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坏是要做虫母的》 1、Chapter1 梅瑟流产了。 身旁明明有柔软的床铺,他却视若无睹了,只背靠着石头砌的墙壁,目光茫然放空,苍白的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恍惚。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边哭边用力地刨地上的土,把被他踩碎打烂的东西恨恨地埋进去,一双瓷白双臂沾满了泥污,一片狼藉。 嘴里还在喃喃:“去死,都给我去死。你们凭什么赖在我肚子里?我才十九岁,我不要做妈妈!” 埋。 再埋。 “呜……” 埋累了,他又发出一声泣音,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到了极致。 他不过只是想当皇帝而已呀?这又不是什么过分的愿望,没有实现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抹了抹脸,脸颊上也留下了一道脏兮兮的泥印,梅瑟摇摇晃晃地起身,向后瘫倒在了床上,来回翻滚。 “如果父皇还在就好了……哥哥们这样欺负我,他一定会抽他们的几百鞭子,让他们长记性。” 梅瑟想。 很快,他又收回了这个念头,生气地小声骂道:“父皇这个短命鬼,昏君。凭什么活着的时候不把王位传给我?害得我还得自己去拿。” 这下好了,拿到大牢里来了。吃不好睡不好,难受死了。 忽而。 梅瑟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感觉到什么似的,不可置信地去摸自己的小腹,颤颤巍巍的手指果然摸到了一个硬块,像鼓起的肉包子。 他霎时变了脸色,分开双腿,抖着睫毛低头看去,惊道:“怎么还有,怎么会……” 一手黏腻。 那半透明的液体溢满了他的指缝,晶莹剔透地滴落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床上,濡下一片湿痕。 梅瑟白着唇,许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后眸中划过一抹痛恨,动作粗鲁地把不该存在于他肚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搅碎,抠了出来。 “呜呃……” 汗流了满额,他紧紧捏着这些脱离了母体后还在蠕动的碎块,移开地板上的砖,又一次埋进了那堆土里。 ——土坑里俨然被他掏空堆满,一颗挨着一颗,都是跳动的卵。 …… 是的。 梅瑟流产了,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这要从几天前说起。 就在他夺位失败,激起了民怨众怒后的第三天,一场公审大会召开,他最终被他的哥哥们、几位曾为讨好他而不惜大打出手的皇子联合囚困,五花大绑地游行示众。 游街时,梅瑟的态度依然倨傲,嘲笑着说自己是神之子,往日兜风骑马惯了,现在不过换了个坐骑,被人抬着在国道上转一圈而已,算什么惩罚? 哪怕将他衣服扒了,光溜溜地在城里转满一圈,他美如白玉,天赐尤佳的身体也没什么见不了人的。 这让几个哥哥大为恼火。 新的皇帝更是冷笑:“弟弟既然这样自豪自己的身子,认为庶民看过都是恩赐,自然不能亏待了。朕成全你。” 于是,游街变成了祭祀。 梅瑟果真被扒了个精光,在一个荒僻却华丽的神庙里,一丝不.挂地和一个看不出模样的乌黑雕像大眼瞪小眼地待了一晚。 那神像斜歪歪地立着,像个巨大的不倒翁,背部还有几处隆起,不知是骨骼还是翅膀。自上而下看过来的眼神阴测测的,从某种角度观察,又似笑非笑。 这叫什么? 羞辱? 梅瑟心里半点都不怕,反而觉得颇为好笑:他哥哥们自小被他欺压惯了,现在翻身做主也不敢造次,只敢暗地里给他点不痛不痒的惩处。真是天生的奴隶命,十足的贱骨头。 梅瑟索性在蒲团上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迷迷糊糊地发觉自己被关进了王公贵族专属的监牢。而他哥哥之一,则在牢门外面对面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弟弟,还不服软吗?” 他哥哥缓慢说:“五年前,你污蔑我偷了你的夜明珠,打断我一条腿,还把我关在比现在的环境更为恶劣的地下室,听我哀嚎求饶也不肯放过。现在轮到你了,或许你或多或少也能体谅到我的心情。” 他走近了些许,高大的身形投下重重的阴影,灰灰白一片笼罩在梅瑟纤细单薄的身上。 而被他用十分固执的目光,死死注视着的梅瑟,却从他有些跛的右腿上扫过,唇边勾起一抹轻笑: “闭嘴,瘸子。” 梅瑟厌恶地皱眉:“我打你,你就要打回来吗?知不知道我跟你的身份不一样,十万个你也比不上一个我。” “还让我服软,做梦!” “……” 他哥哥极轻地叹了一声,就这么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跛着脚走了。 也许上天真的是公平的。 当天晚上,梅瑟就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突然压在了他身上。 极为沉重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翻来覆去地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累到满头大汗也无济于事。 他哼唧起来,伸手不断拍打。那东西却更为放肆,伸出许多根竹子一样的节肢体抱扣住他的腰腹,将他腰身抬高,身体悬空紧紧箍住。 这感觉糟糕透顶。 像是忽然坠入万丈湖底,眨眼间又被捞起,如此反复着,直到第二天梅瑟浑身酸痛地醒来,看到了不着衣裳的自己。 湿哒哒。 梅瑟哼叫着爬起来,最先被腿间的奇怪触感吓了一跳,紧接着蹙着眉揉了揉,摸了摸,又闻了闻。最后呆在了原地。 他。 被插了。 梅瑟懵懵然:谁敢夜闯大牢,不要命地侵犯世界上最尊贵的小皇子? 大为愤怒的他颤抖地不断捶床,生气之余还有些许委屈伤心。心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放在以往有谁敢打他的主意? 可不仅如此,诡异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梅瑟的肚子在一天之内,竟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大了起来,开始显露了孕相。 这很不科学。 梅瑟从不知道男人也会怀孕,更别说像个孕夫一样生孩子了,他慌张至极,忽而想到了那古怪的祭祀。 神娼。 民众的叫好声再次在耳边回荡:“小希佩利迟早会得到让他永生难忘的报应!” “报应!” 梅瑟怔住。他一定是被诅咒成功,成了不知名邪神栖息的人体巢穴,开始为它孕育了! 该死!! 他疯了一般地去抠,一颗颗碾碎那些蠕动的寄生卵,就这样哆嗦着制造了许多场人为“流产”,逃避般地将它们埋在土里。 那些孩子……梅瑟不愿将那些寄生虫称之为孩子,然而事实不可否认,它们有些已经开始变硬,拥有鹅蛋大小的体积,跳动得像一颗颗心脏,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在梅瑟杀死它们的时候,它们甚至还会流血。 梅瑟无声尖叫。 他捂住耳朵,终于感到怕了,躲起来偷偷哭了几场。 怎么办呢? 对了。 “喂,你们快让哥哥来救救我呀。” 他抓着栏杆,朝狱卒们下令:“快点,就说我得了很严重的病,让他们找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来,不然我就死了。” 狱卒面面相觑,哪里肯听他的:“小殿下别折磨我们了,您上次朝我丢的石头,我现在还疼呢。” “你干什么还对他这么客气?篡位失败的阶下囚而已。” 另一个狱卒撇撇嘴:“别理他,他闹累了就不会折腾我们了。” 呜。 梅瑟鼻头一酸,又想哭了。 他的无上威望荡然无存,这才短短几天啊,居然连个小虾米都敢嘲笑他了,继续下去还得了? 不仅如此,肚子里的东西怎么抠也杀不干净,癌细胞一样无限繁殖,没完没了地冒出来……他该不会真的要在十九岁这样逍遥的年纪就当妈妈吧? 越想越气,捡起石头狠狠丢在狱卒的头上,梅瑟听到他们哎呦地惨叫,这才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发呆。 “不能这样下去了……” 揉了揉眼睛,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改变现状,至少要找个有本事的人把自己救出来,砸烂那座神像解了诅咒再说。 可找谁好呢? 这件事情是他哥哥们一手促成的,别说听他话帮他了,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至于别人。 梅瑟摇了摇头,他原有的部下死的死逃的逃,通通都在这次夺位中消失了,剩下的多半都会归顺新皇,指望不上。 还有谁…… 等等。 梅瑟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抹颀长高大的人影,以及一双每每望来都略有深意,叫人琢磨不透、甚至很不舒服的寂冷眼睛。 梅瑟不喜欢跟他对视,这会让他产生一种被冒犯的不悦,恨不得挖下对方那双眼睛才自在。 可同时,梅瑟不得不承认,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人可以提供价值,那这个人非他莫属了。 “威尔赫伦。” 他的骑士长,王国最强大的战士,同时身居军政要职,战功赫赫,功勋累累。 有他在,梅瑟夺位这件事十拿九稳,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可是坏就坏在,梅瑟抿了抿唇,威尔赫伦此时根本不在这颗星球,很可能死了也说不定。 要说原因,恰恰就在于梅瑟突击他住宅的时候,正好撞见他裸着上身,在浴室拿着自己的照片,面无表情地自.渎。 震惊之余,梅瑟恼羞成怒,当即就派他去了一颗布满了辐射的星球,执行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故意让他送死。 一个死人。 还能怎么帮他? 2、Chapter2 “威尔赫伦。” “威尔赫伦。” 轻灵的呼唤声似从远方传来,雪花一般飘飘荡荡地落在了这片荒野之地。 王国边境地区的一处山谷中,一架报废到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飞舱残骸静静伫立,残破的金属外壳隐隐颤动。 而后,舱门咔的一声弹开,露出驾驶位上身穿破损军装,肢体扭曲外翻,双目紧闭的男人轮廓。 午夜时分,暗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见男人皮肤上大片紫黑、暗沉的斑块。像发霉了的墙皮,坑坑洼洼斑驳不堪。 尸斑! 除此之外更恐怖的,是他皮肉的大面积溃烂。 仿佛从滚烫的油锅里走了一圈,有些部位呈现煮化了的胶状,骨头粘连着肉一起耷拉下来,已然面目全非。 见状,驻守在此地,探测到有外来飞舱擅自入境,还以为有紧急情况迅速出动的守卫军们纷纷瞪大了眼睛。 随行的军医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天呐,看样子他至少死了有五天以上了!可死人怎么驾驶飞舱,还自行降落入境啊?!” “瞧瞧,瞧瞧。” 他穿着全套防护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尸体,隔着三米的距离用探测仪一扫,仪器立刻发出滴滴的警报。顿时大惊失色地叫道:“重度污染反应值,这飞舱还是从放射性核辐射区回来的!” 这话吓得众人一震: “快处理掉!” “对,必须立刻执行无害化焚烧!” “等等。” 领队军官伸手拦住了他们:“他穿着王国的军装,也许是我们认识的战友。先确认他的军衔和身份,看看他的肩章。” 军医点点头,接过后方士兵的枪,把长长的枪管伸了过去,去挑那具尸体的肩膀。 众人屏息凝神。 他们都在等待眼前这具尸体被翻过来的那一刻,祈祷这惨死的家伙不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毕竟,最近因国乱而丧命的人已经够多了。 突然。 啪的一声轻响。 他们视线的中心,那被他们视为尸体的男人蓦地动了,冷不丁握住了那伸向他的枪管,指骨修长而泛青,颇有股森然的寒意。 刚才的动静,正是枪管被捏碎所发出来的。 悉悉索索声响起。 只见他用另一只手撑着舱壁,就这样直起了上半身,转头看向鸦雀无声的人群,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 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为首的军官艰难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干涩地说:“指,指挥官。” 威尔赫伦。 上将军职,平民出身,没有任何资源傍身,却能一举登上军界高位,成为最年轻的指挥官,一度被众多年轻人视为阶层跨越的奇迹。 可他不是失踪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顶着一具看起来像是死了好几天的身体动来动去? 难道他只是重伤? 不不不,这根本就是死而复活! 男人视线放在他的身上,轻微转头的动作结束,脸上溃烂不堪的皮肉,连同腐烂的尸斑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恢复了。 他“嗯”了一声。 接着问:“殿下呢?” 这句音节被他咬得缱倦又缠绵,如果不是过于冷寂的五官眉眼,倒真像多情者对心上人的叹息了。 军官摸不清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回:“在……监牢里关着。不过还请指挥官放心,小殿下暂时没有性命危险,只是不自由了些,吃穿用度一律不缺。” 威尔赫伦眯了眯眼,眉间微皱,却是极淡地笑了一声:“不自由。这对喜欢到处玩乐的殿下来说,可真比死还难受了。” 军官干笑。 他听出了这男人语气中对于七皇子梅瑟的亲昵,明白现在不是他可以随意插嘴的时候。 说来也怪。 希佩利王国的殿下一共有九位,两位公主,七位皇子。 其中,大皇子前不久刚刚继位,脱离了殿下的序列,改尊称为陛下,那便只剩下了八位。众人在称呼他们的时候,为了避免混淆,一般都会加上排行,方便交流。 可威尔赫伦口中的殿下,却能使每个和他交流的人明白,他指的对象绝对只有一个人:梅瑟。 倘若放在历史上其他主仆身上,这或许是一桩足以歌颂他们主仆默契,甚至情谊的美谈。可放在梅瑟和威尔赫伦身上,却绝对称不上是件值得尊敬的事了。 原因无他。 作为梅瑟的骑士长,威尔赫伦在军政界话语权有多大,那么在被梅瑟欺负过人的眼里就有多么可恨可憎。 如果说梅瑟是发号施令的恶魔,那完全不阻止他恶行,对他百依百顺,唯命是从的威尔赫伦,毫无疑问就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也许称呼他为梅瑟的一条狗更为贴切。 毕竟这家伙有时的听话程度,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梅瑟手里捏着他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让他不得不唯命是从。 “准备新的飞舱。” 扫过身上的血污,威尔赫伦用干净的布料擦拭掉双手上的污渍,这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圆滚滚,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粉白色珍珠,弯唇浅笑道: “殿下的要求我做到了,想要的宝物我也顺利取了回来。自然该向他复命,请他兑现付予我的诺言。” 什么诺言? 同一时间,在监狱里百无聊赖,戚戚然捂着自己肚子抽泣的梅瑟也想到了这件事。 他倏地跳起来,用脚踢了踢眼前的铁栅栏:“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好不容易把威尔赫伦那个混蛋撵走了……答应他的事,却让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怪物给完成了!” 撩开衣服,小皇子唉声叹气地露出自己一双腿。 这双白生生的腿原本又直又长,骨肉匀称,天生的雪白模样,剥了壳的荔枝般鲜嫩漂亮,现在却布满了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磋磨红痕,关节与腿间尤其严重。简直像被人掰竹子一般用力掰过。 可不是吗? 梅瑟想。 他已然深受其害,像被锤子和镐头凿开就恢复不了的山泉泉眼,每天泪眼汪汪地面对突如其来的涌流,拿布使劲地擦拭也擦不净,反而手脚酸麻,倒把他自己累得够呛。 只能忍着羞耻,往内裤里垫一些干燥的软布,替他担当大任,免得那东西和他的眼泪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流。 他已经哭得够多了。 梅瑟摸了摸自己肿肿的双眼皮,心想当年歹毒的蚊子叮他的时候,都没有肿现在这么高。 咯吱。 走廊尽头,地牢的大门传来了打开的声响。 梅瑟眼睛一亮,连忙走到了最近的一扇铁栏前,脸蛋贴在上面朝外望。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那继位以后,把他扔在这里后不闻不问的皇帝哥哥。 大皇子斐迪南·希佩利一身华服,头发是很深的浓金,碧色眼睛里稍显疲色,但依然鹰隼一样锐利。与其对视,很容易产生一种被洞悉的错觉。 “哥哥哥哥。” 梅瑟很乖地叫他,撒娇着说:“你终于要把我放出去了吗?我都快闷死了。对了,你有没有听那些看门狗们说啊?我生了很严重的病,你快让医生给我看看。” “梅尼。” 皇帝叫着他的小名,声音沉沉:“你简直罪加一等。” “……” 梅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歪了歪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皇帝盯着他红宝石一样的双眸,在他颜色稍显灰暗的左眼上短暂地停留了数秒,随后继续道:“迫害公爵家的次子,使其重伤致残,再也无法披甲作战,是不是你做的?国家因此损伤了一位优秀的将领,你满意了。” 梅瑟叹了口气。 纤细的手指卷了卷浅金的长发,他露出烦得不行的神色:“原来他还活着。听哥哥的意思,他变成废人了?还不如死了呢,省得再苍蝇一样骚扰我,真叫人烦得很。” 皇帝脸色微变:“屡教不改。” 他最小的弟弟,王国的宝物,梅瑟。小的时候分明还不是这样的性情。 这孩子曾经是个无论谁见了都会称一声灵动可爱,如珠如宝的存在。跟侧室所生的庶系孩子不同,他是难以孕育的皇后亲自生出来的金贵宝贝,自小被哥哥姐姐疼着,父母宠着。 可自从皇后早逝,六岁的梅瑟在动乱中被人掳走,沦落至贫民窟,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被找回来时,他已经十多岁,往日穿金戴银的小皇子只裹着一条破旧围巾蔽体,脚上仅套着一只鞋子,金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胳膊和腿瘦成了竹杆粗细。 前去巡查做事,路过贫民窟的三皇子一眼认出了他,起初不可置信,试探着叫了他名字,等这孩子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他左眼瞎了。 哪怕后期花重金治好,梅瑟的眼睛也留下了些许后遗症,常常受不得强光,看东西模糊,甚至还会莫名其妙开始流泪。 诸多人猜测,他是因为那段时间受了很大的惊吓,只要养好就无碍了。故而处处迁就体谅他的暴躁易怒。 包括现在的皇帝斐迪南,都被老皇帝耳提面命地告诫过,在梅瑟忽然扇他巴掌的时候不许还手,只管忍着,哄着。 他们都期盼着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梅瑟却并没有收敛,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臭脾气到了现在。可谓积习难改,令人头疼。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好好治治你的坏毛病。” 皇帝作势要拂袖而去。 梅瑟见状,慌张地扯住了他的袖子,手指捏得死紧:“哥哥,你别走呀,我还有事情要你去做呢。” 皇帝停下脚步:“肯认错了?” “认了你会放我出去吗?” “不可能。” 梅瑟嘁了一声:“那我认什么错?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咕囔了一会儿,浅金的睫毛下垂,遮住了一深一浅的两只红眼睛,捂着肚子,瓮声瓮气地说:“下次你来见我,记得给我带最好的打胎药来。还有避孕药,补身体的药,不要流乳的药。总之越多越好,越贵越好!” “……” 皇帝霍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3、chapter3 “所以,我那好弟弟真的怀孕了?” 巍巍王庭之中,随风传来一道幽幽的自语声,语气犹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听到属下确切的答复后,那声音陡然一转,极为开怀地噗嗤大笑了出来:“哈哈哈活该,活该!他也有今天,真是叫人痛快!” 二皇子后仰在椅子上,一张英俊的脸满是乐不可支,就这么捧腹笑了一会儿,一个转念又问:“那他哭了没有?让我猜猜……哪怕他没有当面对着人哭出来,只怕背地里也没少偷偷抹眼泪吧?” “毕竟我这位心高气傲的好弟弟,向来习惯抬着下巴看人,丢脸的事情是绝不会让人瞧见的。” 说话间,男人狭长的眼中又浮现出了往日的讥诮,想到梅瑟曾裸着双足,舒舒服服踩在他脊背上耀武扬威的样子,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卑贱无比的脚凳使用。 那双脚踩在他身上,把尚且自尊心强的少年人心都折磨碎了。 当时他就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二皇子摘下手上的绿松石戒指,向属下的方向一抛:“去,你去向狱卒打点一番,把我那好弟弟接出来。今晚我要单独见他。” 属下犹豫:“二殿下,这样不好吧?七皇子现在是戴罪之身,奉了新帝的旨意关押囚禁,身体还出了这样的变化,正令陛下头疼着呢。万一事情败露怎么办?” “怕什么。新帝是我同母的胞兄,我与他的血脉,可比我这一群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要近得多。” 果然。 二皇子笑盈盈地眯眼,日光下,映出和皇帝堪称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来。他们两人是双生子,除了脾气秉性大为不同之外,几乎无法区分更多。 属下便领命去了。 月上枝头时分,他去而复返,肩上还扛着一个套了头套,四肢被缚,鱼一样不停扑腾的少年。 那少年似没受过这样大的折辱,双腿哪怕被捆严实了还不住乱蹬,踢得那属下一身脚印,狼狈不堪。 “唔,唔唔。” 梅瑟用力挺着身体,企图摆脱掉他,可惜碍于微弱的力气,效果甚微,自己倒累了个气喘吁吁。 他想大骂这人是个什么臭乞贱民,竟敢对他上下其手,又摸又抱。然而声音还没发出来,就感觉抱着他的换了一个人,他整个人重重跌进了一个味道明显清爽许多的胸膛上,被对方环着肩膀,严严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脑袋上有人开口: “怎么还把嘴堵住了?可怜见的,憋得脸蛋都红了。弟弟这是又想骂人了?” 这个声音! 头套被向上一提,视野豁然恢复,梅瑟感觉到嘴里堵塞的东西被抽了出来,脸也被顺势摸了一把。 卷了卷舌头,他艰难地张口,吐着粉舌吸了口气,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二皇子的那张人脸。 “贱民!” 他恶狠狠瞪过去,附带极为响亮清脆的一巴掌:“你把我掳来做什么?我宁愿待大牢也不愿意见你!” 啪!! 梅瑟没想到二皇子竟也不躲,迎着他的手掌便结实地挨了一下,像以往无数次挨打时那样毫无波动。 梅瑟吃了一惊。 脑内警铃大作,他下意识觉得对方搞什么花招,忙将手向后撤去,却意外对上二皇子低垂着一双碧眼。后者轻而易举地捏住他的手腕,恶劣地不断地向上提高。 “放开,放开我……” 二者身高差悬殊,梅瑟高抬着胳膊,脚尖踮到几乎离地。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掰,一头鎏金色的浅发散乱,炸毛的样子活脱脱就像一只被捏了翅膀的小鸡仔。 “知道哥哥为什么不躲么。” 二皇子居高临下,懒洋洋道:“因为我要让你彻底明白,你再也不是以前百般受宠的小皇子了。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个被皇家豢养的宠物。掳去了尊贵的身份,褪去了华丽的外衣,你什么都不是。” “唔!” 梅瑟吃痛出声。 他蓦地僵直了身体,险些因为这一下失去平衡,站不住脚。不可置信地瞪大一双漂亮的猫眼,表情放空,一脸茫然惊诧的受惊样。 “很痛吧。你打人也这样痛。” “这下我们扯平。” 二皇子缓缓收回抽在他臀上的手,与梅瑟那双红眼睛对视,扯唇慢悠悠地笑: “一般人口中说的报复,哪怕不会加倍奉还,至少也会等量齐观。但弟弟尽管放心好了,哥哥比你年长些,不会跟十几岁的小孩一般见识,纵使有心要在今晚讨回来,也绝不会故意欺负你。” “打个折如何?” 二皇子道: “这些年你欠我的我都记着,一共一百零八下巴掌,五十七次罚跪。哦,差点忘了你把我当脚凳,在我身上踩来踩去的那几次。” “后几项免了,”他哼笑,“剩下的,我原原本本还给你。就像刚刚那样,你自己数着些,什么时候凑够一百的数,把账清了,什么时候就可以走了。” 他不知何时放开了梅瑟的手腕。 