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咖老实人被太子爷缠上了》 1. 第 1 章 纪笑语被换角色了。 在临开拍还有两天的时候。 晚上十点,和他相识多年的副导演王勤亲自打来电话,一口烟嗓地讪讪笑着。 “笑语啊,我跟导演在综合考虑过后,还是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角色。我知道这很突然,可……” 熟悉的开场白,让纪笑语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原来那个角色给谁了?” 王勤那边尴尬地停顿两秒,再开口时倒也痛快:“燕理。但你听我说,这事儿吧——” 纪笑语的脑海里很快浮现出对应形象。 燕理,这几年在荧幕上十分活跃的新生代小生,背靠娱音传媒这个大靠山,参演作品就没断过,可以说十分受捧。 听到这个名字的纪笑语仰头向后一倒,在心里默叹。 果然,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打断对方。 他知道王勤要说什么——安慰的话早已听过不止一次,纪笑语不是刚入行的新人,不需要别人照顾他的心情。 他有点疲惫,想尽快结束对话。 “不不不,你先听我把话说完。”王勤似是感觉到他的情绪,赶快说,“虽然你之前那个角色没了,但步聂程这个角色目前是空着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还能这样? 纪笑语缓了两秒才消化完对方的话,惊讶道:“那原来饰演步聂程的演员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档期撞了,同时有个更喜欢的剧本找他,人就走了。我跟导演商量了下,不如把角色给你,你看——” 纪笑语没思考太久,就选择了同意:“那……好吧。” 演什么不是演呢,起码还有工作。 事到如今,他也没得选。 换角这种情况在圈子里屡见不鲜,别说像他这样刚进组就被换的,拍了一两个月还能被别人带资进组顶替的都有的是。 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导演、制片人、背后的资方,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大多时候,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 也是王勤和他认识久,这才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态,替纪笑语争取了另一个角色,让他不至于白跑。 意识到自己刚才表现得太沉默了,纪笑语打起精神,努力嘴甜道:“谢谢王哥。进过这么多剧组,还是你对我最好,每次有什么事儿都想着我。” “嗨,咱俩谁跟谁,你不也帮过我么。”见他情绪正常,王勤的语气也明显比刚开头时轻松许多,“笑语啊,哥知道你不容易,但咱们这行嘛……你长得这么帅,演技也好,总有一天会火的。” 这话刚入行时说可能他还信,现在…… 纪笑语不知该作何回答,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对了,曦曦最近怎么样了?” …… 放下手机的一瞬,纪笑语长出一口气,倒向身后的酒店沙发。 又被换了。 出道不满五年,发生在纪笑语身上的类似情形已成家常便饭。 他没能在悲伤里沉浸太久,想到后天就是围读的日子,要在那之前赶紧熟悉一下新角色,先坐起来,给经纪人发了条微信告知情况,紧接着又抓起剧本,重新开始翻阅。 翻着翻着,很快发现了新问题。 他之前在纸页边角处写满了对上个人物的理解和台词批注,如今变得累赘和无用不说,还导致他没空下笔写别的了。 纪笑语联系了剧组的工作人员,让对方帮忙送一份新剧本过来,等待的时间里,干脆将房间收拾了一圈。 像往常一样,他将打包好的垃圾袋放在房门外,方便来往的保洁拎走。 打开门的瞬间,却发现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对方的腿边立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一看就是刚到酒店。身后的房门大敞着,他却不进去,反而倚在旁边的门框上,举着手机在和人通话。 原来是自己正对门的邻居。 纪笑语来时听说,十一层这一整层楼都被他们剧组包了下来,供给主要演员们居住。 也就是说……这人是他未来的同事之一。 想到这里,纪笑语佯作不经意地打量了下对方。 第一印象是高。 歪歪扭扭的散漫姿势掩不住他鹤立鸡群的体型,目测过去可能比一八五的纪笑语还高那么几公分。 “我不知道,让助理去问了。” 邻居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盯着足尖单手插兜,直至察觉到对面的房门开了,才象征性地抬了下头,同样惊讶地朝纪笑语的方向看了过来。 一个年轻的帅哥。 纪笑语在简短的一瞥后得出结论。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休闲风装扮,阔腿牛仔裤搭配运动外套,脚上还穿着双黑白配色潮牌运动鞋,像还没出社会的大学生,俯身时一条冷金属色的复古十字架吊坠从外套领口处掉出来,气质干净随意中又带着点潮—— 但要真以为他只是个会穿搭的男大,又有点太没眼力见了。 纪笑语在圈里混了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打眼望去,知道光是这人腿上的裤子估计都要将近五十万。 妈的,真有钱啊。 真想把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暖暖。 短暂的一个照面后,他们都收回了投注在彼此脸上的目光。 纪笑语合上房门后想,这张脸他认得。 虽然此前从未和那人在现实里有过交集,但身为一个上网冲浪十级爱好者,纪笑语多少还是对演艺界这几年新起的稍有名气的新人都有印象。 而且对方何止是“稍有名气”。 ——国内数一数二的互联网科技企业“耀信”的次子,不去想办法继承市值千亿美元的公司家业,偏偏在大学毕业以后就义无反顾地投身演艺圈追起了明星梦,这在对方出道当年绝对算得上圈里津津乐道的话题。 原来他也要参演这部电视剧? 纪笑语回到沙发边,不是特别专心地继续翻着旧剧本。 好几分钟过去,门外依然有人说话的声响。 居然还没解决吗。 他嘀咕一声,巨大的好奇心与多管闲事心理让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打开门,那位邻居果然还在原地,只是身边多了个人,是个剪着短发、头戴鸭舌帽的中性女生,应该是对方的助理。 “请问,你们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纪笑语突然出现并加入对话,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助理挠了挠头,虽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就很面善的高个子帅哥是干什么的,还是出于一种奇怪的信任回答:“啊,对。我们才发现他分到的房间浴室淋浴头是坏的。也怪我,之前来的时候只看了位置,没有仔细检查。” 听起来倒不是什么罕见的问题。 纪笑语道:“应该可以换房吧?” “这层楼的房间都住满了,再换就只能搬到楼上或者楼下。”刚才还保持沉默的年轻帅哥开口,“但是会有其他散客入住。” 纪笑语了然地“啊”了一声,看来对方是觉得住其他楼层没安全感。 “除了淋浴系统,其他的都没问题是吗?” “是的。只是这样一来,等下就洗不了澡了。”助理道,“客房部说维修人员过来要二十分钟,修好估计得更久,我们担心拖太晚会影响到明天的工作状态。虽然也可以先暂时住到其他楼层,到时候再换回来,但他不是很乐意——呃……”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助理说到这儿的时候,似乎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 大概是觉得这样显得他有点难搞吧,纪笑语的嘴角抽了抽。 当明星的生活助理还真是麻烦。 他在心中暗叹口气,助人为乐的心态上来了,决定帮他们一把。 “如果实在不想搬来搬去,不介意的话,不然今晚就到我那里洗吧?”纪笑语微笑着道。 这话一出,面前的两人又是一愣。 助理迟疑道:“这……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没关系啊。大家都是男的,又在一个剧组。”纪笑语耸耸肩,“借用一下浴室有什么?” 助理扭头,再次确认了一下年轻帅哥的意思。 对方点了点头,她也松一口气:“那就太好了!对了,您也是这剧组的演员吧,请问您的名字是……?” 他还真是糊到没几个人认识啊。 纪笑语平静地想着,露出一个微笑:“我叫纪笑语。” “宋凭潇。”年轻帅哥简短地回应。 旁边的女生紧随其后:“我是凭潇的助理,叫成悦,以后你叫我阿悦就好。” 他们打过招呼,阿悦便以还有工作细节要确认为由离开了,宋凭潇也很快带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敲响了纪笑语的房门。 他领着对方去了浴室,走到门口,纪笑语忽然想起卫生间台子上全是他的各种私人物品,不方便对方放东西,转头对宋凭潇道:“稍等,我把这边整理一下。” 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宋凭潇倚在门口看他忙来忙去,扯闲话似的道:“你刚才说你叫纪笑语,后面是哪两个字?” 纪笑语一愣,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还没开口,对方又自己猜测:“笑语嫣然的笑语?” “呃……” 没记错的话,“嫣然”是用来形容女生的吧。怎么那么怪。 纪笑语尴尬了一下:“是这两个字,但是‘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的笑语,意思是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谈笑的样子。” 他整理完台面,给宋凭潇让出位置:“我收拾好了,你来吧。” 宋凭潇很快冲起了澡。 外面再度传来门铃声时,纪笑语没多想,以为是送文件的人来了,打开门,走廊上却站着一位意想不到的面孔。 “你来干什么?”他的脸立刻垮下来。 许是看出他脸上的不欢迎,宣晟睿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窘迫,举起手里的一本册子道:“我在上来的电梯里遇到了小张,他说要把这份新的剧本给你,我一看顺路,就——” “谢了。”纪笑语挤出这么一句,面无表情地从对方手中抽走剧本,眼看着要关上房门,被宣晟睿匆忙上前抵住。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好不容易进到一个剧组,我又刚帮了你忙,你不该请我进去坐坐吗?” 纪笑语身形一顿,蹙眉看向他挤进来的半只鞋尖:“有必要吗?我和你很熟?” 宣晟睿笑容一僵,紧接着叹了口气:“每次想跟你说话你都这样,为什么一定要否认我们以前关系很好的事实呢?”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有数。” 他手上加力地要合上门,却感到一股足以和自己抗衡的力道拉着门把不让他得逞。 “笑语,我……” 纪笑语眉心一跳,提高了声量:“我再跟你重复一次,我现在还愿意搭理你,只是因为我们还在一个经纪人手下,闹起来对我没好处,但这不代表我能对一个背后捅我刀子的人好声好气,我不想看见你不想和你说话不想跟你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接触——你能听得懂人话吗?” 其实纪笑语平时没这么沉不住气。但他刚经历一场换角风波,本来心情就不平静,现在更是一点耐心都挤不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说完等着看宣晟睿什么反应。 对方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睛直勾勾看向他的身后。 纪笑语察觉出什么,也回过头。 宋凭潇居然出来了。 他刚洗完澡,身上穿着自己带来的睡衣,皮肤泛着被水浸泡过的潮气,头发还湿嗒嗒的,被他自己向后捋到露出饱满方正的额头。 本来是很正常的装扮,一旦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地盘里,显得就不那么对了。 门口二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宋凭潇就跟没感觉出这里的气氛似的,继续朝他们走过来,眼睛停在纪笑语的脸上,语气熟稔得仿佛自己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我洗好了。你们在聊什么?” 2. 第 2 章 宣晟瑞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呆了。 纪笑语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没聊什么。他是我一个公司的,过来帮我送下剧本。谢谢你啊,送好了就回去吧。” 后面那句略显敷衍的是对宣晟瑞说的。 纪笑语意识到这是个结束纠缠的好机会,宣晟瑞肯定不敢在陌生人面前乱说些什么,趁着这功夫赶紧关上了房门。 宣晟瑞也的确没再阻拦。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纪笑语迟来地感到一丝不妥。 怎么说都是一个剧组的,他就这样也不让两人交流一句就把人拒之门外了,是不是有点奇怪? 这个场景,就仿佛他马上要和宋凭潇做些什么一样。 纪笑语转过身,咳嗽一声:“你怎么这么就出来了?头发也没吹。” 宋凭潇倒是从头到尾都看起来毫无异色:“我听到外面的声音很大,以为你在和谁吵架,就出来看看。” 纪笑语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什么和人吵架,对方听到的声音估计都是他在骂人。 不过听他这意思,难道还想出来帮他找场子? 他的嘴巴合上又张开:“谢谢。” 不得不说,对方也确实帮了他的忙,否则还不知道要和宣晟瑞磨蹭到什么时候去。 就是这个方式好像有点引人误解。 纪笑语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门前一刹那宣晟瑞怪异的眼神,不过也只纠结了一瞬就懒得管了,对方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宋凭潇吹完头便走了,他离开时,门外的宣晟瑞早已不见踪影。 纪笑语回浴室检查了一圈,想看看对方有没有落下东西,结果还真在洗手台上发现了一部不属于他的手机。 ——现在的小朋友,真够丢三落四的。 他抓起东西准备追出去,手机的屏幕恰在这时亮起,纪笑语目光被光线吸引,下意识往上面一瞟。 是条来自微信的新消息。 燕理:【你进组了?我明早六点的飞机到,顺路给你带份早餐?】 纪笑语一怔。 门铃又在这时响起,他知道肯定是宋凭潇发现自己没带手机,折返回来找他,加快脚步跑向门边的同时,顺便也把这条消息抛到脑后。 …… 这天晚上,纪笑语看剧本看到了快凌晨一点才睡。 第二天要拍定妆照,他的顺序被排在所有人中的第一个。 纪笑语早上六点就起了,先灌了自己一大杯消肿的玉米须茶,又去酒店的健身房锻炼了一小时,抵达化妆间时里头还一个人也没有,据说化妆师们都还在吃饭。 他干脆在房间中央一张大桌子后的沙发上坐下,继续读自己带来的剧本。 沙发低矮,桌面上又摆着东西,将纪笑语一米八五的身形掩得严严实实,以至于十分钟后,三名年轻的女化妆师边聊天边走进来时,甚至没有发现房间里还有人。 其中一人从门口的桌子上先拿起通告单看了起来:“我瞧瞧,等下要做妆造的都有谁。第一个是纪笑语……” 这一听就是同事间私下的对话,纪笑语拿着荧光笔划线的手一顿,正纠结着要不要出声提醒,就听见另一个人神神秘秘地开口:“哎,你们听说没?燕理那个角色,是从纪笑语手里抢过来的。” 纪笑语刚张开的嘴就这么迟疑地定在了半空。 仿佛他的嘴替一样,旁边的女生立刻追问:“啊?怎么个情况?” 对方用指甲弹了弹手里的通告单:“昨天这张单子上,齐洲的饰演者还是纪笑语,今天就换成了燕理,纪笑语则被打发去演步聂程这个戏份远没有他多的角色,你们猜中间发生了什么?” 先前那女生道:“这也太惨了吧……他就这么同意了?” “不同意也不行啊。资方要加塞人,难道还能反对?现在起码还有戏演。” 第三个人迟疑道:“可这也没法证明纪笑语就是被他截胡的吧,万一导演就是觉得燕理更适合这个角色呢?” 听别人私下谈论自己的感觉太怪了,纪笑语摇摇头,强迫自己继续看起剧本。 先前开启话题的人却哼地笑了一声:“那你要不猜猜,除了燕理之外,这个剧组同一时间还有谁是突然把别人挤掉,自己加塞进来的?” “谁?” “宋凭潇!”那女生说,“燕理的前男友!” “啊???”其他两个人同时发出惊呼。 “他们以前真是一对儿啊?我看宋凭潇的粉丝都澄清了……” “粉丝的澄清,傻子才信。你看宋凭潇自己否认过么?” “可他们都分手了,还在一个剧组拍戏,不觉得尴尬吗?” “重点来了。”女生压低嗓音,“现在他们都说,燕理这个角色是宋凭潇用自己的人脉替他抢来的。据说他自己也挤掉了另一个演员的位置,之所以追到这个剧组来,就是为了和燕理复合!” …… 原本还在静静浏览台词的视线瞬间中断,纪笑语愕然地抬起头,脑海中闪过昨夜见过的那张清爽干净的脸。 “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女生说,“你琢磨呗,他俩是不是差不多同时空降剧组,占了别人的位置?” “宋凭潇那个角色,之前本来定的是陈林,结果现在呢,一个他顶掉了陈林,一个燕理挤走了纪笑语,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而且这部剧的第一出品方就是耀信,你说他有没有权力换人?” “天啊。”两个女生捂住嘴,“这可真是……” 一道男声冷不丁在化妆间门口响起:“你们三个,副导演叫化妆组的人过去开会了,快!” 瞬间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化妆师们叫苦连天:“昨天才开过会,怎么现在又开。” 脚步声陆续响起,化妆间内很快又只剩下纪笑语一个人,静静回味着她们刚才的话。 几名女生口中提到的“恋情”,他也有所耳闻。 燕理半年前和宋凭潇一起拍过一部古装剧,之后渐渐便有八卦账号放出消息,说他们正在恋爱,娱乐论坛里也起过好几次两人恋情的高楼,只是双方从未出面回应过。 本来这种事情真真假假,口说也未必为实。 可坏就坏在宋凭潇名声在外,拍一部剧和里面的演员传一次绯闻,出道快两年,传闻里他换过的对象都有三四个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富二代进圈来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明星瘾,顺便和娱乐圈的帅哥美女谈恋爱的。 【你进组了?我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顺路给你带份早餐?】 纪笑语又想起自己昨晚无意瞥到的那条消息。 熟稔的语气,仿佛什么亲密的人。 这行字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强力的佐证,纪笑语毫无阻碍地就相信了化妆师的说辞,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一想到自己居然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好心帮了对方一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点在新剧组认识新朋友的兴奋也淡了。 带着这份郁闷,纪笑语迎来了次日的围读。 - 距离上午十点还有一刻钟起,《破风》的主要演员、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们便开始陆陆续续到达了酒店会议室现场。 这也是全体主创第一次正式和其他演员见面的机会。 会议室大门里每进来一名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其他已经到场的人都会站起来和对方互相示意,自我介绍。 纪笑语在这里遇到了一位上上个剧组合作过的小演员,对方耐不住等待期间的寂寞,专门跑过来找纪笑语聊天。 他们正聊到这部剧的主演,会议室门口又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纪笑语按照惯性抬头。看清来者的瞬间,一股巨大的不适顺着喉管涌了上来,他眼皮一跳,使出好大定力才没有嫌恶地扭过头。 “是林英喆老师吗?” 有人认出了打头的男人,率先上去和他寒暄。 那是一个长相称得上是漂亮的男性,眉目乍看上去很是阳光,见人就笑,但笑意不及眼底,看得久了,眉梢眼底会浮现出一种轻浮的“假”来。 在他后边的,赫然是纪笑语那天见过的宣晟瑞,正像狗腿一样跟在对方身后。 纪笑语见状“啧”了一声,在心里暗骂晦气。 不想见到的人全挤一块儿来了。 然而再怎么讨厌对方,明面上的场合还是做做样子。 前方的人潮散去,纪笑语只想赶紧走完过场,走到林英喆身前,装作自己和对方并不认识,伸出只手说:“你好,我是……” 名字还没念出来,就被对方抢了先:“纪笑语?” 林英喆做出稍 许吃惊的表情,仿佛为了看清他似的往前两步:“真的是你?你最近在干什么,有拍戏吗?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你上哪去了?” 这人在闹哪出? 纪笑语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猜到对方来者不善,但还是秉承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提了提嘴角:“前半年在休息,没怎么接戏。” “原来是这样。”林英喆做出惋惜的表情,“我们上一次合作起码得有好几年了吧?前段时间忽然想到你,我还纳闷怎么这两年都没看到你有什么作品出来,还以为你退圈了呢。” 他玩笑似的说出不怀好意的话。 毕竟在场的但凡平时会上网,都该清楚这两人之间,林英喆比纪笑语咖位大得不是一星半点。 对方这么说,是在暗讽他咖位低,没资格和机会和自己搭戏,就算拍了剧也不火。 