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想当海王啊》 1、第一章 2022年6月25日,今晚是高考出分的时间。 537 申唯静静的盯了屏幕许久,这个分数别说去心仪的院校,连稳妥的本科线都堪堪勉强。 周遭喧嚣仿佛骤然抽离,房间里的风扇慢悠悠转动,风声沉闷又空洞。 在重点班混了三年,平时随便敷衍的刷刷题,周末一直打游戏,偶尔和朋友结伴出门聚餐闲逛。就算看见身边人埋头苦读,心底掠过一丝轻飘飘的愧疚,转瞬就被消遣的快乐冲淡。 周围的人都是六百多分,就她一个五百出头。 没有崩溃,没有嘶吼,申唯心底清楚的很,她不是发挥失常,她就这个水平,纯粹是她自作自受。 情绪崩溃以后,申唯蹲在垃圾桶边开始干呕了一会,酸涩与悔恨堵在喉咙里,压的胸口发闷,眼眶阵阵发烫,泪水一遍遍涌上来,又被自己硬生生憋回去。 说来说去只剩下后悔,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她甚至没有资格哭。 .... 六月下旬的气温依旧炎热,昨夜一场暴雨过后,潮热的水汽扑在脸上有些让人不舒服。 申唯走到一家iphone授权店门口停了下来,注视着门口张贴的海报:“18pro?今年这个手机不是只出到14吗?海报打印错了?” 申唯挠挠头,她觉得很奇怪,怎么自己出去考个试,家里周边都变了样。 或许是因为昨夜下了雨的缘故,雨珠沾酒吧门口的eld电子屏幕上,看起来特别的晃眼。 她现在只想点杯便宜的酒,坐在角落里打发打发时间。 申唯走进去的瞬间,喧嚣的环境很快安静了下来。 服务生收敛了浑身的散漫,不自觉地弯下腰,小心又恭敬的簇拥在她的周围,面容全是讨好的神色。 申唯懵懂看着调酒师说:“有什么平价一点的酒水吗?随便来一杯就行。” 调酒师不敢有半分迟疑,更不敢按照她说的拿平价酒水。连忙躬身微微低头,语速放得轻柔又谨慎:“您稍等片刻。” 调酒师转身径直走向酒窖,她没有拿申唯要求的平价酒水,而是捧着一瓶市面罕见的珍藏威士。搭配定制水晶酒杯,细致地站在申唯身边醒酒、分装,全程低着头不敢直视申唯的眼睛。 “这……我没点这个。”申唯皱起眉,愈发摸不着头脑,想要推辞。 申唯后背起了一身冷汗,惶恐的盯着这瓶酒,这一看就很贵啊啊啊!还要对她这个穷学生强买强卖吗? 调酒师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忐忑:“不不不,不用您消费,是店里备好的酒,专供您的。但是...您的酒量并不是很好,请您稍微节制一些,要是陆小姐知道了会怪罪我们的。” 陆小姐是谁? 申唯被安排在最豪华的卡座,靠墙一侧是整套定制的真皮弧形大沙发,皮质细腻柔软,触感顺滑厚实,久坐也不会塌陷。 少女端起杯中醇厚昂贵的酒液,满心都是费解。 一口酒下去,申唯便开始有些头晕目眩了。 为什么调酒师看上去有点害怕她?还有陆小姐是谁? 想着想着申唯有点害怕了,该不会要把她卖了吧?申唯想跑路,但是看着服务员毕恭毕敬的眼神又不像是演的。 酒吧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阵潮热的空气冲在申唯的脸上。 开门的女人长了一张极具名门底蕴的骨相,那是钟鸣鼎食的顶级世家才能滋养出的尊贵与端庄。 “陆小姐...” “申唯再哪里?”陆时曦的目光扫过一边的调酒师。 她的五官精致,明艳得惊心动魄,生得规整大方,没有半分小家碧玉的拘谨。尤其是那双出众的桃花眼,眼尾微微斜挑,本该是倾国倾城的风情,却因她骨子里恪守规矩的沉闷,反倒折射出一种严肃。 陆时曦走的急,听到申唯去酒吧后,来不及换下开会时穿的深黑色西装套裙就匆匆来了。 “之前在这家酒吧成立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老板嘱咐过不要让申唯喝酒,你们之前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陆时曦声音冷淡,撇过头去看着服务生时眉眼露出不悦。 “我看申小姐心情不太好,所以才....” “心情不好?” 最近半年,申唯都不怎么愿意跟她沟通,前两个月决绝跟自己提了分手。陆时曦想尽一切办法挽留,放下工作深夜去哄,奢侈品买了一堆又一堆,但是都没用。 分手以后,申唯拒绝任何人进入她的世界,陆时曦穷尽一切方法,都无法触碰到她爱的人。 陆时曦叹息一声,冷淡的神情被压下来:“心情不好....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防线一破,眼眸中的担忧悉数展露出来。 “不知道....” 陆时曦丝毫没有顾及身上那套昂贵西装,径直走过去半跪在沙发边缘。 陆时曦微微倾身,微凉细腻的手指轻轻抚上爱人因酒精而滚烫发红的脸颊,拇指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眼角的水汽。 陆时曦低着头,眼神里再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压迫感,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小唯,不喝酒了好不好,怎么回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申唯醉得视线迷离,听到这声温柔的询问,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陆时曦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垂下眼睫,拉过爱人的手,将申唯微凉的手牢牢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一字一句,温柔又体贴到了极致:“你很聪明,我没有见过比你更有天赋的人。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是不是很难受?”陆时曦注意到申唯绯红的眼尾,轻柔的抚摸她的眉眼,擦干上面的泪珠。 “有点,头有点晕。” “不舒服就靠在姐姐怀里,好不好?”说完,陆时曦微微直起身,张开双臂将醉酒的人小心翼翼揽了过来,稳稳地安放在了自己怀里。 她的一只手托着对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柔而富有节奏地拍着那单薄的后背,声音贴着耳廓,带着几分成熟女人的溺爱与纵容。 “待会我让医生给你喂一点醒酒的药,就不会难受了。” “嗯。” 申唯靠过去的瞬间,陆时曦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 很迷人的...成熟女人的幽香。不同于她以往闻过的香水味,申唯感觉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温润馥郁。这个女人身上的波浪卷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倾泻而下,柔顺的发丝轻轻扫过申唯的脸颊和鼻尖,带着微冷又撩人的独特香味。 “你的头发...我的脸有点痒....”申唯皱起眉头闷声说。 “靠在胸前会不会好一点?”陆时曦温柔的把她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申唯满意的点点头,隔着西装衣料,那种柔软的触感简直舒适得不可思议。 被这样一个成熟又温柔的姐姐抱着,申唯听着陆时曦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失落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陆时曦垂下眼眸贪婪的凝望着申唯的脸,如果不是因为分手了,她会紧紧抱住申唯,去吻她的眉心。 老实说,她现在也想这样做。想亲吻她的眉眼,抱着她、安慰她…可是她不能,她现在没有这个资格。 她知道申唯现在心情不好,所以没有半句说教,就算是看到对方买醉也只是哄着,轻轻摩挲着申唯的指节,温柔又妥帖。 陆时曦对外一直都是陆家独生女的身份示人的,外界看来性格有些冷淡古板,工作严苛认真,周围都是讨好她的人,从来没有她需要去主动讨好的人。 可是申唯不一样啊,申唯是她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就算是分手了也喜欢。 “你酒量不佳,肝脏没办法及时代谢掉酒精,喝多了会很难受。” 陆时曦悄悄拿走她的酒杯,给服务员递过去一个眼色,默不作声的扯下了桌面上所有的酒。 “谢谢,你别凶他们啦,是我自己要喝酒的,跟他们没关系。”申唯面色潮红,脑袋晕乎乎的。 陆时曦收紧了自己的指节,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对不起、我训人太凶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股滚烫的绯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高领衬衫包裹的雪白颈侧蔓延开来,一路烧到了黑发掩映下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没有啊,我只是替他们求求情。” 几个服务生向申唯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申唯把脸凑过去,深深的望着陆时曦,沉默了一小会以后才说。 “这位姐姐,你好漂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你,好像是学校。” “那是第一次见面。” 两人的眉眼距离不到一拳,陆时曦咬住下唇有些慌乱,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申唯靠的太近了.... 醉酒的申唯意外的可爱,不会对她冷淡,也不会挣扎着要离开她... 陆时曦盯着申唯,那双桃花眼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这里环境很嘈杂,我送你去医院,然后让你的家人来找你,你好好睡一觉。” 申唯点点头,等西装外套披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便靠在陆时曦身上忍不住睡着了。 她乖乖的,埋在陆时曦的锁骨上睡了好久好久。 .... 第二天,申唯醒来以后还有点头疼,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超级大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是鹅绒的,申唯不知道床和被子是什么牌子的,她也没有睡过那么好的地方。 她住在整套顶层大平层里,南北通透,整面墙体全部打通,替换成通顶的超白钢化落地玻璃窗,无多余窗框分割视野。 卧室里有落地窗,整座城市铺展在眼底。装修走极简克制的现代轻奢风格,地面通铺哑光米灰石材,触感温润的天然实木墙板与隐形无主灯融为一体。 就连空调里吹出来的风都是花香味的.... “醒啦?我亲爱的姐姐,你现在穿越到了2027年哦。”申雪看着从房间里出来的申唯,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邀请她坐在自己旁边。 申雪身边还有个穿着道士服的老人,看着申唯笑了笑,态度很温和。 “申雪?这是你家啊?你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苟富贵勿相忘啊,还有,什么穿越到了2027年,你在说些什么。” 申唯看到了熟悉的人,感动的热泪盈眶,醒来的那一刻她都懵了,差点以为自己被卖了。 申雪是她的堂妹,跟她读一个高中,比她小一个年级。在陌生的环境里遇到熟悉的人,没什么比这更有安全感了。 “这不是我的家,这是你的家。还有我没有开玩笑,现在是2027年,你已经23岁了,这个房子是你的。” 申雪收起笑脸,神情严肃起来:“我现在很认真的告诉你,你穿越到了5年以后。” 客厅里一阵沉默,申唯背后泛起一股凉意,什么意思?穿越?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出现。 看着周围的一切,申唯觉得很陌生,申雪从来不会跟她开玩笑的。 “贫道名玄清,让老道来解释一下吧,简单的来说就是18岁的你穿越到了23岁的你身上。你23岁的时候已经是千万级的富翁了,所以才能住在这种大房子里,不信你可以照照镜子,你现在跟18岁的时候外貌有些区别。”老道士摸了摸胡须,面色平淡。 申唯像疯了一样冲进了最近的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但是眉眼处更成熟了...不可能,这... 接近十分钟的沉默,申唯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申唯走出去,面色惨白,她死死盯着那个老道士:“今天不是愚人节,如果你们没有捉弄我的话,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她才18岁,完全没有任何工作和独自生活的经验,如何处理好23岁的事业和工作? “理论上23岁的申唯回到了过去,而你来到了未来...”申雪说到这里,眼神暗了暗。 “那我跟她换回来不行吗?她倒是还可能记得语数外理化生,但是我完全不会处理她的工作啊。”申唯大声喊道,她现在很不满。 什么玩意,说把自己传送过来就传送过来,有没有考虑她的想法啊。 “你回不去了。”申雪偏过头去,执拗的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舍,像是失去过什么一样... “为什么?”申唯声嘶力竭的追问。 申雪的声音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有些悲凉的低哑:“因为23岁的申唯昨天已经自杀死了。” 2、第二章 自杀?死了? 从熟悉的人嘴里听到自己未来的死讯,没什么比这更让人细思极恐的。 申唯僵在原地,第一反应是荒诞...简直荒诞至极,她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比较乐观开朗的孩子,也没什么心理疾病,怎么会自杀.... 她的视线落在了申雪死寂的眼神里,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品到了恐惧的意味,申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尖掐进肉里泛起一阵剧痛,彻骨的恐惧顺着脊柱铺天盖地袭来。 她才18岁啊,就算5年以后才23岁,为什么会死的那么早??? 在这个未来的世界,她昨夜就已经死亡了.....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申唯的双腿开始毫无预兆的发软。 “她在死之前就嘱托过我们,会让你来代替她的位置,让我们...不要为了她的死亡而难过,她是自愿的。” 申雪的眼睫上多了湿润的痕迹,眼眸间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无力。 无限风光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申唯在大学期间除了完成本科学业以外,还在学习金融知识,凌晨两点在美股看夜盘,大把大把的资金砸进去,压力大到彻夜无法入睡。 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患上了各种器质性疾病,吃过的褪黑色素堆满了整个抽屉。 “算了,说那么多也没用了,她的手机就在桌子上,你可以翻来看看,我先去给你买点吃的。”申雪揉了揉眼角,抓起沙发上的手提包朝门口走了。 “那老道也先行离开了。”老道士跟着申雪一起走了。 留下申唯一个人。 申唯赶忙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手机是最新款的,密码跟她读高中的时候一样。 申唯第一反应是去看她的微信和支付宝余额,然后是银行卡,还有相册和备忘录。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看着账户余额上比学号都要长的数字,申唯感觉头晕眼花的,第一次产生了被钱砸晕的感觉。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太恐怖了...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要多么多么的努力才能赚到那么多钱,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看完银行账户以后,申唯简单的翻看了备忘录,里面记载的是一些工作安排,还有a股和美股下半年的走势预测。专业性的文字很多,绝大多数的东西她都看不懂,还有一些法律咨询方面的事情。 “看了她的手机,你有什么感想?”申雪放下手里的馄饨,随手拿过旁边的凳子,坐在了申唯对面。 “好有钱,好厉害....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以后可以那么成功。” 什么一夜成名的,她只在梦里幻想过。 “姐姐...不对,应该说是你,其实在金融、投资和法律方面都很有天赋,说是天才也不为过,尤其是对复杂信息的处理上。”申雪咬了一口馄饨,平息好心情以后开始跟申唯讲述过去发生的事情。 “申唯大学里花了一年时间就学会了股市基本面的分析,接下来开始做量化还有股指期货对冲。最后做货币交易。除了金融上的成就以外,她在6月毕业拿到法学学士学位以后,9月参加法考拿到了司法部颁布的法律职业资格证书。” 因为申唯精通投资和法律两方面知识,所以打官司做的大多数都是商事案件。涉及股权和债券的案子比较多。 听着申雪给自己科普,申唯低垂的眼眸里渐渐漾开细碎光亮,耳根微微发烫。没想到她还那么有天赋? 就算心里知道这份辉煌不属于自己,可看到如此光辉的人生履历,申唯嘴角还是不受控地悄悄向上勾起,指尖轻快地叩了两下杯壁,心底悄悄漫出一缕借来荣光的窃喜与自豪感。 申唯继续翻动着手机,屏幕里大多是枯燥的工作报表,少女随意滑动相册,猝不及防点开了一组合照。 画面定格在晚宴露台暖光之下,23岁的她微微侧头,身旁身姿窈窕的富家千金仰头与她相拥接吻,被她亲吻的女人眉眼温婉精致,妆容清丽动人。 申唯的指尖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僵在沙发上,脸颊泛起一层热红,慌忙想要退出去的时候,屏幕不小心被申雪给看到了。 “别大惊小怪的,这是陆时曦,你前女友。”申雪面无表情的凑过来,一副“我早就看过了”的样子。 陆时曦? 申唯越看越是熟悉,懵了片刻以后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好像是昨天晚上在酒吧送自己回家的那个漂亮姐姐。 “我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她。” 想了一会以后,申唯终于想起来了。一年前以前,也就是在她高二的时候,陆家留学归来的千金在学校开了个励志讲座。彼时的她坐在台下普通学生之中,远远望着台上从容大方的陆时曦,只觉得遥不可及,从未敢奢望产生半点交集。 可如今相册里,这位耀眼的小姐,居然是她未来的恋人。 申唯耳尖烧得滚烫,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躲闪不敢再细看,心口怦怦直跳。 她还没谈过恋爱呢,怎么一上来就整的那么刺激。 “这就害羞了?其实你们都同居很久了,成年人之间同居,会做什么不用我告诉你吧。”申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容易害羞这一点,跟姐姐之前还是一样。 “她出身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跟我认识?我家境很一般...都不是一个圈子的人。”申唯垂下眸去,自卑的挠了挠手指。 对她来说,陆时曦这种人物只会出现在互联网和财经报纸上,她甚至连见到陆时曦的机会都没有。 “要我跟你说说你们恋爱的经过吗?” “好啊。” 申唯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太想知道了。 申唯大二那年,刚好是陆时曦留学回国的时候。 陆家坐拥国内金融圈的顶级资源,名下有好几个证券机构。陆时曦作为陆家的独生女,在国外学的又是金融学和投资学,回国以后自然要在股市混出名堂来,所以她召集了一批资深交易员,组建了一个自己的投资小组。 陆时曦留学归来的第一个月就接受了京都记者的采访。 “陆小姐,您在哈佛大学商学院学习了将近六年,这次回国来有什么样的目标和展望呢?”女记者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西装,全程笑意和煦,姿态谦和有礼。 “成为我母亲那样优秀的交易员,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成立自己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陆时曦神色从容恬淡,眉眼舒展,谈吐松弛有度。 记者和她谈及学业、家族事业与公益议题时,陆时曦条理清晰,观念明确,唇边时不时漾开浅浅梨涡,温柔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场。 访谈进行到后半段,拘谨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女记者抬手轻掩唇角,眼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打趣笑意,语气亲昵又拿捏着分寸,不会冒犯对方:“台下不少观众还有线上网友都格外好奇,以您这般出众的条件,心中理想的伴侣,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方便和大家聊聊择偶标准吗?” 本来以为这个话题会被陆时曦糊弄过去,没想到陆时曦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少女闻言后微微一顿,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抵在下颌处,眼帘半垂,安静思忖着措辞,唇边依旧萦绕一抹淡淡的浅笑,姿态优雅柔和。 “我喜欢长相干净漂亮的,最好跟我一样精通金融和投资的知识,如果能比我优秀就更好了...我喜欢比我更有天赋和才华的人,这样可以有共同话题。” 最后还有一个硬性条件,那就是必须要是女生。 不过这个点,陆时曦没直接说出口。 采访结束后的一个月里,陆时曦组建了一个投资小队,自己额外在a股市场开了一个账户。 这是她第一次在国内市场炒股,这里的股市和美股的赚钱思路并不一致,因此陆时曦拿了50w资金小试牛刀,她现阶段的目标是近三月的收益率达到60%以上。 她组建的团队都是资深交易员,对目前景气的行情板块了如指掌,在经过仔细的选股和入场分析以后,收益率甚至一度达到了78个点,算是超额完成目标了。 “我们的排名怎么样?”陆时曦纤长的指尖轻轻搭在文件边缘,神色依旧沉静淡然。 “陆总,除了国内的头龙小队以外,我们算是收益率最高的。下个季度可以扩充资金。” 收益报告递交上来,白纸黑字的结果摆在桌面,成绩非常亮眼,波动少,收益率高,一条蜿蜒向上的曲线。 陆时曦认真的浏览了下属呈上来的报告,不多时,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缓,唇角露出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笑。 短暂停顿,淡淡落下一句肯定,声音冷静:“整体目标达成,后续复盘不能松懈。再接再厉。” “陆总,我有事情想要汇报...” “你说。”陆时曦抬起眼眸,认真的看着她面前的交易员。 “虽然我们的排名不错,但是有一个小散户,她的收益率比我们还要高,甚至一度超过了很多老资历的专业金融机构。” “我们仔细查看了她的实盘,这个人的眼光非常好,选出来的股票基本没有亏损的,每次都能在关键位置及时入场出场,上个月拿到了十五个涨停,三个月的收益率大概是120%左右。” 122%...对于没有专业机构支持的散户来讲,这个收益率已经很夸张了。 成绩单平铺在案,陆时曦视线定格在首位那个陌生名字上,其收益率稳稳压过了她。 “昵称叫蓝莓?” 蓝莓....陆时曦呢喃着这个名字。 陆时曦蹙起秀眉,会不会是哪个投资大佬开的小号? 沉默数秒,陆时曦缓缓向后靠回椅背上,语气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安排人去查一查,如果能找到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最好。” 陆时曦神色没有太大情绪起伏,但汇报的交易员清晰捕捉到,她的目光很长都没有从那个名字上移开过。 素来鲜有事物能牵动她心神,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意外,已然是陆时曦难得一见的轻微失态。 半月后 助理查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对方的身份查到了吗?是金融机构的交易员吗?或者是哪个大前辈?”陆时曦紧盯着助理,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 助理的表情有些微妙:“陆总,对方是个大学生,在京都政法大学读大二。” “大学生?” 陆时曦眸中漫开的错愕,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猜测对方是某个隐藏的大佬,或者金融大家族的二代,有家学熏陶的同辈,唯独没有料到答案会是这样。 助理提交上来的照片里,少女眉眼青涩,五官精致,简简单单的普通大学在读学生。 “她叫什么名字?”心底的好奇瞬间膨胀,陆时曦缓缓开口,语调比平时低沉些许。 “申唯。” 3、第三章 不久后,正在读大二的申唯就接到了陆时曦助理的电话。 申唯和她打了三分钟的电话,对方言辞诚恳尊敬,热切的邀请申唯来陆时曦的私人办公室洽谈合作,如果交谈顺利,双方可以进行长期合作。 彼时的申唯想利用陆时曦这幅关系网认识更多金融界的大咖,于是接下了邀请。 “申唯小姐,陆总的办公室就在里面,办公室内还有其他投资领域的资深交易员,不过您不用紧张,这并不是面试。”助理踩着高跟鞋走在申唯面前,轻推打开了申唯面前的门。 “陆总,是个什么样的人?”申唯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了问。 说不紧张都是假的,对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散户来说,能见到陆时曦是天赐的机会。 在学校沉淀了两年了,她的才学和实力必须在这次会面中好好展现出来,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改变人生的机会。 申唯眼神暗了一瞬....这次如果可以得到陆时曦的赏识,那么她将扶摇直上。 助理回眸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陆总是个很严格的人,等你见到就知道了,与她交谈需要拿出真才实学。”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总,申唯小姐到了。” 宽敞通透的顶层办公室,天光透过玻璃照耀在地板。 长形会议桌两侧端坐数位资深投资者,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的时间都投到了申唯身上。 