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阵干扰》 1、第 1 章 雾港,正值深秋,天气预报说晚间会有一场暴雨。 夕阳照耀着城市天际线,阳光打在鳞次栉比的建筑外墙玻璃上,形成一片片高饱和的橙红色晕影。 笔直的大桥下方,一艘豪华游轮在深蓝色的海面缓缓前行。 甲板上正举办活动,乐团成员身着礼服演奏古典乐,音乐浪漫悠扬。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经过的是雾港大桥,前方便是贝多海湾,请准备好你们的手机、相机,今年最持久、最清晰、规模最大的蜃景即将呈现在各位眼前。” 主持人拿起话筒介绍完,人们立刻便是小小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圣安大教堂!” “听说我们的航线是最佳观景位!” “那必须的,不然船票哪能卖得这么贵。” 随着大家的打趣交谈,游轮进入海湾。 海天交界处,一幢华丽雄伟的建筑赫然出现,雪白的墙壁、繁复花纹的窗棂,乃至尖屋顶上的每一片瓦都纤毫毕现。 早在百年前的战乱中被摧毁的圣安大教堂,现在竟然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即使在电视新闻和社交媒体中见过不少壮观的蜃景,眼前的景象还是令所有人都震撼不已。 “这……简直比我去年见过的明珠湖蜃景还要离谱。” “其实专家早说了,光线折射而已。” “这可是一百多年前的建筑啊!什么折射这么厉害,还能照两星期?” “好像是什么量子纠缠?反正我搞不懂。” “地球online出bug了,等修复吧。” …… 在众人的惊讶赞叹中,游轮继续前进,驶向那片光怪陆离。 有个女孩站在栏杆处,拍照时无意后退一步,却踩到了谁的脚。 她连连道歉:“对不起不好意思……” 身后那人没有反应,“砰”地一声闷响倒在了甲板上。 “你怎么了?!” 女孩连忙俯身想要帮忙。 可是,待她看清那人的模样,却惊恐地发出了尖叫:“啊啊啊啊啊——” * 暴雨如约而至。 从贝多海湾码头起的两条街道临时封锁,时值八点,又是客流高峰期,人们不免怨声载道。 “发生什么事了?烦不烦啊,这个点根本打不到车,雨这么大让人怎么回去?” “网上有人发视频,那个船上出现了畸形人,来了好多警察。” “畸形人?难道那些不是ai视频?” “我觉得不是,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官方出来辟过谣……” 雨幕中,一辆白色皮卡沿着海岸线疾驰而来,飙进封锁区,在码头外堪堪停下,溅起不小的水花。 来人行色匆匆,下了车连伞都来不及撑,就一弯腰进入警戒线,快步走上了登船桥。 相较于外面的喧嚣,此刻的码头十分安静,只有暴雨声。 游轮甲板上搭起了雨棚,警方正调查取证。 “异案部的商组长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法医董越便抬起了头。 异案部,全称异常案件管理部,在世界各国都已成立超过十年时间,包含有分析中心、调度中心、调查行动组以及收容中心等分支。整个系统一直都作为秘密机构存在,最近几年因形势所迫才开始崭露头角。 听说商组长来了,警员们窃窃私语。 “奇怪,这两个月异案部插手的案子比前段时间多了好多。” “那是因为怪事也越来越多了,就今晚这种,上周就有两例,我简直头皮发麻。” “反正我看异案部的人一来,这案子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这位名叫商鹭的年轻组长,隶属华国异案部调查行动七组,现年不过二十八岁,听说他背景很深,当初进入异案部完全是空降。 他来得很急,短短几步路,浑身就被雨水湿透了,黑色衬衣紧紧贴在前胸后背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冷峻,不显狼狈。 商鹭对几位熟悉的警员点点头打了招呼,然后接过手套,一边戴一边问:“什么情况?” “皮下组织出现淤血和水肿,骨骼多处增生错位,肌肉不规则撕裂。”董越神色凝重,掰开死者的眼皮示意,“重瞳。” 紧接着,她又掰开死者的嘴唇,“骈齿。” 死者是位三十出头的青年男性,面容呈不正常的菱形状态,在董越示意下,能清楚看见他身上的异常。 死者的左右眼眶中,都各有两颗眼球。 口中那排牙齿之内,还有另一层牙齿,多出来的一条舌头则分了叉,像蛇的信子。 商鹭道:“融合病。”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董越轻轻点了下头。 商鹭蹙起眉,掀开死者衣袖和衣摆。果然,尸体其他部位也呈现不正常的形状,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变形凸起。他很清楚,这具尸体中还有另一副骨骼。 他不再查看,抬头问一旁的警员:“死亡时间?” 负责的警员马上接话:“晚上七点三十五分左右。现场有多个目击者,均称死者当时没有明显前兆,是突然抽搐倒地,抢救已经来不及了。” 董越指向尸体颈部和胸腔位置:“死者从这里开始出现骨骼异常增生,胸腔凸起变形导致呼吸极度困难。异常增生很快发展到面部,不出一分钟重瞳骈齿就全部成形。致命伤有多处,喉管破裂、肋骨错位穿透心肺……他死得很痛苦。” 商鹭发梢还在滴着水,他顾不得那许多,打了总结:“简单地说,情况发展迅速,和之前那些死者一样。” 董越:“没错,但还需要解剖后才能下最终结论。总之,这肯定是你们异案部的案子了,我回去会第一时间出好报告,你们自己人来做解剖分析。” 商鹭点点头。 他站起身,先对逝者默哀几秒,然后才不经意似的地提到:“董主任,真的不考虑转部门么?异案部分析中心现在非常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董越连忙摆了摆手:“众所周知,异案部——” 商鹭接:“狗都不进。” 董越无奈:“你知道就好。你们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部门,我拖家带口的,哪里扛得住。” 狗都不进,商鹭进。 在异案部待上几年,每天的日常就是脚不沾地,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下班时间。 行吧。 不记得是第几次被拒绝,商鹭也不挫败。 他笑了一下,很快回到案件中,接着问:“死者的身份核实了吗?” 警员答:“核实了,死者叫李北山,男,三十一岁,本地人,是一家地产公司的施工员。他的同事说他对蜃景非常感兴趣,一周前就买了船票,今天就是来看圣安大教堂的。” 商鹭点点头:“方便的话,我想请你们帮忙调取游轮的监控和死者一周内的所有出行路线,他都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什么人,越详细越好。”说着,他对警局同事抱歉道,“工作繁重,要辛苦你们了。” 被商组长这么一客气,警员连忙说:“不辛苦,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董越现场勘察工作完成,和商鹭差不多时候起身摘手套,闻言问道:“怎么只见你一个人,你那两个组员呢?” “连熬了两晚通宵,让他们休个假好好睡一觉。”商鹭说,“反正我也睡不着。” 董越和商鹭接触已久,知道他性格:“不要太拼了。其实……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些人的作用,在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很有限了,尽力就好,别把自己逼太狠。” 消极的言论常有,但说归说,大家依然还在努力。 看董越的穿着,显然也是在家里被临时叫过来的,她也习惯了这种事,一句怨言都没有。 商鹭身上那根弦崩得死紧,一刻不停歇。 他对董越的话不置可否,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无论他们的作用是不是真的有限,都不可能任由这世界继续崩塌。 ——今晚的死者,死因又是融合病。 在异案部的1532份卷宗中,它都被这样命名。 经几千例解剖鉴定,患上融合病的死者增生组织规模庞大,会短时间内长出另一副完整的肢体与躯干。也就是说,病人从身体里复制出了另一个自己,无法融合或分裂。 在一些卷宗里,还记录有双头患者,增生的头颅与死者本人一模一样,发病后存活了两天,是目前已知的生存时间最长的融合病患者。 由于目前没有预防措施与处理方法,融合病在全世界范围内都还是高度保密状态。 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在某个未知的地点,又有新的干扰区出现了。 在如今这个蜃景横行,异象丛生的世界,异案多如牛毛。 仔细调查每一桩案件,便会发现它们大多都集中在某个相同区域,而那种特定的区域,就被称为干扰区。 融合病,基本都出现在干扰区里。 雾港是干扰高发区,华国共划分并秘密封锁干扰区12个,光是雾港就占了5个。 手机铃声乍响。 商鹭走出临时雨棚,按下接听:“调查七组,商鹭。” 电话那头是调度中心的同事大新:“鹭哥,听说贝多海湾游轮上出现了融合病。” 商鹭说:“嗯,我已经在现场。” 大新拍马屁:“动作真快啊,不愧是我鹭哥。不过贝多海湾的事你得先交给组员跟了,上面来了新的任务。” 已经两天没合眼,一个任务还没结束,新的就又来了,真把人当牛马使。 商鹭叹口气:“是什么?” 大新:“地心研究所遭遇恐-怖袭击,发生了大爆炸。包括我方研究员在内共三十二人死亡,近百人受伤。” 地心研究所? 恐-怖袭击? 事关重大,商鹭正色:“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看到报道?” 大新:“一个月前,消息被刻意压了下来,可能过段时间才会曝光。” 地心研究所是顶尖科研机构,很多研究都和世界异常息息相关,现在世界各国异案部有不少设备和技术都来源于地心研究所,就连融合病的主要研究也是由此机构进行。 但是,因为相关法律法规尚未完善,现在部分项目仍属于灰色地带,总有组织或个人公开表达过激言论,没想到竟然会遭遇恐-怖袭击。 大新说:“任务是老大刚刚发过来的。他让你现在就立刻启程去接一个人,行动保密。” 商鹭问:“接幸存者还是伤员?” “不清楚。我只知道是地心研究所某位研究员的家属,资料也是加密的,我看不到……” 大新把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发给你了。” “行。” 挂断电话,商鹭便立刻登录内网。 暴雨持续下着,有热心警员给商鹭递来一把伞。 游轮停靠在码头,暴雨让城市的光影模糊,海面的圣安大教堂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视野里黑压压的一片。 雨滴密集地击打着黑色伞面。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商鹭收回视线,使用专属密钥打开文件,看破译后的信息一层层加载。 资料终于完全呈现,首页简短地写着几行字: 姓名:方唤星 性别:男 出生年月:*机密* 身份编号:*机密* 当前身份:地心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方兰之子 当前位置:雪坪县枫林街道115号2a 最上方有一张照片。 面容清瘦的东方少年,正神情冷漠地看着镜头。 2、第 2 章 雨幕中白色皮卡驶出高速路,径直驶向省道。 资料可用信息太少,连目标人物的联系方式都没有。雪坪距离雾港市三百多公里,商鹭只能连夜出发,尽快赶到目的地。 一路都下着小雨。 天快亮时,阴沉的天际出现了一排高楼大厦,光点在其间星罗棋布。雪坪是个僻静的小城,并没有那样的发达的建筑群,显然那是今日新出现的蜃景。 有居民站在露台、楼顶用望远镜观蜃或用手机拍照。 或许晚些时候,#雪坪蜃景#便会在各个社交平台更新。 作为老城区,枫林街道相较雪坪其它地方的清晨更加安静,狭窄的道路两侧都种有高大的枫树。 商鹭将车停在了暗红色外墙的建筑旁。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公寓楼,门口高高的台阶上落满了树叶。 地心研究所关系网复杂,相关人员经常遭受人身威胁,所以核心科学家都有安全屋。 这显然就是其中一个。 商鹭沿着公寓大门口的台阶拾级而上,老旧的门禁铃上按键斑驳,2a两字已经难以分辨。他才按了第一下,那大门就“吱”地一声自动开了。 声控灯泡亮起。 门厅内静悄悄的。 对于危险,商鹭有着十分精准的直觉。 旋转往上的楼梯厚实,保留着年代感的木质扶手有道新鲜的刮痕。 再往前,楼梯上果然散落着几滴血迹,还有一只男士鞋。 他从后腰摸出配枪,悄无声息地来到二楼。 每层楼都有两户人家,b住户家门紧闭,门上贴了不少小广告和催缴通知,不清楚已经多久没人住了。而a住户这边,门锁被暴力破坏,门开着一条缝。 进入其中,屋内空无一人,依然是诡异的安静。 窗帘随风摆动,满地散落着各种包装盒、宣传图册。 这里就像是一个大型杂物,不,展厅。 房子并不大,目之所及之处所有能摆东西的地方,都整齐码放或排列着各种干净的包装盒、空瓶子、雕塑摆件、玩具以及书本。 数量之多、类别之杂,很难想象居住者收集了多久。 或者说,居住者是不是有严重的囤集癖。 其中一个架子应该是在打斗中倒塌了,所以那些“收藏品”散得到处都是。 顺着痕迹,商鹭先检查了厨房与卧室。 这两个空间的情况和客厅差不多,都是摆满了东西,简直像某种动物做的窝,连床头都按颜色与大小顺序码着东西。 最后检查浴室。 血迹在这里再次出现,缓慢推开浴室门,商鹭一眼便瞥见浴缸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头上搭着宽大毛巾,血迹还在慢慢往外渗透。 显然,这个人还死了没多久。 死者面容被遮住,无法确定是不是他的目标人物。 不过他倒是从浴室镜里瞥见了一张非常年轻的脸。 少年猫在浴室门后,手中握着水果刀,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眉眼似浸湿了,瞳仁黑不见底。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说时迟那时快。 商鹭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少年的刀就刺了过来! 侧身让过,商鹭不忘收起枪避免走火。 对方却径自刺来第二刀。 “方唤星!” 少年一怔,手腕被商鹭一把抓住。 成年男子手指好似钢筋,剧痛下方唤星手中的水果刀脱力坠地。不等商鹭再说话,方唤星另一只手已摸到台面上的牙刷,反手对准商鹭眼睛就刺! 他来势汹汹,出手尽是杀招。 商鹭大概猜到浴缸里的人是怎么死的了。 这少年还穿着连帽睡衣,格子睡裤,应该是睡梦中被袭击。 他整个人都处在应激状态,眼下商鹭只能先把人制住再说。 再次被扼住手腕,方唤星想也不想地踹往商鹭膝盖。 电光石火间,他的意图被预判,来者凭借身高优势一把将他拽过来,不由分说地反扣着脖颈:“住手!我是来接你的!” 方唤星被迫仰起脖颈,似在判断他话中真伪,半晌喉结滚动,冷声问:“暗号?” 商鹭没打算真的伤他,手上已留了余地,五指只是虚拢。 “什么暗号?资料里没写。” 就这一秒,一股怪力袭来,商鹭后背狠狠撞地,竟然被来了个过肩摔。方唤星转身就跑,商鹭刚要扣住他脚腕,他便抬脚踩向商鹭的脸。 商鹭就地一滚,再顺手把那脚腕一拉。 少年光着脚,眼看就要脸着地摔个狗吃屎,商鹭手上松了劲。 但紧接着,他感觉两眼一黑。 胸口被方唤星重重地踹了一脚。 “……” 服了。 商鹭不再手软。 “噗通!” 方唤星和商鹭一样,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算是摔了个狗啃泥。 方唤星痛得闷哼,刚翻过身就商鹭欺身压住。 这一次,他的双手双腿都被商鹭死死摁在地板上,完全动弹不得了。 年轻男人撑在方唤星上方,体型几乎大出一圈。 乌黑的浓密的头发湿润,喘着气,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十分危险。 商鹭都气笑了,阴森森问:“小鬼,你几岁?能不能听懂人话?” 方唤星脑回路不知道怎么长的,明明也喘息着,居然还很冷静,反问:“你几岁?” 商鹭说:“二十八。” 方唤星得到回答,却不交换信息。 眼睛眨了眨,就是闭口不答。 大概已经清醒了。 看他面嫩,一副毛都没长齐的样子,商鹭猜他还是个未成年。 不跟小鬼一般见识,商鹭循循善诱:“听好,我是来保护你的,不是你的敌人,否则我早对你开枪了。情况紧急,有什么话咱们路上慢慢说,现在我可以松开你,但是你得保证休战,要冷静一点,能做到吗?” 方唤星脸色紧绷,点点头。 商鹭提醒:“做不到我就真揍你了。” 方唤星又眨眨眼。 商鹭慢慢松开对他的桎梏,站了起来。 这回方唤星没再动手,口中却念念有词:“调查行动七组,商鹭,组长。id6771536。” 商鹭低头一看,自己的证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摸了去。 方唤星坐起来,到底还是少年人,两只手腕皮肤被商鹭攥得通红。 摸了人家的证件,他一点没不好意思,也不管商鹭的反应,还问:“daic?什么意思?” 小鬼刚才下手很重,商鹭胸口还痛着,没好气地解答:“departmentofanomalousincidentcontrol。异常案件管理部,那是缩写,一般叫异案部。” 方唤星食指指着其中一个单词:“anoma……” 商鹭:“anomalous。异常的。” 方唤星马上认真学了一遍:“anomalous。” 商鹭:“……” 学得不错。 方唤星突然换了种语气,是播音腔:“如遇任何紧急异常情况,请广大市民切勿擅自行动,保持安全距离。立即报警并拨打81188通知异案部。” 他把证件还给商鹭,“异案部……就是你们?” 好家伙,在这背宣传台词? 异案部今年新上的安全教育广告就是这么打的。 商鹭刚想说是,下一秒,一颗子弹就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 他按下方唤星:“找掩护!!!” 浴室玻璃被打了个粉碎,地面一片亮晶晶。 消音器下的枪声接二连三响起,子弹飞舞在瓷砖上,火花四溅。 商鹭很快判断出对方只有一个人,趁对方换弹匣的间隙,门框后的商鹭摸向腰间。 是空的。 他对面的门框后,少年双手持枪,神色冷静地把枪口朝外探。 商鹭:“……” 杀手冒头。 少年立刻开枪,但无事发生。 他把枪收回来,面露疑惑地找着什么。 商鹭知道他找什么,无奈示意:“扳机保险。”然后放弃道,“把枪还我。” 方唤星研究了一下,看也不看,抬手随意对外放了一枪。 “砰!!!” 这次响了。 不知道打中什么,哐哐当当掉了一地。 商鹭:“……” 几乎是同时,新一波枪林弹雨来袭,两个人等了一会儿。 再次安静。 又是一波机会,方唤星已经重新探出头,还对外面说了句商鹭听不懂的外语。 对方也大声回以同样的语言。 商鹭觉得可能是俄语。 双方交流完毕,方唤星却没留情面,抓住机会直接开枪,有人应声倒地。 出去一看,外国大汉脑袋瓜被打了个洞,双目圆睁。 这少年身份一定不简单。 商鹭佯作没注意,只扯了下少年睡衣帽子,捡重要的问:“这些是什么人?” 屋内的东西被打得稀烂,方唤星把枪扔给商鹭,脸冷冷的:“不知道。” 总之此地不宜久留,商鹭摸出手机通知警方,准备带人先走,让警方来处理现场。 转眼却见方唤星快步回了卧室,再出来已经穿好鞋,背上还多了个双肩包,里面鼓囊囊的,收拾行李的动作很快。 明明身在枪战现场,但因为对方年纪太小,商鹭竟产生了高中生要出门上学去的错觉。 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方唤星略过商鹭去了厨房。 他从柜子里拖出一袋吐司,看向标签并读道:“配料:黑麦,水,食用盐,面包酵母。生产日期:见产品正面。保质期:常温下三天。” 像有强迫症一样,念完,他才拆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片,腮帮子鼓起来。 察觉商鹭在看自己,方唤星停止咀嚼,警觉地问:“里看森么看?” 商鹭:“……” 护什么食。 方唤星把剩下的吐司装进背包里,又往里面塞了一瓶水和几个苹果,背包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拿出样东西,挂在指间晃了晃:“你开的什么车?” 是商鹭的车钥匙。 商鹭:“……拿来。” 身上所有东西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对商组长来说还是这辈子头一次。 更不要提其中还有他的配枪。 轻则革职,重则坐牢,这是要命的疏忽。 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小鬼,商组长觉得自己回去以后不用混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商鹭稳定心神,礼貌道:“我开的是辆皮卡。” 小鬼站在窗边,晨光照得整个人毛茸茸的,很欠揍:“皮卡?是不是那种长像拖鞋的车?” 这形容没毛病,商鹭说:“是。” 方唤星想了想,把车钥匙扔到商鹭怀里。 “保重。” 他没头没脑地留下一句。 然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踩上了窗台,纵身往下跳。 “喂小鬼——” 窗台上眨眼就没人了,只剩窗帘还在飘。 这里是二楼,距离地面至少四五米。 商鹭追过去,只见少年在地上滚了一圈,居然稳稳落地毫发无损,头也不回地背着他的双肩包撒丫子开溜。 这下商鹭知道他为什么站在窗台边了,恨只恨异案部不给配手铐。 暗骂一声,他也奋不顾身地跳下,而方唤星已经没了影。 二楼传来新的枪响,显然是新的一波敌人抵达,不远处也响起了警笛声。 站定身,商鹭缓了一口气。 行吧。 抖了抖裤子和皮鞋上的泥水,商组长快速打开手机。 定位软件上,一个小绿点正在他附近的地图上拔足狂奔。 3、第 3 章 白色拖鞋、不是,白色皮卡车紧随地图上的绿色小点在枫林街道飞驰,时速五十。 那小鬼专挑小路巷弄走,溜得又快,商鹭只看到他的定位显示,一时没看到他人影。 后视镜里,两辆黑色越野车紧跟着,越来越近。 商鹭忙里偷闲,询问手表上的异案部ai助手:“diva,帮我翻译这句话什么意思。ckoльkoвacпpnшлo?” diva秒响应,是个年轻的女声:“检测到俄语。‘你们来了多少人’。” 商鹭记了个大概,发音只能说凑合:“mыyжeokpyжnлnэtomecto.” diva翻译:“‘我们已经包围了这里。’” 果然不出所料。 这是直接扔下自己跑了。 商鹭暗骂:“小混蛋。” diva遗憾地说:“看起来您需要支援,要不要我帮您接调度中心?温馨提示,经查询目前仅调查三组空闲,我记得您与三组组长略有嫌隙。” 哪壶不开提哪壶。 商鹭“啪”地关掉ai。 一脚下去,他把油门踩到底。 