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是火葬场男二》 1. 第 1 章 月芙掀起车帘时,天还没亮透。 白云宫外,车马慢慢。烟云如帐,人影幢幢。 透过幕篱轻薄的皂纱,月芙穿越前在书中读到的场景,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布,分毫不差地浮现在她眼前。 月芙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她如今所在的世界,是一本火葬场文。故事里的男二谢桢,会在今日此地与女主相遇。 他早在四月的万寿节庆典上,就对沈令仪一见钟情,自此心心念念。此次再度偶遇,终于寻到机会,与她说上了话,告知姓名。 月芙从陈郡到京城,藏在货箱底层,躲过层层盘查,星夜兼程,风尘仆仆赶来,要做的,就是阻止这场关键相逢。 “小娘子不必担心,我们来得早,大部分香客都还没来呢。”见她止不住探头探脑,勒马徐行的车夫甩了下鞭子,忍不住问道,“娘子早早来此,可是要等人?” “对。”月芙把帷帽往下压了压,严阵以待,“麻烦您帮我找两个人。” “嗯?两个?长什么模样?”车夫好奇。 “一个是身着淡蓝色衣服的郎君,身形高瘦,可能会穿得比寻常人厚实些。另一个是穿鹅黄衣裙,头戴幕篱的娘子。”月芙巴不得有人来帮她,赶忙细细回忆原作中对角色的描写,生怕错漏。 “他们可能不是一道儿来的,若是看到其中之一,千万要告诉我。” “没问题!”车夫一掂量,顿时精神抖擞,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小娘子想要捉奸对吧?放心交给我。” “不,不是。”月芙还记得维护女主的清誉,慌忙摇头,“我和那女郎非亲非故,更不认识。” “就是…穿蓝衣的那位郎君……是我兄长。他喜欢那位娘子,但我觉得他们可能不合适,所以来帮他掌掌眼。”她吞吞吐吐道。 “哦,原来是小姑子啊,这更刺激了。”车夫兴致高昂,拨马往高处走,立在马上张望。 马车继续前进,月芙趴在窗棂上,目光一寸寸扫过人流,生怕错漏。 记忆止不住回溯,在现代与书中的混沌中,勉强理出一条顺线。 她已经穿进这本书十六年了。 四岁那年,她还不记得穿越前的事,被这个世界的母亲在街边头插稻草售卖。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什么女主,男二,只记得一名女道拉着她的手,说要送她一场造化。 接着,她来到了陈郡谢家。一场法会过后,她成了早逝谢家三爷流落在外,如今认祖归宗的私生女,也即是谢家九郎谢桢,同父异母的妹妹。 谢桢自幼体弱,他的父亲对他尤为不喜,但在朝中任高官的叔叔却对谢桢寄予厚望,谢家为了讨好族叔,不得不对他用心栽培。 初次见面,月芙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身份被揭穿。她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喊谢桢“阿兄”。 回应她的,是一声温和的:“阿芙妹妹。” 年仅七岁的少年,脸上的稚气尚未褪尽,已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不必害怕。”他与她道,“稚子无辜,不因被父母之事牵连。既族长已有定论,我会以亲妹待你。” 谢桢说到做到。 自昭德二年,谢桢随族叔离开谢家后,他们已有八年未见,但谢桢与月芙的通信,却从未断绝。 在月芙的记忆里,谢桢永远是那个病骨支离,温柔体贴的哥哥。只是因为他们长大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要分别两地,才无法常常见面。 正因如此,半月前,月芙意外记起一切时,如同五雷轰顶。那一晚,她呆坐在床上,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这是一本一切剧情为男女主服务的。 哥哥作为文中的男二,唯一的作用,便是对女主无私奉献,然后在大婚当日,被前来抢亲的男主一剑穿心,不治身亡。 月芙决不能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最关键的一环已经错过,再拖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果断离开谢家,连夜北上。 刚入京城,就听说今日是白云宫做法会的日子。月芙连脸都来不及洗,雇了马车,直奔案发现场。 绝不能让这两人正式见上面! 她不知剧情会在哪个时辰开启,根本不敢大意,趴在窗棂上,仔细寻找谢桢的行踪。 随着时间推移,日头逐渐爬上屋檐,热浪熏得月芙双颊通红。 月芙前额沁出汗珠,乌黑发亮的眼睛睁得老大,毒辣的光线下,一眨也不敢眨。 人流越来越密,锦衣华服的贵女,青衫方巾的士子,挎着香篮的妇人,来来往往如潮水涌动,晃得她眼前金星乱窜,一阵阵发黑。 车夫忽然“咦”了一声。 “哎?我好像找到了。”他扬了扬马鞭,“那边那个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郎君,是不是你哥?” 月芙正努力缓解眩晕,听到消息,顿时一惊。 她揉了揉眼睛,拼命眨了几下,晕头晕脑地探出身子。 视线中,略过一抹如月光般的蓝色剪影。 百步开外之处,一名男子下了马车。 长身玉立,束发金冠。遥遥看去,玉树琳琅,如琢如磨。 他站在一棵海棠树下,一席月白色锦袍,像是特意在等人。盛夏之际,他的衣服比寻常人厚实些,衬得瘦削身形弱不胜衣。 与月芙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重合。 阿兄。 月芙在心中默念。 八年了,记忆中苍白稚嫩的面庞,被时光无情拉伸,长成如今眉如远山,清隽雅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 巨大的酸涩与暖流涌上,几乎要将月芙淹没。旋即,她想到另一件更令人紧张之事。 女主还没找着呢。 月芙:“把式,可有看到另一位女郎?” “嗯……”车夫仔细张望,“不曾看到,恐怕是还在路上,没到这儿吧。” 还没来吗? 月芙心中警铃大作。 书里说过,这一段剧情,是女主被花枝缠住,谢桢趁机上前帮忙,二人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现在女主尚未出场,可再过一会呢? 说不定,下一瞬,月芙就会听到一声娇俏惊呼,而后是海棠花簌簌而落,少女青丝粉面,少年温文尔雅。 这种事情—— 不行不行不行。 想都不要想! 月芙脑袋一热,当场从马车上蹦了下来,连车钱都来不及付,提起裙摆朝海棠树下冲去。 “阿——”她试图喊人。 刚开口,就被堵了一嘴皂纱。 月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蠢。 白云宫地势广袤,香道开阔,再加上古代大户人家人口众多,谁还没几个哥哥妹妹。月芙就算喊破嗓子,谢桢也不一定能发现自己。 月芙扯过帷幔拢住,减小阻力,埋头往海棠花树下跑。 她偷跑出家的消息,谢桢应当还不知道。只要出现在谢桢面前,他肯定会大吃一惊,来不及管别的事。 什么女主,什么原剧情,她就要当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救 苦救难的无量天尊。 “小娘子,你还没给车钱,五文!”车夫被月芙丢在身后,扬声。 “算了,看你也挺急的,回来再补也成。” “哎,别跑得太急了,注意脚下,那儿有个陡坡。” “小——” “……心。” 车夫的一片心意,终究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月芙眼瞅大团大团的红花绿叶越来越近,步履愈发加快。周遭车马来来往往,她险些避之不及,完全忘了注意脚下。 迈出最后一步,成功看到兄长。她刚打算开口再喊,脚下一绊,身体一歪。 众目睽睽之下,月芙的身体猛地前倾。想伸手撑地,已是来不及。 风吹过,纤细花枝抖落成片醉人的海粉,洋洋洒洒落在一片玉色瓷白的手背上。 “吧唧”一声,小姑娘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脸着地,栽到地上。 栽倒在谢桢脚边。 摔倒的刹那,宫内宫外的交谈声,游人的喧闹声,为之一顿。 “呀,这是谁家的娘子,那么不小心。”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 月芙的脸,“腾”一下红了。 一股热浪涌起,从脸到耳朵,连胀鼓鼓的眼眶都没放过。月芙紧紧咬着嘴唇,恨不得现场挖条地缝钻进去。 还没等她有动作,头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这位娘子,可还安好?” 哥哥的声音。 谢桢的语气,一如曾经。 周道得体,冷冽甘醇。如山涧清溪,涓涓不息。就像是她年少时,他带着坦坦荡荡,干干净净的沉稳,以一己之力,为寄人篱下的她荡开一片洁净。 月芙的心,奇迹般定了下来。 手掌的擦痛,连带涌上心头的羞耻心,如潮水般褪去,化作无人可撼动的绝心。 她深吸一口气,探手。 指尖摸索着往前挪了两寸,感知到布料后,用力握住,行云流水般直起身子,一鼓作气抬起了头。 昭德九年,谢桢十九。 既破格提拔后,谢桢于昭德四年,会试夺魁,功名在身,任翰林院修撰一职。昭德七年,升任从四品侍读学士。 一板一眼的小少年,已做了六年的天子近臣。 他的身量抽了条,修长挺拔,比常人稍显清瘦。面容苍白如纸,唇色几近透明,神情颇有几分少年老成之态。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暖意浮动,像深冬里不曾结冰的湖水,整个人疏疏朗朗如玉石雕琢,仿佛一尊遗世独立的观音像。 与月芙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不同。 “你是……” 他正看着月芙,略略皱眉,眉宇间,划过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月芙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谢桢笑起来。 朝阳透过花与叶,撒下藻荇交错般的影子。谢桢站在阴影中,与月芙四目相对。 金子般的阳光,明晃晃照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月芙生了张鹅蛋脸,白皙水嫩,灵得宛如露水未干的葱尖。 她半跪在地上,面庞染了尘土,脏兮兮的。她像是羞耻到了极点,又像是下了豁出去的决心。一看到他,双眼倏地亮起。 那双眼睛里,有兴奋,激动,还有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兄!” 她转动眼珠,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犯了错的小狗。她可怜兮兮地开口,甜甜唤他。 “是我呀,你的妹妹,月芙,不认得我了?” 2. 第 2 章 月芙终于又见到哥哥了。 自恢复记忆后,现代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在古代本就生疏的亲缘关系无限稀释。 唯有谢桢的形象,愈发清晰。 分别的八年间,月芙不是没有思念过哥哥。可她知道,哥哥在京中任职,业务繁杂,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再加上族长夫妇不喜他们兄妹,她就算想哥哥,也不敢公开表达思念,只能憋着不吱声。 想起一切后,月芙才意识到,自己此前那点压抑,到底有多可笑。 久别重逢,活生生的谢桢站在月芙面前。她恨不得扑上去一个大熊抱,哇哇大哭,哥哥我好想你,哥哥你不要死。 看到哥哥的脸色后,月芙克制住了自己。 谢桢看月芙的目光,仍旧温和如初。 但那双眼尾上挑,略带病色的凤眸,却含着无数耐人寻味的表情。 惊讶,疑惑,不解。 自己那在陈郡,本该待字闺中的妹妹,是如何毫无征兆地跑到京城,出现在他的面前。 “阿芙……”他微微蹙眉,片刻后,摇了摇头,压住眼底的情绪。 “先起来,摔疼了没有?”他朝月芙伸手,递上帕子。眼看自家妹妹毫无形象坐在地上,脸上一丝愠色也无,仿佛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半大孩童。 月芙讪讪一笑,把手伸向谢桢,从地上站起。 眼角余光,朝身旁那株海棠树瞄去。 目前尚空无一人,女主角还没来。 来了也无妨。 在原作中,谢桢与沈令仪的故事线,完全是男主线的对照组。 男主霸道,谢桢温和。 男主对沈令仪的身体欲罢不能,谢桢便始终进退有度,从不逾矩。 男主打折了女主的脊梁骨,让她恨他,又逃不开他,谢桢却通过一次次的出场,让沈令仪意识到,虽然她并不爱他,但他是可托付终身之人。 因此,才有了故事女主嫁给男二,男主破防抢亲,斩杀情敌,开启浓烈火葬场的高潮。 但现在,月芙来了。 对手是女主角又如何?她可是谢桢的妹妹。 妹妹懂不懂,妹妹!他天生就要负责的人。 只要有她在,保证把哥哥缠得抽不出身子去女主那儿孔雀开屏。男二女主见不上面,沈令仪不知道哥哥有多好,结婚一事,也将再无可能。 月芙如是想着,嘴角上扬,小脸上泛起几分得意。 谢桢正与身边书童打扮的人吩咐:“春和,去找带小姐来此的驭者,把路费结了,多给些赏钱,感谢他照顾小姐。” 春和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谢桢的目光,再度回到月芙身上。眼中有关切,更有几分审视。 他拉着月芙,走到免于阳光的阴影处,开口:“阿芙,你怎会在此?” 糟,还有这茬。 月芙心头一跳。 “此前,我收到你的来信,你说一切无恙,让我别担心。在我的印象里,你应该好端端待在陈郡才对。”谢桢拧眉问道。 月芙期期艾艾:“我是半个月前跑的,那个时候,书信已经送出好几日,来不及改。” “老爷夫人没有与哥哥传信吗?”她试图甩锅,“都是他们的不好,吓了哥哥一跳。” “胡闹。”谢桢没让月芙没能蒙混过关,“这与传信何干?” “你离开陈郡,就是不对。”他沉声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敢独自出门,还走那么远的路?遇到危险怎么办?谁帮你出逃的?谁带你过的关津?” 他和记忆中的小少年,完全没有变化。 温柔的时候很温柔,教育她的时候,也不吝啬严格。 月芙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又理亏,手指不自觉搅在一起,可怜兮兮抬眸:“阿兄,哥哥,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谢桢抿了抿唇:“嗯,好。” 他愿意听她解释的习惯,也没多大变化。 月芙绞尽脑汁:“哥哥明鉴,近日,族长与夫人以我及笄为由,为我物色未来夫君。可他们提供的人选,都是表面人模人样,背地三妻四妾,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我留在陈郡,死路一条,不如冒险一把,来投奔哥哥。” 她说得情真意切,谢桢的眉头,也稍稍松开。 “阿芙言之有理,可……”他摇摇头,仍觉不妥。 月芙急中生智:“我还有一个理由。” “我想哥哥了。”她说。 谢桢一愣,即将出口的话断成半截,卡在喉咙里。 “这段时间,我总是梦到小时候哥哥领着我启蒙,我写字缺撇少捺,哥哥也总是耐心教我。”月芙粲然一笑,说话全无收敛,和小时候一样放肆。 “哥哥来到京城后,虽然常常与我通信,可是车马太慢,一来一回,便是旬月时间。我等不及了,才擅自上京。” 直白的,强词夺理的,恃宠生娇的借口。因为是妹妹,自小被他教养,就算犯了错,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谢桢说她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你……”他垂下目光,一句“罢了”,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月芙的眼角余光中,略过了一抹鹅黄的影子。 前一刻还腻腻歪歪,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姑娘瞬间警醒,扭头去看。 不远处,一驾马车徐徐而来。黄衣女郎撩起车帘,缓步朝二人走来。女郎身姿婀娜,纵使远远观望,也能感受到她清冷出尘的气质。 来了。 在那儿的人,一定是天仙般的女主沈令仪。 月芙毫不犹豫,抢先一步,惊呼一声:“呀!” 前一刻还好端端站在那儿,眉语目笑的小姑娘,忽然像是没了骨头,软绵绵往地上倒。 谢桢就在一旁看着,眼见月芙立足不稳,条件反射般伸手,眼疾手快接住她。 月芙在流民群里长大,被领养后,很长一段时间营养没跟上,走路磕磕绊绊,总是忍不住平地摔个脸着地。 那时,若谢桢在她身边,总会第一时间拉住她。 这次也是一样。 谢桢身子不好,力气不济,觉察到月芙的重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搂着怀中人晃了晃,生生抱紧了些,才勉强站稳。 极为柔软的触感,落在手心。 以前那个软糯圆钝,总爱四处张望,不注意脚下,需要他帮扶的小丫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手掌之下,是女子纤细柔软的腰肢,不盈一握,隔着薄薄春衫,递来恰到好处的温热与弧度。 视线下移,谢桢看到一张面若芙蓉,秀丽明媚的面庞。 少女娇声道:“阿兄,我头晕。” 谢桢倏地松手,推开月芙,拉远距离。 “胡闹。”他一反常态,整容看着月芙,神情无比严肃,“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在陈郡时,为兄教你的那些规矩,你都忘了吗?” 月芙原本半边身子栽进谢桢怀里,鼻腔充斥着苦涩的药香 ,正在感慨哥哥就是得体,不仅模样生得好,连闻着都是香的。 忽然一股力道袭来,将她推离,她踉跄一步,险些没站稳。 “哥哥?”月芙满头雾水,有些委屈,一脸茫然地朝他张了张。 “喊哥哥也没用。”谢桢正色道,“阿芙所为,不合礼数,快收敛些。” 不可以收敛啊。 月芙在内心急道。 马上女主角就要来了,偏偏哥哥像是看透她在故意耍花招,不仅不像小时候那样,对她疼爱有加,反而冷脸以对。 是觉得她长大了,该懂事了,不能再毛毛躁躁像个小屁孩吗? 她也不想的。 月芙两腿一软,又栽了回去,坐在地上,拉住谢桢垂落的广袖。 “哥哥,我好疼。”她睁眼说瞎话,卯足了劲儿,在地上拉拉扯扯,“我可能是脚抽筋了,动不了,走不动。” “呜呜呜,哥哥,我的腿不会断了吧?” 愚蠢的哥哥,感受妹妹的拖油瓶之力吧。 谢桢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月芙仰起的脖颈上,看到一截白腻的软玉。海棠枝叶的影子,在其上洒落,随呼吸微微颤动。 谢桢忽然意识到,八年过去,他的妹妹长大了。 如今,她是一个女儿家,一个及笄的,正待婚配的待嫁娘子。 他僭越了。 “好,我知道了。” 谢桢叹了口气,挣开月芙的手。他朝远处看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在月芙紧张的目光下,别开目光,转过身去。 “跟我来。”谢桢淡淡道,不再看月芙,“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先随我入观,寻一间山房小歇。之后的事,一会儿再详谈。” 说完,他迈开步子,清瘦身影头也不回,朝道宫走去。 海棠树下之人,尚未正式到来。 月芙半跪在地上,呆愣一瞬,半晌没回过神。 这就走了? 明明哥哥的脸还是冷的,像是还在生气,但既定剧情,就这么轻松被她改变了? 有这么轻松吗? 不管了。 或许就是她撞了大运,完成一道过程全错,结果全对的大题,误打误撞,解决第一个剧情点。 月芙头也不晕了,脚也不疼了,欢呼一声,从地上蹦起,追上谢桢的脚步。 穿过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古松参天,虬枝盘曲。道宫最深处,清幽小院三面环水,一面连廊。 大翌风气开放,仍讲究最基础的避险。谢桢等女道确认月芙脚伤无恙,月芙穿戴整齐,才走入屋中。 “我已写信给陈郡族老,让他们询问族长与夫人对你的安排,为你主持公道。”他开门见山。 月芙一脸心虚地点头:“那……这段时间,哥哥打算怎么安顿我?” 谢桢沉吟片刻,与月芙相对而坐,“我事务繁忙,暂时抽不开身,无法亲自送你回陈郡。你独自一人上路,又不安全,我认为,你暂且留在京中为上。” “这段时间,你有何想去的地方?”他问,“若是方便,我来替你安排。” 月芙的心跳,一下子响彻鼓膜。 来的路上,她都想好了。一见到谢桢,就依靠兄妹的名义光明正大接近。从此做他的小尾巴,坚决不让原著剧情有可乘之机。 心动不如行动,她豁出去了。 “我想和兄长在一起。”月芙双目闪闪发光,望着谢桢,一字一顿,“哥哥,我想和你回家。” 3. 第 3 章 “不准。” 谢桢的一句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把月芙从天宫打落地府。 “为什么啊?”月芙失声问。 她的完美大计!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谢桢搁下墨笔,眸光如一汪清水,“这样的道理,阿芙不明白吗?” 这孩子,长那么大了,和他在一块,怎么还像是个小猫崽子一样,顽皮又粘人。 妹妹不懂事,谢桢不能不懂事,更不能由着她任性。 月芙呆立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我不明白,阿兄。” “我们是兄妹啊,小时候,我们就住一个屋檐下。我去兄长家中,也不是共处一室,清清白白的,怎么会有问题?我不认为有问题啊。”月芙死鸭子嘴硬。 “难,难不成是哥哥有了喜欢的人,害怕被女郎误会?”她灵机一动,忽然又有了主意,“兄长放心,告诉我她是谁,我立刻向她解释我们的关系。” 要不是这本书的男女主一个个位高权重,不是摄政王,就是千金贵女,她至于来缠着哥哥嘛。 只要让月芙有机会接触沈令仪,她就努力给她介绍一百零八个优质未婚肌肉猛男,让她对哥哥这种病弱温柔系彻底失去兴趣。 谢桢自然不会允许她胡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男女八岁不共食,十岁男居于外,而女居于内。此处是京城,不比陈郡,我若收留你,于你名节有损。” 月芙可不吃他这一套,低着头,嘴里嘟嘟哝哝:“损就损了,我又不在乎。” “我在意。”谢桢已经习惯妹妹的童言无忌,淡淡回应,“阿芙,你是我妹妹。一日为兄,理当对你言行负责,不能让你为了一时冲动,坏了名声。” 他说得调理斯文,一丝不苟,仿佛全然忘记了先前那点不愉快。 月芙却老大不乐意。 “不要。”她抗议道,“名声有什么用?好名声能让我见到哥哥吗?” “我一个女孩子家家,从乡野出来,一直被夫人教育要待在后院,别去给谢家丢脸。可我若是乖乖听话,说不定哪一日哥哥不在了,我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她狠狠踩着山房木质地板,嘴里嘟嘟哝哝。 