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 1. 第 1 章 “白应怜——!” 夏日蝉鸣撕破长空。 河水冰冷刺骨,灌进胃里,堵住所有血管。 那是白应怜跳河后听到最后的声音。 2018的夏天,蝉声将热空气拉得绵长,昨夜的雨,今早水泥地却蒸发的干净,偶有坑洼处还积攒些雨水。 池夏叼着雪糕,头戴鸭舌帽,压的低,阴影落在眉骨,黑色T恤在他身上松松垮垮挂着,今天是二中开学日,他却连书包都没背。 学校后有一条小巷,而后巷就是他们这种不学无术混混聚集地,后巷通往一条街,街上开着几家老店,台球厅,网吧,还有两家苍蝇馆。 墙是红砖砌的,刷了层水泥,如今早已掉的差不多。巷子两端通着,风裹着清晨的微凉,混着墙皮发霉的潮气,一时说不上来是好闻还是呛鼻。 池夏握着手机打电话,电话另一端传来好兄弟宋济凡的声音,“池哥,你快来啊,就缺你了。” “催什么?快到了,我杆带了吧?”池夏换只手拿手机,嘴里的雪糕嚼的嘎吱响,右手去推通往后巷的那扇铁门。 “带了带了,赶紧的吧,王皓那个傻叉都快骑你兄弟我头上了……” 电话另一端宋济凡还在絮絮叨叨的催促他,池夏推门的手一滞,眼前的场面让他愣住。 池夏打死也忘不了那天,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应怜。 少女穿着干净板正的校服,很瘦,校服外套对她来说偏肥,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唇色透着淡淡的粉,阳光顺着屋檐洒进巷子,洒到她束着的马尾上,像极了小时候常拴着根红绳挂在脖上的玉面观音。 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 可,眼前的姑娘揪着一个男生的头,使劲往墙面砸去,跟菩萨搭不上一点边。 听到声音,白应怜往他的方向看来,见有人,她眼神一沉,手上力气却不小半分。 男生嘴里还骂着“你个贱货,跟你妈一个死样,快点放开我。” 他挣扎着反抗,白应怜冷脸又抓着他往墙上撞了两下,男生被撞的眼冒星,喊不出声。 池夏松松嘴里的木棍,淡定移开视线,往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男生看去。 呦,还挺刚,一对二。 他踢了踢躺着的人,认出是一直跟在刚子屁股后面的那个,冲他吹了声口哨。 池夏没忍住又看了眼白应怜,见她甩开男生脑袋又抬脚狠狠的往他腰上踹了一脚,那人被她踹倒在地。 他一边扶腰起身,一边骂骂咧咧道:“白应怜,你他妈给我等着。” 说完拉起地上那位就往巷外一瘸一拐的走。 因为池夏戴着帽子,那人全程没注意到来的是池夏,只当是经常跟在白应怜身边的那个男人。 当然如果他知道对方是池夏,或许不敢说这些话。 白应怜表情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捡起地上的书包,拍拍上面的尘土。 池夏见她一副坦然样,倒是一点都不怕,他忽然来了兴致,叼着雪糕棍冲她喊,“嗳,你叫什么?” 微风吹起,吹在白应怜的脸上,吹动她的发丝,她眼皮不掀一下,背起书包往外走。 池夏第一次被人无视的这么彻底,盯着那瘦到干巴的背影,顶腮气笑。 脾气可真差劲,难怪得罪人。 手机接二连三的震动,池夏接听,抬脚继续往前走,“别催了,马上就到。” 九月的临市冒着热气,像巨大的蒸笼,将人困在里面,逃不出,进不去。 池夏跟宋济凡几人在台球厅打了一整天的球,中午饭整了桶泡面随便应付两口。 宋济凡看他掏出最新款的iPhoneXs随手放在一边,一脸羡慕,舔舔唇,搓着苍蝇手,“池哥,你又换新手机了,这是最新款吧。”说着伸手,“快给我看看。” 池夏转着杆,观察着该从哪里下,无所谓,“随便你。” 在这样的一个经济落后的城市里,有钱人并不多。 但池家一定是最先富起来那批,这些年互联网发展的快,而池夏他爹看中这碗饭,早早投下一笔,这两年算是赚了个翻盘,但远不止这些。 宋济凡还在研究着最新款的iPhone,冷不丁被踢了一脚,池夏不耐烦道,“快点,到你了。” 宋济凡看着桌上的残局,挠了挠头。 八号球稳稳停在底袋袋口,乍一看是必赢的局面,但白球却死死贴在对面库边,与八号球形成一条直线,中间还横着宋济凡自己的最后一颗目标球。 七号,正好挡在必经之路上。 “池哥,你这……” 宋济凡握着球杆比画了两下,怎么换角度都觉得这是个死局,“你这是给我留了个面子球?” 池夏咬着烟,没点火,就那么叼着,闻言嗤笑一声,“面子?你往白球右上角打,加左侧旋,吃三库绕过去。” 宋济凡瞪大眼睛,握着杆比画半天,“三库?还绕?那角度……” “让你打你就打,磨叽什么。”旁边王皓起哄,“鸡仔你行不行啊,池夏都把路线给你指出来了,这都打不进干脆把杆撅了。” 宋济凡冲王皓喊,“臭耗子催啥催,你行你上啊。” 随后深吸一口气,俯身、架杆、瞄准,将中考打小抄那股子气势拿出来。 最终,不出所料的停在了离八号球还有十几厘米的位置,完美挡住了自己的击球线。 宋济凡直起身,脸都垮了。 王皓在一旁直乐呵。 池夏把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慢悠悠走过去,绕着球台转了半圈,最后在某个位置停下,俯身。 “池哥,这球……还能打?”宋济凡不信。 池夏没理他,架杆的手稳得不像话。击球点选在白球的最下方,几乎贴着台泥的位置,一个极低的重心点。 白球贴库出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诡异的逆旋转,在即将撞到七号的那一瞬间,忽然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堪堪擦着七号的边缘滑过。 然后慢悠悠,慢悠悠地滚向八号球。 “咚。” 八号球落袋。 台球厅安静了一秒。 “我操。”宋济凡手里的杆差点掉地上,“池哥你他妈开挂了?低杆弧线?!这玩意儿我只在视频里见过!” 池夏直起身,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漫不经心。 “菜就多练。” 王皓鼓掌冲他吹口哨,学着池夏的样子,冲宋济凡摇头,“菜就多练。” 池夏累了,将杆递给王皓,下场,窝在沙发,一双大长腿随意伸展,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姿态懒散。 池夏这人就这样,天天就跟睡不醒似的,偶尔来了兴趣,眼睁得就大些,兴趣一走,又回到他那要死的状态。 抽着抽着就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他点点烟灰,冲宋济凡喊,“宋济凡,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有个女生。” 宋济凡还在研究刚池夏那一招,看也没看池夏,下意识应,“女生多了。” 等等,女生? 突然他眼睛一亮,球也不打了,一屁股坐到池夏身边,“哪个?长什么样?给我细说细说,没准我认识呢?” 池夏还从没主动提过哪个女生呢,王皓也闻着味跟过来,两人一脸八卦样。 池夏被突然围过来的两人搞烦,将烟掐灭,“滚滚滚,打你的球。” 宋济凡没得到想要的回复,不死心,“你还没说谁呢?” 池夏打开手机,下午七点,外面的天还亮着,但二中早已放学,他举起手机晃晃,提醒两人“七点多了,你俩还不走?” 宋济凡一看时间,忙站起身,抓起早上扔在角落的书包,“我先走一步,不然我妈的小杆得把我屁股打开花。” 开学第一天 ,学校查的松,王皓和宋济凡才敢跟池夏逃课出来打球,二中六点就放学,宋济凡捞着书包就往外跑。 王皓看了眼时间,也准备走,“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池夏。 池夏眼皮不掀一下,开了把游戏,“等会再说。” 王皓点头没说什么,推门出了球厅。 球厅安静了许多,池夏就这么窝在沙发上打了两小时游戏,他站起身活动脖颈,掏出一根烟,点上,到前台掏出一张红票,扔给前台。 新来的前台小姐姐,找钱的工夫忍不住偷瞄两眼面前的少年,听同事说,这人是这里的常客,长得帅,家里有钱。 池夏懒散的站着,跟没骨头似的,因为等的不耐烦,撩眼看了前台一眼。 小姐姐立刻红着脸低头,将零钱递给他,池夏接过零钱没说什么,出了门。 他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手里的烟燃尽,才抬脚往巷子尽头走去。 与此同时,白应怜推开家门,刚关上门“我回来……”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双鞋朝她面上飞来。 “啪”的一声,很清脆。 白应怜沉默,将书包卸下,家里没开灯酒气味很重,白应怜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她摇晃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很平静,对着白应怜打了个酒嗝。 白应怜被熏的蹙眉,却站着没动,手紧握书包肩带。 白应怜知道此刻的她最不清醒,或许清醒,但早已不重要。 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又是“啪”的一声。 白应怜脸被扇偏,脸上火辣辣的疼。 赵引娣拧起眉,“你李婶今天带着李硕来找我,说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她没等白应怜开口,抄起门口的扫把,往她身上打去,“你能不能懂点事!我天天摆摊已经够辛苦了!你难道想气死我吗!” 赵引娣是卖鱼的,从小做体力活,手劲不小,白应怜伸手擦流出的鼻血,她一动不动,任由扫把棍一下一下抽打在身上。 反抗是没用的,只会换来更失控的歇斯底里。她早已学会把所有情绪压进喉咙,不吵,不闹,等这阵风暴过去。 “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死!死后你再和你爹一样跑是不是!”她似乎觉得扫把不够出气,左看右看,抄起桌上的秤砣向她扔去,“是不是!是不是!” 她还在怒吼着,似乎是疯了,不管不顾。 白应怜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看着她,一下不躲,秤砣砸在侧腰,她忍痛皱眉,却没吭一声,像是个布娃娃,任凭怎么拉扯,都不会叫。 赵引娣发疯累了,瘫坐在地上。 白应怜知道这是结束的征兆,她伸手开了灯,酒瓶歪倒在地,秤砣,扫把,零零散散的躺在地面。 白应怜走过去,弯下腰,一件一件收拾,弯腰时身上的伤扯动。 这次她没再皱眉,等收拾好后,鼻血也不流了,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冲洗,洗净后又去擦滴落在地板的血迹。 赵引娣坐在地板上哭,蓬头垢面的,声音很大。 白应怜擦地的手顿了一瞬,没回头,也没应声。 这时赵引娣跪着爬过来,抱着她的腰,声音哽咽,“怜怜……对不起,妈不是故意的……妈就是控制不住……你别恨妈……妈只有你了……妈知道不是你做的……是他们见我们母女俩好欺负……” 白应怜被赵引娣抱着,闻到那股熟悉的腥味,表情没什么温度,她想说,“不是的,就是我做的。”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蹲下拍拍她妈的背,像在哄小孩,“没事,我不疼。” 赵引娣哭的更厉害了,她就不拍了,等着,等着她妈哭完,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表情,看着她妈。 过了许久,她妈哭累了,白应怜就叫她回卧室睡觉,赵引娣像个听话的孩子,老实的回了房间。 白应怜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上钥匙,推开家门,往楼顶走去。 2. 第 2 章 夏末的深夜,温度很低,而顶楼的风很轻。 楼顶很空,堆着没人要的破烂,有个水泥台子,不高,白应怜坐上去,把腿悬在外面,风将她穿校服的小腿包裹起来,那双穿的有些旧的板鞋踩在半空。 她家住在临市老城区的棚户区,跃进里。 这名字是三十年前起的,现在早就没人提了,街坊邻居管这叫“里边儿”你住哪?“里边儿”不用多说,都知道是哪儿。 而这栋楼是这最破的一栋,一共四层,不是那种小洋楼会有阁楼,就是很普通平房屋顶的模样。 三十年前,这或许是些家底好才住得起的地方,如今混的好的那些早早搬了出去,现在住着的也就是些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 渐渐,风大了起来,吹的头发乱飞,吹的眼睛发酸。 白应怜看着下面,巷子黑漆漆的,远处有路灯,昏黄。路上车很少,喇叭声响起,又远去。 楼顶是她初二那年发现的,那天她妈又打她,打完就哭,哭完又睡,她睡不着,爬起来,上顶楼。 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她从没想过寻短,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后来就成了习惯,每次挨打,就会上来坐坐,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会坐很久,有一次坐到天亮,看着太阳从那些矮房子后面升起来,橙红色的。 直到风裹着凉意渗进校服,身上钝痛淡了些,她才起身。 隔天,白应怜换上一套干净校服,将昨夜那件沾了血迹的校服洗净。 赵引娣早早就出了门,她要去进货往往四点左右就出门,白应怜拿着桌上留下的钱出门。 学校里,白应怜将书包放下,今天她戴了口罩,同桌许念是个性子软糯的女生,她说话总是轻柔,从远处看去,其实两人看起来是一种类型,都是那种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乖乖女。 “应怜,你今天怎么戴着口罩啊?”许念不解,她歪着头关切问。 白应怜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感冒了。” 许念没多想,“哦哦”两声从桌洞里掏出两颗糖果,“给你。”她笑得两眼弯弯,像只小兔子。 白应怜学着她的模样,勾起嘴角,眉眼是弯的,可仔细看去却空洞,并没有笑意,“谢谢。”接过后,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笑的不是她。 白应怜没吃,随手放进桌洞,拿起课本开始默读。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数学老师正讲着课,后门进来个人。 池夏,没穿校服,手插着兜,一身懒散,眼皮半阖,满脸倦怠,上半身换了件简单白T,倒显得像个学生。 “那个同学你哪个班的?怎么跑这来了。”数学老师站在讲台叫出他。 他清楚的记得刚没人出教室,以为是他走错班级。 高三开学刚分班,他又是新来的,人脸记不全。 班里的视线都往后看去,白应怜低头算题,没动。 池夏摸着后颈,眼依旧睁不开,站在教室后的过道,“不好意思啊老师,我刚不舒服,去了趟医务室。”他随意扯着谎。 “哦哦,那你回去坐下吧,”还顺便关心道,“不舒服及时跟老师讲。” 池夏点头,往王皓和宋济凡的方向走去,一屁股坐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上。 宋济凡捂嘴偷笑。 池夏扯谎都不会扯,校医务室早八百年前就倒闭了,也就老师这学期刚来,信了他的鬼话。 教室里谁不知道池夏是出了名的逃课王,但没人敢揭发,因为这人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池夏,二中的扛把子,全年级没一个敢惹他。 高一那年踹翻体育生,高二单挑职高三个,抽烟喝酒打架样样不落。 当然不敢招惹他的重要原因不是他很能打,而是因为他背后有个有钱的爹,临市这片的电商都是他爹的,甚至东区那片房地产被他家收购。 池夏一到教室就趴在桌上睡,老师只当他不舒服,没多管,池夏一觉睡到下课。 如果不是宋济凡把他晃起来,他估计能睡到中午吃饭,或许不止。 “池哥,快起来,体育课,打球去。”宋济凡不要命的晃着他,王皓还想好心提醒两句,就见池夏眉头紧锁,醒了过来,眼皮还没掀开,冲宋济凡低声骂,“宋济凡,你是不是有病?” 宋济凡嘿嘿笑了两声,从椅下摸出颗篮球,“走走走,都多久没打了。” 池夏被强拽起来,王皓跟在后面,三人走到球场。 按理体育课都会先集合点人数,再解散。 池夏他们无法无天惯了,点名这事早就抛到脑后,体委程朝晓跟他们混的熟,面不改色的跟体育老师汇报人齐。 体育老师背着手点点头,示意大家自由活动,男生欢呼,轰然散开,往球场的方向奔。 许念挽着白应怜,往场外的台阶走去,她找了个阴凉地,坐下后,用手小幅度扇着风。 临市即便在夏末气温也高的离谱,许念将外套脱下,白细的胳膊露在外面乘凉,她继续扇风。 白应怜就安静的坐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应怜,你不热吗?”许念注意到白应怜还穿着校服外套,疑惑问出声。 白应怜摇头,许念担心这么热的天,她还戴着口罩闷得慌,“应怜,要不你把口罩摘了吧,我身体素质不错,不会被传染的。” 她以为白应怜戴口罩是怕将病毒传染给她。 传染是小事,要是中暑可就严重了。 “我体寒,不怕热。”白应怜回应道。 许念“哦”了一声。 白应怜都这样说了,她不好说什么。 昨天开学,许念最初找白应怜坐同桌,是因为对方经常出现在光荣榜上。 年级第一,老枪手了,幸好她来的早,抢占先机。 但白应怜话少,也不主动跟她搭话,或许是因为刚认识不熟悉的原因吧,许念将视线转向球场,看人打球。 离他们不远处的场地球突然往她们这滚来。 宋济凡不好意思的朝池夏耸耸肩,“手滑手滑。” 他朝白应怜她们在的方向喊了一声,“同学,帮忙仍一下!” 王皓在一旁吐槽他,“就这两步,还得麻烦别人,懒死你得了。” “那有人,不用白不用。”宋济凡不管。 白应怜视线落在滚来的篮球,没动。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动,一动身上的伤扯得疼,刚许念挽自己时,碰到一处伤口,她强忍着才没把手抽回来。 许念认出对面几人,学校里出了名的混子,本来觉得分到一个班就够可怕了,现在又让她帮忙捡球。 她不想帮忙,可不帮万一被盯上,只会更严重。 她从小被家里保护的好,没和这种人打过交道,特别是那个池夏,听说他经常打架,被打的人骨折动手术的都是常有的事。 宋济凡等得不耐烦,冲她们大喊,“嗳,听没听到啊!” 池夏顺着宋济凡吼的方向看去,愣住,一秒认出戴口罩那人的身形,就算戴着口罩,池夏也看的出来,那人就是昨早遇到的女生。 池夏挑眉跟身边的程朝晓打听,“坐那,那人谁?” 一共两人,程朝晓问他哪个。 池夏眯着眼,伸手指向正在发呆的白应怜,“戴口罩那个。” 许念急的想哭,看着池夏往她们的方向指,以为自己真惹到他,短短三秒她已经想到自己上百种被欺负的场景,她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指尖发颤。 白应怜被吵的心烦,看她一眼,利落站起身,先她一步捡起球,朝宋济凡的方向扔去,她力气很大,瞄的很准。 宋济凡看见 朝自己飞来的球,下意识躲开,差点被砸到,球在地上重重的弹了两下,最后滚到王皓脚边。 “操!故意的?”宋济凡皱眉骂。 他往白应怜和许念的方向看。 两个小姑娘,个子不高,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故意的,估计就是力气大了些。 宋济凡打消念头,还冲她们喊了一声“谢了。”随后转身冲池夏他们,“来来来,继续继续。” 他迫不及待的想展示自己新学的技术。 下课铃声响起,宋济凡还想继续打,结果池夏不知道跟程朝晓说了什么,低笑一声,随后转身,摆摆手“不打了。” 宋济凡,“池哥,你去哪?” 池夏不理他,慢悠悠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刚白应怜扔完球,许念就低头拽着她往回走,一路上碎碎念,“吓死我了,刚真的好可怕……” 白应怜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怕,“你为什么这么怕他们?” 许念瞪大眼睛,“你不知道吗?” 她看着白应怜不解的表情,猜到白应怜或许真不知道,“那个池夏,高一跟一个体育生打,高二单挑职高三个,听说被他打的人,骨折住院都是轻的。还有那个宋济凡,家里是开武馆的,从小练散打,王皓他哥是混社会的……” 许念如数家珍,把几人的“光辉事迹”倒了个干净。 白应怜垂着眼,指尖摸索着指腹,“然后呢?” “然后?”许念愣住,“然后……就很可怕啊!” “可怕什么?” 许念被问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白应怜没再问,脚步没停,脊背绷的笔直,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哦——原来背后都是这么说我的啊。”身后传来男声,许念的心瞬间跳到嗓子眼,她僵硬的扭头去看。 只见池夏叼着根烟,手插兜,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走,一副玩世不恭的样,不知听了多少。 完了。 这是许念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完了完了完了。 她嘴张合着,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池夏走近了几步,停下。 他将胳膊搭在白应怜肩上,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他的脸还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白应怜脸色微沉,她肩上也有伤。 “放开。”她语气冷淡,像座冰潭没有温度。 池夏跟没听到似的,冲许念,“继续说啊,”他说,“我听着呢。 许念觉得自己快死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 “真被打进医院赔多少钱…”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对...对不起。”她磕磕巴巴的道歉。 池夏懒散的站着,揉揉耳朵,不在意许念说了什么,他将白应怜带走。 白应怜没给他好脸色,“干什么?” “白同学,如果你不想让其他同学知道你打架斗殴的事情,就乖乖跟我走。”池夏在她耳边低声威胁。 两人贴的近,尽管白应怜戴着口罩,还是能闻到池夏身上的烟味。 白应怜没再反抗。 池夏看着她骤然收紧的指尖,笑意深了些,他闷声低笑,“人我带走了。” 许念竖在原地,不安的搅着手指。 池夏要做什么?他不会要欺负应怜吧,可背后说他坏话的是自己…… 尽管她怕的要死,但还是抓住了白应怜的胳膊,一脸担忧。 白应怜没料到她会抓住自己,或许她从没就没想过会有人抓住自己。 白应怜看出许念的担忧,眼神柔和下来,安慰她,“没事,你先回去吧。” 许念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3. 第 3 章 教学楼后的花坛里,池夏单手把玩打火机,他想起刚才程朝晓跟自己讲的事情。 “白应怜你不知道?她经常考年级第一啊,每个星期一国旗下演讲的就是她。” “哦,忘了你没来这么早过,不认识很正常。” “周三的广播站站长也是她” “哦,你可能不知道咱学校还有个广播站。” “昨天开学典礼演讲的也是她。” “哦,忘了,你昨天没来。” 池夏指尖转着打火机,唇角勾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白应怜站在那,站得笔直,跟他那副没骨头样完全不同。 “你想说什么?”白应怜开口,声音透着疏离。 池夏背靠树,一副闲散样,他看着白应怜疏远样,来了兴致,想逗逗她。 “白应怜。”他叫她的名字,嚼着这三个字。 白应怜依旧什么反应。 “年级第一,学习标兵,老师眼里的模范学生,同学眼里的学习榜样,”他一句一顿,然后歪头冲她挑眉,“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好学生,大家会怎么看你?” 白应怜冷眼盯着池夏,池夏觉得有趣,这眼神跟昨天一模一样。 “你想怎么样?”白应怜明白,他既然来找自己,必然有话说,威胁?要钱?还是直接揭发? 池夏站直身子,佯装思考。 风掀动少年黑发,他没染过发色,因运动过,几缕墨黑色发丝贴额前。 身上那件白T随风而动,时而贴在腹部,时而浮起,薄肌若隐若现。 几秒后。 “不如这样吧。”他往白应怜的方向走了两步,弯下腰去看她,“你做女朋友,我就考虑考虑不告发你。” 他只是开个玩笑,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池夏盯着白应怜口罩上的眼睛,期待捕捉到她的情绪,娇羞还是恼怒,亦或者别的。 但当他对上白应怜视线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风不吹了,鸟也不叫了,唯有他的心在扑通扑通跳。 这是池夏永远忘不了白应怜的第二个瞬间。 白应怜久久没动,她那副神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半晌她后退一步,用两人能听清晰的音量,对他说。 “你做梦。” 然后转身离开。 池夏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的按着打火机,直到笨钟敲响,上课铃收尾的余音飘来,才猛地回过神。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心率比运动完那会儿还快,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没忍住低骂一句。 …… 白应怜回去后许念立马询问她,“应怜,你没事吧。” 白应怜摇头,许念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对不起,都怪我,池夏他……他没打你吧。” “没有。” 许念瞬间松了一口气,刚她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找老师,但看白应怜已经回来,并且没有受伤,她就放心了。 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背后说人小话。 直到放学池夏都没有出现过。 六点学校门口,白应怜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她抬头在路对面第三棵大槐树下看见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犹豫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哥。”白应怜叫那人。 阿莱应了一声,看她戴着口罩没说什么,将手里的烟掐灭,“走吧。” 白应怜没问去哪,只是跟着他,两人保持着五十厘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 正值放学,学生很多,小贩叫卖着,男女生三五成群,但走着走着,人也就渐渐少了下来。 阿莱带着白应怜走进一家苍蝇馆,将钥匙扔到桌上,“老板来两碗牛肉面,一碗不放葱,一碗不放香菜,不放葱的那碗多加点香油。” 老板应了声,挤进后厨忙活,这家餐馆不大,桌子上沾满油污,一只苍蝇嗡嗡的飞来飞去,挂墙式风扇不灵动的转着。 “你妈又打你了。”阿莱打量着白应怜,她坐的很直,正拿着卫生纸擦桌子。 “嗯”这里没有其他人,白应怜摘下口罩。 阿莱看着她脸上泛着青的印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第一次见白应怜,当时她才多大?十一二?不记得了,但也和现在差不多。 那天她被她妈打完,跑出来蹲在巷子里哭,哭完了也不回去,就那么蹲着,发呆。 他从巷口经过,叼着烟,晃晃悠悠的,看见她盯了一会儿,走过去踢了踢她的鞋尖,小孩鞋不知道是从哪里捡的,大了好几码,晃荡。 “喂,死了没?” 她抬头。 他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不干净,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根烟递过去。 “抽吗?抽了就不疼了。” 她不会抽,呛得眼泪直流。 他蹲在她旁边笑,“小屁孩,下次挨打就跑快点,跑不了来找我,我教你打回去。” 她呆住,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 “您的牛肉面来喽”老板的话打断阿莱的回忆,“小心烫。”放下完后抬头看了眼白应怜,皱着眉起身,没多说,又挤进后厨。 阿莱把不放葱花的那碗推给白应怜,又戳开一次性筷子,搓了两下,从碗里翻了两下,将好不容易翻到的两块牛肉夹到她碗里。 动作自然,似乎做了上百遍。 白应怜没说完,拿起筷子低头吃饭,香油味混着香菜和面一起进到肚里。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各吃各的,吃好后,阿莱起身结账,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抽出十二放在前台。 六元一碗的牛肉面,只有两块牛肉,但和阿莱一起,就会有四块。 出门后,天渐渐暗下来,阿莱掏出根烟递给白应怜,又掏出一根,放进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火,又递给白应怜。 白应怜接过,熟练点上火。 两人就这样站在苍蝇馆门口,对着马路抽烟,车从前面开过,带起一阵灰,阿莱往边上挪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还疼吗?”阿莱问。 白应怜吐出一口烟,抽了很多次还是不喜欢找个味道,她将烟头碾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不疼了。” 阿莱看着她脸上的瘀青,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 他怎么会不知道“不疼了是什么意思。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问什么都说不疼,问什么都说不饿,问什么都说什么事都没有。 好像说了疼,说了饿,说了有事,就会给别人添麻似的。 阿莱将烟头扔到地上抬脚碾灭,伸手拍拍她的头,“走吧,送你回去。” 街上路灯开了,两人又一前一后的走着,不说话,灯光将两人身影拉长。 站在路对面的池夏,盯着两人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他刚跟宋济凡几人从网吧出来,就看到这一幕,白应怜跟一个二十多的男的从对面馆子出来,那男人穿着老头背心,撒拉着人字拖。 打扮的邋遢恶心。 “走啊池哥,吃饭去,看啥呢?”宋济凡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啥也没有。 宋济凡后面跟着几个兄弟,跟着他一起叫池哥,一人调侃道,“池哥,今天请客不?” 池夏还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出的味。 “妈的,原来有男朋友。” 宋济凡耳尖,“男朋友?什么男朋友?” 他嚼着硬糖,咔咔响,视线却站在巷口处,指尖无意 识捻皱糖纸。 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宋济凡叫他,“池哥,不吃饭了?!” “没胃口。” 池夏走到机车旁,摸出头盔,抬腿,拧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机车的嗡嗡声响彻整个街道,宋济凡他们吃了一嘴车灰,一边往外吐,一边说,“他这是咋了?刚不还好好的?” 王皓耸肩。 宋济凡撇嘴,“等回头我让我爸也给我买一辆。” “你爸?你爸不给你买电动车都算客气了。” “滚。” 几人说说笑笑的往饭馆走,很快就把这事忘了。 池夏骑着车在街上乱窜。 风灌进领口,把他T恤吹得鼓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开,就是不想停。 一停就他妈瞎想。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画面,虽然隔着条马路,但他认得出那人是白应怜,她跟那个男的从馆子里出来,那男的给她挡灰,拍她头,她乖乖站着,一动没动。 还以为她是装乖。 对他就是“做你妈的白日梦”,对那男的就是站那儿让人碰? 好不容易找到个对自己胃口的人,他这辈子哪吃过这种哑巴亏? 池夏指尖攥紧车把,猛地拧了下油门,车轰的一声蹿出去。路过一个红绿灯,他停下来,脚撑着地。 旁边有个外卖小哥在等灯,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挺傻逼,大晚上戴个头盔不知道往哪儿冲。 池夏没理他,灯绿了,他继续开。 最后开到了翡翠城。 临市不算偏的一个小区,南区这边,房价不便宜,这一套是他妈留给他的。 他把车停进车库,坐电梯上十二楼。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T恤皱巴巴,眼睛下面有点青。 叮。 十二楼到了。 他走出去,输密码,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池夏也不管,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几罐啤酒,他拿了两瓶,回到客厅。 池夏喝酒很猛,特别是这种啤酒纯当水喝,没一会儿就剩下空壳。 他倒头躺下,盯着天花板,又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白应怜跟那个男的他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挺老,二十多岁,三十?还带着她抽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池夏也不是鄙弃女生抽烟,宋济凡身边那几个女的都抽,但见白应怜抽,他就浑身不得劲。 她这种好学生就好好学习啊,天天打架抽烟的…… 池夏思维开始涣散,在睡去的最后一秒,想的是,白应怜挑男的眼光可真差。 与此同时的跃进里。 等白应怜到巷口时,天已经暗的差不多,巷里一盏老灯,接触不良,一闪一闪,旁边的垃圾桶一直没人来收,堆成山,臭味隔三里都能闻见。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眼睛在暗处发着光,看见人来,嗖地窜进巷子深处。 头顶的电线交缠,耷拉着,几户人家做晚饭锅铲声,麻将声,小孩吵闹声混杂在一起。 跃进里在市区的最边上,坐公交都要导三导才到学校,算城中村,马上准备拆迁的地,这儿的人为了多敲些拆迁费,一直赖着不走。 但白应怜不一样,她们在这租房住,因为这儿的房租最便宜。 拐过巷角,白应怜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里停着一辆车。 面包车,白色,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车身上有锈,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她认得这车,每次那些要债的人来,开的就是这辆车。 白应怜身体一下子绷紧。 阿莱在后面,也停了。 “别动。”他低声说。 4. 第 4 章 楼上传来声音。 哐哐哐——是踹门的声音,一下一下整栋楼都能听见。 “赵引娣!出来!”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哑。 “快点还钱!你以为躲着有用吗!” 哐哐哐—— “妈的!臭婊子,快点给老子开门!” 哐—— 门开了。 白应怜听见她妈的声音,很轻,很抖,“来了来了……别踹了别踹了……” “钱呢?” “有……有” 白应怜站在楼下,听着楼上的动静,赵引娣声音在颤,和昨夜的不同,她很害怕,被打过很多次,条件反射的害怕。 “两千?就两千?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我就这些了……真的就这些了,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 “下个月?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啪,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白应怜往前迈了一步,阿莱抓住她的胳膊,对她摇头,示意她别去。 白应怜没说话,死死的盯着那扇门。 楼上继续。 “我告诉你赵引娣,这个月月底,剩下的一万,一分不能少,不然……” 那男人顿了一下,随即□□,“你不是有个闺女吗?” 白应怜嘴角绷紧,眉头微蹙。 “我记得长得挺水灵,听说在二中上学?好学校啊,你说,她要是哪天放学上出点什么事……” “不不不,求求你,别动我闺女,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似乎是给对方跪下,“钱我会还的……求你别动她。” 白应怜站在原地,听着她妈哭。 她听过她妈很多种哭,她爸欠债跑了后无助的哭,打完她之后抱着她说“妈只有你了”的哭,一个人坐着发呆忽然的哭。 但没听过这种哭,求人的哭,求人别动她闺女。 白应怜仰头,觉得胸腔涨的发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变成了爱哭的小孩。 阿莱手还抓着她的胳膊,抓得很紧,“别上去。”他说,声音很低,“上去没用,你现在上去,什么用都没有。” 白应怜知道他说的对。 但她还是想上去。 楼上又踹了几下,然后脚步声往下走。“你他妈给我记住,月底,一万,少一分,你就等着给你闺女收尸。” 门被摔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莱拽着白应怜,把她往墙里藏,自己则挡在她前面。 那几人从楼里出来,叼着烟,骂骂咧咧的,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白应怜认得这张脸,小时候经常来家里要钱,搬了几次家,他都能找到。 几人没看到他们,上了车后,就离开了巷子,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阿莱松开了她的胳膊,白应怜站在原地没动。 站了一会儿,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骂。 “吵吵吵!天天吵!还让不让人活了!” 是楼下吴婶的声音,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的见。 “赵引娣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你自己欠了钱还要连累我们!那帮人再来,我报警了啊!” 白应怜听见她妈的声音从楼上飘来,赔着笑,低三下四。 “对不起对不起,吴姐,下回不会了,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巷里巷外的人都伸着耳朵听,没有一个人上去阻拦,甚至有人嗑起瓜子,全是看好戏的嘴脸。 白应怜听着那些话,拳头紧握。 阿莱掏出一根烟点上,递给她。 她没接,抬脚往楼上走。 阿莱将烟放进嘴里,他本想阻拦,说“你现在上去,就不怕你妈再打你。”但他没动,也没说。 阿莱是个孤儿,爹妈死的早,奶奶把他拉扯长大,后来奶奶也死了,他混到现在没个正经工作,他家就住这,除了一套不大的房子什么都没有,整天混吃等死,直到遇见白应怜,这小孩可怜,给点吃的就跟着,跟路边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 大概是自己没家人,想找个感情寄托,他把她当亲妹子,给吃给喝给钱。 但即便这样,他们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血浓于水”这四个字真的很搞笑,水那么寡淡,一句“血浓于水”把血缘搞得多么伟大似的。 阿莱吐出一口烟,瞪眼去瞅那些看热闹的人。 “李叔,你老婆知道你又出来搓麻将吗?” 为首看热闹的李叔白了他一眼,“阿莱啊,不是我说你,对那小孩再好,也不是你亲妹子,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一点好处没捞着,把自己搭进去。” 一旁几个嗑瓜子的妇女,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归根到底咱才是一家人,别跟她们这种外人走太近。” 阿莱呵呵干笑两声,没理他们趿拉着拖鞋,往巷子深处走去。 李叔撇嘴,“好心当作驴肝肺!” 旁边有人催他继续,“别好不好心了,快点继续,刚到谁了……” 跃进里的人都是这副嘴脸,阿莱早已习惯,当年他爹妈走,连口棺材钱凑不齐时也没见有人站出来说他们是一家人。 白应怜推开家门,里面乱糟糟的,赵引娣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她回来。 白应怜沉默着收拾被推倒的桌椅,回到卧室从书桌上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这两年来她攒下的钱。 自从上了高中,赵引娣就不让她去摊位帮忙,周末她闲着没事,让阿莱帮她找了份兼职,但因为年纪小,正经餐饮不要她,最后老板听说她成绩不错,让她周末帮忙辅导孩子学习。 一天给她五十,加上寒暑假,她零零散散的攒下八千。 这年头能拿出八千已算不错,赵引娣一个月累死累活卖鱼也才赚三千,抛去房租,剩下的钱花的紧巴。 白应怜走进赵引娣的卧室,找到她平时放钱的地方,将钱放进去。 她走进卫生间洗手,下水道因为下过雨而上涌着难闻的气味,白应怜没在意,洗了把脸,她走出卫生间,见她妈去摸酒瓶。 白应怜没说什么,进了卧室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习题低头写。 半个小时后,她的卧室门被推开,赵引娣拿着酒瓶冷眼看着她,白应怜抬头看着她妈,很平静。 她妈抬起手。 卧室门被风吹上。 这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白应怜觉得自己飘在一只小船上,荡来荡去,明明在水面,下坠感却很强。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这样的路要走多久才会长出花草? 这样的她还能坚持多久? 一个小时后,白应怜安顿好熟睡的母亲,再一次打开卫生间的门,她脱下衣服,简单冲了个澡,用肥皂用力搓洗着衣服污渍,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身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痕迹,有的发青,有的已经发紫,还有几处泛着红,她不在意低头将校服拧干。 扫帚伤不见血,只留的一身青紫,消了又起,反反复复。 今夜她没有去顶楼,因为作业还没有完成。 隔天,一切如常,白应怜按部就班去上学。 许念来时和她打招呼,白应怜笑着回应,许念同她渐熟,话也多了起来,她并非看起来安静内敛,只是对不熟的人那般样子。 “应怜,你今天能帮我放歌嘛”她冲白应怜撒娇。 白应怜是广播站站长,每周三除了分享心得外,还会放十分钟左右的歌曲,学生们可以向广播站投稿,但往往很抢手,一天也就三个名额,许念每次都抢不到。 “你想听什么?”白应怜停下笔问她。 许念眼睛一亮,笑嘻嘻道:“《不仅仅是喜欢》这首歌你肯定听过,最近老火了。” 白应怜垂下眼睫,她并不知道,但还是应了她,心里记下歌名。 许念真诚奉上两块糖果,“谢谢你啊应怜,你都不知道广播站那有多抢手,还好有你在。” 白应怜盯着两颗糖果走神,“还好有你在。”似乎是她第一次听这句话。 白应怜笑予回应,“嗯”眼底没有半丝起伏。 许念没注意,她哼着歌回过头做自己的事。 中午放学后,大家往食堂的方向奔,许念以前班的好朋友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许念,你快点,都等你了。”几个女生嘴上催她,却还是笑着。 许念抓起饭卡就往外跑,“来啦来啦。” 她朋友笑盈盈挽着她走,许念忽然想到什么,冲教室里的白应怜喊道,“应怜,不要忘记哦!” 没等白应怜抬头回应,她就和朋友离开。 许念朋友问她,“那是白应怜吗?就那个第一?” 许念,“对啊,现在是我同桌,她性格可好了,”她语气自豪,头贴在朋友身上,“不像某些人老跟我闹脾气。” 许念朋友假装吃醋,“那你去找她吃饭啊,别来找我。” 许念立马笑吟吟,“哎呀,我当然还是最爱你啦。” 白应怜坐在教室里听着许念远去的声音,合上笔,起身往广播室走去。 她进去后,有几个同学跟她打招呼,白应怜点头回应,最后坐到电脑前,找到许念点的那首歌。 窗外传来歌声,曲调昂扬。 你知道我对你不仅仅是喜欢 你眼中却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 白应怜坐在那,直到歌曲结束,换了下一首名单上的歌曲,盯着窗外发呆,直到所有歌曲放完。 …… 池夏一整个星期都没有来学校,许念因为这件事没少开心。 但,这天早上,许念走进教室,却看到池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跟白应怜讲话,她甚至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不敢走过去。 5. 第 5 章 白应怜抬眼注意到许念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来,她对身边人说,“我同桌来了,麻烦你让开。” 池夏吊儿郎当的坐在许念的位置上,掀起眼皮往门外看了眼,他眉梢轻佻,嗤笑了下,腔调散漫。 “我要是不呢?” 白应怜没再管,垂眼背书。 池夏见白应怜不搭理自己,索性也不起身,就这么赖着。 池夏腿长,他闲闲的曲着,脚尖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许念的桌腿,发出细微而固执的叩击声。 白应怜已经摘了口罩,脸上没了印记,发丝低垂,鼻尖微翘,唇色绯红,池夏没点一下桌腿,连带着白应怜的桌子也跟着晃动,她睫毛颤了颤。 他看得出她不耐烦了,但目光仍黏在她侧脸上,唇角微扬,像在拆解一道久违的,令人上瘾的谜题。 班里人渐渐多起来,大家一进门就看见池夏坐在白应怜旁边,一直盯着她。 白应怜听到别人小声讨论。 “池夏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他这么久不来上学,我还以为他不上了呢。” “他为什么坐白应怜旁边?” 那人摇头,“不知道,估计是惹到他了吧。” 有人唏嘘,“那她可真惨。” “也不一定,要真惹到他,白应怜还能好好的坐在那里?” “那他们……白应怜平时不是挺老实的吗,怎么可能和池夏搞到一起?” 白应怜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眼中不悦更沉几分。 讨论声越来越大,白应怜忍无可忍,扭头问池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池夏挑眉,见白应怜先败下风来,他心情大好,一周前那股子无名冒起来的火,渐渐熄灭。 周一的升旗声响起,白应怜没等池夏回答,站起身往外走,许念还站在教室门口,不安的往里面看。 池夏见她离开,自然也不坐着,起身,神情悠闲跟在白应怜身后。 周一升旗,全校都在操场上站着,池夏一现身,周遭的议论声便压不住了,周遭学生下意识侧目,眼神里满是诧异。 “卧槽,池夏?” “他怎么会来升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是不是犯什么事了被教导主任逮了?” 宋济凡在前面喊他:“池哥!这儿!”宋济凡他们周一会直接来操场,既能多睡会儿,还不用多走路。 池夏姿态闲散的抄着兜,往前走,走到宋济凡旁边,往最后一排一站。 站是站了,但歪着,腿还一晃一晃,跟站街似的。 旁边的人自动往两边挪了挪。 池夏也不管,就歪在那儿,眼睛往主席台上看。 升旗仪式开始,国歌响起来,所有人都站直了。池夏还是歪着。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主席台。 白应怜站在话筒前,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比旗杆还直。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清冷,很稳,一字一句。 池夏歪着的身体,不知不觉直起来了,他就那么盯着台上那个人。 她站在那儿,阳光打在她身上,跟刚才不耐烦的样子完全不同,现在的她倒是……望尘莫及,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他盯着那截露在话筒杆旁,骨节分明的细手腕,指尖在裤兜里蹭了蹭,想起那天在巷口,她把人按在墙上,抬眼斜睨他时,眼尾挑起来那点漫不经心的野,跟此刻台上站得笔直,神情端正的样子叠在一块儿,烧得他心里有点发痒。 他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的人看见他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宋济凡在旁边蹭了蹭他胳膊,压低声音凑过来,“池哥,你看啥呢?” 池夏没挪眼,喉咙里低低蹦出三个字,“没看啥。” 值班的老师,背着手走在后面检查着装,池夏穿着自己的衣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老师气不打一处,指着池夏的背影,“那同学!你几班的!怎么不穿校服……” 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住。 等他走到池夏身侧,看清那人的脸,他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转为不可置信,一言难尽。 池夏没理,继续盯着台上。 最终老师又背着手离开,池夏这人虽在学校待得时间少,但老师都认得,混世魔头谁不认得,但来升旗的混头倒是第一次见。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反正他没打算管,这样的人管了也没用,只要不惹出祸事就谢天谢地,感恩戴德了。 演讲结束,底下鼓掌。白应怜微微点头,退到一边,没下台,她还要站着,等整个升旗仪式结束。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阳光晒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只是眯着眼。 池夏盯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早起升旗这件事,好像也挺不错。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走到白应怜旁边。 学生会的,戴着袖章,不知道跟她说什么。白应怜侧过头听,微微低头,那个男生也低头,两个人凑得近。 那男生说着说着,还笑了一下。白应怜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男的,笑得跟朵花似的。 池夏眸色沉下,眼缝微微收窄,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咔咔响。 那人还站在那儿,跟她说话,没有走。 池夏盯着那只手,那男的手里拿着个本子,递给她看,她接过去,低头看,那人就凑过去,指着本子上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池哥?”旁边的宋济凡又小声叫他,“你咋了?” 池夏盯着主席台上的男的问,“那男的是谁?” 宋济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理解池夏干嘛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那个是学生会的,叫周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种好学生,年年拿奖学金的。” 口香糖嚼得更响了。 升旗仪式结束,各班依次退场。 白应怜从台上走下来,往自己班的方向走。虽说是排队退场,但大家一出操场就不约而同的解散,互相找着自己的好友,手牵手的往教学楼走。 场面很混乱,池夏一开始跟在队伍后面,后来人散开,他就快步往那个身影迈去。 “嗳,池哥你去哪?”宋济凡冲他喊道。 但声音很快被人群淹没。 白应怜正走着,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把她往人少的地方拽。 白应怜下意识反抗,看清人是池夏后,眉宇间透出几分不耐。 “你做什么?”白应怜想抽回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做什么?” 池夏听这几句话听的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她除了这几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池夏没回答,最后把她拉进体育馆楼梯下。 楼梯下除了他们没了别人,他将她按在墙上,速度很快,白应怜想要挣脱,但已经晚了。 池夏将她的双手禁锢,按在背后,力道放的极轻,没真的攥疼她。 白应怜被迫挺胸看他,她轻咬下唇,眼神冷硬的像冰,“放开。” 他没管,问出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那个男的是谁?”他顿了顿,抬了抬下巴“上周三跟你一起吃饭那个。” 白应怜指尖几不可察的滞了滞 ,池夏问的人是阿莱。 她脊背瞬间绷紧,“和你有什么关系?” 见她反应这么大,池夏轻笑一声。 她说的对,确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去掏兜摸出烟和打火机,旁若无人的抽起来。 “你就是因为他拒绝我?挑男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白应怜活动着手腕,警惕又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池夏捏着烟的手顿了顿,垂着眼笑,烟雾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上飘,遮了他眼底的情绪,“既然有男朋友,台上那个跟你凑那么近的周什么,又跟你是什么关系?” 白应怜迟疑片刻,吐出两个字“不熟。” 听了她的话,池夏往前凑了一步,烟味裹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压过来,“不熟原来可以离你这么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少年生得极具攻击性的好看,眉眼锋利,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线绷得紧实利落。 可惜,再好的皮囊在白应怜眼里也就层空壳。 不管池夏有没有在开玩笑,白应怜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她的世界早已被排的密不透风,容不得半分意外。 她伸手推开池夏,“没事我先走了。” 不等池夏再说,她转身快步离开。 ....... 白应怜回到教室,许念见她立马凑上去,“应怜,你刚才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白应怜想起刚才那幕,她不打算放在心上,没回答许念的问题,反问她“有什么事?” 往常许念总会和她的朋友一起,怎么突然找自己。 许念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就是……就是……”她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 “嗯?” “哎呀,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许念小声跟她耙耳朵,“今天跟你一起在台上站着的人是谁啊?” 白应怜眉间浮起一丝困惑,台上有谁? “周淮?”白应怜不确定的问她。 “好像就是他”许念小脸一红,“那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我不清楚。”白应怜如实说。 她确实和周淮不熟,今天是因为他问自己有没有兴趣报名元旦晚会的主持人。 她拒绝了。 “哦,好吧。”许念有些失落。 上课铃响起,池夏神情悠闲地从前门走进,经过白应怜时,白应怜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 她知道池夏一直盯着她,但她低头看课本,假装没注意。 她的生活已经够乱了,没有精力再去处理池夏。 …… 这些日子,池夏每天都早早的到教室,上课也不睡觉,就一直盯着前面看。 连老师都觉得他转了性,准备要好好学习,但走到他身边一看,桌上什么都没有,脚下甚至连书包都没有,桌洞里除了烟、打火机,就是手机。 老师翻了个白眼,转性什么啊,这种渣子要真能转性,母猪都能上树。 宋济凡游戏也不打了,转身回头问他池哥,“池哥,你最近咋回事啊?” 宋济凡觉得池夏最近超不正常,每天不知道盯着什么,游戏不打,觉也不睡。 有点像他老家村头的守门狗……但这话他可不敢当池夏面说,只敢在心里蛐蛐。 池夏没理他,继续盯着前面白应怜的背影。 她很瘦,瘦到可以透过校服外套看清她的骨架,背总是挺的很直,对谁都一副笑语盈盈的态度。 除了他。 白应怜最近总能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很强烈,像是要将她盯出个洞来。 6. 第 6 章 中午放学铃响起,不一会教室就没了人。 二中是半开放式,放学期间校门开着,校门口就是小吃街,学生大部分选择出校门解决午餐,毕竟学校里的大锅饭是真的很难吃。 往常还没下课池夏就和宋济凡他们出校吃饭去了,但今天他来了兴致,想看看白应怜都会去哪里吃,又有谁会陪着她。 他本以为,白应怜会和她那个同桌一起,观察了这些天,和她说话最多的就数她那同桌,但下课后她就一直坐在位上。 白应怜没动,池夏自然也没动,他以为白应怜是在等其他人。 风穿过树梢,教室开着窗,时不时吹来一阵风,连带着课桌上的试卷纷飞。 教室只剩下两人池夏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背影上。 白应怜没急着走,低头做题,等终于将题解开,才起身准备去食堂。 池夏以为是她等的人来了,下意识往教室门外看去。 门外空无一人。 一路上,其他同学要么两两拉手,要么三五成群,只有她形单影只,偶有人往她身上瞥一眼,但很快离开。 池夏不远不近的跟在白应怜身后,暑气裹着蝉鸣漫上来,他却莫名觉得心口发闷。 白应怜,走到窗口,打了两份素菜,半份米饭,刷卡,一共5.5元,找到空桌坐下吃饭。 池夏最见不得的就是一个人,况且那人还是白应怜。 他来到白应怜刚打菜的窗口,随便要了几份荤菜,又拿了瓶牛奶,外加两份米饭,付钱时却犯了难,他左摸右摸,没找到白应怜那样的饭卡,才意识到自己没来食堂吃过饭,更别提饭卡了,最后摸出手机,冲打饭阿姨。 “能扫码吗?” 白应怜正低头吃着饭,突然“咣当”的一声,面前一盘堆成山的饭放在她面前。 白应怜抬头看去,池夏长腿一迈,坐到自己面前。 池夏见她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冲她凶道,“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白应怜环视一圈,因为食堂饭难吃,空的桌椅有很多。 她没多想,握着筷子,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见白应怜不理自己,池大少爷被忽视,极不自然,“喂,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 白应怜没应,低头吃饭。 池大少爷莫名不爽,自己好心来陪她吃饭,她什么态度?他忍不住从桌下踢了踢白应怜的鞋子,“跟你说话呢。” 白应怜:…… 白应怜知道如果不说,他就会一直问下去,她放下筷子,手搭在餐桌上,心不在焉的问,“你为什么会在这?” 白应怜回应自己,池夏心情又好起来。 “你管我。” 白应怜:…… 池夏瞥了眼她盘里寡淡的素菜,没说话,径直把鸡腿红烧肉夹过去。 看着推起的餐盘,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回她脸上。 四目相对,池夏难得觉得不自在,他梗着脖子,“怎么?嫌弃我?!” 白应怜盯着餐盘里推起的菜,攥紧了筷子,半晌没动。 池夏不管她,低头扒拉着饭,鼓着腮帮子嚼了两口,见白应怜不动,“吃啊,愣着干嘛。” 白应怜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底带着几分浅淡的诧异,这人反复无常,让她摸不透。 肉香攥紧鼻腔,二中荤菜很贵一份要六元,赶她一天饭钱,她沉默片刻,终是拿起筷子。 池夏偷偷瞧她动手夹红烧肉,眼角不自觉上扬,想笑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假装揉鼻子,掩饰想笑的冲动。 白应怜听见动静抬眼看他,池夏若无其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夹起红烧肉吃了一口,眉头瞬间拧成川字,差点吐出来。 怎么这么难吃?! 但白应怜无动于衷的吃饭,池夏怀疑是不是只是自己味觉出问题了,不信邪的又尝了一口,这次直接吐了出来。 是真的难吃。 直到最后池夏都没有再碰红烧肉一下。 白应怜吃饱了,但盘子还剩很多。她垂眼看那些菜,觉得可惜。池夏给得太多,多到她吃撑了也吃不完。 池夏倒是除了那份红烧肉,别的都扫的干净。 青春期的男生饭量大,打饭阿姨也给的多。 他放下筷子,问她,“吃饱了?” 白应怜点头。 池夏用余光瞟了眼她的盘子,鸡腿啃了一半,鸡排吃了几口,红烧肉没怎么动,米饭还堆着小山。 他鼻尖微翕,“吃这么少?” 白应怜没回应。 对方请自己吃,剩这么多,确实有些不应该,白应怜犹豫要不要再吃些。 池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那瓶牛奶推到她面前,“拿着。” 白应怜狐疑去看那瓶牛奶,没动。 池夏不耐烦,直接扔到她怀里,“让你拿着就拿着。” 白应怜不经意扫了眼池夏,然后将牛奶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牛奶瓶身。 池夏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盘子,又弯腰把她的盘子也端起来。 白应怜神情滞了一瞬,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我自己……” “坐你的。” 池夏仗着身高优势,侧身轻松躲开她的手,端着两个盘子往回收处走。 白应怜坐在原位,凝视他走远的背影。 除了阿莱,白应怜没跟其他人一起吃过饭,如果说从前是没人想和她一起,那么上高中后就是她在刻意疏远别人。 她不想跟任何一个人深交,无论男女。感情这种东西,对于她来说怎么处理都是棘手的。 食堂里有几个人,一直往这边看,大概认识池夏,同时好奇跟他一起吃饭的女生是谁。 池夏走到回收处,把盘子放上去,动作不太熟练,放了两下才放稳,然后他转身,优哉游哉走到她面前。 “走不走?” 白应怜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外面太阳很大,白应怜眯了眯眼,手里的牛奶还是凉的。 池夏走在她旁边,不说话,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那红烧肉谁做的?跟猪食似的。” 白应怜在想事情,反应慢了慢,半晌,她回过神想了想,“食堂阿姨做的。” 听了她的回答,池夏嗤笑了下,眼神透着轻傲,漫不经心,“她跟猪有仇吧。” 白应怜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池夏没看见。 走到教学楼楼下,白应怜抬脚往上走,池夏停下,突然叫住她,“白应怜。” 白应怜回头。 池夏站在楼下,背后是学校种的树,说不上是什么品种,绿意交织。 少年不爱穿 校服但似乎酷爱穿简约的T恤,没有标,却看得出质量极好。 池夏尾梢微挑的桃花眼下端着的是玩世不恭的笑意。 “你以后就跟我吃饭。”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白应怜站在台阶上,逆光看他。 微风吹动,树荫偏离,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得白应怜眯起眼,少年身形模糊起来。 她没说话。 池夏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也不急,“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白应怜想问为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很快消失在拐角,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陷入沉默。 …… 下午放学,白应怜下了公交,背着书包走在回去的路上,阿莱今天没来,白应怜只当他有夜班,没多想。 赵引娣不让她八点前回去,她就听话。放学她一般去阿莱家写作业,阿莱家很小,却有个书桌,是她高一那年阿莱从别的地方搬来的。她问桌子哪里来,阿莱说是人家搬家嫌东西多,带着麻烦,他就给捡回来了。 这些年,跃进里陆陆续续有人搬走,有人是回老家,有人是发了财,阿莱没事就喜欢去捡点别人不要的东西,但家里就这么大,看到好的他也不能搬回家,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被别人捡走。 白应怜今天没走小路,但却在离阿莱家五十米的拐角处看见李硕,他蹲在那,身边还站着个人,花臂,叼着烟,和李硕那呆瓜样不同,那人脸庞方正而粗糙,颧骨高耸,一看就不好惹。 李硕眼尖一下子就注意到她,蹭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她喊,“白应怜!” 白应怜留意到他身旁不只有那个花臂,后面还站着两个人。见形势不对,她拔腿就跑。 身后立刻传来脚步声,还有李硕的喊声,“操!追!” 她跑得很快。 从小到大,她跑得比谁都快,或许是从小练出来的,她妈打她,她不会跑,但之前他爸打她,她跑得比谁都快。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四个人。 白应怜脑子转得飞快,阿莱家就在前面五十米,但那边是死胡同,跑进去就出不来。大路太远,她跑不过四个男的。只能往巷子里钻。 她拐进左边那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只够一个人通过,过时甚至能感受到手臂擦到墙灰,这种巷子她很熟悉,闭着眼都知道怎么拐。 但身后那几个人也不慢。 “妈的,跑这么快!” “往那边去了!” “堵她!” 白应怜听见他们在后面喊,脚步不停,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她知道自己快甩掉他们了,只要再拐两个弯,就能绕到阿莱家后面的那条路,然后…… 前面突然冒出一个人。 白应怜猛地刹住。 是那个花臂,他从另一条巷子绕过来的,正好堵在她前面。 白应怜往后退了一步,回头。 李硕和另外两个人已经追上来,堵住了退路。 她被堵在中间。 花臂叼着烟,上下打量她,笑了一下,“跑啊,怎么不跑了?” 白应怜没说话,死死的盯着他。 李硕从后面追上来扶着膝盖喘,指着她,“白应怜,你他妈再跑啊!” 7. 第 7 章 “你那个哥呢?”李硕阴阳怪气,“今天不在吧?老子盯你好几天了,今天总算逮着了。” 花臂问李硕,“就她?” “对,就是她。”李硕凑过去,指着自己脸,“哥,你看我这疤,就是她弄的。” 花臂轻轻瞥了一眼李硕,又将视线放在白应怜身上,审视片刻,他转转脑袋露出一口黄牙,“小姑娘,挺野啊。” 白应怜表现的冷静,她在算,四个人,巷子太窄,跑不掉,打也打不过,只能拖。 拖到有人路过,或者拖到阿莱下班,但她知道,这片巷子晚上很少有人走。 花臂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朝她走过来,“这么晚了不回家,在外面乱跑,你妈不担心啊?” 白应怜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墙,墙灰蹭了她一身,此刻的白应怜头发散乱,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花臂眯眼打量着她,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就是我们刚哥请你走一趟。”说完挥挥手。 他身后几人伸手去抓白应怜,白应怜侧身躲开,一拳打在一人的颧骨上。 “操!”那人毫无防备,就这么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任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女孩还有两下子。 白应怜想跑,她抬脚狠狠往后踩在那人脚背上,借着对方吃痛松手的力道扭身,胳膊肘狠狠撞向旁边人的肚子,还没站稳,后领就被人攥住,李硕从旁边蹿上来,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漫开,嘴角破了,腥甜的血渗出来。 李硕啐了一口,骂道,“臭娘们,还敢还手!” 白应怜被人拽住,她偏着头,抬眼瞪他,眼底翻着的狠劲,看得李硕心里一跳,下意识又要抬手,被花臂拦住。花臂啧了一声,伸手捏住白应怜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指尖粗糙蹭过她带血的嘴角。 “我就说怎么敢动我兄弟,原来是个硬骨头。” 白应怜偏开头躲开他的触碰,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花臂吃痛闷哼一声,甩手又给了她一巴掌,这一下比李硕那一下重得多。 花臂揉着发疼的手腕,脸色沉下来,“给脸不要脸,带走。” 他本来不想打女人,但不听话的女人就得给点教训。 李硕仗着有人趾高气扬,“让你去,你就去,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明显将上次的气撒到她身上。 花臂甩甩手,冲白应怜道:“放心,不止你一个,你哥也在。” 听到花臂说阿莱,白应怜怔住,她死死的盯着花臂,“你们把他怎么了?!” 花臂被眼前的小女孩眼神盯的发毛,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小女孩。 现在时代变了,哪个小孩不是家里的心头宝?被护的好好的,不食人间烟火,也不知社会险恶。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花臂笑得阴险。 听了花臂的话,白应怜没再反抗冷静下来。 花臂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乖巧的白应怜,“这才对啊,乖乖听话,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白应怜被带上了辆车,车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车里,花臂主动搭话,“知道你哥为什么被带走吗?” 白应怜不说话。 花臂不管他,自顾自的说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警告车里的其他人。 “阿莱这小子,最近太狂了,刚哥的货也敢动?真以为自己在后街混了几年,就能跟刚哥叫板?” 白应怜睫毛颤了颤。 货? 阿莱没跟她说过这些。 “本来吧,就他那点,也就值个两万块钱,刚哥也不稀罕。”花臂弹弹烟灰,“但刚哥要脸啊。你动了我的东西,我当没看见,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混?” 他扭头看了一眼白应怜,“你说是吧妹子?” 听到花臂说两万块钱,白应怜瞬间明白,阿莱平时只给人打打散工,哪里会有什么货。 “你是他妹子吧?亲的?” 白应怜没回答,她手不受控制的开始发颤,如果阿莱真是因为那一万块钱才去抢的货…… 花臂笑了一下,“不是亲的?那更稀奇了,刚哥说了,就想看看你俩这感情到底有多深。” 白应怜开口,声音沙哑,“他在哪儿?” 花臂挑眉,“哟,终于说话了?” 他凑近了一点,白应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他故意压低声音,“放心,死不了,就是可能要断点什么。” ..... 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口,白应怜被拽下来后面人推搡着她,推开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推进一间包厢。 包厢里灯光闪烁,她一眼就看见了阿莱。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全是血,嘴角沾血,眼角紫青,额头还在流血,整个人被两个人按着,动弹不得。 