梅瑟双耳发鸣,眼前发黑,只看他哥哥的嘴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打谁? 打他? 这哪里可以?双手向后捂住屁股,梅瑟只感觉把掌心都染热了。刚刚那一下他都遭不住,别说打他上百下,他的屁股一定会开花的。 要说梅瑟的变脸速度飞快,可谓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假如面前是其他哥哥,他早就当做没听见,嬉笑着过去了。 可此刻站在他身前的,偏偏是他最看不起,同时也最睚眦必报的家伙! 俗话说得好,宁得罪正人君子,莫得罪阴险小人。梅瑟认为二皇子就是这个小人。 毕竟王国有个传言,当面惹了小希佩利,他一定会揪着人先解了气再说。可惹了二皇子,也许当时看不出什么,但此人会惊讶地发现,十天后,十月后,甚至十年后,他会一直倒霉到进棺材才能解脱。 “你敢!” 梅瑟气到双颊绯红。 放在往日,他可是半点都不怕的,可今非昔比,他才说完这句话,便听二皇子冷笑了一声,拉扯着他倚到了那张藤椅上,按着他的脊背就让他弯下了腰,伏在自己腿上啪啪几掌挥来。 梅瑟当即变了脸色,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臀部都要裂开了,却意外是个有骨气的,咬着唇不吭声。 可他哪里受过这样的磋磨?忍了五七下不到,就开始哼唧着掉眼泪了。 “呜,呜呜……” 梅瑟一抽一抽地耸着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地上,视野里模糊一片,上挑的眼尾像被狠狠揉过,红彤彤一大片都泛着水光。 这小家伙向来是个神气鬼,连游街那天都没有掉过眼泪,反而看别人都像一只只取悦他的猴子,得意极了。 可如今呢? 他金银宝饰全被没收,身上只有一件素衣囚服,不加约束的金发根根下垂,随着主人的啜泣而颤抖,睫毛都被染成了一簇簇的块状,粘连在一起,越发衬得那双眼睛像水洗过的浆果糖。 二皇子微妙地顿住。 他扬了扬掌,心反而比打人的指尖先一步抽麻了。 “向哥哥道歉,剩下的就算了。” 他哪里说过这种话?当真是破天荒网开一面了。 可梅瑟却不领他的情,他恨极了胆敢上手教训自己的哥哥,明明话都因为哽咽说不清楚,却还在硬撑着嘴硬:“贱民,你有本事就打死我,我不怕你。” “……” 二皇子表情阴沉了下来:“这么喜欢骂人贱民?” 梅瑟脱口而出:“因为你就是贱,你哪里都比不上我,你凭什么像个好哥哥一样管教我!” 啪!! “啊!” 梅瑟浑身力气散尽,有一瞬间只剩下了喘气的本能,跌在他的腿上,片刻后又呜咽着哭个不停:“好痛,呜呜我的屁股好痛……” 他都要感觉不到了。 他真的长着臀部吗?正常的臀是什么感觉来着? 梅瑟神游天外,恍惚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可下一秒,二皇子的话如惊雷作响,在他耳边炸开,生生将他拉回了现实,清醒了过来: “我们把你称作弟弟,你倒真把自己当成王国尊贵的七皇子了,梅尼。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之所以这么想当皇帝,就是因为你发现了自己并非先皇后所生的孩子,而只是她抱养回来的一个弃儿,所以害怕了吗?” “……” 梅瑟一下子睁大了眼。 他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脸上顷刻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仿若未经烧制上色的瓷质塑像,呼吸声都小到可怜。 二皇子掌心落在他的后背,一路向上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顺着:“如此说来,梅尼,你这么执着称别人为贱民,是想借此强调自己的身份高贵,而忘记自己真正的出身吗?” “不,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梅瑟捂住耳朵,用力摇头,逃避他口中的每一个字。他忽的改变了态度,抱住了二皇子的手臂,睁大眼睛看着他:“哥哥,你就是我亲哥哥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可能不是皇子呢?” “哥哥,哥哥。” 他推着二皇子肩膀,焦急咬唇:“你从哪里听的流言蜚语?那,那些乡野贱民总喜欢说谎!都是假的你不要听从,更不要相信!” 二皇子饶有兴趣,定定审视着他。 “呃……” 许是情绪激动,被二人抛之脑后的东西忽然在此刻彰显了存在感。梅瑟的小腹传来一阵强烈的痉挛,竟比刚刚抽在他身下的大掌还要让他难以忍耐。 两颊流汗,梅瑟抓着二皇子臂膀的手不自觉松开,去捂自己的肚子,匍匐着身体连腰都直不起来。 “是了。梅尼还怀着孕。” 二皇子幽幽说:“是我说早了,不该让你动了胎气。可既然一切惩罚都应了验,你已经无力回天了,弟弟。既然皇子做不成,不如接受你的命运,做你应该做的神娼,取悦那不知名的神灵,为你赎罪的同时,也为王国带来福泽。” “不……” 梅瑟双眉紧蹙,身如水洗,却依旧负隅顽抗。 “天真。” 二皇子抓着他的后颈,看他一颗头颅无力地侧躺在自己掌心,轻叹一声:“听说你自己抠出来许多?世界上有哪个妈妈会这样残忍地伤害自己的孩子呢?不如让哥哥来帮你,让我们梅尼的孩子于今夜出生,在我的见证下迎来黎明。” 说着。 梅瑟眼皮一跳,看到面前这只大手直直朝他身下掠去,抓住了他的素袍,作势就要掀开。 他要干什么? 接生? 接生! “松开,松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梅瑟吓得惊声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我不要做妈妈,我不要生下那些恶心的怪物!救命,大哥哥你快点来!” 新帝此时正在议事,哪里听得到。 叫了一会儿没人回应,眼看二皇子的身影越来越近,眉宇间也因莫名的亢奋染上一丝异样的神采,已然握住他的腿窝。 梅瑟急得眼泪直流,闭上眼睛不敢去看的同时,下意识喊了另一个名字: “威尔赫伦!!” 4、Chapter4 “唔。” 梅瑟被二皇子连扯带抱,强行拖到了屋内。外表绝对看不出来,这座宫殿内部居然还连接着一个幽深的地下室。 地下室漆黑无光,唯有铁栅栏闪烁着点点微光,地面是防潮的青石板铺就,墙上则钉着数把铁镣,各种刑具一字排开。 一进去,梅瑟便觉得头皮发麻。 咚的一声。 他被丢到了这座与私牢无异的地下室的床上,身躯陷在床垫,又被弹簧狠狠弹了两弹。 紧紧抓住了床单,他看到二皇子的阴影从头顶和身后覆下来,活像个会吞吃人的阴鬼。 后者慢条斯理说着风凉话:“可惜,叫他的名字有什么用?你的骑士长救不了你。整个王国也没人会去救一个篡位夺权的罪人。” 梅瑟咽了口口水:“你要对我用刑?” 面上努力维持着镇静,他一副和恶势力对抗到底的硬气样子:“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敢,把我打坏了大哥哥饶不了你。” 然而,他的鞋子却在刚刚的拉扯中跑丢了,此刻单脚裸露,蜷曲的脚趾无声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呵。” 二皇子轻笑,声音在这样的场景下有些许变调。 垂眸扫过梅瑟颤抖不已,白里透红的脚趾,他注视的时间长了一些,发觉那里果真没有一颗薄茧,干干净净的皮肤如同新生的娇嫩婴孩。 显然,这都是他娇生惯养的弟弟从不会委屈自己长时间行走所致。 梅瑟就是这样一个人,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就连出行都会大张旗鼓地乘坐舆辇,或高高坐在他那骑士长的肩头,命令其大步流星地抬着他走。 除了幼时贫民窟那回,他似乎从未吃过苦头。 好想搅乱他的美梦,把他拖入这肮脏世界的无边泥淖之中,让他洁白的身躯染上污秽,璀璨的金发沾满尘土。 到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吗? 还能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对人呼来喝去如同猪狗吗? 想到这里,二皇子又被勾起些许对梅瑟的恨意。 一把抓住少年的脚踝,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二皇子听到后者一声惊呼,身子拼命往后缩的动静。他非但不放开,指腹还故意用劲在他脚心处按了按。 “哥哥怎么会在梅尼最特殊的时候对你用刑?可要为你接生,总不能在露天进行。” 他阴冷道: “正好,哥哥此前为你准备的地方派上了用场。虽然不完全符合我想象中你使用起来的模样,但用来教育顽皮孩子,也足够了。” “你别乱来!” 梅瑟看他神色不像作假,心霎时凉了一片,深吸一口气,纤细的双臂撑床,艰难爬起。 可哪怕他竭尽全力抬高身体,前胸距离床面空出了些许空间,肚子却还稳稳抵着床垫,彰显着那里如今有多鼓胀。 梅瑟低头去看: 里面不知名的卵在今早被他抠出来一些,当时效果明显,他的肚皮肉眼可见瘪了下去,可更深处的卵却不是手指能抠干净的了。 只不过半天时间没有处理它们而已,梅瑟惊恐地发现,它们已然成长到了一个足够恐怖的大小。 仿佛寻到生机就会在母体扎根发芽的肉芽,野草般疯长着,几欲破体而出。以至于梅瑟不得不可笑地抱着肚子,像无数孕期妈妈那样,防止下坠感过于强烈,让自己跌倒。 呼。 呼。 他大口大口喘气,于此刻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 真是太糟糕了。 梅瑟暗骂,十分诡异的是,他可以清晰感觉到肚子里的卵正在无限接近成熟,如果不趁现在处理掉,它们真的会从他的腿间一颗接着一颗地挤出来,熟透了的瓜果一样啪叽落地,破壳而出叫他妈妈。这将一举击碎他前十九年无比惬意的单身生活。 怎么办? 梅瑟冷汗直流,几乎手足无措。 二皇子享受他脸上流露出来的慌乱,以及孩子一样无助的眼神,俯身,他环着梅瑟的脖子,强行令他的脸挤压在自己胸膛,贴在他耳边低语:“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你怎么会吓成这样?乖些。你孕育的并非普通胎儿,生产对你来说并不可怕。” “就像你当初不知不觉就怀孕了一样,不管是分娩还是哺乳,你都会一无所知,懵懂到底……直到生下上亿畸形的后代才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哈,是不是很令人期待?” “当然。” 他继续道:“为了防止你胡乱挣扎,在这个过程中滑胎,适当的约束还是要有的。你会被我锁起来,在笼子里生产。” 不知是不是梅瑟的错觉……他总觉得二皇子的声音有些过于兴奋了,吐出来的字节和环着他脖子的手都在颤抖,眼睛狼一样冒着幽光,无端令人毛骨悚然。 梅瑟甚至能从他的嗓音中听出其他东西来,例如时不时的咕咚吞咽,例如畸态的呼吸节奏。 他说什么? 他简直疯了! 梅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有病是不是?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拼命地用脚去踢人,想要从男人的桎梏中挣脱出去,发现伤害约等于零之后,索性凶狠地抓住对方头发往他的脸上咬。尖尖的两颗小虎牙嵌入皮肉,立刻咬出了血来。 “唔!” 然而,反倒是梅瑟闷哼一声。眼睛一眨,他察觉到身下的床忽然弹出几圈细细的铁环,束在了自己的腿上。 那环由上而下,紧紧卡在他的大腿,小腿,以及脚踝上,越勒越紧,肉都溢满了缝隙,勒出了痕迹来。 “什么东西?放开我,你这个死变态!” 没等他接着咒骂,他的双手也被按在了头顶,束上了同样的铁环,彻底成了待宰的羔羊,动弹不得。 这下可不得了。 梅瑟原本紧紧合着的腿,却因这忽然大开的动作一颤,如同打开了要命的开关,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面不住地往下溢。 如同冰雪消融,流水潺潺,他一双白嫩的腿瞬间布满了一条条透明水珠,果冻般晶莹饱满。 要出来了。 它们要挤出来了。 嗡的一声,梅瑟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却因为数道环的限制,而宣告了失败。 他哆嗦着唇喃喃:“不,不……” 那些只在话本里才见过的怪诞,黑夜童话般的情节即将在自己身上实现,竟是这样惊悚的事情。 他会生出什么样的怪物? 他连自己被谁插了都不知道,更别说怀的是什么胎儿,长什么模样了。可谓稀里糊涂地怀了孕,又不明不白地生着子。 梅瑟怕极了,忍不住呜呜直哭,眼泪顺着眼角往头发里面淌,鬓角的发丝很快湿透了。 想到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处境,他更是悲从中来,不能自已,一个委屈下竟开始哽咽地叫那早逝的皇后:“妈妈,呜呜,妈妈……” “弟弟真是越叫越糊涂了。” “皇后哪里能来救你?何况你又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与她并无血缘。要救,也是救她记忆里的乖宝宝,而不是现在的小坏蛋。” 不如叫几声哥哥,向他求饶。 二皇子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少年,把最后这句话咽到了肚子里。漆黑的夜色中,他眼眸缩成了针孔一样的点,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保持同一个动作许久不动了,肌肉纤维都传来了强烈的酸麻感,只用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执着死死地盯着梅瑟看。 欺压在他头上,羞辱他,践踏他的梅瑟此时哼得嗓子都哑了,使劲乱动也只能发出一些比小猫也大不了多少的动静,往日的威风不复存在,瞧起来竟是这样惹人怜悯之心泛滥。 他才十九岁,皇子公主里年纪最小的一位,被养得白白净净,唇红齿白,平日里连眉毛都是竖起来的凶巴巴模样,哪里像现在这样楚楚可怜? 卵冒出了头。 与此同时,梅瑟已然失声,红眼睛里覆着水光,那颗稍显黯淡,受过伤病的左眼也虚虚的没有焦点。 人体产卵,开囊破腹的诡异场景并没有吓退二皇子,他反而被吸引了一般,伸手抚上梅瑟汗涔涔的发丝。 这完全是他无意识之举,他只觉得掌心痒到了极点,触摸梅瑟变成了缓解折磨的本能反应。 “什么味道?” 二皇子朝周围的空气嗅着,着魔一般不停重复着嗅闻:“好香……有股不正常的甜美异香,哪里来的?是你,梅尼,是你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他宛如中邪,忽然陷入了莫名的癫狂,嗓音兴奋到诡异,抓着梅瑟的肩膀就想往他的颈窝上凑,高高的鼻梁拱过来,贪婪而急切道:“让哥哥再闻闻你好不好?我刚刚怎么没有发现梅尼这样香,简直比我闻过最昂贵的香料还要美味千百倍!!” “闻一闻,快让我再闻一闻!!” 梅瑟吃力地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个男人,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生产时信息素的香味,宛如世上最馥郁醉人的芬芳,那是一切香气所能到达的极致与巅峰,只觉得二皇子突然间就变得不正常了起来,十分可怕。 正值产卵的关键之际,梅瑟根本经不起旁人的触碰,他梗着脖子,金色的发丝贴着脸颊,更多的散落在床上,浑身浸了水一样湿透了。 “我哪有什么味道?你胡说八道,不许闻我了……噫,好恶心!” 梅瑟尖叫。 二皇子的头颅甚至越来越向下了,像是试图寻找散发香味的源头,眼看就要贴近他的肚脐,被讨厌的人接近,梅瑟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耳边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梅瑟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意识也开始陷入了混沌,昏昏沉沉听不清周围的动静。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自然分娩,那颗卵卡在环口出不来,也许他会因为难产而死在这里。 梅瑟想。 死了正好,一了百了。反正他也当不成皇帝了,也不想当小怪物的妈妈,更没有留恋的人,死就死吧。 只是死之前,他一定要狠狠诅咒威尔赫伦这个混账骗子,数年前的效忠宴上,他明明吻上了梅瑟的配剑,承诺自己除非身死绝不背叛,结果呢,人还活着却始终不见个人影。 新帝上次说他残疾了,但这又怎么样?哪怕他只剩下了一颗心脏,也得在主人的眼前断气。 这样想着,梅瑟缓缓地闭上了眼。 忽而。 他腹部抽搐,腿间一麻,感知到那死活不能顺利出来的卵,竟一点点挤出了头,咕叽一声脱落了下来!! 睁开眼,梅瑟尚且没有反应过神,就看到了床边立着的一道模糊的影子。此人极其高挑,臂膀宽阔,浑身肌肉均是经过锻炼的结实,宛如铁铸的雕塑,散发着并不养尊处优的野性。 梅瑟睁大了眼。 那影子似是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投来凉凉的视线,随后动了动手臂,捏着一颗椭圆长条形的卵状物,不顾它的蠕动,随手扔在了地上,抬脚碾了上去。 咔嚓。 咔嚓。 梅瑟甚至能听到蛋壳碎裂的声音。跟它自己抠出来的软壳卵不同,被踩碎的完全可以被称之为蛋了,已然发育成型,拥有了可以破壳的条件。 “你……” 梅瑟认出了他,惊诧出声,这男人不是刚刚被他暗骂的威尔赫伦又是谁? 威尔赫伦一身军装整洁,看上去和之前的模样并没有不同,但细看就能发现,他一只袖管自大臂以下空空如也,显然少了一条手臂,脸上也有不少擦伤,衬得那张本就与温柔无关的脸越发冷峻。 二皇子被他打翻在地,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而他一脚将梅瑟的孩子踩碎后,却并没有急着解开束缚,反倒再次伸手过来,压上了梅瑟的肚皮,似在确认里面有没有剩余。 “你还敢来见我?” 梅瑟忍下了鼻头的酸意,极为恼火:“我都要当妈妈了你才来接我,速度这样慢,是不是想害我?!信不信我废黜你的骑士长之位,把你赶出王国永不录用!” 见这人还在压自己肚皮,梅瑟气不打一处来:“不要摸我啦!” “殿下。” 威尔赫伦开口,他嗓音偏冷,语气听起来却颇为无奈:“还有一颗在里面。我先取出来,之后再赔礼道歉好吗?” 梅瑟沉默片刻,脑袋一仰,又躺回了床上,抬高下巴示意他快点:“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躺平,摊开。 他皇子脾气上来,理所应当地等着人服侍,态度果真和主子一样坦然。 果然很好哄。 威尔赫伦垂眸敛目,眼底划过一抹若有所思,一点点将眼前的少年和这具身体的记忆做着比对,眸光闪烁不定。 片刻后,这才怀带着隐秘的愉悦,帮梅瑟抽出最后一颗卵。 5、Chapter5 “快,把它也踩碎。” 有人在背后撑腰,梅瑟胆子立刻成倍膨胀了起来。解开铁环的束缚后,他三两下从床上爬起,指着男人手上的蛋就发号施令。 这是最后一颗了。 这颗要是死掉,那他就彻底可以和这场噩梦告别,再也不用担心时不时下上几颗蛋了。 但威尔赫伦的神色有异,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做。梅瑟十分不解:“你为什么不动?” 谁知威尔赫伦摇了摇头,竟直接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了梅瑟的眼前:“殿下,你瞧这颗蛋,它的形状眼熟吗?” 梅瑟连忙脑袋后仰,躲脏东西一样,眼睛都不敢睁开。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眯开一条眼缝,终于鼓起勇气看了一眼。 “蛋的形状还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上尖下圆,椭圆形嘛。” 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卡在了嗓子眼里,梅瑟目瞪口呆,盯着威尔赫伦手中的东西半晌无法回神。 只见男人捏着的蛋两端圆钝,腰部却仿若被拉长了,呈现出极为规则的长条状,宛如放大版的年糕条,又或者整根去了皮的山药段。 这? 什么物种产下的卵是这种形状? 梅瑟无助地去看威尔赫伦,后者动了动唇,轻声问:“冒昧一问,殿下自己抠出来多少颗?” 梅瑟逼迫自己去回忆,一张俏丽的小脸煞白:“不,不知道,好像有几十颗左右,我没有去数……” 威尔赫伦叹息:“如果我没有猜错,加上今天产下的这些,您肚子里卵总数应该在五十以上,七十以下。” 所以? 梅瑟头皮发麻,不愿意去深思其中的深意。但威尔赫伦惯来冷静自持,绝不会无的放矢,直接将事实摆在了明面上。 “殿下,恕我直言,我认为这颗蛋无论如何都不能杀死。不仅如此,还要想尽办法将它孵化,保护它不在破壳期夭折。” “要说原因。” 威尔赫伦停顿,在梅瑟可怜的表情中吐出剩下的话,口吻中或许带着些许悲悯,更多则还是客观的陈述:“巨型食腐蜈蚣的习性就是如此。雄性蜈蚣每次交尾结束后,都会向母体的孕囊送入足够多的卵,以确保种群延续。” “如果一窝中一颗卵也没有存活,它会通过信息素的变化立即知晓,并无视发情期的限制再次尝试交尾,直到让母体成功受孕。” 他掌心抬高,那长条的蛋便与梅瑟的双眼齐平,光洁的蛋壳映得梅瑟一张脸扭曲变形,像水里摇曳的倒影。美丽,虚幻。 “孵化它吧。” 威尔赫伦单膝后撤,蹲下了身,握着梅瑟的手腕打开了他的怀抱,把那颗蛋轻轻贴在了他的前胸。吐字轻缓,耐心地说:“为了您不被它再次找到,侵犯。也为了我们将来的逃亡生活。” 梅瑟抱着蛋,茫茫然没有反应,只剩下了重复的本能:“逃亡?” “是的。” 威尔赫伦无光的漆黑眼眸注视着他和怀中的孩子,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我们得逃了。我之所以迟来,就是因为听到了王国决定将殿下送去联姻的消息,做了些准备。” “同盟国家的皇帝对能够生育的男性很感兴趣,打算用十颗附属星,以及三条矿脉的开采权作为聘礼,迎娶殿下。那皇帝有严重的躁郁症状,曾虐毙了五位妻子。我认为殿下不会想要嫁给这种人。” 梅瑟呆呆:“娶我?杀妻?” 他起初像刚才那样不在状况之中,后来肉眼可见的,一双红眼睛慢慢蓄满了泪,唇也抿成了一条抖来抖去的线。 终于忍不住了,他哇一声哭了出来:“人怎么可以一天内听到这么多坏消息呀?我受够了,我不活了!” 他作势就要摔怀里的蛋:“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物?那就让它来好了,我现在就要了它孩子的命,让它来操.死我!” 威尔赫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梅瑟到底没有胆子摔下去,迟疑地停住了动作。又觉得面子过不去,哼哼地问:“你怎么不拦我?” 小皇子惯会把锅甩到别人头上,张口就是指责:“威尔赫伦,你的反应慢了很多,这段时间是不是疏于锻炼了?” “嗯?没有?那就是你不忠心了。你想看我被怪物操.死。” 梅瑟叭叭不停,威尔赫伦却蓦地站了起来,喉结重重向下一滚,蹙着眉是在忍受什么冲击或者疼痛,背对着他喘息了一会。 再回过头时,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二皇子,揪着他的后领扔到了床上,正好丢在了梅瑟的旁边。 “你做什么?!” 梅瑟连忙向旁边爬,不让二皇子碰到自己。 威尔赫伦的反应却在情理之中:“殿下既然顾左右而言他,不想离开,那就让你家人照顾你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打开铁门,朝地下室外面走去了。 他走了? 梅瑟趴在床上,不可置信,这下他也顾不得没穿鞋子了,光着脚跳下了床,冲到铁门旁张望。果然,长长的走廊里不见威尔赫伦的影子,只剩下昏暗的长廊,以及无休止的寂静。 梅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在他的印象中,威尔赫伦就是他的一条狗,对他抱有见不得人的欲望,也不知道暗恋了他多久。 以前,梅瑟说什么他都会照做,哪怕去往核辐射星球,冒上生命危险取一颗除了美丽之外没有半点用处的珍珠。 可现在,他竟不听话了,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 梅瑟很不高兴,隐隐还有些许不解和委屈。他不想离开王国有什么错?外面正值战乱,饥荒和瘟疫肆虐,某些地区甚至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生物入侵,可谓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他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哪怕夺权失败也能衣食无忧,何苦去冒险。 威尔赫伦能给他什么? 说要带他逃,可王国有心出兵追捕,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梅瑟觉得他就是想要私吞自己,占为己有,让他做他老婆罢了。哼,他又不是好骗的傻子,才不会给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男人当老婆。 这么想着,梅瑟也来了更多的气,爬上床用脚狠狠踢了几下二皇子,将他踢得满身乌青后,便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再说话了。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没有威尔赫伦这个骑士长。 可没多久,梅瑟就改变了主意。 只见地上,那颗被威尔赫伦踩碎的蛋竟没有彻底死去。 它挣扎着舒展了身子,从碎屑和粘液之中慢慢蠕动了出来,多足节肢支撑身躯,就这样摇摇晃晃,凭借本能反应朝梅瑟所在的方向爬去。 “嘶……” 它发出了怪异的叫声,身后拖出长长一条拖尾,透明的蛋液中混合着它的血,一路蜿蜒而去,爬到了梅瑟的脚边停住。 