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娇》 1. 琵琶 “给她补了那么久身子,家里的鸡都快吃完了,没想到最后竟是个生不出蛋的!” “你说说!这气不气人?!” 听到门外传来婆婆陈氏的咒骂声,伏樱抱着琵琶走到木门前的脚步乱了,更加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怀中的琵琶。 知道陈氏是因为自己多年无子嗣而在门外发牢骚呢。 这么多年来,自己和丈夫陈生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着,就连晚就寝二人都得在中间隔一条被子。 哪来的“生不出蛋”这一说法? 何况那鸡杀了都被她喂到他儿子肚里去了,自己能跟着喝碗汤都是奢侈。 哪儿就把她养的鸡给吃完了? 虽然心中有怨,可碍于是陈生的母亲,自己的婆婆,也只好就此作罢。 寄人篱下便是这般受人不待见。 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伏樱靠在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前缓缓深吸口气,这才推开门扉走了出去。 听到后面传来动静,在院子中闲谈的王氏急忙推了陈氏一把,用眼神示意她赶紧闭嘴。 见伏樱抱着琵琶出来,王氏换了一张笑脸热络地给伏樱打招呼:“陈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树影斑驳的阳光落在伏樱眉清目秀的面容上,倒是衬得她更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本就是江南水乡里养出来柔声细语的女娃,只不过母亲去世后这才跟着父亲来到京中讨生活。 王氏率先搭话,伏樱自然也不会拂了她的面子,照旧笑盈盈的开口回道:“琵琶不知道怎么坏了,我去找个人修一修。” 说罢,没有回头的陈氏倏地心虚起来。 家里人都知道,伏樱最是宝贝这把琵琶,因得是已逝母亲的遗物。 前几天陈氏进屋时,伏樱的琵琶靠在案几边上,她没瞧见就踩了上去,自己摔出个好歹来,还将那琵琶的弦也坐坏了好几根。 看着陈氏那一瘸一拐的模样,伏樱心已明了。 既没有追究,也没有告诉陈生。 还带着陈氏去看了村里的大夫。 只是庆幸陈氏只是崴到了脚踝,而没有摔坏身上其他地方。 也只能怪自己粗心大意,那天将琵琶抱出来清理,结果半路被陈氏使唤到村口的河边洗衣服去,忘了给收起来。 提起这茬陈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加之方才讨论到伏樱嫁到他们家这么多年来,也没给家中添个一儿半女的,也管不得伏樱在不在场了。 陈氏愤愤开口:“自个儿东西不收好,在家里碍手碍脚的!” “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瞎置什么气呢?” 眼见陈氏一发不可收拾,王氏急忙在一旁小声劝阻道。 陈氏:“哼!” 王氏十分为难的被夹在中间给两人处理婆媳关系,又找补说:“我家二娃刚好要进去接他爹回来。你现在去找他,让他顺路带上你,晚上再让他等着你一起回来。” 从这儿走到城中确实还有一段路,且已是下午时分,唯恐天色晚了独自走夜路不安全。 伏樱笑着说道:“那便多谢王婶儿了。” 王氏:“哎呀,不碍事儿!” 这时候,伏樱又转头对陈氏说道:“娘,饭我已经做好了。若是陈生散学早您就等他一起用,要是回来的晚您就不用管他了。” “知道了。”陈氏没声好气道。 她并不限制伏樱进出的自由,甚至很多时候觉得她不在家中才好。 陈生是家中独子,是读书人。 他年少的时,陈氏还时不时对着街坊邻居吆喝道:“我儿子陈生将来可是要高中状元,坐大官儿的!” 他的学问不算差,可就是运气差了点儿。 结果每每无不是止步于门外。 三次落败后,陈生心灰意冷,备受打击,一蹶不振。 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在这十里八乡的巷子里做了教诲稚儿的夫子。 那都还是学宫的老夫子“三顾茅庐”才给请去的。 每月拿着一点微薄的俸禄,家中多半开支,还是看着陈氏和伏樱寻些手工活计做了补贴。 陈生一副温柔素净的书生模样,待人温和,整日里沉默寡言。 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嗜好,却两耳不闻窗外事,在家里属于是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一下的那种。 最近,他似乎又生了重试科举的心思。 陈氏自然是毫无保留的支持自己的儿子,伏樱即便是反对,在这个家里说话也没有多少分量。 告别过二人后,伏樱抱着琵琶匆匆走出家门。 回头,王氏不解道:“你媳妇儿只是生不出孩子,人又不差。怎么每次说话都要夹枪带棒的?伏樱惹你了?” 陈氏只觉得心累:“她就是生不出孩子才惹我生气的!” 闻言,王氏也不好再多劝说什么。 毕竟女人一旦嫁到夫家,膝下没个一儿半女的,再怎么勤快能干终归都会被嫌弃的。 见陈氏快喘不过气儿来了,王氏眼咕噜一转立马给她支了招。 “伏樱生不出来,难不成别人还生不出来吗?” “你家陈生生的俊俏,还怕再找不到一个吗?” 言下之意便是示意让陈氏再给陈生纳个妾。 “对啊!”陈氏听完当即拍手称快,“还是你这老婆子机灵啊!” 自从伏樱进了家门,陈生也没提过过要纳妾之类的话,搞的她都快忘了这茬事儿。 她自诩儿子文采斐然,貌若潘安,喜欢他的姑娘都排到十里八乡去了。 压根儿不差伏樱一个。 于是,她赶紧拉着王氏手亲昵道:“你赶紧给我再物色物色那家姑娘好,事成之后我去布庄子扯两块布,给你做身时新的新衣裳!” 陈氏手巧可是在这边出了名的。 一听有新衣裳穿,王听后的嘴都合不拢了,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我做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罢,还拍拍胸脯让陈氏放心。 刚穿过小巷时就碰到陈生已经回来了。 狭小的巷内仅容一人通过,伏樱抿了抿唇渐渐放缓脚步。 眼下唯有他们二人,陈生也一抬头就看见了伏樱,却还是低下头装作不认识一般。 直到两人快要碰上时,伏樱才小声开口声若蚊蝇的唤了他一声。 “相公。” “嗯。”陈生很快面无表情的应答。< /p>似是觉得这般又不大礼貌,见她怀中抱着琵琶,只好生硬开口询问:“你这是要出门?” 只见伏樱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 这很难认吗? “琵琶断了几根琴弦,趁着太阳还没落山且拿去修一下。” “对了,饭已经做好了。你和娘热一下就能吃了。” “嗯。” 陈生像是一块木头点点头。 伏樱侧身护着琵琶,单薄的背贴在冰冷的石墙上冻的她一激灵,反正陈生看起来也没有让自己先行的意思,倒不如先让了他。 二人在窄巷转身的瞬间,伏樱的头顶恰好擦过陈生微微扬起的下巴。 柔软的细发就这么给人挠了一下痒痒,因贴的近,还能嗅到她衣物上的香味。 觉得香味莫名熟悉,陈生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发现跟自己衣服上熏的香竟是一样的。 几乎是没有再过多的交流,夫妻二人就这般匆匆擦肩而过。 到王氏家门口时,刚好碰到他的小儿子牵着家中那头老牛出来。 “王二!”伏樱喊了他一声。 听到有人喊自己,半人高的王二从牛棚里抬起来头,露出一张干净的小脸。 “伏姐姐,你怎么来了?” 伏樱虽已嫁作人妇,可是王二还是喜欢喊她作姐姐。 这种叫法略有不妥,念王二也还是个孩童,伏樱并无所感也每每应下。 何况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邻居,没那么多讲究。 “您娘说你要去接你爹,我刚好也有点事儿,想请你顺路带带我。” “当然可以!” “姐姐你琵琶坏了?” 伏樱情绪有些低落,心细的王二一眼就看出端倪。 “嗯……” 他安抚着伏樱:“没事儿的伏姐姐,我带你去城里修好就行。” 其实王二还挺喜欢伏樱的,觉得她不仅人生的美,待人也很好。 关键是还会给自己很多好吃的! 二人年纪并不相仿,却罕见的处成了好朋友。 他嬉笑着应下,赶紧又跑回家中找了一个他娘缝的软垫垫在牛车上,给伏樱腾出一个干净的地方。 王二见伏樱一直抱着琵琶,怕她累便问:“伏姐姐,你的琵琶要我帮你放在旁边吗?” “不用了,谢谢你。”伏樱轻轻摇头,婉拒了王二。 牛车颠簸,她还怕将所剩无几的那几根好弦也给颠坏了。 王二爬上牛背,手里拽着一根草鞭,“伏姐姐你坐好,我们这就出发。” “好。” 伏樱背对着王二应道。 老牛慢悠悠的,一步步稳健地驮着两人向前迈步,脖子上挂着掉漆生锈的铁铃铛还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小路间? 牛车本就走不快,平日里都是用来拉货的,可总比自己用脚走要好一点。 约莫走了快要半个时辰二人才到了城中。 此时人来人往,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 牛车在这里容易挡道碍事,得牵到别的地方。 “伏姐姐,我先把牛拉过去衙门门口。你修完琵琶在城中转一圈再来衙门口找我。” 2. 晟王 王二的父亲王守朝是京城衙门中的一个兢兢业业的小捕快,为人刚正不阿,口碑极好。 乡邻也很信服他,村里偷鸡摸狗小打小闹一类的闲散事都是他爹管着。 距离王守朝换岗下值约莫还有一个半时辰左右,伏樱修完琵琶确实还能好好溜达一圈。 她理了理裙摆,边对王二说道:“好,待会儿我给你带糖吃。” 王二一听有糖吃,当即高兴的的拍手,“伏姐姐你最好了!” 天子脚下的京城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尽显盛世景象。 伏樱先前并不是没有到过京城,只是讶异今日街头攒动的人流竟是平日的四五倍,仿佛城中所有的百姓都走上了街头。 看起来像是在庆祝什么。 貌似是节日吗? 走在拥挤人流中穿行寸步难行,还抱着宽大的一把琵琶着实是有些困难的。 好在还是顺利抵达琴坊了。 知音坊。 如其名,这家琴坊只招待“知音”,以及懂音律的人。 这是京城最大的一间琴坊,在城中有着属于自己的楼宇,坐落在城西最幽静的地段。 里面的随便一把琴便是价值连城,坊中的乐师更是技艺高超,大名鼎鼎。 更有甚者能被选进宫中进献歌舞。 与往日不同的是,以往还没踏进琴坊,老远便能听到悦耳动听的琴音,今日怪了居然格外安静。 伏樱走进去绕了一圈,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正纳闷时,就看到身着云纹紫袍,墨发用白玉冠一丝不苟束起的男人,从旁边的耳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锁和钥匙作势要关门打烊的样子。 “掌柜的,今日这么早就要打烊了吗?” 闻声寻去,孔柳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一边忙活一边解释道:“确实要打烊了。” 至此,伏樱暗自咬住下唇懊悔自己来晚了,看来修琴之事得延后了。 过两日便是农忙时节,需得打理家中田地,还不知何时能够抽身再来。 心底失落,伏樱无声叹了口气,对孔柳道:“那便打扰了孔掌柜了。” 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于是孔柳赶紧叫住她,“姑娘留步——!” 紧接着,孔柳走上前来,“姑娘你的琴又坏了吗?” 是“又”,而不是“姑娘你的琴坏了吗?” 被孔柳说中心事,伏樱莫名的心中生出羞意。 说实话,因为这把琵琶,她已经麻烦过孔柳许多次了。 这把琵琶是从自己的外祖母传给母亲,最后再到自己手中的。 年份久远,很多部件都已经老化了,时不时就会出问题。 起初问遍了京中所有的乐坊,到最后只有孔柳这里能修。 所以说,伏樱可以算是孔柳琴坊里的熟客。 觉着自己脸颊隐隐发烫,伏樱不敢去看孔柳的眼睛,只得默默点头。 “确实是……又出了一点儿小问题。” “咚”的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孔柳将门锁丢在桌子上,又重新坐下来。 “拿过来吧。”他对伏樱说。 “啊?……” 伏樱有些愣住了。 “啊什么啊?不是要修琴吗?” “可你看起来有急事,不说都说打烊了吗?” 孔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制成的案几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时不时在上面轻敲,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但面色依旧是那么从容。 既不想耽误人家,可琵琶也很重要。 一番思索下,伏樱还是将琵琶给递了过去。 孔柳接过,微微上抬眉梢仔细看了看,将琵琶从头抚到尾。 只见得所剩完好的琴弦寥寥无几,连背板上都有条约一指长的裂纹。 他问:“这次坏的不轻,摔到了?” 孔柳记得她很宝贝这把琵琶。 伏樱坐在他面前的小圆凳上有些犹豫的点点头。 孔柳没再去深究琵琶损坏的原因,那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负责修好它就行了。 紧接着,他取出工具利索地将琵琶的部件有序拆的出来。 如今已是日落时分,斜着撒向大地金辉也恰好落到琴坊内,正好有一束光打在二人之间,显得格外突出。 金光薄薄一层镀在男人脸上,鼻梁高挺,睫毛纤长,眉眼深邃,简直像是女娲娘娘刻意捏造出来的一尊雕像。 孔柳手上动作利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正如他的人一样。 孔柳年纪轻轻弹得一手好琴,修琴技艺更是也是高超了不得。 容貌天人之姿,唇红齿白,浑身少年气,可谁又能看得出他比伏樱还要年长几岁。 长了一张乖巧斯文的脸,脾气却属实不好,没什么耐心,性子也十分高傲。 能同他聊得来的都是一些熟知音律的人。 原本以为还要等上段时间,没想到很快就好了。 装上最后一根琴弦,孔柳拿起手边准备好的锦帕子,小心翼翼擦拭着琵琶上遗留的木屑灰尘,直至能从琵琶的漆面上映出自己神采奕奕的双目,这才肯罢休。 琵琶修好了,他稳当地递在伏樱手里。 身躯稍稍前倾,伏樱接过崭新的琵琶抱在怀中,无需再做甚检查,她自从腰间掏出钱袋付了报酬。 孔柳没有着急收钱,任由那几个泛旧的铜板随意搁置在桌上,收拾着面前的杂物。 “多谢掌柜。” 伏樱怀抱琵琶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 孔柳微微颔首,“姑娘客气。” 他尚不知伏樱已成婚,便一直以这个名讳称呼她。 这个女人时不时便会来自己的琴坊内,请自己打理维护她的琵琶。 可琵琶年岁久远,应当是故人所赠。 即便二人早已熟知,可他却还没听过她的曲子。 抱着心爱的琵琶走出琴坊,抬头望向天空,时间似乎还并没有伏樱想的那么晚。 十指如羊脂玉般细腻的指节轻轻叩响琵琶的面板,她心生一记。 还没试过这琵琶修好后的音律,不若就去弹一曲,也能把修琵琶的钱也给赚回来。 家里日子过的清贫节俭,可在一些其他方面还是得用上银两。 目前家中只有陈生一人有稳当的收入来源,伏樱和 婆婆只能靠借一点女红赚些小钱。 当然,针线活也不是每天都能接到的。 只有街坊邻里哪家女儿出嫁,亦或是儿子娶妻,家中忙不过来了帮忙绣绣嫁衣喜帕之类的。 这些活计赚来的钱,大半部分也是需要上交给婆婆管理的,如今陈氏才是一家之主。 即便伏樱再怎么囊中羞涩,也不会开口问陈生和婆婆伸手要钱的。 幸得还有手艺傍身,伏樱隔上一段时间便会到京中第一名楼——朝天阙内弹上几首曲儿换钱。 也多亏遇上了位好管事,他看中了伏樱弹得一手好琴,发自内心的爱惜人才,故而特例准许她隔三差五才需来一回。 心头想着,伏樱就朝着朝天阙的方向走去。 早些时候,伏樱便见城中热闹非凡,没想到人流竟都是奔着朝天阙去的。 朝天阙的大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伏樱只好从后面的小门进去。 过了小门就是院子,眼下人都挤在前边儿呢,也还算的平静。 还没走几步就遇到了熟人。 小翠看到伏樱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今日她属于是不请自来,还没和刘管事提前打过招呼呢。 “芙樱姑娘?” 小翠用带着疑惑的语气唤了她一声。 她负责协助刘管事打理杂物,说话时手里拿着一件华丽的舞衣,额头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了,估摸着是给哪个着急姑娘送去的。 见伏樱来了,小翠突然激动起来:“姑娘你居然来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伏樱笑着回她:“今日看起来生意不错的给你们忙坏了吧?我也顺道帮帮你们吧。” “不用不用!”小翠连忙拒绝,“我这会儿忙着给其他姑娘送衣服去呢。你赶紧到前头找刘管事一趟,免得等会儿误了时辰。” “误了时辰?” 楼中是有什么急事吗? 还没等她探究个明白,小翠又像一阵风般的跑开了。 再去找刘管事前,伏樱先是回到了自己在朝天阙内的房间。 每一位在朝天阙的姑娘,都有自己专属的房间,伏樱也不例外。 上楼的时候见到其他人,她们纷纷热络的和伏樱问好,并且在看到她后众人脸上都有些惊讶。 一开始伏樱自己也觉得诧异,缓过神来又仔细想想,可能因为还没到她应该来的日子,今日突然出现吓了楼里的人一跳。 进到自己的房间内,还是和自己前些日子临走前原模原样。 隔两天便会有人来打扫房间,所以伏樱不用操心这些细小的问题。 她将琵琶放在一块软帕上,随后取下梳妆台面前那块熟悉的白的面纱,轻轻戴在耳后。 这是她和刘淑的约定——弹奏时需遮掩面容。 朝天阙是正儿八经饮酒欢歌的地方,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来者有王公贵族,坊间百姓不等,甚至还招待过先帝。 但伏樱已是嫁作人妇,再出去抛头露面有失规矩,所以她无法用真面目示人。 不敢有片刻耽搁,伏樱又马上推门而出去找刘淑,听着小翠的语气应该是楼中有什么急事发生。 3. 初遇 来到前厅,隔着大老远就听到刘淑尖锐的吆喝声。 “个个都给我仔细着,要是有哪里惹得那位爷不快了,这朝天阙也得收拾收拾和你们一起滚蛋了!”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大家伙儿都知道刘淑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断然不可能赶人走的。 只不过今日要莅临朝天阙的人物实在是身份尊贵,寻常人这辈子见上一面都是望尘莫及。 来者乃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兄弟——晟王萧翊。 晟王年方二十有二,年纪虽轻,行事作风却老派狠辣,还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听闻他生的玉树临风,气质出尘,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先太后,还是京中许多世家小姐的梦中情人。 可若是空有一张皮囊。恐怕无法在宫中立足赢得圣上的偏爱。 除了英俊非凡的外表,萧翊还有着卓然不凡的过人本事。 文可,写诗作词手到擒来。 武可,七战七捷收复北疆。 一手抓笔墨,一手抓国事,就没有一样是落下的。 此番,正是萧翊的好友崔璟,崔小侯爷为了庆祝挚友凯旋而归的而特意设下的接风洗尘宴。 三日前,萧翊已回宫复命,了却战事,自然是愿意与好友畅聊饮酒的。 转个身的功夫,心心念念的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刘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心中大喜,嗓门儿都连带着拔高了不少。 “谢天谢地!你可真是我的好菩萨啊!” 说着,刘淑就把伏樱按在怀里。 伏樱无奈的承受着刘淑猛如潮水的热情,好不容易才从她的臂弯里探出个头来,问:“刘姐姐,今日楼里好生热闹,是有什么人要来吗?” 刘淑放开伏樱,摇晃着手中的圆扇,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都快乐得合不拢了。 “就这么跟你说吧,今夜晟王爷要来。崔侯爷可是下了血本的,让咱们楼里好好招待,晟王爷开心了,大家都有赏赐。” 晟王萧翊。 他的名讳如雷贯耳,响彻云霄。 在京中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伏樱自然是认得他的,但也仅限于知道他的身份和名字。 她也有些惊讶,这样的天潢贵胄居然也会到楼里喝茶听曲吗? 说罢,刘淑又换上了副委屈的表情,“芙樱姑娘有件事我还想麻烦你。” “姐姐但说无妨。” “除了饮酒赏舞,咱们楼里还得有人弹曲儿对吧?可是偏偏前几日好些个弹曲儿的姑娘病倒下了。这不,我今日又到知音坊里向掌柜的临时借了几个人,唯恐害怕宴席上惹的王爷不快!” 知音坊的琴师随便单拎出来一个都可谓是琴艺精湛,在外人看来每首曲子都得以余音绕梁。 可是在刘淑看来,他们的琴声里总少了点儿灵气。 能有这样的感悟,刘淑对音律也并非是一窍不通之人。 不知那些琴师是否自小便爱好弹琴唱歌,也并非否定他们在音律上的造诣,而是总感觉少了感情。 第一次听伏樱弹琵琶时,刘淑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人琴合一。” 这也就是后来为什么,即便伏樱不能坐镇朝天阙,她却依然愿意接纳她的原因。 刘淑道:“丫头你知道吗?我差点儿就让人去打听你的住处,给你请进来了。” 她对伏樱的了解少之又少,二人间的关系只限于表面那层身份罢了。 可这也并不妨碍刘淑和伏樱二人交好。 闻言,伏樱心底了然。 她是来救场的“及时雨。” “姐姐莫怕。我今日是刚好路过,自个儿进楼里的,也一定不会给朝天阙丢脸的。” 听到伏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瞬间喜笑颜开:“好姑娘,你等着瞧吧!我事后一定要到楼主跟前儿好好夸赞你一番,让他多给你结些薪水。” 听到要给自己涨薪水,伏樱当然不会推辞,眼下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她微微欠身朝着刘淑道谢:“多谢姐姐抬举!” “这有啥客气的!”刘淑连忙扶了她一把,“你先去准备准备,我待会儿吩咐知音坊的几个姐妹同你配合,定是能叫晟王爷听完你的曲儿后对你魂牵梦绕,过耳不忘!” 这时候,楼底下人群的骚动盖过了刘淑打趣的尾音。 二人同时朝着楼下望去,便见方才还乌压压一片的人群不知何时站成了两排,给中间留了一条路出来。 紧接着,两位两名身形挺拔的华服男子就走了进来。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崔璟像是只不知疲倦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在萧翊耳旁说着。 萧翊边走着,非但没有神色不悦的表现,反而是句句有回应。 可以说是崔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楼上昏暗的转角处,这是伏樱第一次正面亲眼目睹这些王公贵族的模样。 抬头虽日月同天,甚至共居天子脚下,可这样的机会却是屈指可数。 不得不说,萧翊与生俱来气场可谓渗人强大,刚跨进朝天阙的大门,周遭的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甚至气都不敢喘一下。 其他只是来朝天阙娱乐的百姓,压根儿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传闻中大名鼎鼎的晟王萧翊。 在场的,就只有崔璟一人不受拘束。 就连伏樱也不经意间打量入神了。 她想象中的萧翊应当是浑身戾气,气宇轩昂,银甲裹身,长的也五大三粗的,不然怎么持枪上阵杀敌。 可恰恰相反,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像极了画本里走出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神仙。 萧翊穿一件雪白的窄袖长袍,上头用金线绣满了大片耀眼的黄色云纹,腹部绷直,腰间束着与长袍相匹配的月牙儿宝石腰带,黑发佐以鎏金墨冠一丝不苟的固定住。 穿的利落干脆,精气神抖擞,也没有佩戴任何玉佩之类的饰品。 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抿着薄唇,一双锐利的鹰眸宛若沉寂多年的寒潭,整个人身上透露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察觉到楼上有道灼热的目光自踏门而入便一直盯着自己,萧翊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厌恶之情,单手叉腰抬眼望回去。 没想到却惊动了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望见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 美人姿态纤弱拂栏而倚,面以轻纱遮掩,精致小巧的鼻尖撑起白纱一 点,面纱垂感极好,将将能够遮住女人白皙的脖颈。 他眼力也是极佳,便是隔着面纱也能大致看清她的面容轮廓。 未曾想萧翊竟会突然抬头,二人的目光对上,伏樱被那恶狠狠的眼神吓得连退多步,险些失了仪态,幸得刘淑在后头搀了她一把。 此番情景,刘淑小声在她耳边安慰道:“不必紧张,晟王性冷譬如虎狼猛兽,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吃了你的。” 她知道,传闻中这位看似冷酷无情的王爷,实际上还是尊活菩萨。 不得滥杀降者,不得凌虐百姓,不得抢夺财物,赏罚同轨,约束暴行。 这是萧翊亲自制定的军纪。 行军途中他的队伍从不乱杀无辜,捉拿牲畜,扰乱居民,反而还会向很多老弱病孺伸出援手,哪怕是敌国百姓也照帮无误。 是威震四方的杀神,可无一人不打心底里钦佩他。 伏樱后退的小动作被那人揽入眼底。 确实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萧翊心中下意识地想到。 未施粉黛,干净无瑕。 可眼睛藏不住太多东西,一眼便能望穿心底所想。 他对男女情爱之事无动于衷,何况他本就是天之骄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美丑于他而言不过是张遮羞的皮囊罢了。 若是真想入他的眼需得有实打实的真本事。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他见的多了去。 可以确定萧翊并没有见过她,那她为何这么害怕自己? 莫非是自作心虚了,还是故意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 道行太浅。 萧翊率先收回目光,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进朝天阙内。 这时候,刘淑就开始自发的替伏樱担心起来,想来也是个小姑娘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就被吓得站不稳了。 今晚的曲儿还能指望上她吗? 刘淑关心道:“芙姑娘,你还好吗?” 在面纱之下长舒一口气,伏樱摇摇头,面色早已恢复如初,“多谢姐姐关心,我并无甚事。” 大约是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了,伏樱还找了一个借口开溜:“姐姐今日需得帮衬盯着楼里,我便不多叨扰了。若是要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刘淑乃是心思八面玲珑之人,当然知道伏樱这是话里有话,委婉的表示自己想要离开。 