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成圈,姻缘有二_地上有烟花》 第1页 [GL百合] 《一人成圈,姻缘有二 <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地上有烟花【完结】 文案 月老坐在他的小石板凳上,犹犹豫豫的,吭哧半晌后才摸着他已然秃了的头,低声道: “朗月啊……” 对面的朗月表情淡漠地点了下头。 “你真正的魂魄只回来了一点,剩下的还在凡间。” “那就收回来。” “晚了。” 月老说完后,拿出他的小册子,给朗月看几段姻缘。 “平盛五年一十二月,杜循娶陈白安。” “平盛六年四月,陈白安卒,兰渊娶杜循。” “平盛八年九月,杜循卒,岁闲娶兰渊。” …… 依旧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写着一段段姻缘。 可是这玩意儿真的贼像绕口令。 朗月木然的眼里难得地有了点情绪,她将指腹按在这一个个字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月老。 “她们都是姑娘,都是你。” “因为她们都是你三魂七魄的一部分,所以天然地会对彼此有好感。” “不过,很多人都会死。” 朗月动了动嘴唇:“然后呢?” “然后活下来的那一个会碰到另一个你,另一个更会撩的你。” ……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接档文:苟活,夺爱,会写朗月的后续~ 内容标签:幻想<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因缘邂逅 阴差阳错 <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主角:很多人 一句话简介:一山更比一山撩 第1章 下凡真苦 这个故事的万恶之源是这样的: 在天上月老办事处办公室的大墙上,挂着一块儿非常长非常大的匾。平时那上面写着你俩赶紧成亲,我们急着下班这十二个金灿灿的大字,而等一众小仙犯了事儿,给别人介绍错了对象,这十二个字就会自己变成劝人成亲,天打雷劈这八个大字。 上一次那八个大字出现的时候,据说肇事者真的遭了雷劈散了魂魄。 这一次这八个大字出现的时候,办公室里别的小仙儿亲眼看见肇事者遭了雷劈散了魂魄。 肇事者是朗月。 朗月,在她还未成仙之时,年纪不过一十九岁。别人是苦苦地修行了一辈子也难以成仙,她却在一夜之间成了仙,也丢了命。 朗月是被两个打架玩的神仙给误伤到的。 作为补偿,她成了仙。朗月被人背上天的时候,右脸那里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腐肉自鬓边延至脖子,大家从她尚且完好的,还淌着已经凉了的眼泪的左脸上看出这原本应该是一个不算太漂亮,但至少很清秀的姑娘。 刚上来的时候,朗月的眼里很木然。 后来朗月被治好了脸,还被提溜到月老那里轻松地过活的时候,那双眼里,仍是古井一般幽深。 等凡间的亲朋好友死绝之后,朗月这个姑娘,就彻底地和朽木一般,再也没有什么生气。她终日地穿着宽大的袍子,找个地方坐下后就发愣,不是发愣就是喂鱼。 最后大家都习惯了,习惯在天上的某一隅,有一个黑眸幽深,白袍罩身的小姑娘。 这次,当大家得知是朗月犯了错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太敢相信。 事实上,朗月自己也是懵的,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最近这几天,她只是照旧地喝她的茶,什么事也没有做。 ———————————————————————— 两天后,朗月回来了。 大家亲眼看见她被雷劈得身形散开,现在又亲眼看到她回来,都是大张着嘴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月老挥挥手,把别的人赶走,领朗月到后面院里的桂树下,给她亲自倒茶喝。 原来,朗月实际上是奉旨下凡,去做古代凡间武林中一个叫白容的女子。通俗点说就是去拯救苍生,牺牲自我。 按理来说她是在月老办事处养老的,这种事情轮不上她,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有人向上面举荐了朗月,说她的性子相当沉稳,适合委以重任。 于是朗月在凡间经历了不少的风风雨雨,而且孤家寡人地活着,做到了最后,成为了一个清冷孤傲的传奇人物,在凡间又被雷劈了一次后便回来了。 她回到办事处后,昔日的同事了解了情况,都围过来,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圈,摇着头叹气说好不容易下凡去透个气,你居然连恋爱都没谈的,简直是浪费机会…… 这一帮人聊得正起劲的时候,月老幽幽地出现在了这个圈子的外围,努力地想扒拉出一条缝进去,想把朗月给拽出来。 最后月老干咳了几声,说朗月你出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呢? 你做的那个任务,到了最后,出了点岔子。 朗月跟着月老去了别处。 月老坐在他的小石板凳上,犹犹豫豫的,吭哧半晌后才摸着他已然秃了的头,低声道: “朗月啊……” 对面的朗月表情淡漠地点了下头。 “你真正的魂魄只回来了一点,剩下的还在凡间。” “那就收回来。” “晚了。” 月老说完后,拿出他的小册子,给朗月看几段姻缘。 “平盛五年一十二月,杜循娶陈白安。” “平盛六年四月,兰渊娶杜循。” “平盛八年九月,岁闲娶兰渊。” …… 依旧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写着一段段姻缘。 可是这玩意儿真的贼像绕口令。 朗月木然的眼里难得地有了点情绪,她将指腹按在这一个个字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月老。 “她们都是姑娘,都是你。” “因为她们都是你三魂七魄的一部分,所以天然地会对彼此有好感。” “不过,很多人都会死。” 朗月动了动嘴唇:“然后呢?” “然后活下来的那一个会碰到另一个你,另一个更会撩的你,被压倒在下。” …… 在月老看来,让朗月这么一个木头般安静的姑娘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怕是对她的冲击力有些太大。 朗月本人在天上安分守己地继续养老,而她的一众分,身们在下界不仅谈了恋爱,还谈出一个圈来,这事儿月老想想就觉得很刺激。 对面的朗月呆坐了半晌,最后道:“那么,我用不用去阻止一下?” “这是定好的命数,你要如何改呢?” 对啊,命数。 朗月想起自己被人背到天上时,别人宽慰她的说辞。 命数。 她低头,手指再次抚过那本姻缘册。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第2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1) 朗月下凡是下到了一个古代的武林世界里,在她惨烈地死掉后的十几年里,更多的武功卓世的高手涌现出来,将白容的存在感一点点地淡去痕迹。 在这些高手中,有一个人因医术出名,她叫陈白安,年纪不过二十一岁而已。 陈白安谁都不救,可她却是天下人都认可的名医。 原因嘛……原因是平盛二年,奇木楼的楼主被人暗算,身中奇毒,而这人被她治好了一半后又被她当着一众武林人士的面给治死。 当时奇木楼已经束手无策,干脆把楼主捆了捆,扔在城里的擂台上晾着,看有没有路过的神医能停下来搭把手救一下。 路过的卖菜老大娘表示:你看楼主那被捆着红绳子的样子,诶好像一头准备被宰的猪哦。 巧的是前不久城中富贾在此搞了个招亲比武,台上花里胡哨的红色绫罗和绣球都还没来得及撤呢,楼主就这么躺在这个乱糟糟的地方,睁着眼睛哑着嗓子绝望了一会儿后只好闭眼,装聋装瞎。 左右护法觉得,楼主这样躺着,还是太寂寞了一点。 所以在第二天,各路英雄豪杰应邀齐聚此地,在台下摆了一百三十二桌宴席。大家边吃肉喝酒边排队向楼主谆谆教诲,内容包括我早就劝过你平时要养生,要少吃饭多走路以及我手里的大肘子特别香,你要不要尝一尝。 “咳咳,”左护法干咳一声,握拳至嘴边,道,“各位,楼主是身中奇毒,请问……” 他满是希冀都眼神在人群中扫啊扫:“有没有人会解毒的?”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临街酒楼上,忽地有一酒壶被人随意掷下。眼看着酒壶快砸到楼主脸上时,倏忽间,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至。站定后,那青色衣袖中探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臂,素手轻轻将酒壶一捉。 那人低头对着酒壶莞尔一笑,接着就转过身,二话不说地往楼主嘴里塞东西。 她塞进去第一颗药丸后,楼主脸上长的红色斑点瞬间就下去了。 她塞进去第二颗药丸后,楼主能转动一下脖子了。 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大家都翘首以待,等着她塞第三颗。 但是那姑娘没有继续下去,而是俯身拾起旁边的一个绣球掂量着玩,一边玩一边笑道: 第2页 “端木楼主,十年前我父亲与你交情甚好,但是他求你救我们全家,你没有救。” 说罢女子笑得更盛,头上珠钗的流苏在她耳畔摇曳不已:“现在你中了毒,而解药……只有我有。” 事情至此,大家心里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而左右护法何其着急,直接上来抢夺药丸。 女子堪堪闪过这二人夹击,药丸则还是被抢了过去,被塞进端木楼主嘴里。 在那一刻,明眼人已经开始捂脸,觉得楼主完蛋了。 是的,第三颗药是解药,但那玩意儿的作用是解开前两颗的药性。 这颗下去后,端木楼主脸上的红斑长得更多,脖子也更为僵硬,整个人差不多要完全废掉。 …… 给予了生存的希望,然后再把它夺走,让对方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死掉。 这是这个女子来之前想好的事。 她转过身,以尽量平静的声音告诉所有人: “我是陈白安,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解此毒。” “但是我不救他,我要他死。” 啪叽,啪叽。 众武林人士拿着奇木楼给发的肘子,纷纷以肘子相击,表示赞成。 打了个饱嗝后大家才想起来要帮忙抓人。 然而迟了,陈白安捏着酒壶,早已跳到一匹马上,绝尘而去。 那一年,江湖八卦小组出品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周刊上,封面上就是这个青衣女子骑着烈马,绝尘而去的背影,此封面被多位公子哥儿及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珍藏在床头。 因为,真的很美。 只是这样一来,陈白安就不能在人来人往的城里住了。 她收了两个很能放彩虹屁吹捧她的徒弟,一个叫豆浆,一个叫油条。三人到山上寻了个僻静的地方住。 豆浆和油条是山下城中人家的孩子,生来便体质虚弱。陈白安是在街上碰见她们的,那时有个路过的野和尚在拉着两个孩子,打算带她们去修行消灾——这倒是一个非常普遍的法子。 陈白安见两个孩子哭得凄凄惨惨,且她们几个挡住自己的路太久,便顺口说自己就是医者,不如让她把两个孩子带到山上养病算了。 话是随口那么一说的,但陈白安对这两个孩子是真的上心,甚至还特地去了自己的师父那儿一趟,抱了师父家的两只芦花鸡回来——这是张神医养的家畜,它们的作用和神药差不多。 张神医不拦她,但他看着自己的四徒弟弯腰捉芦花鸡的时候,还是满面愁容。 他在愁屋里有一个他新收的病人,而眼前的宝贝徒弟不肯救。 陈白安告诉他,自己绝不会救江湖中的人。 “白安,你从我这里学医,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时陈白安终于逮到一只很肥的母鸡。她把母鸡抱起来,在母鸡的惨叫和漫天飞的鸡毛中抬头一笑,脸上是难得的天真笑意: “我向师父求教,是为了伺机报仇。等报完了仇,我自然是想过自己平平淡淡的日子。” 那一天张神医站在自家谷中的瀑布前,站了很久。 几个徒弟来了好几趟,和他讲屋里病人的情况,张神医在第四个徒弟说完那些后,挥了挥手,说: “我知道了,我会救她的。” 他本打算和陈白安说什么,最后却是没有说出。 他想,他只能默默地祝福陈白安真的能脱身,潇洒自在。 话说陈白安在之后的日子里,确实过得不错。 今年已经是她们在这里住着的第三个年头。这几年中,陈白安活得很自在。 今天早上,陈白安出去采药草。路上,她远远地看见溪流中趴了个人。 第3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2) 看见了溪水中趴着个人以后,陈白安决定绕路而行。 毕竟乱捡东西绝对不是一个好习惯,更何况那是一个看上去快死的人。捡了她,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救她,要么埋她。 陈白安从不救人,而且陈白安也很穷,买不起棺材板。对了,她还很懒,绝对不想帮什么人挖一个坑。 所以陈白安的手抓紧了一下背篓上那勒在自己肩上的绳子,脚步顿时加快,朝着右手边的林子走去。 进去了没多久便又出来。 因为她看到林子里今日多了两个人,两个刀客。 这在这个世界里绝不稀奇,你总能看到一些江湖中的人在比划。 不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刀客就比较稀奇了,这世上只有一对长得相像的刀客,他们是师兄弟,原本长得并不相像,直到后来他们都爱上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是个女人,师父所爱的人也是个女人,住在远山竹林中,刚刚入了土。 在被师父拒绝的那天,他们得知了师父的心中所爱,决定一起去把自己的样子变成那女人的模样。 于是他们去把尸体搬出来,照着女人的遗容去改造自己的脸。这是两个心思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天真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年轻男子——他们最后出现在师父面前,每一个人都顶着一张那个女人临死时,灰白且堆着皱纹的脸。 师父爱着的这个人比她大上一些年纪。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那个女人已是窈窕的舞女,彼时她挤在人群中去看这个女人,眼里全是爱慕之意。 师父永远只记得那个女人跳舞时婀娜的腰和姣好的脸。 而他们把女人临死前的样子带来给师父看。 他们逼疯了他们的师父,师父看到他们的模样时便疯掉了。 他们离开了师父,然后继续顶着那一张脸生活,生活了了已有两年。 对于他们的出现,陈白安并不意外,因为据说这两人总喜欢往深山老林里跑——也是,看到两个长着苍老的女人脸孔,躯干和四肢却又是年轻男子的人的时候,人都是会怕的,他们只能去深山老林里。 陈白安不感到诧异,可是他们很惊讶。 师兄说:“为什么林子里总是会有姑娘?” 师弟说:“活着的这个脸像一轮明月,眼睛也似一轮明月。” “还有一个死掉的?” “还有一个快死掉的。” 师兄说:“那么,她能和我们一样,在临死前讲个故事吗?” “怕是不能。”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的陈白安蹙起眉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的预感没有错,因为下一刻,两个刀客一句接一句地说了个故事,然后都是手指无力地松开,全部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们的故事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那个女人不是女人,是师父。师父爱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眼看着这两个江湖中最为神秘的两个刀客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后,陈白安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故事,接着走出去。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很有趣。 其实陈白安之所以不想医治江湖中的人,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身上的故事太多,而这些故事无论是有趣也好,悲伤也罢,因着他们的身份,总会给旁听者带来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所以陈白安没有多管他们,出了林子。以后总会有人找到他们的,要么是那个疯了的师父,要么就是那个被他们模仿的女人的丈夫。 陈白安琢磨着这个故事,琢磨到忘了绕路,走到了小溪和那个人的旁边。 陈白安这次忽然就无法离开了,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脸,虽然对方的脸被血糊着,最清楚的地方只是两条略显稀疏的眉毛。 这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一样大的姑娘。 ——陈白安看着她,有种似曾相识,好像自己已经等了这个人很久很久的感觉。 以至于她方才一直蹙起的眉头,这会儿慢慢地舒展起来。 “这大约,就是孽缘吧。” 她喟叹一声,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朝向自己。 第4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3) 那个人看样子真的是受了很重的伤,前胸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新鲜的红色和已成黑色的血迹层层叠叠地搭在一起,看得陈白安心里一跳一跳的。 什么人会对一个姑娘下死手? 若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那么许是逢了盗贼,但是,如果她是江湖里的人呢? 那也许就是遇见仇家了。 救这样的一个人会惹来麻烦。 陈白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试着先把姑娘从小溪里给捞出来。她想,无论如何,先背回去再说。 背? 这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陈白安这辈子还没背过什么人。她的母亲告诉过她,女孩子只有被别人背的时候——在出嫁那一天,被人背出去,送进轿子里。 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去背一个人,一个姑娘。 陈白安稍稍运气,咬着唇地将那人往自己背上揽。她的手紧紧地抓着那人已然无力的手,任由对方皮肤上冰冷的触感冻得她手心冰凉。 第3页 但是不行,不管陈白安怎样用力,本就柔弱的她没法儿背起另一个昏迷的人走多远——虽然对方也是个姑娘,比她还要轻一些。 陈白安站住,喘气,一双眼望着四周山上的树与林间飞鸟。 看来只能让它来了。 陈白安先把那人放下,接着将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个口哨。 应和着这声口哨的,是一声低低的狼的叫声。很快地,自山野中跃出一匹毛色银白的野狼——其实也不全然是野狼,这狼被陈白安喂了很久,负责看家护院,只是平日里都在外面罢了。 狼对血腥气是最敏感的,它扑过来,下意识地想对着地上的人咬上一口,却在下一刻感到背上一沉,差点给趴了下去。 陈白安拍了下它的脑袋:“把她带回去,我就给你肉吃。” 野狼不满地呜咽一声,可还是听了陈白安的话。为了保险起见,陈白安紧跟着野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狼背上的人。 大约到了下午的时候,两人一狼,总算是走到了一处小院里。正在院里熬汤煮药的豆浆和油条听到动静,一前一后地出来,而陈白安快步走到厨房里,从勾子上取下一块儿大肉,拿出来抛到野狼前面。 野狼低头去啃肉的时候,陈白安抬起头看着脸已经被烟火熏得很黑的豆浆,道: “帮师父把人抬屋里去。” 油条随即跟上。 豆浆与油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从小比邻而居。豆浆好动,油条相对安静一点。在她们十三岁那年,她们都生了一场大病。后来,父母把她们托付给了陈白安,请陈白安为她们调理,医治。 是的,陈白安其实救过人,只是在某些人的眼里,救他们才算是救人,而救蝼蚁般的百姓的性命——算什么呢?什么也不算是。 如今豆浆与油条都已十六岁,能帮着陈白安做许多事。她们合力把那姑娘抬进屋里,陈白安则转身再次拍野狼的头,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嘱咐它道: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林子里新死了两个人。” “不要吃他们。” 当时陈白安看得出来,两位刀客应该是得知了什么惊人的,令他们无法接受的事情,急火攻心而亡。 那时陈白安没有费神去埋葬他们,而她也不想让自家的狼去吃他们的尸体。 不是出于不忍和同情,单单是因为她觉得,这两个人给她带来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还是远离他们比较好一些。 也不知野狼听进去了没有——总之,陈白安是嘱咐过了。她站在那里目送着野狼离开,然后撩一下衣服,跨过门槛进了西屋。 这是她的屋子,豆浆和油条的屋子在东边。 陈白安进去的时候,油条正在提着热水,豆浆正在给姑娘剪衣服。看到脸蛋黑糊糊的豆浆给别人剪衣服的认真样子以后,陈白安有些想笑,让她出去先去洗一把脸。 等豆浆走了,陈白安就坐在床边,拿起那把小剪刀,亲自剪开姑娘的衣服,给她上药,包扎。 ——还好,伤势很重,但没有致命的地方,只是多受了几处刀伤。 甚至,这会儿姑娘已经有了意识,嘴唇微微地张开,念叨着一些什么。 陈白安低下头,凑在她的脸旁,仔细地听。 姑娘说:“谢谢。” 原来之前,她还是有一点意识的,还是知道有人在帮她的。 陈白安心下一暖,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多久,就看见姑娘那只本来软软的手突然用力,抓住了自己手里的剪刀。 姑娘拿着剪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本就已经糊着血的脖颈。 陈白安及时出手拦住了她。 求死。 在被人搭救的时候,求死。 陈白安皱起眉头。 她很讨厌这种行为,且不说她很少救人,能让她救一次算是烧了高香——哪怕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者,也看不得别人这样随意地糟践自己的生命。 因为陈白安知道有些人拼命地求生,拼命地给别人求一条活路的时候,那样子有多惨。 现在,陈白安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地冷却下来。 她起身。 此时豆浆已经洗好了脸进来,她正要接过剪刀,却被机敏的油条给拉住衣袖。油条给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又试探地看着陈白安。 陈白安冷声道:“你们不必给她上什么药了,帮她换身干净衣服就好。” 说罢陈白安背着手出去,临走时脚步一顿,扭过头道: “对了,油条,去煮苦酒给她喝。” 苦酒并不是酒,而是药。 这是陈白安自己捣鼓出来的药,据说疗效会非常好,包治百病那种,但是没有人验证过这点。 ——因为这味药真的太苦太苦,舌尖刚一触到汤药就能立刻脸上的五官挤作一团那种,没人能喝得下去。 而现在,陈白安让油条去煮苦酒。 陈白安出去后坐在厨房里,看着那空荡荡的钩子发呆。 她承认她有些生气,这是她拿一匹狼带回来的女人,她还舍出去了一块儿肉,可是那个人不领情,她要死。 偏生陈白安这个人一旦决定了要救人就想救到底。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给那个人喂苦酒。 她若喝不下去,死掉,陈白安还可宽慰自己,说她也算是尽了力。 嗯,但如果她能喝下去呢? ……这怎么可能。 陈白安坐在那儿,看上去很镇定,也极为慌乱。外面的太阳一点点地沉下去,等到天上全无了亮色,那苦酒的味道也就在院中弥漫得更重。 豆浆和油条蹲在小炉子旁边,说小话。 她俩都穿着蓝色的衣裳,头上扎着小辫子。结合那背后的青色山峦和院中的瓦房矮墙来看,她们就好像两个世外仙境中的小道童一般。 豆浆拿着帕子擦她还没擦干净的右脸颊,嘟囔道:“你说,我们英明神武的师父为什么会带个姑娘回来?” 油条气定神闲地朝炉子扇风,道:“这你还看不出来吗,师父说不定是想要个人过来试药呢。要不,她为什么让我们煮苦酒啊。” 豆浆和油条说到最后,觉得师父就是师父,英明神武的师父做出的决定,那肯定都是英明神武的。 等药彻底煎好,油条去给人端药,而豆浆去后院喂鸡——陈白安在家里养了两只很肥的老母鸡,说等两个徒弟的病好彻底了,就让她们带着鸡下山回家。 那鸡平时吃得比她们还要好些,因为师父总拿名贵的药材去喂它。所以,这两只芦花鸡被养得毛色发亮,油光水滑,豆浆和油条没事了就到后院里去盘这两只鸡。 这会儿豆浆走到后院,两只芦花鸡一见熟人来了酒很亲昵地踱步过来。她抓了把虫子,还没来得及把虫子撒下去,就听见屋子里传来油条的一声惊呼。 每次只要油条出点什么事情,豆浆的反应永远是最快的。 她连虫子都还没放开地往回跑,一路跑到屋里,一进去便看到跌碎在地上的碗。 这没什么奇怪的,喝苦酒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会苦到把碗摔掉。 ……嗯…… 等下,那,药呢? 地上除了一点溅出来的药汁和碎片外,竟然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油条指着床上那个再次昏睡过去的人,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喝,全喝进去了!” 