,杨天笑看了他一眼,王老三低下了头,杨天笑没喊他。 杨天笑走到那堆金砂跟前,弯腰抓了一把,金砂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大家说:“想和我们上山的,去这边站着,不想干的上那边去排队,现在就分金,领了金,都回家过年。日后,今天站在这儿的弟兄若有个为难招灾的时候,来找我,盖地虎绺子绝不会看大家笑话。” 金分完,回家的人都散开了,他们都想连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留下的人都将杨天笑围起来,杨天笑看着大家激动不已。 “从今儿起,盖地虎有了新当家人。”于海江突然喊了声:“大当家的,你发话吧,金子已经装车了。” “好,”杨天笑感激的看了眼于海江,回手从一个弟兄手里拿过一把缴获的快抢,枪口冲天,把一槽子弹全部射了出去,他大声的喊着,“从今天起,盖地虎绺子又起局了!” 手里有枪的弟兄们都举起枪疯了似的扣动扳机,河滩上崩豆似的炸响着。 撤出老金场的时候,天还没亮。 于海江大声的喊着:“双喜,你跟着大当家。” 双喜立刻明白于海江的意思了,他是提醒他一会别忘记绑了杨天笑,于是便答应着:“知道了。” 撤到半路,双喜突然拉住杨天笑,声音发虚:“大当家的,我跟你说个事。” 杨天笑看了他一眼:“说。” 双喜往前后看了看。 弟兄们都在前头走着,没人注意他们。他压低了嗓子:“五叔让我把你绑了。” 杨天笑站住了:“干啥?” “绳子我都给我备好了。”双喜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说,等金子一到手,就带几个弟兄把你捆回老营。不让你去见草上飞。他说,不能让你为了个娘们儿把整个绺子都填进去。” 杨天笑没说话,他看着双喜。 双喜从腰里抽出那根麻绳,说:“我下不去手。五叔交代我的时候,我应了。可我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下不去手了。我要是把你绑了,草上飞那个老东西,啥事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让向小丫就这么死在他们的山上。” “双喜,你可救了我,要真是捆了我,我这后半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双喜跟了你这些年,没求过你啥。今天我就求你一件事,你到了草上飞那儿,别跟他硬拼。不管发生什么,你得活着回来。你要是不回来,五叔饶不了我,你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活不成,我也没法跟自己交代。” “没那么严重。”杨天笑乐了,“我是去救人的,又不是找草上飞打架的。” 天亮时,于海江赶上来了。 他看见杨天笑胳膊上缠着那根绳子,愣了一下。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看了双喜一眼。双喜低着头,躲到一边去了。 于海江看着双喜骂了一句:“你个完犊子操的,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杨天笑咧嘴一笑:“五叔,你的心思我懂。可小丫在山上。我咋能不管。” 于海江半天没说话,他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说:“你爹活着的时候,也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现在不是自己了,你还有盖地虎的这帮弟兄,你爹打下来的这点家底,就指望咱们几个了。” 杨天笑说:“我记着了。” 于海江把烟袋往地上一磕说:“走吧。我跟你一块去。死活在一起。” “五叔,还是我自己去,你在家里坐镇,把金子埋起来。等我信,还是防着点。” “行,那我就按咱们说好的,先带着弟兄把金子藏起来。” 说罢转身走了。 杨天笑看着双喜:“双喜,你带两个弟兄去大车店,把刘婶接山上去,直接去老营等我们。赵署长肯定能了解出刘婶是五叔的人,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双喜走了,去了大车店。 杨天笑带着二驴子,去和草上飞会面。 雪越下越大了。 杨天笑骑在马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向小丫安全接回老营。 第 180章 与草上飞分金 来到草上飞的老营,天已经大亮了,杨天笑和二驴子在山脚下被哨卡带上山。 一见面,草上飞就发起了牢骚:“行啊,大侄子,和老叔耍心眼子啊。” “响子没明白老叔说的话。” 草上飞看着杨天笑,大为不满的说:“我的人在沟口一直守着呢,你怎么自己上来?” “我们走的是后山的路,没走沟口。” “不是约好的么,怎么改了路线?我的人都在沟口等着呢,你倒是绕我这儿来,怕我把金子都吞了?” 杨天笑乐呵呵的说道:“哪能呢,老叔从来都说话算数,江湖上谁不知道。” “忽悠我?”草上飞也明白杨天笑是什么意思,但也并没在意,他看着杨天笑说,“咋就来了你们两个?金子呐?” 杨天笑把金场的账本递给草上飞:“这是老金场今年的收成,老叔过一下眼。” “拿纸片子糊弄你老叔啊。”草上飞接过账本并没看,随手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兄弟:“老叔给你压压惊,来人,去,搬坛子酒过来。” “老叔,我媳妇呢?” “你的压寨夫人?你瞅瞅你,跟个急猴子似的,太阳刚出来,她肯定没醒呢。坐下,先喝碗酒再说。” 杨天笑只好坐下了。 草上飞给杨天笑倒酒:“你这媳妇和你一样,鬼子六子的,整天和你老叔耍小聪明。我不喜欢唱蹦子的,二花屁,鬼心眼子多。” 杨天笑不由得一惊,忙问:“咋了?她惹你生气了?” “老叔能和大侄子的媳妇真生气吗?”草上飞说,“来,怎么样,你的人有死伤没?” 杨天笑咧嘴一笑:“没有,枪都没开几下。” 草上飞一愣,显然对他的这个说法感到非常意外:“吹牛?吓唬你老叔啊。” 杨天笑端起酒笑了,喝了一大口:“我可不敢在老叔面前摆谱,实话实说,老叔以后上县署去打听,看我到底打了几枪。盖地虎绺子从今天开始,又拉起来了,往后,你老有需要大侄儿的地方,喊一嗓子,响子没有二话。” 草上飞看着杨天笑,半天,咧嘴一笑:“你非得自己拉一伙子人啊,到老叔这儿来就不行?” 杨天笑叹了口气:“老叔别怪我,我爹就留下这点家业,也是为了留个念想。谢谢老叔一直想帮我,我想媳妇了,把她喊起来吧。” “受了小伤,别心疼。” 杨天笑啪的一声把酒碗撂下了:“这是啥意思啊?六四的金子啊,就这么对你侄儿媳妇啊。” “老叔差点没给你看住,她想跑,这满山豺狼虎豹的,一个唱蹦子那不就是他们口里的食儿吗,下面的弟兄也是不懂事,开枪拦他,我把那小子教训了一下,你要是不解气,我把人喊过来,你接着打。” 杨天笑站起身,绷着脸看着草上飞:“她人呢。” 草上飞却没生气,还是笑着:“坐下,我马上把她找过来。” 说着,草上飞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小鼻涕。” 小鼻涕推门进屋:“大当家的。” “去,把你杨小嫂请过来。” 小鼻涕转身退了出去。 草上飞转对杨天笑说:“崔五子给看过了,没事,你放心吧。金子,五五分,老叔让你一成,见了媳妇,就让你的人把金子送上来吧。”说着,他看了一眼二驴子,“让这位小兄弟下山报个信,让你的人把金子送到山下,你和媳妇在老叔这儿亲热亲热,还住上次震山娘住的那屋。” “不了,老叔,按咱们说的,我把媳妇带下山,你派人跟着我去拿金子吧。” 草上飞沉默了片刻。 “真是个犟种,跟你爹一样,没差种。”草上飞有点不高兴了,“来,再喝一口。老叔亲自送你们下山。” “行,那就谢谢老叔了。” 草上飞盯着杨天笑,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大门开了,有两个兄弟搀扶着向小丫走进来。 杨天笑扭头看着走进来的向小丫,松了一口气,不管咋样,人还在,杨天笑站起身,走了过去。 向小丫的胳膊上缠着布,脸上有一道擦伤,结了薄薄的痂,她看着杨天笑咧嘴一笑:“你看我造的,没个人样了。” 草上飞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小鼻涕,去,给杨大当家的和压寨夫人备马,我要亲自送他们下山。” 杨天笑说:“谢谢老叔。” 他扶着向小丫往外走。走到门口,草上飞又叫住他:“大侄子。” 到了山脚,走出山卡,杨天笑停下了,他对草上飞说:“老叔,让我的兄弟回去通个信,让他们把金子送到这里。” “啥意思?我在这儿等?你又耍老叔?” 杨天笑看着草上飞说:“没有啊,他去说一声,两个时辰于海江就把金子拉过来了。都给老叔准备好了。” 草上飞突然变脸了,他回头冲着手下的弟兄喊了声:“去,把这个小兔崽子给我线上。” 呼啦一下扑过来四五个人,把杨天笑按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把杨天笑捆了起来。 向小丫喊着:“你们干啥呀?” 二驴子吓傻眼了,他哪见过这阵仗。 杨天笑也没反抗,老老实实的任他们捆绑自己:“丫头,你和二驴子去找五叔,让他们把金子拉到这儿来。二驴子,你们到刚才分手的地方,向南走二里地,有个土地庙,五叔他们都在那儿等着呢,告诉他,草上飞大当家的要五成金子,让他拉过啦吧。” 二驴子瞅了一眼草上飞,又瞅了瞅杨天笑。 “瞅啥?去吧。让你们大当家的在这儿等着。” 向小丫却不动,她一屁股坐在杨天笑的身边:“老叔,你把我也绑了吧。” 杨天笑急了:“你干啥呀,让你和二驴子一起去。” 向小丫绷着脸说:“让他自己去吧,我陪你在这儿等着。” 草上飞看着二驴子:“还不走?” 二驴子翻身上马,一溜烟就跑远了。 没多久,于海江赶着马车走过来。 身后跟着荷枪实弹的弟兄们,虽然人不多,但手里拿的那六杆快枪,的确很耀眼。 第181 章 回老营 草上飞盯着那六杆快枪,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睛里的东西却变了。 他站在山脚下看了看于海江,又看了看被捆在地上的杨天笑。 于海江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草上飞跟前,拱了拱手。 “大当家,金子拉来了。五成。你点点吧。” 草上飞没动,他看着于海江身后那六杆快枪。枪口都朝下,没人举着。可那六个人站的位置,正好把他围在正中间,真要动起手来,草上飞第一个被打死。 没必要找麻烦,金子已经拉来了,是真心交货的,干啥难为对方呢,买卖么,和气生财。 草上飞笑了一声,转头看了杨天笑一眼,蹲下来,看着被捆在地上的杨天笑。 他说:“大侄子,你今天让老叔开眼了。我绑你,不是要你的命,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心眼再多,也多不过老叔,下次再跟老叔打交道,记得把后路也带上。” 杨天笑被捆着手脚,他抬起头,看着草上飞,咧嘴一笑:“老叔,我记住了。” 草上飞站起来,冲旁边一摆手。 四五个人上来,把杨天笑从地上拽起来,解来绳子。 杨天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揉了揉被勒红的地方。他没说话。他走到向小丫跟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向小丫胳膊上还缠着布,脸上那道擦伤还结着痂,她看着杨天笑说:“把脸擦一下,都是泥。” 杨天笑摸了一下脸说:“没事。” 草上飞的人在那边验金子。 小鼻涕带人把麻袋一个一个抬下来,打开,看货。他抓了一把金砂在手里,搓了搓,冲草上飞点了点头。 草上飞走到麻袋跟前,弯腰看了一眼。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金沫子,说:“响子,好大侄,你说话算话,老叔也说话算数,过去的账,咱们叔侄一笔勾销了。” 杨天笑说:“老叔也说话算话。” 草上飞笑了,他走到杨天笑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媳妇回家。” 杨天笑把向小丫扶上马,他自己坐在她身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草上飞。 小鼻涕他们已经把金子用马驮进山门。 草上飞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像一截扎了根的老树。 杨天笑催马向前。于海江带着人押着空马车跟在后头。 六杆快枪还是没放下,六个弟兄端着枪,枪口向上,扳机却开着。 草上飞站在山门山,看着他们走远了。 小鼻涕折回身,凑上来,低声问草上飞:“大当家的,就这么放了?” 草上飞没回头:“不放能咋的?金子咱也收了。杀了他,盖地虎那帮人跟咱们能翻过去?你没见于海江摆的是啥阵势,那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留着他,往后还能用。” 小鼻涕没再问。 草上飞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天笑的马已经拐过山脚,看不见了。 草上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比他爹难缠。” 回老营的路上,天又飘起了小清雪。 向小丫缩在杨天笑怀里,胳膊上的布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杨天笑伸手把她的布按了按,说:“疼不疼?” 向小丫说:“不疼了。” “你在山上跑了一回?” “跑了。他们开枪打我,枪法不行,一点不准。” 杨天笑乐了:“那是没想往死了打你。” “我摔了一跤,胳膊蹭破点皮。” “你偷着乐吧,够傻的。” 向小丫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她忽然问:“你以后还去见草上飞吗?” 杨天笑说:“不去了,山是山来水是水,各走各的路。” “你怕他?” 杨天笑咧嘴一笑,自信的说道:“现在打不过,以后肯定他不是咱们对手。” 向小丫把杨天笑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攥得很紧。 小清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走到后半程,路两边的山影越来越熟。杨天笑认得那些树、那些沟、那些岔道口。拐过最后一道山嘴,老营的沟口就在前头了。 他忽然勒住了马。 沟口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两边的坡上,中间那条进沟的小路被铲出来了,沟口那棵老松树底下,还摆着两个木桶,桶里是清水,冻了薄薄一层冰。 杨天笑骑在马上,半天没动。 于海江也停了,他看了看沟口,又看了看杨天笑。 “有人。”于海江说。 杨天笑翻身下马。他刚落地,沟里就窜出一个人影,那人跑到跟前,站定了,仰着脸看着杨天笑。是个半大孩子,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 他看了杨天笑一眼,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少当家的——” 杨天笑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他仔细看了看那张脸。他认出来了。 “黑子?!” 黑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了。他一把搂住杨天笑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直抖。 杨天笑问:“山上还有谁?” 黑子抽抽搭搭地说:“吕爷。他在大殿烧香念经呢。” 杨天笑站起来,托起黑子,把他扔到马背上。 他往沟里看。老营的窝棚虽然被当时的炮火打得乱七八糟,不难看出,已经被人收拾了。 杨天笑丢下缰绳,向山上奔跑着,他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喊着:“三叔,三叔,吕三才,我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的撞开山门,走进天井,大殿传出木鱼的声音。 杨天笑轻轻的推开大殿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吕三才跪在大殿的蒲团上,敲着木鱼,一边敲着一边嘴里念着什么,听到声音,他依然一动不动,继续念着他的经。 这时,后边的弟兄们走进走进天井,一片喧哗声。 杨天笑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念经的吕三才。 过了好半天,吕三才终于念完了经,扭头冷静的看着他。 “回来好,”吕三才站起身,眼睛有些湿润了,“你这是又把人拢起来了?” 杨天笑激动的说:“是啊三叔,拢起来了,我五叔也回来了,五叔,五叔!我三叔在这儿呢。” 第182 章 严子安回家了 严子安是后半夜回到龙王镇的。 他没走官道,从北边绕的小路。马跑了一整天,人和马都乏了。 到镇口时,他把马勒住,在土城墙外头站了一会儿。城墙上那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得雪地发暗。他离开龙王镇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走的时候地里还没收完,回来的时候地里只剩茬子。 他把马牵进镇,没去警察所,而回了严家大院。 严子安对姜老旮瘩和于文唤说:“你们两个不是都想家了吗?直接回去吧。” 姜老旮瘩说:“营长,那怎么行,至少你身边得留一个,我们俩换班回去吧。” “是啊,营长,我今天跟你回家,明天,老旮瘩回来了,我在回家。” “不用,你们回去吧,明天晌午吃了饭再过来。家里有那么多炮手,还有机关枪,你们放心吧。” 姜老旮瘩和于文唤一听,高兴的打马就往家里跑。 严子安独自回了严家,离家还有二十几米,炮台上突然传来黄灵芝的吼声 “站住。” 严子安一听,乐了,他打马继续前行。 黄灵芝又喊了一声:“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随后听到拉动扳机的声音。 严子安勒住缰绳,他冲着炮台大声回到:“黄灵芝,是我。” 黄灵芝兴奋的高声喊着:“严子安?!报告严营长,我是黄灵芝。” 黄灵芝话音刚落,严子安就看见炮台上黄灵芝站起身,身影一闪,黄灵芝噔噔噔的跑下炮台。 严子安还没到家门口,远远的传来门闩抽动的声音。 大门开了,黄灵芝冲出严家,几步就穿到他的马前,一把抓住马缰绳。 “老天爷,你咋自己回来的?你打败仗了?” 严子安翻身下马。 黄灵芝伸手在他的身上摸了几下:“没受伤吧。” 严子安看着他,笑了:“没有。” “吓死个人。”黄灵芝接过马缰绳,“咋回事啊,你的兵呢?” 严子安小声说:“回来执行特别任务,走,进屋说。” 看着黄灵芝雀跃的样子,严子安感觉一身的暖意,他真想一把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两圈。 院里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老榆树的枝子光秃秃的,在风里晃。堂屋里亮着灯。 听到声音,家里的炮手,下人们都涌了出来,大管家矮虎子扒开众人喊了声:“大少爷。” 严子安说:“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 矮虎子马上吩咐着:“吴嫂,快,马上抓只鸡。” 严子安一边往正房走一边说:“不用,什么快吃什么,我饿了,再给我烫壶酒。” 下人们纷纷散了。 黄灵芝马上接话说:“四个炮台都上人,南炮台上两个,几枪打开扳机……” 严子安笑了:“不用这么紧张。” 黄灵芝却坚持着:“都去吧。” 炮手们纷纷上了炮台。 严子安进了正房。 他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他解了外衣扣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矮虎子端着火盆走进来:“大少爷,先暖和暖和身子,饭和酒马上就送过来。” 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黄灵芝没坐,她站在桌边看着他。 “你看啥?”严子安问。 “你咋……”黄灵芝小心翼翼的说,“瘦了呢。” 严子安笑了一下。他说:“在奉天吃不好。” “在军营里咋还吃不好?” 矮虎子端着一壶酒进来和一盘咸鸭蛋还有一盘花生米,搁在桌上:“大少爷,你先喝两口,吴嫂在灶上热火呢,一会儿就好。” 说着,一边给严子安倒酒。 第183 章 去见于老六 高守仁新婚之夜,是在心事重重的状态下过去的。 他爹的走,和于老六的来,都给他添了很多堵。让他在炕上搂着杨凤枝的时候,都是心不在焉的。 高守仁一开始装醉,躺在炕上,后来听杨凤枝说话还挺开通,也挺为这个家着想,他心里多少有了那么一点安慰。外面下了一场雪,屋里便有了这寒意,灶坑里又让下人多加了点柴禾,炕有些烫手了,屋里也渐渐暖和起来。 杨凤枝带来的丫鬟玉玲始终不敢离开半步,就坐在屋外的凳子上守着灶堂里的火,杨凤枝都已经进了被窝,才想起玉玲还在外屋,就起身吩咐她去睡,翻身又钻进被窝里。 整个东厢房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杨凤枝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守仁躺在炕上,离得很近,可谁也没动。外头关家班的锣鼓早歇了。 窗纸上只有月光,白亮亮的。 杨凤枝躺在炕上等待着,等待什么呢?她也不是很清楚。 就在她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高守仁把手伸了过来,他先是抓了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凉,他攥住不松手了。 杨凤枝也没想抽回去,就由着他捏着,捏着捏着,高守仁又把手伸进她的媳妇里,杨凤枝的心开始狂跳起来,睡意也没了,她睁着眼睛扭头看着他。 她说:“你手上咋有老茧子。” 高守仁说:“打枪打的呗。” 杨凤枝说:“我还以为你当所长的,那枪是摆样子的。” “那能行吗,我得天天摸,还得打胡子呢。” 高守仁说着,把身子凑过去解她的裤子。 杨凤枝转身吹了灯。 黑暗里,杨凤枝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怕人听见似的。 高守仁把她揽过来。她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了。 杨凤枝咯咯咯的笑着:“你醒酒了?” 高守仁也不搭话,用力掀开被子,就钻进她的被窝里。他一边往她身上拱着一边给她脱着裤子,手还有点抖,半天也脱不下来。 杨凤枝就坐起身,自己脱着。 高守仁一边亲着,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马兰,杨凤枝不仅长的像马兰,就连身体的曲线也跟她很相似。 高守仁就稀罕这样的身板子,他翻过来调过去的亲着,头上的汗止不住的流着。 杨凤枝一点也不扭捏,高守仁无论怎么摆弄她,她咯咯咯的笑着随着他的摆弄。 外头有风,窗纸呼啦呼啦响。 高守仁累得大声喘息着。 高守仁想起那天他骑在马上走在龙王镇的大街上,看见马兰的样子,他抱着杨凤枝想,他要好好过日子了,他要忘掉马兰,不去春宫院,也不进繁春院了,必须对得起身下的这个女人。 第二天一早,杨凤枝先起的。她感觉身上很舒服,可怎么个舒服法,她又说不清,出门见了丫鬟玉玲,玉玲就冲着她笑,笑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用手拍了玉玲一巴掌:“你笑啥。” “笑小姐今天好看了。”玉玲问,“小姐,我去给你打洗脸水,可我不知道在哪里打,我又不敢问。” “有啥不敢的,往后,你是我带来的,有啥不懂的,就问。这院子里,你问谁都行,有人给你脸子看,就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高守仁睁眼的时候,她杨凤枝已经把洗脸水打好了:“起来吧。今儿是新婚头一天,别让娘等着。” 高守仁坐起来。他看着杨凤枝。她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头发盘得利整,脸上有了红扑扑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也许没啥了不起的大事,老头子不在家更清净。 “我爹说,今天得去给娘磕头,走吧,过去吧,老太太肯定等着了。” 给高老太太磕完头,刚坐起身要出去。 老太太突然把她叫住了:“凤枝,你留下,娘和你说两句话。” 杨凤枝看了眼高守仁,高守仁呲牙一笑,转身出去了。 见高守仁出去了,老太太从腰里摸出一串钥匙,搁在桌上:“凤枝,往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杨凤枝一愣。 高老太太说:“拿去吧,家里的金银细软都在这几把钥匙里,守礼还小,他要去省城念书,家里怎么打理,你就吩咐下人,待会,我和他们交代一下,对他们不要太给脸,该说就说,该骂就骂,高家你做主了。” “娘,我,我刚进门。” “刚进门怎么了,你是少奶奶,有人和你吓得瑟,你就收拾他。家里这些人,都是我调教好的,没事。他们不敢支毛。” 杨凤枝把钥匙攥在手里。 第184 章 压惊酒 高守仁刚从镇东大车店回来,衣服还没脱,小德子就来了,一进门就说:“高所长,老金场出事了。” 高守仁脑袋嗡的一下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故意问:“啥事。” 小德子有点紧张的说:“杨天笑把老金场给连窝端了。” 高守仁坐下了,拿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 高守仁反倒平心静气的问:“你听谁说的。” 小德子观察着高守仁的脸,试探着说:“老金场上来四个警察,有一个老小子的胳膊被干折了,在崔五先生的济世堂治着呢,都是县署的警察。” 高守仁一听是县署的警察,立刻把烟扔在桌子上的烟缸里,他站起身:“还在崔五家?” “没走,他们想见见你。” 高守仁本来都已经站起来了,一听说县署的警察想见他,就又坐下了:“都谁,你认识他们不?” 小德子说:“我就认识方大下巴,上次你和严连长打盖地虎的时候,见过他,那下巴印象老深了,天天撅撅着,看着都跟着他累得慌。” “奇怪呀,县署的警察去老金场咋没跟咱们打声招呼呢,流云沟离龙王镇近,那地方归咱们管,他们咋直接派人进去了呢。” “我听他们瞎议论,说每年都给康把头去护金子。所长,要不是我说没找到你?” “我的琢磨一下,咋没想通你,县署直接派人,才几个。咋想的呢。没说找我干啥?”高守仁扭头望着小德子。 “没有,就问你在所里没,我说回集场镇了,我说你做新郎官呢。”小德子喝了口水说,“就是那个大下巴问的,老样子,他管点事。” 高守仁戴上帽子站起身:“走,过去看看,问问咋回事。” 走出屋,高老太太正好领着杨凤枝挨屋走,介绍情况,见高守仁又挎着枪,提着马鞭往外走,就问:“你又干啥去,火燎腚似的,在家咋就呆不住呢。” 高守仁扭头敷衍了一句:“有个警察受点伤,我过去看看。” “又碰上胡子了?” “嗯。” “兵荒马乱的,你小心着点,有媳妇了。” 高守仁咧嘴一笑,翻身上马,和小德子回了龙王镇。 两个人打马走着,高守仁还想多知道点什么。 高守仁沉默了一下。 他问:“死人没?” 小德子说:“听说死了两个警察,一个炮手。” “在没别人了?” “几个胡子都跑了,摇车大辆把金子都拉走了,这他娘的几辈子也吃不完呐,当胡子也不赖。” 听了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操,这活干的挺漂亮,没说杨天笑有多少人。” “我没问。康把头也太不是物了,连夜跑了,把杨天笑给他们留下的盘缠,都让他一个人给拿跑了,气的那些给他看场子的炮手恨不得整死他。” 高守仁说:“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到真张了下手也挺狠,不是个啥好饼。” 小德子看了看高守仁说:“看来,县署对咱们一点都不信任啊,这么大的事,也不让你派几个人跟着,出事了跑咱们这来了。'” 高守仁没接话,使劲抽了一下马屁股。 高守仁不想再唠下去了,他不想和自己弟兄讨论县署的事,万一传走样了,到了赵署长的耳朵里,该说他高守仁背后嘀咕他了。 到龙王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穿过镇街的时候,很多小商小贩和店铺的老板都给他道喜,高守仁在马上一路笑着拱着手,来到了济世堂。 方大下巴靠在椅子上,右手吊着,脸色发灰。其他三个警察坐在旁边的长凳上,闭着眼,一脸的疲惫相。 见高守仁进来了,就都咧咧歪歪的笑起来。 高守仁问:“方队长,咋样?还疼不?” 方大下巴把嘴一咧,皱着眉头说:“能不疼吗,高所长,有事求你帮个忙。老金场那边有两个警察,让杨天笑给打死了,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整辆车,把尸首送县里去,虽说下雪了,这天,搁不住,怕臭了。” “没问题,有个驴车,”高守仁对小德子说,“你现在就去,安排几个弟兄去老金场把人送县署去。” 小德子答应着,转身出去了。 高守仁问:“咋回事?胡子去砸金窑?” “啥呀,都他娘的钻肚子里去,直接挖肝挖肺,康把头那个熊货,能让胡子都金场干活,不他妈的端了老窝才怪,真是瞎了眼睛咋找的人呢。” “这老金场是康把头的?” “不是,估计是个大人物的,没准还是省里的呢,要不,咋年年的让我们哥几个去看金子。杨天笑,我和他没完。”方大下巴一抬胳膊,疼的直叫唤,“哎呦,真他妈的疼,你瞧着吧,县署肯定得追这笔金子,要不咋交代呀。” “没呢,这不是刚到龙王镇,一会你安排我们哥几个吃顿饭,再给我们备两匹马。”方大下巴垂头丧气的说,“还不知道回去咋交差呢。” “行,那就走吧,别在崔先生这唠了,我带你们去山味楼,喝几杯,给你们压压惊。” “拉倒吧,哪有闲心喝酒,吃口饭就得往回赶,” 来到山味楼,高守仁点了几道硬菜。又点了两壶酒。 高守仁问:“杨天笑他们有多少人?” 方大下巴一张嘴就夸张的说:“咋也有四五十号人,一色的德国造,你说,谁能想到,康把头能放进来那么多人,还他娘的里应外合,河口有个大车店,那娘们儿厉害,大车开了多少年了,就等着这一天呢。” 高守仁听得直点头:“没想到,这是早有预谋啊。” “可不,指定不是一年两年了。” “那,这个杨天笑是带头的?” “感觉不太像,”方大下巴说,“还有个老头挺说了算。” 高守仁思索着:“看来,是合着伙的去砸金窑啊,我说那小兔崽子没这个本事么,绺子都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哪还有这力气。” 方大下巴说:“炮手里边也有他们的人,好几个跟他们上山的。” “我说呢。”