她总不能与谢桢说,哥哥我发现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你是书里的悲惨男二。如果你不能断舍离你最爱的人,就注定会结局悲惨,英年早逝。 依照谢桢的性格,就算他信了她的话,恐怕也只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月芙不要这样。 “哥哥古板,哥哥封建,我才不要听哥哥的话。” 小姑娘绷着脸,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很是鲜活。那双一错不错凝望他的双眸,却像是会说话般告诉谢桢,放着不管的话,他的妹妹,是不会乖乖回去的。 谢桢记得这双眼睛。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小小的月芙,就是这样看着他。 女孩看向他时,眉眼深处有惊艳,有同情,也有亲切,关怀,充满了异常简单,却又弥足珍贵的生机。 那双眼睛,在初见的第一眼,就提醒着谢桢。 这个小丫头,是活生生的人,是独立于父辈恩怨之外的小辈,是需要他保护的对象。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依然希望能让阿芙远离危险。 谢桢长睫垂落,与月芙对视片刻,忽而弯了弯唇角。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简直是胡闹。” “哥哥,对不起嘛。”月芙缩了缩脖子,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 “若是阿芙执意如此,明日随我去一个地方。”谢桢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鹤氅,道。 这是有戏? 月芙的双眼,一下子亮堂起来,追问:“哥哥该不会是想把我送回去,故意诓骗我吧?” 谢桢摇摇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过是有东西要给你看,委屈你暂时在山房过一夜罢了。” 他一言九鼎,答应妹妹后,翌日下值,特地备了马车,来到道宫接走月芙。 马车辘辘出了道宫,经过喧嚣街市。朝西拐,入了闹市口。 车厢不大,二人对坐,几乎膝盖相抵。幸而月芙早已习惯与兄长同乘,不曾有半点不自在。 耳畔人声鼎沸时,她甚至好奇地揭开帘子,朝外张望。 车外,乌压压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央,是一座开阔的广场,广场中竖着高高的木台。台上跪了三个人,都穿着囚服,背上插着白牌。 月芙心头一跳,正打算仔细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忽然,窗外景色一暗。 苍白骨感的大手伸出,扯过垂帘,隔绝她的视线。 月芙还没来得及重新揭开帘子,那只手撤了回去。少顷,她的耳畔,传来一阵凉意。 谢桢的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月芙的整个世界,为之一静。 月芙吓了一跳,扭头。 眼前,是谢桢艰涩的苦笑。 他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看口型,似乎在说:“别看。” 外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些许嘈杂的动静穿过指缝,钻入月芙耳道,却听不分明。 捂住她耳朵的手,在三息后,缓缓松开。 车外人群的尖叫声、惊呼声,以及些许听着心颤的话语声,如同潮水滚滚而来,冲入月芙的脑海。 月芙忽然就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浑身一僵,喉头机械地涌动,呼吸发颤。幸好因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并无太大的反应。 “此三人,皆是御史台的老人。” 纷纷扰扰的嘈杂声中,谢桢的声音,距离月芙近在咫尺,显得尤为清晰。 谢桢:“为首之人,是从四品督察御史。” 月芙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谢桢的话语牵引。 “此人认为圣人龙体微恙之际,有官僚趁机揽权,结党营私,危害圣躬。在半月前的酒席,乘兴抱怨几句。第二天,便被下了大狱。” “摄政王以贪赃枉法之名,判其斩立决,学生连坐,财产抄没,家人流放。” 谢桢口中提到的摄政王,月芙再熟悉不过。他是圣人亲弟弟,也是是这本书的男主。 几年前,圣人病重,以为不愈,不知为何,不愿意传位给太孙,提拔萧悼为摄政王。趁这段时间,萧悼把持军政,权倾朝野。 熟料过后一年,圣人虽然缠绵病榻,却性命无忧。他不愿摄政王继续势大,又无法撤销成命,只得彼此僵持。 “阿芙。”谢桢唤了妹妹的名字,清浅凤眸瞳仁转动,将少女惨白面容收入眼中,“依为兄看,你最该做的,是去山房、女堂等地暂居。待事情告一段落,我会派人送你离开。” “族长或夫人对你不好,我会替你处理。但我已不是你记忆中的兄长,结交之人,亦有可能带来祸患。平日里,你该离我远些,莫要随意靠近。” 谢桢说得直白粗浅,通俗易懂。语毕,他甚至没有对月芙加以宽慰,只是咳了两声,理顺气息,吩咐车夫返程,静静等待她的回复。 月芙在车内静坐许久,随着马车颠簸,她再度看向窗外,面上表情一连几变。 不多时,她静静开口:“跪在那儿的,会有可能是哥哥吗?” 谢桢一愣:“我在出事前,会为阿芙做好打点。” “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月芙身形微微前倾,对上谢桢的视线,“我只是在担心你。” 作为书中的男主,萧悼离月芙很远。 月芙上京期间,有想过从男主身上下手,做了一堆计划,却发现自己一个平头百姓,招惹不上沈令仪,她连萧悼的面都见不上。 但同时,他离月芙又很近。 谢桢与男主是情敌,注定要狭路相逢,一败涂地。只要月芙无法阻止哥哥和沈令仪的婚事,她终究,要面对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 月芙没想到,萧悼的手能伸那么长。上至朝臣,下至平民,都是他的砧板鱼肉。但她就算想到了,也会来京城找哥哥。 月芙:“若哥哥的担心都是真的,不该和我一起走吗?你在御前,难道不危险吗?” 谢桢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和阿芙不一样,自己一切都好。可看到月芙微微鼓起的脸颊,他忽地有了一种预感。 或许,哪怕他说了,她也不会信。 她像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像现在这样,如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面前。 因行刑而激起的人声,在远离西市口后,渐渐散去。百姓三三两两地行走,车厢内,恢复了以往的寂寥。 月芙的声音,脆生生地响在谢桢耳边。 “哥哥,要不要和我做个约定?” 随着她的靠近,谢桢鼻尖,忽然传来一股奇特的清润香气。 不是果香,也不是蜂蜜的津甜,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像花朵般的气息。 很好闻,但他此前,从未触及。 谢桢一走神,下意识问道:“什么约定?” 月芙笑盈盈道:“如果哥哥实在不想让我留下,就暂时收留我吧。” 书中,谢桢大婚的时间,是昭德九年的十月,一个落雪的时节。 新郎官的血,染红了大片的洁白,似乎是无瑕世界唯一的污点。 “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哥哥昭德九年,过得很不好。”月芙道。 如今,距离成婚还差半年。只要月芙能找机会打乱剧情,让哥哥平平安安地活过昭德九年,属于谢桢的悲剧,或许有机会被推导重来。 “我想让哥哥幸福,所以,才来不及与你商量,提前北上。” 厢笼逼仄,月芙的说话声,荡起细弱的回音。 “我想在京城待到昭德十年,若是过了正月,哥哥还安然无恙,我就相信哥哥在京城很开心。到那时,无论哥哥是想送我回陈郡,还是罚我别的,我都欣然接受。” “可以吗?”她按捺住心中忐忑,无意识朝谢桢的方向靠近些许。 月芙倾身的那一瞬,谢桢鼻尖萦绕的香气,蓦地浓郁许多。 咚。 耳畔,无端响起一声重音。 疲惫虚弱的心脏,在此刻跳了一下。 谢桢忽然明白过来了,香气的源头来自何方。 是月芙的味道。 妹妹的香气。 4. 第 4 章 阿芙是甜的。 谢桢第一次认知到这个事。 小时候的月芙,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妹妹,虽然玲珑可爱,却没有这股如甜酿般醉人的味道。 兴许在白云宫时,谢桢已经闻到了月芙身上的香氛,但海棠花开得太盛,没能注意。 直到现在,才有了明确的感受。 “哥哥?”少女的声音清甜,响在耳畔,几乎离他咫尺之遥。 谢桢如梦初醒,一下子往后靠。脊背严丝合缝贴上椅面,尤不嫌够。谢桢坐直身子,尽最大的可能,与月芙拉开距离。 可是,车厢太小。 哪怕他撤到了退无可退的,只要月芙还在那儿,属于她的味道,便不会断绝。 “阿芙,你在做什么?”谢桢不得不别看目光,不去看月芙,“简直胡闹。” 月芙懵了:“我没有胡闹呀,我已经退了那么多步,哥哥为什么不能让我一步。” 她退了吗? 谢桢抬眸,看了近在咫尺少女一眼,又离开目光。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距离,太近了。”谢桢蹙了蹙眉,“你已经是大姑娘,不能与男子有这般亲近。” 原来指的是这个吗? 月芙这才反应过来。 她眨巴眨巴眼,乖乖坐直,看见谢桢满脸的认真,忍不住轻笑出声。 “可是哥哥,我们是兄妹啊,哥哥天生就要照顾妹妹。”月芙歪了歪脑袋,“我们一起长大,没有你宠着我,我早就不在了,你对我而言,不是一般的男子呀。” 谢桢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说“胡闹”,话到嘴边,犹豫片刻,没有立刻否决。 月芙说得话,仔细想想,确实没错。 孩童时期,她的启蒙、衣食住行,皆由他操持。哪怕长大了,妹妹还是妹妹。他不能应孩子年纪大了,就刻意苛待。 妹妹都这么说,他要是再避嫌,反倒显得他不怀好意。 “既如此,是为兄多虑了。”谢桢摇摇头,笑着接受月芙的说辞。 月芙顿时喜上眉梢,面露得意:“那阿兄,方才我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少女再度靠近,仿佛要贴上他的身子。谢桢长睫轻颤,下意识打算回避。回过神来,才刻意放松坐姿,默许月芙靠近。 海棠花的味道,芙蓉的余韵,被一阵风吹来,又被另一阵风拂去,空留那双盛满笑意,明媚灵动的眼睛。 谢桢淡淡道:“为兄还是觉得,你不该留下。” 月芙面上的笑容一僵,表情瞬间垮塌,眼瞅就要急切地补充些什么。 谢桢及时抬手,苍白指尖虚虚抵上月芙唇瓣,缓了语气:“阿芙且听我说。” “京中诸事繁多,我作为官员,看似风光,实则朝不保夕。你留在我身边,说不定有朝一日……会被我牵连。”他本想说点更直白的,想了想,怕吓到月芙。 月芙急道:“可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留下的。” 谢桢抿唇,深叹一声。 照这架势,就算他告知月芙,待在他身边有性命之忧,她也不一定会被吓到。他诸事缠身,无法亲自看护月芙。如此下去,就算他差人将她送回陈郡,恐怕她不是再度出逃,便是又出什么别的事。 “我知道阿芙对我的心意,不会视而不见。”在月芙可怜巴巴,近乎哀求的目光下,谢桢低下头,轻咳一声,语气温和,带着一丝纵容般的妥协。 “若是阿芙实在担心我,那在你放心之前,便……” 月芙耳尖,立时听出谢桢话语中的深意,倏地抬头,朝谢桢看去。她被谢桢以指抵唇,不方便说话,但眼中的热切却像洪水般倾泻而出,止也止不住。 谢桢不习惯被这般专心注视,心头又是一颤。他的心头,莫名升腾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 阿芙都说过了,妹妹只是妹妹。先前的异样感,不过是多年不见,她忽然长大成人,站在谢桢眼前,让他有些不习惯罢了。 等他适应以后,他们还能像兄长与小辈那样相处。他只需要在他出事前,将她送走就好。 谢桢:“便来谢园住吧……” 话出口,月芙当即一声欢呼:“好耶!” “真的吗?”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冒着星星,“我可以去哥哥家吗?太好了,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她的欢喜溢于言表,像只粘人的小狗,恨不得贴上来,把主人扑倒在地。 “怎么这么高兴?”谢桢的眼中,尽是少女带笑的眉眼,自己的嘴角,也微微上扬,“我不过是暂且答应了你的条件,待到昭德十年,你依然要返回陈郡,远离京城,不得有误。” 月芙:“那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答应得太快,太干脆,反而让谢桢更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他正襟危坐,补充道:“阿芙,你要记住,京城不比陈郡。” “你看见的许多事,表面与实际,可能存在天差地别,但又其余事关联颇深。我身处其中,无法向你解释。若是发生意想不到之事,你莫要惊讶。” 月芙听得一愣一愣,认真想了想:“多谢阿兄关心,我记住了。” 就算哥哥不说,月芙也能猜到,古代背景,宫廷侯爵的火葬场文,十之八九都能与权谋搭上关系。 圣人久病、太孙势弱、盛年王公摄政,光是书里的寥寥数语,都够月芙脑补几万字设定。 可仔细一想,这些事,离月芙太远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的所有心思,都在哥哥身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反正她有原文呢。原著白纸黑字的,难不成还能骗她? “哥哥放心吧。”月芙面露微笑,诚恳点头,作出承诺,“我只关注哥哥身上发生的事,外界的消息,一概不去听。” 她拍着胸膛许下的诺言,让谢桢稍稍放心些。 “好。”他应了一声,朝驾车之人吩咐,“回谢园。” 春和答了一句,一声鞭响,马车变了方向,重新转入长街。约摸又行进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在玉门街的街尾。 玉门街是靠近宫城最近的街区,车外,便是当今圣人赐给谢桢的宅邸。 与道宫繁华喧嚣截然相反,谢家宅邸门楣朴素,青砖灰瓦。匾额上的“谢园”二字,据说是圣上御笔,虽被细细擦拭过,却也不曾有过多的装点。 内部的环境,更是清冷非常。 院子里没有其余家眷,称得上主人的,只有谢桢一人。做活的下人,也多是上了年纪的婆子与老仆。 比月芙想象中锦衣玉食,优渥无愁的生活,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月芙从车上跳下,和谢园打了个照面,就有些傻眼。 “阿兄平日,就住这地方吗? ”她小声自言自语,“素的跟个雪窟窿似的,一点儿都没生活气。” “觉得冷清?”谢桢从另一边下了马,见月芙站在门口,神情怅然若失,微微一笑,“现在返回,还来得及。” “才不回去呢。”月芙低着头,盯着脚尖,“哥哥,我有一点生气。” 谢桢没料到她后半句话:“生气?” “哥哥寄给我的信里,总说自己过得很好。”月芙抬头,神情难过,“一个人住在这种院子里,怎么会开心?” “阿芙误会了。”谢桢明白她的意思,温和眉眼,“居家之乐,不在于宅邸之广袤,而在于心绪之安宁。此地虽冷清,却刚好可以修身养性。” 月芙到嘴边的话,被谢桢云淡风轻地堵了回去。她小嘴一瘪,老大不乐意。 谢桢的话未说完:“不过,多谢阿芙关心。” 月芙眼前一亮:“真的吗?” “不管真的假的,都谢谢哥哥谢谢我。”她背手在后,跟在谢桢身后,眉眼弯弯,“反正我过来了,肯定能给哥哥添点热闹,再不济,乱子也能添。” 谢桢不禁失笑,将视线从妹妹身上收回,朝前走去:“随我来。” “如今阿芙来了,便是谢园的女主人,住西跨院。” “沿着正门往里走便是,我来为阿芙介绍家中布局。” 他像是昨日就猜到月芙会来谢园,又像是未雨绸缪,早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处事有条不紊。月芙跟在他身后,总感觉自己完全不用动脑子,哥哥全帮她安排妥了。 “阿芙的卧房坐落在西厢,已然收拾妥当。我不够细心,不懂女儿家的需求。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便让春和与李嬷嬷递话给我。” 进入西跨院,谢桢示意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应声上前,朝月芙行礼。 “李嬷嬷是府上老人,也是母亲的陪嫁。你有任何不懂,都可以问她。” 月芙跟着答礼,心中暗自记下了嬷嬷的样貌,免得过后忘记。 谢桢又带她看了几处地方,熟悉府上环境。走入西厢正厅,他扶着靠椅坐下,似有些体力不支:“阿芙可还有想问的?” 月芙轻轻点了点头:“有。” 谢桢:“什么?” 月芙定了定神,问道:“哥哥还没有与我说,有关你自己的事。” 谢桢不解其意:“我的?” 察觉到谢桢疑惑的目光,月芙“嗯”了一声。 “哥哥一直在介绍我的房间,那哥哥的呢?”她弯起唇角,粲然一笑。 “我在谢园住着,肯定会三天两头想见你。我想知道,哥哥住哪里,在哪儿看书,煎药的地方在哪里。还有,主脉的郎中是谁,他对你的身体,有什么看法?”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弹似的从她口中说出,打了谢桢一个措手不及。 “阿芙……”他语气带上一丝无奈,“今日是你游园,怎么又扯到我的事上了……你长途跋涉,该多在自己身上用心才是。”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月芙早有准备,搬出的,还是老一套说辞,“哥哥关心妹妹,妹妹关心哥哥,有什么不对。” “哦,还有,这个送给哥哥。”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讪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略显小家子气,但崭新如洗的护身符。 “昨晚我闲着无事,在白云宫捐了点香火钱,给哥哥求了枚护符,请哥哥收下。” 5. 第 5 章 月芙在认真实施自己的攻略大计。 她心里清楚,光是留在谢园,对她的计划,远远不够。 月芙的对手,可是这本书的男主角和女主角。 谢桢与沈令仪的下一次相会,是在昭德九年七月三十日,一个名侍郎家举办的诗会。 他身子不适,强撑着出席,中途到院中透气,正巧遇到同样出来散心的沈令仪。 二人深觉有缘,聊了几句天。 这一聊可不得了。 沈令仪觉得与谢桢聊得甚是投机,引为好友。临走前,还不慎落了一方手帕,被谢桢捡到,事后许久才发现,不得不再次上门来取。 自此,二人的感情推进一大步。沈令仪深深觉得,谢桢与当朝摄政王很不一样,从他那儿,能得到她从未感受过的尊重与爱护。 聊什么聊! 引什么引! 落什么落! 哥哥平日端方持重的一个人,见了白月光,连捡帕子都无师自通了。 月芙想起来就头大。 有她在,管他是诗会还是茶会,剧情开始的那一天,哥哥别想出这个家门。 如今已是七月初,诗会还有一个月。 月芙要在这段时间,狠狠抓住哥哥的心。 昨天晚上,她可是在几名小道童的注视下,认认真真求神拜仙。人证物证俱在,足以充分证明月芙对哥哥的上心程度。 “我特地吃了一晚上的素,沐浴更衣,专程为哥哥求的,童叟无欺。”月芙捧着护身符,挺起胸膛,骄傲表功。 “留在谢园后,我可以和你身边的郎中学习如何照顾哥哥,怎么抓药。我学会之后,哥哥肯定也能更安心。”她道。 谢桢面上的表情,浮现出一抹怔色。 “阿芙,你呀……”他轻声嗔怪了一句,将护身符接过,握在手心,“此物我收下了,定会用心保存。” 月芙脸色一喜:“那之前说的事?” “不可。”谢桢话锋一转,摇了摇头,“我所在的东跨院,你要想去,我可以领你去看。你要是一个人待着寂寞,我若有闲暇,也会尽力多陪陪你。但煎药一事,阿芙的好意,为兄心领了。” 这就是边缘配角的待遇吗?连顺杆子往上爬,都要被赶下去。 月芙忍不住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 谢桢觉察到妹妹情绪低落,有些不忍,补充解释道:“煎药配比,这是医者与药童该做的事,与阿芙无关。” “我们是一家人呀,分那么清干嘛。”月芙才不吃这一套,“再说,我现在身无所长,如果能跟着郎中学点医术,未来说不定也能帮到其余人。” 倘若哥哥能睁眼就看到她,感受到她的心意,那得拉多大的一截好感呀。 月芙话音落下,周围的婆子对视一眼,纷纷掩唇失笑。 “娘子哟。”其中一个靠后的婆子忍不住出声,“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郎君也是为你好……” 话音未落,谢桢转眸,看了他们一眼。 下人们不约而同神色一肃,不再多言。 “并非阿芙想的那样。”谢桢看向月芙时,眉眼温和依旧,“只是我在御前行走,圣人例行常朝时,每日一早便会起来前往朝会。时辰过早,阿芙未必能赶上。” “这……这算什么理由……”月芙没想到谢桢能搬出这个原因,脸一红。 哥哥的意思,不就是说她喜欢睡懒觉,爬不起来嘛。 “我不信。”月芙连连摇头。 她在陈郡,偶尔也赖床,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能在辰时打着哈欠起床。放在现代,也算是个早起早睡,作息规律的学生。 不就是再把晨起时间往前挪一点,帮哥哥煎完药端过去,她能起不来? 怎么可能。 见月芙坚持,谢桢到底拗不过她。他无奈笑了笑,不再阻拦:“若阿芙执意如此,便辛苦阿芙了。为兄……先行谢过妹妹的心意。” 他有模有样行了一礼,颇有几分庄重,嘴角欲言又止的笑容,总让月芙心中打鼓。 可月芙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谢桢笑容背后隐藏的原因。她只能抱着疑惑,悻悻入睡。 第二天,月芙就知道为什么哥哥会那么笑了。 谢桢的药方,是一个叫孙简的郎中前一晚开好,抓药的,早、中、晚,各一剂。 煎药有重重工艺,想要煎好,需得花两刻的功夫。 辨别药材,学习配比,月芙都能帮忙。但大翌常朝的时间,是寅时五刻,换算成现代的时间,是四点十五分。 官员至少要在寅时四刻全部到齐,哪怕玉门街距离皇城不远,谢桢也需要寅时二刻离家,才赶得及。 也就是说,月芙想担负重任,就得两点半爬起来,梳洗完毕,去药炉煎药,在三点准时端给晨起的兄长。 起不来,根本起不来。 每次月芙起身,时间都已过了寅时,谢桢也早就上了马车,前往朝会。 中午的药是由春和在翰林院煎的,月芙一个女儿家,也完全没有参与的机会。 她只能白日跟随孙简学习,准备些攻略哥哥的小礼物。