这时,屋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陈白安立在门外,深深地看向这里。 “全都喝掉了?” “是,师父。” 莫名其妙地,陈白安觉得自己吊着的心沉下去了一点。 虽说有些困惑,好奇那个人是怎么把药喝下去的,可陈白安没有太着急。她叹口气,招手让两个徒弟回去,再一次地坐到了床边。 陈白安帮那人掖好被子,边看着那个人略显稀疏的眉毛和紧抿着的薄薄的嘴唇,边小声道:“你这个人,还真是很奇怪啊。” “那药难道不苦吗?” 陈白安犹豫了一下后,伸出手指,在那人残余着药汁的嘴角上轻轻一按。 然后她将手指凑到自己嘴边,碰了一下。 甜的。 这没有出乎陈白安的意料,因为这味药,本身在她这里就是甜的。 陈白安的味觉和别人不太一样,打小她就不怕喝药,所有的药在她这里都是甜的。为此有人打趣她,说你莫不是白容转世。 白容她是知道的,那是一个很厉害的,最终为了苍生而壮烈赴死的女子。他们说,白容的味觉就是很不寻常的,再苦的东西,在她那里都是甜丝丝的。至于原因嘛……好像是和她练习的一门内功有关。 陈白安可没练什么内功,她想,她和白容拥有一样的特点,大约只是巧合。 至于眼前这个人,陈白安看着她,心想她大概是太痛了,痛到都不知道什么东西是苦的。 第4页 半夜里陈白安看着她睡踏实了,就拿着烛台出去,到那边的屋子里看两个徒弟睡得怎样。等天亮了,两个徒弟揉着眼睛出来时,看到的是一夜未睡的陈白安。 陈白安在煎药。 亲自煎药。 这次,她煮的不是苦酒,而是别的滋补养伤的药。另一边,屋里的人有了一些动静,悠悠醒转。 陈白安端着药进去的时候,豆浆和油条正围着那个姑娘问东问西。陈白安听了几句,听到那个姑娘说她叫杜循。 豆浆说:“是我师父救下了你,喏,这就是我英明神武的师父,她叫陈白安。” 豆浆和油条以及她们的家人对陈白安都很有好感,但是陈白安这个名字在江湖中早已与什么毒蝎神医这种词语勾连起来。陈白安站在那儿,等着杜循露出有些惊恐的表情。 然而没有,杜循只是虚弱地笑了一下,表示感谢。她抬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望着陈白安,而陈白安看着她的脸和秀丽的五官,认为那像还没有着色的极好的牡丹图——尤其是这姑娘的唇瓣,饱满优美,若是恢复了血色,再沾染一点胭脂,一定非常动人。 “先喝药吧。” 陈白安没有多说什么,连昨天杜循寻死的事情也没有提及,静静地走过去,把药碗递给了油条。 油条麻利地端着碗吹气,给杜循一口口地喂。 杜循只喝了一小口就眉头拧在一处,闭着嘴有些不太想喝了。 豆浆很是惊讶地问道:“你觉得苦?不会吧,这东西可比苦酒好喝多了,里面还有糖呢。” “是啊,昨天那么难喝的苦酒你都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了!”油条的语气非常夸张。 而杜循有些迷茫,回忆了好一会儿后才说:“不是啊,我记得……” “我记得你们昨天给了我很甜的东西。” 豆浆和油条一齐睁大了眼睛,满脸写着这人大约是疯了。 一旁的陈白安则是心里一顿,接着很柔和地问杜循道:“这碗药很苦?” 杜循乖乖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陈白安走出去,从放药材的屋里拿出一枚很苦的药丸,带过来让杜循吃,还哄孩子一样,和她说这是糖丸。 豆浆和油条想阻止一下,但都被师父给赶了出去。 陈白安盯着杜循的眼睛,等着她的反应。 杜循小心地把药丸咬下来一点,只咬了第一口,她的眼里就放出光亮。 “甜的?” “嗯,好甜!” 杜循那之前因为苦味而皱起的眉头,舒展开了。 而陈白安,她看着杜循继续嚼着那枚药丸,也笑了起来。 杜循有些不安。这个人是搭救了她,可是她看着那个女孩子这样对着自己笑,心里有些毛毛的。 得亏这人是个顾盼神飞的姑娘,若她是个男人,杜循会在她这么笑的时候选择捡回那把剪刀,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你干嘛看着我笑啊?” “没什么。” 陈白安表面上这样说着,笑意却更盛。 第5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4) 当你遇见了一个和你相似的人的时候,你是会忍不住地笑的。 陈白安当即决定,她要把这个人留下来,让她在这里养伤。 打定主意后,陈白安吩咐油条留在那里照顾杜循,并收拾了一下杜循那些残破的衣物,让豆浆把它们拿出去烧掉。 豆浆捧着那团浸着血腥气的衣物出去,陈白安紧随其后,准备再去药房看看。这时,她的目光忽然扫到了衣物中夹叠着的一样物事上。 “豆浆,等一下。” 陈白安走上前去,翻了翻那叠衣服,很快就翻出一块莹绿的腰牌。她低头掂量着这东西,眉头逐渐拧在一起。 豆浆小心地看着师父的脸色,半晌后她扭头看看杜循那边,有些心急地出声道: “师父……” “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陈白安压低了声音,接着把腰牌搁到了豆浆的掌心:“悄悄把东西还回去,别让她知道。” “……是。” 陈白安在外面站了好一阵子。等豆浆和油条出来后,外面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她去了山下。 陈白安虽住在山上,可并不是全然地与世隔绝,她会戴着面具下山去溜达,有时也会扮成公子的模样——这些,都很方便她打听一些事情。今日,陈白安就是扮成了公子哥儿的样子下去。 这一次,不待陈白安打听,她便在顺昌酒楼中听见旁人都在议论一件事,声音很大。 杜家被灭了门。 不是寻常的杜家,而是武林中有一定声望的杜家。 隔壁桌的男子讲得唾沫横飞,来送餐的小二都好奇地伸长着脖子,听他讲这件事。他讲得很激动,仿佛亲眼看到了当时的情景一般。 末了,有人神神秘秘地道:“一般人能动得了杜家?我看啊,这事最后官府是管不了喽!” 又有人道:“要我说啊,还是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安稳,虽然没什么大富大贵,守着老婆安宁地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说罢,那人顺势看向一边表面上只在喝酒的陈白安,递话道:“你说是吧,小公子?” 旁的人都哄笑起来。 陈白安倒不尴尬,只是淡淡一笑,道:“我……还没有妻子。” “那你可得赶快找一个了!” “谢谢。” 陈白安站起来,不久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人间就是如此,他们议论着别人的苦难,庆幸着自己的处境。 可是谁也说不来明天会是如何。 陈白安站在酒楼门口看了看往来的人群,不免有些感慨。她认得出来,那腰牌就是杜家的。看来,她是收留了一个孤女。 一个昨日还在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的大小姐,今日却沦落到这般地步。想到这里,陈白安有些理解杜循为何会寻死了。 换做是她,她也会万念俱灰。 陈白安准备出城。 来的时候她就听说了这样一件事,据说最近夜里不太平,有鬼魅出没。 这就意味着城门会关得很早,她得赶快出去。 陈白安回到山上时天差不多已经黑了,豆浆和油条并不多问她去了哪里,只是说杜循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刚醒。 “知道了。 ” 在苦酒的药效下,杜循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了。陈白安让豆浆和油条在屋里的桌子旁边吃,自己则搬了个凳子,坐在杜循床边慢慢地喝一碗粥。 她坐在那儿,无意中看见床下散落着什么绿色的东西。 似乎……是她白日里见过的腰牌。 陈白安握着白勺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杜循,而杜循面色如常,只是低着头吃东西。 于是陈白安若有所思地搅和了两下碗里的白粥,接着又低头继续吃起来。 这晚,陈白安没有走,而是和杜循睡在一张床上。 这本来就是她的床,她睡在这里无可厚非。不过对于她和杜循来说,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估计都是第一次。 所以两个人黑暗中虽然都闭着眼,可是谁都没有睡着。 等到了半夜,外面传来什么重物落地,以及传来猫的叫声的时候,专心地发呆的杜循更是惊得颤抖了一下。 “别怕。” 忽地,旁边的陈白安侧过身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什么?要不要出去看看?” “是每晚都会经过我这里的小贼。” 陈白安告诉她,这世上有一个瞎子,瞎子并不稀奇,但是这瞎子却与别的瞎子很不一样。 别的人兴许是终身都要瞎了,他却能在入夜后的一两个时辰里看见点东西。 趁着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他便去偷。这是顶让他快乐的事。 只是每每回来时,走到了一半他就又变得看不见。他倒不慌,总会在陈白安的小院边折下根树枝来当拐杖,小心地走,偶尔摔伤一次。 这瞎子就住在山上,这些年以来,他们相安无事。 “怎样?还怕吗?” 陈白安笑着,伸手摸了下杜循出了汗的额头。 “……不怕。” “嗯,睡吧。” 这次,陈白安是真的睡了。 一夜好梦。 等到了第二天,陈白安睁开眼,看见杜循已经能下床,正坐在别处梳她的头发。 陈白安就躺在那里看她,看她修长洁白的后颈,看她袅袅的腰身,直至豆浆冒失地推门进来。 豆浆说:“师父,大母鸡病了。” 杜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两个。 “家里养了两只芦花鸡。” 陈白安一边解释,一边起身,抬起手把头发随意地一挽,出去。 临走前她还回过头,打趣杜循道: “你要是愿意,我也给你养一只芦花鸡,等你出嫁了,让你带着这只鸡当嫁妆。” 第5页 小姑娘哪里经得住别人这样开玩笑,杜循就差把梳子丢出去砸她了。而陈白安只是笑着,出门去看她们的芦花鸡。 杜循坐在镜子前,看了会儿镜子里的自己以后,她披上一件衣服,悄悄地出去。 芦花鸡就养在后面。杜循站在不远处的一口大水缸后面,看见陈白安正挽起袖子,蹲在泥地那儿抓着母鸡的脖颈,相当娴熟老练地做事。在她的旁边,豆浆正跃跃欲试地站着,时不时地来一句“师父,我还想加点另一味药”。 那样子,可以说是很接地气了。 杜循不是没有听说过陈白安这三个字,她从仆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个人。 只是谁能想到,传说中飘飘欲仙的一个青衣女侠,这会儿在山上种菜养鸡,跟普通的农家女一般。 不过,不过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理所当然呢? 杜循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得地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 在旁人眼中,她是杜家嫡女,也合该是过着好日子的。 但是谁又能想到,她的爹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混蛋? 许是太出神,杜循站在那里,都没注意到豆浆走了过来。 “你怎么站在这儿吹凉风啊?” 与此同时,那边的陈白安闻声拍拍手,站了起来。 而那只母鸡,许是嫌弃陈白安给它的药太苦,竟毫不客气地上去叨她一口。陈白安吃痛,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杜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豆浆和油条怔愣了两秒后,也跟着一起笑。 中午,陈白安拉杜循出去,有些神秘地道: “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等到了药房,杜循苦着脸道:“你是记仇吗?记恨我早上取笑你?” “嘘,不是这个——” 说着,陈白安往她的唇间递去一颗药丸: “你从小,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味觉和别人不一样?” 第6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5) 味觉? 听到陈白安的话以后,杜循为之一愣。 她不曾知道自己的味觉有什么问题。 六岁那年,夜里突然惊醒的杜循扒着门缝往外面看,看见对面爹娘的屋里还亮着烛火,并且传来嘈杂声响。她迷迷糊糊地,过了一会儿又倚着门框睡过去了。 等到第二天,她一睁开眼,就看见白色,很多很多的白色。 家中的红色灯笼一律换成了白色,廊柱上绕着白色的绫段。她推门,看见奶娘披着件白色的外衣,在她面前蹲下来,摸她的头顶,面容哀戚。 “夫人死了。” “你的娘死了。” 怎么死的呢?得急病死的。 杜循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来每到晚上,杜循就梦见家中后院的井,以俯视的角度看到爹把娘拽着出来,把娘的头按在井边。 然后爹把娘扔到了井里。那古井里的壁上满是青苔,想必娘在挣扎着的时候,十指一定狠狠而又无望地抓挠过那些砖石吧。 这一切太真切,好像她那一晚真的看见过一样。 在娘的葬礼上,来做法事的小道士当着所有人的面,眉头紧锁地对她说: “你是不是夜里曾见过很可怕的事情?我看的出来,你受过很大的惊吓。” 那时候,不知为何,杜循做出的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她的爹。 爹就站在后面,背着手,亦看着她。 “我……我没有看见什么。” 下个月,杜循被挪了房间。看上去是从一个舒适的闺阁挪到另一个闺阁里去,可是生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像所有人都把她给忘记了。 杜家的一切,自此和她没有什么干系。 饭是照样给的,养猫养狗那样,按时地给,可是没有什么人来关心她了,没什么人肯陪她多说一会儿话。就连近身伺候她的丫鬟,也都是冷冷的样子。等大了些,杜循偷听她们的话,知道了只有不受宠的,或者领了惩罚的人才会沦落到来照顾她的地步。 她所在的庭院,是蛮荒之地。 来照顾她的人,是被流放到这里。 杜循在那个小院子里过了很多年。 味觉……她不知道的。这些年来她倒也争气,没生过太多的病,也能尝出苦味,并不曾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所以,杜循思忖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 陈白安看她一副茫然的样子,心说看样子她是真的不知道。也罢,就让自己来告诉她吧。 于是陈白安捉住对方的手,把她往柜台跟前拉。 药房里晾晒着许多药材,桌子上更是搁着不少的瓶瓶罐罐。苦涩的药堆积在一起,反倒是有股奇特的药香之味,使人熏熏然。杜循随着她踉跄地走了几步,忽然想到,自己穿的这身陈白安的衣服上,也是有着这种味道的。 想到这里,杜循稍微凑近陈白安一点,然后又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果然闻到了淡淡的药草味。 陈白安转过头时,看到的就是杜循站在原地轻嗅衣袖的情景。她没多管这些,拿起一旁的药罐,从里面倒出一粒药来。 “喏,这个,这是我给豆浆油条配的方子,里面有苦参,她俩每次都得我逼着才能把药吃下去。” 陈白安把药递到她眼前:“你尝尝。” 听陈白安说这药极苦,杜循就小心了一些,拿过来后小心翼翼地,不太敢吃。她犹豫地看着陈白安,而陈白安用眼神鼓励着她。 杜循只好把药凑到嘴边,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丝丝缕缕的甜意。 完全不同于她想象中的味道。 陈白安看出她的惊异神色,笑道:“这还不算什么呢,我给你喝的苦酒,比这个还要苦,但你直接喝光了。对了,对于味道好一点的药,你好像反而觉得比较苦……” 杜循没太听得进去她后面说了什么,合着这么多年以来,她的味觉,竟然和常人是不一样的…… 为了印证这点,杜循打算再试几样。陈白安倒也纵容她,给她挑了几味药性不是很强的东西。 在屋里弥漫着的药草的气息中,两人最后猫在桌子下面。陈白安掰开一粒药丸,往杜循手里放一半,往自己嘴里放一半,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专门给自己配的药,别人吃不得,而我把它当糖丸吃。” 杜循只顾着回味那甜意,没回答她的话。 从知道自己的味觉和别人不一样以后,陈白安便想过法子去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父也觉得好奇,给她又是把脉又是针灸,想把她的味觉弄正常。 然而一切都是无济于事,陈白安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练了和白容一样的内功。 说起白容的那门内功,据说她幼时受尽人排挤,还被自己的家人给扔到了荒郊野外,当她顽强地挣扎着回来的时候,她的味觉便和别人不太一样了,有时别人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缄口不言。 等到了很久之后,一次白容喝多了酒,说出她曾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那个姐姐救了她,给她饭吃,还教她去学习武功。 “但是我再也见不到了。” 白容说完后,怅然地说出这一句话,接着就不再肯多说。 —————————————————————————————————————————— 陈白安和杜循两人继续猫着,就好像两个溜去厨房偷吃东西的孩子,等到了下午才都站起来,准备出去。 在杜循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听见身后的人说道: “你看,我这里有这么多好吃的。你就好好活着吧,嗯?” 这是在暗指她那天自杀的事了。 杜循的眼睛有些热。 其实,她不是因为伤心才去自杀 。与之相反地,她觉得很痛快,开心到快要像鸟一般飞起来的快乐。仇家没有烧到杜家隐秘的那处院子,而她等外面的火势弱了,人离开了以后出来时,看见的是父亲和几个哥哥的尸体被堆叠着扔在井里。 杜循在井边站了很久,她望着这些尸体,终于想起来,那一天晚上,她看到的一切。 原来,原来并不是梦。 她感到快乐了,她看到父兄这样惨死后,反倒快乐。 快乐到神志有些不大清楚,浑浑噩噩地出了杜家,路上被人逮到补刀以后,她昏过去,醒来后又强撑着走,往山这边走。 杜循寻死,是因为她觉得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而现在,这个她认识了不久的姑娘对她说:“你留下来吧,我这里有好吃的。” 杜循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笑着说: “哪有人把药这种东西当点心吃的?” “别人不会,可是我们会啊。” 事实好像确实是如此。 晚上,等到了半夜,两人依旧睡在一张床上。今晚杜循有了困意,可是陈白安点了烛火,推她起来。 第6页 穿着寝衣的陈白安散着头发,举着蜡烛,昏暗的烛火衬得她的皮肤细腻,眼里发亮。 眼神发亮的陈白安拉着杜循起来,说: “走,我带你去看那个瞎子。” 第7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6) 话说拉着人出去看什么瞎子倒也罢了,把人往房顶上拉是怎么回事? 杜循不会武功,又不太敢爬梯子,靠着陈白安揽着她的腰才很快地上了房顶。 她坐在屋顶上以后就不敢动弹,而陈白安还偏生要逗她,说今晚的月色很美,你怎么不抬头看看? “我怕。”杜循老老实实地承认。 “怕什么,”陈白安一面这么说着,一面指着院子外面,“你看,那就是那个瞎子。” 借着月色,杜循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瞎子的模样。 那是一个约莫有三十来岁的男人,据说谁都不知道他真实的姓名是什么。 他弓着背,扶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着。要是在白日的街头看见这种人,大概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是夜里看见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背着大包袱,慢慢地走的人,就让人很是好奇了。 “你看见他的包袱了吗?这就是他今晚偷过来的东西。” 杜循听了陈白安的话,一时佩服她的胆量——她居然敢和这种贼住在同一座山上。 然而陈白安的确是毫不害怕的样子,两人静默着看那个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陈白安出声道: “若不让你看看,你夜里就会老是疑神疑鬼,想东想西的,看了,就知道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也就不会怕了。” 杜循揉着自己的眉心:“你就为了这个,拉我大晚上坐屋顶上?” “嗯。” 陈白安说完这句话后,补了一句: “还想给你治病,月色,有利于人养病。” 这个人啊,又是把药当糖吃,又是拿月色治病——简直就是满嘴瞎说了。 “你又在杜撰了。” “这个真不是,”陈白安笑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和母亲守着他的尸体捱了一夜。我娘看着晚上的月亮啊,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笑。第二天早上,我们忽然谁都不哭了。我想问,大约是月亮让我和我娘治好了总是哭的毛病吧。” 杜循不说话了。 她伸出手,握住陈白安的。 陈白安回握住她的,许久后说:“还是回去吧,我们……好好睡一觉。” 在此后的日子里,杜循睡得很安稳,而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能帮陈白安做一些事情。 以前被关在院子里的时候,仆人们待杜循并不是很好,杜循名义上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但实际上并没有做到养尊处优,有时还得看仆人们的脸色。 早起后杜循会帮着喂鸡,后来她抓芦花鸡的手法已经比陈白安还要老练。吃过饭后,陈白安去采药草,她时不时地会跟着去,有时听见狼叫,陈白安就安慰她,让她不要太慌张。 “这是咱们家的狼,当初是它把你给背回来的。” 后来杜循便亲眼看见那狼。对方倒是害羞,只露了一面后就返身回去,不肯再出来。 陈白安还会嘱咐杜循,让她不要往别的林子里随便乱走,说有的林子里面还有着无人给收尸的尸体,有些可怕。 两人在山间呆得累了,偶尔会采些野果子什么的吃。彼此依偎着坐在山泉跟前,刚开始的时候是杜循老先昏睡过去,到了后面,变成了陈白安先累得睡过去,杜循就把她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腿上,坐在那儿看山间的林木出神。 等到了下午,两人如果还有余力,就带上豆浆或者油条,去山下的城里给一些人看病。传说中那个根本不救人的陈白安,有时都能给别人家的猪瞧一下。 这天她们没有带着两个徒弟。 到了一户人家里以后,那个泼辣能干的女人边给她们端茶倒水,边说最近真的很不太平,夜里大家都紧锁着门,不会出来。 “怎么?真的有鬼魅?” “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杜循颇感兴趣地聊起来,而陈白安有些漠不关心,只顾着去给榻上的老人把脉。 两人在城中买了两笼豆浆油条爱吃的包子,心情颇为愉快地回自己的窝。 不过刚一到半山腰,她们就停下了脚步。 因为路被很多人堵住了。 陈白安一眼望去,觉得这些人挺多,模样嘛……和当年那些啃着猪肘看她治病的人的样子差不多。 两人还没开口,为首的一个青年便向杜循抱拳道: “杜小姐,我们知道你隐忍已经多时了,今天,我们就是来帮你报仇的!” 杜循左手提着袋子,右手握着一个包子,油腻腻的,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礼才好。 第8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7) 杜循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自己最近常往山下跑,叫人瞧见了,所以才招来这么一些人。 至于那些人为什么能认得出她……这就得感谢那些说媒的人了,托她们的福,她这个嫡女在这两年里倒是露面过几次,并留下一些画像。 说起来那些被介绍给她的公子们,倒是个个都很好,但是杜循没有同意任何一个。一来她并不受宠,那些冲着联姻来娶她的人娶她回去了没有作用,杜循觉得对不起人家。 二来,她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会突然和另一个人过一辈子的情景,她没有经历过,也没有人和她说过,她不懂夫妻之间的情感为何物。 关于那些人,现在的杜循谁都不认识。她在杜家的这些年里,连杜家的人都没认全,更别提这些外面的和杜家有来往的人了。 那些人见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呆呆的,就有急性子的人扯开嗓子,说我们知道你一定很想报仇,你不用怕,有武林中的这些人为你做主。 那人的话音刚一落地,旁边的陈白安就笑了起来,她这一笑,神采像极了她当年给人塞药使坏时候的样子,看得所有人都一怔。 “她就是一被人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什么武功也不会。你们叫她去报仇,去在仇家面前晃荡,这算什么事,嗯?” 陈白安一面这么说着,一面还把杜循拉到自己身后,而杜循很配合她,还抓紧时间把包子赶快吃掉。 这下,那些人总算注意到这个颇为清秀的小公子,当即有人嚷嚷起来,说你是什么人啊,不要来管别人的家事。 眼看着那些人吵吵闹闹的阵势越来越大,杜循按捺不住了,出声道: “诸位,我谢过各位的好意。但是……我真的是有心无力。” “不是,杜姑娘,你还有我们啊!” 杜循扯了一下陈白安的衣袖,径直朝前,神情有些淡漠地道:“对不住了……可是我,现在只想活命,我只是一个姑娘而已。” 杜循的反应实在不像是一个江湖中的女子该有的反应。 错愕不已的人群被迫给她让出一条路,而在她们经过时,有一男子声音很大地说: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杜姑娘,你可知道陈白安?