靠窗主位上,陆时曦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整齐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颈线,她今天化了妆,妆容精致克制,眉眼自带疏离锐利的气场,神情沉静肃穆。 申唯迈步走入,一身干净合身的纯白色衬衫,没有多余修饰。衣料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青涩干净,扑面而来不加雕琢的清爽感,与这间满是商界前辈、充斥功利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视线相撞的刹那,主位上陆时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紧接着迅速收回了视线。 申唯的外貌太清秀了,干净得就像是一阵吹散了所有沉闷的薄荷风,眉眼之间是年轻的生命力和从容。 陆时曦握着钢笔的指尖猛地一顿,这个气质比她之前预想的要好。 在世俗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衣的女孩,从头到脚、每一个部分都完美落在了她的审美点上,陆时曦情不自禁的想,如果是在国外遇到对方,她应该会主动接触的。 陆时曦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眼万年”这个词的含义,申唯给她的印象难以用语言来言尽,仅仅只是人群中的这一瞥,便足以在她心中泛起一阵意料之外的触动。 只是多年养成的自持不允许她流露半分失态。 陆时曦收回目光,平淡地说:“申小姐,请坐。” 申唯坐下以后,一连串的提问来了。 穿着西装的高管双手交叠,视线落在申唯身上:“申小姐认为交易最重要的指标是什么?” 申唯不假思索的答道:“我交易喜欢从简,均线加macd就足够了。” 张经理:“现在原油板块很火热,申小姐怎么看原油后续的走势?” 申唯对上他的视线,冷静的回答:“现在行情是下跌的,不过我认为未来会有一场超级牛市,从技术面和信息面来讲,原油都有上升动力,我自己的仓位也留了一部分做部署。” 张经理认可的点点头,这点跟专业机构分析的一样。很多散户只注重当下的涨跌,能否判断一只股票是彻底下跌还是短暂的回调,这点对投资者来说非常重要。 当然,是否和申唯合作,还要看陆时曦。 申唯深吸一口气,期盼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陆时曦身上。 提问的整个过程中,陆时曦都保持了沉默,偶尔点点头,在申唯觉得稳了的时候又开始皱眉,垂下眸子不动声色的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申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她摸不准这个千金小姐的真实意图,到底是觉得她说的还可以...还是觉得她的回答有漏洞? 良久以后,陆时曦稍稍坐直身体,语调平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抛出了专业问题: “我看过你的成绩,很亮眼,你可以直接回答我下半年美国科技股的走势吗?” “双顶走势。还可以再吃一波利润。”申唯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一问结束以后,办公室沉寂了一会后响起清脆的掌声,最先颔首赞许的是陆时曦的资深合伙人。紧接着,几个高管和张经理等人纷纷跟上,掌声层层叠叠。 面试结束后,大楼底层的咖啡厅里,陆时曦破天荒地邀请了一个刚面试完的候选人喝咖啡。 之前的面试者,从来没有过这个待遇。 陆时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借着搅拌咖啡的动作,视线在申唯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上多停留了几秒。 “刚才在楼上,被几个高管轮流提问,紧张吗?”陆时曦的语气维持着上位者的松弛与得体。 申唯端起面前的拿铁轻轻抿了一口:“还好。” 申唯看着她:“我知道自己一定会通过的。我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说到这里,申唯话音微微一顿。朝着对面的陆时曦勾出一抹大方明艳的微笑:“当然,我也相信陆总您的眼光。” “我只是按照规定和标准选择优秀的合伙人而已。” 陆时曦不再看申唯,面色依旧是认真严肃的,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忽然“咚”地一下,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陌生、酥麻的热意从心底窜起,以极快的速度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 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陆时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仓皇又不受控制地偏过头去。 她假装去看窗外并不好看的街景,微微抬起手用喝咖啡的动作挡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 “然后呢?我是怎么跟她在一起的。” 听到最暧昧的地方后申雪就闭嘴了,申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申雪摆摆手表示不知道,然后嘁了一声:“姐姐没跟我说过了,大概就是...看对眼了?反正是陆时曦先主动的。” “还有一件事。”申雪看着她的眼睛,“现在苏予桐和陆时曦都跟你谈过恋爱了,你在未来的工作和生活里都需要和她们接触,所以你得假装你和她们很熟悉,你懂吧?” 虽然已经分了手,但是彼此之间都还记得曾经的温存,也就是说,申唯需要在两个女生之前周旋,确保自己不露出马脚。 “好麻烦啊,我现在跟她们完全不熟....”申唯仰天长叹一声,她还没谈过恋爱啊。 “没办法,这个我帮不了你。” 申雪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还是先别想你前女友的事情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申唯回神,目光还有些呆滞:“什么选择?” “选择今后如何生活。”申雪面露凝重:“姐姐现在已经是成功人士了,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重新学习金融和法律知识,承接起‘天才’的名号,以姐姐的身份活下去。第二,你也可以用姐姐的财富享受生活,什么都不管,不过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申唯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露出几分逃避:“我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学会金融和法律知识,我大学都没上过...看那些知识跟看天书一样。” “23岁的你可以做到,为什么18岁的你重新做一次都做不到?”申雪猛地回头,狠狠盯着申唯。 “姐姐只花了五年时间就做到了!甚至更短...真正学习的时间就两三年。你与她本来就是一个人。” 申唯一时哑口无言,找不到任何借口。 她攥紧掌心...申雪说的没错,23岁的她本就是未来的她,她们是一个人,享有同样的思维和天赋。 “我告诉你,你最好别想着摆烂,你在这个位置上,很多金主都在盯着你,要你帮他们赚钱,你要是甩手不干了,想退出可没那么容易。” 申雪唇线抿紧,眼神里交织着失望与期许:“你知道姐姐手里有多少龙头公司的私密信息吗?有多少大佬排着队让姐姐给他们处理官司命案,你没有退路...” “按照你现在的职位和财富,你想在23岁安稳退休的可能性,比你出车祸撞成植物人的概率还要低....” 申雪瞪了她一眼,拿起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申唯一个人僵在原地,她的第一反应是逃避、脑子里偶尔闪过咬牙尝试的念头,堂妹说的没错,赚了那么多钱她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恐惧逼着她面对一切,可前路沉重的阻碍横在眼前,又让她满心茫然。 目光涣散地落在地面,喉咙反复滚动,恐惧慢慢褪去以后,只剩下进退两难的煎熬,申唯整个人僵在原地,陷入漫长又难熬的纠结之中。 4、第四章 申唯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她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反正自己和未来的自己都是同一个人,既然有过成功的事实,那么她就肯定可以再一次复刻成功。 “她跟我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说明我也有这种天赋...对的,优势在我。” 申唯牵起嘴角笑了笑,给了自己良好的心理暗示。 越想越亢奋,心底的畏难被一腔孤勇盖过去,仿佛只要肯下苦功,那些高深的专业知识短短数月就能融会贯通。幻想铺展在眼前,她甚至已经设想好下次见到陆时曦的时候,从容应答所有问题的场景,带着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沉沉睡去。 清晨阳光刺破窗帘缝隙照在脸上,床上的少女猛地醒来。 昨夜汹涌的热血如同潮水骤然退去。 申唯呆坐在床边,愣了许久,猛地回过神,发疯似地抓紧了自己的头发。 “啊啊啊!!我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我在幻想什么?”申唯尖叫痛苦的捂住自己的头。 她不过是一个还没跨入大学门槛的高中生,没有系统授课!没有前辈引路!仅凭一腔热血,就妄想追上深耕专业多年的人。昨晚的雄心壮志,现在回想起来荒唐得可笑。 在床上磨叽了半个小时以后,申唯终于拖着步子去了书店里。 她在金融和法律图书的分区里随便找了几本书。 《股票趋势技术分析》? 一番开就是花花绿绿的柱形图。 申唯随手翻了两页:“k线分为阴线和阳线,柱形图的上平面和下平面代表开盘价和收盘价,最高点和最低点代表最高价和最低价....” 什么玩意?看不懂。 申唯皱起眉头,逐字逐句慢慢读,反复回看两三遍,依旧捋不清内在逻辑,全是些陌生的专业化名词。 懂得知难而退是良好的品德。 申唯咳嗽两声:“算了,看看法律吧。看不懂金融知识,我还能是个法盲不成?” 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合同法》下来,申唯翻开一页,仔细浏览起来。 “双务合同项下三种履行抗辩权....同时履行抗辩权、先履行抗辩权、不安抗辩权....” 一行文字,申唯来回读了四五遍,每个汉字她都认识,拼接在一起她就不认识了。 申唯怔怔盯着书页沉默几秒,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可奈何笑,她承认,她没辙了。 长到十八岁,申唯第一次荒唐地觉得自己居然看不懂中文。 要知道,人生在世上不得不承认,每个人的天赋不同,比如有的人天生有运动基因,有的人天生智商过人。 毕加索靠画技十九岁征服巴黎,莫扎特三岁辨音四岁奏曲五岁创作,高斯三岁纠正父亲账目错误,九岁独创自然数求和公式。有的人在出生以后就设定了上限,顶尖的金融和法律行业,就是会筛选掉平庸之辈。 但事已至此,能怎么办呢?就算她有天赋又怎么样?时间不够啊,她没有时间像之前的申唯那样,可以花一整个大学去钻研,去学习。 除非她能在几个月内就掌握那些知识,不然照样瞒不过那些大佬。 光是怎么保全自己就会花掉她全部的精力,一想到自己会自杀,还有申雪那些威胁的话,她根本无心学习。 回到家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子里沉在长久的昏暗中,发出一阵闷臭的味道,只有远处街灯微弱的光线从缝隙渗进来。 申唯仰面横躺在床上,衬衫皱巴巴揉在身上,一只袜子脱到一半挂在脚踝,另一只随意甩在地板。 空了的啤酒瓶歪歪斜斜滚落在床边,外卖放在桌子上也没有收拾,书店里买的专业书早被推到房间角落,书页敞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文字早已无人问津。 “怎么可能学得完嘛....说不定我就是被那些金主杀了的,我那么乐观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申唯又哭又笑的,笑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哑,颤抖着卡在喉咙里。温热的泪水不知不觉涌了出来,顺着指缝疯狂往外渗。 既然学不会,不如就好好享受生活,有多少人能赚到上千万,把卡里的钱花了,这样也不枉自己这辈子了。 打定主意以后,申唯报复性的开始消费,小时候想买又不敢买的东西,她全都买了个遍。 短短一个周的时间,申唯去看了辆保时捷gts,车身涂着银灰色的哑光磨砂外衣,是她小时候只能在赛车游戏上看到的车,油门踩下的一瞬间,发动机的轰隆抚平了她烦躁的心,销售开着车眉开眼笑地介绍着这个车的好处。 申唯眉头都没眨一下就买了。 她买了机票去日本,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出国,她买了喜欢的动漫谷子,在东京银座顶层的米其林餐厅里挨个打卡,精致摆盘、昂贵的食材摆满餐桌。山珍海味轮番下肚,奢华的环境、周到的服务全都享受了个遍。 可当新鲜感缓缓褪去,盛宴落幕,申唯坐在餐厅柔软的座椅上,望着餐盘里精致却寡淡的料理,低声吐出一句感慨。 “其实也不怎么样....没街边小摊香。” 一个月以后 申唯躺在床上,已经平淡的接受了自己会死亡的事实,她甚至开始考虑怎么自杀会比较痛快。 申唯的视线空洞地钉向天花板,眼皮半耷拉着,没有神采,嘴里念着没有逻辑的话:“跳楼的话,我有点恐高。自杀脖子又很勒,划腕又有些晕血,嗑药会特别苦...” 头发因为疏于打理,额前与耳后的发丝纠缠打结,一缕一缕乱糟糟贴在额角与颈侧,毫无章法地蓬着,早就没有之前干净清爽的样子了。 不过她也懒得梳理了,四肢随意松散地摊开,半边身子都陷进软糯的被褥里。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忽然亮起了灯光,联系人的名字是“周助理” “什么事?”申唯的声音有些嘶哑。 “申主任,您之前跟张总一起投资的项目,合同约定是您来进行资金投资管理的,我们筹集的资金接近十个亿,牵涉众多出资方。您已经一个月没有对项目进行管理了。” 之前高层一再容忍申唯的散漫,是看重申唯的判断力,觉得她有本事,但是申唯摆烂了一个月了,眼下风险已经迫在眉睫。 申唯心里毫无波动,合作又不是我谈的...我管什么。 “工厂也颓废很久了,如果后续你不能给出一个止跌方案,稳住产品局面,到时候,所有责任会逐一清算,您会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哦,反正就是要她赔钱嘛。 “知道了。”申唯不咸不淡道,随后挂了电话。 没有吃的了,申唯收拾了桌上的垃圾,买点泡面回来吧。 不知不觉的就走的有点远了。 走到了一个工厂门口,这里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建起来,工厂门口开了很多小吃摊,出来的工人都死气沉沉的,驮着背,面色晦暗。 几名工人蹲在厂门口歇脚,有人无意间抬眼瞥见申唯,先是一愣,反复辨认几秒认出了那张脸。 之前项目启动仪式上远远见过,是管理这片产业的大老板。 没有人想闹事,心底积压长久的焦灼一下子涌上来,几人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围了过来,小心翼翼将申唯拦在道路中间,不敢过分逼近,姿态满是局促与急切。 工人们粗糙的手掌攥着褪色的工服,有人声音发颤,眼底满是焦灼。 “老板,总算碰到您了!厂里经理一直跟我们说,上层没有人管这边的事了。工资一拖再拖,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我们厂里一共两千多个工人,怎么办喽!” “让一下!麻烦让一让!我要跟老板说几句话。”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慌张的挤到了申唯身边。 她搂着两三岁的孩子,身上的工装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污与粉尘,布料磨得薄旧,多处磨出发白的毛边。 她一个人没法把孩子放家里,经理可怜她,允许她白天孩子就留在厂里的宿舍里,自己去车间工作。 人刚从车间里走出来,脸颊和额头沾着一道道黑色尘垢,肤色早就被灰尘糊得暗沉,差点连五官都看不清了,只剩一双眼睛透着惶急的光。 “老板,上面的人是不是不管我们了?一个多月都没消息了,打电话问就是说负责资金管理的人联系不上。” 她不敢往前挤,眼白衬得瞳孔黑沉沉的,又亮得惊人,她看着申唯,像是黑暗里唯一抓牢的微光,全部寄托在眼前人的答复之上。 “我老公前几年在工地上折了腿,家里还有个大女儿,一家子还等着米下锅啊....” 女人忍不住开始抽泣,眼角的泪珠顺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用沾满尘土的手背慌忙去擦拭脸颊,可泪水越流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怀里的孩子被细微的动静惊动,怯怯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她下意识把小孩搂得更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疲惫。 “我们真的熬不住了……每个月就盼着这点工钱过日子,活下去真的太难了。” 申唯心底有些震撼,她读了十几年的书,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满身窘迫,狼狈不堪。 看着女人脸上覆着洗不掉的黑尘,怀里还有等待吃食的孩子,一家人的生计,居然悬在她懈怠、摆烂的一念之间。 5、第五章 “我可以去死,反正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真的去死了,那些工人怎么办? 我是孤身一人,但他们背后是两千多个家庭。” 申唯走投无路,抱着最后的希望迈入了“申唯的书房”,这是她住了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进入这里。 目光先落在靠墙一整面高耸的书架上,层层书本排布得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杂乱。文史、律法、金融、古籍各类典籍分门别类,密密麻麻的填满了每一格,一眼望去颇为壮观。 书架上当中没有一丝尘土味,因为它的主人经常都回来。扑面而来的厚重感令人心头震动。 随随便便拿起一本书都能抚摸到书角的毛边和褶皱,书页边缘被反复摩挲,甚至到了磨损的程度,不少书页留有反复翻阅留下的折痕和批注。 “不是作秀,她真的看过那么多书...” 申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简直难以置信,她居然从一个爱玩游戏的孩子...变成这样承载厚重知识的人。 “同样是买书,我却丢在地上弃之如履...” 她第一次为现在的自己感到羞愧... 忽然一阵夜风吹来,一本书不偏不倚的砸到了她的脚下。 申唯蹲下身子,把它捡了起来:“《孙子兵法??九地篇》?”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陷之死地而后生? 与其安静的等死,当个窝囊废,不如奋起读书,从零开始,最后一搏。 申唯忽然想到了什么,发了疯一样在书房里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她把所有的抽屉翻开,散乱的书本和笔记掉落在地上,但她无暇顾及,终于,在隐蔽的角落里,申唯翻出了一个笔记本。 从初中开始,她就有每天晚上写笔记的习惯,哪怕在高考前夕这个习惯依旧会保留,笔记里记载的是她学习的历程,还有一些难点的解释。 “我跟她是一个人,既然我会写笔记,那么她也肯定会写,我们...有相同的习惯。” 翻开笔记以后,果不其然,里面记载了她曾经学习金融时的历程,先学什么后学什么,难点在哪里,都做了大概的皆是。 申唯忽然肩膀一颤,低低地放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原来她不是无路可走,只是从前的她独自摸黑碰壁,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份手记,恰好给她带来了引路的灯火。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她之前一直用享受的理由麻痹自己,但那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想学的,她想坚持... 一阵笑声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是绝处逢生的畅快,疯狂又喧嚣的笑声颤抖着回荡在书房。 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下颌滑落。 情绪平定下来以后,申唯坐在木桌上,开始冷静的分析。 “虽然我有这个天赋,但是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学完所有东西,所以...必须借助外力。” 申唯抬手重重抹了一把脸颊,红肿的眼底重新燃起鲜活的光。 “时间、环境、还有能帮我处理目前困境的人...这三者缺一不可。” 深夜... 暴雨来临,这个点陆时曦刚洗过了澡,喝了点热水准备睡了。 窗外暴雨疯狂敲打着玻璃窗,雨水顺着小别墅的屋脊不断倾泻。 申唯站在玄关门外,浑身被雨水浸透,衬衫紧紧贴在躯干,发丝不断滴落水珠,浓重的黑眼圈垮在眼下,一双眼眶泛着刺目的猩红。 “咚咚~” “是谁?” 陆时曦蹙眉,放下水杯,穿着拖鞋去了门口,朝猫眼看去,见到了她最意想不到的人。 夜里猝不及防见到申唯淋雨的模样,陆时曦一时茫然怔住。 “申唯?!” 陆时曦立马开了门,看到申唯浑身湿透的模样,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浴衣脱了下来,罩在了申唯身上,另一只手拽过申唯的手腕大力将人拉了过来。 陆时曦沉寂的眼眸里掀起海浪,这么大的暴雨,她怎么会....? 视线往下落,对上申唯泛红发胀的眼眶,那份错愕迅速消融,心底漫上来一阵细碎的心疼。 关好隔绝风雨的大门。陆时曦快步走去厨房,倒来一杯热水的水杯递到申唯手里。 指尖碰到少女冰凉的手背,她语气急切,藏不住担忧:“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大雨,你怎么这个样子过来。” 语气罕见的有点凶,有什么事可以跟她打电话,或者她过去找申唯也可以,淋了雨会感冒的... 陆时曦拿着浴巾擦她湿掉的发丝,丝毫没有嫌弃浑身湿透的申唯坐在她家的布艺沙发上。 申唯捧着水杯,指尖微微发抖,垂下眼帘刻意摆出一副虚弱疲惫的模样,嗓音沙哑低沉:“对不起...我只是心里很难受,我不知道应该找谁说话。” 窗外暴雨噼啪撞击落地窗,水汽裹挟寒凉从门缝漫进来。 少女松开水杯,没有多余话语,径直上前,安静的投入陆时曦的怀抱。 陆时曦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绷紧,她上次跟申唯亲密,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这种画面...在申唯跟她闹分手以后,就只存在于她的幻想里。 耳根飞快发烫,脸颊泛起薄红,陆时曦的手无措的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青涩的羞怯席卷上来,心跳砰砰地乱撞,满心都是突如其来的悸动。 她们贴的很近,陆时曦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她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申唯在发抖。唇瓣泛着被雨水冻出来的苍白,整个人安安静静靠在她怀中,呼吸轻浅,像一只在外漂泊许久、淋透大雨,又无处落脚的流浪小猫。 我见犹怜。 陆时曦只能想到这个词。 理智紧跟着清醒。 她十分清楚,申唯不会单纯因为情绪崩溃冒雨长途赶来。她的爱人是个很理智的人,不会这般情绪化。 这样般狼狈脆弱地找上门,绝不只是单纯寻求慰藉,必然是有所求,牵扯的麻烦恐怕分量不轻。 不过那又如何... 不是自己能解决的事情,申唯是不会找她的,既然找到了她,肯定是她能解决的事情。 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申唯笃定了自己会帮她,而自己确实会帮她。 陆时曦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少女单薄湿透的后背,羞怯依旧盘踞心底,动作生涩僵硬却格外坚定。 等申唯呼吸平稳下来,陆时曦柔声试探,声音带着一丝郑重:“是不是因为工作上事?坎很难跨过去对不对?需不需要我帮你处理?” 申唯埋在陆时曦怀里勾起唇角,睫毛轻轻颤动。 埋在陆时曦肩头的脸庞隐在阴影里,无人看见申唯眼底刻意收敛的心思。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帮我应付一下工作,可以么?”申唯乖乖的靠在她怀里,微微蹭了蹭她的肩头。 陆时曦垂下眼眸,侧脸轻贴着她湿漉漉的发顶,语气温柔:“你别怕,是不是你投资的那个项目的事情?线上的资金管理由我亲自接手,线下工人的管理我会让专门的团队去管理的,你不用担心。都交给我。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也不想你一个人硬扛。” 真可靠啊... 申唯埋在陆时曦的肩头,脸庞隐在阴影里,无人看见申唯眼底刻意收敛的心思。温热的怀抱裹住她一身雨夜的寒凉与疲惫,抱着她的女人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疼惜。 ...得逞了。 6、第六章 现在金融机构那边的事情解决了,现在要去解决律所那边的事情。 “律师那边该怎么办呢?我至少半年不能接案子。”申唯回了家,指尖在桌面上反复敲打,琢磨着能为她工作的人选。 申唯打开手机,在无意间云盘里面发现了隐藏起来的相册。 是她和另一个女人的接吻照,照片的画面定格在一个极具张力与克制的瞬间。 “苏予桐?” 申唯再次被震惊到了,怎么还有个前女友啊? 苏予桐她见过,是她隔壁班的,校花评选里常年霸榜第一。 这个人非常高冷,天生不喜欢聊天,身边的其他女孩都有自己的好闺蜜,就她一个人下了晚自习独自回家,每次都是形单影只的。 她真的和苏予桐有机会很少说话,虽然同在一个楼层里,但是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照片拍摄在破旧狭小的出租屋内,苏予桐穿着一件纯白衬衫,衬得她本就清冷的肤色白得几近透明,乌黑顺直的长发垂在肩头,与雪白的布料形成鲜明而冷拔的对比。 在申唯的记忆里,苏予桐像株扎根在冻土里的冷松,话少得像个哑巴,在学校里受了委屈或遇到不开心的事也只会闷声不响地把自己缩进壳里。 