白应怜心猛地一抽,垂着的手指陷进掌心,她狠掐着自己,强迫自己冷静。 阿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白应怜的瞬间,他的眼睛瞬间红起来。 “谁让你们动她的?!”他吼起来,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按回去,“她跟这事没关系!” 包厢最里面的沙发上,一个男人慢悠悠开口,“跟她没关系?但她跟你有关系啊。” 刚子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白应怜一眼,“你就是阿莱那个妹子?” 白应怜没有说话。 刚子扬眉笑了笑,“还挺冷静。”他跷起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靠在油皮沙发上。 “阿莱,我跟你也算认识几年了,你这人吧,挺能打,也够狠,我本来想拉你入伙的。”他将烟叼进嘴里,旁边人给他点火,“但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抢我的货,那就没办法了。” 阿莱咬牙,“货我还你。” “还我?”刚子笑了,“现在不是货的问题了,你一冒头,大家不得觉得我孙刚好欺负,都来跟我抢货?” “枪打出头鸟,阿莱,你可不要怪我。”他吐出一口烟,“要怪就怪你,太自以为是。”说着挥手,他身后站着的人,掏出根棍子,他接过棍子,手上的烟碾灭在透明烟灰缸中,起身走到阿莱身边。 “手不太安分,就别留着惹事。”他将棍子碾在阿莱的右手上。 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 阿莱脖上青筋暴起,喘着粗气,硬是没吭一声。 “哥——!” 白应怜挣脱束缚,想往阿莱的方向跑。 花臂眼疾手快,抓着她的后领将她甩到一边,白应怜后背重重的砸在桌角上,发出闷闷撞击声,她痛的直不起腰。 “孙刚!你个王八蛋!有什么事冲我来!” 阿莱脸涨的通红,他捂着右手想要去扑孙刚,可还没站起来又被狠狠摁在地上,脸紧紧的贴在地上,眸中带着血丝。 孙刚握着棍子,冲后面的白应怜道:“别急啊,小妹妹,马上就到你了。” 白应怜喘着气,头发彻底散开,额头冒着虚汗,整张脸白的吓人。 “我听说,你这妹子不是亲的?你天天护着,跟个宝贝疙瘩似的?前段时间,你这妹子还打了我的小弟。” 他撑着棍子,“打我小弟这事我就先不追究,毕竟是他技不如人,我要因为这件小事找她麻烦,倒显得我欺负弱小。” 他身子往前倾,“我就好奇你对她是真心的?还是图个乐子?” 阿莱眼神变了,“你他妈闭嘴!” 刚子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开心,“阿莱,有这种想法不丢人,你问问在场的兄弟们,谁还没点生理需求?” 包厢里其他人乐呵呵地跟着笑起来。 等孙刚笑够了才继续,“行,那我换个问法,”他看向白应怜,“小妹妹,你对他是真心的?还是就图他给你口饭吃?” 白应怜咬牙爬起来,死死的盯着他。 刚子 愣了会儿,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他冲旁边的人扬了扬下巴,有人端上来六杯白酒,排成一排。 透明,很满,在灯光的映射下泛着冷光。 “六杯白的,”刚子指着白应怜,“你一口气喝完,我给你个面子,今天的事一笔勾销,你们两个我都放走。” 说完他张开双手,“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阿莱猛地挣扎起来,“她喝不了!她会死的!我来喝!别让她喝!” 这哪是给面子?分明是让她送命! 刚子没理他,看着白应怜,像条毒蛇诱导着“喝了就可以走了哦。” 白应怜视线落在那六杯酒,一旁的阿莱还在拼命挣扎,大喊着让她别喝。 她想起第一次见阿莱,想起他说,“挨打就跑快点,跑不了就来找我,我教你打回去。” 想起他教她抽烟,教她打架。 那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不是想让她学坏,只是疼就得找个出口,抽烟打架,总比拿刀捅自己强。 想起他说,“你是我妹子,记住了。” 她颤着手拿起第一杯。 “白应怜——!”阿莱声音撕开,哑的不像他,“别喝!我他妈让你别喝!” 她没停,白酒的味道冲进鼻腔,很冲。她皱了皱眉,仰头,一口喝下去。很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 她端起第二杯。 “白应怜!老子当初就是可怜你,给你顿饭吃,你真他妈把自己当狗了!给顿饭就跟着!”阿莱被人按着,跪在地上朝她骂,想通过放狠话来逼退她。 白应怜没管,继续喝。 第三杯。 第四杯喝完时,她的胃开始翻涌,那种烧灼感从胃里往上顶,一直顶到嗓子眼,她很想吐,生生忍了下去。 她不能吐,吐了就白喝了。 阿莱声音早已嘶哑,仍在喊,“白应怜!老子他妈就是看你爹跑了天天挨打可怜!老子他妈可怜你!可怜你!” 他知道白应怜最讨厌别人可怜她,句句往她心口上扎。 第五杯。 白应怜手不受控的抖,酒洒出来些顺着下巴流下,她不管,继续喝。 阿莱不喊了,世界安静的可怕,耳边只剩自己沉重又急促的喘息,他看着白应怜,眼泪流下来。 “明明我才是你哥,是我该护着你的……” 白应怜端起第六杯,视线已经模糊,她眨了眨眼,聚焦,然后仰头喝完。 “啪——” 杯子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了一地,她站着,腿像被人塞了棉花软的站不住,眼前的人开始重影,阿莱的脸变成两个,三个。 她听见刚子的声音,很远,他在笑,“……既然你喝了,那我也该信守承诺,放人。” 白应怜眼前一黑,往前栽,重重倒在地上,大脑被糊住已经感受不到疼痛,有人将自己抱起,水滴落在脸上,那人抱着她,声音很抖,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她很想应一声,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好累,真的好累,好想就这样睡去。 十七岁的白应怜最大的愿望只是睡个好觉。 阿莱忍着指骨断裂的痛,将她背起,身后传来刚子的声音,“阿莱,以后可别再做糊涂事。” 阿莱不管不顾的往外冲,白应怜趴在他的背上,软的像团棉花,脑袋垂在他的肩头,很烫,随着他跑动的步伐一下一下的晃。 白应怜没动静,阿莱慌厉害,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白应怜!” 没有反应。 “白应怜!你应我一声!” 还是没反应。 阿莱跑得很快,从来没这么快过,他背着人穿过巷子,穿过马路,穿过红绿灯,有车冲他按喇叭,他听不见,就这么跑。 临市又下起雨,砸在阿莱脸上,砸在白应怜背上,城市车水马龙,两个苦命人不停奔跑,妄想逃离这个世界 8. 第 8 章 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医生!医生!” 他把白应怜放在急诊室的床上,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哆哆嗦嗦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喝了酒……六杯白的……你快救救她,我求你快救救她……” 护士看了眼满脸血的他,把他往外推,“家属外面等!” 阿莱被推出去,站在急诊室门口,盯着那扇门关上,门上亮着红灯,他站在那,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空荡荡的。 走廊的灯很白,照的他眼睛发酸,周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肿着,发紫,已经动不了了,有护士提醒他的伤需要处理,但他没动,就一直站在那里,目光开始失去焦点,眼前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出来看了他一眼,“运气好,送的及时,” “洗胃了,但还要观察一晚,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 阿莱愣愣的听着,脑子半天也没反应过来,他问,“能活吗?” “命保住了”医生看他一眼,提醒道:“你的伤也需要处理。” 听了医生的话,阿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腿软,他扶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但医生看见他整个后背都在颤。 ..... 第二天中午白应怜醒来,医院浓郁的酒精味钻进鼻子里,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她扭头去找人。 阿莱坐在一旁,右手打了石膏,额头也缠着纱布,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服,上面沾着血,面色憔悴,眼球发黄,显然一夜没睡。 阿莱见她醒了,立马起身按铃告诉护士,“203病床的病人醒了。” 阿莱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应怜动了一下,胃疼的厉害,灼烧感慢慢显现,她额上迅速冒起汗珠不敢再动,每一个动作都牵引出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每一个角落。 白应怜拧眉咬牙,忍住没喊。 护士来看了一眼,调试一下点滴,嘱托一会儿先喝点水,清淡饮食,不要剧烈运动。 阿莱记下,护士略微打量两人,没多说,抱着本子出去。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帘子将他们隔开,阿莱慢慢将她扶起,帮她倒了杯水。 白应怜握着纸杯,温热的,和她手的温度形成对比。 两人一直沉默着没说话。 “小怜,哥对不起你。”阿莱开口,他低着头,声音很沉。 白应怜缄默两秒,她想说“没事的。”却发现嗓子哑的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阿莱再次开口,“疼吗?”他看着白应怜苍白的小脸。 白应怜摇头,她不想让阿莱担心,特意挤出个笑容。 看着她笑,阿莱彻底绷不住“你是不是傻……都说了让你别喝了……”他扭头擦去眼泪。 或许是不想让白应怜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他站起身,“你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下午她就过来,我先去给你买点吃的。” 然后快步走出病房。 病房里还有其他人,交谈声此起彼伏,白应怜握着纸杯,安静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突然推开,撞到墙上,发出“咚”的响声,房里的人都往门的方向看去,白应怜也是。 不是阿莱,是池夏。 池夏看环顾一圈最后眼神锁定白应怜,不顾他人的视线,大步朝她走来,头发毛毛躁躁,衣服也很凌乱。 池夏扶着床尾架子喘气,盯着白应怜上下打量两秒,他去看床尾的病历表,瞬间下颚绷紧,眉峰沉了几分。 姓名:白应怜 年龄:17 病因:过度饮酒导致极重度酒精中毒 白应怜抬眼,看着闯进来的人,睫毛颤了颤。 池夏眼神停留在床尾病历单上。 脸越来越黑,越来越臭。 池夏绕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刚才阿莱坐过的椅子上,看着她苍白的脸,眉间沟壑更深几分。 “白应怜,你挺能耐啊,还会喝酒?抽烟喝酒打架,你倒是一样不落,怎么,是不是还得来个纹身?” 连带着全病房的人视线都汇聚到他们身上。 白应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 她无意识将左手腕缩了缩藏在衣袖下。 隔壁床的老太太听着小伙子说人小女孩眉眼皱成一团,脸上的褶皱推挤在一起。 池夏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见白应怜没反应,有些窝火,伸手夺过她手里的纸杯,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子水喝掉。 凉水下肚。 池夏紧锁双眉,“你就喝凉水?!” 白应怜想解释只是放久了而已,但似乎这是她的杯子…… “白应怜,我真搞不懂,你那个男朋友就教你这些?天天好事不教,净教你些不正经的。” 白应怜:…… 你不也干这些? 池夏左看右看在地上找到个暖瓶,也不管是谁的,拔开盖子倒了杯水,摸着温度刚好,又把纸杯塞回白应怜手里。 白应怜:..... 想换个杯子。 池夏见她满脸嫌弃毫不掩饰,嗤笑了下,“怎么,嫌弃我?白应怜,你吃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池夏声音不小,其他病床的人纷纷竖起耳朵。 “吃我的时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隔壁老太再一次刷新现在对现在小年轻的三观。 白应怜叹了口气,转了转杯子,喝了口温水,“你怎么来了?” 池夏见她喝了水,气也消了一半,嘴却还硬道,“想来就来了。” 今天一早池夏到校后没见白应怜的身影,直到第一节课下课,白应怜都还没来。 他没忍住找了她同桌,那人磕磕绊绊了半天,什么也没崩出来。 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宋济凡让他去扒拉学生档,但那种东西他怎么知道在哪,知道了也搞不到。 的亏前几天统计了班级人员信息还在班长那,这才找到她妈的联系方式,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了半天才问到这。 想到联系方式,池夏歪身掏兜把手机扔给她,冲她抬抬下巴“把你联系方式给我。” 白应怜目光停留在扔到自己手边的手机上,没有动。 池夏气又上来,自己找了她这么一圈,就是因为没有联系方式。 “白应怜,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找你这么久,连个电话都不给.....”话还没说完,白应怜动了动,修长纤细的手腕一抬,捞起手机还给他。 “池夏,我没有联系方式。” 池夏不解,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没有联系方式。 他下巴稍扬,眼缝微眯,“白应怜,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白应怜又说了一遍,“我没有联系方式。” 池夏不信邪,又问,“手机? 电话?微信?QQ都没有?” 白应怜摇头。 池夏一脸狐疑去审视白应怜,她面色平静,不像说谎的样,池夏觉得稀奇。 他接过手机,没再追究联系方式的事情,视线停留在白应怜扎着针的左手,问她,“你怎么弄的?” 白应怜明白池夏问的是自己进医院的事,但她不想说。 池夏看着又装哑巴的白应怜,她这动不动就不说话的毛病到底跟谁学的? 他想掏烟,摸到口袋想起这是医院,又生生忍了下去。 指尖狠狠揉了揉额头,“行,你不说我也能知道。”说完起身,转身离开。 池夏来的快,走得也快,白应怜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她沉默低头,注意力停留在手里的纸杯,纸杯上有个牙印。 池夏有个习惯,不管是吸管还是纸杯,都喜欢先咬一口再喝。 “小姑娘,”旁边的老太太见池夏走了才敢跟她搭话,“刚那个是你男朋友?” 白应怜摇头。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粗糙的手抚摸胸口,她瘪嘴语重心长起来,“还好不是,我跟你讲啊,找男朋友可不能找这种脾气差的,万一以后家暴,那可就糟了。” “家暴”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白应怜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纸杯的外壳。 老太太见白应怜不说话,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嘴,说的小姑娘不开心,她识趣没再多说。 另一端,池夏蹲在医院门口,拿着手机百度搜索,“酒精中毒住院后应该吃什么食物?”屏幕亮起,映着他皱紧的眉眼。 没一会儿,阿莱提着饭回来,一只手帮她把餐桌撑起来,将粥摆在她面前,“医生说只能吃些清淡的。” 白应怜点头,她平时吃的也清淡,并没有在意这些。 她喝了两口粥,扭头问阿莱,“哥,你吃了吗?” “吃过了。” 白应怜点头,继续吃,“哥,你弄那批货是因为那一万块钱吗?”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件十分寻常的问题。 阿莱心头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他知道白应怜聪明,但他并没有告诉她货的事情,也没说过那批货值多少钱,昨天刚子只提到了货,白应怜不应该往那方面想,除非…… “昨天那个花臂说的,他说那批货值两万。”白应怜放下勺子,抬眸凝视他。 “哥,你不用这样,不值当。” 他不该插手她家债的事情,当年白庆基欠下的不是几十万,而是整整两百万,这些年她妈累死累活连利息都不够还的。 他不该插手的。 阿莱抬起左手摸摸她的头,“有什么不值当的,你可是我妹妹。” 她低头看着阿莱的鞋子,黑色的网鞋沾满了泥,白应怜依稀记得这双鞋他似乎穿了很多年。 初三那年赵引娣拿不出钱给她买鞋,他就带着自己去买。自己穿清仓甩卖的鞋,却给她买中考要用的跑鞋。 白应怜垂着眼,握紧手里的塑料勺,仍然坚持,“哥,你不用这样。” 阿莱放下手,他清楚白应怜的倔强,也清楚这笔债的无底洞。 可看着她日复一日熬在烂日子里,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放心,哥心里有数。”阿莱收回手,左手扣上塑料碗的盖子,“你休息吧,我去把碗刷了。” 阿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拿起餐盒往卫生间走,出门时看到路上垃圾桶里被丢掉的白粥,还没开封,他皱眉想,谁这么浪费? 9. 第 9 章 当天下午,赵引娣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 中午阿莱就走了,临走前只说要去处理一批货,没多言。 病房里静的很,电视挂在墙上,循环播放着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白应怜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没怎么看进去,只是借着那点细碎的声响,打发难熬的时间。 “怜怜?”赵引娣的声音带着沙哑,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一放,动作有些局促,“给你熬了点米粥,小莱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别的都不敢弄。” 她身上还带着鱼摊的腥气,混杂着肥皂的味道,洗的褶皱的外套袖口沾着鳞片,双手粗糙,指腹和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渍,手上的胶布卷了边。 白应怜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母亲身上。 赵引娣今年也才三十六,常年风吹日晒,看着确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鬓角的白发肆意生长,随意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的皱纹深且密,是常年摆摊、熬夜、酗酒熬出来的痕迹。 她打开保温桶,把温热的米粥盛出来,递到白应怜手边。 白应怜低头,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米香漫过喉咙,身子也跟着暖起来,她没问母亲有没有吃过,话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们之间,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迁就,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言。 赵引娣把保温桶的塑料袋揉成一团,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挨着床边坐下,和隔壁床的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起家常。 白应怜听着。 她知道,母亲清醒的时候,话总是很多,和鱼摊的顾客讨价还价,和街坊邻里家长里短,偶尔也会和她絮叨几句,鱼价又涨了、城管又来巡查了、谁家添了新丁、哪部连续剧又更新了。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思绪飘远,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对了,”赵引娣忽然转过身,指尖抠着衣角,“上午有个男生给我打电话,找你的。” 白应怜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不用想也知道是池夏。她没应声,继续喝粥。 “听着挺急的,一个劲儿问你情况,还追着问在哪家医院。”赵引娣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是你同学?” “嗯。”白应怜淡淡应道。 “他……挺关心你的。”赵引娣斟酌着措辞,“怜怜,妈不是管你,就是……你明年要高考,成绩这么好,别被旁的事分了心。” 她不敢提“谈恋爱”三个字,怕戳到女儿的痛处,也怕显得自己太过刻薄。这些年她活得浑浑噩噩,唯一的指望,就是女儿能好好读书,走出这片泥潭。 白应怜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母亲,目光平静无波,“我知道。只是普通同学。” 赵引娣喉头动了动,愧疚像根针扎着她的心口。她来时阿莱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她,女儿替人挡灾,被人逼着喝到酒精中毒,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无能的愧疚,什么也做不了。 “是妈多嘴了。”她低下头,声音低哑,“你好好养身子,别的不用操心。” 赵引娣向来信命。 丈夫欠债跑路,她归咎于命;生不出儿子,她归咎于命;女儿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些苦难,她依旧归咎于命。她从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只能顺着命运的洪流,麻木地往前漂。 医生原本建议白应怜留院观察一周,住院费不便宜,家里捉襟见肘。第三天,白应怜便办理了出院手续。 回到学校,课堂的喧嚣依旧。 许念一看见她,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应怜,你这几天去哪了?” “生了场病,住院了。”白应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念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还未消去的针眼,犹豫了许久,还是鼓起勇气问,“你……和池夏是什么关系啊?” 白应怜微微蹙眉,“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请假那天,他特意跑来班里找你,问了我好半天你的去向。”许念下意识往后排瞟了一眼,又左右张望了一圈,声音更轻了,“他当时的眼神好吓人,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白应怜看着同桌紧张不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许念性子软糯,平日里乐观开朗,可一碰到池夏那样的人,又像受惊的小兽,满心惶恐。 “没事的。”她轻声安抚。 …… 与此同时,临市后巷,潮湿的空气里混着雨水的腥气与垃圾的馊味。 池夏半蹲在地上,单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李硕。少年周身戾气翻涌,没了往日的散漫。 “池哥,别打了,我错了,我真错了……”李硕捂着脸,鼻血混着泪水往下淌,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发颤。 宋济凡站在池夏身后,抱臂,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这才两下就扛不住了?” 王皓抬脚碾灭地上的烟头,火星溅进积水中。 池夏指尖漫不经心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像敲在李硕的心上。 “说。”他语气冷淡。 李硕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不敢有丝毫隐瞒,慌忙开口,“是……是孙刚,阿莱动了他的货,他怀恨在心,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就把人扣了……” “货?”池夏眉峰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就那点不值钱的沙子?” “是……是。”李硕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钉在地面,“孙刚打断了阿莱的右手,后来……后来白应怜来了,孙刚说,只要她喝完六杯白酒,就放他们走。” 池夏周身气压骤然降低,那日在医院,他就注意到白应怜脸颊上淡去的掌印,她不愿说,他便没有追问,此刻听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 “白应怜脸上的伤,怎么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听的出来他在忍。 李硕身体一僵,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池夏见状,不必多言,已然明白。他淡淡吐出一个字“行。” 李硕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刚松了口气,便听见池夏头也不回,冲他扬扬下巴,“把那盆水端过来,给他尝尝。” 后巷角落堆着几个泡沫箱,雨水在地上积了半尺深,混着烂菜叶,泥土与垃圾,散发着刺鼻的馊味,那盆水,就是从里面舀的。 李硕瞬间面如死灰,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声音带着哭腔,“池哥,我错了!是我打的白应怜,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池夏斜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捏得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鬼迷心窍?动谁不好你动她?” 李硕哭着求饶,“对不起池哥,我……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池夏忽然收敛了戾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存在,“回去告诉孙刚,今晚八点,如意楼,我找他谈笔生意。” 顿了顿,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李硕,带着警告,“话该怎么说,你心 里清楚。” “清楚!我清楚!”李硕忙不迭点头,生怕慢了一秒又会招来新的灾祸。 王皓抬脚踹了踹他的腿,“好好传话,别耍花样。” 宋济凡端着那盆馊水,往李硕脚边重重一放,浑浊的污水溅了他一裤子。“滚,别再让我在这片看见你。” 李硕连掉在地上的鞋子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冲出后巷,直到跑远,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等人彻底消失,宋济凡才踹了一脚旁边的空箱子,愤愤道:“孙刚那狗东西,常年霸占着渠道,真该给他告了。” “不会就这么算了。”池夏站起身,拍拍身上溅到的污渍“孙刚不是一直惦记东区的生意?今晚,我跟他‘谈谈’。” 王皓蹙眉,“你自己一个人可以?” 池夏“嗯”了一声。 “走了。”他把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迈开步子,“下午还要回学校。” 宋济凡愣了愣,“回学校?你之前不是说这周都不去了?” “白应怜今天回去了。”池夏声音散漫,“我不去看看,万一再有人不长眼,谁给她撑腰?” 宋济凡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王皓,压低声音问,“他俩什么时候好上了?” 王皓耸肩。 宋济凡摸着下巴,啧啧感慨,“池哥眼光独特啊。” …… 正午的食堂人声鼎沸,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气味。 池夏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无视周遭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食堂角落。 他将袋子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藕粉、蛋羹、燕麦粥、杏仁茶还有一盒切好的温性水果,摆放得整整齐齐。 白应怜握着勺子,看着面前突如其来的食物,眼底满是疑惑。 池夏不等她反应,便伸手,将她餐盘里的白菜豆腐和白米饭推到一旁。 “看什么?”他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扣扣桌面,“吃这些,那些东西对你现在的胃没好处。” 白应怜依旧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池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脑袋去看别的地方。 周围偷偷打量的同学差点被发现,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白应怜缄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池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顿了顿,“我妈说,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你是我朋友。” 听了白应怜的话,池夏愣了半晌,语气有些别扭,“随口说的。” 他掀起眼皮,手撑着下巴,指尖一点一点的。 “怎么?做不了别的,当个朋友都不行?” 说完,他又把那碗温热的蛋羹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应怜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蛋羹。食堂里的菜白菜豆腐,白米饭,便宜,能吃饱。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多少钱,但应该不便宜。 池夏跟没骨头似的坐着,盯着她。 白应怜轻轻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温度刚好,是食堂的预制餐品永远无法比拟的温热。 她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不清情绪。 池夏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她。 少年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如果用什么来形容此时此刻的白应怜,那一定是猫,还是只高贵文雅的猫。 10. 第 10 章 阳光穿过食堂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在白应怜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暖光。 周遭不时有学生经过,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两人,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池夏听得一清二楚,却毫不在意,依旧歪着身子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白应怜身上。 白应怜将旁人的窃语尽数听在耳中,垂着眼,指尖握着勺子,没有多余反应,任由那些声音掠过。 等最后一口蛋羹咽进胃里,她放下勺子。 池夏随即起身,随手端起她没喝完的燕麦粥,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干脆。随后将桌上的餐盒,空碗一一收拢,起身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白应怜看着,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念头,池夏好像总习惯用别人的东西。上次在医院也是,抢她的水杯喝水,这次又随手喝她剩下的燕麦粥,理所当然得有些过分。 “放学谁接你?”池夏走回桌边,语气随意,听不出情绪。 白应怜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杏仁茶杯壁,语气淡淡,“我哥。” 听到“哥”这个字,而非什么乱七八糟的异性朋友,池夏点头。他随手拎起桌上的保温袋,与她并肩走出食堂。 一路上,不少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白应怜步伐放轻,整个人都透着不自在。 池夏察觉到她的局促,脚步渐渐放缓,刻意拉开半米距离,不再紧贴着她走。两人一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穿过走廊,回到教室。 午后教室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池夏随手将保温袋放在白应怜课桌一角,没再多说一句话,插兜转身走出教室,来去干脆。 没人留意到这短暂的交集。 白应怜低头看着桌角那只保温袋,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指尖悬在袋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池夏向来如此,习惯将东西一股脑塞给她,强势又不容拒绝。如果她拒绝,他便会沉脸,闹脾气,可下一次,依旧照旧,自顾自地投喂,自顾自地靠近,像一阵无法躲开的风。 直白、热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偏执,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毫无缓冲地砸进她一潭死水的生活。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的人生早已被贫穷、债务、家暴填满,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没人教过她如何接受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如何回应一份滚烫直白的喜欢。 她更不明白,池夏到底喜欢自己什么,满身泥泞、沉默麻木、连安稳日子都抓不住的自己,哪里值得他这样执着。 下午的课,池夏依旧没来。 白应怜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最后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思绪放空,安静地发着呆。 …… 当晚八点半,如意楼888包厢。 池夏推门而入时,孙刚已经等候多时。 大圆桌上摆着满满一桌精致菜肴,一口未动。孙刚半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慢悠悠盘着一对核桃,神情闲适。他身后站着两名手下,其中一人是那日在巷子里拦下白应怜的花臂,李硕并不在。 “池少爷,总算到了。”孙刚立刻起身,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池夏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交叠,将烟盒随手丢在桌面。他孤身一人,只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与这奢华包厢格格不入,倒不像来谈生意的模样。 可孙刚还是客客气气的。 东区那一片,池峥说了算。如意楼,他开的,整条街有一半的铺子姓池,剩下那一半,每年要交的租也落他手里。圈里人都知道,池峥就这么一个儿子,父子俩关系不好是事实,但池夏他妈走了这些年,池峥身边没别人,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私生子。 池峥这个人,平时不怎么露面,但临市混社会的都知道一条规矩,别碰池家的人。 不是他多护短,是他记仇。 早几年有人动过池夏,第二天那人货仓烧了,人到现在还没出来,没人能证明是池峥干的,但也没人敢问。 现在池峥手里攥着整个临市的电商线,互联网这阵风刮得正猛,谁不想搭上他这条船?孙刚想巴结池峥想了好几年,连门路都没摸着。 结果池夏主动来找他谈生意,他以为是机会来了,特意换了身新衣服,把那串最粗的金链子戴上,提前半小时就在包厢里等着。 可池夏坐下后,自顾自抽烟,一言不发。 包厢里安静的有些压抑。孙刚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率先打破沉默,笑意堆满脸庞,“池少爷,咱们今晚约好谈生意,不如先聊聊正事?” “急什么。”池夏指尖轻弹烟灰,火星落在桌面,转瞬熄灭,“先喝酒。” 孙刚微怔,随即笑着应下,“好,听池少爷的。”他朝花臂递了个眼色。 花臂上前,拿起酒瓶,给两人满上白酒。 池夏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随即放下,语气平淡,“这酒,差了点意思。” 孙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连忙赔笑,“那我让人换一瓶?池少爷想喝什么,尽管吩咐。” “不用。”池夏背靠椅背,目光落在孙刚身上,“就喝这个,你喝。” 孙刚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池夏眼神平静,没有丝毫退让,直直与他对视。 片刻僵持后,孙刚扯出笑,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池夏静静看着,没动。 “再来。” 花臂再次满上。 孙刚又是一杯下肚。 一杯,两杯,三杯…… 池夏就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遮住他眼底的情绪,桌上的菜肴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等第五杯酒下肚,孙刚将酒杯重重搁在桌面,脸上的客套笑意终于挂不住,语气带上几分不耐,“池少爷,你到底是来谈生意,还是专程来灌我酒的?” 池夏掐灭烟头,抬眼看向他,语气干脆,“都有。” 孙刚盯着他看了数秒,忽然咧嘴一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我懂了,李硕白天来见我,脸上带着伤,我就猜到几分。池少爷这是,替那个小姑娘讨公道来了?” 池夏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孙刚低笑出 声,“她在我手下喝了六杯,你如今让我喝五杯,是打算凑够数?” 池夏重新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点燃,火光映亮他的眉眼,“最后一杯,你喝不喝?” 包厢里瞬间陷入死寂。 花臂上前半步,面露凶色,孙刚抬手拦住了他。他死死盯着池夏,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池少爷,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叫你一声少爷。但我孙刚在这片摸爬滚打十几年,也不是吓大的!” 池夏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嘲讽,仿佛在听一句无稽之谈,吐出一口烟圈,又重复了一遍,“喝,还是不喝?” 几秒沉默后,孙刚咬牙,端起酒杯,仰头将第六杯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灼烧喉咙,他将空杯狠狠砸在桌上,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现在,够了吗?” 池夏随之起身,将烟头随手按灭在烟灰缸,迈步走到孙刚面前。两人距离极近,池夏比他高出半头,气场压迫感十足,孙刚下意识后退两步。 “孙刚。” 池夏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那六杯酒,她喝了。今日这六杯,你算还了。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但这事,该翻篇了。” 孙刚脸色铁青,缄默不语。 “另外。”池夏目光沉沉,“白应怜,是我的人,往后谁再动她,我找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包厢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淡淡丢下一句,“东区的生意,你另找人吧。” 门被关上,隔绝了包厢内的压抑。 孙刚僵在原地,脸色黑得如同锅底。 花臂凑上前,压低声音,“刚哥,这小子也太狂妄了,要不要……” “闭嘴!”孙刚一脚踹翻身旁的实木椅子,怒吼出声,“动他?你活得不耐烦了?池峥若是追究,我们所有人都别想在临市混了!” 花臂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 孙刚在包厢里来回踱步,怒火无处宣泄,最终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向地面,玻璃碎裂,酒混着玻璃碴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他咬牙怒骂,“毛都没长齐,也敢拿捏我!” 他又一脚踹向实木餐桌,餐盘摔落,菜肴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白应怜是他的人?好,很好!这笔账,他记下了! 花臂再次小心翼翼开口,“刚哥,那我们之后……” “还能怎么办?”孙刚狠狠瞪他一眼,语气满是憋屈,“有池峥撑腰,我们动不了他!” 花臂彻底沉默。 孙刚烦躁地又踹了一脚椅子,喘着粗气,掏出烟,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反复几次才点燃。他猛吸一口,烟雾吸入肺里,却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对着满地狼藉,低声咒骂不停。 …… 另一边,池夏走出如意楼,步伐散漫,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下。 “小少爷,池总请您回老宅一趟。” 池夏嗤笑一声,“消息倒是传得够快。” 嘴上说着,却没有拒绝,弯腰坐进等候在一旁的黑色轿车。 轿车平稳启动,朝着东城别墅区驶去。 11. 第 11 章 羲和月,黑车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池夏下车,站在门口,这里他有两年没回来过。 院子里的花草修剪的整齐,池夏扫过,院里还种着蕙兰,那是他妈最爱的花,池夏冷笑一声。 人都死了,池峥还装深情给谁看呢? 池夏推门进去,池峥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穿着居家服,看见池夏进来后,放下茶杯,颔首示意他。 “坐。” 池夏没坐,就站着。 池峥并不在意,早已习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刚那里,去过了?”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池夏掏出根烟,叼上,没点,“还问什么?”语气疏离且冷淡。 池峥皱眉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平日里不认我这个爹,遇事倒是知道借我的名头。今日如果不是孙刚忌惮我,你以为你能走着出来?” 池夏不在意,把玩着打火机,诡谲色火苗亮起又熄灭,“不用白不用。” 池峥抬眼看他,父子俩对视几秒。 二人眉眼轮廓极为相似,池峥今年快五十,身材依旧保持的好,不似其他老板那般挺着啤酒肚。 单看池夏的模样,就知道池峥年轻有多招人。 片刻,池夏先移开视线。 “说吧,找我什么事?”他将烟取下,在指尖随意转动。 池峥放下茶杯,站起身,与他平视,商人特有的犀利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周日是你妈忌日,跟我一起去墓园。” 提及妈这个字,池夏烟也不抽了,他将烟掐灭,死死盯着池峥,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你别给我提我妈。” 池峥没动,他语气沉重,“池夏,我相信你妈要是还在,一定不希望我们是现在这样。” “闭嘴!”池夏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你,我妈能死?当年要不是你在外面搞那档子破事!被我妈撞见,能发生那样的事吗?” 池峥蹙眉,脸色沉下,“池夏,你冷静点!” “我冷静?!我他妈都冷静十年了!”池夏往前走了一步,眼眶泛红,满是绝望,“你知道她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你有你的难处,让我别怪你。别怪你?我凭什么不怪你!” “你有什么难处?!不过是自私,背叛!” “你种那些蕙兰给谁看?”他指着窗外的花圃,“你以为你种了她喜欢的花,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死了!是你害死的她!”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客厅。 池峥收回手,冷着脸,“池夏,再这么样,我也是你老子,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讲话的?!” 池夏被打的偏过头,他顶腮转回头,正脸看着池峥,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喉咙挤出三个字,“你也配?” 说完转身离开,重重的将门摔上,厚重的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池夏摔门而出,站在庭院里,夜风吹来,裹挟着秋意和草木的清苦味。 他摸出一根烟,抽上,手在抖,他换了只手打火,风势正急,火总被吹灭,反复几次终于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入喉,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 院子里的蕙兰如今不在花期,就这么安静的待着,池夏目光掠过那片绿意,思绪不受控飘远。 他妈是个性子极软的女人,说话温声细语,眉眼总带着笑意,也正是这份温顺,让她扛不住婚姻里的背叛,最终服药,与这个世界告别。 池夏掐灭烟头,随手丢在脚下,往外走。 门口黑色轿车旁,司机恭维等候,“小少爷,上车吧,我送您回去。” 池夏没理他,径直朝前走,脚步漫无目的,走了片刻,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执念,他想见一个人,可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她家住址,甚至连她走哪条路放学都一无所知。 少年垂头走出羲和月,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后巷的地址。 正值半夜,后巷静的只剩风,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空无一人,并没有他期盼的身影。 池夏缓步走到巷尾,进了家还在营业的烧烤店。 “一打啤酒。”他声音沙哑。 塑料板凳被拖出声,他独自坐在店门口,酒上的很快,冰镇啤酒,酒瓶间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池夏喝酒很猛,似乎只有这样,想要忘却的记忆才不会追上他。 店里只剩下两桌人,一桌是几个中年男人,喝的面红耳赤,吹着年轻的时候多能打。另一桌是对小情侣,女的靠在男的肩上,男的低头玩手机。 炭火的烟飘过来,呛得人眼发酸,池夏微微侧身,避开那股呛人的烟火气。 他又打开一瓶,仰头灌下去。 池夏脑海又浮起母亲的模样。 他妈从不骂他,他闯了祸,她就蹲下了,摸摸他的脸说,没事,妈妈在。 她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弹钢琴,他学不进去,她妈也不会强迫,只是笑着问,他想学什么。 她走的那天,他放学回家,他一遍遍喊着妈妈,屋里寂静无声,直到推开卧室门,看见她安静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床头柜上躺着空药瓶。 清晨离家前,母亲最后的叮嘱在耳边反复回响,“你爸有他的难处,别怪他。” 他怪了十年。 这十年,他从来没懂过。不懂母亲为何如此宽容,不懂为何要为一段破碎的婚姻赔上性命,更不懂,为何要让他原谅一个毁掉一切的人。 一瓶又一瓶啤酒被喝空,空瓶在脚边推起。 小时候他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温柔的妈,有钱的爸,住大房子,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 后来才明白,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父亲的背叛,母亲的离去,撕碎了他所有的天真。 他妈走后,家里就剩他和池峥,池峥越来越忙,他也越来越混。两人的交流只剩争吵。 池峥给钱,他便肆意挥霍,心安理得,这本就是池峥欠他的,欠母亲的。 夜越来越深,两桌人陆续散去,只剩他一个人,老板开始收拾东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池夏依旧没动,坐在那里一瓶接着一瓶的喝,思绪又飘忽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独处的? 大概就是他妈走后,家里冷清起来,他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学,后来他有了宋济凡他们,一群人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热热闹闹,仿佛孤单不复存在。 但深夜,人散了,他们终归还是会回家,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他妈的照片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母亲像从前一样喊他吃饭?等父亲归家?还是等一个人,能将他从这片泥泞里拽出去? 可从来没有人来。 等他喝到第十瓶的时候,他的脑子开始糊,眼前的灯光闪烁,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 他晃晃脑袋,趴在桌上,盯着地面发呆。 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裂缝里塞满烟头和竹签。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缝隙里的垃圾,无人问津,无人在意,自生自灭。 意识渐渐昏沉,耳边传来老板收拾东西的声响,还有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有人从他身旁路过,脚步顿了顿,又折返回来。 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池夏拧起眉头,闭着眼,不想抬头。 “池夏?”熟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灯泡,他眯起眼,模糊的光影里,纤细的身影却很熟悉,池夏心头发颤。 “池夏?”白应怜又叫了他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他直起身,眯着眼努力聚焦。 暖灯从头灯打下,落在那人脸上,她背着光,脸形渐渐流畅,五官也清晰起来。 池夏愣住。 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忽然被触动。 难道,真的等到了那个,能拽住他的人? 随即他又低低笑了一下,像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带着醉意,“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 “池夏。”声音再次响起,清晰,真实,不是幻觉。 池夏猛地抬头,白应怜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但神色与往日不同,眉毛轻蹙。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扎得整齐。 白应怜看他愣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本应该和往常一样去阿莱家写作业,但阿莱说刘老板家的孩子最近要期中考试,刘老板想让她这几天下午去帮忙补习一下,刘老板说可以给她加十块钱。 于是她来了。 池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你哥来接你?” 白应怜抿唇,“补习。” 池夏愣了愣,恍惚记得,这边的店铺都是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白应怜说的补习,应该在楼上。 他点点头,眼底醉意又蔓上,伸手拉了个塑料椅放在身边,“坐会儿?” 阿莱还没来,白应怜并不急着离开,却也没坐。 店老板刘老板从后厨出来,见白应怜站在池夏身边,随口问道,“小白,你朋友啊?” 白应怜没说话,点点头,店老板没多问,将餐盘收拾好又挤进后厨。 池夏捕捉到那个点头的动作,冲她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白应怜,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白应怜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他。 少年头发凌乱,眼眶很红,脚边手边散落一堆空酒瓶,酒气浓重,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散漫,只剩下难以掩饰的脆弱。 白应怜想起和池夏的相处,他情趣起伏很大,时而恼怒,时而大笑,有时又散漫淡漠,但此刻,白应怜第一次看出他眼底的悲伤,浓重又压抑。 许念总说,池夏很可怕,打架、抽烟、喝酒样样不落,是标准的坏学生。 可白应怜从未见过,池夏欺负过谁。 他说他们是朋友,她便认了这层关系。 缄默良久,白应怜起唇,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池夏,你霸凌过别人吗?” 12. 第 12 章 池夏被问得一怔,酒意都醒了大半,气笑,“白应怜,你就这么看我?” 白应怜没回答,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 池夏被她看的发毛,似乎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讲很重要,如果他不回答,她就永远会盯下去。 池夏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声音低了下来,认真回答,“没有,我从来不做那种事。” 他池夏,就算打架,也只对付那些该打的人,从不欺凌弱小。 说完,他不自觉别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应怜没说话,只是站着,眼神渐渐空洞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夏没听见回答,又转回脑袋看她,看她眼神涣散,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傻了?” 白应怜依旧没有反应。 池夏早已习惯她突如其来的沉默,索性不再追问,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白应怜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身前。 池夏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腰窝处,双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声音带着酒后的迷茫与脆弱,低声呢喃,“白应怜,你是不是也讨厌我?觉得我很碍眼?” 白应怜没有挣扎,任由他靠着。 “没有。”白应怜开口,想起白天的午餐,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很好。” 听到回答,少年微怔。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很好。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小怜?!” 阿莱手上还包着纱布,穿着件过时牛仔外套,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白应怜拉在身后,挡在两人中间,眼神不善的盯着池夏,像只护崽的狼。 池夏本就窝火,又喝了酒,站起身,单手插兜。 他认出是阿莱,但还是故意问,“你谁?” 阿莱没动,盯着他,声音很沉,“这话,该我问你。” 两人相距咫尺,一个浑身酒气混着戾气,一个手上缠着纱布,谁也不让谁,眼神都跟刀子似的。 白应怜反应过来,拽了拽阿莱的袖子,“哥。” 阿莱没动,白应怜又唤了他一声,“哥”阿莱才扭头看她。 白应怜默了默,跟阿莱介绍,“这是我……朋友。” “朋友?”阿莱眼底满是狐疑,他又打量一遍池夏。 他认识白应怜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朋友”二字。 于旁人而言寻常的两个字,落在白应怜身上,却格外不同。 池夏微微一怔,思绪同时卡在两件事上,一是白应怜刚刚亲口称他为朋友,二是她对着那个男人喊了一声哥。 显然,两件事,桩桩都是好事。 心里的阴郁散去大半,池夏扬起唇角,原来不是男朋友,是哥啊。 他上前一步,自来熟的拍拍阿莱肩膀,笑容带着几分活络,“哥,久仰。” 随即站直身子,没了方才酒后的散漫,语气郑重,“我是白应怜的朋友。” 阿莱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这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毫不客气抬手拍开池夏,“别乱叫,谁是你哥。” 池夏耸肩,一脸无辜。 阿莱不再理会他,转身拉起白应怜手腕,“走,该回去了。” 白应怜侧头看向还站在那,脸泛着红的池夏,问他,“你自己可以回去吗?” 没等池夏回答,阿莱抢先答道:“我看他清醒的很,不用操心。” 池夏捕捉到阿莱语气的戒备与敌意,往后一靠,倚在桌边,笑得张扬坦荡,“放心,我没事,自己能走。” 白应怜打量他片刻,虽然面色泛红,但眼神似乎是清醒的,没再多问,跟着阿莱往外走。 巷子拐角处,白应怜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夜里,池夏仍然站在那,孤身一人,目光落在他们远去的背影。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愣了一瞬,随即抬手,冲她挥了挥,嘴唇开合,无声吐出几个字。 借着大排档的霓虹灯,白应怜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晚安,小菩萨。 …… 回去的路上,路灯一闪一闪的,兄妹俩一路沉默,低着头走。 直到走出巷口,阿莱依旧放不下心,开口问她,“那人真是你朋友?” “嗯”白应怜应他,声音不咸不淡。 “你们怎么认识的?同学?” “嗯” “他叫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阿莱像调查户口似的。 白应怜明白他哥的顾虑,老实回答,“他叫池夏,其他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底细,你就敢跟他来往?”阿莱下意识说出口,说完又觉得不妥,他放缓语气解释,“哥不是要管你,只是怕你受委屈。那人看着吊儿郎当,不像安分的样子。” 方才池夏那副讨好的模样,实在让他无法放心,说是朋友,那亲昵劲儿,倒更像追求者。 两人站在公交站牌,白应怜踩着自己影子,没说话。 末班车姗姗来迟,两人投币上车,白应怜坐着,阿莱站在一旁继续叮嘱。 “交朋友是好事,但要交踏实,正直的,万一这个池夏,对你存了别的心思,怎么办?” 白应怜第一次听阿莱说这么多话。 平日里,阿莱与她都是寡言的性子,待在一起时,大多只是安静蹲着,看天,发呆。阿莱偶尔低头刷手机,她没有手机,就蹲在一旁,看远处掠过的麻雀。 直到腿麻了,肚子饿了,两人才起身,阿莱就会带她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其实阿莱说的没错,她就像只流浪狗,谁肯给一点吃的,她就跟着谁。 她想起刚遇到阿莱那会,她正长身体,催债的催的紧,家里有时真的是穷的揭不开锅,她每天饿的前胸贴后背。 小学中午不包饭,学生们要么回家吃,要么在学校附近的餐馆解决。 她妈有时给个三四块,有时就会忘记给钱,或许也不是忘了,是真拿不出钱。 那时她站在餐馆前看人家吃面,很馋,但她钱不够,后来遇到阿莱,他请她吃了一次面。 面很好吃,她吃的很饱,饱到夜里积食胃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胃是真的疼,那碗面,也是真的香。 自那以后,阿莱没事捡些废品,她便跟在身后帮忙,阿莱看她捡的卖力,赚了钱就会带她去吃面。 公交到达终点站,两人下车,到了家门口,阿莱终于唠叨完,白应怜思绪收回。 “我刚刚说的,都记住了吗?”阿莱停下脚步,看着她。 白应怜点头,其实那些叮嘱,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阿莱无奈叹气,抬起左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两下,“上去吧” 白应怜点头,往楼上走。直到楼上传来关门声,阿莱才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隔天,池夏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出现,数学老师早已习以为常,路过池夏桌子,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课间,许念轻车熟路的凑到白应怜身边,“应怜,你懂我的对吧~”她冲白应怜撒娇。 白应怜放下笔,扭头问她,“你想听什么?” 许念笑嘻嘻道,“《恶作剧》” 白应怜点头记下,许念歪着头,脸颊微红,“应怜,有个事情我想告诉你。” “嗯?” “你还记得我上次问你的那个周淮吗?”许念有些不好意思,说话声音很小。 白应怜想了会儿,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记得,怎么了?” 许念捂着发烫的脸,“哎呀,就是…就是…我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了。” 白应怜看着眼前的少女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有些茫然,她不理解,不过是一个联系方式怎么会让许念兴奋成这样。 “其实不是我开口的,我胆子太小了,多亏了我朋友。”许念沉浸在回忆里,语速飞快,“上周五,她硬拉着我冲上去,直接跟周淮说,‘我朋友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 “最后他答应了,还亲手写下号码”那张便利贴,被许念还夹在日记本里,她越说越开心,唇角止不住上扬,“他人特别有礼貌,手还很好看。” “其实之前我点的所有歌,都是唱给 他听的……” 白应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她只记得周淮大概的长相,至于礼貌与否,手好不好看,她完全没印象。 在学校里,她习惯记住一些人的名字与面孔,只为合群,显得礼貌。 至于那些细微的好感与悸动,她从未体会过。 见白应怜毫无反应,许念晃了晃她的胳膊,有些委屈,“你怎么一点都不替我开心呀?” 白应怜立刻扬起唇角,眉眼弯起,语气真诚,“恭喜你。” 许念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关切道:“应怜,你是不是不舒服?” 白应怜摇头,笑的柔和,“我没事,歌我记下了。” 中午,许念照例和朋友去吃饭,走时不忘挥手。 白应怜笑着回应,在她离开视线时,嘴角淡了下来,又恢复平时那副样子。 还未起身,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她桌前。 池夏慢悠悠走来,抱臂斜倚在前桌桌沿,歪头看她,语气刻意加重,“朋友,陪小爷吃个饭?” 昨夜的事,他记得清楚。 白应怜在心里感慨,池夏酒量不是一般的好。 “我要去广播站。”她语气淡淡,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你不是站长吗,这点小事吩咐下面人做就好,用得着亲自跑一趟?”池夏理所当然,认为白应怜在找借口。 白应怜不辩解,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池夏没有阻拦,插着兜,晃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一路跟着她与人礼貌寒暄,看着她走进广播站,看着她在电脑前,点下那首《恶作剧》。 广播站里的同学早已完成工作去吃饭,室内只剩他们两人。 池夏毫无顾忌地坐到宽大的播音桌上,双腿随意晃动,看着她操作,“原来你喜欢这种情歌。” “我不喜欢。”白应怜淡淡开口。 “不喜欢还特意来放?”池夏以为她在嘴硬。 窗外,旋律缓缓流淌进来。 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 去阻挡这一切的情谊…… 白应怜毫无波澜地听着,池夏早已习惯她的沉默,毫不在意。 广播站里安静得只剩下歌声。听了几句,白应怜便觉得索然无味,开始放空发呆。 这时,一阵轻微的哼唱声将她拉回现实。 池夏背靠桌子,双手撑在身后,脚轻轻晃着,没有出声歌唱,只是跟着旋律低声哼唱,调子与窗外的歌声丝毫不差。 白应怜抬眼看他。 察觉到她的目光,池夏立刻停下,耳根有些微热,板起脸,“看我干什么?” 白应怜收回视线,继续播放后续曲目。直到整首歌结束,池夏都没有再哼唱。 等白应怜关掉电脑,池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放完了?” 白应怜点头。 “走,吃饭去,快饿死了。”池夏催促道。 一路上,他碎碎念不停,“你天天事咋这么多?真搞不懂学校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白应怜静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此刻喋喋不休的池夏,与方才安静听歌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以为他会走向食堂,池夏却径直朝校外走去。 “不去食堂吗?”白应怜疑惑。 “食堂的菜天天一个味儿,你吃得下?”池夏一脸嫌弃,他只吃过一次,便再也不想碰。 “我没带现金。”白应怜解释,她一直用饭卡在校内就餐,出门便无法消费。 池夏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语调漫不经心,“白应怜,你去打听打听,跟我吃饭,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掏钱?”他说的十分阔绰。 话音落下,他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拽着她朝校门口的商业街走去,生怕她反悔。 白应怜没有拒绝,有人请客,她向来不会推辞。 两人最终停在整条街最气派的餐馆前。 紫檀木牌匾上,刻着三个古朴大字。 耕耘坊。 池夏率先抬脚进门,前台礼貌询问预约信息。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与手机号,前厅服务员立刻笑着引路。 13. 第 13 章 包厢很有意境,并非传统的封闭式,而是半通透的阻隔设计,进入后,木栅栏外假山错落,青竹丛生。 白应怜少见这样雅致的地方,目光不自觉多停留两秒,两人在桌前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她低头翻阅,菜品大多偏清淡药膳,一眼扫过标价,果然贵的离谱,和心里预想的一样。 池夏见白应怜对着菜单不出声,干脆伸手合起菜单推给服务员,往后一靠,闲闲开口,“照着你们店里招牌上两份就行,就我们两个人。” 视线落回白应怜身上,又补了句,“她胃不太好,都挑温和好消化的上。” 服务员笑着应下,离开包厢。 池夏既然点好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双手搭在桌沿,侧头望窗外的风景。 晴空流云,竹影摇曳,游鱼戏水。 如果不是池夏带她来,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临市还有这样的地方。 与散发着腐朽和垃圾味的跃进里不同,这里连空气都浸着竹子的清香。 池夏手机震了震,他垂眸低头回复,包厢里很安静。 片刻后,池夏将手机熄屏,靠在椅背上望着发呆的白应怜,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见自己被忽视,忍不住没话找话,“白应怜,你对谁话都这么少吗?” 他留意过,白应怜在别人面前确实温和,待人客气,但也从不主动搭话,如果没人找她,她能安安静静一整天不开口。 白应怜回过神,想了会儿,淡淡应声,“嗯。” “对熟悉的人也这样?”池夏追问。 “嗯。” 池夏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前倾,眨着眼问她,“那我们现在,算不算熟悉?” 白应怜心里默默想,他见过自己在旁人面前不曾露出的一面,比起普通同学,确实不太一样。 她“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池夏弯起唇角,又靠了回去,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手机,“既然熟了,就不能跟我也这么冷淡,我喜欢热闹,以后必须多跟我说话,听见没?” 白应怜不理解为什么池夏执着于让自己多讲话,她和阿莱待在一起,从不需要刻意找话,沉默坐着也自在舒服。 白应怜摆弄面前的餐具,低垂着眼。 