两辆越野车显然是经过改装,提速之快,几乎眨眼间就撞到皮卡后车厢。 皮卡已经尽力了,难怪遭小鬼嫌弃,到手的车钥匙也不要。 抵达路口,商鹭迅速拐向另一条路,那两辆越野车却并不追他。 商鹭反应很快,立即猛打方向盘,一个漂亮的甩尾把车调头,反向越野车追去! 地图上的绿色小点就在另一侧建筑后闪烁,两辆越野车几乎成包抄形式向它逼近。 “嘭!!!” 白色皮卡重重撞上一辆越野车,试图将其逼停。远处正通勤的几位路人尖叫着跑开,马路上的其它车辆也是连连避让。 “砰砰砰——” 前方子弹倾泻,皮卡前挡风玻璃立刻成了蜘蛛网。 商鹭俯身躲过,皮卡呈s形在路上狂飙,直逼街角路人。 “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商鹭探身开了两枪,迅速将方向盘回正,车头堪堪和尖叫的路人擦过。 一枪击中越野车轮胎,一枪击中司机太阳穴,那精度堪比计算机。 黑色改装越野霎那间倾覆,整辆车撞上建筑,发出轰然巨响。 商鹭一心二用,从后视镜收回视线,不忘拨打警方电话:“枫林街道至曲屏二街路段紧急情况,犯罪分子开黑色无牌越野,持有枪械,需要封路并立即支援!” 余光扫到小巷中,方唤星正背着他那蓝色双肩包奋力奔跑。 商鹭挂断电话,大喊:“小鬼——” 方唤星充耳不闻,利索地爬上垃圾桶,纵身翻过了围墙。 将对商鹭的不信任贯彻到底。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是另一辆越野车紧急制动,车上下来三个全副武装的大汉,一边扫射皮卡,一边往围墙那边追去。 商鹭瞄了眼地图,踩死油门往绿点方向开。 雨天路滑,阴沉的环境仿佛调了暗调,叫人看不清晰。 皮卡掠过一幢幢建筑,方唤星奔跑的身影时隐时现,商鹭从没见过有人能跑那么快! 皮卡后面,那辆黑色越野车又跟上来了。 对方火力十足,皮卡后视镜炸裂,有好几次,商鹭都感到子弹擦过耳侧。 敌人显然是分出人手,铁了心要除掉他这个移动障碍物。 终于,对方如法炮制,“砰砰”几枪击中皮卡后轮。 车子剧烈震动,商鹭稳住方向盘,强撑着继续往前开。 可怜的轮毂与路面擦出火花,发出刺耳声响,速度一降再降。 越野车加速追上来,正中商鹭下怀,只见他往左打死方向盘,皮卡一个突然转向,那越野车反应不及,两辆车猛地撞到了一起! “嘭——” 另一边,方唤星正抓住栏杆翻身越过。 他熟悉地形,又有商鹭拖延敌人,终于得到一些喘息机会。 听到巨响和人们的叫喊,他分出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皮卡冲出马路,横扫进绿化带,然后撞进了路边一排尚未营业的店铺。 车头整个凹陷,引擎盖炸开冒出浓烟,火光从车底窜出。 那个异案部的人,死了。 方唤星做出判断。 他面无表情地跳下栏杆,专注分析下一条逃跑路线。 左边是马路,连接一个小广场,隐隐能听到警笛声。 不能走那边。 倏地,后背疾风袭来,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猛地弯下腰,堪堪躲过袭击。 还没等他看清对方的脸,身体就是一阵剧痛,整个人抽搐着倒了下去。 路面泥泞,雨水打湿了少年人的头发和格子睡裤。 他苍白的脸颊上染了夹杂青苔的泥,皮-肉都因电流颤抖,即使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也倔强地迷抬起发红的眼皮,想要继续挣扎。 来人身高接近两米,金发白种人,魁梧得像一头熊,手里拿着一把泰-瑟枪。 方唤星眼神迷蒙,眼皮逐渐合上。 他的身体因疼痛不自主地蜷缩,即将任人宰割。 “你逃不掉了,nova。” 这金发大汉说完便俯下身,计划将人拎起来直接扛走。 可惜,大汉才刚把少年的两只手腕扣住,就见少年倏地睁开眼睛。 下一秒,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根树枝便狠狠扎进了大汉的眼睛! “啊啊啊!!!” 鲜血迸出,大汉发出惨烈嚎叫,猛然后退! 方唤星用尽全力爬起来,背脊不自觉颤抖着,半跪在地,眼神狠厉又清明。 泥水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滴落,滴在支撑身体的手背上。 那双手十根手指修长,仔细看,竟然长成了同一个方向。 那是两只左手! 而他的右手,分明正捂着小腹。 少年有两只左手。 同样白得晃眼,同样手背鼓起青筋。 它们并排撑地,说不出的畸形诡异。 慢慢地,它们如虚影般互相吸引,以肉眼看不清的频率颤动着,逐渐融为一体。 大汉痛得不住哀嚎,眼球组织混着血液从他的手指缝间不住往下流。 眼见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应该趁机补刀永绝后患,但此时又有人追了过来,方唤星只能果断放弃纠缠,踉踉跄跄离开现场。 大街上车流往来,少年的闯入让机动车道乱成一团。 街道雨丝迷蒙,灯光闪烁,文字信息轰炸般刺激眼球。 【13路闵园——天骄街】 【欣欣花店:承接店庆、婚礼、气球派对】 【东a3768f】 【东g32x11】 【老字号刀削面,传统风味】 【←曲屏二街,枫林街道→】 【红灯倒计时,10秒,9秒,8秒】 …… 它们逐字逐句闯入方唤星的视野与大脑,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强势蛮横地开始阅读。 警笛四起,在被包围之前,方唤星做出决定。 他穿过人群,奋力奔向前方一处封闭的工地。 没有人看见,工地上方的雨丝出现了一瞬间的错位。 街道上一片混乱,警方开始封路了。 在这个普通的清晨,名为雪坪的小城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 “异案部,商鹭。” 灰头土脸地出示证件并说明身份,商鹭终于得以脱身。 一旁是仍然在熊熊燃烧的皮卡,还有与彻底报废的越野车。越野车驾驶座上,司机眉心被子弹打穿,不可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手指还扣着没来得及按下去的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商鹭从车里滚出,并举枪将其一击毙命。 多亏了绿化带的缓冲,不然他自己就算不死也是重伤,不会只有多处擦伤这么轻松。 确认过没有别的武装人员,商鹭才收好枪械,迅速对赶来的警方说明了情况。 “还有两名武装分子在逃,分别逃往曲屏二街和西领大厦方向。越野车内有武器,检查现场并尽快灭火。” 说完,商鹭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打有围栏的工地。 他亲眼看见那小鬼跑进去了。 “那是什么地方?” 警员忙答:“是一个酒店,叫仙露酒店,最近在翻修。” 商鹭:“停工了?我看里面没有人。” “对。”警员察觉他的敏锐的观察力,“有两个工人失踪,前几天还有一个工人跳楼死了。” 商鹭面色紧绷。 警员第一次和异案部的人遇上,刚刚还差点把对方拷起来,有点紧张:“商组长,你放心,我们已经封锁了附近路段,马上就派人进去抓捕,里面的犯罪嫌疑人跑不掉的!” 商鹭却道:“不用,跑进去的不是罪犯,我自己进去就行。麻烦你们盯住酒店出口,不要让任何人离开。” 警员连忙点头。 商鹭脱掉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外套,刚走了几步,又倒回来问:“对了,能借用一下您的手铐吗?” 警员有点懵地给了。 不是说,里面不是犯罪嫌疑人吗? 商鹭已经耽搁了几分钟,一边快步走向工地,一边拿出手机确认。 手机屏幕上,定位软件里的小绿点仍然停在工地里,移动得十分缓慢。 有警方帮忙,危机已经暂时解除。 商鹭能大概猜到方唤星为什么还要躲起来,但不明白那小鬼为什么要跑进这座工地。 不过,对方的行为模式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很难揣测意图。 工地的铁皮围挡上面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示:“停工整改,禁止入内”。 下方则折起一角,留有新鲜的手印。 商鹭也从那里钻了进去。 工地里到处都是建材,酒店大堂面前有个停用的喷泉,几个大字伫立水池中,上面写着:仙露温泉酒店。 酒店大门敞开,挑高的大堂里摆放着几个七八米高的脚手架,旧墙板刚拆卸了三分之一,前台用防尘罩遮了个严严实实,满是灰尘的地面遍布脚印。 一进到这里,商鹭就察觉了不对劲。 对异常状态的精准嗅觉,让他立刻知道这里停工并没有警员说的那么简单。 他抬起手腕:“diva,查询雪坪县仙露温泉酒店。” diva:“雪坪县仙露温泉酒店,两个月前开始翻修,一周前彻底停工封锁。据报案者称,此地闹鬼,经常出现鬼打墙。开工以来共计两人失踪,一人自杀身亡,十分离奇恐怖。” 后半句自配了诡异音效。 商鹭无视此时多余的幽默感:“案件是否移交异案部?” diva说:“没有查到相关信息。你打算接手此案?提示一下,你还有四个案件待处理,组员之一还是令你头痛的不中用实习生,还是不要自不量力。想想你都多久没睡了?” 就在这时,寂静的大堂里忽然响起湿哒哒、黏糊糊的咀嚼声。 4、第 4 章 “呼——” “呼——” 方唤星撑着墙壁前进,呼吸粗重。 背包的分量不轻,他全身衣物也被雨水和汗湿透,两条腿像灌了铅。 “我再说一次,自己走过去,不然就乖乖饿着。” 沉重的记忆深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地板。 电击过后的剧烈疼痛持续袭击每一处神经,他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摆满了各种饮料美食。 特制颈枷连接细细的机械臂,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喘息着,身上冒出一层层的冷汗,灰色长袖衫已经被打湿了大半。 在他周围摆着好几台高速摄像机,都对准了他的位置。 “nova-1。” 他的名字在只是一串代码。 像在称呼什么新的手机型号。 “滚……” 汗液顺着睫毛往下流,少年虚弱得只能吐出一个字。 那个人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往后退了几步,对旁人命令道:“开始。” 玻璃外有一圈旁观者,面容模糊,听到这句话纷纷站得更近,想要将室内的情形看得更清楚。 机械臂移动,少年被推着前进了一步,离开了地面的白圈。 他脖子上的颈枷随之松开,似乎获得了自由。 但很快,颈枷再次狠狠地钳住了他的脖子。少年被机械臂拖得后退一步,重新回到了地面的白圈中。 此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那个瞬间,一道和少年身形相似的重影出现在少年原先站过的位置。 颈枷扣了个空,“哐”一声落在了地上。 少年和重影合二为一,整个人回到了白圈之外! 玻璃外的那群人一阵惊呼,议论纷纷。 全部过程不足一秒,高速摄像机精确回放捕捉到的每一帧。 在那毫秒之间,白圈内外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 摄像机外,摆脱颈枷的少年饿得双眼发红,眼里只有面前的食物。一离开桎梏,他便野兽般拼命把桌上的食物往嘴里塞…… …… 饿了。 身上也很疼。 方唤星掀开衣服,看见小腹皮肤上的两个新鲜的红肿针孔。 那是刚才被泰-瑟枪电击过的痕迹。 真倒霉。 刚才回不回头,都要挨这一梭。 喘匀气,他注意到这工地到处都是灰尘,大堂还挂着房价告示牌。 【标准温泉大床房:??528】 【豪华温泉双床房:??728】 【园景温泉大床房:??998】 【山景私汤行政房:??1728】 好贵。 他羡慕地想,得多有钱才会来住这种地方。 还有,私汤又是什么汤? 会比普通的汤更好喝吗? 没时间考虑那么多,方唤星继续往前走,来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 这里还算隐蔽,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幸亏他前两天在电视里看到过关于这家酒店的新闻报道,内容很奇怪,主持人说可能会交给异案部处理。 当时没觉得这里会派上用场。 刚才看到这里,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直接冲了进来。 这里确实不正常,但很适合他。 不行,感觉更饿了。 方唤星迅速放下双肩包,饿得拉拉链的手都在抖。 余粮不多,得省着点…… 这么想着,却差点连吐司的包装袋都顾不上打开就开始狼吞虎咽,像是饿死鬼投胎。 直到把一整袋吐司都吞了个精光,又咕嘟咕嘟灌下一整瓶水,那可怕的饥饿感才勉强稳住,留下一个可怜的苹果应急。 不过,吃东西的时候被盯着的感觉实在不爽。 方唤星回头,视线直接转向了角落里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张嵌在墙上的、灰扑扑的人脸。 从五官和残留的发型特征判断,它应该是张男人的脸,四五十岁年纪,皮肤上深刻的沟壑随着面部肌肉轻微抖动。 它的脸色极其灰败,连眼珠和嘴唇都是灰的,像没上色的水泥坯,被谁揉进了建筑里,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不知道已经盯了方唤星多久,人脸的嘴巴大张,露出口腔里的半截蜘蛛,地面还掉落着几根残肢。 嚼嚼嚼。 蜘蛛汁液爆出,顺着它嘴角流下。 它一边嚼,一边呆滞地盯着方唤星,准确地说,是看着方唤星手中的食物,可惜现在只剩下了包装袋。 四目相对。 方唤星面无表情:“……” 人脸:“……” 突然,人脸滑动至墙壁上方,一路溜向天花板,似乎对它来说,钢筋水泥铸就的建筑是流动的。 方唤星猛地起身,刹那间,人脸果然出现在地板上,一口咬住了他的鞋带! 有点恶心。 方唤星踢开它,黑着脸顺手捡起地面的钢管。 弱肉强食,人脸不敢再攻击,迅速滑动上另一边墙壁,仍然伺机而动。那水泥做的呆滞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口袋。 方唤星把包装袋团成一团,扔到了楼梯下方。 人脸立刻被引走,箭一般沿着墙壁俯冲之下。 世界清静了。 * 商鹭循着咀嚼声来到与大堂连接的昏暗走廊。 走廊摆放着一处端景,是个彩色连体美人鱼雕塑。 两只人鱼分别用双手举着瓦罐,鱼尾一左一右地翘着,从脸颊到腹部紧紧连在一起,紧得脸颊凹陷,挤得腹部一片片鱼鳞裂开凸起,雕刻的眼珠都快爆出来了。 有什么东西从人鱼脸上滑过,让它的表情生动起来,吐出一团东西。 商鹭走过去,地上黏糊糊的一团。 打开手机光源,他用东西戳开来,发现似乎是一个沾满粘液的包装袋,上面贴着标签,隐约能看到几个字,配料:黑麦,水,食用盐…… 吐司包装袋,是那小鬼的东西。 商鹭站起来看向不远处虚掩的楼梯间门:“diva,找一下酒店的施工图和原始建筑设计图。” 受异常区域影响,信号不佳,diva的声音断断续续:“已找到相关资料……正在下载……” 她难得这么迟钝,商鹭有不好的预感:“你卡了?” diva顽强道:“我没有。57%……58%……下载失败,我已离线。” 商鹭:“……” 果然,一看手机,连一格信号都没有了。 定位软件也更新失败,小绿点停在了上次看过的位置,几乎和他现在的位置重合。 没看见那小鬼人影。 这酒店没有地下室,商鹭推开门去二楼:“离线模式。扫描实时地图并记录途经路线。” “商组长您好,开始为您扫描。”diva离线后礼貌斯文许多,“您是认为这里可能有干扰源吗?” 商鹭:“是,目前已经确认一处异常。” diva提醒:“您没有携带探测器,建议停留不超过八小时。” 商鹭依言按下倒计时,说:“先找到人再说,这事先不写入调查日志,后面我自己会单独补报告说明。” 异案部一堆新手,可不要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从调查日志里钻空子。 楼梯间不甚明亮,墙皮被铲得斑驳脱落,还没来得及刷漆,墙上的“exit”反光标志发着幽幽绿光。 有水渍滴落,商鹭抬头看去,只见本该挑空的楼道上方排列着粗细不一的管道,里面还有哗哗的水声,仿佛还冒着热气。 停工一周,这里的热水系统还在运行? 商鹭来到二楼,有几根管道正好穿过墙面。 等他走出推开楼梯间门进入二楼大厅,那些管道出现在天花板,四仰八叉地往各个方向蔓延。 二楼没有看到小鬼的人影,挂着一些施工图和工作安排,其中一面墙上还有整齐排列的施工方人员安排,显然这里被当成了临时办公室。 商鹭视力极佳,一眼就捕捉到照片墙上三名工人的照片被红笔圈了起来,其中一名工人的照片画着叉,应该是警方来调查后留下的,表示了死亡和失踪。 其中有一张并未被圈住来的照片引起了商鹭的主意。 不起眼的第二排,三十左右的瘦削男子头戴施工帽。 照片下方写着名字:李北山。职位:给排水设计工程师。 冥冥中仿佛一切自有安排,商鹭怎么也没想到,前一天在游轮上见过的融合病死者,居然在这里被他遇上了。 当时警方做背调曾提过李北山是雾港某家地产公司员工。雪坪距离雾港只有三百多公里,业务范围扩展在这里很正常。 看来对方前段时间曾在这里工作,就是不知道是出差还是常驻。 商鹭很快意识到,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哐当。” 有什么掉落的声音。 商鹭立刻追上去:“方唤星?” 这工地封锁后闲杂人等不得进入,能在里面自由活动的只有方唤星。 商鹭追进二楼走廊,这里全是客房,每一扇门都被卸了下来,微弱的雨天光线顺着窗户照进来,在走廊上投射出一条条的方块光晕。 他正要挨个房间找去,却听到细碎声响在他身后响起,就像是有人趁他走进走廊时,一路跑到了楼上。 商鹭立即跟随声音上了三楼,却敏锐察觉不对劲。 原本应该3f的标识,赫然变成了6f。 这不是标识错误,因为从窗户外面的景象判断,这里绝不可能是三楼。 仙露温泉酒店外观看起来较为低矮,diva下载的半份图纸也标得很清楚,它一共只有6层楼高。商鹭从二楼上来时曾经抬头看过,镂空的楼道上面还有好几层楼梯。 可是,他竟然从二楼直接来到了六楼。 更奇怪的是,这一层楼干净整洁,墙板上亮着壁灯,柔软的地毯铺满走廊,每一间客房都好好地关着门,完全不像是正在翻新装修的样子。 报案人所谓的鬼打墙,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有这样诡异的地形变化,有人迷失其中时,就算是喊破喉咙也不一定能被外面听见,失踪者大概就是这样失联的。 此时,diva突然提醒商鹭:“实时地图已更新,检测到空间异常,您的行经路线有部分空缺。” 商鹭正要回答,忽然背后疾风袭来。 他矮身躲过,“嘭”的一声,木质护墙板被身后人狠狠砸烂! 不等他完全转身,下一秒重物直击头部。 商鹭侧身让过,余光瞄到赫然是根五六公分粗的钢管,他用手接住,虎口震得生疼。 少年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一脸杀意,武器被制住也不退缩,抬腿就踢。 商鹭又是一让,被他猛地扑上来,两个人纠缠着滚到一起。 这回位置倒转,换方唤星压在他的身上,满眼狠戾。 “又来?” 商鹭喘息着抓住他手腕,真有点怒了。 “小鬼,你能不能看清楚再下手?” 看清商鹭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方唤星才慢慢松了劲。 他瞳孔微微放大:“怎么又是你?” 这个人……刚才不是死了吗? 商鹭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讲,还是忍耐着,拿出大人的风度:“对,又是我。你扔下我跑路就算了,好歹刚才我也帮你解决了几个仇家,还报废了一辆车,你也不用每次见了我起杀心吧?” 方唤星挣脱他手站起来:“……” 商鹭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怎么,以为我是追兵?” 方唤星脸上茫然:“……嗯。” “放心,那些外国佬这会儿这被警方追这跑。”商鹭不再客气,“哼,哥这黑头发黄皮肤,随便一站就是标准亚洲成年男子,只是脱了件外套,你就认不出了?” 方唤星站在那里,双肩包还好好地背着,看起来有些无措,也有点迷茫。 商鹭的衣着打扮改变了是一回事,重点是方唤星根本没想过商鹭有生还可能。 而且……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方唤星好奇又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有病?” 差点死了,还追来? 异案部到底给员工开多少工资? 这时的两个人都像泥里打过滚,十分狼狈。 商鹭脱了脏外套也不算多干净,身上其实没什么好拍的,那头黑发乱七八糟地耷拉在额前,脸上还多了几处擦伤。 这一句话问得商鹭差点内出血。 冷笑一声,他伸手在这小鬼头上揉了一把:“没病。只不过说了是来接你,就不能让你死了,更不能让你流浪地球,无论如何都要先把你交回去再说。” 方唤星的脸一下就黑了。 找死吗,这辈子就没人摸过他的头。 少年这股桀骜劲儿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商鹭不想再节外生枝,黑眸盯着他,语带警告:“保护你平安回到异案部是我的责任,你不相信异案部,不相信警察,总该相信你母亲。至于你说的什么暗号我确实不知道,但是证件你也看了,还有什么问题你回去路上可以慢慢问,不准再独自逃跑。” 方唤星没领情:“我又没同意要去。” 他犟得很,两人一时无言。 见小鬼站着发呆,商鹭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这么爱乱跑,干脆拷起来算了。 押着比追着轻松。 可惜商组长一向仁义,平日体恤下属,对旁人也能共情。 眼前这小鬼还穿着睡衣,身上湿漉漉的,脸上有泥,头发也支棱起一缕。 地心研究所遭遇恐袭,方兰已经遇害,据资料描写,方唤星并没有其他亲人。 也就是说,其实除了先去异案部,方唤星几乎没有选择。 还不知道他以后会被谁收留。 第一次遇到这种满心眼子又不听话的小鬼,不仅不会排解情绪,还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少年人而已。 手铐都提前准备好了,手指也已经触到后腰冰凉的圆环,看到对方的样子,最终还是没下这个手。 “是,你没说要去。” 商鹭心里叹口气,移开放在手铐上的手,选择怀柔政策。 “我是在给你一个很好的选择,你可以试试再决定。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反正你也得找个地方避避风头,换身像样的衣服,对吧。” 顺着商鹭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的睡衣看了眼,方唤星露出点不耐烦。 “不用你管。” 死要面子。 商鹭想笑,又伸手往他头上按了一把,示意他跟上:“这里不能久留,跟我出去再说。” 