可此刻在镜头聚焦的中心,这个极度沉闷的女孩却展现出一种令人心颤的颠覆感。 苏予桐双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肩膀,因为过于用力,修长的指节微微发白,将她肩膀处的衣料拧出一道道深刻的褶皱。在申唯的唇上留下了一个极其主动,甚至带着几分占有欲与孤注一掷的姿态,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狠狠拉向自己。 她们吻极度专注,唇齿相依间没有丝毫保留。那张原本冷清无瑕的脸上,眼眶泛着明显的微红,睫毛上甚至挂着未干的水汽与动容。她像是压抑了很久一样,将爱意与占有欲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后,失控溢出的滚烫余温。 “苏予桐,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关掉手机后,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困意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是潮水骤然漫上来一样...申唯开始打盹了,发沉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了苏予桐的脸。 与陆时曦那种钟鸣鼎食滋养出的名门绝色不同,苏予桐的美极具韧性,像是生长在凛冬风雪里清冷的雪松。 苏予桐的五官开阔挺拔,脸部的线条十分流畅,一双眼眸清澈透亮,宛如冻结的深潭,平静无波透着一种理性的高智感。在学校里几乎不化妆,但是肌肤白皙的能看见微青的血管,甚至有些病态的脆弱,像是一块经年淬炼的冷玉。 在校园这个小社会里,苏予桐简直像个独自生活的异类。 每天固定的时间上下学,肩膀上背了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书包,一个人走最外侧的小道。 路上遇到认识的老师和同学,苏予桐也不会刻意打招呼,悄悄低头盯一下前方几米的地面,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加快脚步走过去,自然地避开所有可能发生的寒暄。 在梦里,申唯梦到高二下半年的一场秋游。 她们班主任和隔壁班的班主任是好闺蜜,两个女人一拍即合,租了同一家公司的大巴车,准备一起秋游。 校门口人声鼎沸,苏予桐穿着拉倒领口的深色校服,单肩挎着个沉甸甸的黑色书包,准备悄悄溜走。 几个隔壁班的学生精准的发现了她,几个女孩鼓起勇气小跑着拦在她面前,扬起笑容发出邀请:“苏予桐,两个班下午一起去河边组局,大家都在,一起去玩会儿呗?” 苏予桐顿住了脚。 她没有丝毫靠近的意思,只是将头微微抬起,用俯视的视角撩起眼皮扫了面前的人一眼。夕阳斜照进窗户,将她那张骨相极好、干干净净连半点瑕疵都没有的脸勾勒得清冷绝伦。就算没施半点粉黛,那份冷艳的美感依然具象得令人窒息。 “我没有朋友,不需要聚会。” 没有朋友...不需要聚会... 拒绝完了以后,她略微扬起下巴,平平抬眼,深棕色的瞳孔干干净净的,浅色的薄唇抿成冰冷的直线,没有讨好,没有尴尬,甚至连厌恶都嫌多余。 跟个小机器人一样,顶着极美的一张脸,却找不到半点人类社交的温度。 几个学生一下子就尬住了,抓着衣角的手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尴尬悬着,掌心里甚至还出了一层细汗,几个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如果苏予桐是个男生,她们肯定当面就甩脸子了,但是苏予桐是女生...而且是她们主动上去想要结交的。 等苏予桐走远了以后,校门口才响起一阵议论声。 “卧槽……”又过了两秒,一个男生才倒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打破了死寂,“她刚才……是直接骂我们没朋友吗?” “太过分了,什么态度啊……”另一个女生皱起眉顶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刚好梦到这里,申唯就被刺眼的太阳光给唤醒了。 “怎么会梦到她。”申唯揉了揉眼框。 在床上冷却了一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替她工作的话,不如先去律所看看,要是能找个靠谱的属下当甩手掌柜最好。 23岁的她是合泰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就算一个月没去她依旧是里面的老大。 刚一进门,几个眼尖的律师就发现了她,一个接一个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这群职场老油条圆滑的很,见到她以后眼睛都亮了几分,恰当好处的笑挂在脸上。 “您回来了,我们有个繁琐的案子,还等着您来指导。” 申唯原本会以为自己很紧张,但是在踏进这个门的一瞬间,这具身体就出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她的场地,是她一手办起来的律所。 申唯随手拉了一根凳子坐下来,指尖随意搭在桌面上,语气里还有几分慵懒:“寒暄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这次回来的目的是想培养你们,咋们律师的新人律师那么多,拿了律师资格证也没什么大案子给他们实践,有意愿来做商事案子的律师就跟我的助理沟通,我手里头最近有几个案子,派给你们。” 一语落下,办公室里沉寂了几秒后,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眼前一亮,唇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 通常情况下,律所里好的案子是轮不到他们的。 案子是资源,大的案子律师费自然也就越高,上面还有那么多老油条,他们平日里除了固定薪资以外,就只能从一些小案子里赚点钱。 这是申律师的案子啊... 几个老律师面色有些难看,等申唯进了办公室以后才压着声音跟她说:“这群孩子刚大学毕业,会不会太早了。” “我懂你意思,你是觉得他们不该赚那么多钱是吧。”申唯瘫坐在老板椅上,喝了口茶,目光平静的望着面前的男人。 这个律师看年纪四十多岁了。 “不是不是,我是觉得他们没资历,商事案件很复杂...”被说中心思以后,他下意识地反驳,脸颊涨红却还是装成一副正颜厉色地模样。 “年轻的医生如果一辈子不给他们机会动手术,那么他就永远没办法成为资深医生。法律也是相同的,这群孩子都是五院四系毕业的,进律所的时候就考察了他们的水平,他们的说话的逻辑很严密,法律知识丰富,为什么不可以?” 她相信未来的自己选人的眼光。 申唯敲了敲桌面,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很多东西没办法永久的,我们应该多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好...您的决定我们都赞成。”申唯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他这个当下属也不敢说什么。 咚咚 “请进。”申唯应了一声。 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助理陈书杰,她在微信里看过对方的朋友圈,因此认出了他。 另一个是...苏予桐... 申唯惊吓了一下后迅速收回视线,虽然不明白苏予桐为什么跟自己一个律所,但是她只能装作她知道。 陈书杰走过来递交文件,站在她的办公桌前。 “申主任,报名的年轻律师很多,但是普遍希望您带领一下他们,他们反馈在商事案件上确实有一些不熟悉的地方。” 申唯尬住了,面色有些僵硬。 完蛋...要她带,她拿什么带啊?她现在法律知识一片空白,随便跟她提个问题都能露馅。 “我带他们。” 苏予桐缓缓抬起头,清冷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干净得找不出丝毫曾经深爱过的痕迹。 对她就像对一个再寻常不同的普通同事一样,要不是看过那些照片,申唯完全无法将面前的人和那个亲吻她的人联想在一起。 “那就辛苦你了。”申唯长舒一口气,心底的大石头落了下来,面色轻松了许多。 “职责所在。”苏予桐的语气平淡、客套,公事公办的疏离。 话说完了以后,苏予桐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直接在她对面那个工位坐下了。 不是... 还跟她一个办公室啊? 律所茶水间里,申唯忍不住问陈书杰:“苏予桐跟我一个办公室,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两个月前的事吧,那个时候苏律师跳槽来的。” 律所里的人挺多,陈书杰不一定都记得清楚,但是苏予桐他还是记得住的,因为苏予桐跳槽来的时候,刚好是主任刚跟陆小姐分手的时间点。 所以他记得特别准呢。 “你先去忙吧。” “好嘞。”陈书杰低声应了一句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里,一直沉默的苏予桐忽然开口了:“看来你是贵人多忘事,去金融圈工作久了,连我什么时候跟你一个办公室都记不住了。” 语气淡淡的,苏予桐说完话没有立刻低头,而是借着黑掉的电脑显示屏上微弱的反光,用余光悄无声息的去看申唯的表情。 “抱歉,我只是最近有点累。” “累就休息,不要上班。你有钱。” 申唯:....跟读书那会一样毒舌啊,很难想象怎么跟她谈起来的。 下班以后申唯都走的老远了,陈书杰忍不住压低声音说:“苏律师,您这是何苦啊,您最近加班已经够晚了,还要带群新人,完全可以让其他律师来带的。” 苏予桐动作没停,只是将那叠文件整理得规规整整,轻轻叠在最上面。 隔着明亮的百叶窗玻璃,她的视线往申唯的工位上扫了一眼。 她想起了申唯眉眼间写满的高压与疲惫。 苏予桐收回视线,抽出一支签字笔,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一贯的冷淡与疏离,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我只是觉得她很累。” 她知道申唯去喝酒的事情,就算分手了,她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量去了解她... “申主任最近的心思都在股票市场上,她跟陆小姐那边还有许多工作接触。您...”陈书杰瞅了瞅苏予桐的面色。 分手了就分手了,申唯一门心思都在陆时曦那边去了.... “我跟她也有工作接触,还是一个专业的,陆时曦本科都不是法学。”键盘被苏予桐敲得噼啪作响! 透着凉意的视线刺得陈书杰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莫名发紧。 “你说完了吗?” 苏予桐的语气平静,下巴微微扬起,无瑕的冷脸在日光灯下压迫。 “说完了就去把桌上的证据整理好,六点前我要拿到。” “啊?” 陈书杰吐槽:分手了还搁这儿跟陆时曦较劲呢... 7、第七章 申唯为了学习大半个月没出门,等申雪再看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推开门一看,整个人都清瘦得脱了形,松垮垮的衬衣挂在身上,连脸颊陷下去大半,肤色变成了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申唯抬眸看她,厚重的黑眼圈盘踞眼底,衬得一双眼睛充满死寂。 “什么事?没事就不要来打扰我。”说完,申唯又坐到了书桌前。 “我的天呐,你几天没睡了?”申雪下意识往前半步,视线落到那双骨节凸起的手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上个月分开的时候,申唯还是一副精神饱满的模样,这才过了一个月竟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惊诧之余,一抹担忧沉沉压上眉眼,申雪怔怔站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想让申唯像姐姐那样优秀的,她时常为自己的姐姐感到自豪,因此无法接受这个申唯一个无是处的废物。 她将对姐姐的期许与赞赏投射到申唯身上,但是当她看到申唯这幅样子的时候,心里却没有半分开心。 “说话啊!我问你几天没睡了。”申雪脚步快步走上前攥住申唯枯瘦的手腕,语气又急又重。 “每天都有在睡觉,大概只睡三个小时...”申唯皱眉,接着甩开了她的手。 “吃饭呢?有没有好吃饭。” “我懒得在三餐上浪费时间,就吃柜子的速食粥,开水一冲就能下咽,方便的很。”喝粥喝久了以后,偶尔久坐起身,四肢就会发麻,脑袋一阵阵发昏站在桌边要静静缓上好一会儿。 不过她也不是只喝粥的,柜子里有前段时间买的蔬菜干,冰箱里有冷掉的馒头,为了图方便晚上就把馒头泡在热水里直接喝了。 宽大的书桌被稿纸塞得满满当当的,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木纹。桌边放着各类专业书籍,还有“申唯”之前的笔记,上面满密密麻麻的批注让申雪哑了声。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人瘦成这副模样,气色差成这样,非要这样拼命折腾自己吗?再难的事情要一步步做啊,谁让你拿自己的身体硬扛?非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话一出口,申雪嗓音又不自觉软了几分,怒火底下全是掩不住的焦灼与疼惜。 “我现在感觉很好,我已经学会很多东西了,你说得对,我确实跟她有一样的天赋。” 申唯伏在桌前翻看文稿,周身萦绕着一种淡淡的倦怠,像长久透支生命力,带着濒于耗尽的死气。 “不过你来的正好,刚好帮我把桌子上的垃圾收拾了。” 申雪:..... 收拾完了以后,申雪站在她旁边问:“所以你都学了什么?” 申唯虚弱地轻咳两声才回答:“现在已经能看懂股市的数据面板了,k线、均线、量比、市值、资金流向这些完全能理解背后的含义,另外公司的财报也能看懂了。” “我拿了30万来做测试,做了六十多笔交易,现在就亏了两笔,其他都是赚了。我觉得还挺简单的。” 按照笔记本的顺序系统的学了投资以后,申唯才发现了自己可怕的天赋,她能很快的找到具有潜力的公司,并且判断出股价是否处于冰点,一但选中几乎是百分百中,基本不会亏钱。 她现在十分清晰的知道了自己的优点,那就是她的眼光很好,能在脑子里同时处理很多复杂的数据。 “挺简单的...您可真是会凡尔赛啊。”申雪扯了扯嘴角。 “之前觉得很难,认真学了以后发现不过尔尔,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不过有个问题就是,我选股的时候只能大概判断出合适买入的位置,找不准买入最低点,之前亏的两笔都是在这里出的问题...”申唯盯着盘面推演许久,反复测算之后也得不出一个确切得答案。 一旁候着的申雪闻言一愣,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诧。 “太巧了。”申雪轻轻开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当年姐姐研究股市的时候,也被困在一模一样的难题里,只能估算大致价位,抓不住完美的入场时机。” 申唯闻言抬手,端起桌边茶杯,指尖搭着杯沿,微微倾杯小口抿茶。 申雪望着这个动作,连端杯饮茶的姿态,都和年轻时的姐姐如出一辙。 光影落在申唯的侧脸上,望着眼前人的轮廓、思索时沉静的神态,一时间她竟产生恍惚。姐姐去世了一个月了,她隔着岁月遥遥相望,透过申唯的身影,看见了许多年前独自对着盘面发愁的姐姐。 “对了,我有点事情想问你,我跟苏予桐以前并不熟悉……”申唯抬起头,看向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的堂妹,语气困惑,“后面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申雪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差点切到指头:“我只知道你在复读那年跟她认识的,高考后就在一起了。” 申雪才将水果刀放下,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挺神奇的。之前读高中的时候,苏予桐可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天天背个黑书包,对谁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脸好看的要命,高冷也是真的高冷,嘴巴毒,脸又臭,之前我尝试过跟她搭话,她理都不理我,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跟别人谈恋爱。” 说到这里,申雪有些佩服地瞅了她一眼:“结果高考一结束,你们两个就住在一起了,我当时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真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苏予桐追到手了。” 听着听着,申唯的脑海里浮现出苏予桐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绝美冷脸,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是如何融化冰川的。 “不过……说到高考那段时间,她也挺难的。”申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低了下来。 “就高考那几天吧,她妈妈突然生重病走了。她家里听说是单亲家庭,连个能帮她撑一把的人都没有。” 申雪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帮她妈妈办完丧事以后,她就无依无靠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搬过来跟你住在一起的。” 死了...? 申唯心情复杂,她为苏予桐的遭遇而难过:“她当时过的那么难,我不会是趁人之危吧?” 申雪摇头否认:“应该不是,她很爱很爱你,我都看得出来。” 她削着苹果,陷在回忆里,苏予桐这个人几乎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个话都不多说的闷葫芦,可只要跟申唯在一起,那种反差……她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会粘人,是的...她之前跟姐姐和苏予桐一起出门地时候,苏予桐会主动牵姐姐的手。 那年刚高考完,她们一起出门逛街,姐姐顺其自然地走在了靠车道的一侧,双手垂在身侧并没有要牵手的意思。 在姐姐身边的苏予桐依旧没怎么说话,可走着走着,申雪注意到苏予桐的视线地落到了姐姐垂在半空的指尖上。 没有任何预兆,她亲眼看到苏予桐突然伸手,抓住了姐姐的手。 苏予桐握得很紧,修长纤细的指节径直挤进他的指缝,死死扣在一起,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是吗....” 申唯揉了揉眉心,理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陆时曦、苏予桐… 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似乎错过了人生中最精彩的几年。 8、第八章 在家闭关了整整两个月,申唯终于在一个艳阳天里有了出门打算,刚好可以去律所把之前处理过的案子拿回来看看,做一个实务参考。 从律所里出来,申唯难得有空,在十字路口拐角的咖啡厅里坐了下来。 这里是她第一次穿越的时候看到的咖啡厅,当时还以为是新装修的。 咖啡厅内暖气柔和,轻音乐低低盘旋。 申唯靠着卡座,对着菜单向服务员说:“请给我一份巧克力慕斯,谢谢。” 不远处,苏予桐刚从律所里出来,本来是想回家的,但看见申唯进了咖啡厅以后她跟了进来,借着人群与廊柱的遮掩,将视线悄悄落在了申唯身上。 她没有直接上去搭话,而是坐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仔细描摹着申唯憔悴瘦削的侧脸,眉眼凝聚起难以安放的在意。 很廋,两个月不见,瘦的跟纸片一样,面色不太好,肯定没有好好休息。 “巧克力慕斯...” 苏予桐垂眸,两年之前她们还在一起时,巧克力慕斯申唯最喜欢的甜点。曾经出租屋里,她亲自下厨,无数次为申唯做了这款蛋糕。 只是后来,申唯就不喜欢吃了,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她以为对方早就忘掉了这个味道。 心绪一瞬间缠成乱麻。 渐渐的,她的心底漫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期待,是旧习难改,心底尚且留存当年的念想?抑或仅仅只是单纯喜欢甜点本身? 苏予桐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等快要被申唯察觉的时候,就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视线,把目光转向挂满水珠杯壁。 “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 申唯察觉有点不对劲,她抬起头左右张望,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里有人在盯着她。 “没人?” 是她感觉错了?申唯疑惑的眨了眨眼。 不远处,苏予桐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的,连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 申唯安然吃完蛋糕,起身走出咖啡厅。 刚买出门,窗外骤然降下瓢泼大雨,雨幕横亘眼前,申唯这才发觉自己没有带伞,只能站在屋檐下暂缓脚步。 “怎么回事,明明十分钟前还是艳阳天....” “这种天气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身后传来冷清熟悉的女声,申唯一回眸,苏予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 苏予桐静静立在雨檐的阴影里,面色依旧是一贯的冷淡,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情绪:“刚才你点了巧克力慕斯,还喜欢这个蛋糕吗?没想到你也会怀旧。” 一句话语意双关。 开口的那一刹那,她想问的是蛋糕,但说完这句话后,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段早已落幕的恋情。 蛋糕是申唯此刻随口挑选的喜好,落在苏予桐的耳中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申唯在吃这个蛋糕的时候是否会怀念过往,怀念曾经陪他共享甜点的自己。 在她认知里,陆时曦是后来者,这份始于少女的初恋情愫,才是她们之间最早的羁绊。 申唯转过身,对上苏予桐清冷的眉眼,一时没能领会话语里暗藏的深意。 “你怎么在这里...?”在咖啡厅遇到前女友,申唯看着她漂亮的侧脸,愣了半秒钟。 虽然二人有过那些恩爱的过往,但申唯本人并没有亲自体验过,所以在她的视角里和苏予桐还停留在同学关系上。 她对这位高冷的漂亮女生一无所知,为了不让自己出现破绽,只好闭口不言。 这份沉默在苏予桐的视角中,却演变成了一种推拒。 申唯不喜欢和她说话... 就这么讨厌她吗?当时她丢下自尊求她复合,换来的也只有一句冷冰冰的“不要”。 苏予桐顺着眼睫的遮挡,默默将头垂了下来,把整张脸隐匿在雨落的阴影里。她没有对申唯的远离表现出任何异样,神色安静的得找不出半点动摇,看起来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你现在的样子很难看,瘦的弱不禁风的,不会下次在医院见到你吧。”苏予桐抿了抿唇,视线扫过苍白的脸,语气冷冰冰的听不出半分温情。 申唯有些错愕,一时难以分辨苏予桐到底是关心自己还是在诅咒自己。 ...嘴巴真毒,要不是她知道苏予桐是什么样的人,多半会误会她的意思。 明明是关心人的话,说的那么难听....跟她要死了一样。 “你刚才是在关心我?”申唯大概知道苏予桐的真实意思,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没有,看你要死不活的样子,客观评价而已。”苏予桐立刻否认了。 “好好好...” 申唯连连点头,眉毛轻轻挑着,笑意浮在眼底还有几分无奈。 笑什么?苏予桐蹙眉,是不是自己嘴笨又搞砸了,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心底生出淡淡的自责,明明只是想提醒申唯保重身体,关心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却还是那样冰冷生硬、惹人不快。 果然她还是不太擅长用语言关心人。 跟申唯恋爱的时候苏予桐尝试改变过自己,同居以后说话方式好了很多,但分手以后又不知不觉的变回去了。 “没关系的....我没生气,不要紧张。”申唯朝她摆摆手,告诉苏予桐自己没事,她知道苏予桐的意思。 雨势依旧汹汹,豆大的雨点砸在檐边溅起细碎水花。 看样子,这个雨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申唯原本打算雨小点了打车回去,但是现在看来有些困难。如果没有伞,从咖啡厅门口走到路边的上车点位,也足够她淋成落汤鸡了。 “你拿去用吧。我今天是开车的,车就停在地下停车场,用不上。”苏予桐将自己包里的黑色雨伞递给了申唯。 申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把伞,没有多想接过来道了声谢:“谢谢,我下次去律所就还给你。” 几分钟后,苏予桐就这么站在咖啡馆门口,透过白蒙蒙的水汽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申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根本没有车。 来的时候,她是从坐地铁转步行过来的,而现在,她连唯一能遮雨的伞也送出去了。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地间一片惨白,延绵不绝的水汽像是一块厚重的湿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自从分手以后,她就把自己所有的喜欢与执念埋在了冰面之下,可此刻看着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雨,心底那份积压已久的酸涩与绝望终于破土而出——这雨下得看不到尽头,没有一点要出太阳的意思,那他们之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出太阳、重新走到一起的那一天? 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 苏予桐低头拿出手机,在叫车软件上呼叫了一辆网约车。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双闪着停在了路边。 