她心里清楚,自己大概不是池夏的理想玩伴,她话少,不喜欢热闹,不会主动找话题,跟他身边那些能说能笑的朋友不一样。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菜一道道摆在桌上,山药排骨汤,百合炒西芹,莲子猪肚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全是养胃清淡的口味。 池夏扫了一眼,把排骨汤往她面前推。 “喝这个。” 白应怜没动。 池夏皱眉,“看我干嘛?趁热喝。”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不烫,刚刚好入口,排骨炖的软烂,山药切的很细,汤底很清,没有浮油。 池夏不急着动筷,就靠在那看她,看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喝汤,睫毛垂着,很安静。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偏偏就喜欢跟她吃饭,看她吃饭,心底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 “好喝吗?”池夏问。 白应怜点头。 池夏勾唇笑,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糕塞嘴里,“那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跟猴似的。” 白应怜没理他,继续喝汤。 吃完出来,街上闲逛的学生已经少了大半,池夏走在前面,步伐很慢,白应怜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远。 走到校门口时,池夏停下,掏出手机打字。 白应怜见他停下,站在他身边疑惑,“不走吗?” 池夏收起手机,反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巷的方向带,“走,带你看戏去。” 白应怜被迫带着走,想说,“快上课了。”可想起刚才吃的饭,识趣闭上嘴。 吃人嘴软。 一路上池夏心情明显不错,仿佛有什么好玩的事等着他。 推开那扇铁门的那一刻,白应怜才明白过来池夏为什么会这么兴奋。 李硕局促的站在墙角,他左右两边分别站着宋济凡和王皓,白应怜注意到李硕脸上有伤,看着并不像刚被打伤的。 “池哥,你也太慢了,我们都等半天了。”宋济凡抱怨。 见池夏牵着白应怜出现在后巷,李硕立刻明白过来宋济凡和王皓为什么堵着自己不让走,他身子不受控制的抖起来,小心翼翼开口,“池哥,您找我什么事啊。” 李硕还记着昨天的事情,花臂说因为自己刚哥发了好大一顿火,一整天他都提心吊胆的,结果还没等来刚子,先遇到池夏他们。 池夏松开白应怜的手腕,往旁边一靠,懒洋洋的,冲李硕抬了抬下巴,问白应怜,“认识他吗?” 白应怜不知道池夏要做什么,视线放在李硕身上,他讨好的冲她笑笑。 李硕什么时候在她面前这样过? 从前他看她永远用鄙夷的眼神,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的从她身边经过。 哪怕后来她学会反抗,按着他的头往墙上撞,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仿佛她根本不配与他对峙。 可现在,他卑微讨好,神色惶恐,鼻青脸肿,完全没了从前那副嚣张气息。 见她沉默不语,池夏走到她身侧,“当初他打过你,对吧?” 紧接着,“你可以打回去。” 白应怜心头一怔,第一反应并不是报复回去,而是疑惑,池夏怎么会知道? 其实并不难猜,池夏唯一知道跟自己有冲突的人只有李硕。 白应怜久久没动。 池夏等了几秒,“白应怜?” 她抬眼看向李硕,他收了笑容,见她看过来,眼神闪躲。 最初,她甚至一时间没想起是哪一桩事,愣了许久,才记起,是阿莱出事那天,李硕甩了她一巴掌,那天在医院,她没有遮住脸。 连自己都快淡忘的难看,池夏却记得仔细。 她垂下眼,望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淡淡开口,“不用了。” 池夏拧起眉,“你就这么……” “打他没意思。”白应怜抬眸看向池夏,眼神淡然,“打完了,又能怎么样呢?” 报复回去,所有的事情都能被抹除吗? 她就会感受到报复过后的快感吗? 她的生活就能发生改变吗? 答应显然是:不会。 池夏站在一旁望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平淡,近乎空洞,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欺负她的人,而是块不起眼的石头。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到李硕面前,居 高临下与他对视,“你记好,以前的事,她大度不跟你计较,是她的事,但我没那么好说话。” “从今往后,你再敢碰她一下,不管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揪出来,听懂了吗?!” 李硕吓得连连点头,“听懂了,听懂了,池哥,我再也不敢了。” 池夏冲宋济凡王皓他们递了个眼色,两人让开,李硕看了眼,不敢多留,慌忙跑走。 回学校的路上,宋济凡两人识趣的远远跟在后面,白应怜走在前头,池夏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 池夏心里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他特意把李硕堵了,就是想让她亲手讨回去,想告诉她,从今往后有人护着,等着她动容几分。 可到头来,她平静的情绪没有半丝起伏。 他知道她性子冷淡,不会大吵大闹,却没料到会是现在的情况。 “池夏。”白应怜停下脚步,叫他的名字。 “嗯?”池夏应她。 “我不太会说话。” 池夏挑眉,还以为她要跟自己道谢,“看得出来。” “也不喜欢热闹。” 池夏明白过来,她在讲中午吃饭时,他非要她多说话的事,“也看得出来。” “所以……”白应怜眸底带着些困惑,抬眼看他,“你为什么……” 池夏等不到下文,干脆替她把话说完,“所以想问,我为什么跟你做朋友?” 白应怜没否认。 池夏轻笑一声,他总不能直白说,因为对你有意思,只能借着朋友的身份赖在你身边。 他性子再直接,也知道白应怜像没开过情窍一样。 他只好把玩着打火机,佯装思考,随口找了个理由“因为……你安静。” 白应怜不解歪头,明明之前他还说自己喜欢热闹。 “我身边闹的人太多了,”他说,“吵得我头疼。” 白应怜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接话。 池夏被她看的不自在,别开眼,“行了行了,别看我了,回去上课。” “你不回去吗?”白应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乖乖当好学生?”他故意把‘好学生’三个字拖长。 白应怜听出他的调侃,没管他,转身回了学校。 见白应怜进了学校,宋济凡立刻跑上来,勾住池夏的肩膀,笑得暧昧,“池哥,你不是好学生,难道是坏学生啊?” 池夏笑着去踢他小腿,“滚开,别用你那满脑子歪心思瞎揣测我。” 宋济凡立刻举手投降,“我可以没有!” 王皓缓步走上来“你明明喜欢她,怎么不直接表白?”他问池夏。 宋济凡跟着附和,“对啊对啊,池哥,爱就要大声说出来!”说着还对着池夏比了个爱心。 池夏被他弄得浑身不适,嫌弃道:“一边去,少恶心我。” 宋济凡哈哈笑着,突然想到什么,“哎,池哥,马上就要元旦晚会了,你干脆上台表演个节目,趁机跟白同学表白。”宋济凡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多浪漫啊。” 王皓在旁边跟,“表演什么?” 宋济凡嘴快,“弹钢琴啊,池哥不是会弹钢琴吗?”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说错了话,神色一僵,王皓也蹙起眉,下意识去看池夏的脸色。 14. 第 14 章 自从池夏他妈去世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琴。 玩的久的朋友都知道池夏家里的事情,大家都默契,闭口不谈。 之前有次宋济凡几人去他家,瞥见客厅立着一架钢琴,随口问起,才知池夏会弹琴。 有朋友起哄让他弹一曲,池夏脸色瞬间沉下,后来才知道,那琴是他妈生前常碰的物件。 池夏面上没什么起伏,抬脚往后巷的台球厅走,宋济凡和王皓对视一眼,快步跟上,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 周日,福泽园公墓。 池夏抱着一束蕙兰,现在不是花期,是池夏找人特意培育的。 池夏走到墓前,目光落在黑白照片上,女人眉眼温柔笑得柔和。 孟兰滢之墓。 墓碑前还放着一束蕙兰,池夏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他眉底透着不悦,将那束蕙兰扔到一旁,把自己怀里的花放下。 “妈,我来看你了。” 他垂眸,语气淡,“别怨我,我怕他的花脏了你的地。” 风卷着落叶,拂过他的发梢,池夏站在碑前,久久没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妈,我很想你。” 他低头,指尖轻轻蹭过碑面,勾了勾唇角,像是在跟母亲闲话家常,“宋济凡那小子,瞎撺掇我,让我弹琴表白,说完又怕我恼他。” 风静了下来,周遭只剩草木轻响。 “我遇上一个姑娘。” 提起白应怜时,他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语气软下来,“看着乖,第一次见,却凶得很。” “话很少,偶尔呆,逼急了也会呛人。”池夏想起白应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 “在学校没什么亲近的人,有时候看着她,像看见以前的自己。”他顿了顿,没再多说,只是静静站着。 “你以前总说,要我找个能管我的人。”池夏抬眼,望着照片里的人,语气坦然,“她那性子估计管不住我……但我乐意为她低头。” 想起前几天的白应怜,池夏又开口。 “其实我们也不像,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从不主动跟我讲,我便也不问。 ...... 夕阳染红天际,暮色漫上来。 池夏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道:“下次,我带她来见你。” 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晚风卷着蕙兰的淡香,在墓园里散开。 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碑前,池峥弯腰,捡起被丢到一旁的花,轻轻拍去花瓣上的尘土,重新摆好。 他一身笔挺西装,发丝规整,岁月却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插着兜,居高临下看着墓碑,神情淡漠,无半分悲喜。 “兰滢,儿子不听话。” “我不会教孩子。” “他脾气硬,也不知随了谁。” 他自顾自说着,声音低沉,散在风里。 良久,他站定,目光落在照片上,一字一顿,“他恨我。” 风掠过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也恨我吗?” 这是最后一句。 太阳彻底落山,墓园闭园,池峥沉默转身,步伐沉了几分,踏出墓园大门的那一刻,又恢复了往日的体面。 ........ 周一学校,白应怜坐在座位上,许念哼着小曲进了教室,她刚放下书包就凑了上来,脸颊泛着红,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应怜,周末周淮跟我说晚安了!”许念害羞,“他还夸我可爱。” 白应怜抬眼,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眉眼不自觉跟着弯起来,“你们在一起了?” 许念小脸一红,拍了一下白应怜,“哎呀~还没呢。”她手背贴着脸,企图降温,“我们还在暧昧期,他说元旦晚会帮我占前排的位置。” 升旗铃声响起,许念挽着白应怜往操场的方向走,一路上都在说着周淮的事,“他是晚会主持人,穿正装一定好看。” 少女憧憬的目光和冬季里的寒冷不同,像装了星星。 白应怜任由她挽着,呼出一口白雾,抬眼望向远处的枯树。 冬天,来了。 到了操场,两人分开,白应怜走到后台,拿着稿子,熟悉里面的内容。 国歌唱完,红旗飘扬在空中。 白应怜走上台,语速平缓,这周的主题是消防安全。她演讲完毕,台下响起掌声,白应怜像往常一样朝台下鞠躬,却在抬头的瞬间扫到台下的池夏。 她睫毛轻颤,移开目光。 这些日子,池夏也不来上课,只有午饭时才会露面。 白应怜收回视线,退到台侧,接下来是校长讲话。 白应怜安静站着,最初站在一旁的周淮忽然靠近搭话,“白同学,你真不考虑做晚会的主持人吗?” 白应怜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周淮,他左臂上挂着学生会的红袖章。 “大家都推荐你,你演讲好,又是广播站站长,很合适”周淮又凑近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 少女的脸庞在清晨的阳光下笼着一层光,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很乖的模样。

白应怜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礼貌拒绝,“不好意思,我没有礼服。” “可以买啊。”他说的轻描淡写。 白应怜垂眸,没应。 白应怜往台下淡淡扫一眼,有人低着头,有人凑在一起说笑打闹,有人装模做样听讲,还有几道目光停留在她和周淮身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和打量。 她瞥了眼身旁的周淮,他倒是自在,腰杆挺的笔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似乎享受被这么多人盯着,一副鹤立鸡群的模样。 白应怜垂下眼,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虚荣心,只想快点从台上消失。 周淮还在劝说,校长终于宣布升旗仪式结束,白应怜开口,“多谢好意,但我不参加,你另找人吧。”她仍保持着虚假的微笑,给足了周淮脸面。 她转身就走,没再看周淮僵住的神情。 周淮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记事本被他来回摩挲,唇角勾起一抹笑,他全然没注意,操场另一头,池夏眯着眼,脸色沉下来.... 回教室的路上,许念攥着白应怜的胳膊,试探着,“应怜,刚才周淮跟你说什么呀?” “他想让我做主持人,我拒绝了。” 许念松了口气,挽着她,有些惋惜,“多好的机会,还能穿漂亮裙子。” 白应怜顺着她,点头。 ...... 宋济凡找到池夏时,他正靠在墙边抽烟,他冲上去,揽住池夏的肩膀,“池哥,看啥呢?” 王皓察觉到池夏周围的气压不对劲,忙跟宋济凡使眼色。 宋济凡这马大哈不仅没看懂,还跟看神经病似的瞅着王皓,“王皓,你眼没毛病吧?!” 王皓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觉得这人是没救了。 “嘿,你咋还朝我翻白眼呢!”宋济凡来气,指着王皓。 池夏没理两人,忽然开口,“学校里有钢琴吗?” “钢琴?”宋济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掏了掏耳朵,跟王皓对视一眼,有些诧异。 “音乐教室应该有。”王皓应他。 “元旦晚会去搞一台。” 宋济凡和王皓面面相觑,等池夏慢悠悠往操场口走,宋济凡反应过来,他咧嘴笑,冲上去跳上池夏的后背,“池哥,你就相信我们吧!我们一定帮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池夏被他吓了一跳,骂骂咧咧的,“宋济凡!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想吓死老子啊!” 王皓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两人打闹,嘴角上扬,也冲上去,加入他们。 15. 第 15 章 周五傍晚,学校礼堂门口挤满了人。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学校里的灯已然亮起,落在络绎不绝涌入礼堂的学上身上,有人裹着冬季校服,有人换了便装,女生们三两挽着手,叽叽喳喳地讨论今晚的节目单。 晚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很快被人群的热气冲散。 白应怜被许念挽着,她本来没打算来,许念却执意让她留下。 “作业?不是有假期吗,到时候再写也来的急!”许念不由分说拽着她学校礼堂赶,“快走快走,马上就要开始了,前排的位子我让人占着呢!” 今天许念没穿校服,紧身打底外搭连衣裙,踩着小皮鞋,脸上还化了淡妆,是时下女生间流行的穿搭。 礼堂的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有点晕,灯光暗下来,只有舞台上还亮着,深红色的幕布垂着,缀着“元旦文艺晚会”几个大字,台下座位几乎坐满,嗡嗡的人声快要盖过背景音乐。 前排有人朝后张望,看见许念时,眼睛亮了亮,扬手招呼,“许念!这儿!” 许念弯着腰,牵着白应怜溜到前排落座。 旁边坐着几个常和许念同行的女生,一瞧见两人便忍不住打趣许念,“呦呦呦,我们念念今天还化了妆呢,打扮的这么漂亮,是给谁看呀?” 许念红着脸,“哎呀,你们别说了。”随即拉过白应怜介绍,“这时我同桌白应怜,”又对着白应怜轻声道:“这些都是我以前班里的好朋友。” 几人探出脑袋笑着和她打招呼,语气和善,“你好啊,经常听念念提起你,近看发现你长得好漂亮啊。” 白应怜身上穿着臃肿的冬季校服,却不显笨重,反倒透着一种干净松弛的温婉感。 其余人跟着附和,白应怜浅浅弯唇,“你们也很漂亮。” 女生们说说笑笑间,舞台幕布缓缓拉开,礼堂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两个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一男一女,穿着礼服,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所有人的目光被吸了过去,女主持人一袭银白色长裙,发髻高挽,笑起来很甜。 男主持人是周淮,白衬衫外搭黑色西装,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 许念压低声音和身边朋友小声惊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白应怜安静望着台上。 周淮握着话筒,声音清朗,每句话都像是练过,念完一段侧头去看女主持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节目轮番上演,唱歌的跑调了,台低下泛起细碎的笑。舞蹈演员裙子转起,引来阵阵掌声。小品并不好笑,但演的卖力,掌声稀稀拉拉,许念看什么都兴奋,手掌拍的通红。 白应怜就坐着,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其余时候只是安静坐着,目光放空。 不知道是第十几个节目时,周淮再次上台,这次换了一身藏蓝色正装,播报完节目他朝台下看去,视线停留在一处。 白应怜正垂眼走神,并没有注意到,许念却瞬间攥住朋友的手,眼底满是雀跃,“他刚刚是不是往我们这边看了?” 朋友笑着打趣两句,许念耳根泛红。 礼堂密闭又闷热,白应怜跟许念打了声招呼,起身走出礼堂。 礼堂外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渐渐驱散周身疲惫,身后礼堂乐曲还在响,大概是一个很炸的舞蹈,尖叫声不断。她抬眸望向远处,仿佛有面墙将两地隔离。 她站在台阶上随意远望,视线无意间瞥见两道熟悉身影。 是宋济凡和王皓。 宋济凡偷偷摸摸的怀里揣着什么,王皓倒是坦荡。 白应怜视线不自觉跟着两人移动。 两人溜到礼堂下的侧门,王皓推门先入,宋济凡关门瞬间抬眼,正好与台阶上的白应怜对上视线。 他心头一惊,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一脸心虚,装没看见白应怜似的,匆匆带上门。 关门后,宋济凡才懊恼道:“完蛋,刚才我看见白应怜了,不会露馅吧?” 王皓安慰他,“没事,你先去找池夏,我在这守着。” 宋济凡点头,抱着怀里的东西往后台的一件休息室跑,等他靠在门口气喘吁吁时,池夏正低头擦拭一架钢琴。 见他进来,池夏抬眸,“东西带来了?” 宋济凡把怀里的箱子放到他脚下,忍不住抱怨,“池哥,这玩意可太难找了,我跟王皓翻了半天才从器材室翻出来。” 池夏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调音扳手,音叉和止音棒,保养的不错,一看就是从音乐老师那拿的。 宋济凡擦了把汗,看着落了层薄灰的旧钢琴,忍不住问,“池哥,你真要弹啊?”这琴好久没人碰,搬的时候灰都落了一身。 池夏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音偏的厉害。 他从箱子里拿出扳手和止音棒,开始调音。 许久没弄,动作稍微生疏,还好年少时跟着调琴师傅学过,手法还在。 房间很空,除了架钢琴没别的东西了,宋济凡就这么干蹲着,在旁边看池夏调琴,池夏拧一下扳手,按一下琴键侧头听,再拧一下,动作不紧不慢,眉眼专注,全然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 “池哥,我刚才看见白同学了。”宋济凡忍不住开口。 池夏手下动作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宋济凡犹豫看了眼池夏,“万一晚会结束她先走了怎么办?” 他和王皓早商量好了计划,打算等晚会散场,人群散尽,再让池夏登台。 毕竟池哥说过,白应怜不喜欢喧闹,为了这事,他们还特意拜托灯光室的同学,散场后别急着关闭设备。 “不会”池夏额头冒出细汗,语气笃定,“我跟她说过了。” ..... 礼堂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白应怜没有回去,站在暗处墙边。半个小时后礼堂里传来主持人宣布晚会落幕的声音。 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往外走,大家裹紧外套讨论着今晚的节目。白应怜隐在无人留意的的阴影里,靠着墙壁站着,一站又是半小时。 直到人群散去,礼堂彻底没了动静,她才从阴影走出,想起刚宋济凡两人溜进侧门的身影,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池夏说过,会来找她。 她等了很久,始终没人来。 白应怜推开侧门,是条长廊,通向舞台的后台,声控灯在关门瞬间亮起,几秒后又缓缓暗下去。 白应怜没在意,顺着长廊往前走。 忽然“啪”的一声清响,声控灯再次亮起。 廊中站着一道身影,是池夏。 他缓步朝她走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是说等我去找你吗?怎么自己跑 过来了?” 白应怜视线落在他身上,没出声。 被她这样直直看着,池夏反倒有些不自在,偏开脸,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去哪?”白应怜任由他牵着。 “一会你就知道了。” 池夏一路牵着她走到空旷的舞台上,台下早已空无一人,整片舞台只留一束暖黄灯光,静静笼罩着这方寸之地。 舞台中央摆着那架刚调好的钢琴。 池夏松开她的手,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 白应怜站在光束边缘。 池夏侧过头看向他,声音在空旷礼堂散开,“刚好赶上晚会,刚好有架琴,刚好我会弹,也刚好,你在这里。” 恰到好处的巧合,不用多余的言语。 一切都刚刚好。 话音落下,他指尖落在琴键。 低音区沉下去,像礼堂外的月色。 他轻声开口,声线褪去往常的懒散痞气,偏低微哑,却格外的柔和。 听了几遍苦情歌 歌词比我们快乐 不敢放的手干脆就这样耗着 他没用话筒,歌声在空旷礼堂回响,和琴音缠在一起,不紧不慢,温柔绵长。 头顶那束暖灯落在白应怜身上,照在她那件黑蓝色校服外套上,她定定看着弹琴的少年。 池夏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袖子被他挽到小臂。 灯光打在他半边侧脸上,鼻梁投下浅浅阴影,唇色透着淡淡的粉,随着旋律轻轻开合。 唱到“爱人像小孩”时,他指尖忽然微微一顿,悬在琴键上空未落,片刻后才继续弹奏。 那一瞬,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柔和,像夏夜里忽明忽暗的萤火,撞进她的眼底。 怕一个人孤单 怕没人说晚安 白应怜从没听过这首歌,她不知道池夏其实偷偷改了歌词,藏了说不出口的秘密。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琴声与歌声漫在耳边,胸口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悸动,心跳慢慢乱了节奏。 舞台上方灯光架后,宋济凡扒着边缘往下看,咂嘴道,“池哥唱情歌,世界十大奇迹之一啊。” 最后一个琴音缓缓落下,余音久久萦绕。 池夏手指停在琴键上,过了几秒,抬眸望向白应怜。 白应怜双手垂在身侧。 池夏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步伐与刚才琴声同频。 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人离的近,近到她能闻见池夏身上淡淡烟草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白应怜。”他唤她,声音很低。 白应怜望着他,没有应声。 池夏双手插兜,微微弯腰凑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看傻了?” 白应怜缓缓眨了下眼,就这样同池夏对视。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在胸口,指尖贴着衣料。 心底莫名发慌,心跳乱得不受控制,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身体像是生出了异样的反应。 她想,自己大概是病了,不然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 多年以后,白应怜在信中写下那句。 在我冷硬荒芜的青春里,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活着。 16. 第 16 章 白应怜恍惚间跟着池夏走出礼堂。 池夏说要送她回去,她没多想,稀里糊涂的跟着,直到在校门口,一眼望见等在路边的阿莱,脚步才顿住。 从前阿莱只在有空时来接她放学,但那晚过后,他便天天等在校门口。 夜色染上枝头,校园里路灯暗着,只有门卫室一盏灯亮着,阿莱靠着墙,垂头滑着手机,屏幕的映在他侧脸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朝他们的方向望来,屏幕的光暗下去,门卫室的灯落在他的轮廓,半明半暗,目光落在白应怜身上,又移向她身侧的池夏,怔了片刻。 他收起手机,揣进兜里,迈步走过去。 “哥。”白应怜叫他。 阿莱“嗯”了一声,视线刻意避开池夏。 池夏手插在兜里,歪着肩,跟没骨头似的,迎上阿莱的视线,笑了一下,顺口喊了声,“哥。” 阿莱没接话,眼神沉下来,自上而下扫了他一遍。黑色卫衣,限量款球鞋,长相惹眼,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怎么看都不正经。 “小怜,走了。”阿莱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伸手拉过白应怜的手腕。 池夏也不恼,笑着冲白应怜抬抬下巴,“周一见。” 阿莱挡在两人之间,隔开池夏的视线,白应怜朝池夏点点头,没说什么,被阿莱拉着往路对面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池夏的声音,拖着长腔,懒懒散散飘过来,“哥——路上慢点啊。” 阿莱脚步呛了一下。 白应怜被他攥着手腕,清晰感觉到他指腹收紧了些,她没敢说话。 走到路对面,阿莱才松开手,从电动车上取下头盔递给她。 车子是他淘来的三手旧电车,车身破旧,看着随时要散架,电池也不太耐用,唯独价格便宜,从学校到家充一次电也管够。 “是上次那个?”阿莱问的随意,不想给她施压。 白应怜接过头盔,“嗯。” 阿莱抿唇,跨上电动车等她坐稳,电车噔噔蹬的声音在马路上回荡,两边的房子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的过。 骑出去一段,阿莱忽然开口,“那小子姓池对吧?” 白应怜坐在后座,冬日的冷风往校服里面钻,冰凉冰凉的,“对。” 路上车辆寥寥,阿莱盯着远处,有些走神。 前些日子孙刚那批货的事,他本以为对方就此翻篇,直到后来再次遇见,换来一通冷嘲热讽。 “你那个妹子挺能耐啊,都傍上大款了,你对她这么好,可别最后一点油水也捞不着啊。” 后来他特意打听才知道,是临市池家那位少爷出面压了孙刚,才让对方憋了火气没再找事。 池家少爷,全临市姓池的能有几家,他没见过池家那位少爷,但想知道那人的长相,学校,并不难。 阿莱不知道该怎么跟白应怜开口,他想问“那男的他有没有欺负你?你不要被他骗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问不出。 他算她什么人?又不是亲哥。 车子拐进巷口,水泥路坑坑洼洼,车身猛地颠簸一下,白应往前倾,手撑住他的后背。 掌心贴上他脊背的瞬间,阿莱忽然想起刚认识白应怜那会儿。 她瘦小一只蹲在巷口,单薄的像棵豆芽菜,风一吹就能倒,如今身形依旧清瘦,常年营养不良,在他眼里,永远像没长大的小孩。 一晃眼,她已经十七,快要成年了。 她成绩好,总有一天会走出这条泥泞巷子,去往更开阔明亮的远方。而他,大概只是她灰暗年少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迟早被遗忘,被抛在身后。 车停在楼下。 白应怜将头盔还给他,阿莱接过挂在手臂上,她朝他挥手,“我先上去了。” 阿莱点头,望着她上楼的身影,这一幕,他见过无数次,最初个子还没扶手高呢。 在他和白应怜这段关系中,他总是扮演施舍者的角色,一碗面,一点零钱,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不止他怎么想,就连白应怜也这么认为。 只有他自己清楚,真正贪恋这份羁绊,舍不得放手的,从来都是他。 他不是没有私心,把她留在身边,让她以“妹妹”的身份依赖自己。 骨子里缺爱的人,只能从一个同样不曾被亲情善待的小孩身上,抓一点微弱的归属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折的地方还没好利索,握拳都费劲,就这双手,能给她什么? 当初不过是顺手给了她一碗面,她就乖乖跟着他走。 但当有人给她更好的呢?比牛肉面更贵,更有营养,价格更高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转身跟着别人走? 他好不容易长出了一条尾巴,现在这条尾巴要长到别人身上去。 而他,只能做一只秃着的壁虎,爬在腐烂的墙皮里,爬在阴湿的砖缝里。 白应怜终会离开他,或许她妈不再殴打她,她就会回到她妈的怀抱,而他又将变回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这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是白应怜的亲哥,希望他们身上可以流着同样的血,这样即使他再不堪,她也不会抛弃他,就和她不会抛弃她的亲妈一样。 阿莱站在楼下,楼道里的灯亮起又熄灭,他摸出根烟,吸了一口,墨黑色的夜将他吞噬。 ....... 一周后,月考结束。 中午放学,班里人商量着出去吃顿好的,许念将书本从教室外往里搬,“应怜,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 白应怜收拾桌面的手一顿,许念抱着她胳膊撒娇道“我朋友们被老师留着自习,没法出校,我一个人不想去,你陪陪我好不好?” “我一般都在学校里吃。” “食堂多难吃啊,”她小手一挥,“今天我请客,带你去吃校对面新开的那家麻辣烫。” 白应怜迟疑没应声,这些日子她一直跟池夏一起,偶尔池夏会带着她和宋济凡他们出去。 许念晃着她胳膊软磨硬泡,“就当报答你帮我广播站点歌嘛,好不好好不好?” 白应怜拗不过她,“好。” “太好了!那我收拾完咱们就走。”许念笑的眉眼弯弯。 白应怜目光下意识往后排扫了一眼,刚考完试,不少人在收拾东西,池夏那几桌却空荡荡的,估计又是没来参加考试。 五分钟后许念挽着白应怜走出校门,许念叽叽喳喳的跟她讨论考试的趣事。 白应怜摸摸后颈,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不远处,刚从后巷台球厅走出的三位少年。 “池哥,你看那是不是白应怜?”宋济凡眼尖,指着前方并肩走的两道身影。 池夏抬眸望去,一眼就认出了是白应怜。 宋济凡笑着打趣,“她中午不都跟你一块儿吗?池哥这是被放鸽子了?” 王皓踢了宋济凡一脚,示意他少说点。 宋济凡捂着屁 股委屈,“你踢我干嘛。” 池夏插着兜,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目光落在远处。少女正侧耳听身边人讲话,嘴角偶尔上扬。 他看着看着,自己也不自觉勾起嘴角。 宋济凡看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呢?” 池夏活动了下脖颈,淡然道:“不挺好的吗?有朋友一起吃饭了。” 说完伸手揽住两人肩膀,“走,咱们兄弟仨去吃。” 宋济凡小声嘀咕,“还以为你会吃醋呢。” 池夏笑笑不说话。 ....... 李亮麻辣烫里。 白应怜坐下,抽出纸巾擦桌面,许念拿着一次性筷子递过来,“给你,应怜。” “谢谢。” 餐还没上,许念撑着下巴盯着白应怜笑。 白应怜被看得微微不自在,“怎么了?”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上周五晚会你走得早,后面还有好玩的事呢。”许念脸颊泛起红,语气羞涩。 白应怜听着,心里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晚会结束我去找周淮了,他夸我可爱,还伸手摸我头了。”许念沉浸在那份心动里。 餐上来了,冒着热腾腾的热气。 许念注意力回到麻辣烫上,“你快尝尝,这家味道应该不错。” 新店开张,店里却格外冷清,没几桌客人。 白应怜低头吃着,她不常吃这种重口味的,之前偶尔会跟阿莱吃一次。池夏总说对她胃不好,很少带她碰这些。 很久没吃重口味的,却格外对她胃口。 “好吃。”她轻声评价。 许念也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刚入口就皱起眉,连忙吐了出来,“好酸啊,老板醋不要钱吗?” 白应怜嘴里还含着面,抬眸看她,一脸疑惑,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 许念被她这副模样逗笑,“应怜,你也太可爱了吧。” 看她吃这么香,还以为她碗里的味道正常,伸出筷子夹了她的,结果味道一模一样,酸的皱眉。 许念愣在原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味觉出了问题。 “你不觉得酸吗?” “有一点。”白应怜咽下,淡淡开口,“我比较能吃酸。” 许念恍然点头,她环顾冷清的店面,心里暗自感慨:难怪生意这么淡。这酸度,不如改开酸辣粉店更合适。 心里吐槽,却不敢跟老板直说,只能挑着清淡菜叶慢慢吃。 就在这时,门店被推开。 许念下意识抬眼,心里还想着又是哪个路人凑巧踩雷进店。门口走进两个女生,打扮张扬妆容艳丽,气场透着几分不好惹。 “老板!老板!”她冲后厨喊,声音不客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应怜的身子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手悬着在半空。 许念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抬眼看向她。 方才还面色平静的白应怜,脸色瞬间泛白,眼神慌乱。 “应怜,你怎么了?”许念出声询问。 她声音不小,加上店里本就没什么人,声音自然传到那女生的耳里。 女生朝她的方向看来,白应怜放下筷子,低着头,手不自觉的摩挲。 女生顺势朝她们这桌望过来,目光定格在白应怜脸上,脚步径直朝这边走近,语气尖细,“这不是白应怜吗?” 她每靠近一步,许念就清晰的感受到白应怜的手攥的更紧一分。 17. 第 17 章 她显然认出白应怜,却不急着挑明,像猫逗老鼠似的,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我是殷晚啊,不记得我了?”殷晚将手搭在白应怜的肩上。 白应怜低着头,一直没吭声,许念察觉到白应怜脸色差的厉害。 殷晚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反应,扭头将视线放在许念身上,目光在她校服上扫了扫,“你是白应怜朋友吧?” 看白应怜的反应,许念心里有数,来者不善,她点头。 殷晚笑起来,脸上的粉有些卡纹,“我也是白应怜的朋友。”她一边说一边拍打白应怜的肩膀,一下比一下重。 许念有些慌,掌心冒汗,这架势,哪里像朋友? 殷晚直起身子,绕到许念身边,冲白应怜幽幽道:“李硕说你傍上大款了,”她抬眼扫了扫这家店,语气中带着嘲讽,“怎么还吃这些东西?你的干爹不给你钱啊?” 话越说越难听,许念鼻翼轻颤,双眉紧跟着蹙成一团。 殷晚点点桌面,“小姐姐,你看起来挺漂亮的,怎么会跟我们白应怜交朋友呢?” 许念喉头一紧,目光直直迎上殷晚的视线,“交朋友需要理由吗?”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倒是你,那么用力拍,还朋友?” 殷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指甲猛地掐进许念肩头,“这位小姐姐,我好心给你提个醒,” 她转头看向白应怜,眼神阴阴,“她可是很喜欢抢别人的男朋友,你可别被骗了。” 她笑得讥讽,“初中的时候,她可最爱干这种骚事。” 听见初中二字,白应怜眼前发晕,耳鸣声嗡嗡的灌进脑海。 “啪——” 很清脆的一声。 白应怜猛地抬头,只见许念站起身,手还悬在半空,殷晚头歪着,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周遭仿佛瞬间静止,耳边烦人的耳鸣,也淡了几分。 “你敢打我?!”殷晚回过头,尖叫着,做势抬手要朝许念的脸上扇去。 许念那点勇气全用在刚才那巴掌上,见她要打回来,下意识缩脖闭眼。 “吱——” 桌子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白应怜一脚踹在桌腿上,桌角直直撞向殷晚的腰,殷晚扶着腰,踉跄着后退两步,还没站稳,白应怜已经冲上来,揪住她的头发,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 殷晚直接跪了下去。 “白应怜!”殷晚尖叫,头皮被扯的生疼,表情扭曲,指甲死扣着白应怜的手,“你个贱人!放开我!” 她朋友想上前帮忙,白应怜一回头,那人被她的眼神钉在原地,不敢再动。 外面动静一大,店老板就从后厨探出头喊,“哎—别在店里闹啊!”想上前拦,但又真不敢上去,只能在旁边担心他的碗筷。 许念站在一旁错愕不已,嘴巴张成了O字。 “我说过我没有。”白应怜垂眸冷眼看她,声音很轻,像腊月寒冰,“你为什么就是听不懂呢?” 她自顾自的说着,像失了控,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有。”手下的力度却一下比一下重。 许念见殷晚的头皮都快被扯下来,急的喊出声,“应怜!” 白应怜像被这声喊叫拽了回来,视线开始聚焦,手松开。 她茫然的站着。 许念见老板从后厨里跑出来,赶紧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外跑。 身后传来殷晚的骂声,咬牙切齿,“白应怜!你个死贱人!死贱人!” 店老板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疯女人,又瞅瞅店里没有什么被砸坏的,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学生,真是。 耳边寒风在呼啸中闪过,街上各种小店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三五成群的学生说说笑笑,突然将视线投向两个奔跑的少女。 喘气声,呼吸声,心跳声。 白应怜就这么任由许念拉着自己跑,直到跑的校门口才停下。许念松开她的手,扶着腰狂喘,白应怜站在一旁,呼吸也不均匀。 白应怜侧头去看身旁的少女,心底慌乱。 她全看见了。 会不会传开? 所有人都会知道吗? 无数糟糕念头在心里翻涌。 许念呼吸终于平缓下来,直起腰,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相撞。 “噗——” 许念先绷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哈” 白应怜愣愣的杵在那。 “哈哈哈哈哈,应怜,你看见刚那人吃瘪的表情没?!”少女笑得前仰后合,奔跑过后面色红润,马尾跑散了一半,松松垮垮的垂着,风轻轻吹过,几缕发丝拂过脸颊。 白应怜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会迎来质问,异样的打量,又或者被小心翼翼的安抚。 可许念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到直不起腰。 那一刻,白应怜忽然觉得,许念像落在寒冬的一颗星,比冬日的骄阳还要耀眼。 “走啦”许念笑够了,挽着她的胳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腕看了眼手表,催促道:“快上课了,快走快走。 整个下午,白应怜都心神不宁,目光总不自觉落在许念身上,每当许念与别人交谈时,她莫名紧绷,指尖无意识抵在唇边啃咬。 她垂着头,没察觉到指尖已经被她啃的泛红,直到一双手出现,拉开了她的胳膊,白应怜才回过神。 她抬眼看去,是池夏。 白应怜环顾四周,教室里空无一人。 池夏松开手,随意靠在桌边,“多大了,还咬手。” 看见池夏的瞬间,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只要池夏在身边,心底的慌乱,总能安定下来。 “怎么样啊,今天中午放我鸽子和你的同桌去吃饭。”池夏不忘中午的事,歪着头调侃她,“有了新朋友就把我这个老朋友忘了?” 提起中午的事情,白应怜眸色一沉,缄默不语。 池夏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语气也沉下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白应怜不想提起中午的事,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他,“对不起。” 池夏一脸懵。 “中午没和你吃饭。”白应怜解释。 池夏耳尖微热,不自然别开视线,摸了摸鼻尖,“多大点事,用不着道歉”说着身后拽起她,“快走,上课要迟到了。” 白应怜被他推出教室,池夏跟在身后。 想起刚才白应怜的眼神,像只小狗,他脖颈悄悄红透,挠着头,低声嘀咕“真是,太犯规了。” ....... 夜里白应怜躺在床上,手紧攥着被子,汗水打湿枕套,她眉头紧蹙,像是被梦魇困住。 朦胧的梦境,窗外刮着狂风,落叶纷飞,被龙卷风卷到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又被再次卷起。 讥笑声在耳边回荡。 “白应怜,你衣服怎么湿透了啊?” 白应怜坐在地上,校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十一月的水,凉的刺骨,她没低头,就这么坐着,盯着面前的几双鞋。 帆布鞋,运动鞋,小皮鞋,有人穿了带绒的靴子,鞋面上沾着水。 “你看她那样子,跟条落水狗似的。”有人 笑了一声。 殷晚蹲下来,两根手指捏着白应怜的下巴,往上抬,白应怜被迫仰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殷晚化了妆,嘴唇涂的很红,睫毛膏刷的翘,在这个年纪的县城中学里,化妆就是“混社会”的标签。 “白应怜,你倒是说句话啊。”殷晚歪着头,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白应怜死咬着牙。 殷晚的笑容慢慢收起,手上的劲大了,指尖掐进白应怜的皮肤里,“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她还是没吭声。 殷晚猛地甩开她的下巴,白应怜头撞在身后的墙上,闷响声很大,她闷哼一声。 “操!真没劲。”殷晚站起来,拍拍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晚姐,她不会找老师告状吧?” “告状?”殷晚低头看了眼白应怜,笑着问,“你会吗?”她抬脚,鞋尖抵在白应怜的膝盖上,就这么抵着,“就算你去告状又能怎样?”她像是在讲什么笑话。 她居高临下,鞋尖慢慢用力,“白应怜,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白应怜膝盖被压的生疼,她死咬住嘴。 殷晚低着头,看见白应怜咬破的嘴唇,像是在玩什么玩具,一脚踩在她撑在地上的手。 “嗯……”白应怜终于出声,想抽手,却被殷晚碾着。 “疼啊?”殷晚低头看她,语气带笑,“疼就对了,你不是不说话吗?我还以为你没感觉呢。” 旁边几个女生笑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荡来荡去。 “晚姐,你看她鞋,都破洞了。” “真的假的?”殷晚松开脚,低头扫了眼,用鞋尖拨了拨白应怜的鞋头,她的鞋头开胶,“还真是,白应怜你妈卖鱼赚不到钱啊?连双鞋都给你买不起?”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哦,差点忘了,你家欠着钱呢,买不起。”她说的惋惜。 白应怜把手缩回去,手背上一片红。 “卖鱼的嘛,能有多少钱。”有人接话,“我妈说她妈在菜市场杀鱼,满手的血,腥的要命,旁边摊的人都嫌。” “真的假的?好恶心啊。” “可不?我以后都不想去那个菜市场了。” 她们说着,笑着,像在聊什么有意思的八卦。 她垂着头,心底满是迷茫不解,卖鱼谋生有错吗? 殷晚弯下腰,凑近白应怜的脸,“怎么?说到你妈你就有反应了?“ 白应怜抬头瞪她,殷晚被看的一怔,随即恼了,“你瞪什么瞪?”她一巴掌扇过去,白应怜被打偏,嘴角磕在牙齿上,嘴里涌出一股子腥味。 “你妈卖鱼,你勾引男人,你妈身上发腥,你身上不仅发腥还发/骚,你们家可真行。“殷晚直起身,“上梁不正下梁歪。” 白应怜慢慢转过头,嘴角带血,目光执拗,“我没有。” 殷晚笑,“呦,倒是学会顶嘴了?” “我没有勾引人。”白应怜又说了遍。 “你没有?”殷晚抓住她的头发,往上扯,“你没有为什么陈嘉羽主动找你说话?” 白应怜头皮被扯得发麻,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不、知、道。” 殷晚盯着她看了几秒,抬手又是一巴掌落下。 耳鸣声炸开,嗡嗡作响,像永远接收不到信号一般,周遭谩骂声渐渐模糊遥远。 殷晚指尖一下下戳着她的额头,嘴唇不停开合,可她已经听不见。 白应怜目光空洞望向窗外,天色暗沉压抑。 暴风雨要来了。 ....... 18. 第 18 章 本台消息:“时值隆冬,受强暖湿气流与极低冷空气共同影响,预计未来4时内,我市将迎来一次强降水,局部地区累计雨量可达100毫米,随着冷空气南下,气温持续走低,明天夜间暴雨将逐渐转为雨夹雪。雨雪转换期间路面湿滑,能见度低,请市民朋友做好防范,注意出行安全.......” 赵引娣今天没去进货,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广播,抱怨,“雨都这么大了还不停课。 马上就要高考,就算天气再恶劣,高三基本也不停。 白应怜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 昨晚做了一夜噩梦,今早起来嗓子哑的厉害,没什么胃口,早餐吃几口,她放下筷子,拿伞出了门。 出来后才发现外面不仅风大,雨更大,伞面瞬间被掀翻,雨水劈头盖脸砸在脸上,她眯着眼逆风前行,校服裤脚很快湿透贴在小腿上。 赵引娣没有车,只有辆敞篷三轮,在楼下孤零零的淋雨,锈迹顺着车厢往下淌。 到学校时,白应怜的鞋湿了一半,膝盖以下的裤子也同样遭殃。 湿答答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庆幸的是教室里开了暖气,不至于又潮又冷的上课。 许念来时也淋成落鸡汤,她疯狂抽纸擦拭衣服,嘴上抱怨着学校,“都这么大雨了,为什么还不停课?我下车的时候伞都撑不开。” 白应怜视线落在她湿透的鞋子上,缄默良久。 一上午昏昏沉沉,白应怜知道自己在发烧,但她懒得管。 湿掉的衣服一直陪她挨到中午,许念今天没有和她一起吃饭,她朋友来了,和白应怜说了声就奔向她的那些朋友。 等人走光,白应怜依旧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等谁,今天池夏没有来。 白应怜看着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架势。 估计池夏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白应怜趴在桌上,意识模糊。 教室里很安静,雨滴猛烈拍打在窗户上,头顶的日光灯很刺眼,鞋子里仍湿着,但此刻的白应怜不想去管这些,她只想睡觉。 白应怜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又好像什么都没梦,身体在下坠。 池夏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女安静的趴在桌上,只露出半张侧脸,灯光下连细小的绒毛都看的清晰,脸颊和眼尾染上绯色,睫毛很长,唇色泛红,浅浅的呼吸声。 池夏走近她身边,靠在桌案,垂眸,就这样看着她,从额角到眉眼,从眉眼到嘴唇。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忽然池夏视线一顿,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忙探手去摸白应怜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池夏去摇白应怜的肩膀,出声叫她,“白应怜,白应怜,醒醒。” 白应怜睡眠浅,几乎是池夏叫她的第一声就醒了,奈何眼皮太沉,一直睁不开。 池夏见她醒了,语气焦急,“你知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白应怜撑着桌面直起身,手往额头上摸,“嗯。”她声音哑的不行。 “嗯?” 池夏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来气,“知道还不请假?起来。” 白应怜渐渐清醒,伸手去摸水杯,“没事……”这下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喝了口水,喉咙疼的厉害,水像刀片似的。 见白应怜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池夏恼的厉害,“没事个屁!话都说不利索!” 白应怜还在气定神闲的喝水,他那边都火冒三丈了。 “你吃药了没?”池夏问。 白应怜摇头。 “饭呢,饭吃了吗?”他又问。 白应怜继续摇头。 池夏忍无可忍,都烧成这样了,不吃饭也不吃药,她想干什么? 他拽住白应怜的胳膊,“起来,跟我去医务室。” 白应怜坐着没动。 “快点。”池夏催她。 白应怜忍着喉咙的痛,“学校医务室倒闭了。” 池夏:…… 池夏太久不来学校,不知道医务室因药物问题被查封。 “那你跟我去医院。”池夏继续拽她。 去医院肯定要花不少钱,白应怜不想去。 见她赖在椅子上不走,池夏彻底恼了,他捏着白应怜的脸,“白应怜,你到底要怎么样?饭不吃,药不吃,医院也不去,自己多难受自己感受不到吗?你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想烧的糊涂些跟上正常人的智商?!” “还是你觉得老子脾气很好,乐意跟你耗下去?我不管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现在你必须,立刻,马上跟我去医院。” 白应怜与池夏对视,看着他叽叽咕咕的说了一大堆,横着眉,表情凶狠。 吃饭,吃药,生病去医院,这些对于白应怜来说可有可无,她毫不在意,熬一熬就过去了,实在不行再吃两口药凑合凑合。 连她都不在意的事情,她不理解为什么池夏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杞人忧天,他却忧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池夏的威逼下,白应怜最后妥协,她写张纸条放在许念桌上,让她帮自己请个假。 等两人出了教室,池夏才想起没带伞,他拿过白应怜手里快要散架的蓝格子雨伞,揽过她的肩膀往怀里带。 雨很大,伞根本撑不住,白应怜感觉到池夏的手遮在她的头顶,伞面往她这边倾,雨水顺着他的手滑进衣袖。 白应怜视线落在那骨节分明的手上,没说什么。 到了地下停车场,池夏在一辆车前停下,她没看清是什么颜色,被池夏推上副驾驶。 “愣着干嘛?上车啊。” 等白应怜坐上去后,他关了车门,绕到另一侧,也坐进去。 白应怜靠在座椅上,很软很舒服,暖气开的足,吹的她头晕,她没问池夏为什么会开车。 白应怜晕乎乎的,攸然想起,之前吃饭时,宋济凡好像提过一嘴,池夏留过一级,比他们要年长一岁。 “不用去医院,找地方买点药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白应怜,”池夏打断她,“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停车把你扔下去。” 白应怜闭了嘴,她知道池夏现在在气头上。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医院门口,白应怜看了眼面前的大楼,不知道在想什么,池夏从后面推着她走。 急诊大厅人不多,暖黄色灯光,消毒水的气味,白应怜站在导诊台旁边,看池夏挂号,他手机没电,掏出一张卡递过去,护士刷了一下,推出一张挂号单。 “内科,三楼。” 池夏接过,转身看她,“走。” 三楼内科,走廊里坐着几个病人,有老有小,池夏让她坐在候诊椅上测体温,自己则站在诊室门口等着叫号。 白应怜坐在那,看着他的后背,他半边身子都湿透,羽绒服的色泽半暗半亮,头发也湿了大半,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就那么站着,歪着脑袋看墙上的电子屏。 “四号,白应怜。” 池夏回头望她,两人视线相撞,他走过来,伸手拉起她,他的手很热,和她体温差不多。 诊室坐诊的是位中年女医生,戴着口罩,“什么症状?” “发烧,喉咙痛。”白应怜说。 医生让她张嘴,看了看她的喉咙,“测体温 了吗?多少度?” “38.9°” “扁桃体发炎,挺严重的,吃药还是打针?” “打针”池夏抢在前面回答。 “吃药。” 白应怜扭头看他,池夏没看她,盯着医生,“她中午没吃饭,早上也不一定吃了,您看着,怎么好得快怎么来。” 医生抬眼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白应怜,她身上还穿着校服,一看就是学生,“你男朋友?” “不是。”白应怜开口 这次池夏倒没抢着回答,医生没再问,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那就打针吧,好的快,再拿点药。”递给池夏,“先去缴费,然后去输液室。” 池夏接过病历本,牵着白应怜往外走。 缴费,取药,池夏的身影来回走。 最后池夏带着白应怜往输液室里走,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让她坐下。 护士推着小车过来,在白应怜手背上拍了拍,找血管,扎进去,白应怜没动,池夏在旁边盯着那根针,眉头紧皱。 护士调好滴速,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池夏这才坐下,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白应怜看着他,嘴唇有点干,眉头还皱着。 池夏转过头,两人视线又撞在一起,他从白应怜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看我做什么?”池夏意识到自己此刻形象有些糟糕,扭过头去,不想让她看。 白应怜回正脑袋,盯着地面发呆。 她对医院不熟,但池夏好像很熟 这时池夏忽然起身,叮嘱她,“我回来之前待着别动。” 白应怜点头。 不出十分钟,池夏提着一堆东西回来,他先将手里的午餐放到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拖鞋,绒的,他蹲在白应怜面前,上手去脱她的鞋。 脱掉一只后白应怜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收腿,睁大眼睛,“你做什么?” 池夏握着她的脚踝,不容她反抗,“给你换鞋,还能干什么。”看她这么大反应,池夏不爽。 “我自己来。”白应怜伸手。 “你老实待着吧。” “要是回血了更麻烦”池夏小声嘟囔,“又不会吃了你。”手上动作不停,把她袜子也脱下,掏出一双新的棉袜给她套上,又把鞋给她穿好,另一只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白应怜表情复杂的看着给自己换鞋的池夏,唇紧抿着。 “池夏”她叫他。 “干嘛。”池夏低着头,应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池夏放下她的脚,没起身,觉得她问的问题好笑,“什么意思?” 白应怜缄默两秒,“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池夏站起身,思索着这个问题。 他将买来的饭打开放在她面前,随后坐在她身旁,将湿掉的羽绒服脱下,扔到一边。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因为你对自己不好。”他语气轻松,像在开玩笑。 白应怜没听懂。 池夏扭头看她,表情认真,“你对自己不好,所以我想替你对你好一点。” 白应怜晃了神。 池夏移开视线,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伸手拨了拨输液管,看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白应怜垂眸视线停留在还热着的粥和包子上,喉咙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不该对自己这么好的,她是个贪心的人,得到一点好就会舍不得放手。 白应怜摸着胸口,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如果这是病,那池夏大概是她的病原体。 19. 第 19 章 白应怜迷迷糊糊醒来,自己躺在车里,身上盖着件干净外套,车外天色泛着深蓝,车窗留了条缝,雨已经停了,她直起身,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 池夏不在车内,白应怜将外套叠好,下了车。 她环顾四周,藤蔓缠绕,周围没人很安静,偶尔传出几声鸟叫,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看样子是座废弃公园。 池夏靠在一片屋檐下抽烟,白应怜站在不远处看他。 他没穿外套,身上是件圆领毛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额前碎发凌乱的垂着,身姿挺拔清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哪怕只是随意站着,浑身也透着股张扬与戾气。 白应怜缓步走到他身边,听到动静,池夏将嘴里的烟拿下,垂在身侧,指尖轻弹着烟灰,“睡醒了?” 白应怜点头,朝他伸手“给我一根。” 她问池夏要烟。 听了他的话,池夏轻笑一声,“不给。”他拒绝的干脆。 “病刚好就想着抽烟。” 白应怜不管他,直接上手去摸他的兜,池夏上衣没口袋,烟自然在他裤兜里。 没等池夏反应过来,白应怜就熟练的摸出烟盒跟打火机。 池夏呼吸骤然一滞,白应怜骨架小,手也小,但他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双手在自己口袋里摸出烟盒。 等他反应过来时,白应怜已经点了火,抽了起来。 池夏目光落在她抽烟的动作上,颓废又病态,偏偏长了张乖脸,气笑。 天天在学校看她装好学生,差点忘了白应怜私下烟酒都搞得来。 他微微挑眉,懒懒笑起来,“胆肥了,敢直接上手掏我烟。” 白应怜吐出一口烟,跟阿莱的烟不同,池夏的烟带着一股薄荷的清香。 她没理,自顾自的抽。 天边蓝幕越来越暗,白应怜转过头,看向池夏。 “池夏。”她叫他。 “嗯?”池夏丢了手里的烟,散漫的靠在墙边。 “你喜欢我?”白应怜问的直接。 池夏眉梢微挑,他偏过头看白应怜,公园的风卷着雨后的湿气吹过来,掀动她额前软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直直盯着他。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直接答,反而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连空气里都裹着他身上的洗衣液与烟味,“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应怜指尖夹着烟,没退,也没躲,烟燃烧的灰烬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察觉,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喜欢我。” 池夏看着她坦然的眼神,那点被她掏烟时搅起来的燥热还没下去,此刻全涌到了心口,他伸手,指尖蹭过她沾了烟灰的手背,声音哑的厉害,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是,又怎么样?” 白应怜抽着烟定定看着他,少年笑得坦率。 她不得不承认,池夏确实生得的好看。他这份张扬,这份狂傲,让所有人对他避之不及,却又令人着迷。 白应怜随手扔掉手里的东西。 烟落在积水中,发出嘶鸣声。 白应怜往前迈了一步,踮脚,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脸颊侧方,距离再次拉近,彼此的呼吸,混着雨的冷,烟的烈,缠在一起。 她微微仰头,凑近他的唇,却没有贴上去。 池夏一时紧张,微微吸气,烟草燃烧的雾气在白应怜唇间氤氲,而她微微偏头,隔着极其近的距离,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却始终留着一丝一毫的缝隙。 是极致的克制,也是极致的引诱。 她闭上眼,睫毛纤长微微颤动,迎着他的唇,缓缓吐出烟。 淡白色烟圈,被雨气裹着,从她唇间,缓缓渡进他的唇齿间。 雨又下了起来,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池夏呼吸彻底乱了。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她近在咫尺的脸,看清她泛红的眼尾,看清那缕白烟,在两人之间缠绕。 挥之不去。 白应怜缓缓睁开眼,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收回手,垂在身侧,眼底情欲散去,只剩往日的清冷。 “池夏,等你看清我的烂摊子,就不会这么说了。” 绯红色爬上池夏的脸颊,连耳后也漫起红潮,他轻喘着,久久没能回过神。 所有的欲望、悸动、隐忍、破碎,都被这场大雨封存在这方寸屋檐下,封在这缕渡过去的烟里。 ....... 当白应怜醒来时看见那间熟悉的教室时,她就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梦里的她总是拥有上帝视角,漠视着一切的发生。 小镇的初中能有多敞亮? 厕所没有隔板,墙矮矮的蹲着,外面的人一蹦,什么都藏不住。 男生们打打闹闹,一推就进了女厕所。 而少女第一瞬间不是恼怒,是娇羞。 烟头躺在便池边,躺在教室角落,躺在一双双脏兮兮的鞋底下。 没人管。 夜里路灯昏着,十三四岁的孩子挤在路上,起哄、尖叫,看两个人笨拙地接吻。 霸凌像野草,长在每一个缝隙里。 是好奇,是莽撞,是还没学会遮掩的欲望,野蛮长出来的样子。 初一那年,白应怜第一次知道,原来身体也可以是一种罪。 也是从那天起,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它背叛了她,变成了别人议论的对象,别人玩笑的素材,别人审判她的证据。 开学第一天,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男生,叫李硕。 他主动跟她搭话,“你叫什么?” “白应怜。” 他问哪个应哪个怜,白应怜写给他看。 他笑了笑,“还有人叫这个名?” 白应怜收回笔,没说话。 前两周还好,他们偶尔说话,借个橡皮,借张纸,李硕不爱写作业,抄她的,她就给,抄完他会扔回来说声谢谢。 那时的她觉得初中生活这样好像也还可以, 第三周,体育课,学校规定体育课必须穿规定的运动服,女士们挤在卫生间换衣服。 白应怜解开校服扣子,里面是一件起球的棉背心,她发育的不算早,但胸口已经微微隆起,棉背心薄薄一层,什么都遮不住。 白应怜还在心里庆幸,庆幸这些日子赵引娣没有喝酒,别人看不出什么。 旁边有人在换内衣,粉色的有蕾丝边,小蝴蝶结。 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有人看了一眼。 “你就穿这个?”班里一个女生指着她的棉背心问,语气不是好奇,是嫌弃。 白应怜把运动服套上,没说话。 白应怜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她好像没穿内衣。” “不会吧,都多大了……” “你看她那个,多明显。” 白应怜低头系扣子,这天的她希望永远没有白天,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难堪。 第二天,李硕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之前“借个橡皮”的随意,被另一种代替,他从上面往下扫,从胸口扫到脸上,然后笑。 “白应怜,你是不是没穿内衣?” 白应怜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原先挺拔的脊背也弯了下去,她低头写作业,没理他。 “问你呢。”他用笔戳她胳膊。 “穿了。” “骗人,昨天体育课她们都看见了。” 白应怜把胳膊往回收,继续写。 李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没钱买?”他语气充满好奇,跟白应怜同桌快一个月,其实他最清楚。 白应怜没说话。 他把这当默认,靠回椅背,跷着腿,用一种“我发现了个秘密”的语气说:“难怪。” 从那以后,“难怪”两个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 难怪她校服总是皱巴巴的,难怪她文具都是旧的,难怪她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吃饭。 “难怪”是最轻的审判,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大家都这么觉得。” 事情是从李硕开始的,但不止李硕。 男生开始在背后议论她,他们不大声讲,他们窃窃私语。 你从旁边经过时,他们忽然安静,等你走远了,笑声就会从后面爬上你的后背。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你永远知道他们在说你。 美术课上,老师让同桌互相画对方,李硕画完,旁边的人抢过去,捂着嘴偷笑,“你这画的是什么?” “自己看呗。” 画被传了一圈,最后传到白应怜手里。 纸上是一个夸张的卡通形象,身体被拉的很长,胸口画了两个巨大的圆,两个被加重的黑点在上面,还写着,“白应怜的秘密。”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人添了几笔,加了小字,“AV” 白应怜看着那张画,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桌洞最里面。 她没有告状,告 状没用,老师会问“怎么了”然后全班都会知道那张画上画了什么,全班都会知道她的秘密。 她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后来李硕跟她妈去菜市场,正好撞见白应怜在帮她妈收摊。 她妈那天刚被城管撵过,心情不好,骂骂咧咧的搬泡沫箱,白应怜蹲在地上捡掉落的鱼,手伸进脏水里,捞出一条翻肚皮的草鱼。 那鱼的嘴一张一合,死了,又像没死。 李硕站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切。 第三天,他像换了个人,不是之前那种偷偷摸摸的议论,是光明正大的,他坐在座位上,腿搭在桌上一抖一抖的,用宣布大新闻的语气说,“我昨天看见白应怜了,在菜市场,你们猜她在干嘛?” 班里很安静,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在听着,都在等他的下一句。 “她在臭水里捞鱼”他笑着继续说,“她妈是卖鱼的,难怪她身上有股子鱼腥味,之前我还以为是洗衣粉的味呢。” 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一个人笑,就会有人跟着。 白应怜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她站在镜子面前,把校服脱下闻了闻,没有味道,她又闻了一遍,还是没有。 但她还是洗了个澡,用肥皂搓了三遍,搓到皮肤泛红,搓到疼。 她看着镜子里发红的皮肤,还有些发紫的疤,忽然觉得很累。 从那以后,白应怜又多了个标签,“鱼腥味。” 学生们大多数不是真的闻到了,是“听说”。 “难怪”变成“听说” 听说她身上有鱼腥味,听说她妈是卖鱼的,听说她家住棚户区,听说她爸跑了。 如果“难怪”是审判,那么“听说”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有人开头。 座位周围的同学开始不自觉捏起鼻子,像被植入某种代码一样的“下意识”。 她经过时,有人扇了扇空气,然后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尴尬的放下手,但那个动作已经被看见了,看见了,就传开了。 “她真的有味,有人都捂鼻子了。” 白应怜开始低头走路,她开始穿很多层衣服,学会了在别人捂鼻子时假装没看见,学会在窃窃私语中面无表情。 最难熬的不是李硕,是那些“不是李硕”的人。 初二那年,白应怜的橡皮总是“丢”没人偷,橡皮被推到地上,踢到别人桌下,她弯腰去捡,有人把脚踩在上面,等她抬头看,那人才慢慢挪开,她捡起来,擦干净,继续用。 她的作业本上开始出现那幅画,不是李硕,是另一个男生,她连名字都记不住,那男生趁她去厕所的时候画的,她回来时,周围人都在笑,她翻开本子,看见那幅画,把那一页撕掉,继续写作业。 她的水杯被塞过粉笔灰,她倒掉,洗干净,继续用,她从来没问过是谁干的,问了也没用,不会有人承认。 承认了又能怎样呢?老师会批评两句,然后那些人会更“恨”她,下次做的更隐蔽。 奇怪,为什么会“恨”她呢? 厕所门口偶尔围着两个染着头发的小混混,他们冲她笑,大声讨论她,将她和避/孕/套挂钩,白应怜洗手时听见有人问,“他们在说白应怜吗?” “肯定啊。” “肯定啊”,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班里有个女生叫殷晚,她漂亮,身边总围着很多人,男生追她,女生围着她。 