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女富商的秘密》 1、集体墓坑 别人穿越都是穿成女王,伯爵夫人,再不济也是领主、骑士。 薇薇安穿成了一具尸体。 她是被恶臭熏醒的,那是比垃圾在夏天放了一个月还难闻的味道。她想捂住口鼻,手臂却沉得厉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指尖触到粗糙的布,布下面,是僵硬的人体轮廓。 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火光从高处晃下来,照得土壁上的人影忽长忽短。一只灰白的手从亚麻布里伸出来,几乎贴在她脸上。手臂上布满暗色斑点。 薇薇安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旁边是尸体,身后也是尸体。 她正躺在尸体堆里。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实验室。 那是她以公司高管身份第一次观摩项目实验。实验对象是一颗牙齿。委托人是位贵族,那颗牙齿是他先祖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据称属于艾萨克·牛顿爵士,他希望能检验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公司从剑桥大学借来了牛顿的头发样本,用来与牙齿做比对检测。 原本一切正常,直到样本中的汞含量骤然飙升。实验室灯光闪烁,仪器发出刺耳的轰鸣。薇薇安像被拖进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一个少女与她擦肩而过。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上方传来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一辆马车在坑边停下。 “晚上好,约翰。又来一车。” “晚上好,托马斯。”另一个人打了个嗝,“再倒两车就满了。” “倒!” 火光晃动,什么东西被推了下来。紧接着,细白的粉末从上方洒落。 皮肤传来尖锐的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粉尘钻进鼻腔和喉咙,呛得薇薇安连连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这一周怎么这么多?”上面有人嘀咕,“不是说瘟疫都过去了吗?” “这批尸体是从那伙人那里来的,据说他们的圣女招来了诅咒。” “不会吧?今天早些时候洛克医生刚检查过,没什么异常,就是鼠疫。” “哪个洛克医生?” “你喝多了?牛津大学那个,经常来查看尸体。赶紧干活,天快亮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远了一些,看样子又去抬新一批尸体了。 薇薇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不出去,她不是被尸体压死,就是被生石灰呛死。 她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冰冷的胳膊擦过她的腿,粗布包裹的人体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顾不上害怕,一点点向火光靠近。 终于,她扒住了坑边。头刚探出去,一个举着火把的人正好低头看下来。 四目相对。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见鬼——!”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尸、尸体爬出来了!” 薇薇安扒着坑边大口喘气,举起手,想表示自己还活着。 可她一张嘴,只发出嘶哑的“啊”声。那两人直勾勾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露出来的手腕。 “魔鬼!魔鬼啊!” 惨叫声划破夜色。两人连火把都不要了,跳上马车,一溜烟跑远,都没顾上车里还没来得及抛下的“货物”。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薇薇安从地上捡起掘墓人扔下的外套,抖了两下,披在身上,又捡起那支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把。 不远处立着一块木牌:圣吉尔斯教区埋尸地。 教堂的钟声罕见地在夜色里响起,薇薇安循着钟声来到教堂。门旁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边缘卷曲。 薇薇安举起火把,看清了上面的字。 annodomini1667 本周下葬: 死于瘟疫:7人。 其他疾病:3人。 数字部分有反复涂改的痕迹。 薇薇安在自己衣服上发现了一张纸条。简·艾略特,生于1650年。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她,一个三十岁的现代女性,穿到了1667年的英国。 她这辈子卷生卷死,好不容易熬成高管,最后得到的奖励就是穿越进尸坑? 不行,她必须回去。 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既然她是在实验里过来的,也许只要找到某种方式,就能回到实验室。 冷风扑面而来。薇薇安打了个寒颤,裹紧外套,系好扣子,朝着路边走去。 沿途都是低矮的民房,没有电,也找不到任何能让她穿回去的迹象。 远方天边泛出一点灰白,雾气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路的尽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薇薇安站在路中央,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一动不动。如果她现在死去,说不定灵魂就能回去。 她没有如愿。 黑色骏马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蹄高高抬起。薇薇安摔倒在地。 “洛克先生!我撞到尸体了!” 一个年轻人跳下马车,飞快跑到她身边。他声音清亮,目光明亮,在与薇薇安对视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活着!”他回头喊。 “别碰他,彼得。”一个冷静的声音让年轻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薇薇安躺在地上,只看见一匹红栗色的马停在不远处。马上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骑士翻身下马,朝她走来。他谨慎地站在上风向,深棕色斗篷被晨风掀起一角。 随后,他单膝跪下。 一件灰色双排扣上衣映入眼帘,边缘绣着低调精致的纹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过来,要解她的衣领。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一把拍开他的手。 那人收回了手。 “抱歉,男孩。”他声音温和。“我只是想检查你是否有染疫的迹象。” 在瘟疫横行的年份,这个理由无可反驳。 薇薇安不情愿地自己动手,解开外套最上面的扣子。那人的手指轻轻按在她颈侧动脉处。 竟然很专业。 他大约三十出头,身上有一点药草与墨水混合的气息。肤色苍白,却干净透亮,深黑的眼睛沉静而专注,饱满的唇抿成一线,下巴刮得很干净。 “我们的马惊到你了吗?”他柔声问。 薇薇安张了张口,喉咙依旧灼痛,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洛克先生。”彼得跪在旁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小声问,“他是不是染上瘟疫了?” 那人摇头。“没有发现肿块。暂时来看,应该还没有被感染。” “他就是托马斯连夜跑来通报的那个‘异常’尸体?” 洛克。莫非这就是刚才掘墓人口中的洛克医生? 还好,不是坏人。 薇薇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她挪动身体,试图站起来。刚一用力,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整个人又栽了下去。 洛克伸手扶住了她。 待她慢慢坐下,洛克的目光落到她脚踝上。 “可以让我看看吗?” 薇薇安点了点头,撩开裤腿。脚踝已经红肿发热。 他的手指沿着骨头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她点头。 “这里呢?”他按住外侧。 薇薇安疼得直咧嘴。 “脚趾能动吗?” 她试着动了动,点头。 “很好。脚掌呢?” 她刚挪一下,差点疼出眼泪。 “我不认为是骨折,大概是扭伤。”洛克托起她的小腿,让彼得去拿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卷布条。 可那绑法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包扎。 薇薇安忍无可忍,一把接过布条,咬牙忍痛,将脚踝和脚掌缠成利落的八字固定。看来入职前那次急救培训非常有效,居然还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汗,抬头,才发现主仆二人都盯着她。 洛克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脚踝。这一次,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只与脸色同样苍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 他轻轻碰了碰那道绑带。这种绑法,跟她这身破烂衣服显然不太匹配。 “你学过医?”他问。 某种意义上,算吧。药学本科,人文方向硕士,毕业后又在生物制药行业混了几年。虽然不是他理解的那种“学医”。 但这提醒了薇薇安。 职场不相信眼泪,遇到不管多么离谱的情况,第一步不是崩溃,而是接受现状,盘点资源,再制定对策。 眼下,她没有钱,还说不出话。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这种情况下独自活下来的概率实在太低。她必须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考虑回去的事情。 眼前这位洛克医生看起来极其注重清洁,态度友善,也不苛责随从,应该是个不错的老板。 薇薇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洛克,再指了指后面的马车。 彼得恍然大悟。“他是哑巴吗?想给我们赶车?” 洛克回头看了他一眼。彼得掩住口。 薇薇安拿起一旁的“工具箱”,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洛克。 洛克看了看工具箱,又看了看她。“你是说,想给我当助手?” 薇薇安鸡啄米似的点头。 洛克笑了笑。“我还不确定我是否需要一个助手。不过,男孩,你是一个很不寻常的案例。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先和我们同行。” 他一直叫她“男孩”,彼得刚才也用“他”来指代她。 这具身体面黄肌瘦,外表看不出什么女性特征。她穿着掘墓人丢下的外套,脸上都是灰,狼狈得分不出男女。 更何况,在十七世纪,一个女孩独自走在路上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便做个“男孩”吧。 洛克把她带回了牛津。 越了解这个时代,薇薇安越想回去。 比现代的英国食物更难吃的,是十七世纪的英国食物。粗糙的面包吃起来像啃木头,肉又硬又腥,牛奶很容易变酸,蔬菜也不新鲜。 食物难吃还不是最可怕的。 没有消毒技术,河水不能随便喝。贵族喝茶,绅士们喝咖啡,普通人喝啤酒。哪怕是早餐,也要就着一杯淡啤酒或苹果酒才能下咽。 更难忍的是卫生条件。 洗澡是稀罕事,普通人只能局部清洁。屋子里、人群中、衣料上,总有汗味、潮味,和其他怪味混在一起。 夜里躺下,皮肤总是无端发痒。她一次次抓挠,恨不得把整张皮都撕下来。床上满是跳蚤、虱子,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 她,必须,回去。 幸好,她做实验时戴的那只手表也跟着穿了过来。电已耗尽,屏幕毫无反应,只剩下指针机械地转动,看上去跟这个时代的普通怀表差不多。 它原本连接着实验室的仪器。如果能用某种方法给它充上电,是不是她的灵魂还有机会被“拉”回自己的身体,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求助这个时代的最强大脑。 三天后,薇薇安终于能发出声音。她直奔洛克的书房,推门第一句话就是: “您听说过艾萨克·牛顿先生吗?” 2、苹果树 薇薇安并不了解牛顿的生平,但她依稀记得,年轻时牛顿因为瘟疫躲回老家,在那两年里思考出了改变世界的理论:微积分、万有引力的想法,还有光学研究。 后人把1665-1666那段时间称为牛顿奇迹年。 现在,瘟疫逐渐退去。牛顿应该已经回到了剑桥,正是去拜访他的好时候。 唯一的问题是:此时的牛顿,还没有天下闻名。 洛克听到“艾萨克·牛顿”这个名字,一脸茫然。他想了一会儿,“我倒是认识一个叫艾萨克的病人,但我不确定他姓不姓牛顿。” “我认识一个老艾萨克!”彼得插嘴道,“还有他儿子,父子俩都叫艾萨克,艾萨克·布鲁克斯。” 薇薇安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的名字大多绕不开《圣经》,约翰、托马斯、威廉、玛丽、伊丽莎白……随便喊一个,半条街的人都可能回头。 一家祖孙三代叫同一个名字也不稀奇。洛克叫约翰,他父亲也叫约翰;牛顿也是父子同名,都叫艾萨克,isaac,也就是圣经里的以撒。 想要找到历史书上的艾萨克,还是得亲自走一趟。 薇薇安在洛克手下打了一个月的零工,攒出了一点路费。彼得教会了她骑马,也教她怎么看地图。终于,在三月的一天清晨,薇薇安踏上了前往剑桥的路。 结果扑了个空。虽然瘟疫已经接近尾声,校园依然没有完全复课。在没有及时通讯的年代,根本不知道牛顿什么时候会返校。 薇薇安带的路费不够她在剑桥长期逗留等下去,只好悻悻地返回。 彼得借给她的母马,名叫“栗子”,性情温顺。问题是,薇薇安自己赶路太慢了。她只能跟在公共马车后面不远处,一路绕道前行。 心里急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绑匪和劫匪横行,一人一马独自上路,简直是给土匪的招商广告牌。 人一着急,就会出错。 她迷路了。 更糟糕的是,问路无门。大多数当地人不识字,那些少数识字的人,也看不懂地图上的位置。 最后,她只好求助于一位集市商贩。代价嘛,是买了一捆占星小册子,搭售一枚她根本用不上的三棱镜。 好在她知道了她现在偏离剑桥很远,正在林肯郡南部一个叫科尔斯特沃斯的村庄旁。 “妈妈,醒醒!妈妈!救命!谁来帮帮我们!” 远处一个小女孩惊慌的呼喊声吸引了薇薇安的注意。她催马过去,发现女孩旁边一位五六十岁的妇人坐在一棵树下,微闭双眼,脸色苍白。 “求求你救救她!她没有得瘟疫,我发誓没有!” 女孩绝望的声音刺痛了薇薇安。她按照洛克的方法检查了女人的脖子和呼吸,没有染疫的迹象。 “夫人?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您感觉怎么样?” 老妇人慢慢睁开眼,“……有点头晕。” 她的手冰凉,额头却有细汗。看上去不像中风,更像是站得太久引起的低血压。 薇薇安建议她先休息一会儿。 她把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这是一片小果园,树不高,枝条横着伸展开来,枝头开满了花。有些还是粉色的花苞,有些绽出白色的花瓣。 等老妇人终于能站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年轻人,今晚留下来过夜吧,晚上赶路很危险的。”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 “我是史密斯太太,今晚就别走了。”老妇人语气坚决。 薇薇安本来就有点担心夜路的问题,既然老妇人坚持,她也就顺势答应了。 史密斯太太的家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屋前种着几棵树,和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树一样,粉色白色的花间夹杂着嫩芽。 路上汉娜介绍过,这些是苹果树,再过几个月就会结出苹果。 “艾萨克!玛丽!我们回来了!” 一进院子,汉娜就大喊。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她看见薇薇安,愣了一下。“妈妈,这是谁?” 薇薇安下意识开口:“我是薇……威廉·布雷特。”她还是不习惯她的假名字。 史密斯太太热情地介绍:“布雷特先生是医生的学徒,今晚在我们家做客。” 她说话的时候,二楼最右边的窗洞那里,垂着一片暗酒红色的呢帘,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屋子不算大。一楼是厨房和大厅,卧室在二楼。 史密斯先生已经去世了,留下史密斯太太和几个孩子。家里还有仆人和马夫,这家人日子过得不错。史密斯太太看起来就是那种非常能干的女人。她很快就张罗好了晚餐。 玛丽在餐桌前坐下,“妈妈,艾萨克说他不下来吃饭了。” “我早就猜到了。”汉娜撇了撇嘴,“他整天都在弄那个奇怪的玩具看太阳。”她转向薇薇安:“艾萨克是我们的兄弟。” 又一个艾萨克。 在一个给孩子取名玛丽、汉娜这种圣经名字的家庭里,男孩叫艾萨克再正常不过。 史密斯太太向薇薇安解释,“请原谅,布雷特先生,艾萨克不喜欢见客。他小时候因为客人搬过一次卧室,从那以后就特别不喜欢陌生人。” “没关系,史密斯太太。”薇薇安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是我打扰了你们。” 想起刚才窗帘后那一闪而过的人影,她猜测小艾萨克应该是个有点害羞的男孩,喜欢躲在阴影里偷偷观察大人。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史密斯太太安排好薇薇安休息的地方,自己和孩子们也上楼休息了。整个农舍都安静下来。 薇薇安却睡不着。 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独自过夜,还是因为睡在客厅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又或者是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翻身的时候,隐约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人影。“谁?”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人影消失了。 薇薇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壁炉里的火熄了,屋里没有人。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先叫了一声,很快,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隔着田野彼此呼应。 这阵犬吠没有持续太久便渐渐低下去,村子又恢复了宁静。 薇薇安摸出火石点燃了一根蜡烛,轻手轻脚下了床。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乱糟糟的草稿纸。 看来刚才不是幻觉…… 薇薇安举着蜡烛俯身细看。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她看不太懂,可在那些线条、圆形和密密麻麻的推算之间,有些符号她是认识的。 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侧耳听了听,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推门来到屋外。 夜色很深。 开满花的苹果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外套。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没有拿蜡烛,夜色之中,薇薇安看不清他的脸,只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不同于洛克的冷静温和,而是另一种,让她想起冰山:冷峻、肃穆、庄严,又深不可测。 这样的气质出现在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上,实在少见。她断定他不是仆人或者长工,一定是这家的儿子,艾萨克·史密斯。 姐妹俩并没有说她们的兄弟(brother)是哥哥还是弟弟。薇薇安以为艾萨克是一个害羞的小男孩,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青年。 还是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青年。 “你好,史密斯先生吗?”她大方地打招呼。 那人轻轻嗤了一声,似乎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不满,却什么也没说。 这可不是一个友好的开场。 但薇薇安不计较,一个偶然遇见的青年罢了,一个她离开之后再也不会见到的陌生人。 “桌上的稿纸是你的吗?刚才在客厅里也是你吧?” 依然没有回答。 史密斯太太说过,儿子不太愿意见客。好吧,不过是个不爱说话的i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也不太想跟陌生人聊天。 她抬头看向夜空。点点繁星挤在一起,眨呀眨的,把天空衬得热闹非凡。 在现代的时候,她很少这样认真地看星星。它们是不是三百年后也是这样的?即使隔着几百年的时间,有些东西,依然是永恒的。 “你知道吗?有些我们看到的星星,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它们留下来的光,还在路上。” 她像是自言自语,或者只是对星光说。“也许一万年前,那束光就已经出发了,现在才到达我们这里。” 她不指望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跟洛克的接触她发现,这个时代的人甚至还不知道光是有速度的,更不用说一个乡下、不爱说话的青年。 然而,那座冰山却回应了。 “一万年?” 他的声音倒不像他的气质那样冷,反而带着一丝意外的兴趣,仿佛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薇薇安没有回答,一阵倦意袭来。“我要回去睡觉了。”她掩住口,打了个哈欠,“晚安,史密斯先生。” 她进屋之前,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认识我手稿上的内容?” 薇薇安停住脚步,皱眉。一个现代人,只要接受过初等教育,都能认识这个符号。 “当然。”她头也没回,“你在计算π。” “你认识π?” 这个问题在薇薇安眼里算是羞辱了。虽然她不会苛责一个“古人”,毕竟这个时代识字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认识数学符号了。但她还是决定稍微“显摆”一下,给自己的时代争点面子。 “嗯,能看出来你是在用代数的方法推算,而不是纯粹的几何方法。”她耸了耸肩,“是个不错的尝试,继续研究下去吧,先生,你很有数学天赋,将来会很有前途的。” 说完,她转身回到屋里,再也没理会那位“艾萨克·史密斯先生”。 3、伦敦 第二天薇薇安很早就启程了,没吃早饭。 汉娜依依不舍,还哭了起来。为了安慰孩子,薇薇安拿出从集市买的棱镜作为礼物。“你可以在里面看到彩虹。看。”她把棱镜举到阳光下。 汉娜止住哭声,惊叫起来。“真的!彩虹!” “是啊,如果你想我了,就拿出棱镜看看。我会感觉到的。” 汉娜歪着头想了想,“可是……你怎么会感觉到呢?” 薇薇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有没有看过星星?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光。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时候,其实是在看它们留下的光。人也有光。我把一点光留在棱镜里了。每次你看它,我就能感觉到。” “漂亮哥哥说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感觉到他!”汉娜挥着棱镜,兴奋地对身后的玛丽和史密斯太太喊。史密斯太太投给薇薇安一个感激的笑容。 薇薇安又从包里拿出那两本占星小册子,送给玛丽。 该动身了。薇薇安上马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向二楼。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酒红色的窗帘轻轻摆动。 薇薇安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向史密斯太太和两个女孩挥了挥手,轻轻催动马儿前进。 出了院门,汉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艾萨克!你也出来了!” 薇薇安没有回头。 等她回到牛津时,已经是五月份了。彼得带着温暖的笑容迎接她,牵过她的马。 “你现在骑得好多了。” “洛克先生呢?”薇薇安问,“他还好吗?” “洛克先生很好,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去哪了?” “他陪阿什利勋爵去了桑宁希尔温泉,之后去了伦敦。我们可以去伦敦找他。他给我们写好了介绍信。”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出发。” 但薇薇安不能和彼得一起走。 虽然薇薇安自己在十七岁之前就来了月事,但这具身体因为营养不良,半年内没有任何月事迹象,直到前几天。 这个时代没有女性的卫生用品,只能用旧布条,亚麻布。贫穷女孩甚至什么都不用,穿多层裙子了事。 男装没有地方藏布条,还容易弄脏裤子,更没地方清洗布条,晾干。大学只有厨房女仆或者洗衣服的女佣,根本没有女学生,女性别说上学,进入校园旁听都不允许。 她不能冒险暴露身份。 在她坚持下,彼得只好一个人先走。 临走前,他给她留下一个包裹。里面有钱,洛克的介绍信,还有一张折好的伦敦地图。地图上细致地标记了一个地方:埃克塞特府——阿什利勋爵在河岸街北侧的宅邸。 薇薇安胸有成竹。伦敦不是剑桥这种小城,她绝不会迷路。更何况她在现代无数次去过河岸街,对那一片早就熟悉了。街道两旁全是最时尚的商店,橱窗灯火彻夜不熄,人来人往。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看到这条街三百多年前的模样。 “如果一个人厌倦了伦敦,他也就厌倦了生活,因为伦敦拥有生活所能给予的一切。” 一百多年后,塞缪尔·约翰逊这样赞美伦敦。 薇薇安不知道诗人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至少在她眼里,伦敦远没有如此可爱。 十七世纪的伦敦,简直是一场噩梦。 瘟疫刚过,一场大火又烧毁了大半个伦敦城,城里到处都是烧毁的房屋和焦黑的土地。 街道上铺满了马粪,沿街的阴沟里散发出腐败的臭水味,勉强能从那粘稠的污物中辨认出动物内脏、血水、腐烂的小鲱鱼、猫狗的尸体,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混杂在那片浑浊之中。 空气也令人作呕。 即便伦敦此时的空气并没有她读维多利亚时期小说里想象的那样,雾霾令人窒息,可它依旧刺鼻,让人喘不过气来。 薇薇安不敢想等到盛夏的时候,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糟糕的交通也颇有伦敦特色。 街道本就不宽,小摊贩的木车,卖鱼的桶,挑担的小贩,挎着柳条篮子的女仆,行人、满街乱跑的孩子,还有流浪的狗,全都挤在一起。 薇薇安的马只能缓缓前进,生怕碰到行人,还没有步行快。胆大的小孩子会跑到马前面,有的甚至伸手摸马。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叫喊声。 “让路——!”“waythere!” 人群迅速向两侧退去。卖鱼的商贩匆忙把桶拖到墙边,水溅了一地;两个孩子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挑担的农夫停下脚步,笨拙地往墙边挪。 薇薇安也赶紧把马往街边带。 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出现在街口,鬃毛整齐,铜饰在阴天里依然闪着光。 马车靠近人群的时候没减速,车轮碾过湿泥,发出沉重的声音。车尾踏板上站着两名仆人,手里握着细长的鞭子,提醒路人别靠得太近。 街上的人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下头。那几个本来吵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贴着墙站着。 薇薇安也拉紧缰绳,生怕这样的阵仗惊到“栗子”。 这辆马车比街上常见的出租马车和公共马车都大得多,车厢镶着金边,深色漆面能照出人影。 车门中央是一枚盾形徽章。银底、猩红与金色交错在一起,隐约能看见黑色的公牛和直立的金狮,鲜亮的颜色在阴沉的街道上格外醒目。 薇薇安来不及细看,马车已经从她身边驶过。车帘微微晃动了一下,里面探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金色衣袖上层层叠叠的蕾丝随风摆动。 马车很快远去,街道又慢慢恢复了喧闹。有人重新摆摊,有人议论刚才那辆车。 “那就是阿什利勋爵?” “还能是谁?管钱袋子的那位。” “听说他最近又在议会里吵翻了天。” “不要议论大人们的事情。” ……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的方向。阿什利勋爵……就是洛克提过的那位,在牛津因泉水认识的勋爵? “小心!” “哎呀!” 马前,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跌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的孩子,正盯着她看。 “你受伤了吗?”薇薇安立刻翻身下马,顾不上靴子踩进马粪里,俯身查看男孩的情况。 男孩抬起头,小脏脸上,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让薇薇安想起受伤的小鹿。可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的眉毛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你的马弄伤了我的弟弟。”他冷冷地说。 “对不起,我——”话还没说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个站在一旁的男孩正拿着一团马粪往她身上抹。 “喂!你干什么!”薇薇安站起身。 “哎呦,好疼——” 坐在地上的大眼睛男孩立刻惨叫起来。 薇薇安顾不上身上的污秽,只匆匆用衣角擦掉脏物,又重新蹲下身。“哪里疼?你能动吗?” 男孩抿住嘴不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刀疤脸男人。男人皱着眉说:“我们需要钱请医生。” 薇薇安直起身,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了过去。“快,带他去看医生,别耽误孩子的病情。” 男人接过硬币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出手阔绰啊,小少爷。” 薇薇安给了他五先令,差不多是一个工人一周的工钱。倒不是她多有钱,只是不想耽误一个孩子的伤势。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地上的男孩忽然抓住了薇薇安的衣角,不肯松手。一旁站着的小男孩也在她衣服上乱抓。 “杰里米,放开这位少爷。”刀疤脸男人说。地上的小孩听见命令,放开手。 男人又看了一眼站着的孩子。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他弯着腰跑开了,男人也转身离去。 “喂!你们怎么走了?”薇薇安冲着二人的背影喊,“那他怎么办?”她回身面对地上的男孩,惊讶地发现他已经站了起来,也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跑去。 动作利索,腿脚灵活,一丁点受伤的样子都没有。 薇薇安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马粪,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摸了摸外侧的口袋,果然,那几枚硬币不见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对孩子的善意好像有些不合时宜,这些孩子不是她理解的需要保护的孩子,在三百年前的伦敦,孩子也可以是犯罪的一部分。 她抓紧缰绳,翻身上马,却还是没有追上去。 伦敦不是乡下,在拥挤的街道上,骑马反而是劣势。她没有贵族那样的长鞭开路。无视路人纵马追人,和开车撞人有什么区别?作为一个现代人,那是她绝不会做的事。 犹豫间,那三个人钻进人群,转眼消失不见。 算了,就当是刚进这座城市,交了一笔入城费吧。在现代她第一次来伦敦,就被一伙人偷了手机,没想到在小偷方面,伦敦也还是那个伦敦。 薇薇安摇头叹气,继续赶路,很快来到了埃克塞特府。 宅邸不出所料的气派,大门后的草坪足以容纳好几片网球场。宽阔的甬道直通向建筑正门。主体建筑三层高,四角各有一座角楼,顶端是暗色的穹顶。 薇薇安把马拴好,伸手探进内侧的口袋,那里有钱包,还有洛克给她写的介绍信。 她动作停住,心猛地一沉。 下一瞬,她低头,连忙去摸另一侧口袋,又翻腰侧,袖口,几乎把身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摸了一遍。 全都是空的。 手指回到原来的口袋,在内部摸到一截毛糙的布边。她翻开外套,口袋底部被割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里面空空如也。 4、流落街头 那三个可疑的人……还有那个孩子…… 原来他们不只偷了外面口袋的硬币,还割开了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也拿走了。 钱,介绍信…… 薇薇安脑子里轰的一声,街上的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接受报案的机构,没有警察侦查制度,甚至都没有“警察”这个职业。由地方绅士担任或者由其他官员兼任治安官。 薇薇安去找了当地的治安官,得到的结论是“已记录”,还告诉她如果她自己把小偷抓来,可以再来控告。 真希望这个时代能有福尔摩斯……薇薇安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走到府邸门口,想碰碰运气。 刚靠近大门,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我是来见洛克先生的。” 守卫眯起眼睛。“你有介绍信吗?请帖呢?” “没有……我……弄丢了。”薇薇安有些尴尬,“但是约翰·洛克先生……他住在这里,对吗?你能替我递个口信吗?告诉他,威廉·布雷特来见他。” 守卫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子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不管她怎么解释,对方都不肯放她进去。 薇薇安站在门口,着急又无奈。此刻她无比怀念现代社会的安保系统。刷脸、指纹,哪怕挂在胸口的工牌……任何一样都比一封推荐信可靠得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长途跋涉让她整个人狼狈不堪,衣服沾满灰尘和污渍,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一个衣衫脏乱、没有介绍信的十七岁男孩,哪个守卫会让他走进一座贵族宅邸? 薇薇安坐在路边等。夜色一点点沉下来,一直没有人从宅邸里出来。 她没有任何办法联系上洛克和彼得。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熟人。 她看着人群从门口经过,每一张脸都是那么陌生。直到这一刻,薇薇安才真切地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连接。 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她身上没有钱,也没有任何能变卖的东西。 闭上眼,回忆第一次独自去一个陌生城市的情景。没关系,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人的适应能力很强大,再难接受的处境,只要多想几次,也总会慢慢接受。 薇薇安睁开眼,冷静下来,迅速分析了一下眼下的形势:天快黑了,入夜后的城市,和乡下一样危险。当务之急是,必须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可她身无分文,大旅店想都不用想。 薇薇安牵着栗子,走了很远,进了一条狭窄的街巷,希望能找一家便宜的小旅店先住下来,再做打算。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绝望的哭喊。“求求你们!救救我父亲!” 巷子尽头,一栋低矮破败的小房子前,两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眉角有一道明显的疤;另一个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在后面哭着追。 薇薇安一眼认出了那两个人,正是下午骗走她钱的那两个。却不见那个被马“撞伤”的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男孩。 “喂!你们两个!”薇薇安喊了一声。“把我的钱还我!” 那两个人一听见她的声音,像老鼠一样窜进黑暗里,转眼就没影了。 薇薇安握紧拳头,有冲动要追上去,可下一秒,她就改变了主意。 那个小女孩孤零零站在原地。 薇薇安慢慢朝着小女孩走过去。 “我能帮你吗?”她蹲下来,跟小女孩的眼睛平视,轻声问,“你父亲怎么了?” 小女孩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在脸上抹出一道灰印。 “他们说……他们能治好他……”她抽抽噎噎地说,“可两天过去了……他还是没醒……他们还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拿走了……” “混蛋。”薇薇安低声骂了一句。“让我看看你父亲,好吗?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见小女孩沉默不语,薇薇安接着说,“我只需要一个地方待几个小时,天亮就走。” 小女孩迟疑着,整个人在发抖。 “我一分钱都不会拿。” 小女孩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除了一张坏掉的桌子,还有小女孩父亲躺着的一块薄木板,屋里没有别的家具。 女孩的父亲是个裁缝,楼下一间小铺子,楼上是起居的地方。 瘟疫带走了他的妻子,现在,也要带走他。 “你叫什么名字?” “艾米丽。”小女孩小声回答。 摇曳的烛光下,薇薇安检查着那个男人的情况,发烧,昏迷,呼吸困难。 刚才那两个“医生”只留下了一个香袋,说放到病人旁边就能治病。 薇薇安默默叹了口气。在牛津的时候,洛克曾经跟她说过,大多数平民根本请不起正规医生,江湖郎中、骗子和“神医”横行,延误病情,耽误了治疗,让病人死得更快了。 艾米丽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位受害者。 如果有现代医学的条件,也许还能试一试。可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救他。 薇薇安站起身,衣角被死死抓住。 “抱歉,我救不了你父亲……” 艾米丽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蓄满了泪,慢慢松开了手。 薇薇安下了楼,走向门口时,小女孩忽然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腿。“请留下来。”她呜咽着,“我害怕。” 薇薇安定住,她低头看着这个紧紧抓住自己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搅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艾米丽的手。“好,我留下来,我出去给马儿找个地方睡觉。” 艾米丽郑重地点点头,小手却抓得更紧:“我等你回来。”‘ 之后她松开了手。 薇薇安的心猛地一抽,疼得无法呼吸。 等她回来…… 在现代世界里,她的父母,会不会也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在等她回去? 薇薇安不敢再往下想。她蹲下来,把额头轻轻贴在艾米丽的额头上。“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犹豫了很久,薇薇安还是把栗子牵去了当铺。 老板绕着栗子看了一圈,拍了拍马背,满意地点头。“好马。三个月没人来赎,这匹马就归我了。” 薇薇安忍着心里的不舍,伸手轻轻摸了摸栗子的脖子。“相信我,我会来接你回家的。” 栗子蹭了蹭她的肩膀,被马夫牵走了。 薇薇安没敢逗留太久,用抵押栗子换来的钱买了一点吃的,匆匆赶回艾米丽的家。 小艾米丽正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怀里抱着那只破旧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看见她回来,艾米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薇薇安心里一阵发酸。她先让艾米丽吃了点东西,又去看了看她父亲。 男人已经死了。 这个可怜的裁缝没有葬礼,没有牧师,没有祈祷,只有次日清晨一辆路过的货运马车。两个搬运尸体的人把他抬上车,像扔货物一样丢进一堆尸体里。 然后马车继续向前,驶向下一个死神降临的房间。 薇薇安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十七世纪底层伦敦人的生活。 艾米丽站在她旁边,望着马车的方向默默流着眼泪,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压抑的抽泣比放声大哭更让薇薇安心疼。 “你还有别的亲戚吗?”薇薇安轻声问,“有人能收留你吗?” 艾米丽摇了摇头。 薇薇安理了理艾米丽乱糟糟的头发,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 她把能找到的最后一点食物煮给艾米丽吃,同时脑子已经开始飞快盘算。她要怎么挣钱?怎样才能让她们两个都活下去? 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件残酷的事。艾米丽,这个十岁的孩子,比她这个三十岁的大人,更懂得如何在伦敦生存。 裁缝铺还开着,小小的艾米丽已经能熟练地做针线活,给人补衣服、缝袜子。连薇薇安身上的衣服,都是艾米丽替她缝好的。 原来她六岁就开始帮工,如今已经有四年的“工龄”,艰苦的劳动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薇薇安现在才意识到,之前那几个月,她不过是幸运地遇见了洛克,得到了别人的庇护。而她此刻的处境,才是穿越后没有主角光环的真实生活。 好在邻居们虽然贫穷,却很善良。 整条街每天都很热闹。面包师的烟囱清晨就冒起炊烟,不一会儿,面包的香味就飘满整条街。傍晚艾米丽去买面包时,老板总会便宜卖她几个小面包。 隔壁的洗衣妇顺手把她的衣服一起洗了,说孤儿不容易。鞋匠也帮她把鞋补好了。 薇薇安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疾病无处不在。不是瘟疫就是流感、痢疾,还有没完没了的夏季热病。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会相信江湖骗子和神棍。 面对恐惧,科学往往无能为力,人们需要的是希望,是安慰。哪怕这份希望很渺茫,也比默默等死要好。 而事实上,这个时代大部分疾病根本无药可治,糟糕的卫生习惯,没有消毒意识才是绝大部分疾病的原因。 靠着一点基础医学常识,薇薇安很快成了这条街上的“名医”。 她和艾米丽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清晨,艾米丽都会抱着那只破布娃娃站在门口,看着薇薇安出门。而每天傍晚,薇薇安带着辛苦挣来的食物回来时,总能看见艾米丽在门口等她。 艾米丽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个小小的家务能手,不仅会缝衣服,还会洗衣,甚至做简单的饭。 看着她小小的身体踩着小凳子,用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燕麦,薇薇安忍不住想,这样小的一个孩子,本该大笑着玩耍,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艾米丽常常假装自己吃饱了,把最后一块面包推到薇薇安面前。又或者把比较稠的一碗粥给薇薇安,自己吃稀的。 每当这种时候,薇薇安的心都像被一只手揪住,一抽一抽地疼。她握紧拳头,在心里发誓: 她要赚钱。 她要把艾米丽本该拥有的童年还给她。 5、逮捕 艾米丽家所在的整条街,其实都属于同一个房东:阿什福德伯爵。 伯爵的人收租准时而冷酷。平民自然没有机会与贵族打交道,但街角酒馆里却总流传着一些八卦,比如伯爵的某些癖好,他身边的侍童又换了一个新面孔…… 盛夏来临时,薇薇安已经在街坊中渐渐有了名声。谁家有人生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甚至能在艾米丽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摆出一顿像样的晚餐,有肉也有蔬菜。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痊愈往往更靠运气,而不是医生的本事,但薇薇安的现代护理的确让不少人慢慢好转。 薇薇安没有再去埃克塞特府,也没有给洛克或者彼得写信,就这样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她觉得她只是个过客,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攒够钱之后,去剑桥找牛顿。 有一件事一直让她疑惑。 总有一辆马车停在附近的街口,那辆马车不像贵族马车那样富丽堂皇,却也不像普通的公共马车。 没过多久,它离开了。 一周之后,那辆可疑的马车又出现了。 薇薇安远远观察着。一个月后,她可以确定,车里的人,对她没有恶意。 真正值得担心的,是另一些人。 一天傍晚,她在回家的路上,又看见那两个小偷站在一条窄街对面,寻找着他们的受害者。 怒意升起。薇薇安厉声喊,“你们!把我的包裹还给我!” 这一次,他们没有跑。那个眼角带疤的年轻人反而笑着走了过来,他二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高大,向薇薇走来的时候像一堵移动的墙。 “我们盯你很久了,小子。现在你可是一个人。” 恐惧蔓延上来。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从未遇到过体力威胁。她都忘了这是个丛林法则的时代,眼前这个人,比她强壮太多。 薇薇安慢慢倒退,那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认识一下,我叫大卫·查普曼,这位是我的兄弟,威廉。”眼角带疤的男人咧嘴一笑,“布雷特小先生,你可是抢了我们的生意。” “你们……那是在害人。”薇薇安停住脚步。身后是一堵墙,她已无路可退。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大卫一拳砸在她肋骨上,她踉跄了一步,喘不过气来。 第二拳落下时,她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大卫,他根本不抗打!”威廉笑了起来。他才十几岁,脸上却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狠戾。 大卫一把将薇薇安按倒在地。 “滚开,你这个混蛋!”薇薇安拼命挣扎。她用头撞向大卫,额头狠狠撞上他的下巴。 大卫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薇薇安抓住机会,膝盖撞在大卫肋骨上。 “你个婊子养的!”他骂了一句。 薇薇安迅速挣脱,试图翻身滚开。可大卫更快,一记凶狠的反手耳光狠狠甩了过去。 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疼痛瞬间炸开,铁锈的味道灌满了口腔。她眼前发黑,大卫再次扑了上来,像疯了一样把她按倒在地。 “让你抢生意!让你抢生意!”大卫一边打一边骂。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血和泥糊住了她的视线。 绝望淹没了她。这是条偏僻的街道,不会有人来的。也许,她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就这样死在这里,真是不甘心。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她应该去找洛克和彼得。至少待在他们身边,是安全的。 一声尖叫划破了巷子。 大卫动作一顿,薇薇安根本没有思考,趁着大卫回头的功夫,双腿一蹬,把自己从他的钳制下掀了出来,爬到一旁。 呼吸像火烧一样,脸颊一跳一跳地疼。 薇薇安也看向声音源头。 是艾米丽。 皱巴巴的布娃娃掉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发抖。 “救命!”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颤。 大卫看清了来人只是一个小女孩,再次朝薇薇安扑来。 薇薇安本能地缩了一下。 她没有力气躲了。 “大卫,那边有人!”威廉回头大叫。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影,正朝这边望来。 大卫低声咒骂了一句,不情愿地住了手,狠狠瞪了薇薇安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下一刻,他抓住威廉的手臂,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薇薇安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没有一寸不疼。 她缓了很久,才用发抖的手撑住地面,勉强坐起来,踉跄着走到艾米丽身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娃娃,拍了拍灰,轻轻塞回小女孩怀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艾米丽抱紧布娃娃,小声说:“天要黑了……我害怕……” 薇薇安整理了一下衣服,遮住身上的淤青,带着艾米丽慢慢回到了住处。 她打来一盆清水,解开身上的厚外衣,开始简单处理伤口。 世上的事,总有两面。这具身体发育不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面对大卫的拳头,毫无还手之力。 可也正因如此,对方竟没发现她是女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你……是女孩子吗?” 薇薇安回过头。艾米丽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小脸上写满惊讶。 薇薇安对她笑了笑。 “是的。”她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你知道,如果被人告发,我可能会被当成女巫烧死。” 艾米丽小声问:“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有外人的时候不行。” 艾米丽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现在没有别人了,姐姐。” 薇薇安伸出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和查普曼兄弟的那场冲突,改变了薇薇安的想法。她不再“逞能”:必须给艾米丽和她找到一个安全的住处。谁知道查普曼兄弟什么时候会回来? “艾米丽,”女孩正乖巧地递给薇薇安一碗粥,薇薇安问,“如果我搬到别的地方住……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鞭子破空的响声。 “都闪开!” 外面一阵骚动。 薇薇安放下碗,来到门口。街上已经围满了人。一辆黑色马车停在人群外侧。人群被粗暴地推开,几名治安官挤了进来。 “就是他!”有人喊,“他没有行医执照!” 大卫的身影在人群边缘一闪而过。 她被算计了。 “孩子,让我看看你的执照。”一名治安官上前一步,语气冷硬。 薇薇安的手不自觉攥紧,心脏剧烈跳动。 “如果你拿不出执照,恐怕就得跟我们走一趟。” “那个孩子是好人!”隔壁的洗衣妇冲出来,大声喊着,挡在薇薇安和治安官之间。 “是啊,他帮过我们,我们信任他!”围观的人群也纷纷附和。 几名治安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略微迟疑,但依旧语气严肃。 “我们接到举报,有人非法行医。”领头的人冷冷说道,他挥挥手,另外两名治安官上前,一把抓住薇薇安的胳膊拧在背后。 “你们不明白——”她的声音很快被人群的议论声吞没。 这下糟了。无证行医的麻烦倒还好说,可如果警察发现她是个女人…… 那可能意味着——绞死……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这段时间她的“行医”,虽然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预防性处理,可她偶尔用过草药,很容易被扣上“女巫”的罪名。这个时代的荒谬是她无法想象的。 恐慌狠狠攥住她的胸口。 如果被带进监牢,要检查身体,要换衣服……她没有隐瞒的可能。 薇薇安又一次懊恼,自己早该去找洛克和彼得。已经几个月了。他们在做什么?对她的消失完全不在意吗? 也是。她不是一直把他们当成过客吗?那么对他们来说,那个凭空出现的男孩——“布雷特”,也只是个过客罢了…… 她被粗暴推搡着往前走,人群中,她看见大卫那张得意又满足的笑脸。 她被塞进一辆马车,马车朝着陌生的方向驶去。 离开她的住处和喧闹的人群后,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街边停着另一辆马车。比治安官的马车华丽一些,几匹油光发亮的马静静站着,正是她之前见过的,常常停在艾米丽家街角的那辆马车。 一名高大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押送她的治安官跳下车,向那人微微鞠躬。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薇薇安听不清内容。 随后,那名治安官走回马车,打开车门,示意她下车。 直到这时,薇薇安才意识到,在这场“逮捕”里,她一直没有被绳子束缚手脚。 她稍稍松了口气,跳下马车。双脚刚落地,治安官的马车就调头离开了。剩下那名男子站在华丽马车前,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又朝车里说了一句什么。 车门缓缓打开。 柔和的暮光里,出现一个耀眼的身影。 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线条分明的脸庞,整个人都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薇薇安怔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冲上前去,一头扑进那人的怀里。 “彼得!” 6、新工作 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能让一个大男孩长成这样英俊的青年? 薇薇安猛地扑过去,彼得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他愣了一瞬,有些笨拙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薇薇安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他的肩头,努力让身体不再发抖。 过了一会儿,彼得轻轻把她拉开,打量着她的脸。他的眉头慢慢皱起,目光中浮起一丝心疼。 薇薇安脸上的淤青褪去了一些,却依然留着明显的痕迹。 他的视线下移,忽然睁大了眼。 “你是……”他顿住,瞥了一眼远处还坐在马车上的车夫,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个……”他还是没说完。 “什么?” 彼得没有马上回答。他先伸出手,把她扶上马车,随后自己也上来,坐在她对面。 薇薇安心跳得很快,她佯装镇定,系紧刚才在挣扎推搡中松开的领口扣子,转移了话题。“洛克先生好吗?” “他很好,洛克先生让我来接你。福克斯先生传来消息之后,他就猜到可能是你。” 薇薇安忽然想起什么,急着要下车。 街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一匹马在马车旁边停下,一个男人跳下马,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艾米丽!” 艾米丽看到薇薇安的一瞬间,原本紧紧抿着的嘴张开了。 她一下子冲了过来。 薇薇安接住她,把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艾米丽紧紧贴着她,怀里还抱着那只皱巴巴的布娃娃。 一旁的彼得看着她们,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轻声问:“所以……这几个月,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给人提供一些建议。”她谨慎地说。 彼得点了点头。“那洛克先生果然猜对了。治安官的报告送来时,我们就觉得可能是你。” “那辆马车里的人,还有那个治安官——就是你说的福克斯先生吧?跟你们是认识的?” “是的。福克斯先生是当地的治安官。洛克先生拜托他照看你。” 薇薇安挑了挑眉。“也就是说,你们早就知道我在这里?那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洛克先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他觉得既然你从来没给我们写信,你一定有自己的计划。所以他认为最好给你一点时间。” 洛克先生……她的老板是不是太佛系了? 这一次,马车很顺利地通过了大门。 当马车驶进埃克塞特府,薇薇安被震住了。上次在门口,她远远见过这座宅邸的气派,可进来才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最外面的大门后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草地。碎石铺成马车甬道,一直通向宅邸大门。 府邸宽阔的正立面由一排高大的石柱支撑,足有五六层楼高。巨大的落地窗在冷光下闪着光。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真正看到,贵族的家有多奢华。 洛克站在门口,亲自迎接她。 薇薇安跳下马车,给了洛克一个结实的拥抱。 他的脸色比她记忆中苍白了一些,但身体看起来并没有消瘦。面对她的热情,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久不见,布雷特。你过得好吗?” 薇薇安鼻子一酸,一点也不好……可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她克制住情绪,松开了他。“我很好,先生。您呢?您好吗?” 洛克微微一笑。“我也很好。你介意我们去书房谈谈吗?” 薇薇安摇头,他带着薇薇安走进了书房。 阿什利勋爵显然非常重视洛克,在府邸里特意划出了一整块区域:书房、卧室、仆人房、储物间,全都归洛克单独使用。 甚至还有实验室。 书房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檀香气息,和牛津时一模一样。 彼得为他们端上茶。 洛克一边示意薇薇安坐下,一边问:“我很高兴彼得找到了你。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薇薇安抓起茶杯就往嘴里灌,被烫得咧了咧嘴。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喝过热茶了。 “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我愿意做任何您安排的工作。”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只要没有生存危险,做什么都行。 “很好。正巧我缺一个抄写员。彼得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可以和他一起。” 他顿了一下,面露难色。“只是住处方面……暂时只有一间房,只能让你和彼得住在一起了。你看可以吗?” 这对流落街头几个月的薇薇安来说,根本算不上困难。她不假思索,“没问题。能为您效劳,我很荣幸,先生。”她戴上了“职业面具”。“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吩咐。” 洛克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很好。你先休息一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这本来只是句客气话,标准回答应该是“没有”。但薇薇安没有犹豫,就提出了自己的需要。洛克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 可她顾不上许多,她想要做这件事太久了…… 女仆带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又下了一段狭窄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间铺着砖的小房间,里面已经准备好一只大木浴桶,水面蒸腾着热气。 厚实的亚麻毛巾整齐地叠在凳子上。这地方和她在书里见过的那些香气四溢的大理石浴室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华丽。 可对薇薇安来说,这已是奢侈。 她慢慢沉进热水里。伦敦街头的污垢和恐惧仿佛一点点被水带走。她闭上眼,任由温暖包裹住身体。 几个月以来,她终于有了一点安心的感觉。仿佛只要再沉下去一点,她就可以永远躲在水里,再也不用回到外面的世界。 等她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从浴室出来时,艾米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小女孩抽泣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彼得站在一旁,看见薇薇安出来,摊了摊手。“女仆带她清洁完,还不见你回来,她就一直在哭,坚持要跟着来。”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对艾米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艾米丽立刻安静下来。 彼得带着她们回到洛克的书房。艾米丽一路紧紧抓着薇薇安的手,生怕她消失。 洛克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淡淡地说,“这孩子似乎很依赖你。”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薇薇安抚摸着艾米丽的头发,“我答应过,不会离开她。” 清洗过后,又换了衣服,艾米丽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金色的头发还微微湿着,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既然如此,”洛克站起身,“你们恐怕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阿什利勋爵同意她住在女仆宿舍。” 阿什利勋爵是洛克的赞助人,而薇薇安现在只是洛克的抄写员。她带着一个陌生小女孩来到府上,按理说应该提前请示主人的。阿什利勋爵完全有理由拒绝艾米丽住在他家里。 想到街头那些关于勋爵的议论,还有那辆华丽的马车……对艾米丽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安排了。 一名叫索菲的女仆带艾米丽离开。 “今晚,”洛克又补充道,“我希望你能去见一见勋爵。” 薇薇安愣了一下。“这是勋爵的意思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蠢问题……一个贵族怎么会想见一个普通“男孩”呢?这只是洛克懂规矩,跟贵族主人请示新来的居住者罢了,实际上是一场面试…… 洛克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他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把这些抄完,我带你去。” “我可以替他做。”一旁的彼得插话。 “谢谢你,彼得,但不必了,我马上就抄,洛克先生。”说完,薇薇安冲洛克行了一礼。 洛克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彼得两个人。 彼得看着她,皱起眉。“为什么洛克先生这么快就给你安排工作?你才刚回来,应该休息几天。” “因为要去见阿什利勋爵。” 彼得依然一脸茫然。“我看不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见勋爵大人和抄写文件有什么联系?为什么非要在这之前布置任务?” “这不是任务。这是背书。” “什么?” 薇薇安在桌后坐下,把文件铺开。“你和洛克先生现在住在阿什利勋爵府上,对吧?” “是啊,好几个月了。” “那你应该了解你的工作内容了。” “只是抄信和手稿,关于殖民地的法案——” “彼得,”薇薇安打断他,“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洛克先生的工作。” “当然,这是作为抄写员的职责……但我还是——” “做到这一点,你就安全了。” 彼得站在那里,还想再问什么,见薇薇安已经拿起羽毛笔,便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别担心。阿什利勋爵是个慷慨的大人。” 薇薇安没有说话。 彼得又看了她很久,再次开口。 “布雷特,你……” “说吧。”薇薇安没有抬头,“你在马车上就想问了,不是吗?” 彼得挠了挠后颈。“你注意到了啊。我只是好奇……你真的……” 他停住,观察着薇薇安的脸色。 “说呀,什么?”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不是。”薇薇安淡淡地回答,“我三十一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彼得笑了。“好吧,这个玩笑很好笑……” 薇薇安却神情严肃,“我可没开玩笑,我真的——”她停住,忽然皱起眉,俯身凑近桌上的稿纸。 “哎,这都是什么字啊……” 7、阿什利勋爵 阿什利的书房里暖意融融。 大理石壁炉里火焰安静地跳跃着,柔和的火光铺满整个房间。厚重的绒帘垂在高高的法式窗前,隔绝了将外面的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旧纸、木烟、雪茄,还有抛光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大的书架沿着四壁一直延伸到雕刻精美的天花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厚厚的皮面书卷。