苏予桐伸手挡在头顶,挺直背脊迈步走进了倾盆的大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肩,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拉开车门坐进网约车的后座,将暴雨的轰鸣声隔绝在车外。 车里开着的空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革与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苏予桐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湿漉漉的黑发几缕黏在修长白皙的颈侧,水珠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到浅色的唇上。 她转头看向窗外,车窗上无数水珠蜿蜒划落,将城市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错乱的光斑。 她一言不发地陷在座椅里,任由那股无边无际的孤独将自己彻底淹没。 9、第九章 诺驰汽车厂是陆家名下的子公司,因为背靠陆家的缘故在成立之初就获得了一大笔资金。陆时曦回国后从家族那里争取到了执行总裁的位置,今天是她第一次参加车企的股东大会。 这次开会的缘由是产品出现问题,商业信誉下降继而导致的股价崩盘。 “陆总,我们之前跟swift公司购买的汽车变速箱出现了问题,导致这一批新车出现质量问题,在网上的舆论压力比较大,目前商业信誉受到很大影响,股市在一周以内蒸发掉了一个多亿。” 助理夏明书将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递给了陆时曦,不算股市的亏损,零件是委托德国公司维修的,光是产品召回和维修费都花了1200万美元。 陆时曦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盘在脑后,听助理报出了巨额的亏损数字以后,很好的保持了理智,神色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条理分明:“我看过工程师提交的报告,对方提交了未达合同标准的变速箱轮轴,准备好跨国起诉,诉讼请求包括维修费、召回费、商业信誉损失费、以及舆论带来的股价损失。” “但是跨国起诉时间太长了,我们资金链很紧张,必须快点拿到赔偿费用。”张经理举起手,硬着头皮追问。 而且对方不一定来中国应诉,如果在对方的国家开庭的话,还要请一位资深的外国律师才可以。 “我知道起诉时间很长,所以我决定向香港国际仲裁中心申请仲裁。”陆时曦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红木签字笔合上盖,“啪嗒”一声扣在了桌面。 “仲裁?” “这个东西没有法律强制力,要是对方不来或者败诉后不履约怎么办?” 有几个股东对陆时曦的想法表示质疑。 “最开始签买卖合同的时候约定了可以仲裁,按规定对方必须应诉,至于败诉了不履约,放心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陆时曦语气笃定。 这份合同最开始是由申唯的建议下起草的,申唯的专业性很强,为她科普了很多法律知识,因此在起草合同之初,陆时曦就详细的约定好了违约的处理方案,甚至连仲裁地和审理法院都规定好了。 现在真的出现问题了,这份书面合同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对方也是国外知名企业,如果还想在国际社会保留良好的商业信誉,就必须前往香港参与仲裁。 陆时曦性子严谨,早在最开始就做了多手打算。 最终,董事会同意了陆时曦的建议,法务团队在后续会将合同移交香港国际仲裁中心(hkiac)进行仲裁。 仲裁首先需要确定一位仲裁员,跟法院的法官不一样,仲裁员是可以自己选的。 可到了选任仲裁员的环节,会议室再次陷入了僵局。 “这次案子涉及的不仅仅是常规的买卖合同,还交织着股权质押、上市公司股价波动以及跨境资金流向。”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按照香港那边的规矩,我们需要选一位兼具商事法律深厚功底、精通金融与证券知识,并且本身就在hkiac名册席位上的资深专业人士。符合这个标准的人选屈指可数。” 几位老董事低头翻看着名册,议论纷纷,却始终拿不出一个万全的人选。 坐在侧旁一直沉吟的夏明书忽地抬起头:“陆总,我记得……合泰律所的申唯申小姐,似乎正是在册的hkiac仲裁员。” 对啊,申唯他们熟悉啊,几位股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会议室里的讨论声陡然拔高。 “这个建议好,申主任可以!” 张经理一拍大腿:“去年那个三千万美元的跨国并购案就是她主审仲裁的,她对国际金融法和香港商事规则的把控极其专业!” “同意。” “同意。” “我也同意。申小姐不仅专业极其过硬,英语功底更是母语级别,面对外国企业的律师团绝对能在气势和逻辑上压制对方。业内认可度极高,国际公信力也很强,而且与我们足够熟悉。” 股东们抓到了申唯这颗救命稻草,一致将热切的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陆时曦。 只要陆时曦一赞同,他们马上就去准备洽谈。 确实 申唯是最完美的人选。 但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雨夜,申唯在她怀里哭红的眼,以及那张清瘦倦怠、布满疲惫的面容。 仲裁是一场持久的消耗战,一般人根本吃不消。光是想到申唯要熬夜翻阅上百页的英文卷宗,陆时曦的心底便泛起一股毫无道理的抗拒。 “不行,这个提议驳回。”在一片热烈的附和声中,陆时曦冷静下来,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这个提议。 陆时曦神色极其严肃,甚至是不近人情的刻板:“我和她有利害关系,按程序,她作为仲裁员必须回避。这会给对方留下质疑程序公正性的把柄。” “陆总,这不算法定回避事由啊!” 一位资深股东急了,仗着资历出声反驳:“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既无婚姻关系,她也不是诺驰的股东,法律上完全不存在利害冲突!这时候就别拘泥于过去的私交了吧?” “对啊,都分手了,成年人分手算什么?” “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分手了而已。” “分手了就分手了....” 分手分手...又是分手...能不能不要提这件事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扎满陆时曦的心口,开个会还要戳她的痛处... 极其明显的酸涩从心底漫上来,将她的心情拉进了糟糕透顶的阴霾里。 陆时曦沉默了一下,抬头冷冷地盯住那个带头反驳的董事:“张董,看来您对风险控制一无所知。” 陆时曦语气条理分明:“对方是跨国巨头,一旦发现我和首席仲裁员有过长达两年的同居恋爱史,他们有上百种理由向香港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 “可是陆总,申律师在国内外一直以公平性闻名,只要申律师愿意接,对方有很小概率就反对的……”法务总监硬着头皮试图争取。 “请你先听我说!”陆时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助理,你在提议之前难道不做调查吗?申律师前段日子就从合泰律所休假了,目前正在长休期。跨境仲裁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需要一位精力充沛的仲裁员。” 陆时曦微微倾身,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紧盯众人:“诺驰现在面对上千万美元的亏损,不能让一位正在休假的律师接手,我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几位股东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陆总在会议上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们说一句,陆时曦要怼三句回来。 “但申律师的业务水平确实很好啊……” “没有但是。”陆时曦的罕见的有些生气了,“是我当执行总裁还是你们当?做事要讲究逻辑,不要碰有瑕疵的选项。” 陆时曦说的越多,心里就越烦躁,她知道自己已经有点不理智了,她把心疼申唯的那份私心一本正经地包装成了理智的决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闭嘴了,再也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陆时曦冷着脸,叹息一声直接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这个提议否决,法务部,收起你们那些投机取巧的心思,明天晚上前给我换下一组备选名单,散会!” 陆时曦走了以后,会议室内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 公司是大家的,仲裁输了,陆时曦倒是有陆家当靠背,亏了钱对她影响不大,但是几个股东都得喝西北风。于是他们准备绕开陆时曦,私底下去找申唯。 合泰律师事务所办公室内,几位诺驰的几位股东端坐在申唯对面。 “申律师,我们公司目前的情况很紧急,真的非常需要您的帮助。如果您出任首席仲裁员,一定可以给出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彼时,苏予桐正站在一旁的排柜前整理案卷。 股东们落座后开门见山:“申主任,其实陆时曦并不同意我们来找您,但是我们认为您具有这个专业能力,如果您愿意接受这个委托,我们希望您能去跟她沟通一下。” 听到“陆时曦”这个名字的瞬间,苏予桐手中正在翻页的动作轻轻顿住了。 但她忍着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模样。 高管还在继续劝说:“陆时曦这个人虽然出了名的按原则办事、不好说话,她在会上极力反对您介入。但您之前和她有过交集,彼此底细都清楚。如果您能亲自出面和陆总沟通一次,这案子的推进肯定会顺畅很多。” 陆时曦……陆时曦……怎么又有工作接触? 极力反对?是因为旧情难忘,还是因为牵扯不清? 一股莫名的焦躁与酸意瞬间从胃里翻涌上来,灼烧着苏予桐的理智。 她紧紧抿起自己冰冷的薄唇,连咬肌都被微微顶起来,发凉的指节将手里那份文件夹的边缘捏出了变形的褶皱。 她不希望她去见陆时曦。一点都不希望。 已经分手两个月了,为什么还要有这么多的交集?当初跟她分手的时候,申唯大半年都没碰过高强度的法律工作,成天喊着累。现在呢? 可她现在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她只是申唯的一个下属.... 苏予桐咬紧下唇,目光盯着眼前的卷宗,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翻阅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差点忘了苏予桐还在这里。 申唯悄悄回头看了苏予桐那僵直冷硬的背影一眼。 其实一开始听到是诺驰的案子,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她现在对自己的水平还不是那么自信,虽然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学完了几乎所有常用法律,但是面对这种跨国案子她还是有些打退堂鼓。 但当她阅读完整个案件后,脑子里居然有些很清晰的想法。 普通律师需要熬几个通宵才能理清的合同缺漏,在她的脑海中几乎是一瞬间就理清楚了,这就是申唯可怕的天赋,再多再复杂的数据和文字在她面前堆叠起来,她也能准确找到切入点。 短暂的纠结后,申唯干咳了一声,郑重地回应了高管的议题:“如果我确定了要接这个案子,自然会跟陆总沟通的。陆总是个极其讲究规矩的人,后面最好征得她的同意再来和我洽谈。” 高管们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会考虑吗?” “是的,我对这个案子的专业性比较感兴趣。等我考虑清楚再回复你们。” 一旁正弯腰整理文件的苏予桐,动作骤然僵住。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高管们自然是喜出望外,没想到申唯真同意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办公室的大门关上,室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予桐没有转身,她背对着申唯,压在胸口翻江倒海的话到底没能忍住,化作一句平淡的陈述:“不是说最近身体不好、工作很累吗?为什么要接。”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的质问语气,连尾音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申唯愣了愣,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低压,连忙认真地给她解释:“我休息了很久了,看到这种案子有点想做尝试。这种对口的复杂商业争议,一年也遇不到几起,错过了很可惜。” 可她解释得越是条理分明、越是无懈可击,苏予桐的心却愈发冷。 苏予桐背对着她,浓密的眼帘低低压下,掩住了眼底幽暗翻涌的情绪。 现在的自己很不理智。苏予桐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脑海里甚至生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猜想,申唯前段日子懒得很,所里的案子能推就推、全部甩给别人,偏偏陆时曦的案子一来,她就“休息得差不多了”、“辛苦一点也值得”.... 解释这么多,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不想跟自己起争执才敷衍了事? 想得越多,苏予桐心里的自责和懊恼就来得越猛烈。 她恨自己的多疑,恨自己的患得患失,更恨自己明明表面上冷漠得像块石头,内里却像个可悲的囚徒,被申唯的一举一动、被一个“陆时曦”三个字,轻易绑架了所有的喜怒哀乐。 “知道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苏予桐缓缓转过身。冷清的脸上看不出分毫端倪,只剩一双眼眸深邃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10、第十章 次日下午两点,陆时曦带着法务团队去了一趟星芒广告公司。 这家公司是为诺驰汽车做广告宣发的,为了应对仲裁,陆时曦需要在这里调取舆论损失方面的证据。 会议室内,广告公司的高管们早就等着了。在长桌的右侧坐着苏予桐。 苏予桐刚好是星芒的法律顾问。 陆时曦拉开主位旁的椅子落座,刚一落座便翻开了手里的文件,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我需要调取汽车自宣发过后,因为变速箱故障导致引起的负面评论,下周三之前提交给我的法务部。” 在出具法律文件时,陆时曦抬起头,视线顺着长桌不可避免地撞上了苏予桐的目光。 空气中似乎有极短暂的一瞬间凝滞。 视线交汇的刹那,陆时曦的目光在苏予桐身上有了极短暂的聚焦,这人...是申唯的初恋吗? 这是她们第一次碰面,在这之前,她对苏予桐的全部认知,仅仅停留在申唯手机的照片里。 二维的影像远不如真人来得鲜活,在对视的那短短一瞬,陆时曦将对方的外形、气质瞧了个仔细。 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孩... 陆时曦垂下眼眸,隔着镜片的眸子却没有泛起任何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现在还在开会,工作就是工作,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容身之处。 陆时曦继续开口说:“收集到的数据一定要有原始材料,这次要面对的是国外知名企业,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有纰漏....” 与此同时,苏予桐也同样在观察着陆时曦。 她认得这张脸,在财经新闻和商业杂志的版面上,她不止一次见过关于陆时曦的报道。 必须承认,现实里的陆时曦比新闻镜头中更具压迫感,长期身处上位所沉淀出的从容以及举手投足间极佳的气质,确实完美的无可挑剔。 如果不是因为她和申唯恋爱过,苏予桐或许会很欣赏这种人,但是现在,苏予桐的心底就是会窜起一股莫名的反感,甚至莫名地有些讨厌。 苏予桐心底的情绪如暗潮般翻涌,真是可笑啊,明明在会上口口声声否决了提案,明明知道申唯因为工作的原因出去买醉,结果却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好,放任高管跑到律所去跟申唯谈合作。 虽说是高管们私自做的决定,但她作为执行总裁确实管教不力。 明面上,苏予桐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陆时曦的视线。 她面色依旧淡然,若无其事的拿起桌上的证明文件递给了陆时曦的法务团队。 “相关的舆情公证文件和合规证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苏予桐开了口,声线是平稳的但语气却有些冷硬。 “谢谢,准备的很充分。”陆时曦在苏予桐那张冷淡的脸上平缓地扫过,仅停留了半秒就挪开了视线。 她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钢笔在纸页上划出利落的沙沙声。 会议结束后在茶水厅里,陆时曦迎面撞见了苏予桐。 苏予桐手里拿着杯子,视线盯着黑色的咖啡液,嘴里说着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听说陆总在工作向来是说一不二,执行力极强。不过现在看来,对手下人的管教似乎也只是表面文章。申唯最近工作压力很大,身体也很累,还请陆总高抬贵手,不要再让你那些高管私下去骚扰她了。” 刚端起水杯的陆时曦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短暂的几秒钟内,陆时曦的大脑飞速思考了一瞬。 昨天开会的时候,几个高管就在会议上抱怨她选人不力,好端端的申唯不选,偏偏要去找其他仲裁员。言辞之间全是反对和怨言。 陆时曦紧紧皱起眉头:“他们私底下去找她了?我之前在股东会上,已经明令禁止过不要去找申唯。” 苏予桐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几分:“看起来,在你的下属眼里,你的分量似乎并不怎么重,他们都不听你的。” 连自己的团队都约束不好,又何必装出一副体恤前任的模样。 面对苏予桐毫不客气的嘲讽,陆时曦并没有发火。 她性子虽然古板,但极其讲究原则,做错就是做错,这确实是她御下不严的失职。 陆时曦深吸了一口气,坦荡地看向苏予桐,没有半点推诿:“这件事是我团队的越权,是我管理上的失职。多谢苏律师告知,我会回去严厉处理违规的高管,绝不会让这种越界行为发生第二次。” 陆时曦不仅没反驳,反而一本正经地认了错还道了谢,苏予桐心里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更加烦闷了,这倒是显得她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局外人。 苏予桐抿紧薄唇:“既然知道了,以后就请陆总不要再去接触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水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苏律师,虽然我很感谢你提醒我,但是你对这件事似乎非常积极。”陆时曦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从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跟她已经分手很多年了吧?你现在以这种强烈的态度要求我不去接触她.....怎么,怕我们旧情复燃吗?”陆时曦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即将炸毛的女人。 “你...”苏予桐瞳孔微微一缩,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 “我说错了吗?你们分手了很久了,从理论上分析,正常人一般分手了一年左右就会开展新恋情,而你还在关注着她。”陆时曦没有要跟她吵架的意思,自己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她觉得苏予桐的行为很奇怪,按理说,她作为申唯的下属,是没有资格用那么强硬的态度要求申唯的,所以苏予桐只能来压力她。 用管教不力这个借口,逼着自己不去跟申唯接触。 “想多了,没有。”苏予桐别开视线,“我只是出于同事的立场,不想她被你们公司的烂摊子累垮。” “如果是出于客观的健康考量,你应该去劝申唯自己拒绝,而不是越过她,私自来对我下达禁令。” 苏予桐还想说什么,陆时曦却打住了这个话题:“苏律师,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工作,没有时间和您闲聊了。” 陆时曦从星芒离开后没有回公司,而是给申唯打了个电话,电话没有接通... 她现在很想见见申唯,按理说,她应该在对方回消息以后和她约定时间,但是她就是不相等。 “先不回家了,开车去申唯的住所。”陆时曦关掉手机,出声提醒前面的助理夏明书。 “啊?哦....好的。” 车开了一半了忽然要去前任家里,助理夏明书有点诧异,分手了还去前任家啊... 叮咚,门铃响了三声后,防盗门被推开。 申唯穿着一件宽大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大圈,脸色透着一种极不健康的苍白,眼神里甚至还透着熬夜过度后的恍惚。 “陆时曦?”申唯刚睡醒没多久脑子还是晕的。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陆时曦眉头拧紧,语气听上去倒是十分严厉,但目光里却没有质问,全是担忧与心疼。 “没什么……”申唯似乎对她的突然造访有些意外,迟钝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最近熬夜看书了,不用担心。” “没必要。”陆时曦生气了,冷着脸打断了申唯的解释:“申唯,看书什么时候都可以,拿健康去消磨是很不理智的事情。” 申唯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她想说:我是为了尽快适应“申唯”的工作啊,我压力超大的好吧? 话绕道嘴边,迟钝的脑子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不能露馅。 陆时曦迈着长腿走进屋,刚一踏入客厅,她强压着的火气就忍不住又要往上窜。 茶几上、餐桌上,甚至连玄关的柜子上,七零八落地堆着各种速食粥的空盒和还没来得及扔的泡面桶。几本厚厚的全英文国际贸易法典被压在泡面盒下面,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将就度日、毫无生气的颓废感。 陆时曦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死死盯着申唯:“分手以后,你都是这样生活的?” 申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速食垃圾,有些不自然地扯了一下嘴角,低声应了一句:“啊,对。” “不行。” 陆时曦摇头,在申唯面前语气罕见的强硬:“你身体根本受不了的,没人管着你,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消磨你自己?” 申唯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虚弱地靠在墙边。眼神里就三个字:你少管 真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酸涩和心疼终于压过了那点严厉。陆时曦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斟酌了一下以后,心底多了个主意。 “我那里有专业的住家医生,你...你现在的健康状态很不好,需不需要来我这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我的私人医生给你用,像以前那样……” 说的越多,陆时曦的耳根逐渐多了一层浅浅的红。她刚才试图通过理智劝说来掩盖自己那点呼之欲出的私心。 申唯虽然累得大脑发木,但还是听出了陆时曦这句磕磕绊绊的弦外之音。 暗示复合吗? 申唯的心底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陆时曦很漂亮很有钱,也很对她的审美,但是她现在工作压力很大啊,而且很多事情没有理清楚。 申唯站直了身子,刚想开口说话,可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左胸口炸开! “我……” 申唯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的脸色在半秒钟内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心脏好痛.... 一阵剧烈的心悸猛地袭来,伴随着极其严重的胸闷气短,申唯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了。 “申唯?!” 在陆时曦惊恐的目光中,申唯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直直地栽倒在地。申唯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死死地揪住胸口的衣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濒死的鱼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却根本喘不上气来。 “申唯!申唯你怎么了!”陆时曦猛地扑倒在地上,一把将浑身冷汗、战栗不止的申唯抱进怀里。 强烈的濒死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申唯第一次体验到了临近死亡的恐惧... 11、第十一章 “病人生命体征,血压、心率、血氧、呼吸频率正常,心音无奔马律、肺部无湿罗音...” 初步排除左心衰和心律失常。 “12导联心电图显示无st段抬高、水平或压低,t波无倒置....” 初步排除急性心肌梗死,心绞痛。 “心肌三项显示正常,心肌肌钙蛋白数值正常....” 