高守仁想起了于老五去了没两天就被整死了,亏了自己没冒险去打老金场,这要是去了,肯定得吃个大亏。 “你说啥?”方大下巴扭头问。 “没啥,这么多人,就你们几个,肯定打不过,真是万幸了,来,遇惊不惊,哥几个真是大福之人,在胡子窝里过了一遭,就受了点轻伤。有功之臣啊。我敬哥几个了。”说着,高守仁举起杯和他们一一碰了一下,“一会,我带几个弟兄亲自送你们回县里。” 方大下巴喜笑颜开的一口干了杯中酒:“那多不好意思,有劳所长了。” 高守仁一摆手,笑哈哈的说道:“都是自家弟兄,客气啥。” 第185 章 派任务 送方大下巴回县里,高守仁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方大下巴翻来覆去的也就那点玩意儿了,没啥新内容。 高守仁听烦了,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 方大下巴坐在马车上,右手吊在胸前,马车一颠,他就疼得呲牙咧嘴的,可嘴就是不闲,不是解释就是表功。 他说杨天笑如何如何能耐,老金场进去的胡子有多厉害,说康把头如何如何狡猾狠毒,反正就是那么一点意思,他寡不敌众,不是他没本事。 高守仁听着,偶尔应一声,可他心里想的不是老金场,老金场和他有屁关系,那金子就是没有被抢,也不会给他半两,他想的是如今杨天笑又起局了,这是个麻烦,尤其是第一票又这么张狂,传到严子安那里,他会怎么样? 严子安如今升了营长,手里除了一堆兵和好枪,还和赵署长关系不一般,他就安排高守仁留意杨天笑,查一下他的去向,他都没完成,如果他和赵署长说点不满意的话,他这所长也就别干了。 他妈的杨天笑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又把绺子拉起来了。 到了县里,高守仁把方大下巴送到警察署。 方大下巴进了赵署长的办公室,没多大一会功夫,就听到屋里砸东西的声音,估计赵署长除了骂这小子,还一定摔了东西。 高守仁在外头等着。 他以为交完差就能回去了,可没等多大一会儿,里头出来个警察,说:“高所长,赵署长请你进去说话。” 高守仁进了赵署长的办公室,方大下巴灰溜溜的出去了。 看来,赵署长愤怒到了极点,地上扔了一堆茶缸子,连枪套都被撇在了地上。 赵署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黑着脸先扔了根烟过来。 高守仁接了,没点。 赵署长自己点了抽了两口,才开口:“方大下巴说,杨天笑带四五十号人端了金场?” 高守仁说:“这个,是吧,我还真不太清楚,也是县里的那几个弟兄说的。” “你信?” 高守仁顿了一下:“方大下巴那人爱吹。可金场被端了,真要是没点人手和好家伙,的确也很难,据说,老金场还有十多个炮手,都听能耐。” 赵署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高守仁。窗外头是县城的街,有马车过去,有挑担子的喊。赵署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守仁,你爹最近咋样?” 高守仁一愣。他没想到赵署长会问他爹。 他说:“嗨,就那样呗。” “还在县城住着?” “我娶了媳妇他就走了。” 赵署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你爹那人,年轻时候就那样。我跟他带认识不认识的也有十多年了,还是严伯康说的呢,他那点毛病,改不了。” 高守仁说:“可不是。” 赵署长收了笑,他走到高守仁:“金场的事,我得跟你说一句。这个金场,不是我赵洪岩的。可它跟我赵洪岩有关系。有多大关系,你不用问。你问,我也不能跟你说。你只要知道——这件事,我必须管。” 高守仁说:“我明白。” 赵署长看着他:“你明白啥?” 高守仁说:“金场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赵署长点了点头。他坐回椅子上,两条腿伸直,看着高守仁。 他的语气忽然松下来,像换了个人:“守仁,你爹跟我是老交情。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严大爷在的时候,咱们三家常走动。后来你严大爷走了,严子安去当兵,这摊子事,就剩你跟我了。” 高守仁没说话。他听出来赵署长在拉近关系。可他也听出来,赵署长的话还没说完。 “这回杨天笑端了金场,我得动他。当年打他爹杨青山,你我不是都去了吗,我以为这小子翻不起啥浪了,可他现在又起来了,还端了老金场,他手里有了这么大一笔金子可他娘的不是好事,他很快就能弄到一大把好枪,那时候,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他顿了顿,看着高守仁:“守仁,你跑一趟。去他的老营看看,我给他写封信,先稳住他。我这边联合盘县和蛟县的警察收拾他个兔崽子。” 高守仁心里一紧,可脸上没露。 他问:“我去呀?” “你跟他打过交道,盖地虎打龙王镇的时候,你不是借过道给他们吗,我也听说了。后来咱们去老营围剿他,不也是你上山给递的话吗,这次,还得你去。杨天笑至少不会一见面就把你崩了。” 高守仁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年盖地虎打龙王镇,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他借道给盖地虎,是怕高家大院遭殃。后来他给杨天笑递信,是严子安的意思。他没想到,这都成了赵署长拿捏他的把柄了。 高守仁问:“我后来通缉他,盖地虎被打散后我也逮过他,这小子记仇。” 赵署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搁在桌上。信封没封口。赵署长说:“胡子有股子的规矩,不对学舌的下手,我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 高守仁抽出信纸,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杨天笑,你抢了金场,杀了人,只要你把金子送到县里,前账一笔勾销。若执意违抗,我署将调集全县的警察围打你。这是省督军的军火资金,盖地虎是怎么没的,你应该记得,不要和军方作对,别走老路。 高守仁看完,把信纸放回去。 “这是督军的?” “就那么说,吓唬吓唬他。” “我看,他不会交,如果想交,他就不会这么干。” 赵署长想了想说:“他要是真想往南墙上撞,就只好来硬的,我这边开始调人,全县各镇的警察,整个两百多号人马去收拾他。” 高守仁说:“署长,我去可以,他未必信我。” “他看了信就行。”赵署长说:“你贴过通缉令,他才信你。你跟他没多大私仇。当年你借道给他,他心里有数。后来你递信给他,他也记着。” 高守仁没再说话。他把信揣进怀里。 赵署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守仁,你爹是个混人,可你不是。这件事办好了,我再想办法多给你弄几支好枪,你们所里就是全县最牛的了。” “我尽力。不过,我也不打算在龙王镇了,要是能来县署,在你身边就最好了。” 赵署长马上说:“你咋不早说呢,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高守仁笑了:“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署长叫住他:“守仁。” 高守仁回过头来。 赵署长说:“这事就别和家里人说,尤其是你二姨夫。” 高守仁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赵署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提醒,还是警告?他点了点头,出了门。 高守仁站在警察署门口,把信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赵署长在信里写的是“交出金子,前账一笔勾销”。可没说交出多少。也没说交给谁。 高守仁忽然想,赵署长要的,到底是金子,还是杨天笑的人头? 他把信揣回去,翻身上马。 天阴着。又要下雪了。 他出了县城,往龙王镇走。走到半路,他勒住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方向。城墙上那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雪里晃。他转回头,催马向前。 他没回龙王镇,直接奔盖地虎的老营走去。 他想,最好杨天笑的人马不在原来的老营,他不想见他。他拿不准这个小王八蛋会对他咋样。 第186章 手下留情了 高守仁还记得盖地虎的老营在骆驼峰山的太虚观。 他想,杨天笑拉起绺子,多半是回太虚观了,要是扑空了,他就在山上转一圈,回去跟赵署长说“没见着人”,省事,至于之后怎么去找杨天笑,那是县署的事。 可他刚走到沟口,就听见一声喊:“站住。” 高守仁勒住马,有两个弟兄从树后头闪出来,手里端着枪。 高守仁认得这种阵势,知道,杨天笑果然把绺子带到老营了,他下了马,把手举起来。 “呦呵,这不是高大所长吗,你鼻子够灵的,咋跟狗似的。” “二位兄弟,我是来求见杨天笑少当家的。” “他现在是大当家的,别瞎叫。”一个弟兄说:“把枪撂下。” 高守仁便把枪摘下来,弯腰放到地上。 一个弟兄捡起枪,另一个从兜里掏出眼罩给高守仁蒙上了眼睛。 一个弟兄拿过一根棍子插到他手上说:“跟我走。” 高守仁被牵着上山了。 高守仁被摘下眼罩的时候,已经被带到殿门口。 大殿的门一开,杨天笑正坐在大殿的椅子上笑嘻嘻的看着他笑。 屋里还有很多人,有吕三才,于海江,双喜,这几个人,他都认识,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人,都咧嘴笑着看他,像看耍猴的一样。 高守仁忙拱手:“大当家的好。” “还行。”杨天笑先开口了,“高所长,你咋来了?” “我是来学舌的。”高守仁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举起来,“赵署长知道我和杨大当家的有交情,让我给宝山送封信。” 杨天笑没接信,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盯着高守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高守仁跟前。 高守仁被看得后脊梁发凉。 杨天笑突然收起笑容:“于老五是你派来的?” 高守仁一愣。他没想到杨天笑会直接提于老五,他有些紧张了脸上,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装着糊涂:“啥于老五?我不认识。” 杨天笑笑了一下:“你不认识?于老五,你家窝棚里的人都不认识了?” “你是说那个熬烟膏的于老五啊,他死了。还是你们家四姐给他从江里捞上来的呢。” “别装,你派他进老金场,打探我的下落。” 高守仁忙说:“这哪跟哪儿呀,我啥时候让他去打探你的下落了。” “那就是于老五扒瞎了?” “可不。我打探你干啥呀。” 杨天笑退后一步,冲旁边一摆手:“把这小子给我线上。” 两个弟兄上来,把高守仁按住了。 高守仁一点也没反抗,他故作镇静的说:“杨大当家的,我可是学舌的,赵署长让我来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杨天笑说:“我这可不是国,我这是绺子,我他妈的是胡子,你派于老五来的时候,想过他是来送死的吗?” 高守仁没接话。 他说:“高所长,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高守仁被反手捆上了。 杨天笑坐在桌前,看着他。 杨天笑问:“说罢,赵署长让你来是啥意思?” 高守仁的头开始冒汗了:“信在这呢。” 高守仁转过身,把后背的手给杨天笑看,他的手里还死死的抓着那封信,他用力抖了抖。 “你拿过去看看吧,写的啥,我呢不知道,可能是想和大当家的交个朋友吧。” “警察署长和胡子头交朋友,耍我咋滴。” “赵署长只说交代说,让我一定要面见大当家的,别的,我真就不知道了。” 高守仁不敢提那封信的内容,怕由他嘴里说出去,激怒杨天笑,再引火烧身。 “三叔,那咱就看看署长都说啥。” 双喜走过去,从高守仁手里拿过信,转身递给吕三才。 吕三才接过信,看了一眼,随后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 信刚念完,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杨天笑问:“金子是他的?” 高守仁忙说:“不知道,他和我说,老金场跟他有关系,是不是他的,我可真不知道。” 杨天笑说:“他咋想的,我们费劲巴拉整到手,还让我送回去,他妈的也太不会说话了吧,这口气够硬的,他让你来,你就来?你胆子也不小。说吧,想吃点啥,吃完了,送你上路。到了那边,告诉严伯康那老东西,盖地虎绺子又拉起来了。” 高守仁一听这话,腿立刻软了,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当家的,我高守仁就是个学舌的咋,绺子的规矩是不杀送信的呀,大当家的手下留情,日后,我高守仁再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天打雷劈。” 杨天笑站起来,走到高守仁跟前,低头看着五花大绑的高守仁。 “高所长,你替赵署长办事,我不怪你。可你派于老五来,那可是你的事。于老五这笔账,我得跟你算。” 高守仁不说话了。 杨天笑从腰里拔枪顶在高守仁的脑门上:“你不想吃个饱饭再上路了?” 高守仁闭了一下眼。 高守仁突然想起了杨凤枝,想起新婚那天晚上,他 的心一紧。 就在这时候,吕三才开口了:“响子。” 杨天笑回头看着吕三才。 吕三才坐在蒲团上说:“放他走吧。” 杨天笑说:“三叔,留着他就是个祸害。” 吕三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他当年和大洋马救过你四姐和震山,大当家留过话,要报恩,这笔账,平了。” 杨天笑不解的问:“啥时候的事?” 高守仁来了精神:“对对,三爷说的没错,那年,四姐刚生完孩子,抱着震山差点死在路上,是我用马车把他们送回家的。我救了两条人命呢。” 杨天笑盯着高守仁看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的把枪收起来。 他蹲下来,和高守仁面对面,眼睛死死的盯着他:“高所长,你今天捡了一条命,回去告诉赵署长,我杨天笑吃到肚里的食儿是不会吐出去的,金子我拿定了,他要是来打,我等着。” 他站起来,冲双喜一摆手。 双喜上来,把高守仁身上的绳子解了。 高守仁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看杨天笑,又看了看吕三才。 “三爷,多谢救命之恩,日后绺子有了难处,就找我高守仁,在下绝不推脱。” “滚吧。”杨天笑转对双喜说,“送他下山。” 高守仁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杨天笑突然叫住了他:“高所长。” 高守仁回头。 “你的枪。” 一个弟兄把大镜面递过来。 高守仁接了,别在腰后。 出了大殿,冷风吹来,高守仁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一身的汗,没了。 大殿里,吕三才看着杨天笑说:“响子,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杨天笑说:“我知道。” “赵署长肯定被气疯了,真要是把全县的警察都调过来,山上这二十几个弟兄一个都活不了。” 杨天笑说:“三叔,你说咋办?” 吕三才想了想说:“你带着弟兄们换个地方吧,去老鹰山,你手里有金子,有人,有枪。到了老鹰山再慢慢来。老五,你说呢?” 于海江马上点头说:“三哥说的对,先滑吧。” 杨天笑看着他:“三叔,你不走?” 吕三才笑了笑说:“不走了,我在老营的大殿里念经挺好的,我老了,也没那个心气了,你把黑子带上吧,我一个老头子,他们不能把我咋样。” 吕三才说罢,又坐回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 杨天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大殿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第187 章 她才是一家之主 高守仁一身冷汗的从大殿走出来,他被一个小弟兄牵着走下山。 到了山门口,眼罩打开,高守仁翻身上马,对两个守在山门口的弟兄拱手告别。 “多谢二位兄弟。” “高所长,下次再来带点你们窝棚的烟膏子。”一个兄弟说。 高守仁忙又是一拱手:“不敢,你们大当家的知道了,非嘣了我不可。” 顺着山道往下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卡山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都这个时候了,是回家还是去县城,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去县里,赵署长一定急着听消息呢。 他真的有些后怕,高守仁在心里骂着赵署长,刚才杨天笑把枪口顶在脑门的时候,他只要轻轻的一动手指头,他的小命就没了,要不是吕三才替他说句话,恐怕这会儿他已经被扔到老林子里喂狼了。 高守仁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他不停的打马,上了官道,他才勒住马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骆驼峰。 这熊地方,他真是不想再来了。 到县署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赵署长见他走进来,忙站起身。 “见到了?” “见了,他不同意。” 赵署长并不意外,他拍了拍高守仁的肩膀:“辛苦了,走,我带你去西春发,喝一杯暖和暖和。” 高守仁也没推脱,他知道,赵署长肯定想多和他聊一会。 到了西春发,赵署长把他领到一个小雅间,刚落座,高守仁就一五一十的把见杨天笑的过程大致说了一下。唯一没有讲的是吕三才为他说情的细节,他不想让赵署长知道他和绺子里有太多的情感交集。 赵署长听了,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件事你也别说出去,我琢磨了一下,等再下一场雪,山里的雪能站住了,咱们进山干了他,山上有雪,能留下脚印,我看他往哪儿跑,这一次要彻底灭了他,连根拔起,一个也不留。” 现在高守仁对这个不感兴趣了,他不想继续和杨天笑作对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知道过几天,杨天笑会是个什么样子,万一真混得比草上飞还大的绺子,得罪了杨天笑有啥好处,赵署长想收拾他,就让他出头收拾去吧,他高守仁现在要贴边走,少掺和。 酒足饭饱,出了西春发饭店,赵署长让他去署里去住,高守仁谢绝了,他新婚呐,和新媳妇被窝还没捂热呼呢,他想杨凤枝,翻身上马,往集场镇走去。 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有点放亮了,他下了马,推门进院。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走进去。杨凤枝坐在炕上,丫鬟玉玲陪着她唠嗑呢。 见他进来,玉玲就站起来回自己的房了。 杨凤枝瞪着他:“干啥去了?” “去了趟县里,送那几个警察,后来赵署长又找我去办了点事。” “啥事?” “公务。” 杨凤枝一口吹灭了,她指着窗户纸说:“你看看,天都亮了,啥公务一宿不回家!” 高守仁一头扎在炕上,把杨凤枝扯过来。 杨凤枝却一脚蹬开他:“我可不是咱娘,你爹咋作她都受着,说,到底干啥去了?一宿不回家,天快亮了才回来,脸上跟丢了魂似的。” 高守仁不想和她说去胡子窝的事,怕她再和娘说,没必要让家里的两个女人为他操心。他就又把杨凤枝杨往自己怀里扯着,脑袋往她的怀里拱着。 杨凤枝却绷着脸,不让他亲。 高守仁却来了兴致,他极速的脱着衣服,一边脱一边说:“你别问了。” 他脱了衣服,又去扯杨凤枝的衣服,杨凤枝死死的按住自己的衣扣不让他碰。 高守仁有点急不可耐了,他说:“我去胡子窝了,去见杨天笑。” 杨凤枝愣了一下:“盖地虎的那个?” “嗯。” “你去见他干啥?” “老金场不是让他枪了吗,赵署长让我去送封信,让他把金子还了。” 杨凤枝问:“真的?” “真的,他把我捆了,差点没死在胡子窝里。” 杨凤枝的手松开了,高守仁就一边给他脱衣服一边亲着:“哎呀,差点就亲不着你了。” 高守仁疯狂的在他身上往下拱着。 杨凤枝却没有兴致,她攥住高守仁的手,忽然把他拉起来,说:“你以后别干这个了。” 高守仁一愣:“别干啥?” “警察。” “我是所长。” “所长咋了?所长就得拿命去换?”杨凤枝说,“我不图你当官。我嫁给你,是图你这个人。你要是哪天让人崩了,我咋办?” 高守仁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那句“你是你,你爹是你爹”,他想起她把家里的钥匙攥在手里的时候,脸上那种认真的样子。 “你把枪交回去,咱们不干这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差事了。咱们去县里,把我爹的粮米行要过来,你去当掌柜的。我管账。日子一样过。” 高守仁不说话了,他含着杨凤枝。 杨凤枝推开他的嘴:“跟你说正事呢,你听见没有?” 高守仁说:“听见了。” “那你答应我了?” 高守仁沉默良久才说:“不行啊。” “为啥?” 高守仁耐心的解释着:“我是所长。赵署长让我去胡子窝送信,回来就甩手不干了,你让赵署长咋想,日后还在县里咋混?得罪人啊。” 杨凤枝说:“爱咋想就咋想,去做买卖和他又不来往。” “不行。” “咋不行?” “女人啊,念多大的书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先让我好好稀罕稀罕你,稀罕完了,我再慢慢和你讲道理。” 高守仁又把杨凤枝搂过来用力亲着:“以后再说吧,现在肯定不行。” 他说着,就翻身压住杨凤枝。 毕竟是新婚,高守仁连亲带啃的一顿鼓秋,就把杨凤枝的热情鼓秋出来了,刚才的事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有下人在扫院子了,高老太太在正房咳嗽。 杨凤枝不敢出声,怕让下人们听见,就使劲咬着牙,两只手胡乱的抚摸着高守仁的后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守仁气喘吁吁的翻身下来。 院子里,不停的有人走来走去。 高守仁累了,他把头埋在杨凤枝的胸口,不一会就睡着了。 太阳偏西,高守仁和杨凤枝才醒。 高守仁穿上衣服走出屋,弟弟高守礼正从屋里出来,他拿着一本书,见他走出来,就扭头问了句:“哥,你啥时候帮我筹集学费呀?” “这几天,你别急。” 他看着弟弟,又扭头看了眼正房,心里说,他要是真死了,这个家谁撑?他爹在县城跟窑姐混,他娘管不了,他弟弟还小,他死了,高家不就垮了吗。 他一转身,看着杨凤枝走了出来了。 他说:“凤枝,我答应你,往后我不拿命当所长。可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家里没枪不行,我先混着,等时机到了,我跟你去县里开粮米行。” “你说话算数不?” 高守仁说:“算数。” “那我就等着,刚才守礼和你说啥?家里没钱了?” “学费,他要去省城念书,学费都让胡子抢了。” 杨凤枝咧嘴一笑:“行了,明天不是回门子吗,我管老杨头给他要点。” “那成啥事了,不行。” “读书是大事,你别管了,这家我做主,娘说的。” 杨凤枝说这话的时候,高守仁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能撑事,这个家他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188 章 新消息 杨天笑又拉起绺子的消息在龙王镇很快就传开了。 齐二混子从繁春院回来,一进院子就喊:“你听说没?杨天笑又惹事了,他把老金场给端了,抢了老鼻子金子了。” 冯秋月正在灶上蒸豆包,一听这话,手一抖,笼屉盖歪了,热气扑了一脸。 冯秋月一边咳嗽着一边问:“你听谁胡咧咧的?” 齐二混子幸灾乐祸的说:“有几个淘金的去逛繁春院,说他打死了好几个警察,这下子可捅了个大娄子。” 冯秋月白了他一眼说:“你嚷嚷啥,他捅不捅娄子和你有啥关系。” 齐二混子压低了嗓子,可还是憋不住:“你说这小王八蛋,还真他妈有两下子,盖地虎都被打散花子了,这才几天的功夫,他又把绺子拉起来。” 马兰接过话问:“有顺子没?” 齐二混子说:“那能没有吗?好几十号胡子,还能跑了他个买切糕的。” 冯秋月把蒸好的豆包一个一个往笸箩里捡着。 齐二混子继续说着:“你说他们这一闹,龙王镇又得折腾起来,高守仁肯定得忙着抓他,他打死的都是县署的警察,县里能饶了他?你瞅你认识的都是啥人,老是惹祸。” 冯秋月瞪了他一眼:“以后你别回来了,一回来就说些没用的。” “嘿,这是我家,这房子是我爹的,我咋不回来。” 冯秋月不吱声,冯秋月把豆包捡完,端着笸箩进了灶房。她关上门,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她的心开始突突的乱跳着,他抢了金场,警察肯定得抓他,他刚拉起绺子,人可能也不会太多,他能打得过警察吗?打不过怎么办?她想起他走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一把枪,几发子弹,这个冤家呀,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 可骂完了,她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她走出屋的时候,马兰不见了,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齐二混子从茅房出来,一边提裤子一边说:“喊啥呀,她出去了。” “上哪去了。” “我咋知道。” 马兰去了警察所,她要找小德子,确定一下消息的真假。 小德子见她来了就说:“马兰姐,你咋来了?我们所长没来,他陪媳妇回门子了。” 马兰咧嘴一笑:“我找他干啥,我问你,杨天笑的事,是真的?” 小德子愣了一下,他往左右看了看,低声说:“你听谁说的?” “全龙王镇的人都知道了,你瞅你,看你吓的那样,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小德子把枪放下了:“真的,老金场让他给端了个干净。” 马兰问:“他人呢?” 小德子神秘的说:“跑了呗,听说回老营了,我们所长去找他要金子,他一点不开面,说啥也不给。” 马兰吃惊的看着他:“高守仁还敢去找他?” “真的,你咋不信呢。” “杨天笑没揍他?” “没有,他们有交情。” 马兰凑近小德子,笑嘻嘻的问:“德子,你告诉姐,他们的老营在哪儿?” 小德子愣住了:“马兰姐,你可别问我,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 “这有啥呀。” 小德子沉默片刻说:“你还是问我们所长吧。” “我问他干啥,你可真熊。” 马兰说罢,转身走了,回到家,马兰拉着冯秋月说:“是真的。我刚才打听小德子了,响子他们是把金场抢了。” 冯秋月把屉布叠好,搁在筐里。 马兰说:“顺子肯定也去了,他是盖地虎的人,响子又拉绺子,他能不跟着凑热闹吗。” 冯秋月扭头看着她问:“你啥意思?” “我去找他,见他一面,他要是和我下山,我就和他离开这里,他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彻底死心了,还回来和你卖豆包。” “你等他等了这么久,他连个信都没给你捎过,拉倒吧,这帮臭胡子,没一个长心的,天天就惦记抢东西,杀人。” “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冯秋月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马兰跟进来说:“四姐,老营在哪儿,你告诉我。” 冯秋月拿起面盆开始合面:“不知道。” 马兰说:“你骗谁呢,你跟杨天笑那些年,他能不告诉你?” 冯秋月把面盆往案板上一撂,生气的说:“我没去过,他从来没带我去过。” 马兰看着她:“四姐,你不说我也能找着,鼻子底下有嘴,我一路问过去。” 冯秋月白了她一眼说:“你问谁?胡子窝是随便问的?你一个女人,进山找胡子,你是去找人还是去送死?” “顺子在不在还不一定呢,可我得去找。我等了这么久了,他要是活着,我得知道。他要是死了,我也得知道。” 冯秋月转过身来,看着马兰说:“我真不知道。别去招惹他们了,好好和我做小买卖。” 马兰把嘴一撇:“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高守仁,他知道。” 冯秋月又说:“你咋了,中邪了呀,非去找他。” “你就说老营在哪儿就行了。我就想去见他,我都这岁数了,不想没完没了的等了,我不能白活一回。” 马兰说着,眼睛湿润了。 冯秋月看着她,叹了口气,心一软:“你呀,真是的,去吧,去了就死心了,他们在骆驼峰,到了那里,肯定有哨卡。” 说罢,她转过身去,继续合着面。 马兰激动的搂着冯秋月狠狠的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能告诉我。” 马兰高高兴兴的进屋里收拾包袱去了。 临出门,马兰站在门口看着冯秋月说:“这是最后一次,找不到,我就回来和你做豆包。” 马兰说罢,拉出杨天笑送她的那匹枣红马,翻身跳上马背。 “四姐,我走了。” 冯秋月走过去:“路上小心点,找不到,一定回来,四姐等着你。” 马兰走后,冯秋月一个人坐在灶台边,震山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震山的脸,这张脸越来越像杨天笑了,她想起齐二混子说的那句话“杨天笑把老金场端了”。 她的心一揪,把震山搂紧了。 外头天暗下来了,灶上蒸着的豆包呼呼的冒着热气。 第189 章 扑空 马兰出了龙王镇,打马上了官道,太阳偏西了,她才到了骆驼峰脚下。 没走多远就看见山门的哨卡了,她东张西望的等着来人拿枪指着她,可左等右等也没见有人拦她,她就继续打马往前走,上山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已经看到坐落在林子里的窝棚了,她就喊着:“有人吗?” 除了风声,老林子里静悄悄的。 她走了几步又喊:“林兴顺,顺子,我是马兰。” 依然无人应答。 窝棚一排一排的,屋顶上的雪扫过。烟囱里没有烟,她继续往里走。 路面扫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裳,冻得硬邦邦的。