会议室里的大伙多多少少都感受到了两个人间那股不大寻常的气息,开始和身边的人用眼神进行吃瓜交流。 纪笑语心说“你这个贱货”,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大脑里,有种被人敲响了战鼓的感觉。 他脸上笑容不变,就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对方投来的恶意似的道: “可能是你太忙了,所以不怎么看现在的新剧吧。我的水平也确实有限,这些年一直不上不下的,哪像你,当时我们一圈人里就你混得最好,都把我们远远甩在后面了,能在这里看到你我才意外呢——对了,你这次饰演的是主角里的哪一个?头一次在这种题材里担任男主,压力一定很大吧?” 到了这时,长相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纪笑语天生一副“国泰民安”相,漂亮微挑的剑眉,窄而直的颌面,一双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平扇形的双眼皮窄而深邃,这样的特质非但不让他显得弱气或女性化,反而因为那微微下压的眉弓多了份俊朗的英气。 虽然长得极好,但并不给人以压迫的距离感,反而看起来正气十足,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值得信赖的面容,仿佛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谎。 他笑眯眯的表情真诚到让人分不出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发问,林英喆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纪笑语在心里冷笑。 这废物点心也是个强捧之耻。 前几年傍上了金主,演了一阵子大制作偶像剧男主,结果他当主角的电视剧是播出一部扑一部,在三年内达成了五连扑,今年他的团队终于“退而求其次”地挑选了这样一部作品,把他送进正剧题材里演配角镀金,显然是想趁机把林英喆的名声往回拉一拉。 纪笑语这话,明显也是故意在往他痛处上戳—— 果然,林英喆的神情变得异常的精彩。 再张口时,声音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主角。” 纪笑语几乎能听见对方磨牙的声音。 “嗯?”他眉梢半抬,没听清似的特意将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说什么?” 林英喆自然不肯再重复。 气氛有些僵化时,宣晟瑞站出来替他解围:“那什么,你认错了。他饰演的是祁武,不是主角。” 纪笑语的脸上十分戏剧性地依次闪过惊讶、不可置信、还有最后一点带有深意的恍然大悟。 “哦,真不好意思。你看我,想当然了。” 他爽朗一笑,一幅知心大哥哥好心办坏事的样子,将一闪而过的懊恼表现得出神入化,仿佛真的只是无心之失,叫林奇玮气得牙痒痒也没法说些什么。 而纪笑语盯着他吃瘪的表情想:怎样,演技就是比你好,不服? 他坐回座位,旁边的小演员立刻拥上来,小声问纪笑语:“笑语哥哥,你和他们认识?” 纪笑语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都是一个公司的。” 小演员眼睛转了转:“可我怎么看你们好像有仇?” “你在打听八卦吗?”纪笑语笑了。 其实他很想回一句“谁说一个公司的就不能有仇了”,但又不想随便向别人暴露隐私,于是略带笑意又敷衍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小孩儿不要窥探进大人的世界哦——” 小演员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外面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步伐,好像同时有一大群人在朝会议室的方向靠近。 下一秒,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引发了屋内众人的低呼。 这部戏真正的主角到了。 3. 第 3 章 此刻迎面向他们走来的,赫然正是时下内娱最热门男团unforbid’em中同样最火的两名成员,汤昼恒和方柏嘉。 《破风》是海象平台买股的S+级别双男主运动题材电视剧,剧情内容主要聚焦在马拉松这个体育项目上,讲述的是一群高中生年纪的年轻人共同聚集在一个破破烂烂、即将倒闭的俱乐部里,找到人生方向的励志故事。 纪笑语刚接触这个本子时,它还是个默默无名、也不怎么被看好的小项目,结果突然有一天,就传出了这两位要出演的消息。 网络上有传言说,《破风》的编剧很早以前便认识当时还没成为男团成员的汤昼恒,她创作了这个本子之后,认为里面的两个主角性格和两位男团成员十分契合,于是私下找到对方,希望他能帮忙牵线,说服对方一起参演。 消息一放出,网上全是不信的。 先不提方柏嘉自出道以来就没参演过哪怕一部影视剧,明显对这方面不感兴趣,此外,但凡对这个男团有点了解的都知道,这二位是肉眼可见的水火不相容。 让他们共同在一部剧里饰演双男主,疯了吧?不怕粉丝把公司撕碎? 然而,现在的事实就是如此。 一对顶流爱豆合演所能带来的话题热度与黑红流量,光是想想就令人生畏。 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纪笑语仿佛已能想象到正式官宣后网上沸反盈天的景象。 …… 两位主角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向属于自己的座位,沿途和经过的演员们简单致意。 方柏嘉性格并不外放,仅仅只是客气地点头弯腰,说声你好。 倒是汤昼恒,一见到纪笑语,就冲他举起手打了个招呼道:“师兄,又见面了。” 纪笑语展开单边手臂,和他哥俩好地搭了搭肩,也笑道:“好久不见啊,小汤。” 两人都是从首都戏剧学院毕业的,只不过纪笑语比汤昼恒大三届。早年汤昼恒还没火起来时,他们在学校里一起打过那么一年的篮球,也在一些剧组里相遇过。 “有时间一起打球?” “好啊,那你有空微信叫我。” 他们寒暄几句,松开对方肩膀的瞬间,纪笑语发现站在一旁的方柏嘉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和汤昼恒互动。看见自己在看他,那视线又轻飘飘地移开了。 “……” 话说回来,汤昼恒这个性格的人,和谁都是与人为善,怎么会和他的队友关系看上去这么僵呢? 想到这儿,纪笑语不由得又多看了方柏嘉的脸一眼。 靠,命真好。 听说他出身普通的家庭,没成年前过得十分拮据,十八岁时幸运地被现在签约的公司看中,练习了不到两年就顺利出道,出道后又大火。与如今的地位相比,他前面那些艰难岁月简直是成功前的开胃菜,只是让他的人生体验更完整了而已。 反过来再看一眼汤昼恒,他这个师弟命也不差。 虽然前面的蛰伏期相比起他的队友是长了些,但汤昼恒出道早,火得也早,入行N年,什么人情冷暖都体会过,归来爆火时还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以往对他冷眼的人如今只有拍马屁的份,还有什么比这更爽? ——直到下一秒,他看到了四米开外处刚从门口挤进来的宋凭潇。 好吧,还是有更爽的。 命最好的在这儿呢。 那就是一点苦也没吃过、一点罪都没受过,从出生起就叼着金汤匙,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不需要做自己不想做、不愉快的事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还能顺手给身边人也安排上的那家伙。 就你小子为了前男友撬别人饭碗是吧。 纪笑语冷冷盯着不远处这人的侧脸,眼神几乎像激光般要把对方的皮肤烧出个洞。 仿佛感受到了那过于灼人的目光,宋凭潇扭过头。 ——纪笑语几乎是瞬间抬起嘴角,撤去刚才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 ……什么叫演员的职业素养。 那一刻,连纪笑语都忍不住在内心赞叹。 他本来不想表现得这么“谄媚”的。 前脚刚被人抢了角色,后脚就得知了罪魁祸首姓甚名谁,正常人能忍住不去怨对方就怪了。 纪笑语一开始也的确怒火中烧。 然而这股火来得快,去得也突然。 他紧接着便感觉到了一阵空虚和茫然。 说白了,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不是这个宋凭潇,也有那个李凭潇,张凭潇。 比这性质更恶劣的情况纪笑语都经历过,相比起来,只是打个电话通知他角色被换掉的手段,甚至没法排进“本人最记忆犹新的娱乐圈拜高踩低经历前二十”。 况且他就算真的心有不满,难道又能当着对方的面表现出来?那可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他打道回府的重量级资源咖——不用求爷爷告奶奶、求资本告大佬,真的全靠自己家里给力。 这样的宋凭潇,捏起他来就跟玩儿似的。 即便他自己不动手,只要对外流露出一点不待见纪笑语的意思,任何剧组里都绝对不缺为了讨好对方而故意冷落自己的人,他往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了。 纪笑语总归还要在剧组待上很久,没必要给自己的工作上难度,不如就这样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和宋凭潇正常相处。 - 一番喧嚣过后,在场的众人都各自入座。 “我们之后的对手戏会很多呢。”宋凭潇在他的左手边坐下,态度自然地道。 纪笑语:“……” 会议室内的座位排列是有讲究的。为了方便大家对号入座,会议室的桌子上都摆着写了人物名的名牌。彼此之间互动戏份越多的人,往往会被安排在一起。 纪笑语仔细看过剧本,知道宋凭潇说的没错,这是一对在剧集里80%的时间都会同时出现的“固定搭配”。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宋凭潇是冲着燕理来的,他为什么不跟导演要个和对方互动多的角色,这样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和前男友增进感情、多多接触了? 怎么反倒和自己这个差点被他踢出局的“炮灰”捆绑在一起。 这家伙挑角色不看剧本的吗? 也许是他脸上吃惊的神色实在太明显了,宋凭潇歪了下头,表示疑惑:“发现是我和你搭档,为什么这么惊讶?我看起来不该演这个角色?” “……没有,只是觉得很有缘分。”纪笑语说,“一天前刚发现住在对门的人转头就坐在自己身边,是个人都会觉得太巧了吧。” 宋凭潇食指抵着嘴唇,“唔”了一下,对这点倒是表示赞同:“可能导演就是故意这么安排的,想让我们迅速熟悉起来。” 我看他是想害我吧。 要不是宋凭潇还在旁边看着,纪笑语真想伸手挠一挠自己的额头。 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这部剧的导演能不清楚就是宋凭潇把他从上个角色上拽下来的? 遇上差点导致自己没工作的资源咖也就罢了,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纪笑语将嘴唇扯成一条直线,心中再怎么叫苦不迭,下一秒偏了偏头,还是冲对方再度露出一个经典的纪笑语式的笑容:“那,我们以后就请多多指教?” 他的卧蚕天生就大,一笑起来更为饱满明显,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一丝说不出的风情。明明五官都是周正俊朗那挂的,但就是莫名地叫人觉得漂亮,让人一下就联想到他的名字——笑语。 一个爱笑的年轻男人。 宋凭潇看着眼前的脸暗自琢磨,名字起得还真是般配。 这不禁让他想到一个因果论: 纪笑语究竟是因为刚生下来就爱笑,才被他父母起了这样的名字,还是因为先起了名字,后来才变得这样爱笑? 毕竟不是有句话说,一个人的名字也会无形之中影响到他的人生走向? 宋凭潇饶有兴趣地扬了下眉,跟着他一起笑了:“好啊,你也多多指教。” - 围读一旦开始,不到晚上就不能结束。 不过剧本台词量大,每读完几集,工作人员都会让大家暂停一下,喝点水,吃些补充能量的零食。 他们的编剧是一个三十多、快四十的女性,一头短发,鼻梁上带着细银丝眼睛,一副儒雅知性的模样,趁着演员们中途休息的时间,和他们零零碎碎地聊 天。 轮到纪笑语时,她问他:“你认为,步聂程是个什么样的人?” 纪笑语一怔。 刚要说些什么,斜后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纪笑语回过头。就见林英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从地上弯腰捞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看样子是他不小心把手边的东西碰倒了。 可他把那玩意儿拿起来的时候,眼神却分明对着纪笑语看了过来,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好像,他弄那一下就是为了故意吸引纪笑语的注意力似的。 脑中的神经顷刻间绷紧,纪笑语无意识地抿了下唇。 收回目光再张口时,整个人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步聂程是一个拥有两面性的角色。他表面上吊儿郎当,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实际上拥有仅次于汤昼恒饰演的那个角色的强大责任感,同时,他贫嘴的性格也往往在剧情中起到调节气氛的作用,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再紧张的情绪也能化解,是类似于万金油的存在。” 纪笑语说完,心中有些忐忑。 “就这样?”编剧听完问。 纪笑语的心里一沉,顿时有种回到小学时期,在课堂上回答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后,亲眼见到老师勉强的神色时涌上心头的心虚与惭愧。 同时还有点不解的委屈。 他自知这番分析确实不够深刻,但答得也还算规范,应该是不出错的答案。前面他听见编剧同样问过其他几个年轻演员类似的问题,对方都是差不多这么说的,也没得到“就这样”的回答。 但他仍然敛了眉目,说:“就这样。” 编剧似乎叹息了一声。 但纪笑语知道,这只是他幻想出来的错觉。 对方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很快又转头,和其他演员聊起了别的。 纪笑语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解脱地松一口气,向后靠在座椅的背部,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热。 尤其当他意识到宋凭潇全程都在身旁听完了这番对话—— 对方会不会觉得他的表现很一般,认为他是个虚有其表的家伙? 他本来还想监督一下这人,看看他有没有资格胜任得了这个抢来的角色,顺便用自己的业务水平好好给对方上一课的,结果却是纪笑语先失了水准。 他尴尬地不敢抬头去看宋凭潇的反应,抓起面前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微苦的液体浸润到口腔中的瞬间,纪笑语不禁又想起林英喆那个嘲弄的目光。 潮湿阴暗的触感仿佛到现在还停留在他的背上,像一坨黏糊糊、怎么也甩不掉的口香糖。 彼时的他不知道的是,这件事确实还没有结束。 …… 对现有剧本的围读总共进行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纪笑语回到酒店,休息了一个小时,刚打开剧组提供的晚餐没吃几口,王哥又给他打来电话。 “笑语啊。”电话里的男人声线比上回还要为难,“我刚得到消息,你现在这个角色或许也演不了了。有人给导演打电话,说不想在这部剧里看见你,要把你换掉。” “什么?” 这个消息也来得太出乎意料了,纪笑语的脑内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道:“王哥,我知道这样很麻烦你,但能不能请你跟导演打听一下具体原因?” “你别急,我一定帮你问。”王勤安慰他道,“只是我在想啊,导演一开始既然能同意我让你来演步聂程的建议,说明直到那会儿都还是正常的。有没有可能,是你这两天突然得罪了什么人……你琢磨琢磨呢?” 王勤说得隐晦,话里话外却像在提醒他好好回忆围读会上发生的事。 纪笑语的心猛然一沉,好像猜到了什么。 这时,对方在电话那头说了声“稍等”,好像是被谁叫去说话了,再回来时道:“我问过导演了,导演现在在外面,和资方有个谈合作的饭局,不想让你参演的人也在。导演说,如果你还想争取一下的话,可以去那里试试看。” “……知道了王哥,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再没心情吃饭,纪笑语换了身衣服,匆匆地就出了门。 4. 第 4 章 二十分钟后,兰亭雅苑。 纪笑语在来的路上搜了王勤给他的地址,得知这是本市一家私人会所性质的高档餐厅,专供有地位的有钱人边吃饭边谈生意。 餐厅里没有散座,只有一个个单独隔起来、私密性极强的包厢,散落在十几个不同的中式庭院内。 他从车上下来,和大门口的服务生报过自己的名字,很快有人出来引导他往深处走。 到了包间外,他先给王哥发消息。 男人很快出来了,带他进去前先在原地叮嘱:“等下见到人,你就嘴甜一点,对方说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你都别反驳。” 纪笑语说是。 王哥一顿,回头又看他一眼:“不过对方要真提了什么超出底线的要求,不想答应,也不用忍着。现在是法治社会,明面上没人能硬逼你来。” 纪笑语本来还有点紧张,闻言笑了:“我明白。要是感觉不舒服,我自己会找机会溜走的。” 见他一副通透的样子,王哥这才放心下来:“你跟我来。” 包间里光线明亮,是与来时路上清幽暗净的庭院截然不同的富丽堂皇,房间正中的圆桌边乌泱泱坐了一圈少说十来个人。 饭局看样子开始有段时间了,大家都在各自跟着感兴趣的对象攀谈,没几个人真的注意到他。 纪笑语环视一圈,很快锁定了《破风》的导演应向东,以及他身边的一名男人。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长相儒雅,穿着polo衫,衣服底下是明显经过锻炼的肌肉线条,看得出这人平时很注重外貌管理,但眼角的细纹还是暴露了他的年纪。 两人其乐融融地说笑着,虽然表现得十分哥俩好,但定睛一看,导演的面容隐约透着股孙子相,显然,这是一位他得罪不起的资方。 男人的右手边则坐着林英喆。 对方端着陶壶,正低眉顺眼地给男人倒茶,完全没有平时那副骄傲跋扈的样子,见到纪笑语,他扯起嘴角冷笑一下,因为不需要在剧组众人面前演戏,态度分外的嚣张。 纪笑语的体温迅速凉了半度。 刚才在路上揣了一路的猜测终于落了地,导演突然要撤掉他,果然是这家伙搞的鬼。 他没理会对方的挑衅,视线再往旁边撇一点,又看到了个熟人——宣晟瑞也在这儿。 纪笑语走过去。 应向东看见他来了,招呼一声旁边的服务员:“去给他加个座。” 服务员从前厅搬着椅子过来,男人却忽然道:“等等,把这个座位加在那边吧。” 他抬手指指远处的某个地方,冲身边的林英喆使了个眼色,冷淡地命令说:“你,坐到那边去陪李总说说话。” 林英喆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有些怨毒地瞪了纪笑语一眼,但碍于男人的权势,只能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默默地走到李总身边。 纪笑语的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妙。 “吴总。”他喊了一声,坐上林英喆几秒前还坐着的椅子。 对方的体温鲜明地残留在上面,令他感到一阵坐不住的不适。 吴总上一秒还对着林英喆冷若冰霜,下一秒扭过头来,变脸似的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小纪啊,我们可是好久没像这样说话了。看看我这皱纹,岁月不饶人。倒是你,比几年前更帅了。” 男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尾。 应向东惊讶道:“你们之前认识?” 吴总笑容不变,意味深长道:“当初他们一批出的道,我和华奥有合作,是看着他们这几个新人成长起来的。” 纪笑语眉梢抽动,十分公式化地扯出个笑脸:“您真爱开玩笑。吴总日理万机,每天干的都是大事,和我们这种找不到工作的闲散人员不一样。” 拼尽全力也只能挤出这样干巴巴的话,再谄媚一点就要吐出来。 吴总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毛:“那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工作吗?” 纪笑语尴尬地沉默了几秒,硬着头皮道:“这就是我今天过来的原因。如果是因为我的举动让林先生不高兴了,我愿意向他道歉,希望——” “那不重要。”吴总打断他。 纪笑语一愣。 “那一批新人里,只有你条件最好。长得又俊,又有灵气,不管演技还是长相都要比别人高出一头,只有一点,不会审时度势。” 吴总端起林英喆刚才给他倒的茶杯抿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幽幽的。 “英喆各方面都比不上你,但是很听话。如今他待遇怎么样,你也看到了。现在我培养起来的摇钱树要我把你从剧组里踢走,虽然你很无辜,但考虑到你们之前的那点纠葛很有可能影响到他,他的要求倒也不算无理取闹。你想让我取消这个决定,可你是谁?帮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吴总玩味地审视着他,说到最后,语气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暧昧。 即便不抬起头,纪笑语也能感觉到远处林英喆正朝他发射而出的仇恨激光。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大仇得报,反而更加的如坐针毡。 眼下这个走向,看起来并不像是金主为了相好怒发冲冠,反而更类似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走向。 “您太夸张了,怎么可能?”