各项检查结果看了个仔细,病人有濒死感和呼吸困难的症状,但检查结果却无任何异样。 医生抬眸细细打量着申唯,这个病人看起来面色痛苦,额角全是汗液,唇色发白,不像是装出来的... 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委婉的说了自己猜想:“那个....你偶尔会不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是很容易生气,生活当中有没有特别压抑的时候。” “什么?我没有啊。”申唯皱起眉,矢口否认了。 什么鬼,她不是心脏不舒服吗?怎么问她心情好不好。 陆时曦听出了医生的弦外之音。 医生沉默了几秒才说:“你之前表现出的剧烈心悸、胸闷和濒死感,或许并非心脏或器官本身的病变,而是由于长期高压、焦虑或是其他精神状态引发的‘躯体化症状’。” “建议您,最好去精神心理科做个全面的检查和评估。” ...... 躯体化……精神问题? 申唯一脸不可置信,她有精神病?开什么玩笑,她好得很,才没有抑郁。 申唯非常笃定地回绝了医生的建议:“医生,你检查错了,我可能只是熬夜多了而已,我自己没有过情绪很低落的时候,有也是一阵子而已。” 之前高中的时候,她偶尔会熬夜打游戏,也有胸闷不舒服的时候,只是这次比较严重而已,对的...只是因为她熬夜时间太长了,压力太大了。 急诊还有其他病人,医生劝诫了几句又去忙着管其他病人了。 陆时曦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医生的话几乎搅碎了她的理智。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在两人还没有分手的时候,申唯就已经暴露出了一些无法掩饰的异样。 在临近分手的那段日子,申唯偶尔会毫无征兆地控制不住情绪,明明前一秒还在看电视,下一秒眼眶就红得厉害,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想询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时,申唯总是下意识地回避她的视线,用长久的沉默和极其敷衍的借口拒绝和她沟通。 总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也不说话,不吃饭....如果她不喊申唯睡觉,她甚至可以在那里坐一个晚上。 陆时曦真切地体会过这种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她习惯了在事业上杀伐果断、独自解决一切棘手的难题,可面对日渐消沉的爱人...她却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她尝试过无数次去靠近、去沟通。每次的结果都是被推开,甚至是冷战... “对不起...小唯,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我忽略了你什么?你告诉我....”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她端着温热的水杯坐在申唯身边,放低所姿态小心翼翼地去牵申唯的手,捕捉着对方闪躲的视线。 申唯不会看她的眼睛,也不发脾气,只反反复复地说:“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一堵看不见又坚不可摧的墙牢牢挡在她们面前。申唯就像是一座拉起吊桥的孤岛,画地为牢...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一片死寂之中,把她所有的关心、焦灼和爱意统统拒之门外。 陆时曦能清晰地听到她们爱情的桥梁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分手以后,陆时曦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推掉工作去陪她,去买申唯最喜欢的礼物去哄她,她想或许自己做错了什么,想了一次又一次,分析了一遍又一遍,无论如何都找不出解决的办法。 当一个人彻底拒绝沟通时,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深情,连回音都听不到。陆时曦眼睁睁地看着申唯在沉默中日复一日地枯萎,看着她用冷暴力般的躯壳将两人彻底隔绝。 她只以为是申唯工作太累,或是两人之间的感情走到了倦怠期,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眼睁睁看着申唯在这段关系里逐渐窒息,她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红着眼眶强忍心如刀割的痛楚,被迫同意了分手,放她自由。 .... “听医生的话,我陪你去看看,陆家有专门的医生,不会出现信息泄露的。”陆时曦小心翼翼地劝说,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她也会站在申唯的立场考虑问题。 她知道申唯很在意自己的事业,所以特意强调了信息保密的事情。就算万一检查出什么问题了,也没有第四个人会知道,她依旧是功成名就的申律师,依旧是才华卓绝的交易员。 “我说了,我没事。就是没睡好而已,不用去看什么心理科。”申唯的声音有些冷,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与烦躁。 听到这句熟悉的回避,陆时曦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她看着申唯那张极力伪装自己的脸,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楚与无力感再次涌上来。 “小唯……” 这是分手后第一次这样喊申唯。陆时曦的肩膀垮了下来,她不会对申唯发火,更没有拿出半分姐姐的架子去质问,只是半蹲在病床前,微微红了眼眶。 她仰起头看着申唯,眼神破碎,声线哽咽轻声问:“我是不是……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可靠吗?” 陆时曦的眼睫颤抖着,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委屈:“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只是想陪着你,想对你好而已……我害过你吗?为什么你宁愿自己一个人撑得那么痛苦,都不肯稍微依赖我一下?” 面对陆时曦那双像小狗般湿漉漉、满是受伤和痛楚的眼睛,申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控制的委屈。 她也很委屈啊,她明明就没病!为什么一个正常人,非要被迫承认自己是个精神病?为什么医生非要用这种认定她“病得不轻”的话来定义她,把她当成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陆时曦,你能不能考虑我的感受,我真的是正常人,我说了我没问题,为什么要逼一个正常人承认自己是精神病?” 申唯一把掀开被子,声音因为气结而微微发颤,“我真的只是看书太累了!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我,我也不想去精神科被人当精神病看待....你想对人好,去找需要的人,我不需要!” 说罢,她胡乱地抓起一旁的外套,连看都不看陆时曦那受伤的眼神:“今天晚上谢谢你送我,我要回家了,先走了。” “我送你,等一下!” 看着申唯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陆时曦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顾不上自己因为半蹲而发麻的腿,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从后面追了出去。 车厢里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沉默。申唯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语气生硬:“我到了,你回去吧。” “小唯!” 一路上,陆时曦都跟在申唯身后,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就在申唯即将到家的那一刻,陆时曦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她猛地倾过身,一把用力抓住了申唯的手。 陆时曦微微仰起头,平日里总是隔着金丝镜片的眼眸氤氲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眼尾因为委屈和心疼泛着明显的殷红。在事业上古板严肃的陆总,此刻眼眶红得像是一只要被主人丢掉的无家可归的小狗。 “小唯……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陆时曦的声音完全哑了,带着无法掩饰的恳求,“对不起,之前没有管住那些高管,让他们找到了你,我给你道歉...” “我不想就这样跟你分手了,你是我第一个爱人,我很珍惜这段恋爱,我不想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面对陆时曦那双蓄满了深情与痛楚的眼睛,申唯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申唯垂下眼睫,没有挣脱,却也没有回应。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啊!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怎么跟陆时曦在一起的,她没办法答应.... 路灯昏黄的光影落在申唯苍白疲倦的脸上,照出她深深的为难与挣扎。 申唯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曦眼里的希冀一点点黯淡下去,申唯才用一种极其沙哑又无力的嗓音轻声开口:“可以不要那么着急地逼迫我吗?我很难现在回应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逼你……”陆时曦懊恼的捏住眉心,摇了摇头,咬着唇松开了牵紧申唯的手。 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狗,急急忙忙地道歉,语无伦次,生怕把人推得更远。 可是,当她慌乱中抬起头,视线撞进申唯眼睛里的那一刻,陆时曦的话音却戛然而止。 她竟然在申唯的眼里看到了一抹极其陌生的情绪——那是怯弱。 从她们认识开始,申唯就是天之骄子,自信、冷静、傲气...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陌生的表情...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弱小动物。 面前的人肩膀微微瑟缩着,视线因为不知所措而慌乱地游移,那种生涩的闪躲分明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跟她在一起的两年里,申唯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 12、第十二章 “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你不要来找我了。”申唯失控的甩开陆时曦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反方向走。砰地一声关上公寓的门,把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申唯....小唯...” "你听我说..."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陆时曦在后面追赶,她越是舍不得离去,申唯就越是逃避,直到两人的距离与拉越远,直到申唯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砰地一声关上公寓的门,把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我没病……我怎么可能有精神病?我只是太累了。” 申唯烦躁地喃喃自语,开始在客厅里不受控制地来回走动。 越走步伐越快,她想停下这种刻板行为,试图通过收拾东西来压抑心慌可双手却完全不听使唤。刚整理好的几本书被她无意识地推倒,水杯被打翻,抱枕被胡乱地扔在地毯上,好好的一个家,硬生生被她毫无逻辑的走动和翻找弄得一片狼藉。 很快,那种可怕的生理反应如同涨潮般再次将她淹没。 “好痛....”申唯五官拧成一团,她感觉自己的肌肉开始不正常地紧绷,尤其是小腿和肩膀,传来一阵阵隐秘而僵硬的抽动。四肢像是浸泡在冰水里不由自主地发着细碎的轻颤。 “哈——” 她猛地停下脚步,喉咙里像被塞了浸水的海绵,强烈的气促和窒息感逼得她张大嘴巴,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像岸边的鱼一样却怎么也汲取不到足够的氧气。 踉跄着躲进了最幽暗、也最能给她安全感的衣帽间。 申唯跌坐在衣帽间的角落,后背死死抵着实木柜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是什么?.....”申唯为了寻找支撑胡乱地向后伸手摸索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柜子最深处。 “吧嗒”一声,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小药瓶从夹层里滚落了出来,咕噜噜地停在了她的脚边。 “药?”申唯视线模糊,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迟钝地低下头。一直发抖的手捡起那个药瓶,借着外面月光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看清了瓶身侧面压印着药名——丁螺环酮。 “丁螺环酮?是什么东西。咳.....”轻微痉挛的手哆嗦着摸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这个名字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医学百科。 “丁螺环酮是抗焦虑药,主要用于治疗广泛性焦虑症及缓解各种伴发的重度焦虑症状....” 医生说的可能是对的,所以23岁的她居然是因为自己抑郁焦虑而自杀的吗?申唯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只拳头狠狠砸在衣柜上,砸的太用力了,疼的她呲牙咧嘴的,脱力后整个人极其颓废地顺着衣柜滑了下去。 不至于吧...没到那种活不下去的程度。 到底是自己未来心理承受能力太弱,还是另有隐情? 申唯现在想不出来。 “我现在这副身体虽然有躯体化的症状,但是内里的灵魂可是18岁的我啊....只要我保持现在良好的心态和性格,不会继续恶化下去的。”申唯劝解自己,18岁的她永远精力充沛、积极向上,至少是不会自杀的。 她天真的把“焦虑症”与“心情不好、抗压力差”划伤等号,她根本不知道,这并非简单的情绪问题,而是大脑神经递质分泌失常、中枢神经系统发生器质性改变所导致的重度生理病变。 她将要面对的,不仅是失眠和烦躁,而是随时会毫无预兆降临的阵发性心动过速、肌肉痉挛、濒死窒息感,以及有可能带来的死亡... ..... 上午十点,申唯强撑着极度困乏的身体走进了律所会议室。 她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因为实在是没时间了,她接下了陆时曦的仲裁案,昨夜之前,香港国际仲裁中心的仲裁秘书就将仲裁文件发在了她的邮箱里。 仲裁注重时限和效率,她必须尽快理清楚仲裁的程序和规则,否则会穿帮。 申唯虚弱的站在长桌前,将手里的文件分发下去,强打起精神宣布:“昨天收到香港国际仲裁中心的邮件,程序已经正式启动了。接下来我要去一趟香港,全职推进这个跨国仲裁案。这个文件里是我的其他工作,这段时间,这些常规工作就按照案件性质的划分交接给律所里相应的律师。” 话音刚落,熟悉的恶心感再次袭来。 昨夜为了强行看完上百页的英文案卷,她熬到现在都没有休息,一股极其剧烈的反胃感从胃底翻涌而上直冲喉咙。 好想吐....申唯的脸色惨白,死死扣住桌角的边缘,用力到指关节变形也掩盖不住细碎的颤抖。 “今天先到这里,散会。” 申唯猛地推开椅子,捂着嘴,脚步踉跄地快步冲出了会议室。 “主任怎么了?” “要不要去看看?” “感觉有点不舒服,让助理去看看吧?” 几个律师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申唯离去的方向投去担忧的视线。 “砰!”一直坐在长桌末端默不作声的苏予桐一把推开椅子,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诶?苏律师?” “苏律师你要去哪里?” “苏律师,你文件还没收呢。” 早上在申唯指尖发颤的那一秒,苏予桐的眼神就彻底沉了下来。 “砰”地一声推开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幽暗的楼梯转角处,申唯正单手撑着冰冷的墙壁,半弯着腰痛苦的干呕。 苏予桐冲下台阶,一把用力揽住申唯摇摇欲坠的身体,慌乱地拧开随身带的矿泉水瓶,急切地递到申唯唇边。 水递过去的时候,苏予桐看到自己的手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咽下去,慢一点。”苏予桐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一下下极其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动作很温柔,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因为极度的恐慌和嫉妒而变得无比尖锐刺人。 “有那么重要吗?!” 苏予桐拔高了音量,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泛起一圈骇人的红血丝,她咬紧了牙关,连名带姓地质问:“陆时曦的案子,你就那么着急?!国内上万个律师,香港仲裁所几十个仲裁员,缺了你这个仲裁就不打了是不是?!” 申唯虚弱地靠在她怀里,刚想摇头解释,苏予桐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因为这个案子非你不可,还是因为这是她陆时曦的案子,你才非接不可?!” “她亏钱是她的事情啊,是她自己没有选好合作方亏了上亿,难道要你去处理吗?她心疼那点违约金,谁来心疼你的身体?!” 苏予桐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生人勿近的冷脸上崩满了愤怒的线条。 她死死盯着申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身体不舒服就给我好好休息啊!” “你听我说,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当废物...”申唯神志有些恍惚了,她按照自己心底的想法,说出了一些让苏予桐觉得莫名奇妙的话:“如果我连这个案子都处理不好,我就没办法跟以前一样...一样优秀,我就证明不了自己。” “证明自己?”苏予桐有些疑惑的皱眉:“你现在已经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是hkiac名册里的顶尖仲裁员!你这几年的成就整个业界有目共睹,你还需要向谁证明你自己?向陆时曦吗?!” “不是的...我不是..我要证明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啊....”申唯头脑混沌,声音微弱,却透着一种倔强的执拗。 毫无厘头的话... “不……你不懂……”申唯神志不清地摇着头。 18岁高考落榜的挫败感她还没忘,如果她连未来自己的工作都无法处理好,不久变相的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了吗? 她紧紧反抓着苏予桐的袖口,眼眶通红地喃喃着:“不是因为陆时曦,为了我自己,我不是什么都做不好的失败者,我必须成功……” 起先,苏予桐只当她是被极度的疲惫折腾得在说胡话。 “好了,别说了。” 苏予桐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夹杂着醋意的怒火。她慢慢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半靠在墙上的申唯平齐,慢慢去安抚对方失控的情绪。 当她的目光撞进申唯执拗发红的眼睛时,苏予桐怔了一秒。 申唯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一瞬间,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击中了苏予桐的心脏。....这个眼神...这种语气,她太熟悉了.... 作为申唯的初恋,她怎么可能忘记? 五年前,18岁的申唯高考失败后咬着牙选择复读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申唯经常用一模一样的神情看着她。 “为什么还会露出这种表情?”苏予桐不懂,她替申唯顺着后背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楼梯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申唯急促的呼吸声。 “申唯……” 苏予桐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半垂着眼睑,冷清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复杂的波澜,用一种夹杂着怀念、心疼沙哑嗓音,喃喃地开了口。 “你现在的表情……好像你18岁的时候。” 13、第十三章 “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跟我说。”苏予桐皱起眉头,一双眼紧盯着她。 申唯虚弱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刚刚剧烈干呕过的眼眶泛着一圈微红。 她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而是固执地反问:“苏予桐,你刚才说……我现在的表情像我18岁的时候。那我18岁……是什么表情?” “不认命、不服输,到死都要证明自己的眼神。”苏予桐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是她的初恋,复读那年申唯被逼到悬崖边上死死挣扎的模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之前一直觉得,这几年你变了很多,变得做事游刃有余、滴水不漏。”苏予桐叹了口气,“可是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没变,和18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予桐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眼前人苍白的眉眼,之前因为陆时曦滋生出的醋意,早就被无力感和心疼所代替了。 申唯单薄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偏过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撞入苏予桐的视线:“哪点一样?”” “绝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 申唯拒绝了苏予桐送她回家,自己独自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拨通了申雪的电话。她追问申雪,自己复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申雪思索了一会,回答她:“刚好玄清道长的研究有了新的突破,可以看到死者生前的记忆,不如一起去找他?说不定可以看到姐姐之前的记忆。” 两人去了玄清的道观,玄清看到申唯以后,开口道:“终于来了,刚好老道的法阵取得了一些成功,可以看到死者的一部分记忆。” “只有一部分吗?”申唯双手抱胸,依在树旁,她想看的是申唯的全部记忆。 “目前来看,没有办法一次性看到所有的记忆。” 玄清没有过多的废话,把申唯带到了祠堂,画了一个符,让申唯坐在阵法中间:“安静点不要动,如果顺利的话,你会像进入睡梦一样,看到她之前的记忆。” 那是属于23岁申唯最痛苦的一段记忆。没有柔光,只有极其粗糙、压抑的现实。 记忆的开头,是八月闷热逼仄的客厅。 申唯落榜了,父亲坐在沙发上,吧嗒吧嗒抽着烟,沉默良久以后现实地下了最后通牒:“我只出钱供你复读这一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次要是再考不上,大专也好,去厂里打工也好,你自己选。以后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没人会再替你兜底。” 没有退路。 这几句话把她十八岁的天真直接钉死了。 报到那天,太阳毒辣。 申唯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走到校门口,迎面撞见了高三的班主任。 第一反应是极其生理性的反胃和心虚。申唯猛地低下头,故意让头发垂下来遮住脸,眼睛滚烫的柏油路面,像个贼一样擦肩而过..... 她不敢打招呼... 在东亚社会的丛林法则里,考不上就是原罪。 她现在就是一个连原定轨道都挤不进去的残次品,一个让老师抬不起头的差生。这种羞耻感比三十几度的高温还要让人窒息,像巴掌一样实打实地扇在她脸上。 复读班的教室里没有一点活气,几十个人闷头做题,压抑得像个劳改所。 班主任许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眼神平淡,他已经带了很多届复读生了,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戳肺管子。 “我也复读过。” 他微微眯起眼,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教室,看到了那个他深恶痛绝的过去:“十八岁那年落榜,为了考出去,我跟朋友约定好,只要听到外面打更老头敲梆子,就必须爬起来背书。” 说到这里,许老头扯出一个笑。这不是苦尽甘来后的释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抵触。 “冬天,没暖气,冷的起不来床,偏偏那老头敲梆子没个准点,有时候天还是黑的他就敲。