初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叫陈嘉羽,长得还行,家里开厂子,刚来时就成了殷晚追求者里的头号种子,陈嘉羽的追求方式很高调,送花,送奶茶,放学等她一起走,殷晚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享受着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 那天,陈嘉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体育课上主动跟白应怜说话,当时白应怜正坐在台阶上看笔记。 “你笔记能借我看看吗?”他站在她面前,笑得阳光。 白应怜看了他一眼,把笔记递给他,他翻了翻,说,“你字写的真好看。”然后把笔记还给她,走了。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三十秒。 陈嘉羽花费短短的三十秒,将她困在三百个日夜里。 卫生间里,白应怜被堵在最里面,殷晚带着她的小姐妹们,往她身上泼了一桶水。 或许是殷晚觉得白应怜玷污了自己的东西,又或许是因为殷晚觉得那三十秒让两人平起平坐,又或许是别的。 白应怜不清楚,但她们的交集开始了…… 20. 第 20 章 “喂,白应怜,走了,吃饭去。” 白应怜回过神,抬眼就看见池夏站在自己面前,王皓已经站在讲台旁等着几人,宋济凡撑着胳膊,随手翻看她的课本。 “嗯。”白应怜缓缓站起身。 距离上次医院的事已过去三五天,她的病好的差不多,那次坦白之后,池夏倒不像从前那样与她刻意保持距离,两人默契不提那件事,仿佛从没发生过。 池夏不再只是中午过来陪她吃一顿饭,反倒几乎每天都待在学校里。 清晨来得格外早,径直走到教室,把温热的早餐往她桌上一丢,又折回自己座位,蜷着身子趴在桌上补觉。 傍晚放学,他总会顺路把她送到阿莱跟前,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扬声喊一句哥。宋济凡和王皓也跟着起哄喊人,每次都把阿莱弄的脸色难看,三人才勾肩搭背,大大咧咧转身离开。 中午照旧,却又有些不同。 从前总是分头走,如今四人并肩同行。宋济凡和王皓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游戏操作,池夏偶尔插两句闲言,白应怜安静走在几人中间,始终沉默。 一路上旁人的目光落过来,窃窃私语不断,都在猜她是谁。 白应怜不喜欢这种关注,池夏察觉到周遭的议论,淡淡扫过去一个警告眼神,周遭声响瞬间敛去,路人下意识绕道走远。 这些日子白应怜经常做梦,梦里都是初中的事,她睡眠一向不好,最近更不用说,眼底的瘀青重的厉害,她肤色本就白,那片青黑格外显眼。 “白姐,你黑眼圈咋这么重?”宋济凡咬着筷子,问她。 冷不丁被喊这一声,白应怜差点呛住。最近他们都待在一起吃饭,宋济凡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称呼她了,她始终没法习惯。 跟他们不熟前,她觉得池夏他们三个里面池夏是他们的头,所以宋济凡才会叫池夏“池哥”。 后来才知道,只有宋济凡这样,三人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头。 第一次被喊白姐时,王皓一脸习以为常地跟她解释,让她别搭理这人,中二病没救。 从前宋济凡喊王皓王哥,把人喊烦了,最后被揍了一顿,才消停。 “你们这种学霸,晚上都学到几点啊?”宋济凡真心好奇。 白应怜想了想,淡淡开口“看作业多少,多的话十二点,少就十一点多。” “那还挺早。”宋济凡笑嘻嘻,“我们基本都熬到一两点,大半时间都耗在王者峡谷里。” 王者峡谷,她听的陌生,只是身边人偶尔会有人讲,似乎是款热门游戏。 池夏今天倒是安静,一直低头吃饭。 “那你打算去哪所大学啊?”宋济凡话题转的快,“你们这种尖子生,是不是还有保送名额?” “得竞赛拿奖才有保送。”王皓在一旁提醒。 “哦,对对对,竞赛。”宋济凡反应过来,“你成绩这么好,没报什么竞赛吗?” 白应怜摇头,虽说竞赛大部分费用学校会承包,但其余的费用她也拿不出,索性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这条路。 “那你是不是能考华清那种学校?”宋济凡饭也不吃了,比本人还上心。 白应怜摇头,实话说,“我的成绩还不够。” 宋济凡满脸震惊,“年级第一都不够啊?!” 王皓淡淡开口,“不是每个年级第一都能稳上华清的,临市好几年才出一个。” 宋济凡呛他,“你又懂上了?” 王皓挑眉,懒得跟他争辩。 “你想去哪个大学?”一直沉默的池夏问出声。 “我吗?”白应怜看向他。 他嗤笑一声,语气散漫“不然呢?在座的除了你,还有谁能考上?” 白应怜抿唇默了默,“我没想过。” “不至于吧,学霸不都有理想院校、想去的城市吗?”宋济凡叼着牙签感慨,“我有个朋友成绩就一般,还天天立志要冲华清呢。” 白应怜确实没想过这些,她从小被一句“寒门子弟,读书是唯一出路”推着拼命往前赶,哪怕成绩稳居前列,前路依旧一片茫然,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有喜欢的城市吗?”池夏又问。 “对啊对啊,喜欢哪就去哪读呗。”宋济凡跟着附和。 白应怜摇头,“没有。” 白应怜没出过远门,也没旅过游,唯一知道的几个城市都是从同学嘴里分享,以及课本图片上了解的。 桌上陷入沉默。 宋济凡挠头去看王皓,王皓也不知如何解决。 “那就去华清呗。”池夏开口,打破尴尬,语气随意,把考华清说的轻而易举。 “全国顶尖的学校,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宋济凡立马接,顺着捧场,“对对对,也就华清配得上白姐这气质!”说着还夸张抬手做了个衬托的动作。 华清,远在京市,离临市隔着几百公里。 “我想想吧。” 一顿饭吃完,池夏买了几瓶温热的牛奶分给几人。 冬日冷风裹着寒意吹来,几人揣着温热的牛奶,慢悠悠往教室走。 白应怜抱着牛奶,呼出一口暖气,她仰头看着远方的树枝,空掉的鸟巢挂在树上,前几天刚下过雪,地面早已被踩实。 宋济凡刚吃完饭身上使不完的劲,他几口解决牛奶,投球似的将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然后抓起一把雪还没团好就朝王皓扔去。 王皓笑骂着躲开,两人追追打打跑远,把两人落在后头。 白应怜和池夏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白应怜想起刚才池夏的话。 京市,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巷,陌生的口音,陌生的人群,一切都是未知。 “池夏,”她忽然开口。 “嗯?” 她偏头看他,“你打算去哪里上大学?” 池夏怔神片刻,随即咧嘴笑,没心没肺的,“就我这样能考上什么大学?” 白应怜哑口无言。 “怎么?想劝我收心好好学习,也跟着冲华清?”池夏歪头凑到她面前,带着几分戏谑。 白应怜摇头。 现实本就摆在眼前,距离高考只剩不到六个月,以池夏的底子,即便不睡觉一直学,也不可能。 “池夏,你想去京市吗?”白应怜问他。 在她眼里,池夏散漫嚣张,但他却有嚣张的底气,他是强大的代表,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如果池夏也去京市,那京市似乎也就那样。 他笑着睨她,语气痞里痞气“白应怜,舍不得我,直说就行。” 池夏伸手去握着她的手腕,指尖随意晃了晃,眼底带着笑意,“白应怜,以后不管你是去京市,还是去什么南市,海市,我都会跟着。” 他看向她,认真且执拗,“别想甩掉我。” 白应怜抬眸望他。 少年眉眼如画,笑得肆意张扬。 临市的冬天不会一直下雪,就像她不会 忘记今天一样。 ....... 下午的课间,白应怜被告知去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班主任老刘靠在椅上喝茶,拧开玻璃杯盖,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呷了一口,满足地咂了咂嘴。 “应怜啊,知道老师找你干嘛不?”他招手示意,“坐下说,别站着。” 白应怜坐下,“不知道。” 老刘放下茶杯,推推眼镜,刻意将语气放的温和,“也没别的大事,就是找你聊聊近况,学习进度都跟得上吧?” 白应怜点头,“跟的上。” 老刘打量着面前安静乖巧的女生,实在和那些流言对不上,斟酌着开口,“老师最近听说,你跟班里几个男同学走得很近。” 又是听说。 白应怜猜到班主任要说什么,面上依旧平静,轻轻点了下头。 “老师也不是说拦着你交友什么的,同学间正常交流是好事,现在学习压力也大,偶尔放松放松也是可以的,但……”他话锋一转。 “但分寸得拿捏好,现在眼看就要高考,心思还是该多放在学业上,你说是不是?”他将问题抛给白应怜。 “是。” 老刘见她听话懂事,觉得自己说的话她都听进了心里,满意点头,又夸奖起来,“咱们班我最放心的就是你,踏实又安分,好好冲刺,争取考上华清,给咱们学校争争光。” 白应怜嘴角勾起弧度,“我会尽力。” “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记住老师跟你说的话就行。”老刘拍拍她的肩。 白应怜站起身,“老师辛苦了。” 老刘摆着手笑,“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的。” 她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老刘和其他老师低声闲聊的声音,“还好周淮提前跟我提了一嘴,不然还真没注意到……” 周淮。 刚出门白应怜就碰到了本人。 周淮去办公室送资料,看见白应怜主动停下打招呼。 白应怜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应声。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白应怜猛地抽回手,眉头蹙起,语气冷淡,“同学,有事?” 周淮被她的眼神冷到,心里却还是窝着火,中午亲眼看见池夏随意牵着她,她半点不抗拒,现在自己碰一下,她就这么大反应。 他隐隐不甘,难道他还比不上池夏那种渣子? 他强压下情绪,扯出温和笑意,“白同学,我就想问一下,你真的和池夏在一起了吗?” “跟你有关系吗?” 周淮卷起手里的资料,“那是我越界了,不过我还是想给白同学提个醒,池夏那样的人,玩的花,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脾气又暴躁,外头那些传闻你应该也听过,我是怕你受伤。” 想起刚才班主任的话,白应怜轻笑一声,往前半步,抬眼看他。 周淮还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她,心底的不甘消下去些。 没想到白应怜开口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淮愣了下,理直气壮道,“大家都这么说。” 白应怜眼底掠过一丝淡然,“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这位同学与其有空操心别人的私事,不如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别浪费眼下的备考时间。” 不软不硬,恰好把班主任刚才劝她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说完,白应怜转身离开,没管身后快要咬碎后槽牙的周淮。 21. 第 21 章 白应怜回到教室没多久,许念犹犹豫豫凑上来,“应怜,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白应怜看她,“你说就好。” 许念小眼转来转去,特意转身看了两眼,见池夏跟宋济凡他们窝在最后一排打游戏,悄咪咪趴在白应怜耳边问。 “你和池夏到底什么关系啊?” 白应怜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当许念的呼吸喷洒在她耳朵上,她本能往后缩脖子,许念跟没事人似的,问完就坐好,眨巴着眼看她。 白应怜不自在摸摸耳朵,“就朋友。” “朋友?!”许念惊呼一声,又迅速捂住嘴巴,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朋友?你和池夏是朋友?” 白应怜点头。 许念瞪大眼睛,又小声问,“是正常朋友还是男女朋友啊?” 许念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并且已经脑补出乖乖女和校霸的校园爱情故事。 白应怜听出她带有八卦的语气,“正常朋友。” 许念用一种“我都懂”的眼神看她。全然忘了她调侃的对象是曾经她最怕的池夏。 “哦~正常朋友啊” 白应怜没在意她的眼神。 “对了,马上就要放假了,你寒假打算去哪里玩?”许念转了话题。 白应怜翻开课本,“应该不出去,我要补课。” 许念以为白应怜寒假要去辅导班,趴在桌上,“啊?你都考第一了还补课啊。”但又转念一想,要不然怎么考第一呢。 白应怜解释,“不是我补课,给别人补。” 一听到别人,许念又来了劲,“别人?是池夏吗?” 里都是乖乖女帮校霸补课,最后校霸成绩突飞猛进,两人进入同一所大学,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白应怜疑惑,“为什么要给池夏补课?是给个小学生补。” 许念知道自己想歪了,哦哦两声,夸赞她,“应怜你好厉害,现在就开始干家教赚钱了。” “没什么,就看着小孩子写个作业。”白应怜实话实说。 “那也很棒啊。”许念给她竖起大拇指,“我妈天天念叨我,说我干啥不行,就知道吃。” 白应怜不知道怎么接许念的话,想了半天,只想到一句,“能吃是福。” 明明是一句普通不能再普通的话,许念却得像到肯定一般,笑着瞅她,“对!能吃是福,就吃!就吃!”说完掏出桌洞里的橘子,剥开皮,往白应怜嘴里塞了一瓣,又给自己塞了一瓣,嘴里碎碎念,“就吃。” 白应怜晃了神,过了两秒才缓慢去嚼嘴里的橘子,汁水弥漫在舌尖。 凉凉的,很甜。 ..... 傍晚放学,池夏照例把白应怜送到阿莱面前,阿莱渐渐习惯池夏的出现,如果哪天没见到他,甚至随口问一嘴。 到阿莱家后,阿莱将桌上的图纸收起来,给白应怜腾位置。 最近阿莱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纹身店的给人帮忙,白应怜瞟了眼图纸,很复杂。 阿莱察觉到她视线一直放在图纸上,开口问,“怎么,想纹个这样的?” 白应怜摇头。 “之前给你纹的那个,掉色严重吗?”阿莱将图纸整理起来。 白应怜抬手将左手腕的手表摘掉,将袖子推上去,露出纤细小臂。 腕间缠着一条小巧的黑曼巴,眼睛像颗红宝石,吐着芯子,缠绕在纤细的手腕上,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条手链,栩栩如生。 这是高一暑假,阿莱给她纹的,也是阿莱设计的图稿,阿莱那套纹身工具是从别人那抵账抵回来的。 黑蛇本身被视为带有“煞气”或“邪性”的图腾更别说红色点睛,在老一辈习俗里,更是忌讳。 但白应怜不在意,阿莱也不信这些规矩讲究。 阿莱打开手电筒,在光的照射下,蛇麟仿佛泛着光泽,他仔细看了看,点头,“嗯,没怎么掉。” 当时那套工具颜料本就普通,时间久了容易发暗褪色。 “学习吧。”阿莱收回目光,嘱咐道。 白应怜翻开习题开始做,阿莱家里堆满了她的课本,上高中以来,白应怜学习基本都在阿莱家,书本什么的拿回去也跟着她遭殃,不如放阿莱这里。 “哥,”白应怜叫他。 “嗯?”阿莱盘腿坐在床上打着光,垂着脑袋研究图纸。 “我想考华清。” 这是白应怜第一次用“我想”两个字来讲事。 阿莱手里的笔掉在图纸上,又怕白应怜察觉到什么,连忙接,“华清好啊,京市的那个?” 白应怜“嗯”了一声。 “行,咱就上华清,你好好学,到时候开学,哥送你去。”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白应怜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像是怕她不回来似的,继续说,“哥好好赚钱,供你念大学。” 他大概没有什么能和白应怜产生关联的东西,拿钱说事。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根本拿不出多少积蓄。 “嗯。”白应怜回应他,继续低头学习。 阿莱坐在床上,图纸上的笔再也没拿起来,他动了动唇,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想说,以后走的再远,也别忘了还有他这个哥。 别忘了他。 千万,别忘了他…… 隔天,阿莱独自出现在银行门口。 他从兜里掏出这个月赚的三千来块,抽出两张塞回兜里,把其余的钱存了进去。 手机屏幕跳出余额,阿莱盯着那串数字,久久站在原地。 一张卡一共存了一万三,上次那批货的钱,他拿出一半给了赵引娣,白应怜不知道,他没让赵引娣说。 这些年他没正经存过钱,赚多少,就零零散散补贴给赵引娣,剩下的够自己糊口就行。 可如今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勉强维持温饱,还要撑起白应怜往后的大学开销。 阿莱蹲在门口,捡起根树枝,在沙子地上默默算着。 一个月三千,离白应怜上大学还有九个月,算来算去,加上原来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万出头。 阿莱将树枝一扔,烦躁挠着头,狠狠搓了把脸。 不够,完全不够。 听说人家大城市里一个包都值十几万,他这点钱,恐怕连白应怜的学费都撑不起。 不行,他得拼命赚钱,越多越好,这样才能供她读书。 要不然她就不需要他了。 一想到那幅画面,阿莱心里的慌乱越浓重。 银行门口的看门大爷,看他蹲在地上自言自语,神色怪异的瞅了他好几眼。 ....... 最近阿莱越来越忙,往往把白应怜送到家,就骑车离开,不知道去哪里。 这天白应怜作业完成的早,她走到冰箱前,打算弄点吃的等阿莱回来。 结果一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想到最近阿莱不知道在忙什么,往常两人晚饭都是阿莱做,这些天阿莱一般会先买好,让她带回去吃。 有时是饼,有时是包子,偶尔是份牛肉面。 有次白应怜问他,“哥,你中彩票了?” 阿莱偶尔会刮彩票,中奖后就带她去吃点好的。 阿莱骑着电车把她送到家门口,接过她手里的头盔,“嗯,你先上去吧,我还有事。” 没等白应怜回应,阿莱就 掉头往巷外骑去。 白应怜合上冰箱门,拿起钥匙,出了门。 这些日子早午餐都被池夏承包,白应怜省下来生活费,她买了几包挂面,顺路买了几斤鸡蛋,鸡蛋是散称的,卖鸡蛋的老太太心善,送了她两把小葱。 白应怜提着东西往阿莱家走,路过巷口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蹲着,头埋在膝盖里,白应怜走了过去,想了想又退回去。 “许念?”白应怜叫那人。 许念抬头,脸上还挂着眼泪,见到是白应怜哭的更凶,“应怜。” 她站起身,想要抱她,但蹲的太久,没站稳,一个屁股蹲坐了回去,刚好坐在泥巴上,她看着手上沾满了泥,哭的更凶了。 白应怜被她哭的头疼,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伸手把她拉起来。 许念去擦眼泪,完全忘了手上还有泥的事情,沾的到处都是。 白应怜:“……别擦了。” 许念没听清还以为她说“别哭了。” 受到安慰,她继续哭。 白应怜:........ 等许念哭累了,才安静下来,哽咽问她,“应怜,你怎么在这啊……” 白应怜,“我家住这。” 许念看看四周,一边抽泣一边说:“这么……黑啊。” 白应怜以为她在嫌弃,结果下一秒她却说:“你不害怕吗?” 白应怜怔了片刻。 自己都顾不上了还问她怕不怕。 “不怕。”她淡淡开口。 过了良久,许念终于平复下来,她眼巴巴看着白应怜,声音沙哑,“应怜,今天我能不能去你家住一晚上。”像是怕她不同意,“我跟家里吵架了……” 她嘴上不说,但白应怜明白“跟家里吵架。”是“离家出走”的意思。 “我跑出来什么也没带....这个巷子都长一样我也出不去....” 白应怜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抗拒。 她可以让许念知道自己性子冷,会打架,这些都是小事。 可她不愿让许念踏足自己的住处,不愿让她触碰那片藏满过往与狼狈的私密角落。 她赌不起。 “家”是个私密的地方,藏着她的秘密。 如果许念窥见她乖巧外表下的另一面,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会不会像李硕那样?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不能让自己努力维持了快三年的安稳人设崩塌。 “求你了,应怜。”许念还带着哭腔,手拉着她的衣袖,巷子太黑,她没注意到自己手上的泥已经蹭到白应怜身上。 白应怜仰头呼出一口气,脑海里算着赵引娣的作息与饮酒的频次 半晌,她开口,“走吧。” 许念破涕为笑,连忙伸手帮她提东西,依旧紧紧挽着她的胳膊,小声抱怨,“应怜,你家这边的灯真得修一修了,太黑了。” 这灯坏了都快三年,三年里来来往往的路人经过都要吐槽一遍,但三年没一个人来修。 白应怜先将买来的米面鸡蛋放回阿莱家,拿起书包重新走了出来,许念乖乖站在门口等她,时不时往里面张望两眼,打量着这间几十平方的简陋小屋。 “应怜,刚不是你家吗?”白应怜出来后,许念问她。 “不是,我哥家。”白应怜不咸不淡的回应。 许念“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许是气氛有些尴尬,许念主动开口解释,“其实我是离家出走。” 白应怜顺着问,“为什么?” 一提这个许念就瘪嘴,生气道,“他们偷偷翻我和周淮的聊天记录,一口咬定我早恋,还把我手机没收了!” 22. 第 22 章 一路上许念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争执,白应怜偶尔淡淡应上两声,心思却根本不在这。 她对许念的家事不感兴趣,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家里赵引娣有没有喝酒。 如果她算错了,今天赵引娣喝了酒,该怎么办。 眼见离家越来越近,心跳声也在耳边徐徐渐进,白应怜带着许念上楼,楼道很安静,两人脚步声清晰。 往往回家,她并不会思考这么多,只需要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如果灯是关着的,那今天她就晚睡一会儿,如果灯是开着的,那她就早睡一会儿。 可今天,她心底竟生出一丝卑微的祈祷,祈祷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转动的钥匙忽然停下来,她垂下手,回头去看许念。 许念还在打量狭窄走廊墙角的蜘蛛网,见白应怜视线看过来,疑惑问她,“怎么了?” 那一刻,白应怜后悔了。 她想转身把人送走,想收回那句应允,哪怕显得小气,哪怕会让许念心生芥蒂,哪怕以后两人再也做不成普通朋友,也没关系。 只要没人踏足过这片领域,那她就还是那个白应怜。 那个“干净的”白应怜。 就在白应怜准备开口时,房门忽然从里面推开。 “怜怜,怎么不进来啊?”是赵引娣温和的声音。 白应怜回过神,抬眼望去。 很幸运,灯是亮的。 赵引娣看见白应怜身后的女孩,还愣了一下。 许念主动打招呼,“阿姨好。” 赵引娣立刻扬起笑脸,“你好你好,是怜怜的同学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其实屋里没开暖气,跟外面差不了多少。 许念跟着白应怜走进去,视线开始探索,但房子很小,几眼就扫完。 许念跟着白应怜走进屋内,下意识环顾四周,屋子格局狭小低矮,客厅局促,两间卧室夹着卫生间,没有阳台,厨房也逼仄得很,连正经餐桌都没有。 赵引娣忙将客厅桌子上的餐盘收起来,又将几件零散的衣服推到一边,示意许念坐。 沙发是木制的,已经上了年份,一坐“咯吱”响。 赵引娣许是想找些东西来招待客人,但翻了半天,家里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她只好给许念倒了杯水,嘴里念叨着,“这还是怜怜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呢。” 白应怜将书包放进卧室,又到餐桌旁,拿起赵引娣的手机,在班级群里找到许念妈妈的微信号,点了添加好友。 赵引娣坐在一边的板凳上跟许念聊天,“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许念坐的端着拘谨,手搭在膝盖上,“阿姨,我叫许念。念是念念不忘的念,您叫我念念就好。” 赵引娣笑起来,“好名字,真文静。” 另一边,白应怜手机页面弹出好友通过的提示。她懒得听语音,直接转成文字,简洁发了一句:阿姨好,许念现在在我家,很安全,您不必担心。 对面很快回复,满是后怕与絮叨。白应怜扫了两眼,没耐心看一位母亲的细碎埋怨,径直敲字询问:许念想今晚暂住我家,您看是现在过来接她,还是明早再来? 没过片刻,对方回复:我们马上过去接,给你们添麻烦了。 白应怜发了详细地址,淡淡回了句不麻烦,放下手机。赵引娣和许念还在聊天,说到一半,赵引娣站起身“念念吃饭了吗,看阿姨,把这事都忘了。” 许念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吃过了。” “吃过了啊。”赵引娣又坐下,跟她唠嗑,“我们家怜怜在学校都什么样啊?” …… 白应怜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熟络闲谈,语气温和,氛围融洽。恍惚间,倒像是一对亲近的母女,而她只是站在角落的局外人。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的落差,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两人聊了没一会儿,赵引娣起身,叮嘱她们早点睡,白应怜走进卫生间,从个红塑料袋子里翻出一套一次性牙刷,都是阿莱之前从宾馆帮工,攒下来带回来的。 她又翻出一次性纸杯,将这些东西放在水池旁。 自己则快速洗漱一番,进了卧室。 许念站在客厅有些尴尬,从进门到现在白应怜一句话都没说过,她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太冒昧,给人添麻烦了。 可走进卫生间,看见水池旁准备好的洗漱用品,她的胸口又暖起来。 或许,应怜只是性子内敛,不善表达呢? 她环视着卫生间,很狭窄,只有一扇小窗通风,卫生间两端拉着一根绳子,绳上晾着衣服。 想起赵引娣那句“第一次带同学回家”,许念心里走神,低头刷牙时,牙刷忽然掉了一撮毛。 她动作一顿,心底骤然泛起说不清的酸涩与感慨。 从前她一直以为,白应怜出身高知家庭,父母严苛,才养成安静自律,不碰手机的性子。直到走进这间狭小简陋的屋子,才恍然明白,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模样。 许念洗好漱,往白应怜卧室走,“应怜?” 她推开门,少女背对着她正在换衣服,听见动静,猛地扯过衣服遮住身子,声音紧绷,“出去!” 许念忙退出去,“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敲门了。” 白应怜收拾好衣服,垂眸望着手里的衣服,手指微微收紧。 她轻叹一口气,真不该一时心软,把人带回这里。 “应怜,真对不起。”许念还在外面小声道歉。 白应怜闭了闭眼,缓了缓情绪,起身拉开房门,“没事,”她语气软了下来,“不好意思,刚我语气太重。”说完不给她回话的机会“你先睡吧。” 她又进了卫生间。 许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和脚不知该往哪放,只好默默坐到卧室的椅子上。方才推门那一眼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 少女身形很瘦,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只蝴蝶的翅膀,可翅膀上并不是花纹,是疤,一道一道,有的长,有的短,颜色深浅不一,有一处已经发白,还有几处泛着青紫色,看着触目惊心,绝不是普通磕碰摔伤能留下的痕迹。 她不安的搅着手指,心底涌起不安,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见到白应怜的爸爸,现在想想,白应怜好像也从来没提过家里人。 刚才白应怜妈妈看着挺和蔼的……也挺关心她,可两人之间的氛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一个不敢深想的答案,隐隐浮上心头,让她莫名有些发慌,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这时敲门声响起,这房子隔音不好,她听得清外面人的交谈。 “是这里吧?” 是许母的声音。 她像是溺水者获救般,“噌”的站了起来,去开门。 看见父母的那一刻,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憋了一晚上,终于可以释放,她扑了上去,许母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一只手搂住她,另一手落在她脑袋上,“你说你这孩子,说两句就跑,你知道不知道妈妈多担心?”声音是硬的,手却是软的。 许父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袋子,里面装着许念的厚外套,眉头拧着,但眼圈是红的。 许母还在数落,“你说你跑什么?我和你爸说你两句怎么了?还不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往外跑,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白应怜站在卫生间门口,手上还滴着水,目光落在许念扑进她妈怀里的样子。 这样的场景对她而言,像一个遥远又陌生的世界。 许母擦擦女儿的眼泪。抬头看向白应怜,“白应怜同学谢谢你啊,念念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白应怜语气平淡。 许母拉着许念往外走,许念回头深深看了白应怜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只轻轻说了句,“应怜,明天见。” 白应怜点头。 房门合上,楼道里传来许母的声音,“你看看你,眼睛都哭成什么样了,回去 敷一下。”许父声音闷闷,“孩子没事就行,别说她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客厅只剩寂静,赵引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显然也看到刚才的一幕,母女俩对视一眼,空气凝滞,只剩尴尬与疏离。 无话可说,也无从开口。 白应怜沉默的回了卫生间,继续洗刚才没洗完的衣服。 赵引娣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说,最后还是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白应怜低头搓着衣物,心里漫上一层茫然。 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母女之间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像母女,不像亲人,像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日子太久,久到早已忘了最初的模样。 …… 隔天学校里,白应怜依旧是往常沉静淡漠的样子。 只是许念看她的眼神变了。 眼底掺杂着同情与怜悯,复杂极了。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 别人总觉得她看似完整安稳,实则满身残缺,值得可怜。可她明明好好活着,好好读书,偏偏要被人贴上不幸的标签。 白应怜没有主动搭话,许念几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教室后排,宋济凡从手机里抬起头,靠在后桌,“池哥,今天你生日,咱还跟之前一样?” 结果没听到池夏应声,宋济凡疑惑转头,只见池夏抱着手机,眉头皱成川字,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宋济凡站起身,好奇绕到他身后,“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他站在池夏身后,看见池夏手机屏幕的内容,瞬间惊得瞪大眼,一脸不敢置信,“池……池夏,你要考华清?!” 他声音不小,瞬间引来全班不少人侧目,王皓也跟着回头。 池夏懒得理他,指尖依旧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宋济凡看清页面,是京市大学的排名表,从华清各种985,211到重本,再到普本,最后到一些不入流的专科学院。 池夏从最末尾的专科开始,一所所点开查距离,挨个比对每所学校到华清大学的路程远近。 最后定格在一所离华清最近的专科,淡淡点头,很是满意。 宋济凡:....... “池哥,你真打算考大学啊?”他不忍心打断池夏。 池夏放下手机,双手枕在脑后,椅子往后一仰,一歪一歪的,眉眼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愉悦散漫,“嗯,有问题?” 有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宋济凡都不好意思戳破他上次惨不忍睹的考试分数,他委婉开口,“池哥,你要是突然奋发图强,兄弟我肯定是第一个挺你,”他又看看刚才池夏看过的学校,“但……要不咱先瞅瞅这学校录取分?” 池夏勾勾唇,漫不经心,“不用查,我有钱。” 宋济凡:.......这根本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事啊…… 王皓听了个大概,开口提醒,“不少公办专科不是民办也不是中外合办,花钱很难走捷径,花钱很难塞进去。” 池夏脸上笑意一僵,拿起手机搜索。 果然和王皓说的一样,宋济凡看着池夏脸一点一点黑下去,没忍住笑出声,他拉开池夏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拍拍池夏的肩,“池哥,不是我泼冷水,这学校怎么着也得四百分往上。” 他抬头看向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 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52天。 “就剩一百五十二天了,咱就是再牛,也难以创造奇迹啊,不如你换个,京市大学多了去了,换个咱能上的。” 池夏不耐烦甩开他的手,倔着,“不行,就这个离得近。” 他不是没查过别的院校,都隔着大半个城市,见面都费劲。 白应怜身边从来不缺凑上来的苍蝇,他离得远了,怎么看得住? 必须离得近,才安心。 23. 第 23 章 落日的余晖洒向窗台,放学铃声响起。 教室里学生渐渐走光,许念还在磨蹭,教室外她的朋友在催她。 许念看了一眼白应怜,“应怜,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话还没说完,池夏晃晃悠悠走到白应怜身边,手插着兜,盯着她,许念把话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应怜,那我先走了。”说完朝她的朋友们跑去。 许念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白应怜望着那处走神。 池夏冲她打响指,“老子还在这呢。”他不满,以为白应怜想抛下自己找她那个同桌。 白应怜将视线移了回来,低头收拾东西。 “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池夏开口。 “去哪?” 池夏抱臂,催她,“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宋济凡从后排走到池夏身边,“白姐,今天可是我们池哥生日。”他冲池夏颔首,一脸骄傲,像做了件了不得的助攻。 池夏白他一眼,嫌他多嘴,他不自然解释,“也没什么,就大家聚一起吃个饭。” 从前池夏生日,宋济凡他们就会叫一大帮兄弟,一起唱K吃饭,几人也不管花销,反正最后都是池夏刷卡。 今天是池夏十九岁生日,他想带着白应怜一起。 白应怜收拾书包的手停下,抬头,犹豫开口,“我没准备礼物。” 白应怜没参加过朋友的生日聚会,但也知道这种聚会要送礼物。 宋济凡摆手,“哎呀,没那么多讲究,我们也没送过礼物。” 池夏在一旁不在意的点头。 四人一起走到校门口,阿莱站在电动车旁,显然等了有一会儿,宋济凡大大咧咧的去揽阿莱的肩膀,“阿莱哥,今天我们带白应怜出去玩会儿,你要不要一起?” 这几日几人已经混熟,最初宋济凡问阿莱怎么称呼,白应怜说,其他人都称呼她哥“阿莱”宋济凡以为两人是一家人,理所当然的认为阿莱姓白,叫白莱。 ‘白莱’这名咋这么绕口呢?宋济凡纳闷。 白应怜解释,“哥不姓白,姓吴。” 住在跃进里的人大部分都姓吴。 “吴莱,无赖?还不如姓白呢。” 白应怜听见宋济凡的回答,没说话。 白这个姓很好吗? 阿莱侧身躲在宋济凡的胳膊,问白应怜,“你要去?”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白应怜目光打量她哥,没什么表情,她迟疑点头。 阿莱没说什么,骑上电动车,头盔也没戴,冷眼看向池夏,“八点前给她送回去,到了给我打电话。”没等池夏回答,就骑着快散架的电动车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宋济凡特意压低声音,跟王皓耙耳朵,“阿莱哥是不是不喜欢池哥?” 王皓推开他脑袋。 何止不喜欢,想刀池夏的心估计都有了。 简直和老父亲看自家白菜被猪拱一个样。 往常池夏过生日会去大吃一顿,唱K,再捣两下台球,最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今年不同往日,当池夏带着白应怜出现在包厢时,包厢里几人朝他们吹口哨。 “可以啊,池夏,真带小女朋友来了。” 说话的是个戴帽子的青年,看着跟池夏差不多大。 他身旁的人瞅着白应怜,笑着调侃,“鸡仔跟我们说你谈了个大学霸,一开始我们还不信呢,就你这智商咋可能嘛,今天一见……”他摇头,又问白应怜,“小姐姐,看上我们池夏哪里了?” 其余几人跟着笑。 池夏给白应怜拉开座椅,踹了一脚刚才打趣那人的椅子腿,笑骂,“去你的,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那人举手投降,“不敢不敢。” 几人是池夏初中的同学,看的出来关系不错。 白应怜安静的坐在一边,听着几人聊天,时不时讲些初中的事情,她听的认真。 “初中池夏虽然混,但当时迷妹真是一堆又一堆。”帽子男说。 饭菜被端了上来,白应怜低头吃饭,池夏倒了杯饮料推给她,白应怜自然接过。 几人一脸暧昧的看着这对小情侣,互相交换眼神。 池夏什么时候对人这样过? 初中那会池夏在学校,可谓是个名人。 倒不是他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他那张脸,那时候男生普遍还没发育,一米六几算正常,一米七算高个,池夏初二就蹿到了一米八,站在人群里,最先看到他的后脑勺,其次就是他那张脸。 眉骨高,鼻梁挺,下颚清晰,偏偏又长了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懒洋洋,像没睡醒,但就是这种“没睡醒”,迷倒一片人。 那会儿小女生都喜欢这种带点颓废劲的坏男孩,宋济凡当时看池夏这股子懒散劲,东施效颦,照葫芦画瓢,结果被人说眯眯眼,像丧尸。 讲这事的人笑得直不起腰,宋济凡不服,开始碎碎念。 宋济凡初二下学期才跟池夏混熟。 一开始池夏是留级生,他只知道有这个人,但那会儿,整个年级都知道,女生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说是晒太阳,眼睛对面教室里飘,小声讨论尖叫。 池夏时不时跟着应和几句,白应怜听他们讲话,讲到好笑的,几人笑作一团,她也扬唇跟着笑。 半晌,帽子男冲池夏喊,“池夏,你过生日,蛋糕还没切呢。” 池夏站起身,切了很大一块蛋糕,把盘子塞得满当当,递给白应怜。 几人发酸,争先恐后的往池夏脸上,抹蛋糕,包厢里一片狼藉,白应怜躲着吃蛋糕。 冰激凌蛋糕,白应怜没吃过,吃的认真,认真到忽视了身边被抹成雪人的池夏,等池夏洗干净脸回到包厢,白应怜还在吃那块蛋糕,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抽了两张纸擦手,看她压根没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伸手掐住她的脸,“小没良心的,我都挨欺负了,你还在这安心吃蛋糕?” 白应怜有些不好意思,放下蛋糕。 池夏抢过她用过的勺子,吃她盘子里剩下的蛋糕,大概是觉得太甜,吃了两口就没再吃。 白应怜早就习惯池夏吃自己盘里的东西,见怪不怪。 蛋糕被他们糟蹋的差不多,池夏坐着,椅子歪着,腿伸的老长,整个人懒散的靠着椅背,他头发上还沾着一点奶油,白应怜看了两秒,伸手帮他擦掉,池夏没动,任由她的手在自己头发上拨来拨去,等她手收回去,池夏耳朵不自觉红起来。 王皓身旁的人看见这一幕压低声问他,“池夏一直这样? 王皓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那人识趣闭嘴,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心想,行吧,谈恋爱的人都这样。 说着说着帽子男忽然想起什么翻起手机,“我这还有池夏初中时候的照片呢,找给你们看看。” 帽子找到后几人传着看了个遍,手机传到她这,白应怜也好奇去看。 照片里,少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靠在座椅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看得出来他有些颓废,眼底瘀青很重,头发遮在眼前,与现在的傲气张扬不同,那时候的他眼底没什么光。 看见照片后,白应怜眼神略沉。 她扭头看向池夏,池夏坐在一旁,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跟照片里判若两人。 白应怜心底浮起疑惑,他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留级。 池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照片就又传了回去。 一顿饭接近尾声,有人提议去下一场,池夏看了眼时间,七点。他想起阿莱说的“八点前把她送回去。”拉起白应怜的胳膊,“我们就不去了。” “别啊——”帽子男拖着长腔,“这才几点,嫂子还没跟我们一起唱过歌呢。” 白应怜没说话,这一顿饭,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池夏的女朋 友,池夏全程没纠正,她也就跟着装傻。 “就是就是。”旁边人跟着起哄,“池夏你什么时候这么扫兴过?” 池夏没理他们,视线落在白应怜身上,问她,“你想去吗?” 白应怜看着他,他表情认真,倒是不像在问,“你想不想唱歌”像在问一个重要的问题,她摇了摇头。 池夏直起身,冲那帮人抬了抬下巴,“她不去。” 包厢里唏嘘声一片,有人骂池夏重色轻友,有人说习惯了习惯了,有人说嫂子你管管他,这人无法无天了。 白应怜听着这些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池夏拿起她的书包,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他手自然的搭在她腰后,没碰到,姿势像在护着什么。 几人还在身后调侃,池夏带着白应怜快步走出包厢,身后还传来那帮人的笑声。 出了餐厅,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的凉,池夏松开了她。 两人站在门口等车,池夏垂眸滑动手机。 白应怜又想起那张照片,她淡淡开口,“池夏,你为什么会留级?” 听了她的话,池夏滑动屏幕的手一滞,随后将手机揣回兜里,“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了那张照片后,池夏那副模样就在自己脑海里挥之不去,最初的她并不想和池夏产生关系,但最近的她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了解他。 白应怜没接话,就这样直直望着他。 池夏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当时受了点伤,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怎么?对我的事这么好奇?”池夏弯下腰去看她,笑的懒散。 他只说寥寥几句,想去转移话题。 “嗯。” 她凝神望着眼前的少年,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背后的孤独。 她说:“池夏,我想知道。” 池夏怔了很久,直起身,拿出手机。 “现在想回去吗?”池夏把手机给她看,“刚七点。” 白应怜摇头,八点前她不回去。 池夏看了她两秒,掏出手机打车,餐厅在市区,很快就有人接单,车到后,池夏把白应怜塞进车里,随后跟着上了车。 白应怜没问他去哪里,仿佛只要带走她的是池夏,那么无论去哪里,都不会危险。 她扭头望向窗外的夜景,市里的灯光很亮,也暖。 车里很安静,能听到暖气出风的声音,车外车流喇叭声。 池夏靠在椅背上,扭头去看白应怜,车窗外的光一盏一盏的过,落在她脸上,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的侧脸在光里很安静,像冬天里被风吹了很久的花瓣。 白应怜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他,池夏没躲,就那样静静看她,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很沉。有时池夏觉得,她的眼睛里藏着一口井,他掉进去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不想爬出来。 “看什么?”白应怜问,池夏没动,“你。” 他刚喝了酒,不多,但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醉。 窗外灯光从密变疏,从亮变暗,楼房矮下去,树多起来,白应怜视线停留在池夏闭上的双眼上,此刻的他和几个月前在烧烤店遇到的他一样。 脆弱,敏感,破碎。 约莫二十分钟后,两人下了车。 白应怜站在水塔底下,仰头看,锈迹从塔顶一路流下来。池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推开红色的铁门。 灰尘味扑面而来,池夏扇了扇,白应怜跟在他身后,抬头看旋转的楼梯,通往塔顶。 池夏回头看她,半开玩笑,“怕不怕?” 白应怜摇头,池夏拉住白应怜的手,带着她往上走。 踏足这里的第一步,餐桌上快乐的池夏就消失了,刚才他的笑声还在耳边,但越来越远,白应怜跟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越往上,风越大,声音越小,等走到顶的时候,那些笑声被风吹散。 24. 第 24 章 池夏站在栏杆边,没说话,风吹着他的头发,白应怜看他,她发现他没有笑,从出了餐厅开始,他就没笑过。 水塔顶上不大,水泥地面,积了一层灰,角落里有几个烟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栏杆很低,低到让人觉得不安全。 白应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这里看去,整个临市都在脚下,南边是菜市场,早上五点半就开始吵,北边是学校,周一升旗的时候能看见国旗升起,西边是火车站,东边是城区。 “你经常来?”白应怜问。 池夏“嗯”了一声。 白应怜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没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妈去世后我就喜欢来这。”因为在这里,没人找得到你。 白应怜没说话,安静听着,这是池夏第一次提起他家里的事。 “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去世了,她是自杀,因为我爸……” 池夏淡淡开口,讲述他的过去。 “初二那年,我爸商业的竞争对手把我绑了,拿我威胁我爸。”讲到这里,他很轻的嗤笑一声,像自嘲。 “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比起我,他更在意他那些钱。” 池夏长呼一口气,眉头拧紧,似乎不想回忆那段痛苦的日子,“他们拿我的腿要挟他……” 白应怜听不下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池夏睁开双眼,望见眼前的白应怜,眉眼软了下来,“放心,老子命大的很。” 之后池夏被救下在家里休养了半年,医生说腿是保下了,但不能剧烈奔跑。 那段时间池夏状态很差,每天浑浑噩噩,没事就来这废弃的水塔里待着,有一次甚至想,如果他死在这里,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 但他没死,他不甘心,凭什么痛苦的是自己,池峥却活的好好的,他开始报复池峥,天天同池峥吵架。 那时他年纪尚小,不懂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是只有感情,还有利益。 再后来他就搬了出去,躲在他妈留给他的房子里,独自舔舐伤口。 池夏想抽烟,刚摸到兜里的打火机,忽然想起身边还站着白应怜,尽管他知道白应怜也抽烟,但他还是忍住没动。 “白应怜,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他说的直白,他是喝了酒,风一吹,反而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应怜眨眨眼,没接话。 池夏转过身,挪动了位置,为她挡住呼啸的冷风。 白应怜望着眼前的池夏,此刻的他像个玻璃娃娃,裂了缝,他孤单的身影,他凌乱的头发,他寂静的眼神。 白应怜想,原来池夏也不是永远强大。 白应怜朝他迈出一步,伸出手抱住了池夏。 池夏僵了两秒,感受着胸前的温暖,他回抱她,没等她的回答。 他想,他喜欢白应怜什么呢? 他喜欢她明明很瘦,看起来一碰就碎,但骨子里比谁都硬。 他喜欢她发呆的样子,他喜欢她接过东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他喜欢她的说话方式,喜欢她的笑,他喜欢这种感觉,被她需要的感觉,让他知道他也不是没人要。 他喜欢她叫他的名字,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喜欢她对自己的态度,不怕他,不讨好他,不把他当回事。 他喜欢她让他变成的样子,在她面前,他不是池哥,不是那个混不吝的校霸,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就是池夏,会脸红,会紧张,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这个自己。 他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是白应怜。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在心里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像是在清点自己仅有的财产。 他说,“白应怜,你大概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有多么耀眼。” 耀眼? 白应怜想,大概只有池夏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池夏贪婪的嗅着白应怜发间的芳香。 他从不许愿,因为愿望并不会因为你不说出来而实现,但此刻他想许下他十九岁的生日愿望。 如果可以,他希望和白应怜的灵魂长在一棵树上。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喜欢她的一切,她是他的救世主,是在他坠入地狱的光,是唯一能渡他的小菩萨。 “白应怜,我们一起去京市吧。” 白应怜听见池夏的声音,闷闷的,很快被风吹散,她却听的清晰。 “好。” ....... 八点十分,池夏把白应怜送到跃进里,拨通了阿莱的电话,但对方没接。 池夏收回手机,白应怜朝他挥手,他点头,目送她离开的背影,他掏出烟,点火,呼出一口气,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但也发生了改变。 周一早自习,白应怜进教室的时候,池夏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他没趴着睡觉,书翻开,皱着眉头在看。 第一节课是数学,池夏没睡,老师在讲最近的考的试卷,池夏连卷子影都没见过,听了半天,也听不懂,从桌洞里掏出一本数学书拿出来看。 数学老师路过罕见的瞧了他一眼。 池夏竟然带课本了?! 但转眼想,自己在讲试卷他却在看课本,猜测他借着看课本走神,又叹口气走开。 池夏没管,低头翻课本,尽管他看不懂,但还是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第二节是英语,池夏还是没睡,英语老师在讲理解,他依旧听不懂,这次他有了题,翻到老师讲的那页,一片空白,他从头看到尾,没看懂几个词,像在看一本天书。 头疼。 中午吃饭,池夏端着餐盘坐到白应怜对面,平时他吃的快,风卷残云,吃完就瘫在椅子上玩手机,今天他吃的却慢,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怎么了?”白应怜问他。 “没事”他回过神,把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吃完饭你给我讲讲数学题呗。”他说的自然。 一旁的宋济凡差点没一口饭喷出来,“池哥?!你刚说什么?讲数学题?!” 池夏没理他。 白应怜看了他一眼,点头。 下午的课,池夏没逃,他坐在最后一排,从高一的课本开始学。 中午白应怜说,如果你现在听不懂老师讲的什么,那就不用听,老师顾及的是班里的平均水平,与其把时间耗在他讲的东西上,不如自己学点基础。 他遇到看不懂的就做记号,宋济凡睡醒一觉,看见池夏还在,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他推了推王皓,“池哥今天怎么了?” 王皓头也没回,“学习。” “我当然知道他学习,”宋济凡音量没控制住,有人朝他的方向看来, 宋济凡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入魔了?” “嗯。”王皓说:“你继续睡。” 下午放学,池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白应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哪题不会?” 池夏把课本推过去,白应怜翻着他做的记号,因为一整个下午都在看数学的原因,高一上学期的课程他自学了一半。 白应怜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从第一个开始给他讲,她接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池夏看着她的手,指尖圆润,指甲修剪的干净。 “看题。”白应怜严肃跟他说。 池夏才把视线移到草稿纸上。 白应怜讲得很慢,她发现池夏的基础太差了,连函数的基本概念都要从头讲,她没有不耐烦,讲完一个点就问他,“懂了吗”等他点头,她才继续往下讲,他摇头,她就再讲一遍。 池夏听的认真,他平时不这样,上课睡觉,作业不写,考试有时不来,来了也全靠蒙。 窗外天快黑了,教室里只剩下两人,日光灯在两人头顶上亮着,他看着她在草稿纸上画的图写的数字,觉得脑袋快炸了。 “懂了。”池夏说。 白应怜把笔递给他,“你做一遍。” 池夏接过,低头写,他的手很大,握着细细的笔,字很丑,但步骤是对的。 白应怜看完点头,“对了。” 池夏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笔,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他看着她,她低头收拾草稿纸,又给池夏画了几道题。 “你回去再做一做这些”她讲。 池夏一想到做题就头疼,他前倾,趴在桌上,歪头看她,“你学习时也这么痛苦?”他好奇。 白应怜想了想,“还好,如果你一开始跟着老师的进度来,不会太吃力。” 池夏闭眼。 得,是他欠账太多了。 …… 夜里白应怜正待在阿莱家写作业,她抬腕看表,已经八点半,阿莱还没回来。 近半个月阿莱似乎很忙,白应怜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当是最近的顾客喜欢夜里纹身,阿莱总被突然叫走。 白应怜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去,这时门突然开了,白应怜转身看见进来的阿莱,瞬间愣住。 阿莱也没料到白应怜还没回去,下意识低头躲藏。 但已经晚了,白应怜早就看的清楚。 阿莱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片,颧骨那块肿起来,他低着头,侧身从白应怜旁边走过去,把钥匙扔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白应怜站着没动,看着他,他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她,开始脱外套,动作很慢,左胳膊抬到一半顿了一下,换个角度才把袖子扯下来。 外套底下是一件黑色的长袖,看不清身上有没有伤,但他脱外套的时候,肩膀那块布料颜色比别处深。 白应怜盯着那块深色,是血。 “哥。”她叫他。 阿莱没应,他把外套团成一团,塞到床尾,声音很闷,“不早了,你回去吧。” 白应怜没动。 阿莱将脸藏在阴影里。 但屋子就那么大,他能藏到哪里去? “谁打的?”她问。 阿莱没说话。 兄妹俩这一点很像,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哑巴。 25. 第 25 章 白应怜走到卫生间,拿了块毛巾,用温水打湿,拧干,走回来,她站在阿莱身边,把毛巾递给他。 阿莱没动。 白应怜把毛巾敷在他脸上,阿莱疼的往后缩了一下,没出声。白应怜手顿了顿。 “哥”白应怜问他,“你疼不疼?” 阿莱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很紧,他手指微凉,指腹粗糙,白应怜没抽开,两人就这样耗着。 过了很久,阿莱松开手,往后一靠,靠在床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灯泡有点旧,蜘蛛网缠着它,光线不亮,昏暗着,照在他发青的脸上。 “孙刚找我了。”他说。 白应怜呼吸一滞,手中的毛巾被紧攥着。 “他说有一批货,让我去帮忙,给钱的。”阿莱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去了,干了半个多月,今天要结钱,他们翻脸,”他声音开始变调。 “说不记得这回事,说我自愿来的,没跟任何人谈过钱,”他顿了顿,干笑两声,却没有笑意,“我跟他们理论,他们就动手,几个人,没看清,打完就走了。” 白应怜站在一旁看他,他表情平静,平静到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但他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气的。 白忙活了这些日子,一分钱没拿到,还挨了一顿打,他需要钱,他很需要钱,白应怜马上就要上大学,京市的大学,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哪样不要钱? 他一共那点子钱,怎么都不够,所以他去了。他知道孙刚是什么人,他知道干这个不干净,他知道去了可能会出事,但他还是去了。 他需要钱。 他怕白应怜考上大学,他拿不出。 他要是拿不出钱,她会不会就不要他了? 那天白应怜选择跟池夏走的表情他还记得。 多么依赖啊,和之前看他一样。 但往后呢?是不是就不需要他了?是不是就离开他了? 他就像是后巷的墙,而她是要飞的鸟。 鸟飞了,墙就空了。 “你知不知道干那些犯法的事?”白应怜问,阿莱没说话,白应怜知道答案,她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 “哥,”她说,“我不需要那么多钱。” 阿莱抬眼看她,她表情冷淡。 “我可以贷款,可以拿奖学金,可以打工,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她一字一句,句句戳着他的心。 她这是要和他撇清关系吗? 她不再需要他了吗? 她要甩开他了吗? “你不用……”她话还没说完。 “你懂什么!”阿莱突然吼了一声,阿莱看着她,眼眶发红。 他拉住白应怜的肩膀,死死的攥着她,“你懂什么?!”他又说了一遍,“你以为贷款那么好贷?奖学金那么好拿?你以为打工的钱够你在京市生活?” 他喘着气,想要通过困难来留住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读书就能改变一切?你以为考上就完了?你知道外面什么样吗?你知道没钱在京市意味着什么吗?!” 他从来没有对她吼过,从来没有。 他继续朝她喊,但很快就说不下去,因为这些困难他也没法帮她解决,他松开攥她的手,垂着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动。 “我做错什么.....我有什么错?!”他声音哽咽,“我就想……多赚点我有错吗?!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有错吗……有错吗?!” 他还在问,不知道在问谁。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有时他真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是他的日子很舒适吗? 是他的日子还不够苦吗? 他不苛求大富大贵的命,他只希望不要再折磨他了.....不要再戏弄他了…… 白应怜站在原地看着他,阿莱还在问他有错吗? 白应怜本能反应,伸出手抱住他,她声音很轻,“哥,你没有错。” “你没有错”她轻轻拍的阿莱的肩膀。 阿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抱住她,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声音。 白应怜想,阿莱的哭和她妈的不同,赵引娣是歇斯底里的,眼泪是大颗大颗掉的,但阿莱不一样,她哥哭泣声很小,眼泪也是小的,像是怕人听到,所以勒住喉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眼神空洞,手机械式的拍着阿莱的肩,嘴里还在呢喃,“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不是哥的错,哥没有错。 ....... 那是谁的错. 是谁的? 是她的吧?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去京市的……她不该想考华清的……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 最终,对成了错,而错又沦为罪。 ......... 期末周,学校的氛围变的紧张起来,距离高考越来越近,连爱玩乐的许念也背起书来。 许念从去过白应怜家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往常中午饭她都会跑出去找朋友,这段时间她很多次走前问白应怜要不要一起。 白应怜总是拒绝。 她也不觉得尴尬,下次还会问,偶尔回来还会给她带份奶茶,小料加的足。 她表现的如常,尽管有时看白应怜的眼神复杂,但那件她发现的事,她没问,也不提。 “应怜,今天你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学校门口那家米线还不错。”许念问。 明天就期末考了,白应怜正收拾书,准备搬出去,听见许念这么问,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 大家都去吃饭,教室里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个人,池夏坐在后排正在算题,等着白应怜。 白应怜目光投向许念。 许念校服穿的板正,马尾束的整齐,教室外,许念的朋友们还在等她,很多人说她们很像,是一个类型的女生。 但她知道。 不是的。 她和许念不一样,许念有幸福的家庭,正常学生该有的校园生活,关系要好的朋友,甚至有爱慕的男生。 她没有。 校服之下,她们的皮肤并不相同。 皮囊之下,她们的灵魂天差地别。 有时白应怜会看着她的身影发呆,回过神后,又会思考自己为什么总去留意她。 是羡慕吗? 羡慕她什么呢?白应怜并不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好过。 是嫉妒吗? 嫉妒又是什么情绪?她感受不到。 许念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复,于是又问了一遍。 “应怜,你去吗?” 白应怜放下手里的课本,她面上没有表情,甚至冷的可怕,“许念”她叫她。 “嗯?” “你在可怜我吗?”白应怜问出声。 她声音不大,但班里剩余的人听的清楚,连池夏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许念被她问懵,搞不清楚状况,站在原地 。 此时此刻,白应怜已经不想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她站起身,看着许念,像在看陌生人。 许念被她说的发愣。 “你在说什么啊,应怜?什么可怜你?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白应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了不是吗?” 看到了她身上的伤,背后的疤。 许念僵住,她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白应怜没给她机会,“从那天之后你就变了,你在可怜我吗?” “你觉得我惨,觉得我需要被照顾,觉得我过的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我没有!”许念声音大了,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只是想……”她说不出,“想对你好”这几个字。 反正说来,白应怜也不会信。 “你想什么?”白应怜看着她,很冷静,两人形成对比。 “你想当好人?你想拯救我?” “许念,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像看狗一样的眼神来可怜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从来都不需要。” 班里的几个人不敢动,他们互看一眼。 “这是吵架了?” “应该是吧,许念都哭了。” 交流声传进她们的耳里,池夏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他看着白应怜的背影,没动也没出声,他知道,这是她的事情,她不想让他插手。 许念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抬手擦了擦哭的狼狈的脸,吸着鼻子,眼睛发红,“白应怜,你是不是有病?” 许念气的难受,明明自己是在关心她,她却把自己说的像个坏人。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我想跟你吃个饭就是可怜你了?我给你带杯奶茶就是施舍你了?” 她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离得很近,可白应怜冷漠的眼神,许念却觉得他们离得很远。 “是,我是都看到了。”她承认,“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问你‘要不要一起?’你以为我很闲吗?不是因为你惨,是因为…” 我们是朋友这几个字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念朋友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冲了上来,她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往日脾气好的许念哭了,被白应怜搞哭的。 有人给她递卫生纸,有人抱着她,有人挡在她的身前瞪着白应怜。 白应怜垂着手,几个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却又勇敢的挡在许念身前。 一瞬间,白应怜所有逻辑回归主线,那些人厌恶的眼神让她低下了头,不敢与她们对视。 池夏站起身,椅子发出吱的一声,他快步走到白应怜身后,揽住了她。 许念拉着她们的袖子,声音还哑着,“走吧。”几人知道池夏不好惹,冷哼一声,冲白应怜翻了个白眼,安慰着许念离开。 “你那个同桌是不是有病啊?” “被害妄想症吧?” ....... 安慰声,声声刺进白应怜的耳朵里,她靠回座椅,仿佛一次争吵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涣散的盯着地面。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许念没有恶意,知道许念只想对她好,但她控制不住,那些话非要说出来不可,不说出来,就会烂在肚子里,烂成一滩脓水。 她自嘲的想,白应怜,你可真恶心。 26. 第 26 章 接下来的考试期间,许念没有再跟白应怜讲过话,就算两人见面,许念跟没看见她似的,跟身边人说笑着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白应怜低垂着头,视线却下意识的瞟向许念的方向。 白应怜停住,转头看向身后,许念没有回头。 她又回过身,继续往前走。 池夏没问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班里也没人再继续讨论,前两天的争吵蒸发般消失。 考完的那一天,白应怜遇到了周淮,他站在走廊尽头,周围没人,白应怜走过去时,他的视线一直追随。就在白应怜准备下楼时,周淮叫住了她。 “白同学,你还好吗?”他关怀道。 白应怜停下脚步,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他往前踏了一步,眼神流露的关切,同情,可怜,是她最讨厌的眼神。 “我都知道了。”他说的心疼。 仿佛白应怜是他什么人似的,而他展现着自己最热心的一面。 前两天,他看见许念哭着从班里跑出,她周围的朋友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白应怜,夜里回去,他向许念发去消息询问。 夜深人静,是人最放松也是最脆弱的时刻,他不需要问太多,许念就徐徐道来。 “真的吗?白应怜真的被家暴了吗?”他敲打着屏幕。 “我不确定,我只是想对她好一点……”许念回复。 “没关系,你没有错,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感谢你。”周淮宽慰着。 他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许念心存感动。 周淮上前一步,伸手拉住白应怜的胳膊,又重复了一遍。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声音低沉,特意将声音压的柔和。 这句话像魔咒般环绕在白应怜的耳边。 他都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 是家里的事情,还是她的事情? 白应怜瞬间被拉入深渊,慌了神,她瞪大眼睛,后退两步。 “你不要难过,那不是你的错。”他见白应怜没有反抗,以为自己的安慰奏效,继续道,“我理解你,也担心你。” 白应怜早已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她掉进自己的世界。 如果他都知道了,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怎么办…… 大家都知道她家里的事情,知道她并不是什么好学生,知道她的一切。 