纪笑语僵硬地扯扯嘴角,“我什么水平我自己心里有数。他比我火那么多,我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要是有那个本事,我也不会糊到现……” “你装傻总是装得不像。”吴总叹息一声,“你明明心里清楚,只要有人肯全力打造你,一定可以火得比他更快。当然,现在做决定其实也不算晚。” 男人表情不变,忽地抬起一只手,朝纪笑语搭腿上的手摸了过来。 纪笑语一个激灵,比他还更不动声色地躲开。 吴总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服务生正在旁边的小台子上倒酒,纪笑语急中生智,假装自己躲开那一下是为了去拿酒杯,站起身大声道:“吴总。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我很荣幸,围读那天是我做的不对,但我希望您可以理性看待这件事。为了向您和林先生表达歉意,我在这里自罚三杯。”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度,但味道极辛辣,冰凉的液体吞下去,喉管上燃起的却是炙热的火焰。 纪笑语喝完一杯,又是一杯,连着三杯下肚。 第三只空酒杯摆上台面的瞬间,吴总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纪笑语却在这时喉结滚动一下,嘴巴张开,双肩前耸,做了个要呕吐的动作。 吴总:“你……” 纪笑语举起手,急急地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不好意思我……唔——” 一句话没说完,纪笑语猛地用手捂住嘴,一副再慢点就要把一肚子黄汤全吐在对方衣物上的模样,瘦削的双颊很是艰难地鼓起,喉咙里有很明显的液体滚动声。 “这是怎么了,哎哟……空着肚子来的吧,喝了几杯酒就受不了了,快去快去,别吐这里了!” 旁边不知是王哥还是谁从背后托了他一把,纪笑语顺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包间。 迎面和一名端菜进来的服务生撞上,两人都被吓一跳,对方看清纪笑语的样子,马上腾出一只手指指身后:“卫生间在出了院子门右转——” …… 纪笑语绕过包厢外的屏风,扎进屋檐下的长廊,却并没有去卫生间,而是干脆溜出了院落。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离得够远,不会再被包厢里的人看见,这才舒展开身体,放开捂着嘴的手,一点也看不出刚才那副十万火急又痛苦的样子。 纪笑语散漫地走着,无聊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不想回去了。 可角色的事怎么办?难道他就这样放弃了? 心里乱糟糟想着事,纪笑语几乎是以一种无意识的神游状态往前走。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不知和原来的包厢离了多远的另一处院子里。 面积不大,总共也就百平左右,但就连这看起来没什么人气的偏僻小院,竟然都有一处很漂亮的小型人工湖。 庭院内的地面上到处散布着遗落星点般的照明灯,纪笑语被景色吸引,不知不觉走上了湖中心的石桥,停下来,俯身观赏水里的游鱼。 “有钱人真是会享受。”他嘟囔一句,双手在两边的裤子口袋里随意掏了一下,摸到了烟盒和打火机。 就算要回去,也不是现在。 纪笑语打定注意,抽出根烟点燃了,用力吸了一口,想,这都什么破事。 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听说了消息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只是因为有个巨婴在背后跟金主打小报告,而对方的金主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好色老男人,表面上是为了小情人出头,其实是为了敲打对方的同时顺便让自己就范。 为了不得罪对方 ,自己还只能忍着不适说好听话。 恶心,累,想死,操。 这个世界也太他妈操蛋了吧? 纪笑语对着水面郁闷地吐出一个烟圈。 一尾红色的锦鲤倏然摆尾从水下掠过,尾部划破水面,将他怔然的表情打散。 同一时间,包厢内的宋凭潇走到窗边,低下了头。 - 他是被人叫出来的。 宋凭潇自从开始拍戏,一年里起码有十个月都在外边。 这次拍摄地点在京郊,一帮认识的世家子弟都嚷嚷着一定要把他拉出来聚次餐。 筵席过半,宋凭潇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觉得饭桌上的话题没趣,想躲清净看看风景,一垂眼,却发现外面有个男人。 穿着常见的短袖黑T,牛仔长裤,顶着个宋凭潇白天才见过的、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坐在后院那片人工湖石桥边的围栏上,五根艺术品般修长漂亮的手指中拢着条细细的白色物品,在他们的院子里抽起了烟。 ……是他。 宋凭潇挑了挑眉。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见他久久站在窗边,一帮人里和他关系最好的邵蔚走了过来,顺着宋凭潇的视线一瞥,直接叫出了声:“怎么有个人在我们包厢后院?” 一句话引得在场众人纷纷回头,站起来要凑热闹。 “谁啊?” “可能是这儿的保洁或者服务员之类的。” “该不会是宋凭潇的私生吧……” 他们边聚过来,边七嘴八舌地猜测。 看到真人的那一瞬,又齐刷刷地闭嘴了。 “哪个明星的私生要是长这样,那私联一下也无所谓。” 半晌,有人悠悠地道。 他们这个包厢和其他包厢不同,是一整个二层楼的小墅,一楼供人休息玩乐,二楼才是吃饭的场所。 落地窗边拉上了百叶帘,在楼上的人看得见楼下发生了什么,楼下的人却不知道自己被窥视。 说不清什么心理作祟,一群人就这么心安理得地默默观赏起下方的画面来。 那男人应该来了没多久,因为那烟只燃了一点儿。虽然点了,也没认真抽,眼神时而放空地看着前方的夜色,时而低头看看水里的鱼。 他看鱼的样子很沉浸,黑沉的头发垂下来,稍许遮住他的眉眼,却依然能看出那是一张不俗的脸。 极窄的下颌和下巴,巴掌那么大的面庞,清沉的气质宛如院中一棵年轻的柏木。 旁边的栏杆上铺了张白纸。他不时把手凑近,弹两下烟灰,偶尔才真的递到嘴边,吸一口,再缓缓吐出。 灰白色的烟像一层流动的面纱,将他英俊夺目的五官笼罩在里面,仿佛文艺电影里的画面。 宋凭潇敏锐地注意到,这会儿的纪笑语和白天不太一样,心事重重的样子。 “灯下看美男,正点啊。”邵蔚边摇头边感叹,见宋凭潇一直盯着那人,坏心眼地用胳膊肘顶顶他,“之前那么多漂亮明星追你也没你看得这么认真,难不成你喜欢这个类型的?” 他本只是开个玩笑,毕竟宋凭潇最不喜欢认识的人当着他的面乱点鸳鸯谱起哄,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第一时间否认,而且是极不耐烦的那种。 没想到宋凭潇的视线始终望着楼下,闻言眼都不抬,语气也相当平淡:“他和我一个剧组的。” 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吗…… 邵蔚惊讶了一瞬:“这么巧?我说怎么随便进来个人都长得跟明星似的,还真是你们那个圈子的。不过都来这儿了,怎么会到处乱跑,没有人告诉他这是别的包厢的地盘吗?” 他忽然拍了下手掌:“他不会知道你在这里,特意跑过来的吧?就像之前追你的那些家伙一样——” 宋凭潇带着这样的身份进娱乐圈,私底下、明面上,借着各种机会向他暗送秋波,穷追不舍的人有不少。甚至有人曾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搞到他私下里和朋友一起出行的行程,好几次追过来装偶遇,邵蔚这样想,也算人之常情。 宋凭潇却知道不可能。 兰亭雅苑素来以极其注重客户隐私闻名,所以往来的名流才这么放心地光顾,纪笑语要是这么轻易就能搞到顾客名单,那它趁早别干了得了。 他正打算驳回邵蔚这个离谱的猜测,之前一直没做声的荆子骞开口了。 “劝你别对他有想法,这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5. 第 5 章 他的语气仿佛十分了解纪笑语的为人。 宋凭潇回过头,神情有点意外:“你认识他?” 荆子骞说:“他叫纪笑语,没错吧?” 窗边的人点点头。 “那就对了。”荆子骞挑眉说,“这个纪笑语,你别看他表面上像那么回事,背地里为了红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哦?怎么个情况。”宋凭潇还没做出反应,一旁的别人反倒起了兴趣,催他细说。 荆子骞身体往前倾了倾,神神秘秘地道:“微宏的那谁,李闯知道吧?有段时间想找个小明星陪陪自己,去了个专门给人牵线搭桥找金主的饭局,他就在那里认识的纪笑语。”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示意“你们自己品品”。 宋凭潇知道他说的那种地方。 有需求就会有市场,底层小演员需要资源和曝光,有钱人需要肉-体和陪伴,一些中间人为了做人情扩展人脉,时不时就会攒那么一些局让两方人马见面,聊妥了就带走。 对方描述的形象实在很难和楼下那人静静放空的形象联系起来,邵蔚惊叹道:“看不出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眼睛却瞟着旁边的宋凭潇,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对方就像没听见荆子骞的话一样,专心致志地瞧着下边。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荆子骞浑然不觉地说着。 宋凭潇冷不丁转过身:“他包他了?” 荆子骞一愣:“……那倒也没有。” “那他就是被拒绝了。” 一旁的几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 “何以见得?” “这件事,是李闯跟你说的吧?” 宋凭潇走回座位,从甜品盘里夹了根长条的零食放进嘴里,双手抱臂地向后靠在座椅背部,炸得酥脆的细细一根叼在嘴角,咬棒棒糖似的,随着他说话的幅度微晃。 “一个小明星,也不火,假如他对他没兴趣,又什么都没发生,怎么会值得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在和人聊天时特意提一嘴?所以我猜,他大概是跟他搭讪,但没成功,恼羞成怒了,只能在事后和别人聊天时找补几句,找回优越感。” 宋凭潇耸耸肩。 他虽然年轻,却向来对事物有种准确的直觉。 经他这么一提,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什么:“对哦,谁会注意到饭局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糊咖叫什么?他果然还是对人家有意思吧。” 一群人发出促狭的笑。 荆子骞被狠狠地噎了一下,想反驳,却越往深思越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无言了两秒才找到思路:“他能出现在那种饭局上,总能说明问题吧?这种人,为了能往上爬不择手段,连自己都能卖了——” 宋凭潇:“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结果现在还糊到只能在剧里演男六?” 荆子骞又:“……” 他怎么知道对方现在混得怎么样! 其实荆子骞哪清楚娱乐圈的那些弯弯绕绕,只是人都有爱讲闲话的毛病,总想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东西,兴头一上来,也懒得去验证真假。 况且他们这些出身优渥的富二代们谁没认识过几个泡明星的朋友,听说过几桩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为了傍富豪犯下的丑事? 对于这个群体,多半还是抱着鄙夷的态度,一听说宋凭潇有可能对哪个小明星感兴趣,生怕他着了哪个千年狐狸精的道——以至于一度忘了,宋凭潇现在也在这个圈子里边。 荆子骞下意识想说“说不定没人看上他”,转念一想楼下的那张脸,又觉得这么讲太昧着良心,半晌才挤出一句:“……大概是后面又得罪人了吧?” 宋凭潇摇摇头。他听出来了,荆子骞是真的不懂娱乐圈里的那套规则。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如今早就不流行垄断那一套了。一个人手再长,还能让所有人都听他的? 这个派系拉黑了你,另一个派系照样能捧。只要你够豁得出去,低得下头,认干爹干妈,找金主找靠山,让别人看到你向上爬的野心,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虽不说话,杀伤力却是实打实的。 荆子骞瞬间感觉脸上挂不住了,狐疑道:“你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我说什么你都反驳,合着你就觉得他是无辜的,别人说的都是假的?” 宋凭潇冷静又随意地摊开手:“我不是偏心谁,只是你说这话,从逻辑上就站不住脚。” 眼见着两人有要吵起来的征兆,邵蔚赶紧跳出来打岔:“哎,你们说的这个纪笑语……他好像要跟人打起来了。” 宋凭潇回头一望。 这才两三分钟没盯着的功夫,楼下的形势已经大变。 纪笑语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正和他拉扯着,看起来像起了争执。 不过也不至于是邵蔚说的要打起来,更类似于纪笑语想走,但对方不让。 邵蔚虽然不认识这两人,不妨碍他对着狗血场面看得津津有味:“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宋凭潇不说话,只眉毛微挑。 他认出来那人是谁了—— 自己借用纪笑语房间里的浴室那次,曾出现在对方房门外的同组演员,叫宣晟瑞。 没记错的话,纪笑语那天也冲对方表现出了很不欢迎的态度。 宋凭潇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楼下那人微蹙的眉头。 纪笑语这会儿瞧起来很不高兴,一张俊脸上是薄薄的愠怒,嘴唇几乎扯成一条直线,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模样,温和又和气,别人喊他,他总是未语先笑,形象干净又爽朗,好像怎样都不会生气。 但宋凭潇确实是见过他生气的样子。甚至在他们认识的第一天,他就已经听到过纪笑语用极不耐烦的语气大声呵斥过同一个对象。 一个人怎么会呈现出这样的反差呢? 这个他和那个他,到底哪个才更接近于真实的纪笑语,还是说全都是? 有意思。 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是有意思。 就像窥见了别人身上的裂缝一样。 宋凭潇略一思索,忽地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在场众人还纷纷感到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已然拿起桌上的手机,朝着包厢门边走去。 荆子骞朝着他的背影诧异:“你干嘛?该不会是要——” 宋凭潇没有回答,只懒懒抬起一只手,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意思大概是“别管我”。 邵蔚倒是一脸不意外的样子,嗤笑着拿起酒杯晃了晃:“你就让他去吧。这小子看着高冷,其实最爱的就是凑热闹。” - 爱凑热闹的宋凭潇到达之前,纪笑语本来已经要走了。 他到底是静不下心来,一只烟没抽完就决定离开。结果走出去没几步,就遇到了追过来的宣晟瑞。 对方说是来的路上遇见了一名服务生,看见了纪笑语往这个方向走的身影,给他指了路。 “你……还好吧?” 纪笑语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呢?你这个林英喆的跟屁虫,早知道他打算把我赶走了吧?现在又装什么好人。刚才在饭桌上还没看够我笑话?” 宣晟瑞大呼冤枉:“我那天是想告诉你他也在这个剧组的,只是你后面就关上门不让我说了。” 纪笑语冷笑一声,这是还怪他不识趣了? “你要真想让我知道,发条微信不就解决了?” 宣晟瑞支支吾吾起来:“我是觉得,晚点知道和早些知道也没太大区别。组都进了,难道你知道他也在,就不演了?哪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林英喆是不喜欢你,但他也不至于给自己找事儿。” 纪笑语眼神有点困惑,他继续往下说:“你应该能看出来,吴总一直都挺中意你的。当初……要不是你没同意,估计也轮不着林英喆。他在这时候跟吴总抱怨你,要求把你从剧组里撤掉,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只是给了吴总接近你的机会而已。” 纪笑语一下子想到饭局上林英喆怨恨的目光。 “你是说——” 宣晟瑞吞咽了口口水:“我实话跟你说吧。前天林英喆进组,吴总也跟过来了。他们在酒店碰到你了,不过你估计没印象。” 据林英喆自己描述,当时吴总送他来剧组酒店,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要走。他把他送到门边的时候,恰巧碰见了打从电梯里出来,正自走廊上经过的纪笑语。 对方应该是没看到他们,直接就那么走了过去。 林英喆却敏锐地注意到,吴总的目光几乎一下就黏在了纪笑语身上。直至那人走远,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状似无意地冒出一句:“那是你们公司的纪笑语吧?他也在这个剧组里?” 林英喆当时没表露出什么,跟着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转头冲着宣晟瑞就发起了火。 “徐曼那个死女人是不是疯了,这么想借机敲打我?居然趁我不注意把纪笑语也塞了进来,她什么意思?和吴建茗串通好了吧?” 徐曼是他们三人共同的经纪人,那一批前后进公司的演员都签在了她手下。 华奥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但凡是林英喆参演的电视剧,都没有纪笑语掺和的份。 这是默认的规则,打从他傍上吴建茗开始就没打破过。 然而如今,自己甚至连纪笑语和他即将共演都要等进组了才知道,林英喆一下就被激起 了疑心。 听宣晟瑞的意思,他好像是怀疑吴总早就知道纪笑语会在这个剧组,但是故意瞒过了他。 纪笑语顿时感到浑身都不舒服:“他为什么这么说?” 宣晟瑞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道:“其实这几年,吴总中途也有包过其他小明星。你也知道,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不可能有常性。但林英喆知道了很生气,甚至还和吴总闹过。从那以后,吴总有什么就都瞒着他了。不过世上没有挡风的墙,他总还是能收到些消息。加上——” 宣晟瑞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加上他一直怀疑,吴总这些年来还是没完全放下你……” 纪笑语总算明白过来,林英喆在围读第一天时为什么对他表现出那么大的敌意——明明对方如今比他火那么多,他要是林英喆,看到曾经自己如此讨厌的人混成现在这样,早都该释怀了。 宣晟瑞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道:“你懂了吧,今天这件事,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解决的。” 纪笑语奇怪地看他一眼。 宣晟瑞这人也真有意思,当初眼看着林英喆抱上金大腿,投奔对方投奔得那么彻底,如今又反过来背着对方向自己透露这些信息,难道真是痛改前非了? 还是觉得林英喆马上就要失宠,因此说什么也无所谓? “哦。”纪笑语面无表情,“所以你能去找吴总,让他让把角色还给我吗?” 宣晟瑞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不能。” “那你废话那么多。”纪笑语转身就走。 宣晟瑞在他身后提高音量:“华奥接下来好几部要开的剧,吴总都是主要投资方之一,包括你最近在接触的那部《风是风云是云》。你要是今天不给他一个说法,他后面有的是机会刁难你。” 这句话成功让纪笑语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感觉有一阵寒凉爬上背脊。 其实他也差不多能猜到。 纪笑语装吐溜走,他未必想不到他可能是演的,可他不在乎。因为纪笑语只要还理智尚存,等冷静下来,就知道吴总这一关他是绕不过去的。 他今天走了,改天为了能有戏演,还是得再去找对方,有什么用?只是徒增了把柄和笑料。 又或者接受命运,老老实实在家抠脚。 突然得知的消息让纪笑语的心情很不美妙:“你跟我讲这个,是想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 宣晟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虽然没办法直接阻止,但我可以跟吴总说你是我的男朋友,他很好面子,看在我和曼姐的份上不会动你的。这样一来,林英喆的顾虑也可以打消,再让曼姐去劝说求情一下,说不定还能保住你这个角色……” 宣晟瑞这些年来发展得不错,虽然没到林英喆那样的地步,但跟在他身后喝汤,资源也是比同时期的其他男演员好多了,前不久刚主演了一部小成本电视剧的男主,算是华奥目前除了林英喆以外的第二主捧。 “……” 纪笑语叹了口气。 “宣晟瑞。”他转过身来,迎着对方隐隐透出希冀的脸,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 “你脑子被门挤了吧?你说的补偿,就是让我和你谈恋爱?你这人怎么连吃带拿的?” 耐心终于在此刻耗尽,他再度准备离开,却被宣晟瑞中途拦下。 他眼睛向下,盯着对方扯着自己的那只手腕:“放开。” 宣晟瑞没动。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清幽的小院上方忽地响起一道平静的嗓音。 “他都说不想看见你了,你还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太好吧?” 声音不大,却足够把本以为这儿没人的二人都吓一跳。 