等晚上谢桢回家,可怜巴巴地端出药碗,意思意思说一句:“哥哥,喝药。” 谢桢看她的眼神,永远温和,无奈,偶尔,掺杂几分善意的苛责。 “阿芙,又没休息好,是不是?真是不听话。”他总会问她。 “依为兄看,京中绝非久留之地,还是早日回陈郡好。” 在月芙面前,他永远是这般温和的模样。有时,月芙甚至觉得,哥哥只要不与女主产生联系,平日为人处世,仿佛是画里走下的神仙,无论发生何事,都波澜不惊。 月芙一个头两个大,简直不敢想象,她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自己的优先级短暂超过沈令仪。 “不成,不成。”她连连摇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言而有信。决定的事,就要坚持到底。” “这段时间,我已经能记下很多药材的名字和功效,再给我段时间,说不定,我都能帮哥哥把脉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早睡早起,抢早上第一碗药的机会。 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她还怎么拯救哥哥?月芙在心里发了狠,无论谢桢如何温言劝慰,都如同铁了心一般,坚持要达成早起成就。 七月下旬,京城笼罩进雨季,空气像是挤得出水,闷得叫人心慌。 因着连日阴雨,谢桢的身体也不大好,总是乏累不堪。哪怕他可以闭着月芙,月芙也有好几次撞见他独自一人,咳得厉害。 孙先生说,是他身子骨本身就弱,又逢寒湿入骨,积攒出的毛病。 月芙心里担忧,又不敢多说话,只能加倍努力。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小丫头豁然睁眼。 她翻身而起,侧头看了眼床边的刻漏,圆 圆的杏眼立刻弯了起来,淌出几抹兴奋。 成了! 生物钟调过来了,她真的在寅时两刻起床了。 虽说离药童的作息,还差那么一时半刻,但对于月芙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月芙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推开碧纱橱的斜门,朝周遭看了看。她不知道谢桢现在醒了没,怕自己笨手笨脚,吵醒哥哥,加重他的病情。眼见门外无人,轻手轻脚,朝东跨院走去。 来到东跨院附近,月芙忽然觉得,氛围有些不大对劲。 和西院的安静不同,东院灯火通明,仿佛全府的人都围了上来。 再靠近些,月芙能听见下人们急切的商议声:“孙先生来了没有?” “孙先生昨日去了城郊的药铺收药,不到卯时,回不到谢园。” “这……这该如何是好……” 月芙听到一半,再听不下去,疾步进入院中:“你们在说什么呢?” 交头接耳的是两个粗使的下人,见到月芙,连忙行礼:“娘子晨安。” 月芙来不及与他们闲聊:“出了什么事?” 两名下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迟疑。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言辞急切:“回娘子的话,郎君今日寅时起身,便不大舒服。本想强撑着更衣去书房,但歇了片刻,反而更不好了……” 月芙:“请大夫了没?” “孙先生昨日出城,前往白云宫与宫内道长交流药方,到现在还没回来,春和已经赶去接应了。”另一人道。 月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谢桢的病情,算得上先天不足,自幼就有心疾。平日里瞧不出端倪,只是比寻常人畏寒些。可月芙也算一路陪他长大,知道他一旦发作起来,情况绝非儿戏。 “我去看看哥哥。”月芙顾不得再听,也来不得找个人进去通秉,提裙朝正房赶去。 推门而入的刹那,浓重的药气推门而来,夹杂着浓重的喘息声。 谢桢撑着床沿,半靠在床头,青丝散乱,脸上、耳尖、眼后,全是樱花般的艳粉。平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半阖着,长睫低垂,看不出神采。 他喘得厉害,素来整洁的中衣散乱大半,贴在单薄肩膀上,显出嶙峋脊骨。他的左手按着胸前衣襟,手背上,暴起一缕缕蓝色的血管。 李嬷嬷早就来到了他身边,端着药碗,满脸焦灼。 “郎君,孙先生说过,这药是特地为这个时候准备的。”她忧心忡忡地劝慰。 药还未入口,谢桢猛地偏过头,捂唇干呕几声,撑着身子的手,也愈发无力。 “喝不下。”他哑声道,“放下吧,我缓一会儿便好。” 李嬷嬷急得老泪纵横:“怎么会不受药呢,这可遭如何是好。” “无妨……”谢桢安慰她,正想继续说话,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去。 月芙猝不及防,顺势望进了那双泛红的眸子里。 她神仙般的兄长,她永远云淡风轻,气定神闲,如芝兰玉树般的兄长,此刻狼狈不堪。 许是因为生病,谢桢云淡风轻的面容,有些维持不住。他的眼中,暴露了太多情绪。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在妹妹面前丢人的红晕。 “你怎么进来了?”他道,将脸别到一旁,“出去。” 月芙一愣,又听他道。 “阿芙……别看我。” 6.第 6 章 谢桢的声音很低,轻柔依旧。 此前一直存在的盈盈笑语,却早已消失无踪。他低弱的话语中,满是不容忽视的拒绝,迫不及待地让月芙出去。 他应当,很不想被月芙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月芙知道,谢桢得的是心症,哪怕在现代,先心病完全可以靠吃药与手术控制,可在这个时代,是先天不足的必死之症。 每一次发作,都有可能是要命的,就算谢桢再处变不惊,面对生死,有些脾气也在所难免。 但面对月芙,他的脸上,并无半分的烦躁,只有依旧温和的歉疚。俨然是想等月芙离开后,独自一人咬牙硬撑过去。 她没办法看着他难受。 月芙:“我醒的比较早,想哥哥了,就过来,没想到撞见哥哥身子不适。” 她上前几步,朝李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他喝不下,就先别喝了。准备一碗加了盐和糖的水,温一点,让他恢复些体力再说……” 李嬷嬷正满头大汗,尚未从月芙的不速而至中回过神,就听见月芙一叠声吩咐。她下意识答应一声,便要去办。 “不必。”见月芙继续向前,谢桢蓦地出声。 他满头冷汗,气息短促又灼热,仍坚持道:“把阿芙带走,别让她待在这儿。” “她不该来。”谢桢呢喃细语。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谢桢原以为,月芙不会知道今晨发生了什么。 他太熟悉自己的身体了,自来到京城后,他的心疾随着年岁增长,不断加重。一到气候不调的时候,就开始难受,把自己整得狼狈不堪。 昨日入睡时,谢桢就隐隐知道,自己怕是要发作,果然,寅时起,他便有些喘不上气。 那时,谢桢的第一反应是,还好是凌晨时分,阿芙还在睡着。 月芙来谢园,虽非谢桢的本意。但这段时间,他过得确实开心。 哪怕是下值后,去三法司查阅卷宗时,谢桢也偶尔回想起,那个总因为早起失败气的耳根子通红的小丫头,应该也在一本正经地看药谱,被孙简呼来喝去。 谢桢喜欢回家,喜欢有月芙在的家,喜欢时不时出现的小惊喜。 阿芙的护身符,或许真的有效。了无生趣的日子,也难得有了期盼。 他甚至庆幸,父亲能留下这笔风流债,还偏巧在女儿认祖归宗前过身,把月芙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他。 只要他的心口安分一点,或是阿芙别看到他发病发模样,他就能像陈郡那时一样,继续做她可靠的兄长。 可是,他的身子到底与常人不同,该出事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逆转。 更要命的是,第一次发作,他就被看见了。 此时此刻,他的模样,比陈郡的寒症发作狼狈太多,简直不能见人。 这也是谢桢第一次发现,他竟如此在意自己在月芙眼中的形象,比小时候,还要在意千百遍。 想到月芙就在身旁,谢桢面红耳赤,羞愤得说不出话。 他明明已经不是在陈郡与她相依为命,备受冷眼的少年人。明明有了少许的地位,能为她稍稍遮风挡雨。 可病势一压上来,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把娘子送回厢房……下午,我再去见她。”谢桢几乎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可是耳畔声音,仍然像是浸没在水中般,持续不断地涌入。 不多时,李嬷嬷似乎端了水碗去而复返,喊了声“娘子”,紧张地侍立在一旁。 坐在床头的少女接过,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似乎凑到他的唇边。 “哥哥,张口。”她的声音很轻,咬字清晰,带着难言的关怀,“喝一口,我尝过了,是甜的。” 她还没走。 谢桢难得失态,伸手往外推:“我不需要。” 他会更严重的,阿芙留在这儿,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 可他气势再凶,因为心慌气促,说出来的话,连威慑都算不上。 “你不该来这里,你出去,别被我过了病气……”谢桢又气又急,说出的话,又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截断。哪怕他偏过头,竭力克制,清瘦的身子仍像被摧枯拉朽的枯枝败叶,无力地颤抖。 实在是,太见不得人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能这么和阿芙说话? 简直像个吃不到糖就闹的孩子一样,控制不住自己,脸都丢尽了。 谢桢闭上眼睛,感受着越来越吃力的呼吸,无力感油然而生。 而后,被一阵暖意淹没。 “哥哥。” 月芙的双臂,带着柔软的暖意,将他圈住。 此时此刻,兄妹的位置,宛如互换。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向是谢桢哄月芙。可现在,仿佛月芙才是年长的那一个,挖空心思,温言哄劝着闹脾气的小辈。 她一手搂着他,一手贴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哄做噩梦的孩子,轻轻拍着,呵气如兰。 “我知道,生病很难受。”月芙道。 “药喝不下,很不开心是不是?被妹妹看见不舒服,害羞了是不是?”她的语气轻松,还带着几分笑意,“没关系的,妹妹不会因此嫌弃哥哥,妹妹是来照顾哥哥的。” 谢桢的动作顿住,久久没有说话。 月芙笑了笑:“我真的很幸运,能在哥哥生病时候赶过来。春和已经去找孙先生了,等他回来,就麻烦他去翰林院为哥哥告个假,这几日好好休息,好不好?” 无论是谁,被病痛折磨了十九年,都没办法永远保持平心静气。 更何况,这儿是谢桢的家,月芙是他妹妹,算是为数不多能亲近的人。他不在她面前流露真实情绪,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展现真实的自己了。 哥哥对她好,月芙投桃报李,自然也要顺着他。 她不高兴的时候,哥哥会关心她,保护她。那哥哥要是不舒服了,月芙没什么本事,哄人还是会的。 最开始抱着谢桢的时候,月芙能明显地感受到,谢桢似乎并不情愿。 他在她怀里挣了几下,月芙虽然健康,到底是个女孩子,比不上哥哥肩宽腿长有力气,险些被挣脱。 渐渐的,谢桢的挣扎弱了下去,他像是慢慢恢复平静,只是耳边还存着一点红,在莹白肌肤的映衬下,如雨后霞光,经久不散。 “阿芙……”他像是屈服在了她蛮不讲理的拥抱下,声音的,有些虚颤,“是谁教你的,这种哄人的把戏的?” 怎么在关注这点? 月芙大为震撼。 她眼珠一转,笑盈盈道:“没有人教呀,我看着哥哥不开心,自没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谢桢:“当真?” 月芙连连点头,竖起两根手指:“我保证,我说的话,全是发自内心。” 谢桢这才松了口气,紧锁的长眉,稍稍舒展。 月芙扶他靠坐在 床头,趁机端起碗:“那,哥哥喝点水,先润润喉?” 谢桢勉强撑开双眸,看了月芙一眼。 “我自己来。”他道,伸手想要接碗。 月芙眼疾手快,赶忙避开。 “不许逞强。”她眉头一皱,满脸严肃,她平举汤匙,凑到谢桢唇边,“哥哥好好靠着,我来喂你。” 谢桢盯着月芙看,仿佛要把她看出一个洞。 月芙莫名其妙。 “虽然在陈郡,我没有这么亲手喂过哥哥,但那是因为我还小。”她申请诚恳,就差指天画地发誓,“现在我长大了,能照顾哥哥了。来,哥哥,啊……” 怎么还是跟哄三岁稚童似的?谢桢闭了闭眼,耳后的那点红痕,再度鲜艳几分。 李嬷嬷则在一旁老泪纵横,大受感动,与月芙站在一条战线:“是啊,妹妹照顾哥哥,也是情理之中。郎君真是好福气,有这样机灵的妹妹。” 谢桢被李嬷嬷搅得心乱如麻,只得再度睁眼:“嬷嬷,我知道。” 月芙眼疾手快,又一次舀起温水,递到谢桢唇边:“嬷嬷说的对嘛,哥哥就别再推拒了。” 这一次,谢桢没有拒绝。一小碗盐糖水,他喝了半碗,摇摇头,示意自己够了。 月芙也不坚持,把碗放在一旁,厚着脸皮坐在床边陪着谢桢。 反正哥哥没赶她走,肯定是默许她留下来了……大概吧。 月芙心虚地猫了一会儿,察觉谢桢重新睁眼,腰背瞬间挺直,准备移动。 谢桢看了月芙一眼,移开目光,探向李嬷嬷手中的瓷碗。 “把药给我吧。”他道。 谢桢说这种话,一般都不是刻意逞强。李嬷嬷立刻明白,郎君休息了一阵子,重新攒好了力气,能喝药了。她抹了抹眼泪,欢欢喜喜应了一声:“郎君若是不难受了,我去将药热一热,再给郎君端来。” 谢桢摇了摇头:“不必。” 虽然呼吸依旧紊乱不堪,但谢桢的力气确实恢复了不少。他轻轻摆脱月芙的搀扶,撑着床沿,支起身子,喘了几声,探手,去接李嬷嬷手中的药碗。 他的手很稳,一看便看出,能轻松接过水碗。偏生在即将触碰到碗边之际,指尖一歪,堪堪与药碗错过。 “哎。”耳边,恰恰响起一声轻呼。 月芙眼疾手快,接替谢桢的掌心,接住碗底。 少女的纤纤细指,与谢桢指腹一错而过,又激起一阵灼热。 “我来吧。”一回事,二回熟,月芙熟门熟路地端起碗,顺势拿起勺子,“哥哥,你病着,没有力气,还是我来?” 谢桢靠在枕上,神情恢复平静,眉宇显得尤为温和。 月芙的小木勺,又往前递了递,药汁沿着木沿轻轻晃动。 “喝不下一定要说,别忍着,要是又吐出来,就得不偿失了。”她嘱咐。 谢桢微微侧脸,看向少女洁白素手。 心跳依然剧烈,但足以撕裂一切的痛楚,却仿佛离他远去。 他的眼前,只剩下那明明紧张到不行,手也在微微发抖,依然强撑笑容是脸庞。 若他们不是兄妹,此刻行径,与私相授受何异…… 谢桢眸色一沉,略过一抹晦暗。 再抬眸,迎上月芙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喉头动了动,克制住心头那点不知何时,再度泛起的异样。 他说:“好。” 低头,张口,含住。 7.第 7 章 苦药入腹。 谢桢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他常年与苦药作伴,三天两头病一场,虽尝得出苦味,但早已习惯。 月芙却皱起了眉。 “这药好苦。”她眼睛鼻子皱成一团,“闻着就叫人受不了,哥哥前几天喝的药,明明没那么难喝。” “谁让你尝了?”谢桢弯弯嘴角,忍俊不禁。 “是有些苦。”他承认,“但忍过去后,是会有回甘的,倒不算难受。” “真的吗?”月芙不信,舀了一小勺,凑到鼻尖,自己闻了闻。 苦味冲鼻,丁点儿甜都没有。 “嬷嬷,有没有蜜饯啊。”月芙忍不住了,试探着向李嬷嬷问道。 李嬷嬷面露难色:“娘子,孙先生说过,郎君身体虚,寒湿未去,寻常蜜饯,性酸性寒,恐怕会加重病情。” 月芙一愣,讪笑:“对哦,我忘了这茬了。” 这段时间她在孙简身边,名义上是跟着学,大部分时间,都被孙简支去扫地磨药的活,知识也是零零散散地记。 “那,那怎么办?”月芙愁上眉梢。 反倒是谢桢看着她,哑然失笑:“不妨事,我来吧。” 他的心头,隐隐有几分悔意。 刚刚,他骗了她。 凭谢桢方才积攒的力气,端一碗汤药,还是绰绰有余。 可不知怎的,想到亲近之人就在身边,谢桢的心头,尽泛起了一丝怠惰。和妹妹在一起的这段时光,他似乎不知不觉变软弱了。 真是不该。 “我好多了,不必喂我。”他补充几句,意图盖过心中的异样。 月芙一怔:“我做错什么了吗?哥哥呛着了?” “不是。”谢桢失笑,“我只是怕阿芙累着。” “我不累。”月芙连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很清醒,“我难得遇到哥哥不舒服,还是让我来吧。” 她手上喂药的动作没有停,耐心十足,一勺,一勺,慢慢地喂给谢桢。 比起发作时的失态,此时的谢桢,温顺得有些不像话。 他乖巧地张开嘴,抿过苦药,安安静静地咽下。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等一下,防止自己胃气上行,再度呕逆。 瓷碗见底,先前喝下的药,逐渐起了效果。心口的闷痛稍稍散去,呼吸也恢复平稳。 一股比瓜果更清新,比花蕊更甜的香气,再度涌上谢桢的鼻尖。 香味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从很早的时候,就在他的身边萦绕。只是那时谢桢连喘气都困难,无暇去顾及这份甘甜。 谢桢的视线一顿,顺着白瓷碗向上,看到一张俏丽的面容。 月芙歪着脑袋,还在说着话:“没法吃蜜饯真是麻烦,哥哥,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我能帮你研究研究呀。” “要不……我去问问孙先生,有没有合适的方子,单独为哥哥准备?” 她越说越起劲,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她身上的气息,也跟着重了几分,若有似无,在他身边萦绕。 是妹妹的香气。 他像马车内那次一样,再度被妹妹吸引。稍有不同的,是这次吸引他的,似乎不止是气息,还有她整个人。 明白自己沉溺其中,谢桢的第一反应,是躲,避开这片芬芳,把自己藏起来,别被月芙发现。 想法刚一冒头,便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他在躲什么? 他又在紧张什么? 那是他的妹妹。 他不过是觉得阿芙笑起来明媚,身上散发的幽香好闻而已。虽然不合时宜,但也算不得作奸犯科,坏了礼数。 不过是纯粹的欣赏罢了。 况且,他此前就与阿芙说过,他们年岁渐长,待在一起不合适,要保持距离。 阿芙是明知如此,还强行留下,这一次,更是她主动的。真的对簿公堂,他才是有理在先的一方。 反正阿芙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要他装作无事发生,便不算冒犯。若是她未来知道,介意,他对她再好些便是。 兀自慌乱,反而像是心存歹念,做贼心虚,不像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当月芙再一次递来木勺时,谢桢也没有拒绝。 他微微偏头,身子稍稍倾斜,完全把自己交到月芙手中。 甘草的香气,月芙的香气,彻底将他包裹。 甜汤入口,将苦涩的味道奇迹般压下,只剩属于少女的馨甜。 谢桢纤长的长睫颤了颤,竭力睁眼,与月芙四目相对。 少女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空了的药碗,专注看着他。 她的双手白皙滑嫩,显然不曾干过重活,五官秀丽,眉眼干净,一看就是未曾经历风雨。 唯一的不好是,太素净了。 阿芙身上的料子,是他为她置办的,但头顶的发簪,多是他在收拾院子时,临时准备的良品。 自她来到京城后,他似乎从未见她穿戴时他送去陈郡的钗环。 “阿芙,你在陈郡,被克扣了月银吗?”谢桢看着月芙,冷不丁开口,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月芙端着碗,被哥哥问懵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谢桢默了默:“我此前送你的那些首饰,你一次也不曾拿出来。” “那个啊……”月芙错开目光,脸一红,“对不起,哥哥,我全卖了。” 谢桢上京的几年,逢年过节,都会给月芙送衣服首饰。那些亮闪闪的小物件,月芙每一个都爱不释手,用起来的时候,也毫不手软。 “出陈郡的马车,贿赂差役的银钱,路上的吃穿用度……” 她把哥哥送她的礼物,换了不小一笔钱。 月芙越说越心虚,连忙用碗去赌哥哥的嘴:“反正,反正我现在过的也很不错,有吃有喝,那都是身外之物,哥哥别问了。” 谢桢被灌了一大口甜汤,也不生气,只是抚了抚心口位置,理顺气息:“原来如此,阿芙聪颖,秀外慧中,也算物尽其用。” 月芙:“哥哥说的是……咦?” 是错觉吗?她怎么听到的都是好词? 谢桢似是感知到月芙情绪的变化,低低笑出声。 许是他问的不是时候,阿芙被他吓到了。那点融了花香与皂角香的气息,都冷硬许多。 凉下来的气息,也很美妙。 谢桢顺势低下眸光,轻轻一笑,不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似是快要睡着了。 忽然间,月芙心头一跳,记挂起另一件事。 她来找哥哥,本来是想让他看到自己成功早起,还为他端上汤药,感动之余,增加些对妹妹的好感度。 结果,撞上这么大一档子事。 虽然谢桢难受的时候,月芙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功利性。但事后想想,这一轮下来,月芙的付出有不少呢。 她不仅在哥哥难受时,给了他一个支持的拥抱,缓解他的痛苦,帮他补充体力,亲自喂药,还被他叨了一顿呢。 以哥哥的性格,回过神来后,对她的好感 度,肯定会上涨一大截吧。 这个时候不鸠占鹊巢,后来居上,更待何时? “哥哥,我呢,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月芙乖巧地趴在床边,与昏昏欲睡的兄长四目相对。 谢桢显然困极,听到月芙的话,弯了弯眉眼:“阿芙想说什么?” 月芙“嘿嘿”笑了笑,像一只闻到花粉香的蜜蜂,狠狠搓了搓手。 “是这样的,哥哥,我近日呢,去了白云宫一趟,托庙里的师太为我算了一卦。”她撒谎不打草稿,“师太说,我今年命中一劫,事关生死。” “师太说,要想避开此劫,需要在七月三十日整日在家,九月十日外出游玩,且要有亲人作陪,挡住邪祟。”她眨巴眨巴眼,离谢桢近了些。 “哥哥,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只有你最合适。你这么关心妹妹,肯定不舍得让妹妹遇险,对吧?” 月芙一口气说完,托起腮帮子,朝谢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求求你了,哥哥,你最好了。” 谢桢原本闭着眼,集中精力在听。月芙一长串的要求下来,他的睫羽忽地颤了颤,竭力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先前浓重得要将他淹没的困意,都仿佛消散一些。 “七月……三十……” “九月……十……?” 他虚弱地重复着月芙话里的日子。 “对对对。”