她像是被扒掉衣服,赤裸的站在人群之中,任人打量。 周淮见白应怜眼眶发红,莫名窃喜。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做势要抱住白应怜,“没关系,我会陪在你身边,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愿意做你的倾诉者。” 心跳声在耳边炸开,耳鸣此起彼伏,白应怜像溺水者,水灌进她的身体,连心脏都堵塞。 就在这时,一道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淮!我去你妈的!” 一双手拉住了白应怜,使她不再下坠。 声音响起的瞬间,脚步声传来,没等周淮反应过来,他就被一脚踹倒在地。 只见,池夏骑在周淮的身上一拳一拳,重重的打在周淮脸上。 “老子的人,你也敢碰?!” “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老子他妈忍你好久了!” 池夏每说一句,就往周淮脸上打一拳。 有人喊,“有人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走廊上瞬间聚满了人,大家从教室探出头,从窗户里看向外面,甚至有人就站在走廊上。 但没一个人上去阻拦。 那人是谁啊,池夏! 不要命了,敢上去拦?! 所有的目光都注射到三人身上,白应怜看着那些的人的眼神。 看戏的,戏谑的,时不时流露几分同情。 一瞬间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眼神迷离。 池夏还在不要命的打着,眼尾猩红,周淮被压着无力反抗,双臂抱头,乞求不要再打了。 “干什么呢?!快住手!!”老师冲了出来,铆足了力,拉住正在发疯的池夏,池夏还想要踹上几脚,被教导主任制止,“池夏!你在干什么!又是你!还想不想上了!” 学生们立刻夹起尾巴,灰溜溜的回到教室,脑袋却还探在外面,周淮躺在地上哀号,因为被打出鼻血,现场看起来十分严重。 池夏找回理智,他甩来拉他的手,转身去找白应怜,见她跌坐在地上,身子发抖,怒气又升起,但胸口的酸楚和慌张让他顾不上怒火,他冲到白应怜身边,蹲下去叫她。 “白应怜,你怎么了?!”他语气焦急。 白应怜还没回过神,嘴里念叨着“怎么办……” 池夏晃着她的肩膀,“白应怜!白应怜!” 白应怜终于回过神,她看向池夏。 “没事了,没事了。” 该怎么去形容白应怜的眼神,溺水者被捞上岸,发现自己不会呼吸,她看着自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不认识他的脸,不认识这个世界。 池夏看着她的眼神,心脏猛地被攥住,针扎着他的后背,刺穿他的胸膛。 渐渐的白应怜终于认清他的脸,他脸颊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她想伸手去碰,但手抖的抬不起来。 最后白应怜无力的垂下头,池夏将她搀扶起来。 老师还在那边吼,”池夏!你给我过来!”教导主任驱赶看戏的学生,周淮被人扶起来,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外渗,见老师来了,他指着池夏,“你等着,我要报警,我要让你坐牢!” 池夏没理他,注意力全在白应怜身上。 白应怜似乎又恢复正常,神色平静,但池夏看到她的手还在颤。 最后他们被带到了办公室,池夏站在一旁,白应怜站在他身后,周淮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老师刚才帮忙倒的水,鼻子塞着纸,鼻青脸肿的。 教导主任放下手里的笔,他也冷静下来,语气严肃看向池夏,“说说吧,为什么打人。” 池夏满不在乎,插着兜,“看他不爽。” “看他不爽?!”教导主任眉毛拧起 来,声音也大起来“看人不爽你就打人?!池夏,平时学校里纵容你,但不代表学校是法外之地!” 周淮坐在一边,他的班主任站在一旁,仗着有老师撑腰,“老师,他这是蓄意伤人!我要报警!” 周淮的班主任也跟着说,“对啊,老赵,周淮他什么性子你还清楚吗?天天跟咱忙前忙后帮助同学的。” 说完他瞪着池夏,“倒是池夏,天天惹是生非,胡作非为,不是逃课,就是打架,”他提醒,“高一不就打了学校里的人?!这样的学生趁早开除算了,省得留着祸害其他学生!” 教导主任被吵得头疼。 池夏的情况他肯定知道,看池夏吊儿郎当样,他眼皮直跳,但又真不能给他开了,毕竟东边那栋教学楼是他爸捐的,这两年的空调,多媒体,也都是他爸投的钱,有些老师不清楚,但他了解。 “行了!”教导主任拍拍桌子,“先叫家长,”说完他看向池夏身后的白应怜,这个小姑娘他也认识,不过倒是纳闷,两人怎么会待在一起。 “白应怜,这事和你有关系吗?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他摆摆手让她离开。 周淮有些紧张的看着白应怜,但想想刚才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又安心下来。 池夏也松了口气,他被记过无所谓,白应怜可不行。 结果下一秒,白应怜淡淡开口,“有关系。” 池夏没料到白应怜会这么说,转过身皱着眉看她。 “你干什么?”他打口型。 白应怜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事实“老师,周淮一直在骚扰我。” ‘骚扰’这个词一出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周淮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水洒了出来,溅在他裤子上,他瞪大眼睛看着白应怜,震惊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之前升国旗,他就一直往我身边凑,”白应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拒绝了很多次,他不听,还动不动就拉我,我让他放开,他不放。”她声音发颤,装作一个被骚扰已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女生的样子。 装,谁不会? “你胡说什么呢?!”周淮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我没有!我什么时候……”他说不下去,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班主任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仿佛在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慌了,“老师,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关心她……”声音越来越小,他越解释越像在掩饰。 “你关心我?”白应怜看着她,眼神冰冷,“谁关心人会趁她一个人的时候拉住她?会在人拒绝后还一个劲往她身上凑?还是你觉得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就觉得我好骗,觉得我缺爱,随便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感激涕零,就会把你当救命稻草?” 她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安静的出奇,老师们不太了解白应怜的性格,只知道她看起来安静懂事,这样学习好,乖巧又弱小的女生没理由拿自己的声誉撒谎。 27. 第 27 章 周淮站在那里,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紫,他想反驳,但却发现,白应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的那些心思,她看的明白。 周淮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与他的预期完全脱轨。 白应怜根本就不是什么弱小无助缺爱需要人救助的小女生,她完全就是一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宁可搭上自己的清白,也要拉他垫背。 池夏站在白应怜身前,听着白应怜讲的事,他怒视周淮,气自己没早点动手,气刚才揍轻了。 周淮的班主任先反应过来,干咳一声,“那个,白应怜同学,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白应怜,“您要什么证据?走廊里有监控可以调。” 周淮班主任噎住,没再说话。 白应怜继续说,“刚才周淮又在骚扰我,池夏看到才出手打了他。” 没等教导主任问,她就开口,“我们只是朋友。”她说的干脆,利落,坦荡。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池夏也不该动手打人。”周淮班主任出声。 他这句话听起来是在维护周淮,其实已经默认了白应怜说的是事实。 人总是会倾向于弱小的那一方,就像在池夏和周淮之间,周淮是弱小的,他们就相信周淮,但她的到来,让弱小的那一方成为自己,他们则会偏向她。 成绩好又怎样?会立好学生人设又怎样? 她确实惨了些,但他算什么,也配骑在她头上? 白应怜冷静对答,看起来不像个高中生,她说,“周淮脸上的伤并不严重,如果报警轻伤都算不上,但我的性质不同,如果报警…..”她停顿一下,“您觉得学校是传出学生打架厉害,还是性骚扰呢?” “性骚扰”多严重的事情,打架这点小事哪里能比? “嗳,什么性骚扰,话别说的太难听.....”那班主任还是找补,但发现作为一个老师,如果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学生就弱化事情的严重性,那他的教师资格证就离他很远了,更何况教导主任就在跟前,他话说一半,又讲那句“没那么严重”咽了下去。 教导主任一直没说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白应怜,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行了,周淮,你先回去,这件事情学校会调查。” 周淮好想为自己辩解,“老师我.....” 还没说完就被教导主任打断,“行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时候一查监控,真相自会浮出水面,如果白应怜说了谎,我会让她给你道歉,并给予相应的处罚,但”他话锋一转,“如果这是真的,我也会公正对待。” 他年过半百,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什么事没见过,一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一切要讲究证据,他也要为学校的名声考虑。 周淮所有话被堵住,他低着走快步往门外走,不敢看任何人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教导主任和白应怜他们。“池夏,你也出去。” 池夏没动。 “出去。”教导主任又说了一遍,池夏看了白应怜一眼,白应怜冲他点头,池夏才转身走出去,关上门,站在门口等。 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两人,教导主任眼神犀利,他盯着白应怜,“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不用急得回答,“性骚扰”这个词,很敏感,传出去对你也不好。如果事情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你这样说,只会两败俱伤,讨不着好处。” 白应怜没说话。 教导主任拿起笔又放下,双手交叉,“池夏的事情,即便你不站出来,他也没有影响,这话作为一个老师我肯定是不能说的,但我有必要提醒一下你,不要因为义气,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的有道理,池夏家里有钱,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但她不一样,如果她老实本分,或许可以通过学习拼一个很好的未来,但如果.....她仅有的路也会被堵死。 白应怜沉默许久,“老师,您调监控就好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公平公正’” 教导主任满意点头,成绩好的孩子就是聪敏,一点就透,“行了,你也出去吧,马上就放假了,也放松放松。” 他说的轻松。 白应怜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见池夏站在门外。 “他跟你说什么了?” 白应怜关上门,往外走,池夏还在一遍询问。 白应怜想起刚才教导主任说的,他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在点自己呢。 他们确实不同,池夏不会因为钱犯愁,也不会住在破败的房子里,不会扣扣嗖嗖的过日子。 白应怜听人说过,不要和差距太大的人待在一起,他们之间,隔着的永远不止金钱。 认知与阶级是无法跨越的。 出了教学楼,外面很安静,白应怜停住了脚步。 她仰头望着天边,天光大亮,她心里却总是乌云密布,她清楚的明白自己与池夏之间的差距,在他们这段朋友不算朋友,暧昧却又说不清的关系里,似乎只有池夏在付出,而她,什么都给不了。 就像刚才,周淮几句简单的话就能将她拽下深渊,而池夏却天不怕地不怕。 为什么呢? 白应怜心底泛起酸楚,为什么她的日子总做不到轻松,为什么全世界都想要针对她,为什么就连她跟池夏站在一起都会有压力。 半晌,白应怜开口。 “池夏,我们不要做朋友了。”她说的轻松,就好像天气说变就变。 池夏愣住,刚刚还在为自己辩解的白应怜,现在却要与自己绝交。 “为什么?”他不解。 “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哪里不合适?再说了又不是谈恋爱,哪又什么不合适?”他故意说的轻松,但已经开始慌了。 白应怜闭了闭眼,没有讲话。 池夏意识到她没有在开玩笑,“嗯?你告诉我白应怜,哪里不合适?” 他急着绕道白应怜面前,想看到她的表情。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哪里不合适,你说,我改。” “池夏,你没有错,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池夏看着她没什么表情,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仿佛他是什么垃圾,随手就可以扔掉。 池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我想要什么?我问你要什么了,白应怜。” “除了第一次,后来我说过让你做我女朋友了吗?还是你觉得我对你做的这些,都是让你给我回报的?” 白应怜低垂着眼,不给予他回答。 她又不跟她讲话,池夏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恼,“你说话啊!白应怜,别他妈装哑巴!” 但白应怜依旧没有反应。 池夏被气笑,咬牙点头。 行,她可真行。 “白应怜,我以为我们会变的,我以为你的态度是允许我进入你的世界的,我从来没问过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 池夏指着自己质问她。“可凭什么,凭什么连周淮那个人渣都知道你的事情,就我不知道。” 他声音大了几分,但却不是吼,“许念知道了你的事情,你就把许念推开是吗?但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把我推开!凭什么!” 池夏觉得这不公平,他呼出一口气,像是失掉了所有力气,垂着肩,低头看她,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永远不问好了,可是,凭什么啊,你凭什么连问都不问我,凭什么.....” 白应怜见他红了眼眶,手死死的掐着自己,强忍着胸口的刺痛,酸涩感渐渐蔓延全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只能小幅度的用嘴去呼吸。 她想,世界有太多的不公平,她也想给池夏一个“公平”,但她没有,她一个“公平”都没有。 池夏狼狈的去擦掉落的眼泪,太过用力,脸擦得发红, 他说,“白应怜,你走吧,就当这段时间我他妈瞎了眼,就当我他妈喂了只白眼狼。” 白应怜用尽所有的力气,抬脚往前走,池夏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身影,终于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落在地上,留下雨滴的痕迹,十分狼狈。 “操!白应怜,再找你我他妈就是狗!” 嘴上这样说,但他却希望白应怜能回头看看他,哪怕一眼也好,但她走的决绝,像是铁定了心,池夏觉得憋屈,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像在喊痛。 白应怜听见身后响声,顿了顿脚步,最后还是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角处,直到池夏看不到她,她才缓缓的蹲了下去,头埋进膝盖。 呼吸终于得到释放,胸脯上下起伏,像个溺水者拼命呼吸,喉咙发出呜咽声,她一下一下重重的捶着胸口,明明难受到了极点,明明头疼的难受,明明心如刀割,但她却哭不出来,一滴泪也没有。 池夏,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可以陪你笑,陪你闹,去追求你想要的自由,同你一样有勇气去逐日的人,而不是我,我能给你什么呢? 什么都不能。 连哭都做不到。 ......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白应怜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今天阿莱没来接她,说是店里约了客户,自那天起,阿莱老实回到纹身店里上班,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这件事。 白应怜背着沉重的书包往跃进里的方向走,由于高三,寒假假期很短,十几天,作业却布置的像堆山,她没有回阿莱家,放假了,她也不需要去上学,所以白应怜将书都搬回了家,今天放学放的早,赵引娣还没有回来,白应怜走进卫生间,镜子里她的眼睛还泛着红红的血色,她洗了把脸,回到卧室,掏出书本复习。 考完期末本该是放松的时刻,但她一刻也不想松懈,或许是除了学习她没有别的事做。 家里很安静,屋外却很热闹,小学初中早早放了假,窗外小孩笑着打闹声,电动车喇叭声,别家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 半个小时过去,白应怜还停在最初的那道题上,她盯着笔发呆,又猛地回过神,继续看题。 没多久,赵引娣回来了,白应怜听见楼下传来电动三轮停车的提示音,接着是上楼的噔噔声,开门声,关门声。 ”怜怜,今天回来这么早啊?“赵引娣的声音传来。 ”嗯“白应怜回的简单。 ”考的怎么样啊?“ ”还好。“ 赵引娣笑着走进她的卧室,把手里的红带子打开给她看,”我今天特意留了一段鱼腹,今晚做给你吃,考试辛苦了。” 白应怜配合去看,点头,她妈又笑,“学习呢?哎呀,这刚考完试你不放松放松,别把自己逼那么紧,我看小孩都在外面玩呢,你也出去玩会。” 赵引娣大概今天心情不错,一直笑着,她将袋子合上,一手提着,一手去拉她,“去吧,去吧,别跑太远,等会做好了,妈叫你。” 白应怜想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又把话咽了下去,起身,走到门口换鞋,赵引娣哼着歌,走进厨房,将塑料袋放下,沙沙声和水流声响起,白应怜看了她妈的背影一眼,出了门。 太阳还未完全下山,火烧云挂在天上,将一切都染红,白应怜不知道去哪,她听了赵引娣的话,没有走远,就蹲在楼下,对面是家小卖铺,不大,卖些油盐酱醋,以及一些小孩子喜欢的零食。 白应怜蹲在那,风吹在脸上有些冷,太阳快落山,温度也逐渐下降,时不时有两个挂着鼻涕小脸冻得通红的孩子在她面前跑过,怪异的看着蹲在那的姐姐一眼,又跑开。 明明是深冬,明明冷的要命,明明阳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安心,白天那些酸楚渐渐消散。 白应怜想,果然,她还是个孩子,给块糖就会忘记所有的痛。 28. 第 28 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的还算舒适,母女俩相处的时间增多,话也多了起来。 赵引娣每次回来都挂着笑脸,并且带些东西,有时是桃酥,有时是散称的面包,赵引娣很喜欢吃甜,其实牙很多都烂光,镶了假牙。 白应怜依旧会去后巷给刘老板的孩子补习,但她再也没遇到过池夏,每次下课她都习惯性往大排档那个位置看,但并不是那人。 “嗳,小怜”刘老板追了出来,把手里的红包塞给她。“快高考了吧,以后你就不用来了,专心备考,这边就先放一放,反正也不差这几个月,这钱你拿着。” 白应怜没打开看,但从红包厚度来看就知道给多了。 刘老板拍拍她的肩膀,一脸和蔼,“好好考啊,我看好你,到时候考个华清,找你补习的排长队,可别忘了我们家小刘啊。”他半开玩笑。 白应怜点头,打开红包,“刘叔,是不是给多了?” 刘老板推搡,“唉唉唉,给你,你就拿着,马上就过年了,就当刘叔给你包的红包,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这学期跟着池夏吃,白应怜胖了很多,从前也就七十几斤,如今肚子上都有了些肉。 白应怜没再推辞,“谢谢刘叔。” “谢啥,行,快回去吧,别让家里担心。”刘老板乐呵呵。 回去的路上,白应怜打开红包,数了数,比平时多了三百,顶她一周工资,她收了钱,路过一家卖糍粑的店,里面的甜香飘了出来,白应怜停下脚步,想起这段时间的赵引娣,总喜欢带些东西回去。 快过年了。 白应怜拿着刚到手的工资,进了那家店,买了一盒糍粑,老板说回去拿油煎一煎会更好吃,适合当一道年夜菜。 白应怜垂眸看着手里的糍粑。 年夜菜,赵引娣应该会喜欢。 赵引娣的车停在楼下,比往常她回来的时间更早。 这几天舒服的日子没让她多想,白应怜想象将糍粑递给赵引娣时,自己大概会露出别扭的神色,而赵引娣会笑盈盈的摸她头夸她长大了。 想到这,白应怜不由的弯了弯唇。 冬天,天暗的快,此时太阳已经消失,留有天边一线昏暗,白应怜开了家门,空气里酒精的味道让她扬起的唇落了下去。 白应怜进门,关门,将外套脱下,走到厨房,将手里的糍粑塞进冰箱。 赵引娣坐在卧室里,酒瓶倒在她身边,她就那样坐着,不说话,透过卧室里那一扇小窗看外面,外面被其他楼层挡住,看不见天空。 “妈。”白应怜叫她。 赵引娣没应,也没回头。 白应怜走过去,伸手去拿她的酒瓶,“妈,别喝了。” 赵引娣攥的很死,白应怜用了力,这惹恼了赵引娣,她猛地一抢酒瓶,“别碰!”尖锐声响起。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仰头猛喝了一口,盯着白应怜,像挑衅。 白应怜收了手,赵引娣抬起手,一下下点着白应怜的额头,“你、也、敢、管、我?”每说一个字就很用力的戳她一下,白应怜顺着她的力,头往后倾。 “你说你爹为什么要抛下我呢?我对他那么好,我给他生孩子,替他照顾他妈,在一起后他连内裤都没洗过,我把家里收拾的利索干净,村里人都说我能干贤惠,你说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赵引娣问着白应怜。 白应怜没说话。 “你说啊!”赵引娣朝她吼! 她扔了酒瓶,攥着白应怜的胳膊,“你说啊!说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见白应怜还不说话,她啊啊啊啊尖叫,抬起手去撕扯自己的头发,撕扯完又打,发出咚咚的闷响声。 “妈,你别打了”白应怜声音哽咽,去拉她的手。 赵引娣打她的时候,她没有乞求,赵引娣打自己时,她却让她停下。 赵引娣猛地甩开她的手。 白应怜被她甩开,因为房间小,她的身子重重的撞到墙上,赵引娣停下手,东看西看,摸索趁手的工具,“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你是个男孩,他就不会离开我,我也不用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赵引娣摸到床头生了锈的保温杯,里面灌满了水,很沉,她失去理智,狠狠的朝白应怜的方向砸去,“都怪你!你给我死!去死——!” 那保温杯重重的砸在白应怜的左腿脚踝上,白应怜闷哼一声,跪了下去,疼的脸色发白,手死死攥着裤子,额头冒出细汗。 赵引娣似乎还不满意,又摸索着将保温杯捡了起来,抓着往白应怜的后背砸去。 “咣咣咣——” 三下,白应怜趴了下去,疼的抽搐,她的头倒在赵引娣脚边,脚踝由疼变麻,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赵引娣抬脚朝她头踢去,白应怜后脑勺又撞在墙上,又是“咚”的一声,她被撞的头昏眼花,侧躺在地上,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接着是全身在旋转,像坐在旋转木马上。 好奇怪,她并没有坐过旋转木马。 赵引娣大概是觉得卧室太小,绕到白应怜身后,拉住她的脚踝,刚好是左脚,白应怜闷哼一声。 赵引娣像拖死鱼一样拖着她,把她往客厅里拽,白应怜的手心出汗,在地上摩擦,发出刺啦声。 门很窄,她的另一条腿卡在门框上,赵引娣没管,猛地一拽,又卡住,又一拽,白应怜颤着将另一条腿收回,方便赵引娣将她拖出。 到了客厅,空间大了很多,赵引娣拿起平时打她的扫把棍,一下下打在她的后背,大腿,小腿,嘴里喊着,“白庆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她将对白庆基的恨尽数发泄在白应怜身上。 白应怜被打的意识模糊,她歪着头看向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像墨水吞噬大海。 期间白应怜疼晕了一次,五分钟后又醒来,赵引娣还在继续,直到一个小时后,赵引娣累的瘫倒在地,这场战争才闻到硝烟味。 今晚赵引娣没哭,她累的回到卧室倒头就睡,白应怜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趴在地上,早没了知觉,像一滩烂泥。 人们常说”烂泥扶不上墙“好像也对,如今的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白应怜趴在那,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 后半夜,白应怜开始起烧,喉咙强烈的刺痛感将她弄醒,她迷迷糊糊睁眼,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客厅地板上,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站起来,后背剧烈的撕扯感让她清醒不少,但还没来的及站起,就又跪了下去。 她的脚腕肿胀着,一动就疼。 千万不要骨折,这是白应怜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她跪着,往开关的方向趴,扶着墙,单脚站起来,短短三米的距离她爬了三分钟。 “啪”灯终于亮了。 一分钟才终于适应昏暗的灯光,她低头去看,又扯着后背,深吸一口气。 还好,只是肿了,没有骨折。 白应怜庆幸。

身体放松下来,困意来袭,她能感受到后背见了血,毛衣沾着血贴在身上,但她哪还有什么力气洗漱涂药,关了灯,又往卧室的方向移,最终倒在床上,没脱衣服,也没盖被,就这样睡了过去。 意识存留的最后一瞬,她觉得自己像根顽强的草,又活了一次。 第二天早上,白应怜是被冻醒的,她伸手想去摸被子,身上的痛让她睁开眼,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疼,全身像散了架。 全身滚烫,她探手摸额头,很烫,又发烧了,最后她放弃盖被子的想法。 凌晨四点她听见关门的声音,今天是除夕,但赵引娣没有休息,也不记得昨夜的疯狂,将她忘得干净。 白应怜一觉睡到中午,期间烧的难受,醒了,又睡过去,最终她再也忍不住,爬了起来,忍着痛,一瘸一拐的走到客厅,找出药箱,翻出颗布洛芬,就着隔天的冷水咽了下去,像吞刀片似的辣嗓子。 她懒得找体温计去量到底烧到了多少度,此刻只想洗澡。 进了卫生间,先用凉水冲了把脸,脸上的灼热感消散不少,眼睛的火辣感也强了不少,她抬起胳膊忍痛去脱身上的毛衣,因为伤口的原因,毛衣贴在了皮肤上,伤口又裂开,血也溢了出来,白应怜没管去脱裤子,内衣,内裤。 赤裸着站在花洒下,打开开关,也不管水是热是凉,她也感觉不到,胡乱的冲了两下,后背的血混着水一起流进下水道,消失在这个家。 最后白应怜擦干身体,洗澡已经耗费了她所有力气,她没精力去上药,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把脏衣服扔进盆里,看着满盆的衣服,白应怜晃了晃神。 如果有个洗衣机就好了。 小时候家里是有洗衣机的,那时候白庆基赢了钱,心情好,大发慈悲给赵引娣买了台洗衣机,二手的,但赵引娣拿着这件事向别人炫耀了三个月。 “老白可疼我了,怕我累着还给我买了台洗衣机呢!” “哎哟,那你可得争气些,赶紧给你家老白生个儿子。” 几个妇人笑作一团。 白应怜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目光落在那台被赵引娣擦得锃亮的洗衣机,也跟着咯咯笑。 三个月后,那台洗衣机被白庆基砸的稀烂,赵引娣也失去了怀儿子的梦。 下午白应怜难受的厉害,她拿着钱跟钥匙出门,去了巷外的诊所,打了一针,诊所的老大夫认得她,看她走路姿势奇怪,问她,“你腿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白应怜垂着眼,声音沙哑。 老大夫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要不要买瓶云南白药,挺管用,消的快。” 白应怜摇头。 老大夫没说话,回到药房,拿了瓶试用装,又拿出几片膏药,将包装盒扔进垃圾桶,回去放到她身边,“店里的试用品,你拿回去用吧,快过年了,小女孩家家的弄的好看些。” 白应怜没说话,她不想接,也不想抬头去看大夫的眼神,他和刘叔一样,找着借口给她塞东西,但塞得越多,她越苦恼,她该拿什么还? 刘叔那边可以免费帮他儿子补习还回去,那这边呢? 最后,白应怜伸手接过药,说了声谢谢,大夫“嗯”了声,没多说去给其他病人看病。 白应怜拖着腿离开了诊所,大夫才抬头去瞧,摇头叹气,却发现刚才白应怜坐的位置上留了五十块钱,他连忙走过去拿起钱想追出去。 可看见即便走到歪歪扭扭,脊背却仍挺着的少女,他顿住脚步,心里五味杂陈。 29. 第 29 章 白应怜拖着脚往家走,尽管温度低,但没一会儿,汗浸湿刚换的衣服,冷风一吹,凉意顺着空缝往衣服里钻。 在拐角处,白应怜停住脚步,看见那辆熟悉的白面包车。 车附近没人,她猜测几人大概是上楼去了,正当她准备找个地方避一下,一个人走了出来,正值傍晚本该是人多的点,但此刻巷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那人一眼就瞅到了她。 身体比脑子先动,她转身就跑,其实她本可以不跑,装作路人,但已经晚了。 那人迅速反应过来,“站住!”楼上又下来人,也追着她喊。 白应怜没停,也不敢停,脚踝疼的她差点跪下,她也没停。跑过垃圾桶,跑过电线杆,眼见要被追上,心跳声炸开。 “妈的,臭婊子,你给站住!” 再一拐角,白应怜看见一狗洞,欣喜,跪下,快速钻了进去,随后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肺憋得快要爆炸,脚腕疼的早没了知觉,后背的伤口又裂开,沾在衣服上。 脚步声又远去,白应怜听见他们喊,“他妈的,跑哪去了!” 直到听不见声音,她才终于放开手,大口大口喘气,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这一刻烧又起来,脚腕又开始肿胀,她硬撑着打开药,冲着脚腕喷了两下,就两下让她倒吸一口气。 白应怜靠在墙边,闭了闭眼,仰头呼吸。 上天大概不想让她活过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设下重重道阻。 渐渐困意来袭,她就这样靠在无人发现的角落睡了过去。 下午六点,阿莱骑着电动车去了白应怜家,今日除夕,往常几年,几人都一起过,阿莱提着买来的年货,各种肉,平时他舍不得买,但白应怜爱吃。 刚踏进楼梯,阿莱就闻到浓重的香烟味,两手提着东西,走到白应怜家门口,地上零零散散的躺着烟头。 浓烈的不安充斥他,他抬手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里面很暗,酒味很重。 开门的是赵引娣,手里握着酒瓶。 “赵姐”阿莱犹豫叫人。 赵引娣跟不认识他似的,眼神迷离。 见她没回应自己,不安感越来越强,阿莱没管她,直接问,“小怜呢?” “小怜?” 赵引娣歪着脑袋,重复一遍他的话,随后开始咯咯咯的笑,笑得瘆人。 阿莱顿感不妙,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他推开赵引娣,直接闯了进去,屋里乱的厉害,碗碎了一地,连沙发都让砸的稀烂。 他找了一圈,没发现人的踪影,刚想松口气,却看见卫生间洗衣盆里沾着血迹的衣服,心直接跌落谷底。 他冲了出去,下楼,骑车往家走,一路颠簸,车子像快散架,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似乎在诉说阿莱骑的太快,等到了家,阿莱直接把车一扔,车直接倒在地上,他一步三阶的往上跨,可到了家,也没发现白应怜的身影。 他喘气掏出手机给刘老板打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又响。 “喂,阿莱啊,除夕----”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莱打断。 “白应怜在你那吗?!”他语气焦急,还喘着气。 对面反应了两秒,“没有啊,昨天补习就结束啦,我还跟她说等高考完再来呢,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没等他问完,阿莱挂断了电话。 他眉头蹙成川字,猛地想起一个人,翻着通话记录,最后停在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他没犹豫,直接拨通。 “嘟嘟……” “嘟嘟……” 一直没人接。 阿莱又打了一遍,又是漫长的等候声,阿莱在心里祈祷。 终于电话接通。 “喂。”对方语气不好,“打电话给我干嘛?” “白应怜在你那吗?!”阿莱问。 “不在。”那边回的敷衍, 就在池夏刚想挂断电话,阿莱声再次传来,“她不见了。” “什么?”池夏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应怜不见了!”阿莱冲他吼。 这次池夏每个字都听的清晰,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换上鞋,外套也顾不上穿。 “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电话问了她兼职那,他说昨天就结束了,但我去她家时,人根本就不在。”电话声里夹杂着风,阿莱也在跑。 “你不是她哥吗!你怎么回事!”池夏朝他喊。 阿莱烦躁挠头,“现在我不想跟你吵,最主要的是先找到她。” “你现在在哪?”池夏已经下了楼,直奔停车场。 “我就在她家这边。” “行,你先找着,我去外面找。”池夏跑到车边,挂断了电话。 阿莱还没来的及说后面的,“找到后别把她送回去。”但电话已经挂断,他忙着找人,没再打过去。 …… 白应怜就这么靠在墙边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后,脚腕并没有消肿,她一条腿蜷着,另一只就那么放着,像条废腿。 白应怜再一次感慨,自己命可真大。 但转念一想,或许不是自己命大,是老天留着她的命等着下一次再玩弄。 天早就暗下来,狗洞并没有通向哪里,而是两墙之间存留的夹缝,墙外鞭炮声,烟花声此起彼伏。 “爸爸,烟花!快抱我,我想骑在你肩上看。”小男孩的声音在墙外响起,他向父亲撒娇。 “你爸忙活一天了,你就老实站着看。”女人声传来,是小孩的妈妈。 “哎哟” 白应怜听见男人将人抱起来的声音。 “想看就看啦,爸爸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一家三口,站在墙外,抬眼望着天上的烟花,声音夹在烟花升空,飞起,爆炸,消失。 白应怜也抬头去看,只可惜,墙挡的很严实,除了烟花的余光,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又是一年,白应怜不想回家,不如就待在这里,天长地久。 “白应怜——” “白应怜——” 白应怜想,大概是自己幻听了,竟然听到有人叫自己。 烟花结束,一家人离开,周围安静下来 “白应怜——!” 白应怜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幻听,确实有人在叫自己。 “白应怜!”那人喊得很大声,听的出来,声音都哑了,但即便如此,仍然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熟悉,是池夏,死寂的心脏终于开始流通血液。 白应怜忍着痛从狗洞里往外爬,“池夏”她声音很小也是哑的。 白应怜边喊边往外爬。 第一次,她觉得委屈,很委屈。 “池夏…”她声音颤着,“池夏……” 白应怜看见,黑夜中一个身影往自己的方向冲。 “白应怜!” 声音很大,带着焦急,烟花在他身后炸开,即便如此,也盖不住她的名字。 池夏慌忙跑到她身边,扶着她,“你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我们到处找你!”他朝她喊。 喊完又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因为没有灯,他拿手机打着灯,看来看去,“你身上怎么都是泥?!” 白应怜知道此刻自己是真狼狈,她低头不说话。 池夏伸手将她身上的泥土拍掉,嘴上不停,“白应怜,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都多大人了还不知道回家吗!” “池夏。”白应怜叫他。 “干什么?!”池夏还在不爽中。 “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老子他妈想来?还他妈不是你!出门也不留张纸条,你哥找疯了,电话都打我这来了!” 白应怜站的直,池夏没注意到她脚上的伤。 白应怜 没再讲话,她注意到池夏穿的单薄,脸冻得通红,头发乱的像鸡窝,手很凉,即使她的手也不热,她仍能感受到。 她握着池夏的手。 池夏被她的举动搞发懵,但没甩开。 “你怎么了?”他软下语气,轻声问。 白应怜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遵从内心,做了自己想做的。 她说,“池夏,我没事。” 池夏自然还记得前段时间发生的事。 “白应怜,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他扭开脑袋,声音很闷。 但是真舍不得放开她的手,找了那么久,他就差把临市翻个底朝天,最后找到她家这边,看见这人从地上站起来。 说不急是假的,说不气也是假的,但此刻她的安抚却是真的。 白应怜上前一步,抱住他,将头埋近他的胸口,嗅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很安心,她听见自己说,“池夏,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的跟人道歉。 池夏,对不起,狠心推开你,让你难过,但当你再次出现时,我又开始贪恋。 池夏缄默良久,抬起手,揽住她的腰,死死扣住,头低下去,在她耳边低语,“白应怜,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跟老子道歉,否则……” 否则,他就再也不原谅她了。 白应怜没接话,因为她没法给池夏保证。 她听着池夏有力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像头顶炸开的烟花,美好而又浪漫。 短暂而又遗憾。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池夏,“池夏,谢谢你,但我得回家了。” 池夏才想起今晚是除夕夜,他拉住白应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哥给我说你不见了?” “纵使你不告诉我其他的事,这事你也得给我一个解释。” 白应怜沉默两秒,“我出来买东西,忘记跟他说了。” “真的?”池夏半信半疑。 “嗯。”白应怜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昨天脚扭了,买了些扭伤的药。”她没提昨夜的事。 “扭伤?!”池夏低头去看她的脚。 白应怜不自觉的往后缩,池夏直接蹲了下去,要去看她扭伤的程度,白应怜怕被发现,强忍着疼痛往后退了一步,“已经没事了,休息两天就好。” 池夏注意到她的动作,皱眉起身,“你最好不要骗我。” 白应怜硬着头皮点头。 “走,我送你回去。”池夏伸手扶她。 白应怜知道现在拒绝只会让池夏怀疑,只好顺着他走,她尽量走的正常,好让池夏觉得脚伤没那么严重。 到了楼下,白应怜说什么都不让他扶着上去。 楼上与楼下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 白应怜走进门里,却在脚步落在第一阶台阶上转过身,对他说,“池夏,谢谢你,新年快乐。” 少女发自内心的感谢,佯装坚强,笑得洒脱。 这一夜,是谎言堆积最多的一夜,什么都是假的。 不回家的理由是假的,扭伤的原因也是假的。 只有这一句话是真的。 这是池夏后半生永生难忘的夜晚,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的脚步永远不会只停留在门外。 他说,“白应怜,新年快乐。” 白应怜往上走,再也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回头。 池夏,谢谢你,新年快乐,还有,我喜欢你。 ....... 阿莱从远处跑来时,池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门前。 “白应怜呢?!”他喘着粗气问,听得出很急。 “回去了。” “回去了!我没说找到她不要把她送回去吗!他妈疯了!” 池夏僵住,这一刻所有的血液开始回流。 30. 第 30 章 距离新的一年还有一个小时,家家欢聚在一起,共同举杯,电视里播放的春晚小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鞭炮声以及隔壁男人们的吹嘘。 白应怜打开那扇门。 温暖的灯光,飘香的饭菜,破旧的电视机勉强连上信号,春晚的节目刺啦刺啦的唱着。 “回来了啊”母亲笑着,将饭菜端上桌,桌上有那道炸糍粑,母亲招呼她,“快洗手去,要开饭啦。” “新年快乐!”两人举杯,母亲的脸上染上绯红,她抱着自己,嘟嘟囔囔的跟她撒娇,“我们家怜怜真可爱,妈妈好爱你啊。” “真可爱啊,妈妈好爱你啊。” “妈妈好爱你啊。” 她回抱住母亲,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柔软却温暖,她说,“我也是。” ....... “白应怜!你还知道回来!”赵引娣尖叫,她攥着一把剪刀,刃口对着白应怜,像一条线,把母女俩割开,也划碎了白应怜的梦。 “你难道想让我死吗?为什么不回来?你想让我死吗!”她声音尖的不像他自己,像指甲划玻璃,刺耳。 白应怜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药,鞋上沾着泥。 “你爹折磨我不够吗?我生了你,你也来折磨我吗?!”赵引娣往前迈了一步,剪刀在她手里晃,一下一下,像在找位置。 白应怜没动,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赵引娣的眼睛上,红红的,布满血丝。 她越说越恨,恨那个跑了的男人,恨找个不公的日子,恨眼前这个站着不动的女儿。 “白应怜,我他妈真是犯贱!我为什么要生你!我为什么要生你!”她吼着,声音劈了,哑了。 说完她又开始自言自语,“如果是个男孩就好了,是个男孩就好了……是个男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她猛地冲过来,白应怜没躲,剪刀划过去,她也没躲。 刃口从她额头划过去,像杀鱼刨开鱼腹那样,从眉心到发际线,一道口子。 血形成一条线,漫开,顺着鼻梁往下淌,像一条河流经过山脉,河谷,森林,最后汇集到海洋。 咸的,很腥。 血从额头往下流,流了满脸,赵引娣看着那些血,愣了一下,随后更疯,她扔掉剪刀,扑了上来,白应怜顺势往后倒去,后脑勺撞在地上,咚的一声,眼前发黑。 赵引娣跨坐在她身上,掐着她,手指陷进她脖子的皮肤里,指甲陷进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白应怜脸涨的通红,嘴唇发紫,她没有伸手去掰她妈的手,只是看着她。 她这条命是赵引娣给的,要回去也说的通。 “为什么!为什么!”赵引娣还在喊,还在问,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白应怜脸上,余温转瞬即逝,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我当初真该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掐死你!掐死你!” 白应怜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擦着地蹬来蹬去,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融入那摊血中。 为什么呀妈妈。 紧接着又一滴泪流下。 为什么讨厌我呢?为什么恨我呢? 我是爱你的,是爱你的。 意识模糊间,仿佛回到从前,她妈教她杀鱼,她妈的手握着她拿刀的手,掌心的茧磨着她的手背,一刀划开鱼腹,血涌出来,染红了砧板,她那时候怕,她妈说,“不怕,鱼不会疼。” 现在她知道了。 鱼会疼,她也会疼。 “咚——!”门被撞开。 赵引娣被撞开,跌坐在地,半仰着。 鱼终于得到了水,开始拼命呼吸。 池夏忙把白应怜扶起来,“白应怜!”他喊。 又是耳鸣声,白应怜睁开眼,血色却浸染了她的世界,一切变成了红色。她大口呼吸,又止不住的咳嗽,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池夏手不受控的颤抖,他惊慌望着白应怜满脸的血,呼吸困难。 后怕,后知后觉。 他颤颤巍巍的去掏手机,拨通救护车的电话,在电话接通时却忘了该说什么。 阿莱站在门前僵了很久,终于回过神,冲上去,握住电话报了地址。 白应怜没了力气,像滩软泥,只能靠着池夏,她看不清她妈,看不清阿莱,也看不清池夏。 “我没事”这三个字终于说不出口。 “先离开!”阿莱喊。 池夏将她抱起,腿软了一下,又站住,他将她抱在怀里,像落进了一只蝴蝶。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赵引娣爬过来,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握住池夏的脚腕,头发披散在她脸上。 “怜怜……别走,你不能丢下妈妈.......怜怜!”赵引娣叫着她。 白应怜睁开眼,听着她妈的请求。 池夏厌恶的后退,“滚开!天底下怎么会有妈把自己的孩子弄成这样!” 白应怜听着,窝在有温度的怀里。 这是第二次。 她贪恋这份温暖。 白应怜闭了闭眼,她想,就这一次,就让她一次吧。 .... 白应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医院,在缝完针后,她醒了,躺在病床上,病房关着灯,消毒水味很重,额头,脖子,后背传来刺痛感,她慢慢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病房外,阿莱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面色憔悴,池夏好不到哪里去,他眼底布满血色,蹲在地上,靠在门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会儿他冷静下来,问出声,嗓子沙哑。 阿莱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从没见过赵引娣发疯,只知道她会打白应怜,但正常时又对她不错,于是他没往严重的方向想,今晚看到后,他才明白,赵引娣哪里是发疯? 她分明就是有病!精神不正常! 前一秒还掐着白应怜的脖子,后一秒就卑微乞求她不要离开。 乞求她不要离开…… 阿莱晃神,所以他也是这样的对吗?跟赵引娣一样不择手段的求白应怜留下。 他们抓着白应怜,乞求她不要坠落。 可世界颠倒。 他以“保护”为借口,却企图将她拉下深渊。 池夏还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颤巍开口,“她爸在她七岁的时候,赌博欠了很多钱,然后就跑了,她妈…她妈经常打她,很频繁…她…她初三被人霸凌…”最后他低下头去,“我只知道这些。” 阿莱想起她初三那年身上常有伤,已经超过往常的频率,但他没往那方面想,只当是他妈发疯次数多,直到后来让他撞见。 “或许还有,但她不说。” 白应 怜从不告诉别人这些,即使那人是他,她一直喊“哥”的他。 阿莱说完,将脸埋在手里。 池夏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再次陷入寂静。 白应怜躺在床上,她摸上脖子的纱布,又去摸着额头上的伤,一针一针的数着。 一针,两针,三针.......七针,八针。 她扭头看向窗外,门外一字一句听的清晰。 他都知道了。 他大概会觉得自己脏吧 那该怎么办呢,怎么办… 白应怜站起身,推开房门,不顾一切的往外跑。 等她跑到走廊尽头,打开消防通道的门时,门外两人才反应过来,池夏忘记腿上的伤,冲了上前,“白应怜!你干什么!” 白应怜忘了所有的痛,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出楼道,飞出医院,然后被抓住。 池夏在她身后死死的抱住她,“白应怜,你要去哪?!” 白应怜挣脱,“放开!池夏你放开!” 池夏怎么可能听她的,白应怜手肘往他身上撞,想要撞开他,但池夏就是死抱着她不放,疼也不放。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呢?”白应怜还在反抗,声音哽咽。 池夏却将脸埋在她的肩上,任由她打来打去。 最后白应怜打累了,泄了气,她勉强站稳,转身去看池夏,她绝望道:“池夏,连你也要可怜我吗?” “可怜个屁!白应怜!老子他妈心疼你!心疼你啊!” 池夏喘着气冲她喊,白应怜看着他紧皱着眉头,痛苦的表情,少年眼尾猩红。 他胸脯剧烈起伏,想起曾经种种,那些她不愿让他知道的过往。 池夏觉得胃难受的厉害,空气堵在肺里,他剧烈咳嗽,甚至干吐,但忙活一晚一口饭没吃,能吐出来什么? 胃酸上溢,他像是要将苦胆吐出。 他替她不甘,替她委屈,替她哭泣。 池夏卸力般抓着她的手跪下,白应怜听见他眼泪砸在地上的声音,比这新年的爆竹声还要响。 他还在哭,上气不接下气,连呼吸都不会了,白应怜蹲下捂着他的嘴,强迫他冷静下来。 池夏望着她的眼睛,眼里噙满泪水,烟花在天边炸开,烟火在他眼底闪烁,他红着眼死抓着白应怜不放,胸膛剧烈的起伏得到缓和,渐渐找回呼吸。 白应怜松开沾满泪水的手,她盯着那只手看。 她想,原来,这世界除了同情与可怜,还有第三种感情叫“心疼” 像池夏心疼她,而她心疼为自己痛苦的池夏。 “池夏”她叫他的名字。 池夏还在缓。 白应怜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不要可怜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不要像其他人一样在得知一切后用那种眼神看我,也不要在知道一切后觉得我肮脏不堪,随后转身离开。 阿莱站在远处,看见相靠的两人,摸出烟来,点火,蓝色火苗在暮色中很亮,他没说什么,拖着脚步,从医院的另一边离开,消失在黑夜里。 若干年后,白应怜在信中写道,“池夏是暴风雨,闯进我的生命,掀起万丈波澜,将树连根拔起,蔷薇的花瓣不再为了完整而盛开,漫天红雨,就让我溺死在这漩涡之中。” 31. 第 31 章 大年初一,池夏带白应怜回了家。 池夏打开家门,白应怜看着这间屋子,同她的家不同,屋内装饰简约大气,空间很大,客厅摆着米白色的软沙发,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有一架钢琴。 “进吧。”池夏提着药走进去。 白应怜还站在门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鞋子,很脏,她不想污染这片区域,在门外脱了鞋,穿着袜子走了进去。 池夏注意到,把药放到一边,蹲下去拿出一双男式拖鞋给她,“先凑合穿着。” 见白应怜没动,池夏动手帮她穿鞋,半开玩笑,“我脚可不臭,鞋干净着呢。” 白应怜才没有嫌弃他的意思。 池夏把她的鞋子从外面拿进来,是双单鞋,这么冷的天…… 池夏关了门。 两人一大早就回了家,因为是新年第一天,街上没遇到买早餐的,池夏提着药走到客厅,把药放在桌上,“先坐着等会儿,电视遥控器在桌上。” 白应怜趿拉着拖鞋,因为太大,总感觉会掉,屋子里暖和,她看了看没开空调,也没暖气片,猜测大概是地暖。 池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东西少的可怜,几包没拆的方便面,几根火腿,连鸡蛋都没有。 这些天他都是能叫外卖叫外卖,叫不到就出去吃,家里这些东西还不知道放了多久,池夏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加了钱,订购了一堆食材。 他厨艺不好,但也能吃。 白应怜身上还有伤,总不能跟她吃那些没营养的外卖。 白应怜没坐,她往池夏的方向走,池夏注意到她,关上冰箱门。 忙碌了一晚上,池夏眼底带着青,半眯着眼,懒洋洋靠在冰箱上。 “家里没什么东西,估计要等一会了。” 目光落在白应怜身上,她额头,脖子都缠着纱布,要不是昨天去医院,池夏都不知道她背上也有伤。 到底是多狠心的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池夏”白应怜叫他。 “嗯?” “我想洗澡。”白应怜出声。 “不行,医生说你身上的伤不能沾水。”池夏拒绝的干脆。 最初白应怜并没有洁癖,她家的条件她也不会有,但自从初中之后她必须每天都要洗澡,保证自己身上没有味道。 “可我难受,”她语气软软的。 池夏到底第一次见她这样,他抱臂,“白应怜,你在跟我撒娇吗?” 白应怜站着没动,身上穿着他放在车里的外套,她骨架小,外套显得格外的肥大。 几天不见,她又瘦了,皮包脸,一双杏眼显得更大。 好不容易喂出点肉,现在又瘦了回去。 最后池夏败在了白应怜的撒娇上,他觉得自己没出息。 池夏走进浴室,把浴室的温度调高,又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递给白应怜,指着热水器跟她讲使用方法,“你拿毛巾先擦一擦,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白应怜点头。 出了浴室,池夏才反应过来白应怜没换洗的衣服,衣服倒还好,先穿着他的,内衣内裤怎么办? 池夏第一次犯了难,他从小到大接触的异性少之又少,小时候倒还好,偶尔跟几个亲戚来往,后来不是没有人想跟他搞对象,但他对这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白应怜算是他正儿八经接触的第一个女生。 池夏去卧室拿了件很久以前的干净衣服,尽管是他高一的衣服,也很大,池夏又翻箱倒柜的给她找裤子,但发现没一件适合的,最后拿出条有松紧带的短裤。 家里不冷,温度很高,池夏平时在家也会穿夏装。 应该不冷吧?池夏想着,把衣服挂在浴室外,冲里面喊,“我出去一趟,你要洗完先穿着外面的衣服。” “好” 池夏听见里面的水声,耳尖泛红,抓了件外套往外走。 到了楼下,终于找到家还营业的便利店,店员正在刷视频,声音放的老大,店里没什么人,池夏走过去。 店员放下手机,抬眼看他,“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池夏挠头,有些别扭,支吾半天,声音有点小“……有没有……内衣内裤。” 店员倒是坦荡,扫了眼面前脸红的少年,笑着问,“有的,请问是要什么样式的呢?男款还是女款?” 池夏见她这样坦荡,倒是放松不少。 他别扭个什么劲,又不是偷。 “有什么样的?”夏问。 “有基础款以及一次性的。” “都拿一些,女款的。” “需要什么尺码的呢?” 这倒难住池夏,他哪知道白应怜穿什么尺码,仔细回想了一下,白应怜瘦的跟棵豆芽菜似的,“很瘦,估计不到九十斤,”他说了个大概。 店员了解“好的,您稍等”随后就去帮池夏找。 池夏闲着无事,在便利店转了圈,一股脑的拿了很多牛奶,什么口味的都有,又买了些零食,最后看到货架上的卫生巾,还在犹豫要不要买。 店员小姐姐就抱着东西出来,热情向他介绍,“帅哥,是给女朋友买吧,您看看这几款,店里卖的很好呢。”她指着几个蓝粉色包装的。 池夏摸摸鼻子,拿了几包,最后结账时,他去摸兜里的烟,结果没摸到,才想起来烟都抽完了,“给我拿条煊赫门。” 出了便利店,池夏大包小包的往回赶,到家门后,又将外卖送来的食材带进去。 白应怜已经洗好澡,穿着他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课本。 她将头发盘起,宽松的毛衣松松垮垮的挂在她身上,露出大片锁骨,小脸露在外面,脖颈白皙,裤子对她来说也很大,往常他穿着到膝盖,她却穿成七分裤的味,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见他回来,手里提着很多东西,白应怜站起身,要帮他提。 池夏让她帮忙,他早就摸透白应怜的性子,有些事情你要顺着她来,就比如现在,但有些事就不能顺着她。这些事他不想提。 等东西搬到客厅桌子上,白应怜才看见其中一袋子里的卫生间和内衣内裤。 白应怜愣住,池夏假装没看见,故作轻松,“袋子里有给你买的东西” 其实紧张的要死,余光不停的去瞟她。 白应怜拿出衣服,冲池夏,“谢谢。” 池夏将食材往冰箱里塞,“谢什么,我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去试试。” 白应怜拿着衣服去了卫生间。 池夏捂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从进门开始他心就狂跳不止,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池夏还琢磨着怎么做饭,他掏出手机,找了个养生餐的视频,跟着视频开始做。 白应怜换好衣服,还挺...合适。 她穿着池夏的衣服,嗅到和他身上一样的洗衣液味,莫名安心。 池夏跟着视频照葫芦画瓢,白应怜背着手站在他身后探头去看,见池夏不熟练的往碗里打蛋,油还没热就往里面倒菜,白应怜缄默两秒,没敢说什么,她要说了什么,以他的性子,估计能把锅掀了。 “池夏,脏衣服怎么办?”她问。 池夏手忙脚乱,手上动作不停,抽空回答白应怜的问题,“扔洗衣机就好。” 白应怜点头,回到浴室,拿着脏衣服,去找洗衣机,最后在阳台找到,她 将衣服放进去,看见旁边的洗衣液,倒了进去。 她盯着洗衣机研究了一分钟,没问池夏,最后搞明白,开始洗衣服,又将刚换下的内衣裤洗好晾在最角落的衣架上,做好这一切,她闲着没事又晃到池夏身边看他做饭。 池夏本来就不熟练,跟不上锅热的速度,更别说后面还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觉得后背发烫,“别盯着我,我紧张。”他实话实说。 白应怜没听他的话,往前一步,“要不还是我来吧。” 她实在看不下去池夏这么糟蹋食物。 “你不信我?”池夏嘴上这么说,但差点被油溅到,往后退了一步。 白应怜上前接过他手上的铲子,“信,我是不信你家的锅。” “切”池夏松开手,把掌控权交给白应怜,自己则站在旁边看。 不得不说,他家的锅确实不听他的话,却很听白应怜的话,池夏看着白应怜熟练的翻炒,往里面加各种调料。 因为翻炒的动作,本就松垮的衣服拉拉着,池夏低头一瞟,刚压下去的红瞬间浸染了他的脖颈,又顺着脖颈爬上脸颊耳朵,他猛抬起头,伸手拉住白应怜后衣领,攥得很死。 白应怜不解,“干嘛?” 池夏没说话。 真得给她买点衣服,穿他的也不是个办法,照这样下去,他心脏再强大也保不住。 池夏想起刚买东西店员送的皮筋,池夏走到桌前,翻着袋子,拿出皮筋,站在白应怜,伸手,垂眸将她的后领绑起来,但没绑太紧,避开了她的伤口。 白应怜摸着后面凸起来的啾啾没动。 饭菜做好,两人坐在桌上低头吃饭,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面对面,他给她夹各种肉,自己快速的扒拉完碗里的饭,然后开始盯着她看,看她细嚼慢咽,不慌不忙安静的嚼着饭菜。 池夏盯着白应怜,从上到下,一边一边,不厌其烦,看她额头的伤,她低垂的睫毛,干净的容颜,缠着纱布的脖颈。 看她穿着他的衣服,他的鞋子,吃着他们一起做的饭,这一刻,池夏觉得如果这辈子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白应怜”池夏叫她。 “嗯?”白应怜抬头。 “你要我吗?”池夏问的突然。 听见他的问题,白应怜差点噎住,捂着嘴咳嗽起来,池夏给她递纸,帮她拍背。 等白应怜缓过来,又递了瓶奶给她。 白应怜插开牛奶,喝了一小口,发现是热的。 “什么意思?”白应怜第一次这么慌乱。 池夏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将头靠在她肩上,声音低沉,像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并不熟练,甚至很别扭,“白应怜,我喜欢你,很喜欢,所以,你想要我吗?” 不是“做我女朋友吧”不是“我们在一起吧” 而是“你要我吗?” “只要你说要,我就永远属于你。” 他将自己的地位放低,池夏不在乎白应怜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不谙世事的混世魔王,这一刻低下头颅,请求他的国王为他戴上胜利的勋章。 白应怜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好像也不是她的,因为她也听到池夏的,两人的心跳渐渐同频。 像彗星撞击地球,轰动而又剧烈。 “你可想好了,我池夏,概不退还。”他抛出最后的请求。 半晌,白应怜开口。 “好。” ....... 我见过最暗的夜,也踩过最脏的泥,我曾以为自己是烂在阴沟里的鱼,直到泥撞开那片潮湿。 你是光,是能拖住我的岸,是我烂透的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32. 第 32 章 两人吃完饭,池夏主动去洗碗,白应怜闲来无事,坐在椅子上看池夏的背影,他肩膀很宽,估计嫌热所以穿了件T恤,但哪怕是简单的衣服也撑得起来,让人觉得衣服版型好。 所以他们算是在一起了? 白应怜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谈恋爱该有什么流程,但似乎是要牵手接吻的,白应怜站起身,走到池夏身后,没等池夏反应过来,她攥着他下垂的衣服踮起脚。 蜻蜓点水般,吻在他的后颈。 池夏瞬间僵住,他倒吸一口气,手还沾着水,下意识想去摸后颈,但又不想破坏那片温存,大脑快过身体,手停在半空。 白应怜疑惑的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后颈以电闪雷鸣般的速度红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过敏。 池夏放下碗,转过身,白应怜站着没动,两人贴的很近,池夏脸红的像颗番茄,语气结巴“你……你在干嘛?” 他睁大眼睛看她,一脸不可置信。 “在亲你。”白应怜倒是冷静,若无其事的解释。 池夏当然知道白应怜在亲自己,但谁家好人他妈会亲人后脖颈! 白应怜不理解他干嘛反应这么大,歪头,“有什么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大了! 刚确定关系她上来就这么猛,他怎么受得了。 池夏伸手掐住白应怜的脸颊,手是湿掉,白应怜被凉的眯了下眼。 池夏皱眉冷眼,表情严肃,语气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白应怜,你怎么这么会?老实说我是你的第几个男朋友?” 这人抽烟喝酒打架,样样不落,还这么会,池夏才不信她没谈过,肯定有十八百个前男友,一想到白应怜也这样亲他们,池夏就气的牙痒痒。 “没。” “什么?”池夏没反应过来。 “没有。”白应怜又说了一遍,“你是第一个。” 池夏盯着白应怜的眼睛,看她是不是对自己说了谎,但白应怜眼神坚定,不躲闪,池夏暗爽。 “那我勉为其难的相信你吧。”他傲娇,放下手,脸上的红晕却还在。 池夏用干净的手背给白应怜擦脸,又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害羞的模样,开始赶人,“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打扰我洗碗。” 白应怜觉得无奈,池夏的性子还真是变得快,刚表白时像只小狗,看他那神情,感觉自己要是不答应他能抱着她永远不放手,现在却又赶自己走。 白应怜去阳台从洗衣机里拿出洗好的衣服,晾晒。 池夏洗好碗时,白应怜坐在沙发上继续看他的那本课本,课本上池夏标记了很多不懂的地方,是之前她教他养成的习惯。 不会的就做记号,她会给他讲。 池夏已经看到高二的内容,白应怜依稀记得刚放假时他还停留在高一,现在看来,他前几天一直在学习。 那天之后她以为池夏永远都不会理自己,所以下意识认为池夏也不会继续学习。 但池夏没有,他不仅来找自己,功课一天也没有落下,尽管不会得很多,但看的出来他确实有在认真学。 池夏从厨房出来,白应怜抬头望他,眼神复杂。 池夏看到她手里的课本,猜到白应怜心里在想什么,“干嘛,真以为你说那几句,就能伤到我。” 其实确实伤到了,但他嘴硬。 白应怜没说话,池夏走到她身边坐下,“我才不会因为那些话一蹶不振,不都说好了一起去京市?” 听了他的话,白应怜久久不能回神。 “嗳,傻了。”池夏戳她。 白应怜老实点头。 池夏嗤笑一声,“傻了就傻了吧,傻了我也喜欢。” 白应怜想,池夏真的很勇敢,所以她是不是也该像他一样,勇敢一些? …… 一整天,两人窝在地毯上,白应怜帮他补习功课,池夏依旧觉得头疼,皱着眉听白应怜讲解。 中午饭,两人就一起做,吃好饭后一起吃,吃完又继续学习。 直到夜幕降临,白应怜放下笔,“行了,今天先到这,睡前你再把我给你划的文言文背一背。” 池夏绝望,直接倒在白应怜身上,头枕在她腿上,闭着眼,“有时候我真佩服你们这群学习好的。” 白应怜靠在沙发前,垂眸拨弄他松软的黑发,“为什么?” “脑子是真好用,完全不像正常人。” 光各种数学公式已经能把他整晕了,她竟然能在一道题里用各种不同的公式,甚至有好几种解法。 白应怜其实也累,谁用了一天脑子都会累,只是她习惯了,所以觉得没什么。 “习惯就好。” 这时,池夏电话铃声响起,池夏懒得起身,手摸来摸去也没摸到,白应怜伸胳膊将手机从沙发上拿起,递给他。 池夏接过,接听电话,“喂”他声音疲惫。 “池哥,干啥呢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动静,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池夏才看到从昨天起宋济凡给自己发了99+的消息。 他把电话开了免提扔到一边,“有事说。” 说完转身,抱住白应怜的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两人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亲昵的动作,都有些别扭,僵硬的维持着。 “我担心你啊,你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被你爸抓回去了呢。”宋济凡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有风声,应该在外面。 白应怜一直没说话,任由池夏抱着自己。 两人适应了一会儿,竟然都觉得这姿势舒服,索性没动,池夏甚至蹭了蹭白应怜,白应怜肚子上有痒痒肉,她下意识往回缩。 池夏像发现什么秘密一样,觉得好玩又蹭了蹭。 白应怜又缩。 “喂?喂!池哥你干啥呢?听没听到我讲话!” 池夏觉得宋济凡有些烦,他拿起手机,“还有事没,没事我挂了。” 没等宋济凡说完,池夏就挂断了电话。 对面的宋济凡盯着电话挂断的界面,站在原地,一旁的王皓瞅他,“咋了?池夏不在家?” 宋济凡将手机踹近兜里,一脸疑惑“不知道啊,还没说完他就把电话给挂了。”说完又觉得不甘心,亏他们还大过年的抽出时间特意带了一大堆东西来看他。 “不管了不管了,先去再说吧,手都快冻僵了。”宋济凡叨叨叨,脚步不停的往池夏家的方向赶。 另一边的池某人还在逗白应怜,他放下手机,手还抱在白应怜的腰上,“白应怜你怕痒啊?” 几乎没人碰过她腰,所以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应该吧。”白应怜说。 得到肯定,池夏突然一脸坏笑,没等白应怜反应过来,池夏去挠她。 白应怜忍不住笑,去推他,“干嘛?” 池夏听出撒娇的意味,见她眉眼弯弯,愣了一会儿,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白应 怜这样笑,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 但又怕她弄着她的伤,忍住没再挠她,伸手去摸她的脸,“白应怜,你笑起来真好看。” 白应怜眨眨眼,又冲他扬起笑,池夏看见她眼底的笑意,晃了晃身,片刻,他低下头,往那瓣柔软探去。 “Surprise!”宋济凡跳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大袋零食,然后僵住。 王皓还在后面碎碎念,“别Surpr不Surpr的了,人到底在不在……”然后也僵住。 池夏跟白应怜两人躺在地毯上,白应怜还穿着池夏的衣服,额头缠着纱布。 池夏抬头看向他们,表情由晴天直接转为暴雨,简直像吃了屎一样臭。 如果上天再给宋济凡一次机会,他永远不会在这一天来找池夏,不对,就不该在很久之前问池夏家密码是什么! 池夏立刻将白应怜拉起来,把衣服给她整理好,而宋济凡在看见的第五秒被王皓拉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宋济凡还一脸不可思议,他猛掐王皓的胳膊。 “操!”王皓叫了一声,“宋济凡你干什么?!”他握着胳膊瞪他。 “我掐一下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王皓无语冲他翻白眼,“做个鬼,要掐你也掐自己啊!” 宋济凡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他张着嘴,大的能塞八个鸡蛋。 “那我是不是看错了,我怎么看见白姐在池哥家里,两人还……” 没等宋济凡说完,门被“刷”的一下打开,宋济凡捂着被撞到的后背,嗷嗷叫。 池夏黑着脸,“你们来干什么?!来就来,来之前也得打一声招呼吧,招呼都不打就往人家里钻,还有没有素质?” 宋济凡后背还没捂着,心口又被扎了一针,他快要吐血。 没打招呼?他给机会了吗? 王皓识趣,在一旁不说话。 “滚滚滚。”池夏毫不留情的赶人,关门的瞬间还不忘补上一句,“最近没事别来找我。”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门关上带起的风又打了宋济凡一巴掌。 池夏倒打一耙,宋济凡觉得不可思议,手指着门又去看王皓。 王皓耸肩。 “池夏,我操你大爷!见色忘义的小人!”宋济凡估计是气急了,哥都不叫了。 王皓把人拉走,宋济凡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屋里,白应怜站在池夏身后,“他是不是生气了?” 她在问宋济凡在外面骂池夏的事。 池夏抬起胳膊,揽过白应怜,“你还心疼起他来了?我才是你男朋友。” 白应怜搞不清他的脑回路,她哪里心疼宋济凡了? 见白应怜一脸错愕,觉得好玩,想起刚才被宋济凡打断的那个吻,池夏觉得恼,跟小孩叛逆似的,吧唧一口亲在白应怜的脸颊上。 白应怜错愕的表情更重了。 池夏似乎觉得不够,捧着她的脸,弯下腰,一口接着一口的亲,亲完左边又去亲右边。 白应怜不解,刚不还在生气吗?怎么又亲上来了? 白应怜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被他亲变形了,伸手去推他,“行了。” 池夏直起身,哼哼两声,“不许心疼他,只能心疼我。” 