他们同时仰起脸,一道高挑的身影正从建筑物二楼通向一楼的台阶上下来——楼梯掩映在院内栽种的翠竹后面,要不是对方突然出现,纪笑语甚至不知道那儿有个通道。 运动鞋踩在台阶表面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最后落在了地面。 宋凭潇双手插兜地走过来,高高的个子将头顶树木垂下来的枝条都撩得乱晃。 宣晟瑞吃惊地道:“你怎么在……” “我在这边和朋友一起吃饭。”宋凭潇回答得干脆利落,抬起下巴指了指旁边,“这是我们的包厢后院。” 纪笑语闻言,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四周,他本来还以为这是什么餐厅后厨之类的地方呢。 瞬间汗颜了。 自己就连随便进个院子都能刚好走进对方的地盘,这是什么程度的孽缘?还真是够“阴魂不散”的啊? 下一秒,听见宋凭潇对他道:“我准备回酒店,要不要顺路载你?” 6. 第 6 章 纪笑语无可抑制地露出奇怪表情。 猜到宋凭潇大概率是在上面瞧见他和宣晟睿拉拉扯扯的画面,以为他被人纠缠,这才过来查看。 ……这家伙倒是还挺好心的。他心情复杂地想着。 纪笑语倒不介意将错就错摆脱宣晟瑞,只是对方刚才说的话多少对他产生了影响,纪笑语确实还没想好该是去是留。 就这样走了,然后呢? 该解决的还是一样都没解决,后面可能还跟着一系列的麻烦。可要是留下来……纪笑语也没想好自己能做什么。 总不可能真像宣晟瑞说的那样,宣布他和对方恋爱了吧? 妈的。纯属为了躲避吃屎跳粪坑里了,他还不如直接退圈算了。 宣晟瑞看出他的犹豫,先一步对宋凭潇道:“你可能误会了,我们刚刚就是闹着玩的。我跟他都是一个公司的朋友,这几天大家都见过的。” 他试图用友好的眼神向宋凭潇示意——都是一个剧组的演员,我能对他做什么? 纪笑语没忍住在他说到“一个公司的朋友”时做了个不耐烦的表情。 宋凭潇注意到了这点,单手插兜,看不出神色地说:“是吗?” 宣晟瑞点点头。 宋凭潇紧接着做了个让他们都吃了一惊的举动—— 他朝纪笑语走了过去,哥俩好似的抬起一条手臂,搭在对方肩上。 “可我跟他的关系也挺好的,我们酒店还住对门呢。” 宋凭潇的身形要略高几公分,为了表示“亲密”,他特意将上半身压下来些,绕过肩头垂下来的小臂在纪笑语身前轻轻晃荡,纪笑语甚至能感觉到他体表散发出来的温度。 对方此行来得太突然,他半是错愕地扭过脸,宋凭潇年轻的侧颜就在他旁边最多只有十公分的地方,察觉到他的注视也并未回头,冲宣晟瑞挑衅一般地抬起下巴。 “要不然你问问他,他和谁关系更好?” 宣晟瑞:“……” 这个仿佛路过好心人士阻止性-骚扰的语气是他妈怎么回事啊?! 宣晟瑞知道纪笑语不大可能偏向自己,一下被堵得无话可说,在心里大骂宋凭潇多管闲事瞎掺和进来,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还“关系挺好”上了,他懂什么呀? 偏偏对方的身份还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话说重了,把这太子爷得罪了,他自己也遭殃。 情急之下,抬高音量喊了句:“他不能回去!——起码现在不行。” 宋凭潇侧过视线,貌似觉得十分新奇:“为什么?” “因为……”宣晟瑞迟疑起来,变得有点吞吞吐吐。 这会儿再新编一个理由也来不及了,他只能和盘托出,隐去一些人物细节。 “有人不想让笑语演《破风》这部剧。他留下来,起码还能商量商量,现在走了,就彻底没机会了。” 宣晟瑞转过头,征求意见似的看着纪笑语:“我说的对吧?” 纪笑语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宋凭潇挑了下眉:“谁?” 他的问题让纪笑语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下的场景堪称地狱笑话——为什么一个曾经差点把自己搞失业的人要知道另一个即将把他搞失业的人的具体身份? 您是觉得您们二位太志气相投了,想交个朋友吗? 纪笑语的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俏皮话。 他也不明白对方这么问有什么意义,难道宋凭潇还能在得知那人是谁后大手一挥地表示我来给你摆平? 纪笑语奇怪地反问回去:“是谁重要吗?” 宋凭潇站在原地想了想,认同了他的话:“确实不重要。” 纪笑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秒,便看着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舅舅。《破风》这部剧是突然又有什么角色变动吗?我有个朋友,刚刚突然被通知他那个角色演不了了,要换成别人,是什么情况,你可以帮我查一下吗?角色叫步聂程,演员是纪笑语。”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朝被提到的人看了一眼。 纪笑语立刻意识到,对方口中的舅舅,应该说的是耀信影业的CEO尚延。 耀信发展多年,涉及到的互联网版图范围相当广泛,其中也包括文娱传媒类,这部分的集团业务目前就归宋凭潇母亲的亲弟弟管,这在网上都是公开的内容。 ——宋凭潇居然给他舅舅打电话,为了自己的事? 纪笑语吃惊极了,下意识和身旁的宣晟瑞对视。 宋凭潇说完那几句话便停下来,时不时从鼻腔里“嗯”一声,像在对手机那边的人应答。 后面又忽地往远处走了十多米,一直到贴近院落墙角的位置才停下来,估计是聊到了什么不方便在外人面前提起的事。 纪笑语遥遥盯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什么念头都没了,抱着一股莫名的希冀,心里紧张得厉害。 - 不到两三分钟的功夫,宋凭潇就放下手机走了回来。 “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步聂程的人选不会变。至于那边,应该也会有人通知他们这个消息。” 这话说完,庭院内迎来一阵长久的寂静。 那两人以为他还有下文,沉默地等待宋凭潇接下来的话。 没想到等了半天,宋凭潇都没再挤出一个字。 三人大眼对小眼了一阵,纪笑语才终于意识到这位少爷的发言已经结束了:“就……这样?” 宋凭潇说:“就这样。” 原地的二人俱是一副“O_O”的表情。 脸上的神态一会儿像是在说“这就是资本家的力量吗”,一会儿则是“你该不会在驴我吧”? 虽然他们都知道以宋凭潇的身份,要办成这样一件事确实可行,可……这个过程未免太简短和随意了,靠谱吗? 他们表现出来的困惑实在有点明显,宋凭潇只好强调道:“《破风》这部剧,耀信是第一顺位出品方。其他投资人再怎么插手,最终决策权还是在老大手里。” 纪笑语和宣晟瑞还维持着原样一动不动。 “……?” 宋凭潇深吸了一口气,“呵”的一声笑了:“你俩这是什么反应,难道我还能闲着没事说假话骗人?你们——” 他迟疑了一下,似在纠结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知道我刚才在和谁打电话吧?” 顾虑被看出来了,纪笑语面露些许尴尬。 其实心想废话,你在这吹牛不费任何力气,我信了你的话直接回去了,转头发现你的承诺根本没有兑现,难道还能在微博上挂你? “知道是知道,”他隐晦地提醒对方,“可我这边还没收到任何通知……” 宋凭潇抬手扶额。下一瞬,十分有风度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实在不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给要撤掉你的人确认一下。” 纪笑语:“……” 纪笑语怀疑这个人有点恶趣味。 让他给吴总打电话问他“您好,请问您不打算用我的决定是不是被驳回了”?这特么是挑衅吧? 虽然想象一下是挺解气的,不过这种举动仅限于有金大腿的人做,纪笑语这么干就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他又不是宋凭潇,怎么好这样随心所欲。 不过对方这么讲,倒是让纪笑语的疑虑打消了些。 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打算装矜持,立刻当着对方的面拿起手机给王勤发了条信息,问他应向东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放下手机,宋凭潇又问了他一遍:“需要我送你回酒店吗?” 这回纪笑语没有拒绝。 虽然依然没有得到剧方那边的消息,不过耀信老总的儿子……应该不至于无聊到耍他吧? 纪笑语实在不想回去再见到吴总那张脸了,打算就信这小子的良心一回。 纪笑语告别了还在原地发愣的宣晟瑞——具体行动为和对方视线接触了一下,给了个“你也哪来的回哪去吧”的眼神,跟在宋凭潇身后走出了院子。 途中遇到一名服务生,宋凭潇让她带路送他们出去,顺便给司机打了个电话,通知他把车开出来迎接。 那是一辆四座的豪车,前后排之间有隔断挡板,方便后面的人谈话不被前边听到。 出于乘车礼仪,纪笑语只能和宋凭潇一起坐在后座。 刚上车没多久,宋凭潇的手机就响了。 屋里那帮公子哥显然是看见了他和纪笑语一块离开的身影,特地打电话来询问。 纪笑语略有些好奇地用余光瞧着宋凭潇明明按下了接听键,却有长达十秒的时间不曾说一个字。 再张口时,发出了上车以来的头一句:“……滚。” 这人之前表现出来的 形象都是随意又情绪稳定的,这一声滚念得冷冰冰又发脆,像一块在口腔里滑动的冰,没什么好气的口吻瞬间让他变得鲜活,仿佛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男生私下里最真实的一面。 纪笑语不由得侧头看了他一眼。 宋凭潇却已然又恢复成平静的嗓音:“不回去了,你们自己玩吧。” 电话对面发出一阵纪笑语都能听到的不满聒噪,宋凭潇说:“急什么,我这段时间都在这边,又不是以后都没机会了。下次吧。” 说完便挂断电话。 纪笑语已经猜到和他通话的人是谁,问了句:“你就这样走了,没事吗?不是说在和朋友吃饭?” “啊。”宋凭潇无聊地把手机小幅度地抛到空中再抓住,“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没什么好玩的,我本来也打算找个理由溜掉。” 听他的意思,纪笑语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借口。 纪笑语“哦”了一声。 车子平稳地开出去,空气一时有点沉闷。 纪笑语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不知过去多久,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屏幕猛然亮起。 本以为是王勤忙完之后终于找机会来联系自己了,没想到来自应向东的来电显示却明晃晃地跳了出来。 纪笑语讶异极了,却也没空思考,点了接通放到耳边。 “导演?……请问有什么事吗?” - 电话里的应向东展现出了纪笑语此前从未见过的热情与亲和。 总共不到五分钟的通话中,对方一口一个“笑语”地叫着,说自己接到了耀信那边打来的电话,老弟你说你有这层关系怎么不早说啊,和我们见外了不是;还说副导演王勤之前就经常在自己面前夸他,王勤看中的人准没错,话里话外颇有要强行攀关系之意。 纪笑语起初还有些错愕,随后很快明白过来。 这件事是以耀信的名头去落实的,对方必然猜不到纪笑语之所以被捞回来,只是一位路过好心富家少爷发力了,恐怕还以为他攀上了什么不得了的靠山,这才亲自过来沟通,一是为了探探底细,二是为了表达重视,免得到时候被大人物怪罪。 放下手机,纪笑语感到十分的魔幻,不得不感叹有些技巧真就是天生的。 无论他再混迹娱乐圈多少年,自己都学不会这套脸皮厚如城墙的话术。跟导演这种人一比,他简直就是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屁孩。 宋凭潇在旁边端详着他的神色:“放心了?瞧你看了好多次手机。” 居然连这点都被发现了,纪笑语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终于道出那句:“谢谢。” “不用。” 宋凭潇一副功成身退的样子,从座椅收纳里抽出一本册子翻了起来。 但,有道视线似乎始终停留在他脸上。 宋凭潇抬起头来,迎上纪笑语的目光:“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纪笑语犹豫了下,终于还是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疑问从刚才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间。 纪笑语不傻,虽然他并不知道吴总在背后究竟做了些什么,才让导演同意了把他换掉的要求,不过想也知道,无非是许诺更多好处那一套。 而耀信要驳回这个决定,至少要给出和对方同样等级的条件筹码——毕竟,你不可能让别人因为你平白损失本应得的利益。 纪笑语进过无数个剧组,知道这种小配角上的变动,只要不影响最终的成品效果,最大那几个资方一般是不会管的,多管闲事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宋凭潇看似一个电话打出去就解决了问题,实际上背后牵扯到的battle估计不少。 问题是他一个小演员,和宋凭潇又不熟,哪值得对方这样做? “为什么啊。” 宋凭潇听了他的话后沉吟起来。 面对纪笑语的疑问,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出了一个看似与之无关的问题:“你爱笑吗?” “呃,还行?”纪笑语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眼神飘移了一下。 “嗯……”宋凭潇拖长了音,似乎在思考些什么,随后轻飘飘地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老话,爱笑的男人有好运?” “?” 宋凭潇靠近他那侧的手臂抬起来,兀地在纪笑语耳边打了个响指。 “你的好运这不就来了。” 7. 第 7 章 纪笑语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宋凭潇居然对着他开了句玩笑。 “……???”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那人没事人一般地收回手。 也许是纪笑语的表情惊诧得太过不加遮掩了,宋凭潇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勾唇微笑着,继续低头看起他放在面前小桌板上的册子。 纪笑语多看了好几秒才确定,那是他们剧组的剧本。 宋凭潇居然还把这玩意儿带到车上来了。 纪笑语的脑袋里瞬间十分mean地闪过一句:装什么装,个富二代有那么敬业? 这个猜测毫无依据,纯粹只是出于对差点让自己丢了角色的资本家后代的怨念和发泄。 事实上,就纪笑语围读那两天坐在对方旁边对他的观察来看,宋凭潇的表现在年轻一代的演员里算是不错的那档。 娱乐圈里有大把的人,说是著名影院毕业,但是演起戏来五官乱飞,演技更是又尬又木,相比之下,他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念起台词来口齿清晰,没有奇怪的断句吞字、找不准重音,光是能做到自然不出戏,便足以证明宋凭潇在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至少在剧里是绝对足够用了。 纪笑语心存阴暗地观察了宋凭潇许久,没见到自己想看到的情况,不由感到十分失望。 此刻想完,更是有点被自己无视事实的刻薄惊到。 下一秒反省了一下,这人好歹也帮了自己,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 下下一秒又想,那又怎样?要不是王勤替他争取到了新角色,他宋凭潇还没有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两种念头激烈地交锋着,宋凭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当做是你那次帮我忙的谢礼吧。” 纪笑语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凭潇说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自己主动邀请对方到他的房间洗澡的举动。 ……这两件事完全不在一个等级吧? 说到底,只是借用一下浴室而已。这样一个没有成本、也不需要人做出任何牺牲的简单举动,却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拉近双方的关系,表示友好—— 纪笑语相信,但凡是个比较热心、又没有性别顾虑的同组演员遇到了,都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不,以宋凭潇的背景,说不定还有人会为了讨好对方,主动提出要和他交换房间。 宋凭潇何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这么隆重地报答他? 男人脸上的不信实在是太明显了,宋凭潇扬了下眉:“怎么?” 纪笑语也不藏着掖着,神情微妙地道:“你对谁都这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 如果宋凭潇是这么一个因为一点小恩小惠都算不上的“举手之劳”就能被打动的家伙,那么对方的房门口每天起码会有不下于十个糊咖演员定时蹲点学雷锋做好人好事。 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怎么会被这种不走心的话术说服。 纪笑语的目光里隐约流露出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谴责。 宋凭潇接收到了他的这份不满,沉吟了一会,突然笑出声来,看纪笑语的眼神像瞧着一个珍稀动物。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一个准确的答案呢?我帮了你,难道不是好事吗?” 言下之意是,这份好运你只管接着就行了,何必计较那么多? ——那当然是因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纪笑语在心里腹诽。 他不是没经历过,这个人上一秒还一脸哥俩好地跟你说没事那个项目我帮你打听一下,下一秒就能一脸暧昧地说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喝点酒,把暗示表达得不能更急切。 若说刚入行的纪笑语还抱有一丝侥幸与天真,那么经过一些事教人后,他也早就明白了。 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是傻子,对自己没好处的事,谁会那么积极主动?都是要计较利益得失,从别人身上讨回来的。 也许的确有少部分人真就有那么好心,并不图实质回报,但那也要建立在双方本就感情深厚,或者这个举动对对方来说并不会损失什么,又对受助者还算欣赏,顺手帮了也就帮了的基础上。 纪笑语固然可以装傻,可如果宋凭潇先是假意热心地帮了他,随后又向他提出一个没法达成的条件,那他应该怎么做? 不如现在就问清楚,图一个安心。 纪笑语迂回又隐晦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没有那么熟。” 宋凭潇单手支在车中的小桌板上,那只手又撑着下巴,闻言“唔”了声。 他的嗓音和他这个人给人的观感一样,有着满满的少年气。声带振动时仿佛有一群圆润的磁铁小球在彼此之间清脆地碰撞,磁性,但并不粗犷低沉,有种玩性未尽的清悦。 “好吧。”他在思索了几秒后摊开手,似乎也察觉到了纪笑语的顾虑,于是放弃了隐藏。 “那这么说怎么样。我觉得你演戏有一套,对人物有自己的独到理解,也很契合当下这个角色,是个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好演员。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突然把你撤走的理由,于是决定动用我自己的一点小小权力帮你一把,这样合理了吗?” 而纪笑语听到这番话的第一反应是: 瞎讲。 他木然地想,自己在围读时的表现明明很一般,光是被编剧问到对角色的看法那一块,就不符合对方口中对人物有着独到见解的好演员的描述,宋凭潇也太会抬高他了。 “不可能。” 几乎不经思考地,他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宋凭潇饶有兴趣地反问他,“围读我就在你旁边,你念的每一句台词我都听到了,如果你非要谦虚说自己水平低下,是不是对别人有点太不公平了?而且你在剧本上写了很多笔记,不是吗?我看过了,分析得很有意思。” 纪笑语一愣,紧接着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你看过我的剧本?” “虽然有点抱歉,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类似日记一样不能看的东西吧?”被说中了,宋凭潇的脸上居然一点愧色都没有,“休息时你去上厕所,我看那上面花花绿绿,用笔写了一大堆东西,很好奇,所以就稍微翻了翻。” “你在上面写得挺好的,为什么编剧问你的时候,你不像那样回答?” 他的表情冷静,口吻也很平稳,仿佛只是随便一问,那眼神却好像能看进人的心里。 纪笑语的面庞上端闪过一丝不自然:“……没为什么。我写了那么多,总不可能全复述一遍吧。” 这答案明显很口不对心,且生硬,但他明摆着不愿多说,宋凭潇也没有追问。 “我问过了,那边只是提出要换掉你而已,但根本还没把替补的人选报上来,也就是说……对方很大可能单纯只是想要整你而已,和你的业务能力没有关系。” 纪笑语有些不大自在地稍稍挺直了背脊。 他很担心宋凭潇下一句话就会问他到底和对面有什么过节,但令人欣慰的是,宋凭潇并没有这么做。 这令他不禁对对方又高看一眼,看来这个富二代的情商是在线的。 宋凭潇还在继续说:“我很不喜欢这种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上的行为,如果谁都能仗着自己投了点钱就随意办事,项目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何况,这部剧我舅舅的公司还是主投。