方唤星呆了几秒:“……” 这个人真的很想死吧。 走了没几步,商鹭发现了什么,在电梯口站住喊他:“小鬼,过来看看,你刚才来的时候是不是这样的?” 那里有完整的楼层标识。 方唤星绷着脸:“我有名字。” 商鹭笑了笑:“方唤星同学,请你过来看看。” 方唤星刚才跟着商鹭上楼,一心只想伏击把人一棍毙命,最好是把脑浆都打爆那种,所以根本没往这边看过。 此时随着商鹭的示意看去,那墙上从1f的lobby到13f的行政酒廊,都标得一清二楚。 文字信息攻击视网膜,方唤星默声阅读花了点时间。 商鹭等着,没有催促。 半晌,方唤星才说:“这里没有十三楼。” 商鹭问:“你就住在附近,是不是以前来过?” 方唤星搬到雪坪没多久。但是,他不喜欢聊自己事,更不可能对商鹭解释。 商鹭看出来了,也没提自己刚才上楼后是怎么从三楼来到六楼的,只道:“我还以为你以前来过,所以才会直接往这家酒店里跑。” 方唤星拉了下双肩包带子,它太沉了,带子一直往下滑。 他不答话,只冷着脸说出结论:“这里的空间发生了变化。” 商鹭当然清楚这一点。 不过,他没追问方唤星怎么会做出这个判断,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猜得不错,这里的空间确实发生了变化。异案部经常遇到类似的案子,去年我在雾港北部的一个办公楼里就经历过一次。方兰博士有没有跟你提起过,现实重叠导致的空间干扰?” 5、第 5 章 众所周知,各国的异案部都和地心研究所有深度合作,尤其是华国异案部,上下层都与地心研究所的华籍科学家们十分紧密。 方唤星的身份和住址都是秘密,但有了这一层关系,异案部的人能找到雪坪也不奇怪。 不过,一天之内异案部的人和另外那帮人同时找了过来,就非常不正常了。 这一切都和那场爆炸脱不了干系。 商鹭猜,方唤星说不定会知道点什么。 突然说到方兰,方唤星明显更加防备。 他疑心重,一点也不肯透露自己的事,只盯着商鹭,问:“她怎么了?” 商鹭不确定要不要现在跟他说事实。 时间、地点,可能都不太合适。 方唤星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思路却转得很快,他足够聪明。 “她那边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不会让你们找到这里。是她给你打电话叫你来的?” 商鹭莞尔:“你想从我这里套话。” 方唤星说:“你也一样。” 商鹭倒真没想套话,既不尊重受害者,对方唤星也不公平。 地心研究所遭遇恐袭这么大的事,就算他不说,等方唤星去了异案部也会马上知道。现在提前告诉方唤星,可能还能让他安分一点不再乱跑。 想了想,商鹭沉下声音,告诉他真相:“一个月前,地心研究所遭遇了恐怖-袭击,发生了大爆炸,事故造成很多人死亡和受伤。” 方唤星表情变了一下,黑眸一瞬不瞬,等着他说下去。 商鹭只能继续:“很遗憾,方兰博士是遇难者之一。” 方唤星垂眸,沉思了几秒:“她不会死的。” 商鹭不忍:“节哀。” 方唤星重新看着他,眼里那点动摇已经消失:“你们找到她的尸体了?还是亲眼看见了?” 现场确实没有找到方兰的尸体。 商鹭只能说出更残忍的事实:“没有发现方兰博士的遗体……但那种程度的爆炸,有许多遇难者连dna都找不到。而且根据实验室内部网络监控记录,事故发生时,方兰博士就在实验室里。” 方唤星直接转身走开:“方兰不会死。” 少年语气冷漠,态度硬邦邦,根本不愿接受事实,再说就要翻脸了。 商鹭学过一点心理学,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所以不再多说,只说正事:“我提到你母亲,是想告诉你,她和华国异案部部长陈廷钊是彼此信任的、交情深厚的朋友。她出事后,你的资料是第一时间到陈部长手上的,你去异案部会很安全。” “哦。”方唤星背脊傲然,头都没回,“不认识。” 工地的电梯处于断电状态无法使用。 “吱呀”一声响,方唤星推开楼梯间的门,抬头往上方看。 商鹭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也发现了异常。 按照酒店的原始建筑结构,楼道上方应该是空的,不该还有继续往上的楼梯。 “先不要乱走。” 商鹭来到楼道门前,挡住出口,不让他乱走。 “空间受到干扰后,不同现实的建筑出现重叠占位,冒然进入很容易困在里面出不去,我们应该研究一下怎么从这里出去。” 方唤星是故意进来的,出不出去都无所谓。 他还真有点想要继续往上爬的意思,望向上方:“那是什么?” 商鹭先使用钢管卡住楼道里,确认能观察内外两处的变化,然后才走进楼梯间,顺着方唤星的视线往上看。 在八楼与九楼的楼梯之间,商鹭看到了一样眼熟的东西——粗细不一、往各个方向蔓延的管道。 他又俯身低头往下看。 昏暗的楼道下方,位于二楼顶部的管道也清晰可见。 “是水管。” 商鹭回答。 “我猜大部分是热水管。”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挂关键点,立刻交待方唤星:“小鬼,你先留在这里,我上去看看。楼道门开着,这一层如果有任何变化你告诉我。” 方唤星没有听话的义务,扭头就又要走。 商鹭伸手抓住手臂,把人拖回来:“算帮个忙行么,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大不了出去以后你还缺点什么,想买点什么,我先无偿资助你?” 有钱能使鬼推磨。 特别是穿着睡衣,无家可归的穷鬼。 方唤星甩开商鹭的手,怀疑道:“真的?买什么都行?” 商鹭:“真的,刷我的卡。” 方唤星勉强站住了:“……那我只等两分钟。” “行,花钱买你这两分钟。” 商鹭快速往楼上走。 “diva,记录实时地图,并将我标记的部分做合并对比。” diva:“收到。等你标记。” 方唤星登时警觉,瞳孔微微放大,问道:“谁在说话?” 商鹭已上了一层,向下俯看:“diva,异案部的ai办案助手。” ai? 方唤星沉默。 现在都发展成这样了? 商鹭还没走,站在楼梯上向他表达歉意:“是不是她突然出声,吓到你了?” 方唤星冷哼一声:“怎么可能。” 商鹭的角度看下去,显得方唤星小小一只,有点想笑,忍不住出声问:“喂,你不会趁我上去就跑路吧?” 方唤星面无表情地提醒:“十五秒了。” * 商鹭一路往上,抵达管道的位置后和手表讲了些什么,方唤星听不清。 声音在这里的空间传播并不稳定,否则刚才他也不会那么迟钝,等到商鹭都靠近了,才察觉有人闯入。 他看见商鹭推开上面的楼道门,又朝下方勾手。 商鹭的喊声很模糊,但动作很明确。 方唤星见过路边的老大爷招呼狗,简直一模一样。 两分钟早过了,方唤星不理:“……” 商鹭一直勾手。 方唤星烦死了:“……” 抬脚迈上台阶,一路来到八楼。 商鹭终于不招呼狗了,扬扬下巴:“过来看看。” 方唤星顺着往楼道门外一看,没有觉得意外。 从八楼的楼道门望出去,建筑内部不再像六楼那样装潢良好。 这里的走廊与会客厅都被拆了个七零八落,地面堆积着各种材料工具,天花板上的灯泡摇摇欲坠,不远处还有一个相对低矮的脚手架。 而正对着楼道门的墙面上,清晰明了地挂着标识:3f。 他们竟然来到了正常的三楼。 商鹭先带头走进去。 他办案经验丰富,正如他跟方唤星所说,之前他处理过类似的案子,所以,他已经大概弄明白了干扰的运作方式。 “根据目前的情况,我判断干扰源应该是那些温泉管道。” 他指指天花板。 这里和二楼一样,天花板也铺有各种管道,从楼道蔓延到这里。 商鹭说:“有它们在的地方,会连接比较稳定的空间,diva做的合并对比地图也能佐证这一点。只是现在我们缺少了专业探测设备,无法检测是不是整条管道都有问题,也不知道影响面有多大。” 两人都站在了三楼工地现场,短短几步,鞋面又染上了一层灰。 方唤星四处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 商鹭很冷静,是在分析,也是在让diva记录。 “干扰机制本身不复杂,造成的影响大概只是楼层错位,不算特别严重。” “人每次走进楼梯间,都可能会被干扰送到到不同楼层,目前不清楚这种影响是否随机。” “我考虑找根绳子从窗外直接滑下去脱困,但之前失踪的人很可能也想过这一点,可行度还有待论证——你在干什么?” 方唤星根本没在听。 他在地上的一堆建筑废料里挑挑拣拣,挑到一根钢管握在手里。 这一层光线仍然很暗,少年没有马上回答商鹭的推断,只是默不吭声面对着墙角。 寂静中,有东西从那角落里“嗖”地一下滑走了。 方唤星一脸肃杀,钢管“??”地敲在墙壁上,冒出细小火花。 他这一下敲得又准又狠,一张灰色人脸惊险地从钢管底下闪过,脸颊被敲个正着,霎时迸射出灰色汁液。 它扭曲着继续滑动,眨眼间来到地面,嘴巴迅速扩大,几乎和脸部同宽,张嘴就咬。 方唤星后退两步举起钢管,直直往地面刺下。 人脸的嘴被钢管钉在地面,口中发出沙哑又尖利的啸叫,只要够用力,它马上就会彻底变成一团水泥。 商鹭一把拦住,喝止道:“等一下!” 人脸表情可怖,不停尖叫挣扎。 方唤星一点也不怕这种东西,冷道:“一直跟着,很烦。” 这种阴暗的东西,根本没有继续存活的必要。 方唤星的钢管没有挪开,人脸被钉得动弹不得,面容十分扭曲,商鹭却还是把它认了出来。 这张脸,他刚才在二楼的员工照片里看过。 那是失踪者之一,工地的一名电工,名叫徐凡。 商鹭让方唤星别动,伸手接过钢管,居然蹲下身去,叫了人脸的名字。 “徐凡,能听见吗?我是异案部七组组长商鹭。” 人脸持续扭动尖叫。 方唤星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它听不懂。” 商鹭问他:“你怎么知道?” 方唤星不答,但两条眉毛蹙起:“不信算了。” 商鹭不是不信,但不想太早下结论。 昏暗光线里,他保持半蹲的姿势,又耐心叫了一次人脸的名字。 “如果你还有意识的话,就回答我一声,我们会帮你的。” 方唤星觉得商鹭这人多少是有点毛病,一根筋,还烂好人,根本说不清。 异案部的人都这样吗? 这一回,人脸居然在商鹭的说话声中慢慢地安静下来。 它渐渐收起了嘴巴,呆滞的灰色眼球往商鹭的地方看,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皮还眨了一下。 商鹭示意方唤星:“你看,它还记得。” 方唤星看了几秒,欲言又止,随后下了结论:“那又怎么样,反正也不可能把它从墙上抠下来。” 这一点确实无法做到。 商鹭没有反驳。 方唤星走开了,扔下一句:“而且比起记起名字,它现在更想吃了你。” 这也是事实。 严格来说,这张脸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它是某种干扰造成的建筑融合体,除了被饥饿驱使着活动,很难说是否还具备任何自主意识。对姓名有所反应,大概也只是残留的生理映射。 但是,身为异案部的一员,商鹭得按程序办事。 他让diva记下电工的情况,等网络恢复就会第一时间同步给异案部收容中心,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收容善后。 最后,他才松开了钢管,让它暂时继续在这建筑里游走。 人脸一被放开,就立刻顺着地板滑动。 商鹭还没见过这样的融合体,追了几步想看清它的移动方式。 人脸滑过地板,闪电般攀上墙壁,一路窜上天花板穿过隔墙往外溜去。 墙的另一边便是他们刚才进来的楼道。 它窜进横跨在头顶的管道,顺着最粗的那一根往前滑。它在管道的滑行速度变慢,因为管道中有水,经过时还会发出哗哗水声。 它就这样移动到管道尽头,眨眼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模糊声响从下方传来。 那点声音几不可闻,被商鹭敏锐抓住,往下方一看,人脸竟然凭空出现在了下面二楼顶部的管道上。 商鹭想到了什么,急需论证。 他回头,叫上那个小鬼:“方唤星,走了。” 无人应答。 难道又趁机跑了? 商鹭找了一下,却发现方唤星正站在走廊中央的一个房间门口。 那房间黑漆漆的,不透光线,从布局来看,应该是这一层的布草间。 比任何地方都要黑。 方唤星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只有双肩包上的一只吧唧,微弱地反着光。 “咯咯咯咯……” 布草间里有奇怪的磨牙声夹杂粗重喘息。 一阵沉重的翻滚伴随细微的尖叫,还有喃喃不断的某种呻-吟,形成极其诡异的混合声响。 浓稠血液从方唤星的脚下一点点洇出。 商鹭直觉摸到枪,却记起它已经没有子弹。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开口:“快跑。” 6、第 6 章 几乎是方唤星开口的同时,一团巨大黑影在布草间中迅速膨胀! 伴随着尖利的啸叫,那个东西迅速朝他发起攻击。 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一向利落的少年只站在原地。 商鹭猛地上前,想要扣住他的肩膀让他躲开,竟然扣了个空。 说时迟那时快,商鹭都没看到方唤星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睛一花,他刹那间便离开原地,出现了自己身侧! 腥风扫过,商鹭来不及多想,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就地一滚。 “草!” 有东西火辣辣地擦着商鹭胳膊扫过,伸手一摸,小臂被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黑影如同巨大的陀螺,持续滚动着,借着走廊的光一晃而过。 因来不及刹车,它居然直接滚进了走廊对面的空房间! 整个过程大约只有两三秒,那东西的模样却足够让商鹭看个清楚。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肉团,属于人类的皮肤紧绷到近乎透明,能看清皮肤底下凸起的根根肋骨。 它没有头,人脸嵌在肉团表面,与一张黑毛狗脸混在一起。狗嘴凸出,上半张嘴套已经不见了,正露出一排混着新鲜血水和涎液的獠牙,刚才那粗重的呼吸就是它发出来的。 除了伸出肉团的一条人类手臂还算完好,整个肉团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方式,只能在地面翻滚行进。 “嘭——” 那条人类手臂重重抓住门框。 因为惯性,巨大的身体重量全落在门框上,让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裂声。 “咯咯咯咯……” 原来那并不是在磨牙,而是骨头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 类人声的尖叫持续,那是属于人类残存的本能。 还夹杂着有别的细小声音,不知是属于老鼠还是别的什么生物。 那是一个巨型融合体。 是在干扰区里因某种特殊情况,各种生物坍缩在一起形成的畸变物。 这么掉san的东西商鹭只在资料里见过,他们称它——收割者。 方唤星脸色紧绷,从地上捡了根木条,“咔嚓”一声掰断,留下有钉子的那头。 “我是不是说了叫你快跑?” 他怀疑商鹭才是听不懂人话。 商鹭捂着鲜血淋漓的小臂,疾言厉色道:“叫我快跑你怎么不动?在站着傻傻发呆?” 他是一番好意才扑上去,万一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猜这小鬼也不会领情。 果然,方唤星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叫你走你就走,我还不用你管。” 商鹭气笑:“算你闪得快,再慢一秒头都给你咬掉!” 两个人还在拌嘴,另一边巨型融合体已经捏碎了门框,在房间里倒转翻滚。 它在寻找合适的角度,准备把庞大的身躯滚出房间,对两个活人进行冲刺捕杀。 这回商鹭手一伸,先把人抓了个严实,再往后一拉:“老实点,躲在我后面。” 方唤星:“?” 睡衣袖子上多了好大一个血手印。 给赔吗! 他们此时身处走廊中段。 商鹭挡在小鬼身前,把话说得又快又清晰:“这玩意儿我们一时半会儿杀不死,这时候别硬上,左手边第二道门看见没?它肯定会冲过来,听到我口令就给我拼命往里跑。” 方唤星的表情是,他这边建议直接干死。 商鹭知道他在想什么,哄小孩一样,就是语气严肃了点:“听话,乖乖配合,出去再给你书包添俩吧唧。” 方唤星:“……” 这是巨型融合体已经调整好角度,滚出了房门,重新来到走廊上。 此时它正在翻面,原本紧闭着的人眼睁开,狗脸朝下,几近透明的皮肤底下有什么虫子成群结队大片爬过。 “真恶心。” 商鹭不敢细想,也不顾小臂流血,迅速夺走方唤星手中木条,将有钉子那端朝上。 随后,又快步端过放在墙根的小桶,把里面的角码螺丝哗啦啦倒了一地。 “咯咯咯……” 巨型融合体的骨骼摩擦出声,那条仅存的人类手臂一撑地面,准备发动攻击。 方唤星动了动,却被商鹭死死拽住:“等一下!” 轰隆隆—— 整个肉团就借了力,尖叫着滚了过来! 直到它彻底逼近,商鹭才大喊一声“跑”,两人闪电般冲进定好的房门,听见走廊上一阵阵凄厉惨叫。 那融合体因惯性再次来不及刹车,一路滚到了钉子螺丝上,浑身插满尖利零件,直冲走廊尽头死路,在外面疯狂尖叫却来不及调头。 趁此机会,商鹭已经看好出路:“从前面的门出去!” 这房间内部空间巨大,堆放着各处搬来的沙发与屏风。 看楼层分布图这里是水疗中心,商鹭的判断很准确,这里果然还有另一道门,通往走廊,也可以直接通往楼道。 两人刚从前门出去,巨型融合体便滚进房间,紧随他们身后,沙发屏风等置物倒了一地。 他们直奔楼道——这里已经不是刚才的楼道了,顶部的水管全都消失不见,往上望去,它们出现在了更上方。 两人合力关上楼道门,随手找了东西把门把卡死。 方唤星退后几步,喘息着问:“现在去哪里?” 商鹭灰头土脸,神色仍然尚算镇定,他也微微喘着气,已经有了决断:“先去有水管的地方。” * “哐——哐——” 巨型融合体撞破楼道门,因惯性轰隆隆顺台阶往下滚去,声音归于安静。 顺着楼梯一路往上,商鹭的血滴落在地面,他随手捡了块铁片,划开一块衣摆,三两下用布料扎起来。 方唤星跟在后面没有说话,等他包好了,才硬邦邦说了句:“你们异案部每个月发多少钱?” 商鹭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认真的?现在问这个?” 脑回路怎么长的。 两人继续上楼。 这次是方唤星没忍住,继续问:“一万?” 商鹭手臂还疼着,心想这回得打狂犬疫苗,反问:“怎么?打听我的薪资,怕我买不起答应给你的东西?” 几套衣服,几个吧唧能有多贵,学校旁边小店五块一个。 方唤星问:“两万?” 商鹭:“没那么少。” 好歹他也是个组长,还得加上算不清楚的加班费和各种补助。 他们来到新的一处水管下方,商鹭四处找了下,没找到梯子,只看到个铁桶。 方唤星思索着:“十万?” 商鹭把铁桶翻过来,人站上去:“也没那么多。” 他个子很高,配合桶的高度能最大程度接近管道底部。 光线微弱,漆黑的管道底部的“回水”标隐约可见。 离得近了,耳朵能捕捉到管道中的水流声。再用指尖触碰,水流传递到管道表面的温度也不是错觉。 方唤星靠在楼梯扶手上,拇指挂着背包带子,刨根问底:“所以到底是多少?” 他是真好奇了。 “小鬼。”商鹭说,“你知不知道询问别人的收入很不礼貌?” 方唤星:“为什么?” 商鹭叹口气,问:“那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你这背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方唤星逃亡时首先就拿着这只背包,往里面塞东西的时候,它看上去就已经很沉了。 一路逃出生天,闯进酒店,他都牢牢地把它背着。就连刚才差点被怪压扁,也没考虑扔下这只背包。 果然,方唤星被他一问就闭了嘴,也不再戳商鹭痛处。 商鹭想笑,难得这时候他还有逗小鬼的心情。 一秒严肃回来,商鹭突然开口:“三处管道走向一致,对吗。” 方唤星:“?” 他怎么知道。 根本没看。 另一道女声响起:“您的判断很正确,我已将目前所经过的三处管道位置对比,中间有缺失,但走向一致,我确定它们是具有连续性的相同管道。” 方唤星绷着脸。 原来不是在和他说话,是那个ai。 说是什么助手。 所以ai有工资吗。 “图纸中有没有涉及设备间、循环泵等的部分?”商鹭下了铁桶,“我想看看管道是从哪里开始铺设。” diva:“很抱歉,这部分图纸缺失。” 商鹭陷入思考,方唤星却突然开口:“你找那个做什么?” 商鹭说:“我现在基本确定了这里的管道有问题。刚才那张人脸——它只经过管道,甚至可以无视干扰楼层,直接出现在另一条管道上。” 方唤星:“哦。” 商鹭又说:“而且,温泉酒店除了公共浴池,每一层还设有私汤,所以会有热水管道大量持续供水。这酒店停业很久了,不应该还有热水。热源是哪里来的,泵房设备间里有什么,肯定有重要联系,我们得先去看看。” 方唤星重点错:“所以私汤就是热水。” 商鹭:“嗯,时髦一点的说法,就是只供应给专有房间的热水。” 方唤星:“……” 商鹭眯起眼睛:“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咕咕咕——” 有人的肚子开始唱歌。 方唤星:“……笑什么笑。” 商鹭收起笑容:“你不是才吃了一袋吐司?” 他怎么知道? 方唤星不明白。 但是不想问。 商鹭也没吃早饭,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饿得没方唤星这么厉害。 昨晚又是通宵没睡,本来应该又困又饿,但肾上腺素一上来,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看了看手表:“走吧,跟着管道找一下泵房设备间什么的,我们尽快出去给你买点东西吃。” 前面两次都没来得及跟着管道的蔓延路线走,这次两人根据天花板的管道走向一路往里。 不确定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融合体,商鹭先找了个罐子,往里面装了点铁块,顺着走廊骨碌碌扔了出去。 等了几分钟,四下一片安静,两个人找了铁锹撬棍拿在手上,这才动身。 管道进入各个房间,他们一路查看过去,发现它们在另一处汇集,直通一扇小门。 门上写着:水暖井。 “找到了。”商鹭说,“给排水管井。所有的管道都要经过这里,只要顺着它往下就能找到泵房或设备间。” 方唤星站在后面,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从进入这里被困起,他就和商鹭以前接触过的那些受困者不一样。不着急,不找路线,不知道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连刚才遇到那种怪物,他也根本就没在怕的,连它是什么东西都没问。 方唤星上前要打开小门,却被商鹭抓住手臂。 少年嫌麻烦,已经不想再听分析:“又怎么了?” 商鹭神色收敛起来,指着地面的一串脚印,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隔着薄薄的门板仔细听里面的声音。 灰尘里的脚印一路进入小门,有一些急促的呼吸与细碎的啜泣声。