那姑娘可是凭着一己之力弄死了杀父仇人端木……诶,疼!”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给狠狠掐了一下。陈白安注意到了这点异常,顺着他尴尬的目光望去。 在人群的最外围,站着一个蒙着紫色面罩,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子,看上去和她年纪差不多,不过这姑娘身上没有什么生气,她似一块儿陈年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呵…… 陈白安有些猜到这会是什么人了。 在旁人的窃窃私语中,她们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那些人是彻底被杜循的做法给震惊到了。 目送着陈白安与杜循走远之后,这些人骚动起来,散播着一种失望的情绪。 倒不是那种想看别人打架凑热闹没看成的那种失望,而是一种好像没得到什么东西的失望。 在这些人中,只有那个穿着白色衣服蒙着紫色面罩的姑娘保持着安静,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些人,而她看着他们,像是在看着死人一般。 最后,她仰头望向陈白安与杜循离去的方向,手指按在了自己揣着的一把匕首上。 待她回过头来时,眼中已尽是凛冽之光。 另一边。 今日陈白安和杜循没有立刻回去,因为怕被人跟上。陈白安叫了那匹野狼回去守着家,然后带着杜循钻进山里,两人玩累了,就双双躺在山泉边,吹风看天。 杜循很想问些什么,想了想后还是没有问。 后来是陈白安自己提起来的。 陈白安说:“那个什么楼主,他不给我父亲解药,是因为一念之差。我父亲和他曾经是一条路上的人,可是人到了最后终归会是有自己的想法,好在即使散了,也算是好聚好散。” “既然是好聚好散,他为什么不肯帮你的父亲?” 第7页 陈白安拔下来一根草拨弄着玩,笑道:“因为他生气,他觉得我父亲该按照他说的去做,这样才是好的。 我在他死后才知道,原来他当时的想法是迟一点给我的父亲解药,他想教训一下我的父亲,让我爹在最后明白他做的才是对的。” 不过是赌气而已。 但是他没有料到,那次的毒药的剂量非常地重,根本容不得有解药的他迟上半分。 知晓了这个真相以后,陈白安曾在想,在父亲死后的漫长岁月里,那个男人,有没有后悔过? 后来陈白安就没有再出现在江湖中。她累了,想好好地休息,过自己的日子。 就像现在这样。 傍晚,两人并肩归家。 狼还在院外徘徊着,陈白安照旧地取下一些肉喂给它吃,杜循则进去看看豆浆和油条如何了。 豆浆和油条正在后院那里逗芦花鸡玩。 豆浆和油条的衣服一直以来都是一模一样的,不过豆浆的衣服总是脏得很快。杜循过去的时候,豆浆的短衫上已经有了不少泥点子。 习惯了师父晚归的她们什么话也没有多讲,高高兴兴地去张罗晚饭,留下杜循站在那里,和院门外的陈白安对视了一下。 陈白安的眼里有着一些情绪。 晚饭很快便张罗好,依旧是很简单的粥和菜而已。杜循在院中把桌子支好,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举筷夹菜。 陈白安夹了一筷子土豆嚼着,吃完后她看着盘子,语气很平淡地说: “我们今日去见你们的爹娘了。” 两个孩子登时都停了筷子,等她接着说下去。 杜循也端着碗,扭头看她。 陈白安继续说道:“他们说,你们十六了,如今身体也大好了,该回家去。” 陈白安说完后,举着筷子好像还想再吃些什么,可最后她的筷子没有落在盘中,而是磕在了碗的边沿:“你们先吃吧,我好了。” 杜循扒拉了两口粥以后,安抚了两个孩子几句,转身回屋,还把门给锁了起来。 她开门见山地道:“我们今天没去见她们的爹娘,你在扯什么谎?” 陈白安也很开门见山地道:“今日来找你的那些人里,有那个楼主的女儿,我看见了。” 杜循不说话了。 最后她忽然咬着牙,发狠般地讲了这样一句话: “行吧,你要让她们回去,可以,但别让我走。” 陈白安失笑道:“你想和我死在一起?” “不是我招来我的仇家,就是你招来你的仇家,咱俩都有仇家,在一起就是绝配。” 陈白安搞不懂她在讲什么,可是她莫名其妙地很受用这句话。 陈白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下,说:“捡你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如今看来,你骨子里有股狠劲。” “那,你要赶我走吗?” 陈白安回答说: “不赶。互相拖累着,挺好。” 不知道为什么,陈白安的这句话,让杜循有些安心。 后来,她们很快联系上了豆浆油条的父母,而两家的父母表示,他们最近已经在为女儿寻找如意郎君,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就能把事情定下。 于是下山回去的时候,陈白安和杜循一人抱了一只芦花鸡。路上,豆浆和油条轮番凑过来摸芦花鸡,摸到最后惹得陈白安停下来: “还摸,再摸毛都要没有的。” 豆浆道:“你把它放回咱家院里,我就不摸了。” 油条不吭声,默默地表示赞成。 这下陈白安是抱着鸡彻底不回头地在走了,速度极快,豆浆和油条没动弹,站在原地淌起眼泪。 杜循去安抚她们,她们抬着眼,说我们走了,就没人陪师父了。 “没事,有我呢。” 杜循对着她们笑,很真诚:“我会陪着你们的师父,一辈子。” 说完后杜循看向陈白安离去的方向,只瞥见她的一个背影。 这时杜循忽然意识到,江湖中的传言很正确,那个女人的背影,确实很美。 第9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8) 豆浆油条的的父母是邻居,这次回去,两家干脆聚在一起,一块儿商量事情,一块儿迎接孩子回去。 杜循把怀里的芦花鸡递过去后,和那些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坐在桌边吃着东西,只是听着他们说话儿。 早先她在山上的时候就知道了一点,那两只芦花鸡是为豆浆油条的病备下的。平日里陈白安除了给鸡喂虫子,还会喂一些珍贵的药材。她说等两个姑娘日后嫁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了,就须得把这两只鸡炖了,补亏空的身体。 豆浆的娘把孩子揽过去,又惊又喜地说以前孩子在家里蔫蔫的,这去山上蹦跶了几年,反倒康健不少。 “这是到山上吸收万物灵气去了嘛。”油条的娘接话道,“真的,陈姑娘,太谢谢你了。” 陈白安很客气地说:“没什么,而且若兰和柳莺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这还是杜循头一次知道豆浆和油条的真实姓名。一时间杜循哑然失笑,人家两漂亮孩子有这么好听的名字,你倒好,非得给人起这么俩听着逗趣的小名儿。 豆浆和油条许久没听到别人叫她们的闺名,当下是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凑到父母跟前撒娇。 待到吃完了饭,两家的父母开始商量孩子的婚事,她们想问问陈白安,让她帮着瞧一下,陈白安苦笑说她自己都还没许个人家,并不晓得男女之事。 “诶,那我可得给你说一个……对了,陈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这次你可一定得告诉我们!” “不必了。 ” 陈白安起身,杜循也随之立起。 “我听人说最近夜里不太平,得赶紧回去了。” 陈白安和郑家与柳家约好,等到成亲那日,她和杜循一定会来。 来时陈白安和杜循一人抱着一只鸡,等回去了,两人则是都空着手。陈白安往市集那里走,道: “要不买笼包子回去?” “不用,我吃饱了。而且啊,一提起包子我就想起围堵咱们的那群人了。” 杜循嘟囔了两句,然后去拉陈白安的手: “累了。你拽着我走。” 好在这次没什么人堵着。 杜循懒懒地走在陈白安身后,听陈白安说话。 陈白安道:“你猜,自打你拒绝那些人以后,他们是怎么说你的?” “我猜,我猜啊,就是说我无情无义,没心没肝呗。我家的事别的人又不知道,随着他们乱说得了。” 陈白安低头笑道:“也是,谁能理解得了谁呢?就连白容那样的人,死后都有人说她的闲话。” 杜循和陈白安对白容的印象都仅仅局限于这是个很厉害的女侠,仅此而已。她们又闲聊了一阵子,一直聊到回家为止。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陈白安也不甚出去采药了,两人在院子里闲赖着,有时窝在药房里尝药,有时就是坐着一起喝喝茶,睡觉。 日子表面上过得很平和,但杜循感觉得到陈白安的焦虑。她和陈白安还一起谈过,谈到时候有仇家上门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阵仗一定不输那天围堵她们的人的吧。 她们两个甚至好奇起来,好奇她们能不能够撑到豆浆油条出嫁的那一天。 也不是没想过远走高飞,可是想了想后,她们又觉得躲躲藏藏不是个法子。 干脆,就随命吧,随缘。 命和缘让她们等到了豆浆油条出嫁的那一天,是十二月,平盛五年的一十二月。 第10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9) 出嫁那天是吉日。给新人合八字的先生说,这日成亲,可保夫妻白头偕老。 这样的喜事,令近来受鬼魅之说困扰的城中有了烟火气,少了些灰败气息。陈白安和杜循站在街边,亲眼看着两个姑娘的轿子依次从她们面前路过,以及那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新郎。 两家将喜宴并在了一处,宽大的院子里招呼着人数众多的亲朋邻里。陈白安和杜循随过礼后,看了看,想找个人少一点的桌子。 人少的倒是有的,西边那儿有一桌只有六七个孩子坐在那里。陈白安见了,要往那边去,却被杜循给拉了拉袖子。 “你往什么地方坐不好,非得离小孩子那么近。” “小孩子有什么不好的。” 杜循于是不再劝她,施施然地陪她坐下。这一坐,陈白安总算是发现了问题。 不久后总共上了五道凉菜,一碟清蒸鲈鱼,一碟虾仁,以及一碟鸡丁,而这些菜无一例外地,一上来就被孩子们一抢而光,在她们眨眼的那一瞬间里就没有了。 杜循看着陈白安愕然的样子,低头憋笑了好半天后才拉她起来,小声说自己家里孩子多,她小时候可是很能见识到一桌孩子聚一起吃席的样子。 第8页 她俩说了会儿小话后,就看见若兰的哥哥急急忙忙地来寻她们,连声说陈白安救了两个姑娘的性命,早就有位子备好了等着她们。说完了,那哥哥还埋怨陈白安来的时候太悄无声息。 “坐在哪里都一样的。” 陈白安说完这些,然后又想起了身后那群孩子,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后来在去吃东西的时候,杜循格外地照顾陈白安,最后陈白安受不了,把一筷子鱼肉夹回到她的盘子里,目光和杜循的目光轻轻一撞。 宾客们还都在饮酒玩乐,而陈白安和杜循看着礼成后便悄然离开。其实按理来说,作为师父,陈白安该在徒弟的婚事上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但是这次,她刻意地没有太掺合到事情里,确认了徒弟们后半生有个着落,就安心地走。 也许是因为太安心,回去的路上,陈白安没怎么说话,很安静。杜循跟着沉默,但很快地就想寻点东西找个话说。 最后杜循指着路边卖团扇的小摊说,你看那里面,有两个很眼熟。 陈白安回答说这个你见过的,婚礼上豆浆和油条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个。 “那她们拿着扇子做什么?” “回头要行却扇之礼。” 杜循听罢,跑去买了把团扇回来,硕蹭点喜气,除此以外,她还带了壶酒回去,被陈白安嫌弃说你又不会喝酒。 两人回去后因为太累,很快就去休息。明明豆浆和油条已经走了,可是她们还仍睡在一张床上,晚上挤在一处。 夜里杜循爬起来,像以前陈白安推她起来那样去推陈白安,还点了烛火。 陈白安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看不见什么,只听得到杜循有些雀跃的声音: “你说,豆浆和油条这会儿在干什么啊……” 呃。 陈白安觉得这时候想象她们在干什么的话,怕是内容不太适合讲给一个姑娘家听。 所以她想了想,很谨慎婉转地说:“嗯,我不是和你说过却扇之礼吗,她们大概正在行礼吧。” 说完后陈白安想睡,杜循却拉着她,问却扇之礼是个什么样子。 “你演来让我看一看嘛。” “陈白安……” “白安?”杜循凑到她耳边吹起。 陈白安不堪其扰,闭着眼坐起来,随手捉起旁边桌上的团扇,往自己的脸庞前面就这么一挡: “就是这样,新娘子用扇子挡着脸,新郎要把扇子挪开……” 讲的时候陈白安后知后觉地想,她白日里和杜循说过这个。 她刚一想到这点,就感到扇柄一沉。 有什么人抓住了扇柄。 陈白安睁眼,先入眼的是扇面上嫣红的花好月圆图,接着扇面轻移,撞入她眼里的是杜循的脸孔。 昔时杜循见陈白安灯下模样,觉得她散着头发,皮肤细腻,眼中发着亮。而今日陈白安看她灯下的样子,亦是如此。 二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往前一倾——似乎是杜循,杜循抓着扇柄,脑子一热地,如此突兀地在陈白安唇边叨了一口。 陈白安这下是彻底清醒。 她看着杜循渐渐羞红的脸,忽然想到,初见时她觉得杜循是一幅极好的还未上色的牡丹图。 这一夜,那牡丹图似乎是终于染上了鲜活色彩。 染了鲜活色彩的牡丹图,可醉人。 一夜无眠。 次日,杜循问陈白安:“昨夜那样,算不算是我娶了你?” 陈白安喝着杜循煮的粥,看了眼堪称是罪魁祸首的团扇,没说话。 没说话,便是默认。 杜循心里欢喜,结果又在夜里把陈白安给推醒。 她约陈白安出去看月色,还带了酒,但是根本就不喝。 等那个瞎子过来了,杜循才拿了酒,要她和自己一道下去。 杜循小跑着到那瞎子前面,把酒壶递给他: “我们请你喝这个,喜酒。” 她背后的陈白安哑然失笑。 而这时,杜循第一次借着月色看见那个瞎子的模样,原来这瞎子的眼睛,竟然是极好看的湛蓝颜色。 “你……是异族人?” “不是。对了,多谢姑娘的酒。” 那人开口,接过酒壶,然后摸索着去翻自己的包袱,要回礼,想想后还是作罢,扭头对陈白安说: “我的东西来路不干净,不好送给你们。你们若不嫌弃,让我说些话给你们听好了。” “不过不要指望我说什么好话。我这个人啊邪门得紧,每次给人家说什么吉祥话,就老是会给别人招灾。但是呢,我一说瞎话,对方反而还会碰上好运。” 这还是杜循和陈白安头次听说这个男人的过往,陈白安倒是不介意,可杜循还是有些别扭,没让他真的说出什么不好的话,几人又聊了几句后就和他告别,看着他走远。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隔了俩礼拜终于能改标签的时候,忘了把<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给取下来了…… 第11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10) 待那人走后,陈白安抱着双臂道:“也许该让他说上两句,比如劳燕分飞什么的,毕竟他说了嘛,他的话起反作用……” “谁要在成亲的时候听这个。我前半辈子不好听的话听太多了,以后可不想再听。” 陈白安有些无奈,说你我才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就把半辈子都给已经过了。 杜循回答说: “遇见你之前是前半生,遇见你之后是后半生。” “那你我的这后半生未免太长。” 起初杜循没回过味来,等陈白安转过身去,她的心这才被某个字击中,猛地跳了一下。 陈白安说你我,而不是说你。 也就是说,于陈白安而言,遇见杜循,亦是她的新的开始。 杜循咂摸着这话中的味道,越想越不由得地笑,陈白安却是走远了,得让她嚷嚷着追上去: “诶,白安,等我,等我!” 后半夜,下了雪。 次日,大雪封山,一封就是半个多月。 她们两个当真在山里像夫妻般模像样地过起了日子。如果说起初讲成亲这种话更像是胡说的混账话,那么这些日子里,她们就是实打实地在做混账事。 胡天胡地,胡作非为。 却是十足的快乐。 家里有的是存着的红薯,晚上两个人围着个火炉子烤红薯,杜循心急,捏了一下红薯后捏自己的耳朵。 陈白安笑话她:“烫?” “嗯,烫。” 杜循想让她知道有多烫,没忍心拿个红薯真的去挨她,而是转而去捏陈白安的耳垂,让她感受自己指头的热度。 陈白安顺势往她这边一倒,躺在她的膝盖上,听火炉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和杜循低低的说话声: “我被我爹关进小院子里的时候,从没想过某一天,我能活得这么自在。” 这好像是杜循第一次向陈白安说自己的事情,陈白安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说我有猜到的,我曾看到了你把自己的腰牌碎在了地上,那时我就在想,你和你的家,大约是有些问题。否则,你不会毁掉你与家中仅剩的唯一的联系。 所以,被人围堵时,陈白安维护了杜循的选择。 到了后面,陈白安困了,拿着红薯吃着吃着就要闭眼睡着,陈白安起来把她背到床边,意外地发现自个儿现在居然能背得动姑娘了。 再过了几日,山中的路好走了一些,有人上山来找陈白安,第一个来的是个高大的青年,他吞吞吐吐的,等着杜循到别处去,别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是我的人,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青年没理解透“我的人”为何种意思,直接开始讲他的事。 原来这青年是陈白安的师兄,而且这些年来,陈白安的同门师兄弟们找过她很多次,都是为了能请她出来搭救别人的性命。 可是陈白安从不肯救江湖中的人,看上去要把“从不救人”的这个传言贯彻到底。 送走了第四个自讨没趣的人以后,陈白安在屋里烤火,说她还记着山下有个她的病人,是时候去看看了。 杜循顺手把刚烤好的红薯包好,塞她怀里。家里现在需要有人看家,她不跟着下去了,只是给陈白安准备吃的。 陈白安拿齐了东西,下了山。 事实上,陈白安此行下山,并不完全是为了去给人看病。 自那次被人围堵以后,陈白安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她认得出来,那些人中有很多都和当初围观她报仇的人长得相似,还有一些人就是当初那些人的亲戚。按照陈白安对他们的印象,他们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 但是这些天来,陈白安没有再看到这些人,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生。 这太不正常了。 陈白安抱着她的小药箱进城,想起来自己常去的这户人家里还有个小孙女,特意买了个纸做的小风车带过去。一路上她试探地向路人打探消息,听别人的闲谈,却并没有听他们提起和那些人有关的事情。 第9页 最后陈白安只好作罢,捏着那个小风车往那户人家里赶。 她在巷口遇到了这家的小女孩,顺手把孩子捞起来,抱着孩子进了屋。等她例行地帮家中的老太太开完药房,那扎着小辫子的女孩一手拿着风车,一手拽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道: “陈姐姐,我屋里还有一个大姐姐,你也帮她看看嘛。” 孩子的话总是让人不易拒绝,陈白安低下头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 “好。” 这下小姑娘开心地不得了,蹦跶着在前面引路,陈白安跨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她还在门外探着脑袋看这里,向陈白安和那个床上的姑娘招手。 后来家中大人怕小孩打扰到陈白安治病,把孩子抱走,关了门。 这下,陈白安转过头,终于看见了床上的人。 她首先看见了桌上放着的一把匕首,她认得出来,这不是寻常匕首,这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杀人染血的匕首。 陈白安有些后悔了。 她从不救江湖中的人。 那时去师父家给豆浆和油条捉芦花鸡的时候,师父一面答应着,一面搓着手贼心不死让她去看看屋里的一个侠士的时候,她都没有答应,厚着脸皮顺走了师父那两只药用价值极高的母鸡。 所以,陈白安也不会救这间屋子里的人。 她轻声说了句抱歉,扣好小药箱,背过身,指尖触上了木门。 “陈白安。” 突然,身后的人出声,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 陈白安站在原地,听见身后的人长叹一口气,继续道: “你知道吗,我是杀了那些人以后负伤,然后今早才被那个小姑娘给捡回来的。” “你杀了谁?” “杀了那些盯着杜循,想要杜家的红色玉髓的人。” 当听到杜循这两个字的时候,陈白安猛然回头。 床上的人好像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笑起来,哪怕扯得胸腔疼痛也继续肆意地笑着。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从不行医的陈白安,居然也会下山救人?” 她继续说道:“对了,你不用感谢我,我也不会揽这个功劳。我做这些,只是因为门主嘱咐我要保护杜循。” 陈白安站在那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以及眉眼,终于认出了这是谁。 这就是那天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蒙着面罩的姑娘。 她此刻看上去很虚弱,但陈白安很清楚,对她来说,大概这些伤算不得什么。如果陈白安今天没有来,她大约傍晚就会告别这家人。 之后,她会上山,来找陈白安。 值得庆幸的是,她不会动杜循,毕竟她说了,她的门主要她保护杜循。不过,她们两人的相遇,是一定的了。 陈白安说:“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文裳,你害死我的父亲的那天,正是我娘的忌日。” 文裳的娘并不是正室,而爹死了以后,文裳更是彻底的无依无靠,只能拼一把地走出家里,入了消云门。 明明恨意最强的该是家中的嫡子嫡女,然而与之相反的,最想宰了陈白安的人是文裳。她躺平在床上,想了一阵子后接着说道: “陈白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说。” “几年前你去你师父家抓什么东西的时候,那个躺在屋里的人,是我。” 消云门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之一,并不轻易收人,文裳第一次去的时候非但没有通过考核,还受了重伤,被当时在那附近云游的张神医给带了回去。 “你师父想过要我们两个人和解,他是这样想过的,但他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陈白安,你看看这世上……最难以磨灭的情感,大概就是恨意了吧。” 陈白安按着她的小药箱,道:“你不必再说了。” “当初我的师父救了你,你后来没有对他怎样。那么,我希望你今天也是如此。这家人救了你,你不要在这里闹事。” 半个时辰后,这间屋子的门缓缓打开。 陈白安刚一走出来,小孩子就笑着扑上她,抱住。陈白安微笑着又摸了下孩子的脑袋,然后告诉她,以后奶奶的药方就照着她给的抓。 孩子握着小风车,懵懵懂懂地点头。等陈白安走了,她还追到门口,歪着小脑袋对陈白安甜甜地笑。 陈白安走了没多久后,屋里的人也已穿戴整齐地出来,她在桌上留下了一包银子,接着便翻过院墙,不知所踪。 另一处。山上。 杜循坐在药房里有些无聊地拿了一颗药丸嚼着。 天,快暗了。 杜循莫名地心慌起来。 她到了厨房拿起哨子,叫来野狼,野狼护着她到山下,刚一到天就完全暗了下来,杜循往前跑着,赶在城门关上的前一刻进了城。 进去前她抬头望了望,城墙上写着两个字:云城。不知为何,看着这两个字,看着这熟悉的城中景象,她更加地心慌。 野狼在她的身后目送她,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 城门重重地关上。 而这只是开始。 杜循缓步上前,听见一家家的门极快地关上,砰砰作响。她加快步子,往那户人家的路上走。 地方不是很远,她很快便到了。 但是没有人,那户人家的门敞开着,却是什么人也没有。 杜循跑出来,想问问邻居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敲着每一家的门,从巷尾敲到巷头。 有人听见了声响,有孩子告诉父母,而父母教训孩子:“最近外面晚上都是鬼,可千万不能开门!” 杜循开始喊人,开始大喊着让里面的人开门,于是又有人说: “听说那鬼魅能学人说话。嘘,别出声,睡觉——” 偌大的云城里,没有人肯开门。 对了,豆浆,油条…… 杜循踉跄地转身,去寻她们两人的家。是的,她们一定能记得她的声音。 只是杜循刚一出这条巷子,就看到了一个人。 她立在巷口,好像已经站了很久,好像在等着杜循。 夜风翻起她的衣角和头发,她站在那里等着杜循。 在杜循和她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那个人开口了。 有些沙哑的声音,不带有任何的感情: “你是杜循?” 风把她的话送到杜循耳边时,声音有些飘渺。杜循警惕地没有应她,她却自说自话道: “成,省得我拎着陈白安的骨头去山上找你。杜循,你和我走吧。” …… “……你是谁?” “我是兰渊。” 第12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1) 人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情况下,注意力往往会莫名其妙地跑偏。 比方说现在,明明杜循该赶紧问那个人,问她什么叫做“带着陈白安的骨头找她”,打听陈白安的下落。但是,她好像害怕问这个,出口先问了对方的姓名。 问罢姓名,她又接着去瞧那个人的模样。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衫的姑娘,腰间还系着一条浅绿色的腰带,勒得她的腰身更加地窄。看上去,她和杜循的年纪差不多一样大。 可是这样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右手上提着一把长剑。 杜循的目光循着那剑刃往上。在确认那上面没有丝毫的血迹后,她松了一口气,终于向这个叫做兰渊的人问出自己的问题。 “陈白安,她……” 杜循的话还未问完,耳边边掠过一阵风声。下一刻,她眼角的余光瞟到一把匕首,接着她的身子忽然被什么人给抓住,被带了过去。 