又摇起扇子送到伏樱面上,“行行行,那你先去注意会儿,晚上又得你忙。”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安抚好伏樱,刘淑就马不停蹄的跑去招待两座“大佛”了。 转眼间,萧翊和崔璟二人就被安排在了天子号最尊贵的雅间——太和轩内。 一入座小厮便鱼贯而入有序进来侍奉。 两名侍女上前想要伺候萧翊脱去外袍,却被他冷眼制止了。 一旁的崔璟倒是张开双臂享受的理所应当,外袍被侍女一丝不苟的挂在进门处的云头衣桁上。 他看着那两个小丫头不知所措的样子,嬉笑直言道:“你们别管那臭牛鼻子,他要干什么自己来就行。” 敢这么对萧翊出言不逊的,估计京中只能找出他老子和崔璟二人了。 4. 惊座 萧翊没搭理他,他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 太和轩和位置不同于其他雅间,当年修建朝天阙的时候,楼主特意将楼顶正中的一个位置划分出来,用于日后招待最尊贵的客人。 倘若你坐进了太和轩里,推开门就会发现正对着的地方便是皇宫的午门。 朱瓦红墙自城中拔地而起,登顶楼阙便可将整座庄严肃穆的朱红鎏金宫殿一览无遗。 若是登楼时间为傍晚夕阳西下时,还可以看见鎏金跃瓦的奇观。 当然,太和轩也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便是富甲一方的商户也行不通。 太和轩向来只接待王公贵族。 想着萧翊这多年在外行军打仗的,远离红尘世俗多年,城中突然有这一座宝贵大气的宝地寻欢作乐,些许会让他大吃一惊。 同时,从中也可以看出崔璟招待挚友的一番别有用心。 崔他自信挑眉道:“如何呢?这地方,和宫里比起来?” 此处的奢华程度某种程度上可以跟宫中一些位阶低的妃子寝宫不相上下,但萧翊被生来便是凌驾于万人之上,且仅次于皇帝,也就不了了之了。 “尚可。”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崔璟。 又转问崔璟,“你自己的府邸不也是这般?” 简而言之就是,没什么稀奇的地方。 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在恭维你罢了。 二人说笑间,崔璟不知何时从锦袖里抽出一把清雅的玉扇,在胸前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慢悠悠地道:“你做的这个位置和先帝当年如出一辙。” 话音落,他望着那人笑而不语。 随即萧翊凌厉的眉峰一挑,轻抿了一口桌上备好的茶,淡淡道:“睹物思人的感觉倒也不错。” 崔璟哑然失笑 “本来以为你回宫后得在殿前呆上个把月的时间,没想到第二天就敢跑出来,”说罢,朝着萧翊竖起大拇指,“有军功在身上的人就是是不得了。” 萧翊镇守边关多年,立下赫赫战功,手握兵权,在众多天潢贵胄、皇子皇孙面前可以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可谈到萧翊当年远征边关的缘由却有些荒唐好笑。 当年皇帝在朝中势弱,太子多病打点朝中事务有心而无余力,萧翊十六便加冠行礼,得字封王,赐府邸,作为众多储君的候选人之一。 为了巩固皇家势力,开枝散叶在所难免。 十六岁那年萧翊的王妃人选就已经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 隔三差五就要与不同的女子见上一面,他的母后全然不顾二人的感受,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你不情我不愿的被硬凑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半晌说不出个字。 倘若他母后点头,第二日他便能同那名女子成亲。 甚至在无意间萧翊还破坏了许多姑娘家原有的好姻缘。 为了攀上皇室这棵常青树,几乎是整个京城能念的上名号的贵女都被父母逼着入宫觐见。 有一阵子,萧翊的名声就因为这件事在京中王公贵族里特别差。 那种如同傀儡一般任人摆布的感受,令他十分厌恶。 他不想被人当作繁衍生育的一颗棋子,甚至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牺牲自己的幸福成全他人。 他要的是将属于自己的一分一毫牢牢握在在手心里,就算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也需得把控三分。 私底下说是萧翊为了躲避亲事才跑的远远的,但在朝廷上可不兴这么说。 相比较六年前,萧翊在朝中的话语权确实更上一城楼,树立威信,操练亲兵,很多时候朝中元老都得忌惮他。 今日设宴就是为了给萧翊接风洗尘的,来人当然不止他和崔璟二人,还有数位多年未见的好友。 来人纷纷同萧翊寒暄起来,来者多是儿时旧友,可碍于萧翊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便是小时候关系好到要穿一条裤子,眼下也得对他恭敬有加。 萧翊自然也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之意。 在座的各位都不是能像儿时一般痛快玩耍人了,还得考虑到党派站队一说,还有想要借力攀炎附势的。 除了几个关系特别硬的,剩余的人萧翊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伏樱躲在后头,因为先前失态一事心里还压着一块大石头。 加上萧翊看起来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心底便打起了退堂鼓。 这些楼里的贵客,可不都是好伺候的,也惹不起,且不说很多人都是睚眦必报。 早知这样,今日就不该出本修那把琵琶。 伏樱拍拍自己的头懊悔不已,开始怯场。 俗话说的好,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刘淑这会儿刚忙活玩前厅的事,转眼就从伏樱身后晃出来,见她还是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心中准到这丫头被吓坏了。 可说到底她是个生意人,哄了也哄了,说了说了,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儿就砸了自己的招牌吧。 要是今晚惹了王爷不高兴,整个朝天阙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刘淑没想在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轻声提醒道:“姑娘快些准备吧,时候不早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伏樱回头,朝那人轻轻一笑:“多谢刘姐姐提醒,我这就来了。” 见伏樱抱着琵琶毫不犹豫的起身,刘淑脸上再一次绽开了笑容。 今日的朝天阙可谓是热闹非凡。 孔柳也来了,不过他因为店里的事儿,比伏樱稍稍晚上那么一刻钟。 今日朝天阙向他借了人手在凯旋而归的晟王面前觐献歌舞,他当然得到场亲自把关。 虽不及太和轩里的那几位。 朝天阙也把孔柳安排到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位置上。 小厮将他引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雅间内,观赏歌舞的位置也称得上极佳。 孔柳看了一眼欣然接受,吩咐小厮说:“劳烦伙计搭把手,将这雅间四周的珠帘替我放下来。” 小厮弯腰点点头,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好说好说。孔掌柜您先坐着歇会儿,小的这就让人进来给您沏茶。” 奉茶的小厮进来时,朝天阙内的灯突然暗了下来,他垂眸望去,只见楼下舞台的一角尚余一丝光亮。 好 戏开场了—— 一眨眼的瞬间,那柱光束变换到了偌大的舞台正中央。 随着它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位以轻纱遮面的美人。 因为这一特殊的表演方式,楼内嘈杂的声音都不自觉的跟着神秘的气氛压低不少。 跪坐在舞台中心的伏樱,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紧张过。 可既然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那就顺其自然吧。 “叮——”的一声,伏樱修长白皙的指节轻轻拂过琴弦发出悦耳动听的脆响,弹奏今夜楼中的第一个音节。 头顶那束由细转粗的暖黄色烛光落在她身上,就像是一层金光镀在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身上。 在场的看客无一人能够窥见她的面容,这对她来说会较为轻松,不然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控管理自己的面部情绪。 随着弹奏的曲子渐入佳境,整个朝天阙再次慢慢被点亮,数位身姿婀娜的舞者涌上来,佐以伏樱身旁伴舞,同时还有知音坊的几位琴师。 引得伏樱处于舞台中央,存在感过于强了些,这让孔柳不得不注意到她。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伏樱弹奏自己的琵琶心底着实震惊。 声声干净利落,轮指连贯有序,音准平稳,没有丝毫杂音。 演奏时有独属于自己的风格,却不脱离曲意,两者结合更上一层楼。 不识音律者估计听不出个大概,只能听得懂这曲子流畅轻快。 而他心中可以肯定的是,伏樱的能力或许在自己之上。 说实话,他先前对伏樱是有些轻视的。 这样的偏见来源于他自小就被冠以音律奇才的名号,放眼整个京城能与他真正叫板的屈指可数。 而朝天阙这样的地方打着京城第一的名号,里面的乐师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半吊子罢了。 同样带给人震惊的还不知孔柳一人。 位于最高层的萧翊,虽说坐的高,但也能将曲子尽收入耳。 在表演开始之前他嫌周遭环境嘈杂,心里莫名憋了一股火气,干脆找了一个平静的角落阖眼养神。 谁知楼下的乐师开始演奏之时,他心中的不满却渐渐被曲子的旋律所牵引驱散。 如听仙乐耳暂明,说的便是这般道理吧。 他自小也是通晓六艺之人,自然晓得这人弹琵琶的技艺不差。 于是,心底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要去探究,究竟是何人在演奏。 待他大致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形轮廓时,才意识到这不就是方才进来时遇到的那个女人。 倒是没看出来,胆子不大,曲儿倒是弹的不错。 从萧翊的视角看去,只能看清伏樱垂眸认真弹奏的模样。 没有华丽的衣着和粉黛以装饰。 她是操纵这一切的主人,引导她身侧的“蝴蝶”们翩翩起舞。 一曲毕,连带着萧翊的心情都变好了几分。 身边的人一看,又急忙凑到跟前给他敬酒恭维。 萧翊心情有所转变,自然是不会拒绝他们。 5. 不愿 一曲毕,楼中早已是高朋满座。 伏樱鼻尖浮起一层细汗,汗水洇湿薄纱。 四遭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这是对的琴艺的认可。 这样的曲子,伏樱今晚至少还得再弹上五首才能下场。 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乏味,面纱之下,她也终于流露出真情实意的笑容。 因得此琴为母亲所赠予,每当再一次拨动琴弦时,都是在向母亲宣告思念之情。 接着换曲儿的空档,崔璟凑到萧翊耳边道:“看不出来这楼里的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呢!我倒是觉得和宫里乐师弹的不相上下。” “阿翊你觉得呢?”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萧翊没理由去为难一个弹曲儿的角色,颔首同意了崔璟的看法,“确实不错。” “啧”崔璟低头垂思,“这小妮子以前没怎么见过啊。” 作为朝天阙的常客,崔璟时常光顾,没有见过伏樱也再正常不过。 毕竟只有排得上“天字号”的舞者和琴师,才有资格面见他们这群人。 楼中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矩,凡是楼里有才艺傍身的皆以“天”、"地"之别划分等级。 能排上“天”字号的,自然是给崔璟这样的王公贵族吹拉弹唱。 这些个公子小姐出手阔绰,随便得到的打赏都赶得上在楼中辛劳半年的俸禄。 更有甚者,能趁机跨越身份阶级,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 正妻什么的就不说了,哪怕只是个姨娘,运气好些的被捡去当个赘婿,后半辈子都不用愁吃穿了。 楼中不论男女,多的是使出浑身解数挤破头也要当“天”的人。 就算没被贵人相中,起码在楼里的待遇也得翻一翻。 所以刘淑完全不用担心招揽生意这回事儿,比她急不可耐的大有人在。 伏樱初来乍到不久,平时能来这儿露面的机会不多,背后也没有撑腰的金主,连“地”字号都排不上。 平常就只是在偏僻的小厅里弹上几个曲子。 皆连几曲,伏樱都用音律俘获了在坐看客的心弦。 崔璟这人也向来大方,每逢莅临都得给楼中的人打赏大半银两,只不过今日的主场可是萧翊,他自然是不能出风头的。 伏樱演奏完,还没来得及退场,便听见头顶有人大喝一声,连连拍手叫好:“姑娘琴艺炉火纯青,曲尽其妙深的晟王殿下的心。殿下重重有赏!” 身旁的萧翊不开口,就默认同意。 说罢,便从袖内的乾坤袋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递给小厮,示意下人送到伏樱面前。 小厮不敢怠慢,急忙跑下楼去,将锦囊交于伏樱手中。 这还是头一回遇上打赏这样的好事情,伏樱错愕抬头,只能瞧见顶楼上两个模糊的 人影。 小厮弯腰:“姑娘收好。” 看着眼前鼓鼓囊囊钱袋,伏樱大为失色。 这、这也太多了吧!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居然就这么随手给出去了! 这些钱可是足够她未来几年都不用再到朝天阙里弹琴补贴家用了。 见伏樱迟迟不肯收下打赏,小厮提醒道:“姑娘快些收下吧,莫言辜负殿下和我家公子的一番心意。” 心底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收下,谁知楼上的人再一次开口了,“弹的不错,当赏。” 这一次,是萧翊开口说话了。 不带走一丝一毫的情绪,反倒是像一番军令状般从伏樱头顶落下,她不再敢有片刻耽搁急忙接过。 “多、多谢崔公子!多谢晟王殿下!” 动听的软语夹杂着几分颤音传进萧翊的耳朵里,他未道半个字。 接过沉甸甸的银子,伏樱还当自己是在做梦呢!甚至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这一举动惹得座位上的孔柳哭笑不得。 只是个赏赐就把人吓成这样了,看来她的身份另有说法,应当不是朝天阙里的人。 刘淑不会允许这样优柔寡断的人出现在楼里的。 崔璟的这一举动惹得让人艳羡不已,而他也承诺过打赏今夜人人有份儿,这才让其他人心里好受些。 当然了,好心也容易让人钻了空子。 今夜到场的宾客里,想要巴结萧翊的人不在少数,其中就包括马厂委署协领的小儿子秦安。 他爹不过一介不入流的小官,按理来说连见萧翊一面的门槛都达不到,多亏他有一个争气的舅舅官居三品,又他是蹭了他表哥面子来的。 他的表哥秦礼是崔璟的少年时的同僚,收到崔璟拜贴的那日,他恰好也在舅舅府上。 听完崔璟设宴邀请自己的表哥,并且萧翊也会去,他说什么都得死皮赖脸的跟着去。 秦礼拗不过他,也碍于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只好答应。 临行前曾多次嘱咐秦安安分守己,除了吃东西和别人打招呼,其他时候都不要张开嘴。 秦安倒是点头答应保证的那叫一个好,实则心底早就打好了小算盘。 他爹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混迹官场多年也还是个小小的马厂委署协领,说好听点就是那么叫的。 简单直白点就是给朝廷养马的,甚至都不够格饲养行军打仗的战马。 他爹在没本事好歹是混上了一个京官,而秦安属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整日想着做升官发财的春秋大梦。 可以此行说他就是冲着萧翊来的,企图能够获得他的赏识,一步青云登天。 不知何时秦安已走至人群中,悠悠开口道:“我见王爷赏识此女,不知殿下可否给在下一个机会,将此女送与殿下作礼。”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纷纷将目光转向说话之人。 周围的人都觉得秦安的面孔面生不易,穿着打扮也不像世家公子的做派,开始低声窃窃私语。 秦安则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甚至还有点享受这种众人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的模样。 而他的表哥秦礼就没那么镇定了,内心暗道不妙,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秦礼此刻在想,如果眼下他不是秦安的兄长便好了。 顶着一众压力,向来恪守本分的秦礼还是站了出去,走到秦安身边鞠躬向萧翊赔不是。 “此为家弟,初来乍到,是我疏于管教,还望王爷开恩勿怪。” 紧接着, 就要拉着秦安离开。 谁知秦安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立马挣脱了表哥的束缚,径直来到萧翊面前。 秦礼的脸黑的都快滴出水来了,第一次生出想要掐死自己弟弟的念头。 “在下仰慕殿下多年,如今终于得见殿下真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殿下能够笑纳!” “何况听说殿下尚未娶妻,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也再为寻常不过。” 现场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甚至还在火上浇油,“哟,那得恭喜殿下今夜抱得美人儿了!” 旁边的人插科打诨,更加激发了秦安的作祟的虚荣心。 殊不知,他已经被人当作猴耍了。 旁人笑话他都还来不及呢。 然而在他说这些话时,萧翊甚至都懒得用正眼去看他。 对于方才还在因为拿到赏赐而暗暗自喜的伏樱,秦安说的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 自己只是想补贴家用,怎么的就要被送人了? “民女不愿!” 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下意识间,伏樱便将自己心里话脱口而出。 转眼间,一道道如狼似虎的目光齐刷刷的汇聚到那个看着弱小无助的女人身上。 就连萧翊也用冰冷刺骨的目光审视着她。 别人送他的东西,他接不接受,理不理会是一回事。 “东西”是没有开口说拒绝的资格。 即便熟读四书五经,从小在礼乐熏陶的环境下长大,萧翊确实会有一些过人的思想和品质。 可刻那种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却不容他人随意践踏。 伏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险些酿成大祸。 惊慌失措的连忙开口道:“民女粗鄙愚昧,样貌丑陋只能遮面待人,实在是配不上晟王殿下,还请殿下另择佳人!”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拂了脸面,那人还只是个不起眼的琴师。 萧翊看着台上以额碰地的弱小身躯,明显是被吓坏了,浑身不停打颤。 心中有股说不明,道不出的滋味。 烦躁、厌恶、怜惜…… 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秦安再次抢先一步。 “大胆刁民,满口胡诌!不过一胭脂俗粉尔,殿下尚未开口你竟敢擅自妄言!” 伏樱不敢抬头:“民女知错!还请殿下责罚!”边说着,又将先前崔璟打赏的银两给还了回去。 “民女身份贫贱,实在是高攀不起殿下!” 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自己,可言语动作间又满是嫌弃。 这样的言行举止在萧翊眼中十分刺眼。 他薄唇紧绷,周身气场如寒冰冷冽。 全程,崔璟就在旁边看着没有说半个字。 本来他是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的,顺便捞一下作死的秦安,可是察觉到萧翊冥冥中已经在生气了,害怕多说只会火上浇油就忍住了。 萧翊发起火来,才不会顾及什么兄弟亲呢。 火气上来,就算他哥太子来了都要被揍一顿才能走。 “配不配得上本王,全在本王的意思。倘若本王执意纳你,你觉得你有同本王叫板的权力吗?” 6. 人祸 萧翊的话如高山滚石般砸进伏樱心里。 掌大权者看似轻巧的一句话,就能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人不以为然,可伏樱确实实实在在的当真了。 她就算再怎么位低言微,那也是正经人家三茶六礼,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 怎么可能委身权贵,做别人消遣的玩意儿。 情急之下,伏樱大喊道:“民女尚未与楼中签订雇书,乃是自由之身。” “那又如何?” “就算……就要您是王爷,亦不可这般蛮横不讲理!”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民女不敢!” 伏樱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我朝律法规定:‘强抢民女为妻或妾者,杖责五十,徒二年,为官者犯案当加刑’。” 闻言,就算是连崔璟都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丫头莫不是昏了头了,整个齐国上下可都是他们萧家人说的算。 今日大齐律法上规定强娶强抢民女,杖责五十,明天也可以被随意废除。 不过照萧翊的性子来说,估计犯不上和这女人较劲儿。 大庭广众之下,遇见个这么心口直快,不懂变通的人冒犯自己,谁还没点脾气在身上了。 该说不说,这秦安真是个不识抬举的。 萧翊最不喜他这般自以为是的蠢货。 惹得这尊大佛不快了,就算秦礼他爹亲自来上门求情,他都未必会让人跨进晟王府的门。 他朝四周看了看,没见到秦安的身影,原来是早就被秦礼让人给捂着嘴拖下去了。 要是还留他在这,不知又要创出怎样的滔天大罪。 伏樱不敢抬头看那人,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快要刺穿掌心的疼痛感使她一直保持清醒。 耳边传来不少唏嘘之音。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伏樱今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呵。”耳边再次传来那人的轻嗤,语调平平,不含任何起伏,“晟王府可不是什么庸俗粉黛可随意涉足的地方。” 听完,伏樱立马松了口气。 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可也说明了萧翊对自己没有任何兴趣,至少不会再强人所难了。 刘淑躲在墙角听了个大概,从萧翊的语气中没听出他有动怒的意思,这才敢显身走出去。 换上一副笑盈盈的面头,将伏樱从地上扶起来,“承蒙各位爷抬爱,妾身稍后献上陈年佳酿给各位爷儿赔不是,庆贺我们骁勇无双晟王爷凯旋而归!” 朝天阙不止有能歌善舞的人,其自产自销的美酒也是令许多客人赞不绝口。 尤其是年份长久些的,更是千金难买。 刘淑今日得下血本了。 因为跪的太久的缘故,伏樱的半个身子都麻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刘淑急忙拽住她,轻声在她耳边说道:“还能走吗?” 伏樱抱着琵琶缓缓抬头,眼眶泛红隐约夹杂着些许泪光,摇摇头:“多谢刘姐姐,我无甚大碍。” 在这种地方被刁难是在所难免,也是最常见的。被骂几句都算是轻的了,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快些下去休息吧。没事儿的,不用怕。”刘淑拍拍她的肩膀说道。 “今夜各位爷吃好玩好喝好,稍后还有美人献舞呢!” 伏樱点头,想要立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瘦小的身影自人群中消失前还暗自抹了一把泪。 却不料这一幕,被萧翊尽收眼底。 离开太和轩和,不敢有片刻耽搁,她马上打算收拾东西离开。 可无意间扫到了铜镜里自己的模样,伏樱愣神,痴痴望向镜中。 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平日里那双灵动的杏眼也早已肿的跟对核桃似的。 若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去肯定是不妥的。 害怕被人看出端倪,她又只能拜托其他人给自己寻些冰块来。 咚咚咚。 很快,房门被轻敲了三下。 伏樱用带着些许哽咽的嗓音开口:“进来吧。” 来人正是小翠。 见伏樱双眼通红,便知晓她方才哭过。 太和轩里发生的事她也听说了,芙樱姐姐是清白人家的女儿,被人那般无辜羞辱自然是委屈的。 “姐姐受委屈了。” 不想因为自己情绪妨碍到别人,伏樱压根没再提那段不开心的糟心事,嘴角扬起一抹牵强的笑意,“你怎的来了,手头的事忙完了?” 想起面前还有一碟刘淑命人送来的点心,她张罗小翠过来尝尝。 “在我这儿休息会儿吧,反正现在楼里也不缺你一个跑腿的。” 越是这般装作不在意,小翠就更加心疼伏樱。 要是换做在以前,小翠肯定马不停蹄的就跑过去了,只是眼下因为伏樱的遭遇,她早就没了享用美食的心情。 拿着冰袋走到伏樱身侧坐下,“芙樱姐姐,我来帮你吧。” 小翠让伏樱卧在自己的膝头,用冰袋轻轻的在她的面部按摩冰敷。 “这样消肿的快些。” 她知道伏樱还得赶回去,从来不会在这儿留宿。 临走前,伏樱还拜托了小翠一件事,她难得开口求人。 “可否帮我托个话给刘姐姐?” “姑娘尽管说便是。” “今日是我连累了大家,叫她不必给我这个月的工钱了。” 伏樱走出朝天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时候赶回去时间也刚好。 这会儿正赶上楼里热闹的时候,络绎不绝的人群中都冲着名冠京华的歌舞而去。 伏樱选了条小路,从那儿出去快一些。 同时也是宾客安置车马的空地。 这原本就是一块荒地,后来后来就被改成了马厩。 前几日下了雨,草种疯长,还没来得及及时修理,杂草已经冒到小腿那么高了。 踏上刚冒芽的草坪便留下一串褐色的脚印,附近也没有人,只剩下马儿咀嚼草料的声音。 伏樱正准备从道小门出去还没跨过门槛,一只大手便从身后伸出来狠狠地扼住她的脖子。 “啪”的一声,怀中的琵琶随之重重落地。 “给我老实点儿!”来人语气极其不善。 事情来的措及不防,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不断扭动挣扎妄图挣脱束缚,刚要出口惊呼声也被人捂了回去。 身后男人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紧掐伏樱脖颈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极速充血变红。 < p>伏樱呼吸不上来,痛苦不堪,十指的指甲剜出男人手上的血肉。 就像是条被用刺刀钉在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又看到伏樱几乎快要翻白眼咽气了。 想着那人特意叮嘱过把这女人完好无损的带回去就稍稍卸了几分力。 察觉到自己的装死的谋略起了作用,身后那人放松了些警惕,出于求生的本能伏樱飞快仰头往后撞去,而后使出此生最大的力气抬脚重重踹向男人的膝盖窝。 萧翊坐在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内,他耳力眼力极佳,远远地就听见远处有些不对劲。 本意是准备离开的,眼下怕是要被耽搁了。 “去那边看看。” 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身边的侍卫点头应许,随后飞快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伏樱挣开男人后没有第一时间想着逃跑,如果不能够真正的重创他,光这样激怒他的行为是很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 此人目的不明,不明所以。 她为人和善,从未与他人结下过梁子。 唯独今日是桩意外。 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趁着男人没有反应过来,她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琵琶朝着男人的膝盖骨再次砸去。 不是头颅,而是膝盖。 她只需要那人丧失行动能力即可,并不是要他的命。 “啊——!” 琵琶撞上膝盖骨,高大的男人神色痛苦,宛如一只小虾米般蜷缩在地。 目的达到,伏樱只想赶紧跑回去找人寻求帮助。 谁知,还没迈出几步男人如低于恶鬼般从后面爬着追上来死死抓住她纤细的脚踝。 力道十足像被火烧过的锁链,倏地伏樱摔倒在地,疼的四肢发颤。 再转身时,只见男人双目发红,表情狰狞,巴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他牵制着伏樱不让她有爬起来机会。 “臭娘们,老子弄死你!” 说完,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出现在男人手里,没有半分犹豫就要朝着自己刺过来。 他是真的想要杀自己! 她连忙拿起琵琶挡住,却还是不慎被匕首伤到。 锋利的刀刃划开她细腻的皮肉,血如泉涌,转眼间染红了二人的衣裳。 锥心之痛自腿部传来,伏樱霎时间面色惨白,疼的额头直冒冷汗。 男人不肯善罢甘休,接连下了几次死手,见她还能挣扎便想爬起来捅她的要害。 伏樱也反应迅速,这次她没有心慈手软,卯足劲,死死抓住琵琶瞅准男人的脑袋反击。 光这一下,他瞬间没了方才嚣张的劲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琵琶坏了,男人也倒下了。 萧翊身旁的侍卫赶到时,便看见伏樱手持凶器砸向人脑袋的这一幕。 顾不上询问缘由,他急忙上前查看那个男人的情况,见他满脸是血,分辨不出面容。 双指搭在男人颈侧动脉的一瞬间,他猛地瞪大双眼,将目光锁定在狼狈不堪的伏樱身上。 伏樱被吓得连连后退。 “不、不是的……” “我没有杀人……” 7. 妥协 伏樱这会儿是彻彻底底的看清萧翊凌厉逼人的面容。 雍华的马车停在一处寂静的地方。 有人恭敬上去拉开黑帘一角,萧翊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看着地上那具将死不死的尸体,低眸扫过旁边垂着头的女人,他的眉头骤然紧蹙。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在空中飘散开来,说不定很快就会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 伏樱的面纱不知道何时脱落了。 虽不会因为某个人容颜所动容,可萧翊见了也不得不感叹确实惊为天人。 皇帝后宫里有姿色的女人多了去,可他从没见过伏樱这般模样的。 只可惜长的过于出挑,也不会是一件好事。 所以她才不以真面目示人,倒也不算太笨。 比如当下,他就能猜出这事儿十有八九定是秦安办的。 萧翊步伐稳重行至跟前,如今她百口莫辩,被侍卫看到的都是对自己不利的一面。 “你干的?” 伏樱没说话。 她不能掉进自证陷阱里。 倘若萧翊咬定人是她杀的,那就让他拿出证据来。 萧翊蹲下去查看男人的伤势,高大的黑影从伏樱的头顶落下,将她弱小的身躯紧紧笼罩住。 即便是蹲下去,他依旧比伏樱要高出整整两个头。 他探过那人的颈脉,还有半口气吊着。 不过下手可真够狠的,把人脑袋都砸的陷进去了半个坑,离死也不远了。 侍卫见状解释道:“已经给他简单包扎过了,也通知了医馆。” 萧翊微微颔首。 伏樱也跟着稍稍松了口气。 “只不过,估计有点儿悬……”侍卫这么补了一句。 闻言,萧翊瞥见旁边跪着的伏樱猛地浑身抽搐一下。 腿上的伤口不再流血, 胆子这么小。 萧翊觉得她那股窝窝囊囊劲儿,把不该做的事都做了个遍。 “你叫什么名字?” “……” “你要本王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伏……伏樱……” 半个时辰前,二人还闹的难看,伏樱实在是没有办法给他好脸色看。 他从不出手干涉别人的因果。 何况这事儿也不归他管。 若是寻常争执自有衙门处理,再不济伤了京官,那也有大理寺的人接手。 萧翊:“追风去报官,就说朝天阙的琴师伏樱与他人发生争执,出手伤人,让京兆尹那边派人过来看。” 那名叫做追风的侍卫点点头正要离开之被人一把拽住衣角。 伏樱急切辩解:“不!还请王爷明辨是非!是他要杀民女!民女这么做只是为了自保!” 她既非朝天阙的人,也未与那男子起过争执。 今夜伤人也好、出入朝天阙也罢,绝不能叫夫君与婆婆知晓。 若事情败露,纵然是无奈背弃三纲五常,世道伦常亦容不下她。她还有何颜面面对逝去母亲、面对陈家上下? 她不愿因自己过失牵连家族,更不愿已长眠地下的母亲因她蒙羞、再遭世人唾弃。 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的清誉。 清誉没了,人也就没了。 像母亲语重心长告诫过自己的那样。 如果报官让衙门判决此事,定是会将其公之于众,这无异于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 萧翊不为所动,“究竟是谁的过错,自有衙门定夺。” 其实若私下处置,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日后秦安父亲再怎么翻腾,也不过是他掌中一条小鱼罢了。 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受她驱使? 太自以为是的人,他向来厌恶。 不只是秦安,也包括她。 话撂下了,萧翊欲再次转身。 伏樱撑着破败的身躯,咬着牙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只要不报官,他想要多少钱民女都可以给他!” 言下之意,便是要私了。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防止自己快要压抑不住哽咽声快要哭出来。 明明她才是无辜的那个,现在还要低三下四的去求这个混蛋。 萧翊再次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空有一副皮囊的笨女人,报官明显才是对她最有利的选择,可她却拼了命的极力抗拒。 这就说明,她也有不得为人知的隐喻。 如果背后的人不出面,事情还好办些。 倘若秦安一口咬定是她所为,官官相护那套他们可是最拿手的。 别看他爹只是小官,可麻烦就出在他爹官阶再小,也是个京官。 事已至此,萧翊认为已经算是尽了最大的情分。 “这些话对本王多说无益,还是留到衙门去说吧。” 见萧翊还是不肯帮自己,伏樱实在是没办法了,心一横冲上前去抓住萧翊藏在袖子手腕。 只因这个动作,就有数把银色的剑峰抵在她的颈侧。 瞬间就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萧翊用眼神示意追风等人收回佩剑。 他自有把握,她还没有那个能耐伤他。 宽大的衣袖下摆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萧翊却没有半分欣喜之情,他只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剁了她的手。 “松手。”萧翊阴恻恻的回眸,语气不容置否。 光是这一个表情就吓得伏樱心惊肉跳的,事已至此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一时丢脸,可比一世丢脸要好。 伏樱抓着萧翊的那只手抖的不成样,为了防止那人脱手,她甚至大胆到去与他紧紧十指相扣。 她手很小,只有萧翊手掌半截大,完全包不住他的手心。 女人五指指尖微凉,“求求王爷,不要报官,不要报官……” 说着,伏樱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多半还是因为被萧翊吓得。 因为这个冒冒失失的女人的出现,不知怎的萧翊的情绪一直为她所牵动。 甚至可以说,今夜他好像一直在生她的气。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本王没有理由为你包庇。” 边说着,萧翊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开口冷若冰霜:“有人说的对,即便是王爷也得好好遵循大齐律法,毕竟天子与庶民同罪,本王可不敢在在天子脚下顶风作案。” 语毕,萧翊冷嘲一声。 九分力气全使在手上,伏樱细嫩的手指被掰至诡异的弧度,吃痛也不曾松开。 她知道,他是在反讽自己 方才在楼中说的那些话。 顷刻之间,伏樱心如刀绞。 是因为自己迟迟不肯踏出他想要的那一步吗? 伏樱抬头气若游丝:“若要王爷出手相助,王爷想从民女身上得到什么?” “与其问别人想要什么,不如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筹码。” 萧翊冷眼望她,一开口便刻薄无比:“你这样的人,本王府上比比皆是,且只会有更好的。” 说完,萧翊当机立断的抽出追风腰间的佩剑,速度快到甚至连追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将剑刃对准伏樱的手腕。 竟妄图同他讲条件,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伏樱想,今日怕是保不住这只手了。 眼看事态已经到了无法扭转的余地。 先前抵死不从的人,如今跪在车辕前,壮着胆子将男人的手再次捧到自己脸侧,急急哀求:“求王爷垂怜,民女此生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见状,追风一行人屏住呼吸,呆呆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萧翊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直到一滴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流淌进他的掌心里,他当即眸光微动。 “求王爷垂怜……” 说完后,伏樱再度闭眼,等待萧翊剑落。 可是颤抖不安的羽睫却出卖了她。 那几个字无时无刻不在企图叩进他的心扉。 不可言说的莫名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来。 可能是因为伏樱哭的太吵,惹得他心烦意乱。 “叮——”的一声脆响,剑应声落地。 萧翊额角抽搐,避开伏樱滚烫的目光,转而吩咐追风:“把他丢到朝天阙门口去。” 这样的人死有余辜,反正他也是拿钱给人办脏事,官府断不会饶恕他。 今夜他还没有时间腾出手来收拾秦安,此事就当做给他的警告。 追风也没有犹豫不决,立马就吩咐人将这里清理干净。 一瞬间,恢复如故。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伏樱还像是被钉在原地。 不敢相信,萧翊居然真的不打算把她送进衙门,还要就此包庇她。 可她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之情,因为从这一刻起,她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见她站在那儿不动,萧翊不悦:“站在那儿不走是打算等着官府的人来抓你吗?” 一语道醒梦中人,伏樱这才反应过来迈开步子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就没了知觉。 萧翊可没有太多耐心。 伏樱不敢再逞强,只好实话实说:“王爷……我走不了了……” 闻言,追风过去查看了她的情况,这才发现伏樱也受伤了。 他还以为裙子上的血是刚刚那人的。 “王爷她的腿受伤了。” 萧翊不欲在此地多留,耐心所剩无几:“那便扶她一把!” “哦哦。” 追风木讷的点点头,他还从来没应付过这样的事情。 “你能走吗?” 伏樱再次尝试一下,发现不行。 “走不了……”她哽咽道。 “好吧。” 追风认命般的弯腰一把抱住她向着萧翊的方向赶过去。 8. 纳妾 在此之前追风还细心的给她处理了伤口。 “我的琵琶!”怀中空空如也,伏樱发出一声惊呼。 追风回头望见那把不成样的琵琶躺在地上,抱着她赶紧折返回去弯下腰捡起来。 伏樱接过琵琶视若珍宝。 “谢谢你。” 怀中的人柔声道谢,追风梗着脖子:“举、举手之劳。” 伏樱行动不便,萧翊是乘马车来的,以白殊的身份自然是没那个资格与他同乘。 他在马车内静坐许久都没听到什么动静,抬手掀起帘子这才发现追风已经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伏樱。 伏樱估摸是没骑过马,还是追风把她抱上去的。 “我不会骑马!” “没事的,我给你牵着。” 听着两人的对话,萧翊蓦地收回手,墨色的车帘重重打在车窗上。 “让追风把人带过来,本王有话问她。” 车厢内的人语气不善,驾车的侍卫闻言,不敢耽搁急忙跑去给追风带话。 心中百般不愿,伏樱磨磨蹭蹭的还是上了萧翊的马车。 “王爷。” 伏樱低声唤她,萧翊的胳膊撑在一旁的小几上,单手托腮闭目养神。 单是靠在那儿不说话,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鼻息间还能隐隐约约闻到股淡淡的清酒味,伏樱这才想起来萧翊方在席间饮过酒。 桌上还点着一盏小油灯却出奇的明亮,整个马车内的内饰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马车内部较为宽大,见萧翊不搭理自己。伏樱暂时忘却了腿部的疼痛,念着自己浑身脏污,很识趣的找了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窝着。 一路无言,除了伏樱腰间挂着两块玉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在寂静的马车内格外突兀。 萧翊睁开眼视线幽幽扫过她。 以为是自己身上的配饰吵到他了,伏樱抿唇当即觉得羞愧难当,立马用手捂住了腰间两块不停相撞的玉佩。 “旁边的箱子里有干净的纱布和伤药。” 听到这话时,伏樱还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动了动被衣裙挡住的脚踝。 心中有顾虑她不敢轻举妄动。 见她呆愣愣的不动,紧接着萧翊毫不留情道:“你若是想等血流干了伤口腐烂后被截肢大可自便。” “想做废人可没人能拦的了你。” 萧翊说话狠辣果断不留半分余地。 边忌惮着他,伏樱将琵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这才拿起来他说得那个箱子。 箱子不大,闻起来有樟木的苦涩味,可以防虫防潮,看似不起眼可做工却极为精巧。 伏樱拿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很有分量,没有上锁直接就能打开。 里面分了几个大小不同的格子放的竟然都是伤药之类的东西,其中还有不少都用完了。 可这么多瓶瓶罐罐的上面也不贴个辨认的字条,伏樱哪儿能知道这些药都有何作用。 为此,只能一瓶一瓶拿起来仔细辨认。 她选中了一瓶无色无味的药膏。 一举一动在萧翊眼中显得都那么碍眼,他真是后悔答应救了这个女人。 不知道就不能开金口问问吗? “你要是想死就继续用那瓶药吧。”萧翊轻飘飘道。 他突然说话吓了伏樱一跳,险些将手里的药罐给摔了出去。 萧翊只觉得头疼,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真是不知道跟谁学得。 听他的语气这瓶应该是毒药。 伏樱心想,这人无缘无故被瓶毒药在马车里干嘛? “用绿色瓶子里的。” 伏樱照做。 这是在外男面前,就这么暴露自己的肌肤令她感到羞耻,渐渐地动作开始变得扭捏起来。 萧翊可能也考虑到了这点,将头偏向一边全程没有再看她。 伏樱这才刚开始重新处理伤口。 她忍痛将先前追风替她绑上的地方解开,有手掌那么长的伤口早就不流血了,大块深褐色的血痂附着在皮肤上,看不清伤口的深度。 按理来说应该还得清洗一下伤口附近的脏东西,可眼下伏樱不敢能奢望,还是回家找个大夫再说吧。 药罐的盖子被打开,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响。 伏樱只敢用食指轻轻蘸取了少量淡黄色的膏药敷在伤口上,一丁点儿都不敢多用。 药膏刚碰到皮肤就马上化成了水,冰冰凉凉的温和不刺激,果然是上成品。 用完后伏樱又将其放回原位。 因为缺乏专业的医护知识,伏樱处理方式的方式可以说是很随便,只能按照寻常法子的将纱布一圈一圈绕在腿上,很快伤口处就传来一阵紧绷感。 坐在对面萧翊终于看不下去了。 “本王看你是不知道‘笨’这个字该怎么写!” 说罢,那具高大的身影突然逼近自己,滚烫的掌心钳住自己的另一只脚踝,像提小鸡仔似的往后一拖。 伏樱口中溢出一声惊叫,天旋地转间她的半个身子就到了萧翊身下。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看得出他眉间藏着抹怒气。 二话不说就几下扯开伏樱方才绑好的纱布。 “嘶……” 男人的动作粗鲁不堪,难免会有触及到伤口的地方。 “现在知道痛了?你再把伤口裹得跟个粽子那般就彻底不痛了!” 被这么一凶,伏樱缩着脖子更是不敢接话了。 伤口在没有大出血的情况下,如果继续绑死就会使得血液供给阻断,更甚将会麻木坏死。 萧翊是在刀剑上舔血度日的人,处理这些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他熟练的从药箱中拿出个黑色的瓶子,打开后就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伏樱伤口处。 很快,风干的血痂便开始软化脱落。 伤口之下泛白的皮肉这才显现出来。 伏樱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口几乎快要深可见骨。 自己明明与那人无冤无仇,他却这般下了死手,铁了心的要让自己不死也要缺胳膊瘸腿。 萧翊又拿起先前伏樱用过的药瓶,将一层药膏厚厚敷在伤口处。 嘴上说的得不饶人,巴不得给伏樱吃了,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的轻柔起来。 给她处理好伤口后,萧翊转而拿过一块锦帕将自己的十根手指里里外外的擦拭一 遍。 伏樱看着也不敢有什么想法,而是实实在在的给他道谢,感激他今夜慷慨解围。 虽说两人的交易上不得台面,可起码他是真的愿意在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伸出援手。 今夜席间的权贵有意将她送给萧翊做妾。 几个时辰前,她还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没想到转眼间自己却先败下阵来,哭着求着要倒贴人家。 可若她今夜不求萧翊呢? 她也不傻,想要加害自己的人早已猜出个大概。 没人庇护,兴许再被人报复,下次就不会那么走运了,迟早路边横尸一条。 “多谢王爷愿为民女解围,民女也会谨遵自己的承诺。” “呵。”萧翊坐回原来的位置,不屑于她的嘴皮子功夫。 “嘴上动动的漂亮话谁不会说,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如何让本王看见你的诚意?” 还是那句话,萧翊讨厌一切空有皮囊,千篇一律的人。 而这些话被伏樱听进去后又变成了另一种说法。 短短几句话就令她耳根发烫,垂着头难堪不已。 这副模样在萧翊看来就是心虚。 她的目的只是为了与自己周旋从而阻止自己保管抓她,实则不为偷奸耍滑。 这些可以忽略不计,她最好真有有些价值在身上能为自己所用。 晟王府从来不养闲人饭桶。 萧翊懒得理会这样的人,不再用正眼看她继续阖眼小憩。 就当他在路边发发善心,随便捡了一条阿猫阿狗。 耳后的滚烫蔓延至脸颊两边,为其染上一圈淡淡的红晕,伏樱死死攥着手心,跪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她心想:萧翊是个利益至上的人且性格多变,如果不能先给他点甜头的话,那么他就没有理由继续为伏樱保守住这个秘密。 内心纠结许久,伏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个什么无比沉重的决定。 她几乎是颤着指尖,轻轻挪动到他身侧,望着眼前假寐的男人伏樱紧紧咬住单薄的下唇,心跳如擂。 察觉到有一股香气朝自己靠近。 萧翊没睁眼不悦的微拧眉心。 这女人又想干嘛? 男人清冷的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近,萧翊刚想在合适的位置推开伏樱,嘴角突然一凉,紧接着就是一阵温润的触感。 伏樱保持着跪坐着的姿势,二人身高差距悬殊,只能将将把吻擦过萧翊的唇边。 “!” 萧翊错愕地睁眼,便看见一张带着羞涩的面容在自己眼前放大。 二人目光交汇,伏樱的脸在这一刻终于爆红成了一只虾子。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连后退。 而向来不近女色、坐怀不乱的萧翊,居然罕见的没有推开她。 很显然,这个笨女人又毫无意义的将自己方才那番话理解错了。 她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要让她做小妾吧? 真是搞不懂!她的脑子到底在装着些什么东西! “答应过王爷的事情,民女一定会做到!” “只因我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只要王爷不纳民女为妾,民女什么都愿意为王爷做!” 9. 入府 果真如自己所料,听了席间几句妄言居然真以为真要进王府纳妾。 萧翊自诩还没有饥渴到对一根平平无奇的清水挂面下手。 虽然伏樱冒犯了自己,可奇怪的是萧翊一点儿也不生气。 “哼。你倒是会自作多情。” 想都没想,他就直接斩断了伏樱的“痴心妄想。” 紧接着,伏樱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晟王对她没有打算就是最好的打算。 不想与她再谈论这个荒唐的话题,萧翊话锋一转,问她:“今夜伤你的人你可有些头绪?” 明知故问,揣着答案问问题。 他说得不算,得伏樱亲自说出来才不算逾矩。 心中里有根弦被绷紧了,伏樱低眸不语故作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其实压根儿就不敢把心底的那个答案道出来。 坐在太和轩里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她能招惹的起的。 就算是近身服侍的下人也得礼让三分。 毕竟,打狗也是需要看主人的。 “民女平日里鲜少与人交恶,”她避开萧翊那双锐利的双眼,语气越说越心虚,“尚未有什么头绪……” “哦?是吗?” 她脸上就差把“委屈”两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再仔细想想。”萧翊循循善诱。 “在本王面前无需顾及,你可畅所欲言。” 既然萧翊都这样说了,伏樱只好如实回答:“除了今夜在朝天阙里,惹……惹恼了一位贵人……” “那人是谁?姓甚名谁?” “民女不知……”伏樱摇摇头。 她连那些人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知晓人家的名讳。 萧翊看了她一眼:“那好本王告诉你他是谁,叫什么。” “那人是马厂委署协领的儿子——秦安。太和轩内替他说话的人是他的表哥秦礼。” 秦安这个陌生的名字倒是头一回的听说。 可秦礼的名字对她来说可谓是如雷贯耳。 因为他是今年新晋的探花,殿试上一篇治水的策论写的惊天地泣鬼神,引得无数学界泰斗儒士文豪为其折腰。 就连她的丈夫陈生也是整日里将他的名字挂在嘴边。 真是万万没想到,原来那人就是秦礼,而且居然还是秦安的表哥!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秦安估计就是他们家族的意外。 虽未窥见秦礼真容,可隐约能从他说话的言辞判断想必他定是一位正人君子。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秦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楼外秦礼愤愤命人将下人带回马车内好生看管,不得再入太和轩。 “直至散席我出来前,都不允许将二公子放出来!” “哥你这是干什么!” 秦安拍着马车的窗棂,像是关在铁笼里的败犬。 秦礼不予理会。 “若有违者……”他冷眼扫过这群向来和秦安交好的下人,“我定家法处置!” 张公子一向为人和善,便是同下人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下人都被吓得直哆嗦。 “遵命长公子……” “若不想叫你家公子丢了性命!就给我看好他!” 撂下最后通牒,秦礼头也不回的走了。 秦礼今夜出席正是希望能借崔璟向萧翊引进自己,谁料想全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给搅浑了。 都是因为叔父太过纵容于他! 宴席上,萧翊虽没有直接怪罪秦安,可怕就怕他记恨在心里,日后在官场上给秦家使绊子。 就一会儿的功夫,秦礼折身回到太和轩的时候萧翊居然就走了。 没办法只得老老实实替弟弟给崔璟赔罪。 崔璟倒是无所谓,“王爷可不好惹,你还是紧着寻个好日子登门赔罪吧。” 秦礼暗暗叹气:“多谢崔兄提醒,改日我定是带上家弟亲自去王爷府上赔不是。” 今日他本就是冲着萧翊的名号来的。 既然萧翊已经打道回府了,那么他也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了。 和崔璟赔罪后便要先行离开。 结果只是上个楼的功夫,回来发现秦安居然又双叕不见了! 此时此刻,秦礼才切切实实的领悟到什么叫做:“家门不幸!” 看到一个个下人鼻青脸肿倒在地上,秦礼心中顿时怒火中烧,想都没想就带着另一波人去捉拿秦安。 发现他正鬼鬼祟祟的往朝天阙的后门摸去。 “秦安!你给我站住!”他直呼弟弟大名。 听到秦礼的怒音,他瞬间就吓软了腿。 在家里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唯独就怕他这看起来文邹邹的的堂哥。 折磨起人来有的是手段。 “你干嘛去!”秦礼抑制住心头的火气问道。 “没、没干嘛!就想找个茅房而已。”秦安答。 这种鬼话可糊弄不了秦礼。 他二话不说从地上捡起根两指粗的竹条,狠狠抽在秦安的膝盖之上。 竹条在空中划破风声,伴随着他的一声惨叫,他当即抱着膝盖头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痛痛痛——!” “哥你干嘛打我!” “我今日要是不管教你一番,明日你就得爬上午门上房揭瓦了!” “也就是王爷懒得与你这般小辈计较,不然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完完整整的从朝天阙里走出来!” 他命人将弟弟拖回去。 结果半路遇上秦安身边的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眼神闪躲,如同见了鬼一般。 看见秦礼也在的时候,更是吓得险些摔倒。 “何事慌张?”秦礼一眼识破其中猫腻,故意拦住他。 小厮满头大汗,半天憋不出个字来,还时不时去瞟秦安的眼色。 事已至此,秦礼最后的耐心已然被耗尽。 “若是不想被扒层皮,就给我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 被这么一吼,小厮吓得魂都要飞出去了,想着秦安也未必能够保下自己,三下五除二便将秦安让人去强绑伏樱的事情一股脑的说出来了。 秦礼甚至还没等听完,就跟疯了似的拿起刚才的竹条使出浑身解数抽打秦安。 竹条抽在脸上,很快就显出道长长的红痕。 秦安趴在在地上嗷嗷打滚,怎么躲都不是,因为 秦礼总有办法直击他的要害。 要不是这是在外面,人多眼杂,他真想命人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弟扒光了吊起来打。 能让他长点儿记性也是好事! 免得哪次又做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蠢事拖整个秦家下水。 最后竹条被打的断成两截儿飞出去,他指着地上哭的没气儿的秦安道:“马上跟我滚回府上!别想着再跑回去让姑父给你撑腰,这次谁也救不了你了!” 秦礼又让人赶紧去找伏樱和被她砸伤的那个人,看看能不能用钱解决。 倘若那二人执意报官也能处理,只不过如今父亲马上就要跻身二品官员,就差过了监察员那一关。 绝对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出了岔子,让家族丢失颜面。 萧翊的府邸并不邻近皇宫,当年选址时,他故意选在的最远的京郊区。 距离皇宫足足有一个时辰,就怕半夜被人突然一纸急招宣进宫内扰他清梦。 恰好这一段路上伏樱刚好能路过和王二约定的地方。 “王爷将民女随意放在路边即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又想耍什么心机? 为此,伏樱只好解释道家中还有病母在等着自己,她必须得赶回去。 萧翊不悦:“你家中只有你一人?” 显然是不想就这么放人走。 她以为晟王府是什么地方? 戏台子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伏樱回答:“家中并无其他兄弟姐妹,只有我和母亲二人相依。” “你在家哪儿?” 伏樱壮着胆随便扯了一个十里八乡的名字,但和自己家离得差不多。 萧翊没听说过,不好定夺。 随即目光落在她身侧破败不堪的琵琶上,“寻常人家可请不起夫子教学音律,为何不找个佣人看护你母亲,也恰好减轻你的负担。” 听起来话里话外确实有在为伏樱考虑,说到底也只是想顺便探查她的底细。 “只是早些年间好一些,母亲善识音律,琵琶是母亲教的。自从父亲离世后,母亲也跟着病倒了,家中开支有些运转不开……”说话时,她的嗓音里夹带着淡淡的忧伤。 因为伏樱并没有骗他。 为了给母亲治病,可以说是散尽家财还欠下了不少外债,即便是这样也没能让老天开眼。 只不过真正去世的人是母亲,父亲在她眼中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也拜亲生父亲所赐,伏樱从江南被卖到天子脚下抵债,便是这样也依旧没有改变如今这个贫困家庭的现状。 “王爷您放心,民女并不是要跑,只是母亲真的需要人照顾。这也是为什么民女没有和朝天阙签署雇书的原因。” “倘若迟迟未归家,母亲会着急的……” 说着说着,伏樱又要哭了。 萧翊真是被她搞怕了。 十分肯定她就是水做的,自己的态度明明很和气,真不知道又哪里惹到她了。 “口说无凭,你要本王怎么相信你?” 伏樱心想:如果她真想跑,她就不信萧翊没有任何办法把她抓回来,当真是吃不了一点亏。 “不若就许你的那把琵琶吧。” 11. 专心 圈住膝盖环抱着自己小小的身躯,伏樱喃喃道:“若非走投无路,谁会对那样恶劣的人低眉顺眼。” 水温没那么热了,害怕受凉伏樱起身穿好衣物,匆匆擦干头发。 还顺手将萧翊借她的外袍给洗了明日一并带过去。 谢天谢地,伏樱里里外外好生检查了一遍,没沾上一点儿血迹。 将它小心翼翼地晾在院子外便歇下了。 路过陈生时不自觉的放慢脚步。 躺在榻上一下子还睡不着,不过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轻微的动静。 摸着黑,陈生也跟着进来了。 伏樱装作已经睡熟的样子始终背对着他。 腰后陷进去一块,被子被人掀开,下一秒冷风就灌了进来,伏樱朝里缩了一下。 陈生在她身旁平躺下缓缓闭上眼睛,夫妻间还隔着能容纳半人的距离。 相顾无言,一夜无梦。 每日清晨她需比陈生先起半个时辰替他更衣,做好一家人的早饭。 其次,今日得去晟王府上。 桌上,伏樱开口试探:“昨日琵琶没修好今日得去拿。” 陈生不会说什么,他从来不管家里的闲事。 倒是婆婆有时候胡搅蛮缠的。 陈氏喝粥的动作一顿,伏樱见状心中一跳。 过了一会儿,她也没说什么,轻轻“嗯” 了一声,就算是知道了。 自从上次有了帮陈生再续弦的念头,她怕不得伏樱不在家里,这样她还省事些。 也就是这会儿陈生才发现家里没有那怕琵琶的影子。 他问:“什么时候去?” “琴坊的老板说晌午之前到那儿取,他下午不开店。” 伏樱说的很干脆,不留半分让人钻空子的余地。 “那你把午膳做好再走吧。” 她划了划碗里的稀粥,明显没什么胃口。 这些事情就算没人说她自己也会做。 去王府的时间不容耽搁,她勉强吃完那小碗粥就起身去厨房了。 见伏樱走了,陈氏眼咕噜一转心里憋着件事。 “你今日休沐对吧?” “对。”陈生抬头,“有事吗,娘?” 她之前嘱托王氏的事已经已经有了着落,正好今日那姑娘也在,便想着让两人见见。 两人见一面就能成事最好! 若伏樱没什么意见她还可以念及婆媳一场,让陈生继续留着她。 倘若对此不满,她定要想个法子替陈生休了这个“不争气”家伙。 嫁进陈家多年,不想着给家中添个一儿半女,整日里只知道摆弄那把破琵琶! 难不成那琵琶还会成精了,下地自己干活,喂饱家里的鸡鸭鹅群? 半晌过后,陈氏厉声道:“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知道了娘。” 忙活完,伏樱不好再麻烦王二,自掏腰包让一个马夫给自己捎到离王府不远的地方。 晟王府坐落在京郊的僻静之地,远离喧嚣闹市,整座建筑风格淡雅素洁,这到令伏樱有些惊讶。 她以为萧翊同那些王公贵族一般,巴不得把府邸牌匾给装到天上去。 门口把还有数位看守的亲兵,手里持的银枪明晃晃的,伏樱忐忑不安的走到过去。 还没开口就有人替她说话了:“王爷已经在等你了。” 闻言,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 “多谢。” 说罢,她迈进王府。 顺其自然有人就将她引进来,是位花甲之年的老者,面相看着挺和蔼的。 王府的景色也不错,处处打理的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光是厢房估计都是有上百间。 她被带到一处景色宜人的小院里,远远的便看见亭中有具修长的人影。 应当是萧翊了。 引路的老者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看她。 伏樱扬起唇角:“谢谢您。” 还没等她看见萧翊的脸,不耐地嗓音就传到耳边:“你来迟了。” 伏樱下意识地一哆嗦,她明明算好了时间,离约定时间还有一炷香呢。 “回禀王爷……” “从来没有本王等别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你的胆子不是一点儿大啊。” 伏樱心里有苦说不出,也不敢再反驳他,反正说再多,解释道再清楚他也只会认为她在狡辩。 趁机,她瞟了一眼萧翊的脸。 他脸上也没半分生气的模样啊。 “过来给本王侍茶。” 伏樱乖巧点头:“是。” 萧翊垂眸看了眼伏樱受伤的那只腿, 萧翊坐的地方就是一张茶桌,伏樱对这些物什不太了解,却也能看得出他用的东西都是个顶个的好。 依次将需要用到的茶具排放好,伏樱察觉到那阵炽热的目光始终打量着自己上下。 萧翊杵着头一言不发,就盯着她摆弄那堆玩意儿。 见伏樱将手臂两侧的袖子高高撸起来,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臂,顺着看下去和她的十指形成反差。 每个指节上面或多或少的有都一些茧子,有练琵琶练出来的,还有的应当是做农活做出来的。 说实在的,被如狼似虎的人盯着做事实在是太难了,没把烧水的银壶给打翻就算好的了。 泡之前她还特意用沸水烫过茶具。 要知道她在家中给陈生沏茶都是用沸水直接泡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的规矩。 无非就在于萧翊金贵。 伏樱泡茶的手艺实在是过于粗俗,不过不知这茶还挺香的。 一个温润如玉的白瓷杯被人双手捧到跟前,那人目光低垂怯生生地开口道:“王爷请用茶。” 萧翊接过,温热宽大的指节不经意间扫过她的手背,吓得那人差点儿丢了手里头的杯子。 “啧。” 仅仅是小尝了一口,他就拧起眉心。 “你敢不敢尝尝自己泡的茶?” 话音落,那只茶杯不容置否的抵在自己唇边,甚至连位置都是萧翊刚才喝过的。 没办法,伏樱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见她的柔软的唇瓣印在自己方才用过的杯壁上,立马握紧搭在膝盖上的拳头,喉间一滚。 这个蠢货! 萧翊盯着她的嘴角,窥见藏在唇齿之下的粉色舌尖,赶忙移开目光,面前的女人也猛地把头偏开。 “咳、咳咳……” 浓烈的苦涩感瞬间 席卷了她的整个口腔,苦的舌根发麻,简直是比黄连还要苦上十倍! “咽下去!” 萧翊根本不给她吐的机会。 同时心底被勾起一丝恶意的玩味。 他随手将茶杯放在一边,又恢复了那副旁若无人的清高样,还不忘数落道:“泡个茶都泡不好。” 这时,那位已经走远的银发老人去而复返,他很懂规矩的站在远处,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王爷,秦礼公子和他的弟弟求见。” 听到这个消息,伏樱顿时慌了,肉眼可见的开始脸色发白。 昨夜惊心动魄的惨痛经历此刻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带他们过来吧。” 萧翊挥手间老者已然退下。 伏樱察言观色:“那民女就不多打扰殿下了。” 这样看过去她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 可萧翊偏不如她的愿,强硬把她扣在身边,“茶泡的难以入口还想跑?” 伏樱将头低的更低了,“王爷恕罪,民女下次会好好学的。” “还有下次?” 萧翊犀利的眼神扫过她,她瞬间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咬了。 “站过来给本王好好看着!” 他要亲自教伏樱。 “再学不会,你那把破琵琶就别想拿回去了!” 咬着唇,伏樱不情不愿地走到萧翊身旁,见自己方才所有用过的东西到他手里后可谓是得心应手。 他虽然不说话,也不讲解,可手里的动作进行的十分缓慢,就以防某个笨蛋看不懂,下次再泡出那样的“毒茶”坑害自己。 萧翊二十多年来吃的最多苦,可以说是伏樱泡的这杯茶也不为过。 没一会儿,秦礼和秦安也到了。 “见过晟王殿下。”秦礼先发制人,向着亭内恭肃行礼。 “昨夜家弟在席间冒犯了王爷,多谢王爷大发慈悲开恩。今日特地登门拜访,让这顽童给王爷亲自赔罪!” 他身旁的秦安显然没了昨日那般嚣张的气焰,脸上还有道红痕,那是昨日秦礼用竹条抽的,还没来得及消下来就被拎到了晟王府。 本不至于此,可偏偏对面是拥兵自重的萧翊,只有让他看到诚意,能向真正去除他心中的芥蒂。 萧翊没有发话,他们就只能在台阶下面等着,静静的给伏樱展示他引以为傲的泡茶手艺。 秦礼和秦安二人始终低着头,就算心里有不满也不敢放到台面上。 那两人来了以后,伏樱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眼睛是看了的,可是脑子里没一个步骤是能记下来的。 萧翊也察觉到了,他双指飞快一点银壶中的沸水轻撒在伏樱手背上。 “嘶——!!!” 伏樱被烫的一哆嗦,赶忙捂住自己的手背。 “专心。” “是,王爷。” 被这么特殊的一提醒,她只好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事情。 阶下的秦礼听到女人的声音大为震惊,甚至一度想要抬头去看清究竟是何等姿色的女人,才能让萧翊容忍她站在自己身边。 萧翊向来稳重自持,连当初都传的是因为烦皇后安排的女人才参军入伍的,没想到刚回京就让他撞上了不得了的场面。 12. 道歉 若是这事走漏了半点风声,估计全京城半个月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会变为:论萧翊府上的女人到底是谁? 难怪昨天夜里他让人去查伏樱的踪迹,居然一点儿也查不到。 原来是是身后另有其人。 萧翊很快重新煮好了一盏茶分出两杯来——很明显另一杯是给伏樱的。 “多谢王爷,民女受教了。” 伏樱小口品尝起这杯茶,她对茶道一窍不通,心中也很想知道与自己那杯究竟有何不同。 结果令人很惊讶。 茶水入口便是溢满口鼻的清香味,微微带着几分苦涩,但属于能接受的那种,最妙之处便在于饮下后竟有回甘。 萧翊一口饮尽,这才想起来亭外的两人。 “上前来说话。” 二人不敢怠慢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进去,本就不大的小竹亭此刻显得越发拥挤。 萧翊的指节朝着伏樱面前的桌子敲了两下,“给客人奉茶吧。” “是。” 伏樱几乎不敢开口大声说话,只能唯唯诺诺的应下。 可这般拙劣的行为,又如何能逃出秦礼的洞察。他一眼便认出了现在萧翊身边的是昨夜朝天阙里的那个琴师,就算有面纱挡着也忘不掉那双美的摄人心魄的眼睛。 又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像是被蜗牛爬遍全身,留下那些令人作呕的粘液。 伏樱对此非常反感,奈何位卑言轻。 这时候秦安也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当即怒火攻心险些又要控制不住自己。 好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女人! 昨日还信誓旦旦的誓死不从,没想到这么快就攀上高枝了! 不仅害他在萧翊面前出糗,还让他白白受了一顿打,待会儿还不知道该被怎么羞辱呢! 秦安恶狠狠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巴不得下一秒就冲上前去将她分食殆尽,饮血吃肉。 就连秦礼也十分困惑,萧翊先前明明是看不上她的,眼下又把人弄到了府里,难不成是怕在宴席上直接收用了这个女人而后流出的闲言碎语吗? 这并非他的行事风格。 倘若这个女人昨夜在萧翊枕边吹了耳旁风的话,剩下的事情就难办了。 还好秦礼在耳边提醒道:“殿下心中作何打算,岂容你我能置喙?” “给我安分守己些,记住你今日是放低姿态来赔罪的!” 对此,秦安只能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一时茫然,伏樱心中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哪还记得萧翊方才都教了些什么,顺序又是如何? 可这会儿萧翊也空处继续挑她的刺儿。 “说吧,找本王何事?”萧翊明知故问,又问了一遍。 秦礼微微上前说明自己的来意。 紧接着身后的几位家丁提上来两大箱木匣子,匣子打开入目竟是满满两大箱金子。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伏樱目瞪口呆。 果真是穷的人穷死,富的人富死。 她一辈子三百六十五天连着不歇息估计都赚不到这里的一半。 她和萧翊离得极近,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都能被他发现。 萧翊旋即回头,“茶都泡好了?” 伏樱点点头。 按理来说,这茶是应该端到客人面前的,伏樱并不确定内心对二人也有抵触情绪,故意呆在原地发怔。 “坐吧。”萧翊大手一挥道。 “多谢王爷。”秦礼秦安二人作揖。 秦安也想要坐下,秦礼回望向自己的弟弟:“你给我老实去边儿上站好!” “哦。”秦安垂头丧气答应面壁思过去。 “王爷若觉不妥可尽情开口。” 秦礼又将话题引到两箱补偿的金子上。 换做是别人,恐怕早就喜笑颜开,一泯恩仇了。 可萧翊是谁? 当今圣上的小儿子,从小到大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就连小时候住的宫殿里面就有七成东西都是金子做的,这些俗物早就入不得他的眼。 况且他根本就不缺钱,也不是见钱眼开就能够随便糊弄过去的人。 “怎么弄进来,就怎么原模原样的带走。”萧翊不屑一顾,喝了一口伏樱重新泡的茶,依旧面露难色,却也比先前模样好多了。 闻言,秦礼笑笑,态度谦和,“这些东西在殿下眼中无关轻重,可确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来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伏樱, 这就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涉及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萧翊领会:“这里没有外人。” 说白了,伏樱现在也是自己人。 因为萧翊在心底里确信,就算伏樱听了,也压根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秦礼神情舒展,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觉的笑意,“此外殿下凯旋而归,想必京中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边说着,他还得察言观色,生怕惹恼了这位性格阴晴不定的难搞王爷。 他说的不假。 萧翊回京的消息才传出来暂未得知真假,便有无数双眼睛从暗处冒出来,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手里握着的兵权。 萧翊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礼暗自松了口气。 岁月易改,圣上已至知命之年,已经开始渐渐疏松朝政。虽说储君早些年间便已经培养出来了,可对龙椅垂涎三尺的人不在少数。 太子萧韫不过弱冠之年,朝中的老狐狸多欺他资历浅。谁知萧韫以雷霆手段收归多项权力集中在自己手里,一挫世家大族的锐气,还提高了每年对贵族征收税额,规范他们的吃穿用度。 奏折一封接着一封的送上来,圣上一概不匀回应,放手让萧韫去做。 坏处便是得罪了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好处就是笼络了民心。 秦氏并非清官起家,早年间也动过不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只不过为了巩固在京的口碑,这几十年来已经鲜少参与党派之争了。 凡参与者,必有一死,二者只能活其一。 乱世里,光靠读书写字纸上谈兵可不行。 如今朝中真正想要扶持萧韫的人屈指可数,许多人甚至已经在物色新的“傀儡”了。还有许多世族来打探秦家的风口,每一步都在逼着他们往风口浪尖走。 正因他明白萧翊不会站队,也不会去 争那太子之位。他那般追求无拘无束的人,最恨被权力挟持的感受。 如果他想当皇帝压根不用委屈求全,早就带兵打进来了。 萧翊手底下领的兵都是他亲自训出来的,人人皆对他唯命是从,忠心耿耿。 虎符到了军营里也不管用,是留是杀全凭萧翊一声令下,这边人便能为他赴汤蹈火。 为了保全自身,秦家不得不寻一个新的靠山庇护。 很显然,萧翊最为合适不过。 “如今朝中局势混乱,殿下在朝中行事想必会有难处,缺一把趁手的刀开路。” “呵。”萧翊冷笑一声,反问道:“行事不便?秦公子指的该不会是本王谋权篡位吧?” 这句话是他笑着说出来的,可听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 伏樱听得瑟瑟发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企图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难道自己听完后真的不会被拉去砍了吗? 秦礼则是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我知殿下无心权力纷争,也犯不上去争。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能如期而至的,秦氏也无心党派之争。若是朝堂上有人对王爷居心不正,那么秦氏亦可力鼎王爷。” 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 萧翊阔别朝堂之远,回京后简直就如同一块肥肉,最后难免被人拖下水,想要独善其身确实不易。 虽然现在他用不上秦礼,可以后就难说了。 见萧翊杯中的茶水见底了,伏樱很有眼色的又给填满了,唯独少了秦礼的。 “不愧是秦家长子,说起话来如此上道。”他拿起新添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明显要比一开始缓和的多了。 “只不过你们昨日冒犯的人并不本王,而是她——” 说着,萧翊把伏樱往前一推。 她顿时大为失色,站在秦礼面前尴尬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上门赔罪”说的倒是好听,了全程都是秦礼在给自己的弟弟擦屁股,真正的幕后凶手现在甚至连脸都不露一下了。 她没办法将别人的错误,漠视代为转移到另一个无辜之人身上。 即便如此,秦礼还是起身给伏樱行了礼。 要不说成大事者都靠一个“忍”呢。 “实在抱歉姑娘,怪我管教无方。家弟犯下的错,我们亦是绝对不会推辞。姑娘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珠宝、首饰、钱财……” “不、不是的……”伏樱连连后退几步,“这些我都不要!” 秦礼瞬间皱起眉头。 就连这份道歉在伏樱看来都充满了威逼利诱的意味,难不成她当着众人的面被他弟弟好生羞辱,最后只是为了得到这些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吗?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或许在他们眼里,用这些东西来打发一个小小的琴师已经足够了,甚至她还得跪下来对他们三叩九拜。 她只是想让他的弟弟亲自为自己道歉。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心里有苦说不出,无数的委屈从心底里翻涌出来,伏樱下意识地红了眼眶。 萧翊有所察觉,“你说的这些她不会缺,也不需要。” “秦安。” 13. 玉佩 萧翊突然发话,意有所指。让角落里的人倏地瞪大圆眼,不禁心里打了个寒颤,惴惴转身。 秦安:“王爷……” 在那之后,萧翊未说半字。 眉眼间戾气微闪便吓得秦安无地自容。 他知晓,这是在让他给那个低贱的歌楼女人赔礼道歉。 对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他爹虽然是不是家族里官阶最大的,可他却是家族中最小的儿子,向来受宠。 在秦家更是呼风唤雨的程度。 否则秦礼也不会在听到自己的请求后,犯险将他带到崔璟设下宴席之上。 秦安绷着脸强烈压抑着心中的不满,低头看见伏樱那副目光躲闪,唯唯诺诺的模样只觉得膈应人。 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偏偏手段极其下作狠毒。 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果真不假。 要是知道她和萧翊有那层关系,昨晚就算是把眼睛给挖了,他也不会看上她的。 双手交叉负在身后,秦安握拳骨节嘎吱作响,他闭眼企图将女人的脸抛之脑后,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哥秦礼可以忍,为何偏偏他不能。 此时,在更高一级权贵压迫下,他真正意识到了什么叫做“轻重缓急。” 食、色,性也。这本是所有男人的天性。 他不信萧翊没有玩腻她的那天。 有朝一日,她被抛弃赶出晟王府,他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扒皮抽筋! 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千倍、万倍在她身上一一讨要回来! 秦安唇角微勾,与方才阴狠的模样截然不同。学着自己哥哥微微欠身,态度诚恳:“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昨日惊扰了姑娘,还望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放在心上。只要姑娘开口,想要什么补偿秦府都会满足姑娘。” 当秦安还在执着究是是怎样的打算才能撇开伏樱这个麻烦时,她的心底则是浮现出某种前所未有的可怕想法——死。 死,要秦安死。 不!甚至死对他而言也不为过。 如果昨天夜里不是遇到萧翊,可能她已经被扔进某条护城河里沉尸水底了。 不、不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就和他们那般草菅人命的畜牲有何区别! 见伏樱迟迟未曾开口说话,假意维持着低姿态的秦安也快端不住伪装了,脸上裂开一条缝隙。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勉强耐着性子说到这儿,自认为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换做是寻常人早就被折磨死了。 “秦公子言重了,民女什么都不要。你我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民女也可以尽数既往不咎。”伏樱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听完,秦安心中暗道:“到底还算个识相的。” 谁知,下一秒伏樱便厉声道:“但是秦公子您的道歉,恕民女难以原谅!” 话一出口,不仅仅是秦礼,就连萧翊也为之瞳孔一震。 这是她心中真是所想,在内心深处积攒抑制不住爆发出来。 侥幸有萧翊撑腰。 她知道,秦安不敢拿自己怎样的。 他悄无声息的勾起唇边,觉得这个女人做事实在是没有由头。总是喜欢顶着一张小白兔似的皮,却干做大灰狼才敢做的事。 秦安怔然站在原地,忽觉喉咙发涩,想开口却发现说不出半个字。真想立马就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当着晟王的面给直接掐死在这里。 