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商鹭举起撬棍,猛地拉开门,里面却窜出脏兮兮的一个人:“别吃我别吃我——” 两人后退几步,那个人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朝他们而来:“我靠,终于有人来了呜呜呜呜!” 方唤星闪身让开:“……” 看清是个正常人类,商鹭放下撬棍,问道:“你哪位?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人哭丧着脸:“我、我是一个up主,是进来探险的……这鬼地方进来就出不去了,你们是救援队吗,能不能快点带我出去?” 仔细一看,这人大约二十出头,烫了一头卷毛,胸前夹着收音麦克风,还磁吸着一个运动相机。 这年头,人们除了扎堆观蜃,各种探险解谜自媒体也是层出不穷。每次处理一些异常案件,异案部总是免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 为了那点流量,他们是越危险越要去,什么禁区都敢闯,屡教不改,屡禁不止。 “up主?”商鹭蹲下身,盯着这卷毛的脸,“今年二月十五日起施行的《异常事件应急处置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未经许可擅自进入异常事件封锁区的,处五日以上十五日以下行政拘留;存在异常暴露风险的,另行强制医学观察,期限最长三个月。” 卷毛被他一说都忘记哭了,愣道:“你你是警察?” 商鹭站起来说:“我是异案部调查员商鹭。不是警察,但依照该法,我一样有权执法。” 卷毛都快吓死了:“异、异、异案部?!完了,我要坐牢了?” 商鹭说这话主要是起震慑作用,希望这些人以后不要再犯,职业病而已。 卷毛却看向方唤星,指着他问:“那他呢?他也是乱跑进来,被你抓住的?” 方唤星一看就不是异案部的人,像是偷跑进来玩的高中生。这个所谓的自媒体up主,违法也要找人垫背,希望能得到所谓的法不责众。 少年身长玉立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只有眼神凉嗖嗖。 商鹭大发慈悲,护了回短:“这是我小弟。” 方唤星:“?” 谁? 商鹭侧头,语气理所当然:“小鬼,陪你困在这种地方,叫声鹭哥不过分吧。” 7、第 7 章 叫鹭哥? 方唤星脸上写着几个字:没那么熟。 商鹭也是从十七八岁的叛逆期过来的,哪能不清楚少年人心底那点小心思。 叫声哥,矮一截。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商鹭只是逗他,很快说起正事,问那个卷毛up主:“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去了哪些地方?” 卷毛连忙老实交待。 原来他叫林睿,确实是个up主,粉丝还有小三十万,坚持在长视频平台做“命案工厂”、“鬼屋”、“废弃酒店娱-乐城”等探险类目。近年来,类似频道的流量被“异案封锁区”、“奇案蜃景”、“超自然现象”等实地探索视频瓜分走了大半,他便也开始动起脑子,专门寻找这样的地点做内容。 仙露温泉酒店工人离奇失踪与自杀案件,就是他在地瓜论坛上看到了相关帖子,觉得这工地肯定不正常,便约上朋友抢先进来一探究竟,是两天前进入的这里。 这人居然进来已经两天了。 商鹭不动声色:“你还是和别人一起来的?一共几个人,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卷毛继续交待:“只、只有一个。我不知道他真名,大家都叫他老游,他也是个up主。我俩进来后没多久就失联了,我找了好几层楼,都没找到他。” 说着他突然激动了起来,“哥、哥你一定要确认他有没有出去,如果没有,请你们帮帮忙找到他……这里有怪物!是个特别恶心的怪物,有狗脸有人脸,跟陀螺一样滚来滚去的!” 卷毛越说越怕,一边颤抖,一边涕泪横流。 原来他们也碰到了那个巨型融合体。 商鹭记起在布草间门口看见的那大片新鲜、浓重的血迹,心底一沉——如果工地上再没有别的外来者,那么,那个老游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 方唤星也想到了这一点。 刚才他是离怪物最近的人,很可能看到了布草间内部的情况。 不过,少年冷白的侧脸沉静,似乎不打算发言。 商鹭先稳住卷毛,没说见到的血迹,问道:“除了见过的那个有狗脸的怪物,你们在这里还有没有遇到过别的什么?” 卷毛摇摇头,惊恐万分:“还有别的怪物?!”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商鹭安抚道,他对卷毛伸出手,“先起来吧,知道怕,早干什么去了?” 卷毛借力站起来,还不忘他的朋友:“哥我求你,一定要找到老游,他家里有个卧床的老父亲等着他挣医药费呢。” 商鹭只能回答说:“我尽量。” 又指向水暖井。 “你在这里躲多久了?” “快一天了。”卷毛絮絮叨叨,“我和老游失散后就一直在工地里找他来着,昨晚遇到那个怪物我才躲起来的。这工地鬼打墙,怎么走都都不出去,手机也没信号,我只能躲在这里保命,幸好你们来了……” 商鹭已经低头走进小门。 那道门很小,里面的空间还算大,除了站人还能放一些检修设备。如他所预料,房间里有一口能容纳成年人进入的给排水管井,从地板贯穿而下,直通下面的楼层。 地上有卷毛留下的手电筒,商鹭捡起来,发现它还能亮,便借它往下照了照。 卷毛一心只想离开,不明白商鹭在干什么,问方唤星:“异案部来了多少人?” 少年好像不爱理睬人,脸臭臭的:“只有他。” 卷毛惊呆了:“就、就派了你哥和你两个人?” 方唤星:“嗯。” 懒得解释。 卷毛有点失望,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民间传闻,异案部神通广大,来了几个人不重要,只要能找到路平安出去就行。 卷毛想和方唤星套近乎:“小哥哥,你是在异案部实习吗?” 他的运动相机居然还有电,说着就打开给方唤星看视频。 “能不能帮我跟你哥求个情,别抓我进去。你看,我拍到了很多好东西,这期视频剪出来我直接把你放感谢名单——” 方唤星抬脚走了。 他也走进那道小门,顺着商鹭手里的手电光束看了一眼。 商鹭像是知道他想什么什么,对他说道:“如果我之前的分析正确,有管道的空间会相对比较稳定,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试试沿着管井下降,设备间什么的可能就在管井附近。就算不能直接找到设备,也能省一段路,不用在各种变来变去的楼层里打转。” 卷毛在外面听见他说的话,又慌乱起来:“从井里下去?为什么?你们也被困在这里了?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出去,是吗?” 方唤星转过头,动了动嘴唇:“别吵。” 再说真的会揍。 卷毛闭紧嘴巴。 这个男生年纪轻轻,挺能唬人的。 “唯一的问题是建筑完工后,每一层的管井都会有层间封堵,或者留有检修平台,楼层之间不一定能通。”商鹭接着说,“但这里正在施工,我看外面也堆放了不少管道,看样子,管井很有可能也在同步翻新。” 方唤星并没有很迫切的愿望想离开这里,所以搭话也不积极。 商鹭看出来了,并不点破他,只说:“得找根绳子,把手电筒或这位up主手上的运动相机放下去,看看封层通没通,够不够钻过一个人。” 正说着,奇怪的电子提示音急促地响起。 紧接着,一道女声提醒:“请注意,您已进入疑似干扰区超过两小时。” 是diva。 商鹭进入工地时设下了计时器,现在它触发了安全提醒。 提示音在小空间里格外清晰,连门口正在抠牙的卷毛都听见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牙口一向不错,这两天居然出现了牙齿松动、牙龈出血的情况。 刚才伸手一碰,一颗牙齿居然直接脱落了,估计是之前遇到怪物逃跑时在哪儿摔的。 “什么声音?是警报吗?” 卷毛紧张起来,手心还躺着掉落的牙齿。 “哥,我们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商鹭早已注意到卷毛泛着乌青的脸色和下垂翻起的眼睑,此刻又看见了他掉落的牙齿。 根据融合病卷宗记载,在高度干扰区暴露超过八小时,便会有发病风险,所以这八小时是定死的撤离警戒线。 而卷毛,已经进来超过两天了,他出现的症状符合融合病第一阶段。 再结合李北山曾在这里担任给排水设计工程师,商鹭基本上可以判断,这里确实存在干扰源,而干扰源一定和管道有关。 “不用紧张。”商鹭神色如常,“是我自己设的闹钟。” 卷毛的脑子本来就乱,胡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倒是方唤星,眼神在卷毛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刚才的话题对商鹭说:“你准备去哪里找绳子?” 这是个问题。 他们一路过来什么建材都看到了,就是没有见过绳子。 商鹭望向管井,里面能看见一些检修用的钢架,思索着要不然自己先爬下去探路。 这时门口的卷毛忽然说:“你们要找绳子?我知道哪儿有!” 他现在迫切地想出去,帮忙出谋划策。 “我和老游想办法出去那会儿,试过把绳子栓在窗户上往下降,但是没有成功。” 卷毛说。 “就在这一层,那绳子应该还挂在窗户上呢。" * 据卷毛说,绳子留在某间客房的窗户上,那里的玻璃还没拆,他们找不到地方系绳子,就打碎了一块玻璃,系在了窗框上。 “真的很邪门,我们顺着绳子往下爬,怎么爬都爬不到底!” 卷毛激动地说。 “外面景色看着正常,但是时不时地就糊成一片,跟演科幻片一样,吓得我们不敢继续往下,只能放弃绳子,打算从楼道下去。” 商鹭问他绳子留在哪一间,卷毛说不记得了,只确就在这一层。他已经吓破了胆,不肯一起去拿。 “行,我去找。” 商鹭让他留在水暖井旁,又特地吩咐方唤星。 “小鬼,你也留在这里。” 方唤星脚已经迈开一半,闻言换成了稍息的姿势:“随便。” 小孩不高兴了。 但商鹭不想多一个人冒险,说:“刚才过来平安无事,不能保证现在倒回去也会顺利。你们在这里等我会比较安全。”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叮嘱方唤星。 “有事进去躲一下,不要乱跑,听见了吗?” 方唤星知道这是怕自己跑了,没答。 商鹭穿得破破烂烂,不影响他成熟从容的气势,小臂受的伤和脸上挂的彩都像是男人的勋章,现在又二话不说独当一面,卷毛看得心生羡慕,一回头,又羡慕起方唤星。 “你哥对你真好啊,我要是也有个哥哥就好了。” 方唤星双手拉着背包带子,发了拒聊卡:“不聊天。” 少年面容俊秀,眼神冷冽,天生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卷毛困境中重新见到人类,看方唤星又是背着书包,又是穿着睡衣的,本来有点好奇,想聊两句转移注意力。 但是看对方这样子,这天,还真是聊不下去。 两人站了近一分钟,方唤星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卷毛感觉牙齿不舒服,又开始抠牙。方唤星就露出嫌恶的表情,默默地退了一步。 卷毛抠得忘情,不多时,就又吐出了一颗牙齿。 白白胖胖的臼齿落在手心,他竟然不觉得痛,牙龈痒痒的,他用手指摸了一会儿,居然每颗牙齿都健在,也不知道掉的到底是哪颗牙。 真奇怪啊。 他这么想着,一阵饥饿袭来,快两天没进过东西的胃收缩,忍不住问方唤星:“小哥哥,你有吃的吗?” 目光交汇,卷毛张着的嘴巴血淋淋。 方唤星攥紧双肩包背带,包鼓鼓囊囊的,很难不让人幻想里是不是什么异案部的救援物资。 他只瞥了卷毛一眼,便回答:“没有。” 分享食物?不可能。 那颗苹果是最后的余粮,更不可能。 卷毛只能点点头,似乎忘记了方唤星发过拒聊卡,问:“异案部这次进来是做什么的?是勘察现场,还是调查失踪案?” 方唤星不说话。 他进来是纯随机,至于商鹭,可能被异案部洗过脑。 “我看帖子说,失踪的两人,一个是电工,一个是夜间保安。电工我没看到,但是保安嘛……已经变成那个大肉球了,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他神神秘秘。 “因为那条狗,保安家属说他和狗一起失踪了……你有没有看过网上的畸形人视频?有一个是我朋友拍的,跟我打包票是真事。你们的内部资料可以透露一点吗?” 卷毛胸口磁吸的运动相机闪着绿灯。 方唤星蹙眉道:“你在拍我?” 卷毛的确在拍,还有意用它找角度怼着方唤星的脸。 职业使然,他已经习惯随时随地记录,无论是生活还是探险。刚才一确定商鹭他们是异案部的人,他就重新开机了。 脱险以后,他能很快把素材剪出来。奇怪酒店工地被困、遇见畸形怪物、被异案部营救的亲身经历,一定能有不错的曝光率,再加上少年这张脸,这波流量算是稳了。 可惜,这个少年好像被触了逆鳞,黑着脸,伸手就来夺相机。 卷毛后退一步,正好避开少年的手。 但下一秒,也不知道这少年怎么动作的,卷毛胸前一轻,相机竟然还是来到了少年的手里。 “你干什么?抢我东西?” 他说着要抢回来。 方唤星翻了两下,没搞明白这小玩意儿怎么运作:“把东西删了。” 卷毛还当他是异案部的实习生:“视频内容属于我的个人资产,你们无权删除,大不了我给你和那个商探员打码。求求了,给点机会,这是我差点拿命换的。” 方唤星没理他,直接把运动相机扔地上,踩了个稀烂。 卷毛低着头,瞪大眼睛,久久没有说话,口中的血水不自觉流了出来。 再抬头时,他的脸部扭曲抽搐,眼眶中有另外一对眼球一闪而过,如同隐藏在身体里的一道阴影。 他阴森道:“你妈是不是没教过你,不要随便破坏别人的东西?” 8、第 8 章 卷毛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 看到商鹭回来,他立刻顶着脑袋上的大包控诉:“商探员!他打人!你们异案部的这个实习生打人!” 刚才小王八蛋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砖头,“哐哐”对着他脑袋就来了两下。 方唤星抱手而立,表情比石头还硬,气压也很低。 抬头正好和商鹭视线撞上,他迅速把脸别向一边。 这个人最好少管闲事。 没想到商鹭只是挑了下眉,不客气地问卷毛:“好端端的,他为什么打你?” 卷毛来劲了:“他、他莫名其妙踩烂我的相机,我说他,他就打我!” 商鹭手里卷着捆绳子,黑衬衣底下一副宽阔骨架,冷脸时颇有压迫感:“相机有没有发票?出去后算一算,该怎么赔怎么赔。你骂人还带人家长辈,先道歉吧。” 什么意思? 方唤星把脸转回来,愣住了。 商鹭去找绳子的房间不远,这一层空间又很稳定,刚两个人的动静他其实听了大半。方兰博士刚出事,这挨揍的家伙不值得同情。 卷毛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我道歉?!我才是受害者!他损坏我的财物,我要求他照价赔偿,还要赔我医药费!对了,如果我录的视频没了也要赔我!那是我的私人财产!” “视频是非法拍摄,内容不合规。” 这提醒了商鹭。 他弯下腰,手指扒拉地上稀烂的相机。没费什么功夫,就从里面取出内存卡,揣自己口袋里。 “视频暂时由我保管,到时候经上级部门检查审核内容后会把内存卡还你。” 卷毛急得“嗖”地跳起来,看着很滑稽:“你双标,徇私舞弊还歪屁股!仗着异案部欺负人!我要投诉你们!” “投诉号码81188。” 商组长这么说着,拉开门走进水暖井维修间。 卷毛:“?” 方唤星冷冷扫了他一眼,也跟着商鹭进去了。 卷毛跺脚:“我要去告你们!” 商鹭现在绳子有了,但是运动相机没了,无法再通过运动相机看下面的情况,只能用手电筒凑合。 方唤星反正也没事做,抿唇走了两步,把手电筒捡起来,又递过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 商鹭有些意外,接过手电抬眸看了看他:“动不动就揍人,要是遇到打不过的你准备怎么办?” 方唤星不爱解释,更不可能专门替自己找理由。 至于打不打得过嘛,他根本没想那么多:“打不过再说。” 商鹭“哦”了一声,不慌不忙地,一边用绳子把手电筒绑起来,一边说道:“看来你经常打架,所以经验才那么丰富。怎么,打架斗殴你们学校不管吗?” 他觉得这小鬼挺好玩。 按道理方博士家是书香门第,怎么出了个暴脾气。 别说学校,恐怕天王老子都管不了。 方唤星可能不愿意聊学校的事,眉毛蹙在一起,他转了话题,硬邦邦提醒道:“那个人不对劲。” 算是还了商鹭刚刚的人情。 商鹭抬头:“什么?” 随即很快明白,方唤星指的是还在外面骂骂咧咧的那位up主。 “嗯,我知道,出去后会尽快送他去收容中心。” 方唤星:“收容中心?” 那是什么地方? 手电筒绑好了,商鹭用绳子沿着管道井将它放下去,借光线把下面的情况照得明了。 商鹭没提融合病的事,也没告诉方唤星,他早看出了这位up主进入了卷宗中的融合病第二阶段,毕竟关于它的一切都还处于保密状态,只是放低声音,简单说了两句。 “收容中心,是异案部专门为这些受干扰影响的普通人进行救治和帮助的地方。” 方唤星:“哪种受影响的人?” 他抱起的手臂放下,垂在身侧,眼睛紧紧盯着商鹭的脸。 “精神或肢体上出现异常的,严重点,还有那些已经出现畸变的。”商鹭说,“如果干扰源真是这些管道,那么这位up主一整天都待在管道井里,受到的影响会很大,身体上可能出现一些变异。” 方唤星手指已经攥成拳。 商鹭注意到了,若无其事道:“怎么,你害怕?” 他这句问得有歧义,像在问方唤星是不是害怕融合病人,也像在问是不是害怕收容中心。 不等方唤星回答,他又笑了一下:“放心,不会送你去收容中心的。” 方唤星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放松。 对,他的情况……商鹭应该并不知道。 如果有人敢把他送去那种地方,能不能成功先不提,只要产生这种念头,在他这里就是必死无疑。 商鹭继续分析情况:“好消息,和我预想的一样,管道也在整体翻修,层间封堵和维修平台都是通的,可以从这里下去。” 经查看,管道路径比想象中要深,设备间甚至可能远在地下室,手电一路放下去,二十米的绳子放完都没见底,也远远超出了人眼可见范围。 方唤星“哦”了一声,兴趣还是不大。 商鹭又说:“坏消息是管道在下面的楼层似乎出现了分叉,走向不同方向。我们得抵达下面才知道到底通往哪里。敢不敢下去?” 方唤星没什么不敢:“我先。” * 三人带上手电筒,当然还是由商鹭打头,顺着钢架和维修踏板往下爬。 卷毛胆子小想走中间,但是这位姓商的调查员把他的小弟看得很紧,勒令卷毛第三个爬下来,卷毛更生气了,一路叨叨。 磕磕绊绊地,三人花了二十几分钟,终于来到了管道走向分叉的地方。等视野能完全清晰,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 那不是什么不同走向的人工分叉,而是两组黏在一起的,仿佛天然生长而成的管道。 它们让商鹭想起在酒店一楼看过的人鱼。 “草,好恐怖啊。”卷毛最后一个落地,左右看了看,两只眼睛里面四只瞳孔一起动,“我们该往哪边走。” 回头一看,异案部两人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 卷毛:“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小鬼当然是没理他。 那位商探员则抬手说:“diva,对比已经过的空间路线,分辨连续管道走向。” 离线的diva尽职尽责,声音温柔:“对比完毕,经空间与楼层管道排布分析,左边管道具有高度连续性。” 商鹭很快道:“走,往左。” 卷毛赞叹:“真方便!你们这ai不错,什么牌子的……” 他这会儿已经不太害怕了,因职业习惯仍在往四面八方瞅。大概是手痒得想拍点什么,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相机,急得有点抓耳挠腮。 借手电筒的光,他们顺着左边管道来到一个宽敞的走廊。 方唤星注意到墙上有标识,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了地下室。根据指示,前面就是设备间,墙面贴着员工安全操作规范手册,大约有几百字。 他被文字吸住,正在不可控地阅读,忽然听到商鹭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林睿?” 林睿就是卷毛。 明明是三个人一起行动,他这会儿却不见人影。 卷毛其实离他们并不远,只不过是在异案部两人左转时,悄悄选择了右转。 倒不是他发神经,而是他在商鹭用手电筒扫视两边路线时,眼尖地看到了一个闪烁的红点,以及一台眼熟的东西。 趁商鹭没注意,他快步溜到右边,反正他们离得近,要回到队伍里也就是几步路的事。 他这一冒险还真选对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地上躺着的正是老游的相机。 这是一台专业设备,比卷毛的运动相机大很多,老游还给它备了兔笼、云台,以及外接电池,可以说是老游的命根子。 它竟然被扔在这里,老游发生了什么不敢细想,卷毛眼眶发酸:“老游?老游?” 无人应答。 相机依然还在录制。 卷毛按了停止,想看看都录了什么,是把相机带上,还是直接拔卡。 他回放视频,第一帧就传出老游的喊叫声,画面抖得厉害,看来是边跑边拍的。还没等看清楚,另外一阵声响从安静的远处传来。 黑漆漆的视野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咯咯咯”地响。 老游的相机热靴上装有常亮灯,卷毛把它打开,光束直射前方。 轰隆隆—— 有陀螺似的巨物从黑暗中滚了过来。 卷毛定睛一看,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居然是那个又大又恶心的混合大肉团! “啊妈呀!!!”卷毛扔下相机,转身拔腿就跑,“救命啊商探员!” 他妈的它明明在楼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肉团不知道已经在黑暗中蛰伏了多久,插在它皮肉表面的钢钉铁块摩擦地面管道,因滚动速度极快,一路都冒出了火花。 人类的尖叫、狗的粗喘、鼠类的细微叫声合在一起,伴随骨骼摩擦声,转眼到了卷毛身后。 “啊!!!” 原本该左转的正确路线近在咫尺,卷毛被地面管道绊住,竟然摔了一跤! 这一摔卷毛整个人都软了,哆嗦着根本爬不起来,他胡乱翻过身往后退,却看到肉团底部有什么一闪而过,分明是老游的脸! “救命、救命!” 突然,有人猛地从背后将他拖了一把,抬头一看正是商鹭。 紧接着一阵白雾喷出,那背着双肩包的少年手持灭火器,对准肉团一阵猛喷,白雾粉尘霎时布满通道。 肉团居然停滞一瞬,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卷毛在这个间隙被商鹭拖进了走廊,少年“哐”地扔开灭火器,随即眼疾手快地关上了走廊门。 卷毛满头冷汗,觉得有哪里不对,身上湿漉漉的。 低头一看,他的左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翼而飞! “这扇门撑不了多久。”