白应怜觉得他好幼稚,但池夏一副不答应就不放的架势,她只好点头。 池夏放手,白应怜的脸终于解放。 33. 第 33 章 夜里,池夏将隔壁的客卧帮白应怜收拾出来,池夏庆幸还好家里还有备用的床单被子啥的,白应怜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 “我们不睡在一起吗?”她真心发问。 池夏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手里攥着被单,睁大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白应怜。 “我们亲过了,也抱过了。” 言外之意,不应该睡在一起吗? 白应怜不太了解正常情侣的速度如何,她初中很乱,偶尔会听到有人谈论跟女朋友睡觉的事情,就连李硕也有过,白应怜看见李硕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印子,欲盖弥彰用些创可贴贴着,但他似乎也没有要藏的意思,总喜欢将脖子高高扬起。 那时候白应怜并不理解,上了高中后才后知后觉。 池夏错愕,“谁告诉你亲过抱过就得睡在一起?” 白应怜抱着枕头,没说话。 池夏帮她铺好床单,走过去,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你男朋友我可是个正人君子,不管谁教你的这些,统统给我忘掉,知道吗?” 白应怜见他眉间有些怒气,点点头。 池夏这才满意,“睡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晚安。” 池夏垂眸,白应怜将头发散了下来,眼神澄澈,很乖,他没忍住又低下头凑到她脸颊上轻啄一口,“晚安,女朋友。” 白应怜躺在床上,床跟她之前的比要软的多,连被子都是,盖在身上没什么重量,却异常温暖,白应怜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很快就睡过去。 她睡眠不好,从小就不好。 小时候怕她爸回来打人,怕债主砸门,怕她妈突然发疯,长大后慢慢就习惯,习惯了浅睡,一点动静就醒。 有时是她妈卧室传来的鼾声,一阵一阵的,床翻身会响,弹簧木板嘎吱嘎吱的,有时是窗外的猫叫,醉汉骂街,车喇叭声。 她听着这些声音,睁着眼,等天亮。 但,昨夜不同,她没醒,或许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原因,她睡到了天亮,这大概是她这么多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家里很安静,白应怜静静躺着,没多久她就听到房间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关门声。 白应怜起了身,池夏出去了,家里没了人,空荡荡的。 昨天她觉得这座房子每一处都透露着温馨,溢出满满的安全感,像海上安全屋。 今天池夏一走,这座房子跟普通的屋子又没了区别。 看得出,家里只有池夏一人的生活痕迹。 她想,池夏一个人待在家里时,也会这样觉得吗? 白应怜还穿着池夏的拖鞋,鞋后跟打在地上,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房子里。 走进浴室发现,池夏已经将牙膏帮她挤好,牙刷跟她家的不一样,毛很软,也不会掉,这件事她昨晚就发现了。 白应怜洗漱时,抬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到处都裹着纱布。 好丑。 等出了浴室,池夏还没有回来,白应怜坐在地毯上拿过语文课本默背课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白应怜将高中三年必备的内容全顺了一遍。 开门声响起,白应怜放下课本,池夏又提着一堆东西回来,白应怜起身,去接。 池夏将早餐递给她,“起这么早?” “不早了。” 池夏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已经九点,确实不早了。 “饿了吧,先吃饭。”他今早起来后看见阳台白应怜晒着的衣服,看见那件单薄的毛衣和棉服,没多说,出了门。 大年初二,街上开门的服装店很少,况且还是清晨,池夏看见一家开了就走进去。 “欢迎光临,来这么早啊。” 店里除了老板没人,池夏点头。 他自己许多衣服一般在网上买,实体店倒没怎么逛过,池夏看来看去,看见合适的就摸一摸料子,店老板跟在他身后,见他看的都是女装,笑问,“给女朋友买衣服啊?” 池夏“嗯”了一声,将觉得合适的几件拿出,递给老板,想了想,“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重不到九十,你看看有码吗?” 店老板笑着接过,“有有有,我去帮您找找,您接着看。” 池夏没再说,继续转,最后在模特前停下,两个假人模特靠在一起,身上穿着情侣款的羽绒服。一篮一粉。 店老板眼尖,货也不找了,立马往跟前凑,“这款卖的很好呢,很多情侣都来店里买。” 其实她说谎了,这家店虽然是大品牌还开在东区,但光顾的人很少,有时一天都开不了几次单。 池夏没管店老板的介绍,他只觉得白应怜穿上肯定好看,“行,都拿着吧。” 老板喜上眉梢,“好的好的,哎呀,我真是第一次见对女朋友这么好的男生呢,长得还这么帅,女朋友肯定很幸福。” 池夏勾唇,“嗯。” 最后结账,池夏掏出卡让对方刷,“标签都剪掉。” 老板明白他的意思,照办,心里猛夸池夏。 人帅,有钱还这么体贴,哎呀,自家闺女要是找个这样的,多好。 池夏怕她饿着,让她先吃着饭,白应怜坐在椅子上,夹着包子吃,池夏将衣服拿出放到白应怜的卧室,出来后,坐白应怜对面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对着坐那吃饭的白应怜说,“买了几件衣服,一会试试。” 白应怜抬起头,“给我买的?” 池夏咀嚼的嘴都停了,“不然呢?” 白应怜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 “池夏,”她叫他。 池夏立刻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许说,食不言寝不语。” 池夏给她买这么多东西,白应怜心里没负担是假的。 白应怜扒拉着碗里的粥,低垂着眼。 池夏早料到她一定会是这种表情,三两下解决完手里的包子,故作苦恼,“哎,最近刷的题太多了,都没得做了呢。” 白应怜这才抬起头,“那一会我陪你去买。” 池夏笑,“舍得看我了?” “白应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我们是男女朋友,往后是要一起生活的人,如果总将两人放在天平上,是会累的。” 他半开玩笑,“总不能等以后我们老了,我给你戴假牙,你也要戴回来吧?” 白应怜想象了一下两人互戴假牙的怪异场景,没忍住笑出声。 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用假牙举例的? “笑什么?给你戴假牙委屈你了?”池夏跟着笑。 白应怜摇头。 不委屈,怎么会委屈呢。 池夏抱臂,跷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放心,你男朋友有的是钱,给你戴一辈子假牙都不成问题,你就可劲造,我养的起。” 白应怜笑笑,没有再说话,低头吃饭。 她不知道,哪怕两人在一起也会分手,能真正走下去的人少之又少,但池夏从一开始就告诉她以后。 他这样做不是没有私心,他这人不喜欢承诺,口头上的承诺谁都会,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 但偏偏白应怜这人,你需要多给她灌输些永不分开的信息,不然她总想着将自己推开。 吃好饭后,池夏把白应怜推进卧室换衣服,自己则留下收拾。 白应怜看着铺满床的衣服,拿起一件,料子很软,跟她之前穿的不同, 池夏收拾好后,走到白应怜卧室前敲了敲,“还没好?是不是不合适?” “没”白应怜的声音传出来,接着门被打开了。 池夏看着面前的少女,白色裤 子加同色系高领毛衣,外面穿着他买的那件情侣款羽绒服,池夏一时看愣。 白应怜被看的不自在,拽拽领子,“怎么了?很奇怪吗?” 她从前的衣服偏暗色多些,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这种颜色不容易脏,但池夏买的衣服几乎都是亮色,棕色,米白,粉红,甚至也有黄色,但搭配起来却不违和,甚至很好看。 不得不说池夏衣品不错,他自己平时穿的简约,但在搭配衣服这一块真没的说,毕竟之前有个爱漂亮的妈,经常看她穿漂亮衣服,久而久之,审美就形成了。 “没有,很漂亮。” 池夏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记得还买了条裙子,又冲屋里抬抬下巴,“再换其他的我看看。” 白应怜关门,进去换衣服。 没一会儿,门开了。 裙子是条白色连衣裙,搭了件灰色风衣,跟上件气质完全不同,如果上一件偏学生风,这件就成熟很多。 池夏满意点头,“继续” 说实话,白应怜已经换累了,暖气太足,换来换去,已经出汗,但见池夏心情不错,她也就不扫兴。 接着又是一套,池夏不止逛了一家,他把开了的店都逛了个遍。 最后白应怜终于换完,累倒在床上,轻轻喘气,池夏笑着走进去,把床上的衣服收起来,“这才换了几件就累了。”说完把衣服丢到阳台洗衣机里。 白应怜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幽幽,“好多件。” 池夏轻笑,学着她的腔调,带着些宠溺,“好多件啊。” .... 两人待在家里学了会儿习,池夏就带着白应怜出门买题,白应怜站在书店挑了许久,“这两本挺适合你的,答案详细,题偏基础型。” 池夏反正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行,你定。” 最后白应怜付了钱,是前几天兼职赚的,等两人出来时,池夏提着题,靠在白应怜耳边小声说,“你看见店老板的眼神了没?” 白应怜疑惑,“什么眼神?” 白应怜摸摸额头。 出门戴了帽子,伤口被遮住,应该没有被看见。 池夏直起身,“看小白脸的眼神呗。”他牵起白应怜的手。 两人穿着情侣装,一看就是一对,买题付钱却是白应怜来。 池夏晃着她的手,“有人嘲笑你男朋友。” 白应怜歪头,“他没有嘲笑你啊。” “有!你没看他那个眼珠子都快把你男朋友刀掉了?” 白应怜刚没注意,只当池夏说的是真的,“那怎么办?要不回去嘲笑回去?” 池夏故作惊讶,“白应怜,你怎么这么坏?老板又不是故意的。” 白应怜错愕,就没见倒打一耙这么厚脸皮的。 说人家坏话的是他,自己帮他,到头来还是自己的错。 “那你要怎么办?” 池夏弯下腰,点点自己的脸颊,脸伸出去老远,就差把自己脸放白应怜嘴上了。 白应怜明白他的意思,没多想,往前一步,亲在他的脸颊上。 池夏得逞坏笑,捂着脸,像被调戏的良家妇女,“干嘛?我只是想让你戳戳我脸,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见了多不好。”他一本正经,“有伤风气。” 白应怜:....... 白应怜觉得池夏好幼稚,“这有什么,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嘴长我们身上,相亲就亲,管别人做什么?” 池夏震惊白应怜顶着张长人畜无害的脸说出这样的话,完全忘了刚才自己干的那件不是人能干的事。 池夏去掐她的脸,笑骂“小变态。” 白应怜有些恼,拍开他的手,“明明是事实。” 池夏挑眉,哟,有脾气了。 挺好,他就喜欢她这样。 34. 第 34 章 两人中午从家里吃过出来了,为了消食就没开车,回去的路上,池夏将白应怜的手插在自己兜里问她,“白应怜,你什么时候的生日?” 白应怜想了想,“身份证上是2月11。” “2月11?那不就还有三天?” 白应怜缓缓点头,“好像是吧,我不过生日。” “为什么不过?你不是00年的?再过就18了吧,成年也不过?” 白应怜摇头,以前可能还会过,赵引娣想起来就会给她买个小蛋糕意思一下,后来她越来越忙,也就把这事抛在脑后,她觉得过生日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就没再提过。 池夏沉默一会儿,开口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怎么突然问这个?” 池夏优哉游哉,“马上就要高考了,开学后肯定哪里都去不了了,不如趁没开学去一趟。” “可是12号就开学了。”白应怜说。 “去个近点的地方呗,来的及,你想去爬山,还是看海,或者去哪里?” 白应怜踢着脚下的石子,从前她家就住在山里,临市也没有海,“看海。” “行,那咱就去看海。” “隔壁海市就靠近海边,离得也近,开车当天去,当天就能回来。”池夏做着计划,身边的白应怜突然停下了脚步。 池夏还没来的问白应怜,就看见不远处的阿莱。 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将烟碾灭,往他们这走来。 白应怜松开了池夏的手,池夏摸着突然空下来的口袋,心里不是滋味。 “哥”白应怜开口。 阿莱点头,视线落在白应怜的衣服上,又瞟了一下一旁的池夏,没说什么。 池夏扬起笑,“哥,怎么在这?” 阿莱又去摸烟,“工作的地方在这附近,出来抽根烟”他又将烟点上,目光移到白应怜身上,没提赵引娣的事,也没问白应怜什么时候回去。 “外面冷,没事就回去吧。”阿莱吐出口烟,烟雾弥漫看不清他的神情。 白应怜低着头,手垂在两侧。 阿莱自然注意到她情绪低落,但没再说话,抽着烟往回走,平静的就像跟一个普通朋友打了声招呼。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照顾的哥,如今变得冷漠,哪怕说她两句也好,可他一句话不跟自己讲。 池夏揽住白应怜的肩膀去戳她的脸,“干嘛丧着脸。” “池夏,哥为什么不理我?”白应怜问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因为她没有听他的话吗? 还是因为她做错什么了? 池夏拉起白应怜的手,很凉,他双手握住放在唇前,哈了口气,又搓了搓她的手,他看着她,眸底似流光婉转,他用这辈子最温柔最坚定的语气跟她解释。 “白应怜,你没有错,没有任何错,哥这样或许是因为他工作不顺,或许是点烟总是打不着火,或许是别的,但这跟你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我们总不能因为别人心情不好,跟自己过不去。” “花不开,难道就要怪天气吗?” 白应怜注视着池夏,很久很久。 冬日的风吹过他的发丝,他就这样注视着她。 柔和且坚韧。 ..... 世界是个巨大的充气城堡,她一次次下坠,池夏就这样接住她,一次又一次。 他告诉她。 不要坠落,要升空。 ......... 几天后两人踏上去海市的路。 池夏拿到驾驶证已满一年,两人就开车去了海市。 高速公路上,车不算少,白应怜坐在副驾上,池夏怕她无聊给她备了很多零嘴,车里,池夏放着歌。 是首英文歌。 路过一座山时,吸引了白应怜的注意力,远远看去,只能看出山的轮廓,山遮着山,重峦叠嶂,白应怜盯着那座山出神。 这时,歌唱到高潮部分。 “Iaminthebadyouaremylight” 我在黑暗中,而你就是我的光芒 “Iamgoingblindandyouaremysight” 我失去光明而你就会是我的眼 “Ifeelive” 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到地后才发现海市下了很大的雪,正值中午,两人找了家小馆吃饭,池夏问一旁吃饭的大爷。 “大爷,这附近哪看海好啊?” 大爷看了两人一眼,“来旅游的?” 池夏点头。 两人来前忙着学习,没做什么攻略。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跟风,这大冬天的,海市这么冷还一个劲的往这跑,就为了那什么……打卡,一艘破船真不知道有啥好拍的。” 池夏没觉得有啥,继续打听,“是啊,刚路过那边路都堵死了,这不问问本地人,哪里人少,还能看海。” 大爷吸溜了口米粉,咂咂嘴,“你们去东边的半月湾,那边夏天人多,冬天倒是少。” 池夏点头记下。 大爷又絮絮叨叨,“这大冷天的搁家里待着烤暖炉多好啊,非要出来挨冻。”他见两人不大,以为是学生,“怎么来的,高铁?” 池夏应,“开车来的。” 大爷挑眉,“呦,看着你们小,还以为是学生呢。” 池夏笑着跟他开玩笑,“不小了,都领证了呢。” 大爷跟着笑,“难怪,新婚小夫妻吧?” 白应怜知道池夏有时嘴里没个实话,没管他,低头吃饭。 “对,年前结的,这不来度蜜月嘛。”池夏吊儿郎当的胡编乱造。 大爷信以为真,双手抱拳,“那得,恭喜恭喜了。” 短短几分钟,池夏将两人假家底交代出去,她二十岁就跟他结了婚,所以看着年轻,双方家里同意,年前领的证。 池夏笑着给他递烟,又问附近哪家店好吃。 等白应怜吃好饭,大爷起身离开。 池夏转回身跟她讲,“刚大爷说了家枣糕店,说对胃挺好,就在这附近,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去就回。” 白应怜拉住他,“我跟你一起。” “这么黏人啊”池夏伸出手来拍拍她,又将围巾围上,“外面太冷了,店里还暖和点,马上就回来。”” 搞得真像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 白应怜“哦”了一声,放下手。 等池夏出门后,白应怜身旁那桌的女生跟她开玩笑,“你老公对你可真好啊。” 刚池夏东吹西扯的全被旁边那桌人听见,两人也是夫妻,看着有三十来岁,最左边放着个宝宝椅,小宝宝坐在上面,男人给小孩喂饭。 一开始白应怜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讲话,愣了两秒才点点头。 男人有些不满,“你老公难道对你不好吗?” 女人哼哼两声,“我可没这样说,不过人家老公可一点委屈不让受呢。” 老公来老公去,白应怜觉得有些尴尬,她一个不到十八岁的人,哪受的住这样调侃,她本就皮薄,耳尖渐渐染上绯红。 门又被推开,白应怜往门外望去,突然站起身,往外走。 旁边桌的女人奇怪的瞥了一眼,见白应怜走出去,以为是她老公回来了没多想。 白应怜走进对面巷子里的一家水族店。 一进门,门框提示音响起,“欢迎光临。”

红色的光映射在白应怜脸上,她盯着大大小小鱼缸里各色各样的金鱼,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摸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盯着里面最普通的金鱼,双眼放光。 店老板将眼睛从手机里挪出,“看看喜欢什么。” 白应怜盯着那条金鱼,是条草金鱼,不大,身上红白交织,但白色的鱼尾上有一黑点,在鱼缸里跟其他更漂亮的金鱼游在一起。 白应怜指着里面的鱼问,“老板,这条鱼多少钱?” “那条?”老板站起身,拖着步子走过来,“这条啊,你给个两块就行,要是要两条给你按三块。” 白应怜站起身,“不用了,就这一条。” “行,你看是用袋子装,还是给你配个鱼缸?” 白应怜想了想,“有没有塑料壳?” 老板没听懂,“什么塑料壳?” 白应怜伸出手给他比画,“就是远远的,大概这么大,上面有个盖子,盖子上有条小链子。” 老板皱眉,斜着眼想了半天,才“哦哦哦”明白她要的是那种。 “你要那种干啥,这都多少年前的老款了,要不给你找个小鱼缸,弄得好看点。” 他想起来后面仓库里可能还有,但是懒得去翻。 白应怜摇头,坚持道,“有吗?” 老板叹了口气,“得,反正也没什么人,就给你找找吧,但不一定能找着。” 白应怜勾唇,“嗯,谢谢。” 老板挤进后面仓库,翻来翻去,最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出一个沾满灰尘的小箱子来,里面的塑料壳很多都被压坏,老板拿出个只被压扁,但还能用的,拿到水龙头前冲了冲,又加了点水进去。 走到前面,“小姑娘,你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种。”老板拍着身上的灰尘。 “嗯。”白应怜接过。 老板瘪嘴,“两块钱的东西,我可出了好大的力,这破壳子就不收你钱了,反正放着也是吃灰。” 白应怜笑着道谢。 老板又将鱼捞出,给她放在壳子里,拧紧盖子,“回去后,就找个鱼缸或者别的养着,别放壳子里,容易憋死。” 白应怜点头,拿出手机来付钱。 手机是前两天池夏给她的,怕给她买新的,她又说什么,就把自己刚换下来的刷机给她用,正好里面有张电话卡,还能用,白应怜注册微信后,只加了池夏一个,池夏给她转了几百块钱,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是池夏换下的手机,但也算是新款,白应怜扫码付钱,老板看着小姑娘用着新款手机,买自己两块钱的东西,越想越觉得古怪,但也说不出哪里怪。 没等老板说,“慢走” “欢迎光临”伴随着巨大的开门声。 来的人是池夏,他喘着气,围巾松松垮垮的要掉在地上,手里还提着东西,看见白应怜,气喘吁吁的往她的方向走,“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我不是说让你待在店里吗?乱跑什么?!” 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听得出有些生气。 池夏见白应怜手里的金鱼更气了,就为了买这么个小玩意,连他电话也不接。 白应怜这才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备注显示“池夏” 默了默,“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手机放静音她一直没关,注意力又一直放在金鱼上,完全忘了。 店老板在后面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两人,小姑娘戴着帽子,男生比她高大半个头,两人穿着情侣装。 池夏深呼吸一口,将气压下去,“以后我给你打电话就接知道吗?手机不用当摆设?” 白应怜认真点头,将手里的东西给他看,像献宝一样,“你看。” 池夏去看她手里提着的破壳子,上面还有几道划痕,里面游着条丑金鱼。 35. 第 35 章 “这家是没鱼缸了吗,用这么个破盒子?” 身后看戏的老板无辜躺枪,“哎哎哎,小伙子,你可别乱讲,人家小姑娘点名要这种,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她翻出来的。” 池夏没理店老板,视线放在白应怜脸上,白应怜眉眼弯弯,点头,“嗯,是我自己想要这种的,老板人很好。” 老板抱臂仰头,趾高气扬。 池夏吃瘪,问她,”付钱了?” “嗯。” “那走吧。”池夏拉着白应怜往外走。 老板在后面喊,“下次再来哈。” 等人走了,嘴里变了调,“小姑娘家家的,找这么凶的男朋友干什么?” 此刻的池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两家店已经留下截然相反的印象。 外面飘着冷雪,路过便利店时,池夏进去买了一把伞撑开,伸手将白应怜揽进怀里,缓步走向车子。 白应怜轻靠在他肩头,指尖托着掌心的小金鱼,静静看着。 “这么喜欢?” “嗯,很喜欢。”她抬手,小心翼翼捧到他眼前。 池夏实在看不出一条小鱼有什么特别,可这是白应怜第一次,直白地说喜欢一样东西。 他忽然走神,思绪乱了,第一次听她说喜欢,明明是他。 又说不清,他到底算不算一样东西。 没再多想,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金鱼,看了许久依旧觉得平平无奇,还是轻声开口。 “嗯,很好看。” 违心的夸赞落下,白应怜眼底笑意温柔,将小鱼紧紧护在怀里,珍视得不像话。 她心情明朗,池夏心底也跟着柔软,连那条普通金鱼,都顺眼了许多。 两人驱车去往老人口中的月亮湾。 抵达时果然人烟稀少,路面湿滑,撑着一把伞缓缓走下堤岸。 漫天大雪席卷天地,万物尽数被染成纯白。海边只有零星几人,寒风凛冽,吹散发丝。池夏默默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仔细围在白应怜颈间。 他们停在近海处,浪潮层层翻涌,前浪未平后浪又起。雪花落在海面,转瞬消融无踪,几只黑尾鸥在低空盘旋。 “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海鸥。”池夏有些意外。 “是黑尾鸥,冬候鸟。”一道温和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身望去。 一位背着相机的大叔,戴着旧绿军帽,裹得严实,见二人看来,笑着举起相机。“拍照吗,二十五块五张。” 那就是五块钱一张。 “小情侣出来散心吧,拍几张留个念想?可以现场洗照片,很划算。” 池夏有些心动。 和白应怜在一起这么久,竟然连一张正式合照都没有。 没有犹豫,“好,拍几组看看。” 大叔立刻递出收款码,“先付后拍哈。” 池夏扫着码轻笑,“是不是拍得不好看,客人拍完就跑?” 大叔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付钱的动作一顿,“还真有?” “开玩笑的,规矩而已。再说你们俩长相出众,再差技术也拍不坏。” 池夏坦然接受夸赞:“那倒是。” 付完钱,大叔让两人摆亲密姿势,彼此都格外僵硬别扭。 “叔,不是说我们很好拍吗,不用这样。” “行,随意就好。” 二人并肩相靠,望向镜头。 “别这么拘谨,不是情侣吗?笑一点。” 池夏伸手揽住她的肩。 白应怜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寒风骤然席卷而来,裹挟着海水的湿冷钻进衣缝,池夏冷得微微一颤,“好了没?” “不行不行,刚闭眼了,笑一笑。” 不是不愿笑,海边温度刺骨,稍一牵动嘴角,连牙齿都像是要冻僵。 就在这时,一只黑尾鸥盘旋落在二人头顶。 “啪嗒——” 一团白色异物落在池夏发间。 他瞬间僵住,猛地向后躲开。 白应怜看清模样,怔了两秒,没忍住低笑出声。 风雪渐渐平缓,落雪安静飘散,覆在海岸,路面、二人肩头。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池夏慌忙抽纸擦拭,怎么都够不到。白应怜踮起脚尖伸手帮忙,他又无奈弯腰,低声抱怨,“什么破鸟。”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他轻轻捏住她的脸颊, “你男朋友被鸟砸头,你还笑?白应怜,你站哪边。” 她压着笑意轻声应声。 “你这边。” 又是一声快门落下。 池夏无奈抬头,“大叔,不用连意外都拍吧?” 大叔看着相机笑道:“这不都是白雪景嘛。” 他把相机递过来,“看看效果。” 一共五张。 前几张两人神态僵硬,笑容生硬。 翻到第四张时,池夏目光一顿。 照片里是白应怜的侧颜,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晚风扬起发丝,鼻尖被寒气冻得泛红,干净又温柔。 “这张很好看。” 池夏这才看见镜头里的自己,神情窘迫,脸色难看。 “我颜值被你拍毁。” 大叔一脸委屈。再翻开最后一张,她指尖轻拂他发间,他轻捏她脸颊,神态自然亲昵,般配又温柔。 之后大叔回去洗照片,二人静静望着海面。 浪潮拍打礁石,浪花散落又退回深海。 白应怜从口袋拿出那条小鱼,掌心温度把外壳捂得温热,鱼儿在狭小空间里缓缓游动。 池夏失笑,“还带着?” “池夏。”她轻声唤他。 “如果把它放回海里,它会游去哪里。” “浪太大了,大概还没游远,就被潮水卷走了。” 白应怜静静失神,“这样啊。” 她凝望小鱼许久,终究还是收回,重新揣回口袋。 那就不放了。 拿到洗好的照片,池夏只留下最后两张,老板额外送了一对印着合照的钥匙扣,池夏将钥匙扣挂在车钥匙上,举在空中欣赏半天。 傍晚吃过晚饭驱车往回赶,夜里十一点前顺利到家。 白应怜穿着他买的拖鞋,慵懒靠在沙发上,“好累。” 他替她脱下外套,“比读书还累?” 她认真思索,“那倒没有。” 池夏揉了揉她的头顶:“去洗个澡吧。” 她身上伤口早已愈合,只剩额头一处还未拆线,隔天便要带她过去。 池夏习惯性收拾东西,骨子里带着轻微洁癖与强迫症,见不的乱。 白应怜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架取下一只空玻璃花瓶,接满清水,将小鱼安放进去,摆在客厅正中。 从狭小空间换到清水瓶里,鱼儿自在游动,鲜活又轻快。 “要不要买鱼缸?” 她轻轻摇头,“这样就够了。” < p>“只养一条,不取个名字吗?” “鱼也要取名吗?” “宋济凡养乌龟都叫忍者,鱼当然可以。” 她静静望着瓶中游动的金鱼,沉默许久,轻声开口, “叫小黑吧。” 池夏忍不住失笑,“认真半天就这个名字?还以为要多雅致。” 对上她略带愠怒的眼神,立刻举手认错。 “快去洗澡,快十二点了。” 她不解他今日格外催促,从前他都不让她沾水。 拿着衣物走进浴室的瞬间,池夏立刻起身布置。 提前备好的装饰气球、礼物摆放整齐,手机来电被他轻轻挂断,下楼取来预定好的生日蛋糕,动作轻柔又小心。 没多久,白应怜沐浴走出,看见他站在门口神色神秘。 “怎么了?”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伸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一步步将她带进卧室。 “池夏?” 他俯身抵在她耳边,低音温柔缱绻,“等一下就知道了。”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她微微蜷缩起来。 手掌缓缓放下,卧室昏暗亮着淡淡的暖光。 墙上挂上了气球,大大的数字“18”,轻柔歌声在身后缓缓响起。 生日童谣轻轻落下,烛火微光映着他眉眼,眼底温柔虔诚。 “十八岁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白应怜怔了半晌,反应过来。 心口酸涩翻涌,鼻腔发酸,情绪堵在喉咙里,看着蛋糕上,做工精美,一脸甜美戴着皇冠的小公主。 她轻声有些哽咽,“池夏,谢谢你。” “跟自己男朋友,不用客气。” 她摇摇头,声音颤抖,又重复一遍,“池夏,真的谢谢你。” 她双手合十,闭眼虔诚许愿。 烛火落在眼底,少女干净纯粹,胜过世间所有风月。 她的心愿只有一个。 愿池夏,平安顺遂,万事无忧,岁岁安康。 闭眼许愿,轻轻吹灭蜡烛。 他放下蛋糕,拿出礼物,打开精致盒子。 “我亲爱的女朋友,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吗?” 一枚戒指静静躺在盒中,池夏有些紧张,手指轻颤。 这枚戒指其实是他自己画的设计图,找人定制成的,稿图换了好多遍,最后定了最简约的一款。 两人都不喜繁琐,最简单的对于两人来说,是最合适的。 白应怜唇角轻扬,郑重又认真地点头。 “我愿意。” 他温柔浅笑,俯身将戒指戴在她指尖,在她手背落下轻柔一吻。 低声回应。 “我也是。” 这时,电话声响起,打破这暧昧氛围,池夏不满的拿出手机,有些不悦的去看备注。 屏幕上显示,“阿莱哥” 池夏接通电话,对方语气焦急,“把电话给白应怜。” 池夏听出不对劲,但还是照做,将手机递给白应怜。 “你哥打来的。”池夏说。 手机没有开免提,白应怜接过,放在耳边。 池夏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白应怜的脸一瞬间煞白,刚甜甜的浅笑消失殆尽,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被钉住一般,像一座一吹就散的雕像。 十二点钟声敲响,白应怜迎来她的十八岁。 在逃公主丢掉了她的水晶鞋,白应怜的灰姑娘梦也被这通电话打碎。 36. 第 36 章 “白应怜,你妈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 凌晨,白应怜和池夏赶到市医院,一进医院,白应怜就往病房的方向冲,她早就没了思考,一路上,无论池夏说任何安慰的话,她都没有反应,咬着手指,盯着前方出神。 池夏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想起她妈是怎么对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赶到病房时,阿莱正低头坐着,这间病房里其他床位空着,一盏昏暗的灯亮着,打在阿莱的侧脸。 赵引娣躺在床上,鼻上插着氧气管,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脸颊凹下去,像座峡谷。 看见白应怜,阿莱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白应怜呼吸微乱,她颤着声问阿莱她妈怎么了。 阿莱站起身,带着两人出去,白应怜时不时透过门窗往床上的人看去。 医院走廊安静,亮着灯,温度却比房间里低许多。 “医生说……”阿莱起唇。 他嘴干到起皮,声音沙哑,眼底也透露着疲惫。 白应怜等着他的下文,但他却久久不再开口。 白应怜死死盯着阿莱,心像跌进深谷,额间渗出细汗,刚因奔跑而出的汗,衣服紧贴的后背,说不出的感受如潮水般涌上,她眼神迷离,仿佛看到了无尽的黑暗。 因为腿软,她往后撤去。 池夏连忙扶住她,冲着阿莱问,“你快说啊!医生到底说什么了?!” “医生说,是胃癌晚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仿佛只要把世界隔离就能撤离刚才的利刃。 “没有办法了吗?”白应怜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阿莱摇头,“肿瘤已经侵蚀多个器官…治疗已经没法逆转了…”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判决,斩断白应怜所有的筋骨。 她失掉所有力气,“咚”的一声跪趴在地上,双手捂住双眼,像滩水一般,池夏怎么都没法将她扶起。 肩膀剧烈的抖动,痛苦的想去呼吸,可世界对她一如既往的差,连口空气都不给她。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她,就因为她是她的母亲吗? “它”大可冲着自己来,为什么要让赵引娣承受这些。 白应怜宁愿现在躺在里面的是自己,也不想接受这一切。 池夏眼中闪过痛色,他蹲在地上,紧扣着白应怜的肩膀,看见她这副样子,心疼的要命。 这一夜,属于白应怜的痛苦终于降临,压在她的后背。 她的脊柱终于断了。 最初池夏并不懂,明明她妈都那样对她了,白应怜为何还要如此痛苦,后来他才明白。 世上孩子生来就爱着母亲。 …… 白应怜一直待在医院,二月二十号,二中高三开学。 十几年的苦读,终于迎来了最后一个学期。 然而高三五班,座位上却缺了两人,其中一人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但另一人的缺席却让班里炸开了锅。 寒假期间,放假前那档子事,学校论坛早就传疯了。 成绩常年稳居第一的白应怜居然跟池夏搞在一起,这在向来看重升学率的班主任那里,是完全说不过去的事。 班主任点完名,只在点名册上轻轻划了一道,说句“白应怜同学家里有事请假,大家先开始上课”,就没再多说什么。 而另一个缺席的池夏,班主任早就放弃规劝,连问都懒得再问。 没人知道白应怜为什么没来,有几人偷偷和周围的人咬耳朵。教室里的窃窃私语飘了没两天,大家就都埋进了堆得老高的复习资料里,模考,排名,升学的压力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很快就没人再想起那个空着的座位。 许念时不时会往白应怜靠窗的位置瞟一眼。 新学期换了座位,她们早就不是同桌,放假前那事,一传十,十传百,早就变了味,她去问周淮,周淮让她远离白应怜,说她这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不值得深交。 许念又想起那次在麻辣烫店,被白应怜拽头发女生说的话…… 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 赵引娣躺在病床上,这段时间她半睡半醒,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醒来也完全没力气下床,翻身,白应怜就在一旁伺候着。 有时一口饭,一口水都咽不下,白应怜就将饭打成糊状,用特定的管子从她鼻子里打进去,但没过多久赵引娣又回吐出来,黏液以及未消化的食物,夹着一丝血,散发着臭味。 白应怜没说话,低头收拾。 阿莱还要上班,只能在下班后会带些好消化的食物来,而池夏一直跟在白应怜身边,想帮忙却被白应怜推开。 这天是开学的第三天,白应怜终于开口,“池夏,”她叫他。 池夏站在一旁帮忙调试点滴。 “你回去吧。”白应怜说的平静。 池夏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装没听见。 白应怜洗干净擦拭呕吐物的帕子,她又说了一遍,“池夏,你功课落下的多,先回学校吧。”她尽量用池夏能接受的话。 “那你呢?”池夏问她。 他走到卫生间,抽了两张纸帮她擦手,最近,白应怜总是洗帕子,指纹都泡白了。 白应怜任由他擦拭,低垂着睫毛,“我会回去的。” 这段日子,白应怜一切如常,她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刻不停歇,也没再流露出同那晚一样的情绪。 池夏将纸巾扔进垃圾桶,他伸手抚摸白应怜的脸颊,白应怜抬眸看他,眼底透露着疲惫。 他说,“白应怜,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他语气轻柔,眼底是同样的疲惫,目光却带着轻柔的暖意,安静又克制。 白应怜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她贪婪的蹭了蹭池夏掌心的温度。 “嗯,我知道。” 池夏弯腰抱住白应怜,白应怜回抱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两人站在卫生间门口,身上混着消毒水的味,但白应怜还是嗅到一丝属于池夏的气息。 .... 开学第四天,池夏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课本看,进门的学生都瞪着眼去瞅,谁都没想到缺席三天的池夏居然会来上学,还抱着本课本老实背书。 老师走进教室上课,瞥见最后一排的身影,挑了挑眉,将眼底诧异压下,没说什么就接着讲课。 从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来看,池夏是有在进步的,如今他能勉强跟得上老师上课讲的内容。 许念熬完一整节课,攥着手里刚整理好的复习笔记,犹豫了半天还是走到最后一排,她看着池夏眼下淡淡的青黑,斟酌着开口问,“白应怜…她到底怎么了?真的是家里有事吗?外面传的那些话…” 她虽然已经跟白应怜闹掰了,但还是强忍着对池夏的恐惧来问他。 来的路上池夏自然听宋济凡念叨了这些日子学校发生的事情。 池夏合上书,抬眼看她,语气冷淡,“她没事,等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该说的也不要说。” 许念被他怼得脸上一红,攥着笔记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把整理好的笔记递过去,“这是这几天的课堂笔记,你帮忙转给她吧,麻烦你了。” 说完转身就快步走回了座位,池夏看着那摞整整齐齐的笔记,皱了皱眉,还是收进了抽屉里。 傍晚放学,池夏背着书包快步往医院走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他身子一紧,站在门外,看见赵引娣醒着,白应怜靠在病床边,赵引娣枯瘦的手抹着泪,白应怜拿纸给她擦眼泪,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像在擦拭一件稀缺的宝贝。 “怜怜,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个东西…”她一遍遍念着,因为身子不能动,头被迫着,脸涨的通红。 白应怜一遍遍去擦赵引娣的泪,也跟着红了眼眶,强忍着,“没事的妈,没事的。” 赵引娣不停,她颤着手去摸白应怜额头的疤。 白应怜已经拆了线,一道长长的白色印痕停在她的额头。 赵引娣哭的更厉害了,“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下这个名字…” 白应怜没说话。 赵引娣继续,“应怜,应怜,应该被可怜,妈那时候起名字,没想那么多,后来想想,这名字不好,你别怪妈。” 白应怜轻声开口,“不怪。” 赵引娣没再流泪,大约是哭干了,这些日子她总是哭,早就没了水分,她红肿着眼。 “你以后别回来了,这个地方,忘了吧。” 白应怜呼吸有些急促,她扭过头深呼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好。” 池夏靠在门外,待了很久。 …… 夜里阿莱来换班,池夏牵着白应怜走出医院,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晚风吹得白应怜打了个颤,池夏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到她身上,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白应怜靠在他肩膀上,走了半天,才轻轻开口说:“我妈今天醒了很久,她跟我说,‘对不起’。 池夏停下脚步,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白应怜埋在他怀里,声音很闷,“她跟我说,这辈子没给过我好日子过,她很后悔。” 白应怜没哭,或许她早忘了怎么哭,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我跟她说我不怪她,我怎么会怪她呢…” ....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一个月对于白应怜来说是快的,但对于赵引娣来说并不是,痛苦反复折磨着她,她总是躺着,话越来越少,人早已瘦骨嶙峋,醒了就看着窗外。 窗外面是医院的另一栋,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已经三月,临市即将迎来春天。 赵引娣精神状态好时,会拉着她的手,说一些以前的事,说她年轻时在村里是怎么到纺织厂打工的事,说她第一次见她爸的事,说她怀她时候的事,那些事白应怜从来没听过,赵引娣从没跟她讲过。 赵引娣走的那天晚上,白应怜在她旁边趴着,半夜,她忽然醒来,抓着她的手,眼神空洞的看着她,她声音很小,像蚊子。 “怜怜,你以后好好的。” 白应怜握着那只皮包骨的手,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她说,“好。” 赵引娣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白应怜一直握着那双手,感受着它渐渐变凉,怎么捂也捂不热,她狼狈低下头,起身侧躺在她身边,她将脸贴在赵引娣尚存余温的肩头,听那胸膛彻底沉寂下去的空旷,手一下一下轻拍着赵引娣,低声唱着,像在哄一个入睡的孩子。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夜色渐浓,天空星微弱的亮着,微风轻拂,树叶发出沙沙声,大街小巷弥漫着微弱的灯光。 病房里,少女小心翼翼吐露着心声,一遍又一遍,却永远得不到回应。 “妈妈,我爱你。” “妈妈,我爱你。” “妈妈,我爱你。” ....... 墨黑色天空下,岸边,两只鱼儿紧紧相拥。 37. 第 37 章 白应怜在赵引娣身边躺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护士进来,见赵引娣面色死灰,而白应怜抱着她躺在一旁,睁着双眼,布满红丝,眼神空洞涣散,护士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 白应怜看见来人,她松开拥抱母亲的手,撑着床站起身,腿还有些软,她缓缓看向护士,“我妈走了。” 护士抚着胸口,稳住身形,视线落在少女游离的脸上,半晌才缓过神,轻轻开口,“节哀。” 白应怜点头。 ..... 后来,白应怜忘了是怎么将赵引娣的尸体带走,又是怎么进行火化的,全程都是阿莱在操办,池夏也不懂这些,跟在阿莱后面,能帮就帮。 白应怜坐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垂着脑袋盯着地面。阿莱抱着盒子出来,见她这副样子,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痛从心底深处泛出,他想起曾经自己父母走时,他也是这副样子。 池夏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开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阿莱站在不远处,手心隔着盒子仿佛能感受到里面的余温。 丧礼持续了三天,按临市这边的习俗,凡是认识的人都应来悼念。 阿莱拿着赵引娣生前的手机,对着号码一个个拨去,有些显示关机,有些接通后就破口大骂,还有些显示是空号。 白应怜抱着赵引娣的骨灰盒坐在一旁,听的清楚。 最后前来悼念的零零散散的加在一起凑不齐一桌,阿莱招待着来的人,池夏给几人分烟。 白应怜一身素缟跪在灵堂前,她不哭也不喊,前来悼念的几人皱着眉看她。 母亲离世,这做女儿的一滴眼泪也不掉,真不像话。 第三天丧礼结束,赵引娣被葬在一座公墓里,池夏想带白应怜回自己那,白应怜有些疲惫,她说要回去收拾些东西。 池夏就同他一起,阿莱听着没说什么,跟在两人身后。 临市的春夜,渐渐回温,月色将三人的身影托的老长。 回到棚户区,回到她熟悉的跃进里,走上二楼却发现门开着,一看就是被撬开的。 这三天,阿莱来过几次,为了拿东西,每次走的匆忙,但也记得锁门,虽然白应怜家穷的叮当响,却保不齐不会有小偷。 她们家的门破旧的厉害,从外面一撬就开。 池夏下意识将白应怜护着身后,里面的灯还开着,小偷似乎光明正大,像是料定了家里不会来人。 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地面一片狼藉,各种盒子罐子都被打开,白应怜的书散落一地,池夏在门口找了根顺手的木棍,警惕的往里走。 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娘的,一点钱都没有。”他站起身不满的踢了一脚地面垃圾。 就在他走出卧室时,几人眼神交汇,阿莱猛冲,将那人按在地上。 男人拼命挣扎,嘴里还在骂,“干什么呢!他妈的给老子放开!” 白应怜探出头,眼神钉在那人脸上,半天没动。 男人身材矮小,略显肥胖,一张油光光的面孔上,泛着肥腻的红光,他还在扑腾着,眼珠转到池夏身后的少女身上,冲她大喊,“白应怜!你个白眼狼!我是你老子!快让他放开我!” 那人是白庆基,阿莱听了他的话,短暂一怔,手下力气一松,白庆基立刻挣脱开,往门外跑,池夏手里还握着木棍,下意识想打去,白应怜抬手拦住他。 白庆基撞开他们,池夏手垫在白应怜身后,减缓冲击力,白庆基匆忙下楼,逃走。 阿莱跟池夏还想去追,白应怜开口,“不用追了。” 她垂眸盯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追到也没用。” 白应怜比谁都清楚,就算抓到了白庆基又有什么用呢? 他既然能跑一次,就会跑第二次。 白庆基怎么知道她们住哪里并不难猜,赵引娣去世,男方家里没有一个出面的。 显而易见,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知道白庆基躲在哪。 白应怜觉得可笑,十一年了,他连赵引娣的葬礼都不敢露面,却来撬她们家的门,只为看看赵引娣还有没有余留的钱。 窗外下起雨,雨势渐密,敲在铁皮檐上如闷鼓。 阿莱叹了口气,回到家里低头收拾起来,池夏将手里的木棍扔掉,拍拍手上的灰。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阿莱满地的书本捡起。 “那些要债的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来,你先去池夏家里待着” 阿莱因打斗外套被扯的褶皱,他没管,一本本捡起白应怜散落在地的课本。 白应怜走上前,蹲下,“哥,那你呢?” 如果她走了,那些人迟早会打听到阿莱头上。 阿莱捡书的手一滞,随即他扬起笑脸,一只手拍拍白应怜的脑袋,“不用担心,你哥我这么大了,这点事还处理不了?再说了,这就是我家。” 他不舍的看着白应怜,又揉揉她的脑袋,“开学很久了吧,明天就去上学吧,其他事不用你操心,考个好大学,以后还指望你给哥养老呢。” 赵引娣去世,白庆基又跑了,欠的债自然落在她身上,白应怜不知道白庆基到底欠了多少,也不知道赵引娣这些年还了多少,这些东西赵引娣统统不告诉她。 她只知道钱是永远还不清的,她的路永远走不完。 “哥,谢谢你。”白应怜开口。 谢谢你捡到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家。 阿莱看着面前的白应怜,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到了当初他遇到她的年龄。 时间过的真快,他的小怜长大了,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应拘泥在这破巷子里。 阿莱扭头去擦泪,长呼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客气啥,我是你哥。” 池夏站在门口,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喉间像被堵住了块滚烫的石头,疼的发涩,他低下头去,眼泪滑落,不愿再看。 池夏不是个感性的人,或者说他很少哭,但遇见白应怜后他便成了个爱哭鬼。 见她幸福会哭,见她吃苦会哭,像是把白应怜没掉过的泪全替她哭出来。 ..... 隔天,白应怜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此时距离高考不过百天。 尽管学校里仍在传池夏跟白应怜的绯闻,私下两人也常常走在一起,但高考才是人生大事,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回了试卷和讲题上,嘈杂的八卦声终于淡了下去。 每天班主任雷打不动的抱着一摞模拟卷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后排两人身上,停顿两秒,才开口安排今天的复习进度。 白应怜回校后跟班主任申请将座位调到后排去,班主任劝了许久,但见白应怜是铁定了心,他叹了口气,距离高考只有93天,他不希望白应怜自毁前程。 白应怜用实力告诉他,她不仅没有从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滑落,还带着池夏的成绩一路上升。 最后班主任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应怜拿出笔,摊开试卷,笔尖落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看着窗外飘着的杨絮,眼神缥缈,池夏戳戳她,她才回过神,低头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日子好像又重新转了起来,早读的读书声混着粉笔灰落下来,晚自习的灯亮到十点半,池夏依旧会把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桌角,阿莱偶尔会在学校门口等两人下课,送些东西再离开。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把她往正常的生活里拉,想把那些烂在泥土里的痛苦都挡在她的教室门外。 白应怜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一道又一道题里,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比以前更拼,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夜里灯开到凌晨,一天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足四小时。 尽管从前她的睡眠也不好,但现在睡觉对于她来说,也成了件奢侈的事。 或许只有用功课填满 她所有的时间,她才不会停下去乱想。 池夏看着她眼底瘀青一天比一天重,于心不忍想让她多睡会儿,但每每都被白应怜拒绝,他也没再劝,只是陪着她一起熬。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时,学校里又传出白应怜的八卦。 这段时间许多学生觉得大局已定,早早放弃。 “听说她初中时被人孤立。” “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人摇头。 另一人立刻接,“一开始是因为她不穿内衣。” 那人不可置信的张着大嘴。 “后来是因为她勾引别人男朋友。” 那人又“啊”了一声。 白应怜站在卫生间隔间,听着外面人的窃窃私语,这样的话她曾经听过不下万遍,她努力隐瞒这么久的事,还是暴露在世人面前。 想也不用想是谁传进来的,可疲惫感早将她的自尊磨平,她不想再去在乎这些东西,她不想再去为自己辩解。 太累了。 白应怜的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推开面前那扇门。 门外的谈论声像针一般刺进她的耳朵里,耳鸣声又开始了。 “你们乱说什么呢?!”白应怜听见熟悉的声音。 是许念,她挽着自己的朋友,对着刚讲小话的两人发起火来。 “你们了解她吗?不了解就在这里乱传谣!” 许念显然是气急了,不然平时这么怂的一个人敢站出来替自己讲话。 “你听谁说的?啊?说话啊!你听谁说的,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你刚才所说的就算是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许念指着对方,嘴一下没停。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还理直气壮,不甘示弱的仰着头,“关你什么事!大家都这样说!她要是不这样,大家为什么会这样说她。” 许念气的手发颤,她死咬着唇,感觉血液都冲上脑门,她甚至撸起袖子,想要跟对方大干一场,“她不是!” 她朋友比她冷静些,率先拦住她,对着两人开口,“大家都是女孩子,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你们说大家都这样讲,可谣言就是一传十十传百开始变味的,你们帮着那个说谣言的人传话,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两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对啊,她们又跟白应怜不熟,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大家都是女生,女生何苦要为难女生呢,就算这是真的又能怎样呢?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败下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我们以后不说了行了吧。” 说完灰溜溜的跑走。 白应怜听完全过程,她垂着眼,推开门,走了出来。 许念本来还在喘着气,见走出来的白应怜,眼都瞪圆了,“你在里面?!” 白应怜洗手点头。 这是两人吵架后讲的第一句话,许念似乎觉得尴尬,傲娇仰头,“别以为我帮你,就是原谅你了。” 白应怜将视线放在两人身上,最后开口,“谢谢。”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诚恳。 两人都短暂一怔,没料想到白应怜会道谢。 白应怜没多说什么,出了卫生间,往教室的方向走。 课上,大家都抬头听着数学老师讲课,老师突然往后排看去。 “白应怜,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题选什么?” 话音结束五秒后,被叫到的人迟迟没有开口,大家不约而同的往后排看去。 数学老师蹙眉,又叫了一遍。 池夏伸手推了推白应怜,她才终于回过神,站起身,她并不知道刚才老师再讲什么,只是前排频频后望的视线让她有些发晕。 池夏也疑惑,想着要不要给她报答案。 这时一滴暗红色滴落在试卷上。 接着又是一滴。 白应怜还没反应过来,池夏蹭的站起身,拿起纸帮她止血。 白应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流鼻血。 38. 第 38 章 数学老师愣了片刻,忙往后排走去,出声询问,“怎么?是身体不舒服吗?” 白应怜用纸捂着鼻子摇头,池夏拧紧眉,冲数学老师开口,“我带她去洗洗。” 数学老师忙点头示意他们快去,班里安静的出奇,视线全齐刷刷的盯在两人离开的背影上。 数学老师重新回到讲台,等两人离开,班里又响起小声的谈论,老师拍拍桌子,示意台下同学安静,“同学们,马上就要高考了,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为了学习,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 另一边,卫生间里,水流声伴随着池夏的担忧。 “怎么回事?” 池夏将掌心冲凉,往她额头上探,白应怜鼻血已经止住,垂眸清洗着身上沾染的血迹。 白应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上着课,不知怎么就空掉,等回过神,站起身就开始流鼻血。 凉意顺着额头消散周遭的热气,她又拿出两张纸擦了擦脸,淡淡开口,“应该是最近太干了。” 池夏还是不放心,又问,“真没事?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以后早点睡吧。” 白应怜拉下他的手,冲他摇摇头,又扬起笑容,“放心,我真没事。” 外面吹来一阵风,夹杂着树叶的清香,吹动白应怜额前的碎发,她额头伤好的差不多,已经看不出。 池夏抿着唇,心底隐隐的不安感仍不能消散。 不等池夏再说什么,白应怜就推着他的背往外走,“走了走了,快回去上课。” 在池夏看不见的地方,白应怜落下笑容,眼神淡然。 …… 距离高考还有十天时,学校里搞了次摸底考。 班主任在台上讲,台下怨言一片。 班主任笑笑,拍手让大家振奋起来,“这是考前最后一次摸底,再之后就是高考了,大家打起精神来,马上就要胜利了!” 池夏将头从书本里抬起,这几个月他跟着白应怜把所有科目顺了一遍,扭头去看白应怜,她在算题。 池夏认真,连带着宋济凡他们都不混日子了,有啥题不会就回过头去问白应怜,“白姐白姐,快给我讲讲这道题。” 白应怜接过,简单扫了两眼,就那题笔来给他讲解。 五月末,临市渐渐升温,他早早换了短袖,这些天他困的眼皮打架,回家跟白应怜学到十二点,然后倒头就睡,感觉没怎么睡就又爬起来去上学,一下课他就趴桌上补觉,但白应怜这人就跟永远不会困似的,即便睡的比她还晚,白天却没见她补过觉。 他担心白应怜身体,给她买了很多补品,补眼睛,补钙,每天监督她让她吃。 池夏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掏出单词本继续背。 反正都累这么久了,也不差这几天。 六月一,二中最后一场摸底考结束,高三整栋楼放松感蔓延整个学校,校园里飘起柳絮。 放学后,两人坐在位上,明天是周天,学校放一天假,二中高三部自从百日誓师后,就将周末压缩到一天。 刚考完试,宋济凡他们早撒欢跑了,教室里零零散散的坐了几人正在收拾东西。 马上就要高考,他们趁周末能拿一些东西回去就拿一些,这样就不用最后搬一堆回去。 可,即便刚考完试,白应怜却一点松懈感都没有,池夏拿出手机,滑动屏幕,回复着阿莱的消息,跟他报备白应怜最近的情况。 对面发来转账,一千块钱。 这三个月里,阿莱每个月都会给他转一千块钱,一开始池夏想拒绝,但阿莱态度强硬,“这是我给小怜的生活费,她要是过的不好,我随时接她回来。” 池夏明白阿莱的意思,最后收下。 池夏熄屏,手肘抵在桌上,撑着脑袋,歪头去看白应怜。 今天放学放的早,外面天还亮着,空中时不时飘过几朵柳絮,白应怜眼底没什么情绪的算题,这些题对她来说已经算不上难,一直不停的刷,只是为了保持手感。 白应怜注意到池夏的视线,放下笔,疑惑问他,“怎么了?” 池夏眼角微微扬起,从桌洞里掏出瓶AD钙奶来,拿出吸管插开递给她,“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快乐。” 白应怜脑子空了两秒,抬头去看墙上的电子表才发现已经六月一了,距离高考还有四天。 她早就忙的忘了月份,眼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白应怜接过,抿唇喝了一口,很甜。 “我又不是小朋友。” 池夏将头靠在白应怜肩上,手环住她的腰,“你在我这永远都是小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白应怜吃的也不算少,但就是不长肉,池夏不满的去捏她的腰,白应怜怕痒躲开,池夏闭眼,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他毫不顾忌的抱着白应怜,在她肩上假寐,班里几人频频用余光往后看。 白应怜用手肘去抵他,压低声音,“起来,还有人呢。” 听了白应怜的话,池夏不但没动,反而抱的更紧,他将脑袋埋在她的肩窝,声音沉闷,像在跟她撒娇,“不要,我好累,要充电。” 两人绯闻早就传的学校都知道,她也不在意这一点两点,最后妥协,任由池夏抱着,甚至调整位置,好让他抱着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腻歪了几分钟,白应怜开口打破安静。 “池夏。” “嗯?”声音闷闷的。 “你这次考的怎么样?能上400吗?” 前几次模考池夏的成绩虽然一直在进步,但始终没上过400,他想考的那学校保底也得400分。 池夏没说话装睡。 一提到成绩,他就这样。 白应怜晃晃肩膀,“别装睡。” 池夏继续装睡。 “再装就起来。”白应怜拿出杀手锏。 池夏耍赖,“不要。” 白应怜不惯着他,准备站起身,但池夏手死死扣着她的腰,把她往椅子上按,他急了,“能上,能上,肯定能上。” 管他能不能上的,先应付上。 老师说最后一场摸底考试偏简单,但做过的都知道,一点都不简单,甚至可以用难来形容。 真不知道是来激励他们,还是打击自信心。 .... 隔天,白应怜在手机上要到成绩单,池夏坐在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机屏幕里,白应怜的位置排在第一,但她没看自己的,往下去找池夏。 池夏,405分,班级排名30 池夏得意扬扬,“看吧,我就说可以。” 白应怜捏了捏眉心,“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她让池夏拿出试卷,再给他找一找不可失分的点。 最后补是补不出什么了,只能尽量少失分。 高考里,一分干掉的可不止一个操场。 池夏哼唧两声,最后认命掏出自己的试卷。 ........ 高考前一天,阿莱千叮咛万嘱咐白应怜他们期间不要乱吃东西,最后还是不放心,说要去陪考。 “哥哥,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们吃的清淡着呢。” 因为白应怜胃不好,所以池夏早戒掉曾经的辛辣,没事就研究这么吃更养胃。 从前池夏属于夜猫子型,几乎就没吃过早餐,但自从白应怜回来上学,两人开始同居后,他每天都跟着白应怜早起,两人没空做饭,就去店里吃,备考期间,从街头吃到街尾,把早餐店吃了个遍。 从前不爱吃早饭,如今却觉得这样对身体也不错。 “咯咯咯咯咯,你母鸡啊,还有谁是你哥?”电话另一端传来阿莱不满的声音。 尽管两人认识这么久,阿莱依旧不给池夏好脸色看。 这或许就是丈母爹对女婿没由来的敌意吧。 池夏坦然接受。 白应怜接过电话,“哥,我们不会乱吃的,你放心。” 最近一个月,阿莱听池夏说白应怜拼的厉害,怕耽误她学习,所以一直没露过 面。 他听着白应怜的声音,心里说不清的滋味,“行,别有负担,放轻松考就行。” 其实白应怜没什么负担,倒是阿莱紧张的不行,隔着手机都听的出来。 池夏又拿过手机,“哥,你就放心吧,我肯定照顾好....” 池夏还没讲完话,阿莱呵呵干笑两声,挂断电话。 听着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池夏委屈着往白应怜怀里钻,“哥他欺负我.....” 白应怜轻叹一口气,忽然想起第一次听许念提到池夏时,她口里那个叱吒风云,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头池夏,如今跟个嘤嘤怪似的,没忍住笑出声。 夏天真的要来了。 ..... 高考三天,池夏每次出门都要仔细检查一遍两人的考试袋,甚至迷信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两个手串,让白应怜戴着,白应怜看着手腕上的红绳,觉得池夏属实小题大做。 两人刚好被分在一个学校考试,分开前,还站在树荫下复习着要考的科目,池夏越看越紧张,拧着眉,恨不得再来个十天八天让他再背一遍。 白应怜看出他的焦虑,拉起他的手。 树荫下复习的学生不少,大家穿着自己的衣服,看不出是哪所学校的,但都不约而同的去看这对亮眼的情侣。 池夏疑惑,白应怜轻声,“我在给你传递能量。” 白应怜不信这些,但这样似乎可以让他缓解一些。 池夏目光落在她身上,夏日的燥热得到缓解,眉眼跟着放松,他笑着问,“给我了你怎么办?” 白应怜佯装思考,半晌,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还有脑子。” 池夏眉梢轻佻,被逗的唇角上扬,连带着刚才的紧张也消失殆尽。 他想,白应怜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可以抚平他一切情绪的能力。 ..... 烈日当空,连带着光影都透明起来,家长们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等待,一张张扇子,扇来扇去,将三天的光阴扇去。 “叮——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若有考生继续作答,监考员应及时制止,并予以当众警告……” 池夏放下手里的笔,他看着答题卡,突然有些感慨,一年前的自己或许永远都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坐在这答题。 回头看,高中三年,他似乎只有最后这一年的记忆,最初浑浑噩噩,最后却每天强撑着背书学习,时间真的过的好快。 池夏出来的早,见门口有卖向日葵的,扫码买了一束,站在门口等。 班长在群里发了消息,大家相约一起撸串喝酒,就连班主任都被叫了去。 宋济凡冲上来揽着池夏的肩膀,晃着他,恳请,“池哥,池哥,你就跟我们去吧,叫上白姐!” 池夏笑着甩开他,“单身狗才聚会。” 宋济凡:...... 王皓:…… 宋济凡捂着胸口,王皓无故躺枪。 池夏早早跟阿莱约好,要带着白应怜去找他,三人一起。 白应怜从考场里出来,池夏站在门口朝她招手。 少年干净白T,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抱着花,洋溢的着笑,肆意且张扬,周边人忍不住的侧目看他,宋济凡抱臂啧啧咂嘴。 “这哪里还能看得出池夏是个校霸。” 王皓插着兜,轻笑一声,拽着他离开,“少看点,改改你的中二病吧。” 宋济凡不满,扭头去看,“不跟白姐打招呼了?” 王皓耸肩,“不想吃狗粮。” 池夏把花递给白应怜,又接过她的书包,“考的怎么样?” 白应怜扬眉,倒是没想到是他先问这句话,“还可以。” 池夏等着她的下一句,但久久不见她问,他忍不住,“你怎么不问问我?” 白应怜被他逗笑,难得他主动要求,她顺着他的话,“那你考的怎么样?” 池夏勾出一个笑,“不告诉你。” 这次池夏能感受到,自己发挥的不错,够到本科线也说不定。 39. 第 39 章 夜里,三人坐在后巷那家苍蝇馆里吃烧烤,刘老板笑着跟白应怜打招呼,“应怜,考的怎么样啊?” 白应怜笑着点头,“还可以。” 老板送他们一斤羊肉串,“行,等小刘放暑假了,你要是没事,再帮他补习补习。” 白应怜答应。 阿莱喝了很多酒,池夏骑机车来的,没喝,白应怜倒是小抿几口,冰啤酒,不醉人。 夏日晚风,夹带着烟熏味,周围坐满了人,许多来这庆祝的毕业生,大多是二中的,几人认得白应怜跟池夏,时不时往他们这偷瞄两眼。 但都毕业了,即便有瓜也没法分享。 阿莱猛灌一瓶,他放下酒瓶,眼神有些迷离,他去看池夏,“你小子,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一定会扒你一层皮。” 池夏正给白应怜拿串,他长腿蜷着,听着阿莱的话,有些无辜。 白应怜坐在塑料板凳上,池夏没说话,又把刚烤好的面包片递过去,面上还刷着甜甜的蜂蜜,温度刚好。 冰啤酒的气泡慢慢消散,周围的笑闹声还是此起彼伏,有人抱着酒瓶哭,有人勾着肩膀喊着以后一定要常聚,夏日的夜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白应怜咬了一口面包,甜香漫开。 今夜阿莱的话格外的多,他一直在说,从白应怜小时候,讲到现在,池夏反倒安静的多,一直在听。 “小怜,以后有事就给哥打电话,受委屈了就找哥。” 男人可以有很多,但哥只有一个。阿莱似乎是醉了,白应怜让他别喝了,但他不听,一个劲的灌自己。 “小怜,哥哥没出息,没法给你更好的生活,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他放下酒瓶,酒瓶歪倒在地,来回弹着,叮叮当当的。 阿莱站起身,结了账,他歪歪扭扭的往外走,池夏想去扶他,他不让扶,“我没醉,不用扶。” 池夏收回手,大排档的霓虹灯映射在阿莱脸上,分不清是上头了,还是灯光的颜色。 阿莱坐在那辆三手车上,冲他们挥手,“走了。” 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卷着后巷满街的油烟消失在巷口尽头。 白应怜站在原地望着,直到那点车灯彻底看不见,才轻声说:“哥其实很孤独。” 她没跟人说过这话,这是她感觉出来的。 池夏“嗯”了一声,伸手把她垂到脸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尖,带着晚风和炭烤的温度。 白应怜抬头看他,霓虹灯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接下来去哪?”她问。 “我等我的通知书,然后陪你等你的通知书。”池夏拿起她手里喝剩的半瓶冰啤酒,对着瓶口抿了一口,酒液浸过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去哪我都跟着你。” 白应怜红唇轻启,眉眼星光点亮,池夏只觉她这一笑,满庭芳华都失了颜色。 …… 深夜。 月亮很大,明明不是十五却亮的厉害,月光浇下来,浇在柏油路上,浇在路边的野草上,浇在两人身上。 机车的引擎声在夜里很响。 嗡——嗡——嗡—— 像心跳,像鼓点,两人戴着黑色头盔,白应怜坐在后座,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风很大,把她露在外面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打在头盔上,啪啪响。 池夏拧了一把油门,机车猛地往前窜,白应怜往前一栽,额头撞在后背,隔着头盔,隔着外套,她却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很烫。 白应怜没缩回去,靠在他结实的后背上。 路两边的树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的过,远处的山黑黢黢的,月亮跟着他们跑。 池夏不知道要开去哪,出了城,过了收费站,上了省道,没有车,没有灯,只有路,白应怜不知道他要去哪,她也不问,去哪都行,只要不是回去。 池夏忽然放慢了车速,机车慢下来,慢到能听见路两边草丛里的虫叫,他偏了偏头,声音从头盔里闷闷的传出来,笑问她,“我们现在像不像在私奔?” 白应怜没有回应他,只是抱的更紧些,她侧头看着身后的月亮。 这样的月亮她小时候也见过,只不过那个夜晚并不美好。 刚吃完饭,胃却很不舒服,她强忍着不适,一声不吭。 其实池夏并没有感受错,这段日子她怎么吃都不长胖不是没有原因,只是吃完,没过多久就又吐了出来。 白应怜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她只觉得好累,好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她起唇,无声开口叫着池夏,风很大,池夏并没有听见。 池夏。 这个世界好脏。 我想和你一起逃离。 …… 等成绩的这些日子,白应怜闲着无事,偶尔会出门给刘老板的儿子补习,但对方还未放假,白天大部分时间白应怜都和池夏一起待在家里。 外面热的厉害,白应怜不想出门,宋济凡时不时打来电话,约着两人出去打球K歌,有时池夏会带着白应怜去,有时太热白应怜不想出门,池夏就会拒绝。 宋济凡吐槽两人像连体婴,整天待在一起也不嫌腻的慌。 池夏无所谓,整个人埋在白应怜怀里,对着电话另一端的宋济凡嘲讽,“单身狗是不会懂得。” 白应怜靠在沙发上,抱着本书在看,两人穿着同款睡衣,池夏环着白应怜,贴的紧,白应怜觉得热,想把他往外推。 池夏不满,搂着更紧。 “热。”白应怜简言一概。 “热吗?我挺冷的。”池夏装傻,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几度。 