拿了便宜还卖乖,一副得寸进尺的模样。 敢这么跟他叫板的女人,她是第一个,也绝对会是最后一个! 伏樱死死盯着他不再说话。 二人之间已然是剑拔弩张的状态。 秦礼快人一步上前,挡在二人面前将他们隔开。 目光对上伏樱,捕捉到她那双泛红的双眼,双手自然垂落在腿边,却因为恐惧抖的不成样。 只一刻,心中便升起偌大的愧疚感。 先前秦安不论是再怎么纨绔都没有闹出过这样的事情,一夜之间自己认识到那个弟弟恍惚间就像变了一个人模样,令他深感自责。 不对,应该是说秦安将他乖戾的性格隐藏的太好了,以至于他忽略了这一点。 他所表现出来的,都皆是只想让外人看到的那一面。 面对泪眼蒙眬的伏樱,秦礼自己也有几分束手无措的意味在里面。 他沉声道:“无论姑娘接受与否,该给的补偿只会多不会少。” “这块玉佩赠予姑娘,”秦礼解下腰间象征家族身份的证明,塞进她手心里。“来日姑娘有难,只消拿着这块玉到秦府便有人替你解决一切。” 当着萧翊的面,玉佩的冰冷和男人的温暖交织伏樱的手心,她当即想要抽回手掌,却被秦礼毫不退步的桎梏住。 玉佩虚虚躺在手心里,秦礼的嗓音再一次在耳边想起:“既如此,在下也无颜留在此处,还得让弟弟去家中祠堂罚跪。” “叶叔送客吧。”终于有一件令萧翊不再犹豫的事。 银发老者再次出现,原来他便是萧翊口中的那位:“叶叔。” 叶福上前为兄弟二人带路。 “秦公子,请。” 秦安刚走出晟王府邸,还没等上了马车就变得面目狰狞,“一个卖唱贱人的竟敢在本公子面前拿乔!待她被赶出晟王府,我便将她抓过来好好收拾一番!” 闻言,秦礼的面色立马冷了下去,为此秦安戛然而止。 “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竟然还想着拿她的主意!” “哥!难不成真让那女人骑在咱们秦家头上啊?她不过是一时走运罢了,萧翊迟早会有厌烦她的一天。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近些年来,秦礼忙着笼络朝廷官场,已经很少在对自己的弟弟管教上心,想着他也大了该懂事些。 没想到如今变得满口污言秽语! 秦礼鲜少会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你今日但凡敢在多说半句话,我就让你今年一整年都出不了秦氏祠堂!” 秦安听完立马急了,“哥!你真要让我让我去跪祠堂啊?” “如果打你一顿就能改过自新的话,那我也不必再厚颜无耻的去祈求秦氏列祖列宗了!” 竹亭内 ,微风不燥。 伏樱手足无措的看着秦礼硬塞给自己的玉佩,对她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还是老老实实将玉交给萧翊吧。 东西递到跟前,萧翊掀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本王要这东西作何?” “劳烦王爷代我还给秦公子。” “方才愣着干嘛?”他明显不悦,“伏樱,凡行任何事之前,先掂量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 阶级这一隔阂,就是二人之间永远跨不过去槛儿,永远会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两人之间。 当着自己的面收下那块玉佩的时候有没有顾虑过他? 她可明白自己现在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抱大腿都抱不明白! 或许萧翊的话并不是在提醒她自己只是个没有身份加持的普通百姓,可是在眼里还是萧翊就是那个半句不离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悬殊。 “我……” 刚要开口说什么,叶福就折返回来向萧翊通报了一件事情。 “王爷,方才秦公子说昨夜的歹人已经丢了性命,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萧翊能有什么后顾之忧? 这件事鸡同鸭讲,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分明是要说给伏樱听得。 听到这个消息伏樱脚下一软,像被人抽走了筋骨那般,扶着桌沿跪倒在地。 叶福低下头继续道:“那人很快就被朝天阙的人发现了,还没等来大夫就已经断气了。人是死在朝天阙里的,东家害怕影响到楼内的生意便命人封锁了消息,也不打算报官。” 萧翊听完慢慢道:“知道了,叶叔你先去忙吧。” “是,王爷。” 这对伏樱而言算是桩好事也不会过。 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接手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叶福走远,萧翊走到伏樱身边,“起来吧。别忘了当初他可是要冲着杀了你的狠劲去的。” 萧翊短暂的二十余年光阴岁月,见过太多人生,太多人死。 见过被砍断四肢血活活流干死的,见过被人开膛破肚折磨死的…… 如今“生”与“死”这两个字在他面前已经掀起不了任何波澜。 可白殊不同,她没有办法做到萧翊那般轻松地把这当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况且,她根本没有打算杀他! 伏樱瘫在地上迟迟没有反应,萧翊也不惯着她,“别忘了,你的琵琶还在本王这儿。” 还有把柄在他手里,伏樱不得不艰难起身,跟上萧翊的步伐。 穿过无数条园林小径,伏樱像只怨灵似的心不在焉跟着他,没有一点儿脚步声。 院里刚有人浇水打理过,鹅卵石字铺成的小路上全是水渍,走的时间长了身上还凉飕飕的。 前头的萧翊心疑停住,伏樱没来得及注意,鼻梁就撞在他结结实实的后背上,甚至还发出了声闷响。 “好好走。” 萧翊侧目而视,见伏樱捂着自己的脸眼泪汪汪的,明显是被撞疼了。 伏樱闷声应下:“知道了,王爷。” 14. 休妻 另一边,家中的陈生从书桌面前站起来只是想去喝口水,就被门口守着他的母亲立马发现呵斥住了。 “站住!你要去哪?” 起身的动作一顿,陈生有些无奈。 不知今日母亲是有何事瞒着自己,反应如此之大,生怕他下一秒跑了。 “娘,我就喝口茶。” “在这儿等着!”陈氏心中松了口气,可语气也没好到那儿,“我帮你。” 陈生本不想麻烦母亲,碍于陈母态度强硬只好作罢。 把茶递给儿子后,陈氏又坐了回去。 可今日凳子上像有针扎似的,怎的也坐不安稳,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往门口瞟去。 陈母不说,陈生便不再过问,继续低头翻动着手里的书。 这时候,远处有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朝着陈家走来。 陈母欣喜万分,当即拍手起身:“盼星星盼月亮,可总算是把你俩盼来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陈生也不禁勾着去看。见是王氏领着一个年轻女人来了,便当是母亲的朋友到家中串门。 陈氏笑着快步迎出去:“外头热吧?快到家中坐!” 就进门的这几步,陈氏缠着女人嘘寒问暖好一阵。 陈生跟在身后语气温和:“王婶儿。” 王氏连忙“唉唉”答应两声。 同样的目光略过她身侧搀扶着的粉衣女子,不知为何二人对视看了一眼,那女人就红着脸躲在王氏身后不肯露面。 王氏心知肚明,拍拍女人的手背,“嘿,这丫头怕生,初来乍到害羞呢。” “明白明白。”陈氏笑笑。 那名粉衣女子看起来容貌有几分稚嫩,兴许还是闺中女子,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不便,陈生便拿起方才看的书对众人道:“既如此,晚辈便不打扰几位聊天了。” 说罢,便要离开。 陈氏一把抓住他,心想自己怕不是生了个榆木脑袋,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一眼。 “愣着干嘛?赶紧进厨房里盛两碗绿豆汤来。” 这绿豆汤还是伏樱早起熬的。 办好陈氏吩咐的事情后,陈生还是不能走,一头雾水的被硬生生的按在三个女人面前。 这时候,王氏开口向他介绍身边的人:“陈生啊,这是姜宁姜姑娘。他爹是在兴顺布庄里当管事掌柜的。” 兴顺布庄,整个京城你发的纺布制衣庄子,光分店铺留在城中足足有五家,甚至还未部分皇室进贡料子衣裳。 “见过姜姑娘。真没想到姜姑娘的父亲竟是这般有才干之人。” 虽然不知道王氏为什么会突然给她说这些,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应答了。 陈氏和王氏两人意味深长的相视一笑,没有对陈生直接表明安排二人相见的原因,但却在暗中处处推进着二人的关系。 期间,姜宁壮着胆子问了陈生许多问题,其中涉及到何人隐私的。 能回答上的基本都有求必应,陈氏看着儿子的表现也很满意。 应付完三人,送走王氏和姜宁后,陈生只觉得身心疲惫。 自己先前有问有答的模样,简直像是块肉铺子里的肉被人随意挑挑拣拣,翻来覆去的折磨。 刚想坐下,陈氏又咧着嘴凑到他跟前:“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娘,你今日怎么神神叨叨的?”陈生没有力气再去应付她。 “姜宁那姑娘啊!” “挺好的。” 陈生不满母亲一直问东问西的,可他也不能随意对个陌生人评头论足。 听到回答,陈氏即便是对着儿子的冷脸也开心的不行,“你瞧得上就行。这两天咱们就抓紧找个良辰吉日把好事给办了!” “良辰吉日?”陈生听到这个词立马警惕起来。 “娘,你这话是什么?” 事已至此,陈氏也不打算隐瞒了,“意思就是重新给你找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 “伏樱嫁到咱们家那么多年,也没给家里添个一儿半女的,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人不得笑话?再说了,她要是生不出,我们老陈家还留着她干嘛?我也没办法跟你爹和祖宗交代啊?” 言下之意便是还要休了伏樱。 陈氏说的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却从来没想过,婚后多年陈生和伏樱没有半年夫妻生活,做过最亲密的事就是两个人躺在同一张榻上睡觉。 当年娶妻是母亲硬要娶的,现在想要过河拆桥的人也是她。 陈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对伏樱虽没有男女之亲,但是作为家人的亲分还是在的。 陈生不解道:“娘,咱们自家人关起来门过日子,谁会有那个闲心说啊?” 陈氏一听,立马不满:“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整日里只会抱着那几本破书折腾,都快钻书里去了!你要是没个子嗣,将来入了官场有何立足之地啊?” 直到这一刻,陈氏依旧对自己儿子将来的仕途定会扶摇直上而深信不疑。 她将这一切都想的太过于简单,以至于陈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向她解释。所以,在大多数时候,母亲问及自己的仕途发展,他每每皆是模棱两可的忽悠过去。 “陈生今日你老娘我就告诉你了!成亲后没有子嗣就是不孝!不仅是在咱们老陈家,你在李家、王家、张家……都是这么个说法!” “还有!你不听娘的话也是不孝顺!” 陈生从小到大都没有忤逆过自己,这点她心知肚明。 这么做就是为了逼他一把。 好不容易有一个家境殷实,眉清目秀的女孩看上她儿子。她当然要借着这个机会带儿子往上爬,好在有生之年享受一会做富太太的滋味。 陈生欲言又止。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同妇人讲道理好生难办!默了,叹了口气,把头偏过去,“总之我不同意!” “行啊,只要你娶了姜姑娘进门,伏樱留下来做妾也不是不行。”陈氏假装的很大方。 “娘!” 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含义对陈生这个满腹经纶的读书来说再熟悉不过。 可他现在发现,矛盾已经不是娶妻那么简单的事情了,而是上升到了该如何沟通。 举个简单的例子:“她的母亲陈氏也不想在陪着父亲同甘共苦之后就被抛弃吧?”可面前站着的人是与他同流血脉,生他养他的人啊! 他总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说这样的话吧! “你心中无需顾虑伏樱,这些事情母亲会替你解决。” “姜宁的父亲和几位大官皆有往来,你寒窗苦读数十年不就是想用文凭来换取官位吗?” “现在捷径就摆在你面前!看你是想成龙上天,还是成蛇钻地!” 伏樱被萧翊带到了书房。 守在门口的侍卫纷纷瞪大双眼,只敢眉来眼去的暗示。 不只是因为府中出现了一位新面孔,更是因为在王府多年几乎没有女人来过。 再者便是书房乃是萧翊处理朝政公务的重地,府里的下人是严禁靠近这里的。 书房很大,整洁干净,进门就能闻到扑鼻而来的墨香。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玉兰树,枝条已经长到窗边却没有越过窗棂直接进来,看来是有人特意这样打理的。 早春时节若是坐在这里,抬眼便能欣赏玉兰压枝的美色。 入门的案几上放着一块被锦帕遮起来的东西,萧翊径直走过去揭开上头的帕子。 “!” 一把完好无损崭新的琵琶出现在伏樱眼前,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琵琶。 万万没想到,萧翊居然帮她修复好了琵琶,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这些年来,这把琵琶修复的次数不下五次,或许早已不是最初母亲交于自己的那把了。 可对伏樱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试试吧。”他看向伏樱,“顺便让本王看看你有没有继续留在王府的资格。” 萧翊说话还是那么刻薄不近人情。 抛开一切不谈。打心底里伏樱还是很感谢他的,就算不在晟王里为奴为婢,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偿还这份恩情。 伏樱上前拿起琵琶,调试了一下便开始演奏。萧翊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认真演奏的模样。 悦耳的音律传来,他能够感觉到只有在弹琵琶的时候伏樱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琵琶声并未持续太久,伏樱只捡了一小段自己会的曲儿来弹。 一曲毕,萧翊难得没有再挑伏樱刺。 甚至他还给了伏樱一本乐谱,让她以后照着谱上的曲子给他谈。 伏樱犹豫了会儿,接过后匆匆扫了几眼。 说来惭愧她并不识字,也看不懂乐谱。 所有会弹唱的曲子都依靠母亲口口相传教授的。 她压根儿就不敢再萧翊面前说自己既不识字,也不懂看谱儿。 不然真就得被流放边疆了。 可偏偏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萧翊坐到书桌前,“随便挑支上面曲弹弹吧,你弹的这些早就不时兴了。” 的确是,一模一样的话就连刘淑也曾经跟自己提起过。 伏樱抱着琵琶不知所措,想着坦白从宽发落,便道:“回禀王爷,民女不认字……” 听完,萧翊灼灼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脸上。 要知道在晟王府里,就算是打扫的下人都得会识百字,就更别提跟在萧翊身边做事的亲信了。 15. 悸动 萧翊晃神,觉得自己昨晚可能是喝醉了,神志不清才会将她带回来。 捡了个人回来给自己弹曲听,结果还要先教她认字识谱。 他觉得有些荒谬,扶额道:“你过来。” 伏樱听话走到他身边站好。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是哪两个字清楚吗?” “回王爷,会写的。”面对他的盘问伏樱轻声道。 母亲教过她:伏是起伏的伏,樱是落樱的樱。 听完,萧翊二话不说在桌上铺开一张品相极佳的宣纸,再用镇尺给它压好,还亲自磨了墨。 这份待遇独一无二。 屋内瞬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墨香,微风乍起吹的宣纸沙沙作响。 笔山上搁置着大小各异的狼毫,萧翊为伏樱挑选了一支初学者能轻易掌握的毛笔。 “将你的名字写在纸上给本王看。” “啊?”伏樱张大嘴,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疑问。 萧翊不需要跟她解释为什么,催促道:“别磨蹭。” 在他淫威之下,伏樱不得不接过那支如自己小指般粗细的狼毫。 刚拿起笔,萧翊微不可觉皱起眉头。 发现伏樱并没有掌握正确的握笔姿势,只会用食中两指担在毛笔上方,而笔的下方则被全部握着。 这样是写不好字的。 笔尖浸满墨汁后,伏樱单手扶着书案微微倾身,臀部不小心蹭过身后那人的膝盖。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异样,身后的人却反应激烈。 “砰——”的一声,身后传来阵巨响。她笔尖一顿,漆黑的墨珠顺着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圈。 听起来像是某人不小心撞翻了什么东西。 刚想回头就立马被萧翊呵斥住了:“专心这两字对你来说很难吗?” 仔细听他的嗓音还夹杂着几分颤音,想来定是疼的慌。 活该! 伏樱背对着他嘴角不经意间上扬,心底有一丝小小庆幸。终于让他吃到瘪了,省得他动不动就凶自己。 她不知的是,身后萧翊的脸黑的能滴出水来。他阴着脸扶正摆在后面的香几,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绕到伏樱身侧。 凝视着伏樱认真的模样,心生疑惑。不知她是否有意,脸上居然没有一丁点儿慌乱的感觉,不慌不忙的在宣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萧翊抱臂重重斜靠在身后的砚屏上仰天深吸了口气,这才把腹下那股烦躁感压制下去。 伏樱艰难的写完了两个字,害怕萧翊调侃自己字丑,她故意写的很慢很慢。 “王爷,写好了。”她将宣纸呈到那人面前。 “嗯。”萧翊回应她,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良久,萧翊未曾开口。 实则,他在努力辨认伏樱写的字。 那张轻飘飘的白纸被他攥在手里,随着指节发力还能看见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无意间伏樱还发现他的手也很好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 但不能忽略的便是:无论是手心还是手背上面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最长的那条疤在手掌侧方,足有一指长。 和她一样,萧翊的指节和虎口上都有层厚厚的茧。 伏樱悠悠收回目光,抬头发现萧翊其实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 偷看被人当场抓包真的很羞耻,何况盯着人家的手看本身就极不礼貌。想到这儿,她的耳朵瞬间红的跟熟透的虾子般。 萧翊看破不说破,将伏樱刚才写字的宣纸搁在一边。 他将那支笔再次塞到伏樱手中,霸道的将她拽在身前。 “王爷!”被萧翊二话不说圈在怀里,伏樱挣扎的像只被开水烫毛的山鸡。 期间,乱挥手肘狠狠顶了萧翊的下巴,外加踩了他一脚。 “老实点!”萧翊怒不可遏掐了一把她的腰,故作镇定,“怎么跟疯了一样?” “唔!”伏樱红着脸,瞬间软了身子老实了。 于是,他不管不顾的握着伏樱的手,调整好她握笔的姿势,教她一笔一划重新书写自己的名字。 笔画的横平竖直伏都还没弄明白,他认为有人带着她过一遍或许会好些。 萧翊的掌心很大,很温暖,游刃有余的包裹住她的整只手。 落笔干脆,笔锋犀利,刚劲有力。 字如其人,这很符合萧翊雷厉风行的性格。 写完了就继续写,一遍接着一遍。 伏樱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开始真正领悟其中的道行。 那怕是自己的丈夫陈生,也从不曾教过她,纠正她,自己这么多年写的字一直都是错的。 萧翊有些时候是在可恨,但是遇到事儿也绝不推诿。 若是从旁人的角度去看,伏樱就像是被萧翊抱着怀里写的。二人看似很亲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贴在一起,萧翊始终把控着距离。 伏樱的头发乌黑亮丽,后颈的皮肤透过发丝透出来,白里透着粉,那抹绯红上升蔓延至耳根。 没多久,伏樱还如同狗啃的字就被萧翊调教的有模有样。 萧翊让伏樱单独写一次给自己看,发现她已经能写的很好了,字里行间还藏着几分独属于他的笔意。 一点即通,简直跟他带出来的兵如出一辙。 他随手抽出一本放在书案上的折子丢在伏樱面前,“继续捡着上面的字,学着写。” “照葫芦画瓢总该会吧?” 伏樱照做接过折子打开,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磅礴大气的小字,她在心中暗想:如果自己也能写成这手好字,将来即使不弹琵琶也能做好些事了。 她写的更认真了。 伏樱俯在案前练字,萧翊就安静待在旁边守着她。 他刚回京休整,朝廷里的乌烟瘴气暂时还落不在自己头上。 短短半炷香时间伏樱便将整页宣纸写的满满当当的。 她小心翼翼拿给萧翊检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几百个字,却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敢这么直白的撰写他的大名,换做寻常人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怪她能写却不知其意。 这时候,伏樱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口道:“王爷让我写字,字我能写,但是却不知道其中含义以及念什么。这应该离学会看乐谱还有段距离……” 最 后那句话她说的含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萧翊对她开始有所改观。 “想学哪个字?”罕见的,萧翊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能得到他的指点,伏樱求知若渴。 她从来没有学过读书写字,家里没有那个钱供她。父亲则是认为女人读书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精力和钱财,所以当年极力反对她上学堂。 她凑近了些,踮起脚尖指着上面的两个字问道:“想请教王爷这两个字怎么读?” 他一看,正是自己的名字。 萧翊挑眉,“你为何偏偏想要学这两个字?” 伏樱认真回答:“因为这两个字笔画很多,很难写,我想应该是比较晦涩难懂的字。等我学会了后,便能把它们牢牢记在心里。” 闻言,萧翊微微一愣。 指着第一个字,他道:“‘萧’,泛指事务在某种程度上冷落,缺乏生机,例如萧瑟。” “‘翊’,本质上有辅佐之意,亦形容飞。” 不得不说,萧翊如果进学堂的话定是一位好夫子。他将字的每层意思解释的直白,还能举例,一下子就让人通俗易懂。 同样,她也意识到了,若是将这两个字连在一处便是“萧翊”名字的读音。 她也不太确定,这是否就是萧翊的名字。其实很想开口问,又害怕此举逾越冒犯。 萧翊察觉她眼底划过一丝惊色,自报家门:“这便是本王的名字。” 话音落,伏樱大为失色,还有几分懊悔。几千个字里,她怎么的就非要选这两个字。 又弄巧成拙了吧,回想起方才对萧翊说的那番话,她真的羞愧的五体投地。 不过萧翊倒是很坦然,“你有这个心,本王自然不会藏着掖着不教你。” 对他而言,这就是顺手的一件小事罢了。 伏樱红着脸道:“多谢王爷提点。” 在那之后,萧翊并没有留伏樱很久,因为他记得她还要回家照顾自己的母亲。 临走前,他告知伏樱琵琶她还不能带走,若是想弹曲儿就到王府来。 回家后,伏樱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陈生坐在外面没看书,婆婆在厨房里煮饭。 一进门,丈夫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慌乱,见自己空手而归,问:“怎的没取到琵琶?” “还没修好,可能还要等一天。”伏樱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原是这样。” 陈生的表现让她觉得很不对劲,他以前可是从来不关心这些的,今日倒是稀奇。 没想太多,伏樱转身走到厨房给婆婆帮忙,惊讶地发现自己早上熬的一大锅绿豆汤居然已经见底了,看来家中确实很热了。 “不用了,我这儿也没几下了,马上就能吃饭了。” 婆婆拒绝了伏樱的帮忙,但是态度居然极好。 换作在往日早就开始冷嘲热讽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伏樱光笑笑,手上还是有在做事的,“娘,那我先帮您把菜抬出去,” 三人坐下来吃饭后,伏樱敢确信这是她嫁过来吃的最安稳的第二顿饭。 一次是成亲,一次是今日。 16. 子嗣 母子二人定是事瞒着她。 可伏樱并不打算深究,她心中隐隐有些预感——她和这个家的缘分可能要就此作罢了。 三人都有心事,却十分默契的在桌上一言不发。 陈生脸色很不好,只光顾着扒碗里的白饭,菜也不见夹。倒是无意间伏樱目光瞟过他的母亲,陈氏欲言又止。 “伏樱啊,你觉得我们老陈家对你怎么样啊?” 突然,陈氏开口了,她旁边的陈生抬碗的动作一顿,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收回目光,伏樱放下碗筷,仔细琢磨了一下该怎么应付陈氏这刁钻的问题。 当年被媒人和父亲联手骗卖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时候的她心如死灰,对今后的日子没有一点儿盼头。 好在刚来的那一年陈氏待她还算不错,只不过后来因为子嗣无望的问题,愈发看她不顺眼。 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伏樱在家尽量降低姿态,任劳任怨。陈氏数落她,她便当左耳进右耳出,婆媳关系也没紧张到那种需要剑拔弩张的地步。 至于陈生,如今他俩是可以处在一张榻上,同床异梦的陌生人。 伏樱看向陈氏,浅笑道:“母亲和夫君自然是待我极好不过的。这些年来还得感谢你们的照顾,只可惜因我身子不大好,没能给陈家诞下个一儿半女。” 闻言,陈生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儿。 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向自己,伏樱和陈生短短对视了一瞬,再次开口:“是儿媳不好,辜负了陈家对我的期望。”之后就再也没说其他的了。 陈氏罕见的对伏樱笑了笑,喜她是个明事理的。 特别是还提到了子嗣一事。伏樱直接将过错归全然归结到自己身上,半点儿没提她儿子的不好,让陈氏更加确信自己马上就能抱上外孙了。 “你这丫头。”陈氏乐的合不拢嘴,“你在这家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面对两人的谈话,陈生始终一言不发,坐如针毡。 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那都是非常之不光彩的一件事。他是自命清高的读书人,私底下极为在乎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被人诟病。 事实上,再自命不凡,窝囊也占据了他性格的大部分。 