男六这个角色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角色……撤了你,然后让一个都不知道是谁的人顶上?” 宋凭潇略带讽刺地摇了摇头,样子就像一个早熟的大男孩:“不用因为我帮了你一个忙就觉得有负担。事实是,如果对方塞进来的下一个人比你各方面的条件都要好,说不定我就装没看见了,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应该挺低的。你就当我是为自家公司的业务着想吧。”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地发表了最后的总结。 ……对方这是在表达对自己的肯定吗? 纪笑语惊疑不定地咬了咬下唇,不知道那一瞬闪过心间的情绪是受宠若惊还是讽刺。 一个人只要有钱有权,就连他的赞扬似乎都比别人有力道,更值得被在意,毕竟——当对方欣赏一个人时,他也真的有那个能量去帮对方达成一些事情。 只是,纪笑语不确定地想,宋凭潇对他的那种态度算是“欣赏”吗? 这话听着是好听,然而对一个饰演男六的人说“再来一个人很难比你好”,听起来并不是什么让人很有成就感的事。 不过,宋凭潇这么说他就懂了。 的确。一个男N号的去留或许并不那么令人在意,但如果说, 吴总的行为让宋凭潇觉得他挑战了第一出品方的权威呢? 也许,要搞定一个男六选角本来也不需要多大的代价,是他想远了。 纪笑语最终接受了这番说辞。 “好的,我明白……” “而且——” 两个人的话音撞到了一起。 纪笑语怔了怔,意识到宋凭潇还有下文。 出于礼貌,他立刻追问了句:“你说,而且什么?” “你笑起来很好看。”宋凭潇冷不丁地道,“我喜欢笑起来好看的人。” 纪笑语:“………………” 猝不及防地,话题又绕回到了“笑”上。 纪笑语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一时间僵在了座位表面。 顷刻间又想,不对。 纪笑语突然意识到,对方口中的“喜欢”,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喜欢。 此刻的宋凭潇,眉宇间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坦荡和自然,完全没有在和人调情的样子,似乎那只是一句随口的夸赞,一个……表达个人看法的陈述句。 他说的是真的。纪笑语在那一刻福至心灵地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也许是因为宋凭潇这样的人,向来享受惯了别人的讨好,没有必要反过来虚假吹捧一个地位和名利都不如自己的家伙。 他之所以那样说,单纯只是因为他就是那样想的。 然而这种说出口的喜欢大概就和喜欢某一款跑车,或者觉得路过的哪只猫咪可爱是类似的程度和语义,说了也就说了,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味或目的。 因为下一秒,宋凭潇就又低下头去,继续翻起了剧本,看起来并不期待他的回应。 见状,纪笑语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慢慢沉回胸膛。 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只是这样被同性别的人夸赞起外貌,他还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听说宋凭潇从高中起就被送去国外,一直到大学本科都是在英国读的。难道他在国外也沾染了那边乐于表达的风气,张口就能夸夸? 这些富家公子哥表达感情的方式还真是直白。 纪笑语的面庞不自然地发起热来,单手摸着后颈,来回摩挲了几个来回,这才摆脱掉脸上那阵莫名泛起的红潮。 隔了好几秒,嗓音干涩地道:“呃,谢谢夸奖?” 宋凭潇笑了一声,干脆地否认道:“和我没关系。” “啊?”纪笑语一脸茫然,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凭潇放开剧本,向后靠在座椅靠背上,神情十分认真地纠正他:“是你自己长成这样,我才夸的,你应该谢你自己才对。” “…………”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面对着那张一本正经又无辜的脸,纪笑语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困惑又升了上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宋凭潇为什么有那么多绯闻了。 …… 回到酒店,走之前晾在桌上没吃几口的饭菜早已凉透。 纪笑语本想点份新的外卖,看了眼时间实在太晚,干脆拿出自己带进组的一口小电热锅,煮了根玉米填饱肚子。 洗漱完躺在床上,他复盘起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前半段发生在饭桌上的事太没有营养,几乎要被他淡忘,反而是宋凭潇后半程在车上说过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响起。 宋凭潇对他的评价竟然挺高,这是最让纪笑语感到意外的。 出道这么多年,他目睹过无数包括自己在内的人,因为背后的公司打不过那些带资进组的同行,一言不合就被换掉。 对于他们这种咖位的演员而言,根本就没有“不可替代”一说。 头一次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对象却是宋凭潇。 对方居然说他是个好演员,还说再来一个人很难会比他好。 即便只是区区一个男六而已,他又有多久没被这样肯定过了? 心气被消磨太久,明明是自己曾经无比笃信的事实,再度从别人的口中听到,首先的反应却是他在恭维自己。 回想起来难免感到鼻酸。 抱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和一堆心事,纪笑语最终陷入了睡眠。 8. 第 8 章 《破风》开机这天,现场热闹极了。 这部剧不是棚拍,他们大部分的拍摄场地基本都在京郊一个田径训练基地内,开机仪式的台子就搭在基地的边上。 纪笑语在候场时遇见了今早专门坐飞机过来参加仪式的经纪人徐曼,对方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盘问了他几句,得知纪笑语的确是在走了狗屎运的情况下误打误撞地被耀信太子爷帮了一把,便只叮嘱他好好演戏。 纪笑语见状有些奇怪,徐曼就不打算向他解释解释她特意瞒着手下的几名艺人将他们安排到一个剧组的举动吗? 她是否真和林英喆猜测的那样,是私下和吴总打了招呼,经由对方默许才把自己塞进来的? 那她知道吴总打算过几天就找理由再把他踹掉吗? 再往下去不敢细想。 纪笑语很快意识到,自己不管问什么,都不可能从徐曼那得到真实答案,于是识趣地没再说话。 开机仪式本身没什么,无非是几个代表上台致辞,所有人一起上香祈福,给摄像机揭红布讨好彩头那一套,最后再来一张全体大合照,整个流程就在四十分钟内结束了。 纪笑语本来还有点担心会在这里遇到吴总,但对方也不知道是昨晚吃了瘪不爽,还是觉得一个并不是他主投的剧并不值得亲自到场,最后代替他出席的是他们公司的副总。 距离正式拍摄还有些时间,趁这功夫,演员们都纷纷跑去和到场支持他们的粉丝见面。 场馆外的街道上色彩缤纷,凡是没有规定不能摆放东西的地方,基本上都摆满了各家粉丝的应援花墙、花牌、易拉宝等等。 纪笑语的粉丝也给他准备了应援餐车,整辆车的外表都被布置上了有他本人形象的横幅装饰,旁边还有气球和鲜花点缀。 他配合大家现场摆了好几个pose,接过她们递来的卡片,一张张地签起名来,顺便和她们七嘴八舌地聊天。 “注意防晒!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 “好。” “多吃点饭,现在太瘦啦。” 一片轻松的氛围中,人群里却忽然传出一声小小的抱怨。 “但这次的剧为什么是和那两个人一起拍啊?真煞风景。” 大家集体沉默了两秒,随后开始有人不断附和:“是啊,好讨厌……” 纪笑语签字的手一顿,笑意很快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不管和谁在一起拍戏,都不妨碍我努力产出作品给你们看,对吗?” “对!——” 粉丝们扯着嗓子回应起来。 纪笑语笑着把手上的最后一张签名递出去,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表示自己不得不去工作了,再三和大家道了别,这才走向场馆门口。 结果遇到了同时回来的林英喆。 纪笑语眼皮一跳,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和林英喆同时走进了大门。 到了场馆内部,很快有场务迎上来,说要带他们去休息室。 体育场面积不大,操场旁边就是一溜低矮的房子,主创们的休息室、服化间之类的场所都在这片建筑群里。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来米远的时候,纪笑语看见宋凭潇站在一栋砖红色小楼一层的开放式走廊上,在和剧组的另一名场务说话。 宣晟瑞和另一位名叫乌沂的演员刚刚走进他身侧的一扇房门内部,看来那大概率也是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没想到,我倒是小看你了。几年过去了,你还是有点长进的嘛。” 林英喆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轻飘飘的,在室外的背景音下显得异常虚无。 他愣了一秒,转过头,只见林英喆的目光先是看了看远处的宋凭潇,随后又转回来落到自己的脸上,满面戏谑。 纪笑语心里一突突。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对方知道昨晚帮他渡过难关的人是宋凭潇了。 但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英喆的突然搭话令纪笑语升起了十分的警觉,决定不管对方怎么试探都要装傻。 “你在说什么?”他皱起眉,脸上适当透出不似作假的茫然。 林英喆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看不出破绽,一脸狐疑地歪了下头:“你真的假的?在我面前来这套,有意思吗?旁边又没别人。” 纪笑语顺着他的话扭头看了看四周。带路的场务在前边三四米处走着,身后除了林英喆的几名助理也并无旁人,的确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他收回视线,语气冷淡:“既然旁边没人,我有什么和你说话的必要吗?” 林英喆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提起嘴角冷笑一声:“有意思啊,都几年了还这么傲呢?” 旁边就是他的休息室,林英喆“切”的一下转过身,直接走了。 纪笑语在原地翻了个没人看得到的白眼,也继续迈步向前。 - 距离拉近,他开始逐渐能听到宋凭潇和那名场务说话的声音。 对方正在小声向青年确认是否对目前这间休息室满意。 “如果您觉得几个人待在一起太挤,导演说可以在楼上腾出来一个房间单独给您使用——” 大概是因为耀信是这部剧的大金主,担心宋凭潇在这边待得不舒服,得罪了背后的投资方吧。 宋凭潇对此的回答是:“我就在这里吧,没事。人多比较热闹。” 余光捕捉到纪笑语的身影,他抬起头,二者的目光在空中打了个照面。 “我有需要再找你。”他垂眸对场务说。 对方会意地离开了,宋凭潇冲纪笑语抬抬下巴:“嗨。” 纪笑语也对他微笑一下。 其实他和宋凭潇在开机仪式就见过面了,不过那时人多,两人也不总是被安排站在一起,前半个早上几乎没说什么话。 “早上吃了吗?” “在车上吃的。” “噢。” 他们一前一后地进了屋,纪笑语顺势打量了眼里面的环境。 虽然主要演员都有休息室,但咖位不同,待遇肯定不一样。 两位主演和几个年纪大了的老戏骨都是一人一间,林英喆是他们这群配角里最火的,背后又有吴总撑腰,所以也是单人间,其他的几番小配角就只能和同事们共享一个公共场所了。 纪笑语被分到的这间有五个人,除了他以外,剩下的人分别是宋凭潇、燕理、宣晟瑞,还有一个叫乌沂的年轻男人。 房间很大,剧组将三两张桌子在房中央拼成一张长方形的大桌,两边各自摆上三条椅子,演员们坐下来时都能看到彼此,方便对台词说话;靠墙处摆着两台沙发,是让他们累了可以躺上去休息用的。 一行人见到彼此,都生疏又客套地朝其他人做着“请”的手势。 “你坐哪?” “我都可以。” 最先选好座位的是燕理。 他似乎是最早到的,在此之前都和自己的助理坐在沙发上,直到有人进来,才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 他左右看了圈,锁定了桌子右边那排离门最远的椅子坐下。 见他这样,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动了。 纪笑语本以为宋凭潇会趁这时找机会和燕理坐在一起,没想到他看了对方一眼,紧跟着挑中了左边那排最靠前的位置,刚好和燕理形成一个距离最远的对角。 ……什么情况? 纪笑语暗自嘀咕起来,发觉自己真是摸不准这个人的想法。 他一边琢磨着自己应该坐哪,一边观察剩下人的走向,突然发现,那个叫乌沂的男生似乎一直有意无意在盯着宋凭潇的背影瞧。 眼见宋凭潇落座,他的视线几乎黏在了对方旁边的空位上,仿佛对其很是心动,一只脚的脚尖都已经朝前迈出两公分了,宋凭潇却在这时忽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向纪笑语。 “要不要坐我旁边?” 纪笑语和乌沂都愣了愣。 正在帮宋凭潇整理桌面的阿悦跟着帮腔:“对啊对啊,反正你们在酒店也是住对门,坐一起也方便对戏。” 她似乎对这位身高腿长、还曾经对他们伸出过援手的帅哥很有好感,相当热情地附和。 对方昨夜才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纪笑语要是这时候还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太傻缺了。 “好啊。”他提起嘴角笑笑,在心里对乌沂说了声抱歉,装作没发现对方那点小动作一样,将带来的挎包放在桌上,抽开椅子坐下。 乌沂见状没说什么,选择了纪笑语旁边的座位。 剩下的座位只有两个,宣晟瑞没怎么犹豫,坐在了宋凭潇的对面,中间和燕理隔着一个空座椅。只是抬头看着和宋凭潇挨在一起的纪笑语时,神色十分的复杂。 - 刚放下东西没多久,剧组那边就派人来叫他们去做造型了。 配角人多,化妆师数量有限,不可能所有演员同时化妆,都是按照通告单上拍好的顺序隔段时间喊几个人过去。 休息室里渐渐只剩下纪笑语和宋凭潇,就连阿悦,也在这边暂时没有她的事情之后去现场看拍摄进度去了。 屋内一时安静得吓人。 纪笑语在手机上再度确认了自己这天的拍摄场次,又把对应的剧本页数翻了两遍。 该背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纪笑语摆着还在的架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水笔轻轻转着,心思却已然不在上面,只觉得眼下和宋凭潇待在一起却什么话也不说的场面有点太尴尬。 要不然……找个话题活跃一下气氛? 可是说什么呢? 他愣着神,手上的力道一个没控制好,签字笔从指尖飞了出去,掉在地上,骨碌碌地不知滚去了哪里。 纪笑语下意识弯腰去够,宋凭潇也俯下身来,两人在周围的地面上寻摸了一圈,最后是宋凭潇在他的椅子下面找到了笔。 “给。” 宋凭潇递过笔,纪笑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刚把东西拿过来,放回桌上,就听对方十分自然地开口道:“对了,还没问过你,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纪笑语一怔,第一反应是总算有内容可聊了。 “这个……无所谓吧,看你怎么叫顺口。” 宋凭潇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问他:“别人一般都怎么叫你?” 纪笑语歪着头想了想:“很多啊。工作人员为了方便普遍会叫我纪老师,熟悉的人会叫我笑语,比我大的会叫我小纪,比我小的,就叫我哥,笑语哥……你按你习惯的来就行。” 宋凭潇略一思忖:“行。” 纪笑语特意等了几秒,没有下文。 所以这家伙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最后决定叫他什么啊?! 纪笑语无语了一刹,为了不让话题中断,还是道:“那……既然我比你大,就叫你小宋吧。” 说完得意地想,小宋小宋,听起来就被他压了一头。 他没有对方的家境背景,难道还不能口头上爽爽? 没成想宋凭潇下一句就问他:“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 纪笑语猝不及防哽住。 回忆片刻,发现这家伙这几天在剧组还真没有向其他人介绍过自己的年龄。 难道自己要跟他说,你挺有名的,我在网上经常刷到你,所以知道你多少岁? 显得他好像很关注对方一样。 纪笑语随口道:“你看起来就比我小。” 宋凭潇瞧着他,缓慢地摇头:“不觉得。” 纪笑语竟然诡异地因为这三个字心花怒放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宋凭潇的长相颇有点娃娃脸的意思。 其实仔细单看他脸上的各个部位,是没有哪个部分显得特别稚嫩的。 宋凭潇不像一些以没有攻击性著名的男艺人,皮相远大于骨相,反而颧骨、下颌都长得正好,既不会显得过分粗犷到失了美感,也不会秀气太多至不够耐看,优越的骨相撑着细腻的皮肉,有种特别的贵气。 他的鼻子也发育得很好,鼻梁高直,细窄的鼻软骨将鼻尖顶出两个明显的表现点,上下唇都偏薄,M型的唇峰和唇珠都很明显。 给他整张脸定调的似乎是他那双眼睛。 宋凭潇的眼睛很大,眼裂长,薄薄的眼皮窄到近乎内双,双眼皮的褶皱前三分之一都被掩在眼皮底下,到了后面才逐渐显露变宽。 水光潋滟,又一派少年气的凌厉。 纪笑语看着看着便在心里叹息起来。 这小子,家里有钱已经够逆天了,为什么老天爷一扇窗也不给他关? 一个人如果富有又长得不好看,他可能这辈子都要纠结于自己的枕边人到底对他有没有真感情。 但如果他不仅有钱,外貌也很出众,那完了,这个 世界上有太多人会真心爱他了。 宋凭潇应该从来不会担心别人喜欢的是他的钱还是人这种无聊的问题吧? 纪笑语越想越远,直到宋凭潇冷不丁又问了他一句“你多大”,他才回过神来,说:“我二十六,马上二十七了。” 宋凭潇再度摇头:“看不出来,感觉就和在校大学生差不多。” 纪笑语这下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人的嘴也太甜了点。 但对方的结论,他却无法苟同。 心想,你懂什么。 他和宋凭潇之间也就差三岁,他是二十六又不是三十六,外表上当然不会有什么年龄差距,关键的是神态。 自己这种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过好几年的人,即便外表看上去和大学时期无异,光是那种被社会毒打过的眼神,就绝对和清澈愚蠢、还对未来抱有幻想的大学生不一样。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年龄呢。 纪笑语轻轻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又无奈地瞧他一眼:“你就别逗我开心了。”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啊,我要去化妆了。” 宋凭潇闻言站起身来:“我也是这个点的,一起吧。” - 负责给纪笑语做造型的化妆师叫Amy,应该是那天纪笑语偷听到在酒店化妆间里谈论八卦的三名女生中的一个,但具体是哪个他记不清了。 对方看着年轻,但手法娴熟,动作也快,不出片刻就把妆容给他弄好了,让纪笑语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动。 纪笑语对着镜子沉吟半晌:“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个雀斑再涂多一些,肤色再深一点,会不会更符合体育生的状态?” “唔……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Amy盯着纪笑语的面庞端详了会儿,推了推旁边正给宋凭潇化妆的Emily的手臂,示意她过来看。 对方俯身过来,片刻后点头同意:“我也觉得,再加深妆感就重了。导演开会时都跟我们叮嘱了,没必要为了贴合现实非把脸画得黢黑。有的人就是天生皮肤白,晒黑了也不会太黑到哪儿去,所有人都画成一个色调太假,就按本来的肤色化深两个度就行。” 她们说完,纪笑语没什么反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打量,好像仍有点勉强。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奇怪。 “纪老师,你怎么了?我今天可完全是按定妆那天的模板来化的,你当时不是挺满意的吗,怎么突然——” “要不然……让其他人参考一下?”Emily冷不丁道,“宋老师觉得这个妆面怎么样,需要改进吗?” 纪笑语没想到她会突然cue到宋凭潇,整个人的身子立刻稍微坐直了些。 本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宋凭潇听了那话,还真从座椅上微微探过身子,对着他认真打量起来。 看了一会儿,说:“我认为挺好的,为什么想改?” 其实纪笑语真不太想在他面前说出答案,但三双眼睛同时汇聚在自己身上,纪笑语还是道:“我就是感觉,还不够像那个年纪的人。”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外在状态和宋凭潇有什么区别,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一个再有几年就要三十岁的人演高中生那个阶段的角色,又不像宋凭潇那样有着天然显小的优势,压力多少还是有点大。 这倒不是说纪笑语长得老,只是人的面部骨骼都是随着年纪不断发育的,他本人高中时期的脸倒确实有一丝稚气,然而这些年骨相逐渐变得成熟,就有点太精致俊朗了,怎么看也不是青春期那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他在这边面露难色,两名化妆师听完却都笑了:“纪老师这是担心自己太帅了,不符合角色形象啊?” 