几尊半身雕像立在旁边,比书架本身还要醒目。 书桌后站着一名男人,背对着门。 薇薇安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衣服上。 他身上没有一丝黑色。淡色长袍,衣襟与袖口用细密银线滚边,在火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金色丝绸马甲,织纹精致。宽大的书桌也挡不住灯笼裤上的缎带。那双光洁的皮鞋上,银制鞋扣闪闪发亮。 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幅宫廷肖像画。华丽,从容,又带着天然的威严。 听见管家进来通报,男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修剪得体的胡须衬着一张轮廓宽阔的脸。没有夸张的长假发,但那顶中等长度的假发依然显眼。 “啊,洛克先生,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说话的时候挥了挥手,袖口层层叠叠的蕾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上的戒指。一枚宽厚的金戒,上面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闪闪发亮。单就这枚戒指,已经价值连城。 这就是市井传闻的那位排场十足、作风奢华的财政大臣,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只是……他的眼白微微泛黄,脸色也带着蜡黄,看起来似乎身体欠佳。 洛克微微低头,“勋爵。” 阿什利示意书架旁的两张单人沙发椅,“请坐。” 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见过勋爵大人。” 阿什利打量着她。“你就是威廉·布雷特?这就是那个让福克斯先生替你留意的男孩?”后面这句话他是对洛克说的。 洛克仍站在薇薇安身旁,点了点头。“是的,勋爵。”说着从薇薇安手中接过羊皮纸,递给阿什利。“这是布雷特抄写的关于贸易的手稿,他是个很好的帮手。” 阿什利随意翻了几页,便把手稿放回桌上。“很工整。”他看向薇薇安。“辛苦你了,布雷特,做得不错。” “能为洛克先生与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薇薇安熟练地说着套话。其实她一点也没感到荣幸,这个时代的笔迹太难认,让她怀疑上面是不是英语的程度。最后还得彼得读了一遍,她写下来,彼得还以为她不识字…… “听洛克先生说,你只有十六岁?” “快十七了,大人。” 阿什利轻轻点着桌面,“有人向我报告,说你在行医,却没有执照?” 薇薇安心里一紧,看来在他面前,什么都瞒不住。她佯装镇定,“那是误会,大人。我只是偶尔给邻居一些健康建议,不算行医。”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很多方法都是从洛克先生那里学来的。能得到洛克先生的教导,又蒙大人照拂,是我的幸运。” 她当然没忘顺便恭维自己的“上司”。 阿什利微微眯起眼,盯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我们谈谈医学。说说,你对脓肿的治疗,有什么想法?”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不是一个助手该回答的问题。薇薇安求助地看向洛克。阿什利却先于洛克发话了,“刚才你看到我的脸时就皱了皱眉,想必已经有判断。别担心你的师父,尽管说。” 薇薇安感叹勋爵观察力惊人。他说得没错,据她所知,那微微发黄的眼白,正是黄疸的征兆。 “我所知道的方法……只有手术才能把脓液引出来,至少要把脓肿排空。” 说完她才猛地想起,这是十七世纪,手术简直是天方夜谭,立刻补救:“不过……眼下,我还是建议先观察。” 阿什利没有说话,只是审视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让薇薇安想起了那些面试官。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忽然,阿什利低低笑了一声,绕到书桌外面,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对洛克道:“看来你把这个孩子教得很好,洛克先生。” 然后他朝薇薇安示意。“你刚才的建议,跟洛克先生的主张不谋而合。” 薇薇安有些惊讶,她的判断来自现代医学常识。可洛克,在这个既没有麻醉,也没有消毒的时代,他竟然建议手术? 简直难以置信。 接下来的谈话里,薇薇安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阿什利被黄疸折磨多年,那是一次坠马留下的旧伤。他频繁前往牛津,不只是探望在那里读书的儿子,也是为了治病。 十七世纪的人们相信,温泉水可以治愈疾病。正是在一次“取水疗养”的旅途中,阿什利结识了洛克。他赏识这位年轻人,并邀请他进入自己的府邸。 而薇薇安第一次遇见洛克和彼得的那一天,正是他们送走阿什利之后,在返程途中经过村子,顺便查看了那一批尸体。 从这个意义上,阿什利倒是间接帮助了她。薇薇安不敢想,如果她遇到的不是洛克他们,而是坏人会怎样。 阿什利和洛克谈论着北美的卡罗来纳殖民地。几年前,英王查理二世把这片土地赐予几位贵族,阿什利正是其中之一。这些贵族相当于这片殖民地的“老板”。 而现在,阿什利正和洛克讨论如何设计殖民制度,通过贸易赚钱。 薇薇安听得云里雾里,渐渐地,她有些昏昏欲睡。 好在阿什利很快结束了谈话。 “跟您谈话非常愉快,洛克先生。”他拿起桌上的小铃轻轻摇了摇,管家应声而入。 阿什利转向薇薇安。“孩子,你也该累了。去休息吧。等需要的时候,我或许会再请你和洛克先生过来。” 薇薇安和洛克同时起身。 洛克微微欠身。薇薇安则行了一个更深的礼。 在管家的带领下,他们离开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洛克才开口。“布雷特,关于勋爵的情况,我很欣赏你提出手术的方案。但最终如何治疗,还要看勋爵自己的意思,明白吗?” 薇薇安笑了笑。“我全听您的,洛克先生。说起来我也非常感谢您的提携。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洛克摇了摇头。“去睡吧。叫彼得来。” “是。”薇薇安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彼得的房间。 和彼得共用一间房,薇薇安没觉得不适。比起她之前住过的地方,这间卧室已经相当体面,远比普通仆人的房间好得多。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睡地板了。 没等彼得回来,薇薇安已经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不断闪过查普曼兄弟得意的笑脸,还有挥舞的拳头。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布雷特!醒醒!醒醒!”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彼得手里举着一根蜡烛,正俯身看着她。 她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你还好吗?”彼得递给她一只杯子。 “我没事。”薇薇安接过杯子,刚要喝,却在闻到那股味道时皱起了眉。 是啤酒。 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她依然无法习惯用啤酒代替水。 她必须想办法回到现代。 如今瘟疫已经过去,大学也重新开放,是时候再度前往剑桥了。 在动身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办:把她的手表伪装成一块普通怀表。 在公司的时候她选的是经典款式,表盘是复古的指针和数字,但可以和手机与实验设备联通,显示信息与实验数据。 如今手表没电了,只剩下那一圈指针还在缓慢地走着。 她需要给这块表做一个外壳,再配上一条表链。这样看上去就和这个时代的普通怀表没有区别。 盛夏已经过去,但弗利特街的集市依旧闷热。煤烟、潮湿木材和汗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薇薇安压低帽檐,穿过这个伦敦最大的集市。四周到处是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她先去了打黄铜器的工匠那里,临时给手表配了个怀表外壳。 外壳打造完毕,她又去买了一条铜链子。最后,她走向卖工具的摊位。 这个年代的商品经济才刚刚起步,薇薇安想要的东西,只能东拼西凑买回来自己装配。在没有流水线生产的时代,任何细小的物件,都必须依靠手工完成。 一个工具齐全的摊位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中等身材,普通衣着。可他周围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把自己与周围的人群隔开。靠近他的时候薇薇安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空气都变冷了一点。 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下垂着两缕深色卷发贴着脸颊,其余的头发被一条灰色丝带整齐束在脑后,与伦敦街头随处可见的厚重假发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像其他顾客那样随意挑选,相反,他正用指甲反复刮着一只磨轮的边缘,又把它按在铜座上试验。 摊主连忙凑上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好眼力,先生!上好的磨轮,只要五先令!” 年轻人轻轻“哼”了一声,微微转动磨轮,拇指从粗糙的表面掠过。 “砂粒分布不均,这是用软铁打磨的。” 薇薇安从他身后经过,不由挑了挑眉。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回头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放下磨轮,拿起一片玻璃,对着阳光眯起眼看过去。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太阳,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薇薇安暗自感慨,据说大数学家欧拉就因经常观察太阳导致失明。这年轻人这样直视太阳,怕是将来视力不会太好。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直奔年轻人的口袋。 一眨眼的功夫,小孩已经跑开了。 薇薇安本能地冲了出去,她挤进人群,一把揪住那男孩的衣领。 男孩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瞪着她,让人想起受伤的小鹿。 薇薇安一愣。 “是你——” 8、小偷 薇薇安死死盯住那个“小偷”。 是他。 就是那天,跟查普曼兄弟一起“演戏”,在她马前装受伤的那个男孩。 怒火刚升起来,却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间,生生压了下去——那是一种为了活下去,拼命挣扎的神情,她曾在小艾米丽脸上见过。 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男孩趁机挣脱,转身就跑。 然而他没跑几步,又被另一只手死死拎住:是那个自带冷气的年轻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了上来,五指扣住男孩的衣领,像抓一只小动物。 薇薇安把钱袋递过去。 “多谢,先生。”年轻人对薇薇安淡淡道,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低头看向男孩,“我会把这个小偷送去治安官那里。”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一直死撑着的男孩,听到这一句突然哭了出来。“先生!求您放过我!” 他哭得声音颤抖。 年轻人依旧没有松手,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手上的动作表明他的态度非常坚决。 男孩拼命朝薇薇安看去。“先生……求您……发发慈悲吧……” 也许是那哭声,也许是那双无辜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让薇薇安心软了。薇薇安抬头看向那年轻人。“先生。”语气里带着一丝请求。 对方犹豫片刻后松开手指。男孩“砰”地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薇薇安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杰……杰里米。”他抽着鼻子。 “谁让你这么做的?” 男孩四下张望,死死抿住嘴唇。 “别怕。”薇薇安压低声音,“我会保护你。”她看向年轻人的方向,又吓唬了他一句,“你不说,这位先生会把你送去治安官那里。” 男孩偷偷看了那位年轻人一眼,终于开口。“查普曼先生……他说,我们拿到好东西……就给我们吃的……” “我们?”薇薇安皱眉。 “五个孩子……我刚来,不认识其他人……今天是第一次干活。” “你的父母呢?” 杰里米低下头。“……死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手擦着鼻子,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伸出手,男孩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开,抬起手挡住脸。 薇薇安抓过他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掀,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截瘦得像芦苇一样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淤伤,还有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这是查普曼干的?” 杰里米点头。 薇薇安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随即对小孩说,“你愿意离开他吗?不再偷东西,体面地活着?” 杰里米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眼泪在满是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 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他擦脸,动作不算温柔,声音却轻了下来。“你愿意跟我走吗?” 男孩看着她,“可是,除了偷……我什么都不会……”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这没关系”,薇薇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任何人一生下来都是什么都不会的,你可以学。” 杰里米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脏兮兮的小手握住薇薇安的手帕,刚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半张着嘴,一脸惊恐地看向她身后。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下颌紧绷,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眼角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大卫·查普曼,那个霸凌她,又向治安官举报她的暴徒。 薇薇安握紧了拳头。 “又见面了,小先生。” 说完,他对着杰里米吹了声口哨。 杰里米立即缩到薇薇安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衣摆。 薇薇安挺直了背。“这孩子得跟我走。” 查普曼耸耸肩。“不可能,我给他吃的、喝的,还有地方睡觉。你可不能随便带走。” 薇薇安懒得跟他纠缠,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克朗,递过去。 那是普通人半个月的工钱。 查普曼接过硬币掂了掂,摇头。“这小子长得好,下手容易。这些钱——”他扬了扬手里的硬币,“他一周就能赚回来。” 无赖。 薇薇安眯起眼,又掏出一枚克朗。“这回够了吗?” 查普曼接过那枚克朗,依旧面露难色,“这小子吃得多,这一年我养他花了不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死死盯住她的手,眼里露出贪婪的光。 那是一枚金基尼。 薇薇安丢给他,“够了。别太贪。你做的那些事都是违法的。”她侧了侧头。“这位先生要真把孩子送去治安官那里,你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被查。” 查普曼接住金币掂了掂,然后放到嘴边,用牙轻轻咬了一下。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杰里米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后缩,带着薇薇安都退了一步。 “别怕。”她回头低声安抚,拍了拍杰里米的手背。 查普曼放下金币,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满意地收进口袋。 他扫了一眼杰里米,“没想到你对男孩还有兴趣。这可是笔好买卖。他长得——挺漂亮的。”说着他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笑了。 薇薇安牙关咬紧。“滚。从现在起,他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瞪着查普曼。 查普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杰里米,拍了拍口袋,爽快地说,“行。他归你了。” 说完他走近一步,呼吸贴到她的帽檐。 “不过说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布雷特医生。” 他刻意强调了“医生”一词,不知是嘲讽还是威胁。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薇薇安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盯着查普曼离开的方向,直到一片阴影落下来。 她抬头:是那个年轻人。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她和查普曼的这场“交易”。她差点忘了他的存在。“既然阁下的钱袋已经找回,这孩子也没有造成损失,能否让他跟我走?” “阻止犯罪最有效的方法,是把罪犯交给法律。”年轻人说着,抬了抬帽檐。 帽影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尖削的鼻梁,眉头紧锁,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 “你这么做,只是在纵容他们。你似乎很有钱,但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牺牲了原则。” 一个陌生人对她进行道德指责,简直莫名其妙。薇薇安压下心中的不悦,淡淡地回应,“我对抽象的原则没有兴趣。我只知道钱能救人。而且我也没有钱,那是我预支的薪水。” 幸亏洛克够宽容,对她的请求,只是轻轻一句“记在账上”,便不再过问。 薇薇安有些烦躁,自己居然在跟一个古人较真。 “很高兴遇见你,先生。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 说完,她拉着杰里米,准备绕过去离开。 年轻人没有让路,反而微微侧身,挡在她面前。 “我们以前见过。对吗?” “是……吗?我不记得我有幸认识您,先生。” 年轻人仍不放弃,提醒她,“你给人治过病。”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有了之前查普曼的指控,打死她都不会承认行医。她想也不想就摇头否认,“恐怕没有,先生,你一定是记错了。” 年轻人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薇薇安被他盯得发毛,刚要说什么,却见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转身离开。 薇薇安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那种沉迷某种事物、完全忽略周围世界的专注,她好像在哪见过。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念头。不过是个怪人罢了。在伦敦,没有人有时间为陌生人停留。 她转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小杰里米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一步都不敢落下。 薇薇安把他带回埃克塞特府,给他找了些吃的,又去找了管家打了声招呼。之后就钻进洛克的书房,一头扎进自己的“改造大业”。 很快,她认清了一个事实:不是所有人都擅长手工。 她能轻松拆下现代手表的表带,也能勉强把它固定进银制表壳。 但——就是穿不上链子。 非标准化的时代,部件都有自己的尺寸,铜环太细,链子对不上。而她买的工具也不好用。 “该死。” 第n次手滑之后,薇薇安低声骂了一句。她讨厌自己这双笨手。 门开了,洛克和彼得走了进来。 薇薇安起身,对洛克行礼。她的雇主绅士地点头还礼!她又坐下,继续和那条链子较劲。 “让我试试。”彼得凑过来,拿起手表,又掏出一把小刀。 “别动!”薇薇安把手表抢了回来。“不要用刀!” 彼得吓了一跳,举起双手。“好好好,我只是想帮忙,用不着这么紧张吧,小子。”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拜托,这可是她回到现代唯一的希望,绝不容许出错。 “你知道……你其实可以找个工匠来做。”彼得说。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但我刚刚花太多钱了,现在请不起工匠,只能自己做。” 彼得手指着角落,“你刚刚花的钱,是用在那个小子身上了吗?” 9、代课老师 薇薇安顺着彼得的指尖看去,角落里,杰里米换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啃面包。 “在集市遇到的。”她冲着角落招了招手,“杰里米,过来,见过洛克先生,还有彼得。” 杰里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小心地放回盘子里,又用衣角擦了擦手,这才走过来。 即便只是简单清洗过,那双圆眼睛和挺直的鼻梁就已经很明显了。查普曼说得没错,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只是—— 倔。 他虽然听从薇薇安的召唤走了过来,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他们,像一只警惕的小狼。 薇薇安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坐回去。 洛克淡淡开口:“埃克塞特府不是慈善机构,布雷特。” 薇薇安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她这么做非常不合规矩,把街上的“野孩子”往贵族府上带,这本来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 但在薇薇安的观念里,孩子不应该在街上流浪,其他什么等级,规矩,贵族也好,平民也好,都不重要。 “他们不会白吃白住的,”薇薇安按住想站起来的杰里米。“孩子们会帮忙,而且我可以付住宿费。” 洛克挑了挑眉,没说话。薇薇安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她没有钱,薪水都是预付的。 “我已经和斯特林格先生谈好了,我带着他们住阁楼,这样能省下不少钱。” “阁楼?!”一旁的彼得跳起来,“那地方仆人都不去!只有旧家具和书!没人送煤,也没人送水!” 她当然知道。但也正因如此,才不需要住宿费。 “总比睡街上好。”薇薇安语气平静。 彼得叹了口气,“布雷特,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认真的吗?没人能在阁楼熬过冬天。” “那我们就在冬天之前离开。” 彼得看她语气坚决,不再劝她。 薇薇安在赌。 她已经攒够去剑桥的路费,再多赚一点钱,就可以替两个孩子买学徒名额。到时候艾米丽可以去裁缝铺,杰里米……去铁匠铺。在这个时代,这是孤儿能拥有的最好出路。 希望,不会太久…… 为艾米丽和杰里米勾画好未来,薇薇安的目光又落回手表上。 她依旧拿这种精细活毫无办法。 第n+1次失败之后,她终于抬头,看向窗边的洛克。他正靠着窗台翻着一本医学书。 “洛克先生……”她试探着开口。“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工具吗?” 洛克抬眼。“我能问一下用途吗?” “哦,是这样,我的怀表链坏了”。 洛克不再提问,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皮质工具卷。展开,里面是一排冷光闪闪的器械:探针、手术刀、细镊…… 他没有让她碰这些工具,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亚麻手帕铺在掌心,向她伸出手。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把手表放了上去。 他取起一把细长的镊子,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动作,铜环在他手中轻轻一松。修长的手指引导着银链,没有一丝颤抖。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得出神。她见过他行医,但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他那双手的操作。她不由抬头,重新看向这个三百年前的医生。 这段时间,洛克一直很忙。阿什利勋爵的政治事务几乎全压在他身上,眼下的阴影比在牛津的时候重得多。 “先生。”她忍不住开口。“您……要保重身体……” 洛克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仍在手上。铜链穿过表耳,轻轻一压。 “咔。” 完美闭合。 他没有马上把表还给她,而是举到窗前,仔细观察,眉头微皱。“有趣……” 像是对薇薇安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它不仅记录分钟,还有秒。而且极其规律。”他的拇指轻轻掠过表面。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秒针,但由于制作工艺精确度问题,多用于天文学计量,并不见于日常生活计时。 洛克把表贴到耳边,“我甚至听不到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赞叹。 “这是……我家里的东西。”说出“家”一瞬,薇薇安心里发酸,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想太多。 “那你一定来自一个不寻常的家族。” 说完,洛克把表递回给她。“我不确定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薇薇安接过来看了看,“……很好。” 这不完全是恭维。手表外壳虽然是临时找工匠匹配的黄铜壳,做工粗糙,但却保护了她的现代表盘,跟后配的链子完美匹配,简直像一起生产定制的。 她把怀表放进口袋,露出一截链子在外面。 现在,她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怀表了。 洛克轻轻咳嗽了几声,手握成拳掩住口鼻。 薇薇安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壁炉需要清理了,烟灰对肺不好。”她下意识地说。 “多谢你的诊断,布雷特。”洛克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薇薇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等她离开之后,他会怎么样?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她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想这些做什么?这又不是她的世界。她只是个过客。她有自己的事情,接下来,她要去剑桥,去找艾萨克·牛顿。 剑桥与薇薇安上一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古老的石墙依旧斑驳,展示着岁月的痕迹,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唯一不同的,是人气。 瘟疫的阴影的散去,校园重新热闹起来。走廊里人来人往,低声交谈此起彼伏。 薇薇安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牛顿的名字。后来才想起牛顿不是教授,没有授课任务。她跑去门房那里,花了一先令,换来了有用的消息: 卢卡斯数学教授巴罗博士近日身体抱恙,这几日的课程,由牛顿代讲。 感谢上帝! 薇薇安脑海里反复演练了听牛顿的课的场景,拥挤的走廊,人声鼎沸,议论纷纷,讲堂座无虚席…… 她甚至都盘算好了要怎么在一群学者之间挤出一个位置。 然而现实是—— 什么都没有。 没有蜂拥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声音,连通往讲堂的路上都人迹寥寥。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那间教室。 门虚掩着。 薇薇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上课只剩三分钟。 ……搞什么?这可是艾萨克·牛顿的课。 想起自己那些一提到“爵爷”就滔滔不绝的同学,薇薇安不由得有些得意:如果他们知道,她能见到“活着的牛顿”,那该…… 前提是她能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将手表收好,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倾泻到讲台前,光束里漂浮着细细的灰尘。 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第一排,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讲台。黑色长袍,棕色卷发简单束起,垂在肩上。没有戴假发,看起来和她一样,是来听课的学生。 薇薇安走过去,在他身后坐下,清了清嗓子。“先生,请问……这是巴罗教授的课吗?” 那人转过头。 薇薇安愣住。 “是你?” 眼前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里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锋利。 是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年轻人。 “你……是剑桥的学生?” 对方没有回答,眉头微锁,像是觉得这是个没必要回答的问题。 “我们在弗利特大街见过,你还记得吗?” 他很难察觉地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薇薇安硬着头皮搭讪:“我听说,今天是牛顿先生代课。” 在剑桥,她没有任何熟人,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你认识牛顿先生吗?”她问。 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算是……认识。” 薇薇安松了口气,总算在这个世界有认识牛顿的人了。 “他可是个天才。”她随口说。 那人微微抬了抬眉。“哪方面?” “光学、数学、物理……”薇薇安如数家珍,“还有他的——微积分,他——” 不对。 牛顿现在……还只是个年轻学者,这些研究应该还没公开,别人怎么会知道? 她说得太多了。 她冲年轻人神秘地笑笑,“反正你会知道的,他绝对是天才。” 钟声响起,薇薇安看向门口,又慢慢收回视线,难掩失望。 “看来牛顿今天不会来了。”她低声对那年轻人说,“连一个学生都没有……哎——你做什么?” 年轻人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讲台,拿起粉笔,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仿佛穿过她,望向那空荡荡的教室。 “今天的内容:光的组成与折射。” 这是他唯一一句,像是在对“听众”说的话。下一刻,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再也没有开口。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干涩的声音。 薇薇安看不懂他写的内容。一半是因为那些符号并不是她熟悉的数学记号,她从未见过那些带着奇怪的点的记号。 另一半是因为,他根本没在“讲课”。他只是顾自地写,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间教室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10、艾萨克·牛顿 忽然知道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是名人,是什么感觉? 割裂感。对,就是这种感觉,好像那个名人是一个人,而自己熟悉的人是另一个人。 薇薇安盯着讲台上的年轻人。 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指责她“买下杰里米是纵容犯罪”的人,竟然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艾萨克·牛顿?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在她的时代,牛顿是历史书上的人物:一头银发、锐利的眼神、紧锁的眉头,纯粹的学者象征。 她从未想过,这些会附着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而且还这么年轻。 现存牛顿的画像,最早也是画于牛顿的中年时期,薇薇安从来不知道年轻牛顿的样子。在她的想象里,她要找的人,应该和她原本的年纪相仿,像洛克那样成熟的学者。 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还只是个学生,而不是那个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物理学家。 她更想不到,那个在集市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竟然是她一直想找到的牛顿。 这三个形象之间,彼此都横着巨大的鸿沟,完全对不上。 可仔细想来,集市上的年轻人,讲台上的研究员,以及教科书上的牛顿,又确实是同一个人。不仅是那张脸的样子,还有那种气质,即使年轻,也已经隐隐成形。 特别是那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专注…… 她明明听不太懂他讲的课,却被一种奇怪的节奏吸引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可是牛顿的课堂……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钟声再次响起。讲台前的人放下粉笔,转身,看向台下唯一的听众。 薇薇安这才回过神,也拿定了主意: 形势大于一切。不管他是集市上的那个年轻人,还是历史书上的牛顿,她能不能回到现代,都取决于眼前这个年轻学者。 她站了起来。 “请问,您……是艾萨克·牛顿先生吗?” 声音微微发抖,她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可当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却显得格外不真实。 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即使只是轻轻的点头,但已足够让她心跳加速。薇薇安眨了眨眼,向前走了几步。 “牛顿先生……我……一直在找您。”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之下隐含着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期待,又像是隐约的失望。 “男孩,我该如何称呼你?” 薇薇安再次厌恶这具身体,也厌恶这个称呼——男孩。 “抱歉,我叫威廉·布雷特。” 牛顿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眉间那一丝期待更深了一点。 “那么,男孩,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从事医学?” 似乎生怕她不理解,他又强调了一次,“你是一位医生,而不是这里的学生?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的穿着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标志,他怎么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他仍在等她的回答。 “也不完全是,”她谨慎地说,“我只是……一位医生的助手。” 在他那毫不回避的注视下,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整个人已经被看穿。 ……这就是未成熟期大佬的压迫感吗? “布雷特,”牛顿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向教室门口走去。“你刚才说,你找我很久了。但恕我直言,我不记得我有这个荣幸认识你。” 这句话正是当初在集市上,他问她时,她给出的回答。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牛顿先生,”她忍不住追问,“您为什么认为我们见过?” 牛顿大步走出教室。“恐怕是你记错了。” 依然是她当时的原话。 回旋镖这种东西,哪个时代都有。 可她怎么可能想到,那个站在旧工具摊前的年轻人,会是艾萨克·牛顿?她又怎么解释说她来自未来,只认识教科书里的他? 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个事圆过去。 “我……我的赞助人是皇家学会的理事。”她快步跟上牛顿,试图为自己的身份增加一点可信度,“他提到过您的研究……非常出色。” 皇家学会刚成立不久,阿什利勋爵的确是理事之一。当然,阿什利根本没听说过牛顿,也对皇家学会的事务不感兴趣,只是挂名而已。 牛顿忽然停下,薇薇安险些撞上去。 “那么,先生”,他微微侧过头,“我是否可以请教,是哪一项研究,在您的赞助人看来非常出色?” 薇薇安没计较他那句带着讽刺意味的“先生”,她的大脑正飞速运转。 说什么呢? 万有引力?不可能,在《原理》问世之前,除了牛顿本人,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光学?可他刚才写的板书她看不懂,一旦细问,立刻露馅。 “微积分!”她脱口而出。好歹高等数学还是学过的,能说出一二。而且她知道,牛顿在老家躲避瘟疫的时候发明了微积分,绝对错不了。 “算术?”他皱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薇薇安咧了咧嘴,她忘了在这个时代,“calculus”只是指算术,还没有后来微积分的含义。 该死。 牛顿用的称呼……叫什么来着? “不是……不是算术,”薇薇安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是关于……切线,关于无限分割——” 牛顿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流数法。” 这是他的叫法?管他呢。“对对,就是流数法。”薇薇安鸡啄米一样点头。 “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流数法。”他眯起眼。“你,或者你的赞助人,是怎么知道的?” “啊……这……我……我其实是对您……对您关于光的研究感兴趣。” 为什么人一着急,就会变得这么蠢? 牛顿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圆。 薇薇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了解牛顿。大多数现代人对牛顿的印象不外乎三个符号:苹果树、万有引力、微积分,再加上一点和胡克、莱布尼茨争论的八卦,顶多还有和哈雷的友情。 但这些是历史的总结,是被整理过、简化过的“牛顿”,不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二十岁出头的研究员。 在他眼里,她肯定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说自己一直在找他,却在集市上遇见了也认不出他,还说不出来他的研究…… “我想请你帮忙。”她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接开口。 “那么,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牛顿没有马上拒绝她,看来还有希望。 薇薇安从包里取出那只伪装成怀表的手表,递给他。 “它需要充电——不是,补充能量。”她努力调整说法,“是太阳光那种能量……但不是普通的日光,而是被集中之后的光。” 在一个尚未发现电的时代,解释“充电”这件事太难了。 牛顿没有接过那只表,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需要一个仪器,”薇薇安只好把表收回去,“能把光导入这个装置里。我希望……您能帮我。” 当她说出“仪器”这个词时,牛顿的神情微微一沉。 “有趣。我可以问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吗?” 薇薇安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在您关于光的研究中,您已经证明了光沿直线传播,会通过玻璃发生折射,也可以被分散……被聚集……被放大——” “够了。”牛顿打断她。 “我从未公开过这些结果。这些观察,还只是草稿。你所说的内容,从未发表,也未在课堂上提及。” 那他刚才在课堂上讲的是什么?? “男孩。”牛顿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冷下来,“恐怕我帮不了你。”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薇薇安愣了一瞬,追了上去。 “可是,牛顿先生,请等一下!我可以再解释——” “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过度的警惕。“但我可以保证,你找错人了。” 谁派她来的?他当她是什么?间谍?为了什么?他的研究?薇薇安一头雾水,她想过牛顿可能把她当成骗子、疯子、无知的蠢货…… 唯独没有想过,是窃取他研究的间谍。他以为他的研究很好懂吗?那么容易窃取…… 牛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先生。”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称呼显得格外刺耳。 “我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所以,不必费心编造这种谎话。请转告派你来的人:我没有任何可公开的研究。” 薇薇安僵在原地。他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那她记忆里那些事……牛顿跟胡克的争论……发生在什么时候? 脑子一片混乱。 可就算她说错了,他也不至于怀疑她是被人派来的吧?她听说过牛顿多疑,没想到会多疑到这种程度。 她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要找的,是写出《原理》的那个中年的牛顿,而不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孤僻、警惕的年轻人。 难道,她必须在这里等上二十年,等到他成为她所熟知的那个名字? 可即便如此,他就能同意帮她吗? 一个此前从未被她正视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她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11、到处都是红 望着牛顿远去的背影,薇薇安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朝玫瑰酒馆的方向走去。 酒馆在剑桥边缘不远处。往学校外面走,石路渐渐被泥土取代,蜿蜒的树篱围出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楼是喝酒的地方,大厅和院子里摆着几张方桌,二楼则是住宿的房间。 这里不起眼,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年迈的店主塔弗纳先生性情温和,他做的饭——以十七世纪的标准来说——算得上“不错”。 而他唯一的女儿伊丽莎白,尽管母亲早逝,却阳光开朗,似乎没有发愁的事情。 薇薇安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她刚踏进门,一个身影猛地朝她冲过来,险些撞到她。 “布雷特先生!” 伊丽莎白跳着跑到她面前,笑容灿烂,露出两个小虎牙。“父亲答应给我买新裙子了!” 她毫不掩饰的快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骄傲,让薇薇安也忍不住笑了。 这个女孩的情绪,总是轻而易举地感染别人。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家,家里的小妹妹迎接自己——如果她有一个妹妹的话,应该也是这样明媚开朗的吧。 “可是我父亲现在很忙……”伊丽莎白眨着眼睛看着她,“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薇薇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个年轻女孩,不能独自出门,她需要一个陪同者,哪怕只是一个像她这样“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男孩”。 “好啊。”她很干脆地答应了。 伊丽莎白是个极好的购物同伴,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精力旺盛,又从不扫兴,能量满满,不时对着丝带、布料、花边发出惊叹。 “这个好漂亮!”“那个颜色真好看!”“布雷特先生你看这个!” …… 那种快乐,是毫无负担的。 薇薇安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了以前那些周五的傍晚,和朋友一起逛街、试衣服、闲聊、笑到停不下来。 后来随着工作越来越忙,她也很少跟闺蜜逛街了。现在想来,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一间店铺前停住脚步。橱窗里挂着一条裙子,轮廓优雅,袖子长而柔软,垂至手腕,裙摆宽大,层层叠叠地垂下来。 她走过去一次。 又返回来看看。 第三次时她还没意识到,人已经站在店里了。 她买下了它。 “给我妹妹的。”她对伊丽莎白说。 那是个借口,她没打算买,但有个念头说服了她:如果她真的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她不可能一辈子伪装成男人,迟早要以女装面对这一切。 回到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安静下来。 薇薇安的手指落在那件裙子上,轻轻摩挲。布料柔软,但内在的支撑却坚硬无比。 她只在博物馆里见过十七世纪的裙装,真穿在身上时,才发现不是一回事。 裙摆比她想象中更沉。层层叠叠的布料压下来,在小腿边一圈一圈晃动。穿上后走路姿势也发生了变化。 这件女装的束胸,虽然没有维多利亚时期那种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紧致,却把上半身牢牢固定住,脊背被强行拉直,连弯腰都困难。 薇薇安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她,是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女人。 简·艾略特。镜子里女孩的名字。 “你好。” 薇薇安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开口,声音有点陌生。 “我不知道你的灵魂现在在我身体里怎么样……但我得借用你的身体一段时间。希望我们都能好好保护彼此的身体……直到我找到回去的路。” 镜中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薇薇安慢慢把裙子脱下来,视线却依然停在这具身体上。 背部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左手手腕处也有一道醒目的疤痕,形状奇怪,像箭头连着一个圆圈,尾部还拖着类似括号的痕迹。 她想起那两个掘墓人看到她的手腕时脸上的恐惧表情。 如果她要继续留在这里,她必须知道这具身体的过去。至少,她要知道简·艾略特是谁,家里还有什么人。 呸呸,不能想留在这里的事,必须要回去…… 她又换回男装,在剑桥闲逛。 光线一点点暗下来,石墙被拉长成模糊的影子。 校园的黄昏很安静。 薇薇安本来没打算走远,只是随便走走。可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经偏离了方向,停下时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阴影覆盖的区域。 一座老旧的石屋,隐在常春藤之后。 在她的时代,这里是学生宿舍,也对游客开放参观。可现在,这里只是一排再普通不过的房间。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怎么会走到这里?这是白天,牛顿离开的方向。 “这位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吗?” 一个年轻人站在她身后,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头上戴着一顶整齐的假发。 “我……我是威廉·布雷特,一名医生的助手。请问……这是牛顿先生的住处吗?” “是的。”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他现在不在,不过很快会回来。我叫约翰·威金斯。很高兴认识您,布雷特先生。” 这个名字,薇薇安隐约有印象。她读到过,牛顿有一个在学校期间长达几十年的同居室友。 只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些历史的细节里。 威金斯热情地邀请她进去坐坐。 薇薇安本能地想拒绝。如果被牛顿撞见那就彻底说不清了。她在他眼里已经很可疑了,再出现在他的住处……等于坐实了他的怀疑:她一定有什么图谋。 但—— 这可是牛顿的住处! 在她的时代,剑桥的宿舍楼虽然还在原址,但内部已面目全非,真正属于牛顿的空间,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牢牢攫住了她。 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牛顿的墓前永远人潮如织,来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她没有去过他的故乡,但听说,无论是三一学院,还是他老家,总有人专程而来,只为了看看牛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哪怕他读的中学都是著名景点。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站在他生活过的地方。如果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至少,看一眼艾萨克·牛顿的生活世界,也是值得的。 她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比她想象中要小很多。两间房,一扇狭窄的窗子。暮光从外面斜斜地落进来,带着一点温度,却不够明亮。 起居室被一道门分隔成两部分,门关着,看不见另一侧的结构。剩下的这一侧,作为待客区,空间也不宽敞,布置也称不上奢华,可以说相当简朴。 颜色却异常鲜明。 到处都是红:猩红的地毯,深红的窗帘,椅子、长榻,甚至沙发上堆放的靠垫,全是各种不同程度的红色。 没想到,讲堂里那个冷得要命的人,居然这么喜欢红色。 “请问……”她忍不住开口,“这些家具是牛顿先生自己选的吗?” 威金斯点头。 ……还挺有“活人感”的。 她的目光移向窗边,窗板上切了一个小孔,桌上放着三棱镜。 “布雷特先生,要不要喝点东西?” 威金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 “牛顿先生很快就会回来。别担心,他已经好转了。” 薇薇安一愣。“您是说……?” “他的眼睛。”威金斯轻声说,“已经能看见了。” 牛顿的眼睛?她不记得读过牛顿的眼睛有什么问题,但她记得在集市上他对光的痴迷。 “是因为……看太阳吗?”她含糊地说着,接过那杯淡啤酒。 威金斯回答,“是锥子。”他顿了一下。“如果可以……请劝劝他,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上个月,他把锥子刺进了眼睛。” 薇薇安差点把酒洒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确认人眼看到的颜色是否与眼球有关。”威金斯回答。 薇薇安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合理,这就是真正的牛顿:孤僻;偏执;近乎疯狂地追求真理。现在,他还不是《原理》的作者,也不是后来那个“艾萨克·牛顿爵士”。 他只是一个年轻学者。 她也理解了他的警惕。从牛顿的角度,她是一个陌生人,带着奇怪的请求来找他。 他凭什么要帮她? 而她也不了解她的求助对象,他现在在做什么?公开过什么?他的性格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喜好? 她全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历史的结论;而她眼下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用“知道未来”的视角,去要求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是……太傲慢了点? 薇薇安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 “威金斯先生,谢谢您的招待。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威金斯有些疑惑。“可是……您不等牛顿先生回来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走向门口。“请转告他,有一位熟人来过。” 她停了一下。 “打扰了,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她走入渐暗的天光中,没有回头。 12、树敌 薇薇安回到埃克塞特府时,管家斯特林格正在走廊尽头训斥女仆索菲。 隔得有些远,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斯特林格惯有的颐指气使的姿态,和索菲低头抹眼泪的动作,已说明一切。 索菲喜欢孩子,对艾米丽尤其照顾,和薇薇安也算亲近。管家一走,薇薇安便走了过去。 原来厨房照着格利森医生的吩咐做了肉汤,清淡、无盐。但“清淡”,并不等于“能入口”,阿什利又因为黄疸严重了没吃东西,索菲因此被训斥。 “肉汤?”薇薇安感到不可思议。 “小点声,布雷特。”索菲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肉汤怎么了?这是格利森医生吩咐的。” 薇薇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个时代的医学,仍以□□学说为主流,即认为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四种□□humour组成。 按照这个理论,任何病症都可以认为是这四种成份“失衡”,治疗方法要么放血,要么排泄。 至于饮食……医生建议患者喝肉汤,不加盐,理由是清淡、滋养。可对一个嘴里发苦、毫无食欲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折磨。 “你去厨房,让他们切一个柠檬。”薇薇安压低声音,“泡水,跟泡茶那样。” 索菲一愣,“可是厨房那边……” “别可是了。”薇薇安打断她,“这又不是毒药,柠檬而已。” 她看着索菲,语气放缓了一点:“你端什么上去,最后挨骂的是你。如果你不放心,就说是我让你试的。” “是洛克先生教你的吧?”索菲小声问。 “算是吧。”薇薇安含糊应了一句。 索菲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薇薇安回到阁楼。艾米丽和杰里米蜷在地板上,头对着头,在观察一只虫子。一见她进门,两人立刻起身,朝她扑过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艾米丽眼里含着泪,拉住她的手。杰里米没说话,却默默靠着她的腿。 薇薇安摸了摸艾米丽的头,暗自叹气,如果她真的回去了,他们怎么办? 阁楼不适合住人。屋顶低矮,粗重的横梁压在头顶。唯一的天窗能不能透过来光,全看天气。冬天冷得透骨,夏天又像蒸笼。 薇薇安用木板搭了个简陋的小隔间,又铺了垫子给两个孩子睡。 下雨时,雨点敲在屋顶上清晰得像鼓点。 清晨,鸽子和乌鸦准时来“开会”。 但至少,安全。 薇薇安也在想办法改善生活。 一切都需要钱。她知道的这个时代的机会有: 还是郊区的肯辛顿,地产潜力巨大;东印度公司股票稳赚;过冬必备的煤炭;咖啡与茶刚刚兴起,还有出版印刷业方兴未艾…… 可是,这些机会要么不对平民开放,例如矿产只能贵族经营;要么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那个永恒的难题出现了:第一桶金从哪里来? 靠洛克给的薪水远远不够。她需要一笔钱,哪怕只是暂借。 可谁会相信一个“毛头小子”,肯借给她钱投资呢?她在这里的地位不比仆人高多少,例如管家就可以随时找她的麻烦。 “布雷特!” 刚从洛克书房出来,索菲慌慌张张跑来。 “怎么了?” “大人问了……问是谁让端柠檬水的。” “你先别慌,他用过了吗?” “用过了……但他没说什么,只问是谁安排的。我……我害怕。”她抓着围裙,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没事。”薇薇安拍了拍她的手臂,“跟你无关。” “你会不会有麻烦?” 薇薇安笑了一下。麻烦?已经来了。 “布雷特。”走廊尽头,斯特林格的声音响起。 薇薇安给索菲使了个眼色。索菲迟疑了一下,退开了。 斯特林格站在书房门口。 洛克带着彼得出去了,书房只剩她一个人。 “我听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的饮食,是你安排的?” “谈不上安排。”薇薇安语气平静,“只是提了一点建议。” “建议?”斯特林格冷笑,“你认为自己比王室医生更懂?” 薇薇安看着他,不卑不亢。“我只是希望勋爵能吃下东西。” “那你是否意识到,你是在质疑格利森医生的判断?” 空气微微绷紧。 一杯柠檬水而已,斯特林格如此小题大做,根本不是为了这杯水,而是因为有人越过了他,动摇了他的权威。 这种场面,薇薇安见得多了。看来职场那些事,哪怕三百年前也是一样。她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换了个角度:“勋爵今天胃口可好?” 见斯特林格不回答,薇薇安不紧不慢地说,“您来找我,而不是命我去勋爵面前回话。那是不是说明,勋爵本人并没有不满?” 斯特林格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插手厨房的事。” “我不敢。”薇薇安占领道德高地,“大家都关心勋爵的健康,我不过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她行了一礼。“日安。”然后推门进了书房。 等洛克彼得他们回来时,她已经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你惹到斯特林格先生了吗?”彼得趁着只有他们俩在的时候,悄声问。 “没有。”薇薇安整理着桌面,“你听到什么了?” “我们一回来,他就把洛克先生叫走了,好像提到了你。” 薇薇安耸了耸肩。“那就等洛克先生回来吧。” 然而洛克带回来的,却是另一个消息:阿什利勋爵钦点她和洛克一起去商量治疗意见。 薇薇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先生,我从未接受过正式的医学训练。” “无需谦虚。”洛克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是你建议索菲给勋爵换上柠檬水的吧?” 薇薇安垂下眼。“是。大人他……可有不适?” “没有。正相反,勋爵很满意,所以才要你一同前去。” “可我没有任何行医资质——” “我也没有。” 薇薇安抬起头,“您……没有资质?” “没有。”洛克神色平静,“我没有医学学位。”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今晚在下雨,再自然不过。 薇薇安张了张口,又闭上。她原本想问,阿什利勋爵知道吗?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 阿什利的卧室里弥漫着浓浓的病气,阳光照在病榻上,更显得他脸色憔悴。 埃克塞特府一向以奢华著称,阿什利本人更是讲究排场,即便病重,他依旧穿着剪裁精良的长袍。 只是此刻,他半倚在榻上,双目紧闭,额头覆着细密的汗,与初见时那个富贵强势的男人,判若两人。 洛克上前行礼,随即开始检查。 勋爵肋下有一个明显的隆起。皮肤之下,鼓起一块坚实的肿块,有鸵鸟蛋大小。 “布雷特。”阿什利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你建议的柠檬水?” “是,大人。”薇薇安垂下眼,“希望能让您感觉好一些。” 说话时,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旁的斯特林格。 阿什利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深意。“根据你以往的‘行医经验’?” 薇薇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在现代是常识好吗?但她面上不能放肆,正要开口,洛克把话题接了过去。“布雷特曾与我提过这个想法,勋爵。我认为可行。” 阿什利“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看格利森医生的建议?他认为,应再次排泄或放血。” 薇薇安下意识皱了皱眉。 割开血管,让一个本已虚弱的病人再失去血液……一个现代人很难不产生本能的抗拒。 可她也清楚,弗朗西斯·格利森是查理二世的御医之一,他的权威不容置疑。 空气安静下来。 阿什利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期待。 “格利森医生德高望重。”洛克先开口了,“他的判断,理应被认真对待。” 薇薇安有点失望。洛克……不该是那种屈从权威的人。 但洛克接下来的话非常谨慎:“不过……在格利森医生推荐的方法之外,也许可以考虑一些更为……直接的手段。” 阿什利靠在软垫上,听完洛克的建议,又看向薇薇安。“布雷特,”他缓缓开口,“如果我没记错,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提到过手术。” “是的,大人。我认为有必要进行某种形式的外科干预。至少,需要引流。而且越快越好。” “你有把握吗?” 薇薇安一怔。“我?” “我可以邀请你,协助洛克先生完成这次手术吗?” 薇薇安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个时代手术……没有先进的仪器,没有消毒,不能输血,没有麻醉……说句难听的,给人手术不比动物屠宰好多少。 更严重的是,手术对医生同样危险。没有抗生素,哪怕一个小小的切口,都可能带来致命感染。 更何况,她没有受过系统训练。见过和参与是两码事,非医学生,光是看到一片血红就很难承受了…… 可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 平心而论,阿什利对她不错,还收留了她从街上带来的两个孩子。洛克更是待她不薄,她“赎回”杰里米,去剑桥的路费,都是从洛克那里预支的。 她看向洛克,那双深色的眼睛此刻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是,大人。” 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13、秘密会员 阿什利的手术很成功。 洛克切开了阿什利的腹部,用一根银管将脓肿引流出来。 没有器械,没有无影灯,没有心跳与血氧等指标的检测,连现代法医的解剖条件都不具备。 而薇薇安能做的,不过是用沸水给毛巾、器具消毒,替洛克拭去额角的汗水,递给他趁手的工具,在阿什利忍不住痛苦时,将毛巾塞进他口中。 “你表现得很好,令人印象深刻。”手术结束后,洛克对仍在洗手的薇薇安说。 薇薇安把手泡在水里,她已经洗了十分钟了。她抬头看向他,“您也是,洛克先生。” 她是真心的。 没有现代材料,手术时洛克没戴手套,没有任何保护,双手直接浸在血里。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动刀……她无法想象,还有谁敢做出同样的选择。 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样的手术对医生自己也有巨大的风险,她在现代就听说很多医生不慎感染而死亡的例子。 洛克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得比平时更久一些。“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没有,我很好,先生。”薇薇安回答得很干脆。 洛克又看了她一会。薇薇安给了他一个勉强的微笑。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只说勋爵现在可以见客了。 阿什利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色暗淡,但精神很好。“所以,”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体内,现在留着一根银管?” “是的,勋爵。”洛克回答,“您感觉不适吗?” 阿什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洛克,落在薇薇安身上,“布雷特先生,能否把水递给我?” 