灶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禾。锅还在灶上,锅盖盖着。她掀开看了一眼,里头是空的。 她走到大殿门口,两扇大门已经被炮弹轰碎了,躺在地上,她迈过门槛,大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他闭着眼,手里拨着念珠,嘴里念着什么,木鱼搁在膝盖上。他听见门响,睁开眼,他看见马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马兰?” 马兰也认出了他,那年杨天笑带人打严家大院的时候,借道集场镇,是吕三才把女眷们轰到后院的,她那时候见过他。 她救过冯秋月和震山,吕三才对她印象很深。 “吕老爷子。”马兰叫了一声。 吕三才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马兰跟前,上下看了看她说:“你咋来了?高守仁让你来的?” “我早就离开高家了,”马兰四处看着,“我是来找林兴顺的,怎么就你一个人?” 吕三才没回答,他转身走到供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些,随后他又坐回蒲团上,看着马兰说:“一直没见到顺子。” 马兰站在大殿中央,不相信的看着吕三才:“他真没回来过?” “没有。”吕三才说,“自从上次在龙王镇和他分手,就再也没他的消息。累了吧,坐下说话。” 马兰坐到旁边的蒲团上,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豆包,豆包冻硬了,她掰了半天没掰开。 吕三才笑了:“饿了?你先坐,我给你拿点吃的。” 说着,吕三才起身走出去,没多大一会功夫,端着热水和馒头回来了。 马兰接过馒头,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吕三才看着她,突然感慨的说道:“顺子好命,没想到你这么惦记他。” 马兰抬起头问:“响子呢?山上咋一个弟兄都没见到?” 吕三才沉吟片刻说道,“都走了。” 马兰又问:“去哪了?你咋没跟着?” “我老了,”吕三才抬头看了眼大殿,“这大殿,我住惯了。” 吕三才却不和她说绺子的去向。 马兰继续追问着:“他们去哪儿了?” 吕三才笑了笑说:“你不是找顺子吗?我没撒谎,顺子不在绺子里,绺子去的地方离这儿很远,你找不到。” 马兰把碗搁下了:“林兴顺要是回来,你能告诉他我在找他吗?” 吕三才忙说:“你放心,他要是回来,我一定告诉他。唉,我都替顺子高兴啊,有情有义的女子,顺子没看差人。” 太阳已经落山了,马兰站起身:“谢谢老爷子,那我就走了。” 吕三才也站起身:“天黑了,你这么下山再走迷路,你就住下吧。” 马兰也没客气,就又坐下了。 吕三才接着又问东问西,打听冯秋月,打听龙王镇,打听高守仁,他能想到的都问了个遍。 那天夜里,马兰住在老营,她才知道,这当胡子的也很艰苦,她很纳闷,这些人怎么就愿意上山当胡子呢,她想,见了顺子,他说什么也要劝他别再干这个了,太遭罪了。 第二天一早,马兰下了山。 临行前,马兰去大殿告别,吕三才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她说:“回去告诉冯秋月,让她放心,响子没事,震山长大了就学门手艺,可别让他上山当胡子。” 马兰说:“那你怎么不下山?” 吕三才扭头看了眼大殿:“老了,下不去山了。” 没有林兴顺的消息,马兰心灰意冷的下了山,快到龙王镇的时候,忽然听见马蹄声,有四匹马迎面跑过来。 黄灵芝,严子安还有姜老旮瘩和于文唤。 黄灵芝先喊了声:“马兰。” 黄灵芝勒住缰绳。 “灵芝。你们这是干啥去?” “陪严营长走亲戚,你干啥去了?” 马兰随口说了一句:“去找顺子。” “又没找到?” 马兰摇摇头:“没有,杨天笑不是又拉了绺子吗,我以为他能跟着上山呢。” 严子安一听,来了兴致,他调转马头看着马兰:“见到杨天笑了?” 马兰突然意识到,严子安和杨天笑是仇家,她就说:“我走了,我啥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马兰说着,打马就往镇子里奔去。 黄灵芝在后面喊着:“马兰,你跑啥呀,严营长又不是胡子。” 马兰跑出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严子安和黄灵芝没有追上来。他们已经走远了。 马兰回到冯秋月家,翻身下马。 冯秋月在灶上蒸豆包,见她回来了,冯秋月的手停了一下。 “没找着?” “嗯。” “见到响子了吗?” “也没有,只见到吕三才了,他说响子他们走了。” “这个冤家呀,怎么像个鬼似的,找个人都这么费劲。吕三才都说啥了?” “让我告诉你,响子没事,不让你惦记,还说,以后让震山学门手艺,别去当胡子。” 冯秋月叹了口气:“饿了吧,豆包刚出锅,去吃吧。” 马兰坐到灶台边看着冯秋月说:“四姐,我再也不走了。” 冯秋月:“我就跟你说么,让你别去,你就是不听。” “我跟你做豆包。咱俩把这个摊子支大点。我跑外,你管里。挣了钱,给震山攒着。让他好好学手艺,娶媳妇。” 冯秋月把豆包搁在马兰碗边说:“吃吧。” 马兰咬了一口,豆包很烫,她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这回她没擦,她让眼泪尽情地流着。 第190 章 急中生智 上了官道,突然起风了,看样子是要下雪了,越往前走,小北风越硬了,严子安和黄灵芝骑马走在前头,姜老疙瘩和于文唤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远。四个人都换了便衣。严子安穿了件灰布棉袍,黄灵芝换了件蓝布褂子,头发用布包着,像个走亲戚的小媳妇。 一行四人到了双河镇,天已经擦黑。 镇街上没什么人,大车店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双河客栈”四个字。院门敞着,里头传出锣鼓声和弦子声,吱吱呀呀的,夹着几声叫好。 严子安勒住马,对黄灵芝说:“关家班在这儿唱。” 黄灵芝看了一眼:“你认得?” 严子安说:“在龙王镇见过。跑江湖的,哪儿有活去哪儿。” 四个人下了马,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南边是马棚,棚子里拴着几匹马,有枣红的,有黑的,有匹灰骟马正低头吃料。 北边是一排大筒子房,门开着,里头南北大炕上坐满了人。 关家班的人正唱着《大西厢》。 严子安往马棚走,准备把马拴上。他刚走到棚子口,黄灵芝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她没说话,眼睛盯着棚子里头,严子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黄灵芝凑到严子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匹青马是我的,那匹红马是小鼻涕的。” 严子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回头,只问:“你确定?” “我自己骑过的马还能不认识。” 严子安把马拴好,站在马棚里没动。 他在想对策。 屋里不断传来关班主的唱声,筒子房里的人还在笑。 就在这时,筒子房的门帘一掀,一个人从里头出来,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扫过马棚,扫过严子安的背影,落在黄灵芝脸上。他愣住了。 黄灵芝一眼就认出了:小鼻涕。 还没等黄灵芝反应过来,小鼻涕已经走过来了,一边走一边高兴的喊了声:“妹子。” 黄灵芝马上应着:“你咋在这儿?我老叔来了?” 小鼻涕说:“没有,我和大个子一起来的。” 严子安一回头,他立刻紧张起来,他看着严子安:“严,严连长。” 严子安四下瞅了瞅,小声说:“这位兄弟是老叔的人吧。” “不敢不敢。” “没想到在这儿见到家里人了,”严子安马上把黄灵芝拉过来,“灵芝,快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兄弟是谁?” 黄灵芝会意的说:“小鼻涕。我老叔最信任的弟兄。” 严子安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幸会幸会。” 小鼻涕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把上,他没接话,眼睛盯着严子安。 严子安装作没看见,他笑呵呵的说:“我们正要见老叔去呢,去提亲,我要娶灵芝。” 小鼻涕听了,立刻一拱手:“哎呀,妹夫,真是没想到。” 黄灵芝把小鼻涕拉到一边,小声问:“你们咋这儿?” 小鼻涕也小声说:“谈点买卖。” 黄灵芝呲牙一笑:“咋了,要砸双河镇?” “不年不节的砸啥窑。”小鼻涕笑嘻嘻的说,“咋了,要成亲了呀?” “我老叔还骂我不?” 小鼻涕吞吞吐吐说:“我是没听见。” 黄灵芝说:“那就是骂呗。” 小鼻涕笑了笑。 严子安对姜老旮瘩说:“去,要给我和你嫂子要个单间,你们就住筒子房吧。” 姜老旮瘩答应了一声就进了大车店。 小鼻涕看着黄灵芝指了指她的肚子问:“咋,有了?” 第191 章 这一夜 严子安躺在炕上,迷迷糊糊有了困意。 黄灵芝推门进来,严子安马上从炕上坐起身。 黄灵芝看着他,笑了:“躺着吧,起来干啥。” “你躺一会吧,骑了一下午的马,你也累。” 黄灵芝没坐,她把门关上,站在桌前,收起笑容了:“我和小鼻涕说了几句话,大致摸点情况。” 严子安看着她,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出去这一趟,不是闲聊。 “小鼻涕说曹小辫子滑了吧唧的,谈了两天,还没定死,我老叔让他盯几天再说。那批货还在曹小辫子手里,没往山上送,他想在中间抽一成,大当家的不乐意,正僵着呢。” 严子安问:“货在双河镇?” “没有,小鼻涕也不知道货在哪里,他在等大当家的松口。” 严子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老叔要这批货,是为了扩人,日本人是想拉你老叔对抗奉军,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这些东洋人没安好心。” “可这话你跟他说,他不一定听。” “所以我先提亲。暂时还不能直接阻止你老叔拿这些货,那样会他闹僵。” 黄灵芝看了他一眼,坐到炕沿上:“小鼻涕还说了一件事,杨天笑抢了老金场的金子,我老叔也拿了一半。” 严子安一愣:“杨天笑?看来,这批军火也和他有关系了,日本人的这批军火应该不止给你老叔。” 黄灵芝没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把桌子上包袱扯过来。外头关家班的戏还在唱,唱的是《蓝桥会》,吹三天的嗓子又高又亮,透过门帘子传进来。 严子安摸了摸兜,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 黄灵芝看了他一眼说噗嗤一声笑了:“你抽吧。” 严子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把玩着:“屋子太小了,呛。” 黄灵芝没再说话,她把包袱打开,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严子安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双鞋垫,白布纳的,针脚密密麻麻的,鞋垫上绣着两个字:平安。 严子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问:“啥时候纳的?” “你在奉天的时候。”黄灵芝说,“没事干,纳了好几双,这双是新的。” 严子安把鞋垫拿起来,翻过来看着那两个字:“你认识很多字?” “我爹活着的时候,念过私塾。字写的不好看。” 严子安把鞋垫放到桌子上。 黄灵芝看着他说:“把鞋脱了。” “干啥?” “垫上。” 严子安脱了鞋,黄灵芝把鞋垫放进去,有用手摸了摸,随即咧嘴笑了:“穿上试试吧,正好。” 外头的旦角翻了个高腔,拖得老长,筒子房里有人叫好,有人拍巴掌。 严子安穿上鞋,在地上踩了踩:“舒服。” 黄灵芝站起来,把被子抖开,铺在炕上。 她说:“你睡炕头吧。” 严子安拍了拍椅子说:“我就坐这儿了。” 黄灵芝白了他一眼:“坐一宿,明天见了我老叔,眼珠子红得跟兔儿似的,他一看就知道你心里有鬼,上来睡,各睡各的,你忘了,第一次见面不就在一个炕上睡过吗。” “记仇了?”严子安看着她笑了,“小心眼。” “我还得谢谢你那天把我扔到炕上呢,” 严子安把外衣脱了,搭在椅子上,他走到炕边,在炕稍躺下。 “你是营长,你睡炕头吧。” “你是女的,还是你睡炕头吧。” 黄灵芝不客气了,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自己躺在了炕头。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 谁也没碰谁,谁也都没闭眼。 外头关家班的戏散了,锣鼓声停了,弦子声也停了。院子里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在关院门。 慢慢地,院子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风很大,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过了一会儿,黄灵芝翻了个身,面朝严子安。 严子安也翻了个身,面朝她,彼此能看清对方的脸。 “你明天见了我老叔,想好说啥了?”黄灵芝问。 严子安说:“提亲啊,我要娶你。” “还有呢?” “和他喝酒,不能提魏老五。” 黄灵芝沉默了一会儿:“我老叔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得夸他,我怕一进山门,他就把咱们撵出来,不认你。” “我认他,他是你老叔,也是我老叔。” “我小时候,是老叔把我带大的,他教我打枪,教我骑马,教我认人。他说,这世道,女人得比男人狠。” 第192 章 齐二混子进城找小白鹅 自从小白鹅走了,齐二混子就感觉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他憋了三天,还是憋不住了。 他去找李大头。净汤泉里热气腾腾的,李大头正蹲在池子边,拿条脏毛巾擦地,见他进来,抬头瞅了一眼:“哟,咋这么闲着,胳膊好了?” “早好了。” “牛金花那边把你开了?” “没有。咋不想点我的好事。” “在繁春院是啥好事,想回来不?” 齐二混子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半天没开口。 李大头把毛巾往池子边一搭,坐过来:“咋了?又跟四姐吵架了?” “没有。我们俩现在不吵架了,我连家都不回。” “那咋了?” 齐二混子说:“我想去趟县里。” 李大头看着他,咧嘴一笑:“去县里干啥?是贩马还是去给人搓澡?” 齐二混子白了他一眼:“跟你说正事呢。” 李大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操,你他妈的疯了?高老爷子的人你也敢去看?” “那咋了。” “找不自在呗” 齐二混子低着头:“我憋得慌。” 李大头看了他半天。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摸出半瓶酒,倒了两碗。一碗推给齐二混子,一碗自己端着。又从吧台底下抽出两个咸鸭蛋。 “过来,喝一口,别惹事,那老头子,手黑。” 齐二混子把酒一口干了,他把碗放下,说:“我明天去,把你家的毛驴借我用用。” 李大头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没救了。” 齐二混子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要走。 李大头叫住他:“老二。” 齐二混子回头。 李大头说:“见着了又能咋样?你心里得有个数。” 齐二混子没接话,他出了净汤泉,往繁春院走。 第二天一早,齐二混子骑着李大头的驴出了龙王镇,上了官道。 走了大半天,到了县里,看到城门了,就停下了,他把驴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坐在树底下把饼吃了,吃完饼,他拍了拍屁股,牵着进了城。 他记得那五间瓦房的位置,上次跟曹德汪来进城的时候,他远远看过一眼。他记住了。 他找到那条胡同,站在胡同口,胡同里很静,那扇门关着,他往里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他不敢过去。 他在胡同口站着,站了一会儿,有个挑水的从身边过,看了他一眼。 他有点慌了,假装看别处,等那人走过去了,他又往胡同里看。 挑水到了高家米行,拍了拍门,门开了,不一会,那人挑着空桶走回来,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又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齐二混子想,这他娘的城里真好,吃水还有人送。 他牵着驴绕着那条胡同走了两圈。 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到南边。 他想找个能看见院子的地方。可院墙很高,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墙根底下,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好像是有人在扫地。 扫帚划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听着好像挺费劲。 他贴着墙听了半天。 过了好久,扫帚声停了。 院子里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他听不清说的什么,是小白鹅。她的声音比在繁春院的时候哑了些,可调子没变,他站在墙根下,连气都不敢出。心咚咚的跳着。 他就在墙外坐着,等,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扇门。 门却一直没开。 天快黑了。他伸了伸蹲麻的腿,站起来,翻身上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他没回龙王镇,他在县城的小客栈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那条胡同。这次他离得近了些。他在胡同口站了很久。门开了。出来一个人,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老高头子。 第193 章 草上飞传话 听到院子里那匹大青马在打响鼻,这声音她太熟悉了,随后便是整理马鞍的声音。 黄灵芝轻手轻脚坐起来,掀开窗户往外看着,院子里,小鼻涕已经在备马了,他把马牵出来,紧了紧肚带,又拍了拍马脖子。 黄灵芝回头看了一眼严子安,他还在睡。 她推了推严子安,小声的喊着:“严子安,你醒醒。” 严子安睁开眼看着他:“怎么了?” 黄灵芝依旧压低了声音说:“小鼻涕在备马了,他不是说还得和曹小辫子商量吗,咋备马要有呢,我出去看看。” 黄灵芝说着,就穿鞋下地,披上衣服,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小鼻涕一脚已经踩在马镫上了。 黄灵芝喊了一声:“小鼻涕。” 小鼻涕收回脚,回头看着她一愣:“妹子,你咋起这么早?” 黄灵芝走过去:“听见你备马的声音了,你这是去哪儿?” 小鼻涕犹豫了一下说:“听说曹小辫子去县城了,这一宿也个没信儿,我去找找他。” 黄灵芝说:“你不跟我们一起回老营?” 小鼻涕翻身上马,他骑在马背上看着黄灵芝说:“你和妹夫在大车店等着,我去去就回,回头咱们一起上山。” 黄灵芝想了想:“行,大个子呢?” 小鼻涕指了指筒子房:“还睡呢,和你们那两个弟兄挨着。” 说罢,小鼻涕一抖缰绳,出了院门。 小鼻涕出了双河镇,向前走了一段,来到岔路口,他勒住马,往四周看了看,没有旁人,他一拨马头,他根本不是去县城,他这是回老营。 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小鼻涕已经进了山卡。 聚义厅里,草上飞正坐在八仙桌后面和几个弟兄在吃饭,见小鼻涕一大早跑回来,就一愣:“出啥事了?” 小鼻涕把马鞭子搁在桌上,说:“大当家的,昨天晚上在双河镇大车店见到灵芝妹子了。” “见就见,别和我提她,她去双河镇干啥?” “和严子安在一起,他们说要进山见你。” 草上飞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没抬头,问:“啥意思?见我干啥?” “提亲,严子安要娶灵芝,我琢磨了一宿没咋睡,心想,还是回来先和大当家的说一声。” 草上飞半天没说话,他把筷子搁下了,靠在椅背上,指着桌子说:“坐下,先吃口饭。” 小鼻涕坐下了,伸手抓过一个馒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后山,松林黑压压的。 他站了一会儿,说:“吃了饭你就回去,告诉那个小兔崽子,我不见她。说正事,你那边咋样?那个姓曹的啥意思?” 小鼻涕问:“一直没回来,说去县城了。” “妈了个巴子的,整急眼了就把他扔江里喂王八,还他妈的和我讲条件。” 小鼻涕说:“干脆,我今天晚上和大个子直接把扔江里得了。” 草上飞看了他一眼说:“说气话,他是日本人的狗腿子,真把他喂了王八,日本人就不做咱们的买卖了。” “曹小辫子还说,杨天笑也想买,也谈着呢。” “那小犊子你见着了?” “没有,曹小辫子说杨天笑今天去双河镇。” “曹小辫子这是故意的,把咱们都整一块来谈。”说到这,草上飞突然扭头看着小鼻涕,“你说严子安也住大车店了?” “嗯,没穿军装,就带了两个随从。” 草上飞狐疑的问:“就他们四个人?” “嗯,就他们四个。” “是不是也想买那批枪啊?他和曹小辫子见面没?” “没有,曹小辫子一晚上没着面。” “这个王八蛋曹小辫子,一天天的鬼子六子的,不行别和他磨叽了,回去就答应他,早点把枪送过来吧。” 小鼻涕狼吞虎咽的吃着:“大当家的,灵芝结婚你不见见她呀……” 草上飞说:“不见,她把我的脸都丢得光光的,我咋那么不要脸,还见她。她结婚跟我没关系,她乐意嫁谁就嫁谁。” 小鼻涕吃了最后一口馒头:“我吃饱了,大当家的,那我回去了。” 草上飞嘟囔着:“嫁给奉军的营长,还他妈的是严子安,魏老五的小舅子,你回去告诉她,我这辈子都不想见他们。” 小鼻涕出了聚义厅,翻身上马,往双河镇去了。 小鼻涕回到双河镇的时候,已经过了晌,他没进屋,站在院子里跟黄灵芝说:“大当家的说了,不见你,不让你上山。” “你回老营了?” “嗯,”小鼻涕撒着谎说,“我刚出镇子,哨马传话说大当家要见我,我就先回了趟老营,见了大当家的,我就说在这儿见到你了。” 黄灵芝愣愣的看着小鼻涕,半天没说话。 小鼻涕接着说:“大当家的还说,你结婚的事跟他没关系,你乐意嫁谁句嫁谁,就是不想见你,还有他,也不想见。” 小鼻涕说罢,转身走进筒子房。 黄灵芝回到屋里。 “我都听见了,”严子安看着黄灵芝说,“你老叔不见我,有你老叔的道理。我是魏老五的表弟。” 黄灵芝把嘴一撇说:“算了,不见就不见。” 严子安转过身来,看着她,他重新坐到桌前:“你老叔不见我,可他不能不见他。” 黄灵芝看着他:“为啥?” 严子安认真的说:“提亲啊,提亲是我的事,查军火,也是我的事。这两件事,我都得去见见他。” “他要是说不见你,你就是去了,也没用,别让他再把你捆了。” “就是把我捆着,我也想跟他说说。” “他都说,我愿意和谁就和谁,至于枪,他想要,谁也拦不住。” “我去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严子安站起来,走到炕边,穿上衣服,随手把大镜面别在腰后:“你在大车店等我。” 黄灵芝拉住他:“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去了,你老叔就更不见了。” 黄灵芝看着他担心的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严子安轻松的说:“我是奉军的营长,你老叔不会把我咋样,他要是想杀我,早派人来了,还能等着我送上门去?放心,他不想杀我。” 黄灵芝松开了手:“那你小心。” “我知道。”严子安说罢,推门走出去。 第194 章 严子安被俘了 严子安把姜老疙瘩和于文唤叫到马棚离开,让他们去备马,他要去见草上飞。 严子安说:“你们两个就在大车店里陪着黄灵芝。” 姜老疙瘩问:“营长,你要自己去?” 严子安点点头:“是,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你立刻带领黄灵芝去奉天找魏旅长。” 于文唤不安的说:“营长,让老疙瘩在大车店吧,我陪你进山。” “不用。你们都留下。” 两个人去马棚备马了,姜老疙瘩牵着马走出马棚,把缰绳交给严子安:“营长,你可千万小心啊。” 严子安接过缰绳,正要翻身上马。 院门口突然闯进十几个人,都骑着高头大马。 严子安一抬头,认出是杨天笑,杨天笑进门的那一刻也认出了严子安。 杨天笑瞬间拔出枪,对准严子安,双喜和于海江等人立刻冲了过去,十几匹马围着严子安他们三人转了一圈。 “严营长,真是冤家路窄啊。”杨天笑咧嘴笑了,“没想到。” 严子安没动,冷静的看着杨天笑对自己的两个手下说;“你们两个都别动。” 姜老疙瘩拔枪的手停下了。 杨天笑说:“双喜,去,把这三个小子给我线上。” 双喜和几个弟兄用枪顶着严子安的后脑袋,对姜老疙瘩和于文唤说:“你们两个别耍花招,小心我枪走火。” 有几个弟兄跑到马棚里,用刀割下几根马缰绳,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把严子安他们给捆起来了。 这时候,曹小辫子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嗓子:“大当家的,你这是干啥?” 杨天笑看也不看他:“我们之间有点小过节,你闪开,别崩你身上血。” 曹小辫子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杨天笑哈哈哈的大笑着:“奉军的严子安营长。” “你知道咋还敢动手?你把他打死在双河镇,县署和奉军都得追查,到时候,咱俩的事可全黄了。” 杨天笑说:“我管不了那么多,这么多年,我就等着这天呢。” 杨天笑说着,把枪举了起来。 曹小辫子急了,他一把按住杨天笑的枪:“爷,想报仇,你把他带回山里去,千万别在双河镇开枪。” 就在这个时候,黄灵芝从屋里冲了出来,她刚才在屋里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她推门出来,看见杨天笑的枪顶在严子安脑门上,就大喊一声:“杨天笑!” 杨天笑一愣,转过头时,黄灵芝已经冲到严子安前面,把严子安挡在了身后。 “你想开枪,就先嘣了我吧。” 杨天笑跳下马背,走到黄灵芝面前,伸手拨开她:“你让开,我欠你人情,可我不欠他的。” 黄灵芝一把抓住杨天笑手里的枪管,顶在自己的脑门上:“开枪吧,你欠我的,就是我欠他的。” 杨天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黄灵芝一用力,把杨天笑手里的枪掰下去:“杨天笑,放了他,咱们一笔一笔的算。” “你啥意思?” “我替他,你把他放了,我留下。” 杨天笑瞪着她:“你留下?我要你干啥?躲开!” “响当当,当着你的弟兄面,别干丢人的事,挺大男人,说话不算数,你欠我四条人命呢,不认账了?今天我们正好是四个人,咱们两清了。” 杨天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在严家大院给他松绑的样子,想起她在山上替他挡草上飞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山下看他的样子。 杨天笑的手指头从扳机上松开了。 黄灵芝死死的盯着他呲牙一笑:“放人吧。” 杨天笑围着黄灵芝转了一圈问道:“你先说清楚,你为啥救他?” 第195 章 镇外 三匹马冲出大车店,他们来到镇外的一片树林子,严子安先勒住马,他看了眼杨天笑说了声:“就在这儿吧。” 说罢,翻身下来。 杨天笑和双喜也勒住马缰绳,杨天笑跳下马背,把马缰绳随手扔给双喜,转过身来看着严子安。 “说吧。”杨天笑抱着肩膀说,“我听着。” 严子安站在他对面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说:“响子,那批枪,你不能拿。” 杨天笑斜着眼睛看着他:“你算老几呀?你以为这是你的军营?别在这说三道四的。” “你娘是我奶娘,如果往近了说,咱们也算半个兄弟。” 杨天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严子安会提这个。 他的脸沉下来走到严子安面前:“你最好别跟我提这个,不提还好点,你知道我他妈的从小过是啥日子吗,不到一岁我就没了娘,就是因为你想吃那口奶,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严子安说:“那不是我想要的,都是大人安排给我们的,今天,我提奶娘,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以一个奉军营长的身份和你说话,我是严子安。一个和你抢过奶水的兄弟在和你讲话。” 杨天笑看着他,沉默了。 严子安看了看杨天笑继续说:“日本人给你枪,是让你替他们挡奉军的道,他们是希望关东越乱越好,这片土地是我们的,东洋人虎视眈眈,你拿了他们的枪,回过头来就会利用你,让你陪着他们在我们自己的家园闹事。” “别和我说这些,”杨天笑呲牙一笑,“我只知道,我没有枪,你和赵署长就会来打我,你的意思是,我啥都没有你就高兴呗,你们想咋打我就咋打是吧。” “你抢老金场,他不该打你吗?” “放屁。你抢了我的奶和,我不该打你吗?” 严子安说:“杨天笑,我给你指一条光明大路。” 杨天笑看着他,依然不说话。 “加入我们奉军吧,成为少帅的人,我们一起守住关东这块地方。” 杨天笑说:“听说你和草上飞也说过这话,他咋说的?他答应你了?” 严子安不说了。 “草上飞都没答应你,我凭啥就答应。诏安呐,也就黄灵芝那个傻丫头听你的。” 严子安有些不高兴了:“做为一名军人,我不会让一群土匪在这里去做危害国家的事,我劝你好自为之。” “还想说啥,快点说,我还有事。” “好,我不要求你立刻什么都想通,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手里有枪,有人,你把这股劲用在正地方,当兵不比当胡子强,部队有吃有喝,你的弟兄们也不会让一方百姓指着脊梁骨骂胡子。” “加入奉军?”杨天笑咧嘴一笑,“严营长,你真会打算盘,我爹我娘都死在你们严家手里,这仇怎么算?” 