明知道她们是在打趣自己,纪笑语的脸上还是热了热。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有点太自恋了? 好在两个女生并没有别的意思,Amy很快就正色起来:“咱们剧组这些已成年的演员,哪个不是二十多岁扮演十几岁的人,也没几个长得真像高中生的。现实里这个年纪的人绝大多数都没长开呢,更没有这么帅,电视剧本来就有美化成分——” 她俯下身,对着纪笑语耳语:“咱们圈子里多少人三四十岁了还演高中生,他们都不担心自己不像,你就更不用着急了。” “就是。只听过主角怕被别人比下去让化妆师把配角化丑,没想到还有主动想把自己往丑了化的。” Emily跟着附和:“纪老师,你放心好了,咱们这部剧的主角颜值很抗打,也不小心眼,不需要配角特意让妆。” 纪笑语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他不是那个意思。 但另外三人都这么说,他便也渐渐打消了心思,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紧绷了。 “还不是你们宋老师长得太嫩。”纪笑语笑着装没好气,“给我搞得也有压力了。” 宋凭潇闻言又转过脸:“我怎么了?” “你看着就像高中生似的。”纪笑语直言不讳地说。 宋凭潇此刻脸上的妆容虽没彻底定格,但也完成了大半。 为了契合体育生的形象,他的头发修剪得比刚进组时短了点,额前的刘海就那么垂在那,底下的肤色被涂黑了近两个色号,反倒衬得他的双眸愈发明亮,再加上身上换好的两件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运动服,愈发有种土壤里开出一株绿油油的植物般的感觉,怎一个清纯了得。 纪笑语的心中顿时蹦出三个巨大的字:土纯风。 宋凭潇似笑非笑地:“你不如直接说我做完造型很土吧。” 纪笑语瞬间惊讶了,他怎么知道他刚才就是这么想的? 眼睛一眨,他道:“谁做完造型不土啊,大家都土。不过我觉得,你一定是所有成年演员里看脸扮高中生最不违和的那个。” 纪笑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打趣起了宋凭潇。 可能是因为这些天相处下来,对方给他的感觉还蛮好说话的。 宋凭潇一脸无所谓地举着手机照着镜子里的自己:“是么。我反倒觉得,你应该就和高中时期差不多。” 纪笑语讶异地挑了挑眉,一瞬间甚至以为他是在报复他刚才说过的话,内涵他十几岁就和二十六七长得一样。 “为什么?” 宋凭潇侧过头:“小纪老师肯定高中那会儿就长得很帅。” 9. 第 9 章 给纪笑语化妆和弄头发的人速度都很快,他做完整体造型的时候,宋凭潇还坐在化妆镜前任人摆弄,纪笑语便一个人先离开了。 这边的房子离操场很近,中间就隔一条沥青铺成的过道。 纪笑语出来的时候,过道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刚做完妆造的演员们都聚集在这里,围观上午开拍的第一场戏。 他闲来无事,也加入了旁观的队伍。 没过两分钟,有工作人员推着道具从前方路过,道路上容纳不了那么多人,众人都纷纷给道具车腾地方。 站在人群最边上的纪笑语眼见人潮向自己涌来,连忙后退了几个大步。 一不留神,一只脚的后脚跟踢上了路边的台阶。 预想的动作突然中断,纪笑语有片刻的找不准重心,原地趔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就在这时,有只手忽地从后面托了他一把,向前带了带。 “小心。” 清冽的嗓音同时在耳畔响起。 对方的掌心温暖,隔着一层衣物抵在他后腰上的五根手指分明,像带有温度的印章,确认纪笑语没事之后就撤离了。 纪笑语站直身体,说了声谢谢后扭过头,目光在碰上宋凭潇的脸时变得惊讶。 对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小纪老师,走路要多注意。” 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懒。 纪笑语想,又是这个称呼。 不是单纯的小纪,也不是常见的纪老师,而是将两个称谓组合到一起,既带着同事间的礼节,又在这之上多了分同龄人间特有的亲昵。 极其简单的四个字,愣是被他念出一种特别的意味,仿佛两人间的关系很不一般。 纪笑语一下回想起刚才在化妆间里,宋凭潇也是这么第一次开口喊他的。 当时,纪笑语的脸瞬间就有些发热。 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夸赞他帅,还是因为这个叫法。 纪笑语发觉自己对宋凭潇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在此之前,他对富二代们的了解,就是一帮高傲又有距离感的家伙,因为从来不会有求于别人,反而有一大堆人无论如何都上赶着巴结自己,所以不屑于、也根本没必要去学习任何与别人拉近关系的社交技巧。 这些人受惯了吹捧,习惯将自己摆上高位,即便要交朋友,也不会是主动示好的那一个。 宋凭潇却不是这样。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在寥寥的只言片语中让人如沐春风,察觉到他的好意。 纪笑语混迹职场多年,扪心自问,却也做不到他这样嘴甜,能对一个认识仅有几天的人说出这种话,还一点恭维或是不自然的感觉都没有。 宋凭潇说完那话,纪笑语就接不上了。 倒是两名化妆师在后面惊讶地吃吃笑着,仿佛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纪笑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出来了?” 宋凭潇嗯了一声,转头看着操场。过了一会儿,发现了阿悦的身影,远远地冲对方招了招手。 阿悦很快跑了过来,上下将他打量了一圈:“都弄好了?不错不错,我给你上点防晒吧。” 她的话也提醒了纪笑语,想起来自己没做防晒措施,和二人一道走回了休息室。又认为两个人在一起施展不开,便趁阿悦举着防晒喷雾给宋凭潇“上色”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拿着东西去了室外。 宋凭潇全副武装地从休息室里出来,看见的就是纪笑语背对着他站在走廊上打理自己的样子。 对方就和其他所有演员一样,身上穿着千篇一律的运动短袖与黑色短裤。 然而不知道是他身材太好,还是剧组给他挑的衣服选小了码数的原因,两件衣服本来不是紧身的款式,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些许修身的效果。 青年宽展有型的肩膀完全将上衣的布料撑起,堆在下方的褶皱隐隐勾勒出他细窄的腰身。裤子只长到他的大腿中部,包裹着他长度逆天的双腿。 纪笑语的身材很健康,但一点也不粗壮,185的身高让他全身上下的每个部位看着都高挑细长,就连肌肉的形状也是纤细轻盈的,漂亮有力如希腊雕塑那克制又流畅的身体线条,无比的令人赏心悦目。 纪笑语喷完了面颈和手臂,开始给自己的双腿上防晒喷雾。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人,他整个上半身都毫无防备地俯低下去,唯有臀部向后抬起,变得异常的显眼和……浑圆。 不知想到了什么,宋凭潇几乎是立刻将视线移开,看向一侧。 - 正式开机后一连过去了三四天,五人间休息室内的氛围始终没热络起来。 这似乎也是有迹可循的。 纪笑语私下观察过,宋凭潇、燕理,这二位是一个赛一个的高冷,只要别人不找他们搭讪,他们基本上也不会主动开启话题。 宋凭潇还好些,时不时会和纪笑语聊上几句,至于燕理,则是一离开了拍摄现场就立刻往休息室里钻,坐在座位上,也不和包括宋凭潇在内的人说话,平时除了看看剧本,一个劲就地就用他带来的IPAD看剧玩游戏,纪笑语有一次路过他的身后,发现这人在玩飞机大厨。 纪笑语都奇怪了,这样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好上的? 宣晟瑞在这几个人中和纪笑语是最熟的,但纪笑语不搭理他,他旁边又没人可以聊天,只能成天往林英喆的单人间跑。 至于乌沂,因为对方就坐在他旁边,纪笑语出于友好的角度,曾试着向他抛过几次话题。 这个才二十三岁的青年表面上对谁都是笑盈盈的,但纪笑语能感觉出来,对方和自己说话时没什么热情,总是草草回答两句就想着结束,他知道了对方的态度,也不再自讨没趣。 乌沂对纪笑语很是冷淡,对别人却不尽然。 纪笑语很快发现了这点。 那是某天中午,他到了场馆,立刻跑到化妆间去做造型。 再回来时是半小时后,休息室的门半敞着,纪笑语刚准备走进去,下一刻抬起眼,却是愣了。 自己的座位上居然有人。 纪笑语起先还以为他看花了眼,定睛一瞧,才发现是乌沂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此时的房间里有且仅有他跟宋凭潇两个人,乌沂整个人大幅度地往前倾斜,上半身几乎要贴在宋凭潇的手臂上,一脸笑意盈盈地道:“那你认识那个谁吗?他跟我说你们也在一起拍过戏……” 热忱的模样,和纪笑语经常见到的乌沂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宋凭潇坐在椅子上,手里横举着手机在玩。 他翘着二郎腿,脑袋微微歪向房门的这边,一双眼睛盯着屏幕,任乌沂怎么在他旁边说话也不移动,只礼节性地回答了句:“不太熟。” 纪笑语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打断了他们本就稀稀拉拉的互动,屋内的二人察觉到有人前来,纷纷转过了头。 乌沂的脸上闪过一丝被人打断好事后的不悦。 下一秒,那点神色又被他好好地收了起来,青年“哎呀”了一声,一脸不好意思地作势要从椅子上起身:“你回来了?” 纪笑语进入社会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掺合进别人的私事。 眼见乌沂要撤离,他想也不想地来了句:“不用不用——你坐着吧,我就进来拿个东西。” 他走进房间,刻意不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对上眼神,不想专门绕到这两人的中间,干脆站在这一整片桌子的正前方,从宋凭潇的侧面弯腰去够自己放在桌上的出工包,拉到面前,将它打开。 视线逡巡一番,纪笑语从里面随手挑出一根润唇膏,刚想做个样子走人,左侧鞋头却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凑上来撞了一下。 这个位置和力道,只可能是宋凭潇。 他悄悄把脚收回去,整个人往旁边挪了两三公分,假装自己并没有接收到对方的暗示。 结果宋凭潇竟又锲而不舍地追过来,这回直接用立起的脚掌勾住了他小腿。 这是个近乎于将他锁住的动作,纪笑语没法再往后退,想要挣脱就只能抬脚。 他抬起眼,果然,宋凭潇正盯着自己,面带不满。 脸上的表情几乎明晃晃地写着:我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你就这么无视我的请求? 纪笑语没法再置身事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迅速从脑中揪出一个借口:“那个……小宋啊,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他们请客免费喝的咖啡,你要不要来一杯?” 他话音刚落,宋凭潇立刻就道:“好啊。我和你一起去吧。” 说着就放下手机要站起来,看上去一秒犹豫都不曾有。 乌沂睁大眼睛,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行了个来回,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有点急了,不愿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时光就这样泡汤,赶紧说:“我也去。” 宋凭潇转过头,语气淡淡:“你不是说你从来不喝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纪笑语用力抿了抿唇,才没在这两人面前笑出来。 乌沂他们公司给他立的人设是“养生老干部男孩”,大概就是那种从来不喝饮料、不吃垃圾食品,平时喝水都是保温杯泡菊花枸杞,每天晚上只要没工作就准时九点上床睡觉,虽然才大学毕业没多久,但是互联网都玩不利索,对网上所有的新鲜话题都一问三不知的2G网单纯宝宝。 当别的演员在采访时对最近流行的网络梗如数家珍时,他却只会冲着镜头露出天真又懵懂的微笑。 也不知道这个人设究竟是真是假,但这些天纪笑语只要看到他,乌沂的手边的确都会有一个巨大的保温杯,里面飘着助理给他泡的养生茶。 乌沂一听宋凭潇的话脸色就变了,支吾了半晌,愣是找不出话来回答,宋凭潇干脆地转身对着纪笑语道:“走吧。” 纪笑语不由在心里同情了乌沂一秒,冲椅子上的人笑笑,和对方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离开了休息室,走在场馆里的小道上。 宋凭潇说:“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直接的话语险些让纪笑语绊一跟头。 他其实没懂对方说这句话是为了什么。 心想,你就算真和他有什么我也不拦着你啊。 特意这样解释一句,倒显得纪笑语好像是他的什么人。 纪笑语只能将其理解为宋凭潇怕有心人士把八卦传到燕理耳朵里,所以才提前告知他这个“目击者”,让他别多想。 < p>“哦,这样啊。” 他们很快到达了发放饮品的地方。 那是一张放置在操场附近路边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一整面某连锁品牌打包好的饮料杯,旁边的黑板上用彩色的笔迹写着谁谁谁请全剧组喝咖啡的字样。 这在如今算是很常见的操作。 不仅是演员本人,还有演员的粉丝、导演制片,甚至是演员的圈内朋友过来探班,都会时不时地自己出钱,请全体剧组成员填饱肚子。 出手阔绰的背后是人脉的展示和人缘的巩固,工作人员高兴了,在网上散布艺人的美谈,粉丝可以借此赞扬正主的大方,他们这些配角也能跟着“蹭吃蹭喝”。 纪笑语挑挑拣拣,从里面选了杯自己感兴趣的口味,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转过身,宋凭潇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 他疑惑地递给对方一个“你怎么不动”的眼神,宋凭潇道:“我不喝这些,太甜了。” 纪笑语也不是很意外。 这些天来,剧组里前后请了起码五六波奶茶咖啡等等饮料,他几乎没见宋凭潇领过,便知道对方平时不怎么爱喝这些东西。 宋凭潇之所以答应他出来,大概率只是为了找个借口躲避乌沂的搭讪而已。 即便如此,纪笑语还是忍不住接了句:“不会啊,剧组请客一般都是三分糖。” 他说着,还专门从桌面上又挑了两杯位置分散的饮料看了看标签,证明自己说得没错。 请客需要照顾到绝大部分人的口味,喝惯了少糖的人基本没法接受全糖,但喜欢喝全糖的人往往能喝少糖,只是觉得味道淡了没那么好喝罢了。为了不浪费,他们点单通常都是按照最低糖度点的。 宋凭潇摇了摇头:“上次阿悦顺手帮我拿了一杯,三分糖也很腻。” “也是这个牌子?” “嗯。” 纪笑语便不说话了。 把手里的吸管包装扔进垃圾箱,他们开始慢慢地往回走。 宋凭潇忽然问他:“你明天是不是也是上午九点的通告?” 纪笑语点点头:“怎么了?” 宋凭潇却又没了下文,只说没什么。 纪笑语对他突如其来的哑谜感到茫然,第二天一早,才明白对方那话是什么意思。 - 纪笑语这天起晚了点,几乎是刚好赶着剧组出车的时间点下了楼。 酒店楼下停着好几辆通身漆黑的商务车,其中一辆正对着酒店门口。 纪笑语一出大堂,就看见乌沂正站在那辆车打开的中间车门边上,对着里面的人说:“我可以让助理去坐别的车。” 像在和人商量着什么。 纪笑语隐约有种预感,又往前几步,视线一晃,看见了他正在说话的人。 果然是宋凭潇。 剧组为了控制成本,肯定不会让他们这些配角和主角一样一人一辆专车,都是要和其他演员或工作人员拼车去往拍摄现场的。 这台商务车前后一共三排,前两排都是两张单人座椅,最后一排没有隔挡,正坐着三名剧组的化妆师。 助理阿悦占据了副驾驶,全车此刻就剩下第二排宋凭潇旁边的座位还空着,纪笑语一看就明白过来,乌沂是想和宋凭潇待在一起,但车里的位置又不够,才冒出了刚才那句话。 他不由得在心里咂舌,乌沂还真是够大胆的,宁愿与自己的助理分开也要贴着宋凭潇坐,对方表现得这样明显,谁还看不出来他对宋凭潇有意思? 纪笑语的余光里,后座上的几名化妆师已经互相传递起八卦的眼神来。 他脚步放慢地走下通往地面的台阶,打开的车门里传出宋凭潇的声音:“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今天一起去现场。你还是和你的助理坐在一起吧,单独撇下他一个人不好。” 语调轻轻慢慢,说不上讽刺,但也没什么热情,仿佛只是公式化地提醒对方。 乌沂一只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起初当着几个工作人员的面提出这件事,他只是觉得宋凭潇说不定会看在有人在的份上,不会当众拒绝自己,没想到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反手甩了句“这里没有足够的位置给你和你的助理”,一下衬得乌沂的心思就跟小溪底部的鹅卵石一样显著。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打量着看好戏,然而目的已经暴露,这时中途退缩,什么也捞不到不说,说不定还会被那几个化妆师背后嘲笑。 他还是想赌一把,赌宋凭潇最后会让他上去。 乌沂显然不大信他的话,觉得宋凭潇是故意这么说来劝退自己的:“可我没看到有人来。你和谁约好了?他是不是已经坐在别的车上走了,只是你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宋凭潇正好抬头瞧见了刚从酒店楼里出来的人。 两人视线对上,纪笑语莫名感觉背后一凉。 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宋凭潇就张口喊他:“纪笑语。” 这一声纯粹是为了叫住对方,来不及有任何修饰,下意识就念出了全名。 纪笑语的步伐迟疑地停住,宋凭潇这才将一条手臂搭上旁边的座椅靠背,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小纪老师,我等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 10. 第 10 章 车里,三名化妆师屏住了呼吸,隔着车窗冲外边隐晦地探头探脑。 乌沂也一脸错愕地转过身,和迎面而来的男人大眼瞪小眼地对上。 “……” 妈的,好尴尬哦。 纪笑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还是在乌沂看过来时摆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 他自认为这个表情很干,甚至有点苦笑的意思,希望能借此让乌沂明白他也很蒙圈,完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宋凭潇给安排了。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宋凭潇的目光,顺着他的话回答:“不好意思,我今天起晚了。” 宋凭潇那句话摆明了在告诉所有人,纪笑语就是他在等的那个人,这个位置就是专门给他留的。 宋凭潇可以当众不给乌沂面子,纪笑语却做不到给对方面子。 他冲乌沂点了点头,侧身从对方面前经过,抓住车门边的把手上了车。 刚坐到位子上,身旁的人就来了句:“走吧,人都到齐了。” 宋凭潇侧过身,从纪笑语和前面座椅的缝隙里看着外边的乌沂:“你也赶紧去坐车吧,你的助理还在那边等着你。” 他抬抬下巴点了点远处,手扶着车门的纪笑语动作一顿,又冲着不远处的乌沂露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这才在他面前关上车门。 殊不知这一系列的行为在乌沂眼里看来,完全就是在冲他挑衅和炫耀。 你费尽心思制造相处机会又怎样,我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坐上了你没法坐上的位置,还不止一次目睹过你讨好失败的经历。 车身行驶出去,纪笑语看见乌沂在原地跺了一下脚。 他收回目光,分别和副驾驶上的阿悦和后面的化妆师们打了声招呼,心情复杂地在座位上坐正。 - 到了休息室,纪笑语几度想和宋凭潇说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直接问他“你为什么拿我当挡箭牌”? 成年人之间这种你替我遮挡一下,我替你解决点麻烦的互动来往,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你帮了我这个忙,我念着你的好,下次也找机会还回去,说出来就变了味,显得很斤斤计较。 反倒是宋凭潇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等阿悦出去之后,立刻便问他:“你有话说?” “你刚才在酒店前,是不是稍微有点儿……” “过分?” 宋凭潇在他之前先说出口。 纪笑语闭上嘴,一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的表情。 顿了顿,觉得自己还是得补充点什么,于是道:“可能他的行为确实没边界感了些,可人家说到底也只是喜欢你而已,你要是对人家没有兴趣,直接跟他说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纪笑语觉得自己的心态是有点奇怪的。 说实话,他不喜欢乌沂。对方那样的人他见多了,年轻,背靠好公司,明明才刚出道,却能被塞进各种流量担任主角的大制作里刷脸。 因为轻易获得了别人了很难得到的东西,眼高于顶,对于肉眼可见没他有前途的演员连搭理都懒得搭理,操着不谙世事的人设,偏偏比谁都势利。 但一码归一码,看到乌沂在那么多人面前因为宋凭潇吃瘪,他心里又有那么点儿不忍,觉得乌沂也罪不至此。 宋凭潇听了他这话,竟“嗤”地一声笑出来:“喜欢我?他跟你说的?” “啊……?”纪笑语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声线轻得像要飞起来,语调中不难听出迷茫。 