月芙连连点头,“师太说了,这两个日子尤为紧要,一定不能错过。” 谢桢闭着眼,胸口随呼吸起伏。正当月芙以为他真的撑不住入睡,屏息凝神,不敢打扰时,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可以。” 月芙回头,谢桢已经睁开眼,动作微弱地点了点头:“那两日,我会特地空出来,陪着阿芙。” 成、成了? 月芙心头一喜,忍不住喜上眉梢,上前几步:“多谢哥哥,哥哥真好。” 谢桢的神情,却略有些复杂。他看着她,眼中,似是存了其余的情绪。 “阿芙,你……”他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抿唇,“罢了,休沐那日,我不会出门。” 待春和带着孙简冲回来时,谢桢已完全沉入梦中。 孙简是被春和拽着衣领,紧赶慢赶冲回来的。二人一个个都是大汗淋漓,看见谢桢安安稳稳睡着,神情平静,呼吸顺畅,皆是一愣。 “你个瓜娃子,不是说郎君不成了,受不住药,害得我一路奔马冲过来。”孙简当即开始小声吵吵,“咋的,你管这叫不成了?” 春和也一阵茫然:“这、这不对啊,我走的时候,郎君明明难受得厉害……” 幸而李嬷嬷围观全程,虽然被赶出门,到底还在门口候着。她赶紧将几人叫出卧房,声情并茂地讲述一番谢桢与月芙的兄妹情深。 月芙跟着离开卧房,却皱着眉,犹豫半天,开口发问:“春和,我问你件事。近日,哥哥有收到诗会的邀请吗?” 春和一怔,仔细想了想,摇头。 “回娘子,不曾。”他解释道,“士人诗会,通常在休沐日举办,一般而言,是提前三日派发请柬,现在还为时过早。” 月芙点点头,先前那点飘忽不定的不安感,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请帖还未递到府上,哥哥便已经知道了这两个日期,尤其是沈令仪上门的日子,绝对不是意外。 或许,是他早就知道,他能在那个时候遇到沈令仪。 又或者,这两人根本就已经是提前约好,寻到借口,在特定的日子相见。 8.第 8 章 这两个人有问题! 当天晚上,月芙就将整本书的内容,使劲儿想了个七七八八。 在故事里,谢桢与沈令仪的感情,完全是为了男主抢婚服务,各种伏笔铺设毫无波折,简直是平铺直叙。 男二对女主一见钟情,开始追求。女主巧遇了男二一次、两次、三次,被男二的心意所感动,答应求娶。 但假如说,男二与女主之间的相逢,并不是巧合呢? 全书都是围绕女主视角展开,发生的事,也通过沈令仪的所思所想进行表达。对于谢桢的心理描写,却寥寥无几。 万一这一切,都是哥哥计划好的。 他在爱上沈令仪后,便开启了一系列的提前预判。 得知她会去白云宫,就专程在树下等候,趁机为她折花。然后,再拜托好友举办诗会,邀请沈令仪,故意与她重逢,再然后,可能用了某些小手段,拿了她的手帕,勾引沈令仪登门拜访。 好一个阴暗狡猾的谢九郎。 若月芙的设想是真的,谢桢一旦涉及到喜欢的人,心思简直能绕九转十八弯。 照此类推,她的那点小心思,放在谢桢眼里,是不是也和写在白纸上没什么两样? 或许,哥哥从一开始,就已经猜到她在阻止他接近沈令仪,他容许月芙留下,其中,说不定就有看管的意思在。 先前那一段长长的思考,也只是在疑惑月芙为何对他的计划了如指掌。 独自一人回到西院,月芙的脑袋乱哄哄一片。 想到最后,她已有些分不清,她假设中的哪个哥哥,才最贴合真正的谢桢。 月芙越想越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逐字逐句对这本书进行背诵,怎么就因为是真心话大冒险抽中了签,捏着鼻子快速浏览过去了呢。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 如果月芙的推测是真的,谢桢绝对有后手。 他精心选定的计划,怎会因为妹妹的请求而取消。特定的休沐日被挤占,或许,他便会去挑选别的机会拉近和女主的距离。 月芙还不能松懈。 她知道哥哥需要休息,乖乖回到自己院中,一整日,也只在下午时候,以及晚膳时分,跑去陪哥哥说了会儿话。 聊天时,更是半点对兄长的怀疑也没表现,努力说服自己,哥哥就是她心目中那个温柔清冷的兄长。 这一天,月芙翻来覆去,睡得很晚。翌日醒来,估摸着哥哥应该恢复得差不多,简单洗漱后,带了包托李嬷嬷新买的松子,往东院赶去。 许是因为月芙的那番话,大病之后,谢桢没有再逞强,告了病假。 月芙来时,他正靠在软榻上看书,眉宇倦怠未消。晨光透过半开支摘窗,在他指尖落下一片碎金。 见妹妹过来,他朝月芙露出一个稍显虚弱的笑容:“怎么起这么早?” 不知是不是月芙的错觉,谢桢的笑容看似温温的,却又灼热无比,像在欢迎她的带来。 “我带了零嘴,来看望哥哥。”她放下纸包,朝谢桢手中的书瞥了一眼。 封面被挡在阴影里,具体内容看不大清,似乎……是一本图鉴。 什么图鉴? 月芙立时警惕,故作松弛,在软榻上找了个空位,施施然随意坐下。 谢桢翻页的动作,像是被惊扰,白皙指尖顿了一瞬。一息之后,再度平复,自如地看向下一页。 难得没有像平日那样,月芙一靠近,就立刻把书本合拢,或是倒扣,不让她细看。 机会。 月芙眼看谢桢没注意到她,伸长脖子,使劲儿往书页的内容瞄。 好像是一本图样?里面画着花?但下一页就是鸟兽鱼虫? 不确定,再看看。 趁谢桢翻页的时候,月芙的脑袋又往前探了探,小脸几乎要贴上谢桢肩头。 她察觉哥哥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冬日慢慢结冰的流水,长指伴着呼吸轻颤。 谢桢仿佛在抵御着什么,兀自克制,表面却不动声色。 月芙终于看清了画片上的样式。 大部分的图片,画的的确是花卉,但又不是单纯的花草图。 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全部都镶嵌在下方的簪钗冠环的图样里,一旁,还有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用料与花样。 是一本首饰样册。 首饰! 月芙耳畔警铃大作。 她就知道,不管她昨天的阴谋论是不是真的,哥哥在七月三十那日被她拖住,见不到沈令仪,肯定不会甘心,绝对会通过其他的方式,暗中刷好感度。 你瞧瞧,你看看,她说什么来着。 谢桢并不爱奢华之物,书房里连个像样的玉佩都没有,但月芙住进谢园的这段时间,收到的衣料与首饰,每一样都是上乘。 月芙简直不敢想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桢为了俘获沈令仪芳心,做了多少努力。 这个画册是哪家铺子的图样?不会是珍宝斋的吧,那儿的首饰可贵了,几样头面就顶她陈郡一个月的月例。 可恶的哥哥,快住手啊。 月芙屏息凝神之际,忽听“啪”一声,图册合上。 她离得太近,险些撞上哥哥的皓腕。带着清苦气息的腕骨从眼前一掠而过,她一阵恍惚,顺势转头。 谢桢静静坐在她身边,宽衣博带,袖口点缀几朵寒梅,腰带束紧勾勒出颀长线条,宛如雾气朦胧。 月芙这才发现,为了看清楚画册的小字,不知不觉,她整个人快塌陷在谢桢身上。 月芙心头猛地一跳,脸上蹿起一股莫名的热浪。她的双目蓦地睁大,急急往后退开,心跳声响在耳畔,宛如擂鼓。 “哥……哥哥。”她嗫嚅开口,“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她,她都快扑到谢桢身上了。现在这场面,哥哥安安稳稳的,可不适合什么连哄带骗,搂搂抱抱。 谢桢看着月芙笑:“我与阿芙是兄妹,清者自清,何须避之不及?” 他垂落长睫,视线在月芙的发髻间一顿,淡淡收回,若有所思。 今日的妹妹也很漂亮,不施粉黛,清雅脱俗,宛如一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仙子。 他不喜欢妹妹做仙子。 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不冒犯她。 少女桃腮粉面,耳廓红痕未消,小鹿般灵动的眼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与无错。 谢桢咽了口唾沫,薄唇轻抿。待月芙稍稍平静,他摊开书页,状若无意地轻声询问:“阿芙也想看?” 月芙本已拉开距离,闻言,又凑了过来:“对,我想看。哇,这些首饰都画得好精美啊。哥哥,我可以带回房间细细品味吗?” 她已经看清楚了,确实是珍宝斋的册子。她绝不能让哥哥真的有机会拿着画册,去给沈令仪购置头面。 谢桢似乎没有听出月芙的弦外之音。他垂眸思忖片刻,又问道 :“阿芙觉得,上面可有你心仪的款式?” 月芙正低头看画册,估摸每一支发簪的价格。听到动静,霍地抬头:“啊?” 哥哥打什么主意? 难不成,他眼看她也是女孩子,就打起了让她帮他参谋礼物的注意。 见月芙面露震惊,谢桢也不解释,又问道:“木莲与水莲,阿芙更喜欢哪一个?” 还精确到二选一了? 月芙的小脸,彻底垮了。 她把画册合上,往桌子上一搁:“都不喜欢。” 她才不要让沈令仪戴上哥哥精挑细选的礼物,在萧悼面前闲逛,勾得男主眼神发直,然后发现是他的女人竟然收了别的男人的礼物,大醋特醋,大疯特疯。 谢桢的目光依旧清清淡淡,看不出波澜:“都不喜欢?” “那阿芙喜欢什么?” 还问,还问。 月芙侧过脸,趁谢桢没看见,翻了个白眼。 “狗。”她语出惊人,“我喜欢狗。” 谢桢未曾料到月芙竟会如此回复,眨了眨眼。一向清冷的面庞,难得有些茫然。 月芙抢占先机,侃侃而谈:“首饰裙子,全是静物,看着就压抑,还不如养只小狗。活泼又可爱,还能解闷。” 沈令仪最怕狗了,书里面明确说过,她曾在躲避萧悼追捕之际,因为遇到一只路边野狗,失声惊叫,暴露身份。 哥哥虽然喜欢沈令仪,但他既然选择询问月芙,代表对沈令仪的了解应该还没来得及深入。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对症下药了。 谢桢:“……当真?” 月芙振振有词:“当然,那种毛茸茸的,油光滑亮的中型犬。最好是粘人,忠诚,见到人就疯狂摇尾巴,扑上去亲亲热热的那种。” 初中时,父亲怕她一个人在家孤独,特地买了只大金毛陪她。之后,月芙上高中、上大学,寒暑假回家,金毛都会摇着尾巴,热烈欢迎。 月芙想起现代记忆后,除却家人,最牵挂的,也就是她的这只狗妹妹。一提到它,她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怎么说也说不腻。 少女双眼放光的模样,谢桢尽数看在眼里。 在陈郡时,月芙就很容易因为小事兴奋不已。京城重逢后,她却像是心事重重,就算笑,也多是怕他担心,迎合的浅笑。 他终于,又见到了她毫不掩饰,充满生命力的笑意。 “原来如此。”谢桢低下头,任月芙将画册背在身后,没收,也不阻拦,朝她温和一笑,“多谢阿芙。” 月芙又被晃了一下,十指扣紧图鉴,心虚地四下乱瞟:“我就是随口一提,兄长不必放在心上。我,我还有点事……既,既然我已经把东西带到,我就先走了。” 哥哥的表情,看似波澜不惊,可月芙偏生能看出些许满足。 她是不是坏心办坏事,给沈令仪添了麻烦,也即将祸害一只无辜的可爱小狗? 月芙做贼心虚,之后几日,难得在院子里乖乖带着,没胆子粘着哥哥。 而谢桢,也像是有事在忙,与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七月三十那日,月芙生怕哥哥食言而肥,前往聚会,紧张一夜没睡好。 她迷迷糊糊苏醒,顶着黑眼圈在床上发呆。李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娘子可醒了?”她忍着笑,说得一本正经,“郎君有事寻你,请您去书房一趟。” 9.第 9 章 月芙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彻底清醒。 哥哥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认为妹妹的命不如女主重要,二选一环节中,果断选了挚爱? 或者,是他真的偷偷差人给沈令仪送了一只狗,碰了一鼻子灰? “嬷嬷,你可知道哥哥找我做什么?”月芙连头发也来不及仔细梳理,胡乱洗了把脸,披衣往外冲。 李嬷嬷意外月芙竟如此激动,刚想出言安慰,转念一想:“回娘子,老身也不清楚,或许,是郎君有事要单独与娘子说。” 月芙:“难、难不成是,兴师问罪?” 迎上李嬷嬷一头雾水的目光,月芙越想越有可能。她不敢犹豫,小跑着赶往东院。 不管是什么理由,她都要把哥哥留下。就算谢桢真的提前与沈令仪发生接触,她也要不惜一切代价,阻绝他们后续产生联系的契机。 秋日的书房一如往常,静美寂寥。 几日告假休养,谢桢的脸色好了许多。纵使依旧苍白,也不再有此前骇人的青灰。 他的身旁,堆放着几卷画册,手中亦捧着一本。长指摩挲页边,正随意翻阅,心不在焉地浏览。 月芙在门外站定,探头探脑,见谢桢面上似乎没有愠色,才稍稍放心。 她一步一挪,站到书房正中央,乖乖喊了声:“哥哥。” 谢桢抬眸,轻轻一笑,朝她招了招手:“阿芙,来。” 哥哥要干嘛? 月芙一脸茫然,听话地朝前几步,绕到书桌后面,略带局促地挠了挠面颊:“哥哥,你真的为我留下来了呀,你对我真好。” 声音又轻又软,响在耳边,颇有几分不打自招的讨好感。 谢桢一听便知道,月芙绝对有事情瞒着他。而且,她似乎也隐约知晓,他这边的事。 七月三十日,那是密旨中定下的时日,九月十日,更是他与沈令仪所做的约定。于情于理,月芙都不可能知道。 她有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阿芙……”略略迟疑后,谢桢按了按额角,“你初来京城,对外一无所知,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留下来陪你,是理所当然。” “你无需摆出这种表情。” 月芙一愣,意识到自己确实因为未卜先知,脑海中有了太多预测,对哥哥的态度,也有些过度。连忙收敛略显谄媚的笑容,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 “还有……”谢桢的话却未说完。 “京城诸事,盘根错节。哪怕阿芙在谢园居住,也还是要与为兄保持距离。”他嘴角带着笑,语气郑重,“若是发现我与其余人接触,阿芙也要离那些人远些。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月芙一愣,神情发怔。 哥哥……是不是发现她知道他喜欢沈令仪了?而且,也知道沈令仪与萧悼的恨海情天。他想保护她,故而让她与他们三人保持距离。 哪怕有了喜欢的人,她依然是他需要负责的妹妹。 暖意在月芙心头涌动,她抿唇笑了笑,藏不住脸上的喜悦,扶住谢桢椅背:“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一句也听不懂。” 谢桢让她不要过多暴露,她当场现学现卖,装傻充楞。 月芙:“我留下来,只是想让哥哥过得开心而已。让哥哥烦恼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 除了给哥哥的终身大事外,说完,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感受到妹妹拍胸脯保证般的热忱,谢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对月芙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正想再补充几句。 毛茸茸的小脑袋,带着他熟悉至极的清香,又一次凑到他跟前。 少女显然是匆匆忙忙收拾出门,玉簪都带歪了。她大摇大摆地蹭到他身边,故作夸张地惊呼:“哥哥在看什么,让我也看看,哇……” “……哎?” 最后一声,倒不是装出来的。 眼前的画面,着实出乎月芙意料。 少女俏丽的面容上,写满惊讶,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图面。 画纸上,画着一只只圆润可爱,憨态可掬的小狗。 小狗有着各种品种,各种毛色,或扑或卧,或蹲或跃,一旁,还详细列写它们的性格与习性。 “城南郊外,有几家专门培育犬种的狗舍,为大户人家培育猎犬。狗崽子断了奶,便会制成画册,送予东家。”谢桢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淡淡的,带着久病之人独有的虚浮。 “前些日子,你说喜欢狗,我便让春和将画册一一收集。若你有看得上的,便让他抱来给你瞧瞧。” 月芙愣在原地,嘴巴维持半开的模样,仿佛忘记合拢。 “哥哥……”她像是浸在了温水里,一颗心又酸又软,“这几日,你在忙这个呀?” 谢桢笑了笑:“我那日看阿芙的笑,猜你应当真心喜欢这些。” 月芙整个人都呆住了,视线黏在谢桢如玉凝白的手背,鼻尖又开始发酸。 她声音闷闷的:“哥哥,这些东西,是单给我准备的,还是还有别人有?” 谢桢:“原本,我想为你准备些头面。日后若有机会参与京城女郎的宴会,也不会被人看低。” “但转念一想,你一个人留在谢园,虽说衣食无忧,但终究是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平日又忙,抽不出时间陪你。” 他取出另一卷画册,往月芙面前推了推,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手腕。 “多个朋友陪着你,也是好的。” 哥哥的笑容轻浅温和,看不出不悦。可不知为什么,月芙忽然很难过。 她也说不清原因,就是替谢桢委屈。 这样的兄长,对待家人都如此细致周到,对待未来的妻子,肯定也会好得没话说。哪怕常年病弱,但品行样貌样样绝佳,只要他想,提亲之人,定会踏破门槛。 他到底在执著什么,非要在沈令仪这棵树上吊死? “哥哥……你……”月芙轻启唇瓣,险些要脱口而出“你别喜欢沈令仪了,好不好”,生生忍住。 她还不认识沈令仪呢,哥哥刚似有所觉,佯装不解,提醒过她,她不能再傻乎乎地去捅破窗户纸。 以谢桢的性格,一旦确认月芙知道有关沈令仪和萧悼的事,一定会展开调查。到那时,她穿书的事情,或许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暴露。 哥哥若是知道,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外来者? ……如此一来,他们还做得成兄妹吗? “我想看看那一卷。”月芙赶紧将注意力放到选小狗上,乱糟糟地随手一指。 谢桢一眼取来图册,展开。 月芙一头扎了进去,为了表现自己的专心,几乎是眼巴巴挨着谢桢。 这一卷的狗崽子们依然可爱非常,月芙的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一想到哥哥就在 她身边,含笑看着她,月芙便忍不住有些紧张。先前那点要阻止哥哥与沈令仪接触的念头,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找不着北。 “哇,这只小狗好可爱呀。”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夸奖,“这只白的,好神气呀。哎,这只怎么黑不溜秋的,眼睛在哪里?” 月芙的内心,感动与难过并存。她努力调整呼吸,侧着身子,竭力不让谢桢听见自己的心跳。 实在没忍住,点评完那只小黑后,偷偷摸摸回转视线,看向谢桢。 谢桢眸光澄净如水,苍白长指依旧替她按着画卷末端。 月芙扭头时,一缕不听话的墨发从微乱的发髻间落下,贴在他的手腕处,而他眉目不动,仿佛全无影响。 “小白确实很可爱,但我想要这只小黑。”月芙见谢桢没发现异样,逐渐放松,单手托着下巴,煞有其事地点评。 她在现代的家,已经有一只金毛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去,但如果还要养狗,她想养只不一样的,而不是把它当大金毛的替身看。 所以,她挑了只与金毛反差最大的,一只圆滚滚的短毛小黑狗。 “哥哥,可不可以呀?”月芙歪过脑袋,笑意盈盈地打量谢桢的脸色。 见谢桢不说话,她又嘴碎地补充了一句:“那个,哥哥,完全没有按照之前的描述挑选,我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呀?要不……” 谢桢的回答,有些迟钝:“自是可以,交给春和便是。” 他停顿片刻,像是意识到月芙还有后半句,浅笑补充:“这本就是哥哥该为妹妹做的事,无需道谢。” “那怎么行?”月芙义正辞严,“哥哥对我的好,我铭记在心,日后,我一定找机会报答你。” 她一定开足马力,为哥哥的幸福生活保驾护航。 谢桢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一缕乌黑的碎发上。 它正贴在他的肌肤上,随着月芙说话的声音,左右轻颤。 少女的话语声,也像这缕青丝般,灵动,纤细,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的心跳声,比他夜晚难受,需要半坐起才能稳住呼吸时的心跳,还要响。 她的面颊,也带着几点粉嫩,像是春日的早樱,冬日的红梅,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谢桢发现,他的妹妹在紧张,在害羞。 真是奇妙,真是有趣,阿芙一直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真正不好意思起来,竟然是这样的表情。像是有些难过,但脸上的笑意,又是如此的真实。 谢桢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去理一理她乱糟糟的青丝。 “阿芙。”谢桢启唇,唤了妹妹的名字,“哥哥不需要报答。” “啊?”月芙情绪一下子低落,“就连场面话也不可以说吗?” 迎上少女略带失落的目光,谢桢唇角紧绷,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深处。 “我待阿芙好,并非受制于兄妹身份,而是阿芙值得。自然,我也不会想要报答。”他的视线,再度上移,“但若你执意如此……”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自己想要做的事,甚是无礼,非君子所为。 但身体里的某个声音,却像是离奇低语,在他耳边不断地呢喃,蛛丝鱼线般,缠得他喘不过气。 迫使他在理智阻止自己之前,先一步做出反应。 谢桢探手,指腹摩挲着少女乌发,三指扶住那根摇摇欲坠的白玉簪。 “阿芙,来。”他低声,“低头。” 10.第 10 章 低头。 谢桢说话时,面上带着轻浅的笑意,恍若夏日滑过水面的清风。 月芙不疑有他,想也不想,俯身朝谢桢探去。 自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后,谢桢一旦久站,便会忍不住咳起来。与月芙说话,多是靠着软榻,或是坐在椅子上。 但他却从未让月芙觉得,他失了哥哥的沉稳。他单是坐在椅子上,探手向她,都能让月芙感受到一股奇妙的俯视感与控制力。 月芙乖乖低头,任谢桢触碰。 下一瞬,温冷长指探出,拢住她的发髻。 谢桢的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慢慢理顺月芙鬓边碎发,将青丝间的发簪调整、摆正。 他的幅度都并不大,饶是如此,指尖灵巧的拨转,带起的不疾不徐的波动,仍刺激得月芙呼吸一颤。 