并且陈生能对自己母亲说出:“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怕他人笑”的话。归根结底是因为就算他们夫妻成婚多年二人没有子嗣,街坊邻里也会下意识地认为问题出在了伏樱身上,完全牵连不到他。 所以他才会这么有恃无恐,既要又要。 一方面模棱两可的回答不会彻底惹怒陈氏,另一方面也还能和伏樱维持体面的夫妻关系。 赖以生活的地方就巴掌这么大。 他可不想某日刚踏进学堂,就有听见有学生在地下窃窃私语谈论他的家事。 说起来真可笑,这么多年他都被两个羸弱的女人拥护在羽翼下生活。 思来想去,陈生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娘,这件事情我会和伏樱好好商量的,您就不用操心了。” 陈氏诧异,怎么这榆木脑袋突然开窍了?不过他自己能想通更好,还不需要她费心。 “嗯。”陈氏语气平平,勉强算是答应了。 而后陈生面露难色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娘子,伏樱心中立马“咯噔”一下,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夜晚,伴着院子的虫鸣,伏樱早早就躺下休息了。 睡之前又抹了次在萧翊那儿用的药膏,这是她白日离开王府的时候,叶管家追出来递给她的。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萧翊指使的。 她现在在他那里,就相当于签了卖身契,连带着身上的头发丝儿都归他管。 这是他亲自开口说的。 也是这个时候伏樱才知道,原来自叶福年少之时便一直待在宫里。那个时候还没有萧翊呢,跟着伺候的是萧翊的生母——当今柳太后。 再到后来,萧翊成年行冠礼,封王建府,从小伺候他的叶福也跟着一起离开皇宫,专门到王府里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他可是王府里的老前辈了。 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伏樱赶紧把药膏藏起来,吹灭了油灯侧身躺下假寐。 余烟在黑夜中飘散,紧接着陈生便进来了。 他今夜难得那么早休息,无非就是因为晚间桌上的那句话。伏樱迟迟没有闭上眼睛,盯着眼前的那面墙。 陈生看见被褥里凸起来的纤细身影无端叹了口气。 而后他平躺在伏樱身边,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却抖个不停。酝酿了一会儿,他这才敢开口道:“伏樱,你睡了吗?” “……” 伏樱没有马上回复他。 陈生略带迟疑的偏头,似乎是想要确认伏樱到底有没有睡着了。 “还没有。” 伏樱突然开口倒是把陈生吓坏了。 他本来就心虚。 伏樱动了动,转过身子看着陈生,问:“夫君晚些时候你想同我说什么?” 黑暗中,他对上伏樱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心跳如擂,甚至自己都能听到。 伏樱是土生土长的水乡人,皮白肉嫩,性子温和。当年陈氏便是看上她的好面相,恨不得立马替自己娶了她。 陈生也觉得伏樱长的貌若天仙,可他偏偏对她生不出什么兴趣。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自己找了个貌美听话的媳妇儿,这个时候陈生才会有些欣慰。 因为在他眼里才子就得配佳人,并且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喉间一滚,加之伏樱的目光或许真诚,陈生这才喃喃道:“今、今日母亲与我谈论了关于子嗣的事情。” 听到这儿,伏樱心底的石头落地了,该来的总会来。 屋内没点灯,两个人都脸皮薄。若是照的明晃晃的,估计这事儿今夜是说不成的。 陈生有些庆幸自己此时此刻看不清伏樱的神色,如果她脸上出现为难、愤怒亦或是其他表情,他都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了。 “就这些吗?”伏樱干巴巴的来了句,“娘还说其他的没有?” 因为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暂时、暂时没有了……” 陈生撒谎了。 他并 没有如实道出王婶带着姜宁到家中还已经见过自己。 如果他坦白了,那就证明在这段岌岌可危的夫妻感情之间,是他先背叛了伏樱。 他甚至还是村里有名有姓,体面的教书先生,坚决不需要这种丑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如果不如陈氏的意,她肯定又要当着伏樱的面大闹一场。 于是乎,陈生想出来了个一举兼得法子,那就是和伏樱生米煮成熟饭,并且越快越好。 到时候伏樱生下孩子后,便可抱给姜宁抚养。既免了她的生育之痛,又能替自己的将来做官打点。 若是姜宁不愿,日后他也能同她生一个孩子作为补偿。 他如今无暇顾及家内的琐事,还是等做官后再去想如何开枝散叶的事吧。 期间,伏樱一直没有说话。 从她的角度出发,她是最不能,也是最不愿生孩子的那个人。 家中生计温饱尚未一大问题,若是又多了张嘴,孩子也会被受牵连。 与其带他到这个世界上受苦,那还不如不要生,让他去投个好人家的胎。 以陈氏的性格来看,首胎是个男婴还好,若是个女胎……定是要叫她一直生出男胎才肯善罢甘休! 就算侥幸生了男胎,也会接着让生第三胎、第四胎、第五胎…… 这简直太可怕了! 如果被萧翊发现她是有妇之夫,已经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了。 倘若再被告知还有一个孩子,她无比坚信萧翊是那种能毫不留情诛杀自己九族的人。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生! 伏樱闭上眼,提前预知了陈生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看我们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没有子嗣也实在是不像话……同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都会说话了。” “俗话说的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从你嫁到我们家那天起,娘就盼着能早早抱上孙子。” “如今娘的身体也还算健朗利索,你完全不用担心带孩子的事儿,还是跟以前一样,想弹琵琶就弹琵琶。” 陈生说完,伏樱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他那个呆头呆脑的丈夫说出来的。 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巧舌如簧的一面,能有这般哄骗人心的好口才,也不枉费陈氏供他读了二十几年书。 不知为何,伏樱心中隐约生出股怒气。 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件辛苦的大事,从男人口中说起来就变得轻轻松松,理所应当了。 孩子为他生了,娘也给他带了。 可是他自己呢? 又为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呢? 里里外外的好处都让他给占了。 这是伏樱今时今日才意识到酣睡在自己榻侧多年的枕边人,是多么的自私自利到令人发指! 见伏樱又不说话了,陈生明显着急了,追问道:“还有其他顾虑的话都可以说的。” 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四周寂静无声。 良久,伏樱这才酝酿好情绪睁开眼,楚楚可怜的望着陈生。 “实不相瞒夫君,不是我不想生,是真的实在生不出。” 17. 人性 此话一出,陈生愣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皱眉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伏樱垂着眼,屋内也看不清她的神情,故作可怜道:“夫君有所不知,打小每月来葵水的时候,我的日子就不准。” “后来母亲请了大夫给我看,说是身子根儿弱日后不好生养,只能喝药调理。” “喝了几年药后,家底都快熬不住了。家中又给我寻了个德高望重的老医师,那大夫一看说是根本根治不了。” 说着,伏樱眼泪汪汪,捂着脸泣不成声。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不已。 陈生听后有些震惊,原来伏樱是真的不能生养的。如果当初母亲要是知道这件事,她怎么可能踏进自己家门。 难怪成为夫妻后她对床事也不热衷,从来都是避而远之的。 起初他还庆幸自己娶了个懂事理的娘子,不料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下犯难了。 姜宁虽是嫁给他,可实际上说他是“赘”给姜家也不为过。从身份地位家产实力上,他们压根儿就比不过人家。 不敢相信姜宁诞下一子变成主母后,他和母亲的生活会有多艰难,走到哪儿都要看人的眼色行事。 见陈生半晌不说话,伏樱趁机打量着他,“若此事令夫君和母亲难办,妾身可自行下堂……” 早点打开天窗说亮话,也总比最后被人赶走来的好。 以陈氏的性子,她是绝对不能容忍一个不能生育的媳妇留在这个儿子身边的。 极有可能会为陈生另外择良妻。 至于为什么伏樱敢肯定会是“妻”,全出自她对陈氏的了解。 攀附权贵,以求高升这两个词用来形容她婆婆,简直是在好不过了。陈生都还没参加科举呢,她就忙着找人给儿子到处打点关系。 陈氏绣的一手好衣裳,女红这方面在家这片没得说。这不,就已经巴结上了王捕快的妻子。 可话又说回来,天底下谁的母亲会不想念及自己的子女好呢?包括伏樱的母亲也在内。 实际上这个家里最可恨的人还得非陈生莫属。 平日里看着不爱说话,也不喜欢插手管这些闲事,一副成大事者的模样。 伏樱就算了,他甚至还不懂的体恤陈氏。 她和陈氏之间的隔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矛盾,但只要仔细理一理苗头就能发现,归根结底都来自于陈生。 一个三人的小家,就要有两个人围着他转,而他自己呢?倒是甩手掌柜当的悠闲。 她与陈生本就是被命运阴差阳错捆绑的陌生人,趁早各走各的路再好不为过。 再者她不想因为和萧翊的事,从而牵连到他们自家人。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这妇人!” 陈生的呵斥声传来,打断了伏樱脑海中的思绪。 “什么下不下堂的?!” 他义正言辞的批评了伏樱,可心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他既想要名声,又想要权力。 可两者兼得哪有那么容易? 日后官吏考核之时,若是被监察院的人发现他曾经休过妻,品行不端,那就麻烦了。 就算说明伏樱是自请下堂的,一旦追究到原因,发现竟是因为她生不出孩子,那也得给他扣上一顶“不仁不义”的高帽子。 陈生心烦意乱,突然扯过被子背对着伏樱,闷闷道:“先歇息吧。此事日后再议也不迟。” 转眼又来到了第二天,伏樱出门前按照惯例和陈氏与陈生打了声招呼。 今天母子二人都很冷淡,伏樱无奈笑笑走了出去。比起看这两人的脸色,她还是更畏惧萧翊。 仅仅过了一日,门口把守的侍卫就已经记得她了,看见她来了就自动放行。 叶福也早早在门口候着她,甚至贴心询问:“姑娘可用膳了?若是不嫌弃可在府上用点。” “多谢叶叔,我用过午膳了。”伏樱受宠若惊,吓得直摇头。她可不敢“嫌弃”,即便没有吃过,都要硬生生的说吃过了。 叶福没有带他去见萧翊,倒是转身将她领到另一处的别院里。 别院有些偏僻,比上次见到萧翊的地方还要远上一些。同样的四周也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的外人来打扰。 伏樱下意识地便想到,倒是个用来读书写字练琴的好地方。 叶福照例引她进了一处小亭子,只不过这次的亭子是在湖中央,属于湖心亭。 湖面时不时还有些动静,走在木桥上伏樱低眸看着,发现湖中密密麻麻的全是金灿灿的锦鲤。 这些锦鲤看着就是被人饲养的很好,个个膘肥体壮,鳞片细腻。 亭中,已经有一位老者等候许久了,手里正捧着本书看的认真。 边上还放着把漆木制成的戒尺,不苟言笑,十分严肃,看起来像是学堂里的夫子。 “这位是晋书晏晋老。”叶福解释道,“王爷吩咐,日后姑娘就跟着晋老从最基本的读写开始。” “哼!若不是老夫已退居幕后,又不想这么清闲,你觉得你家王爷能请我出山?” 晋书晏放下手里的书,悠悠抬眼道。 一旁的叶福笑着附和:“您老说的对。这不,王爷又给您找了个新学生打发打发时间。” 晋书晏,百年家族晋氏嫡长子,两朝元老,年轻时连任太子太傅,后移至国子监继续教书育人。 可以这么说:上至先帝,下至萧翊,在他们年少时期,不可能没有人畏惧这位刻板的夫子。 想当年晋书晏可是出了名的严师,又奈何教书育人实在高超。且行事不卑不亢,坦率敢言,赏罚分明。 真是令一众皇帝又爱又恨! 萧翊年轻时照样师承晋老门下,算得上他的众多得意门生中的一位。 伏樱并不知晓晋书晏的真实身份,只是跟着叶福恭敬的称他一声:“晋老。” 晋书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嗯。没什么事的话,现在就开始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案前。 伏樱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幸好叶福及时提醒她:“姑娘,你每日的课业王爷会亲自检查。您放心跟着晋老学,他虽严厉了些,可比起以往已经 好很多了。” 说句话的功夫,晋书晏已经准备要教授伏樱的东西,回头见她还跟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立马呵道:“还傻站着干什么!你要是没有潜心研学的态度,老夫还不想教呢!” 伏樱这才反应过来立马过去坐好,就跟学堂里五六岁听见喊开课的稚童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 “回晋老,学生名叫伏樱。” 晋老授课也讲究循序渐进,并非一上来就讲长篇大论又晦涩生硬的课文。而是脚踏实地的从横平竖直,一撇一捺开始教伏樱字的结构。 当然,这肯定是也是萧翊事先知会过晋老的。 可也有事不过三的原则,说了三次后伏樱还是搞不明白,打几下手板心是没得逃了。 整堂课下来,打上七八次直到手心通红,伏樱的书写立马有了质的飞跃。 “嗯,不错。”晋老负手而立,仔细端详着她写的这手字,“孺子可教也。” 下头坐着的伏樱听到这声夸奖突然害羞起来,稍稍搓着泛红的手心,“多、多谢晋老夸奖。” 从笔迹来看,先前应当是有人教过她的,她的落笔的笔锋有刻意在模仿那人的字迹。 笔力劲挺,放纵不拘。 只消一眼,他便能认出女人这是在模仿萧翊的字迹。 不过,他对二人之间的事儿没有半分兴趣,只需要做好自己份内教学的事即可。 要是她犯了事儿要告到萧翊那儿去,他也不管。 说不定还会连着萧翊一起收拾。 晋老坐在她对面喝了茶,开始旁若无人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意识到课业结束了,伏樱暗自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被打手掌心了。 晋老道:“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会在这里等你。” “学生明白。”伏樱起身送别晋书晏,“今日麻烦晋老了。” 走出长长的廊桥,晋书晏回头:“姑娘留步,不必送我。” 伏樱点点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转身时便发现突然站着个人。 她被吓了一跳,没站稳,险些从廊桥上面跌落下去。 萧翊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腰,将她扶正快速松开。 “真笨!”他毫不客气道。 伏樱胸膛起伏,微微喘气,看样子还没缓过来,小声叫了声:“王爷。” 萧翊往回走,“走吧,看看你今日的学习成果。” 她跟在萧翊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湖面上倒映着他们二人清晰的身影。 萧翊观察着湖面,见水面上身后的人挂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捂着自己的手心走的很慢很慢。 想来今日晋老罚了她,小模样还挺可怜的。 随后转念一想:难不成今日晋老太过严厉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严师出高徒”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正因如此,他才会请晋书晏出山亲自为伏樱授课。 两张用来写字的宣纸被晾在书案前,上面的墨迹渐渐干透。 萧翊拿起来,头也不回的对着伏樱说话,“被打了?” 18. 公主 不知为何,这句询问从萧翊口中说来令伏樱感到十分羞耻。 手心传来阵阵滚烫的热意,面对他直白点盘问,伏樱咬着朱唇轻轻点头,心中十分不安。 害怕自己今日课堂上的愚笨之举会让萧翊丢脸。毕竟他那么聪慧的一个人,居然请了个先生来教张什么都不会的白纸。 本来以为他照旧要冷嘲热讽一番,却没想到语气里反而带了些许安慰。 “晋老虽严厉,但倘若你真心实意去学,他必将倾囊相授。” 顿了顿,又说道:“不会就多问问。实在不行打上几次,总该长记性了。” 到底还是高估了他。 不过听完,伏樱心底多了些宽慰。 就算萧翊不说,她也一定要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不断努力提升自己的才学知识。 “对了,你母亲得的是什么病?”萧翊突然道。 他转过身看着伏樱,像是真的在关心她母亲的病情一样。 伏樱的心瞬间就被揪了起来,匆匆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回王爷,大夫说……是肺疾。” 萧翊眯着眼打量着她的略带慌张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的凌厉了几分:“病症持续了多久了?” “已经有一年多了。” “可有查出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老夫说的是母亲身体过度亏损,积劳成疾导致的。” 伏樱带着沙哑的嗓音,继续道:“母亲年轻时多顾家中生计,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小毛病。可是为了节省开支,她从来都是熬过去,直到某天病倒了,就再也没有起来了。” “病情到后面是否有好转的迹象?” “没有。”伏樱红着眼,喉咙里染上哽咽,“母亲的病恶化的很严重,到后面家中根本无力承担起昂贵的药钱。” “只有……只有当我给母亲弹琵琶的时候,她看起来才会好一点儿。” 不知为何,她又弱弱补了一句。 萧翊静静琢磨着两人的对话。 后面几句话伏樱回答的倒是利索,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否则,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可能舍下脸面去乌烟瘴气的歌楼。 目前,萧翊还没有让人去背调伏樱的真实身份,因为他认为伏樱没那个胆子骗自己。且也不值得为个琵琶女大张旗鼓,如果她说的都是假的,那最好把尾巴藏干净些。 若是一个不小心叫他知道了…… 他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也没有因为伏樱说的这些话就觉得她可怜,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顺应天命之呼,他无权去干预任何人的生死。 不过他还是做了件富有人情味的事情。 “你如今在本王手底下做事,和府里的下人一视同仁,每月会有一份月例。” 伏樱瞪大双眼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感谢萧翊,又被他打断了。 “府中赏罚分明,你要是做错了事,月例照扣无误!” “可明白了?他对伏樱说道。 伏樱欣喜,“嗯嗯!明白的,多谢王爷!我一定会在府中好好做事的!” 朝天阙的财路是断了,伏樱正愁日后的生计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萧翊就已经给她谋好了出路。 眼下,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有了钱,就有了谈判的资本,日后她也能通过钱来脱离萧翊的掌控。 望着伏樱那双藏不住情绪的眼睛,萧翊觉得这女人真是又傻又容易满足的。 看着亭中的二人,叶福隔了段距离在外头提醒道:“王爷,福禄公主到了。” 萧翊闻言道:“人在哪儿?” “回王爷,已经到王府门口了。” “看好她,别让她跑到这儿来。” “是。” 伏樱稍稍听着主仆二人的谈话,对这个位“福禄公主”充满了好奇心。 传闻中这位福禄公主是皇帝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宠爱的一位公主。 她也想看看,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公主,究竟是何种模样的。 默了,萧翊脸上没有动容,只是看了一眼道:“今日无事,你可先行离开。” 还没来得及等伏樱应下,他就吩咐叶福:“叶福,带着她从王府侧门离开。” 说罢,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叶福上前,笑着说道:“姑娘走吧,今日可早些归家。” 伏樱颔首示意,跟在叶福身后。 很快,叶福将她带到了王府的一道小门前,“姑娘路上小心,老奴还有其他事,便不送姑娘了。” “无碍,多谢叶叔。” 伏樱从侧门出来后,还得绕回晟王府门前,因为她回家的方向在那儿。 行至府前便看见一辆堂皇富丽的马车停在门口,比起萧翊的座驾要夺目的多。 紧接着,车上缓款走下来个少女,明眸皓齿,面若桃花。身着绫罗绸缎制成的衣裙,浑身珠光宝气的,最耀眼的莫过于她头顶上的五颜六色的宝石头冠。 伏樱的目光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她急忙停住脚步躲了起来。 萧静怡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刚见到萧翊便迫不及待地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结实的腰身。 “翊哥哥,静怡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 萧翊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甚至都没有回抱一下自己的妹妹,光蹙着眉。 “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哼!”兄妹二人许久未见,不说些体贴话就罢了。上来便是被训斥一顿,萧静怡当然不乐意了。 “翊哥哥,你还是那么讨厌!你前几日进宫都不来找我,人家今日可是特地求了父皇好久,他才同意我出宫的,差点儿就被禁足了呢。” 萧翊狠心掰开萧静怡的手,识破她的小伎俩,冷哼着一字一句道:“该不会是课业上三心二意,父皇才不允许你出来的。” 否则,平日里面对萧静怡的呼风唤雨的要求,皇帝向来都是有求必应。 兄妹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不过多是萧静怡在叽叽喳喳关心兄长的事。 最后,萧静怡像只树袋熊赖在萧翊身上不走,被他强行托着走了进去。 伏樱这才敢从墙角悄悄走出来,不禁艳羡起他们来。 即便是萧翊那样坏到根儿的人,身边也总有人对他知冷知热的人。 最爱她的人早就不在世上很多年了。 她想,萧翊今晚应该会很开心,因为公主是特意出宫来看他的。 这么一想,马上就要回到那个冰冷压抑的家,伏樱无声叹了口气。 另一边,王守朝次日去衙门的时候先是按兵不动,打探了一圈朝天阙当晚有无可疑情况。 没想到大家居然是十分默契的避而不谈。这让他更加确信事情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不知伏樱这姑娘如何就被搅进这趟浑水里了。 可在这之后,王守朝内心纠结之下放弃了对着事情的追查。 衙门里有个小伙计告诉他,当晚朝天阙楼里是死了个人了,被人直接拖到大门口丢了。 听到这儿,王守朝有些窃喜。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根据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查下去,很快就能水落石出的! 可伙计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了想要放弃的念头。 侥幸的是,那时候天色已晚只有几个楼里的小厮看见。开始便是打算报官处理的,可是仅仅过了一会儿便不了了之。 这说明背后的真相没那么简单! 并且还有人施压故意阻拦。 能有本事在天子脚下将命案一手遮天的人,只能是朝中权贵。 最后,小伙计还说道:“惹不起,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察觉到王守朝可能想插手此事,伙计看在同僚一场的份儿上,还是好心提醒他。 “王捕快,你上有老下有小的,就别想着追究了。有些时候当个瞎子对谁都好!” 此话一出,王守朝倏地沉默不语,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连心底那点儿刚刚燃起来了希望也随之破灭。 回家后,他特意叫来王氏谈话。 “你这几日往陈家跑的勤,是有何要事在身啊?” 王守朝在家中说话也同审犯人似的,听得王氏浑身上下一激灵,“什么什么事!我走街串巷的,难不成你王大捕快也要管不成?” 看着妻子心虚的模样,王守朝软了软态度,好声道:“我知陈氏寻你所为何事,但万万不可插手人家的家事。你要是想要两套新衣裳,我这个月发了月银就请城里的裁缝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还没等说完,王氏便已经两眼冒光了。 “真的假的?” “我何时骗过你?” 王氏答应给陈家找个新衣服也不过是想省下两身衣裳钱。可如今他丈夫都开口了,甚至城里的裁缝绣工更精巧,可选的款式花样也更多,那就没有继续应付陈氏了。 王氏心里美滋滋的,转念一想又问道:“唉,奇了怪了?你平日里不是还让咱家多帮衬帮衬他们吗?怎么如今又改主意了?” 面对妻子的质问,王守朝没回答,直道:“其他的你别管,平日里串串门可以,只是万不可再插手陈家的家事!” “行行行!都听你王大捕快的,谁让你是一家之主呢?” 眼下得了好处,王氏乐呵呵的答应了。 19. 婚事 王府里,萧翊和萧静怡在偏厅里叙旧。 萧静怡双手托腮,满脸天真的望着她心心念念的仰慕之人,一颦一笑,发冠上的流苏叮叮作响。 “翊哥哥,你这次回来准备在京待多久啊?” “你在边关吃住习惯吗?” “有外族姑娘喜欢你吗?” 如果不是隔着那层血缘关系,萧翊真的很想把萧静怡丢出去。 “知道的是去镇守边关,不知道还以为你说的是去游山玩水呢。”萧翊扶额。 “嘿嘿,”萧静怡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好奇嘛,翊哥哥你别生怡儿的气。” 说着,她又捻起一块碟子里的酥点,凑到萧翊唇边,“翊哥哥,你不尝尝吗?很好吃的。” 还没等点心碰过来,他就先把头偏开了。 萧静怡也不恼火,送入自己口中,大口大口地嚼起来,点心嚼碎了一桌子。 见状,萧翊不自觉的离她远些。 