站定后,她已是贴在了兰渊的身侧,惊魂未定地对着不远处一个还未放下匕首的人。 兰渊凝视着面前那个戴着紫色面罩的白衣女子,不急不缓地道: “文裳,你现在可不是在你们奇木楼里,而且,你今晚没有完成门主交代你做的事情。” 说到此处,兰渊的声音低下去了几分: “你擅自报私仇,这我管不了。但是这个人是门主要的人,我得带她走。” 文裳没有说话,但仍握着匕首,直到兰渊向她挑眉,她才缓缓地垂下了手。 兰渊甚是满足地揽过杜循的肩头,不由她拒绝地将她往别处带,而这时文裳又有了动静,她说:“我这里还有面罩,你戴上。” “面罩?我为什么要戴上面罩?文裳,你看看我这张脸,你舍得把我的脸遮住?” 非常自信与自负的口吻,这话音惹得文裳闷哼一声,把手里已经取出的面罩紧紧一抓:“你长得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早有人为你算过,你明年会有大灾,你自己悠着点吧。” 兰渊从善如流: “行,我知道了,等我明年心如死灰了,我也戴个面罩……我,我带个黑色儿的,听说都城里最近流行这个颜色!” 至此,文裳是彻底无话可说了。 第10页 杜循被迫跟在兰渊身后,等走出巷口,到了月光照着的亮堂的地方后,杜循倒吸一口冷气。 ——她看清楚了兰渊的脸。 兰渊的眉毛实在是画得太夸张,当真是长眉入了鬓。 脸上的腮红也不匀称地像是胡抹上去一样。 然而她看上去很欣赏自己的装扮而且心情很好,眼睛里闪着雀跃的光,拉着杜循像是准备带她去灯会上游玩似的兴奋。 其实,杜循看得出来,兰渊的底子很好,若她像她的名字那样,打扮得素雅一点,也许效果会好上很多。 这实在是一个自恋而又确实有几分姿色的女子。 杜循不知道兰渊要带自己去哪里,此刻,她只想见到陈白安,若兰渊肯让她见到陈白安,杜循一定会好好地帮兰渊打扮,如她所愿地夸赞她。 第13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2) 兰渊察觉到了杜循在看她,目光毫不畏惧地迎着她,只是过了会儿还是移开视线,挪向街上正向她们跑来的马车上。 杜循定睛一看,只见那马车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在那搭着的帘子上,绘着金线绣成的云雾图样,而那个图样,正是江湖中消云门的标志。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我们现在必须要到马车里去。” 兰渊望着幽长的街,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她说:“你真的以为,城中的鬼魅之说只是传言?” 她让杜循先上车。杜循在狭小的车内坐定,不久后黑暗中她依稀听见兰渊猫着腰进来时发出的动静,以及坐在她右侧后起伏的呼吸声。 不待杜循开口,兰渊便简明地道: “陈白安死了。” “江湖中的人终归是很容易死的,更何况她有个仇家。” 兰渊讲罢,双手交叠,身体往前一倾地道:“她居然是会行医救人的,这我倒是没想到。” 于是,另一边的杜循没有声音了。 杜循曾想象过最惨烈的结局,在她的认知中,最惨烈,大约就是像她父亲家那样,房屋葬于火海,尸身填井,她想,她是能接受这个的。 可是原来啊,原来失去这种事,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无论你愿不愿意,命运会突然地告诉你,你拥有的那个人没有了,你除了接受这点,别无他法。 就像幼时那样,她只是睡了一晚,便在早起后被奶娘告知,母亲死了。 兜兜转转地,这种经历竟然是还要再来一遍。 杜循知道她无需怀疑兰渊的话,毕竟江湖中的几大势力她还是晓得的。消云门,是正派之一,他们杀人往往都理直气壮,做的事也都是光明磊落,无需撒什么谎。 这一刻杜循总算回想起来,其实在别人的眼中,哪怕陈白安的初衷是为父报仇,她也是个做事太过分的妖医。 在山中时杜循哪里会想那么多,她只知道陈白安是陈白安,杜循是杜循,她们谁也没有想得太多,谁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多想什么。 此刻,杜循坐在车中,沉默到可怕。 而兰渊显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回答了你的疑问。那么你也该回答我的了。” “杜循,你们杜家那条坠着红色玉髓的链子,现在……在哪里?” 兰渊等了许久后,杜循才回答她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杜家的嫡女……” “兰渊,”杜循平静地道,“我是嫡女没错,可是我被关在一个小院子里很多年,杜家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包括你所说的什么玉髓。” “说白了,我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普通姑娘。我拜托你,让我去见陈白安,然后就让我和她一起走。” 兰渊一时间没搞明白一起走是个什么意思,后来只当是杜循有些难过,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 关于杜循和陈白安的关系,她听了文裳的描述后,理解到的是杜循被陈白安救了一命,而在文裳和兰渊看来,陈白安的目的并不单纯——这可是一个传说中谁都不救的妖女,她若是救人,那怕是很邪门。 至于文裳为何对杜循有那么大的火气——兰渊觉得那是因为文裳和杜循有仇,所以把怒火迁到了无辜的杜循头上。 唉。兰渊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觉得杜循有些傻。陈白安固然救了她,可她用不着这么一个另有所图的人伤心成这样。 “杜循,你听我说。” 兰渊把她当成小妹妹看,耐心地解释: “是这样的,当时有一帮人说是要去找到你帮你报仇,但其实他们在打你家玉髓的主意,那东西据说是白容的遗物,向来被各方势力觊觎。 我们门主害怕你受到伤害,吩咐文裳混到那些人中去观察动静。” 为了让杜循宽心,兰渊把文裳最近忙活的事讲了出来:“你放心,那些图谋不轨的,已经全部被文裳杀掉了。” 怪不得后来没有什么人去骚扰她们,怪不得陈白安今日才来寻仇,原来,那些曾堵着她们的人,已尽数死在文裳刀下。 那些她们一个多月前才见过的人,已经全部没了性命。就像兰渊所说的那样,江湖中的人,终归是死得太容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看到一个帖子,标题大概就是你能不能接受女主有过一段生死恋后再和别的人结婚生子,很多人说反正小说里是接受不了2333 第14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3) 吱嘎——另一辆马车路过她们,接着停稳。 那辆马车里塞着好几个人,而且他们都正处在昏睡的状态中。 文裳看着那辆车里熟睡的一家老小,松了一口气,把他们全都送回了那间空着的屋子里。最近鬼魅之说极盛,而实际上,百姓们口中所言的鬼魅,也只是普通人罢了——他们只是会在夜里忽然无意识地游走,样子颇有些可怕。 文裳解决了陈白安的事情后,回来时遇到了这一家中邪的人。那时他们游荡在城中的偏僻地方,像是活尸一样。 念着这一家人救过自己,她就把人弄晕了全部扔到车上。现在,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她回过身,想坐到兰渊的那辆马车上,和她们一道回去。 兰渊死拽着帘子不肯让她掀开,嫌弃道: “你身上血腥味那么重,像我这种香香的人,才不要和你坐在一起。” 兰渊甚至还回过头寻求杜循的认可:“你说对吧?” 按理来说这两人的事不关杜循的事,她保持沉默就好,但是,杜循开口了,语气有些平直地说: “我不要让她上来。” 隔着帘子听到这句话的文裳弯起嘴角一笑,竟是真的下去了。临走前,她扔给车里一句话:“我问过陈白安有关你的事,她好像,很在乎你。” 兰渊替杜循回应道:“你怎么那么喜欢打听别人的生活?简直是变态。” 文裳没搭理兰渊,下了车。 她刚一站稳,就嗅到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她的嗅觉比寻常人要敏锐一些。 文裳寻找着这气味的来源,很快便看见在街的尽头,有个人沿着墙边弓着背,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那丝气味,来自于他背着的包袱中。 死人的骨头的味道。 看他的样子,像是一个小贼,然而这个小贼,他好像很喜欢偷人的骨头。 文裳想起来了,在这云城附近,有一处洞窟,那洞中白骨累累。 那里的骨头并不是普通的骨头,有人类的,也有一些奇怪动物的骨头,听说白容有一把很少拿出来用,但一旦使用便能大杀四方的剑,那把剑便是用骨头做成的。 文裳观察着这个人,发觉他的眼睛很是异样,竟然是湛蓝的颜色。这种颜色,在一般人中很少见,而依照他的身形来看,他又并不像是异族的人。 也许,他偷那些骨头,是用于自己的眼睛?——文裳产生了一个猜测。 文裳再看了一下那人后,决定暂且不管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开始在街上慢慢地辘辘而行。 而在另一辆马车中,杜循掀开窗子那儿的帘子,一眼便看见正要和她们擦肩而过的那个小贼。 那不是别人,正是山中每晚都要路过小院的那人。这会儿他的眼睛好像是能看得见的,蓝色的眼中有着神采。 他亦看见了杜循。 对视了数秒之后,这个人后退两步,拦住了马车。 牵着车子的马匹嘶鸣一声,被迫停下,叫声在有些寒冷的夜中显得凄厉。杜循心里一紧,而兰渊已经站起来,去查看外面的情况。 “看样子你是一个小贼吧……你拦我的路,就不怕我把你送到官府去吗?” 杜循彻底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出去,顾不上头顶碰到车顶的头痛地探身出去。 在和那人再一次地对视的情况下,杜循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凝结在了嘴边。 第11页 最后,杜循说:“这个人,我认识的。” 杜循知道,这个瞎子夜里只有一两个时辰能看得见东西,如果让他耽搁在这里,怕是过了不就后他就会失明,然后任人宰割。 对面的男人看出杜循为他着想的心思,语气尽量很平缓地道:“我看到了她,所以来问问。” “姑娘,谢谢你那天给我的酒。酒,很好。” “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杜循深吸一口气,“从此以后,我要和陈白安一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不能回来。” 男人有些听懂了她的意思,于是笑着说:“那好,我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入土为安。” 这实在不是什么吉利话,而且十分诡异,引得后面的文裳都出来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是只有杜循和这个男人才懂的事情,杜循知道,对方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在祝福自己。 他早就说过,他说吉祥话,反倒会起到反作用。 现在想来,杜循突然认为陈白安那天说的话很有道理,那一天晚上,她们应该让这瞎子给她们说上几句难听的话。 也许,能改变最后的结局。 不久后,马车的帘子落下,车子再次向前走去。 那男人继续地走他的路,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走他常走的路,等再次路过那间小院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时他已经和往常一样地看不见了,凭着记忆,他朝平时陈白安她们最常去的那个屋顶看去。屋顶还在,月光还在,但上面已经没了那两个姑娘。 他低头,摸索着想找个拐杖,结果摸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是那头野狼,它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 男人笑了一下,招呼野狼和他一起离开,一人一狼,就这么在山中蹒跚地走起来,身影遁入山的深处。 另一边,城中。 待马车里复归寂静之后,兰渊往边上一挪,离杜循更近了,说话时几乎是要把嘴唇贴在杜循的耳朵上。 杜循感到不适地想要避开,兰渊则抓着她,声音很小地说: “杜循,我看得出来……你,不会真的一点武功也不会吧?” 兰渊心里很清楚。 把这么一个不会武功,而且又似乎并不知道玉髓在哪里的杜家嫡女带回去,带到世人面前…… 那会非常危险。 消云谷并不远,明日下午便到,门主已经等候多日。 到那时,若是门主知道了杜循毫无用处,他会怎么做? 消云门是名门正派,但这天下哪里有完全干干净净的地方,兰渊明白,门主虽说干不出邪派那种杀了毫无用处的人的做法,杜循以后的日子也并不会好过。没有人会再管她的死活。 兰渊忽地有些在意起身边这一个人来,不过这个被她在意的人,好像心思全都在那个叫陈白安的身上,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 第二日,兰渊的马车快了许多,而且一到消云谷,她就拉着车上的人下来,往自己平日里练功用的偏僻院子中钻,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若是别人问起,就说是我有些私事要处理,而且,我受了伤,要调理一下。” 为此文裳笑话了她很久,不过文裳不太管她,因为文裳还有自己的许多事情要做。 她一口气杀掉了那么多人,想要做到不为人知是不太可能的,现在,她要想个法子,把这些人命推到本就已背负恶名的魔教身上去——她听说,那个叫白容的人活着的时候,就很擅长往魔教的身上甩锅。 文裳下山后,兰渊给杜循收拾出一间房子,杜循则只是在门外站着看她做这些事情,并不进来。 杜循想见陈白安,哪怕她现在是一具尸体。 兰渊决定不再瞒她,直言道: “陈白安的尸首,正被送往她的师父那里。若不是张神医曾救过文裳,文裳怕是会把尸体丢了喂野兽吃。” “张神医所在的地方很远很远,而且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明白吗?” 杜循稍微能意识到一点自己此刻的境况,抿紧了嘴唇。 “杜循,”眼看着杜循听进去了一点话,兰渊开始努力地和她沟通,“你听我说,不管怎么着,你得先活下来。” 兰渊也不明白,她怎么就热心地帮这个人筹划起来目前该怎么做。 好像,好像这个人让她莫名地想要接近,保护。 诶。 兰渊让她自己先坐一会儿,出去弄了点吃的,顺便洗了洗脸。等她洗完脸出现在杜循面前时,杜循看到的是一个眉弯如柳,面色红润如桃花般的,十分清秀的姑娘。 第15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4) 看来只要以后兰渊别瞎费心思在脸上涂涂抹抹,那样子果真还是能看的。 杜循看着兰渊把一样样吃的放在桌上,而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兰渊见她这样,便对她道: “你吃东西的话,我就和你讲那个玉髓的事情。” 杜循犹犹豫豫地抬眼,正对上兰渊鼓励的眼神,与此同时,兰渊已经拿起一个温热的馒头,塞进她的手里。 于是杜循撕下馒头的一小块儿,慢慢地放进自己的嘴中。 兰渊看她吃下去了,便履行承诺。 当年白容幼时被人排挤,流落到荒郊野外,深山老林里,侥幸活着回到人世间之后,她已修炼了一门内功,手腕上还戴着一条坠着红色玉髓的链子。 据说后期和魔教交手的时候,那些魔教的大军都很怕白容手上的玉髓,一旦见了玉髓,他们的战力就能弱上几倍。久而久之地,大家都知道了,那是能制住魔教的,非常厉害的东西。 那么,既然它能连魔教都能镇住,想必也可以……镇住天下所有的武功门派吧? 白容还活着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眼馋她手上的东西,只是那时谁也没办法拿白容怎样,只能眼红地看着她受人景仰,咬牙切齿。 后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白容居然随随便便地把这玩意儿给了杜家的一个女人,而理由仅仅只是杜家最近被魔教的人给盯上了——若是这样,事情有很多种解决方法,白容犯不着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杜家。 可是白容就是给了,而且过了没多久后,白容突然没了音讯,再之后,虽然没找到尸首,大家还是确认了她的死讯。 大家对玉髓最后的印象,就是那宝贝东西在杜家中。杜家也知道怀璧之罪是怎么一回事,曾解释说那东西现在并不在他们家里。 然而并没有人相信这些,甚至到了最后,连杜家人自己也怀疑起来,怀疑那个女人没有说实话,并没有将玉髓丢掉,而是私藏起来。他们对那个女人进行拷问,虽然她和他们有着血缘关系,甚至是在场男子的姑姑,姨妈或者姐姐。 那场拷问持续了足足四天,动静大到这件家事传了出去,差点招来武林中最大的正派归霞派的长老们前去劝解。 不过,还不等这些人去劝解,那个女人就已经被恼羞成怒的男性亲属们投入了井中。 杜循听到这里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她从未听说过这些。 原来家里的那口井中,吞进去的第一具尸体并不是她的母亲,而是数年前的一位无辜的女性长辈。 “你们杜家把事情闹成这样以后,大家就更相信玉髓是在你们家里了。且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游侠和混混们,即使是归霞派,水月坞,翻柳教这三个大的名门正派,也暗暗地惦记着那东西。” “好了,别光听着,再吃一些。” 兰渊看她连一个馒头都还没吃完,就催促她,还把南瓜粥往她那里推。不过,杜循已然是吃不下了。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么,那些对我家下手的人,就是为了这个?” “也许。但你要相信我,凶手绝不是名门正派,这些人觊觎已久但碍于身份,只能干得出事后打着帮你<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旗号来找你,实则是想旁敲侧击出玉髓在哪里的事。” 听着一个身处名门正派的人这样吐槽以后,杜循感到有趣。她喝了一小口粥,继续问兰渊道: “那么,你们门主找我,也是为了这个喽?” 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丘之貉。 谁知等提到了兰渊的门主,兰渊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道: “我们门主?我们门主大人和别人可不一样,她找你,是要安排你隐姓埋名地活着,省得再引起什么祸端。” 这实在是听上去冠冕堂皇而又虚伪的理由,怕是哪怕是小孩子听了,都会瞪着眼睛看你表示不信。 但兰渊这个人,好像只要门主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害怕的只是不会武功的杜循会被门中别的居心叵测的人欺负到,被认为毫无价值而被轻视,抛弃,可是关于她的那个门主,兰渊全然地信任她,爱惜她,那样子夸张而真挚。 第12页 “你先在我这里住着,我会去和门主把事情说清楚。等到合适的时候了,我就放你出去。你不是要见陈白安吗?我可以派人送你去她师父那里。” 兰渊提起了陈白安以后,杜循露出这两天来她脸上的第一个笑——虽然她的眼里看不见一丝笑意。 两人之后便都不说什么了,低头安静地吃饭,直到一个小丫头推开门跑进院子里,她们才都停下了筷子,往外面张望。 那小丫头是个报信的,她说文裳大人那边出了点问题,有些人已经怀疑到了文裳的头上。 对此,兰渊表示关于甩锅魔教这种事,白容还活着的时候这种事做起来很简单,但等白容死了,这事儿就很难做成。 “要我说,她坦坦荡荡承认不就得了,她非要拼着同归于尽的风险去挨个暗杀那些人,不就是因为她爹死的时候,那些人或者那些人的长辈围观过吗?” “既然她敢承认自己杀了陈白安,那么也就该有胆量承认自己做的那些事。啧,简直就是个孬种……” 说罢兰渊看着那丫头,笃定地道:“门主一定在生气了吧?” 小丫头回答说:“没,没有……门主还夸她做事果断来着……” 这显然是在兰渊的意料之外,她像猜错了事情的孩子,有些愕然和丧气,接着,她哦了一声,胡乱地搅了一下眼前的粥。 “兰渊。” 这时,她对面的杜循开口了:“我希望你能做到一件事。” “什么?” “以后,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陈白安的名字,更不要把文裳杀了她的事情重复那么多遍。” 明明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已…… 然而,此刻兰渊感受到了对方非常坚决的,带着恨意的威胁。 她也知道是自己失态了,再怎么说,毕竟陈白安救过杜循一次。 “对不起,杜循。” 兰渊的话刚一说完,那个丫头又进来了。 兰渊有些不耐烦地道:“文裳的事我不想再听了。” “不是她的事。” 小丫头战战兢兢地看看她,然后又看看那边的杜循。 “门主让您赶快去她那边。” “门主还说了,让您一定要带上杜循。” 第16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5) 说是要去见门主,但实际上,屋里除了门主,还有许多的人,大家一齐站在大堂那里,等着兰渊和杜循。 等了许久后,有的人已经不耐烦,探头探脑地朝外面看,这时,里屋中传出门主淡然的声音: “她这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急什么她化好妆收拾好自己了,自会赶紧过来。” 门主说得没有错。 在那个院子里,杜循站在那儿,无奈地看着兰渊重新把那浓重的胭脂随意地往脸上一抹,抬手笨拙地勾眉画眉,而且她还很自得,说她每次见门主前,都要隆重地打扮一番。 杜循觉得这位门主这么多年来没被兰渊的妆容给吓死,可以说是命大福大了。 兰渊换上了她在门派中晃悠时常穿的一件衣裳。这是门主专门让人为她做的,白色长衫,裙摆处则染着些深深浅浅的墨绿色,上缀一丛兰花——这衣服算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符合她名字的地方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兰渊还有些忧愁,她走走停停,最后非常认真地问杜循道: “你和我这么漂亮的人走在一起,会不会觉得很有压力?” 后来兰渊走进大堂的时候,是杜循走在前面,把喋喋不休的她给拖进去的。 待她们站定,门主便施施然地出现。一时间,全场的人行礼,声势浩大。 杜循大着胆子看那高高在上的人,看到了一张很温和的脸孔。这个女人约莫有三十来岁,她看上去并不年轻也并不能被称之为美人,可她的身上有着随和淡然的气质,当她略微地笑着看着你时,你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人的心里洞察一切,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门主坐在椅子山,颔首看着兰渊。 此时立刻有人道:“门主,这家伙说她受了伤不便见人,可是你看看,她这不是好好的嘛。” 门主看都不看那人一眼,潦草地说了句兰渊自有她的打算,接着,门主的目光转向杜循。 她像家中亲切而又严肃的长姐那样,用很温柔的声音对杜循说: “杜小姐,这一路上你受苦了。你们家的事我听说了,请节哀。” 她请杜循入座,喝茶。 杜循表示了感谢,而她的心里并不是很信任这个人。不出她所料地,再聊上几句以后,这里便有人急不可耐地问她玉髓的事情。 杜循把父亲对她做的事基本上说了出来,因为是真实的,她一点也不心虚。 但是旁人并不相信:“哪里会有这么混蛋的爹。” “是的,可我就是碰上了这么混蛋的爹,这位兄台,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杜循的心情本就不好,碰上有人这样说她,她难免地说话冲撞了一些。那青年登时脸上涨起青筋,要站出来和她比划,说要领教杜家的拳法。 “好了,闹什么闹。” 他旁边的黄衣少女出来解围,但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好意: “你看不出来吗,这个杜家大小姐啊,恐怕就是被当成娇滴滴的小姐养大的。” “五师妹,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你们看她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这个人根本不会武功。” 此言一出,屋里寂静了足有几秒。 这样一来,这么一个只等着嫁人的姑娘对家里的事全然不知,好像也就说得通了。 后来是门主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刚才一直在旁观的她喝了一口茶,有些同情地道: “既然如此,不如杜姑娘就在我们这儿住下吧。你这样出去,会很危险。” “门主,我们消云门又不养闲人。文裳暗中保护了她那么久已经够了。” 说话的还是那个黄衣女子,而她已经被兰渊盯了很久了。 门主看着那黄衣女子笑,然后问兰渊道: “兰渊,你怎么看?” “我想让她在我那里先住上一阵子。” 门主不说话了,以及这时,旁的人已经议论起来,觉得不该留下杜循这个可能随时会招些麻烦过来的人。 兰渊望着门主,门主也望着她。在兰渊看来,门主是支持她的所作所为的,但是,门派中的有些人实在是太混蛋,想要从杜循这里得到些什么。 兰渊有些着急了。 情急之下,她突然转头叫来一个丫头吩咐了什么,不久后,一坛子酒被人抱了上来。 兰渊见酒上来了,就走过去拿起杜循和自己的茶杯,把杯子里的茶水泼了个干干净净。 大家被她的这一举动弄得全部懵住,而兰渊径直拿起坛子,往两个茶杯里各自倒了一些酒。 兰渊说: “既然如此,那我娶了她算了。” 在别人反对之前,兰渊把茶杯往杜循的手里一递,自己握着茶杯碰了下她的茶杯,仰头喝干净酒,这就算完事儿。 仪式太草率,但终归是个宣示。 全程中杜循完全没有配合她,兰渊的杯子碰到了她的杯子时,里面的酒水全部被撞了出来,泼洒了一地。 认真地把酒喝完了的人,只有兰渊。 这下屋里是炸开了锅一般,门主出声后大家才止住声音。 “虽说是胡闹了一些,但既然你愿意,那就这样吧。” 杜循来的时候只是杜姑娘,回去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兰渊的妻子。 