她能感受到,哥哥很珍惜她。来到谢园的这段时间,通过她的死缠烂打,似乎,确实在哥哥心里攒下些许好感。 有多少? 现在,如果她在问谢桢“喜不喜欢她”,会不会得到不一样的答复? 月芙一个没忍住,险些扭头,看看谢桢现在的脸色。 “别动。”谢桢温声提醒,“又歪了。” “咦,真的?那我不动。”月芙略略一惊,一动也不敢动,心中却有些许疑惑,“哥哥,一根发簪而已,需要戴那么久吗?” 她感觉自己已经维持垂首的姿势,已经很久了。片刻功夫的事,放在谢桢身上,似乎被拉长了无数倍,时间过去许久,也没有完成。 “是吗?”谢桢回以一声轻笑,“那为兄快些。” 不知为何,他不想加快速度,甚至巴不得那根发簪再歪斜些,从如云墨发间掉落,好让他拾起,指尖再穿过一次少女的发丝。 少女有一双圆圆杏眼,顾盼生辉,离谢桢极近。她全心全意信赖他,毫无防备地倾身而上。谢桢一抬手,便能触及她圆润的耳廓,细腻白皙的肌肤。 这个距离实在暧昧,幸而他们是兄妹,倒还算安全。 若是再靠近些,他便能将她拥入怀中。 再靠近些,便能鼻息交融,香氛铺满唇齿。 贴在心口的护身符,滚烫无比。 月芙就在他眼前。 谢桢忽而有些明悟。 血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谢桢与父亲的亲缘浅淡,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却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他恨不得在她面前,完完全全剖开自己,也恨不得将她束之高阁,不被任何人发现。 反正他们是兄妹,反正妹妹也不介意,反正阿芙是自愿留下的。 反正没人看见,放纵一下也无妨。 谢桢贪恋地汲取着月芙的气息,直至一连串脚步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几乎要贴到哥哥怀里的月芙,立刻支起身子,从谢桢身畔弹开。 “哥哥,我们太近了啦。”她朝谢桢眨了眨眼,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提醒,“我是无所谓,但若是被外人看去,误会了可就不好了。” 谢桢整日念叨着克己复礼,万一被人看到与妹妹腻腻歪歪,保不准被人传出些别的话。 月芙是来救哥哥的,可不是来害哥哥的。 谢桢的手腕,依旧悬在半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仿佛被人从甜美的梦境中强行唤醒。 须臾后,他方从愣怔回神,嘴角依旧挂着笑,却显得略带晦暗:“阿芙说的是,我逾矩了。” 他没有再看月芙,捏过发簪的修长五指蜷起,似是在下颚处掠过,放平在月芙撑过许久,沾染过少女体温的扶手上。 方才重新抬起视线,看向门扉。 “何人?”他冷冷问道。 春和叩开了书房的门:“郎君,属下打扰。” “门房有信,封御史递了拜帖,说是从诗会离席,没见着郎君,特来探望。” 谢桢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神情略显冷漠。 他刚想说些什么,忽听身畔少女开口:“封御史?” “是礼部封侍郎之子封梅鹤吗?”月芙看向春和,问道。 春和不敢直接回答,视线看向谢桢,见谢桢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方回答道:“娘子聪慧,正是此人。” 月芙:“哇,没想到,哥哥和他认识啊。”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封梅鹤其人,也算是个少年天骄,二十岁中了进士,外放三年,回京做了台院侍御史。 原作中,他的戏份大多都在故事后期。 谢桢死后,摄政王强抢臣妻,落下话柄,被御史台那帮子人联合起来追着骂,哪怕圣人动了废太孙,立皇太弟的心思,也被这群言官接连上奏打散。 更重要的是,此人喜欢广交朋友,京中文臣武将,都有他的人脉,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拉来不少盟友。 到了最后,萧悼虽然又霸道地砍了一堆脑袋,但却再未触及曾经唾手可得的帝位。 “哥哥,那是你朋友吗?”剧情之外的线索,月芙就不知道了,只能询问谢桢。 谢桢动作微顿,朝后靠,在扶椅上坐稳:“阿芙是如何得知此人?” 月芙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哥哥前脚才提醒她不要乱说,自己装傻很辛苦,后脚她就又给他递了新线索,实在是得意忘形。 “这不是我自知初来乍到,想要多了解京中局势嘛。”月芙打肿脸充胖子,“我这几日闲来无事,就让李嬷嬷把现在京城的红人啊,世家贵女啊,青年才俊啊……都给我讲了一遍,有个好的初印象。” 谢桢指尖,微微蜷起:“青年才俊……” 他都快忘了,阿芙年已十六,寻常世家的女儿,再养些时日,便要出嫁。 她口口声声昭德十年就会离京,可说不定,昭德九年,她就会遇到心仪之人,反而更早离开。 谢桢指尖触及手心,虚握成拳。 “哥哥。”月芙仔细一想,厚着脸皮请求,“我想长长见识,能认识你的那位朋友吗?” 既然是哥哥的朋友,若是能拉拢,是不是可以作为帮手?说一千,道一万,月芙毕竟是个女儿身,谢桢一旦出门办公,她就没办法做他的小尾巴。 如果能拉上封梅鹤,说服他哥哥与沈令仪那是天生不配,相当于多了一大批助力。 月芙一下子起了兴致,激动难耐地等着哥哥答应。 谢桢却转过眸子,避开月芙期待的目光,温温一笑:“阿芙,言官易招怨,并非良人,且离他远些。” “为兄去去就来,你安心在此处,等着春和带狗牙子过来便是。”他站起身,第一次没有再搭理月芙失望的喊声。 不会叫月芙如意的,谢桢想。 他的妹妹,明媚纯粹, 天真可爱,无论是谁见了,都会轻易喜欢上。 可不知怎地,谢桢并不想让他的阿芙,那么快被人看见。 穿过过堂,移步换景。 侧厅下首宾客席上,正大咧咧地坐着一个人。比谢桢略年长些的年轻男子正捧着瓷杯,慢悠悠品茶。 “御史久等。”谢桢定了心神,执手行礼。 “不曾不曾。”封梅鹤随性摆摆手,“不过,沈家娘子倒是等了你许久。你不曾来,她还挺失望的。” 谢桢在下首坐下,并不接封梅鹤的闲聊,长眉浅蹙,面色澄净:“我托您调查的事,办得如何?” “害,你可真是不会苦中作乐。”封梅鹤挑挑眉。 他正了正神色,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关于谢家三爷的死,有结果了。” 谢桢指尖一顿:“当真?” 他的语气平和,并未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父亲而泛起波澜,只有单一的探索欲。 谢桢的父亲,谢去晦,曾在京中为官。因为攀上了高门贵女,得岳家托举,一时风头无两,甚至连未来的首辅谢嵩岳,也被他暂时踩在脚下。 也是这个男人,在岳家倾覆之际,果断逼死妻子,奉诏进宫,将自己切割得一干二净。 而后,被一旨诏书驱逐出京。 极度失意下,谢去晦挣扎着回到陈郡,不久便郁郁而终。 若是单单如此,也就罢了。 谢去晦身死之时,同一时间,无论是京城,还是偏远边疆,亦或是牢狱,亦有数人以同样的死法衰弱而亡。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与当年指正谋叛大案有关之人。 “我派去的人传回消息,南郡有一种名为神仙散的药粉中。据传,略微服用,可使人精神振奋,但只要与另一种草药混合,就能制成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慢毒。”封梅鹤依旧懒洋洋的,递出一枚药囊。 “草药本身,我暂时没能找到,只取回了成品的样本。” 谢桢接过药囊:“我去交予孙先生,或许,他有合适的法子。多谢君和替我调查,我定当答谢。” “你我之间不说这种话。”正事说完,封梅鹤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疏宁,我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封梅鹤:“我听说,陈郡谢家在十二年前,以谢三爷女儿的名义,收养了一位女娃,可有此事?” 听到封梅鹤提到熟悉的信息,谢桢捏住药囊双指收力,不动声色扣住布帛:“此事并非机密,当初,此事是族老核对四年前父亲行踪后,集体认定的。” “就是这里。”封梅鹤放下茶杯,瓷盏落地,“叮”一声,像是一柄重锤,砸在谢桢心口。 封梅鹤咳了几声:“疏宁,此事,非我不敬前辈,实在是机缘巧合。”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卷轴,递到谢桢面前:“我在调查此药时,顺势托人探查了各个医馆的脉案,不慎,在某个地方,看见了谢三爷的,有关大概二十年?十九年前?额,封存的记录。” 封梅鹤说得支支吾吾,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看见谢桢沉默打开卷轴,他才松了口气,继续道:“不知为何,谢三爷在元夫人生下郎君后,便没了生育的能力。怎会在三年后,又有了个新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宛如惊雷,在谢桢耳畔炸响。 “谢家十一娘,月芙,可能并非谢三爷的女儿。” 11.第 11 章 声音落下。 迎接封梅鹤的,是短暂的死寂。 而后,是谢桢的浅笑。 “兄台此言何意?”他的脸上神情平静,轻松问道。边说,边自然地伸手,打算接过卷轴。 封梅鹤不觉有异,顺势递了过去:“我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让你早做准备,以免被其余人抢先发现,措手不及罢了。” “多谢封兄。”谢桢接过医案,抽走,握在手中,尚显年少的面容上,依旧波澜不惊,“这是原本,还是摹本?” 封梅鹤没觉得他不对劲,答道:“自是原本,我没事誊写一份做什么,要挟你吗?” 谢桢笑了笑:“说笑了,我不过随口一提,绝无他意。” “封兄可还有其他事要说?”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有了几分赶人的架势。 “目前暂且无事。”封梅鹤耸了耸肩,“只是你与沈娘子间,若是再不抓紧,圣人恐怕会有不悦。” “白云宫和诗会的两轮,我替你打了掩护,算是过去了。但之后,切记不可再拖。”他压低声音,认真叮嘱道。 谢桢点头,算作答应。 封梅鹤也不久留,事情告知到位,起身离开。 偌大厅堂,只剩谢桢孤身一人。他低下头,看向手中卷轴。 医案纸面发黄,须臾的功夫,已被他揉得皱破不堪。直到现在,谢桢才发现,他的指关节处,用力到了发白的地步,攥着这团废纸,不敢松手。 谢桢的心口,突兀地跳得厉害,比往日更加凌乱,又更加虚弱。 深秋的屋里,早早燃起炭盆,常人甚至感到闷热,他却依然觉得有点冷。 谢桢盯着这份脉案,忽然想到一件原本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过往。 自有记忆以来,父亲与母亲的关系,便闹得很僵。谢桢继承了父母二人的眉眼,落了个两边不讨好。 母亲自戕的那日,一反常态,难得对谢桢温柔了一次。 “桢哥儿放心。”她将谢桢拥入怀中,吻着他的额头,犹如宣判预言般柔声细语,“你的父亲不会不要你的,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孩子。” 孩童时的谢桢,并不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母亲死后,父亲续弦了继室,终于暴露自己的贪欲。 在谢桢眼里,父亲有多少孩子也不稀奇,也同样知晓,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并非自愿投胎,母亲不会因为月芙不存在活下来,父亲也不会因为未遇到月芙的母亲,而抑制天性。 他与她,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可怜人。 他究竟是为何,没有意识到母亲话里的意思?为何将错就错,接受了他与阿芙之间的纽带? 既然他已经接受,为何又要突然告诉他,所谓的血脉相连,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月芙不过是个寻常的,被游方道士以一己之力说服族长收容的女孩,与他相知相遇,成了他的妹妹。 然后…… 她也只能是他的妹妹。 谢桢眉眼间,蓦地闪过一丝狠厉。他扬手,将那东西掷入火盆中,冷眼看着火舌肆意燎上。 他盯着盆中的东西看,直到最后一抹清晰的字迹泯灭,肩膀仍绷得紧紧的,脊背挺直,不曾有半点放松。 他看得太过专注,连月芙悄悄推门,来到他身后都没有发现。 月芙是蹑手蹑脚猫过来的。 谢桢离开后,月芙等了很久,也不曾见哥哥回来。 阿兄是在谈很重要的事吗?月芙不禁有些疑惑。 月芙彻底没了旁的心思,她轻轻关上房门,独自一人,朝谢桢待客的侧厅走去。 侧厅静悄悄的,门虚掩,客人似已离开许久。 接着,一缕火光映入月芙眼帘。 侧厅没有点灯,谢桢独自一人,静静坐在下首位置。 脚边,摆着个银色炭盆,点着赤色的火。长长的书页搁置在盆中,被火舌舔舐得蜷曲,发黑碎裂。 火舌蹿起,焦黑的渣滓噼啪作响,映得男子俊美的面庞明明灭灭,晦暗不清。 谢桢孑然一身,垂着眼,神情平静得几乎冷漠,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杂物。但他的动作表现,却与神态截然相反。 出什么事了? 月芙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半晌,实在看不清谢桢烧了什么,略带疑惑地出声:“哥哥,你在做什么?” 她故作轻松,问得随意,仿佛是一次寻常的搭话。话音刚落,谢桢猛地扭头,直勾勾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月芙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几步,回避他的目光。谢桢的视线,依旧凌厉。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月芙猝不及防:“我在书房没等到哥哥,担心哥哥出事,特地来找你。来的时候,客人已经走了,看见哥哥在烧东西,一时好奇,才走进来的。” 她后知后觉感到担忧:“我是不是险些偷窥哥哥的机要文件了?” 谢桢:“不曾。” 那双深色的眸子,仍一错不错注视着她。他的目光过于锐利,仿佛一把利剑,要将月芙穿透。 那是月芙从未见过的眼神,无论是在陈郡,还是在京城,月芙皆不曾见谢桢流露出这样的神采。这是谢桢第一次,用这种似是要将人掠夺,生吞活剥的眼神看她。 月芙不禁吓了一跳,而后,是一阵悬空般茫然。 她不明白,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自己那光风霁月,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会面不改色的哥哥,怎么忽然像是着了魔般,变得有些…… 神经质? 月芙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把这个词用到谢桢身上。 “哥哥?”她没来由地感到心慌,忍不住又喊了一声,“你,你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宛如暮鼓晨钟,轰然响在谢桢耳畔。 将他几乎完全没入泥沼中的意识,生拉硬拽般,扯了回来。 缥缈的思绪,在此刻重新连接。 阿芙来找他了,阿芙在他眼前,他又一次感到欣喜。 若是以往,谢桢定要以为,这是他作为哥哥,在呵护月芙的同时,也在依赖着妹妹。血脉牵绊的效果,就是有如此魔力,让他流连忘返,恨不能食髓知味。 若是当时,他再往前进一步,或许,便会意识到母亲话里的意思。 也不会酿成如今的场景。 “阿芙……”谢桢凝望月芙的双眸,蓦地闪过一丝清明。 他转眸看向她,眼底恍若倒映一片鲜红,呼吸又短又急,显得既执著,又惊惶。 “阿……芙……”数年间,仿佛已经成了习惯,成了舌尖烙印的字眼,被赋予了非同一般的含义。 眼下的局面中,先前的答案早已面目全非,谢桢就算后悔,也来不及。 谢桢对他的妹妹产生的,究竟是什么感情,心中的定论太过狰狞,他不敢触碰。 他捂着胸口,急促咳嗽起 来,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像是经历长久的窒息,又像是喘息太急,吸入烟尘杂质。 “阿兄!”月芙没料到谢桢会如此反应,着实吓了一跳。 她怕哥哥被呛到,一脚将炭盆踢开,退开数步,移开最近的窗格,方才转身,扶住他的身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究竟怎么了?”月芙实在是一头雾水,忍不住发问,“出了什么事?那个封御史对兄长说了什么?兄长为何如此激动?” 明明不久前,哥哥的心情还好得不像话,与她说说笑笑,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月芙眼眶发红,压抑住内心的不安,接住谢桢无力滑落的手,包在掌心,用力握了握,眼眶有些发红。 温暖的触碰,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谢桢的喘息声,奇迹般稍稍平复些许。 伴随身体的舒缓,涌上心尖的,是巨大的空洞。 无论何时,只要感受到月芙的触碰,他便会奇迹般地感到安心。哪怕是现在,也是一样。 因为什么?因为被她拥在怀里,像对待亲人一样柔声劝慰吗? 一想到这儿,谢桢便控制不住一阵恶心,他捂住嘴,撇开脸,险些发出低弱的干呕声。 月芙的手,依然握着他垂落的另一只手。衣料摩擦间,水声沥沥。 少倾,温热的白瓷杯落入掌心。谢桢抬眸,又看见了阿芙。 “要不要先喝口水?”月芙像只不停歇的小陀螺,在桌边忙得团团转,“阿兄先休息一下,我现在去找孙先生,等我一会儿便好。” 她松开握住谢桢的手,起身想离开,尚未来得及挪动脚步,衣角被人揪住。 “不必……”谢桢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生生将涌上喉头的反胃咽下,含笑摇了摇头,“让阿芙担心了,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谢桢视线垂落,点在捏住少女衣角的苍白长指上,蓦地有些想笑。 他刚刚,想要做什么?把阿芙吓一跳,手足无措地安抚,慌慌张张地离开,辗转反侧地为他担心? 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莫非,他想让一个毫不知情的女孩,去承接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阿芙什么都不知道。 在她眼里,哥哥就是哥哥,妹妹就是妹妹。谢桢若是突然对她转变态度,她不会觉得是他发现什么。 阿芙只会觉得,是不是她做错什么,哥哥生气了,决心毁掉与她过家家般的赌约,将她赶走。 他们不该这样,他们不能这样。 “我的身子,就是这样,总是三天两头出点什么事……让阿芙担心了。”谢桢定了定神,向月芙露出清浅笑容。 那双眸子里,却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阴郁。 月芙到底是有些担心,轻唤:“哥哥?” 真的没事吗?她本想这么问。 话还未出口,唇瓣处忽而染上一点凉意。 “嘘。” 谢桢的声音颤抖,神情紧张,纤长冷冽的指腹虚抵在月芙嘴边。哪怕不曾碰到,微凉的触感仍攀上肌肤,冻得她一哆嗦。 “先别这么喊。”月芙天天挂在嘴边的称呼,这一次,像是刺激到了他,谢桢别过头,控制不住回避着月芙的视线。 他抬起手,修长五指抵在面上,挡住了缓缓闭上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的失态与慌乱尽数遮掩。 “暂时……不要喊我哥哥。”他的声音极轻,恍若蚊蚋。 12.第 12 章 “不喊……哥哥?”月芙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哥哥发现她是冒名顶替,想要秋后算账了? 月芙心中不由得多出几分慌乱,她迫使自己镇定,强颜欢笑:“阿,阿兄,你在说什么呀?我除了哥哥,还能怎么唤你?” 是啊。 她还能怎么唤他? 谢桢指尖抵住前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知道自己吓到阿芙了,阿芙也的确提出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若有朝一日,阿芙得知自己的身世,她该如何改变自己的称呼? 郎君。 谢家郎君。 谢学士。 “谢桢?”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谢桢如梦初醒,恍然抬头。 “阿桢哥哥?疏宁?”月芙的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红,“如果不让我喊你哥哥,我只能喊这些了。” “这也太没有尊卑了,我不喜欢。”她嘟嘟哝哝。 这样叫起来,一点都不亲近。没了哥哥妹妹的身份,她还怎么与谢桢亲近。 “阿兄,求你了,让我喊吧。”月芙眨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靠近几步,蹲下身,仰头看谢桢,“我们是兄妹啊,我要是做错了,你教我就好了,何必疏远我。” 谢桢长睫颤了颤,睁开眼。他的目光稍稍偏移,便对上月芙一双清澈见底,又满含担忧的瞳孔。 要告诉她原因吗? 谢桢问自己。 念头甫一冒出,就被他恶狠狠地压下。 该赶阿芙离开的时候,他自然会赶,但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此话并非我意。”谢桢垂眸,低声解释,“只是世上自有道理法度,你若是总挑亲近的称谓唤我,我会忽略公允。” 月芙:“啊?” 听谢桢的意思,他是不想让她在软磨硬泡要求他的时候,用“哥哥”这个称谓。 月芙才不干呢。 要是用不上妹妹这个身份,她还有什么机会纠缠谢桢? “哥哥。”她仰起脸,恨不得贴到谢桢身上,“我就喜欢这么喊你。” “你要是想要独一无二,我只这么喊你一个人就好了,其余人,我再想别的称呼。我不要对你直呼其名,太干巴巴了,一点儿也不亲密。” 她说得振振有词,谢桢说不过她,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嗯,阿芙说得对……” 这样也不错。 脉案被他烧了,月芙的秘密,再不会有人知道,她很安全。 他亦可待她如初,不让她胡思乱想,维护住当下的兄妹之情。 月芙见谢桢重新恢复笑意,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 她仍不放心:“还是让孙先生来看一眼?他是医生,判断肯定比哥哥更准,他说没事,我才能安心。” “他来也没用,不过是挨一顿说。”谢桢摇摇头,示意不必,“阿芙寻我何事?” 如果是狗牙子的话,春和刚派人去传信,应当翌日才到。除此之外,他也不记得答应过阿芙别的事。 