萧静怡在宫中受到的管束十分严厉,大到不允许随意进出宫门,小到用膳时候菜和饭要嚼几口都要被约束。 性子偶尔骄纵,但人整日里傻呵呵的,跟的皮球似的,萧翊再怎么冷眼相待都踢不开她。 瞧着面前的点心被吃的差不多了,萧翊开始下逐客令:“行了,吃完擦擦嘴赶紧回宫吧,免得贵妃娘娘担心。” 萧翊和萧静怡并非同胞,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二人的岁数也差了五六岁。 点心噎到嗓子眼儿,萧静怡赶紧拿起茶杯顺顺,咽下去才道:“我才不回去呢!怡儿要留下来和萧翊哥哥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萧翊嗤笑道:“你我兄妹二人无需见外。就算你哪天半道崩卒,哥哥我也会替你好好收尸的。” 以萧静怡的脑子恐怕也理解不了萧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道:“翊哥哥离开京城多年,肯定有了许多怡儿不了解的地方。我们马上就要成亲结为夫妻,怎么能像陌生人般呢?” 成亲?夫妻? 萧翊怀疑眼前这人估计是被那几块撑到脑子了,当着他的面就敢出口妄言。 “萧静怡,别胡说八道!”他的语气冷了几分。 “怡儿没有胡说!”萧静怡也急了,“是母妃和皇后娘娘亲口告诉怡儿的!” “半月前,传出你要回京的消息,母妃就已经和皇后娘娘商量此事,就连父皇也知晓了。” 萧翊深吸了口气,好好好,原来他才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马上要成亲的人是吧? 敢情是背后有人在见风使陀,推波助澜。否则就凭萧静怡的胆量,怎么敢随随便便将自己的终身大事摆上台面来讲。 如果没记错的话萧静怡今年已经一十有气了,距离及笄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两年。 按照惯例,公主及笄后便可安排联姻或者婚事,可是这些年萧静怡在婚事这方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据说早些年是有过那么几段姻缘的,甚至喜讯都已经传到了远在千里的萧翊耳朵里。 最后的结局都是不了了之。 看来有人十分不情愿让她去和亲,也不愿意随便找个下等驸马凑合过日子。 毕竟以萧静怡的性子,就算贵为公主也极有可能被有心之人搓扁拿捏。 总之,萧翊是绝对不可能娶自己的亲妹妹的。 他看着气红了脸的萧静怡,问:“萧静怡,我是谁?” “你是萧翊哥哥。”虽不解,但她还是回答了。 “好,那我再问你。”萧翊接着道:“我们的父亲是谁?” “是、是当今圣上……” 萧翊颔首,“我们有着同一个父亲,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所以你我二人是不可能成为夫妻的。” “不仅如此,即便是太子和你其他兄长,只要有血缘关系都不允许娶自己的妹妹的。” 闻言,萧静怡趴在桌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闷闷不乐道:“可是怡儿喜欢翊哥哥,翊哥哥也喜欢怡儿,为什么不能结为夫妻啊?” 萧翊答:“因为‘你我’之间的是属于命中注定的血缘捆绑,无法割舍。而爱情是属于后者的生理性喜欢,需要双方选择才可。” “就好比现在,我并不愿意与你成亲。” “啊?为什么啊?”萧静怡张大嘴巴表示不解,“难不成翊哥哥不喜欢怡儿吗?哥哥告诉怡儿,要怎么做才会喜欢怡儿?” 萧静怡心思单纯,根本不知其中的利弊,她并非是贵妃亲自养在身边的,而是自小跟着训导嬷嬷。 宫里也没有人会教她这些东西,甚至是故意避开将她蒙在鼓里。 她只要做好表面上那个代表皇家颜面光鲜亮丽的公主即可。 至于其他方面,哪怕她是个傻子,瘦死的骆驼也总比马大。 一时间,他没有办法立马向萧静怡解释这些话的含义,只能等她亲自体会到了才会起作用。 萧翊并没有接她的话,“天色不早了,公主该回去了。顺便将这些糕点也一并打包带走吧。” 他指了指桌上萧静怡没吃完的点心。 听到能打包好吃的,萧静怡立马就从棵蔫了吧唧的小草,变成朵开心的小花。 她拍着手,“怡儿绝不辜负翊哥哥的期望,定会把这些点心全部吃光光的!” 见到她这副不争气的模样,萧翊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与她相似的笨女人。 奇怪,怎么会想到她了? 亲自将萧静怡送到门口,她膝上放着装好的点心坐的板正,笑着对萧翊挥挥手,“翊哥哥再见!怡儿明日再来看你。” 萧翊右手还陷着帘子,看在马车边上对她喊话:“别顾着吃,回去好好想想我同你说的话。” “嗯嗯!怡儿知道啦!”萧静怡点点头。 “回去吧。你们几人务必保护好公主。” 转头,萧翊对着驾车的侍卫说道。 “遵命王爷!” 马车清脆的轮毂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开,目送载着萧静怡远去,萧翊松了口气——终于安静了。 伏樱到家时,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不禁纳闷。 听着应当不是王氏,她嗓门大且尖细,平日里早隔着二里地就能听得她哈哈大笑的声音。 “嘎吱”一声,推开门的瞬间,方才萦绕在耳边的笑语也随之戛然而止。 屋内坐着的三人听见动静纷纷回头望去,陈生则是三人里率先将头低下来的。 瞅着他这模样,伏樱就知道没有好事发生。 他可是最擅长悄无声息推卸责任的人。 伏樱简单扫过屋中几人,将目光落在陈氏身侧的少女身上。 为什么能一眼就看出此人年纪尚轻呢? 因为她身上有着独属于少女的样子。 自她进门开始,少女就时不时看向他的丈夫,忸怩不安。 陈氏搭着她的手,和颜悦色,笑的眉眼间皱纹都展开了,就像当年自己初来乍到的模样。 她嫁过来时本就比陈生要年长几岁,一朝岁月更迭,在她脸上留下的印迹更加明显了。 三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伏樱倒是显得有些像格格不入的外人。 看着如此般配的二人,连她都不得不钦佩陈氏的毒辣的眼光。 事已至此,她心中已经有了明了。唇角带着常年一尘不变的笑意,神色从容,“母亲,夫君。” 先是一一向家人问好,随后又礼貌询问:“不知家中有客到访,伏樱有失礼数。” 她微微欠身。 看着陈生的妻子向自己赔礼,姜宁有些惶恐,急忙扶起她。 “姐姐言重了,是妹妹不请自来,唐突了。” “好了好了。”陈氏终于开口,“伏樱,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姜宁姜姑娘。” 她语气温和:“初次见面姜姑娘,我是伏樱。” 见姜宁面前连杯待客的茶水都没有,伏樱识趣道:“我先去给姑娘泡杯茶。” 她这一走,还省了姜宁给她做礼数。 这下她更加羞愧了。 先前听信陈氏的谗言,还以为陈生的原配是个蛮不讲理的妇人。没想到今日一见,不仅长的玉貌花容,还温柔大方。 见伏樱要走,姜宁赶紧拉着她的手,有些难为情,“伏姐姐不必麻烦了,我待会儿就走了。” 话音落,坐着的陈氏顿时心生不满。 她觉得正是因为伏樱回来,这才逼的姜宁不得不走。 小门小户出生的乡野村妇就是不懂规矩,还摆上一副当家主母的谱儿了。 刚想开口训斥伏樱,在新媳妇儿面前展露婆婆的威风,谁知她默不作声抽出自己的手,“眼下外面日头还大,歇一歇用了饭再走吧。” “娘,我去做饭了。”伏樱没看陈氏直接开口,说完就往厨房去了。 陈氏想着伏樱不再更好,今日本也是就着她不在家,又麻烦王氏将人带过来给陈生熟络熟络。 哪儿知道王氏有事推辞,只好让陈生去将姜宁请来。 全然没料到伏樱今日会那么早时间归家。 厨房将外界的声音隔开,看着这些个柴米,伏樱开始有些怀念在王府里听晋老讲课的时光。 明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这天真的到来时,伏樱还是高估了自己,并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在乎。 这代表着,他又要被抛弃了。 20. 更衣 伏樱独自在厨房里忙活半个多时辰,做好晚膳出来的时候,发现姜宁已经走了。 陈氏又换上那张熟悉的嘴脸。 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明明同往日那般,可伏樱却觉得口中的菜肴味同嚼蜡。 许是觉着伏樱今日还算乖巧懂事,陈氏的态度也不至于太恶劣。 “既然你都看见了,那也没必要瞒着你了。”当下手中的碗筷,她看着伏樱道。 “伏樱你如今也知道家中情况,”边说着,陈氏故作哀伤将手搭在儿子肩上,“陈生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膝下却还没个子嗣。说出去不仅街坊邻里耻笑,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也无颜面对陈家到老祖宗。” “你做媳妇的,一定要体谅他,体谅我。” 陈氏这话说的,轻飘飘带过伏樱这些年对陈家的付出。 至少在三天前她还一直将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否则也不会冒着风险到朝天阙里当琵琶女。 陈氏岁数渐长,年轻时引以为傲的绣工也开始变得吃力。陈生虽有一个看似体面的职位,可每月的俸禄还不够用来买他写字用的笔墨纸砚,几乎还得靠着伏樱接济。 成婚多年来,她压根没给自己过积蓄,总是在断断续续的为家中拆东墙补西墙。 心里有股道不明的滋味,不过庆幸的是伏樱还能留在晟王府做事,嘴角牵强的扯起一抹笑意,“母亲说的是,为家中开枝散叶乃是头等大事。” 闻言,陈氏点点头,“你今日也瞧见了吧?来的姑娘是兴顺布庄姜老板的女儿姜宁,她是我为我儿千挑万选的良配。” “若是她能嫁进陈家续弦,我们托她福全都得过上好日子。” 说到后半句,陈氏忍不住笑出声儿,心里估计已经想着做富太太的梦了。 伏樱心底也有些惊讶,不知陈氏用了何种高超手段,竟给陈生寻到了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姑娘。 不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别人对他也另有所图。 总之,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儿。 “原来如此,”伏樱笑笑,“姜姑娘人生的俊俏,没想到家世也那么好,真是个好姑娘。” 陈氏不禁沾沾自喜,“是这么个事,我也琢磨着她和生儿能尽早办成好事呢。”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好好找个算命先生给我算算日子!” “对对对!现在就去!” 伏樱暗暗观察着陈生,发现他并没有欣喜的情绪,反而面色凝重,满脸心事重重。 “娘!”他开口说话了。 语气里罕见的带着几分斥责。 见状,就连陈氏也愣了一下。 伏樱赶紧给他找补,“娘外头天快黑了,您一个人不安全,等过几日闲下来我再陪您去吧。” 话音落,陈氏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险些丑态百出,别扭的笑笑,“我这是糊涂了,那就改天再去,改天再去吧。” 夜晚,伏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照上回陈生的态度,估计他是不可能同意和离放自己离开的,便想着这几日好好跟着晋老学写字。 她要亲手写一封和离书,和陈生和离。 翌日清晨,伏樱直接同陈氏表明她在城中找到了份教人弹琵琶的活计,还让她顺带转告陈生。 陈氏贯来从不多问,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交完差,伏樱便马不停蹄的赶往晟王府。 前几日都是晋老等她,可哪有老师等学生上课的道理,今日绝对不能再犯。 就连叶福看见了也说了句:“姑娘今日来的早了些,眼下晋老尚未到府。” 着急赶路,伏樱气喘吁吁,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提着裙摆现在王府外的台阶上道:“不碍事的叶叔,我等等就行。” 追风半晌没看见叶福,原来是到王府门口接应伏樱了,他将此事禀报萧翊。 “带她过来。” “!” 追风有些吃惊,这里可是萧翊的寝室。 秉着不敢多问,尊重王爷想法的态度,他只好硬着头皮从叶福那里把人要过去。 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扉,追风心虚道:“王爷让你进去。” 道了句谢后,转眼间追风就不见了踪影,伏樱在门口徘徊着左看右看。 这难道不是萧翊睡觉休息的地方吗? 怎么会突然让她来这里。 她和追风一样,都有些畏惧萧翊,害怕惹怒他的心理,只好推开门迎难而上了。 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里面静悄悄的,入目便是一扇偌大的珊瑚屏风。 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伏樱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不过他如今只身着中衣,结实的肌肉线条将衣服撑的紧绷有型。那人头发还是散着的,这么看着竟也在寻常和气了不少。 匆匆扫了眼,伏樱便害羞的低下头,“王、王爷。” 萧翊猛然一回头,看见来人是伏樱明显有些生气。 “你怎么进来了?!” 他这么一吼,伏樱立马吓得缩起脖子来,“我、我我我……” 不是他身边的人带她过来的吗? 有理说不清,生怕惹怒这尊大佛,伏樱只得哆哆嗦嗦往后退:“既如此,那我先到外面等殿下……” 说完,伏樱就要拉起房门关上。 屋内的萧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人叫了回来。 “等等!你进来吧。” 像是某种妥协。 伏樱抬起脚走了进去,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很难不去注意萧翊生活的地方。 这件屋子极大,布置的风格很简洁,没有杂七杂八的装饰品,一眼就能望到头。 侧边的耳室则是联通主卧,被当成了间临时处理政务的小书房。 整个屋子的窗户都被打开了,四面八方通着风,大清早的伏樱还觉着怪冷。 屏风后的衣桁上早早挂起了一套新衣,样式繁琐,是萧翊鲜少会穿的类型。 几乎是打量完整间屋子才走到萧翊面前,他尚未更衣,伏樱不敢直视他,只得在心里安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萧翊不满道:“怎么?打进门开始便东张西望的,是有什么想偷的东西吗?” 伏樱“唰”的抬起头,眼中带了些 少有的愠怒,耳尖泛红。 这人怎么这样啊! 谁想偷他的这些破东西! “殿下误会了。”她耐着性子小声解释道。 “在心里骂我呢?”又被萧翊看穿了。 此刻,她的脸已经像熟透了的红苹果了,说不出半个字,只一个劲儿的摇头。 “呵。”萧翊扯扯嘴角,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阵微风。 “看书识字不会,伺候人更衣总会了吧?” 说话时,人已经张开双臂,立在那块有一人高擦的锃亮的铜镜面前了。 得亏在陈氏的欺压之下,伏樱才训得极为会看眼色,取下衣桁上的衣物马不停蹄跑到萧翊身边。 今日他似乎有什么要事在身,穿的衣服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十分隆重。 伏樱给那人穿衣服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尽量避开与他肢体接触。 铜镜里的女人低着头忙碌,男人目不转睛的平视前方,实则也在偷偷看她。 穿衣服确实挺简单的,一件一件往人身上套就行了。 可那些繁琐的腰带配饰让伏樱犯了难。 很多东西她甚至都没见过,更别提该怎么给萧翊穿戴了。 双手捧着腰带在男人腰间比划来比划去的就是怎么也扣不上去。 不想又被萧翊训斥,伏樱急的团团转,干脆左右开弓。 她不想和她面对面,于是跑到人身后去,张开双臂吃力环上男人结实硬朗的腰身。 不明所以然的萧翊忽觉腰间一紧,垂眸则看见那双白嫩的柔荑搂住自己的腰,疯狂的在自己腰上试每一个扣子。 这下萧翊连呼吸都不顺畅自然了,下意识地收紧腰腹。 那双细皮嫩肉的手还在腰间摸来摸去, 萧翊重重呼出一口气,却没有阻止伏樱这样继续。 他微微抬头闭上双眼,心底正烦躁。 突然!另种异样的感觉传来,萧翊大手往下猛地扼住女人的手腕及时止损。 “笨蛋!别乱摸!” 萧翊口干舌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的。 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做错事了,伏樱吓得当即就像收回手,却又被抓了回来。 宽厚的手掌包裹住伏樱的手,柔软细腻的触感在手心里传开。 他不敢用力,生怕掐断她的手。 萧翊低头望去,竟见她的手背都红了不像话。 紧接着,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居然是她刚才抱着自己胡乱摸的那幕。 伏樱的视线被眼前高壮的身躯挡住了,压根看不见镜子里是个什么情况。 被人突然捏着手不说话,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可能某人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于是故作镇定的把着自己的手把腰带扣好。 衣服穿好了,萧翊迟迟不肯松开她的手,伏樱只好挣了挣。 萧翊如梦初醒倏地松开身后之人的手腕。 即便萧翊控制了力道,依然在她的手腕上就上两道耐人寻味的红痕。 伏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甩甩手腕又继续帮他佩戴起其他零零散散的配饰。 21. 口脂 望着满目琳琅的饰品,她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男子的衣服也能如女子般繁琐华丽。 拿起一条嵌有宝石的链带,伏樱心想:也不知这些东西都挂在腰上后,他还能不能走的了路。 先确定好其中某样配饰的位置,随后再逐一添加上去,很快就把这些看似复杂的东西给理清楚了。 更衣完成后伏樱退至男人身后松了口气,还好没再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情。 结果萧翊却有些不乐意了。 见他用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望着自己,伏樱忍不住后背发凉,缓缓道:“王爷,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就连询问都得小心翼翼地,生怕不休息又惹到他。 “你经常帮男人更衣?”萧翊冷冷道。 听完后,伏樱总算知道他为什么冷着张脸了。 做不好要被说,做不好也要被说,真是难伺候的人。 她只负责给陈生洗衣做饭,穿衣服那种事情从来用不上她插手。 摇摇头,伏樱只好解释道:“殿下误会了,我家中早就没有男丁了。” 这时候,萧翊狐疑的目光才从她脸上移开。他自顾自的走到铜镜面前,“过来给本王束发。” 伏樱小碎步跟在他身后。 将如墨漆黑的发丝拢在手心里,伏樱拿起梳子将头发从头到尾轻柔的梳顺滑。 未曾想一抹银色出现在眼前,伏樱拨开青丝,发现是根白发静静躺在那里,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好几根。 这让她震惊不已。 据他所知萧翊还很年轻,至少比她还要小上两三岁左右。 自己都还没长白发呢,他倒是先长上了。看来前些年边关战事吃紧让他耗费了不少心血。 萧翊看着铜镜里一秒变化三个表情的女人,问道:“看什么呢?” 思绪被打断,伏樱继续若无其事的给他梳头,“殿下尚值壮年竟然有了白发,有些惊讶罢了。” 闻言,萧翊愣了一瞬,“只要是人都会有的东西,连动物也不能避免。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罢了。” 她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倒是看得挺开阔。 束好发后,伏樱为他选了个合适的发冠。 三千青丝全被一丝不苟的束起来,萧翊整个人瞬间威严精神了不少。 也没有再挑伏樱的刺,那这是不是就代表着他还是挺满意的。 萧翊站起来走到伏樱面前,看着她今日的穿着打扮,微微皱起眉心。 有误二人身高差距太大,伏樱只得仰头看着他。 “王爷?” “你这身衣裳太丑了,去换掉!”萧翊嫌弃道。 伏樱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不是挺好吗?那就碍他眼了? “今日跟我去个地方,”萧翊再次开口,看了她一眼,“你穿成这样去不合适。” 如果她也要跟着去那地方的话,这身单调的旧衣确实不太合适。 于是乎,伏樱就被府里的丫鬟带到了西边儿的厢房内换衣服去了。 丫鬟捧着套崭新的衣裙走到她面前,笑着对她说:“姑娘换好衣服后可唤奴婢进来梳妆。” 伏樱悄悄留意了下她的衣着,发现竟也不差。 走之前,丫鬟还将门关好,贴心的在外面守着。 伏樱伸手去摸衣服的料子,轻薄滑腻,手感极好,甚至还是城中里最时尚的款式。 将衣服穿好后,伏樱又把自己原本的衣裳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有句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套衣服样式本身就很好看,而且每个地方都出乎意料的合适她,贴着身体的曲线,不觉得勒和紧。 伏樱本就长的水灵,这套淡雅的素色衣裙上身后,更衬的她仙气飘飘。 穿这么贵重又好看的衣裳,伏樱难免有些不自然,朝着门外道:“那个……我换好了,可以进来了。” 那丫鬟也很是机灵,进来就毫不吝啬的张口夸赞伏樱。 她这一说,倒是伏樱有些不好意思了。 “谢谢你。” 丫鬟推着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簪子、发钗,伏樱简直是眼花缭乱。 “无需繁复的装扮就已是极美了。奴婢给姑娘编个头发,简单上个妆。” 她说的,也正是伏樱所想的。 “那就麻烦你了。” “姑娘言重了。奴婢一定会将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身后的小丫鬟手很巧,编发的技术十分了得,还会许多伏樱没见过的样式。 弄好后还给伏樱挑了支不那么起眼的簪子戴在头上,即便是这样伏樱也受宠若惊——因为那簪子上可是有一颗硕大的宝石。 “不不不!不行的!”伏樱吓得躲开,“这簪子太贵重了,我……” 边说着,伏樱不自觉地要从凳子上站起来。 那小丫鬟也机灵,连忙解释道:“姑娘不必担心,这些都是王爷安排的。” 萧翊安排的? “姑娘要陪王爷去参加公主准备的宴集,打扮得打扮的漂亮些,可不能给咱们王府丢脸对吧。”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伏樱心中更加忐忑不安,萧翊怎么会突然带自己去那些地方。 刻不容缓,丫鬟将将给伏樱收拾完毕就被带到了马车边上。 车外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想必萧翊已经在里面了。 知道他没多少耐心,伏樱不敢耽搁,赶紧跟了进去。 萧翊坐在正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马车算得上宽大。可是碍于他的身高实在优异,显得有些拥挤。 外头的车帘被一只玉手掀起,阳光透了进来映射在车厢上。 紧接着半张精致小巧的脸庞就探了进来。 伏樱先看了看里面,和萧翊突然目光交汇,她倏地低下头跟他打招呼。 “王爷。” 萧翊毫不掩饰的用掠夺的目光打量着伏樱全身上下。她今日穿的是身素衣却依旧光彩夺目,领口略低突显的她的颈部更加纤细修长。 簪子上的宝石半点没有将她的光彩抢去,甚至说是因为伏樱本身才使得宝石夺目耀眼。 这身装扮都是萧翊亲自为她挑选的。 上了马车后伏樱才意识到,今日乘坐的这辆马车好似和之前的不是同一辆。 因为这一次 ,除了萧翊身边再也没有其他位置了。 她也不敢开口,甚至做好了要站着心理准备。 谁知,这会儿萧翊突然变得大方起来,将腿往边上收了收,很明显就是在暗示伏樱坐在他身边。 伏樱心神领会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突然!外头的追风开始扬鞭策马,伏樱根本来不及站稳,一个踉跄跌坐在萧翊怀中,脸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在她还来得及注意的地方,萧翊还好心的伸手护了她一下。 伏樱摸摸鼻子抬起头,惊讶发现萧翊的领口上被自己的口脂印上了个无比清晰的红印。 她错愕抬头,无辜且带着些闪躲的眼神被萧翊收尽眼底。 追随着她的目光老去,萧翊也发现了那枚唇印。 伏樱慌慌张张地开口道歉:“对不起王爷,我不是我故意的。” 萧翊看着她的脸,见她水嫩的唇边也有被口脂晕开的痕迹。 紧紧盯着那么瑰丽的颜色,萧翊没说话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用拇指重重抹去她唇角的痕迹。 温热的指节抚在唇上,还有口脂粘腻的触感。 伏樱被狠狠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无比荒谬的事情。 于是猛地将她的脸掰向相反的方向,“太丑了,碍眼。” 伏樱也不敢反驳,只能着急忙慌的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开始给萧翊擦领口处的污渍。 帕子轻轻拂过萧翊的脸庞,上面几乎都是她的香气。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险些都要忘了自己坐在他怀中。 终于,在不懈努力之下,口脂的痕迹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伏樱这才安心的坐到萧翊身边。 介于刚才发生的事情,二人间的气氛非常尴尬,各自偏向各自的车窗看着外面斑驳陆离的风景。 伏樱本来还想开口打探萧翊为什么会带自己出席那么隆重的场合,结果这件事也泡汤了。 追风驾驶着马车驶向城中心,路上伏樱见到了很多熟悉的地方——包括朝天阙。 路边的时候还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原本掀起偷看的车帘也被“唰”的一声放下来。 萧翊悄无声息的看了她一眼。 很快,马车便走向了官道,周围人和车马变得越来越少,道路都跟着变得宽阔不少。 伏樱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难不成萧翊要带她进宫? 很快这个猜想就得到了证实——因为她看见了午门。 朱红烫金字的牌匾高高升挂在头顶,伏樱内心隐隐有些激动和不安。 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此生还能进宫,时不时悄悄的掀起帘子的小角往外看去,尽量不让萧翊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因为她实在是太好奇皇宫内到底是个什么样。 相反萧翊就显得要平静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她可不像萧翊那样进宫跟喝水那般轻松,皇宫本来就算他的半个家。 只不过如今他已经被封王,有了属于自己的府邸。 “想看就把帘子升起来光明正大的看。” 萧翊突然开口,伏樱心猛地一跳。 22. 怀抱 好像在他眼里,伏樱总是那么的胆怯唯唯诺诺。于是伏樱又将车帘掀开了点,小半个头都伸到窗外去。 以前总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皇宫如何,眼下亲眼目睹了才能体会这种别致的感觉。 