商鹭道,“帮个忙,把他扶到我的背上!” 方唤星本也积极救人,但这时竟突然没了行动,而是冷道:“没有意义了。” 商鹭问:“为什么没有意义?!” 方唤星只看着地上的卷毛。 卷毛正在抽搐,瞳孔上翻,眼珠残影不断在眼眶里滑动,他整个人的皮肤底下都有东西在鼓动,连带着整个面颊都鼓成了菱形,另一张面庞在侧脸浮现。 更夸张的是,他那条残缺的左腿正在缓缓长出,结合着从血肉中一起长出来的,还有完整的裤腿布料…… “哐!哐!” 肉团正在撞击走廊门。 短短十几秒,卷毛已经形成了源于他自身的融合体。 一张脸失去了知觉,眼神灰败,定格成惶恐状态,另一张新长出的脸正在成形。 方唤星冷漠地说:“建议你直接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商鹭不再多费唇舌,迅速将畸形的融合体背起来,神色严厉:“只要他还活着,还有一丝救治的希望,就不会没有意义。” 9、第 9 章 他们在漆黑的走廊狂奔,手电光束因奔跑晃动,耳旁有刚新鲜成为融合体的卷毛发出的粗喘。 商鹭背上,卷毛融合体正一阵阵倒气,那张新生成的人脸发出痛苦呻吟:“……你们……是谁?” 他像完全换了一个人,求生欲依然拉满:“救救我……” 前方的方唤星不可思议地回头。 商鹭嘱咐“继续跑不要停”,又解释道:“他可能已经进入了融合病第三阶段,这样的案例很少。占位版本可能来自另一个现实,所以显现出完整的左腿,还具有自主意识——” 方唤星脸色不太妙:“占位版本是什么东西?” 商鹭说:“准确来说融合病不单单是病,是同一个体的不同现实版本占位重叠。酒店争空间,人争身体……这个酒店和融合病就是这么回事。等等,我以为你知道?” 方唤星“砰”地撞开面前门:“我为什么会知道?” 他们闯入设备间,两人同时一怔。 设备间真的还在运作。 工地停工后电力早已切断,但漆黑的地下室设备间里,居然亮起了应急感应灯。 闪烁的红光笼罩着整个昏暗的空间,忽明忽暗。 巨大的循环泵组几乎塞满了仙露温泉酒店的设备间,让人几乎没有地方下脚,各种设备管道交叉,泵组连着泵组,占据着同一基座,布入同一进出水口。 正如商鹭所说,它们在争夺着占位。 其中一套设备还在运作。 不间断的水流声、机械震动的嗡鸣、指针乱转的压力表……全都来自于其中那套刷着银色防锈漆的泵组,他们一路上遇到的有热感的水管就是从这里接出去的。 另外一套设备则已经拆卸,破败极了,已经随着工地翻修整套东西被拆了个七零八落,基座周围散着螺栓零件。 一银一灰两组设备黏连着,看不见任何接缝,像一体成形,又像是因天生就长在狭小空间里,膨胀着被挤坏的内脏,正顺着闪烁的红光呼吸。 看到这一幕,饶是商鹭也不由爆粗:“草。” 他之前分析得没错,干扰的根源果然就在设备间里,这里是产生异常状态的锚合点,如果采取正确措施,干扰很可能停止或削弱。 但是现在它们黏在一起,根本难以下手,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滋啦——” 门板后面,肉团正在啸叫,不知是它的指甲还是身上的铁块,磨擦着铁门板,发出让人汗毛倒竖的尖锐声响。 方唤星随手捡了根钢条别上门:“现在怎么办?你的手表现在还能不能找到其它出口?” 大概也是没想到设备间会是这个情况,少年不再像之前那么无动于衷。 前后都是死路,商鹭背上有一个动弹不得的卷毛,快速回答:“不用问她,我看过那半份图纸,这里没有其它出口。” “哐!” 门板突然向内凸起一块。 随即没有了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它不是放弃了猎物,而是滚远了,准备加速进行下一次冲击。 方唤星不怕死,大不了就是干。 但他没想到,越到这种时候商鹭竟然越是冷静。 商鹭扫视四周:“看到中间的管架没,穿过去往泵组中间跑,尽量找狭小的位置。快!” 巨型混合体块头大,在这种地方是硬伤。他们迅速跨过地面匍匐的管道,爬进泵组中间。 两人十分有默契,路过散落的工具和金属,顺手把它们都朝上方竖起,要么卡进管架,要么斜放固定。 “轰——” 门板劈裂,肉团尖叫着滚了进来。 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短时间内它已经多长出了一条腿,一手一腿支撑混合融合体在地面挪动,有管道拱它扒拉着前进,竟然比之前移动快得多! 部分管道滚烫,热气蒸腾,实际上可以钻进人的地方不多,方唤星先钻进去,紧随他后面的商鹭却俯身,竟然先把背上奄奄一息的卷毛塞了过来。 方唤星难以置信:“你干什么?!” 商鹭吼道:“不要出来!” 眼见肉团逼近,那毛茸茸的半张狗嘴龇开牙齿,商鹭却早就算好一般,伸手一掰,竟然硬生生掰了根焊接支架,以难以想象的精准度狠狠插进了狗嘴中! “啊啊啊啊!” 肉团插了满身零件,最前方的那张人脸竟然发出了男人的惨叫。 狗嘴迅速闭合,失去了生机,那张人脸睁开眼睛取而代之,直接朝商鹭扑来! 商鹭利落躲开,肉团血流不止,身上插着的钢架刮过管道,皮肉里的骨头不断换位,转眼间人脸朝上,它手臂在设备上一撑,滚动着再次直冲而来。 散架的灰色阀组摇摇欲坠,“吱”的一声脆响,混乱中旧循环泵倒下,正好压断回水管。 滚烫的热水瞬间喷涌而出,白色水汽迎面炸开。 白雾中,少年出现在基座上方,手持一根粗壮螺栓,向下跳到肉团身上,“噗呲”一声,螺栓插进人脸中。 肉团惨叫不止,疯狂扭动,想要把方唤星往下甩。 少年已经杀红了眼,一手抠着狗嘴,一手拔出螺栓不断使劲往下扎,鲜血溅了满脸,好似煞神。 商鹭躲得快,但半身被热水浇了个透,皮肤烫得发红,好不容易摸到根长长的铁棍,转身一看神色大变:“小鬼!快松手!” 压力表上的指针快速摆动,原本互相嵌合的设备组正在发生变化。 还在运行的银色泵组向右偏移,拆除的灰色旧泵组却朝左挤压,红光中两套器官仿佛苏醒过来,开始继续争夺唯一空间。 占位又开始了! 墙壁深处传来沉闷巨响,整个设备间猛地一晃,天花板上灯架掉落,通往建筑各处的管道开始变形收缩,冷水喷涌而出,墙体居然瞬间裂开几道缝隙。 这里要塌了! 方唤星哪里肯听,一心只想置怪物于死地。那肉团怒极,开始翻滚,少年整个被甩飞出去,扎进冷热交会的水流中,形成一道抖动着的重叠虚影。 肉团扒拉地面追过去,商鹭紧追其后,狠狠将铁棍猛刺进肉团,直接捅了个对穿。 电光石火间,滴血的棍子只差几公分,就对上方唤星错愕的脸。 前路被这根铁棍堵死,无论他原本有多少机会,重新选择被甩飞出去的方向,他都必须先回到肉团背上。 然而短短几秒内,现实封闭了所有的可能。 无论如何返回,他都会和肉团一起被商鹭戳个对穿。 肉团重重倒进水里,溅起半米高的水花,血水很快染红他们所在区域。 “小鬼!起来!”商鹭蹚水朝他走来,“手给我!” 方唤星的背包被管道死死卡住,他试了试,起不了身。 水下情况错综复杂,根本看不清,商鹭差点摔倒在半人高的水里,急火攻心:“别管你那个包了!” 方唤星充耳不闻。 什么都可以不要,这包必须得要。 他迅速把双肩包背带脱下,屏息潜入水中,试图将背包拽出来。 正在这时,管道挤压拖拽的地下室墙体终于不堪重负,“轰——”的一声巨响,眼前便漆黑一片。 * 好热。 水位持续上升,无论游往哪个方向,都找不到一丝喘息的空间,方唤星逐渐失去意识。 与世隔绝的感觉并不陌生,方唤星早已习惯一个人。 连持续倒塌的墙体与细微的机械轰鸣声都变得安静,听不见怪物的叫声,也听不见焦急的喊声,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异案部的那个人应该逃走了吧,希望他没死心眼地还要拖上那个卷毛。 从公寓逃出来,方唤星算多活了一阵,也算是守住了承诺,至少死前,他还是紧紧护住了怀里的双肩包。 温热的水将他包围,犹如回到母体,他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过,他甚至还曾感觉死掉是一种解脱。 飘浮着,他缓缓往下坠。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咕嘟嘟嘟……” 水底有东西不断上浮,手电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亮起微弱的光,根本看不清来的到底是什么,只隐约能看到是个巨大的黑影。 那肉团居然还没死! 它身体破了洞,人体肋骨暴露在外,血水不断流出。 在那破洞处,一团团虫子从皮肤底下不断爬出,吸附在肉团表面,重新成了驱动它的生命体。 所谓收割者,是数种生物融合而成,它们被极度饥饿驱使,有极强的生命力,除非杀死每一只融合的生命体才算是真正死亡。 建筑还在不断坍塌,这块水下空间极为狭窄,肉团来势汹汹,它在水下比陆地更活动自如。 方唤星奋力上浮,“咯咯咯”的骨骼摩擦声越来越近。突然,一只手抓住了肉团的那条新生左腿,它被转移了注意力,调转了身躯。 影影绰绰的昏暗光线里,方唤星看到一张畸形的、重叠在一起的脸。 竟然是那个卷毛。 那尚有生机的一张脸眼睛睁得老大,嘴巴里说着什么,通过口型,能看得出是“快走”。 卷毛一手拿着铁块,一手抓着那条腿,肉团挡住了方唤星的视线。 水中血雾散开。 不知道是谁攻击了谁。 “轰!!!” “轰!!!” 沉闷的声响传来,墙壁出现一个大洞,水流刹那间朝洞口席卷,墙体轰然倒塌。 “咳咳咳——” 方唤星被冲出逼仄空间,不住咳嗽。 有人一把将他拉起来,居然是商鹭! 这位异案部的调查员去而复返,身边扔着个大锤,满头满身湿透,不知是水是汗。他一手拎起方唤星的包,一手拽着人,厉声喊了句“跑”,两个人便冲向尚未倒塌的走廊。 水流、砖石,还有一路垮塌的天花板,整个建筑都开始摇晃,眼前出现斜塌的天花板,两人毫不迟疑,一路爬上去来到一楼大厅。 等垮塌彻底停止,被水淹没的地下室已经埋了大半,地板上出现巨大的凹陷。 再多停留半分钟,商鹭再迟点把墙锤开,他们就没人能逃出生天。 “我说,你以后能不能不管这该死的包?” 商鹭手撑膝盖,大口喘气,年轻男人终于露出最狼狈的一面,一身的泥水像流浪汉。 方唤星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在喘气,一把抢过背包:“还给我。” 商鹭笑了下,又很快收起笑容:“没救出要告我们的up主。” 说不清是自责还是惋惜,他久久没有说话。 方唤星背上包,也没有出声。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静静地看着水面。 商鹭直起身,伸手在方唤星头上揉了一把:“好了小鬼,哥又救了你一次。这回该老实和我回异案部了。” 方唤星:“……” 这人是真的不怕死。 各种意义上。 或者,是真的有点毛病。 怎么会有人不逃命,非要倒回来救人? 烂好人也不会得奖。 商鹭观察四周,建筑结构本身非常牢固,地下室开裂垮塌的都是轻质墙体,只部分天花板受了牵连导致塌陷,其它部分都完好无损。 这个大厅似乎不是他们进来的那个一楼,但也不像是装潢良好的另一个版本。 准确来说,是两个版本交叉重合。 现在他们只需要找到正确的出口,就能离开这里了。 方唤星和他想的一样,突然开口道:“你看。” 商鹭顺着他视线看去,看到了一根长长的,半截浸水的管道。一张灰扑扑的人脸浮现在管道上,灰色眼珠,灰色嘴唇,正在慢吞吞地移动。 管道指向一扇大门。 那是他们该离开的方向无疑。 离开前,方唤星停了脚步。 好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他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取出来一颗湿漉漉的苹果。 商鹭是真饿了,这会儿也不客气:“一人一半——” 方唤星抬手一扔,那颗苹果稳稳落到了水中,砸在管道上。 人脸迅速移动,呆滞地伸出舌头一卷,嘴扩大到几乎和面部同宽,将那颗苹果整个吞了进去。 嚼嚼嚼。 商鹭:“……” 倒也大可不必。 * 酒店工地外警车云集,这阵仗把商鹭都吓了一跳。 原来早上的追车枪战、异案部在这里办案的事情引起了雪坪警方的高度重视,再加上商组长进入酒店工地几小时后,工地就出现了垮塌,现在外面已经被警方彻底包围,人山人海。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商鹭有些头疼,说着接下来的安排,“我和他们说说情况,找地方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借辆车回雾港。” 一回头,只见方唤星肢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十分警惕。 如果有人过来跟他说句话,毫无疑问,他马上就会上演原地消失。 商鹭实在有些ptsd了,想了想走回去,严肃地叫了小鬼的名字:“方唤星,你向我保证,我不会一转身就找不到你。” 方唤星不保证。 没空。 他正在努力不看那些车牌,也不看那些朝他们走过来的警员。 “人与人之间要有基本的信任,知道吗?”商鹭从后腰摸出手铐,“不然我早把你拷起来了。” 方唤星:“……” 你可以试试。 商鹭想了想,把手铐合起来,也不装了:“行,我承认我多半拷不住你。” 方唤星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什么意思?” “意思无论是你可以调用的肢体,还是你堪比瞬移的异能,都不会那么容易让我控制住。”商鹭诚实道,“但是我确实有过很多机会尝试。” 少年漆黑的睫毛颤了一下。 商鹭说:“我看到你怎么戳瞎外国佬的眼睛,也看到你两次调用异能,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藏得并不好。” 方唤星:“……” 居然那么早就被他看见了。 商鹭说这些不是要恐吓,而是要对这少年做出承诺:“我会保证你的安全,更保证不会把你送去收容中心。试一次信任我。” 雪坪警方的人已经走近了:“你好,商组长……” 商鹭转身迎了上去,露出职业微笑,哪怕是一身狼狈见不得人,优雅的气场依旧拿捏住。 那个瞬间,方唤星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种杀死商鹭的方式。 背后的工地有钢管,符合他把敌人脑浆打爆的幻想。 前面的警员身上有枪,看在商鹭算是救过自己的份上,可以给他脑门来一枪,给个痛快。 或者,一会儿到了没人的地方,先对他说清楚原由,再直接把他勒死,让他死个明白。 算了,仁慈点,找机会给他吃点安眠药,电视剧里说这样死没有感觉。 “给。” 商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什么表情?” 商鹭已经和警方谈完了,手里还拿着个包装很好,没动过的卷饼:“一位可怜的警官半路出警,买的卷饼没来得及吃,有点凉了,但是你可以先垫垫肚子。” 方唤星:“……” 接过卷饼咬了一口,他决定,先吃饱再杀。 10、第 10 章 雪坪某诊所。 商鹭手臂上的伤口经清洗处理,缝了七八针,看起来颇为狰狞。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威风八面冷静自如的商组长居然晕针,医生把针一拿出来,他就立刻脸色发白,有点坐不住了。 方唤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啃第三个汉堡——商鹭刚刚请警方的人去买的,还贴心地让对方帮忙买了个二手便宜货手机,把手机卡换了进去。 一旁的护士关心道:“商组长,您没事吧?要不要缓缓?” 商鹭把脸转到一旁:“继续,我没事。” 护士语气痛苦:“那麻烦您轻点,我的胳膊都要被您捏断啦。” 商鹭松开:“……对不起。” 方唤星一边吃,一边逐字阅读完诊所墙上张贴的那些海报。 看到这一幕他面露疑惑,打量商鹭苍白的脸,然后收回伸向第四个汉堡的魔爪,勉强发了回好心。 商鹭好不容易缝完针,医生给贴了纱布和防水贴,告诉他伤口可能会留疤。 这个商鹭不在意,但医生又跟他讲:“回到居住地以后别忘了按时打狂犬疫苗。” 商鹭就眼前黑了又黑。 好不容易缓过神,饥肠辘辘的商鹭终于从针的恐惧中脱离,站起来独立行走。 他把白胡子老头家的纸袋拿过来一看,里面居然只剩下一盒可怜的小薯条。 “方唤星。” 商鹭牙痒。 “你的胃是黑洞吗?” 方唤星忍了很久,实在没忍住,谁叫商鹭动作慢。 他眨眨眼睛,迅速把剩下的汉堡塞进嘴巴里,腮帮子鼓起两团,若无其事地继续阅读海报。 商鹭:“……” 到底谁会抢!第几次了! 商鹭身为成熟的成年人,只能不跟没良心的小鬼一般见识,勉强嚼了两根薯条,然后吸了几口这小鬼没喝完的可乐。 不知怎地,这一路总感觉孩子看他的眼神有点想刀他的意思。 时值午后,天依旧灰蒙蒙的,已经没有下雨了。 街道上早已恢复秩序,但仍有一些人三两成群,架着长枪短炮拍摄天际线久久不散的蜃景。 商鹭在诊所附近找到个小旅馆,开了间钟点房。 脏兮兮的年轻男人,带着个同样脏兮兮的少年,后者还背着个双肩包一副学生样,前台小妹妹嘴角抽搐。 小旅馆条件不怎么样,估计是觉得他们太脏了,竟然多收了他们五十块钱“清理费”。 方唤星跟没在外面住过似的,默不吭声到处打量。 商鹭提前用手机找了跑腿,在快销店买了两套衣服等待送达,然后安排方唤星先去洗澡,开始接响个不停的电话。 一转头,方唤星已经在脱鞋了。 少年不拘小节,完全没考虑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也不顾窗帘也都没拉。 他站在浴室与客房中间的走廊上,两只鞋踢到一旁,两只手抓住睡衣下摆就要往上脱。 商鹭“啧”一声,讲着电话顺手把窗帘拉了。 方唤星这才明白了什么,放下手进了浴室脱衣服。没过几秒,浴室里伸出一只手,够到原本放在地板上的背包,把它也拖了进去。 商鹭:“……” 电话那头是一桩旧案有了新的进展,组员打电话来汇报情况。刚挂断,上级领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这次是他的直属上司,华国异案部部长陈廷钊。 “小商,人接到了?”陈部长道,“我听雪坪警方说早上有枪战,你们没事吧?” 商鹭手臂麻药劲儿过了,还疼着,不以为意地回答:“没事。” 陈部长:“什么时候回?” 商鹭道:“最多再有一小时就出发,我这边马上联系租车行,部里的皮卡没了,您得重新给我安排一辆。” “车毁了是小事,人没事才是万幸,你回来我马上给你批。”陈部长道,“秘密任务不好交给其他人做,这次辛苦你了。老太太上午打来电话,很心疼你,我看你不如休几天假——” “休假就不用了。”商鹭道,“您要是关心我,就给我招几个人手。” 浴室里,方唤星听着外面的说话声打开了莲蓬头。 这一身衣服脏得他自己都不想碰,平时穿起来很舒服的短绒布料,在水里泡过以后变得沉重。他刚将裤子脱掉,地面就立刻冲刷出脏水。 嫌弃地脱掉睡衣,有东西从他的帽子里掉了下来,落在瓷砖地板上。 . 那是扁扁的一个小圆片,连接着个挂钩。 方唤星把它捡起来,只见上面刻着:我爸有钱,199xxxx1536。 什么东西? 他把圆片翻过来,这一面则印着张丑狗脸,皱巴巴黑乎乎,吐着发乌的长舌头。 这东西方唤星在路边老大爷的狗狗身上见过。 是个狗牌。 也是个定位器。 浴室里热气蒸腾。 半小时后,少年穿着浴袍气势汹汹地拉开门,冷白的一张脸上满是杀意,随即变得有点茫然。 异案部精明利落的商组长此刻正坐在旅馆地板上,背靠着墙,没污染雪白的床单,也没污染旅馆的沙发,就那么曲起一条腿坐着睡着了。他受伤的手臂搭在腿上,手里还捏着刚买的二手手机。 商鹭好像很累,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鼻梁在侧脸投下阴影,睡得很熟。 连方唤星从浴室里出来的动静都没把他吵醒。 怎么能在有人在的情况下睡觉? 方唤星不能理解。 他首先看见了商鹭放在茶几上的枪——里面没有子弹,他很清楚。 然后看向剩下的几根薯条,已经喝完的可乐杯子,以及床头透明小冰箱里装的啤酒。那是玻璃瓶,击碎的话,足够有杀伤力。 最后,他才缓缓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方唤星足足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直到房门被人敲响:“你好,外卖!” 门开了,跑腿的小哥笑眯眯:“这是你们刚才买的东西。” 少年“哦”了一声,拿过那一大包东西,“砰”地关了门。 跑腿小哥吓一跳,感觉脖子凉凉的,溜得飞快。 外卖害方唤星错过了溜走的机会。 他拿完东西一转身,商鹭已经被惊醒了:“东西来了?” 小鬼不太高兴的样子:“嗯。” * 商组长办事很周到,除了买换洗的衣物和鞋子,连方唤星的背包都考虑到了,甚至给他买了个同色的。 方唤星换包的时候神神秘秘,商鹭也没有故意去瞅,只看到他很快就把东西装好,然后摘下那个吧唧,仔细地别在了新背包上。 最后,商鹭看见他背对自己捣鼓了一阵,站起身往垃圾桶扔了个东西。 这下商鹭好奇了,不经意般看了眼。 那是一只老式按键直板手机,样子还好好的,但应该是泡过水,已经不能用了。 这年头十几岁的少年人居然没有用智能手机,实在有些叫人意外。倒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这种老式手机已经不太好买了,就算是非智能手机,也是全新的老年款。 不知道小鬼在哪里淘来的复古产物。 两人洗漱收拾完,又去了一趟旅馆外的超市,这次商组长买了一大堆食物,趁小鬼还没消灭干净,囫囵吃了一些垫肚子。 刚准备好,他租的车就已经到了。 这次是一辆黑色轿车,性能不错。 商鹭验收以后拍拍车顶:“怎么样,虽然不是什么豪车,但总不是您嫌弃的拖鞋车了,这次满意了吗?” 方唤星不懂他在说什么,拉开后座车门就要钻进去。 商鹭挡了一下,把门关回去,挑眉道:“想什么呢,有逃跑前科的人麻烦坐前面谢谢。” 方唤星就绕了一圈,坐进副驾驶,重重甩上门表达自己被监管的不满。 商鹭刚坐进去,他就亮出一个东西,挂在指尖摇摇晃晃:“是不是你放的狗牌?” 商鹭佯作不知:“什么狗牌?” 当然是他放的。 还好他当时多了个心眼,看这小鬼不太老实,就趁他在公寓把枪还给自己时拉了他一下,往他现成的睡衣帽子里塞了个狗牌。 某宝购买,带精准定位的,误差不超过十米。 方唤星抬手就往窗户外面扔。 “等等——” 商鹭抓住他手臂阻止,明明已经握得严实,却又抓了个空。 方唤星的手虚影一晃,重新出现在之前的位置,反手把他给制住了:“是不是你?” 商鹭没说话,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好歹也是个组长,传出去怎么得了。 方唤星眼睛黑白分明,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就是让人感觉他气呼呼的:“你在我身上放定位器。” 商鹭扯开话题:“你演都不演了是吧。” 方唤星:“?” 商鹭拿回狗牌:“我是知道你的秘密不错,但你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 方唤星只问:“什么时候放的?” 商鹭点火,踩油门:“所以是什么原理?我见过一些得了因为干扰出现所谓‘超能力’的人,但都和你这种不一样。你不是融合病,却可以调用不存在的肢体,有时候还能让肢体或全身都回到以前曾出现过的位置,就像刚才这样。” 方唤星冷冷地说:“上一个往我身上放定位器的人已经死了。” 