白应怜抢过遥控器,白了他一眼。 “浪费。” 池夏不管,继续抱她,白应怜不理他,继续看书,池夏也不玩手机,这边摸摸她的手,那边碰碰她的脸,最后没忍住嘬了口白应怜的脸。 白应怜被他闹烦,放下书,瞪他。 池夏见缝插针,抽走她的书扔到一边,把她脸掰过来去亲她的唇。 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虽然白应怜并不排斥这件事情,但两人很少接吻,最多也只是蜻蜓点水的碰两下,今日却不同。 最初池夏还浅尝辄止,但慢慢不满足起来,他调整了位置,压着她的后脑,吻的有些急,最初的试探转变为更深入的探索。 两人的唇贴在一起,周围一切声音都像被抽离,只剩心跳在彼此胸腔间狂跳不已,像雷声隐隐,撞进每一寸神经。 白应怜被吻的全身发麻,脑袋晕乎乎 的,顺着本能去回应。 ......... 出成绩那天,池夏紧张的指尖发颤,他抱着手机,双手合十无声祈祷,白应怜被他这副样子逗笑,她倒没什么反应,淡淡的。 池夏眯着眼点开页面,本以为会因为太多人导致网页卡顿,没想到一下子挤了进去。 来不及遮挡,所有的成绩都清清楚楚列在眼前,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半天,才猛地抬头看向白应怜,眼睛亮得吓人,“过了。” 白应怜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数字明明白白摆在那。 语文:95数学:98英语:72理综:168总分:433 比预估的还要高一些,池夏激动得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沙发晃了晃,抱枕掉在地上都没人顾得上捡。 他放白应怜下来,催着她赶紧查自己的成绩,手比白应怜本人还要抖,半天输不对准考证号,最后索性把手机塞回她手里,蹲在旁边盯着屏幕眨都不眨。 白应怜笑着输完信息,页面跳转出来,系统显示,“成绩被屏蔽” 池夏盯着那五个字,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明白过来,全省排名前五十成绩会被屏蔽,他忽然红了眼,低头把脸埋在白应怜颈窝,闷声说,“我们可以一起去京市了。” 白应怜感受着肩窝的暖意,她抬手去摸池夏的头发,很松软,捧起他的脸,看他眼眶发红,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半带轻笑的为他擦拭眼泪。 “池夏,你怎么这么爱哭。” 池夏红着鼻子,抬手去擦眼泪,十分别扭,“我才不爱哭。” 从前池夏其实并不爱哭,遇到白应怜后这样。 白应怜笑看他,眸光柔和。 夏日正盛,连光都偏爱他们,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没过几天白应怜的成绩出来,709分,全市第一,全省15。 赵引娣生前的手机被打爆,除了平时不经常联系的亲戚,就是学校,华清各所高校争先恐后,生怕晚一秒白应怜就被其他学校抢走。 白应怜除了华清,其余学校一一婉拒。 二中高二生还未放假,校里打算请白应怜回去做场演讲,给准备升高三的学生打打气。 日子刚好定在他们回校拿毕业册那天。 已经毕业的学生穿着夏装,头发都染的五花八门,大家都不约而同的不提成绩,互相拥抱说着祝福的话,但更多的是在讨论白应怜。 “全市第一啊,我的天,这也太牛了。” “对啊,我听说她考了七百多,这成绩能上华清了吧。” “肯定的,临市都多久没出一个了。” …… 白应怜坐在校长办公室,周围围了一圈老师,都是曾经带过她的,大家脸上堆着笑容。 班主任拍拍她的肩,激情澎湃的,“应怜啊,以前我就看好你,是个上华清的苗子,你啊,从没让我操心过。” 白应怜笑予回应,“是老师们教的好。” 其他老师笑起来,说她会说话。 “一会儿上台不用紧张,就给大家分享分享你的学习方法,顺便打打气,现在高二的小孩都还没意识到高考的紧张感。” 演讲提议来的突然,没给白应怜准备的时间。 40. 第 40 章 报告厅,学生乌泱泱坐着,除了些高二的,后排坐着一些已经毕业的高三生,大家都认得白应怜。 池夏坐在后排,宋济凡跟王皓坐在他旁边。 “白姐也太牛逼了吧!”宋济凡感叹。 王皓不置可否,跟着点头。 大家都没想到,去年餐桌的随口一说,竟成了现实。 池夏正着头,望着台子的方向,薄唇挑着浅浅的弧度,“她一直很努力。”声音柔和,像山间流淌的溪水。 阳光斜照间,少年头戴鸭舌帽,帽下黑发过耳,身穿一件干净白T,眼神明亮澄澈,一派天然的少年意气。 宋济凡看到这样的画面不免愣住。 这一年,池夏真的变了很多,明明衣着并没有发生改变,周身的气质却截然不同,曾经那个满身戾气,桀骜不驯的少年,如今也沾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与朝气。 宋济凡再次打心底里佩服白应怜,她的出现,真的让池夏成长了很多。 灯光暗下来,喧嚣的礼堂也渐渐静下来。 台上打着白灯,少女穿着一件连衣白裙,黑发如瀑,柔顺的披在肩头,雪白的小腿,纤弱的手腕,形线优美的脖颈露在外面,五官清透,看起来十分乖巧。 台下学生又躁动起来,大家都没想到,这位全市第一的学姐,这么漂亮。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少女声音清冷,稳而有力量感。 “我是白应怜。” 台下又静下来,目光不自觉被她吸引,池夏靠着的脊背不自觉直起来,一年前国旗下白应怜演讲时他也是如此。 白应怜没有拿稿子,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台上,开口讲自己的经历,从高一到高三,自己每个阶段用的学习方法,讲做过的一摞摞习题,讲迷茫的时候怎么调整情绪。 没讲什么漂亮话,每一句都很实在,台下的学生静静听着。 演讲结束到了提问环节,学生争先恐后的举手,但时间有限,白应怜只挑了几个,有人问白学姐单词背了又忘怎么办,有人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大家纷纷起哄,白应怜笑笑说有,起哄声更大,问到最后一个女生站起身,她问,可不可以给她留句话,她想做励志语录。 她抬眼扫过台下,落在后排那个身影上,嘴角软下来,轻声开口。 “我很幸运,在我最难熬的时候,有人拉了我一把,陪着我一起走到这里。所以也想告诉大家,不用怕现在走得慢,也不用怕一个人走,只要你朝着想去的方向不停步,总会有人来接你,总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有人上台献上鲜花,白应怜抱着花朝台下鞠躬,台下爆发出很响的掌声,震得天花板都像是在抖,池夏坐在那里,望着台上被光所笼罩的少女,又红了眼眶。 白应怜,你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享受所有鲜花与掌声。 校长上去发言,夸完白应怜,又号召大家向她学习,白应怜站在一边听着,下台的时,不少高二的学生围着过来要签名,她也没拒绝,一个个签了。 等好不容易脱身出来,池夏正靠在礼堂外的栏杆上等她,见她过来,伸手把拧开的矿泉水递过来,“渴了吧。” 白应怜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冲他笑,“嗯,我们走吧。”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梧桐的影子落在地上,池夏伸手牵住她的手,指尖扣紧,“一会儿去哪?” “去拿毕业册,天太热了,想吃雪糕。”白应怜说。 池夏应下,牵着她一步步往高三年级教室走,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人偷偷看他们。 毕业了,所有没说出口的猜测都落了地,光明正大的牵手,也没什么不好。 教室里闹哄哄的,讲台上堆着毕业册,班主任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把两人的毕业册找出来,递到他们手里,满脸欣慰的拍拍池夏的肩。 谁也没想到那个不着调的混世魔头最后冲刺的日子里拼命学习,还过了本科线。 又对着白应怜叮嘱了两句好好准备入学的话,才放他们走。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难免出神,第一次觉得两人走在一起是如此的登对般配。 走出教学楼,太阳晒得人发暖,风一吹,带着树叶的清香,白应怜翻开自己的毕业册,扉页上班主任写了一行字:“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她翻到最后,看见毕业照里,自己站在最左边,池夏站在最右边,隔着大半个队伍,眼神却悄悄往她这边斜。 白应怜看着忍不住笑,池夏低头凑过来,“笑什么?” “笑你眼睛不好好看镜头,一点都不老实。”白应怜把照片递给他看。 池夏挑挑眉,伸手揽住她的肩,“那现在我可以光明正大不老实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笑意,“晚上回去,我给你补签毕业留言。” 白应怜脸微微红,推了他一把,抬眼望着高三那栋教学楼,这栋楼承载着他们的三年。 “池夏,我们毕业了。” 池夏笑着牵住她的手,“嗯,毕业快乐。” 两人的影子被太阳拉的长,交叠在一起,慢慢走出校门,朝着满街的阳光走去。 ..... 真正的假期开始,两人宅在家抱着志愿书啃了半天,最后填上志愿,一切尘埃落定,只等结果。 中学放假,白应怜遵守约定,给刘老板儿子补习功课,刘老板知道白应怜抢手,特意加了价。 白天白应怜就在后巷餐馆楼上补习,池夏就待在旁边台球厅里等她。 下午,白应怜下班,池夏好直接来接,池夏接过她的包,两人偶尔在外面转着吃,偶尔一起去买菜,再回家一起做。 这天,白应怜没等到池夏,发了消息才知道池夏去买城东那家蛋糕去了,是那家白应怜还没来得及吃的生日蛋糕。 微信界面,池夏发来消息,“还有五分钟就到,你坐着等会儿。” “嗯”白应怜回复。 烧烤店人坐的满,没有让她歇脚的地方。 白应怜想着车开不进来,打算先往巷外走,站在巷口等池夏。 通往后巷的路,不长,一分钟就走 的完。 夜里,身后烧烤店的霓虹灯越来越远,白应怜拐进巷口,巷子的路灯昏暗,但巷口外的路灯却很亮。 她提着包往巷口走,眼见离巷口越来越近,离那束光越来越近。 猝不及防,白应怜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那人力气很大,她拼命挣脱,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而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像饮用浓稠的糖浆。 心跳声在耳边炸开,窒息感与恐惧感将她包围,渐渐,她挣扎的频率越来越弱,眼前模糊起来,在这片虚幻的世界里,那束光消失了。 那一夜,一分钟就该走完的巷子,白应怜却要花费一辈子去走完它。 “妈的,这小妮子力气是真大。”男人直起身,将晕倒的白应怜搬进一旁的蛇皮袋。 身旁的光头抽着烟,“蹲了这么多天,可算逮到了。” 两人没多停留,瘦一点的那人将蛇皮袋放到摩托后,借着黑夜,与光头消失在巷口。 ...... 临市突然下起雨,这雨来的猛,不一会儿水就漫了上来,电闪雷鸣撕裂黑夜,街道被雨水灌满,大颗大颗的雨滴再砸车窗,池夏停了车子,副驾上搁着他买的蛋糕。 他撑着伞往后巷的方向跑,不想让白应怜等他太久,也顾不上雨有没有落在身上,鞋有没有踩到积水。 等他跑到烧烤店,拍打着身上的雨水,里面乌泱泱的挤满了人,因为突然刮来的暴雨,本在外面就餐的顾客也跑进屋内,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这场雨来的猛。 池夏环顾一圈都没找到白应怜的身影,他拉住一旁上菜的服务员,问他,“白应怜呢?” 服务员认得池夏,知道他是老板儿子老师的男朋友,挠挠头,想了半天,“太忙了,没注意啊。” 这时店老板跟他打招呼,说,看着她往外走,应该是往巷口去了。 听清话语后,池夏眸光一滞,双眉狠狠拧起来。 他来的路上,并没有碰到白应怜。 池夏抿紧唇,掏出手机给白应怜打电话,眼皮直跳,眸中透着焦虑,恐惧和不安裹挟着他。 电话嘟嘟响了又响,就是没人接听。 随着一声劈雷,雷声沉闷,是自然发出的轰鸣声,震的人心跳加速,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整个城市。 在店里人低声惊呼中,池夏冲进雨里,他跑到跌跌撞撞,手机的电话声还在嘟嘟的响,可就是没人接听。 接电话,接电话,快接电话。 池夏从巷尾跑到巷头,冲出巷口,街上行人匆匆,大家低头赶路,没人在意少年浑身湿透到底在寻找什么。 池夏脚步变得踉跄不稳,几乎要摔倒在地,眼神中充满恐惧和无助,他嘟嘟索索的去报警,手抖得不行,电话接通。 “喂,有人失踪了…地点是临市二中附近的巷子里…不知道…我没找到她,电话打不通…” 对面显然不太配合,池夏情绪激动起来,“我说她失踪了!你们快点派人过来!” 天地昏暗,漆黑一片,如同贪婪的恶魔朝池夏低笑。 41. 第 41 章 破旧腐朽的仓库,白应怜幽幽醒来,灰尘味很重,雨声滴滴答答打在铁皮屋顶上。 头传来一阵阵钝重的酸痛,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身子软的厉害。 湿气顺着裤脚往上爬,冷得她牙齿打颤,她眯起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才看清仓库门被一把生锈的大锁牢牢扣住,只有半扇漏风的小窗,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扫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衣角。 光头见她醒来了,蹲下去看她,“哟,醒了?” 白应怜身子疲惫的厉害,她并没有被捆绑起来,想来对方是料定她跑不掉。 光头见她抿唇,眉梢拧出一丝不悦,他像是看到什么极有趣的事,咧嘴笑,带着猫捉鼠般的戏谑。 “动弹不了了吧,放心,叔叔也不是故意把你弄到这来的。” 他伸出手去摸白应怜的胳膊,白应怜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挣脱起来,她蹙眉,无力气的抬起手,想要躲开。 光头见她还有力气反抗愣了愣,随即又邪笑起来,“看来还记得叔叔啊,也是小时候我们经常见。” 光头名叫王勇明,年轻时开了家麻将馆,其实就是披着麻将馆的名,背地里聚众赌博,白庆基就经常去那,白应怜七岁那年,白庆基在那输的彻头彻尾,欠了王勇明两百多万,这些钱并不是一下就输掉的,最初是几千,后来几万,再后来几十万,钱越滚越多,白庆基还沉浸在马上就要翻盘的兴奋劲中,这时王勇明拿出欠条,要他还了钱才能继续。 白庆基哪里还的起?他赔着笑,“王哥,你看我这马上就翻盘了,再等等,再等等哈。” 王勇明哪里肯依,他等的就是今天,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没多少钱,但地多,大家就拿地压,白庆基把地输光,连房子都压上,好不容易逮到条大鱼,王勇明 哪里肯放过他,当下就逼着他签字画押,白纸黑字落定,签完字后白庆基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欠下巨款,他输的底朝天,哪里还的起。 王勇明放他回了家,当天夜里,他就收拾东西跑了路,那天赵引娣问他去哪,他说接了个活外出打工,那年去外地打工的人多,常常坐辆车就走了。 赵引娣信了,可几天后王勇明来家里要债,赵引娣联系不上白庆基,才知道哪里是打工,分明是跑路。 白应怜勉强撑起身子靠着身后的墙,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恶毒的脸,一字一字挤出来,“你想干什么。” 王勇明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乐呵呵拍了拍她的脸,“我想干什么?听说你妈死了,你爸当年欠我的钱可还没还清呢,再说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白应怜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就反驳,“白庆基欠你们的钱,你们去找他啊!” 王勇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直起腰哈哈大笑,拍了拍瘦子的肩膀,“听见没有,他说让我们找白庆基。” 他顿了顿,又蹲下来,粗糙的拇指蹭过白应怜的下巴,□□着,“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爹当年签欠条时,里面还有你的卖身契呢。” 白应怜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手心死死攥着,王勇明的手从她下巴滑下去,落在她衣领上。 “你妈当年能用身子抵债,你也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反正你也跑不掉,不如听话一点,叔叔不会太粗鲁。” 白应怜浑身僵住。王勇明的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往外扯。扣子被扯开一粒,两粒。 时间慢了下来,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扎进骨头里,扎进她一直不敢碰的那个地方。 赵引娣为什么不让她八点前回家。赵引娣为什么每次被要债之后都会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洗很久很久。赵引娣为什么会在醉酒后抱着她说“妈脏了,但妈是为了你”。 那种感觉又席卷而来,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抽离。 白应怜被王勇明扑倒在地,眼神空洞,像被人从里面掏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那层皮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王勇明见她不动,满意地哼了一声,凑过来闻她的头发,“这才乖。你妈当年也这样,一开始还不愿意,后来不也……” “哥。”瘦子在旁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犹豫,“这女的万一未成年怎么办?事情闹大了……” 王勇明头都没回,“怕什么,她跟她妈一个样,不敢吱声。”他的手继续往下扯,白应怜的锁骨露出来,肩膀露出来。 瘦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退到一边去。 白应怜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屋顶,铁皮屋顶,雨点砸在上面,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 小时候,赵引娣抱着她躲债,也是这样的雨天,屋顶也是铁皮的,雨点也是这个声音,她听着外面的人骂她是婊子养的。 她抬头想问她妈什么是“婊子” 她妈把她的头按在怀里,说:“别出声,别出声,妈妈求你了别出声。” 她不出声。 她从来不出声。 被打不出声,被骂不出声,被欺负不出声。 她以为不出声就没事了。 王勇明动作忽然停下,他低头看着白应怜的身体,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年轻的、光滑的、干净的身体,而是疤,密密麻麻的疤。 从肩膀到腰际,从锁骨到肋骨,长的短的,深的浅的,有的发白,有的泛粉,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改面目全非的画。 就这样下去,你甘心吗?心底有个声音在问她。 不甘心,她不甘心,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赵引娣,不是白庆基,不是王勇明?!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为什么? 白应怜手在地面上摸索,摸到了一块碎玻璃,又凉又硬,她不管那是什么,只是攥住,周遭声音混在一起。 她坐起来,动作很慢,拿起那块碎玻璃,抬起手狠狠往王勇明腹部刺去。 “啊——” 王勇明猝不及防,他痛苦叫出了声,往后跌坐在地,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眼睛瞪得很大,“你... .你他妈!” 白应怜看着他,面无表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碎玻璃,上面沾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她又看了看王勇明,他还在叫,还在骂,还在往后退。她觉得不够,她又往前爬了一步。 瘦子在旁边喊,“你干什么!你疯了!”他上来去拉住她。 白应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那人的禁锢,又朝王勇明捅了一下。 这一次王勇明叫得更惨。 她听不清他在叫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死了,不是他死,是她死。她必须让他死。 白应怜举起碎玻璃,准备捅第三下。 “白应怜!” 有人叫她,声音很远,她的手停在半空,碎玻璃上全是血,她的手上全是血,王勇明的血,那个姓王的血。 她低头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那些血不是他的,是她的,白应怜有些迟钝的扭头看来的人。 “白应怜!”池夏冲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碎玻璃。她攥得很紧,紧到玻璃扎进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一根一根掰她的手指,掰开,把碎玻璃拿出来,扔到一边。 白应怜看着他的手,池夏的手在抖。 他是不是怕了?怕她了?她满身是血,满手是血,像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怪物。 她机械式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扯烂了,扣子崩了好几颗,什么都露在外面,那些疤也露在外面。 白应怜觉得自己很脏,她用手去拉衣服,想把那些疤遮住,但手上全是血,越遮越脏。 “不要看”她说“不要看。” 阿莱在后面喊了一声,“警察来了!” 池夏二话不说,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裹在白应怜身上,将她严严实实的护住。 白应怜低着头,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好脏。” 池夏伸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一遍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都怪我……” 她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看了很久,她开口。 “池夏,我变成怪物了。” 池夏抱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的脸贴着他胸口,感受着他的颤抖,听见他的心跳,像在不停奔跑。 “你不是。”他的声音在抖,但他还是说,“你不是。” 白应怜闭上眼,不再说话,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熟悉的安心气息,而是浓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仓库外,警笛声越来越近,由远及近,刺耳又清晰。白应怜听着那个声音,又开始放空。 仓库外的枯树,光秃秃,枝丫像老人的手指,指着天,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干上爬满青苔,雨水顺着树皮往下淌,混进泥土里,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蹲着一只鸟,不知是乌鸦还是什么,也不叫,就那么蹲着,看着仓库的方向,看着白应怜。 42. 第 42 章 白应怜醒来时,病房的灯光模糊却又刺眼,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席卷而来,是她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熟悉了这个味道。 医院好像是她第二个家。 护士进来换药,握着她的右手,动作很轻,白应怜没有看她,护士叫她的名字,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没有回答,护士跟坐她身旁的少年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端着托盘出去。 门外有声音,阿莱在和警察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什么叫没有监控?那条巷子没有监控?” 警察在解释什么,阿莱不听,嗓门更大了,护士在劝,让他小点声,这里是医院。 阿莱声音低下去,却没有停,他在说白庆基,说那些债,说赌博的事,说白应怜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苦,说到后面他声音哽咽,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像要把这些年咽下去的全都吐出来。 白应怜听见了,听的清晰,但她没有反应,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那些话像水流过石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留不下痕迹。 池夏坐在床边,身上还是那件衣服,上面沾着血迹,他握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扣着她,掌心贴着掌心,像是怕她逃跑一样。 她的手很凉,他怎么也捂不热。 “白应怜”他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没应。 “你渴不渴?”她没应。 “饿不饿?”她没应。 池夏没有再开口问,他坐在那,低着头,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蹭,白应怜眼神空洞,任由池夏拉着她的手。 窗外的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白应怜在医院住了几天,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几天,时间在这里变的比纸还要薄,翻来翻去都一样。 第三天,也许是第四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白应怜脸上,她靠在床上,缓慢眨了一下眼。 “池夏”她叫他,声音沙哑的厉害。 池夏猛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侧头看他,眼神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喝水。” 池夏微微一滞,忙站起身,椅子往后倒去,他顾不上扶,跑到桌边倒水,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很烫,他却没感觉,把水端过去,递给她。 白应怜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有点烫。” 池夏说:“那我去兑点凉的。” 她又说不用了,她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池夏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她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上,右手缠着绷带,眼眶悄悄泛红,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莱听说白应怜开口说话,从外面赶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望着她,迟迟没有进来。 白应怜注意到他,开口,“哥,我想吃橘子。” 阿莱低下头,进了病房,把水果袋放在桌上,翻出一颗橘子,剥皮,把橘子递给她时,手有些晃。 白应怜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好甜。” 阿莱没绷住,别过脸,用指腹粗糙的手擦了擦眼睛。 白应怜开始说话,不多,但每天都会说,会说要喝水,会说想吃水果,会说今天天气不错,像牙牙学语的婴儿,每多说一个字众人都会为她感到高兴。 池夏以为她在慢慢恢复,以为那些东西过去了,以为她又在从壳里往外爬。 他不知道的是,她只是在等。 夜里阿莱来到池夏家,他来帮白应怜拿些日常用品,池夏让他顺便带些她常看的书。 输入密码后,门开了。 阿莱目光环顾了一下周围,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比他的家要大的多,也温馨的多,玄关处是两双拖鞋,一黑一白,白的那双小很多号。 阿莱脱鞋走了进去,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沙发放着两个抱枕,上面印着字,一个印着,“别惹我”另一个印着,“别惹他” 客厅一整面墙上挂满照片。 两人在毕业典礼上拍的照,两人都穿着校服,白应怜抱着向日葵,池夏站在她身旁,手搭在她肩上,两人都在笑。 还有两张是冬天两人在海边,池夏表情怪异,白应怜却笑得明媚。 还有许多,白应怜坐着看书,她湿着头发的样子,她站在厨房低头做饭,头发低低的盘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每一张照片都看的出拍照人很爱照片中的人。 阿莱看着那些照片,阿莱勾唇笑了笑,转身进了白应怜的卧室,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伸手摸到开关,灯亮起来,房间不大不小,书桌上摞着几本习题,床头柜放着一盏小夜灯,兔子形状的,床上被子叠的整齐。 阿莱打开衣柜,拿出几件她常穿的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又走到课桌前去找池夏说的那几本书,阿莱找到伸手去拿,却带出一个本子,本子掉在地上。 阿莱弯腰去捡。 本子很旧很破,封面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边角卷着,是好多年前的老款式。 阿莱翻开第一页,字迹很稚嫩,一笔一画,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今天妈妈打了我。我不讨厌妈妈。我爱妈妈。” 字用铅笔写的,字的颜色很淡,阿莱看了看日期是2007年8月9日。 他又翻了一页。 2007年8月14日。 “今天妈妈又打了我。我不讨厌妈妈。我爱妈妈。” 往后翻,同样的字,同样的句式,一遍一遍,像在重复某种仪式,像在说服自己,偶尔会有不一样的话。 2008年3月20日 “妈妈今天给我买了新书包” 2009年8月7日 “妈妈今天笑了” 2010年1月16日 “妈妈今天没喝酒” 但最多的,是“我不讨厌妈妈,我爱妈妈。”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席卷他的大脑,越往后字变得越来越工整,最初的铅笔,变到钢笔,又变为黑笔记录。 他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变得急促,越来越乱,有几页纸上有褐色的斑点,阿莱翻到那一页,手指停住,是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渗进纸里。翻过这一页,后面还有,字越来越少,越来越散。 2019年6月20日 “妈妈,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2019年7月12日 “妈妈,我好疼。” 2019年7月27日 “妈妈,你在哪。” 最后一页。 2019年8月3日 “妈妈,我好想你。” 阿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本子,浑身上下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他回头看向客厅桌面的花瓶,因为太久没换水,里面的金鱼翻了肚皮,浮在水面上。 他颤颤巍巍的拿出手机拨通池夏的电话,嘟 嘟声响了三声,终于接听。 “池夏。”他的声音不受控的发颤,“她.她..她生病了你快去找她....”他说不下去。 阿莱闭上眼,听见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很闷,像砸在地上,电话被挂断。 池夏站在打水室的走廊里,脚边是摔碎的水壶,开水淌了一地,冒着白气。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还有白应怜的照片,是演讲完那天拍的,她一袭白裙,看向镜头,笑得温婉,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秒,转身,往回跑。 一路上,步子砸在地上,咚咚咚,像心跳,像擂鼓。 他跑回病房,门开着,床空着。 池夏瞬间空白,他扶着门框,腿发软,往外跑,跑过走廊,跑过护士站,护士在后面喊他,他却听不见。 他跑到电梯口,手指拼命按向下键,电梯不来,他转身往楼梯跑,一级一级地往下跳,差点摔倒,抓住扶手,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像在提醒着他,但池夏早顾不上这些,继续跑。 出了住院部,外面是黑的,路灯昏黄,风很凉,吹在他脸上,他站在医院门口,转了整整一圈,都没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手机响了,池夏匆忙接听,是阿莱。 “池夏,你在哪?”阿莱声音焦急。 “医院。”池夏说,“白应怜不见了。” 对面声音瞬间慌了,阿莱脑子嗡嗡不停乱转,“去..去河边!快去河边!!” 临市只有一条河,是阿莱曾经掏沙的那条,河本来并不深,但这些年沙子不停的被掏,被抽,河也越来越深。 曾经做过的事像回旋镖一样扎进阿莱的胸口。 ..... 池夏拼了命的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跑过多少条街,路灯被夜雾裹住,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的很慢,像在故意挡他。 他喘着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泛着腥甜,膝盖的疼痛让他背后冒出冷汗,他不记得这条路有这么长,从前开车不到十分钟,现在却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池夏跑过最后一条街,河堤出现在眼前。路灯没有了,只有月光,他看见白应怜站在河边,穿着那件宽大的病号服,风吹着,衣服往后飘,她像一棵栽倒的树,瘦的可怜,随时被风卷起。 “白应怜——!”池夏喊,声音撕开黑夜,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白应怜赤脚往河里走,她没有回头,耳朵里灌满了水。 “不要!停下!” 白应怜听到赵引娣的哭声,王勇明的笑声,白庆基的摔门声,那些声音好大,她变得好小,好小好小。 池夏往河堤下跑,腿上的伤终于承受不住,他一瘸一拐的,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又爬起来,“白应怜!你回来!” 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病号服的下摆浮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开在黑水上。 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白应怜——!” 池夏冲到河边,水已经没过她的头。 他扑进去,水冲上来,灌进嘴里,混着泥沙的腥味,他往她的方向游,水推开他,他不退,往更深处游。 白应怜在下坠,河水冰冷刺骨,灌进胃里,堵住所有血管。 意识模糊的瞬间,有什么抓住了她,接着她沉沉的睡去。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43. 第 43 章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乡下夏天总有股淡淡的清香,赵引娣扇着蒲扇,轻轻拍打怀里三四岁的孩子,嘴里吟唱歌谣。 小女孩揉揉眼睛,尽管困得厉害,嘴里还喃喃道:“妈妈,明天我想去集市买小金鱼。” 女人轻轻一笑,“好,小宝乖乖睡觉,妈妈明天带你去买小金鱼。” .... 隔天是个大晴天,艳阳高照,赵引娣蹬着自行车,白应怜坐在后面,头戴小草帽,手里握着小风车。 微风裹着瓜香吹动着风车。 小风车,转啊转,转啊转。 “老板,这金鱼多少钱?”赵引娣指指架子上挂着的金鱼,它们被装在一个又一个圆形盒子里,盖子五颜六色的。 白应怜蹲在一旁,一眨不眨的盯着壳里的小金鱼,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在这满是尘土的穷乡僻壤里,舍得给小女孩穿这种衣服的也只有赵引娣了。 “两块。”老板说。 “一条小鱼就要两块?!”赵引娣张着嘴,尖叫出声。 今年她二十出头,却也在乡里摸爬滚打长大,知道老板在狠要价。 “就冲外面这层壳都值一块五。”老板见她身边小女孩喜欢,不肯降价。 “怜怜,咱走,不买了。”赵引娣说着去拉白应怜,白应怜抱着风车,风又吹动她的草帽,她听话站起身,恋恋不舍的又看了眼小鱼。 “哎哎哎,一块五,不能再低了。”老板忙叫住她。 赵引娣装没听见,继续走。 “一块,一块,这我真一点赚不着了!” 听到心里预想的价格,赵引娣才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角递给他,嘴里还念叨,“早这样不就好了。” 白应怜见妈妈给了钱,眼睛都亮了许多。 老板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红色盖的小壳递给白应怜。 白应怜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冲赵引娣咧嘴笑。 赵引娣见她笑,自己嘴角也跟着弯起来,拉起白应怜的手又去买其他生活用品。 回去的路上,车筐被塞得很满,土路颠簸,白应怜抱紧她的小鱼,生怕鱼被颠了下去,连手里的风车都顾不上。 路过坑洼处,白应怜为了抱紧小鱼,手里的风车掉在地上,村里刚下过雨,风车掉进泥坑。 “妈妈,风车掉了。”白应怜回头望着浸在泥水里的风车,出声叫赵引娣。 天气太热,赵引娣戴着帽子,脚下蹬的冒火,汗水浸湿她的衬衫,她头也不回的继续蹬,“不要紧,回家妈妈再给你做一个。” 白应怜点头,晃着小腿。 快到家门口时,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染上枝头。 隔壁孙婶出来泼洗衣服的脏水。 “引娣啊,又带你闺女去赶集啦。” 赵引娣跳下车,扶着自行车,边走边跟她打招呼。 “昂,家里盐吃完了,就去集上顺便买了点。” 孙婶看着自行车后座抱着小金鱼的白应怜,故意逗她,“小怜啊,你妈又给你买什么好东西了?” 白应怜笑着举起手里的小金鱼给她看。“金鱼!” 孙婶笑笑,转头又跟赵引娣说,“我刚看你家老白回来了,晃晃悠悠的,估计又喝了,你回去……” 赵引娣脸色沉了些,但还是笑着跟她道别。 进家门后,赵引娣停好自行车,伸手把白应怜从车后座抱下来,白应怜见她心情不好的样子,去拉她的手,“妈妈,你怎么了?” 赵引娣垂眸看着自家闺女眨着大眼关心自己,又欣慰的挤出笑容,她摸摸白应怜的脑袋,“乖,你去找隔壁小宣玩会,等吃饭妈去叫你。” 白应怜见妈妈又露出笑容,点头说好,抱着金鱼往外跑。 赵引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口气,走进屋里。 ..... 夜里,赵引娣来叫白应怜回家,白应怜又抱起自己的金鱼跟小宣挥手道别。 借着月色,白应怜看清赵引娣身上添了很多的伤。 “妈妈”白应怜叫她。 赵引娣在走神,白应怜又叫了一遍,“妈妈。” “啊?怎么了?”赵引娣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看她。 “爸爸又打你了吗?” 赵引娣缄默良久都没有开口,她从不回答这个问题。 “妈妈,你疼吗?”白应怜小声询问。 “没事,妈妈不疼。” 回到家里,白应怜听着房间传来鼾声,声音很大,赵引娣直接带她回了卧室让她早些睡觉。 白应怜想说,还没吃饭,但赵引娣已经转身出了卧室。 深夜,白应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叫,床头的金鱼还在不停的打着转,她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 隔天,白应怜醒来,她看向床头的金鱼,金鱼翻了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她急着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妈妈,金鱼死了!”她声音委屈,红着眼眶跑去找赵引娣。 赵引娣正在洗衣服,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手在裤腿上随意摸了两下。 她蹙着眉,“这么快就死了,这老板卖给我们快死的鱼!” 她还没来的及恼,白应怜就哭出声,一直念叨着,“小金鱼死了,小金鱼死了。” 赵引娣被吵的没办法,伸手抱起白应怜哄,“没事没事,金鱼没有死。” 听了她的话,白应怜才勉强止住哭声,赵引娣抱着她往外走,走到家附近的一条小池塘,准备放下时才注意到她没穿鞋,于是让她站在自己鞋上,接过白应怜手里的圆壳。 一打开,壳里散发着臭味,她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池塘里。 “怜怜,小金鱼没有死,只是想妈妈了。” “想妈妈?” 白应怜眼睫上还挂着泪珠,赵引娣伸手替她抹去。 “对啊,它想妈妈了,所以我们要把它放回水里,这样她就可以游回它妈妈身边。” 死掉的金鱼沉入池塘,赵引娣又抱起她,继续安慰,“下次妈妈给你买一只不想妈妈的小金鱼好不好?” 白应怜看了眼池塘,什么都没有,以为小金鱼游走了,她抱着赵引娣的肩,“好。” 赵引娣亲亲她的小脸,“我们家怜怜真乖。” 在白应怜看不见的地方,鱼重新翻着肚皮漂浮在池塘之上。 .... 日子一天天过着,太阳东升西落,白应怜并没有等到那条“不想妈妈 的小金鱼。”反而等到了她的“弟弟”。 白应怜跑到妈妈身边,她身边围着一堆女人,赵引娣肚子大大的,白应怜摸着她的肚子,问她,“妈妈,你肚子怎么这么大?” 其他妇女笑成一团,摸着她的头,“小怜啊,你妈妈这是怀孕了,你要有弟弟了。” “弟弟?” “对啊,弟弟,怜怜想不想要个弟弟陪你玩啊?” 白应怜视线落在赵引娣身上,她笑着问她,见赵引娣笑,她也跟着乐呵,“想。”于是妇女们又笑起来,夸她可爱。 傍晚,太阳即将落山,赵引娣扶着肚子站在村头喊她,“怜怜——该回家了!” 白应怜站起身,回头望着远处那抹身影,夕阳西下,火红的云朵,微风轻轻吹起,她朝那抹身影跑去。 忽然,赤红的火烧云消失,太阳也消失,眼前场景飞速变幻,她回到家里,站在门口,赵引娣还站在那扶着肚子笑着看她,下一秒一双手握着她的头发,她的表情扭曲起来,她被拽倒。 赵引娣惊慌的看着地上那一摊血水,白应怜脚步顿住,她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去,是白庆基。 周围场景飞速转动着,赵引娣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扭曲,那双手的主人又换了模样,是王勇明。 最后那张脸不再是赵引娣,成了她,而拽着她头发往里面拖的人成了赵引娣,场景变成她在跃进里的家。 白应怜惊恐的眨了眨眼,场景又变了,一群女人坐在赵引娣床前,赵引娣脸色憔悴,眼神有些空洞,她的肚子扁了下去。 “你说这老白也真是……”“这以后怀不了可怎么办啊……” “哎,我听说隔壁村那家两个男孩,要不跟他们换一换,趁她还小,不记事……” 听了这话,赵引娣眼睛终于动了动,她忽然歇斯底里起来,抓着床上的东西朝她们砸去,“别碰我闺女!谁都别想碰她!!” 她听到妇女们的骂咧声,赵引娣的嘶吼声,以及自己的哭声。 游离感越来越强,眼前的场景又变化起来,无数记忆碎片闪过,像电影落幕,白应怜又回到那个傍晚。 赵引娣站在远处喊她。 白应怜睁大眼睛朝她跑去,不停奔跑,从碎花裙到校服,从田间到街道,从小杨树到梧桐树。 这条路很长很长,她跑了好久好久。 那抹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伸手想要抓住她,赵引娣却笑着对她说。 “怜怜,你该回去了。” ....... 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 仪器的嘀嘀声在耳边飘来,白应怜悠悠睁开眼,视线模糊,她听见一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努力睁开眼睛想去看清那人是谁。 “小怜.....?” “小怜.....?” ..... 是阿莱。 白应怜缓慢的眨了眨眼,她无声开口。 阿莱没听清她说什么,靠近她,凑着耳朵去听,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遍,她扭头看向窗外。 槐树枝叶繁盛,却遮不住炽阳。 本该是夏末,临市却迎来属于它的盛夏。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44. 第 44 章 白应怜醒来的第二天。 她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水杯,温热的纸杯却暖不起她的手心。 “哥,对不起。”她开口。 病房里很安静,自从她醒来,阿莱没有跟她讲过一句话,这段时间他憔悴了很多,本来就瘦,现在更是面色发黄,眼底的瘀青比往日还要沉,发间生出几根白发。 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 阿莱收拾桌面的手一滞,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背对着白应怜。 半晌。 “别跟我说对不起。” 白应怜垂着眼。 阿莱转过身,望向她。 “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声音发颤,喉咙仿佛被扼住,久久说不出后面的话。 又过了很久,他像是泄了气,淡淡开口。 “小怜,你走吧,离开这里,离开临市。”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手里的温水渐渐凉掉,她摩挲着纸杯,没有吭声。 ..... 白应怜醒来三天,池夏一直没有露过面。 凌晨三点,白应怜睁开眼,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穿上鞋,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缓缓迈开步子,推门出去。 阿莱睡在她隔壁的病床上,从她起身的那一刻起,他就醒来了,等门关上后,他摸了把脸,坐起身。 他问过医生,白应怜这种病是心病,会反反复复发作,需要时刻盯着,但不能盯得太紧,给病人造成二次伤害。 白应怜扶着走廊的把手,步子缓慢的往前走着,阿莱沉默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一间病房一间病房的瞧,不知道在找什么。 良久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她在找池夏。 这一层楼没有,她就去下一层,一层一层,一间一间,终于在顶楼的VIP病房前找到他的名字。 阿莱站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看着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下落。 一分钟后,她拉下把手,推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阿莱没有再跟上去,他定在原地,这三天里,他并没有跟白应怜提起过池夏,白应怜也从没问过。 她不知道池夏到底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人到底在不在医院,但她还是找,阿莱不知道这算不算医生口中的好迹象。 有了牵挂的人,会让病人靠近痛苦,也会让病人远离痛苦。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并没有开灯,白应怜借着窗外的月色,缓步走到病床的一侧,她的视线落在躺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少年穿着和她一样的病号服,戴着呼吸机,身旁的仪器发着幽绿色的光,仪器上的线上下浮动。 白应怜在他的身旁坐下,头靠在他身旁,侧着脸,眼神流连在少年的脸上。 他紧闭双眼,睫毛垂落,没了往常的散漫与懊恼,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 “池夏。”她轻轻开口。 她等了好久好久,却等不来少年的回应,于是她又唤了他一遍。 “池夏。” 病房依旧安静,除了仪器声,再无旁的声音。 白应怜不再叫,她拉过少年的手,脸浅浅靠在上面,像从前少年蹭她那样,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随后闭上双眼,就这样睡去。 阿莱站在病房外,透过窗口望向那两抹身影,最后转身离开。 隔天,窗外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病房,池夏悠然醒来,他缓缓眨了眨眼,适应眼前的光线,顺着阳光,她看向身侧的人。 少女趴在他手边,白皙的面容一片恬静,长眸闭着,眉间舒展,呼吸清浅。 池夏唇角勾了勾,缓缓抬起手在她柔软的发顶悬浮着,他没有落下,不想打破这份安静。 检查病房的护士推门进来,脚步声惊到了池夏,他动作轻缓地收回手,却还是碰动了床侧的护栏,发出一声轻响。 白应怜猛地睁开眼,抬眸撞进池夏带着笑意的眼眸里,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醒了?” 护士明白过来,接过话头,“病人醒了就好,我先去叫医生过来看看,你们先聊。”说着就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白应怜直起身,眨了眨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池夏的手背上,烫得池夏的心发颤。 “哭什么?” 这是白应怜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他有些不知所措。 池夏哑着嗓子,费力地抬胳膊想去擦她的眼泪,白应怜凑过去,仰着脸让他碰。 “池夏,对不起。”她又道歉。 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该跟池夏说什么。 池夏指尖蹭掉她的泪珠,勾了勾唇角,还是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有什么对不起的,我这不是好好的?” 白应怜摇头,直起身。 “池夏,哥说我病了,病的很重,要看医生、要吃药、要配合治疗。” 池夏指尖颤了颤,他目光落在白应怜身上,她似乎很疑惑。 “可我没有发烧,也没感冒。”半晌,她才说出最后一句,“我没有病。”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病了,像个无措的孩子,她又垂下眼。 “可我伤害了你,我让你受伤了。” 池夏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揪得发疼,他费力地攥了攥她的手,轻声说:“你没有伤害我,能被你放在心上,我从来都不觉得是受伤。” 他顿了顿,呼吸还有些虚浮,“白应怜,我说过,我属于你,永远。” 白应怜指尖抚过他手背上还没消下去的针孔,指腹蹭过他淡青色的血管,咬着唇半天没出声,眼泪掉得更凶,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开学前夕,王勇明最终的判决下来了。 最终宣判,王勇明犯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未遂,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瘦子是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回去的路上,残阳洒落大地。 “池夏。”白应怜开口。 “嗯。” “七年是不是很长?” 池夏没有回答,阿莱坐在后座也没说话,白应怜自顾自回答,“也没有很长,等他出来的时候,一切都过去了。” 池夏攥紧方向盘,“嗯,一切都会过去。” 车子驶向前方,路旁的梧桐树,暑气蒸着马路,热浪滚烫。 ..... 池夏卖掉了机车和汽车,树荫下,池夏垂着头回消息,宋济凡蹲在阴影里,王皓靠在墙边抽烟。 宋济凡犹豫半晌,最终开口,“池哥,我那还有一点,你先拿去。” 王皓吐掉嘴里的烟,直起身走上前,“我这也有些。” 池夏抬眸笑了笑,“得了,马上就开学,你们那点就留着吧。” “再说我也凑够钱了。” “你真跟你爸断了?”宋济凡问。 池夏“嗯。”了一声。 他醒来 没多久池峥就来了,说什么也要让他跟白应怜断了。 离开白应怜?怎么可能。 池峥拿钱威胁他,池夏干脆撒手,池峥那些钱,他也不稀罕。 他托人去找白庆基才得知,对方在七月就出车祸死了。 算是恶人有恶报吧,白庆基出车祸的补偿金被他家里人攥得死死的,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欠钱时人人避之不及,分钱时却一个比一个积极。 池夏掏出根烟来抽,他卖掉了一切能卖的东西,加上之前卡里的,替白庆基还清了所有的债。 “池哥,你以后还回来吗?”宋济凡红了眼眶。 王皓走到他身旁,伸手拍拍他脑袋,宋济凡狠狠擦了擦眼睛。 池夏瞅他这副狼狈样,笑起来,“干啥呀这是,你池哥好好的为什么不回来。” 宋济凡瘪嘴,“你什么都卖了,连宝贝机车都卖了,这不明摆着不回来吗。” 池夏干笑两声,“放心,房子还没卖。” 他朝远处望去,他妈留给他的房子他没卖,那座房子里承载着他和白应怜太多回忆,他没舍得,想着哪天要是真回来,起码还有个落脚的地。 池夏也走到宋济凡身旁,踢踢他的脚,“行了,别矫情了,爷们点,想你池哥我了就去京市看看。” 宋济凡站起身,他抱住池夏的肩,狠狠的拍了两下,“池哥,你要好好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照顾好白姐。” 池夏咧嘴笑笑,带着他昔日的散漫劲,“放心,老子到哪里都是哥。” 王皓也抱上去,池夏被两人勒的喘不过气,骂着让他们撒手。 …… 池夏跟白应怜离开临市那天,阿莱并没有来,宋济凡跟王皓前来送行。 许念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在他们准备登机的最后一刻跑到机场。 她冲上去紧紧抱住白应怜。 白应怜僵了一瞬,感受着少女强烈的心跳和呼吸声,她显然是跑着来的。 白应怜缓缓回抱住她。 许念眼角泛红,她死死抱着白应怜,吸吸鼻子,声音哽咽,“白应怜,就算你没把我当朋友,但我也认你。” 播报声再次响起,催促乘坐HT4969的乘客尽快登机。 许念松开手,抹了把脸往后退了两步,对着白应怜笑,“你们快走吧,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白应怜点头,指尖攥了攥登机牌,把一直放在包里的那盒许念之前喜欢的发夹递过去,轻声说:“本来准备上次生日给你的,一直没来得及。” 许念接过来,视线模糊,望着池夏牵起白应怜的手,一步步往安检口走。 池夏走了两步,回头冲宋济凡和王皓挥挥手,宋济凡立刻抬起手挥得幅度很大,喊着,“池哥!记得给我们发照片!” 池夏笑着应了声,牵着白应怜的手没松,一步步走进了安检通道。 许念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她冲白应怜的背影喊,“白应怜!你要好好的!” 听见许念的话,白应怜回头看她,弯起唇角,冲她挥挥手。 飞机起飞,穿过厚厚的云层,平稳地飞在湛蓝的天空里,白应怜靠在池夏肩头,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建筑,指尖轻轻勾住池夏的手指。 “池夏,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她轻声问。 池夏侧过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边。“会的,以后年年岁岁,我们都在一起。” 45. 阿莱番外 我叫吴莱,今年三十五。 吴莱,无赖,不懂父母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但外婆自小叫我阿莱,于是旁人也跟着叫阿莱。 回顾我的前半生,似乎也确实应了那句老话。 “无赖之人,生无亲友,死无纸钱。” 父母走得匆忙,在我还没来得及长大时,他们就离开了我。 记忆中他们的模样也早已模糊,恍惚间,依稀记得父亲的手总是粗糙,厚厚的老茧,裂开的口子。 母亲黝黑的皮肤,疲惫却笑得开心的脸庞。 外婆将四岁的我带回了家,从此我的童年在跃进里长大。 那时候还小,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初,失去父母的我没日没夜地哭闹,外婆束手无策,只是抱着我,一边轻抚,一边跟着偷偷抹眼泪。 再过一段时间,我便忘了父母,也忘了痛苦,夜里呼呼大睡,只剩外婆一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流泪。 大概从那时起,我“无赖”的一面就暴露了出来,这种自私,这种冷漠,这种漠视,或许自我出生起就有,只是在那时才流露出来。 外婆待我很好,供我读书,陪我长大,有她在,我并不孤独,也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大概是从小跟外婆长大,我很独立,也喜欢安静,不愿与他们交朋友,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听着属于那里的蝉鸣。 念书时,我喜欢坐在班级最角落的地方,这个地方有好也有坏,好处是除了下课,这个位置会一直安静,坏处是初三那年我在这个位置遇到了沈沐扬。 沈沐扬跟我不同,他性格开朗,肆意张扬。 最初,我总嫌他烦,他有很多朋友,一下课,那些人便围了过来,他一句,你一句,很吵闹,上课后他又总爱跟我讲话,我们都不听课,往常的我总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如今他却强行将我拽出,我被迫跟他聊着无聊的小话。 他不擅长掩盖自己的情绪,想笑便笑,声音也丝毫不知掩盖,就这样,我们常被老师点名出门罚站。 纵使这样,他也仍不老实,张罗着我一起逃学去网吧。 我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是他抢过我的画本,还是体育课后像只中暑的狗一样抢过我的水杯,抑或是课间无意识的依靠。 我不清楚,但我好像发现,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怦然心动就此降临。 只不过对方不是女生,是沈沐扬。 我清楚的知道这似乎是不对的,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被沈沐扬所吸引。 他明媚的笑,他肆意的性子,他的一切。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他是被全家捧大的小少爷,是盛夏的太阳,而我是一只见不得光的壁虎,于是我悄悄藏起这份喜欢,将它化为一幅幅无声的画。 我很喜欢画他,打篮球的他,睡觉时的他,还有上课偷看漫画书的他。 那段时间似乎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的世界建立起一座巨大的游乐园,夏日炎炎,绿树丛生,就连蝉鸣都夹杂着蜜。 然而好景不长,那本名为“沈沐扬”的画册最终还是被他发现。 我说过他是一个藏不住情绪的人,我感受到了他的复杂,感受到他的疏离,以及他难以掩盖的嫌恶。 在他发现那本画册后,他很快的交了一位女朋友,这份关系,像是一堵厚厚的墙,将我困在了异类的世界里。 从那以后我们不再是同桌,他搬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这个角落再一次陷入寂静,我又回到了我的世界, 一次偶然我听到他同别人的交谈。 “真的好恶心,喜欢男的....” 喜欢男的? 那一刻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想反驳什么,是反驳自己并不恶心,还是反驳自己不喜欢男人。 从那之后我便讨厌起了沈沐扬,讨厌一切跟他有关的东西,讨厌一切能让我想到他的东西。 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仍坐在最后一排发呆,噩耗降临,外婆心梗突发,等我赶到时,只剩白布。 自此我的游乐园停止运转,沦为一片废墟。 我没有读完初中,我的成绩也考不上高中,我的童年也草草结尾。 十六岁,未成年,没有人愿意收我,我被人介绍到工厂,没日没夜的加班,最终换来的也只是被克扣,所剩无几的工资。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守着外婆留下的房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没钱就去打两天散工,不想打工就待在房子里睡觉,睡到天昏地暗,头疼欲裂,口干舌燥,爬起来喝口水,抽根烟,饿了就出门随便吃点。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没有人需要我。 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 直到白应怜的降临。 初次见面她像什么呢? 像棵小草。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棵草。 她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可她有妈妈。 穿着不合适的衣服,麻木的神情,我第一次在一个孩子身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想想,我该感谢那天本想装作没看见又退回来的自己,我带着她去吃了一碗面,她大概很久没吃过饭,吃的有些匆忙,不顾面到底烫不烫。 我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她很瘦小,身上有伤,看得出是棍子打的,但她没有流露出像其他孩童该有的胆怯,眼底空落落的。 之前便听邻里说过,附近搬来一对母女,欠了债。 我没有同情怜悯的心,也不是什么圣人。 吃好后我便付了钱,出门离开,没再管她。 但从那以后,我便多出一条小尾巴。 找不到活干时,我也会去捡些废品,那年整天没人讲话,自然也不在意捡废品会不会被人瞧见,被人看不起。 或许是因为早就没有那些不值钱的自尊,又或许在我的世界里没人认得我。 那条尾巴总是跟在我不远的地方,我低头捡瓶子,她也跟着捡,等走到收废品的地,她便会跑过来,把袋子里捡到的瓶子倒出来。 老板扫了我们两眼,他问,“一块的?” 我沉默了很久,淡淡说了句,“不是” 说完我朝她看了眼,本以为她会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但她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就这样一次两次,她跟着我捡了很多次废品,夏天,垃圾桶味道很冲,我受不了那种味,只捡些路边的瓶子,她却去捡垃圾桶附近的,像闻不到气味一样,大概是因为她够不到垃圾桶里面的,如果能够到,她或许能翻很久。 我记不清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感情,我又请她吃了一顿面。 这次她倒没有吃的像第一次那样急,等面凉些,才开始动筷,我没忍住笑了笑,觉得这孩子可爱。 从那之后,我们成了朋友。 跃进里的巷子时常能看见我们两人的身影,我们并不像其他朋友那样有着说不完的话,我不喜欢吵闹,况且我也没什么话跟一个小孩子讲。 我们经常蹲在一起发呆,一发呆我便会陷进自己的世界,等回过神来,再看身边的人,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空,有时我也在想,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有着自己的小世界。 但后来我发现她没有,她只是安静的蹲着,什么都不想。 在遇见白应怜第二年的冬天,我病了,浑身无力,将自己困在不足六十平的房子里,日夜颠倒。 有时摸着自己并不发烫的额头,我也时常在思考,我是否在生病,对日子没有一点盼头,蜷缩在地上,静静盯着窗外昏暗的天,我又陷入自己的世界。 然而,我的世界也在崩塌,原本属于我的极乐世界,绿荫丛生的游乐园,开始凋零腐败。 我变成一只苍老的蝉,薄翅皱缩耷拉,抓不住杨树的枝干,腿脚不停打滑,鸣叫声也断断续续,嘶哑破碎,腹部的发声器慢慢停摆,我从树上直直坠落,落地后四肢轻微蜷缩着,渐渐,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 p>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腐烂,渐渐与土地融为一体。 周遭安静极了,我想,如果就这样死去,自己的尸体多久会被人发现。 “砰砰砰” 是敲门声。 “哥!” 我听见了白应怜的声音。 “砰砰砰” 又是一阵敲门声。 等我强撑着身体打开门时,我在她脸上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神情,很复杂,她眼眶微红,我想,大概是我太久没收拾自己,邋遢的模样,吓着她了。 没等我开口询问,她张开双手抱住了我。 我愣了很久。 很奇怪。 早就感知不到寒冷的身体,竟也开始贪恋那一点的温暖。 我想,我找到了。 被人需要的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时瘦的脸颊下凹,双眼无神,像个死人。 我问她当时为什么要抱我。 她说,不知道,只是想抱抱你。 自那之后,我的极乐世界再也没出现过,我成了她的哥哥,拼了命的打工,想将她缺少的都补上。 我帮赵引娣还债,教她打架,给她纹身,护着她一年又一年。 我想,我大概在她心里是重要的了,可以占的一席之地,但我还是错了。 在她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赵引娣。 我第一次产生嫉妒的情绪,在一位经常家暴自己女儿的母亲身上。 我嫉妒她轻而易举的就能得到白应怜的关注,嫉妒她做尽伤害白应怜的事却仍能安稳待在她身边,嫉妒她永远不会被白应怜抛下。 “血缘” 曾经对我来说转瞬即逝,扭头便可忘记的东西,如今我多么渴望得到它。 这种“嫉妒”一直潜伏在我的身体里,即便后来池夏的出现,它都安稳潜伏着。 我很不喜欢池夏,他总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让我想起那个烦闷的夏天,让我想起沈沐扬。 他们都是一样的耀眼,一样的让人讨厌。 但,白应怜喜欢上了他。 我的位置渐渐被池夏代替,他不费力的就将我努力维持这么多年的位置的抢走了。 我不被需要了,对吗? 也是,她很优秀,该飞往更广阔的天空。 我只能将自己安置在哥哥的位置上,不奢求太多,只希望她在未来的日子里,有那么一瞬间会想到我。 可她却病了。 曾经的贫穷,孤独,怎么都压不倒我,可想到我差一点失去她,那种被压制的“嫉妒”终于还是冲破堤坝。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保护你,给你饭吃,替你还债,被打断手,你妈打你,骂你,拿刀划你,你怎么能为了她去死? 命运多么可笑,多么不公,为什么她爱的是那个伤害她的人,而不是我? 她被池夏救下,池夏带着她离开了临市,他们都走了,只有我还留在这里,留在跃进里。 我又回到曾经没遇到白应怜的日子里,他们离开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行,而是回到家里,盯着那张从别处搬来给她读书的桌子。 我想,我还会被需要吗? 我又回到曾经那个浑浑噩噩的状态,只不过心底还有一丝期盼,所以我仍在拼命打工,将钱定期打到那张卡里,盼着每月那么一两次的通话。 我发现我老的很快,连时间都追不上我。 下班回到家,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盼望儿女归家的老人。 我没有结婚,身边也有人同我介绍,我一一拒绝,那个还会怦然心动的少年早就死在初三那年。 今年是他们离开的第六年,万幸,上天似是眷顾我的,这一年他们回到了临市。 他们结婚了,有了孩子,抱住孩子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又回来。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的眉眼跟白应怜很相似,一瞬间我觉得眼眶发烫,我轻轻拍打着她,她睡的很熟。 我想,我还是被人需要的。 46.不过七年 2025年夏。 京市华清大学的毕业季喧嚣盛大,人头攒动,阳光刺眼。 白应怜穿着硕士学位服,神色清淡平和。 一头利落短发,配上她本就清冷的脸,又酷又飒,她被人拉着拍照。 “应怜,快给我亲两口,以后可就不能随时亲到了!”尤澄抱着她的胳膊,嘟着嘴往她脸上凑。 白应怜推开她的脸“不要。” 尤澄才不管她,溜到她的另一侧,抱着白应怜的脸吧唧就是两口,亲完还不忘调笑,“哎呀,我们家怜怜还是可爱的紧。” 孟昭站在一旁,无奈扶额,“你可别折腾她了,一会儿池夏就来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尤澄嗤笑一声,抚上白应怜的脑袋,把她往自己胸上按,冲孟昭竖起中指,“他算个屁。” 尤澄是白应怜的本科同学,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尤澄便对面前冷淡的白应怜,可谓是一见钟情。 在尤澄看来,寡淡疏离的白应怜简直就是活的冷脸萌。 尽管后来白应怜剪了短发,风格都变了,尤澄还是爱的死去活来。 尤澄一头金发,烫着大波浪,耳上是数不清的钉子,生的一双妩媚狐狸眼,瓜子脸,胸大腰细,“性感”二字配她绰绰有余。 今日为了庆祝白应怜顺利毕业,她特意穿了身紧身包臀裙,踩着红底细高跟。 张扬又漂亮,妩媚又妖艳。 惹得周边人频频往这边望。 孟昭冲她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不是我说,你那领子还能再低点吗?” 尤澄毫不在意,“老娘身材就是这么好,想要自己做硅胶去。” 白应怜脑袋还被她按在胸前,有些喘不过气,她抬手拧了把尤澄的腰。 尤澄敏感往后躲,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小怜怜,手往哪摸呢?” 白应怜终于喘过气,无所谓耸肩,“身材这么好,摸摸怎么了?” 她跟尤澄待久了,说话也随意起来。 在两人互相调侃时,池夏抱着一大束白茉莉往这边走。 孟昭眼尖,先往后退了两步。 跟两人认识久了,孟昭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忠贞烈男” 果然,在离两人还有五十米时,池夏便两眼冒火的往这边大步流星的迈。 “尤澄!把你的手给我拿下去!” 听了池夏的话,尤澄不但没动,反而搂的更紧,甚至还挑衅似的当着池夏的面又亲了两口白应怜。 池夏彻底炸了,一把拉过白应怜。 池夏:“我他妈说过多少遍了,你不许亲她!” 尤澄:“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娘想亲就亲。” 池夏:“他是我女朋友!” 尤澄:“可我是她的女朋友啊,只准你亲自己女朋友,不许我亲自己女朋友?” 明明毫无逻辑,却又说不出破绽在哪。 白应怜并不是尤澄的女朋友,纯属她自封。 白应怜无奈扶了扶硕士帽,似乎早就习惯两人跟小学生似的拌嘴。 