薇薇安伸向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阿什利叫她“布雷特先生。”之前,她只是“男孩”,是“布雷特”,而现在,她成了“先生”。 她低下头,双手将杯子递了过去。 从那一天起,埃克塞特府里所有人都用同样的称呼叫她—— 布雷特先生。 阿什利将这次手术称为奇迹,自此更敬重洛克。 在一座贵族宅邸中,主人的态度就是风向标。很快,全府上下都奉洛克为上宾,连带对薇薇安的态度也恭敬起来,走到哪里都是称呼“布雷特先生”。无论是仆人,还是管家,见到她时,都会略微停步,有人还会微微行礼。 可薇薇安自己知道,她并不好。 手术之后,她越发沉默寡言,总是一遍一遍洗手。可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血腥味。 对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人来说,那次手术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阿什利痛苦的表情,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仆人们死死按住他,还有洛克那双在血中显得格外苍白的手…… 一切都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她必须回去,越快越好。 薇薇安重新梳理了她需要的东西:做出一个装置,一个某种用合适金属打造的、能够汇聚阳光的东西,给手表充电。 洛克加入了皇家学会,薇薇安也因此接触了更多所谓“自然哲学家”。 她对这个时代的科学也有了更多了解。现代科学还只是模糊的雏形,而前现代的观念仍然顽固地存在。humour学说,用神秘学解释世界,等等。 连“化学”这个词都还没有真正诞生。波义耳只是偶尔用这个词用来区分自己的“科学研究”与神秘学。 而薇薇安需要的知识,尤其是关于金属的结构、性质,就隐藏在科学和神秘学模糊不清的地带——炼金术。 “炼金术”名声不佳,法律也禁止用黄金实验。但这门古老的学问依然对无数人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方面的书不少,有些可以在市场上公开购买,但那些更危险,也更重要的,则需要通过特殊途径获得。 薇薇安接触了一些书商。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什么都能弄到,包括从欧洲大陆弄来的在公开渠道被禁止流通的书。 在霍尔本一带,靠近天鹅酒馆,再往里走,便是“小不列颠”。那是当时伦敦的书籍中心。 在那儿,她认识了一个叫威廉·库珀的书商,表面声誉良好,但私下却经营稀有禁书的交易。 他们的交易极为隐秘,没有固定地点,集市角落、酒馆后间、半掩的印刷铺……哪里都可能。 虽然薇薇安掏来的大多数东西没什么用,更多是“巫术”类神秘书籍,什么炼金配方、星象预言,细看全是胡扯,距离“科学”很远,但她没有选择。没用总比没有方向好,她还是会去下一个交易地点碰碰运气。 这一次的交易地点,是一个地下室。 入口很不起眼。一个狭窄的小门,没有任何标记,夹在一间关门的裁缝铺和一段破旧石拱之间,门外是长长的台阶。 从街上看去,这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角落。但内部却别有洞天。门后,顺着不平整的石阶往下,是一间低矮的密室。几盏铁制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曳。 这是一个只有得到库珀本人推荐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相当于现代的“会员制”书店。 书架上、地板上、角落里,到处都是书。有拉丁文、希腊文,还有更古怪的,薇薇安不认识的文字。 有些用精致皮革装订,封面已经磨出光泽。有些只是粗布包裹,边角卷起,还有些局部已经开裂,脱落…… 室内只有两三个人,隐藏在通天的书架之后,看不见彼此的脸,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薇薇安不懂拉丁文,也不懂希腊文,只能靠插图去猜测内容。容器、奇怪的金属结构,有些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她就会挑出来放在一旁。 她的目光落在一排书架上。 在一堆书里,有一本格外显眼。虽然外观皮革磨损、金边褪色,却带着一种里面藏着秘密的气息。 她伸出手,把那本书往外抽,拽到一半却拽不动了。另一只手,从书架另一侧伸了过来,抓住了同一本书。 薇薇安皱了皱眉,仅有三个人的地方,还有人跟她抢书,也太巧了。 她不打算谦让,没有松手。 对方——也没有。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带着黑色灰尘,看起来对面那人不像一个学者,更像工匠。 有点意思。 薇薇安稍稍用力,对方也加了力度。 这个态度算是无礼了,毕竟是她先拿到那本书的。在此时的英国,尤其是所谓在“体面人”的圈子里,这种行为极为少见。 薇薇安忽然生出一点玩心。她其实不在意这本书,反正大概率她也看不懂。但这个场面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她要教训一下这个无礼的家伙。 她手上微微用力,然后,下一秒—— 突然松手。 她原以为,对方会失去平衡,至少会有一瞬间的慌乱。她已经做好准备听见对面失去平衡的轻微惊呼,或者错乱的脚步声。 嘴角微微一扬,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本书被对面的人稳稳地抽走了,其余的书倒了下来,在薇薇安看清那人的面孔之前填补了空位。她愣了一下,迅速抽出旁边几本书,清理视线中的障碍。 书架对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鹰一样的眼睛与鼻子,还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专注。 薇薇安捂住嘴。 那人也看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迅速变成冷冷的戒备。 薇薇安大脑一片空白。她是在做梦吗?怎么会在这里,又遇见他? 那人皱起眉,夹起书,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薇薇安猛地回神,刚挑的几本书也忘了拿,追了出去。 一位慢悠悠的顾客挡在她面前,薇薇安绕开他,又碰倒了地上的一摞书。等她好不容易走出那间昏暗的密室,那人已经消失了。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 外面不知何时下过了雨,空气里都是雨后的泥土气息。 远处的马车声若隐若现,一个带着手杖的人影,正在通往街道的石阶上走着。整个小巷只有他的脚步声,以及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牛顿先生!请等等——牛顿先生!” 那人加快了步伐。 她的喊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巷子里越发清晰。他停下了,先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才转身。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 薇薇安追上来,气喘吁吁。“真的是您……牛顿先生!” 他嘴角微微勾起,“看来,在剑桥并非偶遇,在这里也不是巧合了,先生。” 他刻意强调了“先生”这个词。 薇薇安眨眨眼,装作没听出里面的讽刺。“牛顿先生,很高兴您还记得我。我其实正打算……找个时间再去剑桥拜访您。” 人有时候就需要脸皮厚一点。尤其是在有求于人的时候。 “男孩。”牛顿不给她客套的空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无法协助你的……实验,也请不要再跟着我。” 话音落下,他用手杖在两人之间重重一敲,然后转身离开。 “先生——”薇薇安刚要跟上,牛顿似乎预判了她的行动,手杖高高一扬,坚决地挥了挥,扬长而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 回去的路上,薇薇安一直在想这次偶遇。 看来,牛顿也是一个地下书市的“秘密会员”。她早就听闻牛顿沉迷炼金术,但没想到,这种沉迷从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又一次拒绝了她。现在,她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靠自己。 14、第一桶金 术后几个月,洛克每日三次去照料阿什利。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秋天,阿什利的病情已大为好转,开始考虑将那根管子取出来。 这一次,薇薇安没有犹豫,明确反对。上次手术的成功只是侥幸,要是再来一次……无论是阿什利,洛克,还是她自己,都未必还能有同样的运气。 反复权衡之后,洛克最终决定维持现状,那根银管继续留在阿什利体内,引流口没有闭合。 后来,按照阿什利的意见,洛克在原有的通道上,小心地取出银管,换了一根金管。没有再次开腹。那根金管此后便一直留在阿什利体内,直到他去世。 阿什利将洛克和薇薇安召至书房。桌上摆着从法国运来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盛赞了洛克的医术,并郑重表达了感谢救命之恩后,阿什利的目光转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你希望我给你什么作为报酬?我可以安排你进入政府任职,作为洛克先生的助手。” 这是一个极为优厚的提议。 “大人,请原谅,我有自己的打算。”她微微低头,“坦白说,我未必会一直跟随洛克先生。我……有自己的理想。” “哦?”阿什利挑眉,“是什么样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有钱人。” 洛克看了她一眼。连一旁的管家斯特林格都皱眉。在贵族面前如此直白地谈钱,算很失礼了。 但薇薇安不在乎。 贵族之所以避谈金钱,是因为他们从来不缺钱。作为抄写员兼助手,薇薇安一年的的薪水不过十几英镑,却足以“买下”杰里米。 洛克保留了牛津的教师职位,其他收入加一起,年收入几百英镑,属于绅士阶层。 而阿什利,仅在政府任职的年薪便两千镑,更不用说租金、地产、投资等其他收入。贵族对“钱”的认识,跟普通人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听完她的理想,阿什利大笑起来。“布雷特先生,你还是那么大胆!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提出了手术的建议。”他放下酒杯。“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为你救了我的命而付钱?” 薇薇安摇了摇头。“大人,您已经给过我赏赐了,我只是想得到您的指点。”她没有说什么“指点”,只是笑得像只狐狸。 阿什利没有继续追问,话题自然转向了别处。 他跟洛克谈起了财政部的事务。“最近港口有些吵,抱怨的人很多。”他语气轻松,随口说道。 第二次英荷战争去年刚刚结束,国库空虚,政府向商人和海军开出大量白条。这些白条什么时候兑付,则取决于国库的优先顺序。 阿什利现在谈的,是兑付批号。 薇薇安竖起耳朵听着。真正的权力不在于财富本身,而在于信息。获取信息的渠道是那些只对少数人打开的“门”。 阿什利正站在这些门之后。只要他愿意,一点点信息就足以让普通人一步登天。 从阿什利的书房出来,薇薇安径直去找洛克。“先生,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做什么?” “让两个小孩去上学。”她只说了一半。 “需要多少?” “200英镑。” 这是她看中的房产的价格。 洛克皱眉,“我手上没有那么多”,他顿了一下,“可以给你80英镑。” “那也很好,先生。”薇薇安接得很干脆,“我可以打借条,按年利六分偿还。”这已经是法律允许的上限利息了。 洛克眼里露出惊讶。“利息?” “是的,这是一笔借款。” 洛克看着她,“你不应该如此区分,布雷特,我信任你。” “那也不妨碍我打借条,不是吗,先生?”薇薇安眨眨眼。 洛克没有再说什么,借给了她80镑。 薇薇安接着去找彼得。 “你要做什么?这可是我的全部积蓄了。”彼得诚实地拿出了30英镑。 薇薇安掂了掂,还给了他10镑,带上了阿什利之前手术给的赏金50英镑,去了泰晤士河边的码头。 港口的船只来来往往,空气里满是咸湿的腥味和腐木的味道。 不时有海军水手站在一旁,低声兜售手中的欠条。他们不知道这些纸什么时候能兑付,但他们现在就需要钱吃饭。 “面值一百,只卖四十!”一个老兵举着手里的欠条,声音沙哑地吆喝。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难过。她有些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这么做了,好像有点……不道德。 旁边一个人懒洋洋地出价,“20英镑,卖不卖?” 老人举着欠条的手僵在半空,“这……也太少了!” 那人嗤笑一声。“你这东西都两年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兑付?就算真能兑付,能拿到一半就不错啦!”他凑近老人,压低声音,“还不如换点现钱。” 老兵的手微微发抖。 那人看他犹豫,又威胁了一句:“那你就去等政府发吧,看你有没有命活到那一天。”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老兵咬了咬牙,手伸了出去—— “我出五十。”一只手拦住了老兵的手。 那人一愣,转过头。“哪来的慈善家?”他打量着薇薇安,撇撇嘴。“行,你来买。”说完扬长而去。 老兵转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不确定,“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薇薇安点点头,“现钱。” 对方盯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欠条。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 薇薇安接过那张纸,手指冰凉。 她在码头穿梭。最终,她用150英镑,收了300英镑的欠条。 这是她第一次“投资”,也是一次赌博。 时间从此变得漫长。一周了,没有任何动静。两周,依旧沉寂。第三周,消息传出来了,财政部开始清算一部分旧账,薇薇安手里的欠条,按原价兑付。 几天后,她用200英镑,在肯辛顿买下了一个小木屋。那里现在还只是郊区,偏僻,甚至还有些荒凉。 但薇薇安知道,很快,这里的房价会起飞。 忙过这段时间,薇薇安跟洛克去为阿什利做例行检查。结果很好,他已经完全恢复,那根体内的金属管子没有引起任何不适。 “洛克先生,”阿什利道,“你的这位助手,很有意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薇薇安身上。“恭喜成为绅士,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前几日刚置下房产,并在当地教区按照最高纳税标准缴纳了炉灶税,如今身份已被默认为“绅士”。 “斯特林格先生已经向我汇报过了。”阿什利随意道,“最近港口,很热闹吧?” 薇薇安垂下眼,“全凭大人关照。” 阿什利了然地笑笑。“我还听说,你在阁楼上收养了两只‘小猫’?” 薇薇安点头。 “那么,你打算如何安排他们的未来?” 薇薇安没有隐瞒。杰里米还好,她已经送他去读书,学英文读写和基础算术。 棘手的是艾米丽。在这个时代,女孩的教育只是为了成为更好的妻子和主妇,平民在女子学校里不过是学习缝纫与家务,这些在薇薇安眼里都算不上教育。 这个时代没有收养制度,艾米丽的身份始终是“孤儿”,这堵死了她能接受正规教育的所有途径。 听完她的烦恼,阿什利大手一挥,“今年秋天,我会安排他们入学。” “大人?”薇薇安一愣,眼睛亮了起来。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恩惠。有阿什利的“背书”,杰里米可以进入文法学校,还有机会进入大学,而不是只能去当学徒。 更重要的是,艾米丽可以去贵族女子学校,学读写。哪怕最终仍要通过婚姻进入上层社会,但那也是完全不同的起点。 薇薇安立刻起身,深深一礼。“我替他们感谢您,您改变了她们的人生。” 阿什利笑着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洛克。“我看,你的这位抄写员,不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哪。” 洛克坐在那里,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茶杯的手微微顿住。“是的,勋爵,我也知道。” 声音依旧温和。 阿什利又看向薇薇安,“布雷特先生,我很想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以及,你打算如何实现你的野心。” 薇薇安垂下眼,这个问题…… 她也想知道答案。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薇薇安搬出了阁楼,住进了属于自己的小木屋。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房子,不算大,却干净。 彼得帮她搭了一间马厩,她的马——栗子——如今就住在那里。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彼得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门口坐了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坐洛克先生的马车,还有些文件要写。” 薇薇安在彼得身边坐下,没有回答。 “来吧,”彼得笑着说,“自从勋爵做完手术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发生什么了?” 他像往常一样,随手拍了拍她的前胸,“你都是绅士了,还在不开心什么?说起来,我真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还了钱,还买了房产。” 薇薇安往后躲了一下。“没什么,彼得。” 彼得没有在意。“勋爵明天要办宴会,你会来吧?” 院子里,艾米丽和杰里米正在雪地里玩耍,呼出一团一团白气。 薇薇安看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勋爵会欢迎孩子。” “不,不是那样的,斯特林格先生已经找过洛克先生了——他是特地邀请你的,你必须来。” 彼得说着站起身,手自然地搭在薇薇安肩上。“来参加宴会吧,你可以住我那,跟以前一样,第二天我再送你回来。别担心。” 说完,他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他刚刚放手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这个身体只来过两次月经。第一次是在牛津,阻止了她跟彼得一起去伦敦;第二次则是在半年之后。 这半年来,她在埃克塞特府的饮食好了很多,肉蛋奶应有尽有。随着年满十八岁,这具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个子高了,线条也变得柔软,不再像纸一样单薄。 她不得不把衣服都换成更大的尺寸,并用层层布料紧紧束住胸口。 但这种掩饰越来越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 她恐怕隐藏不了多久了…… 15、危机 阿什利的宴会,比薇薇安想象中还要盛大得多。毕竟,这是他病愈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整个府邸都因此沉浸在一种庆典般的喜悦之中。 餐厅点燃了成百上千根蜡烛,整个房间烘烤得像一个温室,仆人们将所有菜肴一次性端上桌,摆成繁复的图案。桌上堆满了烤肉,还有甜点。 主宾席上都是戴着假发的贵族,浓烈的香水味道让薇薇安不适。已经冷掉,糊满了白色的油脂的菜肴,让人毫无食欲。 她虽然是高管,但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i人。她的上司曾经对她说过,如果她在社交场合能再活跃一点,升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就是她。 十七世纪的宴会更难以忍受,连假装接个电话,溜出去装作临时有事加班都不可能。 她没用餐就躲进洛克的书房。 门开了,艾米丽突然闯了进来,喊着要找“洛克叔叔”。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也许在招待客人吧。”薇薇安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壁炉里的火光发呆。 艾米丽跑过来摇着她的胳膊,“那你去把洛克叔叔请来。” 薇薇安抬起眼,“他很忙,艾米,还有,以后不要叫洛克先生‘洛克叔叔’。” 管一个未婚绅士叫“叔叔”,会给洛克带来麻烦。 艾米丽眨眨眼,门又开了,小女孩忽然跑开,拉住来人的手。 “你在这里啊,客人们用完餐去了客厅,洛克先生让我来请你。”彼得牵着艾米丽的手,走近沙发。 薇薇安叹了一口气。“我可以不去吗?” 彼得看着她,“你知道勋爵是宴会主人吧?”说完,又看了一眼艾米丽。“连艾米丽都知道要穿上最好的裙子。”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 “好吧。你先带艾米丽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彼得点了点头,带着艾米丽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杰里米。他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亮亮的。“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薇薇安笑了笑。“走吧。”她握紧了他的手。 客厅里很热闹,人声、笑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弗吉尼亚烟草的味道,混合着甜腻的法国香水气息,还有蜜蜡的味道。 宾客们三三俩俩地交谈着,还有的在打牌。仆人们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各种酒穿梭其中。 《简·爱》里描写简爱看到罗切斯特先生举行的聚会,宾客们像穿着丝绸的漂亮的鸟儿,而她则藏在角落里。 薇薇安此刻非常能代入简·爱当时的心情,一个乡绅的宴会就够让人不安了,而眼下,她面对的是贵族的社交场。她朴素的衣服与整个场合格格不入。她找了个角落,远离人群,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误入他人世界的旁观者。 一位她不认识的绅士正在弹琴,一位女士站在旁边看着。阿什利勋爵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酒杯,而阿什利夫人则在窗户旁边与其他几位夫人说着话。 而在这一切之中,有一个人一下子吸引了薇薇安的注意。 她的老板,洛克,站在壁炉旁,与几位客人交谈。薇薇安一直把他当作医生看待,但在这贵族社交场中,他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举止优雅,从容得体。 无论是年长的绅士,还是年轻的继承人,他都与他们相谈甚欢。年轻的小姐夫人们也冲他微笑,愿意跟他聊天。 阿什利夫人,以及拉特兰伯爵和夫人也对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 阿什利本人看向洛克的目光更不是一个贵族看属下的眼神,而是对最亲近的朋友,百分百的信任。 这并非没有理由。薇薇安作为洛克的抄写员,知道他的信件内容几乎涵盖所有领域,更不用说那些她看不懂的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 洛克不仅在医学上颇有才华,他还拥有一种罕见的能力:似乎可以适应一切领域,当然包括眼前这个充满暗流的社交场。 薇薇安看着他自如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出现重叠的影像: 那个双手沾满血但依然沉稳的医生……那个温和体贴的绅士。还有此刻——在人群中举杯谈笑、游刃有余的“社交达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面? 他让她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些管理者。他们的“温和”与“善意”有时不过是一种手段,一种赢得信任与资源的方式。 薇薇安仿佛被拉回一年中她最讨厌的场合——从前公司的年会。精英云集,对像洛克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场合是天堂。 而对她,则是地狱。 她站在柱廊的阴影里,半隐在暗处,等到一个足够“得体”的时机,可以不被注意地离开。 一曲终了,人们纷纷鼓掌,气氛融洽,刚才洛克已经看见了她进来,微微点头示意。现在是离开的好时机。 刚刚转身,一道轻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先生,角落里的风景比其他地方更好吗?”一个年轻的贵族站在她身后,精致的蕾丝袖口几乎擦到了酒杯的杯柄,嘴角带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意。 “来吧,在这种场合,哪有人在这里站着。你会破坏气氛的。” 不等她回应,他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下一只酒杯,直接塞进她手里。“喝点。这是缓解一切不适的良药。” 薇薇安眯起眼,这个年轻的贵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在他眼里她不过是阿什利府上的一名“学者随从”,比仆人地位高一点,却远远谈不上重要。 也许她只是他社交季的“练习对象”,又或者,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施恩”:鼓励胆怯的平民去参加宴会,一种披着平等外衣的居高临下。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酒杯,液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气味辛烈,还未入口,已经刺得她有些不适。 如果是在现代,这种酒,绝不会出现在她的选择里。 但现在…… 她不确定是对方那种带着期待的目光,让她无法拒绝,还是她已经在这个时代待得太久,久到开始习惯顺从权力。 她顺服地抿了一小口,热意猛地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年轻贵族笑出了声,从仆人手中抽走一方手帕递给她。薇薇安接过手帕,感受到了一道注视的目光。她抬起眼,越过人群,看见了洛克。 他站在壁炉旁,身边围着两位年轻的女士,还有一位衣裙华丽的夫人。壁炉里的火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出清晰的线条。 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人群仿佛消失了,整个大厅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走过来,穿越过人们的目光来到她近前跟她说话。 但他没有。他移开了目光,跟旁边的夫人谈笑。 薇薇安也收回目光,继续跟眼前这个年轻贵族周旋。 “你是安东尼的抄写员?”一道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薇薇安侧头,一个身材高大的贵族站在她面前。他脸上扑着厚厚的粉,戴着繁复的假发,晃着手里的酒杯。 “阿什福德伯爵。”年轻贵族立刻行礼。 薇薇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跟艾米丽流落街头的时候,那一条街的房东就是这位。面对年轻贵族的行礼,伯爵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向旁边一扫,年轻人便识趣地退开。 薇薇安鞠了一躬,正准备离开,伯爵却横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人?” “回答我。”他伸出手,勾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长得很干净,”他微微一笑。“你应该去倒酒,或者——暖床。” 薇薇安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大人,我是洛克先生的抄写员。请原谅,我还有工作要做。”说完她侧身要离开。 伯爵的眼神微微一冷,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工作——”他声音低哑,“是取悦你的大人。” 混蛋的贵族! 薇薇安压下怒意,用极轻却坚定的力道,将手抽了回来。“大人,我得走了,洛克先生需要他的文件。” 这其实是借口,洛克此刻正站在大厅对侧,与一群宾客谈笑风生。 薇薇安目光示意一旁蹲在柱子旁边的杰里米,两人默契地转身,迅速离开大厅,沿着走廊快步离去。 推开书房的门,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薇薇安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现在应该安全了,不会有贵族不顾体面追一个抄写员到洛克的书房来。 “刚才你离开的时候,那位大人一直在看你,他想对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杰里米。” 薇薇安从角落的小酒柜拿出一瓶酒,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希望那股辛辣能压住刚才的不适。 “他看你的眼神……”杰里米皱着眉,“我见过……在那些去找妓女的男人脸上。” 薇薇安低头看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在妓院长大的,来的客人都是这样的眼神。”杰里米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你是男人,那位大人怎么回事?” “唔……有些贵族……喜好比较特别。” 她话还没说完,一股大力把门推开。 门口,站着阿什福德伯爵,手里还拿着酒杯。他反手关上门,伸手将门后的铁栓缓缓压下。 “咔哒”一声,门被锁死。 薇薇安心里一沉,该来的,终归躲不掉…… 16、特殊癖好 薇薇安没想到有人能不顾体面追到洛克的书房来,还是个贵族。她后悔刚才大意了,没锁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伯爵,这里是洛克先生的书房。如果阿什利勋爵知道——” “安东尼已经醉了。”伯爵打断她,“至于你的主人——他正忙着取悦客人。” 他的目光滑过她的脸。“不会有人来的,小鸟。”他将酒杯随手放在书桌上,压住了下面的手稿。 薇薇安立刻将那些纸收起来,那是洛克的书信,还有彼得和她誊写的笔迹。 “你太紧张了。”伯爵朝她走来,“洛克先生没有好好对待你。” “我很好,伯爵,洛克先生也对我很好。”她一边说,一边后退,直到书架抵住了她的后背。 “我可以对你更好。”他步步跟上,停在她面前,“去我的庄园。我会给你一个好工作,不用再碰这些墨水。”他握住她的手。 薇薇安甩开他的手,很想狠狠给他一拳。 但她没有。 如果这件事声张出去,洛克会难堪,阿什利会尴尬。最糟糕的是,她的伪装有可能被揭穿,到时候可就不是什么贵族和男侍绯闻的事了,平民欺骗贵族,弄不好她会被送上绞刑架。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温和而克制的笑。“承蒙伯爵大人厚爱。但我目前的工作很好。请允许我告退,这里有些闷。” 她试图从他身侧绕过去。 伯爵抬手,将她困在书架与自己之间,手指又一次贴上她的脸。 薇薇安胃里一阵翻涌,本能在疯狂叫嚣:踢他!推开他!…… 可同时,心里另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告诉她:不要惹他!要忍!如果他满足了好奇,很快就会厌倦,失去兴趣。 伯爵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第一次?看来你的主人浪费了你。” 薇薇安侧过脸,躲开他的手,伸出双臂拦在两人之间。“大人,请允许我告退。” 伯爵抓住她的手。“这么柔软的手——用来写字,太可惜了。”他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薇薇安猛地抽回手。“大人,请允许我退下。”虽是同样的请求,用词恭敬,语气却带了情绪。 伯爵挑眉。“退下?退到哪里去?你住在安东尼家里,安东尼是你主人的赞助人,不是吗?我不认为他会介意你来服侍我。”他笑意更深,“现在——你的主人,是我。” 可悲的是,他说的都是真的。作为伯爵,他可以直呼阿什利的名字安东尼,而不用叫他mylord,这是他的特权。 而一个贵族想要占有一个平民抄写员,几乎没有人会阻止。法律不保护她,阿什利如果愿意,完全可以把她送给伯爵。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就算她真的是个男人,面对这种情况,也毫无办法。 唯一约束伯爵的是贵族间的名声和体面,但如果他不在乎…… 薇薇安沉默了。 她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是默许。他的手再次抬起,拨开她耳边的头发。 然后——把嘴凑了过来。 酒味扑面而来。薇薇安侧过脸,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伯爵退开了一点,“看来,你倒是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粗鲁地扯着她外套的扣子。 忍无可忍。 薇薇安抓住他的手腕,“够了!” “现在才装矜持?”伯爵一脸轻蔑,并没有停下。 薇薇安忽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错误。面对一头野兽,从一开始她就应该坚决拒绝,不给他满足妄念的机会。犹豫只会让野兽的胃口越来越大。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小酒柜上,刚才喝酒的瓶子在上面,里面还剩下一半酒。她拿定主意准备用这个瓶子招待这位伯爵。她刚握住酒瓶,就听见一声惨叫。 “啊——!”伯爵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 杰里米——之前不知道一直藏在哪里,现在正死死咬住他的小腿。 “你这小畜生!”伯爵抬腿,反手一巴掌甩在杰里米脸上。 杰里米没有松口。 “杰里米!”薇薇安扑上去,将男孩拽开,伯爵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重重按到桌上。 “快跑——”她哑着声音对杰里米喊。杰里米犹豫了一下,朝门口跑去。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不知好歹的东西!”薇薇安几乎无法呼吸,下意识挣扎,手在桌面胡乱一挥。 “哗啦——” 酒杯落在地上,粉碎。 书房的门那边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下一瞬,门被猛地推开。 洛克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一丝怒意从眼底掠过,却在下一刻被压了下去。 “我不建议您这样做,伯爵。”他的声音依然冷静,只是微微绷紧的肩膀泄露了一点情绪。 伯爵一愣,手放松了一瞬。薇薇安趁机挣脱他的钳制,退到一边。 洛克径直走到两人之间,把薇薇安护在身后。 “这是我的助手,伯爵。”他言辞礼貌,语气却带着隐约的锋芒,“他曾对伯爵夫人的病情提出过相当有价值的建议。” 薇薇安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伯爵干笑了一声。“洛克先生!多亏了你的医术——我夫人恢复得很好。”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洛克也笑道,“宴会还没结束,阿什利勋爵正在找您。” 伯爵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被他自己扯松的领巾。“把你的宠物看紧一点,洛克先生。”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杰里米,“疯狗一样。” 说完,他走出书房,连看都没再看薇薇安一眼。 直到伯爵的身影在门口消失,薇薇安这才缓缓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对不起,洛克先生。”她垂下头。书房里一片狼藉,地毯上都是玻璃碎片和酒渍。 “你确实该道歉,布雷特。” “什么?” 洛克没有理会她,他先唤来仆人将地毯清理干净,待书房恢复整洁,他才在书桌后坐了下来。 “对于像你这样气质出众的年轻人来说,刚才的情况并不罕见。”他的语气客观中立,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观察结果。 薇薇安撇了撇嘴。洛克口中的“气质”和伯爵说的“干净”是一回事,她现在的容貌仅是中人之姿,如果说看上去有什么特殊,无非是她现代的卫生习惯和不会躲避和顺从的眼神罢了。 而这些足以让这个时代的某些人产生好奇甚至征服欲。 “刚才在大厅,遇到伯爵之后,你应该加入到人们的谈话中,我就在壁炉边,勋爵也距离你不远。而你,却选择了独自离开。离开之后,你应该直接离开这栋宅子,而不是还在内部逗留。总之,不该独自待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这么说刚才在大厅里,她的窘迫,他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他看着她,继续道:“那会让你处于不利的低位,也会给阿什利勋爵带来尴尬。” 薇薇安盯着他,原来他不是来给她解围的,而是来避免更大的麻烦。仿佛造成麻烦的不是伯爵,而是她。 可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她将那些几乎要冲出口的辩解,生生压了回去。没有必要。就像对待npc一样——当玩家已经决定退出游戏时,一切对话都失去了意义。 她低下头,行了一礼。“请原谅给您造成的不便,先生,祝您愉快。” 说要她直接离开洛克的书房,去了彼得的房间。 “布雷特!你没事吧?”彼得带着杰里米跟了过来,语气焦急,“洛克先生让我来看看你,说你不太好?” “没事。”薇薇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概是最近搬家太忙了,有点累。” “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脸有点红。” 彼得说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薇薇安后退了一步。 “你去找洛克先生吧,”她语气有些生硬,“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 “……好吧。”彼得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给你一点空间。” 他离开了。 门刚一关上,薇薇安迅速解开领巾,大口喘着气。还是觉得窒息,她干脆把胸前的绑带松了松。 “布雷特先生?”杰里米上前一步,眼睛睁得很大。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向下…… 薇薇安才缓过气来,抬头,看见男孩湿漉漉的小鹿眼里,慢慢浮现出某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现在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杰里米,”她压低声音,不想吓到他,“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但你也知道,一旦他们发现我是女人,我就会被送进监狱。”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刚才挣扎中被扯破的小外套,盖在她的胸前。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在地上坐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我会保护你,姐姐。那个大人,如果他再来,我还会咬他。” 薇薇安看着这个小小的、气鼓鼓的男孩,揉了揉他的头发。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门开了,艾米丽溜了进来,小心地关上门,在地上坐下。 “我刚刚遇到彼得,他让我来看看你。发生什么了?你看起来……脸色好差。” 薇薇安没有回答。 艾米丽转头看向杰里米。 “有个坏人想欺负你姐姐。”杰里米一脸严肃。 “姐姐?”艾米丽看向薇薇安。“你说过,只有我知道你是女人!” “嘘。”薇薇安竖起手指,“现在你们都知道了,不要告诉任何人,先把今晚撑过去,明天我们就回家。” 那天晚上,薇薇安先把两个孩子安置在女仆的房间里,然后回到了彼得的房间。 “布雷特,”彼得神情认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本来很早就想说的,一直没说出口,但看今天的事情……我还是觉得说出来的好。” 不详的预感……薇薇安拿起酒杯,掩饰内心的慌乱。“说吧。” “你有点不一样。”彼得盯着她。 薇薇安喝了一口酒,“哪里不一样?” “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薇薇安心狂跳,佯装镇静,“好,我不生气,你说。” 彼得点点头,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不像个男孩,我怀疑—— 你是个女人……” 17、怀疑 “我怀疑你是个女人——哎,小心!” 薇薇安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彼得连忙递给她一块手帕,“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很奇怪,你的声音……还有,你没有喉结,也没有胡茬,所以,我之前跟洛克先生提过你的情况。” 薇薇安皱着眉,没说话。 彼得看着她,继续道,“洛克先生说……有些人的身体,天生就不符合这个世界的期待,说出来,对他们不公平。” 薇薇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你是——” “什么?” “阉伶。” “咳咳——” 薇薇安差点又把酒洒出来。 阉伶?她只在歌剧里见过,那些声音动人的、却往往有着悲剧故事的歌者。 “请原谅我,布雷特,”彼得认真地说,“我不应该怀疑你不正常,洛克先生已经批评过我了……现在我明白了。” “洛克先生——到底是怎么说的?” 彼得一本正经地复述:“他说,有些人,天生就拥有不符合世人预期的身体。所以,没有胡子和喉结,并不是你的错。” 薇薇安感到一阵头痛。 彼得起身吹灭蜡烛,“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这不是薇薇安第一天在这个卧室入睡。可这一次,她却失眠了。 酒杯、音乐,阿什福德伯爵凑近的脸,在眼前交替出现。 然后—— 是苍白的手,猩红的血……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坐了起来。 彼得依然靠在对面的床头酣睡。这个时代的人相信躺着睡觉容易被恶魔附身,普遍坐着睡觉。 一声细碎的咳嗽从隔壁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三下、四下,急促,断断续续。 墙的另一侧,有人在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可越是压抑,越显得痛苦,仿佛每一口气都在撕裂着身体。 彼得和薇薇安住的仆人间,距离主人房仅有一条短短的内廊。 薇薇安迅速穿上外套,拿起一根蜡烛,循着声音走去,停在了洛克的房门前。 咳嗽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她抬手敲门:“洛克先生?您不舒服吗?” 没有回应。只有更急促的咳嗽声,听得人心疼。 薇薇安等不下去,推门而入。 床边,一个人弓着身子,扶着床头,艰难地呼吸。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急促,吸气末端,还有细微的震动。 薇薇安几乎一眼就判断出来——哮喘。 她快步上前,扶起洛克,让他背部挺直。 “给我……一点水。”洛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去拿茶!”彼得也举着蜡烛赶来了。 “不行!”薇薇安一把拦住他,“去拿咖啡,浓的。” 彼得愣了一下,点头跑了出去。 薇薇安下意识去摸洛克的脉搏,但她不是医生,根本判断不出具体情况。她只看到洛克呼吸困难,唇色发白。 不妙。 “抱歉。”她解开他的外套和上衣扣子,俯身贴近他的胸口倾听。 有气流,每次吸气末端,都伴随着明显的哮鸣,说明气道仍然通畅。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扫向窗户,打消了开窗通风的念头。伦敦冬天的空气太糟糕了,开窗反而更危险。 彼得端着托盘回来了。薇薇安拿起两个杯子来回倒了几次,然后递到洛克手中:“一口一口喝。” 洛克看了她一眼,照做了。 薇薇安有限的医学知识告诉她,咖啡因可以帮助舒张支气管。但她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克。 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的呼吸渐渐缓和,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你,布雷特。” 薇薇安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客气,先生。” 洛克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与她拉开距离。 “我想……我得了肺痨。请离远一些,我不希望传染给你。” “您在说什么?”薇薇安皱眉,“这是哮喘,是空气引发的,通常在清晨和夜里严重。”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刚检查过,您没有发热,也没有盗汗,不符合肺痨的症状。” “这就是你解开洛克先生衣服的原因?”彼得皱着眉问。 这是个好问题。 薇薇安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洛克的胸口上。他的扣子还没系好,白皙的皮肤在亚麻衣料的褶皱间显得异常干净。 对于一个十七世纪的绅士来说,这样的举动本身就是冒犯了。 “抱歉,我只是——” 洛克慢条斯理地拉上衣服,一颗一颗扣上扣子,动作从容得像日常穿衣。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冷静与克制。“布雷特做得没有错,彼得。” 他转向薇薇安。“布雷特先生,在这种情况下能如此镇定,实属难得。我对你的感激,恐怕不止于言语——若有我可以回报之处……” 虽然在阿什利带动下,埃克塞特府的人都开始叫她布雷特先生,但在洛克这里还是第一次。 薇薇安眨了眨眼。“洛克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有一个请求。” 彼得被她的直接吓了一跳。 薇薇安却毫不在意,坦然提出。“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彼得:“你前几天刚把从洛克先生那里借来的钱还上,现在又借?” 洛克给了彼得一个“噤声”的眼神,转向薇薇安,“据我所知,你已经成为绅士,也购置了房产。两个孩子也已经上学了。那么,你现在借钱,是为了什么?” “确实如此。但我总有些不安,先生,这里是伦敦。”薇薇安诚实地回答。 “可以理解,”洛克点点头,“我也是在继承父亲的地产之后,才真正获得安稳。在那之前,我始终无法专心学术。” 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她一直知道洛克不穷。他出手大方,从不吝惜她预支薪水,她原以为那只是牛津的职位保障,却没想到他本身就是有地产的人。 “那么,你打算如何使用这笔钱?” “投资股票和地产。” 洛克笑了:“你总是让人意外。我倒是好奇,你预计能获得多少收益,以及——我是否也该参与。” “所以……您愿意借我一些钱?”薇薇安也笑了,“如果亏了,我为您免费工作,损失算我的。” 洛克摇头。“我可以做得更好。我与你一同投。如果你获利,我也一样。” “可如果我亏了……” “那也是投资的常态。”洛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薇薇安答应了。 于是,她在这个时代有了第一位投资人,也有了第一个愿意与她一同承担风险的伙伴。 幸好她的投资没有翻车,至少对她那位理性而冷静的投资人来说,这个结果是可以交代的。 一个午后,薇薇安歪在洛克的书房软榻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一仰。 她刚誊完洛克给艾琳娜·帕里小姐的回信。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这一封封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拒绝信里,薇薇安拼凑出了洛克的“情史”。 帕里小姐自少年时便认识了洛克,自此将洛克视为未来的丈夫。后来,洛克在牛津读书,她跟她的家人则迁居爱尔兰的都柏林。 薇薇安抄写过洛克的拒绝信,但帕里小姐非常执着,始终未嫁。她称呼洛克为“阿提库斯”。 最初,薇薇安并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现在她懂了,阿提库斯,是西塞罗最亲密的朋友,这个称呼暗示他们属于精神上的同伴。 既然如此完美的一对伴侣,那为什么他们始终没有成婚? 洛克信里给的理由很简单:他更喜欢伦敦,不愿前往都柏林。 事业和爱情,总是两难选择。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把信纸摊在桌上晾着,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帘。 院子里,一辆马车刚停下。 洛克的马车。 彼得先跳下来,回身伸手,小心地扶着洛克下车。 薇薇安的唇角不自觉勾了一下。下一刻,她的笑意消失了。 一个人影从侧门走近——管家斯特林格。 自从上次在她这里吃了个软钉子,这人再没明着找过她麻烦,但那种盯着她的目光,却一天比一天明显。 前几日,他在走廊拦住她,若无其事地问起她的出生地。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开什么玩笑?这年头没有什么全国登记,也没有联网系统。她用的假名字自然没有记录,只要她不说,谁也查不到。 想到这里,薇薇安有些不安。 楼下,斯特林格走到洛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洛克和彼得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往后一缩,整个人躲进窗帘的阴影里。过了一会,等她再探出头,窗外的人不见了。 “你在那里做什么?” 薇薇安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彼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正站在门口,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嘘——” 薇薇安竖起手指,压低声音:“斯特林格先生……有没有在洛克先生面前提起我?” 彼得一愣,“你也发现了?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斯特林格先生最近确实很关心你,之前还问过我,现在又专门去找洛克先生提到你。” 他说着,微微低头,带着点调侃:“你不会是被勋爵看上,要提拔做秘书了吧?斯特林格先生在替你做背景调查?” 背景调查——是没错,但绝不是什么“提拔”的原因。 “他都问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们怎么认识的,第一次在哪见到你之类的。” 薇薇安后背一阵发凉。这些看似普通的问题,却都是她的命门。 她正要再问下去,洛克回来了。薇薇安行了礼,彼得去准备茶水。 洛克一如既往地冷静,只是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停了一瞬,比平时稍微久了一点。 薇薇安的心狂跳不止。 难道......他已经开始怀疑什么了? 18、挫折 “洛克先生……”薇薇安一时有些语塞,下意识指了指桌上的信,“您的信,我已经抄好了。” 洛克这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指尖轻轻掠过信纸边缘。“你怎么看这封回信?会让帕里小姐明白,我无意婚姻,想留在伦敦吗?” 薇薇安有些不知所措,洛克从来没有问过她这种问题。抄写员只负责誊写,从不过问内容。守口如瓶,是这一行最基本的规矩。 彼得端着茶进来,洛克接过茶盏,递了一盏给薇薇安,轻轻示意彼得退下。 薇薇安措辞谨慎,“洛克先生,这是您的私事……” “是我的私事,”洛克打断了她,“但我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布雷特。我与帕里小姐相识多年。近两年,我一直在婉拒婚事,但她仍在等待。” “您说的‘婉拒’是指……解释您在伦敦的事务吗?您可有明确的表达过,您不会与她结婚?” “我已经说明,我会留在伦敦,不会前往都柏林,也建议她另嫁他人。” 薇薇安轻轻摇摇头,“在她看来,这更像借口,这种拒绝,不够明确。” 洛克看上去有些困惑,“可是我如何能对一位小姐直说,我不能跟她结婚?这太失礼了。” 薇薇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如果是帕里小姐的哥哥——您认识的一位绅士,邀请您去都柏林任职,您会拒绝吗?” “当然会。但这跟结婚是两回事。” “恕我直言,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您不相信帕里小姐有能力处理这件事。如果您像对待一位绅士那样,直接说明,我相信她会明白。” 洛克沉默片刻,“可她会不会因此觉得被轻慢?” “洛克先生,您既然已经决定不与她成婚,那为什么不说清楚呢?也许帕里小姐早已有自己的选择,只是在等您一个明确的答案。您这样含糊,反而让她觉得,还有余地。” “如果她因此受到打击……” “您还什么都没说,就已经预设了最坏的结果。这其实是不信任她。”她停了一下,“她等了您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结果。她心里恐怕早就有答案了。她要的只是一个确定性。” “好。我会修改回信。” 出乎意料地听劝。 洛克话锋一转,“不过,布雷特,你为什么能确定她的想法呢?” “因为我也——”她猛地收住话头,轻咳了一声,“也不完全确定。不过,既然您已经‘拒绝’两年了,换一种方式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说完,她将茶盏放下。“另外,我有件事想与您说……我想辞去抄写员的工作。” 洛克伸向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是薪水的问题?如果你需要用钱,可以预支,涨薪也可以商量。” “不是的,先生。您非常慷慨,我对薪水很满意,只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继续这份工作。” 洛克垂下眼,像是在对她说,又像喃喃自语,“也是。以你现在的收入,确实不需要再做抄写员了。” “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在您身边的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也很享受与您共事。”薇薇安戴上她的商业面具,说辞熟练而得体。 “那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您还是我的投资人呢。而且,和您聊天如沐春风,这样的机会,我可不舍得放弃。” 真相是,她要远离埃克塞特府。这个念头自从意识到斯特林格开始盯上她就有了,而现在,是最恰当的时机。 经过了阿什福德伯爵那档子事,她决定远离这些贵族,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 “洛克先生,”她站起身,“请您保重。” 洛克也跟着站起来,他的脸更苍白了些。一丝说不清的怜惜从薇薇安心底悄然浮起: 可怜的人!生活在一个没有有效方法治疗哮喘的时代,要忍受病痛数十年,咳嗽随着年龄增长愈发严重…… 冲动之下,薇薇安一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拥抱她的前雇主。她的手臂环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清瘦,僵硬。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他,转身。 “布雷特……先生——” 他叫住她,目光下移了一瞬,又移开眼,语气似乎与往常不同,像是有什么没说出口。 “先生?” “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吗?” “这……”薇薇安并不确定。 洛克看着她。“我可以问,让你如此投入时间和精力的事情,是什么吗?” 这种探究的问题很不符合洛克的性格,但薇薇安没多想,她懂一个好用的下属离职的时候上司的不舍。 “一个实验,”她如实回答,“我想把太阳的光,通过某个仪器,转化成一种……可以持续使用的力量。” 洛克思索片刻,“这一点,我恐怕帮不上你,不过,我想到一个人,也许他能提供一些意见。” 薇薇安眼睛亮了,洛克是皇家学会会员,莫非——? “波义耳先生,你可有兴趣拜访他?” 虽然不是她期待的名字,但也足够令人惊喜。她抄写过洛克跟波义耳之间的通信,那是关于测量气压的实验,她差点忘了波义耳是这个时代重要的化学家。 然而,这一趟拜访波义耳,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收获。 波义耳先生和蔼可亲,对洛克这样的后辈也非常客气。他的实验室气派宽敞,器具齐全,甚至还配有自己的铁匠。 可在薇薇安眼中,那更像一个工厂,波义耳像个管理者。最关键的是,她无法让波义耳理解她的目的。 在她的认知里,光,电,能量,是可以彼此转化的,即使目前还没有“电”的概念,但作为能量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但在波义耳那里不是这样。光、热、电……这些在他看来,是彼此分离的东西,更不可能通过某种规律彼此转化。这个时代没有“能量统一”的概念,所谓科学,仍局限于对可见物质与机械运动的研究上。 薇薇安站在波义耳那宽阔而嘈杂的实验室里,忽然明白,她要找的,不是一个会做实验的人,而是一个相信自然是统一的,接受“不可见力”的“自然哲学家”。 她心里的那点希望彻底破灭了,也打消了去拜访其他自然哲学家的念头。以她对历史的了解,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说来说去,她还是要去找那个人,那个能将不同的力统一起来的天才。 牛顿。 想到那锐利的目光,薇薇安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一年前,在剑桥,他拒绝了她。几个月前,在黑市,他再一次表现出对她的警惕。 现在她再去找他,又能有什么不同呢?还是先自己慢慢研究吧…… 她与洛克的投资收益稳定,她贷款在骑士桥附近购买了一个房子,比肯辛顿更靠近伦敦。她有了自己的书房、卧室,还有女仆和马夫。 以及她最喜欢的,屋前那片草地。 彼得第一次来到她的新家,整个人都愣住了。“才不到半年!布雷特!” 薇薇安笑笑,“因为我有一个天使投资人”。想到洛克,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几乎从不干涉她的决定。 “可你才十九岁!”彼得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薇薇安耸了耸肩。年龄,从来只是表象。 她把一个包裹递给彼得,“这个……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你可以让洛克先生试试。” 那是她这段时间种植、尝试提炼的一些草药,试图找到能够缓解哮喘的成分。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见到洛克,只从彼得那里听说,他很忙。好在哮喘没有再发作。 然而,她折腾了半年也不知道该如何创造出她所需要的能量源,那些掏来的书籍大多毫无用处。 知识就是力量。半个世纪前,弗朗西斯·培根如是说。 但这种力量并不容易获得,此时出版印刷业尚不发达,书籍都是学者的私有财产。这个时代没有公共图书馆,没有任何途径可以让薇薇安获得她想要的知识。 和她习惯的信息爆炸的时代相反,这个时代的信息如此匮乏,甚至书籍本身就是一种财富,和现代的奢侈品差不多,贵族即使不读书,也会有满墙的书来“炫富”。 尽管不情愿,薇薇安不得不又去了埃克塞特府,除了洛克的书房,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里能让她得到知识和信息。 从彼得那里得知午后他们会外出,她刻意避开了管家斯特林格,走到那扇熟悉的书房门前,将帽子挂在门边的木钩上——一个她早已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推门而入,一切如旧。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草药混合的气息。壁炉还未点燃,室内略显昏暗。她却没有叫人来生火。不知为何,这个房间本身就带着一种温度。 薇薇安在书架之间慢慢走过,指尖轻轻滑过一排排书脊,在一本书上停住了。那是洛克常翻的一册,书边微微磨损。 《西塞罗的书信》。 思绪飘到艾琳娜·帕里,不知道那个姑娘怎么样了,洛克后来的回信有没有让她明白,这份感情已经没有结果。 薇薇安自己不会从少年到成年都在等一个人结婚,但她能理解。在这个时代,婚姻,就是女性的全部。 而洛克……的确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性格温和,交际广泛,深受贵族赏识,有前途,有房产,嗯,还有钱途…… 只是—— 他好像并不热衷于婚姻,他就像“中央空调”,对所有人都很温暖,对女士彬彬有礼,体贴周到。可那种温柔,总像隔着一层。 就跟他的信一样,薇薇安抄写的书信里,从没见过洛克发脾气,永远都是那么温和,也永远……让人看不透。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放回原位,又拿了另一本可能跟她的实验相关的书籍,回身,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向壁炉旁那张扶手椅——洛克常坐的位置。 她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她不是来怀旧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可她还是朝那个椅子走了过去,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燃起,火焰轻轻跳动,将柔和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气息,草药香比刚才浓了几分。 她低头,一条天鹅绒毯子搭在她身上。 这个房间里—— 不只她一个人。 19、转机 书房另一端,厚重的橡木书桌前,洛克正静静坐着。 一只手按在摊开的书页上,另一只手托着额角。火光在他脸上流动,将原本偏冷的肤色染上了一点温度。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当她发现她此刻在他的侧身后方不被注意,她便没有收回视线,任由自己注视着他。 洛克没戴假发,他伸手到后颈,轻轻解开那根束发的黑色细带。一缕一缕发丝散落下来,顺着肩头垂下,火光在棕色的头发上跳跃。 薇薇安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个时代的绅士会以这样的姿态放下头发,也从未想过,一个不束发的男人,竟会是这样的松弛与从容。 洛克一直把埃克塞特府称作“家”——这一直让薇薇安困惑。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房间属于洛克,无论地契上写着谁的名字,是洛克,赋予了这个房间灵魂。 洛克对她来说,一直像一道谜题。他救过她。她也救过他。对她而言,他是医生,是病人,是老板。而现在…… 又是一个学者。 敲门声响起,彼得走了进来。 薇薇安闭上眼,假装仍在熟睡。火光透过眼皮,晕成一片模糊的红。 只听见洛克轻声道,“她不方便。” 薇薇安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她的信,到了吗?” 彼得压低了声音:“到了,在这儿。” 原来他说的是伯爵夫人。薇薇安松了口气。 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翻动纸页的声音,壁炉里的噼啪声…… 一切都很轻。 一种遥远的宁静在她心里慢慢铺开,那是一种什么都不用做,知道自己有人照顾的安稳。 多年前一个夏日的傍晚,窗外是虫鸣,传来父母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就要吃饭了,而她,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享受那一段什么都不用做的时间。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三百年前的伦敦,再次感受到同样的静谧。 她想让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然而,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挣扎了一瞬,她睁开眼,抚平袖口的褶皱。“洛克先生,彼得,你们好。” 洛克抬头,他的手仍按在书页上,拇指轻轻夹着那一页。 “你醒啦?什么时候来的?”彼得先开口了,“你问我的时候,我说我们下午出去,还以为你会等我们回来再来呢。” 几句话就把她特意避开他们的这点心思暴露无疑。 薇薇安尴尬地看了一眼洛克,还好,他什么都没注意到,也似乎不打算问。 她拿开毯子,站起身,抱起旁边的几本书。“洛克先生,我来借几本书,很快归还。” “布雷特,这间书房也是你的,不必来问。” 洛克的热情让薇薇安的脸有些发热,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经过洛克身边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下那本书上:《光学讲义》。 她停住脚步。 洛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善解人意地介绍,“皇家学会最近的出版物,巴罗博士的手稿,从剑桥寄来的。” 她心里微微一动,在洛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先生,可以让我看看吗?” 洛克带着一丝笑意把书递到她手中。“倒不知道你对光学感兴趣。” 其实她感兴趣的不是光学,而是那个名字。 “是三一学院的那位巴罗博士吗?” “正是。巴罗博士希望成为三一学院的院长。” 剑桥,三一学院。牛顿在那儿。 薇薇安翻了几页,这个时代的光学研究充满了猜测,例如,巴罗猜想,颜色与光的压缩有关。 她摇了摇头,合上书。 等等。 她把书翻转过来,指着致谢部分。“洛克先生,这里提到的人,您知道是谁吗?” 洛克俯身,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一位学识渊博且洞察敏锐之人,曾为我校订文稿,并指出需要修正之处。” 他念完,抬起眼,“我想起来了,之前你曾问过我一个名字,艾萨克·牛顿,当时我并未留意。