我当时在被窝里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骂‘这老不死的怎么来这么早’。骂完还是得哆嗦着爬起来做题。” 他的眼里看不到半点因为“成功”而带来的骄傲,只有深入骨髓的疲倦。 “那年高考,我物理全市第一。” “现在我五十多岁了。直到今天,我还会半夜惊醒,梦见自己还在复读班里,卷子没做完。” 复读是一场扒皮抽筋的重塑,这种折磨会跟着你一辈子。 许老头双手撑在讲台上,盯着他们,说了一句申唯此生都难忘的话。 “如果高考只有一次机会,坐在这里的你们....全都是失败者。” 失败者..... 申唯怔了一瞬,后背一层层地往外冒冷汗。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把老师的话听进去。 对,说得没错,她现在就是一个一败涂地的失败者。 “所以,请在座的各位,把这次当成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事实摆在了她的面前,如果这一年她没熬出来,她就真的只能去上个大专,找份一眼望到头的烂工作,一辈子被打上复读都没考上的烙印,永远在社会的最底层烂掉。 她真的接受不了那样的人生,如果让她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她宁愿去死。 晚上十一点半,宿管阿姨尖锐粗粝的嗓门准时在走廊里砸响:“熄灯了!全都不许讲话!谁再出声直接记过!” “啪”的一声,整栋楼的电源被暴力切断,宿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申唯平躺在那张只有一米宽的铁架床上。床板僵硬得硌人,底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褥子,稍微翻个身,生锈的铁架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狭窄的宿舍里挤着八个人,闷热、潮湿,浑浊....让人反胃。 深夜的死寂,把所有的恐惧和压力放大了无数倍。在没有一点杂音的黑夜里,白天那些刻薄的话语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回放。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们全都是失败者。” 这两句话在极度安静的深夜里,将她来回进行拉扯、切割她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经。申唯第一次觉得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令人窒息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极度恐慌,逼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如果这一年没考上怎么办?最后一次机会也被她搞砸.... 她就会彻底沦为底层,去读没人听过的大专,去干一眼望到头的底层工作,一辈子被打上“失败者”的烙印。在东亚的生存法则里,没有退路,没有缓冲带,考砸了,人生就真的完了。 压抑到极点的情绪逼得申唯快要发疯。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黑暗中的空气,浑身冒着冷汗,哆嗦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硬面日记本和一支笔。 不敢开手电筒,怕被巡夜的宿管发现。 申唯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个幽灵一样,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偷偷溜进了宿舍楼道尽头那个散发着劣质消毒水和尿骚味的逼仄厕所。 她颓废地跨坐在冰凉的瓷砖台阶上,把日记本垫在大腿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月光,笔尖在纸上发狠地划动,甚至把纸背都划破了。 “复读好痛苦.....” “床好硬,连翻身都不敢....” “我好想回家....” “我好害怕,我怕我熬不下去,我怕我又考砸了。好难受,喘不过气,感觉要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劣质的蓝色墨水。十八岁的委屈和崩溃,在这间不到两平米的厕所里彻底决堤。 申唯把脸埋在膝盖上咬着自己的手背,连哭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张被眼泪洇得发皱的纸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填满了“痛苦”两个字。她忽然极其绝望地意识到,哪怕她把这整个本子都写满痛苦,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借着窗外那点惨白到凄凉的月光,一行曾经不知在哪节语文课上随手抄下的字,极其突兀地落进了她的视线里,墨迹已经有些发褪了.... “《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申唯死死盯着那两行字,连急促的喘息都停滞了一瞬。 亡地。死地。 她现在不就是身处“亡地”吗? 已经没有退路了。父亲不会再出第二笔学费,社会不会再给她缓冲带,她别无选择。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催生出了一种极其冰冷的平静。 申唯慢慢松开了被自己咬出两排带血牙印的手背。随意抹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眼神中属于十八岁茫然在这一刻消失、绞碎。 “陷之死地……然后生。” 她沙哑地喃喃着这几个字,重新握紧了自己的笔袋。 14、第十四章 画面一点点消散,十八岁的那年的压抑与恐慌,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申唯的咽喉。 哪怕那只是一段记忆,都让申唯压抑的发疯,她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逼仄闷热的复读班、五点四十的起床铃,永远跑不完的早操,怎么也写不完的卷子……光是想想都让人恶心... “呕——” 大脑的神经递质在极度刺激下开始失控,申唯弓下腰,捂住嘴,冲到了角落里的垃圾桶边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部神经一阵又一阵尖锐的抽痛,她早上没有吃早饭,所以什么都吐不出来。冷汗慢慢的浸透了她的后背,申唯抓着垃圾桶的边缘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申唯?你怎么了?!” 一旁的申雪被吓到了,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申唯。 “别碰我……”申唯白着脸,喘着粗气,用发着抖的手一把推开了申雪。 极度的生理性痛苦折磨着她,可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软弱.....反而透出一种清醒。 “原来……是因为害怕失败,所以才拼了命地去努力的吗?哈哈哈哈哈....”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二十三岁的自己会有那么高的成就,那些全部都是日复一日的压迫换来的,就算是患了严重的焦虑症,她也不敢表露出异样。 只要她没承认自己有病,她就还是那个少年有为的申主任,熠熠生辉的天才。 “申雪,你说得对。我和她骨子里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哪怕重来一次,换做现在的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承受这种痛苦。” 玄清道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消瘦,灵魂却又强悍到畸形的女孩,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不解。 “明明那么痛苦,甚至已经把这具身体摧毁到了随时会崩溃的边缘……” “何苦如此执着?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去承受呢?做普通人也可以获得很快乐。” 道观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压下身体的战栗,再抬眼时眼底已经彻底沉寂下来。 “因为我的理想,大于我的痛苦。” ... 申唯回了律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下几道光斑。申唯正低头翻阅案卷,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助理陈书杰拿着几份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 “主任,香港国际仲裁中心那边拟定的程序规则和聘用合同发过来了。” 陈书杰将文件递到申唯手边,目光落在合同的某一页上:“一万港币一个小时,我的天……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完全无法想象,仅仅是坐在会议桌前说几小时的话,就能赚到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申唯闻言,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看到那个数字后她心里也惊了一下。 难怪她那么有钱,这种工作,搁谁身上不赚钱。时薪破万的计费标准远远超出了申唯原本的认知。 申唯不动声色地合上合同,陈书杰还在一旁咂舌:“主任,这国际仲裁到底难在哪儿啊?凭什么能开出这么高的价码?” 申唯从案卷里抬起头,原本紧绷的神经难得放松了些许。 两个月的时间里,她除了摸清楚国内的法律体系以外,英美法体系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往椅背上一靠,轻笑了一声:“怎么,你小子也想入行?” “我太年轻了,又没有您那种天赋,我哪敢啊,我就是好奇。”心思被戳中了,陈书杰尴尬的挠了挠头。 “门槛高,主要在两点。” 申唯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谨,“第一是法系体系。国内是大陆法系,以成文法为核心,但国际仲裁很多时候适用的是英美法系,核心是判例法。你要在全英文历史判例里去找逻辑、找支撑,不仅要懂规则,还得具备一套完全不同的对抗性法律思维。”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陈书杰:“第二就是语言。不单单是能用双语沟通那么简单,国际仲裁要求使用精准的‘法律英语’。” “法律英语?” “我举个例子你就懂了。比如fee这个单词的日常是费用、收费的意思。但才英美财产法里,它的意思是‘不动产保有产权’。” “feesimple直接翻译出来是‘费用简单’,但是它的真实含义是——完全保有地产权。” 同一个单词,在不同的使用环境下,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意思,学英美法除了要理解清楚法律规范以外,对这些单词的使用也必须慎重。 这就是国外律师为什么工资高的原因,这些单词的另一种含义,除了法学院以外很难知道,而国外法学院的收费门槛极高,这些学生的家庭都是富有的。 相当于变相的不要穷人接触这个行业... 国人学透英美法系的难度,相当于外国人研究文言文。 陈书杰点点头,他读大学的时候院系也开了法律英语这门课,但是他没怎么认真听过。 从她穿越过来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前的她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高中生,但是三个月后,她已经可以游刃有余的作出很多解释。丝毫不会怯场。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打扰一下,找一下申唯律师。” 陆时曦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桌上的英文案卷,短短一瞬,陆时曦眼底的溢出心疼与自责。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因为她,申唯可以好好休息。 陈书杰很有眼力见地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顺手带紧了门。 没了旁人,陆时曦快步走到桌前,紧紧抿着唇喉咙干涩得发紧,开口的声音里透着哑意与卑微。 “对不起……对不起,小唯,让你这么累。” 申唯放下手里的签字笔,语气平静:“陆时曦,你完全不需要道歉,接这个案子是我自愿的。” “这真的是你希望的吗?”陆时曦看着她,轻声问。 申唯没有丝毫犹豫,定定地点了头。她现在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锻炼自己的机会,她也要像未来的自己一样。 陆时曦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下去。她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湿润的酸涩,透出一种迷茫的脆弱。 “以前,我一直觉得,支持你的事业,支持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就是对你最好的爱。” 陆时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是现在……我第一次产生了茫然。” 她抬起头,眼尾泛着惹人怜惜的微红:“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累成这副样子,我还要站在旁边对你说‘我支持你’、‘你去拼’……这真的是在为你好吗?” 陆时曦的想法很简单很纯粹,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申唯面前,只想看着她每天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 “对不起,我不想我什么都不会....”申唯垂下头。 很矛盾,陆时曦希望她快乐,但是她的快乐建立在成就上,人要获得成就,就必须经过痛苦。 陆时曦隔着桌子,极其克制地触碰了一下申唯放在桌边的指尖,“可是,眼睁睁看着我爱的人受这么多苦、扛这么大的压力,我还要狠下心来鼓励她继续熬下去……小唯,这根本就和爱一个人的方式背道而驰。我做不到我看着你这样,我真的会因为你难受的。” 陆时曦垂下眼帘,指腹近乎贪恋地轻轻摩挲着申唯微凉的指节。 她知道申唯家里人不喜欢她。 因为不被家人期待,所以申唯习惯了单枪匹马地硬扛一切。 “小唯。” 陆时曦的眼眸是毫无保留的深情,以及一丝令人心碎的恳切,“这个世界是有人在好好爱你的。我爱你。” 她顿了顿,声音微涩,“你爱你的事业,我爱你。” “我这个人其实在工作上很严厉,对待下属比较强势。”陆时曦眼底是无奈与妥协,“可是面对你,我根本不敢去强行干涉你的决定。如果仗着爱你的名义去阻挡你往上爬,你一定会觉得束缚,一定会厌烦我、推开我。” 陆时曦微微倾身,牵住了申唯的手,目光祈求地紧锁着申唯的眼睛:“我不会拦着你去发展。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会因为你的难受而痛不欲生,会因为你透支身体而着急焦虑。你工作后,能不能……稍微试着,依靠我一下?”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陆时曦没有再说话,安静看着申唯。隔着冰冷的金丝镜片,她的目光毫无保留落入申唯的视线,沉静、湿润,又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申唯在心底谓叹一声,真好啊...原来自己谈过那么好的女朋友。 如果不是自己没有那段记忆,她真的找不出任何分手和拒绝她的理由。 15、第十五章 她轻轻从陆时曦掌心里抽回了手:““谢谢你,陆时曦。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申唯的回答克制疏离,但陆时曦没有从中听出讨厌的意思,悬着心放松下来。 申唯认真的说起了工作的事:“今天下午,我就会在线上正式签署hkiac的聘用合同。根据仲裁规则,为了避嫌,程序一旦启动,我们作为仲裁员和当事人,就绝对不能再私下见面了。” 她抬眼,目光清明:“所以,在开庭之前,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陆时曦心底升起一丝落寞,但面色反而慢慢缓和了下来,按照规定她们确实不能见面了.....只要是申唯的决定,她全都全盘接受。 陆时曦收起了刚才的失落,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温柔。 申唯向她伸出了右手:“陆小姐,那就香港再见了。” 她顺着申唯划下的界限,退回了客户的位置,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 深邃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申唯,陆时曦轻声说,“申主任,香港见。” .....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不久,苏予桐拿着几份卷宗走了进来。 她在申唯对面的办公桌坐下了,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敲打。 沉默了几分钟,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漂亮的侧脸,开口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一丝冷淡,隐隐夹杂着一点不悦:“仲裁规则里,仲裁员不能跟当事人私下见面。陆时曦跑到律所来找你,算坏规矩了。” “你也跟着犯糊涂,要是被另一方当事人知道了...” 申唯在整理桌上的英文案卷,闻言立刻停下动作开始解释:“聘用合同下午才正式签。而且她走之前,我已经明确提醒过她,开庭前绝对不能再私下见面了。” 说到这,申唯看着苏予桐那张清冷的侧脸,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越界的。” 不会越界? 苏予桐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人还盯着电脑屏幕,紧绷的唇角却极其微小的上翘起了一个弧度。 这话她倒是爱听。 就是要划清界限才好,最好是最后一次合作。 苏予桐只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接了一句:“是吗?看你们刚才那样,我还以为这案子你会偏袒她。” 申唯闻言愣了一下。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偏袒。” 申唯看着苏予桐,严肃道:“仲裁员最重要的就是绝对的公平。这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素质。” “苏予桐,无论是诺驰,还是对面的swift公司,两个公司的背后,有着数以万计的基层员工,那是几万个需要按时发工资、需要养家糊口的家庭。如果我的仲裁出了错,或者因为私心偏袒了任何一方,都会倒置他们承受不该有的巨额亏损,最后会变成裁员通知书,压在那些无辜的普通人身上,让他们去承受不该有的代价。” 申唯挺直了脊背:“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爱情,还有很多更现实、更沉重的东西。我们必须考虑每一个公司身后的普通人,除了法律和事实,我不会向任何人倾斜。” 在这个充满利益拉扯的名利场里待久了,人很容易被资本裹挟,但她们做这一行,手里握着裁决的笔,本就该承担起这份沉甸甸的社会责任。 这才是那个让她在漫长岁月里始终移不开眼的申唯。 “你打算怎么仲裁?”苏予桐的语气不再夹带任何私人的情绪。 “有思路吗?” 申唯将手从案卷上收回来,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具体细节不能告诉你,这是保密纪律。不过就目前来看,陆时曦的诉讼请求,我极大概率不会全部支持。” 苏予桐微微挑眉,静静等她的下文。 “swift公司单方面违约的部分,事实清晰。按照双方签署的合同中关于损害赔偿金的规定,这部分的诉求我会支持。” 申唯的声音平稳,思维逻辑慎密,“但是,陆时曦在诉状中主张的,因为swift违约引发负面舆论,从而导致诺驰股票崩盘的巨额损失,我不会全盘支持。” 她低头,把目光放在了诺驰的k线图页面:“我这几天仔细分析过诺驰近半年的股票走势。它股价的暴跌,并不全是因为这次违约带来的负面舆论。前期市场对诺驰的估值严重过高,存在巨大的泡沫,再加上这期间明显有主力资金在恶意砸盘套现,这些才是导致它股价雪崩的核心原因。” 申唯看着苏予桐:“舆论压力确实存在,但它和股票暴跌之间,构不成完全的、具有排他性的法律因果关系。我不可能让swift公司去为诺驰资本运作的失败买单。” 说到这里,申唯极其自然地闭上了嘴,将案卷合拢放回原位。再多的东西,她就不能再说了。 仲裁员需要保持绝对中立,保密操守,她说到这里已经是底线了。 申唯昨夜熬夜,早上又干呕,下午还来处理工作,眼眶下一片乌青,苏予桐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泛起难受。 苏予桐垂下眼帘,攥紧了指节,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关心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三圈,硬是说不出口。 于是,苏予桐突兀地问了一句:“你饿了吗?” 正准备继续看案卷的申唯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愣住了,呆了一下才回道:“啊?” “……有点吧。” “知道了。” 申唯:??? 苏予桐没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端着卷宗大步走了出去,留下申唯一头雾水的。 “她咋回事?”申唯没懂。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律所的前台忽然接到了几大袋外卖。 向来独来独往,除了工作极少跟同事寒暄的苏予桐,破天荒地自掏腰包,请了律所里所有的律师和助理吃高档的港式下午茶。 陈书杰从前台拎回一个精美点心盒,刚一打开就忍不住“哇”了一声,里面是精致的虾饺和流沙包,又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水的苏予桐。 陈书杰是个老人精了,他一边咬着点心,一边凑过去笑嘻嘻的:“苏律师,这个好贵啊,我感觉……你心情好像挺不错?几个小时前看你路过申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感觉心情不大好,怎么现在突然阴转晴了?” 说到这,陈书杰故意拖长了音调:“你刚才去了趟申主任的办公室……” “吃东西就吃东西,不要跟我说话。”苏予桐的脸黑了下来,冷冷地打断了他。 眼神像是夹着冰碴子一样扫了过去。 申唯坐在办公桌前,挑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点心盒。 她的这份跟其他同事统一标准的虾饺流沙包不同,是最贵的一个档次。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全都是她最喜欢吃的茶点。 ……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两人兜兜转转,苏予桐却依然把她那些细碎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 苏予桐不爱说话,不擅长表达,但是申唯看得懂苏予桐的偏爱。 正想着,百叶窗外闪过一个人影。 其实去茶水间根本不需要绕过申唯的办公室,但苏予桐偏偏就路过了。路过申唯办公室门口时,苏予桐看了申唯一眼,和她来了个对视。 苏予桐抬起下巴斜着眼看她,那副表情就差把“你吃了没”几个字写在脸上。 申唯实在是没绷住,笑着喊住她:“苏律师。” 苏予桐转过身:“干什么,我只是碰巧路过。” 申唯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弯起眼睛温声说道:“谢谢你的关心哦。我很爱吃,吃了这个,胃不疼也不饿了。” 苏予桐眼神慌乱地闪躲了一下,清冷白皙的面容不受控制泛起了一层薄红,绯色一路烧到了耳根,将她的耳朵烫得几乎要滴血。 “……谁关心你了。”苏予桐攥着手里的水杯,声音冷淡,开始嘴硬掩饰:“整个律所都有,又不是单独给你买的。” “是是是,大家都有。”申唯没戳破她,大口大口吃起了点心。 有一个问题在申唯心里沉积了很久了。 “苏律师,你平时跟你的当事人能好好相处吗?” 律师是个需要八面玲珑的服务行业,免不了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申唯实在很难想象,苏予桐这种冷硬又别扭的性子去跟客户沟通,别人会不会经常误以为她在甩脸色。 苏予桐说话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多说几句话就有被她气死的风险。 其实申唯觉得,苏予桐并不是很适合这个行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选择了当律师。 苏予桐眉头紧紧蹙起。她以为申唯在质疑她的业务能力。 “我很专业。” “啊?我不是在问....” 申唯想说自己不是问的这个。 苏予桐直视着申唯,一本正经且极其严肃地为自己辩护: “我说,我很专业。我的当事人都非常满意。” “我们相处的...非常愉快。” 16、第十六章 香港中环的冷气开的很足,将室外的湿热隔绝的干干净净。 “首席申仲裁员,您下午好。”hkiac指派的仲裁秘书唐女士踩着高跟鞋走来,递上程序时间表,“下午的庭审,由于swift公司有外籍高管旁听,庭审全程需要在英语和普通话之间进行双语切换,这对您的控场是个极大的考验。” “我知道,谢谢唐秘书。”申唯接过文件。 严格意义上来讲仲裁员申唯穿越以来的第一个工作,当她坐在会议桌中心的那一刻起,手心便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办....赶紧冷静下来啊喂....”桌面下被黑色长袍遮住的双腿正在发抖,申唯呼吸急促,额角都渗出了汗珠,这是她出生以来最紧张的时候..... 一眼望下去,台下坐着的有外国公司的白人精英,还有国内业内顶尖的代理律师,以及陆家的继承人....陆时曦。 被很多双眼睛注视着,申唯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紧张感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 “尊敬的首席仲裁员、仲裁庭成各位成员、各方当事人及代表.....”