月芙看着谢桢脸上自我怀疑的表情,当他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不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你等我一下。”她直起身子,又将窗户开得大了些,确保阳光能暖融融照进来,一扭身,噔噔噔地出门。 不一会儿,蹭蹭蹭地回来。手中端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只小碗,与一盅茶壶。 “哥哥送了我小狗,我也要投桃报李,送哥哥我新研究出来的糖水。”月芙说着,放在托盘,在小碗中倒上半碗半透明的茶汤。 “药太苦了,一直吃着,人心情也会变差。”她挨着谢桢坐下,献宝似地将茶碗挪到他面前,“虽然哥哥吃不上太多蜜饯,但我可以帮哥哥想办法。” 谢桢避开月芙的视线,垂眸看着半碗澄澈的茶汤。汤色金黄透亮,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甘草片,正缓缓舒展。 “甘草性温,调和百药,且不伤药性。”月芙掰着手指头解释,“我问过孙先生了,他说平日泡水喝上几口,是无妨的。我还加了一点点的陈皮和蜂蜜,哥哥尝尝看?” 谢桢迟迟未动,只是看着那碗茶出神。 这是她为哥哥准备的,莫名的,谢桢的脑海中再度钻出了一个念头。 因为他是阿芙的哥哥,自然而然拥有了一切。可若自某一日起,他不再是月芙的兄长,阿芙对他,还会像这样亲密无间吗? “哥哥?”月芙等了一阵子,不见谢桢回应,不由得一头雾水。 她取过茶壶,滴了几滴到手背:“你瞧,温度刚好,一点儿都不烫。哥哥不信,我先替你喝一口也行——” 话音未落,谢桢已伸手接过碗。 他低头饮了一口,温热液体滑入喉间,带着甘草的清甜,压在心头,却和此前日复一日苦涩的汤药,没多少区别,甚至火辣辣地疼。 “是甜的。”谢桢低头,迎上月芙闪闪发光的双眼,强迫自己弯起唇角,“多谢阿芙。” 短暂的笑意过后,他迅速移开目光:“我还有事要做,若阿芙无事,还是早些回西院为好。” 月芙愣了愣,神情有些无措:“为什么?” “哥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赶我走。”她脑袋耷拉下来,仰起小脸,可怜巴巴地注视他。 他刚刚还一个人坐在那儿烧纸,就因为她来了,转头就说自己有要事要做,谁信啊! “怎么会?”谢桢再不敢移开视线,轻叹一声,再度看向月芙,“我只是……” “只是……” 谢桢的声音,低了下去,没能说出后半句。他抬手扶住额头,长眉紧锁,似乎陷入某种纠结。 月芙明白了,哥哥口中的要事,十有八九是她不能知道的事。 比如说,暗恋对象又怎么了,没去成的诗会,到底该怎么弥补。但也有可能,是与情爱无关,牵扯到前朝风波的机密。 哥哥让她离开,并非厌烦她,而是她站在这儿,确实给他添堵。 想到这儿,月芙起身,打算暂时离开。可她刚迈出一步,忽而心念一转,瞅准机会,身子一歪,靠在谢桢身边。 “哥哥,离开之前,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她甜甜笑道。 走可以,但走之前,她得先确认自己拯救哥哥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听到她的声音,谢桢长睫不住轻颤,转眸看向月芙。 他的眸光闪动,似乎随时都会再度回避,但的确又一次将月芙纳入视野之中。 月芙深吸一口气,努力支起信心。她清了清嗓子,壮起胆子问道:“哥哥,阿芙是不是对你很好?阿芙说,希望哥哥能开心,是不是在很努力做到?” 谢桢望着月芙,深邃的瞳孔宛如一汪清澈池水。风一吹,碧波荡漾。 “是。”他薄唇轻启,笃定答道。 他说“是”哎! 月芙心头一喜。 照此一看,她的付出,哥哥都是看得见的。< /p>月芙乘胜追击:“那哥哥觉得,阿芙是不是很可爱啊?” 少女眉眼灵动,嘴角带笑,眸中毫无半分杂念。 谢桢呼吸一顿,似是被一根羽毛刺入心口,酸涩发疼,但更多的,是难言的痒意。 他该怎么回应?以怎样的身份回应? “……可爱。”谢桢在内心强调自己作为兄长的身份,稳住心神,答道。 许是怕月芙多心,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阿芙……可爱。” 被如此直白的夸赞,月芙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哥哥说得如此真诚,还指名道姓,难,难不成,她在谢桢心中,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好感度? 月芙险些原地蹦起来,最后一刻,好歹按住自己。 不不不,不能得意忘形,说不定,哥哥只是单纯和她客气呢。她还没办法确定,她目前在谢桢心中的分量。 至少,得问问谢桢对她这个妹妹有没有好感,计算一下要是上了称,她有没有和女主角一战的可能。 月芙的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对梦中人的呢喃耳语。 她怯怯的,一字一顿,随时准备逃跑,试探着问道:“那哥哥……喜不喜欢阿芙呀?” 话音未落,谢桢手一僵,茶碗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一声。 他像是被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脱口而出:“住口。” 月芙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不期然迎头一句,面上的惊愕藏也藏不住。 “阿、阿兄?”她险些不敢说话。 谢桢本人,更是怔在原位。 方才的那一瞬,听到这等违背伦理之事,他的脑袋“嗡”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话就出了口。 半晌才反应过来,阿芙并非那个意思。 可他不能解释,一旦解释,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 如果让月芙问出,为什么他听到“喜欢”两个字,就会产生无休止的联想,他便完了。 “阿芙,慎言。”他叹息一声,刻意沉下声音,端出严肃的架子,“你还小,未经历情爱之事,这种话日后绝不能与男子言说。” 月芙平白无故被吓了一跳,着实有些委屈:“但,但我们是兄妹呀。” 谢桢点点头,看了眼那被月芙碰过,甚至险些被她喝过的茶碗,没有反驳:“是,我们是兄妹。” “但我早就说过,阿芙,我们已经长大了。”他的脸上,泛起温和笑意,提醒,“你虽住在谢园,却也不能把这些有歧义的话挂在嘴边。” “不止如此,你平日无事时,还需离我远些。在外人面前,更要与我保持距离,不得当着其他人的面亲近。若是被穿出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万一再这样下去,就算瞒得了一时,也许有朝一日,阿芙有了喜欢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东窗事发。 到那时,阿芙怎么办? “所以,阿芙,听明白了吗?”说到最后,谢桢有些不敢看月芙。他的眼中,充斥着克制与内疚,以及无尽迷茫。 “可是,哥哥,你误会我了。”月芙完全没听出谢桢的弦外之音,心中又酸又涩,努力辩解。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哥哥心中的地位。我很喜欢哥哥,哥哥难道不喜欢妹妹吗?” 谢桢的呼吸,蓦地又是一滞。 “我作为兄长,自是……”话说到这儿,他停住了。 月芙仰头等着。 谢桢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爱重妹妹。” 13.第 13 章 是爱重啊…… 谢桢说得笃定,看向月芙的眼神,再无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月芙心头,泛起一阵失落。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词,堵在喉咙里,四平八稳,不上不下。 月芙自然知道哥哥爱重她,如果不疼惜她,他便不会因为她的心意纵着她留下。 但她不想要这么正式词。 月芙想要的,是更私密,更亲近的,带点过家家的幼稚与孩子气的说法。 显然,目前的她,还配不上喜欢两个字。 “我知道了,哥哥。”月芙乖巧低头,“是我口不择言,我日后定会注意,不会随随便便说出轻挑之语。” 这下好了,她在哥哥心目中的好感,应当彻底清零,先前积攒的那些兄妹之情,被她一句话作没了。 月芙低下头,垂头丧气,不再说话。 落在谢桢眼中,又有些苦涩。 “好了,快回去吧。”他放缓语气,鬼使神差补了一句,“明日,不是还要等着你挑的孩子上门吗?” 月芙猛抬头:“哎?” 怎么回事? 哥哥怎么没有板起脸,二话不说,把她赶出去。反而放缓语气,温温柔柔约定第二天的事项。 难道她想错了,哥哥对她的好感度,还没跌倒谷底? “对哦,我都忘记正事了。”月芙半信半疑,试探着又往哥哥跟前挪了几步,“等明日,小黑狗的主家带着狗子过来了,我可以请哥哥一起去看吗?顺道,帮我掌掌眼。” 如果谢桢答应,就说明方才他只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影响他对她本人的看法。 她还是他会纵容默许的妹妹。 月芙的眼睛亮了起来,一错不错,热切地看着谢桢。 月芙眼中的光芒,谢桢很熟悉。 小时候,陈郡,他教她读书习字,给她念她听不懂的诗词。长大后,京城,他带她回家,为她准备礼物。 她都是这么看他。 如今,不过是个养犬的贩子,收了钱财,上门送货,她也会这样兴奋。 没有哥哥的身份,他与那商贩也没多大区别。 “好。”谢桢笑了笑,“到那时,一道儿去吧。” 不能拒绝。 他已经让阿芙吓到了,不能再拒绝她,让她难过。 这次不要紧。 谢桢在心中,默默对自己道。 哥哥陪妹妹去看新买的宠物,再正常不过,算不得逾矩。他要是不答应,才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翌日,月芙打着哈欠梳洗完毕,揉着惺忪睡眼出门,看见一道身影长身玉立,不知在多久前,便站在院外等她。 谢桢的面色微微泛白,眼底青黑若隐若现,显然整宿没睡好。 “哥哥?”月芙惊呼一声,小跑上前,“你怎么了?昨晚睡不踏实吗?要不要让孙简来看看?” 妹妹的声音响在耳畔,谢桢下意识想,孙简又没办法让她的身体里流进他的血。 他枯坐一晚,本以为无论什么妄念,也该随着身体支撑不住,渐渐冷却。 可看到月芙的那一瞬,久违欣喜漫上,又惹得他一阵作呕。 “无妨。”谢桢摇摇头,向月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走吧。” 无论他在想什么,这只是他自己内心的冲动而已。阿芙永远不会知道,她看似正人君子的兄长,每次看见她,都在心中想什么。 走过几百遍的长廊,此刻显得尤为陌生。谢桢走在月芙身边,配合着她调整自己的步调,生怕超过她,或是被落下。 狗牙子早已在偏厅等待多时,一并等在那儿的,还有一只乌漆嘛黑的小家伙。 小狗崽子黑黝黝一团,被狗贩抱在怀里,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片毛绒褥子。凑近了,才能看清它在动。 月芙的一颗心,当场就彻底化了,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去。 那是只刚断奶的幼犬,圆头圆脑,耳朵耷拉着。察觉生人接近,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又短又粗的尾巴扬起,摇得如同拨浪鼓,使劲儿往饲主胳膊上抽。 “呀。”月芙忍不住轻呼一声。 “谢娘子好眼光,这便是你挑的那只了。”狗牙子满脸堆笑,抱着小狗不撒手,“这是猎犬与家犬的混种,性格活泼黏人,又聪明好痒,现在正是认主的时候。” “哥哥觉得呢?”月芙点头朝狗贩答礼,转头向谢桢问询,“要不要把小狗放下来走两步,要是健康的话,就留下了?” 谢桢一直看着她,听到月芙的声音,弯弯眉眼,点头:“也好。” “那就放下来吧。”月芙习惯哥哥的言简意赅,按捺住心头的幸福,“看看小家伙性格怎么样,和我处不处得来。” “谢娘子放心,小黑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好,随随便便就能和狗子们打成一片。”狗贩满口豪言壮语,望着少女纤细的身段,却有些犹豫,“只是……” 月芙早已急不可耐,恨不得抱起狗头亲一大口:“只是什么?” 狗牙子:“只是,这只狗甚是顽皮,娘子若想要交好,恐怕要耗费一番心力。” “能有多皮?”月芙与小狗水润的眼睛四目相对,压根不信,“你看它多乖,一看就是想住我家。把它放下来,走两步?” “好咧。”见谢娘子如此大气,狗贩也不再犹豫,当即松开双臂。 月芙当场就明白,狗牙子所言非虚。 小黑狗还没被放到地上,立刻挣扎起来,肥嘟嘟的身子灵巧一扭,呲溜一下,滑落到地面。 小狗落地,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活像一根冬瓜上插了四根牙签,到处闻,到处嗅。 昂起脑袋,与月芙四目相对。它似是知道月芙是主子,湿漉漉的鼻尖动了动,小短腿儿在地上划拉几下,飞也似地朝月芙扑去。 月芙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在狗牙子惊恐的目光下,眼看要当场摔了屁股蹲儿。 “小心!”只听得身后一句紧张的呼唤,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身子,下意识将她接住。 月芙倒退几步,扎进谢桢怀里,身子失衡了一瞬。 谢桢虽久病,力气尚浅,到底是名男子。扶住月芙后,他揽着她后退几步,掌心撑住桌案,堪堪停住。 他担心月芙,没敢收手,急急低头,想看她有没有吓到。 骤然愣住。 月芙与他的距离,比他为她扶正发簪时,还要近得多。 温香软玉入怀,她整个人仿佛贴在他身上,嵌进了他的怀里。惊魂未定,侧过脸,仰起头,看他。 “哥哥?” 她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 谢桢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不想松手,他一点也不想松手。 就这样抱下去好了,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把一切都解释成哥哥对 妹妹的爱。 她名义上的父亲已经死了,他是哥哥,长兄如父,父母对孩子亲密,也是天经地义。 他甚至可以顺势低头吻她,偷香窃玉。 想法闯入脑海,把谢桢吓了一跳。 他像是被烫着般,猛地后退半步。退得太急,撞上身后桌角,闷响一声,而他神情未变,只管说:“抱歉,是我冒犯。” “哥哥,你没事吧?”月芙也顾不得看狗了,只顾着担心兄长,转身要去扶他。 “无事。”谢桢抬了抬手,隔开她的触碰,眉眼清淡,“别看我。” “看狗。”他怕月芙误会,特地补充。 月芙脚步一顿,被谢桢生硬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 恰在此刻,脚边一阵陌生触感传来。那一团小狗崽子不知何时蹭到她身旁,正拿小鼻子拱着她的绣鞋,尾巴摇出一片残影。 “呀!”转瞬之间,月芙的注意力,被小黑狗吸引了过去。 她蹲下身,把小黑抱了起来。小狗早等着这一刻,熟练地转了个身,前肢趴在月芙胸前,逮着新主人一顿猛舔。 “别舔,别舔……”月芙抱着狗,被蹭得咯咯直笑,“你这个坏孩子,脏死了啦,口水都弄我身上了。” 狗崽子可不听她,在她怀里钻来钻去,依恋得紧。 月芙笑得很开心,与狗崽子四目相对:“你这个小家伙,怎么滑不留手的,真是个小泥鳅。” 泥鳅像是认了这个名字,在月芙怀里快乐地打了个滚,翻出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一副“快来摸我”的赖皮模样。 “哥哥,它喜欢我哎。”月芙放下小黑狗,“来,小泥鳅,坐下,握手,转个圈,躺下?” 小狗乖乖照做。 “它都会哎!”月芙欢呼一声,揉揉它主动翻起的肚子,抬头去看谢桢,“哥哥,留下它好不好?” 谢桢眉眼平和,含笑看着月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想这家伙留下。 谢桢看得出,月芙是真心喜欢小动物,当初,也是他觉得阿芙不能总是在他身边晃悠,总把心思放在他身上,特地寻来给他逗趣的。 谁知道,等真的寻到手后,反倒挤占了自己的位置。 那东西身上,沾满了月芙的气味,伸着小鼻子,识别她独一无二的气息,全是他做不到,也没资格做的事。 谢桢笑道:“阿芙喜欢,便留着吧。我还有事,便不陪你了。” 他大步离开西厢,扣了扣回廊柱子,吩咐:“春和。” 昔日在月芙面前满脸笑容,生怕惹了娘子不悦,进而惹了公子不悦的小少年,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等候谢桢吩咐。 “当初送阿芙入谢家的道士,应当是陈郡长生观的主持静虚。飞鸽传书回陈郡,派人去查她如今的行踪。” 静虚师太在十数年前便已名满陈郡,一生致力治病救人,为民祈福,深受百姓爱戴,并不像信口雌黄,搬弄是非之人。 他得弄清楚,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春和:“是。” 他俯身行礼,准备离开。 谢桢:“……等一下。” “过几日,我与阿芙出游,记得准备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免得落人口实。”他道。 月芙不是他的妹妹,他不能享一时贪欢,把她耽误。 他与月芙,再不恢复正常相处距离,就来不及了。 14.第 14 章 接下来的几日,月芙总有种错觉,哥哥似乎变得很忙碌。 皇帝恢复常朝后,谢桢每日出门的时间,本就再度提前不少,如今,更是寅时不到便起身,驱车离去。 将月芙送回陈郡之事,他又拐弯抹角地提了几次。月芙眼疾手快堵住耳朵,才堵住了哥哥的话头。 这是什么情况? 男二女主进入新的感情阶段了? 莫非……哪怕没有诗会影响,哥哥对女主的感情,还是深化了一个层面,然后自我压抑,自我克制,开始避开与其他女性,哪怕是妹妹的接触? 可谢桢对月芙的态度,却不像有多大变化。 他仿佛真的只是稍稍回家晚了一些,没能赶上与妹妹共进晚餐,完全没有动过疏远的念头。 甚至有的时候,月芙难得熬得久一些,抱着吃好喝好,几天之内膨胀了一圈的狗崽子,窝在床头半梦半醒地打盹,还能感受到修长冰冷的指节穿过她的发丝。 颤抖的呼吸中,谢桢的手,落在她的脸庞。或是隔着衣料,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拍着。像是在哄睡,又像是在呵护一场不敢醒来的梦境。 哥哥大概……真的只是很忙吧? 这个理由,月芙自己也不太相信。 她只能把注意力放到无忧无虑的小泥鳅身上,集中注意力,将它训练得神气活现,乖巧听话。 终于等到九月十日,相约出游的日子。 眼睁睁看着哥哥忙了数日,月芙起了个大早,打着哈欠,故作轻松地牵着泥鳅遛狗,内心却是七上八下,生怕哥哥把他们的约定忘了。 幸好,月芙陪着泥鳅在后院玩了一阵,回到厢房正厅时,如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娘子安好。”春和站在厅堂处,笑眯眯的,拱手向月芙行礼,“郎君托我告知娘子,车马已备齐,娘子打算何时出行?” 月芙惊喜交集:“哥哥还记得这件事呀?我都忘了呢。烦请哥哥稍等,我收拾收拾便来。” 春和赶忙解释:“娘子莫急,郎君还在处理要务,约莫还要等一阵子。郎君的意思,是娘子先上车等他,他随后就到。” 出行而已,上个马车,也要这么讲究吗? 月芙略有些疑惑,倒也没想太多。直到看到整整齐齐并列的两架马车,终于瞪大双眼,下巴险些惊得掉到地上。 “这是做什么?”月芙难以置信地问。 “郎君说,既然是外出,必然要在人前出现,礼不可废。若是兄妹同乘,被有心人看见,必然要传出闲话。”春和仿佛早料到月芙的震惊,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可我来时,也不是这个待遇啊……”月芙耷拉下脑袋,长睫低垂,声音越来越低,难掩失落。 哥哥的魂,该不会真的被女主角拐跑了,对待她这个妹妹,都双重标准起来。 “那好,我去为首那驾。”月芙轻哼一声,做出决断。 作为女眷,又是小辈,她本该乖乖坐到后排。但月芙没来由的有些不服气。她想看看,假如妹妹耍起小孩子脾气,哥哥是会采取措施,还是视而不见。 “若是哥哥觉得于理不合,就来把我赶下去。”月芙绷紧嘴角,鼓着嘴嘟嘟哝哝,“可否?” 经过多日的相处,春和表面不说,实则已经明白了月芙娘子的脾气。见她不开心,不敢违抗,只得颔首应允。 “自是可以,娘子,请。” 月芙心中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登上马车。 她将车前的竹帘卷起,尾端高高挂起,毫不遮掩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双手环抱胸前,视线不住朝正门看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颀长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 谢桢今日穿了件竹青色长衫,外罩了银灰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松姿鹤骨。 他缓步走下台阶,只一眼,便瞥见抱臂坐在车中的小姑娘。 月芙双臂紧绷,下巴微微扬起,唇瓣更是绷得牢牢的。她的脚边,蹲坐着一只黑狗崽,学着主人的姿态挺胸抬头,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谢桢光是看着,眸色便止不住柔和,嘴角,更是微微扬起。 如是片刻功夫,他骤然回神,闭了闭眼,朝月芙的方向走去。 在少女期盼的目光下,谢桢扬唇,冲着自己的妹妹温和一笑,与她错开位置,继续向后。 “哥哥?”月芙未曾料到,谢桢竟不按套路出牌,一下子有些发懵。 她匆匆从车與内钻出,走得太急,险些一脚踏空跌下去。 妹妹的声音响起的瞬间,谢桢停下脚步。 他的眸中掠过一抹恍惚,迅速消散成一片轻缓的流水。迎着晨光,谢桢回首,与月芙四目相对。 细风吹动他鹤氅下摆,也拂过他鬓边碎发,谢桢站在明暗的交界处,半边身子站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半边身子藏进了马车皂青色棚顶的阴影中,整个人显得愈发疏离,又愈发温柔。 “阿芙。”他轻声唤,带着几分月芙熟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无奈,“怎么了?” 月芙心中的那点气焰,一下子就被哥哥关怀备至的态度浇灭了。 她瘪了瘪嘴,小声抱怨:“你,你怎么也不和我打招呼。” 谢桢笑道:“我以为,与阿芙点头答礼,已经算作答礼。” 月芙:“这算什么啊?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降级到点头之交了吗?” 