等回到屋里,兰渊告诉杜循,在她的认知里,夫妻是除了父子母子这种关系外,最亲近的关系,她想,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杜循几天的太平。 “放心好啦,就是那么一闹,这婚姻做不得数。” “当然做不得数。” 杜循接过她的话,然后说出了一番让兰渊震惊到张不开嘴的话: “我是陈白安的妻子,你当然娶不了我。” 良久过后,杜循拢了一下她有些凌乱的头发,问兰渊道:“你这里,还有酒吗?” “你要酒做什么?” “祭奠亡妻。” 夜里,小院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还是那个丫头,但她抱着一床红色的被子,往兰渊房里送,还说这是门主让她做的。 小丫头进了屋,眼睛寻找着杜循的身影,很快被兰渊给撵了出去。 兰渊坐在床边,心情复杂地摸着被子.,而这时,对面的屋里,传出酒坛被砸在地上后,清脆而哀绝的声响。 这声音响了大半夜,等到了后半夜,才戛然而止。 兰渊推开门,去对面的屋里找杜循,想看看情况。 她一进去,就看见杜循已然喝下几杯酒,倒在了地上。 若是喝酒喝出了问题,那倒也算常见。奇怪的是杜循喝多了后除了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外,右手腕的内侧便突然出现一个纹上去似的白鹤图样。 第13页 兰渊愣住了。 因为,她喝多了酒以后也是这样,她以为全天下只有她一人会这样。 兰渊把杜循搬到床上,一边照顾她,一边对她嘟囔说 : “杜循,你赶快好起来。” “等你睡醒了,要不,我们滴血……验个亲?” 第17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6) 杜循身上烫得厉害,兰渊怕她出什么事,干脆晚上就守在她这里。坐在床边帮杜循掖好被子的时候,兰渊想到了这几日来的异常。 似乎杜循从未提及过她的家和那次惨案,对于她惨死的亲人,她没有什么太悲伤的表示。唯独对那个叫做陈白安的人,杜循在意得简直可以说是过了火。 若今晚杜循说的话是真,那么兰渊也就可以理解一些了。 夫妻。话说回来,女子与女子,真的能在一起吗? 兰渊有些好奇地凝视着熟睡的杜循的面孔,接着,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 兰渊心下明了,从容地站起来,朝院中走去。 此刻,院子里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负手而立的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门主。兰渊一看见她,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兰渊。” 门主待她亦是极为亲近,并调侃她道:“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成了亲。呵,原来你是在这里照顾病人。” 说罢门主往屋里望了一望:“杜姑娘是想家了?” 兰渊心说人家是想老婆了。她心中嘀咕,而嘴上则是附和门主道:“是啊,她想家想得紧。” “真是可怜……” 门主长叹一声,最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道:“那么,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别的什么?” 兰渊知晓她的意思,把自己知道的能告诉她的情况全部告诉给她。末了,兰渊还说道: “门主,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知道的……我兰渊这个人,哪怕骗天骗地骗鬼神,也绝不会骗你丝毫。” 这是极为笃定的,兰渊的誓言。门主望着她说完话后咬了一下嘴唇的动作,望着望着就有些出神,半晌后才稳住心神,“嗯”了一声。 “你不必多说了,兰渊。我知道的,在这个世上,你是绝不会背叛我的人。” 门主说话的声音柔柔的,听得兰渊心里欢喜。她欢喜过头后,就又和往常一样地去黏着对方,好像她们还都是几年前亲密时的样子。兰渊走上前去拉着对方的胳膊,小声道: “林萧……对了,我的那个药,你那儿还有没有啊?” 兰渊所说的药是她醉酒后要用的东西。每次醉酒后她的右手腕内侧和杜循一样,会出现白鹤的图样,而每每如此后,她能头疼上好几天,还是林萧疼她,给她求来了药方才缓解了她的痛楚。 门主林萧皱起眉头:“我进来时就闻到了酒气……不对,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喝了酒啊。” “诶不是我,是杜循。” 兰渊把杜循的事情说给她听,还真的向林安建议,说自己明天想要拉着杜循去滴血认亲。 这把林萧搞得哭笑不得,林萧戳她的额头,解释道:“我听那个给我药的老先生说,其实别人也会有这个,这是护住你的东西。” 老先生说,早年间白容就是如此。很少有人看见她醉酒,而零星的几个看见她醉酒的人,说白容醉酒后手腕上会出现什么东西,在此情况下,哪怕她醉得不行,只要有人去趁机偷袭她,她就能和清醒时一样地出招。 “哦,那我和白容还是不同。至少她不会头痛,而我会。” 林萧笑道:“反正不是什么稀奇事就是了。好了,我明早让人把药给你送来。” 于是第二天,杜循起来后便看见兰渊端着碗药让她喝,与此同时,她发现了自己手腕上多出的东西。杜循不解地端详着那玩意儿,而兰渊在一旁和她解释,还重复了好几遍她曾想过要认亲的想法。 “对了,我猜你可能会和我一样头痛,把我的药拿来给你。” 事实上,杜循一点也不头痛,明明昨晚醉过她今早起来后却是清醒得不行。尽管如此,看着兰渊这么热情的样子,杜循忽然觉得喝上一两口药好像也没有什么,反正她以前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和陈白安还曾经把药当糖吃过。 所以杜循低下了头,喝了一小口。 只这一小口,让她心里一动。 杜循跟着陈白安呆了那么久以后,在医学上学了点皮毛。她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对,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一旁的兰渊有些惊讶地道:“杜循你不怕苦的吗?我看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的味觉和别人不一样。” 今天杜循和兰渊说明了自己的味觉问题,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那碗药的事。 门主应该不至于蠢到直接给她下药,另外,她相信兰渊,兰渊也不会这么做。 而据兰渊所说,在这之前,兰渊是常常吃这一碗药的。 难道说…… 难道说,是门主给兰渊的药一直有问题? 杜循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 她不敢和兰渊明说,也知道说了对方也是不会信的,毕竟兰渊那么信任她的门主大人。杜循安静地呆着,在这里又是度过了好几日。 兰渊害怕她闷在院子里闷出病来,时不时拉她出去转转。而出去溜达才是让杜循头痛的,因为那些人见了她,都默认她是兰渊的妻子。 “你再这样下去……等以后你遇见了可心的男孩子,可就没法儿嫁了。” 杜循警告兰渊,兰渊则是满不在乎,还胡说八道: “谁说姑娘就一定得嫁人了……再说了,像我这么漂亮的人,会有很多人求着娶我的。” 杜循一时间无话可说,半晌后她说道: “你要是能把你的脸洗干净一点,大概真的会有人争着娶你。” 后来兰渊的脸就偶尔会干净一点,她的脸每次一干净起来,门派中的人就知道了,是杜循早上起来强行拉着她没让她在脸上乱抹。偶尔,杜循还会帮她画一下眉毛。 日子渐渐进入深冬,大雪纷飞,外面的路越来越不好走,而且外面魔教愈发猖狂。兰渊和杜循约好了,等明年一开春,就送她走。 在这样一个很少有人出远门的日子里,某天早晨,消云门迎来了几位门派的长老。 门主没有让人进来,而是吩咐人,让人把一个袋子丢下山去,而这之后,几位长老就离开了。 袋子里装着的人是文裳。 确切地说,是四分五裂的文裳。 这些天来杜循很少和文裳打交道,兰渊夜尽量不让她们见面。不过,杜循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心惊胆战了一下。 后来杜循听兰渊说,文裳甩锅甩得不太成功,门派中就有人把她杀了交给那些来声讨的人,哭着说自家的文裳也深受魔教危害,当初魔教追杀他们,文裳虽然侥幸活着回来,不久后就忽然这样了。 兰渊与文裳的感情并不深厚,讲完这件事后,她还对杜循笑着说:“你不是特别恨她吗?你看,这下你也算是报了仇了。” 杜循却是突然非常害怕。 杜循突然伸出手按住兰渊的手腕,语气非常坚决地说: “兰渊,等明年开春了,你和我一起走,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第18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7) 杜循的话讲得太快太急,而且是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说得站在她旁边的兰渊一愣,随即莞尔: “我?我为什么要走啊?我十岁时就被父母送到这里,消云门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杜循垂眸听她说着这些,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完她对消云门的感情之后,杜循问她: “你怕不怕,有一天……你会和文裳一样?” “文裳?文裳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至少在门主那里,她和我是不一样的。” 兰渊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玩着门派中别人新送她的胭脂盒子: “说真的,文裳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她当初的名声极坏。为了澄清自己,她才那么热衷于报仇,而背地里,背地里她干的很多事情,门派中的人都是知道的。” 见杜循还是蔫蔫的,不太言语,兰渊就把她的肩膀扳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兰渊知道这个话题说下去是无用的,杜循疑心重重,而她绝对不会怀疑门主,所以,兰渊把话题带到别处,故作轻松地道: “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和陈白安在一起的啊?” 其实兰渊好奇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她没和别人好过,更没和姑娘好过,她总觉得经历过这些的杜循有些神秘感,忍不住地想问问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杜循这个问题。也许,关于这个问题,这辈子也只会有兰渊来问她——因为她只能把这段往事久久地压在自己的心头,不能轻易向他人吐露。 杜循稍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说: 第14页 “当你从一个小泥坑里爬出来,看见一个和你一样身上满是泥点子,还对着你笑的人的时候,你也会亲近她的。” 兰渊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无奈地笑道: “听上去两个曾经都很惨的人在一起的话感情会很好,但我不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我的人生没有那么惨,以后也不会遇到那么惨的另一个人……杜循啊,我是不是注定不会有一段很深刻的感情了? ” “谁说这种事只有两个人都很惨才好了。你老老实实地让门主给你相一门亲,嫁个人家生儿育女,稳稳当当地幸福下去,不比我这样好吗?你可别咒自己盼自己有多惨了。” 兰渊只听进去了前面一句,后面的话她没听。一来她不想嫁人,二来外面又有人在叫她,兰渊应了一声,和杜循打个招呼后就出去忙事情。 在她的身后,杜循站在那里望着这个院子,望着兰渊和人说话时的背影。在小院的门被关上后,杜循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眺望澄净的天。 她的这一生,好像就是从一个院子里到另一个院子中,接着再到另一个院子里。 幼时的记忆和经历让她缄默,沉重,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束缚着她的一切。后来,她被人扔在一头狼的身上捡回去,住在了一个有着芦花鸡,还有着药香的小院子里。 杜循永远会记得那个院子里的一切,她曾经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住下去,和陈白安一起。她们什么都不多求,她们只想能在下大雪的时候,躲房里研究药丸,或者,烤一个红薯吃。 但是没有了,她的愿景就这样破灭,她被送到另一个院子里,等着明年开春的时间。 所幸在这个院子里,还有一个兰渊。 在杜循眼中,兰渊似冬日大雪过后极明亮的天,干净轻快。她终日地在杜循眼前旋着,笑着,让杜循觉得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下去。 杜循察觉到她和兰渊有一些缘分,而她也知道,她不会在这个院子里久留,她要到陈白安身边去,把自己最后圈在陈白安的墓边。她要给自己画一座并不存在的小院子圈住自己,像是……画地为牢一般。 对了,兰渊…… 杜循摩挲着自己手腕上已经褪去很多的白鹤图样,一边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一边担心起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杜循的警戒心更高,况且,她算是一个局外人,看很多事都看得很清。 杜循非常不喜欢那个门主。 她希望兰渊可以远离那个叫林萧的女人。 然而兰渊是不愿意的,她今天还又去见了门主,别的人大都见了门主后畏畏缩缩,她却能自己找个凳子直接坐下,拿点心吃。 “兰渊,明年我们有些事需要和魔教交涉……” 不等林萧说完,兰渊就把事情应了下来,又吃了点心,接着回家。 路上兰渊遇见几个丫头,那些丫头说她们看见杜循在帮着收拾院子,她便加快了步子。 兰渊一进院里,果然看见杜循在把一些东西拿出来晒。她看到杜循回来,就往杜循的屋子里走: “你的被子呢?我帮你晒一下。” “好……诶,等下!” 迟了。 兰渊夺门而入,结果看见的是杜循站在床前,有些震惊地看着她床上叠好的那一床红被。 “你说这东西啊,门主送的,就,我说要娶你的那天晚上。” “你那晚在隔壁砸酒坛子,然后我也没告诉你。” 兰渊说了几句,而杜循没有听完,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那床喜被,接着扭头便走,去收拾别的东西。 留下兰渊一个人在屋里,像那晚一样地,抚摸着那床被子。她的手再一次地抚过被面上开得极盛的花,而目光则不由自主地挪向窗子,看向院中的杜循。 兰渊感觉自己好像又经历了一次那个晚上。只是,心情好像有些不同了。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惨是怎么回事…… 原本兰渊就没动过这床被子,但是今晚,她就打算抱着这床被子睡了,而且还因为心里很气而失眠,抱着被子滚到后半夜才迷迷瞪瞪地睡着。 第二天门派的人来捶门,杜循才知道兰渊还没起来,她跑到兰渊房里去看,看见兰渊抱着那床被子刚睁开眼。 杜循别过头去不看那床被子,说你该起来了。 这下兰渊更气了,起床气加上那种莫名其妙的生气的感觉让她手一伸把杜循拉了过来,嘴里还说道: “不就一床被子嘛,那件事又不做数。我觉得这被子好看又暖和,留下来怎么了?” “我没说不让你留下啊,我就是不想看见。” 兰渊拉杜循拉得更紧了:“不是,我真的只是因为它软和留下的……” 外面的人捶门的声响倒是一声高过一声了,杜循急着出去和别人解释一下,可是杜循手没松,这一来二去的,杜循身子一倒,直接滚在了兰渊的床上。 兰渊这下气总算是消了。 杜循半趴在她身上,俯视着她。 兰渊怂了,道:“我明白了……你看见这个就会想起她,我保证,我把这东西扔进柜子里锁上,行吗?” 嗯,还算讲道理。 杜循松了一口气,准备起来。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兰渊没松手,还把原本要走的杜循给拉了回来,距离比上一次近了一寸。 这是一个绝不应该发生的动作。 连兰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和杜循离得很近,呼吸声交错。 第19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8) 外面捶门的声音越来越响,而屋子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最后是杜循最先反应过来,用力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兰渊手中抽出,起身推门而逃。 兰渊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眼看着上方看了好久后才起来,在门外的人准备拿刀劈开门的时候拉开门,给了外面的人一个极为阴沉的脸色。 这天她去议事,引起了所有人的瞩目。因为,今天的兰渊实在是太干净了,脸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而且也没有穿着常穿的那件衣服。 林萧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待众人散去,她把兰渊叫过来,问她是不是病了。 兰渊说自己起来迟了,没来得及收拾。 “没生病就好。” “来,兰渊,”林萧挽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侧,“我和你说一下那件事,就我说让你去和魔教交涉的那事儿。” 据林萧所掌握的很难得的消息来看,那位已经活了很长时间,还能保持容颜不老的魔教教主,最近好像……有些走火入魔,嗯,林萧安插在魔教里的眼线的原话是“教主疯了”。 这倒没太出乎林萧的意料,魔教魔教,走火入魔似乎很正常。她在意的,是走火入魔之后,那个教主是否还能再战。 目前在江湖中,表面上消云门没能挤到前三去,可实际上消云门的门主却是很厉害的,这么些年以来,林萧一直在藏锋,她希冀着能和那个魔教教主一战,并且希望整个江湖都能好好地闹上一场。 事实上,好像自从白容出现起,魔教就安分了很多。等白容死了,魔教就更加安静,这些年来很少再主动找什么事,搞得有些江湖门派都无法彰显他们的能力。 就拿这次云城所谓的妖魅之事来说,林萧很清楚,那是某个门派搞出来的动静,根本不是魔教所为。 如今想要让魔教出手,似乎很难。 现在,林萧感觉机会快要来了。 一直以来魔教都很想要消云门中的一柄长剑——听说那原本就是魔教上一任教主的东西。林萧想好了,等明年开春,她就让兰渊出面去把东西送过去。 而到时候,她需要兰渊做什么呢? 她需要兰渊死。 兰渊十岁时被父母送了上来,而林萧没有告诉她,她的父母是声望很高的一对侠客,在将她托付给消云门以后,这两位侠义之士因着一些恩怨,很快便没了性命——关于这点,消云门一直在瞒着兰渊,滴水不漏。 林萧做到了他们嘱托她的,让兰渊安宁地长大,她觉得,她做到了一个名门正派该做的,没有辜负这两位。 而她让兰渊死,这也没有什么。待兰渊死后,她就以此为由正式地可以去和魔教开战,而且她还要公开兰渊的身世,让人们群情激奋,一齐地搅和进来。 说白了,她要兰渊做一个由头,她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魔教教主衰弱的时候,就是在等这个时间。 林萧浅笑着,和兰渊说到时候有人会和你一起去送剑,路上请务必小心。 说着,林萧亲手把一个赤红色的护身符挂在兰渊的身上,那是她几天前,在某个庙里磕头求来的东西。 换做往常,兰渊大约是已经开心地要抱着她了,然而今天兰渊却是有些兴致缺缺。 林萧逗她道:“你和你的小妻子吵架了?” 第15页 “谁吵架了。” 结果似乎是意外地说中了。 以前,杜循说林萧的时候,兰渊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 而此刻,兰渊也很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好了,别闹脾气,杜姑娘现在怎样?” “还好。” 林萧微笑说:“那就好。” 兰渊在外面转了许久后才回去。 这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微妙起来,或者说,兰渊有些不太安分。 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偶尔手背碰到手背,手指碰到手指,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如今只要碰到杜循的手,兰渊就能心如擂鼓。 其实她早该注意到,第一次见到杜循后,她就对杜循有种天然的好感。 杜循也是如此,否则她不会愿意接近兰渊。 后来兰渊躺在床上,有些苦恼。 她在想,她的人生要是惨一点,也许就有资格做那个从小泥坑里爬出来,背上全是泥点子,对着杜循笑的人。 “诶,我的人生为何就这么不够惨呢?” 兰渊想来想去,最后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杜循爱的人是陈白安。 这让兰渊丧气,可她并不死心,绕着杜循的小动作愈发地多。 某天,也不知道是谁在冬日里放风筝,东西还落在了她们的院子里。杜循去捡那东西,恰好被回来的兰渊看见,兰渊当时就愣住了。 她想起话本,话本里说,深闺中的小姐看着风筝,渴慕着的围墙外的风光。 看来杜循是太寂寞了,是不甘于被困在院中的。 于是兰渊径直把杜循拉去谷中游玩了一天,累到最后杜循什么话也不想说,而兰渊很满意自己的做法。 后来每天早上起来后,兰渊还是照旧地画她夸张的妆容,但不同的是,以前她躲着杜循,现在却故意绕到杜循眼前,让她拽着自己去洗脸。 杜循有些发愁地看着这个满脸都是水,站在那里闭着眼等她帮忙擦脸的姑娘,想了想,还是决定帮她。 擦到一半后,杜循就把东西塞到兰渊手里,凶她道:“自己洗。” “看不见嘛。” 对面的人理直气壮。 久而久之地,杜循就是再愚钝,都知道了兰渊的那点小心思。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过下去,等着明年开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一直过到平盛六年二月的时候。 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兰渊却接了个任务,出了消云门。 兰渊人不在家里,这十几天中杜循却真切地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因为,兰渊做了很多的安排。 那些想趁机欺负杜循的人后来总是不了了之,没了动静,有时杜循出一趟门,就会忽然有一堆门派中的小师妹围过来,簇拥着她走路,戒备严防。 只是即使这保护的措施做得这么好,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这天晚上,杜循一个人出来想看看月色,看到的则是一个青年。 那个青年看上去有些脸熟,等他开口,叫了一声“杜姑娘”,杜循就想起来了,这是之前来找过陈白安的师兄。 师兄说文裳把陈白安的尸首送到师父面前,简直就是挑衅,不顾师父曾救她一命之情——看来文裳觉得她把尸体送回去是感恩之举,不过只有她一人这样想而已。 “杜姑娘,我们找了好久才知道你被困在这里。你不要害怕,我这就带你走!” 杜循本来应该立刻回答他,甚至连行李都不收拾地和他走。 但是杜循迟疑了一下,然后在那青年困惑的目光中返身进屋,取出了一包什么东西。 那是上次醉酒喝了一点药后,杜循偷偷留下的药渣。 “能否麻烦你……帮我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20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9) 除夕那天晚上,门主派人来请杜循去一块儿吃饭,杜循推脱掉,说自己身体不适。等天黑了,她带着备好的纸钱,去偏僻处烧掉。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为陈白安烧纸。 以前杜循的心底里还是存着一些侥幸的。因为没有见到陈白安的尸体,她便会猜想,猜大约陈白安是受了重伤,正在她师父那里勉强地活着——总之,还活着。 可是那天见到了陈白安的师兄以后,杜循的这点念头就完全没有了。 陈白安死了。 杜循蹲在烧起的火堆旁,感到很暖,亦感到非常地冷。 燃烧着的纸钱堆中窜出黑色的小纸屑,被风送着旋转着向上,向到很高很黑的夜空中去,看上去竟有些绮丽。 她一直呆到鞭炮声四起的时候才回去。杜循提着空的篮子,闷着头走路,心不在焉地伸手,拉开了门。 杜循刚一拉开院门,就感到自己的背上贴了只温热的手。接着,那只手绕到了她的腰间,揽着她进了院子。 杜循在门被关上的声音中错愕地回头,看见的是本不应该出现的兰渊的脸。 等两人站定了,对望着彼此,她们都心里沉了一下。 兰渊闻到了什么东西烧过后的气味,并看到了杜循肩上落下的点点的黑色纸屑。 杜循闻到了兰渊身上很重的铁锈的味道,还看到了她罩着的棉衣上新染的血渍。 最后是杜循先开了口:“把衣服脱了,进来吃饭。” 屋里的火很旺,两人除去外衫后披件小棉衣对坐着,并不会冷。这下,屋子里总算是没有那两种味道,只有很淡的饭菜的香气。 “我是偷偷回来的。换做以前,我今晚得去门主那里。但是今天就算了,我陪你。” 杜循盯着碟子里被兰渊扒拉走一半的黄豆芽,握着筷子,没说话也没动弹。 而兰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了会儿后反应过来,赶紧把自己扒拉走的黄豆芽又给拨回去: “我知道你没备我的饭,不吃也行,我就在这儿睡一晚。” 这本来是兰渊的家,但现在,好像这里的主人反而是杜循了。 杜循提起筷子夹别的菜,简短地道: “吃。” “哦。” 此刻到了新年,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炸响,而她们两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睡觉。 