最近听闻,巴罗教授有意让牛顿先生继任卢卡斯数学教授,这里应该是说他,也许跟你说的是同一个人。” “卢卡斯数学教授……”薇薇安轻声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职位?” “剑桥的一项重要职位,”洛克解释道,“由亨利·卢卡斯设立。他将藏书赠予大学,并留下地产,每年约一百英镑的收益,用以资助这一职位。” “一百英镑?!这么多啊!”薇薇安掩住口,看向洛克,发现洛克也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确实不少。”洛克笑道,“我在牛津时,一年不过三十五英镑。” 薪水是私人问题,一般不对外人谈起。但薇薇安的心思只在这里短暂停留,便飘了过去,停在她的发现上。 “这个职位……有任期吗?” 彼得端着茶进来了,洛克拿起茶杯,递给她。“没有,除非本人自愿离任,否则不会更换。” 薇薇安捧着茶,热意一点点从指尖传上来。她低头看着书页,“那……是不是巴罗教授提名了牛顿先生?” “很可能。前任教授的提名,通常不会被否决。” 原来如此。 薇薇安放下茶杯。“那就说得通了,我必须再去一趟剑桥。” 洛克看着她,目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似乎很喜欢剑桥。” “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我只是对那的一个人感兴趣——艾萨克·牛顿。” 一直沉默的彼得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他?你很早之前就在打听他。” 这个问题有点棘手,她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他的研究很有趣。”薇薇安斟酌着说。 “是你之前跟波义耳先生说的那个研究吗?”洛克问。 薇薇安点头。 “既然波义耳先生帮不了你,你为什么觉得牛顿可以呢?”这次提问的是彼得。 薇薇安看看洛克,又看看彼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他们眼里,牛顿不过是个无名的年轻人,她对他的执着的确令人费解。 “我……相信我的……”她顿住了,“直觉”这个词,在这里毫无意义。她换了一个说法,“我相信我的心。” 说完,她站起身,语气坚决。“这一次,我一定能说服他。” 洛克看着她,眼神深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我有样东西给你。”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手杖,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根乌木手杖。薇薇安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他自己的手杖。 “来不及替你准备新的,我想,这一根你会喜欢的。” 薇薇安接过手杖,杖柄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多谢您,先生。”她抬头看他。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忽然攫住了她。如果牛顿成功了,如果此去一切如她所愿…… 那她,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这个始终温和、冷静,让人看不透的男人。 “洛克先生,”她轻声说道,“请您保重。” “等等。”洛克罕见地挽留她,“你有外套吗?外面已经冷下来了。” “多谢关心,先生,我带了斗篷。” 彼得看着她扣好手套,忍不住问:“你是骑马去剑桥吗?” “是……” “一个人?”洛克微微皱眉。 “我觉得一个人出行会更……方便一些。” 洛克看了彼得一眼。“我想彼得会很乐意陪你去剑桥。” 彼得立刻点头。 薇薇安心里一暖,“多谢您的关心,先生——也谢谢你,彼得,不过我听说您很快要去莱斯特郡了。这样的话,还是让彼得陪您更合适。” 阿什利勋爵拜托洛克去处理他儿子的婚事,洛克最终定下的新娘是拉特兰伯爵的女儿,多萝西·曼纳斯小姐,婚礼会在拉特兰伯爵的城堡举行。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贝尔沃城堡?”彼得问,“从那里我们可以一起去剑桥。” 薇薇安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她感激彼得,也很喜欢他。 但她永远不会让他参与她的事。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彼得,我已经独自去过剑桥两次了,这条路……我很熟。” 彼得的眼神暗了下去,“那我帮你把马牵来,”他抱起薇薇安挑中的书,转身离开了。 薇薇安拿起洛克送给她的手杖,抬头,发现洛克看着她,眼神热切而克制。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需要我陪你去剑桥吗?” 薇薇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彼得可以提议陪同她一起去,他们是“同事”。可洛克,是她的前主人,一位绅士,没有任何理由,陪一个年轻人去另一个城市处理私人事务。 一阵隐隐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迅速收敛神色,语气客气而疏离,“还是不必了,多谢您的好意,告辞了,洛克先生。” 她行了一礼。 洛克看着她,一时没动,像是思绪被什么绊住,然后才回了一礼,动作依旧标准,却比平日慢了半拍。 “路上小心,布雷特……先生。” 他没有用那些更正式的告辞辞令,似乎他们只是暂时小别。 薇薇安抬起眼,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她径直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洛克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停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烛光柔和,将他的身影映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孤单。 大门外,彼得已经把栗子牵了出来,这本该是马夫的活。 “照顾好洛克先生。”那个苍白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彼得看着她,“你会回来的,对吗?” 薇薇安没有回答,翻身上了马。“保重,彼得。” 彼得依然留在原地,但薇薇安没有回头。 离开闹市,栗子的速度提了上来,风从耳旁略过,树林在两侧迅速后退,可那种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她一直刻意与这个世界的人保持距离。可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 她开始在意这个世界的人了。 可她现在是“男人”,而洛克刚刚看她的眼神……“需要我陪你去剑桥吗?” ……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贵族好男风,但那不过是一种消遣,绝不是平等的情感。男人之间真产生情感……可是要上绞刑架的。 就算不被发现,她也是欺骗了他……真相大白之时,也必然会伤害他的感情。 薇薇安握紧缰绳。 她必须离开。必须在一切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说服牛顿,帮助她回去…… 20、天才也有把柄 通往剑桥的路,在冬天显得格外漫长。 霜冻覆盖着小道,铅灰色的天空下,枯枝在一层白霜上投下黑色的影子。栗子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路面上。 薇薇安来过剑桥两次,但都在夏天。那时的风里带着河草的清甜,阳光落在石墙上,整座学院都显得柔和温暖。 而现在……石墙冷漠,整个学校都寒气逼人。她将斗篷拢紧了一些,寒意还是透过厚重的布料渗进来。 所有教授都会进行公开讲学,牛顿也不例外。 薇薇安来到公告栏。她虽不懂拉丁文,但随着跟洛克接触多了,对这门语言也了解了一些,加上跟英语相似的词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名字。 isaacusnewtonus,trin.coll.soc.etmath.prof.lucas.praeleget. 毫不费力地来到三一学院的讲堂。 讲堂里很安静。身穿红色长袍的年轻教授站在前方,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看了一眼门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讲课戛然而止。 突发的变故让台下两个本来昏昏欲睡的学生瞬间清醒,顺着教授的视线看向门口。 进来了一个年轻学生,身材挺拔,眉眼干净。没有戴假发,一袭深色斗篷,手里一根乌木手杖,马靴上还沾着泥,像是远道而来。 他迎着教授的目光走进来,带着一点笑意坐下,仿佛这里本就该有他一个位置。 他坐下的那一刻,教授的眼底像要冒出火来。对方只是轻轻抬手,做了个礼貌的示意——请继续。 年轻的教授冷着脸转回去重新讲课,但粉笔落下的每一笔,都明显更重,带着某种怒意。 学生不明白,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来听课,怎么会让教授如此愤怒。随着课堂恢复了秩序,他们的好奇心很快消散,重新打起瞌睡。 教堂的钟声响起,下课了,学生打着哈欠离开。 讲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可以问问,你又来做什么吗?”最后一个学生还没出门,牛顿就开口了。虽然用词客气,但语气里的烦躁毫不掩饰。 薇薇安站起身,神情从容,好像他们是非常熟的老朋友。“您的讲学让我印象深刻,牛顿先生。”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男孩,不管你来多少次,我记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帮你。”他无视了她手中的手杖,依旧称她“男孩”。 薇薇安也不生气,轻轻摩挲着手杖的杖柄,笑道,“如果我没记错,您是第一个用数学来解释折射现象的人。”她看了一眼黑板。“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牛顿的表情没有缓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不情愿的兴趣。 “哦对了,该称呼您牛顿教授了。”薇薇安语气轻快,“恭喜您获得新职位,卢卡斯数学教授。我想,这个荣誉,多少可以减轻您对我的怀疑。我没有恶意,也从未损害过您的利益。” 牛顿皱眉听着,没有打断她。 薇薇安继续:“我听说,这个职位刚刚设立不久。这是一个好信号,不是吗?说明人们开始意识到数学的价值了。建筑、航海,那些改变世界的活动,都离不开数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厌恶那种“懂得很多”的傲慢。 可她别无选择。 牛顿依然沉默,转身,拿起门边的手杖,走了出去。 薇薇安跟上。 冷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你一直在谈数学的未来价值。”牛顿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质疑。“但你从未证明,你理解数学。” “真冷,”薇薇安裹紧斗篷,“那些很快就会成为常识的东西,没有证明的必要,”她顿了顿,“历史不会等人,牛顿先生。” “历史?我以为我们讨论的是自然哲学。” “某种程度上,是。但您有没有想过,历史会怎么记住您?” 她的声音轻下来。“是最年轻的卢卡斯数学教授?‘一位学识渊博且洞察敏锐之人’,还是——” 手杖在地上轻轻一划,在薄薄的雪上划出一道横线,“指出了需要修改之处的人?” 牛顿突然站住。 “你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充满了警惕,还带着一丝不安。 薇薇安直视着他,“一个提议罢了,我再说一次,我对您只有崇敬,绝对没有恶意。” 沉默。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空气似乎更冷了。 许久,牛顿打破沉默。 “你到底想要什么,布雷特?” 终于,他不再称呼她“男孩”。 “烤火取暖,先生。”薇薇安眨眨眼,“在这样的天气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牛顿瞪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薄薄的雪地上被拉得很长。 薇薇安跟了上去。 他们再没有说话。 宿舍门口,送信的学校小听差刚好离开。他向牛顿行礼,牛顿只微微点了点头,便抬腿走了进去,也没招呼薇薇安,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薇薇安也不在意,跟着走了进去。 约翰·威金斯正坐在桌前,闻声抬头,看见薇薇安,他站起身来,“先生……” 他看向牛顿。他的室友没有做任何介绍,径直进了里间,留下威金斯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薇薇安把手杖放在角落,摘下帽子挂好,又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这才朝威金斯走去,带着淡淡的笑意伸出手。“日安,威金斯先生。威廉·布雷特,来拜访牛顿先生。” 威金斯与她握了握手。“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布雷特先生。要喝点什么?麦芽酒还是啤酒?” 薇薇安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的桶上,“那是——?” “苹果酒,牛顿先生从家里带来的,先生想要尝尝吗?” 薇薇安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威金斯去取酒的间隙,薇薇安打量着这里。房间和她记忆中几乎一样,红色依然是主色调。窗户的遮板上开了一个孔。 但也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房间中央靠近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一枚三棱镜,正对着窗板开的小孔。 薇薇安勾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猜对了。 巴罗手稿的致谢里提到的那个人,那个“指出了他笔记里需要修改的地方”的人,就是牛顿。她不过是试探了一句,他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长桌上的实验表明牛顿已经发现了光的色散原理。以他现在对光的理解程度,不可能没发现巴罗手稿的核心观点——颜色与光的压缩有关——是错的。 既然牛顿给巴罗修改的手稿,他为什么没修改手稿中这么明显的错误呢? 答案很简单。修改了这一点,整个手稿就都不成立了。而这部书稿的作用,是向人们表明巴罗的能力足已晋升。 在这件事上,牛顿跟巴罗的利益是一致的。 这个时代的学者晋升路线与现代不同,没有教学,研究论文的考核,只有宫廷-教会路线,依靠的是神学研究。卢卡斯数学教授是终身职位,虽然荣耀,对于希望上升的巴罗,却是一种束缚:这个职位把他固定在了数学位置上。 因此巴罗希望证明自己的能力,辞去卢卡斯数学教授职位,转向神学研究。很显然巴罗跟这位他当年招进来的学生达成了默契:牛顿整理手稿,他推荐牛顿继任自己的位置。 看来牛顿并不像后人以为的那样不通世事。至少在利益相关之际,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应该保持沉默。 而这,正是她刚刚那句“威胁”起作用的原因。 薇薇安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件东西上。那是一架望远镜。体型不大,大约一盏台灯大小,底座圆润。这是她上次来时没有的。 威金斯端着酒杯回来。 “这架望远镜是牛顿先生做的吗?” “是的。” 薇薇安接过酒,随手放在桌上,目光仍落在望远镜上。 “我可以看看吗?” 没等威金斯回答,她已经走到窗边,推开遮板,任由冷风灌入,调整角度。 冬天黑得很早,才五点,天色已经暗了。 薇薇安迫不及待地凑上去。 这台牛顿手搓的望远镜,当然不能和现代的望远镜相比,却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望远镜——第一台反射式望远镜。 薇薇安在洛克和波义耳实验室见到的望远镜都是折射式望远镜,笨重,目标边缘充满了光晕。 而这台小巧的望远镜,镜筒不过手掌大小,放大倍率却跟那些近两米长的大家伙等同。 她沉浸在的望远镜中的世界里,完全忘了时间。房间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遥远星体模糊的轮廓。 “牛顿先生,布雷特先生在等您。” 薇薇安回神,转头。 牛顿站在他的卧室门口。他脱下了红色的长袍,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衣。领口松开,没系领巾,衣料微微起皱,袖口还沾着墨迹。 习惯了洛克平整的衣摆,薇薇安对牛顿的不修边幅有些惊讶。 牛顿的目光落到望远镜上,眉头皱得更深。 薇薇安忽略掉他的不悦,笑道,“牛顿先生,您的发明太精彩了,甚至能看到木星的大红斑。”她指了指望远镜的金属镜,“铜锡合金,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她收集来的炼金术书籍,虽然大部分没用,却让她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材料。这台望远镜用来收集星光的“大镜子”所用的极有质感的铜合金,是她在波义耳实验室也不曾见过的,应该是牛顿自己炼制的。 听了这句话,牛顿的黑脸有了一丝变化。 他终于开口了。“威金斯先生。”说话时他的目光依旧锁在薇薇安脸上。“我需要和布雷特单独谈谈。” 威金斯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牛顿盯着她,眯起眼。 “先生……你到底是谁?” 21、天才的作品 薇薇安取出那只改造成怀表的手表,递给牛顿。 “一个需要您帮忙的旅客,先生。这块怀表坏了,我想请您帮我制造一个让它重新运转的东西。”她避开使用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词句,主动向牛顿说明一切。 “若我此前冒犯了您,还请原谅。我之所以执意找您,是因为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完成这件事,那个人,一定是您。” 她顿了顿,声音弱下去,“如果连您也做不到……那我就放弃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牛顿没有说话,他看着薇薇安,像是在评估她说话的真假。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那只表,转身坐回桌前。他在掌心掂了掂,指腹摩挲着表壳,随后轻轻打开。 下一刻—— 他瞳孔放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俯身贴近表盘。 薇薇安站在原地看着,这样的神情她并不陌生。洛克第一次看到这只表时,也是一样的震惊与好奇。如果连洛克都未曾见过带秒针的表,那么牛顿,更不可能见过。 牛顿看了很久,又拿起一枚透镜观察,将表贴到耳边。 许久,他抬起头。 “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与怀疑。“这是在哪里制造的?这几乎是……天才的作品。即便是伦敦最好的制表匠,恐怕也做不出这样的东西。” “一个……远方贸易得来的小玩意。” 牛顿显然不在意薇薇安的回答,他放下透镜,目光仍落在表上。 “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什么?不行!” 薇薇安上前一步,按住手表。“抱歉,牛顿先生。这对我很重要,我不能让您拆开。” 牛顿没说话,盯着手表一脸遗憾。“它既没有发条,也没有摆锤,却能显示时间。”他抬眼看着她。“而你却说,它坏了,想让它重新运转……可以解释一下吗?” “它曾经运转过,而且,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它仍然可以再次运转,不是显示时间,是——别的功能。” “什么功能?” “恕我不能透露。” 牛顿的目光更深了一分。“那么,原理是什么?靠什么运转?” “太阳能……哦,光。”薇薇安迅速修正用词,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理论解释。“我知道您在研究光,那您应该已经注意到两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光不仅仅是用来照明的,它还具有能量。” “你是说……光有质量?” “不是质量,是动量,压力……一种看不见的作用力。” 薇薇安观察着牛顿的表情,心里忐忑。上一次,波义耳就卡在这里。那位贵族出身的科学家,可以接受气体变化、物质反应,却无法理解“光”是一种可以储存、使用的能量。 而波义耳,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自然哲学家了,连他都无法理解,别人更是不用想。 牛顿是她最后的希望,如果他也不能理解,她就只有放弃了。 牛顿低头凝视着手里的表,眉头微皱。许久,他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光可以作用于物质,引起变化?” 他听懂了! 薇薇安频频点头。 “第二点呢?”牛顿站起身,主动询问。 “不同物质会折射不同的光。”薇薇安指了指那枚棱镜。 “我看得出来,您已经分解了光,那么您一定发现,红色沙发,并不是材料本身的颜色,只是它不吸收红光。但有些材料,不仅能反射,还能把光转化为运动。” 她指向他手里的表,“这个装置就是这样。但需要更集中的光。我在想,用棱镜和透镜也许可以做到。” 房间再一次安静下来。 牛顿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如果成功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用它做什么?” 薇薇安一时语塞。 “牛顿先生……”她低声说,“我只能说,这对我很重要。我可以支付报酬——” “报酬不重要。”牛顿打断她。“我在意的是你的理论。你是如何得出刚才那些关于光的结论的?又为何认为,我能够实现你说的那些?” “因为……您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她抬起头,直视着牛顿的眼睛。 “科学家?” “就是……研究自然的人。” “你是说——自然哲学家。” “是的。” “那你又依据什么,得出这样的评价呢?” 因为历史就是这样!!薇薇安内心狂喊,嘴上说的却是:“因为您的研究,您的发明——比如这台望远镜。” 牛顿的神情冷了下来。“你并不了解我的工作。我从未发表任何论文,这台望远镜也并未公开。” 他向前走了一步,现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却刚好让人无法退开。 “但你从一开始,就好像很了解我的研究,并确信我能帮你。这让我觉得你另有所图。我很好奇,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直落在她脸上,刀一般锋利。 薇薇安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人去审讯犯人,大概没人能在他面前撑太久。逻辑严密,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摆在你面前,让人无言以对。 问题是,他说的全对。从他的视角来看,这一切的确不合逻辑,若想让这些成立,除非她把一切和盘托出。 尽管牛顿是天才,但对于一个十七世纪的人来说,穿越这种事还是太超前了,他会当她是疯子。 她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声,垂下头,做好了再一次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牛顿却忽然岔开了话题,“你是医生助手?” 薇薇安有些惊讶,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的,我曾为洛克先生工作。”说出这个名字,一丝暖意悄然从心底浮起…… 牛顿点了点头。“你去过剑桥以外的地方?” “……偶尔。” “去过北边吗?” “最北到过……林肯郡。” 牛顿没有继续问下去,把表还给她。两人的指尖相碰的一瞬间,有什么在她心里一闪而过,但不等她抓住就溜走了。 “我了解了阁下的请求,请一个星期后再来。我会设计一个方案,如果可行,我会给你答案。” 薇薇安猛地抬头。 她成功了。 这一刻,结果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 艾萨克·牛顿,答应了她。 “谢谢您,牛顿先生。”她压下内心的波动,没有再多说,戴上手套,拿起帽子和手杖。 “告辞了,祝您有个愉快的晚上。” 她向后撤了半步,上身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牛顿原本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可就在她俯身的那一瞬,他愣了一下,某种本能先于理智行动,右脚也微微后撤,肩线下沉,一个同样标准的回礼,几乎要成型,却在半途停住。 像是忽然被什么惊醒,他眉头一皱,瞬间直起身。 薇薇安神情平静,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握门把,将帽子戴上。 推开门,冷风瞬间灌入。薇薇安裹紧斗篷,走进夜色。 薇薇安住进了去年那家旅店——玫瑰酒馆。 她刚一进门,伊丽莎白就飞奔过来。 薇薇安笑着抱了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随即想起自己此刻是男装,而女孩相比一年多以前长大了许多,立刻松开了手。 伊丽莎白却像什么都没察觉,热情地接过薇薇安的手杖和帽子,替她挂好,又把她领进了她的房间。那是一间坐落于院子深处的小房间,专门留给薇薇安的。 店主塔弗纳先生也迎上来,笑着说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热水,又催着女儿去做她最喜欢的菜。 一切都是那么体贴周到,像是这里本就是她的家。 可即便塔弗纳父女如此热情,待在这样一个小镇整整一周,依然让人难以忍受。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更没有网络,也没有报纸、书籍。这座小镇还远非薇薇安记忆中的那个热闹的旅游胜地,也没有公共空间可去。 薇薇安百无聊赖中开始理解洛克了。对他来说,与人交谈是获取信息的途径,跟现代人刷手机差不多。 她取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停住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到一边,又抽出一张新的。 这一次,她写给艾米丽。信写好后,正好伊丽莎白来送晚餐。薇薇安叫住她,让她帮忙把信交给邮差。 “没问题。”伊丽莎白接过信,又指了指桌上另一张写了一半的纸,“这一封也一起吗?” 那张纸被随意搁在一旁,上面隐约写着“致约翰·洛克先生”。 薇薇安看了一眼。“不了,谢谢你,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点点头,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 薇薇安的目光落回桌面。伸手,将那张纸慢慢卷起,丢进了废纸篓。 一周终于过去了。 薇薇安再次来到牛顿与威金斯的住处。开门的是威金斯,他带着一贯的热情笑道,“布雷特先生,牛顿先生一直在等您。” 出乎她意料的是,威金斯并没有带她进房间,而是直接领她去了后院。 “牛顿先生两天前就已经完成了您的要求。” 两天前……想起她在无聊里消磨掉的整整两天,薇薇安咬了咬牙。 牛顿住处后的小院,是三一学院里一个安静的角落。四周是古老的石墙,上面攀附着藤蔓。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高大的物件,被一整块深红色的布覆盖着。在它旁边,站着它的创造者。 牛顿冲着薇薇安点了点头,没有寒暄。他向前一步,伸手,掀开了那层布。 22、最强大脑的“甲方” 红布之下,是一套由铜与玻璃构成的奇异装置。底座是一块沉重的木制平台,上面固定着数根细长的黄铜支架,彼此交错。四周环绕着四块巨大的凹面镜。 最上方,是一面略微弯曲的金属镜面,以现代的标准来看,打磨得略显粗糙,却足以反射阳光。 装置的核心是一只深色的玻璃腔体。表面嵌着细细的黄铜丝线,微微闪光,从底部延伸出一根木质导杆。 再往下,是一只浅浅的金属托盘,下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薇薇安认不出的金属,托盘上留着一个凹槽。 薇薇安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牛顿口中的一周时间,只是用来构思方案,却没想到,他已经把它做出来了。整个装置不过一人高,像他的望远镜一样,紧凑而克制。 “如果我理解得没有错,这也许可以实现你说的,收集并集中太阳光。”牛顿依然语气冷淡,“至于效果,我无法保证。” 薇薇安没有回应,她走近一步,取出手表,放在那个凹槽。 刚刚好。 她没有留下手表,牛顿也没有测量尺寸,他是怎么做到设计得如此严丝合缝的? 她向他介绍的时候,脑海里想的是现代的充电板,而牛顿…… 在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用这个时代的材料,造出了一个相似的装置。结构原始,甚至粗糙,可那种精度……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你做了一个太阳能充电器……” 牛顿皱起眉:“什么?” 薇薇安单膝跪在设备旁,手悬在托架上方,黄铜在她指尖下泛着冷光,看上去既精密又荒诞…… 她抬起头,牛顿站在她上方,阳光穿过他深色的头发,像细密的金丝雨落下来。这一刻她终于确认,站在一旁的这个年轻学者,的确是艾萨克·牛顿。 不是教科书里那个被神化的名字,也还不是那个建立万有引力体系的科学巨人。但在这片安静的院子里,他已经证明了未来他会取得怎样的成就。 没有人能做到他所做的事情。 在这个人们对“电”毫无认知的时代,她这个对物理并不在行的人,只给了他零散的信息,半真半假的暗示,还有用比喻拼凑出来的理论。 而他——仅凭这些只言片语,竟然做出了一个十七世纪的“太阳能充电器”。 但让她震惊的,还不只是这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她那些超前三百年的想法,并没有成为他的障碍,真正限制他的,是他所处的时代。 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合适的材料,没有成规模生产的实验设备,没有可以验证、复现的实验体系。 大学研究员是神学职位,他的同事们研究的是神学,跟他的领域毫不相干。 皇家学会刚成立不久,甚至连“科学”这个概念都尚未成型。所有相信实验的学者,不管是物理、数学、天文、医学、动物学……都被粗糙地归在一起。 牛顿还没有加入皇家学会。他身边除了威金斯,完全没有和他交流的人。而威金斯对他的研究也不甚明了,院长巴罗对光的理解还停留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框架之内,学生听不懂他的课…… 他只有自己。 如果他生在几个世纪之后,拥有一群跟他有着同样志趣的同事,还有先进的实验室、卫星、粒子加速器…… 他还会有怎样的成就? 后世那些关于他不会“敬酒”、情商低的调侃,在巴罗这件事看来,似乎也并不真实。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脱颖而出。 薇薇安脸色青白,声音有些颤抖,“牛顿先生……我对您抱以最深的敬意,这套镜面与透镜系统……已经非常接近我说的聚焦光的设备了。如果材料合适,也许可以实现能量转化。” 她说的每一句,都发自内心。 然而,牛顿听到“转化”这个词时,骤然色变,嘴角压了下来。“我之所以做这个,只是为了完成你的要求,把阳光聚到一个点上。” 那种冷意重新回来了。 薇薇安没来由地想起冰山,纯净、严肃而不带温度,却让她产生了一种隐约的熟悉感。似乎在别的地方,也曾感受过这样的距离感。 除了集市那次,记忆深处还有什么……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布雷特先生,请。”威金斯温和地说。薇薇安回神,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平复好情绪, 天才的构想本身并不能让一台机器运转。 她绕着装置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牛顿和威金斯站在不远处。没有人打断她。薇薇安脑海里搜寻着零散的记忆,想着那些充电器的结构。 “我建议……”她语气谨慎,“可以把这些金属导线改成螺旋结构。” 牛顿没有回应,只是皱着眉听着。 薇薇安顾自说下去,“还有这些凹面镜,也许能做成可以旋转的?这样可以跟随太阳的角度进行调整,像……向日葵那样。” 她越说越起劲,突然抓住了一点思路,必须趁热打铁记下来。“牛顿先生,我可以借用您的实验室吗?我需要画图。” “恕我不能答应。没有人可以进入我的实验室。” 毫不意外。 威金斯连忙打圆场:“不过,布雷特先生或许可以看看我们的工具室?” 牛顿不情愿地侧过头,却没有反对。 威金斯带她走进一间工作间。 空气中带着铁与潮湿的气味,一侧是几个已经熄火的炉子,另一侧的架子上摆满了玻璃器皿,角落里杂乱地堆放着工具:锯子、凿子、手钻,还有一台简陋的车床。 原来他就是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手搓”出他的望远镜,还有刚才那个仪器。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顿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闯入他领地的小偷。 角落里有一扇紧闭的门。不用问她也知道那后面是什么——牛顿的实验室,他的秘密王国。 薇薇安走到工作台前,犹豫了。她原本打算做一个螺旋结构的模型给他看,但她很快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现成的线圈。如果要做,只能从最原始的步骤开始,自己去切割铜线。 她拿起一把锯子,试着握了一下。 太重了。 放下,换成手钻。一开始还拿反了,直到威金斯提醒,她才笨拙地调整过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一块薄薄的黄铜片,不确定它是原材料,还是废料。 身后,威金斯忍不住笑了一下。“布雷特先生,”他语气委婉,“您……似乎不太熟悉这些工具?” 薇薇安也笑了。“是的……我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实验室。”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纸和羽毛笔,沾墨,把记忆中的螺旋结构画出来,虽然不精确,但意思总算出来了。 她把纸递给牛顿。 牛顿看了一眼,接了过去,没有一句话,走到桌前坐下,准备开始动手。 薇薇安看向威金斯,威金斯轻声道:“牛顿先生会调整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点点头,没有离开,其实她有点想看牛顿是怎么把这个东西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但牛顿不给她这个机会,他甚至没有回头。“劳烦阁下离开。我不习惯在他人注视下工作,这会影响我的思路。” 威金斯笑道,“这边请,布雷特先生。不如先去喝点东西?” 无奈,薇薇安没有坚持,只好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逐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薇薇安检查装置,提出修改想法,牛顿有时认同,有时反驳,还会用她看不懂的计算推翻她的直觉。 然后继续工作。 当两人达成某种共识后,她无事可做,只剩下等待。 后来,她干脆不再去牛顿和威金斯的住处,只是留下了地址交代威金斯,“如果有进展,可以去玫瑰酒馆找我。” 看着威金斯认真答应的样子,薇薇安有种奇怪的错位感:她竟然成了这个时代最强大脑的“甲方”。 而她的乙方,甚至比甲方要求还严格。 艾米丽的信,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拼写错误。信纸边缘,夹着一些稚拙的图画:有城堡、马车、婚礼、宴会。 小姑娘写道:“我也想结婚,这样就能穿那样的裙子,住进那样的城堡。”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傻姑娘,不过是看了一眼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就开始相信童话。 多萝西小姐能穿那样的裙子、住那样的城堡,不是因为婚姻,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拉特兰伯爵的女儿。 婚姻从来不是结局,而是开始。再炽热的感情,也会被日常的琐碎磨平,归于争吵、冷淡、厌倦。 但她不会告诉艾米丽,她还太小,不需要知道世界的残酷。 信的最后一页,出现了熟悉的字迹。 艾米丽说,她是在“洛克叔叔”的书房里写这封信的,她想问薇薇安关于“婚姻”的看法,但她不会表达,于是请“洛克叔叔”代笔。 薇薇安放下羽毛笔,她一直没有给洛克写信,这些天在剑桥,她已经很努力不去想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可这一封信,又把一切重新带了回来。 她怎么看婚姻?她连真实的性别都无法示人。 她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再一口,直到眼前渐渐模糊…… 一声惊慌的呼喊,将她猛地惊醒。 “父亲!醒醒!有没有人——帮帮我们!” 23、人工呼吸 薇薇安站起身时,酒劲还没散干净,脚下微微发飘,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客厅。 门口正好撞上伊丽莎白。“布雷特先生,你——”少女话还没说完,薇薇安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老人正倒在床上剧烈抽搐,四肢疯狂抖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伊丽莎白慌乱地抓着一把勺子,正要往他嘴里塞。 “住手!”薇薇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迅速俯身,将老人轻轻翻到侧卧,在他头下垫上枕头。“把门关上,灯调暗。” 伊丽莎白立刻照做。 薇薇安松开老人的衣领,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具仍在抽动的身体。 伊丽莎白紧紧握住薇薇安的手,悄声问,“要不要驱魔?放血呢?” 薇薇安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些大概都是他们以前用过的方法。 她摇摇头,回握住伊丽莎白的手。“别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人的抽搐逐渐减弱,呼吸慢慢顺畅下来。薇薇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布雷特先生在吗?”威金斯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塔弗纳先生已经稳定了,让他再躺一会儿。”薇薇安走出房间,声音恢复了平静。 “布雷特先生,”威金斯脸上带着喜色,“我来告诉您,仪器已经完成了,而且,还有了新的进展。” “真是好消息。谢谢你,威金斯先生。” “我父亲醒了,布雷特医生!”伊丽莎白追了出来,大声喊。 薇薇安回头看向伊丽莎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姑娘,别叫我‘医生’。我可没有执照。” 伊丽莎白一脸理所当然。“可你刚刚救了我父亲……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顺便问,为什么不让我用勺子?他们都说,他会咬断舌头然后死掉。” “他的确可能咬到舌头,但一般只是舌尖或侧面,不会致命。可往嘴里硬塞东西更危险。抽搐时肌肉会极度收紧,力气大到足以把勺子咬断,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别让他撞到硬物,保持呼吸通畅,他会慢慢恢复过来的。” 伊丽莎白低下头,脸颊微红。“谢谢你,布雷特先生……你是唯一一个不介意我父亲病情的客人……别人都说……他被恶魔附身了。” 原来如此。难怪这家酒店客人寥寥,价格也那么低。 “那是胡说。”薇薇安语气坚定。“你父亲没有被附身,他是癫痫。这不是诅咒,更不是什么恶魔。” 她走到院子门口,又回头叮嘱跟着她的伊丽莎白,“别让任何人给他放血,那一点用都没有。” 女孩一脸崇拜地点头。薇薇安拍了拍她的肩。“去陪他吧。我晚点再来看看。” “布雷特先生……需要我帮您牵马吗?”女孩小声问。 薇薇安朝门外看了一眼,威金斯雇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她决定把自己的马留在这里,跟威金斯同行。 马车上,威金斯赶着车,忍不住开口,“看来您确实是医生的助手。”语气里满是敬佩。 薇薇安微微扬起下巴,“至少比某些所谓的医生强。” 威金斯笑出了声。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薇薇安已经渐渐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他温和、善良、有耐心,像极了——洛克。 不过,洛克更果断,而威金斯……更像一个可靠的辅助者。 威金斯比牛顿小两岁,为人友善,性格开朗。一路上,他随口讲起当初他与牛顿相识的经过:两人都嫌弃原本的室友,想换一个新的宿舍,于是就住到了一起。 后来牛顿当上研究员,把宿舍的家具全换成了红色。 他说起这些往事语气随意。薇薇安莞尔,她自己可不会接受室友把家具全换成红色……能和牛顿同住三年的人,恐怕得有世界上最好的脾气。她顺势问起牛顿的实验进展,了解到牛顿对仪器做了不少的改动,现在正在调整。 说话间,两人回到了牛顿和威金斯的住所。院子里很安静,原本立在草地中央、闪闪发光的设备不见了。 威金斯一脸疑惑:“我走的时候,它还在。” 薇薇安环顾四周。“你离开的时候,牛顿先生在吗?” “在。他上午一直在工作,下午让我去找你……也许是出去了。” 薇薇安皱眉。牛顿不在,可以理解;但他制作的设备也消失了,这说不通。 二楼的窗户上,闪过一道刺眼的反光。薇薇安眯起眼。“你们的窗户……一直这么亮吗?” 威金斯抬头,也眯起眼睛。“从没见过里面有这么强的阳光。” 薇薇安转身走进屋内。牛顿不允许她进入实验室,那间半做仓库的屋子,是她能靠近的极限。 门紧闭着。 地上散落着凿子、锯子、钻具,还有碎裂的黄铜片。有人刚刚在这里工作,还没来得及收拾。 可人呢? 薇薇安来到紧闭的门前,手停在门上。打扰牛顿工作准会激怒牛顿。但她还是抬手敲门。 “牛顿先生?您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试着推门。门没有锁,却只能推开一条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威金斯上前一步,也推了推门,神色紧张起来。 他跟薇薇安对视了一眼,同时用力。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终于被撞开。一束光从门缝里挤了进去。一把椅子,歪倒着顶在门后。 下一秒,热浪扑面而来,窗边的仪器散发着刺眼的光,桌上的烧瓶剧烈沸腾,旁边的羊皮纸已经燃起火焰。炉子里燃着诡异的蓝色火,周围散落着铅块与炭块。 而在桌子与炉子之间,一个人侧躺在那里。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胸口,另一只手蜷在身下。 “牛顿!” 薇薇安心脏猛地一缩,冲了过去,用力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开窗!快!” 威金斯冲向窗边,手忙脚乱地去解窗户锁扣。 薇薇安的手指贴上牛顿的颈侧。 一秒,两秒……她的指尖有些发冷。 威金斯和她一起把人抬出屋外。冷风吹来,烧焦的味道散去。牛顿的嘴唇干裂,脸色却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像熟透的樱桃。 薇薇安颤抖的手指再次按上他的颈侧,依然摸不到脉搏。 她抬头看了看威金斯,摇了摇头。“我去叫医生!”威金斯喊了一声,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薇薇安一个人,还有躺在地上的牛顿。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轰然炸开:他不会……死了吧? 呸呸呸!薇薇安打了一下嘴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解开牛顿的衣服,把他放平,跪在一侧。手掌贴上他的胸口,找到按压点,另一只手重叠扣在上面,手指交叉。 她学过急救,可那还是很多年前公司的一次培训,她只对着橡胶人练习胸外按压,从没在真人身上操作过。 手在抖,手心因为汗滑了一下。她咬紧牙关稳住双手,双臂绷直,垂直向下按压。 一、二、三…… 她在心里数着,不确定做得是否正确。 但她没有选择。 “别死……” 实验室的光,从敞开的门里倾泻出来,半烧焦的仪器在里面若隐若现。那是她带来的。这个实验,是她提出来的,她来找他帮忙。 如果他死了…… 她不知道多重宇宙是否存在,也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牛顿、没有《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世界会什么样。 她只知道,他是因为她,才会死。 汗水顺着她的脸滑下来。 她没有停,继续按下去。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拖进来……求你……别死……” 依旧没有回应。 薇薇安咬紧牙关,拼命回忆着下一个步骤: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她俯下身,手指不听使唤地捏住他的鼻子,唇贴上去,吹气一秒钟…… 松开,第二次吹气。 然后继续又一轮按压。 薇薇安心里很慌,按压深度够不够?时间间隔对吗?力度是否合适?…… 她只是像复习考试一样,机械地重复着记忆里的每一步。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再次俯身,凑近他的脸。 忽然—— 牛顿的胸腔弹起,紧接着发出一声巨大的倒吸气的声音。 睫毛颤动,地上的人睁开了眼。那双眼空洞得像两个黑洞,慢慢的,瞳孔开始收缩。 牛顿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之后变成了彻底的惊骇。他试图推开薇薇安,动作却软弱无力,还来不及说什么,身体蜷缩起来,侧头剧烈干呕。 接着,他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薇薇安直起身,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在半途停住,五官都挤在一起,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去擦自己的嘴。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微微颤抖。 薇薇安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要抗拒,但身体却僵硬得动不了。 过了一会,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嘶哑,带着愤怒与难以置信:“上帝在上……先生!” 他死死盯着她,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24-30 第24章 “谢天谢地!” 见牛顿终于能说话, 薇薇安失控地喊了出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有脉搏,虽然很弱, 却确实在跳。他的皮肤也在一点点回温。 “感谢上帝……”她喘得厉害,声音都发虚。 “艾萨克·牛顿, 这个世界没有失去你。” 牛顿却像触碰到什么禁忌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整个人迅速远离她。然而因为肢体僵硬,他只是靠在了墙角,并没有离开太远。 薇薇安这才留意他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惊骇的戒备,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一氧化碳中毒……会影响意识。即使心跳恢复,大脑也未必完全恢复。 那可是——牛顿的大脑。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喃喃自语, “拜托……千万别出问题……” 牛顿低头, 目光落在她披在他身上的外套上, 立刻去扯。 薇薇安伸手拦住。 “别——你需要保暖。” 他像被烫到一样避开她的触碰,声音依旧在发抖,却变得锋利起来:“先生,你的行为……极其失礼。我要求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好,问出这个问题表明他没有失去理智。薇薇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地上,抬手把额前湿透的发丝往后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刚才失去意识,也停止了呼吸。我对你进行了心肺复苏,哦, 就是用手法按压胸腔,并通过口对口的方式,给你的肺充气。” 牛顿的脸“腾”地一下涨红,全身绷紧,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猫。 “你……给我……充气?” “那是医疗操作。” “那是亵渎神明!”他低声吼道,一把抓紧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布好一层防线,全然没意识到这是上一秒他还试图摆脱的她的外套。 “趁人昏迷之际做出这种行为——” “这是科学。”薇薇安打断他,“在你开始引用《圣经》之前,我建议你先感谢我没有直接把你的衣服剪开检查心脏——我当时确实考虑过。” 牛顿整个人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巾——他根本没系,又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充满了惊恐。 “无论发生了什么,布雷特……你的行为,让我极为不适。你必须离开。” “你现在的状态——” “那与你无关。” 空气瞬间冷下来。 “牛顿先生,”薇薇安的语气同样冷。 “我不在乎你是否感到不适,在你完全恢复之前,我不会离开,我必须确认你的大脑——” “我的大脑完全正常!”他试图站起来,却在下一刻身形一晃,重新跌坐到地上。 “小心!”薇薇安身体前倾,伸出手,却在他厌恶的目光中停住了动作。 ……行吧。 她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一转,变得冷静而专业,听上去不容反驳,这是她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很抱歉,先生。你的情况是由我带来的因素引起的,因此,我必须负责。缺氧会损伤你的大脑,甚至造成永久性后果。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令人不适,可以闭上眼,把我当作一个及其无礼的医生。” 牛顿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眩晕,还是还没完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看着她。 威金斯带着医生赶了回来,打破了僵局。 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随即神情严肃地宣布:需要放血,以排出“毒性Humour” 。 “不行。” 薇薇安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开什么玩笑?吸入一氧化碳还放血?血液的携氧能力已经被破坏,这个时候再放血,是嫌人死得不够快吗? “这是气体中毒,放血只会让情况更糟,会进一步削弱已经缺氧的身体。” 她不能用现代医学解释,但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伤害发生。 她转向牛顿,只当他是一个病人。 “既然牛顿先生已经恢复意识,我们需要观察。如果接下来几个小时内好转,就不需要处理。但如果四小时后仍有头晕,就有可能造成永久损伤,例如记忆力下降、疲劳、思维迟缓。” 老医生明显不悦,开始谈起那套Humour平衡的理论。 薇薇安微微挑眉,耐着性子,换了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说法: “他吸入了一种气体,会夺走血液中的空气,阻断呼吸在体内的流动,使大脑缺乏供养。这就是他虚弱、恶心的原因。如果运气好,他一天内就会恢复;不幸的话,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 她加重语气,“而无论如何,放血只会加速他体内剩余空气的流失。” 威金斯看看她,又看看医生,一脸茫然。 但薇薇安站在牛顿前面,态度明确:谁也别想越过她,给病人放血。 也许是她太过坚定,也许是牛顿本能地判断她的话更接近真相。最终,他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 老医生冷哼一声,收了诊费,甩袖离去。 威金斯把人送走,气喘吁吁地回来。 “牛顿先生怎么了?” “气体中毒。”薇薇安简单回答,“很可能是那团蓝火的原因。”她转向牛顿,伸出一根手指。 “看得见吗?这是几?” 牛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没有回答。 “牛顿,”她语重心长,“我说过,这种气体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为了你的健康,请你配合。” “布雷特,”牛顿终于开口,声音仍然嘶哑,“我只是有点头晕。我不认为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只是头晕?没有恶心?看东西也没问题?” 牛顿轻轻摇了摇头。 威金斯在一旁看看牛顿,又看看薇薇安,惊奇又好笑,他还头一次见他固执的室友遇上同样固执的医生。 “火灭了吗?”薇薇安转头问。 威金斯点头,又进去确认。薇薇安刚要跟上,却察觉到牛顿正警惕地盯着她。她停住了,没有靠近他的实验室。 片刻后,威金斯出来。 “一切安全。” 薇薇安这才重新看向牛顿。 “你怎么会在室内生火?” 牛顿依然沉默。 “先生,这关乎您的生命。” 牛顿侧过头看向墙角,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轻微的记忆缺失,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后遗症。 “你是不是测试了那个仪器?” 牛顿依然看着墙角,点了点头。 可那装置本该在室外运行…… 刚才那一幕:凌乱的工作台,角落里发光的炉子,地上散落的铅块与炭块,沸腾的烧瓶…… 当时她只顾着救人,没有细想。现在一切串联起来,牛顿根本不只是“测试”仪器。他在用它做自己的实验。 在他看来,这台装置不是她的工具,而是他的,或者说,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他当然有权随意改动、重新利用。 她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她竟然用现代的商业逻辑去衡量他,把他当作一个“乙方”,好像他会按她的指令行事。 愚蠢。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 “你调整了燃料,温度超出了预期,对吗?” “……只是改动了一部分。”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固执地不说,还是记不清了。 “牛顿先生,”她语气放软,几乎带着请求,“我无权干涉你的研究。但为了你的命——请你,不要在密闭空间里使用这种装置,或者任何燃烧材料。这种气体……非常危险。” “可它没有烟。”威金斯疑惑。 “因为它没有气味,看不见,也没有检测方法,所以更危险。” 她看向牛顿,板起脸,“以后实验的时侯,绝对不能关窗!” 牛顿盯着她,“既然这样,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 我之前见过类似的案例。” “是跟你的老师洛克先生一起吗?” 薇薇安的脸一热,拒绝回答。 “我去给你拿毯子。” 半个小时后,牛顿终于能站起来了。薇薇安和威金斯一左一右扶着他往卧室走。他在实验室门口停住了,向里看了一眼。 “不行。”薇薇安抓紧牛顿的胳膊,“你现在绝对不能回实验室。不能读书,不能计算——任何需要用脑的事都不行。你的大脑刚刚缺氧,需要休息。” 她看向威金斯,依然不放心。 “我今晚留下。明天也是。直到他完全恢复。” 也许是中毒的后遗症,也许是惊吓过度,牛顿没有反驳。 薇薇安在他的床前挂起一道帘子,挡住壁炉里的火光。等到床上的病人沉沉睡去,薇薇安让威金斯去休息,自己则来到院子里。 天完全黑了。 威金斯已经把那台仪器搬到了外面。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只是有几片镜面被烧坏,一块黄铜板也焦黑了一角。 夜空清澈,星星比伦敦明亮得多。冷风吹来,薇薇安想起她的外套还在牛顿房里。不想打扰他,她随手拿了一条毯子,把望远镜拿到室外。 世界仿佛只剩下星光。 她开始把记忆中的星图,与眼前的天空一一对照。月球的环形山,大片暗海,缓慢移动的行星……甚至还能隐约看见木星的云带。 她喃喃自语,“……木星……还有……金星……”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脚传来隐隐的酸痛,薇薇安才回过神,微微挪动了一下重心。 侧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牛顿先生!” 薇薇安看着门口的人影, “您不该出来的,外面很冷。您现在应该在休息。” 每说一句话,她唇边都腾起一小团白雾。 牛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他避开她的目光, 望向院子远处的阴影。 “我……已经查证了……你那种……方法。”他声音僵硬,像是连说这句话本身都令他难以启齿。 “怎么查证的?” 在她的认知里,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成体系的人工呼吸理论。 “去年, 胡克先生的实验证明, 可以通过机械方式向肺部送气, 从而维持生命。” 薇薇安一愣, “是吗?他是怎么验证的?” 她好奇的目光逼得牛顿看向别处。 “他……切开了一只狗的肺部,用风箱将空气压入它的肺中,绕过它自身的呼吸机制,狗依然活着。”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刚才所用的方法……本质上, 是同样的原理。” 他没有再提“呼吸”这个词。 “狗?是的, 是类似……不过我并不是把你比成——” 薇薇安话还没说完, 就憋不住笑了出来。 牛顿的表情瞬间绷紧,依然别扭地说,“既然胡克先生的实验成功,你的行为……也就……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 薇薇安止住笑,心思转到了另一个名字上。 罗伯特·胡克。 她曾在洛克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显微图谱》, 书页上满是作者自己绘制的图像。即便以她的现代眼光来看,那些图依然精致得不可思议。 而作者正是胡克。 洛克和胡克同在牛津求学,胡克曾是波义耳的助手。也是他, 把气压计和记录天气的方法介绍给了洛克。 洛克提起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学弟时,总是带着一种奇妙的语气:既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谨慎,好像胡克本身就带着刺。 胡克用自己发明的显微镜观察软木塞,看到一格一格排列的空隙,像蜂巢,联想到修道院里那些简陋狭小的单人房间,于是借用了拉丁文,将这些微小结构命名为细胞( cell )。 以薇薇安的了解,胡克看到的只是细胞的“遗骸”。而真正的细胞,还要随着显微镜技术的进步,再过一百多年才会被完整观察到。 但这不并妨碍胡克如今是学界的明星,而此时的牛顿,还只是个不愿发表成果的无名天才。 薇薇安隐约知道,这两个人后来成为宿敌。也许,二人的交集,在各自发明显微镜和望远镜的时候就注定了。 不过至少现在,牛顿提到胡克时,没有敌意。他更在意的是薇薇安刚才行为的“道德问题”。 看着他别扭地试图用胡克的理论,来为她的“越界”寻找解释,薇薇安忽然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几乎带着一点……同情。 这个时代最敏锐的大脑,刚从危险中醒来,担心的却不是死亡,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实验室的损失,而是——失礼。 这一刻,他不再是历史里的名字,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十七世纪的语境里在乎礼教的男人。 “牛顿先生……”她语气慢慢柔下来,“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的行为完全出于医学目的。” 她看着他,“或者,您可以理解成为,我只是暂时替代了您停止工作的呼吸器官……像一个……生物风箱……” 牛顿的神情又开始变得不对,薇薇安立刻改口,“我更愿意相信,上帝不想失去您,所以让我刚好在这里,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安排我救了您。” 这句话说完,牛顿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至于我——”薇薇安语气真诚,“不管您怎么看我,我很高兴您还活着。” 牛顿垂下眼,没说话,但脸上神经质般的戒备松动了一点。 一阵冷风吹来,他抱了抱肩膀。薇薇安取下肩上的毯子,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温和而克制——这种医生式的关心也是她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这一次,牛顿没有躲开,任由那层暖意落下。 “设备我会重新修复,之后,会邀请你来测试。” 薇薇安摇头,“我们先别想这些,好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没有回答。 “这两天尽量不要思考。”她语气放轻,“我知道您做不到……但为了您的身体,至少试一试。” 牛顿依旧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卧室。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很快,他又出来了,肩上的毯子换成了他自己的外套,手里拿着她的衣服。 “天黑了。”他的声音恢复了疏离,“先生,你该离开了。”他把外套递给她。 两个小时前,他还是她的病人。而现在,那个自然哲学家“牛顿”,已经回来了。 薇薇安接过外套,“如您所愿,牛顿先生。” 他只是极轻地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 薇薇安没有骑马来,威金斯已经睡了,而她又不会赶马车。 “我可以让威金斯送你。” “不必,还是让他休息吧。” 穿好外套,薇薇安转身走向门口,戴上手套,整理帽檐,拿起手杖。 “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门外,站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你怎么来了?塔弗纳先生又发作了?” “没有,布雷特先生。他已经好多了,现在正在马车里等我们。” “他怎么能赶车?”薇薇安皱眉,“他应该休息!” 伊丽莎白笑道,“经过您的治疗,他中午就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想当面感谢您,看您这么晚还没回去,就执意来接,我拦不住。” 昏黄的烛光下,女孩鼻尖细细的汗珠微微发亮。 薇薇安心里升起感动,替她轻轻拭去汗珠。 “谢谢你,你来得正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顿仍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一线轮廓。 她行了一礼。 牛顿没有回礼。 薇薇安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牛顿的声音传来。 “晚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停住脚步,这是他第一次,用“先生”称呼她。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塔弗纳先生亲自表达了感谢。 回到房间门口,伊丽莎白忽然叫住她。 “布雷特先生?” “嗯?”薇薇安抬手掩住一个哈欠。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没什么……您一定累了。晚安,布雷特先生。”她说完,小跑着离开了。 薇薇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她实在太累了。 进门,脱下外套,倒头便睡。 日上三竿。薇薇安被阳光晒醒。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昨日救人的消耗,此刻全都找上来,手臂酸得发紧,肩背隐隐作痛。薇薇安坐起身,解开束胸,做着扩胸动作。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您的早餐,布雷特先生。”伊丽莎白的声音。 门被推开。 薇薇安缩进被子里。 按理说,侍者不该未经允许进入客人房间。但伊丽莎白是个例外。薇薇安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像艾米丽那样。 去年陪她去集市,再加上昨天的事,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明显对她亲近了许多,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伊丽莎白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上面有茶杯,一点面包,一枚煎蛋。 “我给您煮了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在这个时代,早餐配酒才是常态。茶,是昂贵而稀奇的饮品。阿什利勋爵手术之后,她和洛克才更多地接触这种比白银还贵重的饮料。 临行之前,洛克给了薇薇安一小包茶叶,价值几乎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薇薇安教会了伊丽莎白泡茶,也嘱咐她不要声张。少女虽然好奇,却从不多问,只是安静地照做。 伊丽莎白走到壁炉边,熟练地点起火。 房间慢慢暖起来。 她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封折好的信,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你,伊丽莎白。” “莉斯。”她忽然纠正她,“叫我莉斯。” 这种亲昵,让薇薇安有些意外。莉斯笑了笑,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掀开被子,下床漱口,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寄信人不是艾米丽,而是洛克。 