直到仲裁秘书唐女士翻开卷宗念开场词,申唯才强迫自己逐渐冷静下来。 恍惚间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 18岁的她不爱说话,不喜欢主动回答问题,默默无闻的在班级的角落里心安理得的当小透明。她不出彩,不优秀,甚至连几个老师都对她没什么印象。 现在,她坐在国际最顶尖的仲裁机构中心,坦然地享受着所有人尊敬的目光。 “好不真实....”申唯深吸一口气,巨大的落差感如梦一般虚幻飘渺。 五年之前,她绝对不会想到未来的自己能站在这里。 如果现在连最基本的紧张和怯场都无法克服,那我注定无法像未来的自己那样耀眼和优秀。 “dr.shen,可以开始仲裁了。”唐秘书收起文件夹,侧身注释着她。 “iamdr.shen,thepresidingarbitratorinthismatter.(我是本案的首席仲裁员申唯。)”申唯彻底冷静下来,用纯正的英式英语做了简单的介绍。 台下的陆时曦明艳动人,眉眼矜贵、从容。与申唯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时曦的眼神微微停顿,目光藏了些许爱慕的深意,在申唯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直到仲裁正式开始才克制地将目光收了回去。 进入庭审环节,双方律师各自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诉讼请求。 swift公司的白人律师用避重就轻的方式,将责任推卸给诺驰的保养体系。 他微微抬起下巴,西方职场精英特有的优越从容:“dr.shen,我方出具了完整的出厂检测报告,各项指标均显示合格,并没有任何违约行为。这次诺驰的亏损,似乎是它们自身保养体系出现了问题。刚好,我们这边有一份关于申请方保养数据存在严重错误的内部报告。” 等白人律师说完以后,申唯平静地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调查资料,让秘书分发给双方。 “各位,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去研究各国汽车的行业保养标准,这些数据都是经过国际鉴定机构认定的,我认为诺驰的保养不存在问题。” 自从准备接这个案子以后,申唯通宵达旦的,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既然接受了这份工作,申唯就要求自己必须做好。 白人律师越看面色越差,这些数据都是对他们不利的。 申唯没有给他想脱责借口的时间,流畅的双语无缝切换:“汽车行业的保养标准,很大程度上与车辆销售城市的温湿度有关,诺驰的保养数据在合理的偏差范围内。如果您想用一份存在地域变量的保养报告来掩盖产品核心瑕疵,在法律因果关系上是站不住脚的。” “更何况,德国第三方独立鉴定结论明确指出,导致这1200台车辆停摆的唯一致因,是变速箱齿轮材料的问题。因此,在产品的核心耐用性与履约质量上,swift公司确有违约行为,这一点无可辩驳。” 一堆证据甩在他面前,上面都是国际权威机构加盖的公章,反驳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外国公司这边说完了以后,申唯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陆时曦那边:“违约事实成立。现在,我们来谈谈申请方诺驰公司提出的,要求承担因负面舆论导致股票崩盘的巨额损失。” 听到这里,陆时曦眼睫一颤...交叠在桌面的指节悄然收紧。 大屏幕亮起,申唯双手交叠在案卷上,以专业的股票投资人视角对诺驰的股票做了分析。 “陆小姐,我个人认为,swift公司不应为此承担全部的因果责任。根据盘面穿透显示,诺驰在事发前的市盈率已经远超合理区间,造成了估值泡沫。其次,在舆论爆发的前几天,已有机构主力资金在进行有预谋的砸盘套现。” 申唯看着陆时曦,中立且理智:“法律只保护直接因果关系下的损失。舆论危机只是导火索,并非导致股价下跌的根本原因。仲裁庭不会让违约方去为贵司资本运作的泡沫买单。” 听完申唯的分析,陆时曦深吸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焦灼攥住了她的心脏。 诺驰现在的资金链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如果这笔天价的股市损失拿不回来,公司今年的财报将惨不忍睹..... 陆时曦揉了揉眉心,其实申唯说的没错。 她几个月前就发现了诺驰a股的异常,只是股市反复无常,她未曾刻意修复。 她爱着的申唯,不仅在法律领域颇有权威,在金融市场的洞察力上,甚至比她这个金融出身的交易员还要通透。 她发自内心的欣赏申唯。 不愧是她喜欢的人.... 另一边的swift公司也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全额赔偿天价的股市亏损,这个结果就刚好卡在他们高层能接受的底线里,他是可以接受这个结果的。 “基于以上事实与法理,本庭裁定:swift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全额赔偿诺驰车辆召回及维修金;并承担百分之三十的股市亏损。其余百分之七十溢价亏损,由诺驰公司自行承担。” 申唯双手合拢在案卷上,敲下法槌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仲裁结束后,申唯在后台收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笔报酬——四万港币。 “四个小时四万...好多钱....” 申唯捏着厚厚的信封,手指都在发抖,她掏出手机,颤抖的指节在搜索框里面查询人民币和港币的汇率。 “人民币大概三万五左右。”申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这是她重生以来不靠任何人的馈赠,完全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实打实赚到的第一笔钱。突如其来的踏实感让她眼眶微热。 “申小姐。”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 “嗯?”申唯收起信封。 “申小姐,周先生听说您在香港仲裁,特别嘱托我来邀请您参加晚宴。” 晚宴的主办方是香港交易所背后的大佬——周老先生。申唯和陆时曦近期在大陆金融圈的资本运作十分亮眼,周老特意递了请柬。面对这种级别的人物,陆时曦和申唯都不敢推辞。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迷离,半山别墅的晚宴衣香鬓影。 申唯换上了一件简约却极衬气质的晚礼服,她太年轻了,才23岁,又太漂亮了,身上那股初露锋芒意气风发的气质,在满是铜臭味的香港显得格外光彩照人。 一整个晚上,不断有金融圈的精英和世家子弟端着酒杯上前与她搭话,将她围在了宴会厅的中央。 而陆时曦,则独自站在二楼的露台边缘。 她今晚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深v高定长裙,布料如水波般勾勒着她曼妙的身段。或许是喝了几杯香槟,陆时曦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迷离的酡红,微卷的长发慵懒地披在肩头。她只是随意地靠在栏杆上,那股成熟女人独有的、极具风情与侵略性的魅惑感便浑然天成又撩人至极。 她对周围的搭讪视若无睹,微微上挑的眼眸自始至终都黏在人群中央的申唯身上。 “申小姐确实年轻有为,非常优秀。才23岁,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站在一旁的郑律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陆时曦闻言,眼波流转。 她借着几分微醺的酒意,红唇轻轻勾起一抹骄傲又迷人的弧度,轻声附和:“我也觉得。” 那是她看上的人,怎么可能不优秀。 直到宴会临近尾声,申唯身边的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申唯准备走到一处稍微安静的角落准备透透气。 一直盯着她的陆时曦见状,随手放下高脚杯,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了过去。 机会来了.... “申唯……” 陆时曦的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透着一股醉人的沙哑。走到申唯身边时,她忽然像是不胜酒力,身子软绵绵地一歪将软若无骨的身子靠在了申唯的肩膀上。 “陆时曦...怎么喝了这么多?” 申唯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头晕……” 陆时曦没有站直,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脸深深埋进了申唯的颈窝和肩膀之间。 趁着申唯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贪恋地抱紧了申唯,悄悄地轻嗅她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味道。 在酒精的催化下,陆时曦将滚烫的脸颊贴着申唯颈侧细腻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地轻轻蹭着,她依赖申唯,像极了一只黏着主人撒娇的小狗,赖在申唯的怀里怎么也不肯起来。 17、第十七章 陆时曦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深v长裙,申唯只是不小心扫了一眼,就红着脸挪开了视线,她着急的手足无措,根本不敢往下看....也不知道这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认识陆时曦。 第一次体验到绝顶美人的投怀送抱,申唯浑身僵硬,搂着陆时曦腰肢的手都在发抖。 “陆时曦,你自己站起来吗?”周围许多人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申唯羞的无地自容,搞什么....她才18岁啊!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嗯?....”陆时曦迷迷糊糊的回应她,纤白的手臂柔软如藤蔓,熟练依赖地环上申唯的脖颈。 怀里的女人微微半仰起头,不可方物的脸庞泛着一层迷离勾人的酡红,微垂的眼眸水光潋滟,看向申唯的视线里夹杂着无形的媚意。 “这里有你的秘书吗?我让她送你走。” 陆时曦像小狗一样撒娇又依恋的摇摇头,闷哼一声后,将滚烫的脸颊再次深深埋进申唯的颈窝,饱满微启的红唇若有似无地擦过那片细腻的肌肤。 “没有秘书,只有司机....”陆时曦带着醉意的轻喘,温热且夹杂着香槟甜味的幽兰气息,尽数洒在了申唯敏感的侧颈和耳廓上。 “陆时曦!你...好好说话。”申唯被这股刺激的触感搞的差点没站稳,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对不起,我站不稳,我想靠在你身上。”陆时曦黏黏糊糊地紧贴着她,借着装醉的由头在申唯的肩颈处依恋地蹭了蹭,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慵懒的轻哼。 陆时曦已经28岁了,成熟女人的性感与魅力,是18岁的申唯从未见过的。 申唯生涩的应对她的示好,被陆时曦的柔情撩拨得手足无措。 “可以让司机接我走。” “你司机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陆时曦没回答申唯的话,睁开眼,在申唯没注意的时候给不远处的郑律师递了个颜色。 申唯郑律师立刻心领神会,酒也不喝了,甜点也不吃了,非常有眼力见的走过来:“申小姐,陆总现在喝醉了,司机是男人,这次出门又没带女秘书,这怕是不合适。” 申唯犹豫了,低头看看怀里的陆时曦,脸很漂亮,身材也很好,醉酒状态下让男性去照顾确实比较危险。 郑律师立刻乘胜追击:“您跟陆总之前认识,彼此知根知底,还是您照顾她比较好。” 说完,郑律师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临走前,陆时曦勾了勾唇,计划通。 “好吧,看来只有让我照顾你了。”申唯的良心也不允许她把一个醉酒的女孩子随意交到别人手里,陆时曦跟她在一起起码是安全的。 辞别周老以后,申唯扛着陆时曦去了自己订的酒店,床很大,申唯打算让陆时曦睡床,自己睡沙发。 申唯半搂半抱地将陆时曦安置在酒店的大床上。 “陆小姐,稍微抬一下脚,我帮你把高跟鞋取下来。” 陆时曦没有犹豫,裙摆之下的足抬放在了申唯的膝盖上。 暗红色的裙摆顺着床沿散落,申唯在床边单膝下跪,轻柔地握住陆时曦纤细白皙的脚踝,慢慢替她解开高跟鞋的搭扣。 “醉酒状态下好像不能洗澡,等会我让酒店前台送醒酒汤过来,你醒酒了以后再去洗澡....”申唯一边帮她脱鞋子,一边开始念叨。 陆时曦没回话,微微半撑着身子,低头垂眸,静静地看着申唯低头屈膝的背影。 昏黄的床头灯打在申唯的侧脸上,是陆时曦许久都没见到过的温柔。 陆时曦那潋滟着水光的眼眸软成了一片春水。她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和贪恋,申唯上一次像这样耐心地陪在她身边,好像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甚至觉得,申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的照顾过自己。 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和她冷战?陆时曦想不明白,现在也不想去想。 “你先坐一会....”换好鞋后,申唯站起来按了内线电话,让酒店送来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十分钟以后,醒酒汤端上来了,申唯端着瓷碗坐在床边,用调羹舀起一勺细细吹散热气,耐心地递到陆时曦的唇边。 “陆时曦,喝了就没事了,今晚早点休息。” 陆时曦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咽下一整晚温热的汤汁后,陆时曦却没有退开,她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了申唯握着汤匙的那只手的手腕。 申唯动作一顿:“你干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时曦便微微低下头,将柔软滚烫的红唇贴在了申唯的掌心上。 陆时曦甚至微微张开嘴唇,湿热柔软的舌尖装作不经意似的,缠绵地舔舐了一下申唯掌心最敏感的地方。 掌心传来的湿滑与酥麻感犹如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遍了申唯的全身。申唯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骤然失控,本能地想要将手抽回来。 “陆时曦!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还舔人啊!!!”申唯惊呼一声,18岁的她将陆时曦过分越线的动作视作喝醉酒的结果,她没有意识到陆时曦动作里的深意。 陆时曦抓紧申唯的手,力道大的无法挣脱,微微上挑染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里,流转着暧昧的暗光。 女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申唯——陆时曦在等,如果今夜申唯的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抗拒和反感,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动摇,自己今晚就会顺水推舟。 这是个复合的好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陆时曦比任何人都懂这个道理。 “放开我。”申唯挣扎着,已经开始有点慌了。 她年纪小,不知道陆时曦想做什么。 陆时曦抬起眼睫,红唇依旧贴着申唯的掌心:“主人……不喜欢么?” 语调缱绻,浑身都是蛊惑人心的娇媚感。说完这句,陆时曦并没有松手,反而更深地低下头用脸颊再次紧紧贴住了申唯手心那片已经滚烫的肌肤。 “你...你叫我什么?”申唯的大脑瞬间嗡地一声,差点直接宕机了。 一个没有谈过恋爱的女孩,面对这种成熟女性主动递过来的暧昧,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那是申唯活了18年,第一次如此直观和具象地感受到女性的魅力。 陆时曦身上的香水味,还有掌心依旧温热的触感.....申唯浑身的颤抖起来,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她头皮发麻。她不敢去想陆时曦接到底想要做什么。她不敢去懂,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你别这样……我们可不可以好好说话。” 申唯的声音结巴得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在剧烈地发抖。 她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越是着急,心跳就越是失控。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额头和鼻尖急出了一层汗珠,申唯急的眼睛都被逼出了一层湿漉漉水汽。 她就那样眼泪汪汪地看着陆时曦,水汽在眼眶里打着转,看上去就像是被欺负了一样,下一秒就能直接哭出来。 陆时曦忽然僵住了。 她有点错愕地松开了申唯的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今夜,陆时曦其实预想过今晚的几种结果,如果申唯真的不喜欢自己了,可能会冷着脸推开她,和她保持距离。她自己在心底也疯狂地奢望过,申唯可能会心软,然后顺水推舟地揽住她的腰与她在今夜破镜重圆。 但是,申唯现在这个反应,陆时曦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面前这个可怜巴巴的申唯像是被吓坏了,一脸的青涩懵懂。 陆时曦呆呆地看着申唯那红透的耳根和慌乱躲闪的目光,第一次觉得有点违和。 虽然分手了,但是她们毕竟在一起谈了整整两年的恋爱,同一个屋檐下。 哪怕之前恋爱的时候,因为申唯性格有点冷淡,不爱和她亲密,但是偶尔的温存也绝不是没有过。 申唯早该熟悉了她的体温和气息才对。 现在的申唯生涩得像是一张白纸,陆时曦感觉,申唯完完全全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情事、懵懂又羞涩的小女孩? 陆时曦在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本来想试探一下的,但是申唯现在眼泪汪汪的,陆时曦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怎么舍得真的去吓申唯呢? 陆时曦叹了口气,收敛了心底的欲念,稍微往后退开了半寸,主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抱歉……” 陆时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今晚好像真的喝多了,香槟有些上头,脑子不太清醒……刚才有些失态,吓到你了吧?” 果然是发酒疯了!! “嗯嗯嗯!!”申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她现在依然非常紧张,只能僵硬地攥着手里的汤匙。 “刚才辛苦你照顾我了。”陆时曦十分乖顺地站直身子,伸手随意拢了一下滑落的红裙领口,转身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走到浴室门边时,陆时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呆坐在床边的申唯,声音轻柔且体贴入微:“小唯,你先休息吧。今天下午的仲裁那么耗费心神,你肯定累坏了,今晚你睡床,我洗个澡去外面的沙发上对付一晚就好。” 咔哒。 几分钟以后,磨砂玻璃门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wc,差点被吓死了。”申唯把手里的瓷碗往床头柜上一丢,直接虚脱的向后倒去,整个人瘫在柔软的被褥里。 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申唯挠了挠头,她哪见过这种香艳的场面啊!差点要贞节不保了..... 18. 第十八章 从香港回来的第二天,申唯还没来来得及休息,就收到了玄清的消息。 玄清:申唯,法阵有了新的突破,能显现出更多的记忆了。 申唯没有片刻犹豫,立刻驱车赶了过去。 站在幽微闪烁的法阵中心,熟悉的失重感再度袭来,将申唯一把拉回了那段压抑又拼尽全力的复读时光。 记忆的锚点,停留在复读的第一个月考之后。 申唯在发誓好好努力以后,凭着那股奋发图强的狠劲儿,第一个月考就破天荒地杀进了年级前百。 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为了能腾出更多的时间刷题,每天夜里宿舍熄灯查寝后,申唯会轻车熟路地从窗台翻出去,去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通宵夜读。 现在已经是9月底了。 初秋的夜风透着几分萧瑟,申唯背着的书包,像往常一样踩着昏暗的路灯往咖啡厅走。 然而,就在这条略显空荡的街道上,她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予桐。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苏予桐依然漂亮得出挑。路灯将她清冷纤细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宽大的校服外套被夜风微微吹起,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高与清冷。 申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静谧无声的长街上。 看着前方那个窈窕的背影,申唯心底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 在从前高中的轨迹里,她们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她是躲在角落里、平平无奇的小透明,而苏予桐,则是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永远万众瞩目的清冷女神。 “我记得她成绩很好啊,为什么会复读?”申唯不解,苏予桐在她隔壁班,她看过隔壁班的成绩表,苏予桐的高三的成绩挺不错,去个很好的大学完全没有问题。 她想不通,苏予桐这么漂亮高傲的人,怎么会选择委屈一年,跑到这所死气沉沉的学校里重读。 申唯对苏予桐的所有认知,都仅仅停留在别人嘴里拼凑出的那些“高冷”、“漂亮”、“不爱说话”的标签上。她们不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就像是两条完全平行的轨道,本该一辈子都没有交集。 夜风拂过街边的香樟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申唯踩着苏予桐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在这个除了她们之外空无一人的街头,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人,却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着。 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一阵暖风裹挟着醇厚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苏予桐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坐下。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摊在桌面上,盯着上面的某道题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申唯端着刚买的热美式,在低头喝咖啡的间隙视线恰好落在了苏予桐身上。 她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 停在苏予桐桌边时,申唯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卷子。 是这次的月考卷子啊,最后一个选择题是构造函数.... “我可以教你。”申唯站在桌边,随口说道,“我跟你是一个学校的,而且,这次月考我的数学是满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苏予桐吓了一跳。 苏予桐下意识地用双臂死死护住了试卷,身体向后靠去。漂亮的杏眼里瞬间竖起浓浓防备,冷冷地盯着申唯。 “我不认识你,走开。” 苏予桐看上去非常排斥。 申唯没有生气,反而耐心解释:“我没有恶意。我认识你,你是苏予桐。”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予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依然冷冰冰的:“我不认识你,你是陌生人。我不想跟陌生人说话。” “之前高三的时候,我就在你隔壁班。” 申唯眉眼微微弯起,“我是17班的,你是18班的。不过……按照你的性格,估计所有的同学对你来说,应该都是陌生人吧?”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戳中了靶心。 苏予桐罕见地沉默了。她护着卷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抿着唇没有反驳。确实,她天生就不爱说话,在学校里一直独来独往,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看苏予桐态度松动了一点,申唯主动递出善意:“我叫申唯,现在也在复读班。” 苏予桐依然板着脸没有说话,但她护着卷子的手却默默地松开了一些,没有再赶人。 对这个浑身上下都排斥外人的女孩来说,沉默....就已经算是最大的默认了。 申唯微微俯下身,伸手指了指卷子上那道复杂的压轴题。 “这道题的核心在于构造函数。