她拉住要爆炸的池夏,“别吵了” 池夏顺势往白应怜肩上倒,“呜呜呜,老婆你倒是说句话啊。” 在池夏与尤澄斗智斗勇的这五年,最终摸索出一套万能大法,“一哭二闹三上吊。” 白应怜被他吵的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一旁的尤澄道:“你也少说两句。” 尤澄咬牙切齿,指着池夏,红唇一张就开骂,“池夏,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说不过就往应怜怀里躲!” 池夏闭眼装死。 要不是尤澄今天穿的不适合打架,她高低要给池夏两脚。 孟昭站出来,开始拉架,“行了行了,两位活祖宗,咱都消停消停。” 他推着尤澄往一边去,“导师听说你回学校了,刚给我发消息说要找你呢。” 尤澄一听老师,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她从小就怕老师,尽管学习不错,可还是怕。 “不去,你跟他说我不在。”说完又冲白应怜挥挥手,“宝贝,我先走一步,晚上再见哈。” 孟昭冲池夏使眼色,池夏还靠在白应怜肩上半睁着眼,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兄弟。 尤澄踩着恨天高快步离开后,池夏耳边终于清净了,他直起身子,掐着白应怜的脸,跟她算账,“我跟你说多少次了,离尤澄远点,她亲你脸,你不知道躲吗?到底她是你男朋友还是我是你男朋友?” 白应怜拉下他的手,一本正经道:“你。” 听了她的回答,池夏明显暗爽,嘴角止不住上扬,把手里的花塞给她,“这还差不多。” 看着一个字就被哄好的池夏,孟昭懒得吐槽。 他干笑两声,举起相机给他们拍照。 照片里白应怜身穿硕士袍,干净利落的短发被风勾起一缕,一旁的池夏穿着一身黑T,寸头将他极具攻击性脸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个清冷,一个痞帅。 尽管孟昭从小在京市贵圈里长大,帅哥美女没少见,但第一次见两人时还是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孟昭跟尤澄一样,都是京市人,家底殷实,不过他为人不似尤澄那般高调,就差把“老娘有的是钱”写脸上。 起初他跟白应怜并不熟,不过尤澄老黏着白应怜,池夏不在时,尤澄恨不得把白应怜挂身上,到处都带着。 三人又是一所学校的,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孟昭这人低调是低调,只是眼光高的很,不跟一般人做朋友,但他也幕强。 他虽不喜尤澄张扬的性子,可尤澄的势力就是在他之上。 尤澄是尤家的老二,上面有个哥,可如今她家公司全归她管,可想而知她的能力不容小觑。 白应怜这人就更有意思了,看着安静,却闷声干大事。 想想刚认识两人时,他们也只是从外地考进来的学生,如今两人靠创业攒下的钱够在二环买几栋洋房了。 要不是知道两人不想在京市发展,他高低要将人挖到自己那里去。 傍晚,蓬蒿酒店,888包厢。 尤澄开了瓶库克,跟白应怜碰杯,“小怜怜,毕业快乐啊。” 白应怜见她喝的脸都红了,拿过她手里的酒杯放到一边,“少喝点吧。” 尤澄开怀大笑,“今天高兴。” 白应怜替她倒了杯水,递给她。 尤澄看着那杯温水,瞬间红了眼眶,抱着白应怜不撒手,“应怜啊,我舍不得你!要不你还是别回去了,你不想那人渣出来,我帮你找人再给他弄进去就行。” 白应怜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要回去的。” 尤 澄嘟着嘴,“你怎么那么讨厌,连句哄我的话也不会说。” 说完她又跟了句,“不过,我还是喜欢你。” 尤澄第一次见白应怜就喜欢上了,她是尤家小姐,要什么没有,身边玩的朋友也全都是圈里的,只不过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做做样子,她看得明白。 所以,即便白应怜起初对她的示好表现的冷淡,但能看得出她这人对自己也是真感情。 不过前期也是真冷,对谁都竖起厚厚的城墙,不过她是谁啊,她可是尤澄,这世上就还没有她尤澄凿不开的墙。 于是戒备心再重的白应怜也对她放下戒备,任她抱来抱去。 “哎呀,小怜怜,你咋就这么可爱呢?要不你跟池夏分手,跟我在一起吧,池夏那个穷鬼配不上你的。” 池夏倚靠在白应怜身旁,冷笑一声,“我哪穷了?” 池夏确实不穷,要说他最穷的时候大概就是两人刚来京市那会儿,那时池夏卡里只剩五十万。 不过第一年两人开始创业,卡里的钱就翻了不止三倍。 白应怜聪明,池夏也是从小跟他爹一起长大的,两人凑一块,第一年就把两人大学里的小生意垄断了,小到快递外卖,大到网吧酒馆。 再往后两人搞起投资,就没打过水漂。 但对于从小出生在罗马的尤澄眼里,白应怜这么可爱的宝跟着池夏简直就是在过苦日子。 尤澄不知道白应怜小时候才是真苦,现在已经算得上十分优渥。 尤澄知道白应怜的病是在认识的第二年,那年她喝多后,白应怜将她带她跟池夏在外租的房子,尤澄半夜起来喝水时看到桌上放着抗郁的药,才明白白应怜为什么总是动不动愣神。 向来呼风唤雨的大小姐,第一次向父亲低头,开口要国外资深心理咨询师的联系方式。 尤澄靠在白应怜身上,金发垂落,她柔声开口,“宝贝,如果回去后过的不开心,咱就回来,我养你。” 好不容易这几年性子开朗了些,药也停了,尤澄怕她刚回去一会儿又回到曾经那副样子。 白应怜抿唇笑,拍拍她的肩,“我养的起自己。” 尤澄哼唧两声,“那你来养我。” 池夏拉住白应怜的手,“她得养我,轮不着你。” 尤澄懒得跟他争,“滚蛋。” 白应怜没忍住笑出声。 ..... 第二日,白应怜与池夏简单收拾好行李,返程回了临市。 刚下飞机便看见站在出站口的阿莱他们。 白应怜留意到阿莱生出更多白发,眼角生出细纹。 “哥。” 阿莱“嗯”了一声,抬头在她发顶揉了揉,像五年前那般,“欢迎回来。” 宋济凡还跟从前一样,哭成泪人,冲上来就要抱住他,被王皓拽着领子拉了回来。 “池哥,你终于回来了,王皓这个傻叉趁你不在一个劲的欺负你兄弟我。” 王皓呵呵干笑两声,“我哪里欺负你了?” 宋济凡梗着脖子,“切,其实都是我让着你罢了。” 池夏咧嘴笑,“行了,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成熟点。” 许念工作原因走不开,跟白应怜约着放假时再约。 白应怜也不急,她现在最想做的只有将二十年前的那些事调查清楚。 47.不过七年 二十余年前,掩埋在乡村尘土里,王勇明所有未被清算的罪。 当年庭审定罪,只判了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未遂,七年刑期的罪。 可他更早的恶,从来无人深究,无人过问。 九十年代末至千年初,王勇明盘踞乡村,私设赌场,聚众赌博,放高利贷,利滚利压榨村民,无数普通家庭被他拖入深渊,负债累累,家破人亡。 最恶心的是他专挑无力还债的弱势妇孺下手,以债务胁迫,威逼利诱,强行发生关系,以身体抵偿巨额赌债。 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年代久远,物证流失,证人四散,众人缄口。 乡村人情捆绑,流言杀人,陈年丑闻无人愿意提起,人人避之不及。 白应怜回到临市后整整一年都在调查这件事。 这一年里,她踩着土路,一趟趟往返,走访当年村庄里退休的村干部,老村民,旧赌场周边住户,一点点拼凑破碎的线索。 零散的口供,残存的账本,村民私下留存的欠款记录,当年治安调解的潦草存档。 池夏自始至终的陪着她。 无数次白应怜被村民轰出,马上就要到手的线索中断,在她险些崩溃时,池夏及时拽住她。 白应怜从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当年若不是池夏他们出现,王勇明恐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而在监狱服刑的将会是她。 她只是比旁人更能忍,头一天被人轰出,第二天仍能如常去访。 辗转数月,白应怜找到了另一个受害者——刘雀。 女人住在村落最边缘的破旧矮房里,常年与世隔绝。 她的父亲当年深陷王勇明的地下赌场,输光积蓄,欠下高额赌债,无钱偿还。 王勇明以此为把柄,常年多次对年少的她实施性侵,胁迫侵犯。 这是白应怜调查时发现的,当年刘雀报过一次警,但因拿不出证据便草草结案。 自那以后刘雀就变的阴郁沉默,白应怜依稀记得她似乎同自己差不多大。 当然如果没有赵引娣,或许… 白应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屋内光线昏暗,霉味浓重。 女人蜷缩在墙角,眼神涣散空洞,无法聚焦,对外界所有动静都带着本能的恐惧。 衣袖宽松滑落,露出双臂纵横交错的伤疤。 新旧叠加,密密麻麻。 白应怜站在几步之外,她本做好了面对一切的证明,却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冲到一旁,痛苦的干呕起来。 “我在追查王勇明二十年前开设赌场、胁迫性侵抵债的旧案。” “我需要证人。” 那些原本在心里打好的草稿,冷静漠视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 原来她也不似她想象的那般冷漠。 这一天,白应怜没有同女人说什么,她带着池夏回到了她与赵引娣最初的家。 这里当年抵给了王勇明,王勇明后来又转手卖了出去,如今并没有住人。 生锈的红色铁门别着一把铜锁,两人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吹着晚风。 “池夏。”白应怜轻声开口。 “嗯。”池夏应她。 “刚才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妈没有带着我跑出去,如今我是不是也是那个样子。” 池夏没有开口。 白应怜想的没错,若是当年赵引娣没有护着她,或者丢下她一个人逃走,那么白应怜就会同刘雀一样。 “池夏你知道吗,刚去京市的第一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妈了。”白应怜自顾自的说着。 梦里的她回到自己七岁时。 那年,白庆基跑路,只留下她跟赵引娣,在王勇明找上家门要债没多久,赵引娣就带着她逃离了那座大山。 她们在夜里逃跑,只收拾了一些衣服,最初她被赵引娣牵着走,等后半夜她困得睁不开眼,赵引娣便抱着她往前走。 这一夜,赵引娣走了很久的路,脚上的布鞋磨得破烂不堪,她却半分也不敢停下脚步。 遍地荒草,虫鸣凄切,月光洒落在狼狈逃跑的女人身上。 那年她也才二十五。 最初的那年她们东躲西藏,哪里都住过,公共卫生间,公园,甚至桥洞下,当时流浪汉也多,每天夜里,赵引娣都心惊胆战的将她护在怀里,一有动静她就立马睁开眼,像只护崽的狼。 有一周她们都住在一个废弃的公共卫生间里,那里充满腐朽的气味,生锈的栏杆窗,爬满青苔的破碎瓷砖,屋顶是破洞的,下过雨后,潮湿的地面一踩莎莎响。 这一周,虽然常被蚊虫咬醒,但她们睡的都很安稳,从外面看来,这座卫生间就像座废弃城堡,于是她跟赵引娣便成了城堡里的落魄公主与皇后。 白天,她们化身普通人,赵引娣带着她去做帮工,忍受老板的压榨与客人的揩油,忍受这个险恶世界的一切污染,夜里她们回到城堡就又变成那个安全又浪漫的童话世界,这里很干净,赵引娣会逗她笑,为她编漂亮的麻花辫,为她讲民间故事哄她入睡。 直到一位醉醺醺的流浪汉闯进她们没有守卫的城堡,皇后抱着公主再一次逃跑。 在她们逃跑的第二天,城堡便被烧成了废墟,墙被烧成黑色,里面什么都没剩下,白应怜站在不远处盯着那座黑黢黢的厕所,听到周边人冷静的交谈。 “里面烧死了个流浪汉。” “好像是喝多了……” 属于她们的城堡没了,可那时的她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说到这,白应怜眼眶发酸。 当年从计算机转专业到法学,往后的四年她一直沉浸在堆叠如山的法条、卷宗、案例里,啃下厚厚的法条,没日没夜的学,为的只是能亲手再将王勇明送进去。 她没有替别人鸣不公的想法,她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精力去顾及他人。 可就在看见刘雀的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情绪冲破堤坝。 她还记得老师问过她相不相信世界上有公平正义,若是不信,那便没有意义学下去,因为她只看到了黑暗。 她生于尘埃,长于寒夜,见过太多人性的不堪,光明于她而言,从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可总会有人不愿让她待在黑夜里,赵引娣从里拼命为她砸开一条缝,光才能照射进来。 经年黑暗,总要有人讨要公道。 她想,她该做些什么。 为赵引娣。 为刘雀。 为女性。 白应怜回到律所,身边几位前辈看着她堆积一桌的零散证据,轻声提醒:“零散证据链太弱,年代久远,很难定罪。这个案子,唯一能击穿闭环、形成完整证据链的,只有活人证。她愿意站出来,胜诉概率才能稳住。” 白应怜垂眸看着桌面泛黄的卷宗碎片。 一年奔波,杯水车薪。 账本残缺,口供零碎,时间线模糊。 没有证人,所有努力,都只能止步于此。 窗外蝉鸣不止。 她忽然安静地想。 如果是赵引娣呢? 如果当年有人肯为赵引娣伸手,有人肯给她一次讨要公道的机会,她会不会,也愿意咬牙站出来? 白应怜沉默良久。 她不想要自我的释怀。 她要的,是罪有应得,是法网恢恢,是所有被掩埋的苦难,终得正名。 隔日清晨,她再一次独自去往那间破败的小屋。 可她进去几次,便被轰出来几次。 每次白应怜被轰出来后便会坐在门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像曾经坐在顶楼那样,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在她被十五次轰出来坐在门外后,刘雀打开一丝门缝让她进去。 白应怜在确认好对方情绪后,她将自己一年来搜集的所有证据,一张张平铺在老旧木桌上。 残缺的赌场流水账,村民证言笔录,旧存档记录,债务凭据,时间线梳理。 条理清晰,字字确凿。 刘雀盯着桌上的证据,眸底闪过些许动容。 白应怜明白如果开口询问她愿不愿意站出来,她必然是害怕的。 于是她开口讲了赵引娣的故事。 讲了常年遭受家暴,因此流产,落下病根的她。被债务逼迫,被王勇明胁迫抵债屈辱半生的她。 “她和你一样。” “一个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普通人。” 白应怜目光安静地落在女人布满伤痕的手腕上。 她不想逼她。 作证会撕开她的伤口,会让她再经历一次痛苦,会让她直面世人的眼光。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想告诉你,王勇明当年的恶,从来不是你们的错。” “被迫抵债、被迫受害、被迫屈辱求生,从来都不是受害者的原罪。” “你有权作出选择,如果你愿意。” “作恶的人会坐牢,会赎罪,会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女人蜷缩在角落,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泪光。 十余年,人人让她忍、让她忘、让她闭嘴、让她藏。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你没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受害者。 很久很久之后,她抬起头,泪水无声滚落,沙哑破碎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我作证。” “我要他……坐牢。” 这一刻,尘封二十年的黑暗,终于洒入第一束光。 自此,人证、物证、旁证、时间线、完整证据链,全部闭环。 白应怜正式向法院递交材料,重新追诉王勇明遗漏重罪。 她作为案件代理人,逻辑冷静,条理缜密。 当庭陈述:“本案所有所谓欠款,根源全部出自非法地下赌场。” “依据法律,赌债不受保护,属于自始无效的非法债务。” “被告人王勇明明知债务不合法、无法通过正当途径索要,仍长期利用村民不懂法、内心惶恐、弱势无助的心理,以暴力胁迫、人身威胁的方式,逼迫多名女性以身体抵债。” …… 2026年秋,临市人民法院当庭宣判: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三条,王勇明以营利为目的,长期私设地下赌场、聚众赌博、高额放贷,涉案赌资数额巨大、参赌人数众多、长期危害乡村治安,被以开设赌场罪,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 另外,长期以非法债务胁迫、多次性侵弱势群体妇女,构成强制猥亵、性侵关联重罪,结合陈年案件事实、受害者人数、情节恶劣程度、社会危害性极大,数罪并罚。 最终判决: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处罚金人民币八万元。 当年七年的轻判,终于补上缺失的公道。 庭审结束,阳光穿过法庭高窗,静静落下来。 白应怜站在空旷的庭审大厅,一身素衣,身形清瘦挺拔。 二十多年泥泞、二十多年隐忍、二十多年掩埋于尘土的冤屈。 她终还是没忍住,垂眸掩面,哭成泪人。 池夏走到她身旁将她拥入怀中,埋进她的肩窝,也红了眼眶。 妈妈,你看到了吗? 这一路真的好苦,好累。 还好。 岁月无声,经年可昭。 沉冤终雪,恶有终罚。 她终于,亲手为所有被困在旧时光里的苦难,画上了公正的句号。 48.白应怜的信 亲爱的妈妈,我很想你。 在京市的那六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思念你。 在第一次治疗里,医生询问过我是否有那么一刻恨过你,我在咨询室坐了很久,都没有回答上这个问题。 最后医生告诉我不着急,让我慢慢想。 于是我便听了他的话,我开始想,一直想。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年,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想通了这件事。 再一次咨询时,我告诉医生,我不恨你。 他愣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这是原来那是一年前那道问题的答案。 我不清楚这份答案是否正确。 如果回答,我恨你,或许这个才是正确的答案。 因为心理医生的职责是帮我找回生的欲望,以及我所丢失的情绪。 一个正常的人在遭受母亲数十年的毒打后,该产生的正确情绪是痛恨。 如果我回答恨,医生大概在我的病情考察上打上钩。 而我的治疗生涯也迎来我的完美收尾。 在接受治疗的第一年,我依旧认为自己没有病。 之所以接受治疗是不想池夏因我的情绪担忧。 所以告诉医生我恨你,让正确的情绪得以展露,名为“PTSD”的标签便可从我身上拔出。 可在回答问题时,我还是说了不恨。 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病了。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用来回忆我们的过去。 最初想到的只是些零零散散的事情,后面断断续续的会冒出些我未曾发现的细节,那些记忆像被密封藏起来的珍贵糖果。 想到一些趣事,我便会无由头的笑一下,有时是在上课,有时是待在家里。 这时我的朋友或者池夏就会问我在笑什么。 而我就像被偏爱的小孩,得到一颗别人都没有的糖果,偷偷的藏好,不敢声张,生怕被人抢走。 这些糖果覆盖了一切,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撕裂灵魂的日夜。 可没过多久,我就记不起其他的,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之间的记忆少之又少。 于是在这一年里,我将我们之间的故事回顾了一遍又一遍。 曾经我不爱睡觉,也睡不着。 可后来发现梦里常会出现你的面庞。 于是我爱上了睡觉。 再后来我便接受了自己生病需要治疗这件事。 接受生病这件事后,我才发现原来生病其实也是件让人轻松的事。 原来生病也没有多可怕。 在接受治疗的第二年,医生又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是否爱你。 这才我没有犹豫,我回答,爱。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小骄傲。 在中国这个含蓄的国家里,大部分人喜欢将“我爱你”这句话藏进口袋。 知道它一直存在,却不想将它拿出,向众人展示。 仿佛“我爱你”是破了洞的袜子,是洗过后沾满纸屑的外套,是洗得泛白的黑色T恤。 可我却大方的展示了它。 然而医生却问我是否知道关于“爱”的定义。 一瞬间,我觉得有被冒犯到。 他在质疑我对你的爱,他以为我不懂爱。 我有些生气的与他争辩,他却笑着看我,没有说话。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想看我情绪起伏。 虽然很气,但 这种感觉还不错,起码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 治疗的第三年,他让我展开想象。 如果我有一台时空机,我会坐着它通往哪里。 于是我驾驶着这台时光机,驶向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里,我成了你的母亲,我唤你尽欢。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在那个世界,我抚养你平安长大,将世间一切美好都给你。 你渐渐成长,从牙牙学语的稚嫩孩童,到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再到温婉端庄的妇人,而我也渐渐老去。 在某个秋末,我们靠在一起,在你最后一次伸手拂过我苍白的鬓角,堆在脸庞的褶皱时,我闭上眼睛,离开了你。 第四年医生停掉了我的药物,他让我出去走一走。 于是我同池夏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去攀岩,去徒步,去荒漠看戈壁,去极寒之地看极光。 无论是抬头观星,还是低头望海,我都发现自己好渺小。 我们像是偌大苍茫中毫不起眼的浮游。 妈妈,原来世界真的很大,我的心不该永远被困在囚笼里。 来到京市的第五年和第六年,我都没有再去咨询过心理。 是病好了吗? 我想不是,我已经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生病。 我有了必须活着才能完成的事情。 这是你离开的第七年,临市的冬天又下起了雪。 我有了孩子,她的眉眼与你很像,于是我为她取名为“尽欢” 妈妈,我现在是一棵小草,也是一棵大树。 一棵岁岁枯荣生生不息的野草,一棵肆意生长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49.琐事番外一 1.刚来京市那会儿,池夏确确实实跟他爸断了联系,生活费也就跟着断了,虽然手里还有些,至于有多少? 勉强够两人不工作正常花销三年吧,但池夏觉得这些不够给白应怜提供一个更好的生活,所以私底下偷偷兼职,他学校的课少,都是趁白应怜上课时去,是些小生意,最后却赔本了。 晚上,在白应怜睡着后,内疚地偷偷抹眼泪,最后还是让白应怜发现了。 估计白天搭讪白应怜的学长也没想到,疏离孤寂的清冷学妹,夜里会抱着她偷偷哭泣的小娇夫,轻声安慰。 2.两人一起在白应怜学校附近的老小区租了房子,继续同居。 有次周末两人都没出门,白应怜喜欢坐在客厅地毯上做功课,池夏一般会枕在她腿上打游戏,白应怜学累了就靠在沙发上休息。 家里也没菜,池夏要点外卖,白应怜说要去买菜自己做,两人就直接穿着睡衣去楼下超市买菜。 睡衣是情侣款。 小区里住的年轻人少,两人在长相上都挺不错,加上池夏这人自来熟,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很快就记住了他们,池夏仍用之前去海市那套说辞。 逢人便打招呼。 “唉,张大爷吃了吗?” “小池啊,又跟媳妇出来买菜啊?” “啊对对。” ..... 以至于全小区的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对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夫妻。 2.有次池夏从网上刷到夜里会有流星雨非要拉着白应怜躺在阳台上看。 两人躺到半夜,也没看见流星。 白应怜问他如果真有流星雨,他想许什么愿。 池夏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希望自己可以回到十七年前。 白应怜愣了一下,又问他,回到那个时候做什么。 “回到那个时候把你偷出来,然后养大你,宠着你,谁敢欺负你,我就揍回去。” 本来正煽情呢。 白应怜淡淡开口,“你想当我爸?” 池夏:…… 多好的氛围啊,气得池夏转身狠狠抱住她,闹着晃她,又埋头在她耳边蹭来蹭去,“媳妇媳妇,我要当你老公。” 白应怜被他逗笑,伸手去抵着他脑袋,“起开,痒死了。” 她嘴上嫌弃,嘴角却没下来过。 3. 池夏的厨艺一直在稳步提升,每天变着法的给白应怜做好吃的。 白应怜被他养的确实不错,更开朗了,也更胖了。 认识池夏之前白应怜只有79斤,她大二时已经被他喂到了95斤,池夏为此大受鼓舞,厨艺更是突飞猛进。 3.池夏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藏在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压在一沓乱七八糟的票据下面。 白应怜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池夏记性很好,好到她随口说一句“今天有点头疼”,第二天他就会问“还疼吗”。好到她吃完一瓶药,新的一瓶已经放在桌上了。好到她复查的日子,他从来不需要闹钟。 那本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病历号、医保号、主治医生的电话。然后是日期,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9月3日,第一次就诊,开了舍曲林,早半片晚一片。副作用:恶心、嗜睡。 9月4日,恶心,没吐,中午多睡了一个小时。 9月5日,还是恶心,吃了半块面包。 9月7日,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 9月12日,药量加到早一片晚一片,副作用减轻。 10月,换了药,艾司西酞普兰,早一片。副作用:口干、乏力。10月15日,说累,睡了十二个小时。 11月,状态好转,主动说要去超市。 12月,停药三天,复发。 …… 大一那一年,池夏聊天最频繁的是白应怜的心理医生。每天,雷打不动。 “今天她说困,正常吗?” “今天没怎么吃饭,是不是药的关系?” “今天哭了,问她为什么不说,我该怎么办?” 心理医生一开始还回,后来回得越来越慢,再后来直接说:“你不用每天汇报,她的情况在好转。” 池夏说:“好的。” 第二天继续发。 心理医生想拉黑他,不止一次。 4.刚到京市那一年,白应怜刚开始接受治疗,病情没什么好转,池夏很害怕白应怜离开,怕她不要他,怕她某一天突然消失。 但是他不敢说。 因为觉得说了的话就像在诅咒她。 所以他只能通过拥抱来一遍遍确认,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她抱在怀里,抱得死死的。 手臂箍着她的腰,腿压着她的腿,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有时白应怜一翻身,他立马就醒了。 “怎么了?”声音沙哑,眼睛都没睁开。 “上厕所。”白应怜说。 他就会松开手,等她回来。 在她躺下的那一刻,他又把她捞进怀里。 周而复始。 5.一天夜里两人盖着被子纯聊天,池夏好奇询问白应怜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本以为是自己为她弹琴时,毕竟那时候,池夏是真的可以从她眸中看出喜欢。 白应怜摇头。 “是一个课间。” 白应怜笑盈盈跟他讲那天发生的事情。 池夏这才想起来,高三上学期他为了能天天看到白应怜,于是有事没事就待在教室里,那时候宋济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本诗集,还装作高深的模样念给他听。 “泰戈尔曾说过,‘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池夏嗤笑一声,觉得说的净是些没用的废话。 于是随口接了句,“世界以痛吻我,我直接去他妈的世界。” 那时白应怜从他身边经过,到后排接水,听了这话,垂眸扫了他一眼。 池夏注意到白应怜的视线,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爆粗口才瞧自己的,于是一连串心虚小动作,撩头发,蹭鼻尖,左顾右盼的坐直。 等白应怜回到座位时,池夏给了宋济凡重重一拳,“都怪你。” 宋济凡无辜躺枪,“我干什么了我?!” 黑暗里,白应怜眉眼弯弯。 “当时看你是因为觉得你说的很对。” “那时候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听到宋济凡念这句话时,我就想世界以痛吻我,我为什么还要回报它?” “没想到你直接说出来。” 池夏耳边传来身旁人笑语盈盈的声音,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6.两人回到临市解决完王勇明的案子后开了家酒吧。 曾经二中后面那片巷子被彻底报废,被推成平地,重新建了新的商业街,人流密集,监控也无死角。 池夏就在那块挑了家店面,离他与白应怜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远。 他给它取名为“后巷” 门脸不大不小,招牌也没有很明显,但有些固定的老顾客。 里面装饰是他自己画的图纸,宋济凡王皓兄弟几个帮忙刷的墙。 宋济凡王皓两人工作清闲,常来跟他聚。 池夏其实很适合酒吧老板这个身份,他很喜欢跟人聊天,也喜欢听故事,喜欢在别人喝多时递杯温水过去,说一句“差不多了啊,再喝我让白律师来抓你。” 然而,白律师真的来抓过人。 有次池夏喝大了,跟人吹牛逼,“我老婆是临市最牛逼的律师”正好被赶来的白应怜撞见。 她面无表情走进来,把他从吧台上拎起来,一路带到后门,往墙上一按,“池夏,你再喝成这样试试。” 池夏酒醒了一半,笑嘻嘻的看她,“老婆,你来了啊。” 她踹了他一脚,带着他回家。 第二天他给她发消息:“腿疼。” 她回:“活该。” 他又发:“但是你那一脚真帅,醒来后我回味了一早上。” 白应怜没回消息。 夜里回到家里,池夏从桌 上看见一盒跌打药。 白应怜洗澡出来看见他站在桌前笑得像个傻子。 白应怜:..... 7. 池夏虽然二十好几的人了,但还有小孩子习性。 后来池夏把酒吧隔出来一半,做成了公益空间,白天免费给附近小孩写作业,晚上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歇脚。 白应怜律所接了法援案子,有时没地方接待当事人,就直接约在他这儿。 池夏就会给腾出角落,倒杯水,然后躲到一边忙自己的。 有次白应怜忙完出来,看见他在吧台后面跟一个小孩下棋,那小孩是附近农民工的儿子,父母加班没空管,他就让小孩来店里待着,写完作业陪他下两盘。 白应怜就站在他身后看。 池夏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怎么?白律师要告我雇佣童工?” 她说:“池夏。” “嗯?” “你很好。” 池夏愣了愣,笑得得意,“废话,我不好,你当年能看上我?” 白应怜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白应怜带着人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儿跟小孩下棋,笑得一脸灿烂,跟高中那年冬天一模一样。 她想,这人怎么快十年了还是没变。 还是那么耀眼。 8.空闲时,两人喜欢窝在家里看电影,他们偶尔也会想:如果没遇见对方,自己会在哪儿。 白应怜想,如果没有池夏,她可能还在临市某个顶楼坐着,把腿悬在外面吹风,可能哪天风大一点,她就下去了。 池夏想,如果没有白应怜,他可能还在混,不知道混到什么时候,混到哪天出点什么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幸好他们遇见了。 所以她现在站在法庭上替那些被欺负的人说话,他在酒吧陪那些喝多的人聊天。 她偶尔还会做噩梦,梦见她妈,梦见王勇明,梦见白庆基追着她打,但醒过来后,旁边有个人躺着,死死抱着她,压的她喘不过气,还打呼噜。 她就踹他一脚。 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嗯?怎么了?” “没事,睡你的。”白应怜往外挪了挪,想喘口气。 “哦。” 池夏翻个身,又把她捞进怀里,继续睡。 9.两人第一次在一张床上睡觉时,都没顾忌那么多。 那时候白应怜夜夜梦魇,池夏就抱着她,轻拍着哄她入睡。 后来两人一起睡就成了习惯。 其实池夏睡觉不老实,爱翻身,爱抢被子,爱往她那边挤,白应怜从前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池夏就克制着不动,白应怜跟他睡在一起,就会睡的很沉。 池夏不知道的是,这与他身上温度有关。 白应怜小时候挨打多了,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怎么都捂不热。 而池夏是火炉体质,浑身烫烫的,往那一躺,跟个人形暖宝宝似的。 她半夜冷了就自动往他那边挪,他就自动把她捞进怀里,迷迷糊糊的问:“老婆,冷不冷?” 白应怜有时醒着,就说:“不冷。” 池夏就继续睡。 有时白应怜没醒,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过。 后来白应怜就养成习惯,冬天必须抱着他睡,不然睡不着。 夏天的时候白应怜嫌他热,想分被子睡,结果分了三天,她又把他捞回来。 池夏问:“你不是嫌热吗?” 白应怜:“热就开空调。” 池夏乐了,故意逗她:“那你怎么不早说?” 白应怜:“你也没问。” 池夏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后来池夏学乖了,夏天把空调开的足足的,然后就抱着她睡,她在他怀里,手脚冰凉的贴着他,他热出一身汗也不撒手。 白应怜问他:“你不热吗?” 池夏:“热。” “那你怎么不松手?” 他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我怕你冷。” 50.琐事番外二 10. 两人第一次算得上顺其自然。 大三的那一年,两人出去谈了一笔很大的生意。 合同签下来后,白应怜心情不错,池夏做了顿饭庆祝,两人都喝了酒。 其实两人酒量都不错,白应怜反而略胜一筹,池夏喝多后酒开始飘飘乎,白应怜到是清醒。 池夏飘了就开始说胡话,抱着白应怜的胳膊撒娇:“老婆,你今天在谈合同的时候太帅了,我在一旁看着,心跳的砰砰的,跟高中的时候似的。” 白应怜:“你高中的时候心动过?” 他说:“当然!第一次见你,你打完架看我那一眼,冷漠又帅气,我心动了一整晚。” 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已经快睡着了,她躺倒旁边,他翻身把她捞进怀里,意识模糊的说:“老婆,晚安。” 白应怜一开始没讲话。 半晌,她开口,“池夏。” “嗯?” “你今天心动了吗?” 没等池夏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过身来,垂眸看他。 池夏看见她眸中闪过以前不曾有的东西,心跳一下就快了,困也不犯了。 “现在很心动。”他说。 白应怜低下头,在他鼻尖亲了一下。 池夏整个人都醒了。 ...... 那天晚上的事,第二天早上池夏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比他冷静多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他倒是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事后她躺在他怀里,池夏抱着她,半天没说话。 白应怜察觉到异常后,问他:“怎么了?” 池夏难得委屈,“老婆,你不会嫌弃我吧?”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白应怜叹了口气,“第一次都这样。” 听见白应怜叹气,池夏心如死灰,“那你还愿意娶我吗?” 白应怜闭眼假寐,还是第一次听到男人用娶这个词。 池夏见她不讲话,开始疯狂输出,“白应怜,我可是个纯情男大,你不可以做负心汉,要对我负责,我第一次都给你了,你必须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要做唯一的正室!” 白应怜抬手手动给他闭嘴,“池夏,少看点没用的宫斗剧。” 后来他问过她第一次是什么感觉。 白应怜:“疼。” 池夏:“啊?那你怎么不早说?” 白应怜:“说完你会停吗?” 池夏想了想,老实回答,“不会。” 白应怜踢了他一脚。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疼完之后还挺好的。” 池夏像只狗一样凑过来,“好什么?” 白应怜推开他:“不告诉你。” 11. 有次白应怜问池夏。 “池夏,你以前想过自己会过这种日子吗?” 池夏正在厨房做饭,闻言回头看她,“什么日子?” 白应怜:“就....这样,做饭,等人回家,抱着人睡觉。” 池夏想了想,笑笑,“没有,我以前觉得我这种人,能活到三十岁就不错了,哪有想过这些。” 听了他的话,白应怜久久没有回答。 池夏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但是我遇见你了”他说:“所以我就想,想跟你过一辈子,过到老,过到死,过到下辈子还能遇着。” 白应怜看着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跳。 她开口:“池夏。” “嗯?” “你做的饭煳了。” 池夏回头一看,锅里的菜真的糊了。 他手忙脚乱的跑去关火,白应怜没忍住笑出声。 那天晚上吃完饭,白应怜坐在沙发上看书,他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池夏老老实实抱着,也不说话,跟她一起看书。 过了会儿,白应怜忽然开口叫他,“池夏。” “啊?” “我也是。” 池夏愣了愣,“什么也是?” 白应怜:“以前我也没想过,但遇到你以后,我也想,想跟你过一辈子,过到老,过到死。” 池夏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些,他没有回答,白应怜却感觉到有东西滴落在她肩膀上。 白应怜回过头,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池夏红着眼蹭她的掌心。 12. 从前白应怜从来没想过要个孩子这个问题 她的前半生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 活下去,长大,离开那个家。至于以后要不要结婚、要不要生孩子,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跟她没关系。 后来遇到池夏,结婚成了“可以想”的事情。 但孩子? 她还是没想过。 有一次池夏提了一嘴,“以后咱们要是有个小孩”,她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什么小孩?” 池夏看她反应那么大,笑了笑,“就小孩啊,小小只的,跑来跑去喊爸爸妈妈。” 白应怜缄默良久。 “我没想过。” 池夏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神软了下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白应怜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由于恐惧,让她不敢。 她怕自己变成她妈那样。 她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妈妈”应该是什么样。 她只知道赵引娣是什么样。 她怕自己哪天也会失控,也会抄起东西朝自己的孩子砸过去,也会在打完之后抱着孩子哭说“妈不是故意的”。 这些池夏都明白,所以他也不提,想着慢慢来,如果白应怜想要孩子,那他们就生,如果不想,就他俩过他们的,也不错。 转折点在她刚回到临市没多久,那会儿她一边忙着查手里的事,还要兼顾律所分配的任务。 那天她去一个社区做法律援助,有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咨询。那女人被家暴,想离婚,但没工作没存款,怕孩子判给对方。 她一边说一边哭,她儿子在旁边,五六岁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不似其他孩子那般吵闹。 白应怜跟他说话,他小声说:“妈妈哭了,我要陪着妈妈。” 咨询结束之后,那女人去办手续,小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白应怜办完事出来,看见他还在那儿,坐得端端正正的,手里攥着妈妈留给他的半块饼干。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小孩抬头看她,眼神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她忽然想起池夏的眼睛,也是这样。 小孩忽然把手里的饼干递过来,说:“姐姐,你吃吗?我妈妈给我的。” 白应怜:“我不吃,你吃。” 小孩:“可是你看起来很累。” 白应怜久久没开口。 那天晚上回家,池夏发现她有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白应怜:“池夏,你说,如果有一个小孩,会把自己唯一的饼干分给别人,是因为什么?” 池夏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大人教得好吧。” 白应怜想了很久,她淡淡开口,“那如果我有一个小孩,我应该能教好。” 池夏晃神片刻,眼睛瞬间亮起来。 “你是说……” 她看他一眼,面无表情,“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他扑过来抱住她,乐呵呵的。 她任他抱着,嘴角也跟着上扬。 12. 怀上的时候白应怜二十六。 是白应怜自己发现的。 那天早上起来莫名其妙想吐,她站在洗手台前愣了半天,然后出去对池夏说,“你开车,去医院。” 池夏吓了一跳,眉头拧成川字,“怎么了?哪不舒服?” 白应怜:“没不舒服。可能是怀了。” 池夏张着嘴,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絮絮叨叨,“你怎么知道是怀了?你有什么感觉?你难受不难受?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开窗?要不要……” “闭嘴。” 池夏瞬间噤声。 等检查结果出来,确实是怀了。 池夏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哭。 她垂眸看他,问他,“你哭什么?” 他抬起头,满脸眼泪,“老婆,我高兴。” 白应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但她蹲下来,伸手将他抱住。 “行了,起来吧。”她说,“丢人。” 他抱着她不撒手,“再让我蹲会儿,腿软。” 13. 白应怜怀孕的时候,池夏把她当祖宗供着。 早上起来,早餐已经做好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老婆,粥在锅里,鸡蛋剥好了,水果切好了,牛奶温好了。我去店里了,有事打电话。——你的亲亲老公” 她看着那张纸条,唇角带笑的吃完。 中午池夏准时打电话过来,“喂喂喂,老婆,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你做的便当。” “好吃吗?” “还行。” “那我明天再做。” 晚上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凑过来听肚子,那时候才三个月,什么都没有,但他 就喜欢这样。 白应怜问他,“你听得见什么?” 池夏:“听得见咱们的小孩在说,爸爸你好,我是你小孩。” 白应怜:“……你有病。” 池夏:“有,想你想的。” 白应怜给了他一脚。 后来肚子大起来,白应怜行动不方便,池夏就更夸张了。 走路要扶着,洗澡要守着,半夜她要翻身,他比她还警醒,立马起来问:“怎么了?要什么?渴了?饿了?腿抽筋?” “我就要翻个身。” “你翻,我帮你。” 白应怜有时候会想,她妈怀她的时候,有人这么对她妈好吗? 应该没有。 所以她才会变成那样。 那自己呢?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旁边那个池夏。 自己应该不会。 因为这个笨蛋在。 14. 白应怜有感觉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她推醒一旁的人,轻声叫他,“池夏。” 池夏睡得迷糊,“嗯?” 黑夜里,白应怜冷静开口。 “要生了。” 听了这话,池夏一下子弹起来,整个人都清醒了。随后慌里慌张,袜子穿反了,鞋找不着,钥匙掉地上怎么都捡不起来。 白应怜躺在床上,看着他这副滑稽模样,有些想笑。 “你别慌,我还没慌呢。” 池夏不承认,“我没慌!我就是…激动!” 白应怜懒得拆穿他。 到医院的时候,池夏手一直握着她的手,白应怜疼得说不出话,他就一直说:“媳妇,我在,我在这儿,你疼就掐我,没事,我皮厚。” 白应怜真的掐了他。 池夏一声没吭。 后来进产房,他不让进,就在外面转圈。 护士出来一次他就扑上去问,问到第五次的时候,护士都无奈了,“先生,您别急,很顺利的。” “我不急!不急,不急……” 后来终于生了,母女平安。 池夏直奔白应怜,见她脸色发白,毫无血色,哭着跟她说:“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 又不敢碰她,怕她疼。 “老婆……疼不疼?” “你说呢?” 池夏鼻涕掉了出来,“我心疼……” 白应怜没心思顾忌他,“行了,看看你闺女。” 池夏这才看向躺在一旁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 池夏低头看那个小小的人,眼眶又红了。 这次白应怜没说他丢人,因为她也想哭。 15. 白应怜给孩子取名为尽欢,池尽欢。 小名是阿莱起的,叫“小芒果”,因为她刚生下来的时候皮肤黄黄的,像个小芒果。 阿莱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手抖的像个筛子。他这辈子没抱过这么小的东西,生怕给弄坏了。 池夏在旁边看着,开玩笑道:“哥,你放松点,她又不是炸弹。” 阿莱瞪他一眼:“你懂个屁。” 随后又低下头看那个小人,声音忽然软下来,“小芒果,我是你阿莱舅舅。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小小的池尽欢在他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哈欠。 他想起很多年前,与白应怜第一次见面,她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如今她也有自己的小孩了。 真好。 16. 池尽欢的日常 池尽欢三岁的时候,问她妈:“妈妈,为什么爸爸叫你老婆?” 白应怜正在看卷宗,见自家闺女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耐心同她解释,“因为你爸笨笨的,只会叫老婆。” 池尽欢不懂父母的甜蜜话语,自动将笨转化为有病,于是又跑去问池夏,“爸爸,妈妈说你有病。” 池夏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对,爸爸有病,相思病。想你妈想的。” 池尽欢不太懂,但觉得爸爸笑得很好看。 池尽欢五岁的时候,问她妈:“妈妈,为什么阿莱舅舅老盯着我看?” 白应怜同她讲,“因为他把你当女儿。” 池尽欢说:“可是我不是他女儿呀。” 白应怜:“嗯嗯,但他还是把你当女儿。” 池尽欢想了想,跑过去抱了抱阿莱。 此时小小的池尽欢比寻常孩子要聪明些,她悄悄趴在阿莱耳边,“阿莱舅舅,虽然我不能叫你爸爸,但以后我会给你养老的。” 阿莱被她逗的合不拢嘴,心口却酸酸的。 “好,我们小芒果以后给舅舅养老。” 51.池家小女 池家有一小女,性子实在恶劣,可胜在,即便如此,照样有人爱她。 池尽欢不同于池夏与白应怜,或者说她的性子不像两人的任何一者。 妈妈性子清淡,却疼爱她,在外,人人称她白律师,经她手的案子,没一个人不敬佩她,尽管是对方律师。 她爸性子就更不用说,在家时黏她妈黏得紧,她还没到十八就迫不及待地要赶她出门,想跟她妈过二人世界,在外倒也……有个人样。 还有一个疼爱她的舅舅,舅舅没有爱人,也没有孩子,视她如己出,什么宝贝都想买给她。 妈妈是临市赫赫有名的律师,爸爸手下产业数不清,舅舅经营了几家纹身店,就连一年见不到几次的爷爷,也是临市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她自小待在舅舅身边,父母更多的喜欢过二人世界,偶尔爷爷会带她出国到处飞。 对于池尽欢来说,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其次就是爱。 遗传了母亲的眉眼与父亲的高鼻梁与薄唇,一双杏眼,偏又长到一米七,一双长腿又细又白。 远远看去,长相偏中性,疏离又带着几分戾气,可那双眼睛,中和了她的戾气,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凶,只是冷。 她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人群的焦点。 故而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行事张扬,从不看人脸色。 旁人眼中的她是被宠坏的温室花朵,任性妄为,实则内心通透,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从不屑于伪装温婉,亦不愿迎合世俗,活得恣意潇洒,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她始终昂首挺胸,既然拥有足够的安全感,便无需小心翼翼。 池尽欢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委屈”二字,只有随心所欲的快乐与自由。 她的人生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旁人挤破头想挤进去的圈子,她生来就在中央。 可在十八岁这年,从小在爱里长大的池大小姐也为爱所困。 父母虽在资金上从不缺她的,可也不愿把她送进国际学校,于是两人又将她送进他们相识的学校----二中。 “到了学校低调些,身份啥的倒也没必要隐藏,惹事前先考虑清楚自己能否承担后果,都是高中生了,别想让我跟你妈替你擦屁股。” 这是池尽欢她那不靠谱的爹在开学前对她说的话。 因为性格原因,池尽欢从小被叫家长的次数可以绕地球转一圈。 “哦。” 这是池尽欢对她爸的保证。 然而在开学第一周,刚保证不惹事的池大小姐就把同班同学给揍了。 高一八班的教室里。 池尽欢一脚踢在躺在地上男生的小腿上,桌椅歪倒,课本乱七八糟散落一地,周围尖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开学第一周,尽管男生交友速度快,可与卧倒在地上男生自称兄弟的人却没一人上前。 池尽欢走到那男生身边,黑长发垂落,垂眸蔑视着瞧他,如同在看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男生下意识抱头求饶,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手贱!再也不敢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周围许多同学甚至没有搞明白情况。 男生名为孙建,一分钟前似乎还站在最后一排一位女生旁,低头不知在干什么。 然而准备回座位的池尽欢看见这一幕,对着孙建就是一脚,随后又是一拳,迅如掠影,孙建被打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没等孙建反应过来,池尽欢疾如闪电,近身,一个回身肘,将他打倒在地。 一连串动作结束,不过六十秒。 池尽欢自小跟着阿莱舅舅学格斗,看着身形清瘦,可身上的肌肉一点不少。 池尽欢将碎发别到脑后,神色冷淡,“说什么?大点声?” 孙建憋红了脸,可身上的伤还疼的厉害,但见池尽欢准备要再次动手他忙开口,“对不起!我不该手贱!” 池尽欢嗤笑一声,转身拉过还坐在后排,被刚才一幕吓到的女生,“跟谁道歉?” 孙建又冲着瑟瑟发抖的顾凉月大声道歉。 顾凉月还沉浸在刚才孙建被打的场景里,如今当事人正握住自己的小臂,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一分钟前,孙建趁着下课人乱,对她动手动脚,尽管她刻意与对方拉开距离,孙建还是不依不饶,不仅蹭她的腿,还抬手往她胸上探。 她脾气软,也没遇到这样的情况,一时惊慌,忘了反抗。 池尽欢松开拉顾凉月的手,蹲下身笑着警告他,“手不想要可以剁掉,乱发情下面的也可以剁了。” 她向来如此,与寻常女孩不同,嘴毒且什么都敢说。 孙建下意识闭紧双腿,池尽欢笑的瘆人,他怕她真敢做出那种事。 不过开学第一周,大家也是才从初中升上来的孩子,尽管有些人生在县城,初中也是一堆爱打架的混混,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一时竟没人去找老师打报告。 池尽欢起身,低声询问一旁的顾凉月,“不好意思啊,刚一时没忍住,介意把这事闹这么大吗?” 比起刚才浑身戾气的她,如今的池尽欢更像是做错事认真道歉的小孩子,带着该有的心虚与歉意。 顾凉月一时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担心事情闹大可能会有人说自己的闲话。 视线落在池尽欢圆圆的杏眼上,刚如同混混般的印象瞬间烟消云散。 这哪是什么女痞子,分明是心地善良的比格! 顾凉月连忙摆手,头晃得厉害,“不不不,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要不是池尽欢,如今委屈到哭的就是她自己,再说自始至终都是孙建在骚扰自己,她有什么错? 得到肯定的回答,池尽欢才扬起唇角。 人家都感谢她了,看来这件事她的处理方式十分不错。 于是池大小姐一高兴就上头的习惯又来了,她转身冲着班里还在看戏的其他同学道:“真不好意思啊,打扰大家学习了,一会儿请大家喝奶茶。” 说完冲着大家摆摆手,“学习吧,好好学哈。” 她这副样子仿佛刚打架不是她似的,周遭学生,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有人偷瞄了两眼还躺在地上的孙建,纷纷老实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瞬间安静的过分。 池尽欢转身回座位时才发现后门站着一群隔壁班的学生。 刚动静太大,又是下课时间,走廊上堆满了看戏的人,然而在她看过去时,那群人不约而同的散了。 池尽欢倒没觉得有什么,回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低头玩手机。 她与她妈不同,成绩并不出众,不上不下,一直卡在中间。 池夏时常拿着她的成绩单沉思,是不想学,还是懒得学? 难不成真遗传了他的基因,在学习上没什么天赋?! 池尽欢望着抓耳挠腮的池夏,思考她爹到底是靠什么追到她妈的。 看着她爹那张脸,她明白了。 大概是脸吧。 原本八班的同学并没有把池尽欢的话当回事,然而下课时,一位穿着十分骚包且高壮的男生提着一堆某星克的袋子走进教室,一杯杯的发,大家才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在教室里就动手了。 某些同学喝着奶茶,心里暗暗想,这种好事能不能多来几次?不过,打了他可就不许打我了哦。 分发到孙建时,骚包男特意绕过他,身上链子叮叮当当地响,他来到顾凉月身边,弯下腰冲她礼貌笑,“你就是顾同学吧?” 蔡秋旭打开袋子给她看,“看看喜欢什么口味?” 其他人是随机发送,蔡秋旭却礼貌将选择权交给她,顾凉月有些受宠若惊,她瞄了一眼面前甚至可以用魁梧来形容的男生又瞅一眼袋子,里面放着几杯奶茶,每一杯颜值都不错。 蔡秋旭冲她咧嘴笑,“都是池姐请的客,不用跟我客气。” 他笑得可以用憨厚来形容,顾凉月表情复杂地望向外貌与性子十分违和的男生。最后她拿出一杯偏粉色的,小声道谢,“谢谢。” 顾凉月回头望向最后一排靠门的池尽欢。 许是刚刚动手的原因,她有些热,将校服外套脱下搭在座椅靠背上,夏季校服衣领的扣子也被她解开两颗,若隐若现地露出锁骨。 她个子高,腿又长,左脚抵在桌脚,右腿屈着,座椅前半边翘起,身子半扬着,垂眸玩手机,十分悠闲,教室里小声低呼与讨论,似乎都与她无关。 池夏让她低调,所以她听话穿上校服,只不过校服穿在她身上,也难掩那份特别。 顾凉月注意到她左耳有三枚耳钉,一处在耳骨,另外两处在耳垂,都是最低调的黑钻。 然而顾凉月却觉得,那耳钉格外吸睛,而她真的……很帅。 池尽欢像是察觉到视线一般,抬眸与她对上,又冲她扬唇笑了笑。 顾凉月迅速回过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又忙不迭低头,深呼吸,掩盖自己的心跳。 蔡秋旭分完奶茶,回到池尽欢身边,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池姐,你可别嫌我啰嗦,今天你打架的事估计已经传到老师那了,要是让你爸妈知道……” 蔡秋旭是尤澄的孩子,小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一架,然而从小被惯着长大的小少爷哪里打得过同样被宠着却学格斗的池尽欢。 于是白天相识,下午蔡秋旭就成了池尽欢的小弟,并被对方当马骑。 当天池尽欢小魔王被白应怜狠狠的教训了一顿,池夏半夜偷偷给她塞了两块糖,并对她竖起大拇指,“爹的好闺女,真是好样的。” 想当年你爹在尤澄那可没少受气。 五岁的池尽欢不懂他爹那些弯弯绕绕,她从小就与白应怜站在统一战线,反手将这件事告诉了她妈。 当天夜里,她爹又被她妈训了一顿。 而蔡秋旭自那以便成了池尽欢最忠诚的跟班,自初中觉醒后,叛逆的蔡大少爷便要转到池尽欢的学校,自那以后两人便形影不离,不过初中三年池尽欢受够蔡秋旭天天围着她转,在开学前,她随口跟池夏提了一嘴,让他跟老师打声招呼把两人调开,别在一个班。 池夏巴不得让姓蔡的那小子离自己闺女远远的,于是大手一挥,跟闺女保证,“宝贝放心,这种小事包在爹爹身上。” 于是开学当日,蔡秋旭看见分班名单上,自己的名字与池尽欢的名字隔得十万八千里,才意识到池尽欢竟然这么不想跟自己一班。 于是一米九个子,往那一站跟一堵墙似的的蔡大少爷,抱着池尽欢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池尽欢!你为什么不想跟我一个班!” 池尽欢抬手推开他的脑袋,一脸嫌弃,“姓蔡的!别把你鼻涕弄在我身上!恶不恶心!” 蔡秋旭委屈的不肯撒手,拿着纸巾给她擦衣服,“离了我,谁给你当跟班啊……谁来伺候你啊……” 两人在人群里本就惹眼。 在周边人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时,池尽欢有些后悔跟她爸随口提的这一嘴。 初中两人一个班时倒还好,蔡秋旭除了跟池尽欢玩,身边还有其他的朋友,然而到了高中,两人分开,蔡秋旭直接舍弃交朋友,一下课就往八班后门跑。 得亏池尽欢身旁的位置一直没人,不然同桌也让他烦死。 蔡秋旭抱着池尽欢的手左瞧右瞧,想看她有没有受伤。 池尽欢手比寻常女孩子的手更大一些,但跟蔡秋旭比还是小,她常年练拳,拳峰与指腹根部都有一层薄硬痂。 打孙建根本不需用力,他这种只会欺软怕硬窝里横的男生什么都不会,一点惯性与技巧就能撂倒。 池尽欢抽走手,提醒他,“快上课了,快点回去吧。” 上课铃声响起,蔡秋旭才不情不愿的起身,从后门走出去。 这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池尽欢将手机扔进桌洞,抽出数学课本,放在桌面,百无聊赖的翻着。 然而班主任迟迟不来,班里渐渐乱起来,同学还在低声讨论打架的事,就在这时班主任顶着反光的头皮走进教室。 他瞧了瞧讲台示意大家静下来,随后又冲门外招了招手。 在班里都静下来时,少年走进教室,他穿着同台下一样的校服,然而脸庞清冷如月,干净透彻,身子挺拔,周身萦绕着宁静安逸之气,在空气里慢慢氤氲,校服在他的承托下都时尚了几分。 “大家好,我叫言念”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池尽欢抬眸与他对视,往日只在练拳时随着肾上腺素才应出现的心跳,在这个普通的课堂出现了。 少女的喜欢轰轰烈烈,毫无征兆的被点燃,如同烟花升空,轰然炸开,在万众瞩目下,热烈而又绚烂。 52.池家小女 大概是因为从小什么都不缺的原因,所以见到喜欢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想将对方收入囊中。 只可惜并非什么都事事如她愿。 很显然,言念并不喜欢她,甚至算的上讨厌。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池尽欢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引起言念的注意。 包括但不限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美救英雄,为了喜欢的男孩硬着头皮学习,挤进年级前十,只为在成绩单上的名字离他更近一些,悉心照顾多病的他。 然而言念对她依旧冷着脸。 终于,追了两年还没追到手的池尽欢彻底恼了,在一个午后,她将人堵在楼梯口,双手撑墙,将人环住。 “言念,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 言念板着一张脸,眼神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嫌恶。 “池尽欢,你没觉得自己真的很粗鲁吗?你看看你,打架,抽烟,天天浓妆艳抹,哪里有个学生该有的样子,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暴力的女生!” “池尽欢,你的性子真的很差。” “能不能不要再骚扰我了。” 这一刻,池尽欢的世界轰然崩塌,原来这两年的关心在他眼里是骚扰。 池尽欢黑着脸,后退两步。 言念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但碍于面子,垂眸扫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这时的言念还傻傻的以为那个视她如珍宝的女生,在第二日还会如常跑到自己跟前,向自己展示自己新到的口红。 却不知,这竟然是她最后一次离自己这么近。 夜里,后巷中,池尽欢抱着酒杯喝的晕头转向。 池夏跟白应怜度假去了,如今不在店里。 店里吧台服务员认得池尽欢,他也在这工作快十年了,池尽欢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见她喝成这样,不忍心打断,“尽欢啊,别喝了,你爹要是知道,可得生气了哈。” 池尽欢没说话。 她盯着吧台上昏黄的玻璃灯,掏出手机跟阿莱打电话。 从小到大,她最亲的就属阿莱了。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很快被接听。 他大概还在忙,但语气柔和,“喂,怎么了?” 池尽欢听到阿莱的声音就绷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舅舅....” 电话另一端正在给人纹身的阿莱瞬间停下。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脱下手套,将手机贴在耳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池尽欢从小到大就没哭过,爹疼,妈爱,甚至还有一堆人排着队宠她,从小性子又直又倔,但没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也是受了委屈从不憋着,当场反击回去。 四岁就跟着他练拳,那时候周边没她这么小的,都是跟比她大的孩子对打。 次次被打趴下,次次爬起来,胳膊膝盖青的青,紫的紫,阿莱看得都心疼,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太狠了。她从不说讨厌,也没掉过一滴泪。 然而就是这样的孩子,在十八岁这年哭着给他打电话,因为感情。 池尽欢哭了很久,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跟阿莱通电话,“舅舅,我的性子真的很差劲吗....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讨厌我..” “我明明对他很好....我烟也不抽了...脏话都很少说...就怕惹他生气..可..可他为什么还是讨厌我...” 阿莱沉默了很久,听着耳边自家孩子的念叨,他有一瞬间也很恍惚。 “情爱”二字真叫人难以捉摸,尽管他早已年过半百,可当池尽欢哭着向她询问时,他还是难以开口为她解决。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相爱却是两个人的心跳。 冷风将他指尖的烟吹散,阿莱轻声开口,“尽欢,舅舅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喜欢你,但你很好,不要因为这个否定自己。” 酒吧里的池尽欢听了舅舅的话,还是止不住的掉眼泪。 她捂着胸口,“可是舅舅,我该怎么办?我..我真的好难受。” “如果你真的很难受,那就放下吧,换个人喜欢,或者找些别的事做,既然他让你难过,那他也就不配得到你的喜欢。” ..... 次日,池尽欢顶着一双哭红的双眼去了学校。 言念无意间瞟到她,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 池尽欢走到桌前,低头沉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声音不是很大,但言念就在她身边,听到真切。 高二为了跟言念一个班,池尽欢没日没夜的抱着课本啃,最后也如愿以偿的坐到他的身边。 她追言念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全校都知道。 大家都以为两人最后会终成眷属,然而言念却让她闹了一次又一次的笑话。 池尽欢收拾好后,书包往后一背,直接转身离开了教室。 桌面还有她不要的东西,言念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调换座位,却没想到她直接转了班级。 高二六班,池尽欢从后门走进去,将书包丢在桌上,对着蔡秋旭的同桌开口,“同学,跟你换个座。” 蔡秋旭正低头打游戏,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见池尽欢黑发飘逸,耳钉又重新戴了回去,嚼着口香糖,只是眼睛红肿,一看就哭过。 谁干得?! 这是蔡秋旭第一反应。 蔡秋旭同桌认得池尽欢,立马收拾书包走人。 等人走后,池尽欢坐下才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刚言念一脸不关心的样子,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她这人就是干脆,既说了放下,那就断的彻底,断的干净。 池尽欢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从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眼睛怎么了?哭了?谁弄的?” 蔡秋旭放下手机,凑到池尽欢面前,眸底是焦虑与心疼。 自从池尽欢开始追求言念后,两人的联系就少了。 算是蔡秋旭单方面的跟她绝交,池尽欢因为这事没少生气过。 如今蔡秋旭全然忘了这两年对池尽欢的疏远,两人又回到从前。 池尽欢见到蔡秋旭,委屈劲又上来了,但在两人的关系里,她一直是老大般的存在,所以她又强忍着,“没事。” “不想在那个班待了。” 蔡秋旭猜了个大概,不强迫她,“现在倒是想起我了。” 他又重新靠回座椅,手机被他转来转去。 池尽欢不理他,把课本掏出来,垂眸学习。 她这人被谁看不起,就偏要在那人最擅长的事上打败他。 言念将她贬的一无是处,那她就在成绩上踩他一脚。 池尽欢失恋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她将自己埋在题海里,但依旧我行我素,烟照抽,拳照打,酒照喝,曾经因为言念舍弃的东西,如今她又一样一样的找回来。 只不过,渐渐在学习的过程中,她爱上了学习。 曾经没尝到成绩好带来的好处,老师对她的评价,都带着贬低却又因她的家庭背景不得不讨好。 可当她成绩真的上来后,才知道,原来成绩好,会让别人觉得,你的父母对你是良好的教养,而不是无脑的砸钱。 在高三上的期末,池尽欢终于拿到了年级第一的成绩。 那一夜,池夏为她做了一桌子的菜,白应怜给她包了个大大的红包。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祝福她,池尽欢笑着欢呼。 可在聚餐结束后,池尽欢走在公园,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明明已经打败了言念,明明看见他眼底的不甘,可她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蔡秋旭插着兜默默跟在她身后。 池尽欢脚下踢着石子,她围着围巾,忽然一丝凉意落在她的脸颊,她抬头去看,才发现原来下雪了。 身后的蔡秋旭突然冲向她,牵起她的手往前跑。 池尽欢被她拽的踉跄,骂他,“蔡秋旭你是不是有病!突然跑什么!” 但蔡秋旭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拉着她跑。 耳边是呼啸的风,天空的雪还在不停的落。 商业街的灯光被他们弃在身后。 等终于跑到桥边,蔡秋旭才停下,松开牵着她的手。 两人都大喘着气,额角冒出汗,又被冷风一吹,有些冷。 蔡秋旭扳正池尽欢的身子,认真问她,“池尽欢,你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言念吗?” 他的眼眸很亮,甚至可以用炽热来形容,池尽欢竟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被戳中心事,但仍嘴硬,“不是。” 蔡秋旭被她口是心非的模样逗笑,“我认识的池尽欢确实不会因为一个男人难过。” 池尽欢又扭过头,视线落在蔡秋旭的虎牙上,愣了片刻,看着面前的人,池尽欢想,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蔡秋旭放下了手,望着江面,呼出一口白气。 “蔡秋旭。”池尽欢叫他。 “嗯?” “我很差劲吗?我是不是真的很蠢....追着个不喜欢我的人追了那么久。”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 她对蔡秋旭,百分百的信任,待在他身边,随时都可以卸下一切。 蔡秋旭缄默良久,随后轻声回答,语气认真,“尽欢,你没有错,自始至终,都没有错,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想要成为他喜欢的样子也没有错,那样的你,一点也不蠢。” 他冲她一笑,明媚又美好。 “真的超酷!超勇敢!” 听了他的话,池尽欢微微一怔。 没等她反应过来,蔡秋旭双手放在嘴边,冲着江面大喊。 “池尽欢——!” “尽情的做你自己!” “总有人会爱真实的你!” 那一刻,心底的积雪终于融化,压在她胸口的乌云终于散尽。 ...... 我忠于自己,也热爱着自己。 我足够美好,也值得被爱。 我并非完美,但也不差,我并不粗鲁,也不野蛮暴力。 相反,我很健康,不止身体,心灵同样如此。 我敢于对一切讨厌的事说不,也敢于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很勇敢,也很自由。 所以。 请尽情的做你自己,因为,总有人爱那样的你。 ..... 小剧场: 若干年后,池尽欢环住一旁睡姿不老实的蔡某人,猛地想起曾经种种。 “话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蔡秋旭嘿嘿一笑,“你猜。” 二十年前的蔡秋旭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心动的女孩子,不仅当下自己愿意给她当马骑,以后更愿为她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