这一次,他没有作为艾米丽和她通信的中介,而是谈及最近的事情,关于阿什利儿子的婚礼,艾米丽,还有杰里米——那孩子在学校,却问过好几次她什么时候回去。 整封信语气克制,条理清晰,更像陈述事实的报告。直到最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她的归期。 薇薇安恍然意识到,她离开伦敦整整一个月了。 她放下信,心里升出一股暖意。 被人记挂着,总是好的。 端起茶杯,热气缓缓升起,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也在脑海中隐隐浮现…… 窗外鸟鸣清脆,楼下隐约传来莉斯和父亲的说话声,更远处,是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这个世界,已经恢复了它的节奏。 伦敦依旧繁忙,而这里——剑桥,那位天才还活着,或许已经恢复如常,又或许无视她的警告,再一次去做他的实验。 她吃过早饭会去看看他,至少不能让她提出来的实验再伤到他。 而莉斯和父亲,也因为她,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伦敦那边,洛克、彼得,还有两个孩子,都在想着她……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那么陌生了,开始有了她留下的痕迹,也有了记挂她,和她记挂的人。 一种新的感觉,在她心底慢慢生长,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段时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那个“留下来”的念头来得太突然, 薇薇安猛地起身,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想。 她迅速换好衣服,随手抓起面包咬了几口,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推门而出。 她需要做点什么,否则,她会动摇。 刚进三一学院, 迎面就撞上了神色慌张的威金斯。 “失明?” 薇薇安声音陡然拔高,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 威金斯气喘吁吁, “他非要工作……你不是不让他进实验室吗?今天上午太阳很好,他就——去观测太阳了。” 薇薇安脚下一顿,近乎咆哮,“他为什么非要今天观测太阳?!我昨天明明说了让他休息!” 真是——不省心到极点的病人。 她一边抱怨, 一边加快脚步往住处赶。 威金斯跟在后面, “他说……因为看不清, 需要淬炼眼睛, 加深对光的感知……” 薇薇安:“……” 不愧是牛顿。 她推门进屋,直接冲进卧室。 “所以你就去直视太阳?牛顿先生?” 牛顿坐在床上, 脸色苍白,却仍然坐得笔直, 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我需要工作。”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冷硬与固执。 薇薇安懒得跟他争这个,她走近一步。 “现在什么症状?能看见吗?” 牛顿却往后躲了躲。这个反应,反而让她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完全失明。 “眼前是……燃烧的残影。” 视网膜灼伤的典型症状。 “我去请医生。”威金斯转身就要走。 “不行。” 薇薇安一把拦住他。 “医生来了万一要放血,或者滴入什么草药,牛顿先生可真就永远看不见了。” 她严肃的语气让空气安静下来,整个屋子都陷入沉默。 在她的建议下,威金斯吹掉所有的蜡烛,拉上窗帘,只留下壁炉里的火取暖,把床帘加厚。而她自己,则找来干净的亚麻布,裁成条,拿着又来到床前。 牛顿察觉到她靠近,下意识偏头躲开。 薇薇安拉住他,厉声道,“别动!你的眼底已经被严重灼伤,任何一点光线、药水刺激,都会再度伤害它。” “我只是观察了光,没有任何刺激。”牛顿低声反驳。 薇薇安叹了口气,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跟哄孩子一样解释。 “光是一种带有能量的微粒,大量这样的微粒击穿了你眼底的接受网,现在,你必须给这张网时间去重新编织,在这之前,不要使用它,懂吗?” 说着,她开始把亚麻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这一次,牛顿没有再躲,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认为……光是微粒?”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那还不是因为你主张光是微粒,顺着你说的。但还是勉强笑道,“只是一个比喻,我并不知道光是什么。” 牛顿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任由她把布缠了三层。 但他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病人。刚到下午,他就动手去扯掉亚麻布。 薇薇安按住他,“我们来分析一下,先生。你现在工作,然后你会失明,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却又冷静理性。 “或者,你休息三天,再以完整的状态回到实验室。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牛顿仍然不甘心。 “但你无法验证你的理论。如果我继续工作……却什么事都没有呢?” 薇薇安轻笑了一声。 “我没有行医执照,我现在给你的只是建议,也就是说,你不听,最终留下永久性损伤,只给我增加了一个案例,并不会对我的名誉造成任何损失。” 她靠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耳边说:“我会很乐意把你当作一个完美的例子:无视医嘱、最终证明我理论正确的失败样本。” 看着她的病人脸色灰掉,薇薇安忍住笑,继续严肃“威胁”: “以后再遇到不听话的病人,会讲给他们听,一个天才因此再也无法观察天体运行,甚至他自己做的望远镜,对他来说也成了存在着的无,一个无用的玩具。”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牛顿微微侧开头,隔着眼睛上的布都能感受到他眉间锁成一个疙瘩。 薇薇安满意地抬起身,“现在,先生——你真的愿意用你的天才,去赌这一把?” 牛顿沉默了。半晌,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又不是我的医生。” 薇薇安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英国的天气倒是跟三个世纪后相比没什么变化,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阴云压顶。很快,窗外下起雨来,连绵不绝。 薇薇安看着窗外,忍不住抱怨。 “这里真是无聊透顶。” “先生,”牛顿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所以你知道,你不让我工作,是一种折磨。” 薇薇安才意识到她刚才不是心里想,是说出口了。她转头笑道,“那我给你找点事,我给你念一些书吧?” 牛顿的书没有洛克的多,种类也非常单一,没有乔叟,没有莎士比亚,也没有弥尔顿。 她在现代其实也不爱读这些,但这里,至少这些她看得懂。 看过他的书架,薇薇安叹了口气。 “算了,这些书不是拉丁文就是希腊文。对我来说和符文没区别。” “你……不懂拉丁文和希腊文?”牛顿语气中的惊讶毫不掩饰。 薇薇安挑眉。 “你不是早就说过,我听不懂你的课吗?你以为我只是看不懂图和计算?当然,我可以保证,就算我学会了拉丁文——你的那些图,我也依然看不懂。” 她耸了耸肩,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看不懂牛顿的证明太正常了。 帘后没有声音。 薇薇安等了一会,来到床边,掀起一角帘子,那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好像定住了。 她挥了挥手,“牛顿先生?” 忽然想起他现在蒙着眼睛,她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说句话啊!不然我会怀疑实验事故伤到了你的脑子。” 牛顿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薇薇安只好放下帘子,继续去书架找她能读懂的书。 她翻到一本波义耳的《关于颜色的实验与考察》,考虑到牛顿现在看不见,她不能再刺激他,又放了回去。 意外的是,她在牛顿的书架上还发现了胡克的《显微图谱》,上面还有牛顿的笔记:“虽然笛卡尔有可能是错的,但胡克也有可能是错的。” 想不到两人宿命般的争论这么早就埋下了种子…… “如果是这样……”帘后的人再次开口。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那家书店?” 薇薇安一愣,她已经快忘了这个话题了。 “因为你拒绝帮我。我只好自己去找能用的东西。” “可是你根本读不懂那些书。” “那又怎样?我根据里面的插图挑了几本。当然,如果我早知道你会改变主意,我才不会在那些书上浪费时间。” 她看着他,反问,“倒是你。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还对我发脾气?” 一阵沉默。 “所以……你不是为了偷窃我的研究?” “拜托!我都不会拉丁语,偷窃你的研究干嘛?怎么发表?”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这个时代的严肃著作都是由拉丁语写成,不会拉丁语等于断绝了成为学者的路。 “可是,你那些知识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关于她的知识来源总是很难回答,还没想好措辞,牛顿倒是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你的老师洛克先生教你的?” “……咳咳,”提到这个名字,薇薇安耳尖有些热。 “洛克先生兴趣广泛,他对医学、天文学、政治都感兴趣,我的确跟他学到了很多。” “但我发誓——我只是为了这个。”她轻轻晃了晃怀表,“如果我出现在你无法理解的地方——放心。那一定只是为了它,没有别的原因。” 想起他看不见,她补充道,“我是说让我的怀表运转起来。” 牛顿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拉丁语。 薇薇安皱眉,“什么意思?我说过我不懂拉丁文。” “不列颠化学剧院。” “等你眼睛好了再去看剧……” 威金斯好像说牛顿从不看剧来着?再说剑桥有化学剧院吗?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书架第三排,右侧,第九本。” 薇薇安走过去,果真找到了一本书,封面上是烫金的拉丁文。凭借跟英语相似的词根,她猜出书名就叫《不列颠化学剧院》。 又是一本看不懂的密码书。但为了应付黑暗中催促的牛顿,她只好在炉火前翻开内页。 里面竟然是英语。 然而薇薇安没高兴得太早,当她真正开口读的时候,发现里面都是15,16世纪的中古英语,拼写古怪,而且还是押韵的诗歌。 对一个习惯了现代英语的人来说,洛克书信里的那种英语已经是她能读懂的极限——尽管她用了很久才适应,洛克还以为她天资聪颖,从文盲到能读能写,进步神速…… 读这种几百年前的英语诗歌,简直是折磨。薇薇安硬着头皮读下去。第一句就出现了生词,第二句直接读错,第三句—— “停!”帘后的人忍无可忍,“最后一个音节吞掉!那是扬抑格!你这样读,完全破坏了诗的韵律!” 薇薇安放下书,也有点火了,“谁喜欢读这些古代的诗啊?再说,你也不像是热爱诗歌的人啊?” 如果她没记错,牛顿可是把诗称为“精致的废话”的,怎么突然就对这本诗集情有独钟起来? 牛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冷冷一句,“继续。” 作者有话说: 牛顿为了观察光对自己眼睛的伤害,在他后来给洛克的信里都有记载;牛顿关于胡克的笔记也有出处;这里牛顿提到的书也是真实存在的,Theatrum Chemicum Britannicum,一本英国炼金术诗歌汇编,收录了许多此前只在私人手稿中流传的作品,1652年出版。 第27章 薇薇安为牛顿读了整整三天的诗, 他的起居则由威金斯照顾。 这三天里,她时常生出一种荒诞感:她的英语老师,竟然是牛顿…… 这位老师又异常严格,偏执地纠正她,什么元音不该前移,什么gh不发音,一句一句纠正,有时一个单词会让她反复读上三遍、四遍,直到完全正确为止。 薇薇安渐渐发现,这些诗有着严密的韵脚和音节节奏。 想起牛顿听她的朗读,就像一个拥有绝对音感的音乐家,忍受走音的琴……薇薇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看了那位神情严厉而暂时不能视物的“老师”一眼,又掩住口,接着读下去。 奇怪的是,这些诗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说古怪,什么野兽、玫瑰,绿狮子吃掉太阳,杂乱而荒诞。 可牛顿却听得很认真, 又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只纠正她的发音,从来不解释内容。但薇薇安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句子极为在意, 经常会让她重复某些诗句, 还喃喃自语。 很久之后薇薇安才知道,那本所谓的诗集,其实是炼金术的密码。绿狮子吃掉太阳, 实际上是指“用王水溶解黄金”,她读的诗文,在牛顿的脑海里,都被实时转化为一场场实验。 此刻的薇薇安正在为一个荒诞的童话笑出声。不经意间,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病人蒙着黑布的眼罩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三天之后,薇薇安解开亚麻布,牛顿恢复了视力。 她也终于松了口气,没有停留,立刻赶回玫瑰酒馆。 为了看着这个不省心的病人,她已经在牛顿和威金斯的客厅睡了两晚,身心俱疲,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补觉。 酒馆门口,多了一块粗糙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 “出售”。 薇薇安揉了揉眼睛,难道是她这几天没休息好,看花了眼?三天前,这里明明还没有这块牌子。 推门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店主父女,没有客人。 莉斯立刻跑了过来,老塔弗纳先生也慢慢站起身,一脸愁容。 老店主前几日发病,房东认定他是“被魔鬼附身”,不但不打算续约,甚至决定将整块地产出售,只为“远离不祥”。 “太荒唐了!”薇薇安气愤至极,“酒馆卖掉之后,你们怎么办?” 莉斯低下头,声音很小。 “也许做点手工去卖。但剑桥太小了,客人不多……” 她像是在安慰薇薇安一样,勉强笑了一下。 “说不定新房东会让我们留下。” 薇薇安沉默不语。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新房东多半也会忌惮塔弗纳先生的癫痫。 “去伦敦呢?城市大,更容易做生意。” 莉斯摇头。 “父亲年纪大了,不想搬。而且……我们只会经营旅馆。伦敦房租更贵,要应付的事情也更多。” 这是事实。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癫痫被视为魔鬼附身是普遍认知,伦敦的房东也不见得接受这对父女,除非—— “如果我买下这块地呢?” 莉斯猛地抬头。 薇薇安继续:“我雇你们继续经营。你们不用搬,也不用重新找生计。” 老塔弗纳先生也抬起头,父女俩对视一眼,莉斯跳了起来。 “真的?” 薇薇安点头。 “太好了,布雷特先生!”她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薇薇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只是她心里,并没有表面那样笃定。 她利用阿什利勋爵提供的信息差赚来的钱,已经买下骑士桥的房子和肯辛顿的小屋,其余资金也投进了股票。 现在,她需要五百镑,但她拿不出来。房子无法立刻变现,骑士桥那套还是贷款。 她想到去借钱,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洛克。这个数目对洛克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需要拿出现钱,压力也不小。 更何况,洛克现在不在伦敦。从莱斯特郡回来后,洛克又去参加了另一场婚礼。这次是他的朋友托马斯医生,在索尔兹伯里,彼得也同行。 薇薇安写信给洛克,洛克回信很快,只能先给她一百镑。 还差四百。 薇薇安开始四处借钱,甚至借到了牛顿那里。 卢卡斯教授的年薪是一百英镑,牛顿把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实验,只能拿出五十。牛顿的信仰不允许他高利贷,薇薇安按照极低的利息打了欠条给他。 加上她自己手头有的钱,距离买下这块地,还差三百。对普通人来说,依旧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数目。 她想到阿什利勋爵——她认识的唯一的贵族。五百镑,对他而言不过是小数目。 可贵族有钱,却不会轻易借给别人。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薇薇安还是决定去试试。 回到埃克塞特府,管家斯特林格对她投来提防的目光,但还是通报了主人。 她被带进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洛克的情况下,单独见阿什利。 阿什利穿着华丽的长袍,烛光下闪闪发亮。 “布雷特,好久不见。”他挥了挥手里的烟斗,“请坐。” “勋爵大人。”薇薇安行礼。 听完她的请求,阿什利没有立刻回应。 “我观察过你。”他说,“你在洛克先生身边的表现,远不止一名抄写员。” “多谢大人夸奖。”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一直呆在洛克先生身边。上个月洛克先生告诉我,你离开了他?所以,你的新计划就是买下酒馆?” “是,还请大人指点。” 他淡淡一笑,“阿什福德伯爵夫人正需要一位家庭医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年薪一百镑。” 他顿了顿,“如果你确实缺钱,我可以说服阿什福德伯爵预付三年薪水,五年合约。” 薇薇安低下头。 “多谢大人。可否让我考虑几日?” “当然。不过,我没看出你需要时间的理由。” “洛克先生曾经是我的主人,他目前不在伦敦。我无法在没有跟他商量之前,转投他人。” 阿什利点点头,“我不认为洛克先生会反对,当然你可以仔细考虑,只是机会不会一直等人。” 谈话就此结束。 薇薇安犹豫了三天。她写信问洛克,得到的回复很明确,叫她不要接受。 她当然知道阿什福德伯爵的名声。只是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是伯爵夫人的安排,她可以避开伯爵本人。 几天后,埃克塞特府举行了一场小型聚会。阿什利邀请了几位朋友,其中包括诺森伯兰伯爵夫妇和阿什福德伯爵夫妇,还有远道而来的拉特兰伯爵夫妇。 薇薇安也接到了邀请,她虽然如期到来,却躲在阁楼没有出去。 在楼下传来的琴声和笑声中,她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如果答应这个合约,她就能立刻买下酒馆。但她也会被束缚整整五年。更不用说,还要面对伯爵可能的骚扰。 更重要的是,牛顿在修复设备。如果实验成功,她或许就能回到自己的时代。若按照五年契约,就意味着她要多等几年才能回去。 她等不起。 谁知道这几年会发生什么呢?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憋闷异常。薇薇安端起酒杯,顺着仆人专用的螺旋台阶一路向上爬,来到屋顶。 以前她住阁楼的时候,这里是她的“专属观景台”,是整座建筑最高处,站在这里能俯视泰晤士河,而且基本没人会来。 每当她想家,就会来这里散心。 她推开嘎吱作响的矮门,意外地发现自己的“领地”已经有人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栏杆旁,大半个身子探出墙外,正死死地盯着下面的泰晤士河,似乎那漆黑的河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而是挥挥手,“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和厌烦。 薇薇安内心顿时警铃大作。 “泰晤士河里全是淤泥和城市排泄物,如果你跳下去,不会沉入河水得到安息,反而陷在恶臭的烂泥里,毫无诗意,而且不体面。” 她说着,悄悄放下酒杯,做好了扑过去拦住他的准备。 那人背部一僵,缓缓收回探出的身体,转过身来。 借着阁楼里透出的烛光和头顶的月光,薇薇安看清了这个“入侵者”:他穿着紫色的天鹅绒外套,二十多岁,带着一种病态的精致,棕色的假发垂到蕾丝领口,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 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布雷特?”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薇薇安一愣,她不认识除阿什利外任何贵族。 她的反应没有逃过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他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好奇,阿什福德口中那个有趣的小野猫,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说着,一点一点靠近。薇薇安甚至闻到了他的气息。出乎意料,并不浓烈,也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香气,疏离而干净。 “他还说,他给了你一个提议。”那人压低声音,“而你在犹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我很好奇——你在等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更多的钱?还是——更年轻的主子?” 薇薇安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家庭医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服务,难怪报酬如此优厚。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而是捡起刚才放下的酒杯。 “既然阁下已经不好奇下面的河水了,我就不打扰了,楼下的宴会还在继续,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说完,她把手放在矮门上,刚推开一条缝,身后传来一声命令。 “站住。你的大人还没允许你退下。” 薇薇安停住手,转过身,“那么,”她语气平静,“请问阁下大名,又是哪位大人呢?” 那人勾起唇角,轻轻报出一个名字: “乔斯林·珀西。” 薇薇安立刻放下酒杯,躬身行礼。 “见过伯爵大人。” 乔斯林·珀西,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薇薇安早就听闻诺森伯兰伯爵年轻有为,他的家族掌握着北方广袤的领地和巨额财富,妻子也漂亮温柔,还是阿什利勋爵夫人的表亲。 国王查理二世极力拉拢他和他的家族, 复辟之后的加冕礼上,还是少年的珀西男爵就站在国王身旁。 但命运似乎不太眷顾他,他是这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如今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肩上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传宗接代压力。偏偏去年刚得的儿子今年夭折,如今膝下只剩一个两岁的女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伯爵。 楼下是热闹的宴会, 他独自站在这里, 显得格格不入。 “要不要我带你去见他?阿什福德伯爵前几日痛风发作,若你是他的医师,他大概会轻松许多。” 薇薇安冷冷看着他。 “如果您是来替阿什福德伯爵谈价格的,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不出售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什福德伯爵确实很赏识你, 也许你的建议, 他会听。” 薇薇安撇了撇嘴。 “少吃肉, 多吃蔬菜, 多运动。对他来说,比任何医生都管用。不过, 我对他是否愿意照做,持保留意见。” “也许你本身, 就是治疗他的良药。” 薇薇安握紧拳头。 “大人,我说过,我不出卖自己。”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而且, 我对这种行为本身感到恶心。如果您只是谈论痛风,我可以给出我的经验。除此之外,恕我无话可说。” 这些不太礼貌的话没有引来斥责,相反,他看着她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抱歉,布雷特先生,是我误判了你。” “没关系。”薇薇安冷声道,“任何人听到那样的形容,都会这么想,谁让说话的人有话语权呢,哪怕是个混蛋。” 诺森伯兰伯爵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兴味打量着她。 “你知道,这种话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薇薇安行了一礼,“所以请允许在那之前告辞,大人。” 伯爵低头,“你这个语气,可不像是在对大人说话。” 薇薇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让我挨一顿鞭子,被逐出府——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她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宁愿挨一顿鞭子,也不要这种被当做物品买卖的屈辱。 在现代,薇薇安不只一次跟友人调侃自嘲“把自己卖给公司”,但那终究也只是玩笑,真的面对这种明晃晃的“交易”,她只感觉从未有过的厌恶与羞辱。 更何况,洛克不在,如果阿什利真的把她送给阿什福德伯爵,跟暴露身份被绞死相比,因为对贵族不敬挨一顿鞭子、被逐出府,不算最坏的下场。 诺森伯兰伯爵眼里略过万种情绪。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对这些繁文缛节没有兴趣。” “谢大人。” “珀西。”他轻声纠正她,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天气一样自然。 但薇薇安听完却瞳孔地震:让一位平民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是初次见面,完全不合礼仪。她要真这么做,可以说是僭越了。 伯爵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低头在她耳边道,“顺便说一句,我也不喜欢那个混蛋。” 薇薇安一愣,下一秒,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意散去,薇薇安转过身,倚在栏杆上,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这个世界太无聊了。” 一旁的伯爵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袖珍银制鼻烟盒,盒盖上用海蓝宝石雕刻的一只后腿站立的蓝色狮子——珀西家族的徽章,在烛光下耀眼夺目。 薇薇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在这个时代,鼻烟盒比昂贵的怀表还要奢华,即使喜好排场的阿什利勋爵,也没有如此昂贵的鼻烟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啪”地一声,盒盖打开。他用极小的银勺舀出烟草粉末,倒在左手虎口处,低下头,凑近高挺的鼻梁轻轻吸入,随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带有蕾丝花边的雪白手帕轻轻按压鼻翼。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收回鼻烟盒,而是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盯着按扣开关上的银色半月——珀西家族的纹章,一般在不太重要的场合或者不方便镌刻复杂狮子的地方使用,有些不知所措。 分享鼻烟盒是非常私密的行为,哪怕贵族之间也不常见。 他抬了抬手,示意她试试。 薇薇安摇头,“大人,我……” “珀西。”他再次纠正她,拉过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把一撮烟草粉末倒在她手背上。 在她的时代,鼻烟早已被香烟取代。来到这里之后,她也从未见过有人用这个。阿什利抽烟斗,洛克与牛顿,完全不碰,平民则根本消费不起烟草。 犹豫了一瞬,好奇占了上风。 她捻起一点,还未靠近鼻腔,她猛地偏过头。 “阿嚏——!”辛辣的刺激瞬间冲入鼻腔,眼泪即刻涌了出来。 “对不起……阿嚏——” 薇薇安顾不上许多,一把抓过珀西的白色手帕,擦眼睛、鼻子,连续咳了好几声,才勉强缓过来。 对面的年轻贵族,已经笑弯了腰。 薇薇安看着他,眼前的景象给她的冲击,比刚才的鼻烟还要大。对于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贵族来说,这是极其失礼的反应。 珀西笑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收起鼻烟盒,从她手中取回手帕。 “对不起……”薇薇安还没说完,那方手帕再次落在她鼻尖。 “我见你如此大胆,还以为你早已习惯这些。”他替她拭去鼻尖残留的粉末,语气里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晃了晃空酒杯,“我应该拿一瓶酒过来的。” “你可以叫仆人送上来。” 她摆了摆手。 “我可不想引人注意。尤其是伯爵大人您在这,一旦被发现,只会劳师动众,很麻烦。” “你也觉得——贵族很麻烦?” 不知道是酒,还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拉近了距离,薇薇安说话直接了一些。 “贵族很尊贵,但那是身份,而不是这个人本身,那些繁琐的礼仪都是为这个身份而设立的,在身份之下那个具体的人,反而看不见了。” 说完她意识到不妥,赶紧补救,“如果我冒犯了大人,还请——” “你会骑马吗?” 薇薇安点头。 珀西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旁,转身推开矮门向外走。 “拿上你的斗篷,跟我去馬廄。” 呵,刚才还让她直呼名字,现在就用命令的口吻了。 吐槽归吐槽,薇薇安还是跟了上去。毕竟,诺森伯兰伯爵的家族比阿什福德更显赫,他提出的要求,连阿什利勋爵也不会轻易拒绝。 珀西带着薇薇安来到馬廄,沿途的仆人纷纷行礼,有的还会向薇薇安投来好奇的目光。 马,是这个时代的“跑车”,一张“移动的名片”,身份的绝对象征。作为贵客中的贵客,诺森伯兰伯爵在埃克塞特府拥有专属的客用馬廄。 几名陌生的仆人——显然是他带来的——见他出现,纷纷行礼。 “备马。”珀西简短地吩咐。 马夫看了薇薇安一眼,退了下去,不多时,牵来两匹马。 一匹通体漆黑,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清晰流畅,鬃毛整齐,只是站在那里,就与寻常马匹截然不同。 而另一匹,则身形矮小,鬃毛略显凌乱,是一匹即将退役的老猎马, 仆人为珀西穿上斗篷。他正戴上他的骑马手套,余光扫到马夫给薇薇安牵来的马,动作停住,眉头轻轻皱起。 “大人,我有自己马……” 薇薇安没说完就被打断。 “把西尔弗牵出来。” 马夫一愣,又看了薇薇安一眼,目光停留得更久,显然薇薇安的穿着没能消除他的疑惑,却不敢多问,答应着退下。 片刻后,一匹银灰色的马被牵了出来。 薇薇安才明白为什么这匹马叫西尔弗( Silver )。通体灰白,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仿佛镀了一层银。西尔弗的鬃毛顺滑垂落,线条干净利落,前蹄微收,站在那里,堪称艺术品。 “真是好马!”薇薇安忍不住赞叹。虽然洛克送给她的“栗子”也不是普通农用马,但相比之下仍逊色许多。 薇薇安走近,马儿抬起头。 “西尔弗,”她轻唤。它耳朵轻轻一动,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它已经侧头躲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珀西说,回头冲着刚给他的马戴上马鞍的马夫道,“给西尔弗配上它的马鞍。” “大人……”马夫迟疑着,但对上珀西的目光,立刻闭嘴。 马鞍被取来。 深色皮革,边缘镶着银的装饰,鞍侧印着珀西家族的半月纹章,马镫也是银制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薇薇安明白了马夫的顾忌,让一个平民坐上带有贵族族徽的马鞍,意味着将自己的部分特权和家族荣誉赐给了这个平民。 马鞍落下,西尔弗安静了下来。 薇薇安再度伸出手,这一次它没有拒绝,任由她轻轻抚摸它的脖子。 薇薇安回头看向珀西,“多谢。”说完,她利落地将斗篷一扬,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没有一丝犹豫。 那些所谓的贵族家族族徽、纹章,在她眼里,不过是博物馆的古董。谁知道他们的后人,在她的时代,又在哪呢?也许早就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坐在马上,她戴上手套,看向珀西。 他也上了马,冲着她微微点头。 薇薇安轻轻动了动缰绳,两匹马缓缓起步。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从河岸街出来, 马蹄踏上碎石铺成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已深。街上几个衣衫单薄的男孩举着火把,远远看见他们的马,立刻兴奋地跑了过来,有两个直接跑到马前方,举着火把引路。 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黑夜中摇晃,忽明忽暗,成一条不稳定的线。 薇薇安俯下身,贴近马背,跟着珀西那匹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一路向前。 穿过街道,他们来到海德公园边缘。 这个时代海德公园已经对公众开放,但薇薇安从未在夜间来过。事实上,她甚至从来没有过夜骑。在剑桥,晚上从牛顿的住处回到玫瑰酒馆也是乘坐马车。 夜晚的海德公园跟三百年后一样漆黑一片。 珀西随手扔给引路童几枚钱币,金色一闪,散落一地。几个孩子捡起钱,雀跃着跑开。 周围暗了下来,只剩下月光。树林的阴影扭曲成巨大的轮廓, 怪异又惊悚。 珀西的马靠近,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放开缰绳,让西尔弗自己找路。” 虽然薇薇安知道马的夜视能力远远好于人类, 但把自己的安全完全交给一匹马,还是平生第一次。 她别无选择。 此时的海德公园依然保留着皇家狩猎场的粗犷与野性,古老的橡树林密集生长,地面布满蕨类与荒草。 马在黑暗中前行,穿过空无一人的环道,不知道走了多远,听到前方潺潺的水声。后世的蛇形湖还不存在,只有一条溪流流过。 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冬日的薄雾在水面弥漫。 珀西在水边停下,翻身下马。马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低头在浅滩喝水。 薇薇安也下了马,向珀西伸出手,准备接过他的缰绳。谁让她是平民呢? 珀西没有让她帮忙,而是自己随手将缰绳缠绕在一根枯木上。 随后,他直接坐在一截长满青苔的倒伏的古树干上,完全不顾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丝绒外套。 薇薇安也拴好马,站在一旁,犹豫着自己是应该跟他一起坐到树干上,还是一旁沾着露水的草地上。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 珀西摘下了假发,露出原本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还有些凌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贵族露出真发。阿什利哪怕在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也戴着便帽,不以真发示人。 珀西对她的惊讶并不留意,他凝视着水流,若有所思。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触到珀西的眼神,她顿住,改口,“珀西,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珀西看着她。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很无聊,很多时候我觉得与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薇薇安心内一动,他难道……和她一样,是个穿越者?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试探着说。 “我也是。” 心狂跳。 她继续说下去。 “而这里的人无法理解我,我的想法、我的选择。所以我会想,也许我的灵魂属于另一个世界,只是来错了地方。” 月光下,珀西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遇到过理解你的人吗?” 他不需要她回答,顾自说下去。 “我遇到过,我们相爱了,那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可惜……”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薇薇安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投射到远方。 “我们身份不配,也许我注定无法得到我想要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也许有自己的选择,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情妇。” 薇薇安试图安慰他。因为地位不匹配而被迫分开,是常有的悲剧。 珀西笑了。 “如果,阿什福德对你是真心的,你愿意接受吗?” 这个问题有点意外,薇薇安迟疑了一下。 “问题不在于我的意愿,而在于,我怎么知道他是真心的呢?凭借几句甜言蜜语吗?贵族有太多玩物,很少有人会长久地在意一个人。” “看,连你也这么认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 薇薇安掩住口。好在此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周围更黑了,看不清她的表情。 珀西也没在意,语气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 “他是我的随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父亲是我父亲的男仆。”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发现了我的感情,离开了我家,参加了皇家海军,死在了麦德威。” 冷风吹来,水声大了一些。 珀西抬眼,“所以当我看到你,我就在想,如果当时他能像你一样,明确拒绝,是不是就不会误会我,他……也不会死……” 薇薇安沉默了。 该说什么呢?她能明确拒绝是因为她并不是这里的人,对这种侮辱忍无可忍。但如果代入一个年轻随从,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除了上战场,还能如何逃避一位贵族的喜爱呢? “之后我一直自责,决心完成家族的责任,可结果呢?别人可以有继承人,而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索多瑪的罪人。” 原来,他不是穿越者,而是一个……不被时代允许的人。 薇薇安慢慢坐到他身边。 “我相信,你的自责已经让他知道,你是真心的,跟那些人……不一样。” 珀西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水面。 雾气越来越重,几乎看不清一旁的马和树林。 她站起身,“我们回去吧。” 珀西没有动,抬了抬眼。 “你是担心安全吗?害怕被我灭口?这里没人。” “我为什么会担心一个要轻生的……我是说,担心的动机是什么呢?你觉得我会说出去你的事?诽谤贵族,可是比对贵族不敬更大的罪名。毕竟,世人更愿意相信伯爵,而不是我,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明白,大人。” 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不再多呆一会,我不想回去。” “我只是想,您出来这么久,阿什利勋爵会责问仆人。他们是无辜的。” 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 “布雷特,阿什福德说得没错,你确实很有趣。你讨厌阿什福德,但还是对他的中风提出了建议;刚才的马夫怠慢了你,现在你却替他们担心,为什么呢?” 又一声叹息。 “刚才在屋顶,我的确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跳下去会怎样?然后你就出现了。为什么我让你下去,你没像其他人那样听命令离开?” 薇薇安不语。 她承认,刚才在屋顶那一瞬间,身份,地位,暴露的风险,都被她抛之脑后,眼中只有一个“即将跳楼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心里想的全是危机干预,如何消解“跳河”行为的浪漫化…… 珀西顿了顿,“你明明只是平民,我听说你需要钱,安东尼说服阿什福德预支你三百镑,应该也不是你自己需要吧?” 薇薇安把剑桥酒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不想让那些依赖我的人失望。我还抱着一点希望,以为那真的是个体面的职位,我只是没想到——”她住了口。 “安东尼并不知情。”珀西道,“我夫人也不知道,我们都以为那是个好提议,直到……阿什福德跟我说,是因为他觉得我会欣赏——也因为他想炫耀他的……”他停了一下,“新宠。” “真恶心。”薇薇安脱口而出。 雾气中传来一阵低笑。 “所以说你很特别。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助酒馆的那对父女?你与他们不过是一面之缘。” “因为不公平,” 薇薇安说得很平静,“癫痫和痛风,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疾病。但一个被视为鬼上身,一个则被看成是富贵病,作为医生——的助手,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我与洛克先生也相识,我的老师跟洛克先生是同学,但我不认为你的这些见解是来自他。” 薇薇安一愣,洛克的同学?诺森伯兰伯爵的老师?他从来没提过,她只听彼得说过他们去诺森伯兰宫做客,没想过还有这层关系。 “所以你为什么会有这些行为呢?你要知道,如果你出了事,其他仆人可不会帮你。” “因为我们都是——”她想说“平等”,却在出口前换了一个更符合这个世纪的说法。 “都是上帝创造的。贵族也好仆人也好,只是身份不同,但尊严一样。” “尊严,”珀西重复了一下,“我这样的人……也有吗?” “任何人都有,只要是人,就有绝对尊严。不承认其他人的尊严,等于否定了自己的尊严。”薇薇安正色道。 “绝对…… 尊严……” 他复述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水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传来,一只手落在她肩上,“走吧。”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他们任由马儿引路,直到马蹄声重新落到石板上。 火光、人声,再度出现。 埃克塞特府外一片喧闹,好几个人举着火把。有人看见他们,立刻转身奔走。 薇薇安认出那些是埃克塞特府的仆人。看来阿什利勋爵发现了珀西的失踪,正派人四处寻找。 阿什利勋爵如今的妻子,是他第三任妻子玛格丽特·斯宾塞,与珀西的妻子伊丽莎白·莱奥斯利是表亲。 如果这位掌握着北方广大领土和财富的贵族亲戚,在他这里做客期间出了什么意外,他不只无法向妻子交代,更无法向莱奥斯利家族和珀西家族交代。 退一步讲,即使珀西平安无事,深夜跟一个年轻“男孩”外出骑马,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同样是阿什利无法承受的风险。 薇薇安在马背上叹了口气。看来,一场暴风骤雨,是躲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珀西和薇薇安骑马直奔馬廄。刚下马,阿什利勋爵已经气冲冲赶来,身后跟着管家斯特林格,还有一个薇薇安不认识的仆人。 看见薇薇安, 阿什利一愣,但他的目光很快转向珀西。 他上前一步, “乔斯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向伊丽莎白交代?” 珀西没有回应,慢条斯理地脱下小羊皮手套,随手甩给自己的仆人,像什么都没听见。 阿什利转向薇薇安。 “布雷特,就算你已经不是洛克先生的抄写员,但洛克先生和我都待你不薄,你不应该——” “安东尼。” 珀西正往外走, 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多谢惦念, 我已经回来了。” 他眼神略过薇薇安。 “跟他无关。是我让他服侍我骑马的。” 阿什利挑了挑眉,“让他服侍?那么多马夫,你让他……” “你打牌输了吗?”珀西打断他,“我还来得及加入最后一局, 换完衣服就来。” 说完,他吩咐薇薇安,“你去梳洗一下, 今晚不用再出来了。” 薇薇安看向阿什利,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宴会仍在继续, 仆人来回奔走,没有人顾及她。 薇薇安去了暖房,用凉水冲掉一身的汗,换了一身衣服,刚要去彼得的房间暂避风头,一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低下头,“斯特林格先生。” 管家斯特林格那双深陷眼窝中的圆眼死死盯着她。 “布雷特,几位大人要离开了,请去前厅送客。”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洛克的仆人和抄写员,本就不是阿什利的下人,更何况她已经离开洛克,没有理由参与送客。 “斯特林格先生,这是勋爵的意思吗?” 斯特林格依旧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我想,阁下还是会遵守礼仪的吧?” 他没有正面回应,答案已经很明显。 但薇薇安到底是个平民,不可能去找阿什利勋爵当面求证。而在这座府邸里,管家的命令就是规矩,如果她执意不从,对方完全可以以“惊扰贵宾”等罪名将她拿下。 她只好硬着头皮前往,心中盘算,只站人群后面就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然而,走进前厅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哪里有什么送客? 门厅空旷,长廊直通到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大门外也并不见等待的马车。 薇薇安想找人问一问。奇怪的是,前厅里没有仆人,平时在门厅站岗的男仆,此时也不见了。 她侧耳听了听,二楼隐约传来羽管键琴声。 明明宴会还在继续。 薇薇安准备离开。刚走几步,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又是管家斯特林格。 “布雷特,”他对着她身后的方向,语气恭敬。 “来见过阿什福德大人。” 薇薇安回头,门厅尽头,铺着地毯的楼梯上,一个人缓步而下,手里拿着一只烟斗。 “伯爵大人。”薇薇安行了一礼。 阿什福德伯爵来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听说你刚骑马回来?”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向斯特林格投去求助的一瞥,却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我不打扰您了,大人。”斯特林格语气殷勤,“布雷特,照顾好大人。”交待完,转身离开。 薇薇安恍然大悟,这是斯特林格做的局。 他早就看她不顺眼。大人们的谈话,他全在场,阿什福德想要布雷特的事,必然瞒不过他。他设计了这场“偶遇”,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离开这座府邸。 珀西说得对,如果她有了麻烦,其他人可不会救她。 薇薇安迅速评估了一下形势,前厅外就是大门,如果跑出去,只要阿什福德到门口一声令下,侍卫会立刻将她拿下。 楼梯那边,客厅、阿什利的书房、夫人的私人会客厅,都在楼上,如果被他们撞见,碍于贵族的体面,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她微微绕开,慢慢向楼梯处退去。 阿什福德不紧不慢跟着她,他壮硕的身体像一头好整以暇的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几个月不见,你瘦了,”他开口,“看来我说得对,你的主人,对你不好。” “洛克先生对我很好,大人。”薇薇安机械地回答,继续后退,直到退到主楼梯的底部。 她刚踩上一级台阶,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 阿什福德单手撑在雕花楼梯的扶手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你就不会那么缺钱了。”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的头发上,刚洗漱完就被斯特林格吩咐过来“送客”,她的头发还没擦干。 “没想到——” 他眯起眼,“看来,一切都是有价的,上一次是我开价不够,是吗?” 薇薇安低头,“大人误会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允许我告退。” 她侧身想走,被阿什福德抓住手腕,“等下,”他收紧力道,“你的大人还没允许你离开。” 他将她拉回。 “这次,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价格。” “大人——” 该死,又一次投鼠忌器。 她原本做好打算绝不妥协,可今晚跟珀西夜骑已经让阿什利不快,如果再惹怒了另一个伯爵……怕是阿什利那里很不好看。 犹豫的功夫,阿什福德抽了一口烟斗,吐出的烟雾直接喷到她脸上。 薇薇安俯身连连咳嗽。等她调整好呼吸,阿什福德抬起烟斗柄,直指她的领口。 “小野猫,别想跑,今晚除了我的马车,没有地方会收留你。” 说完,他凑近。 薇薇安握紧拳头。 “当——” 一声清脆、冰冷的撞击声从楼上传来,那是某种金属敲击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阿什福德停下,和薇薇安同时抬头。 伴随着平稳、缓慢的皮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楼梯高处,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下来。 “阿什福德,没想到你的兴趣如此广泛。”珀西慵懒的声音响起。 他换上了一件深绿色的丝绒常服,重新戴上了假发,手上是另一副黑色小羊皮短手套,一根银头手杖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缓步下楼,停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阿什福德裂了裂嘴,挤出一个笑容。 “诺森伯兰,刚才安东尼还为你忧心忡忡,怎么?这就要离开吗?”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珀西的手杖,在室内拿手杖,一般不符合贵族的规矩,除非是刚进来或者要离开。 珀西没有回答,手杖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阿什福德困住薇薇安的胳膊。 阿什福德收回手。 “夜骑可还顺利?看你现在的气色,似乎刚刚完成了一场极其尽兴的……”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围猎?” 珀西抿住唇,一言不发。 阿什福德接着说,“只是你未免太不爱惜我夫人未来的医生了,这孩子骨架这么单薄,被你这么折腾,明日怕是下不了床”, 他极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好的仆人,如果用得太狠,是会废掉的。”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连忙解释,“大人,诺森伯兰伯爵与我——” “我们的确相处愉快,”珀西打断了她。 “不过,我要纠正一点,布雷特先生不会成为您夫人的医生。” 他伸手从天鹅绒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厚实的票据,递给薇薇安,“因为——他已经筹到了钱。” 在火光的映照下,薇薇安看见票据上带有半月形火漆印章。 “原本是用作在牌桌上的,不过用在这里更合适。”珀西语气轻松地说着,顺手帮她理了一下刚才被阿什福德弄乱的领巾。 阿什福德眯起眼,烟斗狠狠敲了敲栏杆,没说一句告别的话,拂袖而去。 直到他走远,薇薇安才拿出那张票据,里面只有一句话。 凭此信函,即付持票人三百英镑。 诺森伯兰 “去弗利特街的金匠铺,见票即付。应该能解决你的困难。”珀西淡淡道。 薇薇安知道那里实际是珀西家族的金库保管代理人。这是顶级贵族的家族信誉,堪比现代银行的支票。 “这可是一大笔钱!”她忍不住说。 珀西笑了。 “你的反应真奇怪,我说了,这不过是赌资。” 她一时语塞,知道贵族富有,但没想到富有到这种程度。 “可是——”她迟疑着,“即使是赌资,也是因为愉悦才给的,这钱——” 她把票据递给他。 珀西没有接,又把票据推回到她手里。 “你为了区区三百英镑,都能考虑去做阿什福德的家庭医生,怎么现在反倒犹豫了呢?” “因为那总归是劳动所得……虽然现在证明,那不过是我的幻想,但你这笔钱直接就给了我,我不知道用什么回报。” “如果我说,我高兴呢?你刚才也说,赌资是因为愉悦,那么,如果我给你钱,会让我有同样的,甚至更大的愉悦呢?” 虽然话很动听,但薇薇安依然警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看不到明显收益的投资,往往意味着陷阱。 珀西注视着阿什福德离开的方向,声音里多了些冷意。 “就是他这样的人,才让人无法相信我的感情,不然……他也不会去战场送死。”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想起了那位恋人。 珀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好好去经营你的酒馆,”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柔和许多,“其实我也很有兴趣,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 薇薇安想了一个折中的提议。 “不如这样,我们把这笔钱当作投资,我给您酒馆的一部分收益。” 珀西眨眨眼,大笑起来。 “三百英镑而已,至于吗?我高兴了打赏的钱,都比这个多。” 他用手杖点了点大理石地砖。 “你知道这块砖,加上你头上的吊灯,值多少个酒馆吗?我要那点收益做什么?” 诺森伯兰的领地跨越几个郡,拥有数不清的庄园、煤矿和港口收税权,的确看不上这一点。 薇薇安却一脸严肃,“您确实富有。但恕我直言,您所拥有的半个北方的土地,煤矿、城堡,甚至您今晚打赏的金币,都属于诺森伯兰伯爵,不属于您本人。” 她直视着珀西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 “我当然不是说您无权支配。我是说,几百年来,有无数个诺森伯兰伯爵,这些财富是跟爵位绑定的,您只是这一称号的具象,是替这个头衔,保管这些财富的人。” 她挥了挥手里的票据。 “但这间酒馆的收益,是属于乔斯林的,是您在这个世界上,第一笔属于您自己的私产,跟您的头衔无关,” 眼见对方的脸随着她的话越来越苍白,薇薇安没有停。 “即使有一天,您不再是伯爵——当然,这一天大概不会发生。但我想说,这笔收益,永远只属于您这个人本身,无论您是不是珀西家族的人。” 话音落下,门厅里陷入一片长久的死寂。楼上琴声依旧,楼下炉火噼啪作响。 珀西凝视着她,眼底那层冷意和戏谑,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许久,他慢慢吐出一个字,“好”。 薇薇安收起票据。 “您可以随时来查账本,我也会按季度,向您汇报营收情况。” 说完,她向他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珀西低头看着那只手。 这是一个在十七世纪的贵族社交法则里荒谬绝伦的动作,只有市井商贩在敲定一笔买卖之后才会握手。 这种粗鲁而直接的方式,贵族是绝不可能使用的。贵族会点头,会鞠躬,会拥抱,唯独不会握手。 乔斯林·珀西,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这辈子都没跟人握过手。他的父亲,第十代诺森伯兰伯爵,也没有跟人握过手。他的祖辈,他的家族,几百年来都没有人这样做,以后也不会有人这样做。 他感到好笑。除了好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眼前这个阿什福德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男孩,他的姿态跟商贩工匠们的粗鲁又有些不同。 那只手停在那里,带着邀请的意味,没有因为他的迟疑而收回。 他抬起眼看着这只手的主人。 对方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丝他从未在平民身上见过的微笑,完全没有对贵族使用底层礼仪的不安和羞耻。似乎他们本来就是平等的,这种礼仪再自然不过。 这就是跟头衔,家族都无关的……只是跟他自己的……合作吗? 珀西慢慢把手杖靠在栏杆上,左手捏住右手手套的指尖,轻轻一扯,手套被随手丢到一旁。 层层叠叠的蕾丝袖口之下,露出他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右手。 薇薇安握住他的手,没想到那副散发着昂贵熏香的手套之下,他的肌肤是如此冰冷。 她微微用力回握,笑道。 “今晚很高兴认识你,珀西。”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二人紧握的手上。 “乔斯林。” 声音低沉,执拗地纠正她。 薇薇安挑了挑眉,随即笑了。 “乔斯林,” 这一次,她称呼得很坦然。 “可惜这里没有酒,下次你来我的酒馆,我给你特调一杯,祝我们的生意兴隆。” “我们的生意。”他带着笑意重复了一遍,仿佛刚学了一个新词,冰冷的手指在薇薇安的掌心收紧。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布雷特。”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咣当”“哗啦”—— 二人同时抬头,楼上男仆马克还没来得及合上张大的嘴。 地上一片狼藉,后面的斯特林格和他身后的另一位男仆,目光都死死钉在珀西和薇薇安握着的手上,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见楼下的人抬头看自己,斯特林格瞬间移开了视线,训斥仆人。 “马克!看路!” 然后才装作刚看见二人的样子,对珀西行礼。 薇薇安与珀西对视一眼, 都笑了。笑声又引来了更多仆人的侧目。 薇薇安叹了口气, 收回手, 还是给珀西行了一礼。 “我没办法……”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珀西理解地笑笑,转身沿着楼梯走上去,沿途的仆人们纷纷低头行礼,直到他回到客厅。他的男仆过来拿起一旁的手杖和手套。 薇薇安也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响起低声呼唤,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先生。” 回头, 管家斯特林格正从楼上快步下来, 满脸堆笑。 “布雷特先生,刚才是我弄错了, 您是府上的贵客,当然不会让您来送客, 还请您不要介意。”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名男仆从他们面前走过,也低下头打招呼, “布雷特先生。” “斯特林格先生, ”她淡淡道,“我在府上的时候,承蒙关照, 如今我已经筹集了我需要的资金,以后,就不劳烦您为我引荐贵族了。” “那是自然,” 斯特林格笑得更加殷勤,“我本也是想帮忙,既然您解决了问题,那再好不过,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薇薇安觉得讽刺,那几句话,分明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她笑笑,没回应,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但她知道,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薇薇安在彼得的房间住下,虽然她曾经无数次住过这里,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在这个房间过夜。 房间异常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她侧耳听了听,隔壁洛克的主人房空着,没有那一晚的咳嗽声。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她几天前给他写信的时候,三百英镑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此刻居然静静地躺在她的外套里。 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样解决了莉斯酒馆的资金问题。明天,她会去金匠铺兑换,然后赶回剑桥。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在牛顿修好实验设备之前,她就能完成交接,那么,她回去之前,便了却一桩心事…… 第二天清晨,府邸一片安静。 薇薇安早早起来,以为最多只会遇到马夫。不成想,刚到楼下,就看见斯特林格带着几名仆人站在门厅。 门厅外的甬道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虽然不如阿什利的马车张扬,但车身上那只后腿直立的蓝狮子标志极为显眼。 斯特林格看见她,距离还很远,就笑着开口,“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想知道,布雷特先生是否有空去府上做客?”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珀西的妻子……这是一个用问句形式包装的命令。 见她迟疑着,斯特林格又补充了一句,“伯爵夫人已经跟勋爵和夫人打过招呼。主人吩咐,一定要照顾好您。布雷特先生,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一天。” 别无选择。 薇薇安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河岸街朝查令十字街方向行驶。沿途一侧是拥挤低矮的民房,另一侧则是一连串大贵族的奢华府邸。 越往西越显奢华,直到最西端——建于半个多世纪前的诺森伯兰宫。 这座宫殿在薇薇安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跟埃克塞特府相比,诺森伯兰宫的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是主立面就有半个街道那么宽,巨大的角楼,屋顶上耸立着直立的蓝色雄狮雕像。 马车穿过厚重的主大门,街头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外。 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庭院呈U型展开,两侧是高耸的建筑侧翼,但并不显得局促压迫,因为庭院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庭院没有封上的那一头,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直向远处延伸到花园。 仆人领着薇薇安直接前往夫人的私人会客厅。 从前在埃克塞特府,薇薇安只远远见过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知道她是南安普顿伯爵最小的女儿,却从未跟她打过交道。 女仆领着薇薇安来到房门口,进去通报。薇薇安站在门外,深呼吸,平复着心跳。 里面传来女主人的声音,门开了。 “布雷特到了,夫人。” 这是一间温馨的书房,两边是通天的书架。高大的落地窗,即使外面阴云密布,屋内依旧光线充足。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头顶枝型吊灯和书架两边的烛台上,点着数根名贵蜡烛。 房间中央带扶手的高背椅上,坐着穿着常服的伯爵夫人。她不过二十岁出头,鼻梁高挺,贵气逼人,天鹅绒裙摆上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查理王小猎犬。 一旁的长沙发上还坐着穿着蓝色、绿色长裙的两位女伴,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折扇。 看见薇薇安进来,她们坐在那里没动。 薇薇安在距离伯爵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右脚后退半步,膝盖微曲,上半身深深折下。 伯爵夫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向薇薇安伸出另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身体都没有前倾。 倒是那只小猎犬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陌生人进入领地的警告。 薇薇安恭敬地弯下腰,几乎单膝跪地,右手极轻地托住夫人的指尖,低下头,嘴唇在手套上方停留片刻,完成了一个标准而克制的吻手礼。 她靠近的瞬间,小猎犬忽然站了起来,对着她露出细小的尖牙,发出了尖锐的狂吠。 旁边两位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优雅地摇着折扇,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伯爵夫人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小狗的后颈。 “安静,阿尔贝。” 她的安抚作用有限,小猎犬虽然停止了狂吠,依然在喉咙里发出低吼,死死盯着还弯着腰的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竖起左手一根食指抵在唇上,对着炸毛小狗做了一个极轻的,没有声音的口型。 “嘘”。 而她的右手——刚放下伯爵夫人的指尖——顺势在半空中微微向下压了一下。 动作极快,而且隐秘,一旁的女伴们甚至没看见。但伯爵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平民竟然“管教”主人的狗?