额前一对细长的触角嗅了嗅,它无比幸福地抱住了梅瑟的脚趾。 “嘶,嘶嘶……” 妈妈。 妈妈的味道好香。好香。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去往他的肚子吧。亲一亲他的内脏,吃一小块他的血肉,如此便可以心满意足地在母亲的肚皮里静静死去。 有蚊子? 梅瑟感到了脚趾发凉,痒痒的。神色恍惚地低头去看,这一看,顿时吓了个花容失色。 “啊啊!” 他尖叫起来,连连后退,踢动着腿想要甩掉脚趾上挂着的虫子。 “蜈蚣,是蜈蚣!不要碰我好恶心啊啊啊啊快从我身上滚下去!!” 虫子好不容易碰到母亲,又怎么可能放开他,十几对节肢紧紧扒住梅瑟大拇指,蠕动着口器去啄他,以表笨拙的示好。 梅瑟都要疯了。 几天前他还是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尊贵皇子,受宠程度无人能及,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敬。娇气的程度甚至让不少人提及他,都要私下里嘀咕他是王国的第三位公主。 可现在呢。 梅瑟哽咽了一声,白皙的小脸挂着两道泪痕,一头金发凌乱,囚服衣衫不整,活像个小要饭的。 小要饭的跑得飞快,两只手紧紧扒在了铁门上,一抽一抽地啜泣:“威尔赫伦,救救我!你不是最爱我了吗?我就让你亲一下好了,呜呜你个蠢蛋你得逞了!” …… 滋滋。 燃烧声响起。 走廊内,两排雕花烛台上的白蜡烛尽数被点燃了烛芯,火苗跳跃着在漆黑的墙面上起舞,映照出男人伫立在私牢之外,轮廓清晰的颀长身影。 此人哪里离去? 他分明就是在等梅瑟唤他,好堂而皇之地走进去,将心甘情愿跟他离去,乖乖听话的小皇子抱走。 墙面的影子晃悠了一下,彰显着其主人此时的好心情。男人迈步回身,看到梅瑟原本低落的双眸刹那间亮起,张开怀抱示意他抱,于是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大手抚在了他的后背,顺着脊骨来回抚摸。 “先说好,不许亲我嘴巴。” 梅瑟睫毛粘着泪,鼻头小猫一样染成了粉色,还以为自己多么威风,依旧趾高气昂下着令:“这是本皇子赏赐你的,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就不用谢恩了。” 见人半点动作也没有,他催促道:“快快亲呀?” “哼,你别误会,本皇子只是可怜你,想也知道你这穷酸鬼一辈子也吃不到这么好的了……唔!” 话还没说完,他柔软的唇瓣就被狠狠堵住了。这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梅瑟还以为自己被陨石撞了,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就被亲晕了。 “都说好,说好了不许亲嘴!” 他的抗议无效,换来的只有更激烈的纠缠和掠夺,威尔赫伦的吻法根本就不像个人类,更像是不知节制的野兽,因为没有道德观念和世俗束缚就为所欲为。 亲吻没有意义。 是的。 放眼整个自然界,只有追逐浪漫的人类会为这种行为赋予意义。这在生存面前毫无用处。 威尔赫伦搜魂刮脑,寻找着关于亲吻这个词汇的含义,最终只得出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结论。 可他本该无需采纳,嘴巴却粘在了梅瑟的唇上不肯分开,像是要把他连带着舌尖都要嚼碎了吞下去。 梅瑟在他怀里挣扎,短短一句话说的含糊不清:“威尔赫伦,你竟敢强吻我,我饶不了你唔。” 威尔赫伦忽地松开了他。 自上而下,他一双眼眸直勾勾落在梅瑟身上,看着看着,喉咙里竟开始了无休止的吞咽动作。 像是要把自己的喉结生生咽下去,他盯着梅瑟的脸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双颊剧烈收缩,肌肉群也在不停跳跃,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梅瑟呆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状况,喃喃说:“你怎么了?” “……” “没事。” 威尔赫伦发出简短的音节,始终没有眨动的眼睛在牢里一扫而过,最后落在梅瑟身上,道:“到我后背上来,殿下。” 这是要从抱改为背的意思。 他不肯再抱梅瑟了,好像连他的脸都不肯再看。 梅瑟莫名其妙,但从这里逃出去还要仰仗着这个男人,只好忍着爬到了他的背上。 威尔赫伦手臂下垂向前走了两步,又忽地停在了原地,似乎突然想起来背人需要拖着腿窝,于是单臂勾住了梅瑟的腿,向前走去了。 梅瑟这才反应过来他断了个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受伤严重吗?会不会影响我逃跑啊?” 威尔赫伦没有回答。 他仿若成为了哑巴,一路上不再开口说话,也不知道是被刚刚那一吻刺激到了还是怎的,总之异常沉默。 梅瑟懒得管他,转眼雀跃于自己的牢狱生涯结束。 然而,如果梅瑟扒着头向前看,就会发现背着自己的男人正在维持着咀嚼动作,吞咽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从他唇边垂出长长一截,多对节肢还在不停蠕动挣扎,正是被他踩伤,又爬上梅瑟脚趾吓他一跳的虫子。 他在吃梅瑟的孩子。 6、Chapter6 梅瑟一无所知地趴在威尔赫伦背上,哈欠连连。 两人从这座私牢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跟爱玩好动的性格相反,梅瑟作息很规律,每晚九点都会准时睡觉。 发生了被怪物夜袭的那件事后,他也曾尝试过晚点合眼,好趁机抓对方个正着,可惜眼皮打架的速度比他脑袋思考的速度还要快,总大业未成身先眠,只好醒来又斗志昂扬地捏着拳头,陷入发新一轮毒誓的循环。 今天也不例外。 梅瑟懒懒问:“今晚去哪里休息?事先说好,柔软度低于五星评级的床垫我可不睡。” 他在牢里都没睡过硬床,豌豆公主一样挑剔。 见威尔赫伦没什么反应,砰砰直响的熟西瓜般,梅瑟用力拍了拍这男人的脑袋,将对方一头黑发抓乱。 反复催促了两遍后,威尔赫伦有所回应了,像接通了信号的机器般缓缓开口: “我们必须要尽快走了,殿下。未来几天都会很危险,不会有机会睡五星床垫了。” “什么?” 梅瑟宛若晴天霹雳:“那我的珠宝首饰和定制礼服呢?也不能戴不能穿了?” “还请忍忍。” 男人诚恳地道。 梅瑟欲哭无泪。他有一瞬间都想从威尔赫伦背上跳下来,自己走回大牢里了。奈何留在这里会被打包送去嫁给杀妻的男人,还会被小虫子嗦脚趾头……想想也是算了。 “那我忍忍好了。你必须要记住,这是我妥协的最后一次,不能再有下次了……” 说着说着,梅瑟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抱着他刚生出来的那颗长条蛋,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就这样睡了过去。 威尔赫伦动作顿住。 鼻尖耸动,嗅了嗅空气,他确认梅瑟已经睡熟,顿时不复刚刚伪装的重伤模样,手腕翻转将梅瑟的身体换到了身前,他大手持着梅瑟的后颈抬高,低头深深嗅闻他柔软的脸蛋和发丝。 一口接着一口,简直像个发了病的瘾君子。 跟梅瑟相处很辛苦。 威尔赫伦想。 这源于梅瑟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着的信息素,生产后的梅瑟气味香甜勾人夺魄,全然没有道理可言,浓郁到哪怕封闭了感官,屏息敛气也无法忽视的地步。 重重吞咽着口水,威尔赫伦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竭力忍受着腹部灼烧般的饥饿,然而眼珠却不受控制地在眼皮底下左右上下疯狂乱转,挣扎着想要睁开。 不仅如此。 他身体内每一颗活着的细胞都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催促他睁开眼去看梅瑟。怂恿他把鼻尖抵在那光滑的皮肤上,用力闻他,舔他,和他交尾。 这太糟糕了。 威尔赫伦全身尸体一样僵硬,维持着嗅闻梅瑟的姿势许久不动。 难道…… 吃掉孩子,吸收掉它身上携带的母体信息素也无法平息? 不。 许是他吃的不够多。 眯了眯眼,男人漆黑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般的竖线。他护着昏昏沉沉的梅瑟,几个闪身便隐匿在了无风的黑暗里。 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困了梅瑟多日的监牢。 梅瑟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娇气的小皇子起床气酝酿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发作呢,迷迷糊糊间,便感觉到嘴边被递上了热腾腾的食物。 他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两口。 嚼着嚼着,梅瑟眼睛一亮。 用力嗅了嗅这食物的香气,他竟意外觉得有些好吃,不等人接着喂便主动追着吃了起来,抱着喂他的那只手臂不放。 好香。 好香的东西。 好像咬到嘴巴里根本不用咀嚼就化到了肚子里,全部变成了充饥的营养,百分百没有浪费地被全然吸收掉了。这个过程舒服到令梅瑟一度认为,世界上再不会有比它更好吃的食物了。 身体需求得到了满足,梅瑟肚子有了很强的饱腹感,从内而外被填满了一样,他把男人手里的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 吃完后,舔了舔唇,仍觉得意犹未尽。 “威尔赫伦,你早上去掏鸟蛋啦?” “真勤快。什么品种的鸟蛋?我以前好像从没吃过这种口味。” 填饱肚子后,梅瑟又被喂着喝了一些清水润喉。舒舒服服地安静了下来,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任由威尔赫伦用手帕为他擦拭嘴巴,摇摇晃晃好奇道:“你既然知道这种好东西,以前怎么不拿给我?或者推荐给我的御用厨师,让他用更好的手法做给我。” 他很少这样夸人,也不会为本该进肚子里的东西投入如此高涨的热情。 要知道他贵为王储,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惯了,嘴刁得很,那些御厨能被他夸上两句都能高兴半年,更别说野外的野味了。 没等威尔赫伦回答,梅瑟又发现了一个小惊喜……他在这男人背上睡了一夜,不但腰不酸腿不疼,反而更加孔武有力,神清气爽了。 这让他觉得惊奇,不可思议: “我对你改观了威尔赫伦,原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用!” 身旁。 威尔赫伦放他坐在了一个铺着软毯的石头上,一旁空地堆着一些简易的篝火,底下的木柴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显然是用这些工具烤了巨香无比的蛋。 他们此时正处于一座空旷的山谷,根据四面环山的地势来看,已然出了王宫一段距离。 如果没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恐怕很难在这样的环境填饱肚子。 “殿下觉得好吃吗?” 男人悠悠叹息,视线若有若无扫过梅瑟的小腹:“可惜,刚刚喂给您的那颗蛋由于在母体还未孕育完全时就被掏了出来,所以成熟度不对,口感欠佳,营养价值也一般。” “如果在它破壳前夕食用,刚刚我所说的几项会成倍提升。” 这么神奇? 梅瑟先是惊讶,很快又反应过来他是在哄骗自己:“你别开玩笑啦!蛋在它妈妈肚子里待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还没生出来就被你捉来吃了呀!” 他捧腹大笑,乐得泪花都冒了出来,便见威尔赫伦也不说话,就这样含着若有若无的笑盯着他。 不知怎的,梅瑟忽然觉得脊背一麻,身上起了一些细细的疙瘩,想起了被他埋在大牢地砖下,那些被他丢掉时还在跳动的卵。 他打了个冷颤,有些怕地推了推威尔赫伦的手臂:“我们快走吧?哥哥们追过来,就要逼我去嫁人了。” “好。” 威尔赫伦又抱起了他。 他们的行李很少,为数不多的行军包里除了装着数颗梅瑟刚刚吃的“鸟蛋”以外,大部分装的是梅瑟自己的日用物品,包括被小皇子宝贝到不行,每天都要带在身边抱着的布娃娃。 那是先皇后亲手做给他的,用的料子在许多年后的今天也不过时。梅瑟将它保护得很好。 此刻,梅瑟一手抱着布娃娃,一手抱着那颗长条形的蛋,就这样骑着自己的专用坐骑骑士长威尔赫伦号上了路。 “我还没有这样出过门。” 梅瑟有些兴奋地说:“以前我出门都有一大帮子人跟随,他们都听我的指挥,很威风的。” 威尔赫伦问:“多少人?” 梅瑟说:“你忘记了?每次都有二十几号人呢。他们跟在我的悬浮车后面,每两人一组开道护航,别人瞧见就会远远地躲开,我可喜欢那种感觉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话说回来,你怎么不开悬浮车?连飞舱也没有准备,难道我们跑路就要靠两条腿吗?” 威尔赫伦罕见地有些出神。 他思考了片刻:“……二十个很多吗?” 在他的观念里,成群结队这个词汇至少也要万数级别才有资格使用。 梅瑟哈了一声:“你在说什么蠢话?新纪元的人类经过基因进化,繁衍也变困难了不知道多少倍,距离最近一次生出三胞胎的案例还是五十年前。你嫌少,倒给我变出更多的护卫来啊?” 出行二十个随从护驾,已经是皇子公主里独一份的优越了好嘛。 无心之言,梅瑟转头就忘。 威尔赫伦却因为他这句话微微抬起了眼睫,目光幽深,专注在意了起来。 “我可以理解为,殿下是在命令我,尽快打造绝对忠诚于您的势力吗?” “嗯?当然。如果你能做到。” 梅瑟不以为意。 却听威尔赫伦声音再次响起:“也就是说,殿下并不反感从属几十几十地增加,并且很乐意接受?” 还有这种好事? 听出威尔赫伦的语气不似玩笑,梅瑟眼睛一亮:“不错不错!你真的能办到吗?威尔赫伦骑士长?太好了,这样我又能有很多人使唤了!” “领命。” 威尔赫伦道,“不过要在我将殿下带往更安全的地方后才能实施。目前的节骨眼并不适合筑巢。” 梅瑟高高挑眉。 筑巢这个词汇对他来说有些生僻了,他没能听懂,但这并不影响他为威尔赫伦加油打气:“为了让我再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你一定要成功啊。” …… “什么?人丢了?” 王庭之内,一道愠怒的声音响起。 新帝怒视着面前静立的胞弟,本就没松开过的眉宇紧锁,语气不善:“你做了些什么好事,说吧!” 二皇子抓了抓额前的金发,眼底的阴冷一闪而过,故作无谓地耸了耸肩:“皇兄,小七结仇的人何止我一个?有人将他掳走很奇怪么?” “更何况,他那样顽劣的性子就是要受些磋磨才会老实,回来后也能更加安分地留在王庭做他的皇子。” 皇帝盯着他,许久道: “他是你弟弟,曼戈。纵使他再顽皮不懂事,小时候也曾在你被父皇责罚过后偷偷为你送过药,给我们这些不受宠的家伙们撑过腰。现在父皇死了,他犯了错,也合该由兄长们管教,而不是由外人代劳。” “……”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扯起一个没什么幅度的笑:“是。皮肉伤送来治疗失眠的药,谁能否认我这位弟弟的好心呢?” 话虽这么说。 二皇子耸了耸肩,到底还是将带走梅瑟的人说了出来:“是威尔赫伦上将,他一言不合打晕了我,抢走了梅尼。你知道他的身手有多么不讲理,我能有什么办法?” “谁?!” 皇帝倏然睁大了眼:“威尔赫伦……他不是在梅尼夺权篡位前就已经被确认死亡,连遗体都无法回收吗?”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毕竟王国前不久正处于战时,军衔越高的军将相关的消息越是封锁。 这下,连那漫不经心,散漫随性的二皇子也变了脸色。 “快下悬赏令,拦住他们……将梅尼找回来!” 7、Chapter7 好不容易稳定的王国又乱了起来。 只见大小各个城市的街道上,背枪的城市巡逻军随处可见,戒备森严,每见到穿着可疑的路人就会面色不善地盘查一番,直到将对方浑身上下的配饰全部摘下,脸皮也仔细摸上一遍,以确保没有易容伪装的痕迹后才罢休放行。 “这是又怎么了?” 居民区有人连门都不敢出,躲在家中推开窗户,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和邻居窃窃私语交流。 “据说是小希佩利丢了,皇帝陛下亲自下达了全国通缉令,全城搜捕,闹得这么大就是为了将人找出来……” “这也太大阵仗!是他自己离家出走也说不定呢?” “是啊,一开始大家都这么以为,毕竟他使脾气耍性子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大牢里防守得那么严实,连一只小小的苍蝇也飞不出去,人又怎么可能凭空消失?所以这次真出事了,小希佩利八成是被人拐了!” 滋滋。 信号接通的电流声响起,只听原本各个声音混杂的街头巷尾,商业街区,忽然鸦雀无声了下来。 张目望去,便见街上但凡是滚动的电子屏幕,音乐广告,海报宣传等等无一例外全都黑屏熄灭了,继而替换成了一个少年的照片。 金发的少年身穿纯白的西装礼服,胸前佩戴着精致的红宝石胸针,面对媒体的镜头也是毫不怯场地扬起下巴,五官眉眼无不神采奕奕,是十分张扬的贵气漂亮长相。 小希佩利。 众人瞪大了眼珠,便见各个屏幕又是一闪,上位没多久的新帝出现在了镜头前。 “诸位,事态紧急。” 皇帝神色沉厉,肃声道:“皇子失踪,犯人潜逃,这件事对于王国来说无异于莫大的耻辱。如今他孤身流落在外,随时可能身陷险境,令朕日夜难安。” 他深深闭了闭眼。 “因此,朕以国主的身份宣告,即日起大小城市全面封锁,港口太空站设立关卡,居民聚居区昼夜加强巡逻,人员进出城一律登记,居所巡查从严执行。” “倘若有人看到皇子的行踪……” 皇帝加重语气: “不管线索价值如何,有无确凿证据,只要此人主动上报,就能立刻领取一笔极其丰厚的赏金。若能协助平安找回皇子,更可破格授予爵位、封地、金银、官职。” 这番话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王国阶级森严难以跨越是不争的事实,不少市民顿在原地,吃惊不已,眼底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然而。 皇帝话音一转,冷冽锋芒尽显:“但要是有人胆敢藏匿逃犯,隐瞒皇子行踪,刻意知情不报,致人受伤或死亡,就是公然与王国皇室作对,律法的惩处绝不手软!” “还请诸位一同出力,早日找回皇子,挽回王国的颜面!” 自此,皇帝身影消失。 取而代之的,又是那金发红眸,肤色雪白,笑意盈盈看着众人的少年身影。 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放这少年照片的同时,还轮播了几张看起来就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小物件图片。 “这是什么?毛绒小鸡?布娃娃?” “线索吧,我记得小希佩利很喜欢它,走到哪里都抱着不放。” “噫,幼稚。” …… 正值晌午时分,太阳毒辣了起来,将人都炙烤成了金灿灿的颜色,豆大的汗钻石一样闪烁。 梅瑟兴奋劲儿下去,只剩下了无法消磨的无聊,连自己生的蛋也不肯抱了,一早就扔到了背包里吃灰,现在手里只有浅黄色毛绒的布娃娃。 他把小鸡仔放到自己的胸膛和男人的脊背之间,捂着色泽稍淡的左眼,有气无力地趴在他背上哼哼: “好想去商超,好想去咖啡店。我想吃冰激凌,巧克力薯片草莓蛋糕棒棒糖,想喝奶茶可乐果汁气泡水……” “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喝想喝想喝想喝想喝想喝……” 他喋喋不休,愈来愈急。 不多时,他声音忽然一停,感觉到头上覆下了一块柔软的纯白色丝巾。 丝巾是不吸光的材质,裹着梅瑟的脸蛋围了几圈,几乎完全遮住了上半张脸,不让他曾受伤的左眼受到阳光直射。只露出一个尖尖下巴和隐约可见的樱粉色嘴巴。 梅瑟新奇地摸了摸。 可他眼睛虽然好受了很多,视野却受到遮挡太多,看风景都成问题,登时就有点不太乐意了:“为什么不把我收藏的那上百幅墨镜也带上?现在这样好奇怪,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伸手向上,他作势要摘,却被男人一句话轻飘飘地阻止了:“马上就要进入城市的监控范围,殿下如果想被人认出来,吃不了蛋糕草莓冰淇淋,就请随意吧。” 梅瑟手指顿住。 小皇子先是嘴巴一抿,很馋地咽了咽口水,随后想到自己在王国的知名度,自信地挺了挺胸脯:威尔赫伦的担忧不无道理,全国上下不可能有人不认识他。 可另一方面,他却不太服气。 仗着自己不用双脚走路,梅瑟抬起双腿在空中气愤地踢了踢:“我凭什么要因为一群庶民畏首畏尾,降低我自己的舒适度?” “我路过任何一座城市,都是那些城市和市民的荣幸!” “他们不想见我,合该自己闭上眼睛捂上耳朵躲起来啊?而不是让我把脸遮住,做个见不得人的缩头乌龟。” 此话很有道理,威尔赫伦私心里十分认可。 如果操作空间大些,不必在意多余的影响,例如梅瑟受惊过度后很可能引发的一系列昏厥,休克,高烧等问题,他甚至会高高举起梅瑟,让他风光无限地亮相。 很可惜,此时此刻,倒真有一些东西不能让梅瑟看见了。 瞳孔缩成一根细线,宽阔到常人难以想象的视野将十几里外尽收眼底,威尔赫伦看到人烟最多的广场上,不少市民对着巨大的电子屏驻足,讨论最新的轰炸性新闻,对于梅瑟的失踪议论纷纷。 眼珠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威尔赫伦注视着罪犯一栏,他自己的黑白遗像赫然在列。 下方的备注写着: #星历4010年,7月11日,威尔赫伦上将生物芯片永久损坏,已百分百确认死亡# #尸体疑似被新型异种寄生,并逐步蜕变为非人物种# #芯片受损者,无法驾驶悬浮车/飞舱/机甲等载具# #需重点留意流动人群# #注意!# #该异种能力未知,危险性未知,威胁等级未知,务必小心!!# …… 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怎么能让已然信任了他的梅瑟看见? 威尔赫伦弯了弯唇,哄着梅瑟再睡一会儿,自己则朝那最近的城镇方向走去: “别担心,掩面隐藏只是暂时的。我已经规划好了前进的路线,不出五天,殿下就能在我挑选的最宜居的星球着陆了……那里每一个生命都尊敬,爱戴您,视您为此生唯一的神灵。” “您在那里,会幸福至永恒。” 梅瑟想象着他描绘的蓝图,慢慢也生出了些许期待:“真的吗?哪颗星球的子民会这么听话?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答应吗?” “是的,哪怕让他们去死。” 威尔赫伦道。 没有再说更多了,他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无视了所谓的重兵排查,堂而皇之带着梅瑟入了城,甚至在路上,他还特地给梅瑟寻了心心念念的冰淇淋。 视野受困的梅瑟都没注意到这人压根就没有付钱,下一秒,手上就被满满当当塞了许多吃食。 “他们好像都不看我?” 舔着零元购的冰淇淋,梅瑟从丝巾的缝隙中看到了许多每每望来,总是掠过他的眼睛。 真奇怪。 那些士兵明明严阵以待,举着武器一副防备警惕的样子,偏偏不干一点实事,用这么严肃的表情摸鱼。害得梅瑟路过他们时紧张了好一会儿。 “不用在意,他们有其他的事要忙。” 说着,路过一处播放皇子失踪案的广播时,威尔赫伦松开牵着梅瑟的手,改为捂住了他的耳朵,在他不解的摇晃中将他掩到了怀里。 片刻后放开,威尔赫伦微笑道:“有人在讲脏话,不堪入耳,殿下勿听。” 梅瑟眨眨眼。 他总觉得这个人有事瞒自己……但方方面面又伺候得很好,让他挑不出错处,发作也没个由头。只好作罢,专心地继续舔自己的冰激凌。 梅瑟口舌小而薄,舔起来速度慢到不可思议,看起来不像是在进食,而是做着什么十分享受的消遣。吃尽兴时还会眯起眼,醉酒了一样定住,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又继续舔起来。 威尔赫伦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接近颧骨的位置的皮肤微微鼓起,裂缝一样裂开两道黑线,张开的一瞬间有眼珠转动,转眼又闭上消失不见。 “喏。” 梅瑟不太乐意吃化了的部分,看也不看地抬起胳膊示意骑士长为他丢掉,却不想手心一凉,缩回来时,那只被他舔了一半的冰淇淋已经不见了。 梅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脚看了看地上,最后疑惑地看向威尔赫伦:“我刚刚是拿着它吧?” 东西呢? 威尔赫伦摇了摇头:“殿下,我要办理去往太空站的接驳手续了,我们进去吧。” 梅瑟:“喔。” 他们一起进了接驳候车厅,坐在椅子上等接驳车来接。新纪元各项基础设施都是无人服务化模式,只需用芯片在星网预约即可随时使用。 然而,威尔赫伦也不过只是说说做个样子,他很清楚梅瑟从没干过这些琐事,并不知晓细节,茫茫然被他牵着就走了进去。 梅瑟一进去,甩脱牵着他的手直冲躺椅而去,舒舒服服地吹着中央空调休息。 那边,威尔赫伦早已盯上了两个芯片正常的乘客,确认周围环境安全,放任了梅瑟的自由后,步不偏斜地朝他们而去。 梅瑟没太在意。 他擦干净手,把威尔赫伦给他准备的小背包挎到了身前,打开包口后,猝不及防与里面静躺的长条形虫蛋对上了眼。 想起蛋里的小虫子,梅瑟恶心得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避开它,想要将自己的布娃娃拿出来。 可忽的。 一只大他几号,骨节分明的手竟先梅瑟一步伸了进去,摩擦着他的皮肤而过,直直捏起了他包里的蛋! “啊!” 梅瑟吓了一跳。 那手肤色偏哑光黑,衬得他的手分外白皙,二者放在一起对比强烈,看起来分外惹眼。 梅瑟深呼吸,愠怒地瞪视过去,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旁的椅子上,黑发绿眸,衣衫松垮,没个正形地靠着椅背,抛了抛手里的蛋,探究且含笑地看着他: “你好,这位带着很多零嘴,和危险东西的小朋友。” “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且为什么随身装着一颗巨型食腐蜈蚣的蛋吗?” 