商鹭问:“是和地心实验室有关?我听说他们研究一些灰色课题。有多少人知道你的能力?” 方唤星:“我要下车。” 商鹭果然踩一脚刹车,两人都因惯性前倾。 方唤星火大。 商鹭却不开车锁,还把后座那袋零食拖到方唤星身上:“看一下喜欢吃什么?我没买吐司,对小孩来说营养摄入也太单一了,路上哥开快点,争取能带你去搓一顿火锅。” 方唤星黑着脸扒拉零食袋子,选了一袋巧克力开始啃。 继续啃。 三两下吃完了,他翻了下,又挑出雪花酥、芒果干…… 喜欢吃甜的。 真是小鬼,也不怕蛀牙。 商鹭目视前方,把车子驶上高速。 傍晚时分,路上夜灯亮起。 雾港远景终于出现,繁华的一线海景城市与视线接轨,那是方唤星从没去过的地方。不仅是雾港,还有世界上的每一个城市,他都不曾踏足。 少年望着窗外出神,思绪飘得很远。 轿车驶入车流,驶过跨海大桥,一路穿过雾港复杂的道路网。 白色梯形建筑呈不规则状,显得冷感、威严,那是异案部华国总部。 方唤星坐直身体,目光紧紧看着前方,背脊不自觉紧绷。 商鹭开着车,在其中一个入口处探出头刷了脸,忽然开口:“狗牌是我的。我有一只狗,它叫三条。” 方唤星仍然看着前方,声音有点干涩:“你打麻将。” “不是,我不打麻将。”商鹭笑了一下,“是因为它只有三条腿,所以叫三条。它就养在异案部,很可爱,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它。” 丑得要命。 方唤星想。 车子进了停车场,不远处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位正是部长陈廷钊,商鹭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候着了,在陈部长旁边的那位老人商鹭也认识,是科学院大名鼎鼎的宇宙物理学博士徐波。 这个阵仗,商鹭直觉不简单,停车后先安抚副驾已经炸毛的人:“别怕,先在这里等等我。” 谁怕了? 方唤星没理会,但是也没下车,只把背包抱在胸前,手臂收得很紧。 那眼神要把对面的一行人看个对穿。 商鹭下车去和那些人说了几句话,再过来时,叫方唤星降下车窗:“小鬼,抱歉,火锅得改天请你吃了。” 方唤星问:“为什么?” 少年洗得干干净净,穿着圆领蓝色卫衣,皮肤很白,眼底那点冷意和无措都是那么明显。 商鹭有些不忍,但知道这是对无家可归的少年人来说已经是件好事。 “那位戴眼镜的老人,看见了吗。”商鹭说,“他是徐博士,你母亲的恩师。你应该知道你背包里的东西就是要交给他的。” 方唤星没有否认。 商鹭对他说道:“方兰博士曾经在出事前打过电话给他,托付他来照顾你。” 11、第 11 章 电梯上行,在4f停下。 走出电梯,整个异案部调查中心灯火通明,颇为热闹。 调查中心共二十一个小组,除了其中的六组人员设在外地,雾港保留着十五组常驻。 三百多平米的大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完全没有任何国家职能单位该有的整洁,机器人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作,也整理不完七十多号人循环进出制造的生活痕迹。 这里比外面还要诡异。 每张办公桌上都堆满了资料,椅子古怪地长出抱枕被子,走廊莫名折叠着行军床。 墙边悄悄地搭起了衣架,上面挂着换洗衣物,台面多出爬宠箱、鸟笼、金鱼缸,还有猫狗乱窜,简直是动物园。 茶水吧台更是奇怪,常年堆着碗碟和咖啡杯,不论是不是饭点,空间里都弥漫着一股外卖味。 此刻各组都还有人在工作,打电话的,敲键盘,吃饭的补瞌睡的,商鹭走向自己的组长办公室顺手撸了一只猫。 “鹭哥。” “商组长。” “鹭哥回来了?” 路过之处的同事纷纷跟他打招呼。 “嗯。”商组长顶着脸颊擦伤,高冷地点点头。 一位六组的同事正吃着面包:“鹭哥你吃吗?” 问完,就像以往那样隔空扔过来。 商鹭伸手接了:“谢谢,正好饿了。”又问,“我三条呢?又被抱走了?” 那位同事差点噎到,忙摆手说:“我可不知道!” 商鹭明白怎么回事,扫过三组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礼貌一笑。 这面包新鲜松软,香味扑鼻,来自最近大家都爱点的那家新开的面包房。商鹭啃了几口饱腹,心中也有点惋惜那顿没吃成的火锅。 ——他都快两个月没正经下过馆子了。 那小鬼要是待会儿再走就好了,估计这面包他会喜欢。 七组的工位没人,商鹭进了自己的组长办公室,坐上黑色办公椅上,两条长腿搭在桌面,难得出了会儿神。 刚才把方唤星交给陈部长和徐博士时,可能是因为代入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他竟感觉到久违的心酸。 怎么说呢。 他至少还是待在至亲家人身边,相比起来寄人篱下好像更可怜。 不过,方唤星倒是没什么表情,也没表现出有多抗拒,这让商鹭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们只简单地说了几句,方唤星就跟着那一行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连头都没回。 商鹭只在离开前看了眼那背着双肩包的瘦削背影,心想,总之这任务是圆满完成了。 商鹭抛开思绪,注意力回到工作上来。 他把浸过水的手表摘下,登录电脑系统,打算看看这几天组里的调查日志,顺便让diva上线,读取他今天的任务记录,趁有点时间把先报告写了。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组长!” 商鹭抬起眼皮:“又怎么了?” 进门的是他组里新来的实习生,叫郑小屿,去年刚大学毕业。这小子长得圆乎乎的,人有点憨,一心想进异案部,笔试三回才进面试。 挑人的那天商鹭没空,这家伙没人选,自动归入了调查七组,目前是让他想退货的存在。 郑小屿可能也在外面跑了一天,昨天上班穿的那套衣服还没换,两眼放光:“我有消息要汇报!” 商鹭鼓励:“你说。” 郑小屿:“昨晚游轮那桩融合病案子,我今天一直都在跟进。走访了死者李北山的公司,也和他的家人聊过,原来他一直都在外地出差,直到上周才回雾港。今天上午雪坪发生了一桩案子,有个酒店工地地基塌陷,据说那里之前就有工人失踪和自杀,你猜怎么着——” 商鹭敲着键盘,停都没停:“李北山是那个工地的给排水设计工程师,工地出现了干扰源,现在已经被划为疑似干扰区。” 郑小屿一惊,脸迅速红了:“你怎么知道?!” 他辛辛苦苦跑了一天想做点有用的事,拿点有用的资料回来,想平安度过实习期转正。 结果,查到那点东西还是没什么用,组长早就知道了。 商鹭噎得慌,递给他一只杯子:“帮我倒点水,谢谢。” 郑小屿连忙照做,乖巧递了过来:“我还采购了泡面和零食,你吃吗?” 挺大方。 经过对比,商鹭看他有点顺眼了:“暂时不用。说说,还查到了什么,李北山在雪坪工地待了多久?回来之后有什么症状?” 郑小屿道:“他女朋友说,他上个月2号就去了雪坪,在那边待了大约二十天,都在雪坪的仙露温泉酒店。后来酒店工地停工了,但他女朋友反应好像听到他说了管道之类的有问题,所以在那边又多留了一段时间。他公司的同事不清楚停工后他还有没有进入工地。症状的话,就是梦游,视线模糊,掉牙。” 商鹭点点头,若有所思。 掉牙。 卷毛up主也有这样的症状。 两人的发病过程类似,但是进度却完全不同,李北山和卷毛不一样的是,他没有撑到融合病第三阶段。 郑小屿又说:“警方把事发时的游轮监控、李北山的出行路线和接触史都整理出来了,资料已上传。对了,影姐今天还没回来,我想申请能不能帮忙。” 周嘉影是七组另一个组员,从商鹭来异案部时就在他的手下。下午两人联系过,她在跟另一个案子。 商鹭这边还没说话呢,郑小屿便大着胆子说:“组长你光让我俩休息,你根本没怎么睡觉吧,我和影姐商量了,今晚你回家睡觉,养精蓄锐,我俩一定好好工作不给你捅娄子。” 商鹭心觉安慰,弯起唇角:“行。那我回家洗漱休整,你去帮忙,差不多结束后你俩也回家休息。” 郑小屿说“好嘞”刚要出门,又被商鹭叫住了:“要是有空的话再帮我个忙。” 狗腿子郑小屿猛点头。 商鹭来开抽屉,从乱糟糟的一堆东西里翻出自己的工资卡递过去:“帮我去买几套男装,年纪不大,个子比你高几公分,人比你瘦,鞋和你穿差不多,你估摸一下尺码。里面还有点钱,不够跟我说。” * 打发走郑小屿后,商鹭又在办公室待了半小时。 倒不是因为他不困,也不是因为热爱工作,是在等着某件事。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陈部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叫他去办公室一趟。商鹭就等着这个召唤,起身拿了放椅背上好几天的外套,往七楼去。 “小商来了?”陈部长招呼他坐,“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商鹭在桌前坐下:“您是知道我有问题要问。” 陈部长给起身给自己泡了杯茶,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垂着两个眼袋:“情况紧急,我昨天也是临时得到消息才让大新通知你去接人。但是内网终究不算绝密,能给你的资料也有限。” 商鹭说:“方兰博士只跟异案部交代了方唤星的位置,我去的时候遇上了另一拨人,不确定是哪方势力,但都是外国人,说俄语。” 陈部长点头:“我们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怀疑是地心研究所还有知情人泄密。不过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那孩子把东西带到,现在已经安全了,近期也不会再让可疑人入境。尤其是你没事,我就安心多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和你奶奶交待。” “您扯远了。”商鹭客气地说,“以前您教导过我,我们在异案部不说私事。” “好,不说私事。” 陈部长摆摆手道。 “酒店工地里都是什么情况?” 商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经我初步调查,我认为仙露酒店干扰源可能来自设备间泵组,通过占位管道源源不断地把干扰源递出去。游轮上的融合病死者李北山,是仙露酒店的给排水设计工程师,曾长期在那里工作,远超八小时安全线,暴露风险极高。失踪工人徐凡,因建筑占位融合,失踪夜间保安,和多种占位生物融合,已经形成了巨型融合体,也就是档案里说的收割者。” 顿了顿,他又道。 “因没能及时察觉工地被干扰,又管控不严,有两个视频平台的博主进入其中,一个可能被收割者蚕食,一个则是两天内迅速进入融合病第三阶段。相关情况我已让diva整理为调查日志。” 听到有收割者出现,又有新的融合病患者。 陈部长的茶也不香了,沉思道:“情况比想象中严重,接下来要以仙露酒店为中心进行干扰源检测……那里说不定会成为华国第十三个正式干扰区。” 这几年,不仅蜃景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干扰也是越来越多。 很多案件看似寻常,往往暗藏干扰,只有等异常事件彻底暴露才会报到异案部来。干扰区还可以封锁,得了融合病的人却很难有帮助措施。就连收容中心,对融合病患者其实也只能人道关怀,没有真正的处理措施。 商鹭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等着被召唤的目的:“我这一次的目标人物,方兰博士之子方唤星……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你们保护他的原因。” 陈部长神色微变,茶杯盖哆嗦了一下,严肃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商鹭说:“该看到的都看到了。我不确定哪些应该说,您又都知道些什么。” 陈部长沉思了一阵,对商鹭说:“把门关上。反锁。” 商鹭依言做了,然后回到原来的椅子上正襟危坐。 他原先已经做过一些猜测,也问过方唤星,涉及地心研究所的灰色课题,非法研究,人体实验……黑暗的方向都想了个遍,不过暂时没有想通,如果这一切成立,方兰为什么会同意用自己的孩子做这种实验。 “地心研究所遭遇的恐-袭,和他们深耕多年的一个研究有关。如果研究完成,当不同现实出现重叠,人体占位开始,它能很好地阻止占位。反过来说,它也能快速促成占位。” 陈部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雷贯耳,足够让世界天翻地覆。 翻译成人话,就是那个研究能让融合病患者抵抗另一个现实的自己,阻止融合。 或者,让他们迅速融合,彻底成为另一个现实的自己,取而代之。 这种研究虽然能帮助抵抗融合病,反面却叫人毛骨悚然。 商鹭沉默着,大概猜到了陈部长接下来会说什么。 他想起了方唤星那个用命护住的双肩包。 “他们叫它‘稳定剂’。”陈部长道,“不过研究还没有彻底完成,方兰留下来的也只是个半成品,没人想到它在实验室外还有备份,密封装置、实验模块、数据载体都好好地保存了下来。” 果然是这样。 商鹭沉吟片刻,问:“那方唤星……” “我只知道他是方兰的养子,是参与研究的第一个样本。”陈部长回忆,“很多年前我曾经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很小。说起来,他这个年纪,样貌似乎太小了点。” 异案部、地心研究所,各种机密层出不穷,越是往深了钻越需要权限。 而陈廷钊也不一定能有最高知情权。 他对方唤星的情况了解有限,似乎完全不清楚对方的能力,还感叹道:“那孩子应该吃了不少苦,多亏了他舍命保护,才把保留下来的成果亲手交回了异案部。” 12、第 12 章 地心研究所遭遇恐怖袭-击的事终于爆出,新闻席卷社交媒体。 各大电视台也迅速做出专题报道,追溯这所神秘机构的历史。然而关于袭击者的身份,无一例外地,所有报道最终都只能落在同一句话上:“截至目前,尚无任何组织或势力宣称对此负责。” 深夜,华国科学院家属楼。 雨丝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打湿玻璃,点点滴滴滑落,拖出长长的湿痕。 电视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地心研究所是世界顶尖的综合科研机构。成立二十年来研究成果斐然,由其牵头建设的‘深地中微子联合观测阵列’,首次实现跨大陆多站点数据的长期联合反演……蜃景大规模出现后,又建立了全球首套蜃景多谱段档案与稳定性分级标准。” “如今,多国异案部使用的远程环境采样、空间异常预警和异常暴露筛查技术,也有相当一部分源自该所……” 镜头一转,画面中出现地心研究所位于m国境内的园区。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爆炸后留下的巨大深坑像森林园区中一道抹不平的疤痕,触目惊心。 “袭击发生后,m国异案部与反恐部门第一时间封锁现场,持续进行地下搜救与遇难者身份核查工作……” 接下来播放的全是救援现场。 一辆辆车进入现场,设备、帐篷、大型器械,还有忙碌奔波的各类工作人员。 电视机画面让一道道缩写标志、英文短句清晰映入瞳孔。 少年睫毛颤动,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daic。异案部。” 他启唇,轻声默念。 “departmentofanomalousincidentcontrol。” “……anomalous。” 保姆端走放在一旁的餐盘,里面精心烹饪的菜肴一筷未动,已经凉透了。 她走开几步,没忍住回了头,身着蓝色卫衣的少年背影瘦削,就那么坐在地板上,旁边放着一只瘪下去的双肩包。 屏幕上出现遇难科学家的照片,短发中年女人微笑,旁边有她的简介:方兰,五十二岁,生物物理学博士,高级研究员,长期研究极端物理环境下生命系统稳态与高能粒子生物效应。 遥远的记忆回笼。 小城,寒冷的冬天,一次放学后的溜冰。 七八个孩子在结冰的河床上嬉笑打闹,那道缝隙是什么时候裂开的,没人注意,直到一个接一个的小孩尖叫着跌入刺骨的河水中。 幸亏有路人发现情况,及时相救,却见到窟窿边上站着的一个小孩,明明从头到脚已经一点也没湿,却像受了惊吓、或冷到极致般不停发抖,很快被一同送往医院。 经医生检查,这个小孩没有落水,却也出现了轻度失温症。 有一同溜冰的孩子说,亲眼看见他落入水中呼救,却又身形闪烁,一瞬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就像有超能力。这在那一段时间成为了小镇上的怪事一桩。 方兰接他时,通常都会开上她那辆八手雪佛兰,但这晚没有。 她牵着方唤星的手从医院往家的方向走,全程心神不宁,还抽了一支烟。 风很大,他们在一处斑马线站了很久,错过了三次绿灯通行的机会。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在外面要控制住自己。落水就落了,你就算不会游泳,等着人救还不会吗?!”方兰捏紧他的手,语气严厉,“河边那么多人,众目睽睽,别人会把你当成怪物,你知不知道?” 方唤星:“对不起。” 方兰观察他一阵,在垃圾桶上按熄灭烟蒂,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躲在这里,不能轻易暴露行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很高兴你救了自己,但是你要听话。原因你明白的,是吗?” 方唤星点点头。 方兰说:“那你发誓。” 方唤星举手:“我发誓。” 方兰想笑,但又黑了脸,暴躁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他们来到小城已经两年。 方唤星这个名字,是方兰给他办理学籍时现起的。方兰也有化名,在离学校几条街远的百货大楼做售货员,每天穿高跟鞋站在柜台里挤出假笑,给客人介绍商品。晚上回家脚背肿得老高,一边看电视剧一边泡脚,然后瘫在沙发上打呼。 那时电视里已经开始报道蜃景。 谁也不知道,方兰是一名物理学家,懂得比电视里的专家还要多。 每当听到相关报道,方兰就会拿起遥控器换台,也不管方唤星是不是还在看:“小孩子别看,没意思,不用知道得那么多。” 但这样的日子也只过了两年。 在溜冰事件发生后的第三个星期,方兰突然形色匆匆地出现在方唤星的学校操场上。那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前一晚大雪,老师破例让孩子们在雪地里自由玩耍。 “我们该走了。” 方兰找到方唤星,第一句话就这样说。 她穿了件栗色貂皮大衣,长至脚踝,不像她买得起的,商场里挂的高价标签还在。 方唤星茫然:“去哪里?” 他还没到放学时间。 “随便什么地方,总之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方唤星被她从地上拉起来,依依不舍:“可是我想堆完。” 他的雪人已经堆好了轮廓,眼睛用石块做好了,只差一个鼻子,憨态可掬。 “他们追来了。”方兰一脚把雪人踹倒,“下次让你堆十个。” 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方唤星只看了一眼稀巴烂的雪人:“……哦。” 方兰粗鲁地拽着他的胳膊往学校外面走。 老师在和同学打雪仗,根本没注意他们。 走到学校门口,方唤星问:“我们还回来吗?” 方兰说:“不回。” 八手雪佛兰发动,暖气被开到最大,很快吹散了玻璃上的雾气。 后座的方唤星忍不住朝后面看去,隐约还能听见操场上的嬉笑声,但车子越开越远,学校也就越来越小了。 在路上途经一台atm机,方兰直接取了剩下的所有现金。 他们去到了另一个小镇,那里更加偏远,靠近边境,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各族人们都很淳朴。 方兰天天化看不出本来容貌的妆,给方唤星和自己都染了新的发色,也没有再让方唤星去上学。 “我可以在家教你知识。”方兰不屑道,“学校里教的那点玩意儿,我都能教。” 事实上她懒得要命,根本不想教。 方唤星认识的字不多,除了看漫画,只能和她一起看八点档狗血电视剧,讲三个人的爱情,恨海情天。 “你多学学。”方兰还这样对他说,“爱恨情仇,真实地活着比学知识更重要。” 于是八岁的方唤星和学校缘尽。 方兰没再出去抛头露面,因为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在家做点加工手串项链的小手工。 那时候边境小镇总停电,方兰总拖到交工的最后一刻,才借着烛光猛赶工。 她用褥子裹住自己和方唤星的双腿取暖,在褥子上放着个托盘,一边串珠子一边抱怨:“天天都是弄这些破烂,如果要在这鬼地方穿一辈子珠子,我他妈的宁愿去死。” 烛光中,方唤星正艰难辨认方兰淘来的破烂漫画,放下书拿过小树枝。 方兰自觉把手心递过来。 讲脏话要打手心,这是他们最近兴的规矩。 打完手心,方兰揉一揉,突然想起来方唤星还是个半文盲的事实。 她开始揠苗助长,讲什么物理。 “你看,这些珠子就像我给你提过的原子。” 她来了兴趣,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 “不同的原子,就像是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珠子。许许多多的原子以不同方式结合在一起,就组成了我们看到的各种物质。比如这些珠子,换一种顺序、换一种搭配,就能穿出完全不同的手链。” “你想象一下,如果珠子的种类多得数不清,我们又随心所欲地穿这些珠子,会有多少种不同款式的手链出现?” 方唤星看了看他们拥有的珠子,说:“会有很多种。” 方兰欣慰地笑了:“没错。” 她兴致勃勃,又提问道:“那么小星,你觉得会出现完全一模一样的手链吗?” 方唤星思考了一阵,说:“我不知道。” 方兰说:“只要穿得足够多,就会出现一模一样的手链。” 说罢,她又拿起两颗珠子,让它们靠近。 “还有一件神奇的事,如果这颗珠子曾经和另一颗珠子以特殊的方式发生过联系,那么就算它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手链上,彼此之间也会有感应,观察其中一颗,就能知道另一颗呈现什么结果。” 方唤星紧紧盯着那两颗珠子,似懂非懂。 “啪”地一声,方兰把珠子贴上,捏在掌心。 “这就像是物理学的量子纠缠。看不见,摸不着。为什么自然允许这种关系,它的底层本质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距离无法切断这种对应,让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神秘联系。” 最近关于“蜃景”的新闻变多了,方兰用遥控器转三次台,两次都能看见相关报道。 方唤星记忆力很好,他记得观察蜃景的专家也提到过量子纠缠。 