宋凭潇的表情有点冷淡和玩味:“你怎么知道他喜欢的是我,而不是我家的钱,我的背景?” 纪笑语眼睛转了转,直觉嗅闻到一股有瓜可吃的气味,虚心请教道:“他不是吗?” 宋凭潇单脚撑着地面,微微将身体向后倾斜,双手抱臂,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说出去你信吗?加起来总共才认识一个多星期的人,甚至没什么对话交流,就已经喜欢到各种明面上示好,哪怕被拒绝也要迎难而上?” 纪笑语想了想,本能地找起了理由:“说不定他就是特别喜欢你这个类型的呢?不是有个说法,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格外偏爱的‘天菜’?” 感情这回事,不排除有日久生情的,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看的都是开头那几次见面的眼缘。 先动心,在接触的过程中慢慢相处,确认对方各方面都符合预期,然后才告白在一起。可见爱情的初始条件无非是一张脸,和一个大概的初始印象氛围,并不需要多么了解。 乌沂可能只是觉得宋凭潇长得特别对他的胃口,而他本人也刚好是勇于出击的性格—— 纪笑语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可能性。 “我想你是搞错了什么。”岂料宋凭潇慢悠悠地道,“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我这种话。” 纪笑语不解地看着他。 宋凭潇漫不经心地玩起了他刚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的口香糖。 “如果我告诉你,有这么一个人,平时就像正常的追求者一样对你各种示好,嘘寒问暖,但如果你私下想要拒绝他,他就会一脸无辜地告诉你,我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你人很好,想和你交朋友而已,是你误会了,然后继续做那些让你困扰的事。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应对?” 纪笑语一怔:“你是指乌沂……” 宋凭潇说:“你知不知道,乌沂上一部剧是和咱们这部剧的男主之一一起拍的。” 纪笑语愣了一下,脑子拐了个弯,想到《破风》即是方柏嘉的影视剧首秀,如果是他的话,不可能有“上一部剧”这种说法。 “你说汤昼恒?” “听说乌沂追了他一整个拍摄周期的时间,过程和方法,就是像对我这样,温水煮青蛙,但就是不主动告白,等到被追求的人烦不胜烦了,主动想找他说开,他又装傻,说都是对方想多了,让人有气也没处撒,想拒绝都不可能。毕竟,你怎么可能拒绝一个根本没有跟你告白过的人呢?” 纪笑语听着宋凭潇的描述,脑海里已然有了相对应的画面,不禁在心底同情起汤昼恒来。 那一定是相当令人憋闷和窝火的,明明已经被逼到极限了,却又无计可施,甚至还必须在明面上保持良好的风度—— 纪笑语一时不知道该惊讶于自己的这位师弟居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过这样的事,还是乌沂原来还是个这方面的“惯犯”老手。 宋凭潇问他:“我和你师弟像是一个类型吗?” 纪笑语看着他,摇了摇头。 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汤昼恒是温和内敛的,极度英俊但给人一种好相处之感,对谁都彬彬有礼大方包容,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与客气。 宋凭潇看外表像是气质阳光甜美的邻家弟弟,迷惑人的糖衣包装下却是由冰雪铸成的城墙,凛然不可侵犯与动摇,有时堪称冷酷。 就像他这两天对待乌沂一样,手起刀落,不给对方任何一丝妄想的可能。 这不禁让纪笑语想起网络上对宋凭潇的评价。 有人说他像是夏天的柠檬汽水,清新解腻,酸甜可口,兼具着季节的活力与冷藏后的镇静冰凉。碳酸饮料固然可以在人最渴又热的时候带来最舒适的感受,也可以在毫无预兆的时候带给人以难以承受的大量气泡与刺痛,冰得你牙根发酸。 这段话本来是形容宋凭潇的戏路的,但纪笑语觉得扩展到他的性格方面,也很合适。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纪笑语困惑地思考了一下,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认识,宋凭潇却连汤昼恒和乌沂私下的相处细节都说得头头是道,对方一定有别的消息来源。 宋凭潇没有藏着掖着:“他的经纪人和我舅舅认识,这次听说他们又要在一个剧组拍戏,所以提前告知了我舅舅,我舅舅又告诉了我。” 听那意思,汤昼恒的经纪人估计是担心乌沂重来一遍上回的操作,所以想让耀信这边的人帮忙看着点,谁成想,乌沂竟这么快就对宋凭潇“移情别恋”了。 能在短时间内接连对两个人展开高强度的追求攻势,可见他的喜欢也就那样。现在回头看看,一个顶流爱豆,一个家里是知名大企业的富二代,目的性也很难说不明显。 纪笑语一下就为自己刚刚还在试图给乌沂说好话的行为感 到尴尬不已。 宋凭潇在座位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汤昼恒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被人尿频尿急尿不尽一样地缠了那么久。有他在前,我肯定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今天早上,如果我中途松口了,他一定会觉得我这个人——包括我和他之间的关系都像这件事一样,只要软磨硬泡就能成功。哪怕我可能单纯只是照顾他的面子让他上来了,他都会觉得这是我给他的暗示。我能做的,就是彻彻底底地拒绝,一点多余的希望也不给。” “至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丢脸或者难过……说实话,从我第一次表明态度,他还坚持不懈地不肯放弃开始,这一切就都是他自找的了。” 宋凭潇的视线向他看过来:“这样,你还觉得我过分么?” 虽然他的一些用词依然有点难听,纪笑语却不得不承认,宋凭潇说的是对的。 他也一定是遇到过无数个类似乌沂一样的追求者,最后才总结出来这样一条用以应对的钢铁准则,虽然冰冷,但是高效,纪笑语自己也经历过,太知道那种被自己不感兴趣的人反复纠缠还因为各种原因没法直接斩断的憋屈。 对于追求者来说,他们可能觉得很委屈,认为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对方只是还没看到自己的好。 但站在被追求者的角度,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已经把态度表示得很明显,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执意要犯,这几乎可以算是骚扰。 如果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可以尊重我对你的不喜欢,而只是一味自私地发泄自己的爱意? 除非那根本算不上是喜欢。 纪笑语再也无话可说,脑海中隐隐原本还有一些疑惑,却也在从宋凭潇这里听说了八卦后被压在角落里,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最后也只能放弃,准备准备化妆去了。 …… 这天的戏份基本都是在户外拍的。 时间进入七月份的首都盛夏,只要有太阳的天气都是暴热,外面又晒又闷,演员们为了配合剧情,还得在操场上跑跑跳跳,别说一整天了,光是半个小时都让人受不了。 今天的剧组依然有人请客喝饮料,不过不再是咖啡,而是奶茶和果茶。 这条群戏一拍完,一大群演员都蜂拥去了桌边,纪笑语仗着自己身高腿长,赶在最前面拿到了饮品,避免了接下来的排队高峰,先回休息室去了。 宋凭潇比他还早一步回来,正站在桌前翻找着某样东西,听到动静,回身看了看纪笑语手里的塑料杯。 “喝的什么?” 纪笑语走到他跟前,把杯子递过去,示意他自己看上面的标签。 忽然想到这人之前说过的话,他提议道:“你上次喝的是另一个牌子吧?这个牌子的甜度很低,你要不要来一杯?” “真的?”宋凭潇垂眼打量着透明杯身里翻滚的鲜艳果粒和柠檬片,闻言来了一句。 “啊。”纪笑语不知道他抱着什么打算,下意识应了一声,“这一款的味道我觉得是他们家所有品里最清爽的,你可以尝一尝试试——一口也行。” 他的本意是想劝宋凭潇尝试一下新鲜事物,如果还是觉得不好喝也无所谓。反正每次请客的东西最后都会剩下一些,喝了好歹不浪费。 结果对方大概是理解岔了,以为纪笑语是在邀请他,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纪笑语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朝他俯身过来,一只手为了找准方位似的扶住纪笑语手里的杯子,因为杯子太小,两人的手掌又太大,宋凭潇的几根手指就直接覆盖在纪笑语的手背上。 肌肤上温热袭来的瞬间,他低下头,咬住了纪笑语手中那杯饮料的吸管,吸了一口。 那张脸就距离他二十公分远,纪笑语清晰地看见他垂下来的薄薄的眼皮和睫毛,还有他松开双唇后,塑料材质的圆管上留下的湿润光泽。 纪笑语呆住了。 青年直起身子,喉结滚动一下,淡淡地说了声:“味道确实不错。”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纪笑语回过头,发现乌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一脸愠怒地盯着他的掌心。 手里的杯子瞬间像着了火。 11.第 11 章 在那之后,纪笑语就像是被乌沂记恨上了。 对方甚至不止一次地将这种记恨付诸了行动—— 比如某次两人迎面在卫生间门口撞上,明明门口的空间那么大,对方偏偏要直挺挺地朝他走过来,搞得纪笑语躲闪不及,被他撞得身体一歪,手机掉到了地上。 比如当他们都在休息室里时,乌沂经常会在桌上莫名其妙的一顿乱翻,摆动的手臂要么不经意地碰倒他的饮料瓶,要么将他敞开在桌面上的文具笔袋扫到桌下,各种笔撒了一地。 比如同样都是好几个人在一起拍戏,乌沂为了膈应他,甚至不惜专门“降尊纡贵”地和其他自己原本看不上的人聊天,却偏偏把纪笑语晾在一旁,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几次三番下来,纪笑语都要被气笑了。 这么大人了,怎么幼稚得跟初中男生似的,还只会玩这种骚扰的把戏,而且主次不分。 被追求的人拒绝了,第一反应不是去埋怨对方,结果反而针对起无辜的第三人来,算什么本事? 纪笑语本来还对乌沂抱有那么一丝丝不多的同情,这下彻底消耗光了。 脑子拎不清的人遭到点报应也是应该的。 只是连累了纪笑语跟着遭殃。 为了避免再有之前那样的事发生,纪笑语干脆将休息室内桌面的布局也改了。 他原本摆放物品的方式是随意的,如今却对坐在左侧的人避之不及,将东西全都搬到了右边。 宋凭潇很快注意到了这点新变化,问他:“干嘛把东西这样放?” 他说这话时周围没人,纪笑语对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人翻了半个白眼:“不这样能怎么办?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阴阳怪气了。其实针对他的人是乌沂,和宋凭潇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剧组的任何一个人和宋凭潇交好,只要被乌沂认定为拦路石,都会得到类似的待遇。 宋凭潇在拿他当幌子前,估计也没料到乌沂会心胸狭窄到这份上。 宋凭潇的眼睛盯着那半边空着的桌面,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怎么你了?” 您老可算是有点察觉了。 纪笑语在心里吐槽着,嘴边顿时涌上一大堆话想吐露:“他——” 张开嘴,却发现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些自己真实感受到的恶意,真的描述出来,边界却又是那么的模糊,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个无心之失。谁都有可能在日常中做出这类举动,谁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成为恶人。 乌沂这家伙还贼精,只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当着外人的面,他依然是那个对外表现出来的单纯懵懂的圈内新人,纪笑语甚至没办法证明对方真的做了那些事。说出来,反倒显得他像是个连一点小过失都抓着不放的小心眼兼被迫害妄想狂。 大概这便是乌沂的打算,让纪笑语既没法当着他的面和他对峙,想和宋凭潇告状也缺乏底气。 “……算了,没什么。”纪笑语最后说。 这些可有可无的证据拿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要是说了宋凭潇却不以为意,反应惨淡,那他就纯属自取其辱了。 - 指望别人是不可能了,纪笑语很快意识到,凡事还得靠自己。 和对方“划清界限”的第一步,就是早上不能再和那人一起去片场——每次他和宋凭潇一块坐到车里的时候,边上乌沂射过来的目光都几乎能杀死人。 然而这几天宋凭潇等他等出了惯性,每次一到自己出发的时间,就让阿悦顺带敲门把他叫出来一起走,纪笑语根本没有单独出行的机会。 他想到一个方法,在微信上联系了每天接送他们的司机,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第二天早上会从别的地方直接坐车到场馆,让对方到时不用管他。 次日一早,纪笑语比平时的习惯还提前半个小时就起了,只为了和宋凭潇错开出发时间,提前离开。 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没开灯的天花板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油然冒出一个生无可恋的念头:做这一切真的至于吗,图什么? ……起都起了,还是按照计划来吧。 他颇有点心神不宁地做完了一系列洗漱工作,打开自己昨天晚上就整理好的随身挎包,确认了一遍没有东西漏带,背上包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打开门出去的时候,门外却突地传来女人的声音。 纪笑语贴到门边,从猫眼里望出去,就见阿悦正一边轻声地和人打着电话,一边按响了宋凭潇那边的门铃,结果宋凭潇似乎是还在睡梦之中,好一会儿不来开门。 阿悦似乎也习惯了,摇着头叹息一声,直接从自己随身的行李里掏出一个小马扎,就地坐在房门口的边上,拿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就办起公来。 纪笑语的心里一阵万马奔腾。 他特意提早出发,就是不想撞上对方,没想到千算万算,阿悦今天居然这么早就过来了。 这个时候肯定不能出去,纪笑语打消了即刻出门的想法,听着外边的动静,祈祷着中途能有个什么人或事来把她叫走。 然而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可乘之机,就这样焦灼却又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地流走。 就在阿悦以为宋凭潇今天要迟到了的时候,对面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纪笑语在门里,木着脸听阿悦抱怨宋凭潇成天就知道吓人。 “快点儿走吧,时间都不够用了。那个谁的助理刚好在餐厅,我让他帮忙打包了一份早餐下来,你等下在车上吃吧……” 宋凭潇想起什么,轻声问了句:“纪笑语呢?” “我也奇怪呢,你晚了也就算了,怎么纪老师也没动静,以往这个点儿,他也该出来了。” 宋凭潇说:“敲门看看。” 经过一开始计划被打乱的些许紧张后,纪笑语很快就冷静下来。 虽然比对方早一步离开的打算被迫失败了,但他依然可以错开宋凭潇的出发时间,只是改成晚一些到。 他打定主意,任外面的女人将按门铃、敲门,给他打电话——三种方式都来了一遍,但就是不回应,铁了心地假装自己不在房间。 还好他习惯了拍戏时将手机铃声调成静音,中途没出岔子。 外面的二人实在找不到人,只能先离开。 纪笑语松了口气,回到沙发边,估摸着宋凭潇已经坐上剧组的车走了,这才掏出手机。 摁亮屏幕,提醒栏上有一条宋凭潇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宋凭潇:【?】 孤零零一个标点,也许只是单纯因为看不到纪笑语,发来的简单询问,纪笑语却瞬间有点后背发凉,产生出自己被人看穿了的错觉。 他装作才想起来似的给对方回了条微信,将自己之前对司机的说法又跟宋凭潇解释了一遍。 至于昨晚为什么不说,当然是因为他心虚,担心自己提前讲了,被对方追问出破绽。 出门下楼的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纪笑语从电梯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探头打量外面的情况,确认没看见剧组那几辆显眼的黑色商务车了,这才放心地走出来。 意识到自己这副作贼模样的纪笑语觉得好笑。 他绕这么大一圈弯路,费尽心机地编造故事,竟然只是因为他不敢当面拒绝宋凭潇,想找个正当又委婉的理由的避开对方。 其实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他就算大大方方地直接跟宋凭潇说,以后我不想再帮你挡桃花了,又能怎样?宋凭潇还能绑着他不成? 纪笑语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来的压力。 他摇摇脑袋,没有转头就打一辆出租车跟上去,左右看了看,扫了一辆街边的共享单车。 …… 他们这部剧流量扎堆,每天早上都有粉丝聚在酒店周围等着接人上下班。 不过这会儿几名主演包括大部队都走了,酒店重新变得门庭冷落,纪笑语连口罩也没戴,在手机上调出地图导航,踩上脚蹬子骑着车往前开。 无聊久了,偶尔也要换换脑子。 纪笑语在从前的剧组里也一样,刚进组时什么都很陌生,他也习惯了跟紧大 部队,按部就班。等一段时间过去,对新环境熟悉了,人也松弛了,纪笑语就会试着在每天千篇一律的剧组生活里找点新花样。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几公里的距离,下次起早点,说不定可以试试跑过去。 纪笑语骑过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不知怎么,今天通往场馆的路上格外的堵,可能是周围哪里在举办活动。 主干道的堵塞影响不了非机动车道,纪笑语选择了自行车,倒是误打误撞挑对了工具,一路出行几乎无阻。 只是这样一来,他很快意识到了摆在眼前的问题。 照这个情况,他该不会骑着骑着就撞上宋凭潇他们的车了吧?! 纪笑语的心突突地跳,出于一种对自身倒霉程度的自知之明,几乎立刻打定了主意,单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确定好目标,在前方的一个路口处脚下一拐,从原本的路线上离开了。 条条大道通罗马,他决定换条偏一些的路,避免撞上剧组的车队。 殊不知,他能因为不想撞见宋凭潇拐弯,别人也能因为交通堵塞换条路走。 纪笑语连骑了两条街,路上都没有看见眼熟的黑色车辆,心理防线大大降低。 来到一处十字路口的红灯前,他停下来,单脚撑地,无聊打量四周,眼角忽然瞥到什么,瞳孔骤缩。 此刻隔着一条绿化带,正出现在他左手方向的,不是剧组常见的那款黑色商务车又是什么? 车窗玻璃贴着防偷窥膜,从外边看黑黢黢的,瞧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谁。尽管如此,纪笑语的心中还是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想要折返,后面却紧接着开来了好几辆电动车与自行车,挡住了他的去路。 无奈之下,他只好不自然地将脑袋转向一侧,一边在心中度秒如年地等待着红灯变绿灯的这段时间过去,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车里的人不是宋凭潇,就算是,也不会闲着没事抬头看风景。 然而人一旦倒霉起来,是不可能有幸存之处的。 黑色商务车正对着他的那面车窗缓缓降下,属于成悦的惊讶声线从车内飘了出来:“纪老师?” “谁啊,你会不会认错了?”车里另一道纤细的、属于某个女演员的声音问她。 “肯定没认错,你看那包,纪老师天天带去片场的,还有这个身材……纪老师?纪老师!” 纪笑语本来埋着头不想承认,不料阿悦变着声调地喊他,逐渐有要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架势,纪笑语两害相权取其轻,立刻又从自行车把上抬起头,调整好表情,看向车子的方向。 阿悦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见到他一脸的惊奇:“小纪老师,你不是说在外面办事吗?怎么会骑自行车……” 纪笑语干笑两声:“我是刚回来没多久,回来的时候你们好像都已经走了,我看体育场那边离得也不远,想说骑个自行车锻炼一下——” 这番话乍说出来没什么毛病,细思起来,却一堆漏洞。 他们总共才出来几分钟,自行车速度再快,又能快到哪去。假如纪笑语真的是刚回来没多久,怎么可能不在酒店和大部队碰上? 反正前后脚的时间那么接近,让司机多等他五分钟又能如何? 何况他要是真从外边回来,又昨天起就说好不坐剧组的车,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让出租车把他送到场馆,反而还多此一举,中途停靠? 纪笑语眼神飘忽,回答这句话时的眼睛并不看着阿悦,而是飘向对方身侧的车内更深处。 宋凭潇正坐在那里。 阿悦和纪笑语对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静静听着,不打岔也不加入,眼神甚至不看着纪笑语,就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锁了手里的手机,又从旁边捏起矿泉水,拧开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口,握着水瓶的手指如玉骨雕成,将瓶身捏得微微下陷。 