你不能顺着题干的陷阱走,你可以先假设一个h(x)……”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所有构造函数的方法,以后遇到这种题不会丢分了。” 苏予桐咬着唇,沉默几秒钟后点了头。 居然同意了?申唯有点诧异。 “那我现在就教你....首先构造函数要分辨出是乘的类型,还是除的类型,再根据不同的类型选择不同的构造方式....”申唯的声音在深夜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予桐原本是绷着脸听的,可随着申唯的推导她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一点点舒展开来,那双清冷的眼底更是难以克制地亮起了一抹惊艳的光。 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 老师要花一个小时讲的题目,申唯十五分钟就给她讲清楚了,而且让她知道如何举一反三。 听完之后,苏予桐盯着卷面上停顿了好一会儿。随后,她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申唯。 她似乎不太习惯去夸赞别人,极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憋了半天,才别别扭扭却又真诚地憋出了一句话: “你……讲得比老师好。” “当然,学校里的老师很少会站在学生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们只管自己的教学进度,很少看到学生真正的难处。” 申唯收起笔,然后说:“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苏予桐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苏予桐没有立刻接话,冷淡与防备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苦恼。 苏予桐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桌 面的卷子上,声音很轻:“我其实……不会交朋友。我的性格很闷,也不讨喜。你跟我做朋友,会不开心的。”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容易得罪人。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哪怕有人试图靠近她,最后也会被她的无趣和冷漠劝退。 如果有谁做她的朋友,注定是一件很心累的事。 “好巧,”申唯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其实也没什么朋友。” 她看着苏予桐低垂的眉眼,半开玩笑:“反正你不拒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苏予桐抬起眼,盯着申唯看了两秒,最后面无表情地叹了一口气:“随你。” 这就算是通过了好友验证。 苏予桐的目光一偏,落在了申唯放在一旁的鼓囊囊的书包上。 “现在是宿舍熄灯时间,你是怎么出来的?” “翻墙啊。”申唯答得理直气壮。 “……” 苏予桐像个小机器人,一本正经地搬出校规警告她,“被抓到是要处分的。” 申唯嗤笑一声,忍不住反问:“那你不也是深夜出来的吗?校规允许你这样?” “我打了申请。” 苏予桐依旧是一副讲道理的严肃脸,“我走的是正规流程,晚上可以不回宿舍。” 一听这话,申唯的眼睛瞬间亮了。翻墙虽然刺激,但每天晚上提心吊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赶紧凑上前追问:“还能这样?你是怎么申请的啊?我也想去搞一个。” 苏予桐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答:“我妈妈……” 然而,就在说到这两个字时,苏予桐的声音戛然而止,好不容易松动的情绪,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她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家里的事..... 申唯识趣地收住了话头。追问别人不愿提及的家庭隐私是大忌,既然苏予桐不想说,她就不问。 见申唯没有再刨根问底,苏予桐暗自松了一口气。 为了打破这短暂的尴尬,苏予桐把话题绕回了处分上:“背处分会对你的档案有影响。你这样翻墙出来,不怕事?” 申唯收起了刚才嬉笑的神色。她靠在椅背上,咖啡厅昏黄的灯光打在她坚韧的脸庞上。 “怕事的人,这辈子就注定一事无成。” ..... 听到这句话,苏予桐整个人猛地愣了一秒。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申唯的眼睛里。在申唯明亮的眼眸深处,苏予桐看到了毫无畏惧、不甘平庸的烈火。 苏予桐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涌起一阵惊讶与震撼。 在这个年纪,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是被卷子和规矩推着走的羊群,盲目且没有主见,只要老师一吓唬就会乖乖低头。 可眼前这个女孩,明明是个能把压轴题做得完美无瑕的好学生,骨子里却无视那些循规蹈矩的条条框框,活得如此张扬、清醒又极具魄力。 无视校规,却又如此耀眼优秀。 苏予桐静静地看着她,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19. 第十九章 申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凭借现在的势头和潜力,只要保持下去,她有极大的机会冲击全国顶尖的名校。 对于她这种“好苗子”,学校的领导们宝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因为她为了多刷几道题而半夜翻墙外出就死板地给她背上处分? 退一万步说,哪怕真的背了处分,在这个唯分数论的社会环境里,只要成绩足够高,她照样可以考大学。 第二夜,同样的咖啡厅,同样的位置。 苏予桐再次见到申唯时,二人之间多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申唯端着刚买的热美式走过去,苏予桐默默挪开了一点位置,将一张理综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化学大题反应热吗?其实只有最后一个空有难度。” 申唯喝了一口咖啡,这个题算是比较死板的,不会有太多需要学生去灵活运用的地方,但难在计算复杂,容易出错。 申唯顺手拿过草稿纸,笔尖在复杂的化学方程式下快速划过:“这道反应热压轴的填空题,核心在于盖斯定律的灵活运用。特别是最后计算复杂焦耳的时候,很容易在符号和单位换算上踩坑。你看,这里你需要把前两个反应式乘以系数再相加,热量也要同等换算……” 她讲得极其专注,逻辑条理清晰,将繁琐的计算步骤一点点掰碎了喂给苏予桐。 苏予桐听得很认真,清冷的视线紧紧跟着申唯的笔尖。 直到申唯将最后的答案推导出来,苏予桐盯着那张写满清晰步骤的草稿纸,轻轻抿了抿唇。 “谢……谢谢你。”苏予桐忽然小声地开口。 “嗯?”申唯没反应过来,苏予桐居然跟她说了谢谢。 “我说,谢谢你。”苏予桐说话的声音还是有点结结巴巴的,她极少向人低头道谢。 说完这几个字,苏予桐立刻垂下眼睫假装去看卷子,连白皙的耳尖都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 “没关系。”申唯眉眼弯弯,朝她摆摆手。 在申唯转头喝咖啡的间隙,苏予桐偷偷抬起眼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申唯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苏予桐在心底默默地想,这个人真的很优秀。成绩拔尖...给她讲题的时候,从来不会摆出学霸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耍半点大牌。 很温柔,也很有耐心,申唯讲题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眼眸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细碎的星光。 从小到大,自己早就习惯了拒绝别人,把别人逐出自己的世界。可现在,看着申唯那双明亮的眼睛,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愧疚感..... 苏予桐觉得自己真的很糟糕,明明心里是那么的感激...得到了申唯的好意,却因为自己笨拙又冷硬的性格,连一句好听顺畅的道谢都没办法好好表达出来。 她也想好好说话啊.... 苏予桐不对劲...申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偏过头耐心轻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没听明白,还是……有心事?” 明明是自己的错,没有好好表达,为什么还在关心她?苏予桐咬着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水笔。 她很想告诉申唯,自己很感激她她这几天的耐心解答,她甚至想为自己刚才那句干巴巴的道谢道歉。 可是,那些词在她的舌尖上绕了又绕,滚了三四圈也拼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在申唯温柔的注视下,苏予桐最终还是溃败了。 她狼狈地移开视线将脸偏向一侧,假装去看窗外浓重的夜色....以此来掩饰自己眼底的慌乱与局促。 “没怎么……” 苏予桐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又恢复了冷淡和生硬,“只是觉得太晚了。” 她垂下眼睫,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卷子和申唯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胡乱塞进书包里,动作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拉好拉链后,她站起身,连看都没敢再看申唯的眼睛,只低声抛下一句。 “我该回家了。” 苏予桐用最别扭的方式匆匆结束了这场令她心慌又无所适从的谈话,少女背着书包快步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自那晚仓促的告别之后,她们便没有见面了。 整个复读班的节奏高压且令人窒息,直到国庆节学校才破天荒地大发慈悲,给这群被压榨到极致的学生放了两天的假。 哪怕是假期,两人依然毫不意外地在咖啡厅的老位置偶遇。 一如既往地讲完几道理综大题后,申唯放下了手中的圆珠笔。 她往椅背上一靠,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iPad。 “现在是节假日无法交易,看看最近一个月的收益率吧。” 熟练地解锁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布满红绿K线和跳动数字的复杂界面。 那上面显示着,申唯的账户里已经实打实地赚了好几千块。 苏予桐原本正在整理错题,余光瞥见屏幕上那些起伏的折线,动作微微一顿。 她虽然不懂金融,但也能看出那是什么软件。 “这个……”苏予桐清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担忧,“是炒股的吗?” 申唯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昂,是的。” 苏予桐的眉头锁得 更紧了。她之前看新闻,很多人都因为炒股倾家荡产的,在股市里赚到钱的人几乎没有。这个玩意就是让人倾家荡产的销金窟。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管束:“这种很容易亏钱的,你现在还是学生。” 听着她一本正经的劝诫,申唯轻笑了一声。 申唯随手将iPad反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她直视着苏予桐那双担忧的眼睛:“如果我跟你说,我从来没亏过钱呢?” 苏予桐微微一怔,清冷的眼底立刻划过一丝明显的怀疑。 怎么可能,这玩意亏钱的人多了去了,她不相信有人可以百战百胜,更何况是一个十八岁的学生。 申唯也生气,反而耐心地解释:“我没有骗你。我好像对这东西,具有某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和天赋。我第一次看到股票走势图的时候,脑子里就隐隐能感觉出这支股票接下来的走向,是涨还是跌。” 申唯重新翻开平板,将账户的交易记录调出来推到她面前:“最开始,我只是拿攒下来的生活费试了试,大概买了八百块钱。结果那支股票一路上涨,没过多久就翻倍了。我连本带利,拿回来一千六百多。” 苏予桐低头看向那个屏幕。 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里,没有刺眼的绿色,清一色全是代表着盈利的鲜红数字。 申唯没有说谎,她真的一个都没有亏过。 看着那满屏的红字,苏予桐彻底沉默了。 咖啡因在空气中安静地挥发.... 两人各自端起已经放温的咖啡喝完,苏予桐的目光从屏幕上一点点移开,最终落在了申唯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上。 “我现在……” 苏予桐忽然极其轻声地开了口。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点羡慕你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几千块钱。 在这个大多数同龄人还在为了一两分排名苦苦挣扎、为了向家里要点零花钱而看人脸色的年纪,申唯却可以同时兼顾学业和赚钱,从成年人的投资游戏里游刃有余地攫取财富。 苏予桐看着申唯,觉得申唯像是一只已经展翅翱翔的鹰。 而她.....她连生病的妈妈都照顾不好,要考虑房租水电,还有妈妈的医药费.....口袋里拮据得连给自己买一份好点的复习资料都要精打细算,更别提赚到什么钱去改变现状了。 她为什么来这家咖啡厅,是因为她会给这家咖啡厅做宣传模特,老板才不会赶她走..... 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苏予桐却觉得她们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20. 第二十章 苏予桐才刚做完一套理综选择题,便忽然停下了笔。 她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利落的把桌上的卷子和笔盒收进书包里。 “我有点急事,要先走一步。” 她站起身,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申唯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时间。 这才刚坐下不到一个小时.....以往她们碰面,至少得要两个半小时才会分开。 还没等申唯细问,苏予桐已经背起书包走到门外,匆匆融入了初秋的街道中。 吧台后擦拭杯子的咖啡厅老板走了过来顺手收走旁边的空盘。 他看着玻璃门外苏予桐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随口对申唯搭了句话:“你是苏予桐的同学吗?她节假日没多少时间学习,一般下午要赶去给小杂志当平面模特,给家里多赚点钱。” “她,当模特……赚钱?” 申唯僵在了原位。 神色有些错愕,申唯的视线落向苏予桐刚刚坐过的地方。 之前她就注意过,苏予桐在这个咖啡厅里待了那么久,但是申唯从来没看她点过什么东西,喝的都是老板免费给的白开水。 起初,她觉得是苏予桐不喜欢喝咖啡,或者是自己在这里她放不开。 “她不像是缺钱的人啊.....” 苏予桐无论什么时候出现,身上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穿的经常都是校服,偶尔见她穿一两次私服,也是清爽得体的。 “有的孩子,家里再穷也会把自己收拾的干净。” 老板用抹布在桌上擦了两下,“她妈妈身体不好……具体的我也不好多说,反正她平时经济上特别节约,来我这儿复习,也就图个免费的空调和安静。” 老板的话音落下,申唯彻底沉默了。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拉着精致拉花、散发着醇香的热拿铁。 十几分钟前,苏予桐看着她平板上的盈利数字,垂眼的那一瞬眼底流露出的羡慕.... 申唯似乎明白了.... 那个眼神不仅仅是羡慕自己,更有被沉重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无力。 一股绵长而尖锐的愧疚感,对不起,她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申唯为了赶回学校拿几份复习资料,抄了近道,穿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楼。 这里的巷子狭窄逼仄,楼体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闻着都有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气。 “拿完复习资料以后,就去咖啡厅学到晚上十点....” 申唯正盘算着,往居民楼一楼的窗根底下往前走,忽然间“砰”的一声脆响! 尖锐的玻璃碎裂声在安静的巷子里突兀地炸开,猝不及防地吓了申唯一大跳。 “卧槽,什么东西爆炸了?!” 紧接着,一楼那扇半掩的旧窗户里,传出了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所有人都背叛我!你也是,你爸也是,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女人的声音凄厉而癫狂,伴随着疯狂砸东西的动静,“我年轻的时候那么漂亮!就是嫁给了你爸,才换来了今天这个下场!你给我滚!滚出去!” 申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即便隔着一堵墙,申唯还是认了出来——那是苏予桐的声音。 相比于女人的疯狂,苏予桐的声线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像一种被长期折磨后习以为常的麻木。 “闹够了吗?” 苏予桐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怒意,“闹够了就把饭吃了。你算算,你这个月已经摔了几个碗了。” 听到这段对话,站在窗外的申唯皱起眉,联想到昨天咖啡厅老板跟她说的话,所以....苏予桐的妈妈,应该是患上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 “要不要走...要是苏予桐发现我了,会伤她的自尊心的。” 申唯犹豫着要不要默默离开、以此保全苏予桐那份脆弱自尊。 屋内突然又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痛....”苏予桐咬着唇捂住自己的额角,一声短促的吃痛声从她嘴里溢出。 “不对...又摔东西了。” 申唯在原地迟疑了短短一秒,仗着自己平时经常翻墙的身手,一把推开苏予桐家虚掩着的破旧铝合金窗户,双手撑住窗台翻身跃进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打翻的味道,满地都是破碎的瓷片。 而申唯翻进来的第一眼,就措不及防的撞见了让她心脏骤缩的画面..... 苏予桐静静地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刺目的鲜血正顺着她白皙的额角蜿蜒流下,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上。 在她的脚边,滚落着一个沾着血迹的厚底玻璃水杯。 ——苏予桐的亲生母亲,刚刚亲手用玻璃杯砸了她的额头。 看着那刺目的鲜红,申唯的大脑嗡地一声,她一把攥住苏予桐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外走:“先去止血,待会儿再来……” “啪!” 话还没说完,苏予桐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动作之大甚至牵动了额角的伤口,又逼出一股鲜血。 那苏予桐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怒火:“你怎么会在这里?出去。” 苏予桐真的生气了,前所未有地生气。 她苦苦维系的、体面的外壳.....就这样以最难堪的方式在一个熟人面前碎了一地。 面对苏予桐竖起的满身尖刺,申唯本能地有些发怵。 她忍着害怕,顶着被骂的风险继续劝:“我只是抄近道碰巧路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你先跟我去止血,砸到脑袋很严重的!” “我让你出去!”苏予桐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她反手一把死死攥住申唯的胳膊,拖着申唯就要把她往窗外推,“滚!我家里不许外人进来!” 两人在狭窄逼仄的客厅里剧烈地拉扯着。 看着苏予桐这副冥顽不灵连命都不要模样,申唯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你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合适吗?!” 申唯猛地反握住苏予桐的肩膀,生平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吼人。 她狠狠地瞪着苏予桐,指着地上的血渍怒骂:“你脑袋上还流着血,你妈妈现在还在气头上,你低头看看这地板,上面全都是你的血!” 吼完,申唯手下猛地用力,干脆反客为主就在这里把苏予桐拽出去送到医院。 可苏予桐用力挣扎着,冷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你既不是我的亲人,又不是我的朋友,凭什么管我?!”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死了怎么办?!”申唯吼了回去。 好过分啊,前几天在咖 啡厅,苏予桐才默认了自己是她朋友,一转眼,又成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眼下,看着苏予桐苍白的脸色和极力掩饰脆弱的眼神,申唯也算明白了,她在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 申唯冷静下来,看着苏予桐的眼睛,缓缓说道:“好,我不是你的朋友。但苏予桐,你现在还在读书。脑部的伤口要是没处理好,万一留下后遗症影响了你的学习,怎么办?” 申唯盯着她:“你想再复读一次吗?” 苏予桐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冷硬抗拒的面色僵住了,紧紧咬住下唇,直到把嘴唇咬得泛白也没有再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走吧,我送你去。” 这一次,当申唯再次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拽时,苏予桐没有再挣扎。 她垂下眼睫,安静又别扭地跟申唯走,任由申唯将她从那个一地狼藉的房子里拽了出去。 到了医院急诊科,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申唯没有让苏予桐操半点心,她让苏予桐坐在大厅的排椅上休息,自己跑前跑后挂号。主动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又带着苏予桐去拍了脑部CT,确认颅内没有淤血后,才终于在外科诊室坐下来处理伤口。 诊室里,医生拿着镊子和沾着双氧水的棉签,一点点清理着苏予桐额角干涸凝固的血迹和细小的玻璃碎渣。 双氧水灼烧伤口的刺痛感极其强烈,可苏予桐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愣是一声没吭。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申唯,看着那道血肉模糊的口子眉头紧紧地揪在了一起,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的心疼。 看起来都痛...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亲女儿下手啊? 苏予桐强忍着痛意微微抬起眼,恰好撞进了申唯那满是担忧与心疼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苏予桐的心底五味杂陈,她想起了妈妈那张癫狂、厌恶、恨不得她去死的脸。 从小到大,她的妈妈,从来都没有用这样关切、这样心疼的眼神看过她。 哪怕一次都没有。 “好了,伤口不深,缝针就好了,这几天注意防水。”医生剪断纱布,在苏予桐的额角贴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敷贴。 医生的话音刚落,申唯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医生,那她这伤口回去具体要怎么养?这几天饮食上有什么忌口吗?药怎么换?一天上几次?大概要多久才能彻底长好?会不会留疤?” 她问得又急又细,仿佛苏予桐是她的家人。 苏予桐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申唯为了她,一句接一句地向医生讨教着那些琐碎的医嘱。 听着听着,苏予桐缓缓低下了头。 她将双手藏在宽大的校服衣袖里,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拼尽全力去忍住那股突然直冲鼻腔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在家里,被亲生母亲用玻璃杯砸破了头、鲜血流了满脸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委屈。 被申唯强行拽出家门、自尊心碎了一地的时候,她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听着她絮絮叨叨地为自己操心,她却突然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冲动。 为什么她那么想哭? 到底是因为此刻终于有人在毫无保留地关心她? 还是因为……直到今天她才可悲地发现,自己活了十八年,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被人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