谢桢藏在袖口深处的指尖,不着痕迹地颤了颤,弯唇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只是你我皆已成年,出门在外,需得注意分寸,故而不曾过于亲昵。” 他的语气真挚,但自始至终,月芙始终垮了个小脸,完全没有被哄到。 谢桢知道,他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可他的回避,他的望而却步,早就在月芙眼中,被无限放大。 谢桢背手在后,用力握紧拳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几步,扶住车辕。 仰头,对上少女的视线,流露几分清浅的笑意。 “晨安,阿芙。”谢桢道。 伴着耳廓染上一缕红痕,藏在背后的手,握拳的动作愈发用力,手背上,条条蓝色青筋暴起。 谢桢克制着逃跑的冲动,也克制着疯狂跳动,恨不得激起千层滚烫热浪的心脏。 他不想这么做。 他不该这么做。 他必须这么做。 在把月芙名正言顺,且在月芙不反对的情况下把她送走前,谢桢必须要尽可能扮演与过去自己无二的哥哥。 不然,阿芙会难过,会觉得,自己亲和的兄长为什么突然变了,不再爱她,不再接受她。 谢桢不想让月芙难过,故而狠下心,又一次在双方都无比清醒时靠近月芙。 心中的噪点,却完全无法平息。仿佛滚烫的油锅忽然被泼上 一盆烈酒,噼里啪啦,汹涌呼啸,咆哮着,尖叫着。 太近了。 他离这位与他非亲非故的女郎,太近了。 如今的情形,与仗着月芙年少无知,暗度陈仓,无媒苟合,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至少,也该是发乎情,止乎礼义的君子。 一瞬间,谢桢看着月芙,想了许多。 可当他再度开口时,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如此,阿芙可有开心点?” 被如此诚意十足地询问,月芙的脸,也微微有些发烫。 “也,也不用这么正经……”她声音更轻地抗议。 谢桢这样,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月芙一害羞,脸上那点隐隐的小情绪,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脾气又好哄的特点,在谢桢面前暴露无遗。 见妹妹重绽笑颜,谢桢松了口气。 “既如此,那为兄便失陪了。”他一如既往轻笑道,目光探向后车,努力不去看他的妹妹。 月芙惊讶:“哥哥不上来吗?” 见谢桢要离开,她撑住厢内车把,急急忙忙意图阻拦。 “依照规制,兄长该做首座。”她的面庞红彤彤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让哥哥为难了?” 小泥鳅也学着月芙的模样,趴在车板上嗷嗷地嚎。一人一狗一起探出脑袋,四只眼睛圆溜溜的,将谢桢死死锁在少女瞳孔深处,寸步难移。 谢桢停下脚步,转眸向月芙,脸上,是她无比熟悉,又略带落寞的柔软。 “阿芙,我们没有理由同车。”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明确了既定的事实。 “你在谢园已有一段时日,谢家的把式,你已认识。这段时间,你也常与李嬷嬷一同离家玩耍,早就熟悉周遭,不需要我随行陪伴。” 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最让月芙无法反驳的,是按照世俗常理,如今谢桢的态度,才是正常。甚至在陈郡的四年孩童时光,他们也是这样相互扶持着过来的。 是她靠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哥哥的默许,偷偷摸摸擅自越界,擅自习惯,擅自对谢桢有了过分的要求。 谢桢平静地注视下,月芙肩膀缩了缩,险些与小泥鳅一起缩回轿厢内。 不,不成,不成不成。 最后一刻,月芙靠理智控制住了自己。 她给自己的身份,不止是哥哥的妹妹,更是为了阻止火葬场男二走向悲剧,抡起锤子棒打鸳鸯的坏女人。 至今为止,月芙还没有资格与男女主狭路相逢,但谢桢有资格啊。 万一她乖乖与谢桢分车而行,走在路上,哥哥不知道被哪儿来的野生沈令仪勾走了怎么办? “没有理由……”月芙靠上舆壁,仔细咀嚼这罪魁祸首般的四个字,咬牙切齿。 没有理由,那创造一个理由不就好了? 月芙眼珠转了转,计上心来。 她把怀里的小泥鳅搁在一边,整个人忽然往厢壁上一靠,手捂住心口,眉心蹙起,恰到好处地“嘤”了一声。 “阿兄,我不舒服。” 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入谢桢耳中。 接着,是一连串火花带闪电,打雷下雨般的较弱哭诉哭诉。配上泥鳅不知所措,担忧焦急的呜咽声,别有一番风味。 “怎么办,我心口好疼,好害怕。哥哥,哥哥,救救我。” 15.第 15 章 月芙当然明白,在哥哥面前,她是完全不占理的。 谢桢说得没错,作为及笄的女性,月芙完全没有对他死缠烂打的借口。 她本来就是生搬硬套一个赌约,强词夺理留下半年,相处中的每一步,都是谢桢在往后退,仿佛没有底线般,默许她的入侵。 这也意味着,只要谢桢改变主意,不再愿意纵着她,无论是从情感,还是理论上,月芙都无法再干涉他的决定。 但话又说回来。 区区情理,怎能难得到月芙? 她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呢。 管他男主、女主,月芙可是妹妹,妹妹,火葬场温柔男二谢桢谢疏宁的妹妹! 就算所有的理由都派不上用场,她还有本尊这个超级大杀器呢。 哥哥关心妹妹,照顾妹妹,对妹妹负责,是天经地义,与生俱来的事。如果她不巧生了病,需要哥哥的照顾,谢桢是逃不掉的。 月芙窝在车與内,故意不让谢桢第一时间看到她的模样,光打雷不下雨,好一通嘤咛,果然听到一连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几乎是在她求救话语出口的一瞬,谢桢便折身回转,大踏步朝车厢后方走去。 “阿芙!”他的声音急切而焦躁,身体先理智一步做出反应。月芙第一声还没哭完,泥鳅一片“嗷嗷嗷”的叫唤声中,谢桢胡乱把卷帘掀至一边,神情紧张,登车而上。 尚未理顺呼吸,便与手忙脚乱,紧张调整表情的月芙四目相对,撞进了那双清澈而明亮的瞳孔深处。 谢桢看到月芙的第一眼,便知道,阿芙是装的。 别说心口抽痛欲死,恐怕连最轻的胸闷症状也不曾有。 心悸发作是什么模样,谢桢再清楚不过。 胸口跳动急促而紊乱,脆弱的心脉仿佛随时会碎裂。死亡从眼睛降到胸口,力气从指尖开始消散,延续到脖颈,带着头颅垂落。 冰冷彻骨,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只是谢桢自己的感受,千人千面,旁人或许会有更多不同的可能。 但绝不会有人像月芙这样,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嘴唇水盈,却捂着心口连声喊痛。 谢桢早就该知道,他的这个妹妹,惯会提出无礼的要求。偶尔,还会骗人。 “……阿芙。”他站在登车的踏板上,手扶门框,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月芙的视线,从谢桢几近惨白,渗出虚汗的脸庞落下,划过他因剧烈动作浮动未熄的袖角,一下子抱紧了泥鳅。 “哥哥。”她故意吸了吸鼻子,表现出自己的真心实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来的时候,我就突然好了。” 惨了。 她和谢桢待久了,想到假装病重,第一反应就是装心痛。但她完全忘了,哥哥就是心病的行家了。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谢桢面前,兴许漏洞百出。 但除此之外,月芙一时间,实在是想不出别的方式。装都装了,既然要留住哥哥,那就要贯彻到底。 月芙脸不红心不跳,夸张惊呼:“真的,一点也不疼了。呀,该不会当初那个道士所言,指的就是我如今这般特殊情况吧?” 少女双眼眨巴眨巴,愣是做出大吃一惊的模样。 谢桢望着月芙的眼睛,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不疼了吗?”他轻声问。 在怀疑与审视前,跃入脑海中的念头,竟然是庆幸。 谢桢知道月芙此刻的状态,十之八九是装出来的。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不希望月芙像他一样,被这该死的顽疾缠上。 光是想想,就让谢桢揪心不已。他甚至害怕,会不会是因为月芙与他待得时间太久,他把病气过给了她。 确认月芙无事,谢桢一直悬在喉咙处的心脏,总算落回原位。 “无事便好。”恢复冷静后,谢桢的思绪逐步回笼。 他拢了拢袖口,避开月芙炽热而明亮的双眸,控制住内心的波动,缓缓朝后退去:“既然阿芙不难受,我就放心了。我去后车,若是遇到麻烦,再寻我便可。” 距离。 他与阿芙间,需要保持距离。不然,谢桢迟早会逐步失控,再度将他与月芙之间的关系,变回到他替她挑选了小泥鳅,放肆感受她的亲昵与依偎的那个下午。 谢桢刚往后退开一步,月芙就嚷嚷开了。 “哥哥,你别走。”她一脸紧张,又把手按回胸前,厚着脸皮强调,“我刚刚,又有点疼。” 谢桢果然驻足,扶着门框,维持走下踏板的姿势,停住脚步。 “阿芙此话当真?”他问道。 “当真,我没有骗哥哥。哥哥离开我的那一刻,我是真的特别、特别难受。”月芙一脸真挚地胡言乱语,“啊,我又想到了!” “说、说不定我如今的情况,与哥哥有关……” 少女半边面颊埋进狗崽子柔软的毛发中,声音闷闷的,不让谢桢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或许,是上一次哥哥陪着我的时候,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让我们产生联系。然后,今日就把我们绑在一起了。只有哥哥一直守在我身边,我才能平安。” 此前几句,她还勉强在想因果逻辑。到了后面,索性连装都不装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病。 谢桢一听便知,阿芙在胡诌。 哪怕他至今不知道原因,却也能看出,他的阿芙,是在用尽力气粘着他,不想被他推开。 与他此刻的想法,可谓是南辕北辙。 “阿芙……”谢桢声音微哑,站在车與内外阴影交界处,喊了月芙的名字。 他想说,阿芙,别闹。 他想说,阿芙,你糊涂。 他想说,阿芙,离我远些,不要再喊哥哥了。 这些话,谢桢一句没能说出口。 因为有一句建立在所有的话语之上,如同基石般最关键的话语,他没有告诉她。 他仿佛沉默了一生一世,才终于开口:“子不语……怪力乱神……” “若是阿芙实在不愿意分开,我陪着你便是,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话音落下,车厢内,诡异地安静了刹那。 不多时,月芙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真……真的?” 谢桢:“真的。” 月芙:“哥哥不搞别的小动作?比如额外挂条帘子、设面屏风遮挡什么的?” 谢桢:“不会。” 像是为了安抚月芙的担忧,他理了理衣袍,进入车内,来到了面露惊愕的少女身边,挨着她坐下。 “如此,阿芙可安心了?”谢桢问道。 最后一次。 他发誓。 哄月芙展颜,这是最后一次。 月芙却没谢桢想得那么多,见谢桢终于上了车,当即精神一振。 “多谢哥哥,哥哥真好。”她欢欢喜喜坐直,再懒得伪装,朝谢桢眨了眨眼,“我没事啦,哥哥果然是关心我的。”</ p>“把式,启程。”月芙命令一声,中气十足,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 谢桢明白,自己被骗了。然而,他并未感觉到有多生气。 落得如今这般境地,全是他自愿的。 月芙一连串发号施令,谢桢全未阻止。甚至在春和犹豫不决时,朝他点了点头,道一声:“走吧。” 车夫得令,吆喝一声,马车徐徐前进。 出了巷道,入了长街,晨光彻底不再拘束,放肆地撒向每一个角落。 谢桢在窗边回眸,顺着透过窗缝的金色朝阳,看向坐在身畔的女孩。 月芙目的达成后,先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登时降了下去。她撒开小泥鳅,窝在角落,像只偷到鱼腥,暗自窃喜的猫儿。 她身至阴影处,却宛若一朵迎霜芙蓉般闪闪发光。 他的心中,忽而产生了一种,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 假如他不是谢桢,不是一个身体破败、朝不保夕的久病之人。 若他只是个家境宽裕,身体硬朗,父母慈爱,人生顺遂的寻常少年,误以为阿芙是他的妹妹,收养了她一段时间。 他一定会在得知真相的第一时间,满怀喜悦地告知与她。 马车穿过最后一道青石牌坊,停在白云宫后山石坪上。 月芙掀开布帘,只觉天朗气清,神清气爽。 白云宫这个地点,是她特地选的。既然搬出师太的谶言,装也要装得像些,若是随意选个游玩地点,那也太过离谱了。 这一路上,虽然月芙演得漏洞百出,还被哥哥一言道破,但她的目的,也圆满达成。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趴在窗沿,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心旷神怡地欣赏道宫后山的景致。 谢桢坐在月芙身边,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不下车吗?”他温声问。 月芙撩开帘子,让泥鳅下车,由李嬷嬷看着尽情撒欢:“我在车上陪哥哥。” 她双手撑住椅面,身子放松,脸上溢满笑意:“兄长身子不好,肯定不会下车,跟着泥鳅到处乱跑。如果我不陪着哥哥,哥哥一个人,会寂寞吧……” 谢桢眸光一晃,略略有些失神。 狭窄逼仄的囚笼中,他又感受到了独属于月芙的馨香。 谢桢已然分不清,他在恐惧这份诱人气息的靠近,还是在期待月芙第无数次自作主张,再度靠近他。 他有一定要完成的事,不能回应阿芙。但,若是阿芙逼迫他…… 谢桢克制着自己隐秘的贪恋,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妹妹。 打断月芙靠近的,是一连串紧张的吠叫,以及一声短促的惊呼。 声音来得突兀,却毫无征兆,接着,是李嬷嬷的失声惊呼:“哎?这位娘子,您为何在此?” 月芙凑近哥哥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猛然直起身子,速度飞快,趴在窗边朝外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本正经履行看家护院的职责,呜呜叫着,试图驱赶陌生人的小泥鳅。 以及一名身着素色罗裙,姿容秀美,宛如弱柳扶风的女郎。 “别靠近我,走开。我,我害怕狗……” 她由李嬷嬷扶着,离马车十数步的距离,脸色惨白,拼命和泥鳅拉远距离。 月芙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一片。 “不,不会吧……” 她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不会这么倒霉,精心选定地点,巧遇女主角了吧?! 16.第 16 章 月芙的心脏,在耳畔怦怦跳动。 不安,疑惑,茫然。无数种情绪,将她裹挟。 沈令仪,正二品大员的女儿,才貌俱佳,名声在外的美人,未来的摄政王妃、凤仪天下的国母,谢桢命中注定的情劫。 月芙根据剧情,将哥哥带离家中,防得就是沈令仪从天而降,砸穿车顶棚。白云宫,则是她在谎言的基础上,随机选择的地点。 按常理而言,剧情应该被她完全避开才对。 可如今,这个疑似沈令仪的存在,却突然出现在马车十步之遥,被小泥鳅吓得惊叫出声。攫住月芙的视线,使她完全挪不开眼睛。 她到底是不是沈令仪? 若不是也就罢了,如果是,她为何突然出现在他们出游途中…… 会是哥哥吗? 强烈的惊愕中,月芙下意识转头,看向她的哥哥。 谢桢也正看着她,神情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月芙回首时,恰好与他眸光相接。 四目相对时,谢桢的瞳光闪动一瞬,默默选择回避。 “阿芙。”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你在看什么?” 月芙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莫非,这又是哥哥的功劳? 月芙一直知道谢桢的厉害,论暗中传递消息,她远远比不过谢桢。虽然月芙不知道具体方法,但如果是谢桢,或许真有可能在知晓出游目的地后,将女主角引到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然后,再像现在这样,明知故问。 月芙咽了口唾沫,故作轻松地笑道:“没多大事,泥鳅第一次出来玩,吓着同样来这儿出游的旅人了。” “是么?”谢桢垂眸,笑着回应,“看来,是小家伙没大没小,惊扰旁人。回去后,需得好好教导。” 视线从月芙脸上移开后,他深色的眸子迟迟未曾聚焦。回答时,更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上去,似乎真的完全没把可能偶遇沈令仪这件事放在心上? 月芙松了口气,没敢多说,挨着车窗坐下,思绪漂移。 倘若此事不是哥哥故意为之,那会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天意一定要谢桢与女主见上面,一个节点被打散,便再塑造出另一个关键? 亦或是,别的可能? “哥哥,我去接小泥鳅。”月芙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方向,下意识起身,朝外走去,“嬷嬷心软,肯定只会安抚受伤的姑娘,不会趁机教泥鳅认错,我来帮帮她。” 谢桢垂落身畔的手动了动,似是想要挽留,终是没有采取动作,只是兀自摇了摇头,道了声:“好。” 他顿了顿,补充:“莫要走得太远,注意安全。” “那是当然。”月芙扭头,粲然一笑,“我今日可是被师太叮嘱过,不能离哥哥太远,肯定速去速回。” 听到“师太”的字眼,谢桢的眉心微微蹙起,如墨长眉几乎拧成一个结,好似对这个称谓有些抵触。 但他终是什么也没说,月芙也同样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不曾注意到他的异样。 走下马车时,月芙的思绪,集中在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上。 得把沈令仪赶得远远的。 摄政王与户部尚书的嫡女,两者对于月芙而言,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在原作中,他们也鲜少会与民同乐,在不清场的前提下,前往这些会遇到白身或下品官的游玩景点。 想要上述情况发生,大概率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男女主感情线产生波折,女主打算从男主身边逃离,慌不择路。男主占有欲发作,立志要将女主捉回身边,不惜跑遍天涯海角的时候。 故事中,也的确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发生。沈令仪不甘心被萧悼操控,甚至以妾室身份羞辱,几次三番从他身边逃离。 而后被捉,开始一系列据说惊险刺激,能把人反复喂饱的大冒险。 万一真是沈令仪逃离萧悼,躲在道宫后院,却被泥鳅发现,可就糟透了。 沈令仪一个人还好,背后的属于萧悼的王权一压上,月芙连自由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她千里迢迢上京,见她的哥哥,就是为了防着这个,四舍五入,甚至称得上“情敌”的姑娘。 月芙抱着这样的心思,走到依然瑟瑟发抖,恨不得躲到千里之外的女郎面前。 她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忽而一愣。 短短一个照面,月芙便确信,眼前的女郎,就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 除了哥哥外,她没见过如此秀美之人。 身型娇小,柔弱纤细,整个人存在着与生俱来,无法乔庄的娇柔之态。她因常年处于惊惧之中,更显楚楚可怜,此刻,面对一只刚足月的幼犬,也被吓得宛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她是……敌人? 一时间,月芙心中产生了巨大的荒诞感。她一直注视哥哥的目光,仿佛在瞬间骤然被拔高,被迫俯视整本书的悲欢离合。 在这本书中,想要反抗仅次于皇权的摄政王,犹如蚍蜉撼树。因此,月芙自然而然将目标集中在女主角身上,这是顺其自然,这是理所应当。 可是…… 眼前这位注定反复被捉住,被折磨,被拔去所有羽翼,在笼中哭泣,却被赞颂歌喉的女郎,当真比兄长幸福吗? 月芙抱起猛摇尾巴,直往她身上扑的泥鳅,放进犹豫不安的李嬷嬷怀里。 “沈娘子。”她回身,唤出这个名字。 原本便浑身紧绷,犹如惊弓之鸟的女郎,猛然抬头。 她的眼睛大而圆润,盛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慌乱。 “你……”沈令仪到底经历过许多,眸中迅速恢复镇定。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泥鳅一眼,摇了摇头,竭力维持端庄:“这位娘子,你认错人了,我不姓沈。” 月芙视线不自觉下瞥,口不对心,言不由衷:“……娘子,遇到麻烦了吗?” 沈令仪的麻烦,月芙闭着眼就能想象得到,无非是在天罗地网中苟延残喘。月芙若是对她置之不理,等待沈令仪的,无异于羊入虎口。 月芙心里清楚,她是来赶人的。可临门一脚,却迟迟迈不过去。 她与沈令仪间的空气,仿佛凝固般,死寂无声。 李嬷嬷看了看月芙,又看了看被泥鳅驱赶,吓得够呛的陌生娘子,一时尴尬无比。 “这位娘子,这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妹妹,谢家月芙。她来京城不久,兴许,是在哪次诗会时见过娘子,留有印象,但娘子不记得她而已。”李嬷嬷试图安抚这位女郎。 却不想,老妇人话音刚落,两道视线一起向她扫来。 “李嬷嬷!”月芙的私心,最终站上高位,豁然转身,朝李嬷嬷使了个脸色,“这是小泥鳅惊扰女郎,与外男何干?” 怎么就把哥哥给说出去了?万一造成连锁反应怎么办? 沈令仪的眉眼间,也有了片刻松动。 “谢学士……?”她呢喃出声,眸光朝月芙探去,“你……是谢桢的妹妹?” 月芙矢口否认:“怎么会,不可能,别瞎说。” 沈令仪认得哥哥,提到哥哥的时候,神情甚至略带柔和。 不妙,大大的不妙。 “我认得什么人,如何认得娘子,与此事无关。”月芙迫切地撇清自己与谢桢的关系,“我只是觉得,娘子现在这样,可能,需要帮助?”