第二日,兰渊起来得很早,还央求杜循帮她打扮一下,好让她漂漂亮亮地去见她那些同伴,嘚瑟一番。 兰渊坐在凳子上看着铜镜,喋喋不休。她背后的杜循拿着木梳帮她理头发,歪着头听她说话。 “她们没人帮着收拾,但是我呢,我是有的。” 杜循在心里笑话了一下她幼稚,然后抬起头,目光无意地朝镜子里一望。 这一望,正好看见兰渊大早上那有些傻气的笑,干净纯粹得像还在半空中飘着的雪粒。 杜循的手忽然就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赶紧低头,继续做之前的事,而那双眼,再也不曾看过镜中。 兰渊走了。 她很忙,四月份的时候才算是回了消云门。她回来后,还有不少小师弟师妹热衷于拉着她去喝酒。 杜循说姑娘家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在她准备又接着说出姑娘家该找个人嫁了的时候,兰渊及时地逃走,然后又很清醒地回来——她记着自己酒后会头疼的毛病,倒是不会多喝的。 这天晚上,兰渊失策了,回来时不大清醒。杜循给她灌茶水喝,兰渊则玩起了两个茶杯。 玩着玩着,她突然把一个茶杯塞杜循手里,然后自己捏着另一只杯子,眨巴着眼睛道: “我听他们说……我说要娶你的那天,喝酒的方式是错的诶。” 说罢,兰渊握着杯子将自己的手腕绕过杜循的手腕,似新人饮交杯酒一般,以这样的姿势一仰脖,把杯子里的茶水喝掉,有些茶水还溢出来,顺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 干完这件事情以后,兰渊就趴在桌上,再也没了动静。 杜循看着二人还交叠着的手腕,在心里凉凉地道: “这种直接上来便搞仪式的把戏,我早就对陈白安做过。” 嘲笑够了兰渊以后,杜循凝视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很久过后,杜循猛地举起杯抿了一口茶水,接着,她丢下杯子,有些失神地坐在那里。 四月。日子继续地过着,春天亦是到了。 后来有一天,兰渊说她要负责护送一把剑,还说等送完了剑,她就回来送杜循,把她送到陈白安师父那里。 在送剑前的一天,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兰渊又被人给灌了酒,回来后睡在床上,手腕上的白鹤图样都浮现了出来。 杜循正守着兰渊,就看见忽然有个脸生的丫头来院子里,还端着碗药,说门主对兰渊今天喝酒的事很生气,但还是心疼她,让她赶快把药喝了。 杜循扭过头,看着那碗里褐色的药汁,满脑子里都是那天晚上,师兄讲给她的话。 剧毒。累积。毁灭。 她手一抖,碗直接摔了下去,碎掉。 第16页 那丫头见了,就说还要再端一碗过来,不容拒绝地离开。 为什么今天林萧非得要兰渊把药喝了? 杜循紧张地想着,接着,她起身出去,去了家里放酒的地方。 那丫头再次端着药进来后,发现杜循已经不见了。另外,兰渊床上的帷幔被放了下来,里面躺着的那个人的样子模模糊糊的。 丫头看了看那人垂在外面的右手臂,以及手腕内侧浮现出的白鹤图样,吸了口气,柔声道: “兰渊大人,不如……让奴婢我喂您喝吧?” “不必,”床上的人声音很沙哑,听上去真是喝得嗓子快要喝坏,“我还能动……” 哼,醉酒的人都觉得自己没醉。 丫头正这么想着,那床上的人忽然伸手,用力夺过她的碗。还不等她说什么做什么,那人就把药全部喝了下去,速度极快。 ……也罢,只要她全部喝完了就好。 丫头收拾好东西,临走前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快步离开。 等那丫头走了,床上的人就掀开帘子,想把酒吐出来,不过还是没有吐出太多。 杜循擦了擦嘴角,回身看被她塞到床的内侧的兰渊,接着整个人脱了力,躺了下去。 她躺平在那里,举起手腕,端详着那白鹤图样。 这东西像是长在皮肤上一般,青绿色的纹理清晰可见。杜循看了会儿自己的,随即拉起兰渊的右手,将两人的白鹤图样并在一起看。 真的是一模一样。 杜循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哭。为什么这世上有些人,会如此地相似呢? 她垂下手,终是睡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和兰渊睡在一起。 兰渊醒来的时候,看见杜循正忙着给她再备些什么东西喝,而兰渊记得自己好像已经喝过了门主给她的药,没有喝别的。 出门做任务前,兰渊看着送她至门口的杜循,笑道: “你再等等,等我回来了,我这就送你走。” “好。” 杜循说完后,在兰渊走了几步的时候,她叫住了兰渊: “你就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我,我舍不得门主。” 兰渊说这话的时候,摸着门主给她的赤红色的护身符。 …… 兰渊走后,下午,门主派人请杜循过去。 这次门主好像非常想要见到杜循,杜循只好跟着去。等到了屋里,她看到屋子里只有林萧。林萧坐在那里,桌子上摆着一碗药。 她走过去,刚一坐下就被林萧捉住了手腕。 杜循讶异地看她,而林萧只说了一句话: “你和她?为什么会这么像?” 林萧盯着她的右手腕,许久许久后,林萧说: “喝掉了那碗药的人是你吧?你知道吗,兰渊告诉过我,她说,你的手腕和她的一样。” 杜循眼皮跳了一下,可她表面上仍是平静。 “只可惜,我想起这点想得太迟。” 林萧叹了一口气。 原本按她的计划,到了指定的地点后,兰渊身上的药效会发作,到那时候,她指定的人会杀了兰渊。 但是,她精心准备了那么久的东西,最后却功亏一篑。 不知为何,林萧竟没有很愤怒。 傍晚时分,林萧让杜循做出一个选择。 喝下眼前这碗药,或者,她就坐在这里,等着兰渊冲回消云门,去找林萧,面对着惨烈的背叛。 “她回来后,大概回和文裳一样吧。文裳死的时候,肉都被人刮了个干干净净,据说有的骨头还在山脚那儿呢。” 最终,林萧注视着杜循喝下那碗药,她满面笑容地看着杜循这样做,并问了一个问题: “杜循,我是背叛了兰渊。” “但是,你没有背叛陈白安吗?你和陈白安的事情我从兰渊那里问出过。我问你,既然你那么爱陈白安,那么为何你还要活这么久?” “你若真的爱陈白安,就应该在文裳杀了陈白安的那天晚上,死在文裳的匕首下。” 说到最后,林萧从容地坐着,说: “我们都是背叛了别人的人,谁也别瞧不起谁。” “好了,快下山去吧,快去拦住兰渊,别让她来见我。” 杜循没有多说任何话,她喝掉药,踉跄地离开了消云门。 她努力地走着,即使腹中的绞痛感让她的脸全然失了血色。 杜循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幻影。 她好像看见了陈白安正站在路的尽头,抱着一只芦花鸡地等她,又好像看见兰渊正站在路的尽头,顶着夸张的妆容和她笑。 是陈白安, 还是兰渊? 最终出现在路的尽头的,是那位师兄,他如约地焦急地站在那里,等着履行数日前的约定,要带杜循走。 杜循看清楚了路尽头的师兄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吐出一大块儿的黑血。 此时,已无药可救。 第二天早上,杀掉了好几个人,满目赤红的兰渊到了山脚下后,看到了一个立在那里的青年。 青年做完了杜循嘱咐他做的事,接着一脸厌恶地看她: “我讨厌你们消云门的人,但是,既然你救过杜姑娘,我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我已让人带走杜姑娘的尸体。听说你没让杜循见陈白安最后一面,那么,你也不必见杜循最后一面。” 说完后,青年转身,决绝地离开: “我劝你最好不要回去,杜循就是为了不让你回去,才答应了林萧。” 青年走了。 兰渊站在原地。 背叛。失去。 春天的风意外地冷得刺骨。 几天后,一个蒙着黑色面罩的姑娘行色匆匆地要离开这里,也许是因为她走得太急,到了山脚后,她被什么东西给绊倒。 那是一个人的头骨,和这个头骨呆在一处的,还有一条紫色的面罩。 是文裳。 原来是文裳啊。 兰渊举起文裳的头骨,让她空洞的双眼看着自己的脸。 一些久远的话回响在兰渊的耳边。 “面罩?我为什么要戴上面罩?文裳,你看看我这张脸,你舍得把我的脸遮住?” “行,我知道了,等我明年心如死灰了,我也戴个面罩……我,我戴个黑色儿的,听说都城里最近流行这个颜色!” 兰渊对着文裳的头骨笑了一下。 本来不想让她看见的。 没想到最后,文裳还是看见了她戴着黑色面罩的模样。 第21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1) 兰渊在山里发愣了好几日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有个人得需要让她去看看。因此,她戴上面罩,往盈城赶。 那天兰渊和消云门别的人提前赶赴约定的地点,之后她突然被自家的人背叛——这件事不提也罢,比较吊诡的是,到了后来,有一个姑娘拎着一根木棍,帮着兰渊敲了那些人几下,还成功地敲晕了一个准备从兰渊后面突袭的人。 待兰渊的身侧躺下了不少的人之后,她回头,只见那个姑娘还拎着根木棍站在那里,而她的身上,穿着雪青色的小袄。那雪青色的小袄不是别的,正是魔教中最低等弟子的装扮。 两人望着彼此,都是一脸的茫然,都是感到现场太过混乱。 半晌过后,那个姑娘一手按着被人随意插进了地里的古剑,一手搓着自己的脸,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飞起困惑和感叹之意: “你们消云门的人玩得真大,比他们魔教还要大。” “哦,不对,是我们魔教。我虽然刚进来两天,可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 只可惜后来这姑娘是无法再把魔教当成家了。不久后魔教的其余人马赶到,他们看看这姑娘按着剑不放的架势,又看看现场那杀得尘土风扬的景象,狐疑地把那姑娘揪过去,怀疑她是想卷了那把剑跑了——或许,她还想和对方那个叫兰渊的一起跑。 兰渊走的时候,误会似乎差不多已经澄清。不过她走出还没多远,就感觉到自己身后跟了一个人,那人抽抽搭搭地哭了一小会儿,自己拍着自己的背哄自己,自言自语道: “没事的,岁闲,我们还能找到饭吃的。” 兰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停下来,转过身多问了那个叫岁闲的姑娘几句话。 匆匆的几句交谈过后,兰渊这才知道,岁闲是新入的魔教弟子,她想着要好好表现一番,争取久久地留下,所以她大早上天还没亮地就爬起来,赶到所有人前面先到了约定地点。 看到同样早到的消云门突然打起来了时,岁闲起初是怕的,还找准了一棵老树想躲着。然而下一刻,当她见有人要捅了兰渊时,脑袋一热,顺手就拎起自己随身带的小棍子打了一下。 那一刻岁闲的手和眼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她下意识地做出这些举动,没有缘由,好像就应该这么做一样。 第17页 事情彻底失控,岁闲稀里糊涂地就卷了进来。 “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盈城,别乱跑。” 兰渊离开前帮她圈了一个可以讨到饭吃的地方。 岁闲点点头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雪青色的小袄,紧攥着那根细棍——这是她混迹魔教几天以来,魔教留给她的所有东西。 几天后兰渊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一点神,心里突然就想起了这么一个人。 这里兰渊是呆不成了,至于去找杜循……陈白安的师兄们是断然不可答应的。兰渊想了想,决定去趟盈城。 兰渊赶了一天的路赶到盈城,路上有个商人带着一家老小赶路,她和他们遇到了一起。那家的小女儿坐在妈妈的怀里,指着摘了面罩喝水的兰渊说: “姐姐,你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戴面罩啊?” 那家的夫人赶忙拍掉女儿的手,让她不许指着别人说话,温柔地向兰渊一笑: “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兰渊也笑了一下,不过是对着那个小女儿。 兰渊忽然变得很喜欢这样的小孩子,干净的,有话会直说,绝不撒谎隐瞒的孩子。 这天晚上,有盗贼劫杀这家人。兰渊本来已经走远,根本无需管这件事,可她还是折返回来,把那些盗贼杀掉,只放走了几个侥幸逃走的。 哭得小脸上全是眼泪的那个小女儿惊魂未定。兰渊在她面前蹲下来,然后看见小女孩忽然咧开嘴笑: “我知道了,姐姐戴着面罩,是因为姐姐要杀好多好多的坏人,所以不能让坏人看见姐姐的样子……姐姐好聪明!” 兰渊在那家人连连的感谢声中,告诉那个小孩:“其实我这个人啊,真的是很笨很笨。” 等到第二日,兰渊到了盈城。 其实她只是想顺道去看看那个叫岁闲的姑娘,但是等绕了城一天之后,兰渊有些在意这件事了。 她没有看到岁闲。 岁闲看上去是会听她的话,乖乖呆在这里的人,而且那一天,岁闲真的有往这里走。 于是兰渊开始打听,打听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长着一双难得的丹凤眼的姑娘。 夜里,面摊上的一个老人吸溜完一碗面条后,想起什么似地擦下嘴,扭头对兰渊说: “好像见过……但我看到的她,头发和你说的样子不太一样。” 次日,兰渊知道那头发是怎么不太一样了。 她在城中的小破庙跟前向乞丐打听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迎面走来。 岁闲还穿着那件雪青色的小袄,握着她的棍子,而她原本梳得齐齐整整的长发,现在被断去一大半,狗啃了似的,后脑勺上飘忽着乍起来的头发,像秋风中颤颤的干草。 兰渊把她堵在了路上,而让岁闲开心的是,堵她路的人没有抢她的钱,还请了她一碗面吃。两个人坐在路边的面摊跟前,谁也不嫌弃这里不够优雅闲适,都专心地等着老板煮得热热的面。 岁闲喝掉一大口汤,摸着自己的头发,笑道:“我因为没有饭吃,就打算去出家嘛。” “那怎么又回来了?” 岁闲有些委屈地回想道: “有一伙盗贼好像在山下抢人没抢成,居然穷得上来抢尼姑。给我剃头的人跑了,别的尼姑也都跑了,我就,下来了。” 岁闲倒不介意剃头剃了一半这件事。唯一让她遗憾的是,她仅仅出家半日,还没在佛祖跟前混个脸熟,就这么还了俗。 还是兰渊有些看不下去,扒拉下来自己的发圈,把她的头发给扎了扎。 这下,那后脑勺后面飘忽着的干草,变成了直愣愣乍在那里的小辫子,像雀尾巴。 作者有话说: 今年是打算把自己摁住安心地写,安心地练,脑洞再奇葩也撑下去(捂脸)谢谢评论和灌溉。 第22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2) 兰渊在看着岁闲,岁闲亦在看着她。 岁闲想,这个人,怎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她看到的兰渊转身去回击消云门的人,身上溅着血点,眼中溅着刚出来不久的太阳灿然的光,整个人震惊而暴怒,像极了一头负伤嘶吼的小兽。及至后面,虽说兰渊回去时已有些消沉,可看上去最少还有一些生气,不像现在,现在—— 岁闲悄咪咪地看对面的人的眉眼和散落在肩上的发梢,在自己的肚子里搜刮词语。 她去出家的时候,刚一进庙里,那见了她便合掌闭眼的尼姑庵主持说什么来着? 对了,那尼姑说她是丢魂落魄之人。 此刻看来,明明丢了魂和魄的人是她眼前这个人才对吧,她的魂魄可齐全着呢。 岁闲看一眼兰渊吃一口面条,好像兰渊是下饭用的佐料似的,等她看得久了,那对面的人就拧起秀气的眉,朝她抬起下巴。 赶在兰渊说什么之前,岁闲及时地转移话题。 好在,这时候那小方木桌上,突然滴了雨。 岁闲看着桌上的雨渍,在老板的“哎呦”声中抢先开口:“你看,下雨了。” 下雨了。 兰渊坐在那儿,望了眼街上因雨而或举伞或躲避的行人,然后按着她的剑起身:“那就走吧。” “好,”岁闲抓紧时间地喝了一口面汤,“那我们去哪儿?” “我们?我不和你一起走。” “那你要去哪里啊?”岁闲脱口而出地问她。 这将兰渊给问住了。她在这城里没有交好的人,而她有的几个江湖朋友,又都和林萧关系很好。此时,她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找谁了。 见她一副回答不出来的样子,岁闲就一面拿她的钱付账,一面自作主张地道: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这样吧,咱俩一起。两个都没有路的人,也许一起走着走着,就能找到地儿了。” 为了征求兰渊的意见,岁闲还特意歪下脑袋,对她询问地道:“嗯?” “……嗯,好。” 兰渊回应的时候,嘴唇极微弱地一张一合,好像这唇瓣已经很累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动一下发出音节一般。 她们在盈城中继续地走着。兰渊走着走着,想起这里因有着魔教的人在管,向来被林萧所忌惮。也就是说,林萧现在要真是想拿她怎样,怕是不能立刻做到的。 想到这里兰渊便仰起头,想要苦笑。当初和岁闲分开之际,她随口说了句“盈城”,此时想来,恐怕她当时的潜意识里已经在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一个被自己的门主背叛后,能找个地方先蛰伏的地方。 对了,在她那时所设想的退路里,是没有的杜循的吧。 兰渊没想到杜循会被牵扯进这件事里,她以为杜循还会要去陈白安那里,她则要在面临背叛后一边逃命一边报复回去。 她们两个,是根本不会出现在彼此余生里的人吧? 杜循应该是不会再出现在兰渊的余生里的人,而她为了兰渊做出了服毒的举动。 矛盾。拆不开的乱麻。 兰渊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待她睁开眼,有细微的水珠沾上她的眼睫,然后斜着的雨丝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将盈城高高矮矮的房屋网进最后一场春雨中。 她站住了。 前面的岁闲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弄丢了兰渊,就回过头叫她,叫不动了就过来拉她,还说:“我知道我们该去哪里了。” 两个都没有路的人,七拐八拐地,当真找到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岁闲邀请兰渊去她藏身的破庙,岁闲说,我好歹做过尼姑,可以求那里供奉的观音安定你的心神。 破庙离这里倒是很近,岁闲凭着印象找到这里,拐进小巷子里,就看见破庙屋顶上按着飞起的檐角的一只小石狮子。 岁闲率先跑进去,就跟回了自己的家一样。等兰渊进去了,就看见在正对着院门的那间屋子里,高大的观音像前跪着个岁闲。 “你不是还俗了吗?” “还俗了也可以拜啊,这世上拜观音的又不都是和尚。” 语毕,岁闲想起了什么似的,两手抓着她膝下跪着的那个蒲团,如临大敌地看着走近的兰渊: “先说好了啊,拜观音可以,但是我们不能一起拜。我听那些乞丐说了,这尊观音邪门着呢,一次只能容得下一个人拜她。”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岁闲把那个蒲团展示给她看,说这庙里就一个蒲团,证明了每次只能有一个人拜观音。 对此,兰渊指出她在找岁闲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个乞丐拿了一个看上去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在当枕头用,这玩意儿应该是本来有两个,被偷了一个而已。接着,兰渊往前一走,作势要拜。 岁闲赶紧把蒲团让给了她。 一是她怕那个传说,二是她觉得,现在最需要拜观音的人是兰渊。 也许是因为起得太急,在兰渊跪下后,岁闲一个趔趄,也跪在了地上。 这下,两个人一齐跪在了观音像的面前,虽然岁闲跪得歪歪扭扭。 第18页 岁闲怕得要死,觉得下一刻,那观音就会真的和乞丐说得一样,拿净瓶砸她。 然而事实是一切和兰渊说的好像差不多,什么都没有发生。岁闲感到惊喜,说了句“我膝盖有点痛”,凑过去和兰渊想分享那一个蒲团。 兰渊在她的膝盖碰到了自己的膝盖的那一刻,立即起身。 这一刻兰渊忽然想起来,她和杜循喝过交杯酒,但是好像还没有拜过天地。 另外,两个人一起跪着的话,不是要义结金兰就是要拜天地拜父母吧。 想到这里,兰渊好心地告诉岁闲: “以后你千万不要多想,我不会和你一起拜什么观音的。” …… 兰渊绝不会料到,几年后,平盛八年的时候,她和岁闲一起跪在了在这里。 那时,岁闲怀着想要拆了她的皮肉的心思,和她在这里成亲。 此刻庙中的观音好像已经洞察一切一般,双眸望向遥远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久等了!这是一个会很奇特的故事,因为很喜欢所以我现在是不太在乎收藏那么少了,只希望大家能愿意看完这篇文的所有故事,谢谢! 第23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3) 这一日,城中春雨连绵不绝。 有人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沉默不语,有人则坐在家里,对着一尊白玉雕成的小猫发呆。 那人平时被人称作杜娘,是城中吴家的大儿媳妇儿。她是一个月前拿到这尊小猫的,自拿到这玩意儿以后,用她丈夫的话来说,就是杜娘安分了不少。 什么叫安分了不少呢?无非就是不管他赌钱啦,吃酒啦这种事,最让这个丈夫开心的是,他现在想纳几个妾就纳几个,杜娘完全不理会的。 只是他哪里想得到,当他搂着娇美的小妾在庭院里对着一棵枯了的树强行赏花的时候,杜娘抱着那一尊小猫雕像,倚在窗前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太好了,这个男人终于没来烦我了。 杜娘俯首摸了下小猫的背脊,好像那背脊上真的有柔滑的皮毛一样。她摸着摸着,就忍不住凑上去,在小猫的脑袋上亲了一口。 一旁的丫鬟别过脸去,有些害怕,还有些想笑。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只猫,可是贴身的丫鬟知道,在杜娘的眼里,那只猫其实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至少杜娘是这么觉得的。 每到了晚上,只要那个男人一来,杜娘的脸就拉得可长,背对着他睡觉,不情不愿;而那个男人只要不来,杜娘就把门一关,把小猫抱到自己的床里,亲亲热热地说话,还要搂着一起睡觉。 白天没事了,杜娘就把猫放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桌子上,痴痴地看。 比方说今天,早起吃完饭了,杜娘就回去摸她的猫。丫鬟进来撤洗漱的东西,无意识地一瞄,直接被杜娘吓到。 杜娘眼下浮着很重的黑眼圈,一片乌青色。 这丫鬟是杜娘从娘家带来的,和杜娘的感情非常深厚。她急了,想起邻居家今天请来了个和尚做事情,就悄摸摸地带点东西溜出去,让那个和尚帮忙出出主意。 好在那男人今天出去寻欢,和尚很容易地进了屋。他端详了一下那只猫,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堆,丫鬟觉得那些话一点都没有新意,说白了就是这是会挑动起人的情,欲的妖物。 杜娘也是百无聊赖地听着,后来,她是在和尚说出了一个后果后才一个激灵,表示说要把东西扔掉。 那和尚说: “此物非比寻常,是江湖上一样练功的物事。我看你现在已经对它着迷了有快百日了,等到第一百天,它就会引你入情,欲之阵。若破阵,人的功力会大涨,若破不了阵……” “哦,”杜娘听了后随口问道,“那阵里有什么啊?” 和尚有些难为情地说:“有十七个很好看的少年。” “……都是没穿衣服那种,引,诱你。” 这下,杜娘终于醍醐灌顶,迷途知返,她赶紧睁大了眼,说: “什么?十七个?平时一个男的就够我受的了,谁要看十七个男人,还是光着的那种啊!” 这拔高的声音里满是嫌弃,听得那丫鬟现在很心疼自家的姑爷。 “不看,不看,我才不要看那种阵。” 杜娘把茶杯一扔,把那只猫往丫鬟怀里一塞,忽然无比决绝: “你把它送走吧。” 丫鬟挎着个小篮子,把白猫和一些吃的放里面往出走的时候,心里在想: 要是那阵里是十七个没穿衣服的少女,是不是小姐她……就愿意了? 诶,天哪,罪过罪过。 丫鬟念了声阿弥陀佛,推开门,拎着篮子开始向外面张望。 另一处。城中破庙。 兰渊和岁闲坐在了观音像后面的屋子里。兰渊靠着斑驳的墙闭目养神,而岁闲就没停下来过,等兰渊睁开眼睛了,岁闲已经铺好了两层干草,还帮忙把兰渊的那份拍得舒服一些。 “你……” 兰渊看着她有些不雅观的拱起来的身体和脑后的雀尾巴,面罩下的嘴唇依旧是很无力地动了两下,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有些沉闷: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帮我?” “什么时候?你和消云门打架那时?我也想知道。” 岁闲总算是坐好了,她拧过身子摸着自己的耳朵道: “我也觉得自己是有病。看到你挨打,居然心会突然那么痛。” 对此,兰渊的心里不禁产生了点这几日来难得的轻快一点的情绪。她纠正岁闲道: “不要说也这个字。我没觉得你有病,谢谢你。” “哦,也没什么可谢的啊。死这种事毕竟是不好的,我见过我爹死,见过我娘死,不太想再见到别人死了。” 岁闲说得轻描淡写,兰渊则已能从她说的话里大抵猜出点她人生的轨迹。这样一个人……难怪她会为了填饱肚子入了魔教。 关于岁闲,兰渊觉得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姑娘。她的身上有种傻乎乎的气息,可是有时候这又是一个很淡然的,能冷静面对很多事情的人。 就拿今天傍晚的事来说,兰渊要出去,被岁闲给拦了下来,岁闲说盈城她比较熟,还是让她出去买东西比较好,看上去很有主见和能耐。 兰渊直接给了她不少钱。 因为,兰渊打算动身了,她不能一直呆在盈城,她要走,至少要做些什么,而不是白白地被林萧背叛。短暂的怔愣过后,她的心里已满是愤怒之情。 岁闲倒是又犯傻了,没看出兰渊给她这么多钱的意图,开开心心地出去。 在庙门口,此刻雨已经小很多了。兰渊望着她出去,想着这样,自己大概就算是报了对方救过自己的恩情了。 只是没过多久后,当兰渊要动身离开的时候,岁闲却回来了。 岁闲一手揣着分文未动的银两,一手挎着个搭着蓝布的小篮子。 还没进院子呢,岁闲就嚷嚷开: “兰渊你看我多聪明,往脸上抹了点泥去讨饭吃。喏,这是吴家给我的,好多吃的呢……” 岁闲随手把蓝布掀开,露出了里面一尊白色的小猫雕像。 看到了这个的兰渊下意识地要拿过那玩意儿,岁闲却抢先了一步,把白猫举在了手里,笑道: “诶,招财猫啊!” 