他缓缓道:“要知道,这东西只栖息在雨林沼泽地带,毒性极强,破壳后哪怕是幼虫也能轻易致人死地,早在旧纪元就被列为了s级危险系生物,明令禁止不可接近。” 蛋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男人表情不变,说话的音调却微微低了下来,听起来颇有些意味深长:“最重要的是,它早已经灭绝了。” “因为成虫食子,幼虫食父,自相残杀的天性不可抑制。听起来很吓人对吧?” 梅瑟脸色一点点白了起来,视线没焦点地盯了他一会儿后,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蛋,迟疑:“你……” 你还知道什么?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就见男人抛起的蛋停在半空,忽然又被另外一只更为苍白灰暗,青筋明显的手掌接住稳稳接住了。 目光上移。 他们顺着这只手臂望去,便看见威尔赫伦的那张脸。后者此时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与梅瑟说话的男人,瞳孔漆黑深邃。哪怕连眉都没有蹙动一下,也能让人察觉到他已然不悦到了极致。 8、Chapter8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几秒,连不在状况之内的梅瑟都能闻到几分不对劲的味道。 片刻后。 还是那突然出现的绿眼男人先一步打破沉默,露出个调侃轻佻的笑来:“哎呀,这么着急做什么?我不过就是看这位小朋友很可爱,找个由头上来搭讪罢了。” 说着,他探着上身朝梅瑟所在的方向凑近了些,不正经地嗅了嗅包在梅瑟头上的翘边丝巾,在梅瑟炸毛之前又大笑着退开,十分欠揍地说: “早说你有伴了呀,这样我不就不会自作多情地过来了吗?” “要不是你家正主气势汹汹地找上来,一副要把我当小三处理掉的架势,我还以为能跟你聊好久呢!” 他揶揄道:“还是说你小小年纪居然就是个花心萝卜鬼?” 哈? 梅瑟想都没想,噌一下站起身,蓄满力后抬手就是带风的一巴掌抽了上去,啪一声揍得那男人哎哟直叫。 “你少胡说八道,小心我打死你这个地痞流氓!” 他生气极了:“我还没追究你突然凑过来吓我一跳的责任呢,你还好意思调戏我?你不是找打是什么?!” 男人连忙抱着脑袋道歉:“错了错了。小少爷我错了。” “算你识相。”梅瑟哼了一声,“还有,话别说一半,平白吊人胃口。快说清楚你对那些怪虫子还知道多少?” 说实话,他现在还一直惦记着自己生出了小虫子这事,时不时想起来都会吓一身冷汗。虽然现在肚子里干净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别的意外,导致那怪物再次找来? 梅瑟有心想要解决掉这个麻烦,打听到更多的消息。谁成想绿眼男人却轻轻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将他刚刚的话当回事: “你也太容易被骗了吧,不过是搭讪的把戏而已,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假的。哈哈怎么样?我编故事很厉害吧?” “什么?” 梅瑟瞪大了眼。 他没想到竟是一场乌龙,期待渐渐转变为失望,气不打一处来地抬高胳膊作势又要教训他。那人见状连连服软,老鼠一样灰溜溜地被他吓唬走了。 梅瑟犹不解气,朝他背影忿忿挥拳:“什么人嘛……要是在以前,我保证让他去蹲上几天大牢,看他还敢不敢放肆!” “殿下。” 威尔赫伦忽然出声,语气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波动。 梅瑟气鼓鼓地朝他望去,恰好看见男人站在自己的椅背后,极高的身躯遮挡着正上方的一盏顶灯。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却唯恐避之不及一般从他周身掠过,独独形成一个模糊的暗区。 不知怎的,梅瑟莫名觉得不安。 仿佛直视了生物学上的天敌,他心脏忽而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狂跳了起来,肾上腺素在体内大量飙升,每丝肌肉都传递给他一种极度亢奋的信号。 但没多久,这种感觉就消退了,过眼云烟般不留痕迹。 梅瑟皱着眉看他:“你叫我干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出现,这样我还能被一个混混缠上吗?全都怪你!” 威尔赫伦盯着他的脸。 梅瑟隐约产生了一种正在被这个男人分析着的错觉……好似自己的表情变化,肢体语言,甚至汗液分泌都变得清晰透明,无所遁形了起来。 这让梅瑟生出几分熟悉感,以及隐隐的不适。想到了夺权之前,威尔赫伦之所以不被他重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令人不舒服的眼神。 “你干嘛这么生气?” 梅瑟不解道:“难道是因为刚刚的事?好了,我已经亲自教训过他了,想来那人也不敢再犯。” 脚步声响起,威尔赫伦绕过椅子走到了他的身边,在稍显安静的气氛中再次牵起了梅瑟的手,摊开他白嫩的掌心,将蛋稳妥地放了上去。 “别再弄丢了。” 他道: “如果长时间闻不到殿下的气味,它很可能会提前破壳,到时候,殿下就会被迫从孵蛋期进入哺育期,在它身上花费的精力也会成倍数增加。” 梅瑟呆呆地重复:“哺育?” 威尔赫伦手臂抬起,冰凉的指尖抚摸着他的侧脸:“是的。越是后出生的虫蛋,品质便越完美,成长期也会超出想象的长。它是殿下肚子里最后一颗虫蛋,所需的营养只会更多。” 梅瑟开始哆嗦了。 他张开嘴巴,舌尖从那一小条缝隙里探出,颤抖地舔了舔唇瓣,将樱粉色的唇舔得水光潋滟,晶莹剔透:“我,我会被小虫子咬那里吗?” 手臂不知不觉向上,紧紧护住了自己的胸口,梅瑟红眼睛渐渐蓄了一些水雾,泪眼汪汪:“不行,这绝对不行。” “那就抱好它吧。让它紧挨着殿下,以此错误地产生尚在母体还未出生的认知,这样它就不会提前破壳,追着妈妈要吮了。” “喔,好吧。” 梅瑟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这下是彻底不敢把蛋放在背包里了,只有紧紧抱在怀里才能安心。 做了一番艰难取舍,小皇子忍痛将自己的布娃娃放进了背包,转而小心翼翼搂住了那颗长条的蛋,脂白的手假装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蛋壳,不熟练且不情愿地哄:“你千万要听妈妈的话,乖乖的晚点出来啊,不可以调皮。” 虫蛋轻轻拱了一下他的掌心,似是做着无声的回应。 “它它它动了。” 可怜梅瑟差点因为它这一举动吓得松脱了手,整个人都呆住了,大脑过载般宕机了半晌,连头发丝都透露着无助的茫然。 “呵。” 心满意足的威尔赫伦放松面部肌肉,轻笑一声,这才整理好梅瑟的丝巾,顺带摆正他的挎包。显露出几分温柔出来。 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他愿意轻飘飘将刚刚对梅瑟无礼的男人抛在脑后。 神思一动,威尔赫伦调动着储存在海马体的记忆库,顺着索引一点点撬出那无耻之徒的样貌轮廓、声音质感、体味特征。最后将这些抽丝剥茧,通通变成了锁定猎物的追踪讯号。 望向气味发出源,他眼底露出一丝属于顶级捕食者的凶光。 “咦,这就要出发了吗?” 梅瑟身体一轻,下一秒,整个人便已腾空,又被他抱了起来。 威尔赫伦回道:“是的,接驳的车已经来了,我们该启程了。” 然而,事情却发展得超出预料。威尔赫伦还没有主动去找机会杀掉那绿眼男人,他们反而以另一种方式遇见了。 只见接驳车启动,载着威尔赫伦和梅瑟两人行驶了一段距离,到达了一片空旷的郊区地带后,忽然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咚一声停了下来。 车是无人驾驶,城市管理部门会定期检修确保安全,自然不可能无故出现故障。 果不其然。 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道巨大的爆破声掀动着层层热浪,在车厢内以一种席卷的态势迅速弥漫了开来,眨眼间就吞没了整个车身。 梅瑟只觉得空气一热,重新绑好的丝巾便被气流强行掀开,吹动着发丝一股脑飞扬向后,身体几乎失去重心,双脚更是完全离地,险些因为这一下子飞了起来。 惊呼一声,他紧紧抱着怀里的蛋,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没多久便感觉到整个身体蓦地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了。 威尔赫伦一手护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侧,身体在热浪中急剧膨胀,在冲击中制造出一个安全区,以此保护梅瑟免受伤害。 轰!! 又是接连几声震耳的巨响,接驳车彻底报废,化成焦黑的铁皮骨架倾倒在郊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梅瑟从没遇到过这样大的冲击,大脑发蒙,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了? 这是军用级的武器吧?难道是哥哥们来抓他回去? 可他只是逃个婚而已,至于大动干戈要置他于死地吗! 恍恍惚惚间,梅瑟忽然发现既然自己还能保持思考,好像就意味着半点事都没有。 可威尔赫伦呢? 梅瑟咳嗽了两声,在浓烟中捂着口鼻四处张望,试图去找威尔赫伦的踪迹,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腰上就被一根弹射而来的绳索缠住,收紧后轻轻一提,拉动着远远飞离了这片废墟。 “咳咳……” 他迎着扑面而来的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楚眼前景象后愕然:“是你??” 带走他的是一辆悬浮车。 悬浮车驾驶位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和梅瑟有过一面之缘的绿眼男人。男人解开他腰上的绳索,不由分说拉着他在副驾驶坐稳,设置了前往的目的地后,便呈直线式冲了出去。 “嗨,一小时不见,我们又见面了。” 他热情地朝梅瑟打招呼。 梅瑟惊魂未定,只觉得这人大脑许是有什么问题:“是你在我们的车上埋下了定时爆破器?你有毛病吧,我死了怎么办!” “冷静点,冷静点小朋友。” 男人抬起了两只手,向梅瑟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放心吧,有那只异种在,你怎么可能会死?你得清楚,距今出现的异种没有一只窝囊地死在这种程度的弹药下,它们顽强到令人发指。” “什么异种?” 梅瑟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摇晃,发泄着刚刚受惊的不安:“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跟我说话,我看你才是该死的异种,我这就打死你为国除害!” 可他的拳头捏起来还没有男人的手掌心大,又怎么可能伤到他。没等男人像在大厅时那样发出配合的痛呼声,假装怕了他,他自己就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抓着胸前的衣服,深深地喘息。 “嘿,你还好吗?” 男人的手掌在他眼前摆了摆,梅瑟后背浸满了冷汗,有气无力地阖着眼。 他的体质向来羸弱,情绪没有波动时倒还好说,一旦过于紧张,便会哮喘一样发作起来。 无数顶尖医生都曾为他检查过,但无一例外都表示这是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 也就是说,梅瑟的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之所以会频繁哮喘,就是因为在贫民窟的那段时间闻惯了各种腐朽的废气味,哪怕回到正常环境,一旦像今天这样受到超出想象的惊吓时,身体便会自动陷入曾经的状态出不来,误以为自己还在那片脏污的泥淖之中。 他喘息声越发大,白皙的皮肤唯独双颊通红,汗像泪一样一颗颗往下滚,病情来势汹汹。 男人眉头紧蹙,伸手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住了他的鼻尖人为控制呼吸频率。 “小希佩利,醒醒……你并没有受伤,你现在很安全。” “我们正在向王都行驶,你很快就会见到你哥哥们了,不要害怕!” 哥哥? 梅瑟平复了一会儿,双目迷茫地念着这个词汇:“你果然是哥哥们派来,抓我回去的吧,我,我不去嫁人……” “嫁人?谁说给你听的谣言。” 男人见他醒了,松了一口气,咬开一包营养液的封口对着他唇边喂了下去,边喂边好笑地说:“你可是王国最尊贵的皇子,拥有自己的领地,是个可以决定自己人生轨迹的大人。更何况我们国家还没有弱到需要派人去联姻的地步,你又怎么可能嫁人?” 梅瑟来了些力气。 他拍开给自己喂营养液的手,闷闷不乐地反驳:“这可是威尔赫伦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 “他?” 男人嗤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亲爱的小希佩利?正是通过你背包里的布娃娃。只有你还会在这个年纪带这种东西。” “听懂了吗?” “不是通过你的脸,也不是通过什么金发红眼的外表特征。而是布娃娃。” 男人转头来看他:“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可现在在我的眼中,你是一个看起来相貌寻常,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普通男孩。” “你的头发是褐色的,眼睛是巧克力一样的深棕,脸上还有些小雀斑,跟通缉令上你自己的模样完全不同。没有人会通过这些特征认出你,他们甚至不知道你是你。” “……” 梅瑟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抓起一把发丝抬到眼前来看,璀璨的金色和男人口中的描述毫不相符,分明是他原本的模样。 “很奇怪吗?如果你多接触一些异种,就会明白它们的能力有多可怕。” 男人解释道:“有些异种可以通过释放特殊的信息素,不知不觉攻击人类大脑的认知神经,模拟出独特的安抚气味,以此扭曲人的感官。” “在你自己都认知不到的时候,你的记忆和判断力会被篡改,警惕性和理智会无限降低,从而心甘情愿地走入它们的捕猎范围。” “相当一部分被吃掉的猎物,甚至还会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对真正的危害视而不见。” “……” 什么意思? 梅瑟愣愣地想,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男人绿眸深邃,注视着他被保护得如同孩童般干净的双眼,一字一句,轻声道出了这残酷世界的冰山一角:“威尔赫伦上将已经死了。现在控制他身体的,是一个对你抱有不正常欲望,目的不明的异种!” “就跟我现在正对着你,却无法看到你真正的脸一样,小希佩利,你又怎么知道此时此刻你没有受到它信息素的干扰,而对它产生错误的认知呢?” “醒醒吧!” “现在的真实情况,很可能是他拖着威尔赫伦上将腐烂了一星期的尸体,身上生出了白花花一层蛆虫,却用信息素一本正经扭曲你的认知,让你以为他是只受了些伤。而你,在这段时间被他抱着背着,朝夕相处的同时,就连被他身上尸臭味腌入味了都一无所知!!” …… “别说了,别说了……” 梅瑟耳膜嗡嗡作响。 红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他忽而弯腰伸手捂住了嘴,胆汁上涌,连连干呕出声:“呕!” 别人也许当笑话听了,他可是真跟威尔赫伦亲过嘴的! 9、Chapter9 “这下相信了?” 看到梅瑟这副反应,那男人一乐,咧着嘴乐不可支。被梅瑟怒目瞪了一眼后,他又飞快收起脸上的表情,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什么?那异种竟然敢骗小希佩利跟他接吻,也太不自量力了!谁不知道小希佩利是王国最孔武有力的皇子,威严赫赫,宛如铜墙铁板一块。惹到你他要倒大霉了!” 这还差不多…… 梅瑟忍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挺起胸脯表示认可:是的,他就是这么有威慑力。 可哪怕再怎样用力擦自己的嘴巴,尽量不去想和威尔赫伦接吻的感觉,萦绕在梅瑟心头的恶寒还是挥之不去。他胡乱地思考着乱七八糟的问题。 譬如,他真的和尸体亲了吗? 还被嗦了舌头。 那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威尔赫伦像是对深入他的口腔这件事有什么执念,捧起他的脸后就在他嘴巴里来回乱咬,不但连他的牙齿也没放过,舌头还一度舔到了敏感至极的嗓子眼。 梅瑟当时都惊呆了。 他是知道威尔赫伦暗恋自己的,这一点并不奇怪……谁让他有一张连他自己都时不时对着镜子臭美,夸赞个不停的好看脸蛋? 害怕他的人哪怕背地里偷偷议论他,很多次抨击他的性格恶劣,也从不会自讨没趣地攻击他的相貌。因为他们都长着眼睛,人又不瞎。 因此,梅瑟从小就对自己的漂亮有着十足清晰的认知,自然而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就是世界中心,上天的宠儿。 他甚至认为哪怕全世界的爱与恨集中在一起,全部汹涌地倾泻在他一个人身上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更别说让与他朝夕相处的骑士长威尔赫伦倾心了。 梅瑟向来只把这个男人当成一个极为寻常的追求者,顶多稍有能力,长得也不错。 以上是他数分钟之前的想法。 可现在。 梅瑟霍地拉开挎在胸前的背包,死死盯着里面鼓鼓囊囊,哪怕在爆破中也没有损坏的虫蛋。 “我再问你一次……这是什么?不要再用什么编故事的借口来哄我了,我要听实话。” 驾驶悬浮车的绿眼男人摆了摆手:“别你你你的称呼啦,我是皇帝直属的禁卫军,也算是半个军官。叫我格雷好了。” 可等他转来一看,看清梅瑟兜里的东西后,顿时脸色煞白,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带着它?快丢掉!谢天谢地!从这个高度扔下去它一定会碎掉,还能杀死,味道也会在这里终止!!” 梅瑟拧眉:“我问你它是什么,你只要回答就好了!” “小希佩利,丢掉它!” 砰的一声。 悬浮车在空中急刹,发出一声音爆,是驾驶位上的男人按下急停开关所致。 梅瑟半点都来不及反应,身体一晃,手里的蛋一个没拿稳就脱了手,直直朝地底下坠落,消失不见了。 他错愕极了,吸着气道:“你也没必要这么急吧?现在好了,蛋如你所愿不在我的身边了……那怪物一定会闻到我的味道,我要被它抓回去了!” “晚了。” 男人哑声道。 不在状况内的梅瑟歪了歪头,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座椅和前方挡风罩比他高了许多,待不明所以的他爬起来往外一望,视野开阔,顿时也愣在了原地。 只见前方,毫无遮挡的空中凭空出现了一根根遮天蔽日的枯树根,几十根交错着盘旋在半空中,一排排延伸出了极长的一段距离,宛如蜿蜒的山脉,横亘的河流,生生拦住了悬浮车的去路。 这些是什么东西。 树?树枝?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上百米的高空,专门驾驶飞行器的航线专用道,哪来的一大堆乌压压的黑树?! 梅瑟目瞪口呆。 他身边的格雷脸色极为不好看,肌肉鼓胀牵扯,捏着方向盘的手臂使劲,条件反射地向右一拉,悬浮车急速转弯掉头,想要逃脱此地。 然而下一刻,那些宛如死物的树忽然活动了起来,速度极快地开始拦截。 如影随形的影子一般,它们在这一瞬间十分锐利地穿刺而下,从天而降的根部深深埋进地面,几个交错的刹那,竟让人类科技制造的军用级悬浮车寸步难行,最终被逼停了下来! “操!” 格雷重重拍车:“弃车,我们跳下去!” 梅瑟牢牢抓着安全带,一动也不敢动地缩在椅子上,却被男人一手拽开,拉扯了出来。 格雷将梅瑟向上一提,在他的惊呼中将他拦腰抱在了怀里,作势就要纵身跃出,往外跳去。 梅瑟还在震惊,茫然道:“什么,这到底是些什么?” 格雷的声音混合着风,传过来的音量削弱了几分,听起来不清不楚的。可即便这样也难掩声音中的阴霾:“我说,晚了。小希佩利,你又被它骗了。” 他苦笑道: “巨型食腐蜈蚣的蛋的确会散发特殊的味道,但并没有让母体不被雄虫发现,从而规避交尾的作用。恰恰相反,它会吸引附近的雄虫靠近,告诉它们你在哪里。” 梅瑟怔然。 也就是说,他带着蛋不但不会隐匿自己的气息,反而随时暴露着位置。威尔赫伦果真骗了他。 “为什么?” 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的梅瑟喃喃自语,不理解其中的关窍。 那名为格雷的军官望着他的眼睛,怀带着些许悲悯和轻嘲,一字一顿道:“还能为什么?异种骗你抱蛋是为了繁衍。虫蛋散发气味,自然是为了协助母体产下更多兄弟,供即将破壳的它分食!” 言毕,他抱着倏然睁大眼睛的梅瑟跳了下去。 失重感骤然传来,梅瑟在呼啸的狂风中吓到失语,只觉得要魂飞魄散,摔在地面上死无全尸。 他死死抓着格雷的肩膀,身体随风飘摇摆荡间,偶然抬头朝天上一望。 却见此时头顶漆黑一片,日光和云朵都被遮住,整片天空连成了一道巨大的长影子,看不到原本的风景。 而那些拦截他们的几十道黑色枝干,哪里是树? 分明是一只巨型蜈蚣的肢足! 那只黑色的怪物何其庞大,只凭刺到地面上的鳌足就能将他们团团困住。伸脚在地上随意踩踏行走而已,他们便连条逃出去的生路都寻不到! “蜈蚣,蜈蚣虫……” 梅瑟如遭重击,蓦地想到了在游街祭祀结束的夜里,他在睡梦中被一节一节的东西抱扣住的感觉。如鬼压床,他睁不开自己的眼睛,也看不见对方的面孔。 可如果替换成这怪物呢?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一瞬间,梅瑟喉咙连尖叫也发不出,嗬嗬作响,生理眼泪涌出,顷刻间又想呕吐。 是威尔赫伦。 他果然没有在刚刚那场爆炸中死去,反而化作了眼前的怪物骗他到现在,在他被救走后也紧追不舍! 哗的一声。 格雷身后展开了滑翔伞,俯冲降落的同时遮挡着他看向那蜈蚣的视线,道: “小希佩利,我会把你送回王都。我用我的军职和性命发誓。” 后面的事梅瑟恍恍惚惚,只记得格雷带他落地后便扛着他朝丛林奔去,一路上连说话的功夫也没有,他们两个不停在树木间穿梭,凭借茂密的树冠躲避上方怪物投射而来的视线捕捉。 “行动之前,我已经向王都发射求救信号了……你放心,你哥哥们都会来的,专门对异种军队也会支援,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你就安全了。” 趁着躲避的间隙,格雷晃了晃从刚刚开始就吓呆的梅瑟的肩膀,用故作轻松的语调对他说话。 十分神奇的是,他似乎对梅瑟并没有寻常人的那种抵触,反而十分熟稔。大约是因为格雷说自己是孤儿院出身,有许多没有血缘的弟弟妹妹,且习惯了照顾他们的缘故。 梅瑟丧丧道:“唉。” 他开心不起来,愁眉苦脸,无精打采地扫过格雷的侧脸。在怪物面前,人类的能力何其有限,格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比得上异化的威尔赫伦? “怎么,当我也在骗你?” 格雷眉眼弯弯,又露出了那不正经的轻佻样子。他就这样轻笑了几下,眼眸逐渐暗沉了下来,平静地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完成这次任务。然后凭借皇帝许诺的功绩,得到贵族的头衔和一块不小的封地。” 原来是为了利。 梅瑟这下明白了。他终于觉得格雷的承诺合情合理了许多,不会再觉得对方太过虚伪,毕竟利益才是最稳固的纽带,梅瑟深有体会。 有这一层关系在,小皇子一下子放心了起来,同时对面前的军官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依赖。 紧紧抓着格雷的手指,他吞着口水掩去了紧张,理直气壮地命令:“你想要封地也是为了小孤儿们对不对?那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不能让我被怪物抓住,否则我就不让哥哥给你封地和头衔了。让他们都去贫民窟做小要饭的,跟我之前一样。” 他特地强调了一下贫民窟的环境有多么糟糕,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 “这就摆起架子啦?” 格雷觉得这孩子性格好懂到着实有些好笑了。正想拖着腔调应几声:“是是是,属下领命”,却见天空那怪物的身体匍匐了几分,做出了俯瞰的动作。 它在找人。 脸色一沉,格雷弯腰飞速掀开一处灌木丛,牵着梅瑟的手让他躲进去:“快,抱头蹲下别出声!千万不要动!!” 10、Chapter10 灌木丛的叶子缝隙中,隐约露出点点浅金的颜色。 梅瑟缩成个球躲在里面,单独露出一只眼睛往外望,察觉到自己一头金发太过显眼后,连忙捂住脑袋藏好,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头偷看。 “格雷,格雷……” 外面到底怎么样啦?再不出来他快要被蚊子叮死了。 没听见格雷的回答,梅瑟有些着急。但他又不敢自己一个人离开,只好小幅度挪动身体,四肢着地慢慢往一旁爬去。 呜。 梅瑟眼睛发酸。 他近几年什么时候这么落魄过?哪怕待在大牢,他的哥哥们也不会让他受累,更别说在脏脏的土地上爬来爬去了。 该死的泥巴,该死的威尔赫伦……这两种东西要是能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他诅咒它们。 