他问方兰:“那些蜃景是因为有几颗‘珠子’发生了变化吗?就像新闻里提到的‘平行世界’?” 方兰难得没有阻止他对蜃景的好奇:“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你也可以看做是一种干扰。” 干扰? 方唤星不懂。 方兰:“如果某一边‘珠子’的变化超过了对应关系可以承受的范围,让另一边的‘珠子’被影响了,就会产生不稳定的状态,生成一些干扰。如果我们能控制住这种变化,干扰也许就会消失,不同现实不再互相影响,蜃景就不会再出现了。” 方唤星想了很久,等方兰又穿了两条手链以后,他第一次问了真正的问题:“我身上也是有这种干扰吗?” 方兰很惊讶。 方唤星在托盘里拿起一颗蓝色的珠子,小手开始颤动,形成一道道虚影。 他掌心的珠子也不断发生着变化。 蓝色,紫色,白色……大大小小,不停更换。 方兰看了他很久,好半天,才缓慢地开口,声音干涩:“不,你不是‘被干扰’。因为所有现实在你身上同时存在。” 13、第 13 章 雾港是不夜城,午夜时分依旧灯火璀璨,城市街道川流不息,海岸线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商鹭从异案部出来,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研究打车软件。 又加班了。 好在diva重新复活,帮他写了调查日志和任务报告,给他减轻了不少工作。 私人时间,diva也兢兢业业,提醒道:“你还没打第一针狂犬疫苗,下午你说晚上去。” 商鹭说:“防疫站下班了。” diva不信:“我查了,附近有具资质的诊所仍在营业,距离这里不到一公里。你还要打好几针,选那里很方便。” 商鹭只想睡觉:“下次一定。” diva问:“下次是多久——” 商鹭钻进网约车,把它关机了。 阔别几天的家门再次打开,商鹭按开灯,室内静悄悄的。离家前忘记关上窗户,这几天风雨交加,客厅地面残留水渍,玄关台面也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换了鞋,没留神碰到地面的陶瓷狗碗,弯腰把它捡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刻着他电话号码的狗牌,一起洗干净了,收进柜子里。 三条是几个月前出任务,商鹭在事故现场捡的。 海边莫名出现了失踪好几个月的渔船,上面东西一应俱全,不像是在大海里因无人操控漂泊好几个月的样子,船舱里甚至还有没腐烂的食物。和渔船一起失踪还有好几个人,人没回来,船上多了一条狗,狗子的一条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了,饿得脱水,伤口生蛆。 附近的渔民说,狗可能是某个海上养殖场的,看样子是自己爬到了渔船上飘过来了。 找不到失主,商鹭就把狗子送去了宠物医院。 狗子住了一个月院,花了商鹭小半月工资,出院少了一条腿,得名三条。刚在商鹭家养了一个星期,就因为工作太忙,只能带着狗子通勤。 没想到,三条在异案部只上了半个月,就彻底不认他这个爸爸了。 这个家只短暂地热闹了一下。 不行。 商鹭坚定想法,必须夺回抚养权。 一回家就困得厉害,商鹭恨不得立刻扑向他那两米宽的大床。 但是空空的胃还需要先填一填。 他洗了个澡,在可怜的冰箱里挑挑捡捡,最后什么也没捞到,还扔了一大堆菜,只能熟练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早上被手机铃声吵醒,睁眼发现自己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竟然压根没沾到床单。他拿过手机,清清嗓子:“喂,大新。” 大新:“鹭哥,七组现在有没有人手?” 调查日志一提交,调度中心那边就能看出谁现在能挤出时间。 大清早的,商鹭一手搭在眼皮上挡住光线,接电话的胳膊上,伤口隐隐作痛。 他对任务的派发并不意外:“你说。” 大新简要说了案情与地点,确定由七组正式接手。 商鹭快速洗漱完毕,再次打了车,直奔案发地点,路上顺便通知了郑小屿带上设备。他原本使用的那一套,都在雪坪和皮卡一起殉职了。 这次的异案发生在校园,是雾港的一所私立中学,名叫澄川中学。 商鹭赶到现场时,学校已经停课疏散学生回家,但还是有好些学生滞留学校附近,有胆子大的背着书包,隔着铁丝网往学校里看。 有那么一瞬间,商鹭幻视某个同样背着双肩包的背影,心想,那小鬼来到雾港以后,大概也会继续上学吧。 现场已由警方接管,商鹭出示了身份:“异案部调查七组,商鹭。” 不远处的警方负责人是老熟人了,姓谢,商鹭和他一起办过两起案子。 谢队长看到他,便朝他走来:“商组长!” 商鹭弯腰过了警戒线,也打了招呼:“谢队,这么巧,又要一起办案了。” 两人一起往案发现场走,隔得老远,商鹭就注意到了异常:“那些麻雀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学校停车场的上空有一团黑影,由密密麻麻的小点组成,不走近了其实很难分辨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个麻雀群。 应该有很多人都见过,成团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飞舞,有时候因为过于密集,叫人看得头皮发麻,不过那一般都发生在日落时分,或者是天气剧变时。 深秋雨过初晴。 作为沿海城市,此时雾港空气能见度极佳,连人的视力好像都提升了。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大群的麻雀不应该聚集。 更不要提它们此时还是完全静止的状态。 那种静止很诡异,好像画面被按了停止键,每一只麻雀都悬停在空中,形成了一团令人不适的黑点。 “你眼睛真尖。”谢队说,“那确实是麻雀,我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蜜蜂之类的。已经问了目击者,也叫人查了监控,它们是事发的那一刻才突然出现的。并且,监控没有捕捉到任何关于它们的行动轨迹。这么大一个麻雀群凭空出现,真的很难解释。” 商鹭问:“确认过没有,是虚影还是实体?” 谢队道:“还没有,现场被保护起来了,你们的人没来,我们没动。” 说着,两个人已经走进了真正的现场。 澄川中学实行寄宿制,招收外地与郊区学子。因教学质量佳,也有本地学生走读,所以配备了校车接送。 此刻,在澄川中学的停车场上,在那群悬停的麻雀下方,有两辆黄色校车十分显眼。 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两辆”校车。 它们尾部分开,一左一右,中间仅能通过一人。 越往前,车身靠得越近,从前门处开始便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几乎形成了同一个车头,完全看不出任何接缝痕迹,连车漆都光洁平整。 就像是,一辆车忽然分裂,形成了两个车尾。 有血迹从校车前门处出现,一路滴落至五六米开外。商鹭已经在调度中心的电话里了解过,现场有人受伤。 奇案异景象商鹭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但神色依然变得严肃,因为这种非生物的融合或分裂,他才刚在另一个地方见过。 他问:“当时车上有几个人?” 谢队长说:“只有司机和三个学生。司机和另外两个学生都没事,受伤的是一个学生,伤势很严重,那孩子的双腿基本上是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从膝盖以下整个截断,医护人员在车上找了一下,没找到,也不太敢久留。我问过司机和另外两个学生,他们都说这个同学下车时,车子正好挤出分身,是真倒霉。” 挤出分身。 这个形容十分贴切。 商鹭问:“他现在在哪个医院,情况如何,我得过去看看。” 谢队长便招手叫来警员询问:“急救人员好像说他有可能转院,我先问清楚,确定以后马上回复你。” 商鹭来到麻雀群下方,仔细查看它们的形态,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随即,他发现它们也有异常,好像只是虚影,犹如看得见摸不着的蜃景。 为了证明这种判断,商鹭转身去借了根体育课用来跳高的棍子,一戳,棍子便穿过了麻雀虚影,戳了个空。 这时郑小屿冒冒失失地赶到现场,被警方拦在了外面,他左手大包小包提着五六个纸袋,右手提着设备箱:“组长——” 商鹭让人把他放进来:“又忘带证件了?” 小胖子鼻尖冒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对不起。给,设备。” 商鹭接过箱子,问:“这些是什么?你搬家呢?” 郑小屿说:“你叫我给你弟弟买的衣服。” “什么叫给我弟弟买的衣服?谁是我弟弟?”商鹭听笑了,“你没事吧,带着这些东西赶来现场,不知道放车里?” 郑小屿尴尬道:“我没车,打车来的,赶地铁来不及了。昨天在停车场有人看到你身边跟着个背书包的,说你带家属来上班。” 这也是个没车的,整天带着几十斤设备到处跑。 商鹭记得郑小屿入职填的地址,粗略算了下,每天通勤两小时。 商鹭现在和他同命相连,把设备箱放地上,打开它,先开启校准锚,然后拿出检测仪:“我是带人了,谁透露的消息?” 郑小屿:“是……贺组长,贺组长在群里说的。你没看到啊?” 异案部有好几个群,商鹭算是老人了,自然早已潜伏在每个群聊中。 不过他嫌里面太吵,全都屏蔽了,没想到这些人竟敢在里面蛐蛐他,他早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diva自动开机:“设备已连接,基线校准成功,初始rg值0.03,现实梯度正常。” 商鹭不想方唤星的身份被太多人知道,接着话题问:“她还说什么了?” 郑小屿对自家组长知无不言,小声告密:“说你孤家寡人,几年来第一回看见你带人来异案部。” 商鹭嗤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女朋友了。” 郑小屿:“那没有,他们说……” 商鹭:“说什么?” 郑小屿豁出去:“他们说你喜欢男的。” 这不是郑小屿瞎编,从他进入异案部第一天起就听有人这么说。不过,主要还是源于商鹭的行事作风。 异案部的商组长年轻英俊,有能力有背景,偏偏性取向惹人怀疑。 首先,他在异案部这几年从来都没有过绯闻,更没有听他提过任何异性。 其次,在郑小屿来之前,商鹭手下唯一的组员就是周嘉影。周嘉影是个漂亮姑娘不说,人也机灵,两人共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硬是没有擦出火花。 最后,三组组长贺珍之前是有名的警花,一进异案部就和商鹭争锋相对,几年下来硬是处成了死对头,最近还因为争夺三条的抚养权,火药味升级。 不怪异案部上下都以为商鹭喜欢男的。 所以…… 商鹭没替自己分辩性取向,而是回过味来:“一群单身狗,好意思说我?” 说着,他看了眼地上的这几纸袋衣服,心想,一会儿还是别带进异案部了,直接找跑腿给徐博士那边送去,让人误会不太好,人家还未成年呢。 “那不是我家属,更不是我弟弟。你就当他是受邀来异案部参观,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说完,商鹭将校准锚递给郑小屿:“戴上,拿着探测仪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出来给我详细报告。” 实习生缺乏的就是经验,这次的现场并不复杂,完全可以让他独立操作,商鹭盯着就行。 郑小屿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机会,组长还亲自把设备调好了给他。他连忙兴奋地应了声,把校准锚戴自己胳膊上,就要抓着探测仪上车。 商鹭伸手把人拖回来,问:“等一下,如果校准锚数值发生变化该怎么做?” 郑小屿背了一遍:“如果rg值在三十秒内持续上升超过0.1,或总rg值临近0.35,立即撤离。” 商鹭很满意地让他去了,留在原地监督。 那头谢队回来了,告诉商鹭:“受伤学生现在在安心医院手术,人还昏迷着,我们的警员已经到了。他们说情况不太乐观。” 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商鹭沉默,能想象出这对一个家庭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不是那种不乐观。”谢队却说,“据医生说,他们在伤者身上发现了两套血管。” 14、第 14 章 “组长!” 郑小屿从校车窗户里探出头,表情激动。 “我有发现!” 商鹭立刻穿戴好鞋套、手套保护现场,从郑小屿所在车厢的后门进入了校车。 车内的情况和商鹭在外面观察时预料到的差不多,后方的座椅一切正常,从后门往前第三排起,走道左侧的座椅与扶手开始重叠。 它们一个摞着一个,重复出现,直到更左边的位置出现另一条走道,以及另外半边多出来的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后车门附近的血液已经快干了,凝成让人不适的深红。 踏步边缘有一块深蓝色,商鹭认出来,那是残留的校服布料,应该是受伤学生留下的。 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那个学生高高兴兴地来上学,准备下车时,车辆突然一分为二,他来不及逃开,下肢生生被“增生”的车厢卷走,不知所踪。 郑小屿正蹲在受伤学生坐过的那排座椅前,大臂上的校准锚显示屏保持浅黄色,说明rg值已经有了变化。 “发现什么了?”商鹭也走过去蹲下来观察。 座椅是软布垫包裹,面上套了一层椅套,上面有澄川中学的标志。 座椅与多出来座椅重叠着的部分,则嵌着几根深色纤维,看起来和踏步处的布料一致,血迹在这里也更多。 郑小屿额头和鼻尖都出了汗:“你看,这里有字。” 他掀起椅套下摆,里面不可拆卸的内衬暴露出来,包裹海绵的无纺布上模糊地印着几个字,隐约辨认出是什么酒店。 商鹭:“这车二手的?” 郑小屿重重点头:“我觉得是!组长你看着这边!” 郑小屿来到“增生”的车厢里,趴下去掀起那边的座椅椅套让商鹭看:“这边的字比较清晰,写的是仙露温泉酒店!” 商鹭心里重重一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等他也亲眼看见了椅套上的字,看到上面切切实实地印着“仙露温泉酒店”几个字,才相信这里的异案居然和仙露酒店有关联。 是了,他蓦地想起来,为什么刚来这现场他就有种既视感,这辆劈叉的校车,简直是酒店里连体人鱼的翻版。 郑小屿很高兴,但商鹭其实需要的是他用探测仪找出疑似干扰源,座位也好、发动机也好,总之不是该先去找椅子内衬上引的字。 但是,如果商鹭要不是已经去过仙露温泉酒店,这条重要线索肯定会被立刻忽略掉。 面对郑小屿期待的眼神,商鹭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了。 “你的发现很有用。”最终商鹭说,“我让diva记进调查日志。” 郑小屿更高兴了:“好!” 商鹭拿过他手里的探测仪,问:“前面看过了吗?” 郑小屿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犹豫道:“还没有,rg值有变化,我就还没去。” 商鹭也做过新人,闻言道:“跟着我,我来检测,你注意rg值。” 两人在车里往缓慢行走,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商鹭手里的探测仪所到之处都安安静静,直到来到完全重合的车辆前段。 “滴——” 探测仪响起。 diva也警示道:“检测到疑似干扰源。” 郑小屿立刻紧张起来,偷瞄组长。 商鹭表情凝重,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动作也是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随着探测仪持续响起,越来越大声,郑小屿佩戴的校准锚也开始迅速变化,短时间内rg值从0.07直升0.2,还有继续拔高的趋势。 diva:“请注意,rg值提升,基线偏离,请及时确认撤离路线。” 郑小屿忙说:“组长!我们快撤离吧!这数值涨得比我血压还快!” “慌什么?”商鹭看都没看他,专注寻找疑似干扰源,“越靠近干扰源,rg值越高。新人培训课给你们教什么了。” 郑小屿这是害怕,这些天接触的卷宗多了,别的还好,他也怕自己得那个什么融合病。 眼见商鹭还在使用探测仪,用它指向车辆中控台,动作却已经变得十分缓慢。 那一排东西看过去,根本无法分辨具体是哪一样有异变,又或者整个中控台都是干扰源。 “组长,0.27了!” 郑小屿声音都有些抖了,他觉得干脆直接把这一坨整个交给收容中心,案子不就结了? “嗯。”商鹭话变得很少,几乎全神贯注地打量中控台。 郑小屿只能咬牙站定,看着继续已经变成橙色,数值继续飙升的校准锚。 0.3,0.32,0.33…… diva预警:“rg值异常,基线高危,请停止深入,准备撤离。” 郑小屿:“组长?” 商鹭没理他。 校准锚显示屏出现红色,0.36。 diva严厉道:“rg值危险,请立即撤离!” 郑小屿:“组长!!!” “滴——” 与此同时,探测仪以前所未有的刺耳高频急促响了起来。 商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五指合力,居然生生扒开中控台饰板。 紧接着,一块和手掌差不多大的方形装置立刻露了出来。 探测仪持续啸叫,商鹭成功捉到罪魁祸首,抬起眼皮,眼底居然有一抹冷色。 他吩咐实习生:“去,申请小号隔离罐,一会儿交给分析中心。” * 商鹭在学校总务处得知了一些线索。 这辆校车是今年刚采购的,因为校车运营免费,学校不收学生的钱,所以并没有进行过招标,而是直接购买。至于这辆车的来处,学校总务处的人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购买雪坪县仙露温泉酒店的车,他们需要让相关负责人查清楚以后,再给商鹭回复。 从总务处出来,商鹭又去了一趟现场,记下车架号打算多方面入手。 至于医院那边,学生暂时还没醒,他可以晚点再过去。 警方大部分人已经撤离,郑小屿那家伙也已经走了,商组长一个人拎着几袋子新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购完物。 其实在当时那种特殊情况下,可能很多人的承诺都可以是随口一说。 但商鹭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他用手机拨通领导的电话,想要问问徐博士住处的地址,得把衣服送到小鬼手里。 陈部长一接到他电话就说:“你电话来得正好,我还正准备打给你。” 商鹭这才知道,一夜之间,方唤星居然跑路了。 “你说说,徐博士家可是在六楼,大门紧锁的,他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陈部长不可思议地说,“没声没响,早上保姆一开房间门,奇了怪了,窗户开着但人影都没了!” 不奇怪。 真的不奇怪。 商鹭在雪坪吃过的亏,总要让大家都感受感受。 商鹭问:“他在雾港还有没有别的亲人或朋友?” 其实资料上写得清楚,而且他早就看过,除了徐博士应该是没有别人了,不过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希望那小鬼能有人接济。 果然陈部长说没有,又说:“就是因为这个徐博士才让我问问你。你这一路护送他回来,有没有互相留过手机号码?” 商鹭叹口气:“那真没留过。” 一来是方唤星根本没提,二来是他想着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就也没提。 何况,他还亲眼看见小鬼把泡了水的老年机扔掉,所以身上应该根本没手机,更不可能联系了。 这情况让商鹭想笑,还是厚道地帮了忙:“我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着找找,就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方不方便?” 陈部长说:“算了,他身份特殊,确实不方便大张旗鼓地找,还有就是科学院那边也在想办法。科技这么发达,天罗地网的他应该跑不丢,先试试看吧。” 商鹭觉得还真不一定。 挂断电话,寻思着当时在旅馆应找机会把狗牌塞进那小鬼的背包里。 * “双水街站到了,请乘客们依次下车……” 地铁站,一波新鲜人潮涌出,上班族、游客等从车厢走出,有的换线,有的出站,走向这座繁华都市的四面八方。 少年背着双肩包,肤色白皙,头戴一顶灰色冷帽——昨晚在徐博士家拿的。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头发稀疏,家里到处都是帽子。 雾港这座城市比想象中还要大,方唤星本来想学着电视剧里买本地图步行,但刚看到报刊亭,隔着一条街而已,他就已经开始对那里的文字信息量畏惧。 路上随便找了几个路人问了几次路,每个人都很怕他的样子。 只有一个小女孩还牵着妈妈的手,好奇地打量他:“哥哥,你今天为什么不上课?” 方唤星没什么表情:“……” 要答吗。 那位女士不等他答,就牵着女儿快步走了。 最终方唤星选择了地铁。 选错了。 人挤着人,背贴着背。 路线错综复杂,墙壁上到处都是难看的灯箱粘贴大字海报。 来到大街上,马路两边都是人,高楼望不到顶,建筑上也满是招牌和led显示屏,播放着电子广告和蜃景,偶尔还有奇闻异案。 才来一天,他就已经开始讨厌这里了。 重新来到白色梯形建筑前,方唤星没有走车道入口,选择了人行通道。有几个人走在他前面,有人扫了脸,有人则用手掌在闸机上贴了一下,才得以放行。 方唤星两者都不能通过,手轻轻一撑,人就翻过了闸机。 警卫吹着口哨赶过来:“喂,你干什么——” 方唤星被拦住了:“我找商鹭。” 警卫打量他一番,异案部人太多了,每天进进出出好几百人,警卫需要和他确定是哪一位,怕有重名。 但方唤星立刻做了补充:“调查行动七组组长,商鹭。id6771536。” 这下给警卫整懵了,连忙回去查了一番,说:“不好意思,商组长出外勤,现在不在。” 方唤星想了一下:“那我找陈廷钊。” 这少年直呼异案部部长大名,警卫差点呛死:“陈、陈,陈部长?!” 方唤星蹙眉:“有问题吗?” 难道记错了? 那个叫商鹭的之前提过这个名字,昨天见过之后,回去的路上徐博士确实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这小子胆子太大了,警卫哪敢把他放进去,叫不住还多喊了个人帮忙。 几人正在拉扯时,一道女声喝道:“干什么呢?”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身形高挑,得有一米七五以上,短发,看着非常利落。她喝止了几人,拿出证件给警卫看。 