这晚,那只“招财猫”被岁闲放在了地上,在那只“招财猫”背上的小小的孔洞里,岁闲还努力地往里面塞了几根烧起来后能驱蚊虫的干草。 第24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4) 这一晚兰渊没动那些干草,自己找了个角落靠着墙眯着眼。兰渊最后一次看清楚岁闲的身影的时候,是看见她正跑过去,弯着腰摸那只猫的脑袋。 岁闲她,好像很喜欢那只猫。也是,那东西还算可爱。 眼前的景象愈发地模糊。兰渊的眼皮越来越沉,逐渐合了眼,头歪过去地睡。 站在那边摸小猫玩的岁闲回过头,一眼便望见角落里已熟睡的兰渊,她低眸,眨了下眼睛,然后蹑手蹑脚地过去,凑近看兰渊。 虽说兰渊还戴着面罩,但对于岁闲来说,兰渊的眉眼已经是足够她看的了。岁闲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在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中歪着头,注视着她。 这个人看上去实在是太累了。 白天时绷着的兰渊,这会儿好像才能放松下来一点,尽管如此,她的眼皮还是不时地颤动两下,好像正在做什么非常可怕的梦。 “兰……渊……” 岁闲小声地念叨了一下她的名字,有些傻气地笑了一下。接着,她感觉到一阵冷冷的夜风刮过自己的脸孔,便侧过头。待看清了那个漏着风的,正对着兰渊的窗子后,岁闲跑过去,拿些东西把那个破洞补了个严严实实。 等确认兰渊睡得安稳了,岁闲这才去自己的干草上睡着。 这一切,兰渊自然是不知情的。她第二天一早起来,睁开眼看见的是岁闲很早地起来,抱着那尊小猫坐在门槛上。 第19页 不知为何,兰渊总觉得那只卧在岁闲怀里的猫看着自己时,眼里闪着冷然的光。 兰渊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落在了放在岁闲身边的一小袋食物上面。这时兰渊才想起来,昨天她给岁闲的钱,岁闲还没有还。 兰渊想了想岁闲那厚着脸皮讨饭的能力,问她道:“你又去那家了?” “没有。今天买的。” 岁闲说完了,又补充道:“你也要吃的,所以这价钱,一人一半。” “不用,算我请你的。” “那你就对我太好了,又请吃面又请我吃饭的,”岁闲咕哝着说话,还拽了把自己脑后的雀尾巴,“我不想欠你的,不舒服。” 兰渊的嘴角扯起一丝丝的弧度: “那你喜欢别人欠你的?” 说到这里,兰渊不禁又想起了杜循。 有时兰渊在想,杜循是不是为了报答她什么,才会为她做到这样。 所以说,这世上的人,宁肯别人欠着自己,也不要自己欠着别人吗? 兰渊想着想着便又出神,岁闲见她这样,在她眼前摆摆手,然后自说自话道: “我要出去转转啦,晚上回来。” 说得好像兰渊还会在这间破庙里一样。 不过兰渊今晚还真是依旧在这里,依旧地找个角落去睡觉。她们的日子和昨天差不多,兰渊看了会儿岁闲摸着小猫的样子,逐渐睡着。 岁闲等她睡着了,就过来奋力地把那个又破了洞的窗户给补上。等到第二天,岁闲就又早早地起来,去买东西吃。 她们两个好像就此在这个破庙里住了下来。 白日里岁闲做自己以前流浪时会做的事,兰渊则出去找能够帮得了她的忙的人,总想对她曾经很是信任的门主做一些什么事情。 两个逗没有路的人,暂且地把这个地方划做一个起点,一个驿站。她们白天各自出去摸索自己的路,晚上就都回来,也不多说什么,各自休息。 有一次兰渊出去了两三日才回来,晚上回来的时候也不打招呼,倒头就睡。睡意朦胧中她好像看到今天的岁闲并没有摸那只猫,而是一直坐在那尊观音像前。 等她回来了,岁闲就起身。在兰渊睡着后,岁闲就凑过来,对着兰渊手腕上极深的那道口子使劲地咬了一下嘴唇,努力不让自己被吓得尖叫出声。 岁闲固然身世坎坷了一些,但是关于鲜血,还有死亡这种事,她尚且没有什么太可怕的认知,爹和娘死的时候,她都还太小——也许,如果她当初能在魔教里继续待下去,现在就能认知到了。 眼下岁闲有些着急,额头上布了些汗珠。她尽量不打扰到兰渊地帮她处理了一下,之后就坐回自己的干草堆,抱着那只猫。 岁闲低头看着猫,有些心不在焉。 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于她而言,这只猫更像一个缓解她的尴尬的东西。 倘若没有这只猫,那么,她和兰渊相对的时候,该做些什么呢? 说话也不是,看着她也不是。 最让岁闲感到焦虑的,而偏偏又是她非常想接近这个人,毫无来由地想要接近。 “唉……” 岁闲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把下巴枕在那只白猫上。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有一月。 这一月都很多天晚上,岁闲都在悄摸着为兰渊做一些事情,而兰渊什么都不知道,岁闲也不想让她知道,岁闲一直觉得,让别人欠自己的,要比自己欠别人好。 后来在第二个月的头一天,兰渊晚归,一进来就看见几个穿着粉色纱衣的女子在院子里跪了一地,喊着宗主什么的。 那时兰渊下意识地以为她们口中的宗主是“岁闲”,毕竟这里除了她,也就只有岁闲了。 然而不是的,下一刻,兰渊看见一个陌生的,穿着白衣的女子神情冷漠地走出来,手里还揪着另一个人的手心。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岁闲。 岁闲不情不愿地被拽着,看见兰渊后眼睛都亮了: “兰渊,快帮我!我才不要和她走!” 看到兰渊后,这姑娘倒是很从容地莞尔一笑,声音也陡然变了调,听得在场的人一阵酥麻。 她回过头,对着岁闲有些娇嗔地道:“什么不愿意?你这一个月天天抱着我,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既然你喜欢我,那我就带你走啊。” “哎呀,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嘛。” 半晌过后,兰渊总算弄明白,原来那女人是那只猫。 确切地说,是某个负伤的妖女的魂魄躲在一个小猫容器里养伤,今日终于养好了,出来被她手下的人接回去。 兰渊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岁闲,忽然认为那女人说得很有道理。 这些日子以来,岁闲是很喜欢那只猫啊。 喜欢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个姑娘陪着自己,那姑娘看样子也很想要自己,这不是很好吗? 就这样,兰渊没有拦着,她也不太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拦着。 在这一天的傍晚,兰渊看着那个雀尾巴被人亲热地拉走,又看见那雀尾巴的主人临走前回望了自己一次。 对了。 兰渊摸了下自己还散着的头发。 岁闲把钱还她不少了,发圈还没还,终究是欠了她一样东西。 就这样吧,各自找各自的路。 当晚。杜娘的房间。 岁闲缩在墙角,看着那满地狼藉,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下,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她看到那个女人掐住杜娘的脖子,和杜娘说了一些话。 她让杜娘知道,自己就是那只猫,那个曾让杜娘说了很久情话的猫。 “说什么那猫是大涨功力的东西……你要17个少年,那没有,但是美人嘛——我倒是在这里的。” 杜娘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干瞪着看向那个美得妖媚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说:“我平生最讨厌别人喜欢我,尤其是对我动那种邪念。” 说罢,这位宗主微笑着看杜娘的双眼:“你的丈夫出去寻欢,别人现在又都在熟睡,还真是我下手的好时候。” “呀,你的眼睛怎么突出来这么多,好难看啊,我帮你弄掉它们吧。” 那女人故作讶异地俯身,另一只手则是直直地插入杜娘的眼中。 当宗主垂着滴着血的手指转过脸的时候,岁闲已经失声了。 那女人还是笑着,问着岁闲道:“你也喜欢我吗?你抱着我一个月,是不是也喜欢我?” 第25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5) 日子一转眼就到了平盛八年。 这两年来,江湖中的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其中曾令不少人咋舌的,是消云门的门主突然暴病而亡,而新任的门主又是一个草包,自此以后,消云门一蹶不振。 消云门式微后,又有新的门派在江湖中崛起。据说,这明月宗以前便很有名气,只是他们的宗主失踪了一阵子,才让明月宗沉寂了很多时日。平盛六年时宗主突然回来,还带回了一个很能干的心腹,两人齐心协力,一下子让这个亦邪亦正的门派名声大振。 江湖中的人说,明月宗的那个心腹真的是好,可惜是个瞎子。 江湖中的人还说,消云门的门主空有一副好皮囊。 平盛八年,九月,在某个月亮很圆的晚上,空有一副好皮囊的门主施施然地坐在院中,等一个人。 那人如约而至。门主舒辛看看蒙了点黑云的月亮,再看看眼前这个戴着黑色面罩的人,忽然有些想笑。 不过她还是没有笑出来,而是很简短地说: “坐。” 对面的人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等舒辛再说什么,对方主动地道:“疼,只想站着。” 听到对方这样说,舒辛眉心一跳,接着她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苦笑着道: “所以你还要拼命多久呢?林萧已经死了,还不够吗?” “林萧的死,是托了你的福,我没做过什么。” 舒辛一时间气血冲头,也不知自己是被对方说的话给气的,还是被对方说话时那沉闷死寂的模样给气到。她忽地站起来,语速极快地道: “你没有出力?兰渊,两年前我不过是流浪街头的人,是你一手谋划让我进了消云门,让我用尽诡计步步登天。为了我,你杀过多少人,你还记得吗?你说你没有出力,你自己信吗?” 这次兰渊没有说话,良久过后,兰渊开口了,一双幽黑的眸淡淡扫过舒辛的脸: “你是被我利用了,但归根结底,你自己就是个很有野心也很有能力的人,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看出来了。我帮你是为我自己,而你也帮了你自己,而且出的力气更大。” 语毕,兰渊站直,很客气地施了一礼: “舒门主,你我都知道的,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以后,你做你的门主,养你的花花草草,我继续找我的路,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第20页 “等一下!” 眼看兰渊要施展轻功离开,舒辛忙叫住她。等兰渊回过头了,她便故作镇定地道: “你,不想从消云门里带点东西走吗?” 这话实在是说得可笑,兰渊大概都要恨死消云门了,怎么可能还想从这里拿点东西出去。 但舒辛不是蠢笨的人,她既然能说出这么反常的话,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所以,兰渊等了一下,直到对方命人捧出一床被子,一床绘着鸳鸯的红色喜被。 在兰渊不由自主地上前,打量它的时候,舒辛开口道: “我和林萧聊过。她喝醉时告诉我,她还真想过把你养大了后嫁人的场景,那床被子,她老早就给你备下了。” 舒辛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被面被扯下的声响。 “嘶——” 兰渊将那被面扯下,之后就攥着那一团鲜红,再也没有犹豫地离开。 留下舒辛站在原地,有些怔愣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这场本质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到了最后,竟是连一声“保重”都来不及说。 兰渊,你还要去哪里呢? 兰渊带着那团鲜红,去了陈白安师父那里。 其实这两年来,她到过这里无数次,那些师兄弟们说是要拦着她,可他们毕竟是学医之人,几次试探下来兰渊就知道他们的武功有几斤几两了。 兰渊并不惊动他们,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她知道,杜循的墓旁,是陈白安的墓。 她从不去那里看,但又会忍不住地常常到附近的山里转悠。 这晚,兰渊站在高处,对着杜循安眠的地方的方向,松开手,让那床被面落在地上。 兰渊说:“你一直讨厌这东西……那就烧了吧。” 红色的被面被红色的火吞噬。 黑色的灰烬旋着向上,向上,如当年杜循给陈白安烧纸的时候一样。 等夜尽天明了,兰渊就离开这里,去澄城。 最近,魔教搞出来了一点动静。 魔教说,正派们抢着要的红色玉髓就在魔教,大家要是愿意,大可以去一看,不要再打来打去地让魔教看戏了,教主已经看得很累了。 真有胆子去的那是没几个人,而且那东西难道真的就在魔教吗?又有人说,凡是去了魔教的,都是有去无回。 兰渊倒是不怕有去无回的,她就是想知道,很多人向杜循索要的红色玉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澄城在极远的北方,兰渊走了很久,某日因为风沙,停在了一个小城的酒馆中。 进去后她就按紧了自己的佩剑,因为,旁边有很多穿着藕粉色袍子的人,那是明月宗的人才会穿的衣服。 像这种亦邪亦正的门派,反而是最危险的。 兰渊正紧张时,感到背后有人正在接近自己。 她反应极快地转身,回过头时,她的剑都已经指向了对方的胸口。 但是当她看清了那人的样子,那剑就放下来了。 这只是个穿着湖绿色的小短衣,眼睛还蒙着一条黑色的布的姑娘。 “姑娘,慢些。” 兰渊当她是在摸索着走路,好心地伸出手要扶她一把。 结果这一伸手,兰渊的右手就被对方的右手给抓住了。 姑娘一手抓着她,一手扯下自己眼上的布条。布条落下前,她脆生生地说: “我不是瞎子。” 她的话说完了,布条就落下了。 于是,兰渊看到了一双丹凤眼。 几年前她看着这双眼睛,只能想起丹凤眼这个词语。 而如今,她看着这双曾见过的眼,立刻想起了另一个词语。 ——摄人心魄。 作者有话说: 嗯,基本上是剧情过半了……还有两对~ 第26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6) 用一种比较苦情的说法来讲的话,那就是这些日子以来,兰渊根本就不知道岁闲经历了什么。 岁闲在一个古怪的女人身边战战兢兢地活着。 天底下没有哪个姑娘不喜欢别人恭维自己漂亮,明月宗的宗主棠红不例外。天底下大约没有谁会因为别人喜欢自己而暴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在这点上,棠红是个例外。 没人能猜得透棠红的想法,更何况岁闲。岁闲刚被带回明月宗的时候,为了活命,或者说保住自己眼睛地活命,她牢牢地记住了一点:决不能说自己喜欢过这位宗主,反正她也确实没喜欢过,说起来完全不心虚。 日子待得久了,岁闲就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明月宗修炼的是旁门左道,而宗主几年前一时大意,把自己的魂魄给丢在外面,困在了那只小猫的雕像里面。 这并不意味着棠红的日子会过得有多苦闷,她只是被困住而已,坏事没有少做,比如那位被她挖了眼的杜娘,明明是她以入梦的方式撩拨别人在先,可她偏偏就是容忍不了杜娘对她动情这件事。 “喜欢这种事,对你来说,很肮脏吗?” 有时宗主心情好了,岁闲就蹲在她的软榻旁边,一面摇着扇子一面问她,声音极轻。 闭着眼的棠红听了,缓缓地抬眸,睫毛随着她睁眼的动作凌厉地向上一翻,带出刚硬又绮丽的美。 她伸手,指尖停在离岁闲的双眼只有一寸之遥的地方: “有一个人借着喜欢你的名义,要亲吻你抱着你,恨不得你每天活在她的注视中,你不觉得这是让自己成了一个囚徒,不觉得深情这二字,不过是行凶的借口吗?” 行凶的借口。岁闲在心里重复着她讲的话,怔怔地重复了几遍后对她笑道: “那照宗主这样讲,天上的神仙是最快活的,终身没有情感上的事。” “那也不一定,神女无情……但是如果,神女有情呢?……” 棠红不再讲下去了,目光忽地凝在岁闲的双眼上。 岁闲颤栗着想起那晚她所目睹的,杜娘被挖眼的情景。 自此以后,她蒙上了眼,只为别让宗主瞧见她的眼睛,只为让棠红千万别惦记上她的眼睛。 一个明明没有瞎掉的姑娘,后来却活在了黑暗里,连偶尔离开棠红后,除了更换布条,她不敢轻易摘下那东西。棠红也不问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就当做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为了能活下去,岁闲开始做许多事,至少她得让自己变得有用。 闲下来了,岁闲就去想兰渊,每想起一次兰渊,她就在自己卧室里对着床的墙上用簪子划一道痕迹,现如今共折断一十三根簪子,划下二十四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没有留长发,依旧留着那雀尾巴般的小辫子,那些簪子,是属下杀过人以后,从死人脑袋上摘下来给她的。 岁闲在想兰渊的什么呢? 棠红不喜欢惹太多的麻烦,当初带她走,棠红仅用几句话就让兰渊让开了路。而兰渊,好像压根就没想过要拦着,全程都只是在旁观别人的事。 岁闲越发地认同棠红曾讲过的话,情深二字,确实是行凶的借口,不过别人是困住心爱的人,她却是被喜欢的人给困住,不声不响地喜欢,付出,然后……什么也得不到。 岁闲动摇起自己曾经的想法,曾经她不想自己亏欠旁人,只愿旁人亏欠自己,对一个人好,她就绝对不让那个人知道——呵,这样的做法,只是徒劳地折磨自己。僧侣苦修尚可得道,她这样,是能成佛呢还是能成仙? 兰渊,兰渊……双眼看不见一切的日子里,这个名字像腰间垂着的玉佩,时不时地随着她的步子敲她一下。 起初,刚蒙上眼时,岁闲无法适应,跌跌撞撞地走路,手被打碎的碗和杯子弄到鲜血淋漓。 后来,岁闲在一家小酒馆里蒙着眼,准确地抓住一个人的手。 她说: “我不是瞎子。” 然后布条落下,她的眼前是一片混沌的光。 混沌的光中立着一个错愕的人,她为着这人的错愕而露出久违的算是笑的笑。 第27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7) “主事!” 看到这边有动静,明月宗的人立刻按着剑起身,要过来查看。岁闲没有说话,只是稍稍抬了一下手,令那些人原地站着不动了。 在兰渊看来,要是几年前的岁闲,她抬抬手,估计那周身的气势连一只恶狗都阻挡不住。 哦,对了,主事,他们唤她做主事。 兰渊的心里顿时轻快不少,甚至她还伸出手,拍了拍岁闲的肩膀,很和善地笑: “没想到你如今是大有出息了。” 她这话差点让岁闲气得咬嘴唇然后再扯出一个笑。 最终岁闲闷着声音问她:“被很多人害怕,被困在一个性情古怪的人身边……这,是大有出息吗?” 兰渊微微一怔,还不待她多说什么,就只见对面的人复又把那条黑布蒙在眼上,动手之前还眨巴了一下盈着些水光的眼睛,道: 第21页 “许久未见太阳,眼睛疼。这太阳光真碍眼!” 她转身回到明月宗的人身边的时候,特意转过身来,对着兰渊站立的地方又狠狠地强调了一遍: “真碍眼。” 兰渊再也没有说话,目送着她后脑上的小雀尾巴,一直目送到那只雀尾巴和它的主人一齐消失在楼上为止——这家酒馆听说最近要拆迁,为了拿多一点的补偿款,加盖了几间房子当客房。 一夜。 这晚,兰渊和岁闲有着同样的想法,她们都在想,过了这一夜,她们大概就都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月亮沉默了一晚上,风也沉默了一晚上。别人都说,离魔教越近的地方,风就越大,而这里已经离魔教很近,按理来说,这一晚应该是飞沙走石,动静不断的。 然而,什么也没有,今晚安静得出奇,兰渊平躺在床上,睁着眼,忽地听见楼上断断续续地传来什么东西没入墙里的细微的声音。若她不是习武之人,恐怕这点动静其实她是听不到的。 兰渊听了一会儿,开始为这家酒馆里喜欢给酒掺水,但至少人长得还算英俊的店老板担忧起来,她以内力传话,对楼上的人说: “这老板加盖的客房本就是偷工减料,你这样折腾,明早那墙怕就是要塌了。” 楼上的人在再一次扔过簪子后,回道: “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起某人一次,晚上就会把簪子扔进墙里一次。” “谁让那个人这么碍眼,害得我今晚不停地想起她。” 兰渊再一次无言以对,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同时也隐隐有些不安。与此同时,酒馆的小老板上去了,敲门,声音稳稳地传到兰渊和那个人的耳朵里: “我说姑娘,我的墙做错了什么,要被你的相思病给害到?” 看来酒馆老板也是听到方才岁闲的话了,岁闲这下突然就没了动静,丢出一句“你才害了相思病”后就不再扔簪子了。 楼下的兰渊躺在那里,笑了一下,闭上眼。 第二天兰渊起得很早,因为她要问路。她已经起得够早,这会儿老板家的鸡都还没起呢。她还听说,这家的招牌饭是双椒鸡肉面,每次的鸡肉都只取那只鸡身上的一点鸡皮,所以这只鸡从开店时活到现在,已有四载,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兰渊缓步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明月宗的一个人已经将一块儿玉排在柜台上,和被从床上拉起来的店老板说着话: “从这里到澄城,有没有比较近的路?” “有是有,只怕你们没得胆子走。” “说。” …… 兰渊一面听着一面看着旁边坐着的岁闲,等那人说完了,岁闲抬起头,对着她道: “你也有要问店家的话?” 兰渊回答说:“不用问了,你们已经替我问了。” 这下,两人都意识到了——她们要去同一个地方。 缘分,不止昨晚那一夜。 缘分,看样子至少能维持个几天。 明月宗的人有些郁闷,因为来的时候,是岁闲主事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风风火火,气势浩荡,看上去很像是那么一回事,像是去魔教做事的,但是今早,岁闲主事和一个好像是她的故人的人并排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悠悠荡荡,走走停停,看上去像哪一回事呢?像一对夫妇带着杀气腾腾的傻孩子出来踏青,一路上岁闲还要在兰渊的提醒下,不断回头嘱咐他们: “不要伤了这座小城里的百姓。” 一行人走啊走,快走出这座城,要到了驿站,结果远远地,他们就看见驿站那里新跑来一匹骏马,马一到驿站就吐出血,前肢跪地而亡。 接着,一羽灰鸽落至驿站的屋顶上,尚未站稳就摔落下来,力竭而亡。 那骑在马背上的人也快要死了,而他还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把信,把信给一个叫做兰渊的人!” 语毕,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兰渊神情微变,并拦了下要往前去的岁闲: “不必,走吧。” 经过驿站时,岁闲对她道:“你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寄信给你。” 兰渊当然知道,这一路走来,她每经过一个地方,那地方就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有人要给她递话,猜中了她的路线,还执着地非要把什么话传给她。 兰渊猜得出来那人的目的,她知道那人是要拦着她去魔教,信里一定有很充足的理由,所以,她不要看。 “就好像一个和尚要出家了,红尘里寄来的东西他是不会看的。” 她这么和岁闲解释道。 岁闲站住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兰渊看到岁闲拍了下手,说: “那就不要再看了。” “你要做什么?” “我们距离澄城还有些距离,要路过两座城,我帮你……烧了驿站。” 兰渊赶忙道:“不看就好了,何必。” “那就还是拆开看看吧,我想,你要是不看信,那人就不死心。” 岁闲是这么说着的,可她没有让兰渊看信,而是叫人折返回去,把信取来看完,然后附在她的耳边念给她听。 等信念完了,也不知岁闲低声说了什么,明月宗的那些人全部离开她们,变了方向,竟是往回走了。 “……岁闲?” 岁闲扯下眼上的布,将它团成一团握在手里,然后道:“我在彻底帮你解决问题。” “消云门的舒辛说,林萧还没有死,她说你不回去她就留着林萧的命,让你心有挂碍。” “那么?” “那么我来帮你杀掉林萧吧,明月宗的这些人,对付消云门,还是很足够的。” 兰渊左右看看,看看地上仅余的她们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明明不久前,这里还有很多个人影。 突然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兰渊感慨道:“是不是离魔教越来越近了,人做事的作风也就会更像魔教中人一些?” “我看是你忘了,我本来就是魔教的人,要不是那天因为你稀里糊涂地犯了错,我这会儿应该在魔教。” …… 兰渊最后说:“这么说来,是我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何止是误前程。” 简直就是误终身。 ——岁闲这样想道。 第28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8) 摘了眼上的布的岁闲总算看上去是兰渊所熟悉的样子了,其实出来的时候兰渊便在想,她们两个一个蒙着脸一个蒙着眼,那样子简直像极了两个身残志坚的人在相互扶持。 好在岁闲是没有真的瞎掉,摘了那黑布后至多只是不太适应她所说的“碍眼的太阳”,而兰渊,没有毁容也不怕太阳照射的她继续往前走,并没有将面罩取下来的意思。 “把它拿下来吧。” 在兰渊走出几步远后,岁闲停下来,在她的身后叫住她:“我帮你杀林萧,也算是帮了你,你就当是在回报我吧。” 这种话是很容易让人觉得不舒服,让人有被挟持之感的。不过兰渊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她在好奇,好奇之前那个有些懵懂还有些傻乎乎的岁闲,这会儿怎么都学会这么些弯弯绕了。 兰渊想了想,深深地看了眼她身后的路,接着当真缓缓地把她一直未摘的面罩给摘了下来。 于是岁闲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摘下面罩时低垂着的眼眸,看她抬头时流转的眼波。 那面罩一经摘下便被兰渊松开,被风吹着卷向远处。 “故人已往。” 兰渊说完了这句话后,没有等岁闲追上来,继续自顾自地走她的路。 原本她们是可以这样相安无事地一直走到下一座城里的,只是半路上,岁闲忽然就不断地叫她的名字: “兰渊,我渴了,你去打水。” “兰渊!