然而他才挪动了几步,脑袋就顶上了一只手掌心,那手硬邦邦抵着他的脑门,阻止了他的前行。 “别动。” 正是躲在另一个灌木丛中的格雷。他沉肃地屏息凝神,对梅瑟做出口型,示意小皇子务必再忍耐片刻,不要轻举妄动。 “我脖子痒痒,想挠一挠。” “你给我挠挠。” 梅瑟知道他没独自离开,稍稍安心。可旋即就忍不住浑身难受劲儿了,扭动着身体哼唧起来。 格雷真怕了他了,连忙捂住他的嘴将他护到身后藏好,先是警惕地向天空望去,才压低声音无奈问他:“哪里痒?” “这里,还有这里。” 梅瑟被他捂着嘴说不了话,只能用气音回答,手指指了指自己身上。 格雷低头一看,先是被他雪花一样莹白的细腻皮肤晃了一眼,愣了数秒,紧接着便看到他撩起发丝,露出细长一截脖颈。 果不其然,上面被叮了两个粉色的蚊子包,鼓鼓地凸了起来。 “肚子也有。” 梅瑟掀开身前衣服,露出平坦光滑,又有些许脂肪包裹的腹部,自己试着用手指头抠了抠,可哪怕他将肚脐眼附近抠出几条红印子,也无法有效消除这股痒劲。 他急到浸出几颗泪珠,恨不得在地上打几个滚,狠狠揪着地上的草:“你快想想办法啊?呜呜我受不了了!” “……怎么会?” 格雷终于回过了神,思索着呢喃,“按理说,那异种哪怕没有刻意在你身上留下气味标记,你也会随着跟它接触的时间增长而染上它的味道。普通虫子不敢接近你才对。” 可他探究地垂首一看,却恰好撞上梅瑟双目含雾抬起的脸。 一头灿烂的金发顺着肩颈的弧线滑落到后背,有几缕垂在额角和两鬓,就在这样略微凌乱却不显狼狈的姿态之下,少年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伦,雌雄难辨的瑰异脸庞。 “嗯?你说什么?” 他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示意格雷再重复一遍,一明一暗的两只红眼睛透亮到令人心悸,里面满是他的倒影。 希佩利王国是崇尚太阳的国度,举国上下信仰太阳神“希”,已然到了盲目狂热的地步,为此国民普遍偏爱明亮的金与红,将其视为太阳光辉在人间的化身,是神圣与高贵的象征。 上一个金发红眸的人物,还是已经逝去的先帝。 不仅是他,历代国主都是如此。他们无一例外有着不容撼动,与生俱来的金红双色特征,以此一度被世人视为皇室正统。 只可惜,先帝所有的孩子里,只有没有血缘关系的梅瑟最像他。而代替了梅瑟继承皇位的哥哥,则是极为寻常的金发碧瞳。 但这不难理解。 扪心自问,纵使先帝再如何喜爱小儿子梅瑟,也绝不会允许一个抱养的孩子成为下一任国主。 故而才有了梅瑟自甘不服,夺位失败的一系列后续。 “格雷。” 梅瑟不满于他长时间的沉默,两根细细的柳眉挑了起来,那张平日里庶民百姓很难见到,基本只出现在大屏幕上的面孔,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鲜活了起来。 “没事。” 格雷调笑地说了一句:“我只是想说,小殿下在我眼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可爱到实在是让我有些吃惊了。” 这时候还做这种流氓姿态? 梅瑟正要发作,却见男人十分聪明地赶在他皱脸不耐之前收敛了表情,语气正经了几分,重新进入正题: “怪不得蚊子叮你,原来如此,披着威尔赫伦上将壳子的那只异种,留在你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完全消失了……看来不是它不想标记你,而是你的身体根本不会接受它长时间的附着。” 梅瑟听懂了,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身上没有尸臭气了?” 格雷却显得有些迟疑:“不……这也许不是个好消息,小希佩利。” 新型异种的资料太少,变异到遮天蔽日这种程度更是闻所未闻,格雷只能通过旧纪元巨型食腐蜈蚣的少许资料进行推测:成年雄虫在母体身上留下独特气味,主要是为了宣誓主权,同时防止其他同类冒犯地觊觎心仪的伴侣。 梅瑟留不住它的气味,也就意味着已然成熟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快看啊我还是单身,快来和我交.配生宝宝的信号。 这对其他异种,尤其是虫类的生命体而言,难道不是致命的吸引力吗? 可是面对梅瑟那张“我是超级大坏蛋”,实则表里如一的笨蛋脸,格雷也很难对他说出这么直白的真相。 他把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改口:“没什么。” 梅瑟满脑子都是蚊子包,也顾不上计较其他的东西,催促着他赶快伺候自己:“那你快点给我挠挠。” 格雷便给他挠着肚子。 不用自己动手的感觉真好,梅瑟一下子舒服了起来,摊开四肢躺在灌木丛中,眯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然而,他还没有享受几秒,便见格雷忽地用力抓住了他,将他一下子从地上提了起来,又一次扛在了肩上,同时还伴随着一声没有压抑住的: “不妙!” 梅瑟:“嗯?嗯嗯?” 他被重重一颠,险些飞了起来,便感觉自己又一次成了断了线的风筝,随着格雷的步伐上下翻飞,在丛林中跑了出去。 只听嗖的一声,从天而降一只尖锐的节肢笔直钉在他们前进的路上,尖端深深埋进土壤里,伴随着刺破空气的嗡然刺响。 格雷紧急停步。 冷汗流下,他再度转向,呼吸声大到连在他肩上起起伏伏的梅瑟都能清楚听到,甚至心跳也清晰可闻。 “格雷,格雷……” 梅瑟慌乱地拍着他的肩:“它怎么又找过来了?我明明躲得很仔细了!” 蚊子不停叮他,他都忍着没乱动。 格雷顾不上回他,梅瑟小声吸了两下鼻子,自己很快也想明白了。 是信息素。 既然威尔赫伦在他身上留下的气味无法停留太久,那么反过来,在雄虫信息素消失的那一刻,梅瑟自己的气味便一下子凸显了出来。 如迷雾灯塔,天空明月,极度浓郁的馥郁香甜使得他的存在变得昭然若揭,无处遁形。 嗡。 又是一声节肢入地的嗡鸣。 格雷向前一扑,护着梅瑟的后背带着他在地上重重翻滚了一圈,险而又险地避了过去,后背却因为这一下浸湿了一大片,混合着沙土贴在背上。 他许是受了伤,呼吸急促,麦色的皮肤都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白。 梅瑟好一会儿晕头转向,半晌都缓不过来,看到格雷的脸色后吓了一跳:“你,你是不是被刺到了?” “没事。” “小希佩利,抓紧我,别掉下来了。” 格雷咬牙挺直身体,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梅瑟因为这一变故而稍显愣怔,像是不知所措的脸上,哑然笑道:“这就怕啦?我以为王国最孔武有力的皇子应该很勇敢呢。听说你在游街示众,被抬着穿过大街的时候都还在骂你哥哥们,有骨气到让人钦佩。” 梅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他低头闷声:“他们欺负我,我当然要骂他们啊?我要是丢脸地哭鼻子,他们岂不是更得意了,保不准还会得寸进尺。” 格雷背靠着树干,观察着周围的同时抽空弯着眉眼回道:“你跟传言中的不太一样。其他人都说王国的七殿下凶到可怕,很不好相处,听起来像是在形容什么恶魔……如果不是他们在胡说八道,就是小殿下唯独对我不一样了?” 哈? 梅瑟捏紧了他的肩头,下意识就要给他一耳光让他不要自作多情。可格雷下一秒落在他耳边的话却让他一愣:“如果说,我一开始是为了封地,所以才想要送你回去,可现在却好像渐渐开始觉得,哪怕得不到封地我也愿意这么做了。” 他说: “小希佩利,你没那么坏。你跟我那些得不到糖果就会向兄长耍脾气的弟弟妹妹们没什么区别。” “如果你哥哥们能负起责任,不要因为你过往的经历,就一味地将你视为需要怜悯的对象,让经历变故的你再次产生自己被孤立的错觉,而是将你真正当作家人一般对待,你也许不会一遇到挫折就想通过暴力来发泄情绪。” “……” 梅瑟想要拍他脑壳的手顿住了。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可梅瑟这句话还没问出口,便见眼前忽地一黑,旋即一道血光炸开,巨型蜈蚣那黑色的节肢便像刀子一样落了下来,刺穿了格雷的胸膛,将他掀翻在地,一举钉在了地上。心脏破裂,鲜血四溅。 “咳!” 格雷吐出一口淤血。 对于这个结果,他似乎已然提前感知到了,顷刻间放开了梅瑟。绿眼珠转了转,见躲在树后的梅瑟愣愣地看着他,他勉力朝树林深处眨了眨眼,示意梅瑟快逃后,便一动不动了。 …… 梅瑟手心发凉。 他死了。 脚步向后退了几步,梅瑟抱头尖叫了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跌跌撞撞朝后方树林跑去了。 尽管他动辄打人巴掌,以教训的名义欺负人,也从来没有如此直面地面对过可怕的异种,以及死亡。 他没想害死谁,也没想过自己会死。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它跟着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啪嗒啪嗒。 梅瑟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觉得路都看不清了,狂奔了十几米后,身子忽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险些摔倒:“啊!” 他抹着泪抬头看去,忽地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只见那根刺穿了格雷的节肢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他的面前,守株待兔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让他撞了个正着。 再向上望去,足有数百米之高的天空之上,那怪物的身影若隐若现,四双眼睛,八颗眼球不约而同地滚动,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殿下,让我好找。” 它发出嘶嘶的低鸣,模拟的类人声音如同合成的悠扬吟唱,听不出喜怒:“怎么能独自离开我身边呢?孩子也丢下不抱了。” 11、Chapter11 孩子? 梅瑟好一会儿无法回神。 他感觉两只脚像是粘在了地面上,沉重如千斤巨石,压制着他没有办法移动,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很轻的喘气声,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巨型怪物。 不多时,梅瑟的怀抱一重,一低头就看到那颗被他丢掉的虫蛋,竟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双臂中。 在悬浮车上摔下去的虫蛋并没有如他所想的一样碎掉,反而只是表面多了几道蜘蛛网似的裂痕。被安置在母亲怀里时,还轻轻翁动了几下,表示着亲昵。 它还活着。 梅瑟唇线抖了几下,有一瞬间脑子内嗡嗡作响,无法思考了。 抗拒和厌烦顷刻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他忽的涌出些力气,高高举起虫蛋就要狠狠摔下去: “去死啊!” 然而,无论他用多大的力道将怀里的蛋远远抛开,这虫蛋都会被注视着他的怪物稳稳接住,重新放到他的手心。 一遍又一遍。 仿佛作为孩子的母亲,梅瑟扔掉蛋的行为何其奇怪,他不应该做出这种不被理解的举动,而是应该张开自己柔软的怀抱,温柔地将称呼他为母亲的孩子拥进来。 梅瑟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被强迫着抱蛋了。他已然挤不出一点力气,手臂肌肉纤维都在抽搐,眼见做什么反抗都是无用,终于忍不住发声哭了出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想生孩子大可以找别人来生啊?为什么将坏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我恨死你了!” “呜哇……”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这些鬼东西完全缠上了他,无论他甩掉多少次都会重新回到他身边,赖在他身上不走了。 再没有比这更崩溃的事了。 这甚至只是个开始。就像怪物费尽心思也要将他骗往巢穴去那样,摆明了要在梅瑟身上索取的远不止一颗虫蛋。 被掳走会有什么后果? 哪怕格雷没有明言,梅瑟也差不多知道了,无非是大着肚子生个不停。他可是王国最尊贵的皇子,这怎么能行。 想到这里,极度悲观之下的梅瑟看到怪物俯下身躯,不断朝他接近,大有近距离盯视他的意思,吓得摇头抗拒,腿一软瘫倒在地: “别过来,别过来……” 他要死了。 巨型的体型差距之下,他的大脑不可避免地传递出这样的信号。格雷那样壮的体格都被轻易捏死了,更何况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他自己。他的死法一定特别惨烈,没准是史上最糟也不为过。 一头金发凌乱,半贴在梅瑟沾满泪痕的脸蛋,他双眼皮的褶皱都肿了起来:“都说不准过来了你这个丑东西!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你看看你有哪里配得上我,还想骗我给你生孩子,做梦,我就算死也不会生那些你一样丑的小虫子的!呜……” 梅瑟悲从中来。 他想到了自己的初夜。 上帝真的不是在戏弄他吗?为什么他这样华丽,注重外形,还喜欢用漂亮羽毛和宝石打扮自己的人,却被这么一个多看一眼就会精神失常的丑东西给玷污了啊? 这让他属实无法接受。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干净了,扭动着腹前的衣服又开始了痉挛般的干呕,恨不得把胆从肚子里吐出来,好彻底净化一番。 这副生理性抗拒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动容不已,可被他发问的怪物却并不理解他逃避繁衍的行为。 又一次将蛋放在了梅瑟的怀里,它将坚硬的节肢化作柔软的触须,碰了碰梅瑟的膝盖和小腿。 梅瑟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却见如海葵般的触须探了出来,自腿部一路向上不断攀升,缠绕住他整个身体,就这样将他托举了起来,悬浮在空中。 “殿下,冷静些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眼前,梅瑟不忍去看的怪物一点点化作成了威尔赫伦的身形样貌,将他接在怀中,垂眸看着他。 梅瑟冷不丁直面了怪物拟态转化成人类的过程,看到他的脸后,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重重挥过去一掌。 威尔赫伦全然接受。 他没有躲闪,片刻后将脸摆正,平静地对他道:“请问殿下,为什么认为是我在伤害你,而不是别人在伤害我们?” “我很困惑。” 他叹息道:“一个刚出现的第三者,就能做到这种影响力,属实令我感到不解和混乱了。难道是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让殿下误以为我背叛了你。” 梅瑟震惊。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这怪物还会说出这种话来,并半点不认为惭愧,气愤道:“你还敢说?难道不是你先隐瞒异种身份接近我的吗?还骗我让我跟你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就是想把我当生育机器!” 梅瑟狠狠喘了几口气,鼻头一酸:“你还杀了格雷。就因为他是哥哥们派来的,想要救我回去,所以你就杀了他。” 头顶上方,虚无缥缈的,仿佛影子一般被无限拉长的视线凝聚成实质,落在了梅瑟的身上。 梅瑟索性又抽了他一巴掌:“你看我干什么?说不出话了吧。” 刚打完人他又暗暗后悔,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威尔赫伦,保不准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动作很小地吞咽了一声,梅瑟别过脸不再去看。 威尔赫伦却不在意。 他眉眼下垂,目光在梅瑟身上几个粉色的蚊子包上掠过,低头伸出分叉的舌尖细细舔去,那小片肌肤便恢复如初,不留一丝痕迹了。 梅瑟瞪大了眼。 下一秒,威尔赫伦缓声问:“殿下,有一件事我想再向您确认一遍。您口中承诺出去的奖赏是否真实有效?还是说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并不打算兑现?” 梅瑟一愣。 他不清楚威尔赫伦为什么问这个,但他七皇子是什么身份,许诺出去的嘉奖自然言出必行,绝不会食言。谨慎地咬了咬唇,他说了一句“自然”。 “很好。” 威尔赫伦颔首,嗓音微微上扬:“那么请殿下回忆一下吧,在派我前往辐射星寻得珍珠之前,您可曾明确承诺只要我活着回来便允许我侍奉一晚的报酬。” 梅瑟表情一空。 威尔赫伦接着说道:“既然这不是一句玩笑话,那我兑换承诺的行为,似乎最多只算不问自取的冒犯,并不能成为让我获罪的理由。” 梅瑟深深吸着气:“好,好。那我肚子里的虫蛋,和你伪装身份来欺骗我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也是我应允的吗?你分明不是威尔赫伦,偏偏冒充他接近我……还说不是你的错!” 男人沉默一瞬。 片刻后,他淡淡开问:“殿下以为凭借肉体凡胎去往辐射星的人类,活着回来的几率能有多大?正因为知道有去无回,所以您才会指使我前去送死,不是吗?” “可我还活着。” 他捧起梅瑟的双颊,轻声道:“虽然过程奇异了些,还产生了一些畸变症状,代价是朝异种的方向转变,我终究也还是来到了您的身边。” “我的身体,记忆,灵魂都还在,对您的感情也依然如初。” “既如此,您到底为什么会笃定现在的我不再是我?就凭一个陌生男人的话吗?” 威尔赫伦轻笑一声。 他在梅瑟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触感是没有体温的微凉,冰得梅瑟一个激灵:“至于虫蛋。殿下,想想看吧。我的身体发生了异变,您被我填入后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承担相应的变化正是那场交尾应有的结果,仅此而已。” “以及后续的逃离越狱,殿下,这些通通都是您的命令和要求,是您自己的请求。” “您如果单纯痛恨于这副皮囊的丑陋,那我无话可说。” 他牵着梅瑟的手,印在他的脸上,摸索着他的眉骨和眼窝。 威尔赫伦本人自然不丑,谁也不能说他这副人类皮囊并不英俊。 “……” 梅瑟喉咙干涩。 他想再说些什么话,例如反驳否认这一切,他根本一无所知,是个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可话到嘴边,威尔赫伦的手指却轻轻点了点他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 那颗粉珍珠何其漂亮。 正是越狱之后,威尔赫伦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一颗,以表自己愿入死境,永不背叛的忠诚和奉献。 珍珠是梅瑟让威尔赫伦去取的,一系列的变化也是他推动的。现在想来,似乎并不完全与他无关。 可其他的呢? 梅瑟眼眶泛红,已然被这般诡辩言论刺激得失声了,半晌才抽泣着说:“那,那格雷呢?你杀了他,他是无辜的。” “嗯?” 威尔赫伦发出一声疑问,垂眸怜爱地望着小皇子染泪的红眼睛,伸手捏住他小巧秀气的下巴,带着他的视线向一侧偏移,去看不远处那格雷的尸体:“您将我视为罪犯,却将和我一样的家伙奉为正义吗?殿下,世上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啊。” 梅瑟眨了眨眼,这一看,一下子茫然愣怔住了。 只见格雷的尸体并没有维持他印象中的姿势,反而四肢扭曲变形,延伸出了数条尖锐的肢足,下半张脸浮现出甲壳结构,触电一样一下一下抽搐。俨然模样大变,不成人形。 “他也是虫。” 威尔赫伦将梅瑟的脸转回来,去看他完全空白的一张小脸,指腹揉了揉他颤动不止的眼睑:“一只濒临发情期,急需交.配的劣质胡蜂。因为战斗能力不足,平庸无彰,只能凭借偷窃性繁衍的方式生存,可谓下贱透顶。” “别怕,别怕。已经结束了。” 威尔赫伦大手揽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温声安抚:“殿下并没有被它侵犯。我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可路途还长,意外和混乱无法避免。只需小心些,乖一些,永远不要离开我就是了。” 12、Chapter12 接下来的时间,梅瑟安静了很多。 这跟他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性格大相径庭。以前,梅瑟哪怕是晚上睡着了也不安分,殿内必须要有轮值的骑士陪着,以便随时满足为醒来的他讲故事,重新哄他入睡的需求。更别提清醒的时候了,几乎一刻不闲地闹腾不休,惹得所有人头疼不已。 威尔赫伦搜刮着脑内的记忆,发现梅瑟这样沉默恍惚,心神不宁的状态的确还是第一次。 果然是被那人类的惨状吓到了吗? 可同天之内,他不能再向梅瑟第二次释放信息素了。扭曲大脑认知固然方便,但副作用也不小,很容易催眠的同时让宿主身心受损。 既然不能对梅瑟动手,自然就只能在敌人身上做文章。故而,威尔赫伦刺死那男人的同时,特意向他伤口注入了自己的血,普通人类无法免疫食腐蜈蚣的毒素,基因崩溃紊乱,被同化感染产生类虫化反应是必然的结局。 格雷劫走梅瑟,被他杀死不足为奇。但令威尔赫伦没想到的是,梅瑟竟会因为他的死而表现出动摇。 为什么? 他爱他? 仅仅一天的时间,真的能让一个人对他人产生深厚的感情吗?不可能的,梅瑟不是一个利他的人,他从不会对其他人的苦难动容,爱他者为他而死对他来说最无足轻重。 可万一呢? 一见钟情的概念在脑中一闪而过,威尔赫伦高高扬眉,流露出深深的不解。 一股难言的烦躁充斥胸腔,他有一瞬间甚至后悔杀人太过干脆了,该留着人当玩具送给喜新厌旧的小皇子玩才对,这样也许可以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 可惜晚了。 当天夜里,他们宿在了郊外,距离驻留的城市不近不远。 帐篷里,梅瑟的身影若隐若现,依稀能看见抱着腿蜷缩着的姿势。他只穿了一套天蓝的背带裤,上衣是浅色背心,曲着的长腿莹莹发光,白得晃眼。 近几年,梅瑟多流连于繁华地带,被养得如矜娇易碎的温室花朵。结合此刻荒芜的环境氛围,更显得他像一叶受不住风吹雨淋的纸舟,又如被强行掳来的公主般格格不入,充斥着强烈的割裂感。 “殿下,进食时间到了。” 听到这道声音,梅瑟肉眼可见打了一个激灵,埋在金发下的脸抬起,狠狠瞪了一眼篝火边的男人后,唰地拉住了帐篷拉链钻了进去,不使他看到自己。 “你别过来。” 隔着层帐篷,梅瑟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敌意:“离我远点,威尔赫伦异种版。在我确认清楚你到底是谁之前,我是不会对你放松警惕的。” 威尔赫伦站起身,刻意踩出脚步声,向他逐渐靠近:“我的身份已经说过多次。还请不要将我和那些宵小相提并论。总之这些事情之后再说也不迟,现在,您需要补充营养了。” 梅瑟并不认同: “严谨些,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还没有彻底相信!” “站住,你过来干什么?都说了我不要吃你的东西,反正你又要喂给我那些恶心的虫蛋了吧?说真的,你就是个心理变态,神经病……竟然能做到吃自己的孩子!” 他一阵作呕。 梅瑟死也想不到威尔赫伦竟然去了一趟大牢,把地砖下他埋掉的未成型虫卵挖了出来,还哄骗着他吃下。 人不食子,这是常识。哪怕梅瑟并不认为小虫子是他孩子,他也做不到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吃掉。 威尔赫伦却并不觉奇怪:“殿下,您腹中孕育生命,本质上就是寄生虫们摄取您的营养,化为己用的过程。如此说来,在作为我们孩子之前,它们首先是一群贪婪的小偷。” “您食用它,只不过是使死去的它们重新转化为您的力量罢了。物归原主的道理,于情于理,都没有错。” 咯吱咯吱。 帐篷拉链被从外面扯开,光线涌入,威尔赫伦的脸出现在眼前,手上拿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不成型的虫蛋。 梅瑟屏气凝神,抗拒地向后缩了缩。 威尔赫伦瞧过他瘦了的脸蛋,悠悠叹息了一声:“这样难以接受吗?可怜殿下刚孕育完的孱弱身体。您得知道,这世间再没有比我手里这两颗虫蛋还要补的东西了。” “吃些吧,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您都会立刻健康起来。” “唔。” 梅瑟被他捏住下巴,一根手指顶开紧紧闭合的牙齿,喂进去些许。两人差距在此刻尽显,人类最坚硬的骨骼,在异种面前也不过是摆设。 “咬吧,没关系。混合着我的血肉吃下去哪怕是毒素也会变成增益。我很乐意进到您的肚子里,成为殿下的一部分。” 威尔赫伦还在耐心哄他。 梅瑟浸出些眼泪。 那喷香的蛋被他咽了些许,他却宛如吃了毒药般,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而身体僵然绷直,呸呸两口吐了出来,咳嗽到两眼汪汪,婆娑欲泣:“天呐,你真是……简直一言难尽。” 不得不说,威尔赫伦说的没错,虫蛋的基因源自父母双方,被有亲缘关系的双亲吃下,无疑是大补的食物。 可这对吗? 梅瑟揪着身前的衣服,用力喘着气。 一张手帕探来,擦拭着他唇角,动作娴熟自然。哪怕梅瑟单方面抵制他,也无法改变威尔赫伦很擅长照顾梅瑟的事实。 对于这对身体来说,照顾梅瑟似乎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仔细思考就能回忆起该怎么做。 