严子安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么多年了,他们都不在世了,我们不提了吧。” 杨天笑一听这话就愤怒了:“嘿,你他妈的说不提就不提了?有从小没娘,过着跟狗一样的日子,好好的一个绺子,让你们说打没就打没了,现在,你一张嘴说不提了。” 严子安说:“我想问一下,你当胡子到底为了啥?” “为了啥?为了杀你,杀了你以后,我带着弟兄们吃香的喝辣的,明白了?” 严子安说:“响子,我们就有那么大的仇恨吗?如果你杀了我,就不当胡子了,不拿枪祸害这一方水土了,你就拿枪嘣了我吧,我严子安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天笑愣住了,他死死的盯着严子安:“你以为我干不出来?” 严子安看着杨天笑叹了口气:“你现在是带着一堆兄弟往死路上走。放下严杨两家的恩怨吧。” “严子安,回去好好谢谢黄灵芝。”杨天笑撇了一下嘴,“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你。” 严子安沉默了,他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低下头来看着杨天笑:“杨天笑,我最后跟你说一句,你救过秀秀,这恩情,我记着了,所以我手下留情了,可你要是拿了日本人的枪,在我们的地盘上捣乱,往后再让我碰上你。” 杨天笑看了他一眼,也翻身上马:“好哇,咱们走着瞧,看谁先死?” 严子安一抖缰绳,打马奔双河镇方向走去。 杨天笑站在树林里,看着渐渐远去的严子安。 双喜扭头看着杨天笑说:“大当家的,咱们也回去吧。” 杨天笑看着严子安远去的背影说:“双喜,你觉得这王八蛋说的有点道理没?” 双喜说:“你啥意思?跟了他?” “做梦!”杨天笑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说的那些话,就是再有理儿,可他是严子安,咱们那么多兄弟死他手里,你心里能迈过那个坎?” 他打马往镇里走,双喜跟在后头。 回到大车店,杨天笑没再进屋子,他站在院子对双喜说:“让弟兄们站条子,回老营。” 曹小辫子追出来喊:“大当家的,那批货的事……” 杨天笑头也没回:“你小子不实在,咱们以后再说。” 弟兄们都跑出来了,杨天笑头也不回的打马走出大车店。 院子里安静下来。黄灵芝站在门口,看着走远的马队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严子安走到黄灵芝跟前,把手搭在她肩上:“进屋吧。” 黄灵芝问:“你跟他说啥了?” “劝他别拿日本人的枪。” “他听了?” 严子安摇摇头说:“没有。” 黄灵芝转身进了屋,严子安也跟着她走进屋里。 进了门,严子安疲倦的脱鞋上炕,他往炕上一躺,说了句:“回奉天。” “军火的事,就这么算了?” 严子安叹了口气说:“我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我拦不住他们,我得回去打报告,目标已经掌握了,下一步怎么处理,回去和魏老五商量,我得听他的。” 黄灵芝说:“那我呢?” 严子安扭头看着她:“你知道不,刚才在院子里,你让我想起了老母鸡。” “啥意思?” “抱了窝的老母鸡,护崽子,跟我走,咱们回奉天。” 第196 章 回门子 九月二十八,回门的日子。 高守仁和杨凤枝起了个大早。高老太太已经把回门礼备好了,两盒点心,两坛子酒,两匹布,两块肉,还有一对银镯子,是给杨凤枝她娘的,还特意准备了两块上好的烟膏。 高守仁看了看,把烟膏拿出来:“这个就别送了,我老丈人最烦人家动这东西了。” 高老太太又把烟膏给放回去了:“带上,他不抽,送朋友呗,这还是于老五熬的呢,这种烟膏也就于老五能熬出来,往后,就没有这么好的东西了。” 高守仁听老太太这么说,也就没再争执。 东西装好了,高守礼赶着车出了高家大院。 到了县里,杨家粮米行门口已经打扫干净了。 老杨头穿了一件新袍子,站在台阶上向街口这边望着,见车来了,就高兴的从台阶上跑下来。 大车进了院子,高守仁和高守礼一样一样的往屋里拿着东西。 进了堂屋,老杨头问了高老太太身子咋样,高家今年收成咋样,高守仁一一答了。 老杨头一转身看见烟膏,他拿起来看了看,脸有点变了,刚才还笑着,突然把脸阴了下来:“守仁,你也抽这玩意儿?” “我不抽,”高守仁知道拿错东西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是我娘非让拿过来两块,这是下边窝棚里熬的,这烟膏子特别好,她说,让你送朋友。” 老杨头把烟膏放回桌子上:“这玩意儿害人啊,你可千万别碰,你年纪小,和你爹不一样。” “我知道。” 杨凤枝听了,就把话接了过去:“爹,你把烟膏送给赵署长吧,他老丈人不是抽吗。” 杨凤枝的娘拉着姑娘的手:“走,他们爷俩唠他们的,进屋和娘说话去。” 杨凤枝跟娘进了里屋,娘俩就都上了炕。 凤枝娘问:“在婆家过得咋样?你婆婆待你好不?” 杨凤枝说:“好。” “高守仁待你呢?” “也好。” “那就好。”凤枝娘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在那边,会来点事,啥事多问你婆婆。” “我婆婆把家里的钥匙都交给我了,啥事让我自己做主。” 凤枝娘一愣,咧嘴笑了:“刚进门,就把钥匙交给你了?” “嗯。” 凤枝娘小声说:“说是让你做主,刚进门,不能那样,啥事还是得问婆婆,听见没。” 杨凤枝说:“知道了,娘,有件事你和爹说一下。” “啥事?” “守仁他弟弟,守礼,要去省城念书,学费不够了,我想跟爹借点钱。” 她娘看着她:“借多少?” “家里有就多拿点呗,等秋天打了粮食,收了租子,我就送过来。” 她娘没说话,她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老杨头进来了。 杨凤枝她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杨头坐在炕边,看着杨凤枝。 他问:“咋了,高家出啥事了?” “守礼的学费让胡子抢了。” “守仁是所长,还有人敢抢他?为啥不直接跟爹说?” “我怕爹不乐意。”杨凤枝不好意思的说。 老杨头叹了口气说:“凤枝啊,你嫁了人,可还是我闺女。守礼是你小叔子,帮他念书,也是帮你,这是正事,一会我让账房给你预备点。这孩子,嫁人了咋还和你爹客气上了。” “爹,你别在他面前提这事,守仁不让我管你借,他该不好意思了。”说完,杨凤枝冲着爹做了个鬼脸,“谢谢爹。” 老杨头摆摆手:“你瞅瞅你,都当少奶奶了也没个正形,你过好了,爹就高兴。” 说罢,老杨头转身出去了。 吃了晌午饭,杨老爷子对高守仁说:“守仁,吃了饭,你和凤枝去你二姨家看看,别结婚了就把媒人忘了。我准备了两袋大米和一桶豆油,给他捎过去。” 晌午饭刚过。高守仁让高守礼赶车拉着他和杨凤枝去二姨家。 第197 章 乱世迷雾,左右皆为难 车在严家大院门前停下,高守仁下了车。 严家大院没设卫兵,一路走来,更是没见到一个奉军,高守仁很纳闷,啥情况? 高守礼说:“哥,我们就在门口等你。” “你们回去吧,我今天不回集场镇了,”高守仁转对杨凤枝说,“一会我去警察所,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县城。” 杨凤枝说:“你这来回折腾啥呀。” 高守仁小声对杨凤枝说:“二姨夫那边还等我回话呢,你们先回去吧。” 高守礼赶着马车走了。 严家炮台的炮手看见他了,冲着他喊了声:“新郎官来了。” 高守仁抬起头看着炮台,冲着炮手笑着摆了摆手:“给我开下门。” 不一会,门开了,开门的是矮虎子。 矮虎子冲着高守仁一拱手,笑呵呵的说:“恭喜新郎官。” 高守仁也拱拱手:“谢谢,结婚那天也没陪好你,人多,照顾不周,等消停消停我在山味楼摆一桌,专门请严营长和你,咱们好好喝一顿。” 高守仁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矮虎子说:“少东家已经走了。” 高守仁一愣:“走了?进山剿匪去了?” “哪儿呀,回奉天了。” “你看看,真是的,我这刚听说严营长回来了,就赶忙过来瞧瞧他,咋没捂热乎呢就走了。” 矮虎子说:“进屋喝点热水,暖和暖和,天冷了,你这是干啥去了?” “今儿不是回门子么,啥时候走的?” “也是刚走。” “真是不巧了,我这一路上就盼着请他喝喜酒。” 高守仁跟着矮虎子往正房走,他想多和矮虎子说几句,打听打听情况,要不,明天咋和二姨夫交代呀。 “咋这么急,也不多待些日子。” “哪知道啊。” 高守仁迈进正房,矮虎子给他倒了杯热水。 高守仁一边喝水一边说:“我说咋没见到卫兵站岗呢。” 矮虎子看了他一眼,说:“他也没带兵回来。” “咋了,又受伤了?”高守仁关切的说。 “你这嘴可真臭,”矮虎子白了他一眼,“咋不寻思点好事呢。” 高守仁拍了嘴巴一下:“下次不说了。” 矮虎子呵呵呵的笑了。 “严营长回来干啥来了?”高守仁问。 矮虎子坐在他对面,搓了搓手:“我一个下人上哪儿知道东家的事。” “你把黄姑娘请过来,我得和他唠唠,上次严营长回来,让我给草上飞送封信,我这信送到了,还没跟她说说呢。” “黄姑娘也走了。” 高守仁一惊:“咋,回他老叔那去了?” “没有,和少东家一起走的。” “他走之前,也没让你给我传达点啥命令?”高守仁问。 矮虎子有点不耐烦了,他说:“没有,你又不是他的兵,给你下啥命令。” “剿匪呀,我们一块剿匪来着。” 高守仁看了看矮虎子,觉得也问不出啥了,就起身告辞。 第198 章 面见母亲 在回奉天之前,严子安决定带着黄灵芝去县城的家里见见母亲和两个妹妹,他要把黄灵芝郑重其事的介绍给家里人,然后到了奉天,就和她结婚。 草上飞不认这门亲事,他要让娘认下来,不想委屈黄灵芝。 黄灵芝听了非常震惊:“你有娘?还有两个妹妹?” “是啊。” “你从来没说过。” 严子安一笑:“你从来也没问过我呀,我爹没了之后,我娘带着两个妹妹一直住在县城,一次都没回来过。她们谁都不愿意回龙王镇,嫌那地方乱,尤其是我娘,一天都不想住。” 黄灵芝问:“你两个妹妹多大了?” “大妹叫子清,十八。小妹叫子君,十六。” “严子安,你埋的够深的。一下子整出三个大活人来,你妈是魏老五的姨?” “对呀,是他老姨,你怎么知道?” 黄灵芝说:“魏老五是你表姐夫啊,那不就是管你妈叫姨吗。” 严子安笑了:“我都让你给绕迷糊了。还行,你脑袋转的挺快。” 严家的宅子在东街一条胡同里,两进的院子,门口两棵大柳树的叶子都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 严子安在门前下了马,他拍了拍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伸出脑袋,一见严子安,立刻激动起来。 严子安笑嘻嘻的看着他:“老周,我是严子安。” 老周扭头冲着院子里大声喊着:“天爷,大少爷回来了!” 大门哗的一声打开了。 听到声音,正房的门开了,小妹严子君跑了出来,一把搂住严子安的脖子:“大哥,你咋回来了?” 严子安说:“娘在吗?” “在,在。你可真不抗叨咕,今天早晨娘还念叨你,说你连个信都没有。” 严子安扭头拉过黄灵芝:“灵芝,这是小妹子君,这灵芝姐。” 严子君看着黄灵芝:“喊了声灵芝姐。” 这时严母也出来了。 严子安拉着黄灵芝走过去,把她往严母面前一推:“这是我娘。娘,她叫黄灵芝。” “这丫头长的真俊,”严母看了眼黄灵芝夸了一句,随后转身拉起儿子的手:“臭小子,也不想娘,多久没回来了。” 严母和子君一左一右的拥着她往屋里走着。 姜老疙瘩说:“营长,我和文唤在门口站岗了。” 严子安说:“不用,进屋喝口水。” 几个人进了堂屋。严母喊来周婶端茶倒水,严母坐在对面看着黄灵芝,黄灵芝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严母慈爱地看着黄灵芝:“姑娘,到家了,别客气,喝茶。” “哎,不客气。”显然,黄灵芝有些拘谨,严母一眼就看明白她和儿子之间的关系。 严母看着黄灵芝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黄灵芝愣了一下。她说:“没别人了。只有一个叔叔。” “叔叔是做什么的?” 黄灵芝扭头去看严子安。 严子安:“哎呀,娘,一会我和你说,你看,刚进门让我们喘口气,怎么没看见子清?” “你大妹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黄灵芝端起茶碗喝水,严母看着黄灵芝端碗的手,一眼就看到了她虎口上的那道疤。 严母伸手拉起黄灵芝的手:“黄姑娘也会打枪?” 黄灵芝说:“会。我的枪法可好了。” 严母听了突然收起了笑容。 严子君走到严子安的身后,搂着他的脖子说:“哥,我也想去奉天。” “你去干啥,在家陪娘。” “去念书,你带我去呗。” 严子安看着严母:“娘,你答应她去奉天?” 严母放下黄灵芝的手说:“去吧,这半年天天和我磨叨,你把她带走吧,你在家能呆几天?” “明天就走,就是特意回来看看您。” 第199 章 分枪 最终,杨天笑和曹小辫子还是达成了这次军火买卖。 杨天笑带着双喜、二驴子、大旺、麻六子,从山下把麻袋一个一个背上山,二十四杆三八大盖,几把匣枪外加三十几箱子弹。 曹小辫子高兴,杨天笑也高兴。 到了山上,二驴子蹲在地上喘着:“曹小辫子这个王八蛋可真黑,你看他笑嘻嘻的,一肚子坏水。” “只要给咱们枪,那就是好人,我稀罕他。”杨天笑看着堆成山的武器哈哈哈大笑着。 天亮之后,弟兄们都起来了,他们呼号的冲出窝棚,兴高采烈的围着枪和子弹看着,摸着,老鹰山沸腾了。 双喜已经解开了一个麻袋口,伸手从里头抽出一杆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脆响。 他咧嘴笑了:“好枪。这他娘的才是枪。” 杨天笑坐在麻袋旁边,扫了一圈。 盖地虎绺子的老人站左边,老梆子带来的人站在右边,中间是枪和子弹。 大家都等着大当家的发枪。 杨天笑用手摸着冰凉的枪,身子一歪,躺在子弹箱子上,看着向小丫笑。 “大当家的,快发枪吧。” “五叔,”杨天笑躺在子弹箱子上,几乎想打滚了,他大声的喊着,“五叔,咋还不出来,弟兄们等着发枪呐。” 于海江从窝棚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个本子。 他走到杨天笑身边,蹲下身低声说:“大当家的,二十四杆枪,咱们的原来绺子里的弟兄再加上新入伙的人,一共四十三个。不够分。” 杨天笑坐起身:“先给没有家伙弟兄,等下批上山了,再给他们换新的,大家轮着来。” 于海江翻开本子,开始念名字。 “二驴子。” 二驴子从人堆里走出来,于海江从麻袋里抽出一杆枪,扔给他。 二驴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拉了拉枪栓,回头冲大旺咧嘴一笑:“这比老洋炮强多了。” 大旺说:“那是,这回看谁敢欺负咱们。” “大旺。” 大旺走过去,领了一杆枪。 “麻六子。” 麻六子把碗往地上一搁,跑过去,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着:“大当家的,这枪准不?” 杨天笑说:“那就看你的眼神了,枪是好枪。”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没枪的一个一个领了枪。 左边的人手里都有了新家伙。 右边老梆子带来的人还站着。 大刘站在老梆子身后,看着那一堆枪,又看了看老梆子。 老梆子没说话。 大刘憋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说:“大当家的。” 杨天笑看着他。 大刘指身后的弟兄说:“我们在康把头手底下,都用的老洋炮,不能因为来得晚,手里带着破家伙,就不给我们。” 二驴子不爱听了,他回过头来,说:“你啥意思?大当家的亏待你了?” 大刘说:“我没说亏待,分枪不能分个三六九等。” 二驴子往前走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麻六子也站过来了,老梆子的人都站到大刘身后,两边人顶起牛,空气立刻紧张起来。 杨天笑没骂人,他跳上子弹箱子,弯腰拿起一杆三八大盖,在手里掂了掂,一扬手扔给大刘,大刘一把接住,他愣了一下。 第200 章 活捉吕三才 终于下雪了。 赵署长一直盼望着这场大雪的到来。 入冬以来,他天天站在警察署的院子里看天,他也让手下的人盯着天,每当有云彩飘来,他就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老天爷啊,你快下雪吧。 何科长说:“署长,您别老站外头,冻着。” 赵署长看了眼天说:“不下雪,我心里不踏实,我怕杨天笑把那点金子都给祸害了。” 自从高守仁见了杨天笑,他就知道杨天笑在骆驼峰上,这事他确认无疑。而赵署长想,杨天笑手里有金子,有人,有枪,可他没有地方躲没地方去,他只能躲在骆驼峰的大殿里。等大雪封了山,他出不来,赵署长就进去,他要关起门来打狗。 后半夜,北风起了,大雪片子纷纷扬扬的飘下来。 赵署长站院子里,看着漫天大雪,高兴得心花怒放,他冲进屋里,把枪往腰间一插,咬牙切齿的说:“王八蛋杨天笑,你的死期到了。” 他把何科长叫来:“去,派人到下面的镇子,叫所有的警察和团丁到县署集合。” 第二天一大早,县警察署院子里站满了人,各镇的警察和团丁都到了。龙王镇、集场镇、双河镇、靠山屯,二百多号人黑压压的站在院子里。有马的骑马,没马的赶车。他们浩浩荡荡的走出县城。 高守仁站在队伍里,昨晚接到赵署长的命令,他就猜到了,赵署长要去打杨天笑了。 他不知道骆驼峰那边的情况,他只知道赵署长让他带队,他就得带队。 出发前,赵署长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大声喊着:“谁他娘的要是临阵退缩,别怪我姓赵的送你回老家。” 高守仁想起二姨夫的话,想起上次去骆驼峰送信,想起杨天笑把他捆在大殿里用枪口顶着他脑门上,他也想起吕三才替他说情,其实,他真的不想再上骆驼峰了,可他只要当这个所长,他高守仁就别无选择。 队伍出了县城,冒着大雪向骆驼峰开去。 马蹄子荡起的雪粉在空中飞扬着,高守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拉成了一条线,后头的人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有人骂娘,骂天骂地骂杨天笑,有人闷头走,高守仁转回头,催马向前。 快到骆驼峰的时候,大雪终于停了。 进了山,山路更窄,雪更深,马车进不去了,马也开始打滑。 高守仁下了马,牵着往前走。 后头的人也都该下马的下马,该下车的下了车。 队伍走得慢了。 有人掉队。 高守仁让人等一等。 赵署长骑马从后头上来,问:“怎么了?” 高守仁说:“路不好走,有人掉队。” 赵署长对后面的车队喊着:“把马车原地扔下,走着进山。” 太阳卡山的时候,大队人马到了骆驼峰的沟口。 高守仁勒住马,他看了看沟口。 老林子里一片死寂。 北风呼啸着穿过树林。 赵署长催马走到他旁边,说:“进去吧。” 警察们居然畅通无阻的上了山顶,推开山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暗暗高兴着,天井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大概只有赵署长愤怒吧,他一脚踹开大殿的门。 大殿里冷飕飕的,光线也特别暗,只有供桌上一盏油灯亮着。 吕三才闭着眼,坐在蒲团上,手里拨着念珠。 赵署长站在殿门口,他身后的人涌进来,把大殿围上了。 赵署长看了看空荡荡的老营,扭头看着高守仁:“人呢?” 高守仁愣愣的看着赵署长反问了句:“都走了?” 赵署长不高兴了:“你不是说他在这儿吗?” 高守仁说:“我来的时候,他是在这儿呀。” 赵署长走到吕三才跟前低头看着他:“你是吕三才?” 吕三才睁开眼,看了看赵署长,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高守仁,又把眼睛闭上了。 赵署长说:“杨天笑去哪了?” 吕三才闭目不语。 赵署长一脚踢飞他面前的木鱼:“我问你话呢。” 吕三才面无表情的说:“早走了。” 赵署长把吕三才从蒲团上拽起来,几乎是咆哮了:“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吕三才冷冷的说:“不知道。” 赵署长拔了枪,顶在吕三才脑门上:“你信不信一枪嘣了你?” 吕三才看着他,嘴一撇:“信。可我真不知道。” 高守仁真为吕三才捏了把汗,他想起那天,杨天笑就这么把枪顶着自己的脑门,是吕三才说了好话,他才活着下的山,他高守仁欠吕三才一条命啊。 高守仁向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看着赵署长说:“署长,这老东西也就是个吃斋念佛的人,我看,你就是打死他,也白扯。” 赵署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把枪收起来: “把他带回去,绑在城门上,放出话去,杨天笑要是不来就冻死他。” 队伍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署长让人把吕三才押到城门楼上,把吕三才面向田野绑在柱子上。 城门楼子四面透风,北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赵署长站在底下看了看,说:“冻着他,杨天笑不来,就扔到城外喂狗。” 高守仁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心里非常郁闷。 “都给我守在镇子里。高所长,留几个人看着他。” 警察们都散了,去城里找吃的去了。 高守仁不安的仰头看了一眼,城门楼上黑着,只有一盏风灯在风里晃。 灯影里能看见吕三才的影子,绑在柱子上,脑袋耷拉着。 高守仁站了一会儿,他慢慢的爬上了城楼。 吕三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高守仁,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高守仁说:“老爷子,我一会让他们给你弄口热水喝。” 吕三才没理他。 高守仁说:“杨大当家的去哪了?” 吕三才抬起头,瞪着他,他忽然一使劲,一口唾沫吐在高守仁脸上。 高守仁没躲,他伸手擦了,擦完了,他居然笑了。 他站起来,没再问,他下了城楼,去了赵署长的办公室。 赵署长正跟何科长说话。 高守仁说:“赵署长,我有句话。” 赵署长看了他一眼。 高守仁说:“那个吕三才,别冻死了。” 赵署长说:“你什么意思?” 高守仁说:“他就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头子。你想啊,他要是和杨天笑有交情,吕三才能不和他一起走吗,我看他是出家了,一个吃斋念佛人,冻死了,不吉利。不如把他关起来,留口气,杨天笑要是真念旧,早晚得打听他。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赵署长靠在椅背上,看着高守仁:“你跟他什么关系?” 高守仁一愣说:“署长,就当守仁啥都没说。” “没关系你给他求情?” 高守仁说:“我是怕他死了,不吉利。” 赵署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在地上来来回回的走着。 北风吹得窗户哗啦哗啦的响:“这天是够冷的,把他关到牢里去吧。” 高守仁说:“知道了。” 出了赵署长的办公室,高守仁快步向城门楼小跑着。 第201 章 小白鹅被送回来了 就在赵署长带着警察们去骆驼峰的这天,高老爷子回了龙王镇。 雪从早上一直下,到晌午也没停。 马车是顶着雪回到龙王镇的,马车直接停在繁春院的后院,狗子从车辕上跳下来,推开后门就冲着堂子里的牛金花说:“你们出来个人,把小白鹅抬屋去。” 牛金花听了一愣,放下手里的胭脂盒跟着狗子出来了,看见小白鹅歪在车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瘦得都脱了相,颧骨支棱着。她就问:“咋回来了?” 高老爷子坐在车另一头,他穿着厚棉袍,手里揣着暖炉,气哼哼的看着牛金花说:“人给你送回来了。” 牛金花问:“这是咋了?” 高老爷子说:“身子不济了,你问她。” 牛金花冲着屋里喊了声:“老二,出来一下。” 齐二混子忙跑出来,一见高家的马车,再仔细一看,又看到了小白鹅和高老爷子,不由得愣住了。 高老爷子对狗子说:“狗子,帮他把人抬进去吧。” 齐二混子忙跑过去:“我来我来。” 说着就把小白鹅背起来。 高老爷子始终没下车,见齐二混子把小白鹅背在了身上,就对狗子说:“走,回集场镇。” 狗子跳上马车,一抖缰绳,马车就咣咣的走出繁春院。 齐二混子背着小白鹅,看着马车走出繁春院的大门,便小声的问了句:“咋了?出啥事了?” 小白鹅没说话,有气无力的把脑袋搭在齐二混子的肩膀上。 牛金花一脸怒气的望着远去的马车骂了句:“啥人呢,老二,快,背屋去吧。” 齐二混子吃力的背着小白鹅进了繁春院,牛金花跟在后面,随口又骂了句“操他娘的”,进了屋。 堂子里的姑娘们都跑下楼,七吵八嚷帮齐二混子把小白鹅抬上了楼。 齐二混子刚把小白鹅放到炕上,她就咣当一声躺下了,两眼无神的哼了两声。 牛金花看着小白鹅问:“咋了,让他打了?” “我又流血了。”说着就落起泪。 牛金花瞅着齐二混子说:“你还愣着干啥呀,快帮她把裤子脱了。” 齐二混子跳上炕,帮小白鹅脱衣服脱裤子。 裤子被血染红了,小白鹅不好意思的说:“不用,我自己来吧。” 牛金花瞪着小白鹅:“别逞强了,老二又不是别人,啥没看过,装什么装。” 说罢扭头对看着大菊花和金芙蓉:“你们瞅啥,该干啥就干啥,这有啥好看的。” 姑娘们就嘁嘁喳喳的都退出去了。 牛金花把姑娘们轰出去之后,站在炕边看着齐二混子给小白鹅脱裤子。 小白鹅的裤子褪到一半,身下的褥子洇红了一大片,牛金花伸手把褥子抽出来,卷了卷,扔在地上。 她对齐二混子说:“你在这儿看着她,我找个人去请崔五先生。” 齐二混子说:“我去吧。” 牛金花瞪着眼睛说:“你下楼先烧点水,给她擦擦身子,这事也就你能干。” 说罢下楼了。 齐二混子跳下地,穿了鞋推开门就往楼下跑。 牛金花骂了句:“该死的老二,你慌啥,再摔楼下去。老胳膊老腿的。小心着点,唉,操不完的心。” 牛金花站在楼上伸着脖子喊了个杂役:“小泉子,去,把崔五先生请过来。” 齐二混子跑到灶房去烧水,刚把火点着,门开了,金芙蓉笑嘻嘻看着齐二混子把嘴一撇:“心疼了。” 齐二混子白了她一眼:“都啥时候了,净说没用的。你快去上妆吧,一会客人就都上来了。” 金芙蓉指着后门的窗户说:“大雪泡天的,哪来的客人。用我帮忙不?” 牛金花走过来,在金芙蓉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巴掌:“又嘀咕啥呢,一天天真跟你们操心,你咋还不去上妆。” 金芙蓉呲牙一笑,转身走了。 牛金花骂着:“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齐二混子抬起头愣愣的看着牛金花:“我咋了?” “没说你。”牛金花扭身进了堂子,一边走一边嘟囔着,“祸害完了又送我这来了,啥东西呢。” 看来,牛金花这口气一直没出来,和谁都是怼来怼去的。 齐二混子愣愣的看着锅里冒起热气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杂役小泉子回来了,一边喘着一边对牛金花说:“崔五先生不在,去双河镇出诊了,学徒先抓了一副止血的药。” 牛金花提着药走进来:“老二,一会水开了,你再把这药给熬一下。” 齐二混子说:“牛姐。那老高头啥意思?” 牛金花回头:“啥意思?你虎哇,这还没看出来?不要她了。” 齐二混子嘟囔了一句:“ 不要更好。” 牛金花瞅着齐二混子瞪着眼睛说:“咋?好,你要啊?” 齐二混子没吭声,低头往灶坑里添柴禾。 水开了,齐二混子端着满满的一盆热水上楼,推开小白鹅的门,就问:“你肚子疼不?我给你烫条毛巾热热肚子吧。” 小白鹅小声的说:“你别忙活了,这次,我怕是真的要死了。” 齐二混子一边烫这毛巾一边说:“说啥呢,有崔五子,你怕啥,没事,他去双河镇了,晚上回来就给你号脉,他是神医,能给你治好。” “你生我气不?” “你说啥?” “上次你去县城,我看见你没让你过来……” “快别说话了,留着点力气。”齐二混子说着,把毛巾抖了抖,“来,先擦擦你身上的血。” “我自己来吧,一股子味的。” “别动。”齐二混子说着,就掀开被子给小白鹅擦着血。 擦着擦着齐二混子的眼睛湿润了:“瞅你瘦的,都赶上金芙蓉了。” “唉,我现在还不如她呢,哪个男人看了都得烦。” “我要是烦还能给你擦呀,别说没用的了,擦完我下去给你熬药,崔五子的徒弟给你抓了副止血的。” “那老东西不是人。”小白鹅轻声骂着。 齐二混子瞅着她问:“他打你了?” “没有,比打还恨人。” 齐二混子不吱声了,他不敢往深里想了。他把手巾往盆里一扔,说:“你先眯一会吧,我去熬药了。” 齐二混子推门出去,噔噔的下了楼。 来客人了,堂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姑娘们嘻嘻嘻的笑着从楼上下来了,她们站成一排让客人挑,不一会就一个个的搂着进了屋。 药熬好了,齐二混子端上来,喂小白鹅喝。 屋外传来各种调笑声和姑娘们的哼唧声。 小白鹅喝了两口,就累得不行,她闭着眼睛不喝了。 齐二混子说:“再喝一口。” 她说:“不喝了。你去忙走吧。” 齐二混子说:“他们刚进来,现在没啥事。” 小白鹅没再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齐二混子。” 齐二混子说:“咋了?” “你说我这是啥命呢,就这么死了,我真不认呐。” 第202 章 好不了就去死 傍晚,崔五先生来了,他给小白鹅把了脉。 崔五先生一边把脉一边扭过头来对牛金花说:“她这身子亏得厉害,这次流血,得养些日子,唉,这丫头咋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牛金花瞪着眼睛问:“不能接客了?” 崔五瞅了她一眼:“你还让她活不了,半年之后再说吧。” 牛金花眼睛瞪得更大了:“半年?!这么长时间啊。” 崔五站起身特意强调了一句:“至少半年。大烟也不能抽了,害人啊。” 他开了药方,递给牛金花:“一会让小泉子去我铺上拿药。” 齐二混子把药方抢过来:“我去。” 崔五瞅了眼齐二混子说:“一天两遍,别断。先吃三天,三天过后,我再来。你去吧,铺子里有人,我还得去趟集场镇。” 牛金花忙说:“崔先生可真忙啊。” “高家老太太病了,车在外面等我呐。”说罢,崔五收拾好药箱子,推门走出去。 齐二混子接了药方,随着崔五往楼下走,推来繁春院的门,看见高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前侯着了,狗子冻得缩着脖子在地上直跺脚。 见崔崔五出来了,就一扭身跑过来接住药箱子。 崔五先生刚上车,马车就一溜烟的往集场镇方向跑去了。 齐二混子抓药回来,牛金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药包说:“这药就归你熬了。” “知道了。” 牛金花叹了口气说:“这个赔钱的货。” 齐二混子忙说:“这个月的工钱我就不要了。” 