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神经质的小狗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竟然真的闭上了嘴。它停止了低吼,疑惑地歪了歪头,重新趴回了夫人的裙摆上,甚至把下巴朝着刚才薇薇安手掌下压的方向挪了挪。 都说狗是能感知人情绪的动物,如果人害怕,慌乱,狗也会惊慌,反过来,人如果镇定,似乎也能影响狗。 薇薇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但她很满意小狗的表现。她做了个口型,“好孩子”,这才直起腰,后退半步,有条不紊地向另外两位太太行了鞠躬礼。 两位夫人只是点头。 伯爵夫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不见了,她眯起眼看着薇薇安,眼神里多了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与薇薇安说话,而是偏过头,对身边的两位女伴轻笑了一声。 “安妮,你说你表亲挑剔,我今天见到才承认,他的抄写员,的确体面得多。” 那位穿着浅绿色裙子,被唤为安妮的女伴用扇子半遮着脸。 “夫人说得是,洛克对布雷特评价很高,而且阿什利勋爵的手术他也参与了,作为洛克的助手。” “哦?” “是的,梅普尔托夫先生也提过很羡慕洛克先生能有这样一位助手。” 另一位穿着淡蓝色衣服的女士说。 “看来,该为梅普尔托夫先生雇佣一个助手了。” 伯爵夫人笑道。 她们交谈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薇薇安的在场,也没有为她介绍。 薇薇安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拼凑着所有的信息,从她们的谈话中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托马斯·布鲁默是家庭牧师,穿蓝色衣服的女士是布鲁默太太;她们提到的约翰·梅普托曾经是珀西的老师,现在是家庭医生。 至于那位叫安妮的女士,薇薇安并不完全确定。 她隐约记得,托马斯·克里格是牛津的研究员,她曾抄写过洛克给克里格太太,安妮·克里格的回信,开头便是“亲爱的表姐”。那么这位安妮应该是克里格太太了。 伯爵夫人的目光略过薇薇安,依然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这就是昨夜跟伯爵去夜骑的男孩?”薇薇安刚坐下,布鲁默太太便开口问道。 薇薇安有些无奈,看这架势,像是一场兴师问罪。 “是。”她简短地回答,心内盘算着对策。 克里格太太柔声道,“伯爵夫人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伯爵的情况。” 薇薇安选择实话实说。 “太太,伯爵的骑术很好。他还投资了我的酒馆生意,入股三百英镑。” 几位女士对视了一眼,忽然笑起来。 “三百英镑……” “投资……” 即使折扇掩住口,薇薇安依然能看见她们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一直没开口的诺森伯兰夫人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像她的外表那样那么有距离感。 她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xue ,“说起来,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梦见泰晤士河的水涨了上来,没过了诺森伯兰宫的台阶,一直漫进大厅,水淹过了我的膝盖,我却只能坐在位子上,不能动。” 布鲁默太太挥了挥扇子,“梦见水是好事呀,夫人,说明北方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克里格太太微微皱眉,“是不是黑胆汁过剩?让梅普托夫先生给您放一点血,调和一下胆汁,也许就好了。” 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很快,又恢复成得体的微笑。 “还是算了,我已经梦见好几次了,早就习惯了,我倒真有些害怕梅普托夫先生的治疗,还是不提为好。” “恕我直言,”薇薇安声音不大,却让会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夫人是否最近担心的事情比较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几位太太看向薇薇安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未被贵族主动提及却贸然开口, 是有很大风险的行为,极有可能被扣上“对贵族不敬”的罪名。 薇薇安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望着伯爵夫人,目光清澈而坦然。 伯爵夫人端起一旁的茶盏,淡淡道, “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要说跟洛克先生学到了什么解释梦的理论,据我所知他不喜欢这些。” 薇薇安神情专注, “梦的内容本身并不足以说明什么,但如果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个梦,那就说明问题了。淹没您的不是河水,而是无休止的责任,您无法逃避,却疲惫至极。” 薇薇安本人对释梦流派并不热衷, 关于弗洛伊德学说的书, 她只是当做消遣读过只言片语, 从未认真对待, 也没用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听了她的话,伯爵夫人拿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她直起身子,仔细打量着薇薇安,似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陌生人。 两位女伴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 片刻后, 伯爵夫人开口:“我想单独跟布雷特先生谈谈。” 二位太太起身离开, 房门合上。 房间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伯爵夫人微微动了动膝盖,小猎犬立刻跳了下来,摇着尾巴跑向薇薇安。 薇薇安忍住了伸手去摸的冲动,只是含笑看着它。 伯爵夫人摇了摇铃,女仆进来,把小狗抱走。 薇薇安的目光还尾随着小狗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耳边却响起伯爵夫人的声音,“阿尔贝好像很喜欢你。” 薇薇安低下头,“狗会感知主人的情绪,以此决定对待别人的态度。” 伯爵夫人听罢,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来到薇薇安近前,低下头,目光直落在薇薇安脸上。 “跟我说说吧,你来之前,是什么想法?” “我以为您来兴师问罪,怀疑我跟伯爵之间有不轨之事。” 伯爵夫人一愣,随即笑出声。 但那笑容很快被她收了回去。 薇薇安知趣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你刚才关于梦的那些话,不是来自洛克先生吧?”伯爵夫人重新开口,“我曾经跟他聊过这件事,他的建议是调理饮食。” 薇薇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洛克跟这个时代的主流医生一样,也认为需要平衡胆汁,她大概会很失望。 “那么,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伯爵夫人盯着她。 “因为我也有过反复做同一个梦的经历,”薇薇安沉声道。 “哦?” “我曾多次梦见被一头狮子追赶,后来才发现,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哦,就是那些天一直担心某件事情,整个人都处于非常焦虑的状态。” 她说的是事实。 那一年她独自牵头完成一个重要的项目,连续一周精神紧绷,夜夜梦见被卡车追赶。 等项目结束,升职落定,那个梦也随之消失了。后来,她的心脏变得越来越强大,已经很少做那样的梦了。 伯爵夫人点点头,也看向窗外,“这里的景色,比夜晚的海德公园如何?” 薇薇安笑笑,“坦白说,昨晚是我第一次夜骑。为了在伯爵面前逞强,我没说自己害怕,实际上除了风声和水声,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伯爵夫人嘴角微微扬起,“我开始明白乔斯林为什么喜欢跟你在一起了。”她侧过头,“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爵位,很有前途,不是吗?” 薇薇安皱了皱眉,“是的,夫人,但恕我直言,伯爵似乎……”她想了想措辞,谨慎道,“似乎有自毁倾向。” 伯爵夫人收敛了笑容,没有回答。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伯爵夫人才开口,“这里有些闷,布雷特先生,愿意陪我去花园里走一走吗?” 薇薇安低头,“这是我的荣幸,夫人。” 诺森伯兰宫的花园远比从窗户中看到的更令人震撼。这几乎是一个私人植物园,一条笔直的白色碎石小路延伸到远方,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几只蓝绿色的孔雀在布道上傲慢地踱步,长长的尾羽扫过修剪得整齐的黄杨木篱笆。直到人靠近,它们才慢吞吞地让开。 “现在——”伯爵夫人的丝绒兜帽在风中颤动,“可以说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薇薇安收回落在孔雀身上的视线,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昨天的经历,关于屋顶相遇、公园夜骑,以及那三百英镑的资金。 当然,她避开了珀西的恋人,也隐去了阿什福德的骚扰。 伯爵夫人听完,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丈夫打牌的时候离席,回来后,终于有一点活人的样子了。” 薇薇安挑了挑眉,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评价,而不是出自伯爵夫人。 说话间,二人已穿过阶梯花园,来到临水的阶梯。台阶旁几只天鹅仍在熟睡,长长的脖子埋在翅膀之下。 “也许骑马让伯爵心情好了一点,如果平时伯爵更习惯乘船出行的话。”薇薇安不由多看了几眼那几艘驳船,以及船上穿着带有珀西家族纹章制服的水手。 原来诺森伯兰伯爵有自己的“游艇”,果然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伯爵夫人侧头看了看她,忽然问,“如果布雷特先生有兴趣,不妨与我同乘驳船?只是冬天河上有些冷,不知先生是否能承受。” 薇薇安挺直身体,“如果伯爵夫人有此兴致,我自没有拒绝如此殊荣的道理。” 伯爵夫人听罢,冲着水手点点头,径直走上甲板。动作干净利落,没用任何人搀扶。 薇薇安也上了船,在她对面坐下。 驳船离岸,缓缓滑入泰晤士河,将诺森伯兰宫抛在身后。 水波荡漾,驳船微微颠簸,水手们有节奏地划着浆,带来一种近乎催眠的安宁。 薇薇安靠在天鹅绒软垫上,竟产生几分在现代游船观光的错觉。 舱内燃着炭盆,空气渐渐变得闷热。 伯爵夫人看了对面安静坐着的薇薇安一眼,忽然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没有唤人,而是自己倾过身,一把拽开了厚重的天鹅绒帷幔。 冬日的冷风猛然灌入,炭盆里火星乱舞,薇薇安下意识眯起了眼。下一瞬,她呆住了。 伯爵夫人直接解开颌下的丝带,将兜帽摘下,随手扔在了旁边的软垫上。长发被风吹乱,几缕乱发肆无忌惮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夫人——!” 伯爵夫人眨眨眼,大声道,“你冷吗?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摇头,同样大声回答,“不,我只是担心——”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伯爵夫人向前倾身,指着外面灰蒙蒙的河面,语速因为兴奋而变快,“他们都以为我害怕坐船,因为我总是在船上一言不发,很紧张的样子。但那是因为我担心乔斯林会跳下去!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 她的眼睛在冷风中亮得惊人,“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船长,如果我是男人,一个平民,哪怕只是水手、商贩,我应该早就在去东印度的船上了。” 薇薇安眨眨眼,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夫人,而是一个23岁的女孩,被寒风吹红了脸颊,眼里满是光。 薇薇安轻声道,“恐怕去东印度没那么好,需要担心坏血病和海盗。”她顿了顿,“不过我听说东方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把豆子生出蔬菜,用来防止坏血病。至于海盗……” 她认真地想了想,“要么带足够多的人,要么足够多的钱,不过我还是倾向于用钱雇佣足够多的人,万一海盗欲壑难填,也有资本跟他们周旋。” 伯爵夫人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涌上一层水雾,“你是第一个不嘲笑我,也不敷衍我,而是认真与我讨论这件事的人。可惜——”她没说下去。 薇薇安却明白,作为伯爵的女儿,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有航海的机会。 “您可以资助一艘属于您的商船,伊丽莎白号,”薇薇安兴致很高地建议,像在做一个切实的旅行计划。 伯爵夫人认真地摇头,“可是伊丽莎白号去过的地方,不等于伊丽莎白本人去过,” “或者,您也可以去短途航行,顺便试试会不会晕船。” “我从不晕船。” 薇薇安笑了,“我以前也这么认为”。她讲起自己在海上吐得昏天黑地的经历。 “糟糕的是,我们一周靠不了岸,简直是无休止的折磨,我吐得连饭都吃不下去,看什么都晃,就只能看天,因为只有天是不晃的。” 伯爵夫人大笑起来。 “可是一周不吃饭,人怎么熬过去啊?”她好奇地问。 “只好在相对平静的时候吃,有一次我拿了饭,刚开始吃还行,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要吐了,毫无征兆,”薇薇安开始手舞足蹈,“我什至不能跟其他人说话,就缩在那不能动,生怕一张嘴我会吐人家身上。” 伯爵夫人笑出了眼泪。 薇薇安盯着她玫瑰色的唇发愣,原来伯爵夫人笑起来这么明媚。 伯爵夫人讲起了她小时候学骑马的趣事,甚至幻想把马带上船,在陌生的大陆上骑马驰骋。 等驳船掉头返航,她们仿佛已经“走遍”了几大洋。 远处,诺森伯兰宫灰色的巨大轮廓渐渐浮现。 伯爵夫人的笑意慢慢收敛。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肩膀上的长发,忽然轻叹。 “如果被人看见我这样,明天就会流传我与和水手私奔的故事了,甚至,还会说夫妻共宠一名男宠。” 说话间,她捡起兜帽,试图将长发胡乱塞进去。几根残存的金属发夹缠住了发丝,她用力扯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薇薇安倾过身体靠近,伯爵夫人的身体紧绷了一瞬。 “请允许我冒犯,夫人,”薇薇安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镇定。她用指腹将发丝理顺,熟练地重新固定。 看来那些在大学里跟室友互相切磋发型的日子,还是有用的。虽然不是地道的这个时代的发型,但总归是可以把帽子戴上了。 “好了,夫人。” 薇薇安将最后一根发夹别进兜帽的边缘,收回了手,退回原位,笑了笑,“我昨天已经经历过暴风骤雨,我和您一样,不想成为流言的主角。” 伯爵夫人抬手摸了摸头发,深深地看了薇薇安一眼。 “布雷特先生——你有姐妹吗?” “有……一个……妹妹。” 伯爵夫人点点头,一脸了然,仿佛某个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驳船轻轻一震,她们靠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伯爵夫人和薇薇安重新回到岸上。 从驳船下来后, 夫人便一言不发,像是换了一个人。方才在船上的激动与欢乐,全都收藏起来。 薇薇安也没开口, 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回到会客厅。 进门后, 夫人淡淡吩咐她在外间等候, 自己则转身进了内室。 门关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薇薇安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间房间。 靠墙的书架旁摆着一张红木小几,上面放着一个青花瓷瓶,釉色温润,显然价值不菲。 墙上挂着几幅画像,一幅画的是几年前的伯爵夫人,神情端庄而略带青涩;另一幅画里,她怀抱婴儿,神色柔和,那应该是她唯一的女儿,伊丽莎白·珀西。 没有一张珀西的画像。 她的目光刚从画上收回,脚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唧。 那只名叫阿尔贝的查理王小猎犬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脚边,尾巴摇得飞快,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她忍不住蹲下身, 伸手抚摸它的后颈。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随即干脆翻了个身,四肢摊开,露出柔软的肚皮。 门开了。 薇薇安站起身。 伯爵夫人已经焕然一新。侍女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整齐得没有一丝碎发,双手戴上了雪白的丝绸手套,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另一套常服。 整个人恢复了无可挑剔的贵夫人姿态。 她看了一眼在薇薇安脚边恋恋不舍的小狗,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走到那张高背椅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布雷特先生,”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曾经是洛克先生的助手。洛克先生和克里格先生是校友,布鲁默先生与洛克先生也是自幼相识,而克里格夫人和布鲁默夫人——刚才你也见过,都和洛克先生非常熟悉。” 薇薇安听着,心内疑惑,不明白她介绍这些关系的用意。 “洛克先生本人也是我的客人,会经常来拜访,”夫人微微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可以做乔斯林的侍从。” 她看着薇薇安,“我愿意出一年两百英镑的薪水,外加单独的侍从室,以及你需要的一切条件。” “夫人,我……” 薇薇安刚要开口,夫人抬手打断了她。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这里的人,都与洛克先生相识,洛克先生也是我们家的常客。你若留下来,不会觉得陌生。” 她又补充道,“我可以为你配备专属的马车,还有你自己的仆人。” 在现代时,薇薇安考量工作的标准一直很简单,只要以下条件满足两个,她就会考虑接受:高薪、人文环境好、有发展空间、自己有兴趣、待遇好。 而眼下伯爵夫人开出的条件,至少具备四个:薪水丰厚,食宿全包,有仆人,还“配车”。跟着年轻的伯爵,前途自然一片光明。 可是…… 想到莉斯的酒馆,还有牛顿的实验,薇薇安握紧了拳头。 窗外传来马蹄声和马匹的嘶鸣。 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会客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猛地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悲鸣。 没有管家通报,乔斯林·珀西出现在门口。 他仍穿着骑马装,斗篷上沾着泥点,带着泥土的靴子直接踩在干净的地毯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的目光锁定了端坐在高背椅上的妻子,以及站在一旁的薇薇安。 与前一晚埃克塞特府的那位优雅的诺森伯兰伯爵不同,此时的珀西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刚才还在翻着肚皮的查理王小猎犬,在他进门的瞬间就钻到了沙发底下。 “你又在干什么,伊丽莎白?”珀西大步逼近,脸色阴沉。 “看看你那南安普顿伯爵公主的高贵嘴脸,怎么?还是像当年威胁莱尔那样,告诉他,再接近我,就把他扔进泰晤士河?” 伯爵夫人端坐在高背椅上没有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死死扣住扶手。尽管脸色惨白,她依然平静地说,“乔斯林,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 听到“冷静”二字,珀西猛地抓起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裂声骤然炸开,细碎的瓷片四处飞溅。 “伊丽莎白!你又这样跟我说话!我哪里不冷静了?你到底派了多少人跟着我?我的行程你一清二楚,当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对莱尔的?” “伯爵大人,夫人找我并不是——” 薇薇安试图解围。 “闭嘴!”珀西猛地转向薇薇安。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我乔斯林!怎么?不敢?昨天你不是还在说什么头衔与人本身的区别?现在怎么不敢了?难道你都是装的?她威胁你,你害怕了?” “夫人没有威胁我,她是留下我做您的——” “留下你?”珀西直视着她,“所以还是钱的问题?三百英镑不够,你还需要多少?”他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她给了你多少钱,就买下了你的自由?” “乔斯林!”伯爵夫人站起身,厉声道,“你疯够了吗?我请布雷特先生来,的确是希望他能留下。他安抚狂躁的情绪很有方法,我希望他能——” 话没说完,珀西猛地掀翻了那张红木小几,青花瓷瓶在大理石地面上炸裂开来,有几片碎片滚到薇薇安脚边,撞到鞋尖才停下。 “够了!”他疯狂地挥动着手臂,呼吸急促而紊乱,“你们都说我疯了,好,好,那我就疯了!” 他指着薇薇安,“给我滚!不管她出什么价格,你给我滚!” 说完转身,重重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伯爵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悲哀,但很快,又被那层训练有素的平静覆盖。 她重新坐回高背椅,摇铃。 仆人立刻进来,收拾碎片,扶正家具,又换上了一个相似的青花瓷瓶,动作熟练而迅速。 新的茶也端上来,仆人退下。 屋内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布雷特先生,”伯爵夫人示意薇薇安在沙发上坐下,“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对你能跟乔斯林出去这件事印象深刻了。” “夫人,伯爵的情绪似乎——” “他这两年一直是这样,”夫人望向窗外,语气疏离。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嫁给一位贵族。我那时唯一向上帝祈祷的,是对方至少与我年龄相仿,而不是那些跟我父亲年纪相当的男人。” 从她冷静的讲述中,薇薇安拼出了他们的过往。 作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珀西的婚姻早就定好了。他刚满十八岁就结了婚,妻子不过十六岁。但多年无子,继承爵位的压力愈发沉重。 后来,伯爵夫人发现了他与侍从莱尔的关系。 “那时候我还年轻,”伯爵夫人悠悠地说,“又急又怕,于是找了莱尔谈话,希望他能离开乔斯林,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去战场。” 伯爵夫人再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当时乔斯林并不知道这件事,甚至不知道莱尔的死讯。后来,在生下伊丽莎白的第二年,老伯爵去世,他继承了爵位,我们也终于有了儿子。” 她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平静,只是美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哀愁。 “你能想象整个家族有多么高兴,我们也都松了口气。可是后来怎么样了呢?今年,我们一岁的儿子……离开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查到了莱尔的消息,得知莱尔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有时候,他会骑马狂奔数日,或者乘船出行,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有时候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见人,除非他摇铃,否则谁也不能进去。” 夫人闭上眼,转过头,似乎不愿意再回忆那段日子。 房间又一次陷入沉默。 沙发下探出一个黑色的鼻头,那只小猎犬终于钻了出来,抖了抖毛,跳到夫人膝盖上。 夫人睁开眼,低头轻轻抚摸着小狗,叹了口气。 “他还活着,但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回绝了一切社交来往,连去埃克塞特府也是我以探望表姐的名义求来的。” 她看向薇薇安,目光温柔而真诚,“所以,当我昨晚看到他回来,眼里重新有了光,我是多么震惊和高兴啊!” 她放下小猎犬,从高背椅上站起身,缓步来到薇薇安面前。 “布雷特先生,今天你一进来,我就明白了原因。你能让阿尔贝安静下来,能认真听我说我那些荒唐的梦想。乔斯林也一定从你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她戴着手套的手紧了紧,言辞恳切。 “请你留下来,我真的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出事。” 最后一句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 薇薇安沉默了。她听见的,不只是一个伯爵夫人的自责,那里面还有一个女孩的人生。 作为伯爵最小的女儿,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十六岁嫁人,二十一岁生了女儿。不到一年又怀孕,在万众瞩目之下生下了男孩,却不到一岁就夭折了。 丈夫并不爱自己,甚至不喜欢女人,他躁狂发作,误会她的时候,她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而一旦丈夫的事情被人知道,整个家族都会面临毁灭性打击。子嗣,误会,丑闻……背负重重压力的伯爵夫人,也不过是个刚刚二十三岁的女孩。 薇薇安在这个年纪还在读硕士,满脑子都是找工作的事情。而伯爵夫人,已经背负着了整个家族的压力好几年了。 薇薇安轻声道,“如果伯爵知道夫人如此为他着想——” 伯爵夫人摆摆手,“我是为他,也是为我自己”,她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冷静,“乔斯林或许不是理想的丈夫,但至少比那些——” 她顿住,换了个说法,“他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 贵族的婚姻从来都是工具,一旦珀西去世,伯爵夫人就是珀西家族庞大财产的实际掌管人。 法律规定,女子的财产是归丈夫支配的,合理占有这些财产的方式就是娶了伯爵夫人。因此,到那个时候,她将成为所有人觊觎的目标。 而现在,珀西依然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布雷特先生,我已经把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伯爵夫人重新看向薇薇安,满眼期待。 “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答复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面对伯爵夫人邀请, 薇薇安迟疑了。 倒不是因为那笔“高薪”,虽然确实诱人,但更多是担忧珀西的状态。 昨晚, 她已经见到了他自毁的倾向。今天,她意识到他的躁郁症已经严重到在现代需要药物干预的程度。 如果她留下来, 会不会让他的情绪稳定一些?会不会……有利于控制病情?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即使在现代, 这类心理问题也非常棘手, 更不用说在这个时代, 没有人理解, 也没有一个宽容的环境。 人们只会说伯爵疯了,再就是被魔鬼附体,被撒旦引诱了……医生也只会放血,用各种荒谬的方法“平衡胆汁”。 而另一边,莉斯的酒馆还在等着她。租约下个礼拜就到期了,房东已经明确不再续约。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那父女俩该怎么办? 贵族身边有仆人、有家族、有财富;而塔弗纳父女, 只有她…… 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伯爵夫人。 “夫人, ”她声音低沉,“非常感谢您和伯爵对我的厚爱。只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如果今后您和伯爵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夫人看着她,神情并不意外,“你所谓别的事情,是指乔斯林投资的酒馆?” 薇薇安点头, “是的,我不想辜负他的期待。三个月后,我希望能向他汇报第一笔收益, ”她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是……亏损。” 伯爵夫人轻轻勾起唇角,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也好,有这样一笔生意在,也让乔斯林有所牵挂。” 她微微点头,“谢谢你,布雷特先生。” 这是送客的信号。 “夫人……”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了出来,“容我冒昧地说,伯爵其实也很痛苦。如果您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他,也许他……会理解的。” “会……吗?”夫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会的,”薇薇安语气笃定,“如果您觉得这里压抑,不如和伯爵一起去欧洲大陆走一走,我想伯爵也会很乐意跟您同往。” 夫人摇摇头,“他不会去的。” 薇薇安一笑,“在我来之前,您也从未想过会和我同乘驳船,不是吗?” 夫人怔住,没有再说话。 薇薇安行了一礼,“告辞了,夫人。” 她转身离开。 出了会客厅,在仆人的引领下,来到大门口。来时的那辆马车已经停在甬道上。 她正要上车,管家叫住了她。 “布雷特先生,伯爵请您留步。” 薇薇安有些意外。 按礼仪,邀请她来的是伯爵夫人,她已告辞完毕,尤其刚才珀西愤然离开,她根本不需要再跟他辞行。 现在留下她,是为什么? 她还未开口问,远处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甬道另一端,一匹高大的纯血安达卢西亚马踏着阳光而来。 通体银灰,几乎没有杂色,在太阳下泛着冷光。鬃毛顺着颈侧垂落,随着步伐轻轻起伏。 薇薇安一眼认出,是西尔弗——她昨夜骑过的那匹马。 相比昨夜,白天看得更清楚。西尔弗的肌肉在皮毛下隐约收放,更显线条修长。它不仅高贵,而且被训练得极好。 珀西在靠近时翻身下马。 “你打算让全伦敦的人都以为,你在诺森伯兰宫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然后乘坐我的马车回去吗?” 他带着一丝嘲讽说完,把缰绳递给薇薇安,“骑西尔弗回去。” 她没有接。 那辆马车车身上绘着诺森伯兰家族的直立蓝狮,确实太过显眼。 可这样一匹马,也没低调到哪里去。深蓝色的鞍布边缘,诺森伯兰家族的金色新月纹章清晰可见。 “你昨天的勇气呢?”珀西把缰绳塞进她手里,“听说你拒绝了夫人的提议。不错,总算没让我失望。” 他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 “这匹马送你了。现在,骑着它去兑换票据,一路上没人敢为难你。” 见薇薇安仍然不语,他补充道,“我们的酒馆还等着你呢,布雷特。” 薇薇安看着手里的皮革缰绳,又抬起头看向珀西。 “它太名贵了,乔斯林。经营我们的酒馆,不需要诺森伯兰家族的顶级宝马。再说,我也养不起。” 骑这匹马,相当于一个普通职员开着劳斯莱斯幻影去公司上班…… 珀西的眉头骤然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狂躁。 “我就说,这栋宅子是被诅咒的”,他冷笑。 “谁进来都会变了样,昨天你不是毫不犹豫就骑上去了吗?怎么今天我说送给你,你不敢了?” 无故接受贵重的赠礼,不符合薇薇安的处事原则。可对面,珀西明显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不能用生硬的拒绝去刺激他了。 薇薇安迅速接话,“我也觉得这里太压抑。” 这句话让珀西的神色缓和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他盯着她,眼底怒意褪去,“他们会说我疯了。” 他没说“他们”是谁,但薇薇安知道。 任何一个人如果吐槽这样的宅子,都会被认为疯了——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豪宅。 她淡淡道,“所以我刚才建议夫人和您一起离开这里,去欧洲大陆走一走,去法国,或者意大利。” “法国我理解。”珀西皱眉。 “意大利有什么好?” “都灵!”薇薇安脱口而出。 她学生时代没钱旅游,等到自己能赚钱了,又因为工作没时间。升职后好不容易有一个空档,就在那个倒霉实验的前两周,已经做好了去意大利的全部计划,结果…… 那些旅行攻略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在都灵能看见雪山,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我早就想去了,可惜一直没没机会……” “乔斯林。”她像和朋友闲聊一样叫珀西的名字。 “你先替我去看看。等你回来,我们的酒馆也稳定了,我再跟你一起去。到时候你给我当向导。” 一旁的管家听着不由眉头紧锁。整个英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人能这样跟他家主人说话。但看自家主人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听着这个平民胡说八道,他只能沉默。 珀西原本空洞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彩。 “好”,他干脆地答应,“我马上安排启程,到了给你写信。” “嗯,”薇薇安抖了抖缰绳,“这段时间,我会替你照看好这匹马,就当你借给我的。顺便说,费用可是要从收益里扣,如果不够,恐怕你回来还得倒给我钱。” 珀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借我的马?”他看着薇薇安,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小孩。 “你觉得治安官会相信这匹马是你借来的吗?” 他挥了挥手。有男仆端着小写字盒站在旁边,另一个男仆从盒子里拿出纸和羽毛笔,递了过来。 珀西就着托盘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了什么。等到墨迹稍干,他将纸张折叠了两次。 早有仆人拿来点燃的蜡烛和火漆棒。 红色火漆滴下,当火漆呈半流动状态,珀西将自己手上那枚代表家族的印戒压了上去。 他把信件递给薇薇安。 “收好这封信,治安官拦你,就给他看。如果没人拦你,就别拆开它。” 薇薇安疑惑地接过信,有些不解。 她不知道骑这样名贵的马可能遇到怎样的情况,她认识的人也从没有过这种经历。但如此郑重的证明信是不是也小题大做了些? 她在给洛克做抄写员的时候,很少用到火漆。普通信件用不着,只有那些极为重要的商业合同、推荐信、秘密信件才会用到。 再说,如果真是有人偷了诺森伯兰伯爵的马,根本不会骑着它大摇大摆在国内闲逛,早就运到国外去了……治安官恐怕不会管这样的事情。 但既然珀西如此说,她还是答应着,小心收好。 刚准备告辞,他又开口。 “等等,你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去剑桥?” 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了一样东西,“这个也给你。” 薇薇安眼睛亮了。 那是一把极其精巧的双管袖珍燧发枪,胡桃木与纯银打造,银质扳机护圈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半月徽章。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接了过来。指尖摩挲着银质的燧发击锤,大拇指微微用力,轻轻扣动卡榫。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好东西!”她忍不住赞叹,看着珀西,“真的可以给我?” 珀西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瞪大,直愣愣地看着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大笑。 “他们都说我疯,你才是个疯子,布雷特!”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价值连城的纯血马你不敢要,一把火器你倒是收得这么干脆。” 薇薇安摇头。他根本不明白,在这个时代,普通人想要一把可用的火器,比获得一匹马难得多,能买到的只有那些特别长又笨重的猎枪。 而贵族的手枪则是出自欧洲最顶尖的枪械匠人之手,按身份、用途量身打造。 珀西的这把袖珍手枪,不会跟普通火枪一样容易炸膛,还方便携带。单是这无可挑剔的皇家级抛光工艺,就足以称得上珍品。 有了这把防身利器,再去剑桥,她就不必跟在公共马车后面慢吞吞地走,而可以独自骑行。 薇薇安小心地将枪支收进衣襟。 “谢谢,这是最好的礼物。” 珀西看向一旁的管家和仆人,“都看清楚了,西尔弗和手枪,都是我给布雷特的。”众人齐齐点头。 然后,他向她伸出手。 “旅途愉快,布雷特。” 管家和一众仆人全都愣住了,大张着嘴巴看着这一幕。 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贵族握手可真需要勇气。薇薇安一笑,握住珀西的手。 “回见,乔斯林。明年春天,等你从欧洲大陆回来,我请你去咱们的酒馆里喝酒。” 珀西也笑了。 只是笑意尽头,是一层淡淡的忧伤。 他扯了扯嘴角,“好。”松开了薇薇安的手。 薇薇安转身,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翻身上马,冲着珀西挥了挥手。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诺森伯兰宫。 高大的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大的宅邸,几十米长的主立面,像张开巨口的怪兽,吞噬着里面的一切。 原来贵族也不过是笼中鸟,只是相较于普通人,住在更大的金笼子里罢了。 薇薇安回过头,一夹马腹,西尔弗扬起前蹄,奔向弗利特街。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不知道是通体银灰的马本身太过惹眼, 还是马鞍布上珀西家族的半月徽章起了作用。 薇薇安骑着西尔弗去兑换票据,一路上无论是金匠铺里的伙计,还是街边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找麻烦。 三百英镑不是小数目, 换成金基尼, 重量也有好几磅。 薇薇安不敢一个人全带在身上。她雇了一辆马车,让马夫带着一部分基尼先行前往剑桥,把钱混在货物里,对外就说运输一箱玻璃器皿。 而她自己,则带着大部分骑马前往。 临行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去一趟埃克塞特府,正式向阿什利说明, 她拒绝为阿什福德伯爵效力。 虽然珀西已经当面替她拒绝过, 但在礼仪上, 阿什利是中间人, 是他替阿什福德传达的邀请,她必须亲自给出答复。 当她骑着西尔弗进入埃克塞特府,从门口的侍卫到馬廄的马夫,全都瞪大了眼睛。 府里又多一个谈资了……薇薇安在心里苦笑。 她从诺森伯兰宫回来就递了拜帖, 得到了阿什利的允许,按照约定时间前来。 管家斯特林格依旧笑容满面,“布雷特先生, 主人在书房等您。” 薇薇安跟他打过招呼,把帽子和手杖交给男仆,被引着一路来到书房。 进了门,薇薇安愣住了。 书房里不止一个人。 阿什利穿着优雅考究的长袍,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与一旁的客人交谈。见薇薇安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起身。 薇薇安给阿什利行过礼,转向那位客人,身体微微一僵。 那位绅士脸色苍白,深色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 洛克。 可三天前他们通信时,他明明还在索尔兹伯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薇薇安对洛克行礼。洛克站了起来,回了她一个同样郑重的绅士礼。 “布雷特先生,你来得正好。”阿什利拿起烟斗,轻轻点了点一旁的椅子,“请坐。” 薇薇安坐下,视线不由在烟斗上停留了一瞬。细致上釉的斗身,鎏金卷纹隐隐闪光,一看就知道是从荷兰进口的代尔夫特珍品烟斗。 “洛克先生因为库珀夫人的情况提前回来了。”阿什利说。 库珀夫人是阿什利的儿媳,拉特兰伯爵的女儿,秋天刚刚结婚,现在怀孕了。前几天薇薇安从剑桥回来,得知她有小产的风险。 难怪洛克会提前赶回来。 “库珀夫人现在如何了?”薇薇安问。 “目前情况稳定。可惜,你不在洛克先生身边了。我原本还希望,库珀夫人能得到你们的照顾。” 阿什利说着,打开一只镶着珍珠的银制烟草盒,用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手指,捏起深色的弗吉尼亚烟叶填入烟斗,再用一根银棒压实。 按重量计算,那烟草比来自印度的香料还要昂贵。 男仆恭敬地给阿什利点燃烟斗。 “嘶”的一声,一股浓郁的青烟升起。 “我听说,布雷特先生,” 阿什利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靠向椅背,隔着烟雾看向薇薇安。 “你现在不缺钱了?” 薇薇安垂下眼,“大人,我感谢您的关照,也感谢这次机会。但恐怕要辜负您与阿什福德伯爵的好意了。” 阿什利微微挑眉:“哦?看来传闻是真的。诺森伯兰伯爵不仅解决了你的资金问题,还送了你一匹马?” “是的,大人。” 薇薇安没来由地看了洛克一眼。 洛克始终用那种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温和目光看着她。可提到珀西的名字,他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目光多了一点克制的探究。 阿什利笑了一声,转向洛克:“看,洛克先生,我早就说过,你的助手志向不小。” 他又看向薇薇安,“如果需要我向剑桥市政出具推荐信,尽管开口,我很乐意看到人实现自己的潜力。” 薇薇安觉得有些好笑,几天前她向阿什利借钱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态度;看来阿什利更愿意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多谢大人。”薇薇安恭敬地说。 阿什利和洛克继续交谈。薇薇安的心思却已不在这里。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二手烟”吸多了让薇薇安很不舒服。可此刻,她担心的不是喉咙隐隐的刺痛,而是洛克——一个哮喘病人。 上一次半夜发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伦敦冬天本就烟雾浓重,而这个时代,人们却把烟草当作一种时尚,尤其瘟疫过后,抽烟斗甚至被认为能防疫,净化身体。 没有人将健康和吸烟联系起来,更不会有人相信烟雾能引起咳嗽。 但她没有资格让阿什利放下烟斗。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行礼。 “大人,我恐怕打扰您太久了。” 阿什利笑着挥了挥烟斗:“哪里的话,年轻人不要心急,坐下,再聊一会。” 她只得重新坐回去。 薇薇安经常吐槽英国人的long goodbye。 从最开始提出告辞到真正离开,有人能足足用了半小时…… 没想到这个传统的历史如此悠久。 说来奇怪,从前她只是个抄写员的时候,阿什利从不会这样留人,眼下这算是“礼遇”了,但她只觉得厌烦。 又过了一轮谈话,薇薇安再次站起身:“大人盛情难拒,但我确实必须告辞了。” 阿什利看着她:“这么急?现在还早。” 她仍然站着,求助般看向洛克。 洛克慢慢站起身,理了理外套:“勋爵,天不早了,我也告辞了。” 阿什利这才点头,“既然如此。愿上帝保佑你们,洛克先生,还有——布雷特先生。” 两人一同躬身行礼,阿什利起身,在烟雾中目送他们离开。 刚来到走廊,薇薇安就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您还好吗?我不知道您已经回来了。” “我很好,布雷特先生。”洛克温和地说,“你呢?在剑桥一切顺利?” 薇薇安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她想问他的身体,想劝他避开伦敦的冬天,可又不想他误会。 两人默默往回走。 洛克侧头看着她,目光像暖融融的炉火,灼得薇薇安的脸有些烫。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问,“帕里小姐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就算洛克曾经跟她聊到过跟帕里小姐解除婚约的事情,也不意味着她能拿这个做谈资。 “她已经成了霍克肖太太”。洛克淡淡道。 “这么快……”薇薇安喃喃自语,“那——”她又语塞。 “那么……”倒是洛克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剑桥?” “很快,事实上我今天也是来辞行的,洛克先生。” 洛克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不舍。 薇薇安心里一紧,珀西的事情闪过脑海。一个伯爵,就因为跟男侍从认真起来,被认为是疯了。 但珀西毕竟是贵族,可是洛克——洛克是绅士,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贵族的头衔。对他这样的绅士而言,被认为跟一个男人产生了情感,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之前牛顿对她的施救那么别扭,就足以说明名誉的重要性。 她不能毁了他。 “先生,今晚很高兴见到您。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她说着客气的告别辞令,转身要走。 一旁的门开了。 “布雷特!” 彼得探出头来,一步跨到薇薇安面前,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 “我真想你。”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洛克的书房门口。 薇薇安轻轻回抱住彼得,“我也是。”之后从他的怀中退出来,依然看向洛克。 洛克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便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发愣:那明明是他的书房,怎么他反而走了?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彼得拉进去坐下。 “我都听说了,你跟诺森伯兰伯爵的事。”彼得递给她一杯茶。 薇薇安皱眉,“传得这么快?” “整个府里都在说,我们一进门就听说了。” “说起来,你们不是在托马斯医生那里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洛克先生收到你的信,立刻回信,甚至没让我抄写就寄了出去。” 的确,那封信不是彼得工整的字迹,而是洛克飘逸的笔迹,当时薇薇安没有多想,反正两种字迹她都很熟悉。 “后来已经很晚了,我去服侍洛克先生就寝,发现他依然坐在书桌前,根本就没睡,反而通知我第二天返程。” 彼得继续说,“不只是我,托马斯医生也觉得突然。洛克先生说担心库珀夫人。谢天谢地,夫人没事。” “那这段时间,洛克先生还好吗?咳嗽过吗?” “没有,出了伦敦之后就没有咳嗽过。” 薇薇安稍稍松了口气。 “我给你的草药,用了吗?” “用着呢,哎,布雷特——”彼得忽然侧头看着她,“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好像特别关注洛克先生,这些你已经在信里问过我了,而且你跟洛克先生不是也在通信吗?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薇薇安一愣,因为害怕洛克误会,她的确没问过他。 “问你不是更方便嘛。”她胡扯了一句,拿起茶盏。 彼得笑笑,“也对,你别想太多了,洛克先生自己就是医生。” 薇薇安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不过我倒有件事,让我很困惑,”彼得忽然认真起来,“我好像得了什么病。” “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身体,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 “我离开你之后,就一直在想你。听说你跟诺森伯兰伯爵的事,我心里很不舒服。”他看着她,“我好像……对你有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薇薇安一口茶呛住,连声咳嗽。彼得连忙递上手帕,她接过来,低头擦拭。 彼得依然看着她,半晌,像是自言自语,“可你是男人啊……我大概是疯了。” 薇薇安的指尖收紧,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薇薇安没有在伦敦逗留,第二天一早,她便启程返回剑桥。 西尔弗一路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比起以前, 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可怀里揣着那一笔沉甸甸的基尼,薇薇安不敢大意。天色一暗,她便找了个旅店住下,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重新上路。 到了玫瑰酒馆门口,她刚勒住缰绳,就听里面传来争执声。 “斯克鲁奇先生,您不能这样。” “塔弗纳先生,不是我为难你,明天就是租约到期日, 现在还没有买家, 我要净地出售, 所以你们必须全部搬空。”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这太过分了!”莉斯的声音。 “过分?要不是你父亲被鬼上身,这地方早就卖出去了!现在还要我净地出售?我告诉你,小姐,明天必须全部清空,什么都不能留下!” “斯克鲁奇先生, 等等——” 门被推开。 薇薇安下了马,径直走了进去。迎面刚好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乡绅。 莉斯父女跟在他身后。 莉斯一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 “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点头, 目光落在那位乡绅身上。 “是斯克鲁奇先生吗?听说你要出售这块地,我有意购买。” 乡绅上下打量了一下薇薇安,目光在她靴子和斗篷停留片刻。刚下过雨, 上面满是泥点子。他嗤笑了一声,“哪里来的小孩?我怕你买不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西尔弗安静地站在那里。几日赶路,它的鬃毛略显凌乱,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它身上,像镀了一层冷银。 马夫匆匆赶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接缰绳,却在看见西尔弗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手停在半空,他又往前走近两步,却不敢靠得太近,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隐隐的兴奋。 这种马,他只听父亲提起过,他自己却从未见过。 他站直了身子,低声道,“布雷特先生,我来……替您牵着。” 老塔弗纳见到薇薇安,本来喜出望外,又在看到西尔弗的一瞬间,神色严肃起来。 “托马斯!”他转头吩咐马夫,“去收拾一个单独的隔间,铺上干草。这几天,你就专门照看这匹马。” 薇薇安从怀里取出一枚基尼递给马夫,“草料里加点燕麦,再买些胡萝卜,”她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她喜欢吃胡萝卜。” 西尔弗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她顺手理了理它的鬃毛,“再给他刷刷毛。” 马夫连连点头,等薇薇安都交代完毕,才小心翼翼地牵过缰绳,将马牵走。 西尔弗离开时,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移动。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清脆的马蹄声。 薇薇安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位乡绅。 斯克鲁奇脸上的轻蔑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也缓和下来。 “这位先生,既然您有意购买,我们里面谈。” 薇薇安笑了笑,迈步走进了大厅。 交易进行得非常顺利,圣诞节之前,律师、公证人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契约。 薇薇安来不及制作印戒,索性拿出一枚基尼,用金币的侧边压在尚未干透的火漆上,停留片刻,又将右手按在契约上,念出誓词。 公证人签上名字,交易完成。 直到此时,莉斯父女依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您……不会去抢劫了吧?”回到酒馆,塔弗纳先生迟疑地问。 “父亲!您说什么呢!” “我知道,”塔弗纳看了一眼女儿,苦笑,“我当然相信布雷特先生,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五百英镑,还有那匹马……” 薇薇安笑了笑,“先生,不需要担心,我救了一个……商人,这是他的谢礼。” 薇薇安没有透露珀西的参与。在剑桥这个小镇,如果有一个酒馆是诺森伯兰伯爵参与经营的消息传开,不只这对父女会受到惊吓,接下来的迎来送往也会让薇薇安不堪其扰。 更何况,她只需要给珀西汇报营收情况就好,珀西本人也不在意这些。 “那位商人呢?”莉斯问。 “在欧洲大陆。” “等他回来,我们请他喝酒。”莉斯爽快地说。 “嗯……”薇薇安轻轻点头。 前几天她收到了信。伯爵夫人和珀西已经启程前往法国。布鲁默夫人陪同,克里格夫人由于要照顾病重的丈夫,并未一同前往。 她收回思绪,看向四周,“接下来,我们要重新布置,争取圣诞节前重新开业!” 考虑到这个时代的人力水平,薇薇安没有大动干戈,只是在内部设计上做了一些调整,加入了些这个时代也能接受的“新东西”。 她把柜台加高、拉长,这样客人不需要再挤到厨房去点酒,而是集中在柜台前。 桌子也换了一批,重新摆放,区分聊天区和单人区,对她这种不太喜欢与人距离太近的人来说,这样的环境要友好得多。 她换掉了那些容易中毒的含铅锡杯,改用陶杯,另外还添了一些从伦敦带回来的玻璃杯。 这段时间,她也去看过牛顿。 那个天才已经恢复如常。圣诞假期没有授课任务,他便整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她依然被禁止进入。但她不在意,只要进外面的工具间就好。 她需要一枚自己的印戒。 用硬币盖章虽然也合法,但如果要长期经营,签订进货合同,或者给伦敦的钱庄开具汇票,就必须有一个注册过的专属商人印记,相当于这个时代的私章。 “我不是匠人。”听完她的请求,牛顿一口拒绝。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匠人,”薇薇安歪了歪头,“但你看,我这次还给你带来了蒸馏瓶、烧瓶、玻璃管——这么一堆东西,一般人都会表示一下友好的回礼吧?” “我没让你带这些,你可以拿回去。”牛顿冷冷地说,仍旧埋头打磨手里的玻璃镜片。 “拜托,我已经设计好了图案,”她把羊皮纸递过去,“以你做望远镜的技术,不到半天就能完成这个印戒。” 牛顿头也不抬。 “我不会拿我的劳动做交易。” “这不是交易,这是——礼尚往来。”薇薇安把羊皮纸轻轻按在他手上。 牛顿的动作终于停下来。 在他明显不耐烦的一瞬,她迅速把纸往旁边挪开,央求道,“你就看一眼,好吗?” 牛顿不情愿地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布雷特,你未免太贪心了,竟然希望自己的财富无限。” “什么啊?这只是字母而已。” 牛顿没作解释,也没有看她,重新专注自己的工作。 薇薇安收回羊皮纸,低头看了看,这才发觉,从刚才她递过去的角度看,纸上的图案正好是一个横着的B 。 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约翰·沃斯利十几年前引入了∞符号,牛顿自然认识,所以才会误会。 “这个字母有这么不明显吗?”她横过纸张,又歪头看了看。 牛顿抬了一下眼,“我很惊讶你认识这个符号。” 依旧答非所问。 算了。 薇薇安收起图纸。 “我去找一个铜匠先做一个,行会和钱庄都要用,等不了。”她拿起威金斯给她的杯子,喝了一口,皱眉:口感粗糙的酒。 “对了,牛顿先生,威金斯先生,圣诞节如果你们有空,欢迎到玫瑰酒馆来,新开业,我请你们喝酒。” “我没时间。”牛顿想也不想地拒绝,注意力依然在那片玻璃上。 “随便你,反正我可是邀请你们了。”薇薇安放下杯子,跟威金斯告辞,留下那个天才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离开伦敦的时候,曾经想过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一切顺利,她应该会在现代的家里过圣诞。如果不顺利,也会在埃克塞特府。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剑桥,自己的酒馆里,过这个节。 内部摆设重新布置后,莉斯提议再把酒馆装饰一下,添置一些新的摆设。 薇薇安一口答应。 莉斯是个极其讨人喜欢的姑娘。她们在装饰上的审美出奇一致,而她身上那种乡间长大的爽朗与坦率,让人很容易亲近。 “我的布雷特先生!” 这句话几乎挂在她嘴边,说得温暖又自然。 忙了一整天,回到炉火正旺的酒馆,莉斯把她们一起采来的冬青和常春藤编成花环,挂在壁炉上方。 薇薇安则在角落里挂上香橙。 这个时代还不流行隆重地庆祝圣诞节,但薇薇安坚持要有点节日的样子,连西尔弗也分到了一根胡萝卜。 准备节日的过程本身就会让人期待未来。 此刻,薇薇安正站在前窗边,把一段深红色的丝带系在门上方的一枝槲寄生上。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打开。 莉斯走了进来,脸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怀里抱着一堆包好的东西。 威金斯跟在她后面,抱着一棵小冷杉树,差不多只有半人高。 “布雷特先生,我们没找到特别大的,”莉斯笑着露出小虎牙,“不过这个小家伙放在壁炉旁应该刚刚好,你觉得呢?” 薇薇安笑道,“没错,而且也不会喧宾夺主。” 莉斯听了,立刻兴致勃勃地跑到角落里去布置那棵树。 薇薇安转向威金斯。 “威金斯先生,谢谢你来帮忙。” “我的荣幸,布雷特先生。而且,莉斯也是个很好的伙伴。”威金斯笑道。 薇薇安挑了挑眉,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递了一杯给刚坐下的威金斯。 威金斯接过酒,道了声谢,眼睛却看向壁炉的方向。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莉斯正站在壁炉旁,小心地给那棵小树系上一条丝带。她低着头,一抹淡淡的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动作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薇薇安抿了一口酒,唇角轻轻扬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傍晚时分, 门外大雪纷飞,而玫瑰酒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石砌炉膛里火焰噼啪作响,暖意一层层漫开,横梁和木地板微微晃动着光影。 又陆续来了三位客人: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水手,说是去伦敦过来, 途径此地歇脚;一个年轻的乐师, 愿意用演奏换取一顿晚餐;还有一位中年学者, 被屋内的火光吸引,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推门走了进来,就此住下。 长桌旁,莉斯正忙着将刚出炉的烤鸡和烤鹅切开,分成几份放进不同的盘子。塔弗纳先生端出还带着热气的厚面包,旁边是一碟裹着蜂蜜的胡萝卜和洋葱。 “李子布丁很快就好” ,莉斯冲着薇薇安和威金斯一笑。 乐师已经在壁炉旁坐下,拉起一支柔和的曲子,音符随着火光起舞。 薇薇安靠在吧台后,倒了一杯热葡萄酒给威金斯。 “牛顿先生最近怎么样?他有没有因为我把他的助手借走而生气?” 威金斯收回落在莉斯身上的目光, 接过酒杯,“牛顿先生?大概又在忙他自己的事情, 我怀疑他根本没注意到我不在。” “那他最近应该会注意安全吧?没有再烧着什么东西?” 威金斯笑出了声。 “没有,这一周他一直在修理工具,倒是没做实验。” 薇薇安并不惊讶。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发现,牛顿的标准比同时代的人高出许多,别人做的工具他用着不顺手,必须亲力亲为。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红酒,轻轻晃了晃酒杯。 “那你觉得,牛顿先生会怎么过圣诞?” “和他平时一样,继续工作呗。”威金斯耸了耸肩,“对他来说,那就是休息。” 这倒不令人意外。 不多时,李子布丁也端了上来,热红酒倒满,薇薇安招呼众人入座。 烤鸡和烤鹅被分成几大块,连着骨头摆在盘子里,没有贵族餐桌上的精致摆盘,却分量十足。 祷告之后,人们迫不及待地动起手来。有人撕面包蘸着肉汁吃,有人直接抓起一块肉送到嘴里,大口咀嚼。 莉斯坐在薇薇安身旁,不动声色拿了一盘最嫩的肉,轻轻推到薇薇安面前。薇薇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对着盘子犯了难。 在埃克塞特府,她与洛克用的是叉子,但那是贵族的礼仪。 在这里,没有人会用。 薇薇安犹豫了一瞬,拿过一块用热水浸过的手帕擦了擦手,也抓起盘子里的肉。 香气四溢。 几杯酒下去,餐桌上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说笑,有人喝酒,有人只顾大快朵颐。 薇薇安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归属感。这不是她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却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特别的一次。 她开始融入这个世界,而不仅仅是一个误入时空裂隙的过客。 窗外,雪仍在下。 晚餐之后,塔弗纳先生去整理账本,学者缩在角落里看书,老水手、威金斯和莉斯则凑在一起喝酒说笑。不过后两人的心思,明显不在酒上。 乐师自觉地弹琴。 薇薇安站在他身旁,被那件乐器吸引。 “这是……吉他?” 乐师点点头,把乐器递给她。 与她熟悉的吉他不同,这把琴五组双弦,音色更厚重。 “巴洛克吉他。”威金斯端着酒走过来,微微带着醉意,“我见过。” 薇薇安试着拨了几下,不太熟练,但还能勉强拨出旋律。 “曲调很新鲜。”乐师称赞道。 “真的?我只是随便玩玩。” 也许是酒意,也许是此刻的氛围。她的手指渐渐放开,弹了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曲。当然,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应该算是“新”歌了。 “布雷特先生,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莉斯啧啧赞叹。 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弹这一首,还是让真正会的人来吧。” 她把琴还给乐师,无意中看了一眼门口,手停留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牛顿先生,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消遣的?”半带醉意的威金斯开始打趣他的室友。 牛顿没有回答,只是抖了抖外套上的雪。莉斯上前接过他的外套。他走到吧台前坐下。 “想喝点什么?热葡萄酒?”薇薇安问。 “啤酒。” 无聊。 薇薇安瞥了一眼他的手,指尖因寒冷而微微发白。 “在这种天气里喝冷酒不合适,让我给您换一种。” 她来到吧台后面,挽起袖口,拿来一小瓶白兰地,又从厨房取来煮好的热红酒和苹果酒,把几种酒按照比例倒入一只玻璃杯。 牛顿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还有他一贯的警惕。 薇薇安加了一勺蜂蜜,用细细的肉桂棒轻轻搅拌,又放了一点丁香。最后,她利落地切下一片柠檬,卡在杯壁上,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请。” 一杯微微升腾着热气的混合酒,在烛光里映着柔和的光泽。 牛顿的神情仍有些迟疑,但手已经先一步握住了杯子。第一口下去,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肩膀也沉了下来。 薇薇安又调了一杯递给威金斯。 “你也试试。” 威金斯接过,看着玻璃杯,“我注意到你最近换了不少杯子,那些旧的锡杯呢?” “收起来了。”薇薇安靠在吧台上,“新开业,总该有点新的东西。” “布雷特简直是个天才!”莉斯笑得灿烂,“我在这里三年了,从没见这里这么温暖过。对吧,父亲?” 老店主点头附和。 “看来你对新房东很满意。”威金斯看着莉斯笑道。少女脸一红,转身跑开了。威金斯也端着酒杯跟了过去。 薇薇安看着二人的背影,一脸了然,冲着牛顿点头,“我恐怕你室友不久就要搬出去了。” 牛顿没有回应,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他忽然顿住,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眯起眼,抬头看看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又低头死死盯着她的手腕。 薇薇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挽起,手腕上的疤痕在炉火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箭头、圆圈、半括号…… 她放下袖子,轻咳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吗?” “诸位先生,我提议来打牌吧!”