梅瑟进食很慢,哪怕被别人追着喂也吃不快,除了唇舌薄,更多是因为他很容易被其他事情分心,是个典型的三心二意的小家伙。 待他气息恢复,视线清明,威尔赫伦又一次将剥开的蛋抵在了他的唇边。 梅瑟嫌他烦。 他坐在垫子上,挺起身子,想把威尔赫伦狠狠推开,可动作一顿,歪头想了一会儿后忽的改了主意: “我要你用嘴巴喂我。” 拂开威尔赫伦的手,葱白的指尖擦了擦眼角的泪渍,而后点了点饱满的唇。梅瑟不出意料看他顿住,幽幽地继续道:“除了这个方法,其他的我都不会接受。你如果不照做,那就看我吃一口吐一口,饿死在这里吧。反正这世上也没人在乎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暗沉的月光倾洒,极具穿透力的视线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移到了讲话的少年唇上。 淡如粉樱的唇瓣上,一颗饱满丰润,鲜艳欲滴的唇珠镶嵌,弧度弯弯,好似不笑自笑,明艳万分。 王国有一道公认的定论,即世间再没有比小希佩利更好看的人了,少年光是站在那儿就是绝迹了的艺术品,如有神造,无可挑剔。 被他注视着的人,茫茫然之中,不甚清醒之时,很容易便会误以为他是阿佛洛狄忒的化身,是爱与美之神灵的转世,生来高贵不可亵渎。 可事实却截然不同。 小希佩利毫无疑问有着一颗并不美丽的黑色心脏,使起坏来花样百出,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捣蛋天才。 “为什么不来?” 梅瑟见他只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不由笑出声来:“你不敢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嘴巴里有你说的什么信息素,虽然我自己闻不到,但好像对你有很大的刺激作用。你不敢亲我,是怕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变成丑陋的大蜈蚣……那样还能假装是我的威尔赫伦骑士长吗?” “……” “干什么这样看我?我又没有说错。总不能你前脚说了不会欺骗我,后脚就食言,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吧。” 认定他绝不会这样做后,梅瑟像是找到了和他相处的秘诀,半点都不掩饰自己不满的态度了。 嘲笑过后,他背对着威尔赫伦径直在帐篷里躺下了,大有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傲慢架势,颐指气使地命令: “还不快把我的布娃娃拿过来,放在枕头边。没看见我要睡了吗?真没有眼力见。” “愣着干什么?” “做完后你远远地走开,不要靠近我睡觉的帐篷。我虽然不怕你,可也没原谅你,之后还需要好好表现讨好我才行。” 说实话,梅瑟没想到格雷也是虫。 发生被救失败事件后,他虽然很生气这些异种对自己的玩弄,可也明白威尔赫伦的重要性。至少有他在,自己不会再被别的什么东西抓走生孩子。 可另一方面,梅瑟也抱有了一点点侥幸心理,比如万一格雷是只好虫,真的联系了王国告知了哥哥他的位置呢? 既如此,他要多拖延一些时间,不要让前进的速度太快,说不定会有转机。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传来了布料的摩擦声。 梅瑟伸手准备接自己的布娃娃,心想自己果然威武不凡,镇住了威尔赫伦变态异种版。正兀自沾沾得意之间,却见头顶上方一片阴影投来,遮住了他整个上身。 威尔赫伦俯身而来,捏住他的双颊,让他脸蛋嘟出两个团团,垂首一吻,就朝他嘴巴亲来。舌尖顶入口腔,喂着他刚刚没喂完的饭。 “吃吧。” 13、Chapter13 梅瑟也没想到他真的会用嘴喂自己吃东西,吞了两口后,脸一下子涨红了起来,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可平白招惹了人,哪还有半路反悔的权利,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小皇子脸颊酸麻,呼吸困难,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舌头在自己的口腔内乱窜,连软腭也不放过。 “别,别亲我了……” 他含混不清道。 梅瑟之前预料的没错,威尔赫伦对与他接吻这件事反应极大。明明是在一口口喂他吃东西,可自己的喉结却上下滚动不停,急促地吞咽,脖子上和额角的筋膜明显,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 梅瑟咽不及时,被这一系列生理反应激得唇舌发酸,眼泪汪汪。 然而口水溢出,还没有来得及顺着嘴角滑落,就被一条极长的舌头卷走,吞入腹中消失不见了。 如果说梅瑟需要食物充饥,那么对于威尔赫伦来说,梅瑟以及他所分泌的一切体.液好似就成了食物本身,琼浆玉露一般,引诱着他不择手段地吃下去。 “我说够了!” 感觉到威尔赫伦处于失控边缘,手掌甚至扣住了他的后脖颈,迫使他仰头分泌出更多津液供其汲取后,梅瑟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开,护着衣衫慌乱爬起来就是好一顿怒斥:“我又没有允许你嗦我舌头,你这个下流无赖,还说不会对我图谋不轨?果然都是骗人的!” 威尔赫伦死死盯着他。 像是顷刻间失去了言语能力,男人两颊纤维抽动,眼轮匝肌功能停摆,许久都无法控制眼睛闭合,呼吸频率也乱到吓人,声音很大地往梅瑟耳朵里钻。 梅瑟看他这样瘆人,不由往后退了两步缩在角落,防止他暴起咬他,唯恐他再次变成那副野兽样子。 可威尔赫伦却超出了他的预料,吞咽了他嘴巴里的信息素后,并没有被激得化作那丑陋的原形,而是慢慢冷静了下来,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后,闭上了眼睛,拿起背包里梅瑟的布娃娃放在了他的身边,转身一点点退了出去。 帐篷帘重新闭合,小空间顿时只剩下了梅瑟一个人。 梅瑟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发现他并不会再度回来后,双肩下陷瘫坐在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 他真的以为威尔赫伦会对他做什么,毕竟此人之前就对他不怀好意,更别说卷土重来的现在了。 幸好威尔赫伦还有些许理智和人性,没有乱来……否则梅瑟连哭都没处哭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梅瑟受惊过度的心跳还是无法平息,抱着小鸡布偶钻进被窝,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片刻后,他又悄悄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后,终是忍不住收拾了一下行李,把背包挎在了身前,蹑手蹑脚地从帐篷边角爬了出去。 是的,他要逃跑。 梅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冲动了,可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每天提心吊胆地和一只异种相处在一起,还要担心它会不会突然发难强姧了他,这种鬼日子实在是太煎熬了。 他的愿望朴实无华,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想做皇帝,享受富贵荣华的人生而已,而不是现在这样,风餐露宿惶惶不可终日,活像个朝不保夕的野人。 欲哭无泪地苦着脸。 梅瑟上半身爬出后,探头在外面扫视了一圈,确认威尔赫伦不在视线范围之内后打起了一点精神,一点点挪了出去。 手脚解放后,他趁夜色正浓,撒开腿朝着远处跑去,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树林深处的黑暗中。 这就是自由吗! 梅瑟吹着夜晚清凉的风,心情也随着飞速舒畅了起来,嘴角上扬,越跑越快,觉得空气都新鲜了起来。 他甚至觉得旁人严重低估他了,其实他聪明又厉害,完全有能力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根本不需要侍卫们像婴儿一样照顾,大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回到王都去。 然而,这样的豪情壮志还没有持续几分钟,梅瑟就气喘吁吁地迷了路。 他忍着腿部关节酸痛,站在原地拿不定主意,听着耳边呜呜直叫的山风,唰唰作响的树叶,对着一条小溪里自己脏兮兮的倒影陷入了沉思。 小溪清澈见底,潺潺流淌,镜子般倒映着他的模样,只见他原本精致漂亮的脸蛋染了些灰尘,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也皱巴巴挂在身上,很是落魄。 距离威尔赫伦为他擦干净脸,换好衣服才半小时不到。 沉默了一会儿,梅瑟不愿相信自己的能力仅限于此了,揉了揉嫩生的腿,缓缓朝着小溪上游走去。 夜晚视野受限,白日里都显得崎岖的山路更加难走,梅瑟磕磕绊绊,举步维艰,好几次都差点失足摔倒,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走到这里,他已然有些头晕了。 喘着粗气扶着一块岩石,梅瑟强忍着后悔想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可屁股向后刚往岩石上一放,他就听到咯吱一声,竟是坐到了活石。 这下可糟了。 梅瑟大惊失措,不等他站起身,整个人便连人带石人仰马翻,跌倒了一旁湍急的泉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再冒出头时金发全湿。 他用手拨水,奋力游泳,扒住岸边一棵小树时,终于耗光了全部力气。 低头一看,梅瑟注视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和裤袜,以及冻得直打哆嗦的腿,瘪了瘪嘴,到底没忍住小声哭了起来。 “呜,呜呜……” 他抽泣着,想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太过分了,好像全世界都在针对我,联合起来捉弄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嘛……” “救命,有人吗救命……” …… 威尔赫伦现身走过去时,梅瑟腰部以下浸在水里,双手用力拉拽,正挂在小树上哭鼻子,抽抽噎噎的十分可怜。 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有让人心生恻隐的魔力,金发滴水,小脸煞白,绒毛打湿的小鸡崽一样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见到他时,揉了揉眼像是不可置信。 而后眼睛如点点荧光般蓦地亮起,含纳了整片熠熠繁星似的。梅瑟周身漾起激动的水花,伸出手示意他抱: “威尔赫伦!呜……你怎么现在才找到我啊?我都叫你好多遍了……” 14、Chapter14 梅瑟并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但却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出走时落了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次险些溺水的可怕经历属实给他吓得不轻,他甚至有一瞬间脑子空白,忘记了威尔赫伦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反而在他俯身靠近,将自己从小溪里救出来时伸出手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脖子,没有安全感地瑟缩在他怀里。 “好冷,好冷……” 梅瑟唇肉泛白,牙齿打颤,头发丝都在随着主人的身体一起颤抖,恨不得把着一身的寒气抖散了似的,委屈巴巴说: “威尔赫伦,你摸摸我,看我的身体是不是冰冰凉?” “不瞒你说,我感觉不到我下半身的存在了,它们好像不是我的一部分了,我会不会就此截肢啊?” “或许你能帮我暖暖,想办法让我的腿脚活过来……”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这样我就不追究你救驾来迟,办事不力的过错了。你还不快点答应下来。” 熟练地把锅扣在别人头上,小皇子理直气壮地支使别人为他做事,自己也心安理得地去索取。 可不论他在男人怀里怎样蹭,多么用力地将自己贴在对方的胸口,示意他快快为自己揉一揉腿,暖一暖脚,都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动作。 梅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 “……” 被冻得迟缓的思维逐渐恢复,他随即反应了过来,真是傻了,他怎么可能在威尔赫伦的身上取暖? 眼前的人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骑士长了。 支配威尔赫伦这具身体行动的,是寄宿在脑袋里的奇异生物,如同病毒一样的变异体,体温只会比正常人类低很多,也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不反过来在他身上汲取温度就不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梅瑟只觉比刚刚泡在水里还要冷的寒意涌了上来,获救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毛骨悚然。 缓慢抬头向上,他确认般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仔细看此刻的威尔赫伦。 他的面部何止奇怪? 脸下肌肉一凹一凸,像是有什么蠕动的活物想要从里往外钻,却又被薄薄的一层表皮阻隔,不得成功脱身。 而他的嘴巴……梅瑟不愿意称呼那张与海葵的外形极为相像的东西叫嘴巴,上面布满了摇曳晃动的粉色肉芽,每一根肉芽上还有更多的分支,像极了一节一节缩小版的舌头,鼓动着想要探得更长一些来舔他。 梅瑟脑袋猛地后仰。 他深呼吸着,心脏擂鼓般狂跳,想到了一件事:这男人安静了许久,迟迟没有回复他刚才的话,哪里是不想? 分明是做不到! 威尔赫伦毫无疑问正在竭力控制着的口器里的细密触手,不让它们迫不及待地伸出来,在刚落了水,极为脆弱的时间段和可怜的梅瑟接吻。 虽然他很想。 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就这样不顾一切地亲下来,用神经遍布的口器舔舐梅瑟说话时柔软的脸蛋,透粉的鼻尖,感受他细腻的皮肤,温热的体温……想到快要发疯扭曲,一丝半点的冷静都无,连人形都需要拼了命才能维持下去!! 他甚至在滴口水。 啪嗒啪嗒,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雨一样溅开一滩。 梅瑟呆呆地望着他。 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他漂亮的脸上浮现出抗拒,身子微微扭动,挣扎着就想从男人的怀里跳下去:“我,我自己走,不要你抱了。” 他用力掰着男人的手指,踢动双腿,时不时看向地面,又向上回望,眼神里满是惶恐的闪躲:“不要抱我不要抱我,我要自己走!” 怪物。 他刚刚竟然对着这样的怪物撒娇,把他认成了昔日的骑士长,以为他会十分听话地为他捏腿揉脚,简直是疯了! “殿下。” 禁锢着他的怪物缓慢地开口唤他,露出一部分虫态的身体没有办法完美拟声,听起来有些沙哑的奇怪,略微刺耳: “殿下刚刚不是还说,腿动不了,走不了路吗?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在说谎骗我?” “我没有。” 梅瑟立刻摇头否认,气息不稳:“我已经恢复了,可以自己走路回去了,真的不需要你了。” “是吗。” 他这边挣动不定,抱着他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将手松开,而是用一种执拗的偏执姿态拖着他的臀部,让他面对面地高高坐在自己臂弯。 一只手扣向梅瑟的后脑,迫使他的脸颊深深贴到了一个冰凉的颈窝,威尔赫伦在他发顶深嗅:“那么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继续拥抱我,向我示爱了呢?回答我,告知我吧,殿下。” “什么?” 梅瑟心想他什么时候这样做过,便听威尔赫伦哼笑一声,浑身充斥着极度明显的愉悦信号,神经质地说道:“您主动从帐篷来到外面,还散发着这样香的味道等我,一声一声呼唤着我的名字,难道不是允许我今夜靠近您的意思吗?” “我好开心。” 他下巴亲昵地抵在了梅瑟头顶上,低声说话。 太糟糕了,梅瑟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粉色的海葵样触须在摩擦他头发,痒痒的十分诡异。 威尔赫伦声音接着从上方传来:“我以为殿下不会想要看到我这副样子,所以才为您单独留了空间,决心独自消化掉这次的发情症状。没想到您并不需要我的回避,便自行走出了安全地,并且向我发出邀请的讯号。”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梅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颗心提了起来。 什么鬼? 他出帐篷才不是这个意思,更不是在向他暗示求欢! 他目瞪口呆:“我只是散步消食,随便乱走乱逛而已,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吧,胡思乱想地误会什么啊?” 威尔赫伦此时的情况明显不对,梅瑟说什么都能往歪处想:“撒谎。” 掌心压在了他的小腹,他感受着梅瑟肚皮下平稳的起伏,已然识破:“没有积食。看来殿下并不是一时兴起的散步。承认吧,您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殿下。殿下。” “我们的孩子很少。是因为提早出生的弊端远远大于益处。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 “别随便摸我肚子!” 梅瑟不等他说完就跳脚了,想起之前的接生,对他这个行为简直有了心理阴影。 双手护着自己的小腹,他不准对方再乱摸乱碰了:“我肚子里早没有你的小虫子了,你走开啊!” 完蛋了。 早知如此,梅瑟今天绝不会冒险出帐篷一步了,人没有跑掉不说,反倒还被这繁衍脑异种虎视眈眈地盯上了。 可他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如果有得选择,他甚至想要直接回到半个月前,阻拦威尔赫伦去往辐射星,这岂不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奈何没有如果。 梅瑟双手紧紧护着自己,可威尔赫伦光是一只手就能捏住他的两只手腕,更何况装也不装的现在。 这男人早放弃了从辐射星回来后,和梅瑟碰面时单臂受伤的残缺形象,被戳破身份后直接以全貌示人,光明正大地对他露出了獠牙。 “等等,等等。” 眼看就要被扒得光溜溜,梅瑟这下急得不行,急中生智连忙喊停,抗议道:“威尔赫伦,你难道要让我在野外露出屁股吗?” “太羞了,我不接受!” 15、Chapter15 梅瑟说完,眉尖楚楚可怜地蹙起,扮出一副“你当真要这样对我吗”的可怜相,示意威尔赫伦快放开他。 小皇子对自己得天独厚,迷惑性十足的外表很有信心,也知道做出怎样的表情会起到作用,平日里做惯了此类表演,已然炉火纯青。 可威尔赫伦却微妙地注视着他,将他盯得头皮发麻,假哭都险些挂不住,语气幽幽地提及了另一件事: “游街那天,殿下不也一丝不.挂地在神庙里躺了一夜?可见您并不会因为旁人瞧见了身体而感到害羞,更不会认为自己有哪处见不得人。” 梅瑟一噎。 他没想到威尔赫伦会提及这事,还如此了解他,一下就被戳破了小心思。 一阵无言。 见这招并不管用,梅瑟反而失去了和他有商有量的耐心,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股被身份低下者恶意觊觎,压抑至今都无处发泄的不悦涌上心头,他用挑剔且审视的目光在男人身上游走了一遍,片刻后忽然冷笑出声: “哦,那你来吧。” 扯开尚且潮湿的衣物,梅瑟拂开鎏金般的发丝,将它们通通拢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肩颈,白皙的肌肤。 “再来我身上产卵啊,随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好了,反正你威尔赫伦如今奴隶翻身做主人,不肯再听从我的命令了,我又拿你没半点办法,你大可以为所欲为,就地搞大我的肚子。” 梅瑟干脆提起了衣服,雪白的小腹没有了布料遮掩,一览无余。 他不常锻炼身体,腹部肌肉线条并不明显,骨骼和内脏皆被薄薄一层脂肪覆盖,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润白细腻的光泽,柔软度可想而知。 面前,几乎在他引诱的同一时间,威尔赫伦就有了强烈的反应,视线紧紧锁在他的小腹,男人的喉结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上下滚动,呼吸粗重,眼珠都要掉出来般布满猩红血丝,喘着粗气。 见他盯着自己肚子看,僵硬如尸体,梅瑟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进一步挑衅说: “继续抱我亲我啊?一直咽口水算什么?这副装模作样的禁欲样子,刚刚对我动手动脚的难道是别人吗?” 梅瑟闻不到,以他为中心,空气皆被诡谲的如有实质的冷香笼罩了,幽然攫魂的香气弥漫,在他说话的唇齿间流连,一点点发散开来向四方飘散。 威尔赫伦正处他身前,始终被这股近在咫尺的信息素影响,心神已然被侵袭到了一种恍惚的程度,失控在所难免。 梅瑟声音落下,他便忽地上前逼近,俯身牢牢压了下去,将梅瑟困在怀里,双手持着他脸颊两侧,将他固定在一个随时都能碰到的位置,低头便要去吻咬。 梅瑟偏了偏脸,唇角被亲了个正着,如此还不够,威尔赫伦不依不饶地持着他的腋下将他举高,借着姿势便利,脸颊深深埋进了他柔软的小腹,让梅瑟的肚子完全压在他脸上。 他在吸他。 高挺的鼻梁耸动,喘气声不绝于耳,行为疯癫荒唐至极。 梅瑟头颅后仰,被激得险些溢出一声低吟,好不容易忍住耻痒,轻讽地说:“这样才对嘛,威尔赫伦,你就应该是这样。而不是假惺惺地说爱我,学着骑士长的做派表现出一副珍惜我的表象,险些把我骗了。” “承认吧,现在黏在我肚子上离不开的怪物才是真正的你,你少说些冠冕堂皇没用的话,只会让我觉得你虚伪!” 肚皮上,舔他的舌头戛然而止。 梅瑟被他手臂撑着腋窝,身体呈现弯月态悬在半空,四肢自然下垂,没有办法看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类似野兽于强行忍耐食欲的咕噜噜声音,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威尔赫伦……” 话还没说完,一道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本音色的低语打断了他:“殿下,以为,我不在意你?” “难道不是吗?” “不。” 威尔赫伦说:“不。不。殿下收回这句质疑的话吧……是什么让您如此认为?” 梅瑟对他的混乱视若无睹,越发提高了音调说:“你在不在乎我,我本人还感觉不出来吗?你甚至想趁这个不合时宜的时机强姧我,让我在被哥哥们通缉围堵的路上也要大着肚子,不得安生的生下小虫子!” “这种半点都不为我的身体考虑的行为,不是自私又是什么?” “我算是看清你了。” 梅瑟大声控诉道:“你就是因为对刚成年的我起了不轨之心,所以才会早早潜伏在我身边。偏激到哪怕变成异种也紧追不舍强迫我给你生孩子,心思阴暗龌龊至极!根本就是个喜欢小男孩的变态! “唔。” 梅瑟猝不及防被他一晃,没有重心地在空中荡了一下。 他还欲再骂,狠狠发泄一下自己年少失身,当了妈妈的不满情绪,下一秒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晃,双脚蓦地就站在了实地上。 梅瑟扶住眩晕的脑袋,原地晃了两下稳了稳身子,不知道威尔赫伦这种固执的家伙为何突然停下动作,还没等他抬头看去,便感觉脸上蓦地一凉,被毫无温度的水泼了满脸似的,愣愣地摸到了一手粘稠的血。 血? 没等梅瑟思考,又是噗呲一声迸溅声响起,更多的血溅了出来,雨一样哗啦啦地往下落。 视野遮挡,天色阴暗。 等梅瑟擦干净脸,勉强再度看清楚的时候,登时瞪大了眼睛,怔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面前的威尔赫伦仿若成了血人,浑身都是他自己的节肢切割出来的狰狞豁口,脚边更是一滩血污堆积,咕咚咚地冒着腐蚀性的血泡。 死一般的寂静中,梅瑟看到他向自己的方向伸出了手,向上摊开,露出了掌心中的放大版豌豆荚一样的东西,裹着一层血肉组织,微微蠕动。 “什么?” 梅瑟喃喃问道。定在原地的腿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向前,而是极为恐惧地向后撤了一步。 “收下吧。” 怪物道。 “如果这样,能够让殿下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信任我,不再将我放在需要您敌视和防备的位置上……从而将我的爱视为污秽,那么我愿意付出一切。” 他到底在说什么? 