牛金花把嘴一撇:“你倒是大方,不能接客了,这这么点就进了繁春院,也不能把她扔出去,管咋滴是个人,等差不多了,让她跟着你在院里帮帮忙,给姑娘们洗洗衣裳、收拾收拾屋子啥的,工钱没有,管吃管住。” 齐二混子陪着笑脸:“姐姐真是个大善人。” “跟你有啥关系,她是我养大的。”牛金花白了他一眼,“她不愿意也得愿意,她没地方去。” 金芙蓉走过来,看着齐二混子咧嘴一笑:“这下子老二可高兴了。” 牛金花抬起头看着金芙蓉:“你吃哪门子醋,去,没事别在堂子晃悠,整得我直迷糊,上炕躺着去,好好养养膘,瞅你,咋越来越瘦了。” 金芙蓉嘻嘻嘻的笑着:“你不怕过几天,他们两个给你生个孙子呀。” 牛金花抓起鸡毛掸子抽了金芙蓉一下子:“一边去,我有那么老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滚!” 金芙蓉瞅了眼齐二混子,嘴一撇:“你瞅把他美的。” 说罢,扭这干瘦的屁股上楼了。 齐二混子看着金芙蓉嘟囔了一句:“我有啥高兴的,人都那样了。” 夜里,齐二混子又熬了一碗药,他端上楼。 小白鹅醒着,她靠在炕头,看着窗户纸:“又下雪了?” “没有。” 齐二混子把药搁在炕桌上。 齐二混子说:“牛金花说了,等你好了,就不接客了,和我去打杂,洗洗涮涮的。” 小白鹅看了眼齐二混子:“怕是干不动活了,我现在喘气都费劲。” “不是有我呢吗,有口饭就行了,是吧。” 小白鹅沉默半天,低声说:“好不了就去死。” 齐二混子说:“嘿,瞎说啥呢,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别说没用的。” 小白鹅说:“我说的是真的。我这样的,活着也是拖累人,没意思。” 齐二混子说:“你没拖累谁呀。” 小白鹅看着齐二混子没接话。 过了好半天,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问:“老二,我问你一句话。” 齐二混子说:“问吧。” 小白鹅说:“你为啥对我好?” 齐二混子抬起头看着她:“那不是你对我也好吗,两好嘎一好。我看牛金花对你也挺好。” “看我可怜呗。” 齐二混子说:“你说你,咋那么多想法呢,吃药,好好吃药,别抽烟膏子了。” 小白鹅说:“让我抽,我也抽不起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你忙去吧。没事别老是往楼上跑了,我和从 前不一样了,我的看着人家脸色吃饭,别让牛金花骂你。” “那你睡吧。”齐二混子转身出去了。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齐二混子一夜没咋睡。 早晨起来,他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天亮。雪后的天特别干净,蓝洼洼的,太阳从东边露出来,照得街上直晃眼睛。 牛金花从后门出来倒水,看见他。她说:“你一宿没睡?” 齐二混子说:“睡不着。” 牛金花说:“想啥呢?” 齐二混子说:“想不明白。” 牛金花说:“想不明白就别想。该干啥干啥。” 齐二混子说:“牛姐。” 牛金花白了他一眼说:“有屁就放,牛姐牛姐的。” 齐二混子说:“小白鹅要是好了,就再也不接客了?” 牛金花看着他:“你啥意思?” “我就是问问。” “崔先生不是说了吗,最起码这小半年是不行,等开春了再说吧。我不是说了吗,让她在院里帮忙。洗洗衣裳、收拾屋子。” 齐二混子说:“那她住哪儿?” 牛金花说:“还住她原来那屋呗。咋,你还想领你那小破屋子里去睡呀。” 齐二混子说:“没有,我就是替她问问。” 牛金花打断他:“她让你问的?” 齐二混子说:“没有啊,是我想替她问。” 牛金花说:“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挣那份钱了吗。” 齐二混子没接话。 牛金花洗了把脸说:“去,把水倒了吧。” 说完转身进了堂子。 齐二混子端着水走出去,他站在后门口,看着街上的早市。他摸了摸口袋,里头空空的。他把水狠狠的泼在院子外面,转回身进了灶房。 他把灶膛里的火捅开,添了根柴。火苗旺起来。他把昨天熬药的罐子刷干净,又重新添上水,搁在灶上。 天亮了。堂子里的姑娘们还在睡。他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他不知道小白鹅还能不能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繁春院待多久。 第203 章 这家从此不能胡来 狗子赶着马车进了高家大院,高老爷子从车上跳下来,倒背着手就往正房走。 下人们呼啦一下都从屋里跑出来向高老爷子问好。 高老爷子哼哈的答应着:“老顾呢?让他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着。 正房里,老太太正跟杨凤枝对账,炕上摆了一堆账本。老太太手指头沾着唾沫翻着账本,杨凤枝拨打着算盘。 门帘一掀,高老爷子走进来。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一点表情也没有,低下头继续翻着账本。 杨凤枝忙放下算盘,从炕上跳下地:“爹,你回来了?” “嗯。”高老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炕上摊的账本,又看了看杨凤枝手里的笔。 “爹,快上炕暖和暖和,冷吧?” 老太太把账本往炕桌上一放,头也不抬的问句:“下这么大的雪,你咋回来了?” “收租了,我能不回来。”高老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棉帽摘了往桌上一丢,转身冲外头喊了一声,“老顾!” 大管家老顾从廊下快步走进来,他手里攥着个手抄本,已经规规矩矩站在门口了。 “各窝棚的租子柜,今年啥情况?”高老爷子坐到椅子上,接过杨凤枝递来的茶碗。 老顾翻开本子:“回老爷子,流云沟、南瓜窝棚、二道河子三处的租子柜都开了,粮已经入库的有个七八成,靠山屯那边路远,车马还没派过去。粮栈那边我让账房先生去问了。” 高老爷子喝了口茶:“行。收上来的粮,别往家里拉了,直接送粮栈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送粮栈干啥?” “卖了换钱。”高老爷子把茶碗搁下,“家里留够嚼谷就行,其余的全卖了。” “自家的米行不做了?”老太太盯着他,“去年的粮呢?前年卖粮的钱呢?” 高老爷子皱了皱眉:“你嚷嚷啥?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商量?这是商量吗,你啥时候跟我商量过?”老太太把账本往炕上一拍,“你一年到头在家几天?你住着县里的大瓦房,花光了就回来收租子,收完粮卖了钱你又走,你拿这个家当啥了?” “少废话!”高老爷子站起来,“这是高家的地,高家的粮,我安排卖粮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那你怎么不问问守仁?这个家现在是守仁的!” “守仁?守仁在哪儿呢?他在龙王镇当他的所长,这个家还轮不到他说话!” 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扶着炕沿站起来,手一指大门口:“你走吧,还是回你的县城去吧,别在家祸害我们娘们儿!” 高老爷子往前逼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我说……” 老太太话没说完,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炕沿,整个人往旁边歪,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杨凤枝和大管家同时扑过来去拉老太太。 “别跟我装!” 杨凤枝吓坏了,冲高老爷子喊:“爹!你看你呀,快别说了。” 老太太脸色煞白,眼睛往上翻。 高老爷子一看,也慌了:“我……我也没咋着她。” 老顾站起身,赶紧招呼人:“狗子!狗子!” 狗子从外头跑进来。 老顾冲他说:“快去套车,上龙王镇请崔五先生!” 狗子转身就往外跑。 杨凤枝追了出去:“等等,狗子,路过警察所,告诉大少爷一声,让他赶紧回来!” 狗子答应着去后院套车了。 老太太已经被抬上了炕,她咬着牙,浑身发抖,杨凤枝一边给她揉胸口一边喊:“娘,娘你缓口气,别吓唬我。” 高老爷子看了管家一眼,示意他出来,随即推门走了出去。 第204 章 杨凤枝立威 杨凤枝推门进了正房。 高老爷子躺在炕上正抽大烟,见杨凤枝走进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抽着。 “爹,粮食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高老爷子抽了一口,扭头看着她:“说吧。” “各窝棚的租子,该收的收,该入库的入库,可粮不能都往外拉。” “你这是商量?” “娘让我管这个家。” 高老爷子盯着她,把烟枪往炕上一丢坐起身:“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敢跟我这么说话?” 杨凤枝扭身坐在炕沿上:“爹,这个家总得有人管一下,这么大的家业,没人管的话,咋过?您说呢。” “那也轮不到你。” “您和守仁不在家,守礼年纪小,我不管谁管。” 高老爷子白了她一眼,摆摆手:“去吧,该干啥去干啥,别在这儿烦我。” “去年收的租子,卖了多少,钱去哪儿了,账上都记着呢,前年也一样。这个家三年没添过一亩地,没修过一间房,可粮一年比一年卖得多。卖粮的钱没回来,粮也没了。” 高老爷子的脸沉了。 杨凤枝继续说:“下人的工钱从哪出?守礼念书的盘缠从哪儿来?底下窝棚的人交不上租,拿啥垫?还有这兵荒马乱的,买枪买子弹从啥地方出?” “不是说了吗,留够嚼谷……” “嚼谷不是您嘴皮子一碰就够的。”杨凤枝把账本合上,“家里十几口人,五六个下人,炮手、车老板子、厨房、灶房,一个月光吃喝就是一大笔,您要是把粮全拉走了,开春之前家里就得断顿。” 高老爷子一时递不上话了。 杨凤枝缓了缓,又说:“您要是缺钱,我从账上给您支。您要多少,我给您拿多少。可粮不能全卖,卖了,这个家就空了。” 高老爷子冷笑了一声:“你倒会说话。你才进门几天,就知道这个家空不空了?” “我不知道。”杨凤枝看着他,“可娘知道。娘嫁到高家这么多年年,这个家怎么从几百亩地到到现在,还剩多少?娘一清二楚。’” 她顿了一下,把钥匙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 “爹,您要是觉得我没资格管这个家,您把钥匙收回去,您来管,您只要管一天,我一天都不会插手。” 高老爷子看着桌上那串钥匙,没伸手。 “祖业不能就这么败光了,”杨凤枝等了一会儿,又说:“您要是不收,那就按我说的办,钱从账上支,您回县里,我让老顾给您备车,您要用钱,跟老顾说一声就行。” 高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咕咚一声躺下了,他拿起烟枪重新点上,抽了一口。 “行啊,你管,你管。”他一甩袖子坐回椅子上,“可有一条,家里的事你兜着,出了岔子别来找我。你出去。” 杨凤枝笑了:“我不找您。” 她把钥匙拿起来,揣回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爹,您要回县里的话,随时喊老顾,让他给您老备车。” 她推门出去了。 杨凤枝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天,雪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各屋的灯都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西厢房的门开了,高家大姐站在门里,看着她。 她冲她招招手,小声说了句:“凤枝,进来坐会儿?” “一会儿的,大姐,我先去处理点事。” 曹德汪从灶房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热汤,看见杨凤枝,讪讪地笑着。 杨凤枝看了他一眼,笑了:“姐夫,明天收租子,你跟着老顾去流云沟。” 曹德汪愣了一下:“我?我去收租子?” “你不是高家的女婿吗?该出力的时候得出力。” “可我没收过租子啊,那账上的事我也整不明白……” “不用你整账。”杨凤枝说,“你跟着老顾去,认认各窝棚的人,看看租子柜怎么收粮、怎么入库,你是高家的人,得让底下的人认认你,往后守仁不在家,这些事总得有人跑。” 曹德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着碗往西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爹那边啥意思……” “现在这个家有做主。” 曹德汪不吭声了,推门进了西厢房。 杨凤枝径直去了东厢房,那是高守礼的屋。 她敲了敲门。 “谁?”里头传来高守礼的声音。 “我,你嫂子。” 门开了,高守礼站在门口,脸上有点不自在,家里吵了小半天,他一直没敢出来。 “嫂子,娘咋样了?” “睡着了。”杨凤枝走进屋,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书,又看了看炕上摊着的包袱,“你在收拾东西?” 高守礼低下头:“就是简单收拾一下。” 杨凤枝坐到炕沿上,看了看那几本书。有《论语》,有《史记》,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新青年》。她拿起那本《新青年》翻了翻,搁回去。 “守礼,你哥现在不在家,家里的事我做主,有件事我跟你说。” 高守礼抬起头看着她。 “等你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送你去奉天念书。” “去奉天?真的呀?”高守礼惊喜的看着嫂子。 “对,想有出息,就去奉天,盘缠的事你别管,嫂子给你备好了,到时候,嫂子给你带封信,去就是了。” 高守礼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嫂子……” “哭啥。”杨凤枝站起来,“挺大个爷们儿抹眼泪,丢人。” 高守礼把眼泪憋回去了:“我哥能有时间送我去吗?他忙。” “再忙,这件事也得办。”杨凤枝说,“你只管把书念好,别的不用你操心。” 高守礼看着嫂子说:“嫂子,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啥也帮不上。” “你把书念好,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衬。”杨凤枝拍了拍他的肩膀,“读书吧。” 她走出东厢房,院子里突然特别安静,她看着正房的门,长长的松了口气。 第205 章 派弟兄回家看着爹 第二天一大早,小德子骑了毛驴直奔县城去了。 穿过龙王镇的大街,出了镇大门,他便不停的抽打着驴屁股,驴就拼命的跑起来,进了县署大院,他把驴拴在廊下,跺了跺脚上的雪,问门口站岗的:“我们高所长在哪儿?” 站岗的往里指了指:“后院西厢房审老犯呢。” 小德子忙问:“抓到杨天笑了?” 站岗的说:“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摸着,上哪儿去抓。” 小德子拿着驴鞭子直接奔西厢房走过去。 刚走过去,高守仁正好从门里往外走。 他抬头看见小德子,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小德子被摘了帽子说:“所长,家里出事了。” 高守仁:“啥事?” “老爷子回来了把老太太气病了,少奶奶让你赶紧回去。” 高守仁站起来:“咋回事?” 小德子就把狗子说的经过学了一遍,高老爷子回来要收租子卖粮,老太太不让,两个人吵起来,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倒了。 高守仁皱着眉头往署长办公室走:“小白鹅也跟着回来了?” “狗子没说,不知道。” 高守仁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他爹的德性他清楚,回去准没好事,老太太病着,杨凤枝刚进门,家里没人镇得住他。 “你等着。”高守仁推门出去了。 他直接去找赵署长。 赵署长在办公房跟几个下边的所长们说话,见高守仁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他了?” “问了,还是啥也不说。署长,我家里出了点事,老太太病了,我得回去一趟。” 赵署长看着高守仁:“守仁啊,从打来县城,你就不咋伤心,我都看出来,别找借口。” “真的,小德子一大早就来报信,不怕大家笑话,我们家老爷子回去了,一进家门就和老太太吵架,气的,我得回去看一眼。” 赵署长有点不高兴了:“吕三才没放,这杨天笑随时都可能打过来,都像你这样,大家都往回跑,县城谁保护。” 高守仁灵机一动:“全县的警察都在县城住着,一天两天的还行,这时间长了,杨天笑一个月不开来,各镇的弟兄还能一个月不回家呀,快过年了,那些小伙的胡子还不得去砸下边的镇子呀。” 好几个所长都附和着点头称是。 赵署长白了高守仁一眼,心平气和的对大家说:“那老金场被连窝端了,不把金子追回来,和上边没法交代,再说了,那不是长杨天笑的威风吗,大家再克服一下,在县城守几天。” 有人就说:“署长,我看,不行就把吕三才放了吧。” “就是,把他放了,杨天笑也就不来作妖了。” “再等两天,两天行吧?我知道人吃马喂的需要不少银子,县署给大家补贴一点,回去了,你们再去筹集一些。” 赵署长不肯让步,大家听了也就不再说啥了。 高守仁转身往外走,赵署长在后面喊了句:“高所长,你干啥去?” 高守仁:“小德子在院子里等着呢,我让他回去告诉家里一声。” 赵署长摆摆手:“快去快回。” 来到院子里,高守仁小声对小德子说:“署长不让我走,这样,你偷偷带两个弟兄回去,别声张。” 小德子不解的问:“带谁呀?” “找两个和你亲的弟兄呗,你回去之后,直接上我家,你们就住在高家大院,替我看着老爷子,别让我爹胡来。他要是胡来,”高守仁想了想接着说,“就吓唬吓唬他。他手里有枪,你们留点心,别让他把你们干了。” 小德子问:“咋吓唬?” “你看着办。你是警察,还用我教你?”高守仁看了他一眼,“别真动手,老太太病着,家里就靠你嫂子一个人顶着,你回去,就是让她不害怕。” 小德子点了点头:“明白了。” “走吧。” “那,你们啥时候能回去。” “谁知道啊。杨天笑不来,署长就不让走,怕他来砸县城,人手不够。” 第206章 谁也别想讹诈高家 小德子带着两个弟兄到集场镇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杨凤枝听见动静从正房走出来。 就奇怪的问小德子:“你们所长那边咋说的?” “所长走不开,赵署长不放人,我们所长就让我带两个弟兄回来住一阵。” “我没明白,让你们在这儿住干啥?” 小德子小声的说:“少奶奶,所长怕你在家受委屈。” 杨凤枝说:“没人给我委屈啊。” 小德子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了眼:“昨天狗子说,老东家一进家门就和老太太吵架,我们所长听了不放心,让我们过来给少奶奶撑腰。” 杨凤枝噗呲一声笑了,她扭头冲屋里喊了声:“玉玲,去把后院的耳房收拾一下,让这三弟兄们住。” 小德子忙说:“不用,和院子里的炮手住一起就行,以前家里有事,都是和他们住。” 杨凤枝看着他:“家里有房,宽敞点住着,你们先歇着去吧,灶上有热水,饿了自己去伙房找吃的。” 小德子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弟兄随着玉玲去了后院。 高老爷子在正房里抽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就掀开帘子向院子里看了一眼,他看见小德子和两个带枪的警察往后院走,骂了句:“小王八羔子。” 第二天晌午,于老六来了。 他穿得邋里邋遢,棉袄前襟上油渍麻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隔着老远就能闻着一身酒气。 他在大门口晃悠了半天,探头探脑的,被看门的下人拦住:“你找谁?” “少东家在不在?我是南瓜窝棚的。你去说一声,我叫于老六。” 看门的下人转身去找杨凤枝。 杨凤枝正跟老顾对账,一听“于老六”三个字,就把账本合上,想了想,说:“让他进来。” 老顾忙说:“少奶奶,是于老五的弟弟,我去吧。” 杨凤枝听高守仁说起过,说于老六挺难缠, 她想了想对老顾说:“不用,我要见见他。” 杨凤枝把账本搁在桌子,起身跟着下人走了出去。 于老六被带进院子,杨凤枝站在台阶上冷冷的看着他:“少东家不在家,你有啥事和我说吧。” 于老六看见杨凤枝,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女人,脸上堆起笑:“这位就是少奶奶吧?” “对,南瓜窝棚的?”杨凤枝瞅着他问。 “是,于老五是我哥。” “有事说事。”杨凤枝没下台阶,站在门口看着他,“你找他有事?” “有点小事。”于老六东张西望的瞅了一眼,“少东家上回给我拿了点钱,让我回窝棚熬烟膏,可这钱花完了。我哥的事,大少爷说帮我做主,可一直也没个准话,我今儿来问问,这事咋整了?” “还想要钱?” 于老六点了点头:“揭不开锅了。” 杨凤枝看着他,没说话。院子里很静,小德子从厢房门口探出头来往这边看着。 “你哥的事,少东家咋跟你说的?”杨凤枝问。 “他说我哥是让胡子整死的,让我去找胡子算账。” “那你就去找胡子吧,还找少东家干啥。” “我嫂子说,我哥是让少东家带走的,他死了,我不找少东家我找谁呀。” 杨凤枝听完了,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于老六跟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于老六,我问你一句话。” 于老六看着她。 “你哥于老五在哪儿死的?” 于老六的眼神闪了一下:“老金场……应该是。” “他去老金场干啥?” “淘金呗。” “那老金场是我们高家的?” “不是。” “不是我们高家的,你来找我们闹啥,听说了,你没少找我们家守仁,他念情分,可我讲道理。” 杨凤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于老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再上门来要钱,”杨凤枝往前逼了一步,“南瓜窝棚,你们就交上来吧,烟膏也不用你们熬了。” 于老六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没想到这个刚进门的少奶奶会说出这种话,窝棚是他嫂子一家老小的活路,收回去了,他们真没地方去。 “少奶奶,我……我就是来问问,没别的意思……” “问完了?”杨凤枝打断他,“问完了就走吧。” 于老六不甘心:“我哥给高家干了那么多年活,说死就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我嫂子说,他是跟大少爷走的。” “谁看见了?我还说是你哥是和你走的呢。”杨凤枝冷笑了一声,“少东家给你留了脸面,你别自己把脸撕了。回去吧,好好打理南瓜窝棚,不愿意干了,随时过来找我。” 于老六站在那儿,愣愣的瞅着杨凤枝,不敢再说话了。 这时,高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他端着茶水杯,站在门口喝了一口,向这边看着。 杨凤枝扭头喊了一声:“小德子。” 小德子快步走出来:“少奶奶。” “去,送老六到镇口。” “是。”小德子一摆手,两个弟兄提着老洋炮跑过来,一左一右站到了于老六身边。 于老六看了看小德子,又看了看那两个带枪的警察,他后退了一步,狠狠的瞪了一眼杨凤枝,转身往外走。 小德子和两个弟兄跟在他后头,一直跟到大门口,跟到镇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高老爷子喝了口水,在嗓子眼里咕噜咕噜漱着口,然后吐在院子里的地上。 “你还挺厉害。”他说。 杨凤枝看着他:“爹,这家里外头的事,我不能让您操心。” 高老爷子倒背着手回了自己的屋,门帘子一落,里头再没了动静。 老顾站在院子,手端着账本一直看着她。 杨凤枝走上台阶:“老顾,来,今儿就到这儿吧。” 玉玲端着茶水站在旁边说了声:“少奶奶,喝口水暖和暖和。” 杨凤枝接过来喝了一口:“老顾,明天收租子,你跟曹德汪去流云沟,多带几个炮手,早点走,天黑路滑,别赶夜路。” 老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杨凤枝对玉玲说:“走,跟我过去瞅瞅老太太。” 说罢,向正房走去。 第207章 劫持 高守仁在他的住处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 赵署长不放人,他回不了集场镇,吕三才关在后院牢房里,一句有用的话也不说,赵署长急,他也急,可急的不是一回事,赵署长急的是找不到杨天笑,要不回金子,他急的是吕三才在牢里待一天,杨天笑就多一个打县城的理由,二姨夫让他想办法放走吕三才,他自己也不想成为胡子的敌人。 他想了几条路。 第一条,直接放人,这肯定行不通。 第二条,给杨天笑递信,让他来救人,来个里应外合,更不行。杨天笑藏在哪儿他都不知道,再说杨天笑真来打县城,赵署长正好拿吕三才当人质。 第三条,什么都不做,等赵署长自己放手,想都别想。赵署长怎么会轻易放了吕三才。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让吕三才自己逃。可怎么逃?这就要冒很大的风险。 天黑之前,他去了赵署长的办公房。 赵署长正跟何科长商量调人的事,见他进来,就愁眉苦脸的说:“这都两天了,杨天笑一点动静都没有。” “实在不行就来硬的吧。” “啥意思?” “揍他,硬审。他要是打死也不开口,那多半就是真不知道杨天笑跑哪去了。” 赵署长看着他,没说话。 “他要是松了口,知道杨天笑在哪儿,咱们就不用瞎摸。”高守仁想了想说,“给他上大刑,再不说,就绑到城门楼子上去,点篝火,只要不冻死就行,声势出去了,怎么也能传到杨天笑耳朵里,除非杨天笑没那个本事。” 赵署长想了想,又看了眼何科长:“你们两个去试试,先来软的,不行再来硬的。” 何科长站起身:“我看行,先给他带壶酒吧。” 何科长和高守仁转身出去了。 一进牢房,何科长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壶酒,搁在地上:“老爷子,来,喝一口,暖和暖和身子。” 吕三才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高守仁低声说:“赵署长让我们再审你一回。可我们哥俩下不去手,你看,何科长还特意给你备了壶酒,咱们就唠唠嗑。赵署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告诉你,你要再不说,明天就把你绑到城门楼子冻着。” 吕三才:“那就今天把我冻上吧,早死早托生。” 高守仁站起来,解下衣服,量出腰间的枪,他拍了拍说:“你说,我这枪要是掏出来,是不是就能送你走?可我们下不去手,真下不去手。” 何科长把酒递给吕三才:“来,整一口。” 吕三才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好酒,你们署长的?” 高守仁笑了:“还真是,何科长,别让老爷子干喝,呛嗓子,你去给他整俩咸鸭蛋,我那屋有。” 何科长起身往门口走。 见何科长推门出去了,高守仁迅速从腰间掏出枪,蹲下身,把枪搁在吕三才的腿上。 高守仁小声说:“老爷子,快拿枪,顶我的后脑勺。” 吕三才一下子明白了,他抓过枪,高守仁立刻站起身,背对着吕三才小声的说道:“老爷子,你枪端稳了,可别走火。” 吕三才一手抓着高守仁往外推,枪就顶在了高守仁的后脑勺上,他大声喊着:“高守仁,别回头。” 吕三才推着高守仁走出牢房。 听到喊声,门外站岗的弟兄都冲了过来,一看枪顶在了高守仁的脑袋上,就都傻眼了。 吕三才:“带我去马棚。” 高守仁举着手,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 高守仁冲那几个弟兄喊着:“大家都别乱来,我的小命就在你们手上了。” 几个警察就都不动了,端着枪看着他们。 这时,何科长手里拿着两个咸鸭蛋跑过来:“吕三才,把枪放下。” 吕三才喊着:“给我牵匹马。” 何科长扔了手里的鸭蛋,冲着警察说:“快去,牵马牵马。” 这时候,赵署长从办公房里跑出来了,推门一看,吕三才正拿着枪顶着高守仁。 赵署长伸手拔枪,可吕三才比他快,枪口已经转向了他。 “赵署长,你别动。”吕三才说,“我这把枪里还有六发子弹,够用了。” 赵署长的手停在枪套上,没敢动。 吕三才看了高守仁一眼:“赵署长,让你的弟兄都把枪撂地上。” 赵署长发话了:“把枪都扔了。” 这时,一个弟兄牵过来一匹马。 “牵到门口去。”吕三才又发话了。 吕三才一边推着高守仁往外走一边说:“大家都别伤和气。我一个老头子啥也不怕,你们可年轻着呢。” 来到门口,吕三才转身把高守仁一脚踹开,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马就箭一样冲进黑夜里。 高守仁趴在地上不起来,这时何科长和几个弟兄跑过来,拉起高守仁。 何科长:“这扯不扯,没事吧守仁。” “没事。”高守仁说着,又哎呦了一声。 赵署长站在院子里,看着吕三才的马消失在雪夜里,脸色气的铁青,他慢慢把手从枪套上放下来,突然一转过身,走到高守仁面前,死死地盯着高守仁。 “你他娘的耍我?” 高守仁头冒汗了:“赵署长,你,你啥意思?” 赵署长对几个弟兄喊着:“把他俩都给我捆起来。” 高守仁失声的喊着:“赵署长,他夺了我的枪。” 何科长挣扎着说:“可不是,就一转眼的功夫,赵署长,你不能冤枉兄弟啊。” 几个弟兄已经把高守仁和何科长都捆起来了。 “把这两个王八蛋都给我带过来。” 说罢,赵署长一脚踢开门,进了办公房。 几个弟兄推推搡搡的把高守仁和何科长推进了赵署长的办公房。 一进屋,赵署长气哼哼看着高守仁和何科长,一句话也不说,他围着两个人转了一圈,然后面对面的瞪着他们两个人。 “说吧,你们两个啥意思?” 何科长吓的都要哭了:“没啥意思啊,好心好意的,咋就成了驴肝肺。” “平时,你们两个就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是看中我手里那点金子了?” 高守仁委屈的说:“赵署长,实在信不过我,就撸了我这个所长吧。” “嘿,王八羔子,还他娘的要挟起我来了,你信不信,我他娘的先嘣了你们在撸了你们。” “赵署长,我鞍前马后的,没功劳还有苦劳呢,咋这么对自己的兄弟啊。”何科长沮丧着脸看着赵署长。 第208 章 放人 赵署长走到高守仁面前,瞅了瞅高守仁,又扭头去看了看何科长,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反反复复的看着他们。 “赵署长,”何科长声音有些发抖,“你消消气,你说,我们不也是好心好意的吗。” 赵署长没搭理他,扭头看着高守仁:“高守仁。” 高守仁抬起头。 “故意的是吧?” “署长,我要是故意的,我图啥呀,总得图点啥吧?” “图啥?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 高守仁委屈的说:“署长,你也看见了,吕三才拿枪顶着我后脑勺。” 赵署长盯着他,没说话。 何科长在旁边插了一嘴:“赵署长,您别误会他。” “闭嘴。”赵署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何科长低下头不吭声了。 赵署长又转回头来继续看着高守仁,他眯缝着眼睛:“你说你是被劫的?那我问你,吕三才为啥不劫何科长,非要劫你?” “何科长去拿咸鸭蛋了。” 赵署长沉默了,转身一脚踢开房门,冲着外面大声喊着:“来人,把这两个犊子关起来。” 赵署长让人把高守仁和何科长关进了后院的一间空屋里。 这是间堆杂物的屋子,屋里一张破桌子,几条瘸腿板凳,地上还堆着破麻袋片子,由于很久不用,屋里全是灰。 一进屋,何科长就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嘴里嘟囔着:“这扯不扯,自己人关自己人,这叫啥事啊。” 高守仁坐在地桌上瞅着何科长叹了口气说:“兄弟,咱哥俩这是既没功劳也没有苦劳,只有地牢,知道这样,我他妈的说啥也不来。” “妈的吕三才这个老瘪犊子,给他酒喝还坑人。” “还好,他要是手一哆嗦,我命就没了。”高守仁说,“你说,你平时和赵署长关系不错,端茶倒水的拍他马屁,这咋翻脸就不认人呢。” “我看是让杨天笑给整疯了。”何科长先问“你说,老金场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高守仁问:“你听谁说的?” 何科长说:“我也是听他们背后瞎嘀咕的。” 屋里特别阴冷阴冷,高守仁站起身走到窗前,伸着脖子往外看着。 何科长也站起身:“操,这屋也太冷了,我看看谁在外面守着呢。” 何科长走到窗户前向外看着,他冲着守门的弟兄喊了声:“锁柱。” 那人装没听见,头也不回。 何科长又喊了声:“姜锁柱。你听见没,我喊你呐。” 姜锁柱依然装没听见,还是不回头。 何科长扭头对高守仁说:“你看见没,这他妈的看咱们被关起来了,就装听不见。” 高守仁:“你喊他干啥?” 何科长说:“五花大绑的,又冷又渴的,寻思着让这王八犊子把我屋的碳火盆拿过来。” “兄弟,让你跟我吃锅烙了。” “这啥话呢,你说,我就不该上他那屋去,好心好意的给他出主意,最后整个屎盆子扣头上了。” 何科长嘟囔了一会儿,见高守仁不接话,也消停了。 天黑了,也没人来送饭,就好像根本没他们一样。 何科长饿得肚子咕咕叫,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高守仁闭着眼,脑子里想的不是赵署长,而是集场镇,老太太病着,杨凤枝一个人撑着,小德子带人回去了,不知道他爹是不是还在家,他出来好些天了,家里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了。 第二天上午,二姨夫来了。 孙文焕进了县署大院,没去办公房,先到后院转了一圈,他看见杂物间门口站着岗,就转身去了赵署长的办公房。 赵署长正给下边的几个镇的所长们开会,见孙文焕进来,就站起来:“孙秘书,你坐。” 孙文焕笑了笑,坐到炉子边上,伸出两只手,烤着火:“听说你把守仁关起来了?” 赵署长对那几位所长说:“行了,你们都带人回去吧,有什么情况,我再派人找你们。” 几个所长就纷纷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人都走净了,赵署长他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孙文焕的对面:“他把吕三才放跑了。” “这么严重?” “可不。”赵署长叹了口气说,“往小了说,是办事不利,可往大了揪,那就是通匪。” 赵署长把吕三才跑了的事从头到尾的叙说了一遍,虽然孙文焕早就从县长那里听到非常详细的情况,可他还是认真的听完了。 孙文焕听完,没急着说啥。 他伸手拿起炉勾子捅了捅炉子里的火,看着炉火旺起来了,就慢条斯理的说道:“赵署长,守仁是你手下的人,你管教他,我没话说。可他是我外甥,我今儿来,不是求你放人,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赵署长看着他,一脸懵逼。 “不过,我刚才听你这么一说,也多少明白了一点,感情是那个老土匪在你们警察署里劫持警察,没放一枪就蹽了。” 赵署长皱了皱眉:“孙秘书,你这是啥意思?我咋没听明白呢。” “你看哈,是你让守仁和那个小何去审那个土匪,对吧。” “是这么个意思。” 孙文焕站起身,在地上走来走去:“我这个外甥就听你的,去了。他这个人,胆子不大,可办事踏实,那土匪叫什么?吕三才对吧?” 赵署长静静的听着:“对,吕三才,他是杨青山的拜把子兄弟。” “是啊,这么重要的人物,你咋不亲自去审啊,让两个没啥经验的小青年去审,而且,守仁还不是署里的人,他是下边的一个镇子的所长,早晨的时候,县长也说了,一个胡子跑就跑了呗,也不至于整这么大的动静,还把自己的弟兄关起来。” 赵署长听着,眼睛一直盯着炉子里的火。 孙文焕也不催他,两个人就像唠嗑一样。 过了好一阵,赵署长抬起头:“行,看在你孙秘书的面子上,我放了他。可你给我带句话,往后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眼。” 孙文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话我带到。” 赵署长叫来岗哨,把杂物间的门打开了。 高守仁和何科长从屋里出来。 外头的雪光刺得两个人眯起眼。 何科长一看见孙文焕,眼圈差点红了:“二姨夫,我和守仁遭老罪了。” 孙文焕看了他一眼:“你们俩上街里去喝点酒吧。” 何科长咧嘴一笑:“谢谢二姨夫。” 高守仁走到孙文焕跟前,低声叫了句:“二姨夫。” 孙文焕故意大声的说:“守仁,暖和过来就赶紧回龙王镇吧,往后这署里事别跟着瞎掺和。弄不好,就出岔子。给赵署长添麻烦。” 出了县署大门,高守仁站在街上,呼了口气。 第209 章 同病相怜的弟兄 出了县署大门,高守仁和何科长往西春发走,一边走,何科长一边嘟囔着:“这扯不扯,这叫啥事啊,二姨夫要是是不出面,这老瘪犊子不定咋收拾咱哥俩儿呢。” 高守仁看了他一眼:“我还行,我在龙王镇,也不咋和他接触,你不一样,你天天都得伺候他。” 何科长耷拉个脑袋:“唉,没办法,为了那点银子,我和你比不起,你们高家,家大业大,就是一辈子不当警察,也才不完。” “你想吃啥?今天,咱们放开了吃。” “熘肉段,烀猪头肉,我都两个月没吃肉了。” “等年底杀猪,我给你留个猪头。” 何科长乐了:“哎呀,那敢情好,我就能过个肥年了。你嫂子一到过年就骂我,我看她今年还说啥。” 两个人一边唠着一边走进西春发,跑堂的认得高守仁,忙问:“少东家,就您二位?” “是,还去靠窗户的那屋。” 跑堂的提着茶壶就往楼上走:“小心,别磕着头。” 一落座,高守仁说:“一盘烀猪头,有舌头没,切里点,再来个熘肉段,汆酸菜,多给我们放点血肠。” “够了,就这些,快去吧,饿贴壳子了。”何科长冲着跑堂的说,“拿两头大蒜。” 跑堂的答应着转身就走,高守仁忙喊住他:“再来盘猪耳朵,那玩意喝酒好。” “太多了,吃不了。” “没事,剩了,你拿回去,晚上你自己再喝点。”高守仁又对跑堂的说,“先把酒给烫上?” 跑堂的下楼了。没多大一会,猪头肉和熏猪耳朵端上来了。 “守仁,你说咱哥俩这算啥事?”何科长一边给高守仁倒酒,一边说,“咱们跟着你跑前跑后的,大雪天,去骆驼峰,是吧,回头出了小岔头就捆咱们。” 高守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来,兄弟,咱们自己给自己压压惊。” 两个人碰了一下,干了。 何科长夹了一块猪头肉大口嚼着:“赵署长这人,不是个讲究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说翻脸就翻脸。” 高守仁端着酒盅,没接话。他知道何科长心里憋屈,得让他把话倒出来。 何科长果然憋不住:“你说老金场那事,跟咱有啥关系?金子是他赵署长的,让人抢了,也是他的事,咱跟着忙活,末了还落个通匪的嫌疑,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小点声。”高守仁把酒盅搁下,“隔墙有耳。” “我不怕,”一杯酒下肚,何科长来了精神,“大不了回家,再这么整,小命都没了。” “你和二姨夫说说,让他帮我在衙门里找个差事,老子不伺候他了。” “行,等下次再见二姨夫,我给你问问。” 何科长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可嘴还是没闲着:“我就是替你不值,你说,你跑胡子窝里送信,那也是吧脑袋别裤腰带上啊,他倒好,疑还怀疑你,那吕三才拿枪顶他脑门试试。” 高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瞎不瞎,咱管不了,往后离他远点就是了。” 何科长叹了口气,又干了一盅。两个人你一盅我一盅,喝到晌午,都有些上头。 何科长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守仁,往后咱哥俩就是过命的交情了,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吱声。” 高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回头我去窝棚,上次我答应给你烟膏,忙忙活活的,都给忘了。” 何科长抬起头,眼睛亮了:“再来一定想着点,你窝棚的药膏真好。” 酒足饭饱,高守仁让跑堂的把剩菜打了包,塞给何科长。 何科长接过那包剩菜,搂着高守仁的肩膀说:“走,我请你去春宫院。” “拉倒吧,我可不去,让我老丈人知道了,还不打断我腿呀。” “可不是,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呢。” 高守仁拉着他说:“我的枪让吕三才给拿跑了,啥时候你给我弄把好枪。” “你放心,这回,不用那个姓赵的,我直接从库房给你偷一把。”何科长拍着胸脯打包票。 从西春发出来,高守仁去警察署的马棚牵了马。直接去找他那帮弟兄。 一进大车店,十几个弟兄就把他围了起来,问东问西的。 高守仁说:“啥事没有,刚才和何科长喝了口顺气的酒,走,咱们回龙王镇。” 十几个弟兄坐了一辆大车,挤在一起,有说有笑出了县城。 高守仁一个人晕晕乎乎的骑在马上,走在前头。老北风刮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家里的事。 天快黑的时候到了龙王镇,高守仁对弟兄们说:“你们也都回家好好睡一觉吧,我回集场镇了。” “高所长,你不请弟兄们喝一顿啊。” “喝个屁,都赶紧回家进被窝搂媳妇去。出来好几天了,咋那么没正事呢。” “我们都老夫老妻的了,哪像你啊,正新鲜着呢。” 大家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就散了。 离开龙王镇,天开始下起了雪,高守仁顶风冒雪地往家赶。 进了高家大院,杨凤枝从正房出来,见他回来了,别提多高兴了,她一边给高守仁拍打身上的雪一边说。 “这么大的雪还往家走,雪停了再回来多好。” 高守仁就扳过她的脑袋,狠狠的亲了她一口。 杨凤枝亲昵的说:“哎呀,咋没正事呢,让下人们看见。” 这时,小德子听见马叫声就从后院跑出来,高守仁把马缰绳扔给他。 小德子笑嘻嘻的说:“家里平安无事。” 高守仁也冲小德子也一笑:“受累了。” 小德子接过马缰绳:“好吃好喝的,累啥呀,比在所里好。” “那就多住几天。” “太好了。”说着,小德子牵马去了后院的马棚。 进了正房,杨凤枝跟着进来,给他倒了碗热水。 高守仁问:“老太太咋样了?” “没事了,崔先生给下了几副药就好了,今天都下地溜达了。” “我爹呢?没作吧。” 杨凤枝抿嘴一笑:“老实了,让我收拾了。” 高守仁放下茶碗,一把将杨凤枝搂在怀里,随即把手伸进她怀里。 杨凤枝推了他一把:“哎呀,也不喘口气……” 高守仁也不说话,一使劲,把杨凤枝抱起来就往炕上一放,回身吹灭灯。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第210章 送走高守礼 高守仁有些不高兴的问:“谁?” “哥,是我。”门外传来高守礼的声音。 杨凤枝慌忙整理着衣服,坐起身,小声的说:“快起来呀。” 杨凤枝一边点亮灯一边应着:“来了,守礼啊,你等一下,我穿鞋呢。” 高守仁无可奈何的系着纽扣,穿鞋下地。 杨凤枝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高守礼兴奋的走进屋,一见高守仁就咧嘴笑起来:“你可回来了。” “有事?” 高守礼看了眼杨凤枝。 杨凤枝忙说:“守礼啊,我还没跟你哥说呢。” 高守仁扭头看着杨凤枝:“啥事?” “守礼上学的事,这事拖了这么久,该办了,我答应守礼了,你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送他去奉天念书去。” “你看你急的,咋,现在就走咋滴,”高守仁说,“我知道了。” 高守礼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瞅着高守仁。 高守仁着急和杨凤枝亲热,看弟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奇怪的问:“你还有事。” “没事,就这个事。我把东西都收拾完了。” “行,我知道了。”高守仁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希望高守礼赶紧抬屁股走人。 杨凤枝明白了,她就捅了一下高守仁:“你看你,你和守礼说说,啥时候送他。” 高守仁说:“啥时候都行。” 高守仁站起身高兴的说:“那就明天。” 高守仁一愣:“明天?这么急么。” 杨凤枝说:“哎呀守礼都等了这么久了,能不急吗。” “行行,明天就明天。”高守仁说,“那你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早就走。” 高守礼兴高采烈的站起身推门走了:“哥,那你早点睡,明天吃了饭咱就走。” 门一关上,高守仁就回手把门插上了,杨凤枝推了他一下:“你回来了,也不着急去看看娘。” “一会的,你不是说娘没事了吗你着啥急,我想死了,过来,让我好好稀罕稀罕。” 说着,高守仁又把杨凤枝搂了过来,他急猴得把杨凤枝按在炕上亲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守仁终于消停了,他躺在炕上借着月光瞅着杨凤枝:“在县里的时候,我这个惦记啊,生怕你在家受气。” 杨凤枝呲牙一笑:“快起来吧,过去看看娘,再晚她就睡了。” 高守仁从炕上坐起身,摸黑找衣裳,杨凤枝也坐起来,把灯点上了。 “你躺着吧,”高守仁说,“还起来干啥。” “我陪你。”杨凤枝说着,已经穿鞋下地了。 老太太靠在炕头,还没睡,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点笑。 “这么晚了还过来?” “回来了,总得看看您。”高守仁坐到炕边,“咋样了?” “好多了,能下地走两步了。”老太太攥住他的手,拍了拍,“多亏了凤枝。” 高守仁看了杨凤枝一眼,没说话。 老太太又问:“刚结婚两天半就出去打架,唉,这是啥年月呢。” “你听谁说的我去打架了。” “小德子呗,他说你们去抓杨天笑了,咋?又跑了?” “嗯,没抓着。” “这盖地虎还算仁义,上次打严家,也没祸害咱们,行了,差不多就拉倒吧,别熊人家了,这么长时间,人家也没绑咱们家的肉票。那林兴顺干的事,不能落在杨天笑的头上,怪就怪你爹那个老东西。” “嗨,也不是我要打他,是县署的赵署长。” “那你跟着凑啥热闹,咋,你活够了?” 高守仁解释着:“我是所长,让我去,我能不去吗,再说,也不光是我,所有镇子里的警察都去了。” “早点回去歇着吧,我没事,”高老太太瞅着儿子心疼的说,“瘦了,眼睛都塌下去了。” “娘,明天一早我就送守礼去奉天。” “知道,他早就说了,你回来,他就走,路上小心点,别再让胡子抢了。” 高守仁站起身:“放心吧。” 说罢和杨凤枝退出正房。 出了门,杨凤枝小声说:“去看看爹?” 高守仁看了一眼爹住的房:“他回来就一直自己睡?” “嗯。” “不去。” “他毕竟是你爹。” “我知道。”高守仁收回目光,“不搭理他,我得冷着他点。” 杨凤枝看着他:“冷落到啥时候?” “让他琢磨琢磨。”高守仁往东厢房走,“他要是想明白了,自己会来找我。想不明白,就一直冷着。” 杨凤枝跟在他后头,没再劝。 回到东厢房,杨凤枝把灯拨亮了些,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高守仁坐到炕沿上,掏出烟点上。 杨凤枝继续说:“县城火车站每天晌午有一趟去奉天的车。明儿早点走,到县城歇一歇,看着他上了车你再回来。” 高守仁点了点头。 “你得多带几个弟兄。”杨凤枝说,“兵荒马乱的,路上别再让胡子劫了,这回不能大意。” “我知道,就让小德子他们三个去就行。” “不多带几个?” 高守仁想了想:“没事,我们穿警服呢,胡子都得绕着走。” “到了县城,给守礼买火车票。要看着他上了火车你再回来。”杨凤枝又说了一遍,像是怕他忘了。 “知道了。” 杨凤枝站起来,把炕上的被褥重新铺了铺。高守仁坐在那儿没动,烟抽了一半,掐了。 高守仁看着她忙活,忽然说:“凤枝。” 杨凤枝回过头。 “家里这些事,让你操心了。” 杨凤枝愣了一下,随即一笑:“你跟我说这个干啥。我是你媳妇,这家里的活我不干谁干。” 高守仁脱鞋上炕。 杨凤枝躺下了,侧过身看着他:“你明天走之前,去跟爹说一声。守礼念书是大事,你这个当哥的送他走,不跟爹照个面,下人们看着不好。” 高守仁没睁眼:“知道了。” “我不是替爹说话。”杨凤枝说,“我是替你着想,你冷落他归冷落他,可守礼出门,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传出去不好听。人家说你不孝。” 高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去说一声。” 第二天一早,高守仁起来的时候,杨凤枝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两个包袱,一个装着高守礼的换洗衣裳,一个装着干粮和盘缠。灶房里煮了鸡蛋,热了干粮。高守礼也起来了,穿得利利整整的,站在院子里等着,脸上又高兴又舍不得。 高守仁走过去,看了看他:“都收拾好了?” “好了。” “那就走吧。” 高守礼看了一眼正房:“哥,不跟爹说一声?” 高守仁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到正房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爹,我送守礼去奉天念书,走了。” 屋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高老爷子的声音:“走吧。” 高守仁转过身,朝高守礼一摆头:“走。” 狗子已经把马车套好了。 小德子带着两个弟兄也上了车。 正房里,高老爷子掀开窗帘的一角,偷偷的向院子里看着。 第211 章 偶遇严子君 高守仁带着高守礼和三个弟兄走出集场镇。 前些天下的一场大雪,把路上铺着一层雪,车轱辘碾上去,多少有点打滑,高守礼坐在马车上,裹着厚被,怀里抱着那个装书的小皮箱,一路都显得特别兴奋。 高守仁骑在马上,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弟弟,心想,多亏了杨凤枝,要不他上学的事,指不定还得拖多久。 晌午前到了县城,高守仁找了个小饭店,带着高守礼他们吃了碗热面。 高守仁说:“下车的饺子上车的面。你多吃点。” “哥,你别老是跟咱爸吵架。” 高守仁瞅着他没吭声。 “他都那么大岁数了,还能活几天。” “知道了,放心走吧。”高守礼吸溜吸溜的吃得急,高守仁看着他说,“你慢点,赶趟。” “哥,火车啥样?” “我也没坐过,你上去不就知道了。” 吃完面,高守仁带着高守礼往火车站走。 火车站不大,就一间砖房,四周围着铁栅栏,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站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有挑担子的,有抱孩子的,还有两个穿长衫的,看样子也是来送人的。 高守仁领着弟弟去买票,刚进票房,就看见黄灵芝和严子君相互挽着站在门口。 高守仁一眼就认出了她们。 黄灵芝也看见了他,她拉着严子君走过来。 “高所长。” 高守仁惊喜的看着他们:“黄姑娘,子君,你们在这儿站着干啥?接严子安?” “不是,我是来接子君去奉天念书的。”黄灵芝说,“你呢?也去奉天?” “太好了,送我弟弟,他去奉天,守礼,过来,认识一下灵芝姐。”高守仁把高守礼拉过来,“叫灵芝姐。” 高守礼有点腼腆地叫了声:“灵芝姐。” 高守礼一边叫,一边用眼睛瞄着严子君。 高守仁也看了一眼严子君:“哎呀子君,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咋这么俊了。” 严子君不好意思的笑了:“守仁哥,净笑话我。” 黄灵芝看了一眼高守礼:“巧了。” 高守仁兴奋的说:“可不,黄姑娘,我弟弟没出过远门,路上还请多照顾。” 黄灵芝看着高守礼:“放心吧,交给本姑娘了。” 高守礼呲牙一笑。 黄灵芝问:“你弟弟去哪个学堂?” “奉天中学。”高守仁说。 “我和严子安都在奉天。”黄灵芝看着高守礼说,“有事可以找我们。” 高守仁点了点头:“那就太谢谢了。” “客气啥。正好,子君也是去奉天中学,他们是同学了,这回还碰到伴了。” 高守仁看了看严子君和高守礼:“咋了,你们咋也不说句话,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呢,都忘了?” 高守礼冲着严子君笑了笑:“你咋变得这么大了。” 严子君羞涩的笑着:“你不也是,我都认不出你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躲开了。 高守仁对弟弟说:“你瞅瞅你们,咋长大了还生分了,小时候满院子追着跑的劲头跑哪去了?” 黄灵芝看了严子君一眼,转头对高守仁说:“你弟弟看着挺老实的。” “读书读的,傻了。” “念书多好啊。”黄灵芝笑了,“我可羡慕了,可别跟我们似的,打打杀杀的。” 高守仁没接话。 火车还没来,站台上的人越聚越多。 高守仁看见旁边有个卖烤地瓜的老头,走过去买了四个,用纸包着拿回来,一人分了一个。 高守礼接过去,烫了手,左手倒右手,吸溜着嘴,严子君看他那样,扑哧一声笑了。 第212 章 林兴顺有消息了 进了腊月,龙王镇的天冷得能冻掉下巴。 冯秋月和马兰的豆包摊子越来越火,天还没亮,冯秋月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捅开,添上柴,头一天晚上,就把面发上了,灶膛的火旺起来了,她把面盆拿过来,凑近闻,微微发酸,掰开看,里头松散,蜂窝似的,这是黏豆包的魂,她娘教她的。 揣面是个力气活,她两只手在盆里使劲摁、使劲揉,揉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面必须揣得硬一些,太软了蒸完豆包不成型,会塌。 听到声响,马兰从屋里出来,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进了灶房。 她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面团,说:“今儿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 “咋了?又想杨天笑了?” “没良心的东西,我才不想他呢。” 马兰洗了把手,凑过来一块包。 冯秋月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捏成中间厚边缘薄的皮,包入豆馅,收口捏紧,团成圆形,一排排码在苏子叶上。 她动作快,一个豆包从揪剂子到包好,也就是眨眼的工夫。 马兰手笨,包出来的不是扁了就是露了馅。 冯秋月看了她一眼:“你手轻点,别把馅摁出来。” 马兰笑一边团着豆包一边说:“我使大劲使惯了。” 冯秋月笑嘻嘻的说:“在炕上这么用劲,还不祸害完了。” 马兰就嗤嗤嗤的笑起来。 “哪有几个小白鹅那样的,懂不懂流血,你是不是为小白鹅的事闹心?” “她流血和我有啥关系?” “街面上那些做买卖的不是说,齐二混子想把小白鹅整家里来养着吗?” “他敢,腿给他打折了。” 灶上热气腾腾的,窗户玻璃上了一层雾。震山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脑袋,被冯秋月一把拽住,拿了顶帽子扣上:“冻死你。” “娘,我要吃豆包。” “扒开眼睛就吃,还没熟呢。” 震山执拗的说:“我现在就要吃。吃完了,我要去找秀秀玩。” “一边去,别在这捣乱,先和毛丫儿玩去吧。” “她还没醒呢。”说着就搬了板凳坐在灶台前等上了。 冯秋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心想,跟杨天笑一个德行,犟种。 冯秋月看着马兰说:“开了春,我想租个小铺面。” 马兰看着她:“那得多少钱啊。” 冯秋月掀开锅盖,往外捡着豆包:“豆包卖的这么好,要是有了铺子,前面卖货,后面蒸豆包,地方宽敞,还能多添几样。” “租铺面得多少钱?” “我打听了,白老板杂货铺旁边有个铺子空着,一个月三块大洋,不大,卖豆包正好。” 马兰沉默了一会儿:“三块大洋,加上本钱,头几个月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冯秋月说,“可咱不能一辈子就在这院里蒸豆包。毛丫儿和震山越来越大,往后念书、吃穿,哪样不要钱?光靠这个摊子,攒不下啥。我管灶上事,你在外面卖豆包,挣了钱,对半分。” “你图啥?”冯秋月问。 “图个正事干。”马兰说,“咱们不能老这么小打小闹的。” 晌午的时候,齐二混子回来了。 好些天没见着他了,人瘦了一圈,棉袄前襟上沾着油渍,头发乱蓬蓬的。他一进院就喊:“有吃的没?” 冯秋月瞅着他问:“你咋回来了?” 第213 章 林兴顺变了 马兰连晌午饭都没吃,就兴高采烈地从屋里冲出去。 冯秋月追出来在后面喊着:“你吃口饭再走啊!” “不啦。” 马兰眨眼来到院子里,解开马缰绳,翻身跳上马背,一抖缰绳,枣红马就冲出院门。她打着马,疯了似的穿过龙王镇的镇街,把两边做生意的人都看毛了。 他们你问我,我问你,相互打听着: “咋了?” “出啥事了?” “胡子打街了?” 人们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着。 马兰骑在马背上,一溜烟地跑出了龙王镇。 看着马兰远去的背影,有人说了句:“这疯娘们儿可真飙。” 上了官道,她就更加拼命地打着马屁股。马放开四蹄奔跑着,一路没停,跑到双河镇的时候,枣红马浑身冒着热气。 进大车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大车店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好像又有小班子来唱大车店了。 院子里停着好几挂大车,车老板子们正忙着卸马、喂料。 有人扯着嗓子喊:“掌柜的,热水有没?” “来了,二妞,快去,给你叔送点热水去。” 里面一个姑娘应了一声。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一明一暗。马粪味儿、草料味儿混在一起,直呛鼻子。 此时,正是大车店最热闹的时刻。 马兰把马拴在桩子上,扭身推门进了筒子房。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旱烟味、酒味、炖菜的香味。 正是饭口,屋里坐满了人,几张大桌拼在一起,围着十几个车老板子,正喝酒划拳。 一个车老板把棉袄脱了,只穿件单褂,脸红脖子粗,蹲在板凳上喊:“六六六啊!五魁首啊!”对面那个也不示弱,两个人伸着手指头,“八匹马呀,马扒皮啊。”嗓子一个比一个高。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有人敲碗,有人拍桌子,笑声骂声搅成一团。 角落里,关家班的人正在化妆,试着弦子,吱吱呀呀的。 马兰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除了没有向小丫,班子里的人都在。 他们描眉,抹粉,换衣服,他们在做着演出前的准备。 马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她在寻找林兴顺,一个个地看下去,也没见到顺子的身影。 马兰正要转身出去,弦子声停了。 吹三天突然喊了一声:“马兰。” 马兰停下脚步。 吹三天放下手里的弦子,越过那些车老板子向这边走过来。 “吹三天。”马兰看着他化了一半的妆,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 吹三天来到跟前上下打量她:“你咋在这儿?” “来找个人。”马兰说,“真巧了,又碰上了。你在这儿见过一个叫林兴顺的人没。” “没有,不认识。”吹三天直摇头,“前阵子去给高守仁家吹喜棚咋没看见你。” “他结婚,我去凑啥热闹。你们够忙的。” 马兰说着,扭头向刘班主他们瞅了一眼,伸手摇了摇,算是打了招呼。 “可不,一到上了秋顾那就多,农闲了,大家都想乐呵乐呵。”吹三天说,“一会我们要唱夜场,过来听听吧,师傅又给了我新活,你住下了?” “还没呢,”马兰又往刘班主那边看了一眼,“咋就你们几个,向小丫呢?” 一听这话,吹三天的脸沉了一下,叹了口气:“别提了。” “咋了?”马兰不解的问,“出啥事了?” “你还不知道?”吹三天抬起头,看着马兰说,“让杨天笑给拐跑了。” 马兰愣了一下:“还真是。” “可不,那天咱们在大车店分手后,她就跟着杨天笑跑了,”吹三天问,“我听说,杨天笑把老金场给抢了?你知道这事不?” “听说了,可没听说他和向小丫在一起。” “又起局了,去做压寨夫人了。”吹三天牢骚满腹的说,“你知道杨天笑他们跑哪去了不?” 第214 章 马兰又回龙王镇了 马兰吃惊的看着林兴顺身后的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来到面前,她疑惑的看着马兰。 “老熟人?”那女人打量了马兰一眼,从头看到脚,目光在马兰的粗布棉袄上停了停,又在马兰的破棉鞋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马兰的脸上,她撇了撇嘴:“外头多冷啊,进屋说吧,别在外面冻着了。” 马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兴顺,她本该转身就走,来之前她想过无数遍,见着顺子,他要是不认她,她就抽他一巴掌。