那边老水手手里举着一副旧牌,大声招呼。 莉斯和威金斯立刻响应。学者拒绝了,继续埋头读书;提琴手也专注于自己的演奏。 老水手最后看向剩下的两个人。 薇薇安摇了摇头。 她在埃克塞特府见过这个时代的扑克,52张,没有大小王。她也见过客人们玩“普特”(Put) ——一款既比拼点数,也比拼演技的游戏。 洛克对此极为擅长,但很少参与,他觉得打牌不如聊天有趣。薇薇安也不喜欢打牌,她更习惯站在一旁看。 令她意外的是,牛顿也拒绝了。 “你不喜欢打牌吗?”薇薇安问。 “还是你从来没玩过?” 威金斯说牛顿从来不骑马,不去剧院,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她有理由怀疑,他也从来没打过牌。 答案出乎意料。 “我玩过。” “你玩过?” “我输了。” “你输了?” 怎么像只学舌的鹦鹉?薇薇安摆了摆手,像赶走不存在的蚊虫,把胳膊放在吧台上,一脸好奇。 “小时候吗?” 牛顿看了她一眼,“前几年。” “在剑桥?” 牛顿点头。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牛顿,玩牌,还输了……这几件事在她脑子里完全连不到一起。以他的数学才华和记忆力,应该复刻电影里的情节才对:高智商学霸在牌桌上大杀四方,其他人输得抱怨连天。 “你怎么可能输呢?”她还是无法想象牛顿输牌是怎样的场景。 “我为什么不能输?”牛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输牌有什么奇怪的?” 普通人输牌的确没什么奇怪的,但你可是艾萨克·牛顿啊! 薇薇安眨眨眼,没说出口。 那边几个人玩得热火朝天,乐师演奏完毕离开了,学者受不了吵闹也回了房。 牛顿的酒杯空了。 “要不要再来一杯?这次换清淡一点的。”薇薇安殷勤地建议。 牛顿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因为醉意,还是气氛的缘故,他眼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多了些松弛。 “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在做实验,把我们当作试验对象。” 他说得没错。调出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算是她的小小实验。薇薇安笑了笑,手上没停,实践着她调低度酒的想法。 “你可以拒绝当我的试验对象。我没有强迫你的权力。” 她把杯子递了过去。 牛顿接过来,饮了一口,慢慢点头。 看来,实验对象对结果满意。 “这倒是件有趣的事,布雷特先生……” 他声音很轻,像是对空气说话。 “……似乎你给剑桥带来了某种新的东西。不只是你的实验,还有你的酒馆。” “每个人都会带来新的东西。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接受。”薇薇安拍了拍胸脯,“而我,很荣幸能为您提供一些新鲜事物。” 牛顿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杯沿。 火光微微跳动。 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牛顿的脸似乎染上了一点不明显的红,让他比平日里可亲近了一点。 薇薇安从外套里拿出一块对折整齐的方形布料递给他。 “这个送你。” 牛顿接过来,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僵住了,神情有些古怪,“手帕?” “擦镜片正合适,不会划花镜面。” 这个时代没有专门的眼镜布,薇薇安见过牛顿对镜片划痕的苦恼,特意拜托远在法国的珀西寄来高品质的亚麻布,比英国本土的那些粗糙的布料柔软得多。 牛顿低头看着那块布,没说话。 “收下吧。”薇薇安补了一句,“就当是朋友送的圣诞和新年礼物。” “离新年还有三个月。”他纠正她。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她什么时候才能记住英国现在还是儒略历,还没采用公历呢。 “那就当我没说,还我吧。”她伸出手。 牛顿手腕一偏,躲开了她的手,把布收进了衣服。 薇薇安笑了。 “这就对了。圣诞快乐,牛顿先生。” “谢谢你,愿上帝赐你一个愉快的圣诞,布雷特先生。” 牛顿说得很平静,但薇薇安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情感的表达了。 “还有,你的设备我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下周我们应该——” “停!” 薇薇安又给他倒了一杯。 “你还是喝你的啤酒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虽然牛顿承诺薇薇安一周之后就可以进行实验, 但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设备早已修复完毕,一切准备就绪。 只是—— 薇薇安低估了英国的天气。 英国的冬天, 是一场漫长的折磨。连绵的阴雨,一下就是十几天;就算不下雨, 也是阴云密布, 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放晴,刚把实验设备拿出来调试好,太阳又躲进了云层。 薇薇安怀疑那些英国的大文豪就是被这种天气逼出来的——除了写作, 根本无事可做。 稀缺的不只是阳光,书籍、娱乐,全都少得可怜。 一月本就是淡季,酒馆里没什么人住店,也没什么人来喝酒,薇薇安也没多少空间实践她的调酒想法。 尽管这时候没有什么未成年不能饮酒的规定。毕竟没有消毒,发酵的酒反而比水更安全,未成年人喝酒也是常事,但薇薇安还是不给莉斯她调的酒,也不敢给有可能发作癫痫的塔弗纳先生,自己又喝不了多少,后来反而干脆不调了,越发无事可做。 难怪洛克喜欢伦敦。至少在没有手机的时代,伦敦有更多的人, 也有更多可以聊天、获取信息的地方。 偏偏牛顿又不让她离开, 理由是,也许哪一天就会放晴,到时候就要做实验。 “剑桥太无聊了。” 薇薇安趴在吧台上抱怨, 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是啊,剑桥是个小地方。” 她一抬头,看见威金斯走了进来,虽然跟她搭话,却冲着一旁的莉斯微笑,顿时明白了几分。 威金斯如今几乎成了酒馆的常客,这一次,他把那位深居简出的室友也带了过来。 这倒不意外,已经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到了傍晚难得雨停了,哪怕没有阳光,人也会忍不住出来透口气。 她给两人各递了一杯酒,二人在吧台前坐下。 “这里连个像样的公共空间都没有。”薇薇安继续抱怨,“你们这些学者,还有学生,平时都干什么?一直待在学院里?” “差不多吧。偶尔喝点酒,打打牌。”威金斯回答。 “那想读书呢?” “去藏书室。” “那如果想边吃饭边聊天呢?” “食堂。” 薇薇安摇了摇头,“无聊,”她转向一直沉默的牛顿。 “牛顿先生,你不授课、不做实验的时候,一般去哪里?” “待在房间里。”牛顿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当然。”问牛顿这种问题就是个错误。她转向威金斯,“那你呢,威金斯先生?有空的时候去哪里?” “去朋友的房间,或者他们来我这里做客。” “所以,没有那种大家可以一起待着、聊天、看书、交流想法的地方?” “没有。” 薇薇安往后一靠,轻轻叹了口气。 “我需要一个咖啡馆,最好是还有书的那种。” “什么是咖啡馆?”莉斯凑过来,眨着眼问。 “一个可以喝咖啡、读书,聊天的地方。” 莉斯皱眉,“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 咖啡馆在这个时代才刚刚兴起,牛津有一家,但剑桥还没有。 “你说的那种地方,伦敦有吗?”莉斯望着薇薇安,“伦敦是什么样子的?” 薇薇安笑笑,“伦敦的确有咖啡馆,伦敦……就是一个大很多很多的剑桥,那里有更多的人,更大的房子。” “那一定很热闹。”莉斯一脸向往。 “真想去伦敦看看!” “放假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威金斯自告奋勇。 莉斯没理他,仍看着薇薇安,“我要布雷特带我去。” 薇薇安笑着刮了一下女孩的鼻子,“好,” 莉斯眼睛亮亮的,“其实,我在想——”她犹豫了一下,脸红了。 “想什么?”薇薇安鼓励她。 “你可以在这里开一个那个什么咖啡馆,如果你真觉得无聊的话。”莉斯捂住嘴,小心地看着薇薇安。 “这倒是个好主意。”薇薇安若有所思。 “真的?”莉斯放下手,眼睛更亮了,“你能把酒馆改成这样,咖啡馆应该也没问题。” 薇薇安眼睛也亮了起来。 “而且不用买地,租就行,这样启动资金就不需要那么多,咖啡可以从伦敦进货,正好跟葡萄酒一起。” 剑桥本地能酿造的酒只有啤酒、小麦酒、苹果酒等,酒品单调,薇薇安正考虑从伦敦进货高级一些的葡萄酒。 “还有书!”莉斯补充。 “对,还有书,再单独开辟一个安静的区域,给只看书、不聊天的人。”她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牛顿。 威金斯看看莉斯,又看看薇薇安,笑道,“你们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薇薇安也笑了,“只是计划,以后等酒馆赚钱了再说。” 她顿住,以后…… 如果实验成功,她在这里就没有“以后”了…… 三月初的一天,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薇薇安再次踏进牛顿与威金斯的宿舍。 一切准备就绪。 修复后的装置立在院子里,黄铜扇面反射着阳光。 她拿出怀表,打开表盖,小心地放到凹槽里。那枚一同穿越过来的小小的传感器也被她找出来藏在衣服最里侧。 她退开一步,深吸一口气,朝牛顿点了点头。 牛顿拨动开关。 光线瞬间收束。阳光在金属面汇聚,亮得刺眼,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 薇薇安抬手遮住视线,却依然死死盯着她的手表。 很长的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然后—— 表盘下方的阴影轻轻跳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与此同时,在她外套之下,她胸前那枚小型传感器开始震动。 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住衣襟。 她要回家了! 掌心渐渐湿透,她闭上眼睛,在等奇迹的发生。也许再睁开眼,她就回到了现代,也许还是公司里?或者家里? 然而—— 一切戛然而止。 薇薇安睁开眼,光暗了下去,表盘上微弱的变化随之消失,传感器也没了动静。 黄铜表面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隐约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薇薇安低头看着装置,表针确实动了,传感器也有反应。这说明装置是成功的。问题不在于步骤,而在于这个时代缺少一种能够持续、稳定承载能量转换的材料。 那样的东西,不是她,也不是牛顿能够制造出来的,它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纪。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牛顿。 他瞪大了眼睛,比她还要兴奋。 “先生,你说得对,你的怀表的确对光有反应,也就是说——”他抓起一旁的羽毛笔,飞快记录,低声自语,“光,可以作用于物质……” “抱歉,布雷特,我们没有成功。”威金斯语气温和地安慰她。 “别这么说。”薇薇安轻轻摇头,“也许是季节的原因,等到夏天……” 她没说下去,脑子里在想另一些事。 很奇怪,刚才传感器颤动的一瞬,她明明那么兴奋:终于要回家了。 可在兴奋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遗憾。 她在这个时代有太多遗憾。莉斯还没见过咖啡馆,还等着她带她去伦敦看看。 艾米丽和杰里米那两个孩子。她上次回去,他们还在学校,圣诞节假期她不在,艾米丽吵着要她回来,杰里米干脆住在学校没回家——这些都是彼得告诉她的。 那个温暖而又有点傻气的彼得,还以为自己对一个男人产生了感情,她却一直没告诉他真相。 还有他的主人——洛克。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可惜,自己回去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洛克了。她想念他书房里的温暖,甚至想带走他送她的手杖做纪念。 如果可以,她想带走的东西又何止这一件? 既然她喜欢他的书房,也喜欢和洛克聊天,为什么不恢复女装,用原本的身份跟他相处呢? 哪怕不告诉他真相,至少不用顾虑对他的名誉有什么损害,做他的朋友、“闺蜜”,也未尝不可。 她从头到尾只想逃避,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可能。 还有珀西。 重新开业的酒馆,虽然遇上淡季,住店的人很少。但从二月开始,晚上来的学生多了起来。这个季度基本收支平衡,小亏了一些。她已经写信去法国跟他说了情况,乐观地估计下个季度就会盈利。 他还没收到她的分红。虽然诺森伯兰伯爵不需要,但她答应过,这是乔斯林的生意,乔斯林还没等到她承诺他的“属于他自己的钱”。 还有西尔弗。 上次她去喂它胡萝卜,它懒洋洋地卧在馬廄里。听见声音侧了侧头,看见是她,就没有起身,半坐着吃完那顿“圣诞大餐”,还把头搭在她的肩上,任由她抚摸它的脖子。 她甚至没有跟它好好告别。 原来,不知不觉,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这么多牵挂。 实验失败了,她当然遗憾,也失望。可在内心深处,却隐隐浮起一丝——庆幸。庆幸她还有机会去弥补那些遗憾。 “布雷特?你还好吧?”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薇薇安回过神,对上威金斯关切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他叫她的时候,没有加“先生”。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算是很熟的朋友了? “我还好。” 她搓了搓手,呼出的气凝成一片白雾。 既然命运把她丢进了十七世纪,那她就接受它,好好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 “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她轻声说出她最喜欢的女主角,斯嘉丽的名言。 没什么大不了。 明天,她要回伦敦。她要安排一下,带莉斯去伦敦看看。 她还要向洛克提起她的“表亲”爱略特小姐——为恢复女装身份做铺垫。她要重新开始,以真实的面目生活。 拿定主意,她俯下身去收回她的表。 另一只手却抢先一步。那人拿起手表,翻看了两下,毫不犹豫地将它收进了自己的长袍里,像是那东西本就是他的。 “牛顿先生?”薇薇安一愣。 “威金斯,把装置搬进去。”牛顿没理会她,而是使唤起他的室友来。 威金斯立刻照办。 “很好。”牛顿转向薇薇安。 “我们可以尝试不同的金属合金,进行更精细的抛光,等到夏天——” 夏天,还有几个月呢,怕不是要无聊到疯掉……薇薇安已经听不进去了,只看见牛顿的嘴一张一合,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在剑桥开一家咖啡馆,是个不错的主意…… “布雷特,你可以留下来,当我的助手。” 牛顿说完,没等她回答,转身朝房间走去。 薇薇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等等!我的表!” “我要研究。”牛顿头也不回,“明天来记录数据。” 薇薇安愣在原地,记录数据? 又是助手?她刚刚摆脱洛克的“助手”身份,现在又要给牛顿做助手?她是什么“天选助手”吗?来到在这个时代就是来给人做助手的? “为什么我要做你的助手?”她追上去,对着他的背影喊,“牛顿先生!等等!我的表!”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光秃秃的苹果树沐浴在阳光里,枝头隐约泛出浅浅的绿意。 墙角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簇低矮的白花。 春天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四月的伦敦,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连日的阴雨散去,天空难得放晴。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连着几天都见到太阳。阳光落在街道与屋顶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考文特花园一带也跟着热闹起来。 霍桑先生的裁缝店,生意正好。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木桌上,铺满了刚从里昂与意大利运来的布料:丝绸、天鹅绒、提花织物,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边立着一面全身镜,水银镜面清澈透亮,是他特地从威尼斯运来的。 镜子不仅映人,更映出这家店的品味与身价。 刚送走两位结伴而来的夫人,门口铜铃又轻轻一响。一位年轻小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小丫头一进门就看花了眼,东张西望, 连该有的礼数都忘了, 都没介绍她的主人。 反倒是那位小姐, 在长桌前站定, 平静地自我介绍:“我是爱略特小姐。” 她抬起下巴,目光毫不回避地落在店主身上。 “我需要定制四套当季日间常服,以及两套晚装。” 霍桑先生一愣。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还从未见过哪位体面的小姐会抛开侍女,亲自报上名姓,更不用说用这种像在下订单的方式同裁缝说话。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小姐。 宽大不合体的裙子;站姿不够收敛;双肘没有夹在身侧, 而是自然下垂;手里既无扇子, 也无手帕;说话时直视他人,毫无羞怯;声音也不轻柔,清晰有力。 肯定不是贵族小姐, 更像是没教养的野丫头,甚至可能是骗子。 他依然沉默着,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对方知难而退:他可不是什么好骗的店主。 气氛有些尴尬。 那位爱略特小姐却毫不在意,她从手袋里取出一枚金灿灿的基尼,“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这是定金。” 霍桑先生的怀疑瞬间被生意本能击碎:有钱,出手痛快,不挑细节,绝对是最好的客人。 他立刻九十度弯腰,“尊贵的爱略特小姐,欢迎光临!”转头就冲里屋喊,“玛丽!快倒茶!把那匹刚从里昂运来的孔雀蓝暗纹真丝拿出来!” 薇薇安看着这一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倒也不意外。 万事开头难,恢复女装身份的第一步,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时代没有成衣,更没有标准尺寸,想要一身合身的衣服,只能去裁缝店量体定制。 而一位体面的小姐必须配一个侍女,否则没有裁缝铺会认真对待她。薇薇安临时雇佣了肯辛顿小院子邻居女孩露西“扮演”侍女。露西的母亲正好在她家帮厨。 至于“简·爱略特”…… 圣吉尔斯教区没有她的出生信息,只是衣服上写着出生年份,看来她是个外来者。 对薇薇安来说,信息不互通是最好的掩护:“布雷特先生”的远房表亲,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她穿着在剑桥买的裙子,接过玛丽递来的茶,随意看了看布料,选了几匹天鹅绒,又选中了那匹孔雀蓝暗纹真丝。 正准备跟着玛丽去内室量体时,门口的铜铃再次响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 进来了三个人。一位身着深色长裙的女士,还有她的侍女,最后则是一位气质清冷的绅士。 薇薇安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听见店主殷勤地招呼,“克里格太太,洛克先生,欢迎光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克里格先生一直身体欠佳,进入春天病得更严重了,基本不出门。洛克和薇薇安在信里讨论了很多,依然查不出原因。 作为克里格太太的表哥,洛克陪同她来做衣服倒不意外。 只是薇薇安才刚在上一封信里提及了她的“表妹”,还没来得及铺垫太多,按理说,她此刻不该认识他们。 她低下头,启动刚刚学会的“淑女姿态”——含胸、收肩,用茶杯半遮住脸,小步往侧边退去。 只要进了内室就安全了。克里格太太选布料还要很久,她完全可以从后门溜走,不用再经过大厅走正门,就不会再碰见洛克他们了。 好在店主忙着招呼贵客,薇薇安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向那道帘子。只需要五秒,她就能在他们面前消失。 “天啊,这匹孔雀蓝的真丝简直太美了!”克里格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正好配我的项链,霍桑先生,可以用它做一件法式长裙吗?” “夫人……恐怖不巧,这匹布料刚刚被那位小姐定下了。”霍桑先生有些尴尬地回应。 “小姐,等等。”克里格太太唤她。 薇薇安装作没听见,加快了步伐,无奈被裙子束缚了脚步,克里格太太已经走近了。 她停下,抬头,克里格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陪同她来的洛克似乎不打算参与女士们的社交活动,一直站在光线稍暗处,看不清表情。 薇薇安挤出一个微笑,“夫人如果喜欢的话,这匹布料让给您便是。” 说完,她准备继续开溜。 “那怎么好意思”,克里格太太的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亲近,“我只是想同您商量一下做什么样式更合适,我可以等霍桑先生再进一匹。” 她显然没觉得眼前这位女士跟之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布雷特先生”有任何相似之处,全部心思都在布料和裙子上。 “没关系,”薇薇安低着头,“这匹布料属于您了,我刚才只是随意看看,这匹布料对我的日常起居来说,过于隆重了。” 她盯着那张帘子,只想快一点躲进帘子后面。 她的诺亚方舟距离她,仅一步之遥。 “天哪,您真是太慷慨了,小姐。”克里格太太语气愈发热络,把薇薇安的退让当成了一种自然的社交示好。 她顺势上前,极其自然地开启了社交话题,“您是不是也觉得,这种暗纹真丝做成法式长裙最为合适?尤其是后背这里,会非常漂亮。原谅我的冒昧,请问您是……” “您可以叫我爱略特,”薇薇安刻意捏细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轻柔,“我随表亲来伦敦办事。” “啊,爱略特小姐。”克里格太太点头,“我是克里格夫人,您的慷慨实在让我惭愧。” 她转过头,冲着身后招了招手,“洛克先生,快过来。你必须替我好好感谢这位慷慨的爱略特小姐,她把这匹里昂真丝让给了我。” Shit! 内室的帘子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触到。薇薇安却一步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从暗处出来,向她一步步走近。 她现在穿着女装,头发也盘了起来,还特意化了细细的眉毛,打了腮红,皮肤也涂白了一层,出门之前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已经和“布雷特先生”判若两人。 可那个人是洛克。 他和她在埃克塞特府朝夕相处。在阿什利的手术中,她给他擦过汗,递过手术器械。 在书房的灯下,她无数次帮他整理羊皮纸手稿,也在书房里跟他谈天说地,在认不出他字迹的时候找他确认,打趣他。 甚至,他把他私人的事情告诉过她——年薪,未婚妻,对婚姻的看法,等等,这些都不是对旁人轻易提起的话题。 这样的人,那双锐利的眼睛,怎么可能因为她换了一身衣服,就认不出她? 薇薇安的手心已经湿透。 平民女扮男装,行医,甚至还以男装身份结识贵族,一旦被揭穿,等待她的是极其可怕的刑罚。 她不敢再往下想。 在极其规范的社交距离外,洛克停住了脚步。 薇薇安屏住呼吸,只要他开口叫一声“布雷特”,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只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震惊?荒谬?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他已经优雅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爱略特小姐,”他抬起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却在尾音处多了一丝警告意味。 “哗啦——” 茶杯落地。 薇薇安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茶杯与人寒暄。她本能地弯下身去捡,全然忘了她如今是位“小姐”。 可这身倒霉衣服,上半身几乎无法弯曲,她的动作僵在半空,要够到茶杯,就必须彻底蹲下去,而这不是一个小姐该有的姿态。 进退两难之际,一只手落在她的手腕上,稍稍用力,把她拉起来,“这些事情,不劳您动手。” 洛克微微俯身,语气平稳,他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挡在克里格太太和薇薇安之间,将这一瞬间的失态尽数遮住。 下一刻,他直起身,冲着店主点点头,早有伙计上前收拾干净。 “谢谢”,薇薇安红着脸低声说。 克里格太太觉得自己的表哥今天格外周到,她笑着接过话,“爱略特小姐,既然您随表亲刚来伦敦,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洛克先生与我,都十分乐意效劳。” 薇薇安语气慌乱地回应,“非常感谢……很高兴认识您,克利格太太,洛克先生……祝您二位……有个愉快的一天。” 说完她就转过身,连露西都忘了招呼,自己直接掀起帘子,逃也似地进了内室。 薇薇安不记得玛丽怎么量的尺寸,心一直狂跳。 外面克里格太太和洛克讨论布料和裙子样式的声音不时传进来,每一个音节,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原本准备好的修改意见,怎么让这个时代的衣服更符合她的习惯,全都抛在脑后。女裁缝的一切问题,她都没有听,一概用一个“好”字回答,只想快点离开。 好不容易量体结束,薇薇安没有回大厅,直接从内室穿进里间的工作坊。 学徒和帮工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投来惊讶的目光,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那一排排布料和木架,推开后门,来到背街。 门在身后合上。薇薇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人追出来,她终于安全了。 薇薇安让露西去叫马车,自己站在原地,回想起刚才的场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马车很快驶来,她不顾礼仪,提起裙摆,抬脚就要踏上马车。 一个声音从身后落下,把她整个人定住。 “布雷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薇薇安身体僵硬地回头。叫住她的人怀抱着一摞书,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她,“果然是你,可是你……你……”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薇薇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转身走近了几步, 低声道,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笑出声来。 “果然是你,你真以为我认不出来吗?我们共处一室那么久,你的动作、习惯、还有声音,我闭着眼都认得,真没想到——” 他后退一步,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你竟然是个女人……” 他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看来洛克先生也看错了,你可不是什么阉伶。”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好了,彼得,其他的以后再说,洛克先生在里面,你今天什么都不许提,关于我的任何事,明白吗?” 彼得一愣, 下意识点了点头。 薇薇安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一动,彼得也跟了上来。 他嘿嘿一笑, 把怀里的书往座位上一放,“洛克先生让我取几本书,本来是打算想跟他一起回去的,现在看来,坐你的马车也一样。” 薇薇安蹙眉,“你不需要先回去复命吗?” 彼得摇头,“洛克先生下午要见海军大臣,不需要随从,我正好没事。倒是你,我更想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裙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不理会他的问题,“你先按原计划跟洛克先生复命,不要提见到我的事,下午来找我,不要去骑士桥,来肯辛顿。” 彼得虽然满脸疑惑,但见她一脸严肃,还是点了点头,抱起书,下了车。 没有手杖,薇薇安直接用拳头敲了敲车顶,马车动了起来。 薇薇安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该来的终归逃不掉。 回到肯辛顿的住所,薇薇安换回男装。不多时,彼得到了。 她给彼得倒了茶。 彼得端起茶杯,东张西望,“你的侍女呢?” “回家了,她是我雇来的。” “雇来的?” “嗯,一天一先令。”薇薇安淡淡道。 彼得放下茶杯,盯着她看。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我差点被你骗过去了。上次在洛克先生的书房,我试探你,你也不回应。” “抱歉,彼得,我不是有意瞒你,实在是……我非常害怕洛克先生丢下我不管,虽然后来知道他不会那样做,可是误会已经产生了。加上我后来又弄丢了推荐信,跟艾米丽认识的时候顺便给了一些人提供了治病建议,我害怕被当成女巫,所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彼得突然站起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我来晚了,今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薇薇安既感动又好笑,从他怀里挣出来。 “我没觉得委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就因为没有喉结?” 彼得对她的心疼还挂在脸上,“那倒没有,洛克先生解释了你是阉伶,我真信了,但后来,我发现你每个月都有几天,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薇薇安叹气,还是没能瞒下去啊…… 她转过身去拿斗篷。 “你要出门?” “嗯,去集市,给朋友买一些东西。” “那我跟你一起去。” 薇薇安侧过头,“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彼得说得理直气壮。 薇薇安笑出声,“拜托,我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行动了。” “那不一样。” 薇薇安没再拒绝,正好她也缺一个“苦力”。 “你今天不骑它吗?” 馬廄里,西尔弗看见薇薇安,探出头来张望。 “集市啊,我可不想成为小偷的目标。”薇薇安拍了拍马脖子,吩咐马夫准备马车。 四月末的弗利特大街,人声鼎沸。 薇薇安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天才都是固执的。至少某位名叫艾萨克·牛顿的天才是这样。她好不容易拒绝了给他当助手,交换条件是替他采购实验用品。 而现在,她站在集市中央,看着这张几乎没有尽头,还满是备注的清单,陷入了沉思…… 她是不是亏了? 答应的事情还是要办的,薇薇安只好一家一家摊位地看过去,采买单子上的东西。 “炉子、坩埚……”彼得凑过来,一脸好奇,“你这位朋友,是波义耳先生的助手吗?” “不是,他……是物理学家……” “什么是物理学家(physicist) ?是医生(physician )吗?” “就是——自然哲学家。”薇薇安随口说,她正一一核对单子上的项目。 黑森坩埚、埃及硇砂……这些虽然不常见,但还是能在那些与欧洲大陆有贸易往来的仪器商行里找到。唯独这个“锑”,备注写着来自特兰西瓦尼亚,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只知道这个地方是罗马尼亚,但完全不知道那里的锑有什么特别,为什么不用英国本土的。 更让她困惑的是,当她询问“特兰西尼亚辉锑”的时候,那些商人像展示珠宝一样,把泛着蓝色光泽的矿石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然后报出高价。 这根本算不上稀有的金属,怎么能这么贵?一块拳头大小的辉锑矿竟然要几个基尼,等同于普通劳动者一年的薪水。 “你这位朋友……真有钱啊。”彼得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声嘀咕。 那是我的钱! !薇薇安暗自哀嚎,只能安慰自己,就当她是资助牛顿实验的“天使投资人”了。 彼得拿起一块锑矿,观察了一会儿,“这看起来像是——” 他欲言又止。 “什么?” 他放下矿石,迟疑了一下,“你知道……我……我有个朋友加入了某个团体,也用到这个。” “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你吧?” “你怎么知道?” “那你别管,你刚才说,什么团体用这个?” 彼得压低声音,“这事我可是谁都没告诉,连洛克先生也不知道,要是传出去,会有麻烦的。” 薇薇安笑笑,“那我更要知道了,这样我们就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了。” 彼得看着她,神情复杂,“布雷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啊?不过——”他凑近她,“我很高兴,我其实是对一个女人产生了感觉。” 说完,他自己红了脸。 薇薇安却像没听见一样,“不要岔开话题,什么团体用到这些?你为什么会加入?” 彼得没料到她是如此反应,老老实实回答。 “我们这些人都想知道上帝是如何创造世界的,会聚在一起,做一些实验,研究如何改变物质的形态,比如,把普通的金属变成黄金。” “炼金术?” “我是在你去剑桥的时候加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小心地看着她,“你不会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薇薇安耸了耸肩。炼金术在这个时代名声并不好,几乎等同于“巫术”,但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化学的雏形,没什么大不了。 见她不排斥,彼得这才放松下来。 “我们的领袖是一位大祭司,还有一位圣女,是个少女,她能通过贤者之石预言未来。” 薇薇安一怔,语气严肃起来,“我还以为你们只是炼金爱好者的组织,没想到是这种……教派。” 彼得看着她,“你似乎……有些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实验,而是人。有时候,信仰会让人变得危险。” 空气安静了一瞬。 马车已经驶离了市场,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那你们都研究什么呢?” “我们这一支就只研究这些物质反应。我们还会交换一些手稿,当然是用化名。” “等等,”薇薇安眼神一动,“手稿?关于什么的手稿?” “关于炉子、工具、实验方法、符号……还有一些古老的咒语。我见过一些关于锑的提炼的文章,如果你答应不告诉别人,我可以把这些文章寄给你。” 薇薇安眨眨眼,“我有更好的方法。现在我就跟你去埃克塞特府,你拿来给我,如何?” 彼得不解,“时间倒是没问题……可是洛克先生不在,你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呢?” “我要把我的表妹,爱略特小姐,介绍给他,到时候再见。” 彼得还是一脸茫然,“我不懂。你为什么总挑他不在的时候出现?你是在躲洛克先生?可你明明还很关心他。” 薇薇安抓抓脑袋,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洛克先生是不是从来不去妓院?” “那当然。” “他是不是很爱干净?” “是,他是医生嘛。” “他是不是有很多女性朋友?那些太太们都把他当知己?” 彼得看着她,神情有些古怪。 “布雷特,你到底想说什么?洛克先生是很好的人,他从来没亏待你,反而,他很欣赏你。前几天梅普尔托夫先生跟他咨询诺森波兰伯爵的情况,他还对你赞不绝口。” 薇薇安没吭声。珀西还在欧洲大陆,上一次她给他写信,说想从伦敦进一批高级酒,他回信倒是答应得很爽快,推荐了几种他喜欢喝的葡萄酒。 薇薇安看完哭笑不得,他知不知道,这些酒,别说剑桥没人买,就算能卖出去,她也进不起货。 珀西信里还催她尽快去欧洲大陆与他汇合,并未看出什么异常。梅普尔托夫提到的情况,多半还是他精神状态的老问题。 “没什么”,她结束了对话。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埃克塞特府。彼得去拿资料,留下薇薇安在洛克的书房里等他。 洛克不在。 薇薇安站在书房中间,缓缓环顾四周。这是她以前非常喜欢的地方,此刻,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道,清爽、干净。 薇薇安轻轻皱眉,马车上那些对话,在她脑海中拼合到一起。 不去妓院,极度整洁,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香味,在这个时代,这些都是稀缺的特征。毕竟,大多数人连洗澡都很少,身上总是带着难闻的味道。 这些单拎出来还都不算什么,也不是找不到相似的例子。比如牛顿,虽然不修边幅,却同样注重个人清洁,也从不去妓院。 问题在于—— 洛克已经三十多岁了,从未结婚,曾经的恋人帕里小姐,也几年不见面。 更重要的是,她认识他以来,无论是社交场合还是他的信件,从未见他对任何女性表现出真正的兴趣,却偏偏对“布雷特”这个年轻的抄写员,流露出明显的偏爱与不舍。 虽然她从不怀疑他的品性,洛克绝不会像那些贵族那样,对年轻男子抱有不堪的意图。 但她也不敢保证,他对她的好,是单纯的欣赏。她之前就隐约怀疑过,担心自己的男装身份会让洛克名誉扫地。 而今天在裁缝店,看见他陪同克里格夫人去做衣服,更印证了她的结论: 她的这位前老板,是个深柜。 薇薇安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内心五味杂陈。但无论如何,恢复女性身份再与他接触,对彼此都更安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在门口停住。 过了一瞬,门开了。 “你不用那么着急,彼得,我——” 薇薇安一边说,一边回头,目光落在门口的那一刻,愣住了。 喉咙发紧,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一句,“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洛克站在门口,没戴假发,手杖还在手里,斗篷随意搭在臂弯上,呼吸尚未平稳。 薇薇安有些疑惑,他一贯的从容哪去了? “您是……有什么急事赶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极深的情绪翻涌而起,但立刻被温和的笑容轻轻压了下去。 “布雷特, 你很久没回来了。”语气依旧平和。 薇薇安望着她的前老板熟悉的温柔模样,心情复杂。这么好的人,如果她真是男人,被他偏爱,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可惜…… 她不能让他因为“布雷特”这个身份身败名裂。她压下胸口那点酸意,将那封关于“表妹”的拜帖推了过去,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先生,我远房的表妹爱略特小姐来伦敦了,恳请您能允许她在方便的时候登门拜访。” 洛克点头, “我自然愿意效劳”,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不过,早上在裁缝店,我倒是见过这位爱略特小姐, 不知她是否跟你提起过?” 薇薇安脸红了, 大脑飞速运转:既然“布雷特”一开始没跟洛克提到这件事,那此刻就不应该知道。 “是吗?”她笑得勉强,“那真是太巧了, 希望我表妹没给您添麻烦。” “那倒没有,爱略特小姐还非常慷慨地把一匹稀有布料让给了克里格夫人。” 洛克的目光让薇薇安发毛。 “那……那太好了”,她避开他的视线,“我表妹之后会给您正式递拜帖,还请您多加照顾。” “我猜你很快就会离开伦敦了,是吗?布雷特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薇薇安多心了,总觉得那句“先生”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她没忘记她的目的:介绍她的女装身份。 “是的,洛克先生,我准备前往欧洲大陆,也许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这倒不是借口,她确实打算下个月离开。 等莉斯来过伦敦之后,她准备去意大利与珀西汇合。不知道什么原因,珀西抛下夫人在法国,自己单独前往意大利,最新的一封信似乎有狂躁发作的迹象,催着她快去。 酒馆已步入正轨,咖啡馆也即将开张,再加上她卖掉了一部分股票,有足够的路费和时间,季节也正好。 终于,可以弥补现代时未能成行的遗憾了。 洛克没有看桌上的信,依然注视着她,“其实,无论你惹下多大的麻烦……我是说,如果有,这里始终欢迎你,你可以告诉我,不必到欧洲大陆去。” 这……什么意思?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难道他认为她惹下什么麻烦,比如……同性丑闻,需要逃跑?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护着她?他对“布雷特”的感情是有多深啊? 她后退了一大步,“不,先生,我去欧洲大陆只是做生意,没惹什么麻烦,也谢谢您的好意。” 她下定决心,“还请您多照顾我的表妹,她很聪明,应该会与您很谈得来。” 自己夸自己总感觉怪怪的,但薇薇安顾不上那些,只想快点让“布雷特”这个身份在洛克面前消失,让“爱略特”出场。 “这样……”洛克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桌上的拜帖上,伸手将它收进抽屉,再抬头时,又恢复成那个温润、平和,对谁都彬彬有礼,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完美绅士。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那么,这位爱略特小姐……” 他没说完,门外彼得抱着一沓羊皮纸回来了。 “洛克先生!”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您怎么回来了?和佩皮斯先生的会面取消了吗?” 塞缪尔·佩皮斯,皇家海军的重要人物。 薇薇安曾在现代的慈善店里翻到过他的日记,里面记录了17世纪的伦敦生活。她只是去试了一件衣服,回来的功夫,书就不见了。她还为此懊恼了半天。 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更懊悔,早知道会来到这里,她该多了解一些这段历史。 “哦,”洛克倒是语气自然,“是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情,回来查一下资料。” 薇薇安皱眉,他刚才,可一直没提过这件事。 “布雷特,”洛克转向她,“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你有什么新看法吗?克里格夫人很担心。” 薇薇安语气谨慎,“我只是建议,不能再给克里格先生放血了,静养就好。” “冒昧问一句,爱略特小姐也精通医学吗?” 这是个意外的话题,“她——她不懂。”她立刻否认,不想再在这个领域暴露任何破绽。 洛克点头,“那么,祝你旅途愉快,布雷特先生。我让彼得送你。” 薇薇安照例行了礼,洛克则罕见地回了礼。 彼得坚持扶她上车,这是又一个得知她是女人后的新习惯。 “真奇怪,刚才佩皮斯先生的仆人还来送拜帖,原来洛克先生取消了会面,可是他没告诉我,克里格先生都病了几个月了,偏偏赶上跟佩皮斯先生见面的时候需要查资料?” 彼得看着她,“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情,你们讨论出新发现了吗?” “没——你快回去,替洛克先生重新约时间。” 彼得一脸疑惑。 “今天是怎么啦?你也奇怪,一边躲着他,一边又替他操心。” 薇薇安低头不语,脸很热,一定是马车里太闷了。 彼得凑近车帘,压低声音,“那我该怎么找你?” 薇薇安摇头,“我接下来不在伦敦,下个月吧,我回来之前会给你写信,哦,”她拍了拍座位上那沓羊皮纸,“多谢你的资料,还有,小心你那个什么组织,别被骗了。” 虽然不解,彼得还是点了点头,退开一步,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启动。 薇薇安望着恢弘的埃克塞特府,心里忽然空了一大块。以后,她应该不会常来这里了。至少,不会再以“布雷特”的身份出现。 经营一家咖啡馆比酒馆容易得多,不需要去治安官那里申请执照,不需要行为保证金,也不需要行会允许去卖葡萄酒。 此时茶是贵族的饮品,咖啡倒是便宜很多,正逐渐被平民,尤其是学者阶层接受。咖啡馆还是一个新鲜事物,第一家咖啡十几年前刚开张,唯一要应付的就只有收税官。 薇薇安没费什么力气就租到了一家位置不错的店铺。 剑桥的土地虽归市政管辖,但涉及商业经营,尤其是在学校附近,需要大学方面的许可。剑桥大学拥有皇家特许的“学术特权”,校长和学监不仅可以巡查镇上的店铺,甚至有权发布禁令,禁止所有师生踏入某家店铺。 而在剑桥诸学院中,最富有、规模最大、地位最显赫的,便是三一学院。 薇薇安亲自登门,拜访了三一学院的院长,约翰·皮尔森。 皮尔森是一位温和的绅士,爱抽烟斗,也爱喝咖啡,还健谈。 薇薇安投其所好,特意准备了一批大马士革高地烟叶。为此,她甚至自己也陪着抽了烟斗,尽管更贴切的说法是“烧烟斗”,她只是做样子,根本没吸入肺里。 效果显著,皮尔森被打动了,对咖啡馆欣然应允,主动表示支持。 既然三一学院院长答应了,薇薇安随后去拜访校长,阻力小了许多。 当然,她心里清楚,起决定作用的,并不只是那几袋烟叶,还有那封来自牛顿的推荐信。 咖啡馆很快开门营业,薇薇安取了个普通的名字,“Bretts House” 布雷特之家。 店里被划分得井然有序。 一楼大厅是阅读室兼公共咖啡厅,既有适合独坐的角落,也有适合小群体交流讨论的长桌;旁边较小的房间被设为“静音区”;楼上则是私密会客室,可预约用于讨论或小型讲座。 再往里,还有一间最小的房间,她用来做私人藏书室兼办公室。壁炉旁摆着一张长沙发,窗子正好能接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店内还提供了书籍和公报,只需要点一杯咖啡,便可以自由获得最新的消息。 由于然条件限制,这个时代的咖啡选择也及其有限,没有意式浓缩,没有奶泡,没有拉花。薇薇安尝试了各种方法,始终无法像调酒那样改变口感,最后能做的,也不过是加牛奶而已。 代价是,喝太多咖啡,失眠了…… “布雷特先生。”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莉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我整个晚上都没见到你,刚才路过,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想着……你可能还没吃东西。”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 白面包、黄油、烤牛肉、一枚鸡蛋、几片苹果,还有一小杯葡萄酒——珀西送来的新品种。 薇薇安拿起一块面包。 柔软细腻,比她这些日子吃的粗黑麦面包好太多。 “不错,”她有些惊讶,“怎么这次的面包这么好吃?” 莉斯笑得很开心。 “你不是说,有了钱,我们就能吃得更好吗?酒馆已经升级了餐食,我就在想——”她在薇薇安身边坐下,“咖啡馆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她接过薇薇安递来的苹果片,“而且我最近发现,如果我们能找到稳定的面包和其他食材供应商,再一次性多买一些,成本会降下来。现在我们还要自己磨黑麦粉,又贵又费时间。” “这个想法太棒了!”薇薇安眼睛一亮,“莉斯,你太厉害了!” 这个女孩还不到十八岁,已经开始思考“供应链”这种东西。这个时代的大多数酒馆和家庭是自产自销,统一供应体系还不存在。 莉斯脸一红,低下头。 “真的?我跟父亲提过,他说我懒,不想自己做面包。” “不,你是对的。”薇薇安语气坚定,“不只是食物,咖啡、书籍、家具、氛围……它们其实都是一个品牌的一部分。” 莉斯歪了歪头,“什么是品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薇薇安没有给莉斯解释“品牌”的概念,她自己都没打算把布雷特之家做成什么品牌连锁店,这不过是一个小尝试,一个在牛顿重新调整好仪器、再进行实验之前,用来消磨时间的地方而已。 下个月,她会去意大利。 八月, 她会回到剑桥, 参与牛顿的实验。如果成功了, 她就回家, 如果不行—— 那到时候再说。 背靠大学, 咖啡馆生意不错,学者、学生、旅人不断进出,薇薇安也从他们口中零零碎碎地收集到不少信息,但大多是关于神学研究的。 依然无聊。 看来单靠咖啡还不够, 她又从牛顿那里“借”来了望远镜, 限时展出三天。 这不是容易的事。牛顿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护得很紧, 甚至到了被害妄想症的程度。 但薇薇安自有办法。 她拿出了那块泛着幽光的顶级辉锑矿石。 那是她跑了好几家专做欧洲大陆生意的商行, 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为了这块矿石,她读了彼得给她的手稿中所有能看懂的部分, 知道这种矿石对炼制贤者之石至关重要。 至于什么是“贤者之石”,薇薇安一无所知。但她知道,那是无数炼金术士的终极目标。 在炼金术士和大学研究员之间,牛顿的自我认同显然倾向于前者。他盯着那块辉锑矿石,半晌没说话。 最终, 他同意了。 薇薇安据此认定, 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没有不能接受的条件,只有不到位的价格。 除了望远镜,她还顺手“借”走了牛顿的几张手稿,答应他不公开姓名,只作为讨论材料使用。 望远镜一经展出,立刻引起轰动,晚上来参观的客人们挤满了大厅,议论纷纷。而那些手稿上的题目却无人问津。 几天后,薇薇安失望地把手稿收了起来。不过她的失望没持续多久,这可是牛顿的手稿,将来回到现代,光这一份,就足够她实现财富自由。 她的收获远不止这些。 她把咖啡馆和酒馆的账目都交给了莉斯。很快发现,这个女孩对数字极其敏感,而且过目不忘。她能背出具体数目,还会指出账本中的错误。 薇薇安震惊了。 “打牌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 莉斯低下头,“我……不会算这些。” 像莉斯这样的女孩,接受系统教育的可能性很小,连最基础的学习机会都没有。艾米丽能进女子学校,还是靠阿什利的关系。 而莉斯,从没上过学。 “我教你。” 莉斯猛地抬头,“布雷特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薇薇安语气坚定。 “我教你。” 可惜,意愿和能力是两码事,薇薇安教不了莉斯。 不是因为她教的难。恰恰相反,那些她在现代学过的基础数学,莉斯只用了一周就全部掌握。 再往后,她已经无从可教。 薇薇安原本对天才的故事持怀疑态度,她相信有些人的确天赋奇高,但总觉得那些天才的故事有后世包装的成分。 比如,牛顿在大三之前,连最基础的几何与代数都没学过。后来他为了读研究生,跳过欧式几何,直接啃了笛卡尔解析几何,随后又横扫了沃利斯的《无穷算术》。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个原本连三角函数都看不懂的大学生,创立了广义二项式定理,还发明了微积分。 这些是薇薇安从历史书上知道的,牛顿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他的成果。 薇薇安对此的评价是,那不过是历史对天才的神化。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零起步,用了一年多时间直接追上了数学的最前沿,还把终点线往前拉远了一个世纪? 但现在看到莉斯,薇薇安开始相信,天才确实存在。 只是,牛顿会被世界记住;而莉斯,甚至没机会知道自己在数学上有天赋。 三百年后,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里设想了一个“莎士比亚的妹妹”,同样有才华,却因性别被困在家务之中,不会有机会成为莎士比亚。 此刻,在薇薇安眼中,莉斯就是这样的存在——一个不被世人所知的“牛顿的妹妹”。 当然,她从未怀疑牛顿的天才,也不指望莉斯成为牛顿。但她在这个女孩身上,看见了一种可能,一种可以满足她在这个世界的价值的可能。 薇薇安决定为莉斯请一位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威金斯听完,自告奋勇。 “我就能当。” “谢谢,”薇薇安接过他递来的茶,“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但我怀疑你的动机。” “不不不,你误会了,布雷特。”威金斯一脸严肃,“我发誓——我会是一位好老师。” 薇薇安依旧半信半疑,但她也认为威金斯是个不错的人选。 虽然这里数学最好的另有其人,但一个完全自学成才的天才,往往不会是个好老师。更何况历史上记载牛顿对女性并不友善,她可不敢奢望让牛顿来教莉斯。 “只是——”她瞥了一眼屋子里另一个人,“我不觉得你的室友会同意把助手借给我。” 被提及的那位室友,正坐在绯红色的长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圣经》,神情严肃而专注,仿佛这间屋子里另外两个人根本不存在。 威金斯笑笑,对着牛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题。 牛顿抬头,“有这个必要吗?” 薇薇安:“什么没有必要?” “教一个乡下女孩数学。” 薇薇安挑了挑眉。 “我不太确定你指的是乡下,还是女孩,没有必要。无论是哪一点,我都看不出这会成为学习数学的障碍。数学没有门槛。我不懂拉丁文,但我也懂一些自然哲学的基础概念。” “做我的助手,你会懂得更多。” “不行。”薇薇安摇头,态度坚决。 “你还是读你的书吧。” “在无所事事者的闲谈之中,阅读是很难的。” “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专注。”薇薇安毫不客气地回击。 威金斯在一旁看看薇薇安,又看看牛顿,用手掩住嘴偷笑。 “总之,”薇薇安收回话题,“你会介意让威金斯暂时当莉斯的教师吗?” “我不介意。”牛顿继续盯着书页,“不过他不在期间,我需要有人帮我整理记录。” “这好办,我可以雇一个抄写员给你。” “不必。”他合上书,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在想——如果由你来做这件事,是否更合适。” “你……说什么?”薇薇安看着他走过来,竟然有些结巴。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摆脱当他助手的命运,现在,他又提起来了? “你知道我不懂拉丁文,看不懂你那些手稿。” “那无关紧要。”牛顿语气平淡,“我会把英文记录拿给你,你用英文誊写即可。” 薇薇安盯着他的脸,试图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虽然“玩笑”这个词,实在不太适合牛顿。 “你是认真的吗?别忘了你之前可是连实验室都不让我靠近,现在却让我抄写你的手稿?” 牛顿已经走到卧室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现在起,我允许你进入我的实验室。” 说完,他抬腿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薇薇安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好像赐予她莫大的恩赐……但她对他的实验室毫无兴趣,上一次他实验事故的时候,她匆匆扫了一眼,只觉得那地方像个简陋的工具棚。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他什么时候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那本和他眼下这些实验毫无关系的书。 她抬头,对上威金斯的目光,对方只是耸了耸肩,显然早已习惯牛顿的“专横”。 “威金斯,”她低声说,“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忍受他的?” 想到他还要继续和牛顿做好几年室友,薇薇安觉得应该给他颁一个“最有耐心”奖。 威金斯笑笑,“牛顿就是这样。他决定的事情,最好不要反对。” “可这完全没有道理。”薇薇安皱眉,“之前不让我进实验室,说我不懂数学,现在又要我当助手,你的室友……简直没有逻辑——” 门又开了。 牛顿从房间里走出来,朝她走来。 薇薇安瞬间起身,有些心虚地看着他。 背后议论别人本来就不好。更糟的是,她居然说艾萨克·牛顿“没有逻辑”。这和说达·芬奇不会画画有什么区别? 还被当场抓包。 她抿紧嘴唇,准备好接受刻薄的反击。 出乎意料,牛顿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再次关上。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上,对威金斯做了个鬼脸。 她不得不承认,当牛顿沉默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加上永远紧皱的眉头,确实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好吧,既然借了人家的助手,总要付出点代价。 薇薇安走进了牛顿的实验室。 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早就不指望有先进的设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失望。 到处是炉子、漏斗、坩埚、烧瓶,还有各种金属,看起来更像一个原始作坊,任何一所现代小学的实验设备都比这里的先进。 她的目光停在一处烟囱上。 “这是……?” 上次她可没见过这个。 “排烟以及实验产生的气体。”牛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漠。 薇薇安笑了。 固执归固执,天才终归还是会从教训中学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薇薇安没有当牛顿的助手。 莉斯得知是威金斯来教她, 当场拒绝:“我很喜欢威金斯先生,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喜欢,我不想他误会。” 薇薇安笑了。 一个能正视自己的情感, 并且敢于表达的女孩,她的意见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给莉斯换了一个老师。 几周之后,莉斯就掌握了这个时代记账与经营所需要的全部数学知识。为了庆祝她“毕业” ,也兑现之前的承诺,薇薇安带着莉斯去了伦敦。 她安排莉斯住在骑士桥的宅子里。 杰里米一直住在学校,假期也没回来。艾米丽百无聊赖,她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黏着薇薇安,开始渴望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伙伴。 莉斯的到来,正好满足了这个愿望。艾米丽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姐姐,两个女孩常常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只属于她们的秘密。 好几次, 薇薇安进来, 艾米丽一看到她, 立刻给莉斯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让薇薇安很困惑,她索性直接问。 “艾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艾米丽捏着裙角,看了一眼莉斯,莉斯点点头,艾米丽这才又看向薇薇安,小声开口, “我……不想上学了……” “什么?”薇薇安放下伸向茶杯的手。 艾米丽低下头,不说话。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你知道我为了让你上学费了多少心思”的话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艾米丽抬起头,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莉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 “我不想学英语,学法语,学跳舞,学弹琴……那些都为了嫁人用的,可是绅士不会娶我,我学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你学这些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嫁人!”薇薇安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艾米丽歪了歪头。 “不为了嫁人,那为了什么?爸爸从小就对我说,女孩子要学会缝衣做饭,将来才能有人娶,学校里教的是没用的。” 薇薇安苦口婆心,“艾米,你去上学,是为了将来可以独立生活,我不是反对你结婚,但你学习是为了你自己。” 艾米丽眨了眨眼。 “为了我自己……不就是为了结婚吗?你不会不给我准备嫁妆吧?没有嫁妆,没有人会娶一个孤儿的。” 薇薇安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望着艾米丽。这个孩子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一直显得比同龄人小很多,即使这几年长高了一些,仍然稚气满满。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认真地谈论“嫁人”“结婚”,在她看来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可是,艾米丽有什么错呢? 十二岁,本就是教会允许的最低结婚年龄。女孩子越早订下婚事越好,很多贵族小姐在十岁左右就已经定亲了,平民女子结婚晚,是因为要先做几年帮工赚钱。 她有什么理由指责艾米丽呢?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艾米丽身旁,弯下腰,语气缓和下来。 “艾米,听我说,就当是为了学刺绣,你不是喜欢刺绣吗?再在学校多待两年,好不好?” 她伸手理了理艾米丽的裙角,“将来有一天,我会给你准备很好的嫁妆。但现在,先不要想着结婚,好吗?” 艾米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小声说,“可你以后自己也要结婚——” 话没说完。 “布雷特先生,艾米丽,我先不打扰你们了。”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莉斯忽然开口。 薇薇安差点忘了莉斯还在,她看着莉斯有礼貌地告辞,关上门,忽然有些恍惚。莉斯十六岁了,可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 好不容易说服了艾米丽去上学,几天后,薇薇安带着莉斯乘马车出门,在伦敦城里闲逛。 车轮滚动,街道喧嚣。 一路上,莉斯的赞叹就没停下来过。 “太神奇了!看那个房子,那么大!”“好多店铺啊!”“看那些布,真漂亮!”…… 薇薇安只是微笑,她第一次从家乡小镇到大城市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惊叹于大都市的光鲜亮丽,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些光鲜其实与自己无关…… “布雷特,快看!”几天下来,莉斯对薇薇安的称呼从“亲爱的布雷特先生”,变成了自然亲昵的“布雷特”。 她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咖啡馆。 “跟你的一样!要不要进去看看?” 薇薇安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在咖啡馆前停了下来。 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墙上挂着最新的航海图。商人、代理人、学者,围坐在各张桌旁低声争论,偶尔声音陡然拔高,争得面红耳赤。 新来的客人让原本嘈杂的空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落在莉斯身上,有人皱眉,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不悦地眯起眼。 伦敦的咖啡馆与剑桥不同,不只是年轻学生,而是各个年龄、各个阶层的男人混杂在一起。女人很少出现,更别说像莉斯这样的乡下姑娘。 法律并没有明确禁止女性进入,但社会默认,公共空间是男人的世界。 莉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裙摆。 薇薇安像什么都没看见,在人们的注视下,从容地将莉斯带到靠近窗户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莉斯看了眼四周,小声说:“大家都在看我们。” “别理他们,他们会习惯的。”薇薇安扫视周围。那几道目光收了回去,周围又恢复了热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侍者端来了两杯咖啡。 薇薇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莉斯也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 “没有你做的好喝。” “是吗?”薇薇安又仔细品了品,确实苦得发涩。她招来侍者要了一些牛奶。加进去之后,味道柔和了一些,但空气中的烟味仍旧令人不适。 “要是伦敦能有一个你在剑桥那样的咖啡馆,没有烟,就好了。”莉斯捂着鼻子说。 薇薇安点头,“剑桥抽烟斗的人少,伦敦人更多,也更杂。要在伦敦开设一个咖啡馆,倒是可以考虑设立一个无烟区。” “但伦敦的地很贵。”莉斯认真道,“如果客源不稳定,很容易亏。” 薇薇安笑了,她不仅发现了一个数学天才,还发现了一颗商业新星。 “你说得对,做了是可能亏,但如果不去做,永远不会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成。” 莉斯也笑了。 薇薇安看着莉斯的笑容,忽然想起艾米丽。她收敛了笑容,“莉斯,也许我不应该问——” “布雷特,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这个年代的女孩……我是说,女孩都想着结婚吗?” “差不多,如果有合适的人,越早定下婚事越好,我姐姐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了一个牧师。”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姐。” “她死了,难产。” 薇薇安默然,“对不起。” 