那个果子真好看,你摘下来给我!” …… 叫到最后,饶是兰渊好脾气得不得了,也停下来,询问她道: “这个,也算是在回报你帮我杀掉林萧的恩情吗?” “这个不算。” 出乎兰渊意料地,岁闲极快地回答道: “不算,这个……只是在让你做我之前对你做过的事情而已。” 语毕,岁闲上前两步,扬起下巴看兰渊,像即将逞凶的一只小兽。兰渊低头看着她被阳光刺激得有些红了的眼,感受着她离自己很近的气息,一时间退无可退,站在那里听她问道: “你知不知道,当初在那个破庙里,我有多照顾你?” “呵……” 岁闲的手指攀上兰渊的小臂,游弋着到了她的腹部,然后是胸口。她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叹息声里是悔意: “兰渊,我后悔了。我以前总觉得,宁肯别人欠我的,也不要我欠别人的。我对一个人好,不需要她知道。” “可是我现在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兰渊,我对你特别好,我对你做过很多事,我要让你一桩桩一件件地全知道,然后把它们全部对我做一遍!” 第22页 看来这世上没有白占的好处。 兰渊急着去魔教,不想和她计较太多,更何况她就算再蠢,这会儿也能看出岁闲在明月宗里绝对没经历过什么太好的事,否则,她怎会性情大变到如此地步。 那么,是当初那个带岁闲走的女人把她带到了明月宗吗? “我,那天看到的女人是明月宗的人,是……明月宗的宗主?” 兰渊终于明白过来。 江湖上的人说,明月宗的宗主,性情古怪,喜怒无常。 虽不比魔教教主厉害,但绝对也是一个麻烦人物。 她竟然是亲眼看着岁闲被明月宗的人带走。 她当初在想什么? 她那时候,好像真的觉得岁闲只是一个和她萍水相逢的路人,对方去哪里她无权干涉。 兰渊心里一紧,在后来的路上也就格外地沉默。有意思的是,等到了下一座小城里,岁闲没有去找酒馆和客栈,嘴上说着“害怕再遇到那种临时加盖的”,然后找了一个更加破旧的,看上去绝对是风雨飘零,随时会倒塌的破庙。 庙里最结实的大约就是那尊观音像了。话说天下的观音像大概都是一个样子的,而兰渊看了看,发现这庙里的观音看上去更悲悯一些。 “这晚上要怎么睡?” “谁让你睡觉了?你晚上就和我以前一样,守着别人睡吧。” 以前,住在破庙里的时候,岁闲会盯着看兰渊很久,会偷偷地帮她处理伤口。 所以她要兰渊对她做同样的事。 兰渊照做。 最后苦恼的人却是岁闲。毕竟,别人有没有睁着眼守着你一夜,在你睡着的情况下,那你是看不到的,为了确保兰渊是在守着自己,岁闲只好硬撑着不睡着,借机悄咪咪地睁开其实已经困得沉重的眼皮,偷瞄兰渊有没有端端正正地坐着,看着自己。 兰渊果然是说到做到的。 后来是岁闲闭上眼,心里叫苦,觉得这法子反倒是把她自己坑得太惨,连觉都睡不好。也不知是在折磨兰渊呢,还是在折磨她。 心里正叫苦时,岁闲感到自己的手腕上一沉。 然后是谁的衣服袖口被撕裂,接着布条被轻轻缠到岁闲划了个口子上的手腕上的声响。 岁闲屏着呼吸,等兰渊把这一切做完。 时间漫长,虽然……好像不过就是一瞬。 兰渊做完了,就退回到她原本坐着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继续看着岁闲。 岁闲打算悄悄翻个身偷看的时候,听见兰渊忽然说: “既然睡不着,那还是别睡了。” 第29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9) 噫,是被发现了吗。 岁闲心里一凛,旋即又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被看破了就被看破,承认了也不算什么太过丢人的事情。于是,她心一横地彻底睁开眼睛,想要出声。 赶在她发出声音之前,有什么东西踉跄地摔在地上。 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她在地上姿势颇有些狼狈地滚了两圈,然后抬起头,先是冲兰渊给了一个有些讨好又有些尴尬的笑。 兰渊仍是坐在那里,一动未动,说: “你到这里多久了?” “我可是比你们到得早!” 兰渊这话倒是提醒那姑娘了。她站直,舒展自己已然落了不少灰的蓝布衣裳,一双眼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当她转过脸时,岁闲看清了她的样子。 其实她不是什么多好看的姑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无奇,不过那眼神真是清澈,比她们这两个经历了许多事的人要清澈得多。她坦坦荡荡地望着别人,让你不忍生出任何要对她作恶的心思。 “我是盈安,我在这里……已经躲了很久了。” 姑娘报上了姓名,而岁闲也不打算再装睡了,坐起来。对面的兰渊看到了她的动静,略略扬了一下嘴角——那动静极小,小到你不去细究,都无法察觉到。 这个叫盈安的姑娘,就这么和她们在这个破庙里,住了一晚上。 本来这也没什么,天亮了,她继续躲她的,岁闲和兰渊继续赶路就是。但真等天亮了,这个盈安就扒着破庙的门框,摇死人胳膊一般晃着那已然不堪一击的门,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人。 后来是兰渊最先忍不住了,走上前去问她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是啊,是啊,我们两个老家伙要去见阎王,你可别跟着去送死!” 岁闲恶作剧似的帮腔,不过她说的倒也是实话。去见魔教的教主,那就确乎和见阎王没几分差别。 盈安听了,咬咬嘴唇,点点头,接着肚子发出极为响亮的声响。 于是岁闲和兰渊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盈安伸了下手。 走在路上的时候,岁闲忍不住地在想,她和兰渊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居然只是对望一下,就都知道,她们是想带这个姑娘去吃一顿饭。 第30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10) 这地方偏远,实在是没什么吃饭的地方。至于一些小馆子,尽是吃酒喝肉,乌烟瘴气的汉子在里面,盈安死活不敢进去,往兰渊和岁闲身后缩。 兰渊四处望了望,最后领着这两个人到路边的小摊上去吃饭。 有意思的是,兰渊看了看,发现这个老板应该是身负武功的人,不过,他一句话也不说,只低头煮他的面。 当初兰渊找回岁闲后,便是带着她先去摊子上吃了东西,两个人也许是都想起了往事,坐在那里闷闷的都不太讲话,只是可怜了盈安,夹在她们中间啃着饼,啃着啃着发现气氛很不对劲,有些啃不下去,缓缓地抬起头想说些什么,最后胆怯地给自己灌了杯水,闭嘴。 “成了,你也算是吃饱喝足,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兰渊付了钱以后就起身,岁闲颇有默契地紧随在后,然而,两个人站起来后,袖子皆是一沉。 那个叫盈安的姑娘伸出两只手,把她们两个人的袖子各拉住一个,拉得紧紧的,眼睛也死死地望着她们: “别走,你们走了我会很害怕。这样吧,我来和你们交换一些东西,怎么样?” 岁闲对此倒是有些感兴趣,见她往自己这里看来,盈安便道:“我知道你们是去魔教的,最近来这座城里的人,都是要去魔教那边的人。” 知道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毕竟每次江湖上的正义人士出去,每次都是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尤其是要去找魔教麻烦的人,走了两步路以后,大约全天下的人就都知道他们要去干嘛了——魔教连探子都不用派出,就能知道那些正派人士的动静。 不过盈安接下来的话让兰渊眯起了眼睛: “你们知不知道,要去魔教的很多人,都在这座城里?” 兰渊和岁闲是昨天到这里来的,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两个人没有多转悠,并未发现城中有什么别的正派的人——如果有,至少,那些人统一穿着的衣裳她们应该是能认出来的。 现在兰渊想顺着盈安的话来问一些事情了,不过在她之前,岁闲抢先开了口,眼里闪着兰渊不曾见过的,浸着寒意的光: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盈安有问必答,坦荡荡的。 “我看你这聪明的样子,倒不像是十九岁。”岁闲转过脸,看向兰渊,“倘若这里有那些人,但我们没看见……那么……” 兰渊明白过来了,这就意味着,那些人出了事情,还没来得及去见那个魔教的头子就出了事情。 眼下她们似乎只能通过这个叫盈安的姑娘来获取一些消息,可是,这个姑娘值得信任吗?她们两个谁也不敢肯定。 最终盈安很老道地叹了一口气,说这样吧,我们回那座破庙里。 然后不待这两人跟上地,盈安敏捷地蹿上破庙的房梁,捣鼓着扔下一卷已然破了些洞的宣纸,还有几根毛炸得厉害的毛笔。 兰渊和岁闲谨慎地踏进这里时,听见盈安说: “我是被魔教的人追到这里来的。你们想去见她,可我绝对不想见她。” “你们知道吗,魔教有一个秘密。” 有些人说,魔教的教主已经疯了很多年,或者说,在旁人看来,她像是突然脑袋被什么东西给撞了,傻了很多年。 比如说有人半夜看见教主对着镜子开始梳妆,打扮好了就搂着镜子睡觉。到了后来,她突然开始找画师。 她要他们画一个人,可是她却不肯说出要画谁,更别提说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那么,你能画出吗?”兰渊猜到了一些,问道。 盈安答道:“我可以,倒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而是我和她还算有点交情,知道她记着谁。” 说到这里,盈安的眼里忽然雾蒙蒙的:“我一直觉得,有些人,该忘了,就得忘记。” 兰渊扭头问岁闲道:“你知道你们的教主是这个样子吗?” 第23页 岁闲笑眯眯地回道:“我刚进了魔教就被你拖累,被扫地出门,我哪里知道这么多。” 于是一时间两人无语凝噎,静静坐了一会儿。她们倒是想出城,可是看到盈安突然变得凝重的脸色时,她们想,大约这会儿贸然出城会出些事情。 到了夜里,清醒着的岁闲和兰渊渐渐地看到了这座城的诡异之处,她们看见有一个人路过庙门口,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好像,他就是白日里那个面摊上的老板。 他在前面木然地走着,而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头发凌乱,脚步亦是凌乱的少女,少女拿着一把佩剑追他,说: “师叔,师叔我们回去好不好?” 被她唤作师叔的人则是回过头,有些诧异地和她说:“小姑娘,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是什么师叔?” “身份。”盈安叹息道,“在这座城里,你会有新的身份。” “在夜里,只有这座庙是安全的,你如果呆在这里,就不会这样。可是,你们没法儿出城,我也没法儿出城,所有外来者拿回自己的身份,或者,别的人都死掉的时候,我们才能出去。” 听到这里,兰渊不禁苦笑起来看来,她们来错了地方。 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她们还留着自己的身份,到了深夜,兰渊和岁闲也懒得想那么多了,找了个角落,缩在一起睡着,爸盈安一个人扔在对面。 盈安并不介意,一个人自在地呆着,还玩起了游戏,拿着一块儿小石子儿在地上丢来丢去,嘴里还念着什么。 她们睡得越熟,夜越安静,盈安嘴里的话就更清晰起来: “丢左边,丢右边,她和她,谁更像她?” 盈安忽地抬起头,有些怔愣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你们,为何都与她有几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内完结~ 我这个老师终于放暑假啦啦啦啦,明天去成都耍 第31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1) 第二天早上,城中起了很大的雾。 盈安醒得很早,早早地出去,身形隐没在雾气中。兰渊和岁闲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带了包子回来,边咬边说城里新开了包子铺,送给她的。 “昨晚你们看见的那个姑娘,就是叫人师叔的那个,现在是包子铺的老板娘哦。” 也就是说,那个姑娘已然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得到了新的身份,也许,她会永远地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岁闲不禁脊背有些发凉起来,她看着盈安,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盈安摇摇头:“记不清了,被人追到这里后,我就再没出去过。” “你不该进这里的。” “可是不到这里,也会到别的地方。”盈安咬了一口包子,边嚼边说道,“离魔教越近的地方越古怪,在魔教跟前,有一城的死人,还有终年徘徊着孤魂冤鬼的山路,来到这里,至多只是丢了自己,做了别人而已,至少命还在。” 岁闲心想,这话说得倒是好听,既然你如此不在乎,那么又何必躲在这庙里不出去呢。她有些轻蔑眼前这人了,不过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毕竟在明月宗呆了这么久以后,岁闲已不是当初那懵懵懂懂的小姑娘。 等雾散尽后,岁闲拉着还没睡清醒的兰渊,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盈安说白日里逛荡没事,那么她们便试着出去一下吧。 这座城并不大,两人先是往魔教的方向去了,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城门,城门大开着,也没有什么人守着,看上去畅通无阻。 但是一旦走出去,她们就都站住了。因为,眼前的路瞬间变了样子,成了弥漫着瘴气的,隐约还能听到鬼魂嚎哭声的地方。 这大约就是盈安所说的可怕的山路了,要么进到这里,要么回到城中。 岁闲正盯着这山路想着要不要试一试的时候,听到身边的人说道: “啧,要是你还在魔教就好了,那样你会对去魔教的路很熟。” “你非得让我再提醒你一次吗?我变成这个样子,全是你给害的。” 于是兰渊闭嘴,只是在回来的路上,她突然说: “是啊,杜循就是被我害成了那个样子。你可不要像她一样,被我害到死。” “放心。” 岁闲回过头,称得上是巧笑嫣然:“我只会害你害到死。” 两人还想再说什么,却是都不言语了,因为,她们看见了昨晚看见的那个姑娘,那人呆在一间包子铺里,神情自然得好像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岁闲忍不住地想,如果她在这里有新的身份,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兰渊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那么,一切的事情会变得怎样? 两人继续地在城中闲逛着,当她们回去时,发现盈安已经出去了。 兰渊径直朝里面走去,但被岁闲拉住,岁闲看了眼供着的观音,说我们拜拜观音吧 ,去去晦气。 “你怎么见了观音就要拜呢?” “不是说好了,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我们什么时候这样约定过……” 最终兰渊还是跪下来,和岁闲一起。 岁闲仰头看着观音,兰渊看着岁闲。 兰渊知道,岁闲这会儿一定想起来了以前的事,一定恨透了她。 岁闲半开玩笑地道,这次是真的好像在拜天地,而且,你居然这次没有拒绝我。 姑且满足你这个非要一起拜观音的小心愿算了——兰渊是这么想的。 而岁闲继续地看着观音,恍惚间看见那观音的净瓶里,竟是隐隐地有着些水——以前,这里好像是没有的。 水? 岁闲正发愣的时候,那净瓶里的水落下来一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眼中。 她立刻眯了一下眼睛。 接着,外面响起大滴的雨水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下雨了。很大的雨。 盈安回来时,浑身湿透,还发抖,有趣的是,她倒记得在路上给自己带点药回来。 岁闲和兰渊帮着她煮药,盈安倒也坚强,一口气喝下一碗药汁,不仅不叫苦,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逞强是吗?”出去倒药汁的时候,岁闲看见盈安走过来,就打趣她,“明明你觉得药很苦,对吧?” “是啊……” 不知为何,盈安变得有些失落: “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她的味觉就和常人不一样,她喝了酒以后,也和别人不一样……我好想和她一样,我好想变成她。” “唉,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呢?”盈安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岁闲看来,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说真的,你和兰渊,都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说不出来……就是,那种感觉很像。” 岁闲看到盈安站在庙门处,直直的,像个已死的人。 盈安僵硬地扭过脖子,若有所思地说:“你和她,到底谁更像她呢?” 岁闲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第32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2) 日子又过了这么几天,几人相安无事,只是日子越久,岁闲便越觉得盈安这个人很古怪。 某天,看着盈安专注地望着水面的样子,岁闲身上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猛然注意到,盈安她好像一直都很恍惚,一直都在模仿着什么。 岁闲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说给兰渊听,而兰渊则是不以为意,懒洋洋地说我们先去进城的城门那里吧,又有几个正派人士要进来了,得拦住这些作死的人。 可作死的人是拦不住的,不停地有人进来,并且不肯跟着她们到庙里躲一躲,于是不管是某派的长老,还是小喽啰,第二天几乎都有些茫然地走在路上,或快或慢地扮演起自己的新身份,一次,看见某教的大护法在一家店里做了跑堂的小二时,岁闲差点没憋住笑。 “要不我们也出去算了,就当做自己本来就是这城里的人,那也挺好的,总比这样清醒地熬着日子要强。” “你可以接受自己忘记很多,但我不能。”兰渊是这样回答她的。 岁闲说:“你不想忘记谁?” “是她吗?杜循?” 兰渊不再说话了。 夜里岁闲想起这件事来,郁闷地坐起。而她未曾注意的是,兰渊其实白日里还说了一句话:“万一这座城里最后给了我们两个人新的身份,结果给出的设定是我们素昧平生,从来没见过面,那该怎么办?” 岁闲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听见自己的耳边紧接着又想起一声叹气。 是盈安的声音。 不知为何,盈安最近看上去愁眉苦脸的,看着岁闲和兰渊的眼神也有些奇奇怪怪的,每次只要盈安这样看着她们,岁闲便会想起盈安曾说过的话: “你和她,谁更像她?” 你和她,谁更像她?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快的,岁闲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完) 在三天后,三天后的傍晚,岁闲回到这座破庙里的时候,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她站在门口,看见盈安一身是血地站在院子中央,念叨了很久后偏过头,对着她笑: “我观察了很久,觉得还是你更像她一些。” 最后盈安扯开嘴角笑,眼神阴鸷: “不像的人,要被杀掉。” 黄昏。 岁闲背着一身是伤的兰渊,咬咬牙,冲进了那条山路里。 于是便如同踏入地狱一般,被厉鬼拉扯,被冤魂啃噬,不过岁闲马上便发现,这些鬼,其实有些怕她。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等本事,艰难地带着兰渊逃到山的深处,直到盈安追过来。 岁闲带着仅剩一点意识的兰渊在山里活了几天,也是在这个时候,岁闲意外地发现了自己万鬼不侵的体质,而最后,兰渊没有撑住,没有留下任何话地离开。 岁闲想要落泪,但是那只被滴过观音净瓶里的水的眼睛里,却落不下泪,而且,这只眼睛逐渐变为赤红,接着复又澄澈。 眼睛变得澄澈时,岁闲的右眼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的这只眼好像变成了观音的,她以观音的视角俯视这一切,看见几年前的自己和兰渊跪在蒲团上。 明明是两个人。 但在观音的眼里,两个姑娘的身影渐渐重合…… 竟然是,她们两个,其实是同一个人。 第33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3) 盈安一路追上来,路上,她想了很多事情,打算把她想起的事情讲给岁闲听。 这条路,盈安走过很多遍——和另一个人一起。 那个人是白容。 势不两立的人相爱的事情,其实并不是没有,甚至在说书人那里,这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可是那样的相爱,是在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细的情况下。 盈安与白容的相爱,却是在这座城里,在彼此都意外地丢了身份,拿了新的身份的情况下。 盈安是魔教的教主。 所以,半年后她便清醒过来,或者说,她其实早就可以清醒了。 白容也清醒过来。 于是两个人就不可能再同路。 分别前盈安给了白容一样东西,就是那让武林的众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对着沉默的白容,盈安说:“以后我们打起来了……你出示这个,我会留几分情面。” 后来,岂止是留了几分情面。 有时需要去魔教私下里交涉一些事情白容就走这条山路,她有万鬼不侵的体质,走这条路,对她来说很轻松,但是每次她回来,盈安都执意要送她。 盈安真的很想日子就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停留在两人的身份是两小无猜的玩伴时。 可是梦终究要醒,哪怕这个梦非常温暖。 盈安想不通,为什么突然间,白容就没了踪影,为什么又是突然间,江湖上都说,白容死了。 她真的是太想白容。 思念到魔怔,思念到会把自己打扮成她的样子,竭力地模仿她,好像只要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她就还在自己身边。 盈安离开魔教,整日地流连在这座城里,慢慢地错乱她的记忆。她知道自己的记忆是错乱的,可是她绝对不愿意改。 她想要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 后来,她遇见了岁闲和兰渊。 这两个人,让她莫名地心悸。 最终她觉得岁闲更像她的白容一点,于是她杀掉兰渊,想要让岁闲属于她。 那么现在,岁闲在哪里呢? 盈安终于找到了岁闲,岁闲坐在一棵古树旁,身旁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岁闲看着她,没有动。 而盈安没有忍住,把自己过去的事情讲给她听。 末了,岁闲笑了一下。 岁闲说:“你觉得我们很像一个人?盈安,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要不要听?” 盈安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很坏的消息。 果不其然地,岁闲说:“其实,我和兰渊是同一个人。” “既然你说我们像另一个人?那么会不会,我们就是白容?” 这只是岁闲的一个猜想而已,但她一把这话说出来,心中便愈发地确信。 如果是真的,那么这该有多可笑。 她是兰渊,兰渊是她,而她们是白容。 盈安喜欢白容,却亲手杀掉了是白容的兰渊。 盈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败,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就是这个时候。 岁闲等的便是这时。 盈安喜欢白容,而她不喜欢盈安。 所以,岁闲下得去杀手。 岁闲精准地,带着快意地将准备好的匕首刺进盈安的小腹,听见她咕哝了一句:“白容。” 岁闲没有犹豫。 她狠厉地要再去没入第二刀,但是这时,她的心忽然很痛,很痛,就好像白容的意识注入到她脑海中一样。 她听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放过她,求你。” 接着她隐约看见一个人,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岁闲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后。 那座城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叫岁闲,一个叫盈安,她们是比邻而居的两个小姑娘,关系亲密无间。 她们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而在天上,朗月一个人坐着,静静地坐着。 月老总以为她要哭泣。 可是朗月没有掉下任何一滴泪,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好像要一直坐到天荒地老。 朗月忽然说: “你看人间那座城里的岁闲和盈安,多么快乐。” (完)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故事本来想搞替身梗来着,呼~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