这话她跟冯秋月也说过,可这会儿她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穿貂皮袄的女人,手抬不起来了。 那女人又说了一句:“进来吧,还站那儿干啥。” 女人推了一把林兴顺。 林兴顺转过身,进了屋,马兰也随后跟着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炕桌,炕上铺着新褥子,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墙角立着个大皮箱子,箱子上搭着件呢子大衣。 屋里有股香味,是城里女人用的那种香粉的味道,甜腻腻的,跟灶房里的苏子叶味儿完全两回事。 那女人进了屋,坐到炕沿上,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搁在桌上推给她,随即扭头看着马兰,趾高气扬的说:“坐吧。” 马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这是林兴顺和这个女人住的地方,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兴顺站在炕边,手揣在袖子里,谁都不看。 “顺子,”马兰说,“我找了你好几个月。” 林兴顺没接话,他用眼睛瞄了一眼那女人。 马兰看着林兴顺:“咋了,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她是谁呀?” “我媳妇,梁欣茹。”林兴顺低声的说着,眼睛却不敢看马兰。 梁欣茹又是把嘴一撇,用手指了指马兰问林兴顺:“她是谁?你相好的?” “都是以前的事。”林兴顺依然低着头。 “顺子,以前咋没和我说过呀,突然蹦出个相好的?” 林兴顺嘟囔了一句:“我咋知道她又找上来了。” 马兰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 梁欣茹把鞋脱了,一甩,扭身上炕,把腿一盘瞅着林兴顺:“别装哑巴,说话。” “有啥好说的。”林兴顺瞅了她一眼。 “想听是吧,”马兰也把鞋子一脱,扭身也上了炕,她学着梁欣茹把腿一盘,瞅着她,“在窑子里认识的。” 梁欣茹瞅着马兰,轻蔑的一笑:“窑姐啊,我当是啥人呢,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乡下的老婆找上来了呢。” 马兰被这话气的脸色煞白:“窑姐咋了?” “不咋,当胡子的逛几回窑子也没啥,咋还找上门了?看我们家顺子发大财了,想赖上啊。” 马兰刚刚端起茶杯,一听这话,她砰的一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林兴顺抬起头,看着马兰,他不再低眉顺眼的了,眼睛里突然露出怒火。 马兰也不示弱,她也怒视着林兴顺。 “你那么瞅我干啥?王八蛋林兴顺,我从龙王镇找到阿城,从阿城找到骆驼峰,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扑了空。你倒好,人模狗样跑双河镇住着单间,穿着羊皮坎肩,还找了媳妇。” 林兴顺大声喊着:“你怪我呀,我他娘的在杂木林一直等你,你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呦呦呦,干啥,叙旧啊?”梁欣茹瞅着马兰问,“你啥意思?还想跟我们家顺子?” 马兰吧嘴一撇:“想多了,我不和你抢男人。” 梁欣茹看着马兰,又看了看林兴顺,嘴动了动,想说啥,又忍住了。 林兴顺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兰,都过去了,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有媳妇了,也不打算再当胡子,那日子我过够了,我现在就想好好的做生意。” “就这些?” “就这些。” 马兰看着他。她等了几个月,找了几个月,从龙王镇找到阿城,从阿城找到骆驼峰,扑了一次又一次的空,现在人就在眼前,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她一句都不想听了。 她想起冯秋月问她“你找着顺子咋办”,她说“他要是不认,我就抽他一巴掌”,现在他不认了,可她的手抬不起来了。 马兰下地穿鞋:“顺子,就当我没来过。我走了。” 林兴顺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歉意。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梁欣茹:“叫大妹子还是叫嫂子?” “你叫他啥?”梁欣茹指着顺子问。 第215 章 老鹰山有了压寨夫人 为了纪念重新扯旗拉绺子,杨天笑把老鹰山的议事的地方起了个名字,叫起局堂。 老鹰山今天不像是胡子窝,是闹喜堂。 从山门到起局堂,一路扯着红布。不是买的,是二驴子带人下山从双河镇“借”来的,他给布庄掌柜留了张条子,上面写着“盖地虎绺子借用,日后有账算账”,布庄掌柜没敢吭声,看着几个胡子把红布卷走了。 枪上绑着红绸子,子弹带缠着红布条。老梆子那帮人看着别扭,可也没敢摘。 二驴子在旁边说了一句:“大喜的日子,谁不挂红就是不给我面子。” 老梆子一直不服二驴子,在老金场的时候就瞅他不顺眼,上了山,看他咋咋呼呼就更瞧不上他,他瞪了二驴子一眼,还是把红绸子系上了。 起局堂门口贴了一副对子,是大麻子写的。他念过两年私塾,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意思到了。 上联:“大当家的成双日”,下联:“老鹰山的好日子”,横批:“洞房有戏”。 杨天笑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于海江从后山赶了一头野猪回来又逮了几个大狍子。 几个弟兄按倒,一刀下去,血接了满满一碗野猪血。 于海江把猪头和血酒端到起局堂。 供桌上摆着三块木牌,都是大麻子连夜刻的。一块写着“达摩老祖之位”,一边是旁边并排两块牌位,一块是杨天笑爹娘的,一块是向小丫爹娘的。 木牌简陋,墨字歪斜,可摆在那儿,就有了分量。 供桌上搁着戴着大红花的野猪头、三盘馒头、一坛烧酒。 三炷鞑子香也点上了。 向小丫看着牌位眼泪就下来了。 杨天笑站在供桌前,先朝达摩老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又分别朝两块牌位磕头,杨天笑怎么磕,向小丫就怎么跟着。可她磕得比杨天笑还重,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 二驴子在旁边看着就笑她是个傻丫头。 没有主婚人。胡子结婚不兴那一套,杨天笑磕完头,站起来,看着向小丫。 向小丫今天换了件新棉袄,是刘寡妇给她缝的,一身的红。 头上盖着块红布,是二驴子从布庄顺来的那块边角料,她站在那儿,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弟兄们起哄。 二驴子端着血酒上来,杨天笑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递给向小丫。向小丫接过去,掀起盖头的一个角,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弟兄们又是一顿笑。 向小丫蒙着盖头被杨天笑牵着走到主座上,杨天笑对大家说:“今天都放开了喝,从今天起,盖地虎绺子正经八百的压寨夫人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驴子站在桌子上唱《月牙五更》,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麻六子笑得直拍桌子。老梆子跟大刘划拳,输了不认账,两个人差点打起来,被于海江一句话按住了。刘寡妇在后头灶上忙活,一边盛菜一边骂二驴子“喝那点马尿就不知道姓啥了”。 就在这时候,去骆驼峰给吕三才送吃喝的弟兄和黑子跑回来了,他们气喘吁吁地冲进起局堂,脸上的表情不对。 手里还攥着那个给吕三才装吃喝的包袱。 “大当家的,三爷不在老营!” 杨天笑手里的酒碗停住了。 “老营空了,大殿里的灯也灭了。我下山打听了,有人说,赵署长带人进山,把三爷抓走了!” 起局堂里一下子静了。划拳的停了,唱曲的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杨天笑。 杨天笑慢慢把酒碗搁在桌上,他看着那个弟兄:“你听谁说的?” “山下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说赵署长带着全县的警察,把骆驼峰围了,没抓着杨大当家的,就把三爷抓走了。” 杨天笑站起来冲着酒席喊了声:“双喜。” “大当家的。” “让弟兄们站条子。” 双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弟兄们呼啦一下站起来,往墙上摘枪。 二驴子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操他妈的,今天非把他的警察署砸了不可!” 麻六子跟着喊:“砸了他个王八窝!” 弟兄们一窝蜂的跑出去站条子了。 向小丫啪的一下自己把盖头掀下去了,她瞅着杨天笑站起身。 “我也去!” 杨天笑看了她一眼:“你就算了吧,你和刘婶在山上等着。” 向小丫没说话。她转身从墙上摘下大镜面。那还是草上飞给她的呢,检查了一下弹匣,拉开枪栓,又推上去,往腰间一插,动作干净利落。 “还愣着干啥,走吧,弟兄们都等着了。” 杨天笑拉住她说:“你今天是新娘子。” “新娘子是压寨夫人了。”向小丫说罢,拉着杨天笑走出起局堂。 来到门外,她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看着杨天笑:“赵署长抓三叔,就是冲你来的。响子,记住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弟兄们都看着向小丫。 二驴子张嘴喊了声:“行,压寨夫人威武。” 四十多号人集合在山门口。二十几条快枪,几把匣枪。 杨天笑扭头对站在山门台阶上的于海江说:“五叔,你就别去了,你和刘婶守老营吧。” 于海江忧心忡忡的看着弟兄们,一句话也没说。< /p>杨天笑骑在马上,拔出匣枪,朝天放了一枪:“下山!” 马队冲下山坡,蹄声如雷,雪地被踏得稀烂,扬起一片片的雪雾。 向小丫紧紧的的尾随着杨天笑。 就在他们冲到山脚拐弯处的时候,前面路中间站着一个人,手里拄着一根树枝,不急不慢地走过来。 杨天笑一眼就认出了吕三才,猛地勒住马喊了声:“三叔?!” 吕三才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队。 “响子,这是干啥去?” 杨天笑跳下马,几步冲到吕三才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三叔,你不是让赵署长抓了吗?” “抓了。”吕三才说,“又放了。” “咋回事?” “高守仁那小子还行,是他把我放跑的。” 杨天笑一弯腰把吕三才托起来放在马背上:“走,上山说。” 吕三才被扶上山,坐在火盆旁一边烤火一边把县城里的情况说了。 起局堂里,于海江,双喜还有黑子这些原来绺子里的老人把吕三才围起来。 向小丫端来一碗酒递给吕三才。 杨天笑有些激动了:“三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吕三才放下碗:“你想咋的?” “打县城,绑了赵署长。” 吕三才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向小丫,又看了看杨天笑。 “响子,你听我说。” “三叔,这口气咱们不能咽下去。”杨天笑说,“再说,赵署长盯上咱们了。他抓你,就是引绺子下山。今天放了你,明天还会来。咱们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与其等他来打,不如咱们先动手。” 吕三才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咋打?” 杨天笑站起来:“二驴子,明天你带两个兄弟下山,去摸摸情况。双喜,你去双河镇,找曹小辫子,问问机关枪的事,骂的,说话不算数。” 他转过身,看着起局堂里那些弟兄。 “赵署长不是要打吗?那就打。” 向小丫站在他旁边,把腰后的匣枪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她看着杨天笑,呲牙一笑。 杨天笑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向小丫的枪按下去,说:“你先别急。要打,也得把今晚过完。” 向小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一红,打了他一下。 弟兄们哄堂大笑。二驴子又跳上桌子唱了起来,这回唱的是《小拜年》,调子还是跑得没边。 吕三才坐在火盆边,端着酒碗,看着这帮人闹腾。 他瞅了眼于海江摇了摇头。 第216章 下山前的日子里 吕三才在火盆边坐了一夜,他和于海江商量了大半宿,两个人都不太同意绺子第一枪就冲着县警察署开,这会引来大麻烦,毕竟是县署,枪和人都摆在那了,绺子刚拉起来,去打县城那就是鸡蛋碰石头,得死伤不少弟兄。 于海江说:“得想个法子,响子还是太嫩。” 两个人坐在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琢磨对策。 最后,吕三才一拍大腿,咧嘴一笑说:“有了,不能硬劝,得牵着他的鼻子走。” “这鼻子咋牵。” “看来,我不能离开绺子啊。” “就是,三哥,咱们还是一起干吧。” “明儿,我给他打一挂。”吕三才看着于海江,“有些事,就得真真假假的。” 于海江高兴了,站起身,搬过酒坛子,给吕三才倒了一碗,弟兄二人兴奋的喝起来。 第二天一早,吕三才把杨天笑叫到起局堂里。 起局堂里的三块木牌还供着,鞑子香烧了一夜,灰烬落在供桌上,薄薄一层。 杨天笑以为吕三才要走,正琢磨怎么开口留他。 吕三才先说话了:“响子,我本来想金盆洗手,就在老营的大殿念经等死了。可这回赵署长把我抓了,我在牢里蹲着的时候琢磨明白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我躲到骆驼峰,他们照样来抓我,这世道,哪儿有清净地方?” 杨天笑看着他。 “我不走了。”吕三才说。 杨天笑他爹杨青山活着的时候,吕三才就是盖地虎的翻垛先生,管着绺子里的人事、进退、吉凶。 “三叔。”杨天笑叫了一声,“太好了,三叔,还给绺子当翻垛先生吧。” 吕三才摆了摆手:“这些弟兄们,一个个年纪轻轻的,你不能带着他们瞎打。” 杨天笑朝吕三才拱了拱手:“三叔,往后听你的。” 转身出了大殿。 吕三才重新做了翻垛先生,头一件事就是给打县城起卦。他净了手,点了三炷鞑子香,从供桌底下摸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里,闭眼念了几句,往桌上一掷,铜钱滚了滚,停了。他看了一眼,再掷,第三回掷下去,他叹了口气。 “响子,卦象不吉。正东有煞,不宜动兵。” 杨天笑站在旁边,看着那三枚铜钱。他不信这个,可他知道弟兄们信,吕三才说不吉,弟兄们心里就打鼓了,真下山动起枪来,怕大家却手。 “那咋办?” 吕三才把铜钱收了,他说,先让双喜去双河镇找曹小辫子,问问子弹的行情,把家伙备足再说。 双喜去了双河镇,和曹小辫子谈完,打马往镇外走,路过大车店,在大门口碰见了林兴顺。 虽然林兴顺穿着羊皮坎肩,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得跟个富商一样,可双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双喜惊喜的叫了声:“顺子!” 林兴顺回过头,看见双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了。 “双喜?你咋在这儿?” 双喜翻身下马,一把拉住他:“你咋穿成这样?” “神气不?”林兴顺原地转了一圈。 双喜上下打量他,羊皮坎肩、呢子帽子、手腕上戴着块表,哪还像个胡子,活脱脱一个跑买卖的。 “跟大粮户似的,发财了?”双喜咧嘴笑着,“这是在哪抢的?” “花钱买的,”林兴顺笑了笑:“混口饭吃。你呢,听说绺子又拉起来了,你还在盖地虎?” 双喜说:“又拉起来了,一会跟我回老营?” 林兴顺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响子挺好的?” “好。” “听说三叔跑了,你见到他没?” “见到了。昨天刚上山。”双喜沉默了一下,说,“响子现在是大当家的了,回来吧。” 林兴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有女人了,不回绺子。” “马兰?”双喜马上想到了那个叫大洋马的女人。 “不是,比马兰好看,我他妈的不是抢了高守礼上学的盘缠吗,一下子就发了,我就跑省城做买卖了,认识了个姑娘,没费事就整炕上去了。” 双喜听了羡慕的说:“行啊,嫂子呢?” “晌午一起吃饭,走,哥请你吃大席。”林兴顺说着,拉着双喜就要往大车店里走,“你小嫂子在屋里等我呢。走,过去认认。” 双喜站着没动:“不行啊,我得赶紧回山上去。” 林兴顺看着他问:“你这是干啥来了?” “刚才找曹小辫子谈笔生意,绺子里的飞子不多了,找他再弄点。绺子刚拉起来,插了不少新人,打铜钱都祸害得差不多了。” 林兴顺小声说:“和曹小辫子打交道,小心点,这小子不实在,别让他坑了。” “知道。” 林兴顺拍了拍双喜的肩膀,说:“飞子的事,回头,我再跟曹小辫子补一句,我替日本人做买卖,这小子多少怕我点。走吧,哥请你去西春发。吃了晌午饭再回去。” “下次的吧,” 双喜说,“我得赶紧回去跟大当家说说。” 林兴顺神秘的说:“过几天,我要去趟集场镇,找高家收点粮食。” “高家?”双喜一惊,“你还敢去高家大院?不怕高守仁抓你呀?” 林兴顺把嘴一撇,抖了抖肩膀:“他不敢,我他娘的气死他,我带着日本人去,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你不吃饭,我就走了,回去给大当家的带个好,有事去省城大和会社去找我。” “知道了。” “你记住,是大和会社。”林兴顺说完转身就进了大车店。 双喜站在大车店门口,看着林兴顺的背影。 当年一起扛枪的弟兄,现在成了替日本人跑腿的商人,还跟曹小辫子混在一起,这人,真没法看去。 双喜回到老鹰山,把碰上林兴顺的事和杨天笑仔细说了一遍。 杨天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还说啥了?” “没了,就这些。” 杨天笑站起来:“他没说,他能不能弄到连珠炮?” “我没问。” “有时间,咱们去找找他,得好好问问,他要是能帮忙整个连珠炮就好了,曹小辫子就是玩嘴,我看,他整不到连珠炮。” 吕三才这时候走进来,开口了:“响子,你坐下,我再起一卦。” 杨天笑坐下了。 吕三才净了手,点了三炷香,回身坐在凳子上,又掷了三回铜钱。 这回他看了卦象,眉头松了松,喜笑颜开的说:“响子,打县城,凶。可这砸窑么,吉。” 杨天笑转过身看着他。 “三叔,啥意思?” 吕三才指着桌面上的铜钱说:“县城你打不得,可砸窑就不一样。砸一处,得一处。东西到手就走,不占地,不恋战,这才是绺子的打法。去龙王镇。” 杨天笑坐下来,没说话。 吕三才说:“年关了。弟兄们跟着你从老金场打到现在,死里逃生好几回了。你想让他们过个好年不?打县城,得死多少人?砸严家大院,能得多少年货?你算算这个账。” “你是说,砸严家大院?” “对。”吕三才说,“严子安不在家,严家大院就剩几个炮手。砸下来,粮食、布匹、酒肉都有了,弟兄们过个肥年。年后再说赵署长的事。” 杨天笑没马上答应。他走到山门口,看着山下的雪。向小丫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怎么了?”吕三才看着杨天笑。 “我琢磨一下。” 第217 章 砸窑前 双喜和二驴子赶着马车下了山,他们这是去双河镇找曹小辫子。 天冷,路上积了雪厚,四匹马拉的车都走得很慢。二驴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这破天,冻死个人。大当家的也真是,非得赶年前办这事。” 双喜也不搭话,他心里有事,这回下山,他打算先摸摸曹小辫子的底,上次谈好的交货时间和地点,怕曹小辫子再找借口,没有飞子,年前就没有办法去打龙王镇。 见了曹小辫子,他想和林兴顺先碰个面,进了双河镇,双喜便让二驴子把车直接赶到大车店,进了店一问店掌柜,才知道,林兴顺走了。 只好去找曹小辫子,这小子正在茶馆里跟人推牌九,见双喜进来,把牌一推,笑嘻嘻地把他们拉到外面说:“顺子和我说了你们的交情,你看,都是自己家人,往后,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该咋整就咋整,说实话吧,你们要的连珠炮,日本人不给。走吧,和我去拉子弹,今天早晨到的。” 曹小辫子就带他们往镇外走。 三个人坐在马车上,曹小辫子又说:“双喜,你也别怪我,你说,我就靠这个吃饭的,价格上我低低头,你们也闭闭眼,顺子都说话了,我不能不给他面子。也没听说你们砸哪个窑,这子弹,对,你们叫飞子,我和日本人说习惯了,冷不丁改不过来,咋就没了呢。” “绺子刚拉起来,新人多,不少没摸过枪的。”双喜一边说,一边心里骂着曹小辫子这张破嘴可真够碎的。 曹小辫子把他们带到一个土地庙前停下了,他跳下车说:“在后院的干草堆里,你们抬去吧,我多给你们要了两箱,你们就放开了打吧,上次拿的金子,就不退了,抵子弹了。” 双喜和二驴子把子弹抬到车上。 曹小辫子说:“你们走吧,不用送我,我溜溜达达的回去了。” 说罢,转身就走了。 路上,二驴子问:“这个顺子是谁,咋这么大的面子?多给了两箱飞子,曹小辫子不知道疼呢。” “原来是咱们绺子里的炮头,现在跑省城做买卖去了。” “当炮头的也能做大买卖?” “走狗屎运了呗。” 回到老鹰山,于海江带着弟兄们把子弹卸下来,一箱一箱点数入库。 杨天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子弹说:“五叔,和你说个事。” “啥事?” “你让刘婶劝劝小丫别跟咱们下山,不管用啥办法,就是把她留下来。” “为啥?” “去打龙王镇啊,四姐和震山都在,砸了窑我肯定得去看看他们,她去了,我不知道咋办?” “这事你还没跟她说?” “我打算过了年在和她说,刚娶了她,就说把震山端出来,怕她受不了。” “你呀,这有啥,啥时候说都一样。行,我让你刘婶子拉着她留在山上。” 杨天笑呲牙一笑,转身走了。 年关近了,山上的弟兄们都在忙着过年的事。刘寡妇带着几个弟兄在灶上蒸黏豆包、包饺子、炖肉,这些都要提前多预备点冻膳。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满山遍野的飘着香味。 大麻子从库房里找了张红纸,裁成条,提笔写对子。那两年私塾,字写得虽然歪歪扭扭,可意思到了。上联:“老鹰山上过大年”,下联:“弟兄们个个笑开颜”,横批:“有肉有酒”。 写完了,让二驴子拿到山门上去贴,二驴子拿着对联说:“你写这玩意儿干啥,山上的弟兄有几个认字的?” 大麻子就说:“你们不认识,那达摩祖师还看着呢,去,贴去吧。” 弟兄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 麻六子帮着刘寡妇劈柴,劈了一下午,劈了一大堆,被刘寡妇就骂“劈那么细干啥,又不是烧纸”。 麻六子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劈了两根粗的。 向小丫在灶上帮忙。她手巧,包饺子包得快,一个个圆鼓鼓的,摆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刘寡妇看了,说:“还挺像样呢。” 向小丫抿嘴一笑:“在小班子里都是我包。” 刘寡妇又看了看她,忽然问:“小丫,听说大当家的要去打龙王镇?” “嗯,说小年前下山。” 刘寡妇琢磨了一下问:“弟兄们都下山,咱们俩在山上都干啥呢?” “我才不在山上待着呢,我得和大当家的一起下山,头一次砸窑,我得跟着。” “你跟着?你不知道规矩呀?”刘寡妇故意大惊小怪的说。“ 向小丫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啥规矩?” 刘寡妇认认真真的说道:“头一年砸响窑,压寨夫人不能下山,不吉利。” “还有这个说道啊。” “可不,你们唱蹦蹦儿的不是也有规矩吗,跟你们一样,你得按规矩来,你在炕上坐着,不能离开你睡觉的屋子。” 向小丫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这么多说道啊。” 刘寡妇把嘴一撇:“可不。” 向小丫有点为难了:“那拉屎尿尿咋办?” 刘寡妇想都没想,顺嘴就秃噜出一句:“在屋里呗。”</ p>说完,自己也憋不住笑起来。 向小丫也笑了:“哎呀,臭死了,这是啥规矩呀。” 于海江听了,也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没想到,这老娘们儿平时看着飙,可到真张了,也挺会劝人,这瞎扒的,还真像样儿。 晚上,杨天笑把吕三才和于海江叫到起局堂。 “三叔,五叔,龙王镇的事,我琢磨了一下。高守仁是龙王镇的所长,枪子响,这高守仁不可能不拿枪。要不,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吕三才想了想说:“不必通气,这小子心眼子不少,打进去了,他知道咋办,事先说了,他们有准备,万一他和县署勾手就麻烦了。” 于海江问:“三哥说的对,我倒觉得,可以先派两个弟兄到镇子里去打探一下情况,把严家大院的炮台摸清了,大概有多少枪,多少炮手。” 杨天笑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办。不跟他通气,让他自己掂量去。五叔,下山前,给弟兄们分点现大洋,都是老爷们儿,不能干靠着,想娘们儿的,让他们拿钱去繁春院,事先说好,谁要是祸害良家妇女,就让他去见阎王爷,严家大院的娘们儿也不许碰,这事,绝不手软。” 于海江点点头说:“这对,下山前,我把这话和弟兄们说喽。” 夜里,杨天笑在起局堂里擦枪。他把匣枪拆开,零件摆在桌上,一块一块擦着,向小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搁在桌上,坐到他对面,看着他擦枪。 “听刘婶说,第一年砸窑,压寨夫人不能下山?” 杨天笑一愣,忙说:“咋了?” “这规矩谁定的?” 杨天笑咧嘴一笑:“看祖宗传下来的,我哪知道谁定了。” “那你就把这规矩改了吧,反正也不知道谁定的,不知者不怪。” “那能行吗,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乱改,你在山上等我吧。” “我不放心,我想和你去。”向小丫说着,就走到杨天笑的身后搂着他的脖子亲着,“我都说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杨天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他不能说震山在龙王镇,不能说冯秋月在那儿。 他只能坚持不改规矩:“不行,别的都可以改,就这个不能改,让你留在山上,你就留在山上,弟兄们都看着呢,吗能乱来呢,那以后,弟兄能看啥规矩不顺眼了,就让我改,你说我改改是不改。” 向小丫松开手,坐到杨天笑的对面,当胡子也这么难啊。” 杨天笑瞄了她一眼笑了:“不难的话,不都上山拉绺起局了。” 第218章 租铺面 进了腊月,龙王镇开始有了年味儿,街面上比平日热闹了不少,街筒里很多年货床子都摆出来了,虽然天气有点冷,可人们都愿意跑出来到街上凑热闹。 天还没亮透,街两旁的铺子就都早早开了门板,杂货铺白老板把一挂挂红灯笼,红纸写的对联都摆在门口去卖,隔壁的磨房把新磨的黄米面摆到柜台上,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卖干调的挂起了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颜色鲜亮得扎眼。 冯秋月和马兰起了个大早,灶上蒸了一锅黏豆包,给震山和毛丫儿一人留了几个,剩下的装进木头箱子,俩人抬着往镇东头走,打算一边收拾铺子一边卖几个。 铺面是前几天说好的,白老板杂货铺旁边那间,不大,一间门面,后面带个小灶间。 房东姓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在镇上开了半辈子煎饼铺,如今干不动了,把铺子租出去吃口安稳饭。 到了地方,老周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棉袍子外面罩了件旧皮坎肩,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见她们来了,拱了拱手:“齐家的,马姑娘,咱把契立了吧。” 冯秋月应了一声,把挑子搁在门口,跟着周老头进了屋。 铺子里头空荡荡的,墙皮有些剥落,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还堆着几捆旧麻绳和一个上了铁锈的煎饼鏊子。 马兰四下看了看,说:“收拾收拾就能用。” 老周头从怀里摸出张写好的契纸,铺在窗台上。冯秋月不识字,马兰接过去看了看,确认没啥大出入便冲冯秋月点了点头。 老周头把钱揣进兜里,钥匙递给冯秋月,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走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冯秋月站在门面中间,四下打量了一圈。 她伸手摸了摸晃晃悠悠柜台,灶间在后头,一口老灶,烟道通着屋后的烟囱。 马兰拎了桶水进来,找了块破布开始擦柜台。 冯秋月把地上的麻绳堆在门口,回头开始扫地。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铺子里头渐渐有了模样。 听见动静,白老板从隔壁探过头来,手里端着碗热茶,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马姑娘,你们门口得挂个幌子,我铺子里有现成的红布幌,你要不要?” 马兰问:“多少钱?” 白老板摆了摆手:“一个破幌子,送你了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他说着转身回铺子,不一会儿拎了个红布幌子出来,上面用毛笔还新添写了“黏豆包”三个大字。 马兰接过来,白老板热情的帮他们把幌子挂在门檐下,风一吹,幌子晃悠起来,红穗子飘着,看着就喜庆。 马兰看着,扭头说:“谢谢白老板。” 白老板眯缝着眼睛看着马兰:“瞧你说的,要过年了,买根红头绳不?” 