上到宫殿的瓦片,下到脚踩的地砖,无一处不透露着富丽堂皇的精致感,很多地方大但甚至能用空旷来形容。 马车两边时不时还会有行色匆匆、排列整齐的宫女和太监,但是他们好似都知道马车内的主人是谁。 远远的就停下来行宫里,也不管马车的主人能不能看到,最后低着头知道马车走远了,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才能起身。 伏樱还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无端升起来一座高大的拱形桥,桥两边还屹立着两根壮观的石柱。 石柱上面清晰的雕刻着盘旋直上青云的仙鹤,以及从江里腾跃而上的鲤鱼。 拱桥连接处直通向某处宫殿的空地,应当也不是寻常人能走的。 伏樱初来乍到对一切都很好奇,可又不敢摆到明面上来,只能悄悄勾着脖子伸长去看。 而萧翊有恰好又擅长洞察人心,这几日与她相处下来,竟然觉得顺眼不少。 “那是青云桥。”萧翊朝着伏樱的方向看去解释道。 伏樱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心中纳闷他何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了? 身侧之人的语气听起来心情还算不错,于是伏樱便壮着胆子问道:“那是只有像王爷这般的人才能走这桥吗?” “你可真会想。” 萧翊被她这无厘头的话给逗笑了。 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伏樱面色有些窘迫不再继续开口说话。 紧接着,萧翊自顾自的说起来了:“那是殿试过后考取前三甲,亦或是被新提拔起来的人才会走的桥。” “青云山直通朝廷处理政务的宫殿。为的就是展示朝廷官风威严,让这些人从今往后固守本心,为国为民。” 不知怎的,听他这么说完伏樱脑海中一闪而过陈生的脸。若他日后真的大有所为,想必也是要在这桥上走一遭的。 想到这里,伏樱在心底暗暗发誓,要物尽所能利用待在晟王府的这段时间里学到能够提升自己的东西。 哪怕只是会识字也好,日后还能到乡间的学社里教女学生读书写字,好歹还能混口饭吃。 她没有再接话,将头轻轻倚靠在马车的窗棂之上,目不转睛的默默看着从眼前经过一座座壮丽的宫殿,脑海中思绪惆怅。 这时候迎面碰上一顶软轿欲与其错道而行,外头的追风攥紧手中的缰绳,放缓马匹速度,回头道:“王爷,是公主的尊驾。” 萧翊微微偏头看了看,而后抬手了打落伏樱掀起的车帘,又倏地将她按在自己怀中。 天旋地转间,伏樱还没反应过来弄清楚是怎么个事儿,脑袋就靠在萧翊结实的胸膛上。 刚想开口说话,马车外就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翊哥哥!” 听着略微耳熟的声音,同脑海里那张如同瓷娃娃的对应起来了——原来是那日午后惊鸿一瞥的福禄公主。 萧静怡隔得远远地就锁定了萧翊的马车,欣喜不已,临时让抬轿的几个小太监改了路线,非要去同萧翊挤。 见马车里的人不说话,萧静怡愈发肆无忌惮,“翊哥哥,你能听见吗?是静怡来了。” “翊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听说二哥今日办了酒会,你是要上他那里吗?把静怡也带上吧。” 渐渐唤了几声,车内的人还是没有回应。 不过没关系,一见到萧翊,萧静怡就立马变得心花怒放,开心不已。奈何马车内的人貌似不愿意搭理自己,嚷嚷着就要让人落轿子。 关于皇兄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性格,萧静怡早早就学会了自我消化。无论他的态度再怎么冷淡,她还是可以旁若无人的贴上去, “快快!就在这里停住,本宫要下去。” 说罢,公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了下去。 后面被落下的宫女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小跑跟在身后追着给她遮阳打伞 本来以为还有回旋余地能够打发走公主的追风无话可说,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从马上下来,给她行礼。 他手里里还握着马鞭,刻意挡在公主面前,抬手作揖,“属下见过公主,公主福寿安康。” 萧静怡神色焦急,才没空理会这些小鱼小虾,伸手拨开追风直奔着萧翊的马车去。 “免礼免礼!我也要坐萧翊哥哥的马车!” “殿下止步!”追风再次闪身至福禄公主身前拦住她。 见有人坏自己的好事,萧静怡当即就拉垮着小脸不满质问:“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拦着本宫!” 听到福禄公主也要上来,闻言,车内的伏樱觉得自己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宠妾,十分心虚,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 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萧翊,入眼便是那人颌锋利完美的颌面,紧接着见他唇角紧绷,眉梢间隐然有了几分怒气,整个人瞬间严肃了不少。 想来被即便是被自己的妹妹前来贸然打搅也是极为不悦的。 守在外面的追风对福禄的任性头疼不已,可以说是束手无策了,他最多就能嘴上约束约束福禄公主的行为,还真不敢动手阻止。 他只得躬身陪笑,轻声细语地朝公主解释:“殿下误会了,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现如今王爷正在小憩休整,恐怕是不能见您的。” 萧静怡方才这么大的动静,马车内的人怎么可能还能继续休息得下去。 追风瞎编乱造出来的理由虽然扯,可也能唬住面前这位无法无天的主子了。 方才还势不可挡的萧静怡登车的步伐一愣,疑惑道:“真的吗?” 追风尴尬的摸摸头,硬着头皮回答她:“千真万确公主。” 谁知,萧静怡根本不吃这一套,二话不说就要掀起车帘子钻进去,还口口声声道:“哼!你们这些下人就是会瞎糊弄主子!翊哥哥究竟是不是在睡觉,本宫掀开帘子一探便 知!” “萧静怡!” “你未免也太放肆了!” 还没等掀起帘子窥见里面那人的真容,萧翊的中气十足的怒音就从中传来,吓得萧静怡立马把手收了回去。 连带着伏樱也被吓得抖了抖身子,虽然这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她还是初次真真切切的见到萧翊发怒。 也不难看出事实上他还是收敛了,可碍于此人威严过于强盛,顺带着牵连到了自己。 靠在萧翊胸前的她不自觉的像只鸵鸟那般把脑袋可劲儿往里低,害怕殃及到自己似的。 隔着衣襟,察觉到胸口传来的温度,萧翊垂眸看去,见怀里的人被吓得抬不起来,手心紧紧攥着袖子,就差钻进自己衣服里去了。 萧静怡明显被吓到了,不敢再像先前那般放肆,音色略有些哽咽。 “萧翊哥哥……” 一手揽着怀中的女人,一手扶额搭在一边,闭眼无声叹了口气。 见到这幕稀奇的场景,伏樱莫名的有些想笑。 再怎么丰功伟绩,英勇无双的人,面对家里的兄弟姐妹,也会觉得头疼没办法。 一下子就让她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突然和自己的生活拉近了距离。 脱去光鲜亮丽的头衔与外袍,原来萧翊也与普通人无异,如今的景象就如同她在家中面对陈生的母亲那般。 会想起那日萧静怡对自己说的话,原本想安慰的话语被遏制在喉咙里,害怕说了之后又被宫内别有人心的东西听去做文章,有损萧静怡的声誉。 萧翊深吸了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对妹妹说道:“正午天热,快些回宫去吧。” 很显然,这并不是在外面等待的萧静怡想要听到的话,顿时她觉得胸口酸涩不已。 想到最最最喜爱的皇兄在众人面前呵斥了自己,她眼眶里的泪水就止不住的打转。 “哼!我再也不要喜欢萧翊了!” 萧静怡说话时带着哭腔,提着裙摆愤愤跺脚,立马转头离开,生怕晚走一步眼泪就会留下来。 伏樱就这样被夹在中间,目睹完了两兄妹吵架的全部过程,真是好不尴尬。 追风看着福禄公主伤心离去的身影耸耸肩,重新翻身上马驾车前行。 被禁锢住的伏樱试着动了动,发现萧翊的胳膊卸了力,马上就从他怀里钻出来了,还不忘重新整理整理自己的衣裙和头发。 没想到只是这个小小的动作,立马就惹恼了他。 萧翊的视线淡淡扫过她,不悦道:“本王是什么让你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被人发问,伏樱暗道不妙,连忙张口解释道:“不是这样的!王爷这般才俊非凡,玉树临风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洪水猛兽呢?” “呵,”萧翊冷哼着,不接她的话,“如今本王只是碰了下你,你就被吓成这般模样。要是从今往后让你服侍其他事情,你不得直接昏死过去?” “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要全心全意为本王所用。” 23. 轶事 这句话音戛然而止,可在伏樱看来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她不知所措的抿住唇正欲将头低下去,却被男神的手锢捏住下巴,强行抬起来直视他。 腮帮两边的脸颊肉被挤出来,从眉眼到嘴唇都没有逃过他的审视。萧翊的目光直白,不带有任何一丝别样的情愫,全然是猎手在欣赏自己猎物的形态, 而伏樱只是一只涉世未深的小兔子,心跳的慌慌,眼神乱的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呆呆的盯着他的的下颌。 男人微微垂眼,不可一世的看着她。 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是个大麻烦,不过只要能将其物尽其用,也能给自己省去不少的麻烦。 今日皇兄设宴邀请宾客入宫赏玩小酌,定是会有心怀不轨之人想法设法的将自己家中的女眷一并带着塞过来。 若不是皇兄邀约,他才不会赏脸。 向来最是厌恶这些,便顺道将伏樱带上,好让那些人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待会儿到了地方老实些,别又给本王惹出什么茬子。” 萧翊这话说的不客气,就好似笃定了伏樱一定会给自己招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心底略微不满,既然嫌她人笨,干嘛还要大费周章的将她带出来。 见她摆出不服气的小模样,萧翊不自觉缓声道:“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是府上晟王的人,别和其他人瞎搭话。” 说罢便放开伏樱,指尖还残留着她脸上的脂粉。 下巴上的力道消失了,伏樱赶紧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脸颊,听话的点了点头。 马车很快转向另一处地方驶去,应该是来到了宫里某处后花园,曲径通幽,两旁到处是些没见过的奇花异草,甚至还有不知名的鸟类鸣叫。 就连里头的连宫女太监都多了不少,朝着同个方向进进出出,还能听到不少公子哥儿的爽朗的笑声。 现下,伏樱才开始胆怯起来。 刚从马车上下来,就有两个宫女款款走了过来。 “王爷,这边请——” 宫女在前面开路,就连走路的仪态都十分优美。 伏樱不禁感叹,果然是皇宫风水养出来的人,就连穿戴的头面都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一个比一个长的水灵。 供人玩乐的地方似乎还需再往里走。 朱红色的回廊错综复杂,再也不敢东张西望,伏樱默默低下头紧跟在萧翊身后贴着他走,生怕下一秒拐了个弯自己就走丢了。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伏樱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虾米,压根儿没人会在乎她的感受。 宫人们都是紧着萧翊去的,然而他步子走的又大,伏樱今日这身衣裳穿着实在是不好走路,要是没注意脚下就得摔倒了,渐渐的她就落在了末尾。 真是见鬼了,大白天好端端的,怎么拐个弯儿人就不见了。 周遭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伏樱只好凭着记忆往回走,希望能遇上个好心人。 提着裙摆小跑折返,正欲穿过一道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了个结实的黑影。 头晕目眩,眼睛还没睁开,呵斥声便传到了耳边:“大胆!哪儿来的宫女如此不懂规矩,冲撞了我家公子!” 想着前面萧翊还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闯祸,结果马上就被应证了,都怪他那个乌鸦嘴! “唉唉唉,你干什么?别吓到这位美人儿。” 这时候,边上有个轻佻的男音笑着在为伏樱说话。 他甚至还好心的搀扶了自己一把,只是轻轻搭上自己的手臂,并没有其他逾矩的行为。 至此,伏樱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起码不是什么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人。 待站稳后,伏樱小心翼翼地给那人道歉:“大人恕罪!是奴婢不长眼冲撞了大人!” 人生地不熟的,她还是尽量放低姿态的好。 不知是哪儿来的小宫女,二话不说就重进自己怀里,浑身上下香软的不行,说话也是柔声细语的。 常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崔璟一向习惯逗这些小姑娘,哪里还有闲心舍得生她的气呢? 他笑呵呵的摇着手里的扇子,“将头抬起来给本公子看看,有没有撞到什么地方。” 闻言,伏樱只好把头抬了起来。 崔璟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女人,待看见那人面容之后,猛地被吓了一大跳。 “你你你!怎么是你!” 他用扇子指着伏樱质问道。 听到她“自称”奴婢,想来已经是跟了萧翊。 这家伙还真会来事儿,玩上金屋藏娇见不得人的那一套了。 当时在朝天阙里,秦家公子想送他个顺水人情,摆谱死活不肯收用这女人,还嫌弃人家胭脂俗粉庸俗,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不曾想,这才过了几天就已经偷偷弄到自己府上藏起来了。 面前的人就像翻书一样翻脸,伏樱满头雾水,仔细的在脑海中搜寻着有关他的记忆,奈何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担心自己张口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伏樱没有说话,静静望着他。 崔璟也立马收敛正经起来,甚至还警惕的回头四处观望了一圈儿,生怕某个人就偷偷躲在角落里看着自己调戏着他的女人。 他故意咳了两声,清清嗓子,与方才轻率的模样截然不同,“那个萧翊哪儿去了?怎么把你独自留在这儿?” 听到萧翊的名讳,伏樱立马打起了精神,绞尽脑汁去想,渐渐地眼前的人也随之变得熟悉起来——原来他便是崔尚书家的儿子崔璟。 伏樱朝他行了个礼,轻咬着下唇回答:“回崔少爷,奴婢不小心与王爷走散了……” 抱着侥幸的心理,崔璟应当会带自己去找萧翊的吧,她便实话实说了。 看着面前这只小雀儿初来乍到就走丢了,在原地打转的模样也怪可怜巴巴的,何况这地方挺大,走完都得半个多时辰。 反正自己也要进去,崔璟就想着顺道捎上她,还能让萧翊欠自己个人情。 他收起扇子,负手而立,正经多了,“无妨,你就同本公子一道吧。” 听完,伏樱欣喜道:“多谢崔公子。” 不过是件顺手的事儿,她咋就能这么高兴? 崔璟不解。 另一边,萧翊也发现了伏樱不见踪影派人去找了。 与萧翊相比,崔璟更加平易近人,而且人也十分风趣幽默,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是那么正经,但其实还是挺靠谱的。 二人也没有因为先前的小插曲而感到尴尬,反而是崔璟先挑起了话题。 “那日在朝天阙初闻姑娘琵琶,令在下回味无穷,久久不能忘怀。” “想来如今姑娘已经不必再出入朝天阙了,日后想听都还得去敲晟王府的大门,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在酒会上再闻一曲。” 面对崔璟毫不吝啬的夸奖,伏樱有些害羞,可心里确实高兴的。 默了,她想了想还是谦虚道:“崔公子高看奴婢了。京城中里中技艺高超的琴师数不胜数,在他们面前奴婢唯恐拿不出手。” “嘿,你这话说的。”崔璟转身用合拢的扇子轻敲了一下伏樱的额头,很温柔没用一点力气。 “本公子既然有意夸赞你,你又何必轻看自己呢?再说了,你的琵琶本就弹得不错。那晚在场的宾客都是有目共睹的。”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崔璟看向伏樱,意味深长道:“萧翊那家伙自小也通音律,什么都会点,特别是琴弹的很好。你弹琵琶的水准他心里可是有把称呢,估计不好意思说罢了。” “他从来不轻易夸人。” 反之能被他出口夸赞的定是极好的。 最后,崔璟这样说到。 说到萧翊会弹琴,这倒是很快引起了伏樱的兴趣。 本以为他那那样统领军队大杀四方的武将,是做不来这“雅”事的,真是万万没想到。 崔璟健谈,人也好相处,不似萧翊那般冷冰冰的。 听他说这有关那人的轶事,伏樱本能的想要去更多了解一些。 她压低头观察着崔璟的神色,试探性的开口:“王爷居然会弹琴吗?这点奴婢倒是没想到。不过,王爷这般才高八斗的人,什么都精通也不见怪。” “他的琴技可是被乔老先生称赞过呢。” 乔铭,负有“乐圣”之名,主持相关国中大小礼乐祭祀。 突然,崔璟像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嘴就再也没有把住过门。 “我跟你说啊,关于他弹琴有件事儿特逗。你听了可千万不要在萧翊面前提啊!不然,他非得拔了我的皮不可。” 伏樱点点头,向崔璟保证。 大致意思就是,萧翊而是初晓音律之时,在琴这方面颇有造诣。 特别是在被乔老夸赞过后,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宫中无论是皇帝妃子,还是他的兄弟姐妹,都很喜欢听小萧翊弹琴。 于是,只要宫内每逢宴会佳节都要把萧翊拉出来弹一段。 可萧翊自小生性豪放□□,惯不喜欢摆弄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特别是每每还要充当乐师的角色给宫里舞者配乐,就惹的他很不高兴。 24. 在意 仿佛只要宫内歌舞升平就已经默认了萧翊得在边儿上弹琴伴舞。 崔璟:“啧啧啧!你是没见过,他那时候脸比锅底还黑。” 伏樱低声笑笑,心想也对。 能让萧翊吃瘪的人恐怕全天下就没几个,他爹就是中之一其。 一次萧翊故意在宴会上弹错音律,惹得舞姬们找不着调,乌泱泱在台上乱成了锅粥,让全场的人都看了笑话。 事后,他不但没有痛改前非,反而还他父皇坦率直言道:“儿臣的手只适合来舞刀弄枪,惯就做不来这等雅事。” 搭配着手里时不时开合的折扇,崔璟将整件事情说的惟妙惟肖。活脱脱像个茶楼里的说书人,就连向来正经的伏樱都没忍住偷偷笑出来。 真是没想到,小时候的萧翊居然如此顽劣叛道离经,和现在这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真的很难让人联想到一块儿去。 “哈哈哈,你说有意思不?” “我再跟你说一件关于他的事儿,更逗了!” 崔璟笑的前仰后合,嘴里的话匣子就没关起来过。 就在这时候,二人身后突然传来道高扬的男声:“看你们二人交谈甚欢,不妨也让本王听来高兴高兴。” 不知何时,萧翊如同鬼魅般竟然绕到了二人身后。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一路上崔璟和伏樱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趣事儿,纷纷捂着嘴笑个不停。 索幸伏樱还算收敛些,崔璟倒是彻底释放天性了。 她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 反倒是更像欠了她钱那般,整日里愁眉苦脸的,说话也跟蚊子似的,细声细语听不清。 自己方才回个头的功夫,身后好好的人居然就不见了。 派人去找说是没找到,于是萧翊只好临时抽身亲自去找,结果隔着老远就看到她和个男人聊的正欢。 心中无名的怒火突然就被点燃,险些就要发作,结果等走近看清才发现原来是崔璟。 颇具威慑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前面并排而行的两人愣在原地。 伏樱和崔璟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同时回头看去——她算是见识到崔璟方才说的“脸比锅底还黑”是什么意思了。 甚至更甚,都快黑的能滴出水来了。 崔璟倒是没被影响到,摇着扇子大大方方走到好兄弟身边,“你的妞儿迷路了,我正想着把她顺路带过来呢,结果你自己来了。” 他倒是会来活儿的,避重就轻,全然不提自己方才打趣伏樱的事。 “行啊,倒是给我省事了。” 萧翊淡淡瞥了将手搭在自己肩上的人,随后将目光投向前面女人。 她站在原地,双手十指交叉落在顺边,小鹿似的水灵双眼里划过一抹窘迫。 又像是感应到了些什么,伏樱很有眼色的立马往萧翊身边跑去。 "奴婢愚笨,不慎跟丢了王爷,幸好半道遇上崔公子好心给指路。"她解释道。 “哼!”萧翊不屑,“知道自己脑袋不灵光就好。” 话音落,他二话不说从两人中间走过。 崔璟回头,还给伏樱比了个摊开双手表示无奈的动作。 二皇子萧恒今日举办的是个畅饮小酌的宴会,到场的好友最少也有三五四十。 入场的时候,大家饮酒作诗投壶喝的正欢。 这段时间的萧翊无论到哪儿都是人群中最吸睛的焦点,即便是二进场依旧能掀起轩然大波。 而这一次,是因为他身后的女人。 二十余年间,萧翊一贯保持独来独往,就连府上到侍女都能屈指可数,如今却专门带了一位女眷前来,免不了惹人非议。 就连身为哥哥的萧恒都感到不可思议,欣喜的以为自己“天煞孤星”性格的弟弟如今终于开窍了。 可是同时又认为萧翊有失体统。 想到头几日宫内的风吹草动,贵妃特意与皇后娘娘商量萧静怡的婚事,并且有意指向萧翊。 两人尚未成婚,倘若就有人捷足先登这不合规矩,萧静怡好歹是他的胞妹。 快速喝下先前友人敬的酒,杯盏尚未来得及放下就快步走向萧翊身边。 “阿翊这位姑娘是……” 萧恒打量着弟弟身后的女子,而伏樱也同样在关注他。 他的身形与萧翊相仿,况且二人的眉眼、鼻子等五官,几乎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应当是兄弟。 只不过萧恒外表看起来更加谦和,与人说话时总是笑眼弯弯的,给她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换句通俗易懂的话来讲:他就是个善良人格的萧翊。 萧翊无视兄长的话,吩咐旁边的侍女道:“带她去女眷宾客的位置。” 女眷们有自己单独娱乐聊天的地方,与男宾仅仅是隔了道屏风的距离。 得知要和萧翊突然分开,她竟感到有些无助。她无地自容的身份无论是待在男宾还是女宾的场地都有些唐突吧? 转眼间,伏樱的身影便消失在山水屏风后,萧翊也随之收回目光对萧恒正言:“府上的人罢了。” 不是奴婢,也不是侍女,更不是妾室。 大家更加好奇那名女子的身份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话不过是在搪塞他们的问题罢了,何况萧翊方才中途起身离开,估计就是为了她吧? 崔璟仗着看热闹不嫌事大,附和道:“对对付!她不是一般的人——”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萧恒,都在等待着崔璟揭晓她的身份。 吃了萧翊一记眼刀,崔璟这次半点儿没有畏惧他的意思,还乐呵着,“还是个会弹琵琶的,哈哈哈哈哈哈。” “……” 众人无话可说,就知道崔璟这般顽劣之人定是憋不出什么好话的。 萧恒多年前早已娶妻生子,如今孩子都会说话了,作为长辈他倒是十分关心弟弟妹妹们的婚事。 他不禁纳闷:“母妃正在商议你与静怡的婚事,你这般肆意妄为,难道不会惹得静怡不快吗?” 虽说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较为寻常的事,可还是有多数人选择为了表 达对自己妻子的敬重与爱意,此生是绝对不会与他人有所染指的。 萧恒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年轻时向来保持洁身自好,婚前就已经向妻子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如今夫妻二人更是恩爱有加。 不能插手旁人的事,可是作为榜样的兄长,为了维护皇家颜面,理当约束手足兄弟的不妥之为。 萧翊置若罔闻,负手绕过二哥坐了下去。 “谁说本王要娶萧静怡了?”他端起斟满的酒盏小酌了口,“贵妃娘娘久居深宫难免有失偏颇,难不成本王也糊涂了?” “怎么可能娶自己的亲妹妹?静怡还小,这么忙着嫁人作甚?我大齐泱泱百万里国土,还不至于养不起个公主了。” 听到弟弟没有乱来的心思,萧恒松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吾弟此言有理。只不过如今你也年岁渐长,不宜再去往边关风沙之地,不若就在京中好好成家立业吧。” 当初,萧翊一走就是好几年,战事吃紧期间很少得空与家人书信往来,皇后看不见人也摸不着心都快碎了。 萧恒武不成,却文卓彩。大齐皇帝所有儿子里最无欲无求的便是他,这些年一直留在京中辅佐皇帝或是太子把持朝政。 他亦知边关的艰苦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且往往生死不定,悬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 所以也打心底里十分佩服萧翊。 可没有人会有些想某日收到边关捷报,传来的却是自己弟弟的悲讯。 杯中酒尽,萧翊没有说话。 听见屏风后时不时传来女眷的嬉笑声,他也开始下意识地仔细去听里面有没有伏樱的笑声。 他自顾自的拿起另外一壶酒倒满后才悠悠开口他,“此事本王自会定夺。” 伏樱过去的时候,人都差不多来齐了。 女孩们三五成群的约在一块儿,像是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正聊的不亦乐乎。 她们的笑声爽朗鲜活,会因为说到有趣的地方而捂嘴哈哈大笑。 也有人正聚着打叶子牌,就算输了也不会觉得扭捏难堪,而是十分爽快拿起身边的杯子自罚三杯。 每个人身上都洋溢着年轻欢乐的气息,是伏樱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模样。 自打她进来后,大家开始慢慢安静下来,又碍于是新面孔,一进场就吸引了大批人的目光。 “唉!你是哪家的妹妹?我怎的从未见过你?” “是啊,长的好生水灵,是城中哪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啊?” 大家都对她充满了好奇,大方坦率的询问起她的家世。 褪去往日的旧裳,换上新衣,特别是头上还戴着看似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簪子。 很多人都误以为伏樱是城中哪户大户人家不出门的女儿。 这时候角落里的粉衣女子见她没有坐的地方,只能窘促的站在外边儿,于是好心给腾了个位置,朝她招招手。 “快别站着了,我这儿刚好还有个位子,过来坐吧。” 伏樱当下最应该做到就是融入她们,好不让她们继续再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