梅瑟耳膜嗡嗡作响,无法思考,不等他接着疑惑,便听面前的怪物接着用僵硬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脸,让他脸上的血痕划出一道红线:“发现了吗?您并没有因为我的血,就像低级生命一样腐烂。您对我来说是与众不同的,殿下。” 指腹向下,他抓住梅瑟的手,轻轻向上一抬,将攥在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梅瑟颤抖的掌心,说道:“这是精荚。是我体内专门控制发情,吸引配偶,繁殖生育的腺体。” “将它毁掉,哪怕是我这样等级的雄虫也会因信息素衰竭而虚弱,不再有完整的发情期可言,更无法令您受孕。” “这样,您会更有安全感一些吗?” 威尔赫伦显而易见地因为刚刚的自残行为受了很大的影响,说话时音调不稳,更像是断断续续挤出来的气音,听起来古怪又压抑。 “还请不要否认我对您的感情,殿下,我很难向您解释清楚其中的关窍,但唯独这一点,我绝不会骗您。” 他脚步上前,有些失望地看到梅瑟又是好几步后退,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太快踉跄了一下,一张小脸被他吓得苍白如纸,眼眶泛红。 见此,他悠悠叹息一声,停在原地不再动弹,平静地注视着梅瑟跳起来跑开,朝他们帐篷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呜,呜……” 梅瑟强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一路连逃带躲地找到了他们篝火的位置,气喘吁吁地钻进了帐篷,躲在角落抱着双膝发抖。 他胸脯起伏,惊魂未定地小口小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梅瑟闭上眼。 如果说之前他还不确定自己对于异种的吸引力,现在则百分百确定了。他不禁越发不解地坐在地上发呆:威尔赫伦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因为自己质问他的心意,就用自毁的方式来证明,这未免太疯狂了,跟人类男人割了自己的x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梅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还捏着威尔赫伦塞给他的那坨肉块,登时感到头皮发麻,伸手用力甩开。 啪嗒。 肉块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梅瑟掌根撑着额头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没有焦点地虚虚盯着一侧,这一看,却蓦地眼皮一跳。 上身下压,他慢慢爬动了过去,碰了碰被他遗忘在这里的虫蛋,却只摸到了蛋壳的碎片和一手透明的粘液。 蛋里是空的。 ……也就是说,在他偷偷逃跑,与威尔赫伦正面碰上的那段时间,他们的孩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破壳了。 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梅瑟视线在帐篷内来回摇摆,去寻找孩子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在哪里? 思及此,他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他极为熟悉的方向。 果不其然,梅瑟循声望去,就见一只通体漆黑,大约手臂长的多足小虫,正埋头啃食着什么东西,抱着他刚刚丢开的威尔赫伦的肉块,吃得津津有味。 16、Chapter16 “啊!” 看到这黑暗至极的一幕,梅瑟从刚刚开始就被反复刺激的神经再也无法承受,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惊呼,四肢一软,瘫在了地上。 不远处,被他惶惶注视着的那小团黑影进食的动作停住,缓缓朝他转过了头。细长的足肢线条一样在空中摆动一番,它拖行着还没有吃完的肉块,朝着梅瑟步履蹒跚地爬了过来。 “嘶嘶……” 它嘶叫着,越靠越近。 梅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不然为什么皇子当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各种不正常的东西包围了呢? 他全身力气宛若被抽干,手软软的撑不住身子,整个人侧卧着趴在地上,勉力抬起头看着那条小虫子。 从他肚子里爬出来,又被他抱了好几天的虫蛋,孵化出来的生命简直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就是缩小版的丑陋蜈蚣,面目可憎到了梅瑟多看一眼就会昏倒的地步。 见它向自己方向爬来,额头上的触角动来动去,辨别着他的气味,随后扒住了他的小腿抱了上来,梅瑟眼前一黑,果不其然咚一声昏了过去。 梦里,梅瑟回到了王都。 他所居住的宫殿名曰“冉冉宫”,是个占地面积大到迷路的地方。这座宫殿原本还不叫这个名字的,由于梅瑟开口说话的时间很晚,五岁了仍口齿不清,念着念着就成了冉冉宫,所以极为疼爱他的皇后将错就错,便这么定了下来,意喻所居之人为冉冉升起的太阳,倒也符合国之信仰。 这座宫殿的各项摆设无一不精,无一不巧,其中摆放最多的还是各种样式的精美镜子。 原因无他,小皇子自小爱美,不爱穿设计过于单调,毫无特色的男款服装,反而对姐姐们的漂亮裙子极有兴趣,常常拿来许多衣裳首饰来装扮。因此,为了方便随时随地都能欣赏到穿上好看衣裳的自己,他的宫殿可谓是三步一明镜,五步一妆台,各种宝石更是堆得琳琅满目。 一朝梦回冉冉宫,梅瑟垂眸看着镜中的自己,金发编织成精巧的发冠,一对翎羽点缀其间,唇线姣好,殷红如樱。不由愣了片刻。 他站起身,镜子里灵巧的身影便也随之站立,从画里走出来似的,白蔷薇样的裙摆层层叠叠曳地,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安静半晌,梅瑟冷不丁出声:“我也太好看了吧!” 几步上前抱住镜子,他美滋滋地持着它转了几圈,又啵啵亲了几口,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反复欣赏端详了起来,怎么看怎么觉着幸福美满。 打扮欲重新被激起,他干脆飞奔到了衣帽间,挑挑拣拣了起来,将新款式的衣服比对试穿,乐得直冒泡。 这才是生活,这才是他该享受的日常啊! 又换了一套波点吊带,他拿起小礼帽戴在自己头上,左顾右盼,还没等心中的满意消散,便听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愧是希佩利王国最受宠的皇子,神之爱子……恐怕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人如你这般了吧?” 这岂不是废话? 梅瑟听惯了这种恭维的言论,想也不想就要点头,但下一秒,那声音的语调忽地一转,变成了极为怅然的喟叹: “可惜,任你再耀眼夺目,生下的孩子也畸形不堪,丑陋无比!” 梅瑟怔住。 他忽而一笑,并不相信:“无稽之谈。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丑陋?但凡它继承了我百分之一的优点,也不至于如此。” 眼睛一眨,镜中顾盼生辉的少年也眉眼弯弯地在笑:“何况,我挑剔的很,将来结婚也只会与同样的美人结合。两个好看的人诞下的孩子绝不会差。” 举国上下谁不知道小皇子偏爱颜色,所招揽的骑士没有一个是五官不端者,宫里侍从侍女亦是才貌过人,美人如云。 见他作出如此言论,那声音嗤嗤笑了起来,舌如利刃,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天真的肺腑: “是啊,是啊!可偏生你并没有与喜爱的那些人结合!反而被一个不知来处,形色古怪的怪物玷污!” “至于孩子,哪里像你?” “分明丑陋不堪,毫无可取之处!” 梅瑟大怒。 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还不知死活地侮辱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将人揪出来痛打一顿。 可那声音笑后,却用极为同情的语气贴在他耳边叹气,说道:“不相信的话,那就请小皇子自己看吧。” 雪白的灵光如蝴蝶翩飞,在空中打着灵活的摆,指引着梅瑟去看被他抱在怀里的镜子,而后消散不见。 镜子里,神情矜娇的梅瑟疑惑皱眉,不以为然,却忽的神色一变,大叫一声跌坐在地,将镜子摔了个粉碎。 “什么啊?!” 只见镜子的碎片里,映出梅瑟纤薄身影的同时,也映出了他胸口前一个黑团的轮廓。那黑色的长长一条如同蚯蚓,却多了数十道柔软的脚,蠕动着爬在他那枚美丽的宝石胸针上,朝着领口钻了进去。 “妈妈,妈妈。” 黑影叫着他:“饿。妈妈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 口器蠕动,它迫不及待地张口便咬,不顾梅瑟拼命挣扎,大惊失色的尖叫:“不要不要,不要吃我啊啊!” 那怪异的声音高亢道:“就是这样,哺育你的孩子吧,它是如此饥饿,如此需要你的营养!!” “喂给他父亲的肉块,母亲的乳汁,兄弟们的骨头!让它茁壮健康地成长!!” 梅瑟耳膜震颤。 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被吸附在他身上的黑影吸得魂魄出窍,快要窒息,如同新衣上的裙摆一样,在地上堆叠出一朵波点玫瑰花的形状:“丑东西别碰我!走开啊,你快走开!!” 咚。 梅瑟受不得如此惊吓,活活被它丑昏了过去。然而梦境碎裂,现实中的他反而清醒了过来,迷蒙蒙看到了帐篷的帷幔。 身前,那刚破壳的小虫子还在蠕动,如梦中一样扒在他的胸口,触角软软的晃动着探索,半个脑袋钻在他的领口,嗅着他的气息。 它刚吃了威尔赫伦的肉块,胃袋圆滚滚的,并没有进食需求。可仍趴在他身上不肯离开,嘶嘶叫道:“妈妈,妈妈……” 梅瑟:“……” 眼珠向上翻,他喘着粗气,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根本说不出话来。双眼紧闭不再去看,滚烫的泪不停从眼缝里流出,滑过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 让他清醒干什么? 他宁愿在梦里一睡不醒,至少那样还能住在他的冉冉宫,试漂亮的小裙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小虫子咬来咬去。 想到这里他更伤心了,泣不成声。可上天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弃他,他恍惚间听见耳边传来电流滋滋的声响。一颗小到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飞行通讯器,从帐篷缝隙飘了进来,传出他哥哥的声音:“梅尼,能听到吗?时间有限,简单说一下你的情况,我来想办法。” 梅瑟哭声一顿。 等了许久的救援终于有了些希望,他顿时顾不得什么伤心了,可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激动到无以复加。爬起来就向通讯器那边的哥哥告状,鼻音浓重:“呜哥哥,哥哥我等你好久啦。你快点把我接走,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家!” “接我,呜接我……” 距离此地二十里之远的临时驻扎军事营地中,一身指挥官装束的二皇子掀了掀通讯器耳麦,啧了一声:“哭什么?没出息。你跟我抬杠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说重点,有没有受伤?绑你的家伙什么来路!” 凶了梅瑟一句,二皇子捏住麦,神色极为阴郁地深呼吸后,对身后的副官道:“不能再近一些了吗?现在离人这么远,怎么保证及时救援?” “二殿下,已经很近了。”副官摇头,“再近就有被异种发现的风险,敌人能力未知,还有人质在手,作战不得不谨慎。” 二皇子皱眉。 他微微阖了阖眼,长而直的睫毛遮住了眼下的乌黑,俨然没睡过几晚安稳觉。打开麦后正欲再催促梅瑟,话到嘴边便听通讯器里梅瑟吭哧吭哧的哭声,哽咽道:“受伤?当然有啊,我受伤啦。” “什么?”二皇子一怔,急道,“严重吗?怎么回事?该死的异种!” “严重。”梅瑟吸了吸鼻子,“小虫子咬着我不放,疼死我了。我让它松嘴它偏不听我的话,呜……我都被咬好肿了。” 说着,通讯器里就传来他翻来覆去打滚的声音,伴随着几道“别吸了!我没有奶给你喝!”的怒喝。 可不是吗?梅瑟十几岁后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稍微有些吃不消对他来说就是重度受伤,苦不堪言。 “哥哥,二哥哥你快来。我以后再也不打你骂你了,你救救我吧!” 二皇子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一瞬间又有了想抽梅瑟屁股教训他的念头,好让他分得清什么叫轻重缓急。 “很好。”他磨了磨后牙槽,“如果你还想得救,回王都做你逍遥快活的小皇子,那就听我的指挥,照我说的做。” 梅瑟连连应声。 二皇子冷哼一声,继续说道:“现在,趁那异种不在你身边,立刻去往东南方向的官道,会有人接应你。至于那小虫子,还不快把它给我从你胸上揪下来踩死!” 17、Chapter17 梅瑟立刻照做。 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些勇气,颤抖着玉白的手指,攥住了身前的虫子,用力将它远远丢开了。 可就在他打算把虫子踩死,一了百了的时候,却忽地顿住了脚,陷入了犹疑的两难境地。 这玩意会不会爆浆? 如果流出一些恶心的脓液,沾到他的鞋底,岂不是很糟糕?而且他只穿了一双软底鞋,袜子也是最薄的款式,连踩小石子都觉得硌脚,更别说踩肉球一样的生命了。他会把这种诡异的感觉记一辈子的。 算了。 梅瑟越想越觉得膈应,勇气用完,打了个寒颤,转身跑了。 帐篷外果然不见威尔赫伦的影子。那家伙不久前被梅瑟狠狠嫌弃了一把,想来无地自容不敢见他,躲起来了吧。 梅瑟眼睛一点点亮起,拎起之前收拾的行李,趁没人注意悄悄溜走了。 夜风拂面。 被他留在身后帐篷里的小虫子晃动着脑袋,用足肢撑着身体,摇晃着爬了起来。疑惑地看向梅瑟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还没吃完的肉块。 “嘶嘶……” 它嘶鸣一声,不清楚为什么母亲会对它上供的食物产生这么大的反应,一时有些茫然。 “跟上去。” 专属于虫族的独特音波信号传来。声音喑哑刺耳,命令它紧随梅瑟其后。是它的父亲。 它回以嘶嘶声,停在原地没动。便听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冰冷:“你留在这里他就不会讨厌你了吗?别做梦了。比起被他厌恶这种无所谓好坏的小事,你更应该在意他是否安全。” “去保护他。” “然后,从那些不怀好意、虚伪狡诈至极的人类手里,将你母亲带回来。” 闻言,小虫子额头上触角动了动,在空气中挥舞,低低叫了一声,将同样的质问抛了回去:“嘶嘶,嘶。” 威尔赫伦沉默。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平静地说:“我当然不能露面做这等恶人。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因为他讨厌你可以,讨厌我不行。” …… “东南方向,东南方向……” 蹑手蹑脚走出来的梅瑟看了看天上的北极星,确定了一下大致角度后,便信心十足地出发了,边走边嘟囔着:“哼,这还难不倒我。” 小型飞行通讯器紧紧跟着他,时不时校准一下他的路线,防止他走丢,并同步向另一边的二皇子所在的营地上传着他的实时坐标。 “快些。”那边,二皇子听着耳麦里梅瑟气喘吁吁的呼吸声,看向定位仪器上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缓慢移动的红色标记,恨不得隔着屏幕将他提起来拎着走:“让你锻炼你不锻炼,关键时刻拖后腿了吧,蚂蚁都比你跑得快!” 梅瑟这一整天下来运动量远远超标,放在往常早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这会儿为了逃命不得不提起精神。此时正跑得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俨然进入了无我的禅定境界。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化成了一道疾风,暗自窃喜自己体内的潜能。 二皇子冷不丁出声,吓了他一跳。一头金发肉眼可见抖了一抖,他不忿地埋怨:“你干嘛打扰我?害得我节奏都乱了!” “呵呵。” 二皇子没说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自己就兀自替他急出了一身热汗。冷笑:“来看我们梅尼对于想回王都的决心还不够大啊?否则又怎么会半点不急,反而还将这些小困难放在眼里?不用我说便什么也克服了。” “你好烦人!” 梅瑟无语,“总之你不许出声了,影响我赶路……哎呦!”话说一半,他那边传来扑通摔跤的声音,倒抽着气轻吟。 二皇子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讲话!” “没,没事。”梅瑟支支吾吾,哪里会承认自己肩膀没由来地一重,一时没站稳摔了一跤这种糗事。更不会向一向被他看不上的二皇子求助了。揉了揉膝盖,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灰,“我走很远了哥哥。你派了谁来接我啊?” 二皇子盯着他比刚刚移动更加缓慢的红点,深邃的目光闪烁。一双碧眸微眯,到底把提起的那口气咽了回去,重新坐在了椅子上:“你到了就知道了。” 受限于视角,二人皆没注意,梅瑟的脊背上攀爬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刚出生的幼虫悄无声息地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八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飞行通讯器,隐隐流露出敌意。 梅瑟站在高高的石头上,往前遥遥望了一眼,终于看到了官道。 那是一条宽阔平整的大路,两边绿树成荫,种植着整齐的鲜花,远远望去就像一道彩色的河流流向远方。地平线的尽头,正停靠着一架银色的飞舱,舱门大开,一个高挑笔挺的的男人身影依稀可见。 那是? 梅瑟一颗心终于落地。 他从石头上爬下来,找准方向后,立刻撒腿朝那边飞奔起来,开心地喊:“哥哥!五哥哥我在这里!你来接我啦?怎么也不把飞舱停近一点,弄得我跑了好久,脚好累哦!” 声音远远传递过去。守在飞舱边等他的五皇子闻声回头,脚步移动,略微朝他迎了几步,动作却显得莫名僵硬和迟缓。 五皇子站定不动,脸色阴郁了几分,视线阴霾地向下一扫,落在自己这条不利索的右腿上。 数年前,被污蔑他偷窃的梅瑟下令打断的腿,至今都是他挥之不去的痛处,每每想起都觉得锥心刺骨。 可梅瑟说什么?跑了一会儿……累到痛脚? 扯了扯唇线,他哑然发笑,看向眼眸亮晶晶,满眼期待朝他跑来的梅瑟。后者脸颊红扑扑的,额上两鬓汗珠滚落,口中还在亲亲热热叫他哥哥,半点都看不出是个和他结过仇怨的。忍不住低声嘲讽:“你可真是个十足可恶又可恨的坏蛋。” 耳机中,二皇子向他通讯:“他惹恼的人又何止你一个。把人带回王都还怕没机会向我们赔罪吗?私人恩怨留到以后再说,现在别给我想太多。” “我知道。” 五皇子不咸不淡回了一句:“距离差不多了,发射能量破障弹吧。快些将这山头夷为平地杀了那异种,免得夜长梦多。” 二皇子颔首:“你们登舱了吗?可保证安全撤离?” “当然。” “哥哥,五哥哥……” 与此同时,梅瑟怀抱着装了布娃娃的背包,兴高采烈地缩短着两人的距离,满脑子都是马上就要得救了的喜悦。 他终于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这可真是段难熬的经历。不过还好,他挺过来了,想来睡几觉就会完全遗忘,继续过他养尊处优的好日子。 可这么一会儿功夫不到,沉浸在幻想中的梅瑟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电子元件用力爆开的声音。 愕然转头,他发现随身跟着自己的小型飞行通讯器正滋滋冒着细烟,外壳裂开一条缝,里面的零件噼啪地闪着电火花。 报废了? 什么情况? 没等梅瑟反应过来,身后的黑影已然扑了上去,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咬住了那颗圆形的通讯器。口器一张一合,咔嚓咔嚓几下,通讯器上的最后一点光亮便在它嘴里彻底熄灭了。 梅瑟瞪大了眼睛。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只被他扔在帐篷里的虫子,他的孩子,竟一声不响一路跟他到了这里! 开玩笑的吧?这怎么可能?明明它才刚出生,被他甩开时也软趴趴的,无力反击才对啊?!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脊椎,梅瑟头皮发麻,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拔腿朝他兄长的方向跑去。可腿刚迈出去半步,脚踝就被一股力量死死缠住了,借着惯性,腿一软歪倒在地。 “啊!” 柔软且带着一股执拗力道的触须牢牢圈住了他的小腿,让他怎么也挣脱不开。 梅瑟低头一看,那只小虫子正用短短的前肢抱住他的脚踝,整只虫拉伸成一条直线趴在他的靴面上,仰着一颗扁平的头颅,黑亮亮的眼睛毫无惧色,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用力拔着自己的腿无果,梅瑟累得满头大汗,恼羞成怒地呵斥它:“放手,不要扒拉我!” “妈妈。” 它用怪异刺耳,像是多段声音拼接合成的音调不停地叫他:“妈妈,抱,妈妈抱。” 梅瑟尖叫一声,翻滚着就想甩开它,然而却根本无济于事。它力气太大了,完全不像梅瑟甩开它时无力。 五皇子见他受困,微微愣怔,任由他再痛恨梅瑟的薄情寡义,没心没肺也好,下意识的反应竟还是向前迈步。 可很快他就如遭雷击般清醒过来,停下脚步,脸上有一瞬间空白,焦急地按开耳麦对耳机里喊道:“等等,等等皇兄!!先别发射破障弹!!” 滋——!! 信号受导弹干扰,通讯中断。 见来不及撤回,五皇子重重一掌拍上飞舱,咬牙切齿,目光凶狠。却没多少犹豫,迅速朝梅瑟所在的方向冲去:“快趴下,捂住头别动!!” 轰隆隆。 梅瑟躺在地上,看到天空上一个黑点极速飞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至遮天蔽日。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他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识之际,看到身上的小虫子向上攀爬,最后停在他的胸前,触角嗅了他一会儿,许是嗅到了恐惧的情绪,声音闷闷地嘶叫:“妈妈,妈妈不怕。” 拟态发动,它竟在梅瑟怀里变成人形,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不会受伤。” 18、Chapter18 距地表十来米的坑底,梅瑟木然抱着双腿,坐在角落发呆。 他的面前,一个三头身的小婴儿正吭哧吭哧地推着周围的土,试图为他打造一个舒适的空间。 “喂。” 梅瑟有气无力地出声,动静比刚出生的猫也强不了多少。小婴儿却动作一停,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爬过来看着他。盯了他一会儿后,许是理解了梅瑟叫住他的意思,他攀爬上前,伸出手很认真地为梅瑟擦拭着脸。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早在跌到坑里后,他就很能干地第一时间清理出来一个干净的小窝,把不省人事的梅瑟拖了进来,又用柔软的布料为他擦脸,将其照顾得一尘不染。 当然,他自己身上光溜,并无可以使用的工具,那布料是从梅瑟身上扒下来的单薄内衣。也算物尽其用,毫无浪费了。 不仅如此,他还屡次三番折返,从外面寻来许多食物和水,全都堆放在了他刨出的坑洞中,堆得满满当当,以供梅瑟使用。 这算什么? 醒来后的梅瑟木木地想。他被大异种掳走后生了一个小异种,小异种变成了迷你超人,以奶娃之身行保姆之事,且任劳任怨地围了一个圈,准备把亲妈当猪养? 而且看这物资的储备量,难不成还想长久地养他一辈子? “别擦,别擦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梅瑟扭头躲避着他的手,不让他再碰自己的脸蛋,连日来诸多不顺利的负面情绪涌上心头,胸口处油然生出一股无名火。 不满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生气到两根眉毛都竖了起来,大声道:“我要出去,出去你懂不懂?而不是一直待在这个坑里,做个闻起来满身土味的地底洞人!” 揪住他手里的布,狠狠丢开,梅瑟又一脚踢在了土坑壁上,溅起阵阵尘土:“我受够了!现在!我要!出去!” 一阵安静。 梅瑟后知后觉看了那婴儿一眼,后者黑发黑眸,皮肤极白,眉眼依稀可见威尔赫伦的影子,也如他父亲一样不太会做什么复杂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个头属实过于小了,还不到梅瑟的小腿高,看起来也并不强壮,瘦巴巴的像是营养不良。 闭了闭眼,梅瑟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双眼蓄了些泪意,坐回角落处双手掩着上半张脸,不久后发出呜呜的啜泣声。