马兰忙说:“你瞅我这头发,乱糟糟的,扎不起来。” “扎起来就不乱了。”白老板呲牙一笑,“其实,不扎也好看。” 马兰愣了一下,扭头进屋了,白老板闹了没趣,扭身去守他的年货床子了。 冯秋月在灶间试了试火,灶膛里塞了把干柴,火苗蹿起来,顺着烟道往上抽,她满意地把锅坐上,添了水,打算先烧一锅热水擦灶台。 正忙着,街上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冯秋月探头往外看,见矮虎子从街东头走过来,左手牵着秀秀,右手拉着震山逛街景。 秀秀和震山有说有笑的,两个孩子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和一支毛笔,蹦蹦跳跳地走过来。 走到白老板铺子门口停下了,矮虎子低头对两个孩子说:“进去挑吧,一人两样,别多拿。” 秀秀和震山欢呼一声,撒腿跑进了杂货铺的年货床跑过去。 白老板从柜台后头探出头,一看是严家的小姐,忙满脸堆笑地迎出来。 秀秀指着玻璃罐子里的糖果,白老板拿油纸给她包了两块芝麻糖,震山要了块花生酥。 矮虎子隔着货床子对白老板说:“再给我称二斤灶糖。” 白老板一喜:“还是大管家啊,出手真阔气。” 付了钱,矮虎子并没走,他站在门口,从怀里又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 白老板一愣。 矮虎子摆了摆手:“过年了,给孩子的,收着吧。” 白老板便笑着收下了,连声说着谢谢。 冯秋月从铺子里走出来,矮虎子扭头看着她:“新租的铺面?” “可不,正收拾呢,这个震山啊,让他在家,咋又跑你那儿去了。” “玩儿呗,秀秀一个人没意思,有个伴挺好。”矮虎子说,“开张了,头一锅都给严家大院留着,我让下人过来取。” “谢谢大管家。”冯秋月感动的说。 “说哪儿的话,就是冲着震山,严家也得照顾你们的生意。” 秀秀抬起头,看见了冯秋月,冲她挥了挥手里的芝麻糖,喊了声:“娘!” 冯秋月弯腰去亲她,秀秀就把糖塞进冯秋月的嘴里。 冯秋月一边嚼着糖一边扭头喊马兰:“马兰,过来一下,给秀秀拿几个豆包回去尝尝。 秀秀拿着豆包走了。 马兰站在冯秋月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羡慕的说:“这两个孩子多亲啊,可惜啊,秀秀是严家的丫头儿。” 冯秋月没接话,她看着震山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铺子,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热水舀进木盆,端到柜台前 擦灰。 快到晌午的时候,齐二混子从街东头晃悠过来。 他走到铺子门口,站住脚,仰头看了看门檐下的红幌子,又探头往铺子里瞅了一眼。 “毛丫儿她妈,这铺面租下来了?” 冯秋月正在擦柜台,头也没抬:“嗯。” 齐二混子迈步进来,四下看了看。铺子里虽然还空着,可收拾得利利整整的,柜台擦得发亮,灶间冒着热气。他站在门面中间,搓了搓手,说:“挺好。比咱家的院子里强多了。” 马兰从灶间出来,瞅着他:“你又跑出来干啥?” 齐二混子东瞅瞅西看看:“听堂子里的姑娘们说,你们收拾铺子呢,过来瞧瞧。” “啥意思,想过来帮我们卖豆包?” “我哪有那个时间,听说,日本人在双河镇那边开了几个铺子,繁春院那边,牛金花让我过了年去双河镇开个分号,让我上双河镇那边去,管吃管住,工钱比这边还多一块呢。” 冯秋月把抹布搁在柜台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马兰问:“你啥时候走?” 齐二混子看着冯秋月:“过了年初三。” 冯秋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瞅我干啥,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齐二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我可走了,别说我没和你打招呼。” 冯秋月把嘴一撇:“这事不用和我打招呼。” 马兰看着齐二混子问:“那个小白鹅也去双河镇?” “你咋知道的?” 马兰不拿好眼神的瞅着他:“猜的呗。” 齐二混子不吱声了,他用眼睛瞄了下冯秋月。 冯秋月就像没听见,弯腰往灶堂里添着柴禾。 齐二混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两个女人都各自忙着,谁都不搭理他,就扭身往外走。 “你们忙吧,我回繁春院了。”说罢,齐二混子推门走了。 门一关上,马兰马上说:“你们家老二啥意思?” “爱啥意思就啥意思,没功夫想他这事。他走了,我这儿倒是清静了,省得三天两头的就回家倒腾东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白老板又过来串门,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搁着几块灶糖,递给马兰:“你们尝尝,马上就要过小年了,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得吃灶糖。” 马兰没接,白老板有些尴尬的瞅着马兰。 冯秋月起身子,接了过去。 白老板搬过一把凳子,坐在门口,眼睛总是瞄着马兰。 就在这个时候,高守仁从门前走过,他扭头往铺子里瞅了一眼,看见马兰走出来,高守仁便头也没回的走了。 第219章 繁春院来了个日本浪人 繁春院也不例外,这两天也有了年味儿,堂子里早早的挂上了红灯笼,是齐二混子从白老板杂货铺赊来的,牛金花说“过了年再给钱”。 牛金花今年格外上心,还特意让齐二混子把楼梯扶手也擦了两遍。她把姑娘们喊出来,平时不干活的姑娘也都打扫起了卫生,名曰:扫尘。 她们从楼上的各个屋子到楼下的堂子和灶房,里里外外扫了个遍。 临了,还让姑娘们把各自屋里的被褥也都换了新。 大菊花在门框上贴了张红纸,又歪歪扭扭的剪了两个“福”字贴在牛金花的柜台上,金芙蓉嫌弃她剪出的字不好看,就一把扯下来,重新剪了一个,齐二混子一旁看着,直夸金芙蓉人瘦,可剪出的“福”字挺胖。 金芙蓉一高兴,就剪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福”字,贴得到处都是,堂子里立刻有了过年的气氛。 堂子里飘着炖肉的香味,灶上咕嘟着一锅骨头汤,是牛金花特意给姑娘们炖的,说马上要过年了,客人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多,提前给姑娘们补补。 金芙蓉闻着骨头的香味,就说:“真香啊,晌午就给我们吃?” “吃,”牛金花白了她一眼,“你多吃点,有了力气才能嗓门子大,到时候,你们就放开嗓子喊。” 金芙蓉笑嘻嘻的说:“你不怕把房盖给掀了,让风刮跑了呀。” 大家就嘻嘻哈哈的起着哄。 有人说:“金芙蓉瘦是瘦了点,叫起来跟驴似的。” 大菊花说:“金芙蓉,也就你有那个本事,你可别把老二的耳朵给震聋喽。” 金芙蓉瞅了眼小白鹅:“你们可别拿老二开涮了,再把小白鹅的鼻子气出血。” 小白鹅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次大流血之后,崔五先生来看过几回,调过几次方子,小白鹅又吃药又喝汤的,也不见脸色有啥气色,身子依然虚弱得很。 牛金花嘴上骂她是个“赔钱的货”,可到底没把她撵出去,让她在堂子里给齐二混子打打下手,洗洗衣裳、择择菜、擦擦桌子,工钱没有,管吃管住,小白鹅便有点自卑。 听了这话,小白鹅的脸就有点挂不住了,伸着脖子问:“该死的金芙蓉,你啥意思?” “瞧我这张臭嘴,”金芙蓉马上道歉,“你可别生气,我就是开个玩笑,取个乐子。” 牛金花怕她们打起来,就厉声的喊了一嗓子:“都给老娘闭嘴,大过年的,闲出屁来了。” 齐二混子蹲到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小白鹅拿出几颗酸菜去洗,走到灶台边看那锅骨头汤,她掀开锅盖闻了闻,说:“金芙蓉,过来喝汤吧。” 金芙蓉就走过去,搂着小白鹅亲了一下:“你看我妹妹多好。” 小白鹅笑了笑,靠着灶台站着,手里拎着酸菜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堂子里传来姑娘们的说笑声,大菊花在楼上喊:“金芙蓉,你那个福字贴歪了!” 金芙蓉推开灶房门冲着堂子里回了一嘴:“你管呢,歪了也是福!” 牛金花仰头骂了一句:“都给我消停点,今儿有客人来,谁也别给我丢人!” 齐二混子看了看小白鹅,小声说:“啥客人?” 小白鹅摇了摇头:“不知道。牛姐一早就说了,让姑娘们都好好打扮打扮。” 晌午刚过,门帘一掀,进来了一个人。 齐二混子正在灶房擦桌子,听见前堂里突然静了。 他探头往外看,就见一个矮个子男人站在堂子中间,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件黑呢子短褂,脚上趿着木屐,走进来的时候,踩在地上“嗒嗒”响。 齐二混子伸着脖子奇怪的看着他,心想,这么冷的天,冰天雪地的,他咋穿着塔拉板出来,也不怕冻掉脚趾头。 他留着仁丹胡,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扫来扫去的时候,像刀子一样,腰里还别着一把刀,刀鞘上缠着黑布条子。 牛金花迎出来,脸上堆着笑:“这位爷,您坐。” 那人看了她一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他把腰间的刀抽出来,拍在桌子上,眼睛看着牛金花,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花姑娘的,叫出来。” 牛金花愣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好好,您等着。”她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姑娘们,都下来!” 姑娘们就鱼贯下楼。 那个日本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他的目光在大菊花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到金芙蓉脸上,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金芙蓉跟前,伸手捏了捏她的屁股,又摸了摸她的胸。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金芙蓉咬着嘴唇,不敢躲,日本人松开手,又往后走,看了剩下的几个姑娘,有的点点头,有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还有没有?” 牛金花赶紧说:“没了,爷,都在这儿了。” 日本人把脸子沉了下来,有些不高兴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白鹅推开灶房走进来。 日本人突然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小白鹅,起身走过去,伸手搂过小白鹅,回头冲着牛金花咧嘴一笑说了声:“吆西。” 牛金花忙过来,紧张的说:“爷,这丫头病了,接不了客。” 日本人推开牛金花,说:“我的,就要她。” “她真病了,爷,前些日子大流血,差点没过去,崔五先生说了,得养半年。” “就要她。”日本人等着牛金花重复了一遍。 牛金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了眼小白鹅,又看了看堂子里的姑娘们,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齐二混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日本人抓住小白鹅的手腕,把她往楼上拽。小白鹅挣了一下,可身子虚,挣不动,被他拉着上了楼梯。 走到半截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齐二混子一眼。 齐二混子回手操起一块木头柈子往前迈了一步。牛金花一个箭步穿过去,一把拉住他,低声说:“你找死啊。” 齐二混子一下子定在那里,看着小白鹅被那个日本人连拉带扯的拖上了楼,紧接着“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堂子里安静得吓人。 姑娘们站在堂子里,谁也不敢动。 牛金花气得脸色铁青,瞅着齐二混子说:“扔了,干你的活去。” 齐二混子依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紧紧的攥着木头柈子,两眼通红。 他听见那间屋里传来小白鹅的一声喊声音发闷,像是被什么捂住了,然后就没声了。 姑娘们都回了楼上。牛金花在前堂坐了一会儿,骂了一句“操他娘的”,也回了屋。 齐二混子一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上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骨头汤。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那间屋的门开了。 日本人心满意足的走出来,一边系着和服的带子,一边下楼,趾高气扬的推门出去了。 木屐声在街上“嗒嗒嗒”响了一阵,远了。 齐二混子噔噔噔地跑上楼,推开房门,小白鹅躺在炕上,衣裳撕破了,头发散着,炕席上洇着一片暗红。 齐二混子站在门口,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 他慢慢走过去,坐在炕边,伸手碰了碰小白鹅的肩膀。小白鹅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齐二混子把小白鹅扶起来,用被子裹住她,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小白鹅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齐二混子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了怕她的后背,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白鹅委屈的低声叫了声:“老二……” 齐二混子突然站起身,推门走出去,霹雳扑隆的往楼下跑,他冲进灶房,摸出菜刀,扭头就朝门外跑。 第220 章 忍是心头一把刀 齐二混子攥着菜刀往门外冲,走到堂子里,脚底下绊了一下,一头栽到桌子底。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刚要往门口冲,牛金花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死死摁在柱子边上。 “你疯了你!”牛金花压着嗓子,可劲儿不小,“你拿着刀出去,砍谁去?就你这样的,能打过他吗,人家是日本浪人!” 齐二混子挣了两下,没挣开。他喘着粗气,眼睛还盯着门口,手里的菜刀攥得死死的。 “把刀给我放下。”牛金花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 齐二混子不动。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牛金花腾出一只手,去掰他攥刀的那只手,她掰了两下没掰开,忽然声音就软了,“老二,你听姐一句。你今儿个拿着刀出去了,明天日本人找上门来,你死,小白鹅死,这个堂子里的人都得跟着遭殃。我这买卖还开不开了?你想毁了我这堂子啊。” 齐二混子不动了。 牛金花松开搂他腰的手,退了一步,看着他。她的脸在灯笼底下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累。 “你以为就你心疼她?她是我从十岁养大的。她爹把她卖进来那天,她哭了一宿,我就在她屋门口坐着。她头一回接客,是十六岁,我亲自给她挑的人,她大出血那回,崔五说可能过不去,我一宿没合眼,守在外头。” 齐二混子转过头看着她。 牛金花接着说:“可我是开门做生意的。这堂子里这么多姑娘,都得吃饭。日本人来了,我不让进?我不让进,他明儿就能带一帮人来把堂子砸了,姑娘们往哪儿去?我咋活?” 齐二混子攥着刀的手慢慢松了。菜刀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蹲下去,抱着脑袋。 牛金花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菜刀捡起来,搁在柜台上。她冲楼上喊了一声:“大菊花,把姑娘们都叫到前堂来。” 姑娘们陆陆续续下了楼。大菊花走在最前头,金芙蓉跟在后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剩下的几个站在后头,谁也不敢说话。 牛金花站在堂子中间,扫了一圈。她没骂人,也没训话,只说了一句:“今儿个的事,谁也别往外传。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她看了金芙蓉一眼,“小白鹅那边,你上去给她换身干净衣裳,擦擦身上。老二,你去灶上烧点热水。” 齐二混子蹲在地上没动。 “听见没有?”牛金花踢了他一脚。 齐二混子慢慢站起来,往灶房走。 他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他把锅坐上,添了水,坐在灶前的板凳上,看着火。 金芙蓉上了楼,推开门,进去给小白鹅擦身子。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盆血水下来,倒在后院的泔水桶里。 她回来的时候,牛金花坐在堂子里喝茶。 金芙蓉走到她跟前,低声说了句:“还在流血,比上次少点,可也挺吓人的。” 牛金花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要不,再请崔五先生来看看?”金芙蓉问。 “唉,造孽啊。”牛金花把茶碗搁下,扭头喊着,“小泉子。” 小泉子应了声跑过来。 “去,到济世堂把崔先生请过来。” 小泉子出去。 齐二混子烧好了水,端了一盆上楼。 他推开小白鹅的屋门,小白鹅还躺在炕上,脸朝里,身上盖着被子,被子外面洇着一小片暗红。他把水盆搁在炕沿上,拧了条热毛巾,掀开被子给她擦。 小白鹅没动,也没出声,可齐二混子知道她没睡。 她的肩膀绷着,呼吸不匀。 他擦完了,把被子给她盖好,蹲在炕边,看着她。 “小白鹅。” 她没应声。 “你跟我说句话。” 依然没有动静。 齐二混子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把灯拨亮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白鹅,她还是那个姿势,脸朝里,一动不动。 他推门出去了。 下了楼,牛金花还坐在前堂,没回屋。见齐二混子下来,她抬起头。 “睡了?” “没睡。”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崔五先生进来了,小泉子提着崔五的药箱子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牛金花忙站起身:“又麻烦崔先生了。” “谈不上,我不就是个看病的吗。” 崔五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进来:“人在楼上?” 牛金花忙说:“在楼上。喝口热水再上去吧。” “不渴,看病人要紧。”说着,就轻车熟路的往楼上走。 牛金花跟在后面也上了楼。 崔五进了小白鹅的屋,先烤了烤手,坐到炕边把脉,把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牛金花站在旁边,齐二混子不知道啥时候也上楼了,他站在门口焦急的看着。 崔五把完脉,站起来,打开药箱子,从里头拿出银针,在小白鹅的人中、合谷上各扎了一针,又开了个方子,递给牛金花:“还是老毛病,亏得太厉害。这回又伤了,得好好养。” 牛金花接过方子,叹了口气:“这该死的日本人。” 崔五收拾药箱子的时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就那个小个子浪人?” “可不,手里拿把刀,不丁点个个子,真他妈的烦人。” “唉,这世道,好好的地方,怎么来了这么东洋人。今儿个一大早就跑我铺子里去了,也不知道听谁说的,骂骂咧咧的管我要刀枪红伤的方子,那我能给吗,什么人呢。” 看来,崔五先生也是憋了一肚气。 牛金花又是叹了口气说道:“咱们惹不起啊,我听说,县里一个小伙子把一个日本人打了,县里的大官都出来给道歉了,那还不依不饶的呢,你说,咱们一个小老百姓咋能惹乎不起他们。” 崔五咧嘴一笑:“我就是没给他,他也没招,骂骂咧咧的走了,估计是在我那儿憋了一肚气没地方撒,才跑你们这儿来了。” 牛金花看着崔五先生说:“对,不能给他,崔先生,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你说咱们老关东是咋的了。” 崔五看了她一眼,又说:“这日本人,把大帅都炸死了,咱们还是小心着点吧。。” 齐二混子站在门口,攥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牛金花瞅了眼齐二混子说:“你听听,日本人多坏呀,大帅都没招治他们,你还想拿个破菜刀和他打架,那不就是送死吗。” 崔五提起药箱子,走到门口,拍了拍齐二混子的肩膀:“药按时吃。惹不起还躲不起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他走了。牛金花送下楼去。齐二混子站在小白鹅屋门口,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走下楼。牛金花还在前堂,正往茶碗里倒热水。见齐二混子下来,她把茶碗推过去:“喝口热的吧。” 齐二混子接过茶碗,用嘴吹着热气。 牛金花看着他说:“记着,你要是再拿着刀往外冲,别怪把你撵走。双河镇日本人多,我还惦记着去那儿再开一家繁春院呢,看来,不能去了。” 她说完就上楼了。齐二混子一个人坐在前堂里。外头街上传来一阵零星的鞭炮声,是哪个小孩在偷偷放鞭。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他蹲下来,往里添了根柴。火苗又蹿起来,映着他的脸。他伸手把灶台上那块抹布掀开,底下是那把菜刀。 他看了一眼,把抹布重新盖上,搁到案板最里头。 第221章 再打严家大院 去龙王镇打探消息的弟兄回来了,说,严家大院的南炮台有一把连珠炮,其他三个炮台也都有炮手,警察所里,一共就十几个人,都是老洋炮,没有一把像样的家伙,镇子里的人都在准备过大年,看来,除了炮台上的那把连珠炮是最大的危险,其他的都不在话下。 杨天笑和于海江吕三才一商量,决定从严家大院北门和西门打进去,南炮台有三两个弟兄勾着连珠炮,不让他轻易拿到北门就行,万一南炮台的连珠炮拿到北炮台,严家大院的北门应该就砸开了。 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老鹰山上就动了。 杨天笑站在山门口,看着弟兄们都站条子了,就对吕三才说:“三叔,你和小丫他们留在山上。” 吕三才也没推辞,就再三嘱咐道:“打不开就回来,千万别硬攻。” “放心吧三叔。” 于海江从起局堂走出来,他站在门口冲着弟兄们说:“各位弟兄,今天是小年,大当家的带着你们去龙王镇热闹热闹,双喜,银元都给弟兄们发了吧。” “发了。” 于海江扫视一圈说:“丑话说道前头,大家进了镇子,小门小户的就别打扰,小买卖不容易,咱们今天只拿严家的东西,盘子三爷都给开好了,到时候按盘子收货,想女人的就去繁春院,镇上的女人不许碰,就是严家大院里的娘们儿,也不行动一个手指头,这是老大当家定下的规矩,谁要是犯了毛病,按山规处罚。大家听清楚没。” 弟兄高声喊着:“听清楚了。” 于海江瞅了眼杨天笑:“大当家的,咱们下山吧。” 杨天笑翻身上马,弟兄们有骑马的也有坐马车的。 此时的向小丫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因为刘寡妇说了,大当家没回来,她就不能走出屋,吃喝拉撒都得在屋子里。 “弟兄们,下山啦。”杨天笑一抖缰绳。 大队人马轰轰隆隆的离开了老鹰山,奔龙王镇的方向开去。 马队下了老鹰山,没走多远,天就阴下来,北风呼啸,下雪了,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 官道上没人,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野地。杨天笑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每一个进镇里的步骤。 龙王镇他熟,严家大院他也熟,矮虎子带多少炮手,院子四角炮台上架着什么枪,他心里也有了数。 严子安不在家,严家大院就是个空壳子,好砸。 他想起上次在严家大院,草上飞围了院子,他替严家保了秀秀,现在他又要去了,这回打严家大院不是草上飞,是他杨天笑,想到这,杨天笑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走到晌午,马队在一个背风的坡后头歇了歇。弟兄们啃干粮,喂马。 二驴子凑到杨天笑跟前,小声说:“大当家的,前头就是龙王镇了,咱咋进去?” “分两路。”杨天笑说,“我带一路从镇东头进去,五叔带一路从镇西头进去。两头一堵,把严家大院围住。南炮台安排了三个弟兄勾着那把连珠炮。” “那警察所那边咋办?” “你听双喜的,直接奔警察所,他们人不多,你们直接和高守仁去谈,他不敢动手。” 歇了半个时辰,马队继续走,刚过晌午,大队人马就来到了龙王镇外的柳树林。 杨天笑勒住马,看着镇子。 杨天笑深吸了一口气,拔出匣枪:“弟兄们,咱们这次进镇打严家不是寻仇,是来办年货的,开枪先朝天,不到万不得已不伤人。” 马队分两路冲进镇子。 一路由杨天笑带着,从后街绕过去,直扑严家大院北门。另一路由于海江带着,从镇东头进,往西压。 马蹄声在街面上炸开,两边的铺子纷纷上门板。白老板从杂货铺探出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了。 于海江带着弟兄从街筒子极速闪了过去,冯秋月听到马蹄声,就从灶房里跑出来,远远的看着人马奔严家大院去了。 马兰也跑出来问:“是响子?” 冯秋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啊,我出来的时候,马队都过去了。唉,这个冤家啊,真让人操心。” 街上行人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胡子打街了!胡子来了!” 杨天笑带着弟兄进了后街,人马直扑严家大院的的北门。 到了门口,他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 严家大院的门关着,炮台有个炮手向天上鸣枪,冲他喊话:“站住,这是严子安营长的府上,英雄后退。” 杨天笑举起枪朝天上打了一枪,弟兄们也都跟着放起了枪,枪声崩豆似的炸开了。 胡子砸窑的气势一下子就出来了。 马队开始围着北门绕起了圈子。 这时矮虎子登上北门炮台。 “下面的英雄,我是严家大院的管家,”矮虎子冲院外好话,“哪路英雄,报个号,过年了,严家备酒备菜备年货。” “矮虎子,把门打开,我是杨天笑。” “盖地虎大当家,过年好。”矮虎子这才从炮台上露出头来,他站在炮台上看着杨天笑,“让你的弟兄把枪顺下去,我派人把门打开,请弟兄们喝茶饮酒。” 杨天笑骑在马上一拱手:“大管家明事理,我们就是来办年货的,盘子开好了,开门吧,拿了东西就走,不伤人。” 矮虎子身影在炮台上一闪,不见了。 没多大一会功夫,门哗啦一声开了。 两个下人打开了严家大门,矮虎子一手牵着秀秀,一手牵着震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杨天笑怎么也没想到震山会在严家大院,他看到这阵势不由得一愣,他翻身下马。 弟兄们一窝蜂似的冲进了院子。 杨天笑怒视矮虎子:“矮虎子,你啥意思?又绑我的肉票?” 矮虎子松开震山的手,笑了:“大当家的误会了。” 震山兴奋的喊了声:“小舅!” 一边喊着一边就撒开腿跑了过来,他一头扑进杨天笑的怀里。 杨天笑的身子有些僵硬,他愣愣的看着震山。 杨天笑是最后一个走进严家大院的,他怎么也没想到,重新拉起绺子,第一次砸窑会是这种场面。 秀秀牵着矮虎子的手,冷冰冰的看着他。 震山昂着头看着问:“小舅,你咋来了?” 杨天笑蹲下来,一把将震山抱在怀里,这场景太出乎意料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震山,就狠狠的亲了震山一口。 震山高兴地问:“小舅,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杨天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就问了句:“你妈也在这儿?” “没有,我妈在街里卖豆包呢,我来跟秀秀玩。”震山说,“小舅,你是来接我上山的吗?” 杨天笑把震山放到地上,说:“去吧,你跟秀秀回屋玩去,别出来,待会,我去找你。” “为啥?” 杨天笑推了他一下:“听话。” 震山不乐意,可看着杨天笑的脸色,还是拉着秀秀回了正房。 杨天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矮虎子,走了过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矮虎子:“盘子开出来了,按照这个上面写的装吧。” 矮虎子接过开好的盘子,展开,看着,随即笑了笑:“旅途劳累,大当家的到屋里喝茶吧,我让下人去准备,不过,事先不知道你来,有些货得等个一天半天的。” “没事,慢慢备着,让我的弟兄们也在龙王镇玩两天。” 来到天井,院子里闹哄哄的,麻袋在地上拖得沙沙响,弟兄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 杨天笑看到于海江在指挥弟兄们往车上装酒坛子,他就走过去,小声的说:“五叔,你派两个弟兄上南炮台,把连珠炮看起来,这次,一定把那玩意儿带走。” 矮虎子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单子,安排下人去备货。 震山从正房门口探出头来,秀秀站在他旁边。 秀秀绷着脸看着这些挎枪的陌生人对震山小声的说:“你小舅是坏人。” 震山扭头看着她,不高兴的说:“不是,他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