全程没有说任何话。 直至纪笑语讲完话后,才侧过脸,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纪笑语脑海中咯噔一下。 不知怎么,心里冒出一句:完了。 这人该不会生气了吧? 12.第 12 章 宋凭潇好像确实是有点生气了。 抵达场馆之后,纪笑语本以为会被对方兴师问罪,没想到宋凭潇竟连问也不问,就像早上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把这茬揭了过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纪笑语知道,对方的表现并不代表他对此毫无芥蒂,正相反的,这是宋凭潇在表明态度。 既然你想和我划清界限,那么我就遂了你的意——纪笑语猜测他的潜台词是这样的。 宋凭潇前几天处处拉上纪笑语结伴的行为有多自然,如今回归常态的速度就有多干脆。 一夜之间,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像是回到了原点。 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特地跳出来说些什么,但就是忽然间,宋凭潇懂得了他的意思,他也懂得了对方的意思。 这段关系就此冷了下来。 这倒不是说他们一句话也不讲了。 早上见到彼此,他们还是会简单地打声招呼;一起在拍摄场地候场的时候,宋凭潇也会和他随便聊两句来解解闷。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旦离开了工作场合,他们就像剧组里所有关系普通的同事,宋凭潇再也不会用那种听起来很真诚的语气夸他长得帅或者笑起来好看,也不会煞有介事地和他讨论应该怎么称呼对方这种无聊的小事。 起初纪笑语还会安慰自己,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吧。 他费劲绕这么一大圈,初衷本来也是为了不再掺和进宋凭潇和他的烂桃花之间的那点纠葛。 现在目的达成,宋凭潇也和他冷淡下来,之后再有什么“苦活累活”估计也不会来找自己,他应该觉得满意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纪笑语竟感到了一丝失落。 可能是因为他在对比之下忽然发现,宋凭潇平时对他还是挺好的。 对方那样一个富家子,性格想必十分的高傲。 他的人生中充满了乌沂那样前赴后继的追求者,站在宋凭潇的角度,自己难得主动对别人施予好意,那人却一声不吭地跑开了,这换作是谁都会不爽。 即便对方真是为了“利用”他才故意让乌沂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那又怎样? 宋凭潇把他留在剧组,这样大的助力,本就足够让纪笑语为他做许多事。 纪笑语开始有点后悔。 - 几天后一次偶然和王哥聊天,他才意识到剧组竟然已经开机半个月了。 纪笑语也早已彻底适应了这个剧组的节奏。 项目一旦投入拍摄,便如同一台每日不停的机器,全天候高强度运转是常态,因为各种原因加班的情况也不少见。 这天晚上有场戏的打光出了问题,导演反反复复调了快两个小时还不满意,导致拍摄进度大幅超时,原本预计的是十点前收工,现在却是至少要到十二点后了。 纪笑语坐在休息室里,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两口美式,乌沂和他的助理一起走了进来,后者的手里抱着个挺大的纸箱,一下就引起了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各位老师,今天看样子要加班了,我准备了点宵夜,大家饿了可以垫两口。” 当着其他人的面,乌沂表现得还是挺腼腆的,说话时目光在屋中零星的几个人影身上扫过,愣是没和纪笑语对视。 剧组请客文化由来已久,哪怕是他们这些排在三四番后的小角色,虽然不能像几个主演那样经常请全组人吃饭,但为了和大家打好关系,小范围地请剧组的核心主创、平时经常接触的同事们吃点喝点什么,也是一种社交礼仪。 乌沂显然是抓住了这次机会,打算表现一下自己,屋里的几人也识趣地说了谢谢。 宋凭潇和宣晟瑞的桌子离门口最近,乌沂顺理成章地先把吃的发给了他们。宋凭潇不在,乌沂将他的那份放在了桌上,然后绕到另一侧,将下一份递给了燕理。 纪笑语起初没觉出有哪里奇怪,眼见乌沂走到了他这边,出于礼貌,伸手做了个要接的动作。 却见对方回身在箱子里掏了两下,紧接着露出惊异的表情,略有些浮夸地“呀”了一声。 纪笑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对方再将手从箱子里拿出来时,掌心是空的。 “怎么搞的?你怎么少点了一份?”乌沂当即把助理拉到一边询问起来,全然不顾一旁椅子上的纪笑语手还伸在空中。 桌对面的两人意识到有事发生,闻言望了过来,刚好目睹了属于他的尴尬一幕。 说一点不悦和羞耻感都没有绝对是骗人的,纪笑语反应过来,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慢慢将手放下,那种又气又好笑的感觉再度浮上心头。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几天明明已经和宋凭潇没有互动了,这家伙怎么还这么记仇?颗粒度没对齐吗? 乌沂的助理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说话磕磕巴巴:“我好像在数人数的时候把人头点错了。” 乌沂转身看向纪笑语:“我刚刚先去把宵夜分给了导演他们,还有旁边几个屋的人,最后才来咱们这间房,没想到剩下的会不够分。要是我自己也有就好了,就可以把我那份给你,可我晚上都是吃水煮菜的……这下应该怎么办?” 纪笑语很快察觉到他话里的小巧思。 对方看似自责地解释了一番,却并不诚心,根本不说补救方法,而是把问题踢回给了纪笑语,无非是想逼纪笑语说出那句“没关系”—— 所谓行为上的孤立,无非是吃准了大部分人都爱面子又自尊心强,哪怕知道对方是故意区别对待,也觉得当面指出是件丢脸的事,只能忍气吞声。 乌沂想必是觉得此前纪笑语被他针对了好几次都没反击,估计是个习惯了息事宁人的,于是大着胆子继续试探他的底线。 宣晟瑞眼看气氛不对,出来打圆场:“偶尔有失误很正常,我把我这份分一半给他就可以了。宵夜本来就是吃个味道,吃多了我也会有罪恶感,哈哈。” 纪笑语不咸不淡地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男人:我还没发表意见呢,你在这替我装什么大度? 这种乌龙当然不是完全不可能出现,假如乌沂真是无心之失,周围又有关系好的演员愿意共享,大家其乐融融,没人会放在心上,然而对方显然是故意的—— 纪笑语也不清楚自己这个结论怎么来的。 也许是乌沂对他的恶感早在数天前就已经显现,也许是对方刚刚回身摸箱子的样子太假,既然东西发到燕理那儿就已经没了,那他又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找什么呢?拿完最后一份的时候就该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才对。 何况箱子里总共就这么点物品,三份还是四份,又不是三十份和四十份的区别,瞄一眼还能看不出来?正常人早该意识到不对了。 “我不需要。”纪笑拒绝了宣晟瑞的提议。 宣晟瑞悻悻地把自己推出去的餐盒包装又拉回来。 “那就再点一份。” 燕理忽然说话了。 乌沂猛地抬起头,燕理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耳边的耳机,目光直视着他:“不管怎么找理由,这都是你的错。这么失礼的举动,不该做出一点行动上的补偿吗?如果有人请所有人吃饭,只漏下了你,你是什么感觉?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 乌沂面露仿佛被雷劈了般的错愕。 半个月的相处下来,他自认为对休息室里的其他几名演员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专门选择在这时候发难,就是看中了对面这两人大概率会袖手旁观,或者当和事佬。 宣晟瑞就不说了,谁也不得罪的墙头草一个;燕理更是把全世界当空气,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宋凭潇还高冷。 却没想到,一向不爱掺和进任何事的燕理居然会为纪笑语说话,而且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乌沂的虚伪之处。 别说是他了,纪笑语也不由得惊讶地看了燕理一眼。 乌沂不自然地干笑起来:“我是打算解决的呀,所以这不是在问纪老师的意见吗。纪老师,真是抱歉了,我现在在手机上重新下单,你看怎么样?” 燕理嘴角勾出一个冷笑的弧度,像是看穿了对方茶言茶语,但是又懒得揭穿。 纪笑语回过神来,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摇了摇头:“算了,不用。” 有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本来也不想和乌沂扯上关系,即便今天这吃的没出意外地送到了他的手上,纪笑语也未必真心想要,充其量是对方都亲手送过来了,他不要也不合适。 圈内多的是人当面对别人送来的礼物假装十分惊喜,转头看也不看地塞给了身边的司机和助理,纪笑语自认为还算大气地给了对方面子,没想到乌沂在这点小事上都要恶心人。 他知道燕理帮忙是出于好意,但也没必要为了膈应别人浪费食物。 乌沂还以为纪笑语是怂了,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虽然中途被燕理刺了几句,但纪笑语果然是个好说话的。 他正这样想着,纪笑语就道:“直接给我折现吧。” 乌沂:“?” 纪笑语本来其实没打算和乌沂对抗。 这人的手段是数不尽的小动作,虽不致命,却很恶心,属于精神攻击,就像指甲盖上的倒刺,平时大多数时间都让人想不起来,偶尔别到一下,忽然“嘶”的一声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也很影响心情。 但又不能把它撕掉——那样一来疼的只有自己。 逞一时口舌之快是爽,背后却有着继续被乌沂变本加厉找茬的风险,很划不来。如果燕理不来那么一句,他可能真的会选择息事宁人。 但对方都替他说话了,他要是还畏畏缩缩,转头原谅起乌沂来,就有点太不是人了。 纪笑语在短暂的思索后迅速作出决定。 “我们之前应该加过微信吧?你给我发个红包就可以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但现在临时再点,配送过来也要三四十分钟,太麻烦了。不如你直接把钱转给我,等我下班回酒店,再用你给我的钱买别的我爱吃的,就当你私下单独请我吃饭了。” 说到后面,纪笑语甚至对他笑了一下,好像十分的善解人意。 乌沂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了。 -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宋凭潇走了进来。 话题瞬间中断,屋内诡异地安静下来,好像两名事件的主人公都有种奇怪的共识,那就是这种小打小闹没必要发展到宋凭潇面前。 乌沂的心思很好猜,他被宋凭潇接连拒绝几次,心里总归是有点怵,不会当着对方的面和纪笑语起争执。 纪笑语就更简单了,他还在和宋凭潇“冷战”呢,巴不得对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也能少点窘迫。 他转头便不再提“折现”的事,没事人一样翻起了手边带来片场解闷的。 燕理见纪笑语不作声,也低头玩起了手机。 乌沂没有立刻停止动作,在宋凭潇落座后走到他旁边,推了推之前放在他桌上的外卖包装示意:“这是我请大家吃的宵夜,你刚才不在,喏——怕你看不见。” 他讲话慢慢的,像在刻意引导着青年的注意力。 纪笑语开始还很疑惑,这家伙怎么了,生怕宋凭潇不知道他刚才的举动吗? 电光石火间,却又忽然懂得了这人的行事逻辑。 对方如此高强度地关注他和宋凭潇,不可能看不出他们这些天的关系转变。纪笑语想他肯定很疑惑,既然如此,这两人前几天的亲密举动算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乌沂今天这个幼稚又无聊的举动,有部分原因或许是要恶心纪笑语不假,可最大的动机,估计还是想冒险试探一下宋凭潇的态度。 那人见到此情此景,是否会出言关心,还是干脆不闻不问——这对乌沂来说很重要。 就算宋凭潇真的要为纪笑语出头,他照样可以把那番“订错数了”的理由搬出来,反正没人有证据他在给纪笑语穿小鞋。 听了乌沂的话,宋凭潇扭头看了一圈,果然发现每个坐着的人面前几乎都摆着一份包装相同的食物——唯独除了纪笑语。 他的视线在对方空着的桌面上凝固了一秒,随后淡淡地移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也没出声表达疑惑,只是简短地道:“知道了。” 并没有对乌沂说谢谢。 乌沂却不在乎这些。他的眼里只看到对方对纪笑语的处境视若无睹的样子,心里快要乐开了花,嘴角都几乎咧到耳根处,意味深长地瞄了纪笑语一眼,回到了座位上。 众人继续干着各自的事,屋内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纪笑语走马观花地读着,连过了好几页,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了,忘了去理解内容,又往前翻到开始时的位置,重新读了起来。 一旁的余光里,宋凭潇并没有吃乌沂送给他的三明治,而是将全身心都放在了手机上,不时对着屏幕戳戳点点,像在和谁聊天说着话。不过多时,又离开了休息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走就是十来分钟。 纪笑语起先并不清楚这代表了什么。 直到半小时后,屋外的空地上传来车轮滚过的声音。 纪笑语探头朝门外看,有好几辆面包车开到了场馆内的小道上,数个不认识的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长得像铁箱子、铁架子的东西放到地上,旁边是剧组的人员在帮他们架起桌子。 食物与炭烤的气味顺着微风飘过来的瞬间,制片拿起喇叭开始大喊:“宋凭潇宋老师请全组人员加餐吃烧烤了!——来来来,大家都停下手上的事,导演特批了三十分钟休息时间,想吃东西的赶紧过来吃!” - 生活制片一声吆喝,没过两分钟,烧烤摊前已然是人头攒动,想挤都进不去。 纪笑语本来还有点兴趣,见状,也只能 先待在座位上,打算等人少些再说。 休息室里的其他人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全都没有动。 不过可能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乌沂送的宵夜他们还没吃完,就这样贸贸然投去外面烧烤摊的怀抱,有可能会得罪人。 宋凭潇从面包车来时便出去了,十多分钟后再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纸质的大箱子,看着没多沉,里面的东西想来已经分发出去绝大部分。 纪笑语瞧着他这样,竟有种说不出来的预感。 青年单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杯柠檬茶,搭配一支吸管,先在自己的位置上放了一份,紧接着如法炮制,分别给了左手边的纪笑语和对面的宣晟瑞,再然后是角落边上的燕理。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宋凭潇从桌子后面绕过去,经过了乌沂的位置,却没有停留。 纪笑语注意到他怀里的箱子几乎就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壳,被胳膊一挤压就变了形,里面明显没有剩下的物品了。 几乎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一点,并联想到了什么。 然而无人发声。 直到宋凭潇将空了的箱子放在旁边,自己重新在座位上坐了下来,乌沂终于忍不住开口:“给我的那份呢?你是不是忘了?” 他这话一出口,纪笑语几乎要为他感到惊叹和佩服——换作是自己,纪笑语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情来的。 屋里一下变得死寂,其他几个人连呼吸都不敢过快。 宋凭潇回过头,像没料到乌沂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想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不喝,就没订你的份。难道你想喝?” 他惊讶地挑了下眉,好像才反应过来。 多么熟悉的理由,如果没记错,上次也是有纪笑语在旁边,宋凭潇同样对他说出了类似这番婉拒的话。 乌沂的脸一下青了。 最初那几秒的震惊过去,纪笑语很快意识到宋凭潇是在替他回敬乌沂先前的举动——否则没有别的说法可以解释这样的巧合。 剧组开拍以来,不同的人请客了这么多次,东西买来爱吃的吃,不爱吃的,最后剩下了,要么被胃口好的人多拿几份,要么拿去发给场馆外的粉丝或者路人,总能分完,没听说专门统计一下谁不爱吃就不买那一份了的。 要是出发点单纯只是出于细致,难道不应该照顾对方的口味,专门点一份那人能喝的饮品来吗? 乌沂分明也察觉到了这点,脸上的颜色由青转红,再转绿,哪还听不出宋凭潇的用意。 方才面对纪笑语时还口齿伶俐的人转眼间变得无话可说,面色变化了一阵,猛地推开椅子,离开了这里。 在那之后不久,燕理也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左右活动了下筋骨,朝着烧烤摊的方向走去。 纪笑语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走到对方身后,轻轻碰了一下燕理的后背。 前方的人回过头来,看见是纪笑语,不禁扬了扬眉。 “刚才的事,谢谢你。”纪笑语对他说。 不管怎么说,燕理身为一个和他并不熟的陌生人,却居然能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比和他认识多年、口口声声说过想要帮助纪笑语的宣晟瑞都更坚定,这大大出乎了纪笑语的预料。 燕理没说什么,冲他点了点头。 两人再也无话,各自从摊位上挑着自己感兴趣的签子。 - 重油重盐的食物吃着就是比减脂餐香一百倍,纪笑语习惯了为了上镜控制饮食,差点管不住嘴,专门挑着小串解馋,吃了个大概十串左右便不吃了。 他想趁这会儿找宋凭潇说几句话。 结果无论是烧烤摊边上还是休息室,纪笑语都再没瞧见那人的身影。 那就只可能在卫生间了。 剧组的主要拍摄地就驻扎在体育场馆内部,用的也是建筑物里的厕所。 大伙儿常去的卫生间就两处,一处在包含了服化道间、演员休息室的这栋楼的一层,一处在该楼后面的一栋小房子里,那个更偏远些,去的人也少。 纪笑语先去了近处的,没看见宋凭潇人,便知道他大概率是在另一边。 夜晚的场馆内部莫名有种寂寥的味道,越往边缘深处走,操场那边的人声便显得越发朦胧遥远。一阵夜风吹来,头顶全是树叶被吹动的哗啦声响,竟连他的脚步都盖过了。 纪笑语一只脚刚踏上台阶,就听见了从屋子背面的空地上传来的人声:“是不是纪笑语和你说了什么,你才决定这么做的。他是不是告诉你,我请别人吃饭,故意不带他?我说这是意外你信吗?” 是乌沂的声音。 纪笑语在瞬息内便反应过来,对方说话的对象恐怕就是自己正在寻找的人,乌沂竟是直接找宋凭潇要说法来了。 纪笑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偷听别人的对话不好,可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他怎么也挪不动步,就那么放任自己待在原地。 “你想多了。”另外一人开口,果然是宋凭潇,清清冷冷,语气平静。 “我真的就是脑子一根筋,没考虑那么多而已。倒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无缘无故地揣测我?” 他的嗓音里仿佛蕴含着真实的疑惑:“我和你有仇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低级的人,因为看不惯某个人,所以无聊到会干出这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明明是故意针对对方,但就是要假装自己没有这么做?我没有那么闲得蛋疼。” 话音最后染上戏谑。 纪笑语在暗处默默咂舌。 这家伙的心理素质也是够强的,为了嘲讽乌沂,竟然连自己也骂了进去,还讲得这么正义凛然,煞有介事。 乌沂哑然。 无缘无故?什么叫无缘无故。事实就是,他前脚才对纪笑语做了这件事,后脚宋凭潇就跟着对他复制了一遍,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宋凭潇这段话每个字都在指桑骂槐,偏偏乌沂还没法指出来,否则就是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事。 一向擅长于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他估计还是头一回尝到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被对方堵得说不上话。 过了许久,才幽幽地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和纪笑语根本就不是那种关系。他是你故意找来想要让我死心的吧?如果你们是那种关系,你一开始就会跟我说你有男朋友了,这难道不比什么借口都有用?你既然没说,就证明你没有,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凭潇想来不曾料到对方这么快就把窗户纸捅破,好几秒没有应答。 纪笑语也心里一惊,没想到乌沂还有点聪明,看来宋凭潇这招失败了。 他正思索着,就听见宋凭潇用那种十分具有特色的淡淡嗓音道:“谁说我骗你了?” 同一时间,乌沂和隐藏在暗处的纪笑语都是一怔。 宋凭潇说:“现在没谈,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