王国的小七皇子是何其明艳张扬的一个人,只是存在就天然着吸引着旁人视线,爱他者和恨他者皆视他如灼灼骄阳,天边不落的太阳。可近期时间,他却已然流了不少的泪。 瑰丽的红眼睛黯淡,深陷的眼窝都是桃红色的一片,他一头金发紧贴脸颊,汗与尘土混在一起,看着可怜极了,也分外惹人心疼。 果其不然,那孩子动了,急匆匆地朝他爬了过来,抱着他的小腿拍:“妈妈,妈妈不哭。” 他窥视着梅瑟的脸色,见他无动于衷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颇为吃力地解释说:“崽,矮。力气少。不能妈妈,上去!” 梅瑟垂眸望他,泪意更浓:“那生你有什么用?说到底如果不是你粘在我身后,咬坏我的通讯器,还扒拉着我的腿不撒手,我早就跟着哥哥上了飞舱了……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都是你的错。还有你那个不负责任的又不靠谱的爹。都怪你们,呜……” 梅瑟越哭越伤心,泪越流越多,抽噎到上气不接下气: “上次格雷炸他他都没死,不就说明了炸弹对他不管用吗?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就是故意的,想用这种方法折磨我罢了。” 手指挨个点着他们,小皇子细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过错,越说越激动了:“哥哥们也不无辜。我明明还没有登上飞舱啊?他们为什么要炸这里?摆明了就是想把我一起炸死灭口!不喜欢我直说不好吗?至于让我死这么惨吗?” “都是混蛋,王八蛋……” 梅瑟没注意到他孩子有片刻的走神,叹息一声,捂住脸躺在那土床上,背对着人不肯见人了。 那婴儿面对他的背影,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其他家伙不好说……但父亲没来,倒跟他脱不了干系。虫子听力敏锐,在通过通讯器得知专门对异种的武器即将发射,他就有了趁机除掉父亲的打算。 这很正常。 在繁衍至上的虫系社会里,可以创造孕育生命的母亲,往往天然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无论是地位尊卑,还是凝聚力都远超父系一方。幼虫们成堆成堆地出生后,自然而然会亲近母亲,疏远散发着和他们一样刺鼻气味的父亲,以防被当做食物吃掉。 其中,巨型食腐蜈蚣的天性更加原始纯粹化。早在已经终结的旧纪元,它们的基因提供者们便有血亲互食的习性,雄虫会在食物短缺时频繁同母体交.配,生下并吃掉自己的孩子,以保证种群延续,更好地保护母体生存下去。 且,成虫老去,无力捕食,也会主动化作幼虫的食物,将守卫权交割给下一代,最终完成生命的轮回。 因此,虽然还不清楚什么是“专门对异种武器”,什么是“生物合成毒素”,但只要知道进攻距离,足以确保母亲安全的同时杀死父亲,对他来说便足够了。 “不要父亲。” 刚出生的他还不能完美控制拟态,尽管爪牙锋利,四肢仍绵软无力,模拟发音也是未经校准的模糊,还是攀爬到了梅瑟的身前,一点点钻到了他的怀里:“我和妈妈。我们一起。” 他说: “我长大,很快。带妈妈出去。” 梅瑟还不是习惯别人和他贴这么近,可总归小婴儿比小虫子的外表讨喜多了,他并没有多么排斥,擦掉眼泪声音闷闷地问:“很快是多快?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只用了几天的时间,破壳也没多久,会比这还要快吗?” 他也是糊涂了,没去想自己十几岁的人了,将希望寄托在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未免太荒唐。 可梅瑟就是这么一个人,配得感高到出奇,只要能帮到他的都是有用的,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和自己的孩子有商有量道:“我最多只能接受在土坑里待一晚上。第二天必须就要出去了,不能再多了。” 那孩子竟也点头,表示同意。 关于如何快速长大,他向梅瑟提出了十分合理的请求:“喂我吧妈妈。吃多多,长得高。” “啊?好吧。” 梅瑟揉着酸胀的眼眶,把眼角的泪一点点抹干。他并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有了希望后立刻就可以振作起来,对孩子的态度也不是那么差了:“事先说好,你不可以像之前一样狠狠咬我了。你的牙齿太尖了!” 真是笨到了家。 许是刚刚哭太多,把本就不灵光的脑子都给哭胀了,梅瑟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女孩,哪怕做了小妈妈也没有饭给孩子吃。 作势就要拉开衣襟,露出圆润嫩白的胸脯。 他还惦记着不久前小虫子给他咬得嗷嗷叫的事情,眼睫毛抖了抖,黏连成一簇一簇的条状,带着哭腔哽咽道:“换一边,这边都破皮了!” 太惨了。 梅瑟暗自心疼自己金贵的身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磋磨? 那儿本来和指尖一样,最多是淡粉的樱色,挂在白皙的皮肤上半点不突兀,小小一朵像花骨朵里的蕾。可现在呢?并蒂开的两朵,偏有一个颜色格外殷红,要滴出血泪了似的。 崽只要吃信息素就可以长大了。 小虫子远比妈妈要灵活的头脑一转,吞下了这句不合时宜,且大逆不道的话,眨巴着眼睛乖巧上前: “嗷呜。” 梅瑟:“啊,逆子!!” …… 捧着自己的心口,梅瑟低头连连吹了两口气:“呼呼。” 他欲哭无泪。 好在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降临,譬如他孩子根本不需要一夜时间成长,用力嗦了他之后,体型肉眼可见地产生了变化,不再需要攀爬,直接就站了起来。 手脚拉长,他五官越发长开。趁着这个功夫,梅瑟仔细瞧了他两眼,失望地发现他真没有半点像自己,可谓应了那梦境里的诅咒,更像他丑陋的爹。 叹气两声,梅瑟摇了摇头。 不多时,那孩子褪去拟态,变成了原本的模样,躯体舒展的长度俨然成倍数增加开来,蠕动攀爬,脚步停留在原地,头部却速度极快地到了坑顶。 “妈妈,抓我。”他道。 梅瑟嫌弃:“噫。” 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白皙纤细的手,他十根指头蜷曲动了动,强忍着恶心抱住了小虫子的身体,等它像电梯一样把自己垂直运上去。 “你以后能不能少变成这怪样子?”他提意见,“一点都不优雅,真的,我不喜欢。” “好。” 小虫子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可比威尔赫伦听话多了,这一点梅瑟很是满意。连连点头,接着又道:“那你以后饿肚子嗦我,也不能超过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我就该穿胸衣肚兜了。” 这次,小虫子许久没有讲话。 “你敢不答应?” 梅瑟登时皱起了眉,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不满意地抬头瞪他:“我是妈妈诶!你必须听我的!” 可这一看,他便愣怔怔呆住了。只见坑顶,一道竖长的漆黑影子立在上方,一言不发地俯视着他,投来的视线幽然深邃,让人不寒而栗。不是已经被母子两个宣判死讯的威尔赫伦又是谁? 男人指骨微曲,捏着小虫子的头颅,不顾它的扭曲挣扎,就这样将它提了起来,连同着梅瑟一起扯了上来。 “穿什么?” 他嗓音低哑,问向梅瑟,“殿下,重新说一遍与我听吧……我就刚刚一会不在,您便与孩子亲近上了吗?” 19、Chapter19 “你……” 梅瑟面色苍白,刚想开口问威尔赫伦怎么没被炸死,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连衣角都没破一块。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威尔赫伦捏在指尖的小虫子忽然动了,猛地扭过身子,尾部那一截长针般的尾须高高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朝他父亲威尔赫伦的眼窝刺了过去。 那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是一只被捏住命脉的小东西能使出来的力道,分明是蛰伏许久的凶性毕露。 梅瑟一惊。 可威尔赫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就料到它会这么做,在尾针刺到面前的一瞬侧身避开,随即反手一钳,狠狠地捏住了那根尖尾的末端。 噗呲。 一声闷响,小虫子尾部的甲壳在他指间生生碎裂。 浓稠的血浆像熟透的果浆炸开,飞溅到地面,染出点点暗红。 小虫子发出一声嘶嘶的哀叫,身体剧烈地扭动,疯狂挣扎,尾须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汁液,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可那股力气很快就泄了,它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没过多久,便软塌塌地垂下来,不再动弹。 “少做无用功。” 威尔赫伦垂眸盯着它乌黑的眼珠,那双眼睛里犹残留着一股不服气的狠劲。他目光冷淡,语气平直地警告道:“这个年纪就想杀我,不是嚣张无知又是什么?” “嘶嘶……” “闭嘴。”威尔赫伦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停顿了一瞬,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冷笑,“别说现在还不是你的,将来也不可能是。只要我还活着,你就远远不够格。” 接下来的几秒里,他们无声对峙着。梅瑟站在旁边,看不懂他们之间在进行什么交流,只觉得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最终小虫子败下阵来,触须先垂了下去,身体也缩成一团,气息奄奄地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动了。 梅瑟刚刚想说的话全忘了,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俩。 再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压迫,趁父子二人僵持着,谁也没注意自己的功夫,他悄悄向后挪了挪步子,打算开溜。谁知脚刚向后迈出半步,两双眼睛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一模一样的视线,连偏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梅瑟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露出一个理不直气也壮的烦恼表情,控诉道:“干嘛?吵吵吵就知道吵!你们体力好不需要休息,我还需要呢!” 话还没落地,一阵风袭来,他只觉得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转了个圈,就被威尔赫伦失而复返地抱进了怀里。 那双手捧起他的脸,拨了拨他耳垂,又捏了捏他下巴,把他本就乱蓬蓬的头发又搂了个乱七八糟。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看他与自己分开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少一块肉,掉一根头发。 见他只丢了一件里衣,松了口气。 梅瑟被揉懵了。 等他回过神来,蓦地发现自己又被带着挪移了一段位置,远离了土坑,正面是停摆好的一架银色飞舱。 何其眼熟,梅瑟一眼认了出来,这分明就是五皇子驾驶着来接他的那一架! 可笑的是五皇子本人消失在了那场爆炸里,而他原本想要拯救弟弟的飞舱,此刻却被异种鸠占鹊巢,成了别人的东西! 梅瑟见状哪里肯上去。 他双手一把扣住舱门的边缘,十根指头紧紧攥着边缘的金属框,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拼命把根须往土里扎:“我不上去,我不上去!你放我下来!” 威尔赫伦一手抱着他,一手提着小虫子的脑袋,低头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收紧了手臂,又往舱门里迈了一步。 梅瑟惊叫一声,身体悬在舱门框上,后背抵着门边,脚尖已经离了地,只剩下两只手还扣着门框不放。 惨白的月色从身后照过来,照出他绷紧的指节,湿润的睫毛。宽松的衣袍在拉扯间滑落了一截,细白的一小片锁骨和肩头裸露在外,在舱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松手。” 威尔赫伦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是不容商量的意思。 “我不!” 梅瑟声音变了调,单薄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快要拉断的弓。他知道只要手一松,舱门关上就再也回不来了,慌乱中胡乱找到了一个借口:“对了,我们,我们不是还要去太空站的吗?” “威尔赫伦!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你怎么能半途而废?” 威尔赫伦低头看他,目光幽暗平静得近乎一种病态:“殿下,去太空站本就是为了找飞舱。飞舱才是目的。” “呜……” 梅瑟下唇咬得泛白,闻言越发绝望,手指死死扣着门框不放,腿也在半空中蹬了两下,作势去踢威尔赫伦的膝盖,可惜这个动作毫无杀伤力。 他哪里是威尔赫伦的对手?很快指尖就被一根一根,不急不慢地掰开了,像剥一只肉蚌的壳。 最后一根手指被剥下的时候,梅瑟终于被他拖了进去,犹如一条跃出水面的鱼,挣扎了几下还是落进了不容抗拒的沉默里。 这是一架中型飞舱。 内部空间大约百立方,不算大,但各项设施一应俱全。 梅瑟往常乘坐飞舱时,总是直奔驾驶室而去,他觉得那里视野最开阔,星海在面前铺展开来,风景最好,可现在完全没那个心情了。 被威尔赫伦禁锢在怀里不得动弹,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质问:“你想干什么?” 男人单臂环着他的腰,随手将另一只手上的小虫子甩在角落,任它在舱内自己蜷缩着恢复。 梅瑟没有提驾驶室,威尔赫伦却主动带他去了。按下按钮,舱门在身后合拢,操作台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梅瑟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自己的芯片坏了,想用我的芯片开通权限对不对?不行的你放弃吧!我没有军职,只能启用私人小型飞舱!” 威尔赫伦并不作声。 指腹翻转,掌心摊开,一枚带着些许血肉组织残留的芯片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 梅瑟眼皮一跳。 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蛋一点点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是……” “还要感谢殿下的兄长们,对你念念不忘的执着。”威尔赫伦平淡地开口,“如果不是他们刻意追到这里,我们又怎么能这么快就获得趁手的交通工具?” 滴的一声。 飞舱启动,操作台亮起一片荧光,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轻轻震颤了一下,缓缓升空。 梅瑟失声:“那是我五哥的芯片!” 他是怎么拿到手的?这家伙该不会早就发现了王都对他的营救……想到这里,梅瑟浑身发冷,猛地扑上去想抢。他伸长了手臂去够威尔赫伦垂在一侧的那只手,却被后者轻而易举捏着后颈,略微施力地软软按倒了回去。 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发颤的肩膀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梅瑟哑着嗓子喃喃地问:“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威尔赫伦自登上飞舱之后,神态便不似之前那样紧绷了。眉眼间那股冷厉的棱角缓缓收拢,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松懈,连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许多。 “说起来殿下也知道那颗星球,倒省去了我许多解释的功夫。”他偏过头来看梅瑟,唇角弯了弯,“真是太好了。” 梅瑟茫茫然地望着他。 威尔赫伦迎上那对失焦的眼瞳,语气平缓地补充道:“就是那颗辐射星。殿下这么快就遗忘了吗?” 当然不。 梅瑟清楚地记得,威尔赫伦就是在那颗星球上发生了异变,变成了如今这副非人的模样的。 如此说来,那里倒不是世俗意义上认为的因辐射而报废的死星了……而是一个属于怪物的世界。或者说,虫巢。 见梅瑟一时说不出话来,威尔赫伦伸出手,指腹贴上他冰凉的脸颊,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一下一下轻抚着。 “放心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那里的辐射只会针对普通人类。殿下进去,是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为什么?” 梅瑟大脑停摆,只能发出重复单调的疑问了。威尔赫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要把他的面容一点一点融进灵魂深处。 片刻后,他微微笑起来,温柔且垂怜地注视着梅瑟的脸庞:“当然是因为,殿下并非普通人类,而是我们的虫母了。” “……” “什么是虫母?” 梅瑟又问。 威尔赫伦这次却没有多余的解释了,设定好飞舱迁跃的目的地后,长臂一伸,抱着从刚刚开始脑子就陷入了宕机的梅瑟,径直去往了舱内的浴室:“这些问题的答案,您以后就知道了。” “在此之前,亲爱的殿下。还请让我服侍您先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整一下吧,毕竟现在的您,脏得像个流浪好几天的泥娃娃。” 20、Chapter20 梅瑟恍恍惚惚被他脱了衣服。 水汽氤氲着升起来,暖融融地遮挡住视线。他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沉下去,软塌塌坐在了浴台边沿,任由威尔赫伦摆弄。 水温刚好,淋在肩背上时像情人持着鹅绒羽毛拂过,痒痒的。梅瑟不由自主缩了一下,又乖乖不动了。 威尔赫伦掌心托着水流,顺着从他后颈淋下去,轻声说: “举手。” 梅瑟便很听话地把两只手臂高高举过头顶,露出腋下和心口的一小片皮肤,让他替自己洗去身上的尘土。 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小皇子从小被伺候惯了,对于他人无微不至的服侍习以为常,呆呆的像个小婴儿,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等迟钝的大脑机能重新上线,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放下手臂警惕地护着心口不让人乱碰了:“我不要你替我洗,我自己可以搞定。” 他哪里能行? 他压根没做过这些,活到现在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 但这些并不妨碍梅瑟继续和威尔赫伦唱反调,板着脸,话说得十分硬气:“在更改目的地,带我去那个鬼地方之前,你都别想靠近我了。我也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当真转过身去,背对着威尔赫伦坐下来,自己胡乱地洗起了头发。 浅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湿哒哒地贴着脊背,水流顺着发尾滴落,在后腰汇成细小的溪流。 他赌气似的低着头,用手掌笨拙地揉搓发顶,泡沫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飞到了耳廓上。 本就生着闷气的梅瑟手上没个轻重,扯得发丝一团乱麻,越是用力越是理不顺,急得委屈得直哼。 后方,一双手伸了过来。一具胸膛稳稳贴上了他的脊背,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偏低体温,凉得他一个激灵。 “啊!” 梅瑟刚想转过头,就感觉耳垂一麻,听到了一串泡沫破裂的轻微声响,竟是威尔赫伦含住了他的耳朵,用舌舔去了。 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像被电了一下,原本蒙昧的眸光蓦地聚拢,一只手捂着刚被舔过的耳垂,瞪圆了眼睛看向威尔赫伦。 威尔赫伦垂着眼看他,不闪不避地弯了弯唇角,眼底蕴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还在害怕?” 他很了解梅瑟,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是去往虫巢,但栖息在那颗星球的家伙皆是您的奴隶,只会听话地供虫母驱使,不会有性命危险,与王都并无区别……不。” 说到这里,威尔赫伦停顿片刻,忽然换了一个形容词:“我敢保证,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王都远不能及。” 指尖向下,他轻轻碰了碰梅瑟柔软的肚子,按了按那团还带着水汽的软肉,手感极佳。略带愉悦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虽说虫巢现存的雄虫数量很少,但好在每个都足够强壮,使用起来倒也足够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生下更多的后代,慢慢壮大族群的势力。” 还要生? 梅瑟起先还记着刚刚放的狠话,不搭理他,听到这里不可置信地捂住肚子,护着被他明晃晃觊觎的宝贝:“你在说什么?我已经生了一只小虫子了,就是被你打伤、嗷嗷惨叫的那只!” 生出来,做父亲的威尔赫伦又不完全开心,找准机会便要痛揍儿子,为什么还这么执着让他生? 威尔赫伦却只是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殿下,您误会了。对于这些天生就携带着劣根性,时刻想要以下犯上的家伙们来说,适当的打压是必须的。放任不管只会让他们越来越放肆,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侧过头,拟态出来的人类男性面皮一动不动,漆黑的眸子在暖光里定定地望着梅瑟:“另外一提,您似乎对我的敌意有些过于沉重了。” “请理性一些,殿下。” “对您来说,真正的敌人永远不是我,一切威胁都只会来自于对您不利的外界。” 他又在说这种话了。 梅瑟噌一声从浴池中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一深一浅的两颗红眼珠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妖异,两簇嵌在皮肉里的火焰似的。 两人互不退让地对视着,没多久啪的一声脆响响起,梅瑟一巴掌抽了过去,男人的脸被他打得歪向一边。 “你还敢说?” 梅瑟冷声:“你杀了来救我的哥哥,将芯片从他脖子上扣了出来,抢走了他带来的飞舱,掳走了我。居然还敢说你是好的,他们都是坏的?” “威尔赫伦,我不是傻子!如果虫子们都像你说的忠于我,是我听话的手下,那么被你打上虫子标签,和你站在对立面的格雷又作何解释?!” “在说这些谎话之前,你是不是自己都没有想过要怎么圆!” 啊。 威尔赫伦黑眸闪了闪,忘记格雷那家伙了。说到底这男人死了,为什么还有资格出现在梅瑟的嘴里,被他时不时提及,成为话题? 指腹蹭了蹭被梅瑟抽过的面皮,威尔赫伦将指尖放在鼻下嗅闻,忽而烦躁地想起摄取信息素的腺体早就被他挖了出来,现在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残次品,根本嗅不到梅瑟的味道。 深深吸气,威尔赫伦哑然失笑,干脆放弃了在言语上说服梅瑟的打算,微笑道:“殿下,您长大了。” 他轻声道:“在我的记忆中,您还是个需要人悉心照顾的懵懂孩子,对于成人世界的许多常识一无所知。” “可现在……” 他略带怀念地看向梅瑟。 小皇子凶起来的模样倒也唬人,眼梢泛红,双眉倒竖,纵然双颊仍有些未褪去的婴儿肥,可也已经不是个可以被三言两语骗过去的小孩了。 “算了。”威尔赫伦叹了口气,“不想去我们也已经到了。飞舱直接降落在虫巢,距离王都足足有六万光年,您就算再想回去,也不可能了不是?” 言毕,他将梅瑟横抱出浴池,扯来长长一条浴巾裹住身子,不顾他的挣扎打骂,大步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 飞舱舱门打开,扑面而来的刺眼光芒让梅瑟下意识闭上眼,唯恐受过伤的左眼再度受损。威尔赫伦早他一步捂住他的眼睛,等他适应后放开,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梅瑟瞳孔一缩,僵在原地。 “欢迎来到虫巢。” 威尔赫伦用新称呼叫他:“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