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月芙狠了很心,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女主角很可怜不假,但按照原著剧情,月芙不可怜吗?她的哥哥,不惨吗? “李嬷嬷,既然女郎怕狗,那我们带上泥鳅,换个地方。”她把心一横,收回目光,不再看沈令仪。 月芙薄唇紧抿,朝马车所在的方向探去。 一只修长雪白的大手,自帘中探出。谢桢由春和扶着,自马车走下,拢了拢身上厚重鹤氅,直起身子。 他显然一直关注着另一边的状况,察觉几人对话落下帷幕,最终下定决心,从马车中走出。 与此同时,沈令仪一直紧绷的身子,倏地放松下来。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感慨与庆幸,福身,认真朝月芙行了一礼。 “原来是谢学士的妹妹。”沈令仪笑道,“我们许是曾经见过,但我记不太清,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还请见谅。” 沈令仪的态度转变实在太快了,看月芙的眼神,简直像是她蹭了谢桢的光,她顺势爱屋及乌,一并信任。 月芙不禁指尖发麻,后背细细密密地沁出一层阴冷的湿意。 难不成,她与哥哥,不仅仅是认识而已,甚至有更深层次的信赖与联系? 但是,自从她来到京城,哥哥和女主,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啊…… 月芙的思绪纷纷扰扰,耳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哥哥?”直到听见自己轻唤出声,月芙才发觉,谢桢已来到她身边。 热烈的秋阳毫无情面地撒下,落在谢桢脚边,拉出斜斜长长的影子。 柔风撩起他鹤氅细纹下摆,拂过月芙的手背,又轻又凉,像一点终日不退的冰晶。 十步的距离,被压缩成咫尺之遥。 “你,你怎么过来了?”月芙的声音磕磕绊绊,脸上强自露出笑容。 她老母鸡挡老鹰般张开手,撑开身体,企图挡住谢桢的视线。 谢桢的神情,依旧平静且温和,与月芙四目相对时,微微一笑。 “见过沈娘子。”他向沈令仪行礼,“这是舍妹月芙,初来京城。若有我管教适当之处,还请见谅。” 月芙盯着谢桢看,眼中泛起几分难以置信。心头,充斥不祥的预感。 “阿芙,快来见过沈家娘子。”谢桢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与月芙道,“她是户部尚书嫡女,亦是你未过门的嫂嫂。” 17.第 17 章 月芙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嫂嫂。 嫂嫂是什么意思? 哥哥妻子的那个嫂嫂吗? 沈令仪是她的嫂嫂?哥哥未过门的夫人? 开什么玩笑?! 如果是这样,月芙一直以来,阻止的都是什么?妨碍的都是什么? 难不成,她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 “嫂嫂?”月芙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重复谢桢的话,“哥哥,你在说什么?沈家娘子与你有关系吗?我怎么,一次都没听你说起过?” 不知何时,少女的脸上,褪去所有血色,小脸惨白。 谢桢看在眼里,先是一怔,面上染上愧色。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眉眼。眼中,流露出一抹温和的光芒。 事发突然,他吓到阿芙了。 “我早说过,阿芙该离我远些,我有许多事,不曾与阿芙讲。”谢桢道。 他与沈令仪毫无关系,彼此心知肚明,可月芙必须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 在月芙眼里,他只会是到了年岁,如一个循规蹈矩的普通人一样,安排了自己的未来。 不然,他怕护不住她。 “此前公务繁忙,一直不曾与阿芙介。”谢桢定了定神,向月芙浅笑,“我与沈家娘子,是昭德九年春三月,圣上亲赐的婚,婚期早早定下,就在入冬之后。” “沈娘子,可是如此?”他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感激地看了谢桢一眼,配合着朝月芙点了点头:“是,早听说谢学士有个极疼爱的妹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心里记挂着事,随意闲聊几句,下定决心,话锋一转:“二位……我本与闺中密友约好,同来白云宫进香。我想着时候尚早,便让车夫先行折返。谁料她竟临时失约,倒教我孤身困于此处,进退不得。” “不知二位可愿行个方便,借贵府马车一用。容我先回府中,再遣车还返,定不误二位行程。” 沈令仪说得真诚,但无论怎么掩饰,都藏不住话语中的急切。 月芙想,她应该是打算在被抓住前,逃到另一个地方去。 如果此地只有她一个人,月芙一定欣然同意,送沈令仪离开,甚至愿意留下为她打掩护。 可如今在这儿的,不止月芙一个人。 哥哥和她在一起。 谢桢自与月芙重逢的第一天起,便无时无刻不强调礼法。哪怕月芙是他妹妹,多数时候,也要被教育一番男女授受不亲,需要遵循体统。 大翌风气开放,男女婚前见面是常有的事。但马车上配有家徽,车厢狭小,又可能防止私密物品,私家的车轿,并不适合借与外人。 就连月芙,也要先发制人,赖着不走,才在谢桢一脸无奈的默许下,得以同车共乘。 为什么沈令仪能这样落落大方,正大光明地提出想要借车的要求? 因为她是女主角,所以只要她想,男二就会答应? 月芙本该抢在谢桢之前,果断开口,用礼法教条把沈令仪拒之门外。 可想到原作剧情,想到沈令仪过去、现在、未来的遭遇,她的耳畔便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同意的话,月芙都说不出口。 “无妨。”末了,清润的声音打断月芙的思绪。 谢桢抬了抬手,示意沈令仪不必担心:“此地与城中尚远,娘子独自一人,确实不便。李嬷嬷年纪大,赶不得远路,春和,你亲自驾车,务必确保沈娘子回府,不得有误。” 能让月芙纠结半天的事,在他的三言两语间有了定论。沈令仪的请求,与月芙费尽心思的胡搅蛮缠相比,轻松得不可思议。 “哥哥?”月芙下意识想要抗议,“这不合规矩吧?” 或许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谢月芙对兄长占有欲,又或许是那个被迫看完狗血火葬场文,对谢桢命运感到不公的现代月芙的心思作祟。 月芙端起疑惑的表情,扯了扯哥哥的衣袖,表情懵懂又天真:“阿兄,我记得……按照大翌的礼制,男女成婚前,应当减少见面的次数。” “如今巧遇沈姐姐,是缘分,只要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但将马车借给她,送她回家,马车停在沈府门口,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哥哥在婚前见了沈姐姐,会不会,对你产生影响?” 连月芙自己都觉得,她如今的这张嘴脸,太难看了。 她的提议,是在堵沈令仪的逃生路线,与狗血里见不得人好,煽风点火的恶毒女配没啥区别。 不过,反正,哥哥不会答应的。 因为谢桢喜欢沈令仪,有施以援手的机会,绝不会放过。 而月芙毫无理由,也毫无立场阻止这件事。那份将她与谢桢连接在一起的,存藏于血脉中的红线,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 月芙白着一张脸,讪讪出谋划策:“依我看,不如我去为沈姐姐叫一辆马车,送她出去便可,何须让春和去送,落人口实……” 谢桢温和了眉眼,打断月芙的话:“阿芙,莫要这么说。” “为人者应时权变,世上虽有礼法,可礼法之外,亦有情理。” 谢桢的身形逆着光,月芙有些看不太清,只能听见他耐心十足的声音,响在耳畔,像是在与她解释。 “如今沈娘子蒙难,有求与我,出手相助,才是为人之道。” 说来说去,月芙那几句不轻不重的抗议,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起到半分的作用。 “只是为人之道吗?”兴许是虚荣作祟,越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月芙就越不想简简单单认输。 她扬起小脸,仿佛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笑道:“我看,是哥哥喜欢沈姐姐,喜欢得不得了,才会为她让步吧?” 谢桢脸上的微笑,凝滞一瞬。 沈令仪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她很快回神,朝谢桢使了个眼色,急急行礼:“多谢郎君体谅,小女感激不尽,先告辞了。” 话说完,跟上春和,头也不回离开,像是后面有东西在追她。 沈令仪……连春和都认识了……看来,她与谢桢见面的次数,绝对不止书中所写公开场合的那一次。 月芙望着沈令仪离开的背影,忽而感觉一阵讽刺。 哥哥与沈令仪订婚的时间,是昭德九年,春三月。 月芙想起一切,奔赴京城的时间,是夏六月。中间,整整隔了近百日的时光。 难怪这个世界能放任她想起一切,像个初生牛犊般,逆着书中轨迹横冲直撞。 也难怪哥哥与她相处时,从 来没有因为她搅乱他与心上人的好事而不悦。 从重逢相遇那一刻起,哥哥注定要娶沈令仪。月芙作为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从一开始,就无法改变既定结局。 “阿芙?” “阿芙?” 月芙不知失神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谢桢的询问声,才勉强回神。 “怎么了?”他看上去很是担心,伏低身子,手搭在她的肩头。泛凉的呼吸,勾勒着月芙的耳廓,像一只小小的耳坠,将她拉回现实。 “从方才起,你便心不在焉,可是遇到麻烦?”谢桢紧张问道。 月芙张了张嘴,哑然失语,摇头道:“哥哥多虑了,我就是,才知道哥哥有了婚约。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哥哥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不满地瘪了瘪嘴,“害得我蒙在鼓里那么久,都没有及时恭喜哥哥。” 话虽如此,月芙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挠故事的进展? 谢桢似乎仍有些担心,又像是另有顾及,探手将月芙鬓边碎发拨至耳后,恋恋不舍地收回:“此事虽是圣人赐婚,但圣人不喜张扬,沈娘子也不愿提前被人知晓,故而不曾向陈郡传讯,也不曾告知月芙。” “沈娘子说,她与友人相约在此,若是她离开后,友人姗姗来迟,恐怕会酿成误会。”他不再给月芙追问的机会,转移话题,“为兄在此稍等片刻。” “我留下来陪哥哥。”月芙想也不想,道。 哪有什么友人啊,如果真有人来,也只可能是摄政王的人。谢桢留在此地解释,和树立活靶子有何区别? 谢桢的态度,却出离得坚决:“此事是我的决定,自然由我来解释,阿芙无需参与。” “李嬷嬷,你带阿芙四处看看,别让她留在这儿。”他吩咐道。 李嬷嬷早早在一旁候着,见兄妹之间氛围不对,赶紧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不存在。听到吩咐,方磨磨蹭蹭上前:“娘子,今日白云宫难得清闲,不如我们陪泥鳅去四处玩玩,免得再吓到其余人。” 谢桢的态度摆在这儿,月芙着实不好再说什么。 更何况,她也需要时间,想想未来该怎么办。 若是依照原作剧情,昭德九年冬的十月,哥哥会与女主成婚。而后,便是摄政王抢婚。 月芙该如何做,才能避开这个结局?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哥哥,报答哥哥一直以来,对她的关心爱护。 进入道宫后院后,月芙没有让李嬷嬷随身跟着,漫无目的地在道宫闲逛。 穿过月牙洞,似乎来到一个小院。山门虚掩,铜环凝固,檐角挑起飞云,高高得仿佛要刺破天际。 一名黄衣女道坐在院中石凳上,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月芙甫一现身,便静静转头,朝她看去。 她的视线仿佛一粒星子,将月芙整个人照亮无余。月芙没来由地心头发颤,正欲告罪退出。女道手执拂尘,轻轻一甩,抵至肩头。 “无量天尊。”她单手执礼,念了句道号。眉宇间,染上几分空明与了悟。 “小居士非此世之人,徒留此处,不如归去。” 18.第 18 章 月芙耳畔,“嗡”一声,像是有东西无声爆炸。 她一动不动紧盯陌生的女道,整个人恍若被冻成冰雕。 自道长口中道出的八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耳畔萦绕,余音不绝。 徒留此地。 不如归去。 此地是哪儿?京城?还是这本书? 归去何地?陈郡,还是…… 现代? 月芙已经很久很久,没敢想这两个字了。 她在现代的家庭很普通,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却也衣食无忧,父母不是人人称羡的模范家长,但离开久了,也会忍不住相互想念。 月芙顺利地度过人生前十八年,考上大学,结识了许多有共同爱好的朋友,时常趁着周末,外出游玩。偶尔也会有损友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她推荐些看了叫人胃痛的短篇故事。 刚刚回忆起一切的时候,月芙的确想回家。 在古代的十六年,并未冲散现代时光的一分一毫,她仍深切地爱着那个哪怕更辛苦,却也更自由自在,不受教条拘束的世界。 很快,她说服了自己,她是回不去的。 依照月芙在现代看过那么多穿书文的经历,能二次穿书的文,一般是主角绑定系统,颁布任务,拿重生回家当奖励。 她的穿书方式,是经典被卡车撞成压缩文件,一次性穿越的形式。 十六年来,除却当年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入谢府的道长,月芙一次灵异事件都没遇到,更别提反复穿书文中,人手一款的系统。 月芙强行说服自己,这儿才是她真正归宿。 可一旦被人点破自己的过去,强烈的思念如同褐色巨浪,排山倒海般朝她涌来。 “您……”月芙大脑一片空白,当即想要问个明白。 她红着眼眶,上前一步,想要说话。脚下“嘎巴”一声,踩断深秋的枯枝,将她从恍惚中猛地拉回。 冷静。 她还不知道眼前之人到底是谁,说出这种话,有何目的。也不知道泄露天机,会不会有所代价。 月芙机警转头,确认李嬷嬷没有追上来,方重新上前几步,小心翼翼试探道:“道长此言何意?” 道长笑道:“小友不认得我了?” 见月芙面露疑惑,她无声轻笑,摇了摇头,从石凳上站起:“玄龙十年,我曾与小友有一面之缘。我观小友有缘,送了小友一场造化。” 玄龙是圣人的上一个年号,玄龙十年,月芙四岁。 月芙双目微微张大,再按捺不住,惊呼出声:“是您?” 她其实,一直在内心感激那位道长,如果不是她,月芙如今身至何处都不知道。 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除却谢家与女道本人外,再无其他。 谢家不可能知道她来自何方,照这么说,虽然眼前道长看着年轻,不过三十出头,却有可能,与当初将她带离流民堆的道士,是同一人? 月芙低下头:“我那时年少,记不太清楚。若有怠慢,还请道长恕罪。” 道士笑道:“无妨。” “我名静虚。”她轻甩拂尘,自我介绍,“初次见小友时,我资历尚浅,不曾看得太远。如今再度偶遇,我来送小友第二段缘。” 她没有给月芙反应的时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上。 那是一面晶莹剔透,宛如冰雕玉琢,却又破破烂烂,融化大半的水银镜。 “月芙居士。” 静虚的声音响起,似是落在耳畔,又似是隔着千里之遥。 “贫道修为尚浅,关于你的来路,我并不清楚。恐怕,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到底来自何方。” “只是,居士困守在此处十六年,正逐渐与此世融为一体。若魂魄再不归位,水镜融化之时,恐怕将彻底断绝与另一个世界的联系。” 水银镜的镜面,大部分已消失殆尽,月芙看不清上面的痕迹。但静虚的声音,响在耳畔,再清晰不过。 月芙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 就在不久前,她还在难过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哥哥与女主走近。下一刻,能回家这样的惊天消息便当头砸下,使她措手不及。 难不成,是老天觉得她太可怜,看不下去,亦或是真的怕她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逼哥哥退婚,影响世界线,给了她这样一个安慰奖? “敢问……”月芙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我如何才能回去?” 她要回家的。 她是一定要回家的。 不仅是因为那个世界有月芙在意的人,更是因为,她原本所在的时空,是比现在好千百遍的地方。 静虚露出了笑容:“奇怪,居士应当早已明了才对。”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此岸,彼岸,皆在居士一念之间。”她手执拂尘,略施一礼,“贫道只能窥见其中一二,具体如何抉择,还需小友自行定夺。” 月芙双眸睁大,恍然大悟,又往后退了几步,呼吸几乎凝滞。 在这个世界死亡,可以回家? 静虚说得没错,月芙早就想到了这种方法。之所以不试,只是因为生命只有一次,不敢压住而已。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正式实施。 可是,可是…… 她该如何与这个世界在意她的人道别? 临门一脚之际,月芙犹豫起来。 月芙来此一遭,纵使开局不大好,到头来,并没有受太大的委屈。 虽说自己离开陈郡时,就已经抱着或许会触怒摄政王,再也回不来的想法,与照顾她的人认真地道了别,但她到了京城后,才遇到的那些人呢? 春和,孙先生,小泥鳅,李嬷嬷…… 还有。 哥哥。 谢桢的命运,目前为止,依然没有改变。 如果她回家了,哥哥怎么办? “多谢道长。”月芙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向静虚行礼,“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些时间细想。” “无妨。”静虚微笑道,“只是,水镜乃是天地灵气所化,不得离开道宫。若居士还有疑惑,可再来寻我,我自会为居士解惑。” 没有指点,也没有补充。她就这么无声微笑,目送月芙离开。 告辞后,月芙站在月牙洞前,看着通往两个方向的石阶路。 往右,是李嬷嬷和泥鳅去的地方,与哥哥分别时,月芙心情沉重,泥鳅在她脚边使劲儿摇尾巴,也提不起劲儿去遛狗。 李嬷嬷似乎看出月芙心情不佳,主动提议,自己带泥鳅去散步,不劳烦月芙陪着。 往左,就是她的来时路,哥哥在那儿,等着他以为的,“沈令仪的朋友”。 月芙迟疑片刻,往来路走去。 她突然很想见哥哥,就算无法与他言明自己要回家的事,哪怕只是说说话,也是好的。 哥哥对她很好,如果是哥哥,一定会耐心地听完她不着调的倾诉,依照他的理解,给出对症的方案。 月芙用力抹了抹泛红的眼角,加快脚步,朝着谢桢所在的林荫道小跑 过去。 她跑得气喘吁吁,呼吸凌乱,再离墙边几步之遥外的地方,戛然止步。 谢桢依旧站在原本的位置,身姿颀长,如兰亭玉树。 他的面前,站着名管事打扮的人,正彬彬有礼,却寸步不让地问着什么。 摄政王的人? 来找沈令仪的? 月芙心头一凛,下意识躲到高墙后。她竖起耳朵,屏息凝神,不敢轻易行动,给哥哥惹祸。 管事模样的人鞠着身子,态度恭敬,话里却仿佛藏着刀锋:“谢学士,小人已经说过了。小人是沈府中人,奉命来接沈娘子。可寻遍了道宫,不见娘子身影。有人说,娘子最后是往后山来,不知谢学士可曾见过?” 谢桢立在原地,微风掀起鹤氅一角。他垂落长睫,看着那名管事:“我仔细想了想,我在沈府不曾见过尊介,观尊介的衣着,亦不像是沈家仆从。” “倒像是……”他弯唇一笑,没有回避,“王府中人。” 哥哥怎么会那么冲动? 月芙躲在墙壁后,懵了一瞬。 整个大翌,只有一个王爷,摄政王萧悼。谢桢此话一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这不是明摆着给摄政王难看吗? 无论是装傻,故作不知,还是指一个错误的方向,暂且应付过去,都比直接揭露身份要好不知道多少倍。 管事也没想到,谢桢会如此不给他背后之人面子,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谢学士,我是王府中人又如何?”他回答道,“王爷与沈娘子有事相商,顾及沈娘子清誉,方命我多加遮掩。” “既然学士已认出我,还请行个方便,告知沈娘子去处。” 谢桢微微侧首,像是在思忖什么。片刻后,他从容开口:“烦请尊介转告王爷,我已送沈娘子离开,去往何处,无从告知。” 管事面露不悦,正要追问去向,谢桢又道:“她与下官有婚约在身,今日偶遇,便由下官府中车马送其归家。此事若有不妥,阁下可至户部沈大人处询问,亦可向圣人禀报。”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既无心虚,也无讨好,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管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是难看。 月芙的心,也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哥哥在做什么? 挑衅摄政王吗? 他疯了吗? 兄长一向是再谨言慎行不过,眼下这几句话出口,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不可能不知道。 当初他保护月芙的时候,态度虽然坚决,却并不强硬。进退得当,给足了对方面子。 是因为现在的事与在意的人有关,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控制不住失态,宣誓主权吗? 原来对一个人在意与否,差距,竟然那么大。 月芙的呼吸,忽而有些沉涩,心口,也开始不断发闷。 她扶着墙,撑住慢慢下滑的身子。四肢百骸像是浸在冰水里,浑身发麻,说不出话。 谢桢与管事的对话,还在继续,月芙却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是很羡慕沈令仪,能被哥哥这样保护。 也很茫然,她的下一步,到底该做什么? 哥哥,一定很喜欢沈令仪。 沈令仪,看上去也不排斥哥哥。 拆散一对有情人,谢桢真的会开心吗? 月芙来到京城,横冲直撞般做了那么多,最开始的,也是归根结底的目的,明明…… 明明是想让哥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