这是调查行动三组组长,贺珍。 她在异案部名号比商鹭还响,警卫自然是认识她的,把情况说了下。 贺珍“哦”了一声,把手往方唤星肩上一搭,自来熟道:“没事,我带他进去。” 方唤星把她手扒下来:“我不认识你。” 贺珍笑眯眯:“可是我认识商鹭呀。” 15、第 15 章 “你还没打狂犬疫苗。” “如果被携带狂犬疫苗的犬只咬伤或抓伤,一旦发病,死亡率接近100%。病发时怕风、怕水,浑身抽搐失去理智,比你见过的收割者还要惨……” 商组长刚有一点空,就被diva洞悉,甚至给又给他配起了哀乐。 所谓的人性化ai助手陪伴完全调不了情感浓度,商组长感觉她过于没有边界,忍她很久了。 diva:“不要仗着你的体格好,就小看狂犬病的力量,怕打针算什么——” 路人侧目。 商鹭忍无可忍,“啪”地给她关了。 打针一来一回花了两小时时间,中途发生了什么商鹭根本不想回忆。反正防疫站的医生护士表情很精彩,还有在那儿打针的小孩看他可怜,给了他一颗糖吃。 回到异案部,商鹭在茶水间找了点饼干,办公室的椅子都还没坐热,就被陈部长一个电话叫了过去。 这两天商鹭上七楼的次数比以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勤。 一路碰见同事,商鹭边走边打招呼,电梯里的同事们都是欲言又止,商鹭莫名其妙。 异案部部长办公室在最里侧,木质门紧闭着,拉到底的百叶帘隐隐透露里面的景象。 商鹭瞄到一抹暗蓝色,感觉像在哪里见过,来不及多想就伸手敲了门。 陈部长在里面说:“进来。” 商鹭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暗蓝色双肩包,baby蓝卫衣……能不眼熟吗,都是他买的。 陈部长办公室里,竟然站着方唤星。 少年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依然是一张厌世脸。 无奈建模足够优秀,再加上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顶灰色冷帽,他硬是把一套东拼西凑的装扮穿成了可圈可点的博主outfit。 等等,这小鬼在异案部做什么? “这么巧?”商鹭瞄了他几眼,熟门熟路地打开椅子坐下,“听说你跑路了,怎么跑来了异案部?” 陈部长一脸便秘。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商鹭觉得挺有意思。 但是……如果领导把自己叫来是让他送这小鬼回去的话,就免了吧,他无福消受。这种机会应该多让给别人。 商鹭问话呢,方唤星不答,也不坐。 还是和以前一样,就那么冷冷地站在那里,手指卡着背包带子,随手都能调头走人。 好歹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真冷漠啊。 “小商啊。”陈部长清清嗓子,斟酌言辞似的慢吞吞开了口,“你前几天不是跟我说缺人手?” 商鹭回头,意外陈部长还真听进去了,忙说:“是,怎么,我们今年要开的第三次招新计划?” 陈部长说:“那没有,招新计划一年也就两次,市面上哪有那么多人才流动,我跟蒋局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明年会优先预备一批警校毕业生,我们异案部先挑。我也想好了,到时候帮你多留意留意,尽量不让你再接盘。” 其实郑小屿除了胆子小点,其它的也不是不能救。 商鹭凑合这段时间,也习惯了。 领导有意给面子,他当然不会不识好歹,不过这背后要付出的代价嘛—— 果然,陈部长说:“现在你再带一个新人怎么样?” 商鹭回过味来,看看方唤星,又看向陈部长:“您什么意思?” 在商鹭不在的这几个小时里,方唤星的意图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不是跑路,更不是要“离家出走”,人家是来找工作的。 这求职很硬核,直接找到了最高层领导,毛遂自荐,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想来异案部打工。 原因很简单:缺钱。 商鹭仔细一回忆,好家伙,一切都有迹可循。 在酒店死里逃生那会儿,这小鬼就不停地打听他的工资,原来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找工作。 商鹭认为这很合理。 以方唤星的性格,不服管,不服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怎么可能做一只米虫,寄人篱下。 再加上这小鬼疑心重,社会化程度也较浅,更不可能那么听话,就乖乖在徐博士家待着。 方兰把方唤星托付给自己老师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老人家都八十多岁了,哪有精神每天盯着年轻人有没有跑路。 听陈部长说,这天早上徐博士就急头白脸地让急救车拉走过一回。 “不是,这不对吧?” 理解归理解,商鹭依然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才多大,不上学吗?” 方唤星被问得一滞,手指蜷了蜷,只回答了他四个字:“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商鹭觉得有道理,弯了下嘴唇对陈部长道,“我组里已经有一个实习生了,虽然是当初各组挑剩下的,但是人家至少也经过系统培训,有一定的基础知识。这要是再来一个,不仅不能解决我人手紧缺的问题,还大大增加了我的管理难度。” 方唤星蹙了下眉,严正声明:“我没说一定要去你的组。” 他对警卫说找商鹭,是因为他正好只认识商鹭。 不代表这人特别。 只要有工资,他去哪里都一样。 商鹭又对方唤星笑了笑:“小鬼,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针对你。” 陈部长猜到了商鹭回答。 共事几年,他还能不了解这小子吗。 在商家锦衣玉食地长大,高中毕业就去了特训中心,一边学知识一边训练体能。那地方出来的人才是专供特殊机构,课程和训练强度非人。 商鹭进异案部以来认真负责,大小案都办得漂亮,也特别能吃苦,那都是因为他有很高的自我要求,能专注任务,并不代表他私下没有底线。 “那这样,我让贺珍带。”陈部长想了想,“刚才正好也是贺珍带他进来的,我看她组里应该也还插得进一个人。” 商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贺珍?” 他之前看中的那个成绩第一名的优秀实习生,就是被贺珍要了去。那女人什么都抢,不讲武德。 陈部长问:“怎么,你有意见?” 商鹭就不说话了。 陈廷钊这个老狐狸,心思缜密,又惯会察言观色,立刻跟方唤星说:“小方啊,你先去四楼坐坐,熟悉熟悉环境,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分析中心、收容中心,调度中心也是不错的,平时就是接打电话——” 方唤星哪知道什么叫客套:“我只去调查行动组,不行就算了。” 年轻人讲话硬邦邦,直来直去。 网络上说年轻人整顿职场,老狐狸终于体会到那是什么意思了,被噎得只能摆摆手。 方唤星说走就走,转身拉开门,也不知道替领导合上,还是商鹭起身去关的。 “别生气,他没拿钢笔戳您就算不错了。” 商鹭看出来领导心梗,诚实地说。 “我可是被牙刷针对过,还被他摸走过身上的枪……都写调查日志里了,有空您看看。” 陈廷钊哪有心情说笑,扯回正题,瞪着他:“就那么不想再带新人?” 商鹭说:“不是带不带新人的问题。您觉得,以他的年龄、性格和经历,让他加入异案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合理吗?像他这么大的小鬼,应该不是在念高三就是大一吧?” 虽然按这小鬼杀人不眨眼的性格,学校似乎也不是适合他的地方。 陈部长则反问:“那我要叫贺珍带,你又不乐意?” 商鹭说:“没有不乐意,如果您真要留这小鬼,我觉得六组挺合适的。李平安不是也嚷嚷缺人手吗,交给他。” 方唤星脾气硬,贺珍也火气大。 两个人在一起硬碰硬,简直是现成的待引燃炸药包。 孩子没必要受那苦。 应该有个好脾气的组长才对。 陈部长说:“有些话刚才不方便直接跟你说,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这样安排不合适?刚才人在这里我不方便说得太多,总之这不是我一拍脑袋就给你找活干,这是科学院的意思。” 商鹭这回真有些意外了:“科学院?” 异案部成立已久,虽然是独立部门,但实际上合作要靠警方,行动方向要由科学院指定。整个异案部相当于只是执行任务的一只手,科学院才是真正的大脑。 所以,就连最高领导陈廷钊,也不是拥有最高权限的那个人。 “早上他一走,上面就安排人追踪了,他刚到异案部,电话就直接打来了我这里。” 见商鹭捂着胃,陈部长起身去茶柜台上拿了盒吃的过来,是早上他叫人买的广式点心,扔到商鹭面前示意他吃点东西。 “那边的意思是,批准他的个人意愿,但是不强迫他参加工作。也就是说,名义上可以让他成为实习生,但是实际上工作权限和出现场的资格都由你来控制。” 商鹭没急着反驳说自己还没同意。 这些点心比四楼茶水间的饼干好吃,正好当早饭。 这事和科学院有关,商鹭一边吃,一边开始沉思。 对于方唤星的能力,商鹭应该写在报告里或者直接上报领导,可是见过那些杀手以后,他清楚这事关生死,如果连陈部长都没有权限知道,他不确定科学院又知道多少。 至少要问过方唤星本人再说。 “人留在这里,科学院会提供一批最新的装备,年前我们申请的一批也能马上送过来,人孩子只是想有工作,当个吉祥物也行。” 陈部长老谋深算,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 “还有,至于他的年龄履历……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神神秘秘。 商鹭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澄川中学的案子:“澄川中学的校车竟然是从雪坪县的仙露温泉酒店购买的,两处都有干扰源,这事情很古怪。” 他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陈部长听罢,说道:“确实,但雪坪距离雾港只有三百多公里,以前还曾是雾港辖区,按理说学校的采购来自雪坪也算稀奇,有干扰源就不一样了,你继续跟。” 商鹭点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陈部长说,“昨晚我和副部长他们开了视频会议,有工作上的新安排,既然你都来了我就先跟你说一声。从今天起,你手上的案子都移交给一组和三组。” 商鹭问:“您这是给我塞个人,就要给我减负?” 陈部长笑:“我也希望,恨不能给你们所有人都减负。但是现实很骨感,你的案子交出去,他们的案子交过来。” 商鹭:“交换工作?有审查吗?” 这事以前经历过一次。 陈部长说:“不是,是部里决定成立融合病专案组。以后你们调查七组,只负责跟进和融合病有关的案子。” 16、第 16 章 “啪!” 吸管重重插进奶茶杯,贺珍把它递给方唤星。 “来,姐请你喝奶茶!” 大办公室里其乐融融,贺组长自己不喝奶茶但是很爱请客,只要她在,隔三差五就要请一波,现在同事们正在瓜分。 “谢了啊,贺组长!” “珍珍姐在就是好,我就知道今天不用我自己点奶茶!” “得,这下午餐有着落了,我刚看见商组长也在,贺组长请奶茶他肯定请外卖。” “对对对……” 大家七嘴八舌说笑,这头方唤星靠在没人的空桌前,抱着手臂,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是贺珍带进来的,没人赶他,有人本想跟他搭话但试了两句没有反应,便放弃了。贺珍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少年一个人静静立在一边,只有机器人在旁边走来走去的的景象。 方唤星看了好久的机器人,观察它打扫地面和收捡垃圾,甚至还伸手把椅子上的衣服挂起来,所以并不觉得无聊。 此时他瞥了眼奶茶,只抬头对贺珍说:“不用。” 没什么感情的两个字。 却因为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特别干净。 那是一双没有被人情世故和社会污染过的眼睛,现在很多这么大的小鬼身上都没有,很难得。 “ok。”贺珍没勉强,随手把奶茶放一边,“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贺珍。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珍姐。” 这个名字方唤星有印象,刚在陈部长办公室里听到过。 这么一算,这个贺珍有可能成为他的上司,方唤星用仅有的社交能力思考了两秒,开口道:“珍姐。” “什么珍姐?” 商鹭的声音不疾不徐传了过来,人没到声先至,迈着大长腿就那么走进了办公室。他也不客气,看到茶水台上的口袋里还有奶茶,先给自己搞了一杯。 “跟你熟么,就这么又搭讪上了。” 他说着,那眼神还往方唤星身上瞟。 小鬼不懂事,有人为他出生入死也不见他叫一声鹭哥,刚来这里不到半天姐都叫上了。 方唤星根本没get到,臭着脸等商鹭传递陈部长最后的意见。 贺珍啥也不知道,笑眯眯地说:“吃醋啊?” 商鹭还没答呢,真正让他吃醋的来了。 一个同事带着去露台狗厕所撒尿的狗回来了,两只都是异案部留守犬,一只又细又黑的田园犬,另一只嘛,又胖又小,脸跟被谁揍过一样,舌头耷拉在嘴巴外面,一进门就激动地跑起来。 那真的是狗吗? 方唤星已经在狗牌上见过,但这副尊容还是把他彻底丑到了。 商组长一秒变得和蔼可亲,俯下身拍拍手:“哟,三条,到爸爸这里来!” 丑狗目不斜视,同事一撒开绳子就冲向了贺珍,激动得嘤嘤叫。 有一说一,又是一周不见,三条健硕了,毛也更光滑了,贺珍把狗养得很好。令人毫不怀疑,就是给她塞一个人,她也能治理得服服帖帖。 贺珍美滋滋抱起狗:“我们三条想姐姐啦?谁是乖小狗呀,是三条吗?” 商鹭:“……行,我辛辛苦苦给把你带回来,一把屎一把尿地让宠物医院照顾,花了我好几千大洋,现在硬是成了别人的狗,算我好心错付。” “生恩哪有养恩大!你知道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吗?”贺珍振振有词,“是陪伴!你三五天不着家,把人家就扔在异案部,别怪人家自己找主人。“ 商鹭无语:“那也不至于形同陌路吧!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是实话,三条听了更来劲了,快用舌头把贺珍的脸洗一遍。 方唤星默默挪了个位置,看向商鹭,大有等得不耐烦的意思。 商鹭意会,心里觉得好笑,看来这小鬼是真心想来异案部打工。他没立刻公布答案,也不再卖关子:“你跟我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七组的地盘走。 周嘉影已经回来了,戴着黑框眼镜,正坐在位置上安静处理文件,仿佛自成一国,周围的吵闹都隔绝在外。 “组长。”她抬头打招呼。 “嗯,你忙。”商鹭点点头,顿了顿,又说,“对了嘉影,这是七组新来的实习生,方唤星。” 周嘉影十分意外,但什么也没问,扶了扶眼镜对他微笑:“你好。我叫周嘉影。” 方唤星没吭声。 背后,贺珍抱着狗跟过来了:“小影,给,奶茶。你喜欢的温热少甜。” 周嘉影轻声细语地说:“谢谢贺组长,我戒糖了。” 贺珍惯会笼络人心,立刻说道:“那我帮你换个无糖的?” …… 组长办公室门合上,两人的对话被隔绝在外。 方唤星第一次进来商鹭的地方,四处打量,这里跟外面那一片乱糟糟的景象不一样。当然,只是要更干净一些,没有外卖盒,乱七八糟的杯子,但桌面一样摆着很多文件。 在商鹭说“坐”的时候,方唤星没忍住,顺手把桌上的一摞纸扶正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死一般的寂静。 这小鬼沉得住气,商鹭不说话,他也硬是不说话。商鹭怀疑,如果自己保持沉默的话,这家伙也可以沉默一辈子。 商鹭已经注意到,那背包里应该已经空了,现在没什么东西。 这人却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不过,最后是他自己决定留下来的,没给贺珍,有自己这个知情人盯着,总比再多一个不确定因素要好,决定了就要负责。 商鹭沉吟,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开口:“进我的组里可以,但是约法三章。一,禁止暴力。不能随便动手,对谁都不可以,有问题好好交流,文明相处。” 第一条方唤星就不赞同。 能动手为什么要听人逼逼,有讲话的时间人都揍服了。 商鹭接着说:“二,听指挥,不懂的可以问,不该做的不要做,不能随便从谁身上摸走证件,更不准摸枪。” 方唤星连敷衍都不会,眉头皱了下。 商鹭说:“三,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你懂?” 方唤星木着脸:“……” 不清楚懂没懂。 是暗号吗? 不确定。 商鹭一字一句地说:“不准乱跑。无论是因为什么,有什么特殊情况,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方唤星前面的还可以忍忍,现在显然已经十分不爽了:“为什么?” 商鹭:“没有为什么,你想留在异案部打工,去哪个组都有这个要求。能不能做到?” 方唤星问:“上厕所呢。” 果然是小鬼,竟然问得出这种问题,给商鹭整笑了,特批道:“可以跟我报备。” 方唤星思考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笔也挨个插进笔筒:“……嗯。” 商鹭说:“记住了,你是特批进来的,算是实习生,这些都是对你的考察,别搞砸了。” 他仁至义尽,接了个烫手山芋,临时编了个考察期希望这小鬼听话一点。 说完这一通,商鹭大发慈悲地问:“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比如异案部的工作,平时的上下班时间,考察期都有多久。都可以问。” 方唤星这些都没考虑,直奔主题:“实习生一个月多少钱?” 商鹭:“……” 方唤星:“能不能先发工资?” “不能。”商鹭说,“实习期八千,保险在外,另外还有餐补交通补贴加班费。就这样。” * 商鹭给方唤星分配了一张桌子,挨着周嘉影和郑小屿。空座位上放了很多东西,周嘉影在收拾。商鹭怕他跑了,隔着组长办公室玻璃看了一次,机器人打扫卫生那会儿,方唤星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给人一种他其实很能静下来的错觉。 后来周嘉影给小鬼扔了本资料,小鬼就在那儿老老实实地读了起来。 ——是真的读,每一个字都读出声,注意力完全无法被其它事物移走,脸色也变得有点白。周嘉影心细,把资料拿走了,抽时间给他口述。 商鹭得出外勤,临走前在小鬼头上按了一把:“待着。” 方唤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余光瞄到桌上的裁纸刀。 然后……慢慢地把分得的一套笔记本塑封拆了。 郑小屿守在分析中心查那个校车上的模块,迟了一步回到异案部,天都塌了。 实习生…… 要取代他的实习生! 周嘉影安排郑小屿带方唤星去人事部办理资料,郑小屿脚步虚浮,仿佛做梦,生怕一进人事部就喜提辞退通知。 他仔仔细细回忆自己和商鹭一起出现场的表现,欲哭无泪,又观察方唤星,这长相,这空降,怕不是什么关系户。 还有,年龄也不够吧! 更绝的是人事部让方唤星填资料,郑小屿亲眼看到他把表格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然后写下了方唤星三个字。 是的,字丑就算了,还只写了个名字! 年龄:空的。 学历:空的。 连手机号和住址都是空的! 人事部居然什么都没说,把资料收了,叫方唤星第二天去领工牌。 郑小屿难以置信:“你你你……你这么刚的吗。” 后台也太硬了吧! 少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奇怪:“嗯。” 怎么看出来的。 郑小屿心都碎了,回到工位还是翻出了零食招待新同事。 晚上商鹭从医院看过那受伤的学生回来,召集七组的人开会,给大家宣布了以后专项负责融合病调查的工作安排。 “嘉影跟我们现在没有查明的几条线索,走访要到位,尽可能详细。”商鹭说,“郑小屿你暂留办公室,整理我们现在手上的案件交给一组和三组,统计融合病总账,尤其是患者的暴露时间、现场rg数值,干扰源样本。” 周嘉影应了,她办事温吞负责,很适合做走访工作。 郑小屿则答:“……是。” 完了,开始让他做后勤了,连现场都不要他去了。 商鹭说完又问郑小屿:“你有驾照没?” 郑小屿弱弱地:“只有摩托车驾照。” 高三暑假为什么不随波逐流去学车啊郑小屿! 商鹭没再问,通知大家今晚都可以回家。 方唤星站在一旁,没有被分配工作,也没有什么想要问的,正考虑晚上要不要留在异案部,他看到很多人打算通宵。 商鹭拿上外套,手里还提着几个纸袋:“走了,小鬼。” 头上又被摸了一下,方唤星:“?” 去哪? 商鹭说明目的:“看什么看,难道你有地方去?没有就跟我回家。” 方唤星骨子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 商鹭说:“住宿和水电费一个月三千,随你去不去,每个月自动从你实习工资里扣。” 方唤星表情一滞,难以置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工资还没到手就准备好被扣了? 郑小屿眼睛成了蚊香眼:“我实习工资八千,租房就得花四千,还不包括水电费……为什么为什么……” 现在他是七组最穷的人。 下午还招待方唤星咔嚓咔嚓吃光了他满满一柜子零食!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商鹭新申请的皮卡车就停在那里,漆面锃亮,白得晃眼。 “调查行动组标配,空间大劲儿足,后面还好拉装备。” 上车后商鹭调侃道。 “这回可别嫌弃车慢了,有机会儿哥带你开跑车。” 方唤星:“哦。我出一千。” 这会儿还在算房租,商鹭都不意外了。 房租本来就是瞎编的,陈部长打了包票,留这小鬼住宿上面还给补贴。 商鹭把纸袋扔给他,发动车子:“三千不议价。看看,里面是答应给你买的衣服,免费,不收钱。再说就涨价了。” 不扣点钱这小鬼不好管,以后还给他就是。 方唤星对衣服不感兴趣,看都不看,伸手扔后面:“一千八。” 商鹭:“两千八。” 方唤星:“最低多少?” 商鹭想了想:“最低两千五吧。” “那我不去了。” 方唤星留下这么一句,下一秒拉开了车门。 “草——方唤星!” 商鹭一个急刹车。 副驾驶座空空如也,只有外面刮进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