莉斯笑笑,“没什么,姐姐的死给我父亲打击很大,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发病的,这也是为什么我父亲一直没催我结婚,他怕失去我。”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刚要说什么。 “嘭!” 咖啡馆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考究的经纪人闯了进来,带进来的一阵风把街上的灰尘也卷进屋内。 他没有脱帽致意,也没跟任何人寒暄,而是直接冲到门边最近的桌子前,猛地敲了几下桌面,大声喊道: “先生们——!” 声音一下子压过了所有的谈话。 “请允许我占用你们一秒钟的时间。”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等屋内安静下来,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身上,才继续说下去。 “刚刚从欧洲大陆传来的消息——”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诺森伯兰伯爵,在都灵去世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像一滴水滴入油锅,轰然炸开。 “上帝啊,珀西家族绝嗣了!”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珀西家族啊!” “北方封地怎么办?那些财产……一整片矿区! “煤炭——北方的煤还能正常出货吗?” …… 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薇薇安耳边“轰”地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一定是传错了,是假消息,谣言。可理智又在提醒她,关于贵族死亡的消息,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随意传播的。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有人在叫她,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薇薇安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握着羹匙。桌上的咖啡被打翻了一半,深色的液体沿着桌角滴落。对面,莉斯慌乱地扶起杯子,紧张地看着她。 薇薇安看看莉斯,又看看周围,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她放下羹匙,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径直走向那个报信的经纪人。 他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热烈地讨论着珀西的死带来的影响。 “我手里还有北方五号矿的远期交割单……” “还等什么?卖啊!” “就是,珀西家族没有继承人,矿产会被大法官法庭托管,审查,万一被封存了,现在不卖,等着血本无归。” “那煤船份额呢?” “煤都可能出不来,还提什么份额?赶紧卖——哎,这是谁啊?” 薇薇安一把推开在她前面高谈阔论的客人,直视着经纪人,“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经纪人吓了一跳,这不知从哪来的小先生,脸色铁青,眼神几乎失焦,梦游一般飘过来,也不自我介绍,简直没有礼貌。他眯起眼,“这位先生——”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薇薇安重复了一遍,“乔斯林……乔斯林·珀西,去世了?” 经纪人愣了一下,拍了拍胸口,“千真万确,铅馆已经启程,下个月就能运回英国。” 后面的话薇薇安没有听,转身出了咖啡馆。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莉斯追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薇薇安被这一拉,才像是回到现实,她回头,“莉斯……我——” 莉斯让伙计去通知马夫,不一会,马车赶了过来。 “回家吗?先生?” “不。”薇薇安摇头,对莉斯说,“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办。” 莉斯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我要跟你一起。” 薇薇安没有拒绝。 马车驶入肯辛顿。 下车、上楼、拉开抽屉,抽屉上层的纸张被她一把扔到外面,信件、零散的票据,空白的纸,散落一地。 薇薇安没有去管,只是伸手往最深处探去,触到一张厚实的羊皮纸。 她把它抽了出来。 地契。 指腹缓缓滑过纸面——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即使在最缺钱的时候,她也从未动过抵押这套房子的念头。 但现在…… 伦巴第街的一家金匠铺。 银行家戴着单片眼镜,仔细查看地契,之后放下镜片,抬起头。 “布雷特先生,我必须提醒您,用于高风险投资的短期贷款,利息惊人,如果在契约到期日,您无法偿还这笔钱,” 他晃了晃那份地契,“我就有权收走这套房子,您将无家可归。” 薇薇安没有看那张地契,只是伸出手。 一张金匠本票落在她掌心。 她收起票据,转身出门。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皇家交易所。” 作者有话说: 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和第五代珀西男爵,乔斯林·珀西Josceline Percy,曾在内殿法学院(Inner Temple) 学习法律,被家族寄予厚望,也是查理二世复辟后极力拉拢的贵族,在查理二世加冕礼上担任国王贴身侍童。父亲第十代诺森伯兰伯爵去世后,继承爵位仅两年,在意大利去世,年仅二十五岁。 第44章 在康希尔街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钟楼。钟楼最顶端,一只金色蚱蜢风向标迎风而立。那是托马斯·格雷沙姆的家族徽章,代表对这位皇家交易所创始人的纪念。 整座建筑高达四层,既是交易所,也是信息集散地,商人们在这里交换信息,商船进出港情况、破产传闻、每日大宗商品价格,都被写在纸上,钉满墙壁和石柱。 庭院四周的壁龛里,陈列着从爱德华一世到查理二世的历代英格兰国王雕像。 二楼的购物长廊,上百家店铺鳞次栉比,陈列着来自欧洲最顶级的香水、丝绸……空气中混杂着法国香水、肉豆蔻和高级丝绸的气息。 在其中一家精致的女装店里,莉斯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垫子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店主刚刚恭敬端来的热茶。 一个小时前, “布雷特先生”带着她来到这家长廊内侧的高级裁缝铺。 女老板起初有些挑剔地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棉布裙上,皱起眉。但当布雷特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金币递过去,女人立刻换上了最殷勤的笑容。 那天从咖啡馆出来后,莉斯跟着布雷特去了肯辛顿的一处院子,又去了金匠铺,最后来到了皇家交易所。 当时已经是黄昏,她独自坐在马车里,看着布雷特穿过高大的石柱走了进去。 这里车水马龙,街上的小贩举着小册子和报纸大声吆喝,喊着最新的船只到港信息,谁破产了之类的新闻。 各个国家的客人从不同的马车上下来,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不到一个小时,她见到、听过的异国语言,比她和父亲经营酒馆几年遇到的还要多。 皇家交易所,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她听说过这里可以让人一夜暴富,也可以一夜倾家荡产——但那只是属于男人的传说。 钟楼的钟声响起,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过了一会儿,布雷特也走了出来,脚步虚浮,脸色铁青,紧紧抱着一叠带着半月形徽章的单据。 莉斯认得那个徽章。在她来伦敦的前几天,玫瑰酒馆门前停过一辆她从未见过的豪华马车。 车里没有客人,只有一箱一箱的酒,酒瓶玻璃封印就刻着同样的标记。但那些酒并没有出现在店里,只是静静地躺在酒窖中。 那天他们回去时,天已经黑了。布雷特坐在马车里一语不发,嘴唇咬得发白,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莉斯偷偷看了他几眼,没有说话。 原以为这只是偶然的一天,谁知第二天上午,布雷特又出了门,这次一直到天黑才回来,身上的烟味更重,脸色也更苍白。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三天。 布雷特的住处并不豪华,只有一个厨娘,一个马夫,还有一个女仆索菲,与其说是布雷特的女仆,不如说是艾米丽的。艾米丽一住校,索菲就很少露面。 连一个男仆都没有。 莉斯无事可做,在宅子里四处闲逛。 卧室的门关着,书房倒是开着。 布雷特给她留了几本书,但她对诗集和骑士小说都不感兴趣。她见过来喝酒、住店的骑士,跟书里写得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觉得那种人值得爱慕,也不明白为什么书里的女人总要爱上他们。 倒是一个名叫罗伯特·刘易斯的人,写的一本《商贾贸迁图志》很对她的胃口,里面写着各地的钱币兑换比例、商品种类以及不同国家的贸易往来。 三天后,她把书看完了,又开始无聊。 布雷特的书房很大,书却不多,角落里堆着一箱一箱的材料。酒柜里摆着几瓶葡萄酒,瓶身上同样印着半月徽章。 父亲教育她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所以她只翻看布雷特给她的书,没去碰书柜和书桌。 偶尔瞥见书桌上放着两封折好的信,一封信的地址是意大利,没写收信人;另一封地址是伦敦,收信人是“约翰·洛克”。 天色渐晚,布雷特还没有回来。 莉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起的细雨,忽然生出离开的念头。伦敦她已经见识得够多了,她有些担心父亲。 她下楼去小花园里走了一圈,又去了馬廄。 托马斯和他的马车不在,馬廄里只剩下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通体银灰。 这两匹马她都见过,枣红马叫“栗子”,性情温顺,而那匹银灰色的马——西尔弗,性子极坏,见到她,立刻烦躁地刨着前蹄。她没敢靠近,试着去牵那匹红色的马。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车轮与马蹄声。 莉斯立刻转身,朝门口跑去。 布雷特从马车上下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几乎要栽倒,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那叠单据,上面同样带着半月形徽章。 莉斯冲上去,一把扶住住他。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微微发抖,身上的烟味浓得刺鼻,还带着一股酸味,和她记忆里那个干净、带着淡淡香气的布雷特先生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他低头扶住她,“我没事。” 莉斯仅仅凭直觉就知道他在说谎,那种神情,她在酒馆见过太多——那些声称“明天一定付钱”的客人,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第二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宅子里却没有一点动静。 这不太符合布雷特的习惯。 莉斯端着面包和热茶上楼。她敲了敲布雷特的卧室门,半天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开门。 布雷特已经起来了,却跪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一只手捂着腹部,脸色惨白,汗水不断滚落。 “布雷特!”莉斯放下托盘冲过去,“你发烧了吗?” “没有,胃痉挛。” 她不知道什么是“胃痉挛”,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喝了一口茶,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放下茶杯,抓起外套就走。 “你不吃早餐吗?” “没时间了。” 他穿上外套,挣扎着出了房门。 “你去哪?我陪你去!”她跟了上去。 “谢谢,莉斯,我不需要人陪。”那人已经走下楼梯。 “可是不吃饭你晕倒了怎么办?”莉斯扶着楼梯的栏杆,冲着他的背影喊,“托马斯要看着马车,如果你有什么事,都没人叫马车给你!” 楼梯上的人忽然停住,又转身,慢慢上来。 他弯下腰,看着她,“那你跟我去,但到了地方,必须待在我指定的位置,不许乱跑。” 莉斯用力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皇家交易所。 原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交易市场。中庭人潮拥挤,来自各地的商人穿着各异的服饰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汗味、烟味草、廉价香水味以及不知什么东西被雨水浸湿后发出的酸臭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莉斯终于知道布雷特身上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在咖啡馆里跟自己一样,也皱眉嫌弃烟味的人,是怎么忍受这里的味道的? 布雷特极其吃力地领着她绕开一楼那一片沸腾的人海,走上侧面的楼梯。 越往上,空气里的气味越淡。 尽管她已经习惯了伦敦的割裂,这些天她见过宽阔的街道,也见过低矮的民房,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震惊不已。 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香气弥漫,长廊环绕,店铺一间接着一间。衣着精致的夫人们带着侍女,在店铺间从容走动,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鸟。 “给她做一身裙子,再选几条缎带。”布雷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慢慢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交代完女店主后,他又塞给她几个先令,“喜欢什么自己挑,但不要下去,也不要乱跑,这里很安全,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 莉斯很快就选好了布匹,也量好了尺寸,女店主殷勤得过分,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捧着茶,等了一会。 快一个小时了,布雷特还是没回来。 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长廊边的楼台上,探出身子向下看。 几百人挤在中庭,叫价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阵阵拍打过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她不懂那些人在争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兴奋和恐惧。这里像一个斗兽场,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对方,像野兽盯着猎物。 莉斯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几乎不费力就找到了布雷特,他太显眼了。 清秀、单薄,穿着高领衬衣与厚重的外套,在夏日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他正被几个高大的商人逼到了罗马石柱的死角。那些人情绪激动,挥舞着手里带着半月徽章的单据,嘴唇快速开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只隐约听到,“趁火打劫——”“混蛋!”“疯子!”的咒骂…… 怒意潮水一样朝他压过去。可他没有后退,那个早上起床都需要她搀扶,走路一直弯着腰的人,此时身体笔直,抱着手臂,一脸决绝。 莉斯见过那样的神情,当初他答应买下酒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 几轮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布雷特面无表情地签了字。气急败坏的商人们把一叠厚厚的、带有半月徽章的单据狠狠摔到他怀里,骂骂咧咧地离开。 他伸手接住,把那一叠单子紧紧按在胸口,转身,挤开人群往外走。 人群为他分开,又迅速合拢。 那一瞬间,莉斯忽然觉得,那人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却还要强撑着不倒下的战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伦巴第街金匠铺。 柜台里,戴着单片眼镜的老金匠站在窗边,将一张交割单举到光下,眯着眼,一寸一寸研究。 过了一会,他放下单据,又拿起一柄锋利的雕花拆信刀,刀尖轻轻刮着交割单上的红色半月火漆印章。 薇薇安坐在柜台外的木椅上, 手肘抵住胃部。 该死。 在现代她就因为生活不规律落下了胃病, 换了个身体还是逃不掉胃不舒服, 一整天只喝了一口茶,胃里一阵阵痉挛。 “布雷特先生”,老金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摘下单片眼镜。 “我不得不提醒您,诺森伯兰伯爵死在都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您已经连续好几天拿着珀西家族四个月后才到港的煤炭交割单来我这里做抵押,这死账的风险……” “风险?” 薇薇安忍着疼痛,向后靠在椅背上。 “诺森伯兰伯爵的死讯引发市场的恐慌,很正常。商人担心家族珀西家族的继承纠纷影响出货,低价抛售,可以理解,但这不应该是您担忧的问题,柴尔德先生, ” 她的手指轻轻扣着椅子扶手, “伦敦的冬天您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不管是谁接手珀西家族的盘子,煤炭依然是煤炭。这张单子我已经按一折抵押了,冬天一到,现货入港,价格翻十倍,是最保守的估计。” 老金匠眨了眨那双精明的眼睛,“道理是没错,可是,珀西家族绝嗣,遗产如果移交给大法官法庭托管审查,这些煤炭可是有冻结的风险。” 薇薇安冷笑一声,“法庭可以冻结金币和庄园,但这过冬的命脉,可不会轻易冻结。”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法庭冻结影响的是商人,几个月后该到的煤不到,无法还债,发不出薪水,但您没有这个顾虑。” 她顿了一下,又靠回椅背,“风险我来扛,您只需要借我一笔过桥资金,一旦煤炭顺利入港,我连本带利还给您。就算法庭冻结了煤炭,我破产了——您最多是晚几个月拿回钱,稳赚不赔。” 老金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到底有几分道理。 见老金匠仍在犹豫,薇薇安站起身,伸出手,“如果您不敢吃这笔利息,也没关系,我把单子拿走,对面的班克斯先生应该很乐意接手。” 老金匠收回单据,干笑了一声,“您真是一个可怕的赌徒,布雷特先生。” 说完,他转身,打开身后那只厚重的铸铁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张带有繁复花纹的金匠票据。羽毛笔沾满墨水,在上面写下金额,最后盖上印章,将票据推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收起那张本票,“合作愉快,柴尔德先生。” 等她回到马车上,太阳已经西斜。 莉斯在里面紧张地看着她。薇薇安冲她笑了笑,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随即启动。 这些天,她往返于皇家交易所和金匠铺之间,将这种滚雪球式的循环抵押推到了极致。交易所一周开六天,明天休市,市场的震荡也差不多到头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胃部依然隐隐作痛,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收集信息,抵押,买卖……每一项都耗时又费神,做生意真是需要一副好身体…… 马车驶入骑士桥,缓缓停下。 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仆正等在那里,左臂的黑色丧带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醒目。 见到薇薇安,男仆摘下帽子,微微鞠躬,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的封口处的半月徽章,不是她熟悉的红色火漆,而是——黑色。 “布雷特先生,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命我请您明日前往诺森伯兰公馆,听取伯爵遗嘱。” 传完信,男仆重新戴上帽子,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薇薇安取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在交易所的收获:远期交割契约、现货提货单、煤船的拆分份额…… 一项一项归类、标注,直到所有数字都清清楚楚。她放下羽毛笔,俯身,掀开地板的暗格,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羊皮纸卷,展开,是半张羊皮纸,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波浪形。 这是半年以前,她和乔斯林·珀西签的合伙契约,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股权确认书。 拿到金匠的三百英镑以后,她找来一大张羊皮纸,把一模一样的条款抄了两份。 快完成的时候,彼得来了,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整个人愣住,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你在跟诺森伯兰伯爵合伙……开酒馆?” “是乔斯林·珀西,”薇薇安头也没抬,在两份契约上都签下名字。 “有什么区别吗?”彼得歪着头,见她没回答,又低头去看那份契约。 “他那么有钱,你还规定他最大损失仅限于这三百镑?万一酒馆破产了,他不承担连带债务?” “嗯,”她淡淡道,“有限责任条款。” “那是什么?” 薇薇安没解释,她放下羽毛笔,退后一步,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彼得也退到她旁边,跟着一行一行读下去。 “伯爵没让你签一个什么债券吗?我听洛克先生说,贵族投资平民产业,都会签一份双倍金额的欠款文书,保证本金安全。” “没有。” 彼得继续往下读,一脸震惊。 “契约订立之日起五年内,无论何种不可抗力——包括且不限于战争、破产、任何一方死亡——该笔资金不得以任何方式抽离或清算。” 他简直难以置信:“你是认真的吗?这么苛刻的条款,他怎么可能签?” 薇薇安这才看向他,“所以才要拜托你去试试看呀,”她眨眨眼,把羊皮纸交给彼得。 虽然不看好这件事,但彼得还是兢兢业业地带着这张羊皮纸去了诺森伯兰宫。 他回来得很晚,带回了乔斯林·珀西签名的那份契约,还附带一张有着半月形火漆的私人便笺,上面字迹狂草: “布雷特,你的契约写得像个威尼斯高利贷商人。” 薇薇安可以想到他一脸刻薄嘲讽的表情。不过,能让在顶级法学院学习过法律的诺森伯兰伯爵给出这样的评价,她当成是对她的褒奖。 尽管如此,他还是——如彼得所说,签了字,又拔出随身的匕首,在两份契约中间划出一道波浪形切口,自己留下半张,将另外半张让彼得送回给她。 珀西的讽刺不是没有道理,薇薇安的契约除了写明每季度的利润结转方式,以及资金锁定期条款,还规定了近乎苛刻的退出机制: 若经营方(威廉·布雷特)意外死亡,本合伙关系不视为终止,出资方(乔斯林·珀西)仅有权按原定比例抽取利润,但无权干涉酒馆的日常经营与人事安排。酒馆的实际管理权将自动过渡至塔弗纳先生和女儿。 相应地,若乔斯林·珀西意外死亡,酒馆经营收益则归其指定的遗产继承人所有。 若合约主体发生变更,另一方拥有全部股权的绝对优先购买权。 当初她写下这些条款,考虑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威廉·布雷特”不复存在,酒馆可以继续由莉斯和父亲经营,不至于被收回或转卖。 至于珀西那一侧的退出机制,不过是出于对等原则,顺手加上的镜像条款。薇薇安从未把那一条当回事。 没想到,如今她还留在这个世界,而这条镜像条款,却先一步生效了…… 薇薇安收好羊皮纸,和刚才整理好的账目放在一起,又找出那封“通行证”——珀西为了应对治安官写的亲笔信,证明西尔弗是他借给她的。这段时间她从没遇到麻烦,那封信也一直没拆开,火漆完好如初。 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只小巧的嵌银火枪,指腹在金属上停了一瞬,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等一切都收拾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薇薇安没用晚餐,而是去了馬廄。 马夫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西尔弗仔细清洗干净,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见她,西尔弗前蹄不停地刨着地。 回到伦敦之后,她就没有再骑过它,不想加深人们对“布雷特”的印象,也不想太过招摇。 她把西尔弗牵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连星星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冷风裹着雨丝,薇薇安裹紧外套,明明已是夏天,却透着冬日的寒意。 雨点渐密,在眼前织成一层薄雾。雾气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坐在枯枝上。 “乔斯林……” 她伸出手,指尖尚未触碰到,那人影便在雾气中散开了。 脸颊传来一阵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西尔弗正用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脸。 薇薇安拍了拍它的脖子,“西尔弗,明天你就回去了……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西尔弗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微微发亮。它轻轻打了个响鼻。 “你知道吗,你的主人有时候很蠢,”薇薇安扯了扯嘴角,“他推荐的那些酒,我根本不敢卖,还有,那个萨克酒,太甜了……不过……有几瓶确实不错。” 那天,带有珀西家族族徽的马车停在玫瑰酒馆门外,里面搬出成箱的法国庞塔克红酒,勃艮第红酒,还有加那利萨克酒的时候,不只是伙计,薇薇安的下巴也差点掉下来。 这些酒,在伦敦,是大贵族才消费得起的东西。他就这么一箱一箱送来……也不想想一个剑桥的小酒馆怎么消化这些昂贵的货物。 更不用说,瓶身上还印着珀西家族的族徽,有的甚至还环绕着他名字的缩写和定制的年份…… 薇薇安一瓶都没敢在店里摆出来,只偷偷尝了一点,不得不承认,不愧是顶级贵族,品味一流。她盘算着,下次可以和他一起品酒,再顺便从他那多打探一些好酒的渠道…… 还有酒馆。 天气转暖,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刚入六月就实现了盈利。 她有绝对的把握,在仲夏节前,把第一笔分红亲手交到他手里——那笔她承诺过,不是给诺森伯兰伯爵的,而是给乔斯林的钱。 可现在,这笔钱,她该算给谁呢? 薇薇安把额头抵在西尔弗温热的鬃毛上,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眼里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青灰色的天空飘着细雨。 尽管在英格兰,下雨是常态,但六月里细雨连下了三天,也非常罕见。 河岸街尽头, 诺森伯兰宫在雨幕中静默矗立。 高大的雕花铁门半敞着,那头站立的蓝色狮子缠上了一层厚重的黑色丧布。所有的窗户都换上了黑色窗帘,半遮着。 薇薇安跟着仆人走上宽阔的主楼梯。长廊两边的墙壁挂着数百年来珀西家族的先祖画像,每一个相框上都系着黑色的布条。 走廊里默然经过的仆人换上了黑色丧服, 全身没有一颗反光的黄铜纽扣。 薇薇安没被带去伯爵夫人的私人会客室, 而是珀西的书房。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来到珀西的书房。高大的窗前厚重的黑色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室内点着白色蜡烛,壁炉里没有炉火。 壁炉上方挂着海航地图,旁边还挂着珀西的画像,上面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黑纱。 画像中的珀西站在半明半暗的空间里,身体微微侧转,棕色假发垂在肩上。一只手轻轻扶着手杖,另一只自然下垂。 书房中间宽大的书桌上摊开几份厚重的羊皮纸文件,墨水瓶里插着羽毛笔,一位身着黑袍的律师站在桌旁。 角落里, 财务总管奥兰多·吉站得笔直,同样一身黑色。 伯爵夫人坐在书桌侧面的高背椅上。厚重的黑色丧服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黑色兜帽把头发遮的严严实实,兜帽连着黑色的面纱,遮住了脸。 她身上没有任何珠宝, 领口一小圈白色亚麻布格外刺眼。 薇薇安走上前,深深鞠躬。伯爵夫人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完成吻手礼,薇薇安起身,依然低着头,轻声道,“夫人,请接受我最深切的哀悼,愿上帝的仁慈与您同在。” 伯爵夫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薇薇安刚坐下,律师便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份黑色丝带束起的厚重羊皮纸展开。 “布雷特先生,感谢您前来。已故诺森伯兰伯爵的部分遗嘱,与您有关。” 律师平静而公式化地宣读了珀西的遗嘱。 薇薇安的指尖微微收紧,在裤子上抓出褶皱。 珀西给了她一座庄园,和每年两千英镑的年金。 律师念完,将羽毛笔蘸满墨水,递到她面前,同时推过来一份文件——一张接受契据。 “布雷特先生,”律师的声音依旧克制,却难掩一丝嫉妒和不可思议。 “您只需在底部折边处签下名字,勒孔菲尔德庄园的地契,今日下午便会移交至您名下。伯爵生前已将这座城堡从家族限定继承名单中剥离,转为私人私产。 此外,他还将部分商业资产设立为专项信托,属于您的年金,无论未来家族继承人如何更替,都会从信托中按时汇入您的账户。请您在此签字,这份附录将随主遗嘱一并提交大法官法庭。 ” 薇薇安看着那份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下意识地接过羽毛笔。 勒孔菲尔德庄园,一个被护城河环绕的庞大领地;两千英镑,不仅是一笔巨款,还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每年都能稳定得到的收益。 这意味着,她直接拥有了一条堪比世袭贵族的现金流。这笔钱足以让她在伦敦横着走,包下最顶级的剧院包厢,喝最昂贵的酒,雇佣无数仆人,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养一支私兵队伍和一群纯种马。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威廉·布雷特”。 在这个信息不互通,档案保存也不完善的时代,布雷特作为一个在伦敦拥有房产,按时交税的商人,在社会与法律层面都是“真实存在”的。 更何况,这是私人赠与,伯爵夫人没有异议,珀西家族的律师在场,像奥兰多·吉这样的核心家臣也在场,大法官法庭根本不会去深究受赠人的真实身份。 接受这笔遗产后,“威廉·布雷特”可以立下遗嘱,把财产留给“表亲”爱略特小姐。几个月后,布雷特在欧洲病逝,这些财产自然归到“爱略特小姐”名下。她就可以恢复女装,成为名正言顺的女领主。 在现代,薇薇安最大的愿望就是财富自由,不用再工作。她曾在旅行中见到贵族城堡,城堡里的花园比一般的公园还大,令她羡慕不已,不止一次幻想如果能住在里面,该是多么的惬意。 只要签下名字,她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在这一刻就实现了。 薇薇安握紧了笔,抬眼,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欧洲航线图上。 地图上剑桥的位置被圈了出来,从剑桥到伦敦,从伦敦到都灵的路线,被红色墨水标注过,一遍遍加重。 是在上次听她建议去欧洲、去都灵之后,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标注了这条路线的吗? 她又看向珀西的画像。画像里的他,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偏向远方,疏离中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傲慢的家伙,就这样替她规划了一条通往都灵的路。可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打算去欧洲,一心想着一旦牛顿的实验成功,她就会回到自己的时代。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是谁。他留下的这一切,是给一个叫“布雷特”的年轻男子的,希望他衣食无忧,好好活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叫“威廉·布雷特”的男人。 他对她毫无保留,以为能在她身上弥补对莱尔的遗憾。 而她实际上—— 欺骗了她。 如果她接受了他对“布雷特”的赠与,那就是对他灵魂的亵渎。 她收回目光。律师依然微微躬身,耐心等待她落笔。一旁的财务大总管奥兰多·吉,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既有不解,又带着几分敬意。 贵族极少将平民视为挚友,而给予一位平民这样的馈赠,足见他的诚意,也是这位年轻伯爵最后的温柔。 啪。 极轻的一声,羽毛笔落回墨水瓶中。 “抱歉。我拒绝签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钟摆声。 过了好一会儿,律师才确认一般开口,“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声明,放弃这笔遗产。” 向来能言善辩的律师,第一次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向伯爵夫人。伯爵夫人缓缓抬起头, “布雷特先生,这是诺森伯兰伯爵的意愿,请你再考虑清楚。” 薇薇安看着伯爵夫人,丈夫去世,她将如何自处?其他贵族必然会盯上这位遗孀……她和珀西年幼的女儿,又将面对什么? 珀西……也许布雷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但你还有你的妻子,和女儿…… “夫人,我已考虑清楚,我放弃。并且,我还有东西要交还。” 薇薇安从怀里拿出那份酒馆的合伙契约,连同那封西尔弗的“通行证”,一并递给律师。 律师用指尖按住火漆边缘,沿着折痕轻轻一掰,火漆应声裂开。律师将信纸展开,只扫了一眼,神情微微一沉,将信交给伯爵夫人。 同时,他把契约递给财务总管奥兰多·吉。 总管翻开厚厚的账本,纸页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另一边,伯爵夫人已经看完了那封“通行证”,黑色的面纱微微颤动,“布雷特先生,你可曾读过里面的内容?” 薇薇安摇头,如实回答: “伯爵把西尔弗借给我,还给了我这封通行证,用来应对治安官的盘问。他说如果没有遇到麻烦,就不必拆开,所以我一直没有打开,也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伯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这根本不是什么通行证,而是一封赠予信函,上面明确写明,他将那匹马,连同一把手枪,一并赠予你。” 她将那封信放在桌上,缓缓推向薇薇安。 薇薇安将那张纸接了过来。果然如伯爵夫人所言,上面不仅写明了赠与内容,还列出了当时在场的总管作为见证人。 薇薇安忽然想起那天乔斯林写完这封信后,曾问周围的仆人,是不是都看见了。 原来,是这个用意…… 书桌旁,律师与总管对完了账,奥兰多·吉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眉头紧皱。 “布雷特先生,伯爵的账面上,从未有任何一笔资金流向剑桥玫瑰酒馆。” “这怎么可能!”薇薇安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他留下了股权确认书——就是那另外半份契约,我们当时签的是一式两份的契约!” 律师和总管对视了一眼,这位精明的总管又看向薇薇安,“伯爵从未在任何遗嘱或资产清单中,提及对您酒馆的投资,也没有说明他持有任何相关股权。” 怎么会呢? 彼得明明亲眼所见他在契约上签了字,而他带回来的那枚私人便签上,精通法律的乔斯林还讽刺她是高利贷商人,怎么会—— 灵光一闪,她隐约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一抹苦笑浮上嘴角…… 原来如此。 那边,奥兰多·吉合上账本,“如果在家族公账里没有记载,那只能说明,伯爵动用的是私产。” 他看向薇薇安,“若如您所言,伯爵带走了那份契约书,却未将其留存,则完全有理由认为,他已亲自将其销毁。只有您的一半契约,无法证明完整契约的成立。” 薇薇安看着奥兰多·吉的眼睛,“也就是说——” 奥兰多·吉和律师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律师沉声道,“也就是说,这笔钱在法律上被视为单向赠与。” 他加重了语气,“这意味着,您的酒馆,从始至终,都只属于您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雨依然在下。 离开诺森伯兰宫, 薇薇安没有回骑士桥的住所,而是径直去了肯辛顿的小院子。 她坐在馬廄里的干草上,直接对着瓶子喝酒,鲜红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她抬手擦了擦,随手拿起一根胡萝卜咬了一口,又递到一旁,喂给西尔弗。 “西尔弗, ”她靠着那匹半卧在地上的马, “以后你是我的了。” 西尔弗安静地咀嚼着胡萝卜,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 薇薇安看着越来越密起来的雨,皱眉,“英国的天气也太奇怪了,还是意大利好。” 前几天的信里, 珀西还在谈天气, 说等她去了, 他们可以一起去都灵,说她一定会喜欢那里的阳光。 他怎么会死呢?他才二十五岁啊。 据说有一类人天生敏感, 对自己的大限是有预期的。 她忽然想起,当她祝他欧洲之行愉快的时候, 他脸上曾闪过一丝极轻的悲伤。那时她没有多想,以为是他惯有的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和失望。如今再回忆起来,却像是某种早已埋下的预兆。 那竟然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什么?在前往欧洲之前就写好了遗嘱,他是否在那一刻就预料到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薇薇安又灌了几大口酒, 风一吹,头有些发沉。 她满脑子的现代风控意识,在合约里设计了层层条款, 却唯独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做生意,更没想过收回酒馆。 还是被他骗了。 贵族,并不总是像她以为的那么蠢。 那天在埃克塞特府,她义正言辞地说,“诺森伯兰伯爵”不过是家族财产的“代管人”,他如果被削了爵位,这些资产自会由新的代管人接手。而她酒馆的收益,才是真正属于他个人的财富。 那时她以为,自己的现代观念可以对这个时代形成“降维打击”。 但她错了。 珀西遗嘱里留给她的年金,是从他的专项信托里支出的。他究竟什么时候设立的这套信托结构? 如果是在遇到她之前,那说明他早就有意识将自己的私产和家族产业剥离,即使脱离了珀西家族,没有了爵位,他本人依然有独立的财富; 如果是在遇到她之后,短短半年时间,身在欧洲的他,又是如何通过私人律师,将这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小看了他。 乔斯林·珀西,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查理二世加冕的时候,亲自点名让尚在少年的他担任近身侍童,这样的荣宠,足见国王对他的看重。 他怎么可能是一个草包贵族? 而那座留给她的城堡,也是他以私产购得的有独立产权的房产。 他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庞大、古老而保守的家族之中,将一座城堡从“限定继承”中剥离出来,又是如何在重重约束之下,为“布雷特”争取到每年两千英镑的稳定年金? 那需要面对多少家族压力,进行多少场不为人知的法律博弈? 他用他在顶级法学院习得的知识,像一个缜密的建筑师,为“威廉·布雷特”构筑了一座无论珀西家族还是大法官法庭,都无法击穿的堡垒。 可他却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威廉·布雷特”这个人…… 西尔弗吃完了胡萝卜,把脑袋轻轻搭在薇薇安的腿上。 薇薇安伸手,慢慢梳理着它被飘进来的雨打湿的鬃毛,“他为什么发着烧还骑马狂奔,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她那些在现代做好的旅行计划还没派上用场……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紫色丝绒常服,狐狸一样的眼睛。 狡黠又真诚,高傲又脆弱,暴虐又天真……这些矛盾的气质,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又喝了几口酒,放下酒瓶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墙上的鞍架。西尔弗的银色马镫垂落下来,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光。 深蓝色马鞍布一角的半月形徽章,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落在西尔弗的脖子上。 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薇薇安皱了皱眉。她让托马斯赶着马车回了骑士桥,自己骑着西尔弗来到这里,没告诉任何人。 艾米丽和杰里米都在住校,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小姐去年冬天流产,如今再度怀孕,全家都非常紧张,洛克和彼得几乎寸步不离,也不可能来这里。 更何况,她已经告知洛克,“布雷特”即将前往欧洲。 还会有谁找到这里来? 她刚站起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布雷特!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一愣,“我在馬廄,莉斯!” 莉斯端着蜡烛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柳条篮子。女孩脸色发白,衣衫单薄。薇薇安脱下斗篷披在她肩上,“你怎么来了?天都黑了,出事了怎么办?” “我雇佣了一辆公共马车,用你给的钱。” “你怎么想到跑到这里来的?” “这么晚你还没回来,除了这里,我想不出别的地方。”莉斯眨了眨眼。 薇薇安一时语塞,对了,她抵押房产那天,莉斯是跟着她来过这里的。 “对不起,这几天我顾不上你……”她有些愧疚。 “没关系,”莉斯轻声道,“我们的投资人,诺森伯兰伯爵去世了,你忙是应该的。”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莉斯笑笑,“半月形徽章,交易所的单据,马车上的标记,酒窖里的酒,还有这匹马,”她朝地上努努嘴,西尔弗仍旧赖洋洋地卧着,“我不傻,布雷特。” 薇薇安挤出一丝笑容,“没人会觉得你傻,”她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回去吧。” 拍了拍西尔弗,那匹马却一反常态没有起身,反而伸头去够剩下的胡萝卜。 “你的马车呢?”薇薇安看向外面。 莉斯没有回答,她看了看慢条斯理嚼着胡萝卜的西尔弗,放下手里的篮子,坐在篮子旁边。掀开上面的布,露出一只带盖的陶罐,旁边是包好的面包。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了肉汤,”打开盖子,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散开。 薇薇安吸了吸鼻子,胃里忽然涌起一阵空荡的饥饿感。 她确实一整天没吃东西,此刻雨声渐密,也不适合赶路。她索性也重新坐下。尝了一口,便抱起陶罐大口喝了起来。 莉斯在她旁边坐下,把面包递给她。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陶罐见了底,薇薇安才想起来问莉斯,“吃过饭了吗?” 莉斯摇头,“我不饿。”她拿起胡萝卜喂给西尔弗,大着胆子碰了碰它的鬃毛,“它终于不凶我了。那几天你丢下我,我想骑马出去转转,它直接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西尔弗外冷内热,我第一次骑它的时候也害怕。”薇薇安咽下去最后一口面包,“但马是很聪明的动物,你不能让它察觉你在害怕,你装作没事的样子,它就会慢慢接受你了。” 薇薇安拍了拍马脖子,“尤其像西尔弗这样有个性的马,珀西说,它踢伤过好几个马夫,直到遇到它认可的人。” 奇怪,说起这个名字,好像他还在。 “对不起,”莉斯忽然低声道,“这些天我一直没来得及安慰你,他不在了,你一定很难过。” 难过……吗? 屋顶的雨声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渐渐与交易所的人声重合,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与咒骂—— “诺森伯兰伯爵——北方三号矿的远期交割单,半价抛!” “纽卡斯尔入港的两艘煤船份额,只要付现款,现在就可以拿走!” “三折?简直趁火打劫!” “算了,现金交付,给你!” “冷血!” “混蛋!” …… “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冷血。”薇薇安不知道是对莉斯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我想的竟然是抄底……” 可在所有人都疯狂抛售的那一刻,她心里却生出一点恨意——她想做点什么,她不能接受世界用这样廉价的方式处理他的死亡…… 薇薇安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凉意。 一定是雨。 莉斯拉开斗篷,轻轻环住她。 “人不会马上难过的。”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自从母亲走后就一直很忙,家里的事情,酒馆的事情,也忙着照顾我们姐妹。我印象里,从没见他哭过。母亲下葬那天,他一语不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直到半夜,我才发现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哭。” 她侧头看着薇薇安,“后来我姐姐也走了,我才理解了父亲。最亲的人刚离开的时候,人是不会立刻悲伤的,会让自己忙起来,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可以不去想。直到过了一段时间,那些压住的东西,才会涌出来。” 莉斯抬起手,轻轻擦去薇薇安脸上的水,“你太辛苦了,这些天为了伯爵的事情奔波,你说过西尔弗是借来的,今天要还回去。但既然现在它还在,我想,大概是伯爵把它留给你了。你该休息一下了,我在天堂的母亲,如果能看到我,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薇薇安的背,语气低下来,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装成男人本来就很辛苦,伯爵的灵魂如果还没离开,也一定不希望你把自己逼成这样……姐姐。”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看着莉斯。女孩的眼里没有惊讶,满是心疼。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雨点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细碎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她深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撕开了一个大洞,冷风灌了进去。 莉斯收紧斗篷,将她环在怀里。 薇薇安慢慢抬手,回抱住莉斯,眼泪直直滚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终于,她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薇薇安三十年的人生经验谈不上丰富, 但回想起来,几次温暖的体验,都来自女性友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 是那些女性朋友——无论是大学的室友,还是工作后的伙伴——给了她支持和力量。 没想到, 在十七世纪, 她竟然体会到了同样的感受。 在这个世界里, 除了彼得,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而彼得对于她是女人这件事, 更多只是当成一个需要守护的秘密,却不能真正理解她的处境。 当莉斯揭穿她的时候,薇薇安感到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终于, 有人能理解她了。 在莉斯怀里痛快地哭了一场,薇薇安才抬起头来,擦干眼泪,问莉斯怎么知道的。 莉斯笑笑。 “你卧室的门没关,我看见了月经布条……你是不是不舒服?雨小了,我们回去吧。”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如此自然地就接受了“布雷特是女人”这件事,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完全用不上。 “对不起,”她低下头, “我不该骗你, 我只是——” “我懂,”莉斯看着她,小声说。 “我父亲说过好多次,如果我是男孩,他早就可以放心了。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女孩他就不放心?后来我懂了,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上帝把我造成男人,会怎么样呢?只是我没有你的勇气,从没想过还能这样活。”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既然上帝已经把我们造成了女人,那还是做女人好。” 她的目光落向远方。也许,她应该早点对珀西坦白她是女扮男装,既然莉斯能坦然接受,他那样真诚的人,说不定也能理解她。 人生无常,不知道哪一面会成为最后一面,还是不要伪装的好。 薇薇安站起身,向莉斯伸出手,“回去吧。” 尽管她已经决定恢复女装,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情她不得不仍以男装前往。 珀西的葬礼。 莉斯自告奋勇陪她一起,薇薇安还是让托马斯把她送回剑桥,“再不回去,塔弗纳先生该担心了。” 莉斯虽不情愿,还是离开了。 佩特沃斯的圣玛丽教堂,位于伦敦以南的西萨塞克斯郡。珀西的葬礼就在那里举行。 薇薇安习惯了从剑桥往返伦敦,也曾骑马从牛津赶到伦敦。相比之下,佩特沃斯距离伦敦并不算远。 真正困难的是路况。 这个时代的路本就崎岖,而剑桥与牛津作为全英格兰的两大最高学府,因王室与贵族子弟上学需要,通往北方与西方的路被修得相对坚实,驿站也更为密集。 而佩特沃斯所在的萨塞克斯郡位于南方腹地,路上经过维尔德那片臭名昭著的黏土区。 连日的雨水将道路变成泥沼,深深的车辙交错纵横,不时能看见马车深陷泥潭。西尔弗每一步都要从泥坑中用力拔出蹄子。薇薇安死死控住缰绳,马身满是泥浆,她的男装下摆也被泥水浸透。 五十英里的路,她足足用了两天才赶到。 夜晚。 圣玛丽教堂大门洞开,神职人员手提提炉,在门口迎候。 几百名身着黑色丧服的仆人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荒原照得如同白昼。火焰在冷雨中“噼啪”作响,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薇薇安牵着西尔弗站在教堂墓地边缘的紫衫树下,与几个附近的村民一起,隐没在火光之外的阴影里。 圣玛丽教堂地下的墓室是珀西家族墓地。这个家族在佩特沃斯立足已有百余年,两年前去世的第十代诺森伯兰伯爵就安葬于此。如今,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也将在此长眠。 纹章官员举着冠冕和旗帜走在最前面。 八个高大的男子抬着沉重的铅馆,上面覆盖着黑色的天鹅绒棺罩,侧面印着直立的蓝狮纹章。 棺椁从薇薇安面前十几步外缓缓经过。棺椁后面最前列的队伍,是珀西家族的男性亲属。其后,是内阁大臣和顶级大贵族。 薇薇安认出了阿什利勋爵。 向来喜好华丽色彩的阿什利,此刻也穿着黑色丧服,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毫无停顿地从薇薇安的脸上掠过。 再后面,是财务总管奥兰多·吉等家臣,以及整齐列队的仆役。 送葬的队伍清一色是男性,寡妇被认为过于情绪化,不够体面,不被允许参加送葬。 薇薇安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那座巨大的佩特沃斯庄园。不知道伯爵夫人此刻是在庄园里,还是已经在教堂之中。 有位历史学家这样评价这个时代的送葬习俗: “最悲痛的至亲,往往被排斥在仪式之外;而走在送葬队伍中的,反而是对死者毫无感情的政客和利益继承者。” 望着这群象征着英格兰最高权力的人来送别这位“北境之王”,薇薇安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听不见里面的悼词,只听见管风琴宏大的声音和低沉的安魂曲。 在那扇橡木门后,那个与她骑马夜行的人,正在被永远地封入地下的石墓之中。 管风琴的声音逐渐低沉,教堂内归于寂静。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是手杖被折断的声音。随后是几声沉闷的“咚咚”声——断裂的手杖落在地宫深处的铅馆之上。 薇薇安的肩膀轻轻颤抖,她抱紧自己。 权力白杖被折断,宣告乔斯林·珀西权力的终结,也宣告所有效忠于他的人,在这一刻与他解除了契约。 那些家臣、医生、牧师,律师……可以从这一刻起效忠他人,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 雨又大了。水珠从树叶间隙滴落下来,打在她身上。 薇薇安按住胸口,那半张带着珀西和她的签名的“犬牙契约”还在她的口袋里。她原本想在葬礼后亲手烧掉,作为一种告别。 可现在,她改了主意。契约已经失效,但他们之间的情谊仍在。她会好好经营那间酒馆,也会好好记住他。 人真的很奇怪,对现实的接受好像总是滞后的。直到此刻,薇薇安还恍惚觉得,葬礼结束后,她要去找他谈谈酒,谈谈生意。 然后才意识到—— 这是他的葬礼。 认知上,她知道他不在了,可习惯里,他还在。 教堂的大门再次打开,人群散去,村民也陆续离开。方才还喧闹拥挤的地方,转瞬之间便空了下来。 火把熄灭,黑暗再度降临。 薇薇安走进了教堂。 几根为葬礼准备的粗大天然蜂蜡仍在燃烧,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角落里几盏动物油灯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一排排空旷的长椅。 薇薇安站在中殿的石板上,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她来过。 在她的时代,从伦敦到这里不过两个小时车程,再往南半小时便是海。她曾与朋友去海边游玩,顺路走进这座教堂看了看。 外部结构几乎没有变化,但内部完全不同。 三百年后,这里早已不再是珀西家族的专属墓地,只有部分家族纪念元素。东侧墙上是珀西家族的青铜铭牌,地上放着供人瞻仰的墓碑,洗礼池还有纪念珀西家族的大理石雕塑。 那个时候,她对上面的名字一无所知。对她来说,这些名字都没什么区别。 她都不记得是否在纪念碑上见过乔斯林·珀西的名字,只记得有热心的村民随口提过一句,珀西家族绝嗣后,这里便成了其他家族的墓地。 如今,巨大的铁栅栏将私家礼拜堂与中殿隔开,栅栏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礼拜堂的墙上挂着珀西生前用过的佩剑与马刺。 没有后世那些纪念碑,只有一块刚刚封起的粗糙石板,边缘还带着未干的灰泥,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石板上方罩着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制框架,上面盖着黑色天鹅绒盖布,四周点着几圈蜡烛。火光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石板边斜靠着一根黑檀木手杖,银制的手柄微微发亮。 她认得那根手杖。 在埃克塞特府,珀西正是用它,挡下了阿什福德伯爵的无礼。 薇薇安收回视线,看向教堂正前方的十字架。 她不是信徒,但这一刻,她真心希望有天堂,至少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让死去的人再见一面。或许乔斯林可以在那里遇见他的莱尔,至少还能有机会告诉他的爱人,他是认真的。 东方有轮回的说法,说灵魂会转世。如果是那样,也不错。下一世,他们或许会生活在一个不需要隐藏、不需要压抑的时代,也许他就不会如此孤独,不会早早结束生命…… 薇薇安冲着石板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了教堂。 回到客栈已经是半夜。马夫牵走西尔弗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但薇薇安没有在意,她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她才离开客栈。 出门时还有阳光,到了中午,乌云压了过来,又下起了雨。 回程依旧是来时的那条林间泥路,车辙纵横,泥水翻涌。 前方的密林里,一截巨大的枯树干横倒在路中央,将去路堵死。 薇薇安皱眉,两天前她经过这里时,这棵树还不在,也没听见打雷,这棵树怎么会无端倒在这里? 两侧长满灌木的林地里,传来马匹的喘息声。七八个戴着面罩的人骑着马缓缓走了出来。 看见她,后面一个声音带着兴奋笑道,“老杰克果然没说错,是只肥羊,还是落单的肥羊。” 话音落下,引来一阵哄笑。 领头的人端着一把遂发手枪,枪口稳稳指向她的胸口。 “站住,把钱留下!” 薇薇安心里一沉,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老杰克——那个在客栈里看着西尔弗眼神异样的马夫,原来是他们的报信人。 她遇上强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劫匪头目的马缓缓逼近。 薇薇安拉紧缰绳。西尔弗的耳朵动了动,向后退了两步,蹄子在湿滑的泥地里踩出沉闷的声响。 对方的枪口对准了她,手指扣在扳机上。 马匹靠近, 领头人看清了她的脸,一愣, “……是你……”枪口微微垂下, 说出一句含糊的脏话, “……肮脏的老鼠……” 薇薇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小巧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 下一瞬,她改变了主意,转而抽出钱袋,刻意让里面的金币露出来。 “这是我所有的钱了,给你!”说完,她手腕一扬,将钱袋狠狠扔了出去。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哗啦”一声落进路边的泥水沟里。 袋口散开,几枚金币滚了出来,在浑浊的水面上闪了一下,随即被泥水吞没,沉了下去。 “金币——!” 后面几个劫匪惊呼出声,慌忙翻身下马,像饿急了的野狗一样扑进泥水里, 伸手去捞。 烂泥被搅得四处飞溅, 马匹不安地嘶鸣,队伍一阵骚动。 领头人高声骂了一句,“都给老子安静!没见过钱吗?!” 薇薇安狠下心,马刺狠狠扎进西尔弗的侧腹——她自骑上西尔弗以来,第一次这么用力。 西尔弗吃痛,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躯猛然向前,撞开了领头人和旁边两匹马。 头目反应极快,伸手去抓。 “刺啦”一声,他扯下了薇薇安一片外套的下摆。 西尔弗冲出了包围。 “追上他!” 身后传来怒吼。 已经晚了。 没有一匹劣马能追得上西尔弗。西尔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转瞬之间消失在密林里。 领头人打马追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他稳住马身,抬手摘下了面罩,眼角一道狰狞的疤痕,直入鬓角。 “大卫,让这只肥羊跑了。”跟在一旁的劫匪也摘下面罩,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带着和年龄不相称的狠厉。他盯着薇薇安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懊恼。 叫大卫的头目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角被撕下的布料。那布料质地细密,在雨水中依旧泛着隐约的光。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恰恰相反,威廉。”他慢慢将那块布折起,收进怀里。 “这才是真正的肥羊。” 威廉一愣,“可他已经没影了。” 大卫冷笑一声,抬头看向远处被雨幕吞没的林间路。 “你觉得,一个人骑着那样一匹马,还藏得住?”他挥了挥手,“去,沿途打探那匹马的去向。” 他把枪收回腰间,微微勾起唇角,“这一次,我们要钓一条大鱼。” 雨越下越大,薇薇安骑着西尔弗一路狂奔,树影在两侧飞速后退。 在她的时代,她绝不会在枪口前逃跑,没有人能逃过现代的手枪。 但这个时代的火枪不一样,潮湿的空气会让火药失效,在这样的雨里,枪有很大几率打不响。 她没敢停留。刚才情急之下扔了钱袋子,再遇上另一批劫匪,连拖延的筹码都没有。 西尔弗撒开四蹄,薇薇安附身贴在马背上,风撕扯着她的脸,雨水灌进衣领,耳边只剩下风声与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天黑了,薇薇安没减速,任由西尔弗在黑暗中一路狂奔。 雨势减弱,云层散开,月光重新落下,她勉强辨认出方向:到伦敦了。 她仍旧没有停。直到远处出现骑士桥宅邸的轮廓,她才放慢速度。 西尔弗剧烈地喘息着。 宅子里透出烛光,光点在她眼前晃动,一个,两个,三个……逐渐重影。 主屋怎么会有人? 厨娘在后院,艾米丽上学,索菲回家了,托马斯送莉斯回了剑桥……她忽然有些后悔没让莉斯留下来。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了出来。 薇薇安抓住马鬃毛,可手已经没有了知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落,从马鞍上直直坠了下去。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别摔断脖子…… 预期中的剧痛没有发生,她落进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月光下,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布雷特!” 黑暗吞没了一切。 耳边有人低声说话,一只手落在她腕上,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薇薇安迷迷糊糊间一阵紧张,生怕下一刻就要被放血或催吐……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只手温热而稳定,覆在她的手腕上,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额头放了一块亚麻布,冰凉的触感蔓延至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好像依然在马上。西尔弗的前蹄忽然陷进泥沼,怎么也拔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蒙面的劫匪,一点点逼近……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与木烟气息,还夹杂着某种熟悉的草药味。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是在洛克的书房里睡着了——那是他书房特有的味道。 但下一瞬,她认出来了,这是她自己的卧室。阳光从窗棂间落下来,斜洒在地板上。 她的身体重得像不属于自己,微微抬起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床边趴着一个人。那人坐在床边,头枕在她身侧,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金色的头发。 “彼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惊醒,一下子坐直,眼睛睁大。 “你醒了!我去叫洛克先生——” 薇薇安一把拉住他,“现在……什么时候了?” “下午,”彼得急声道,“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我怎么了?” “你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幸亏我来找你,刚好撞见。你到底去哪了?把自己弄成这样。” 薇薇安皱了皱眉,脑中隐约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彼得伸手摇了摇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陌生的侍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侍女朝薇薇安行了一礼,“爱略特小姐。”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薇薇安看着彼得,一脸不解。 “玛莎,我给你雇的侍女。”彼得拿起茶,“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加了牛奶。” 薇薇安刚要伸手,他却直接把茶送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清了清嗓子,终于声音不那么沙哑。 “怎么回事?” 彼得把茶杯放到床边矮柜上。 “我还想问你呢!”他坐回床边,关切地看着她。 “我听人说,交易所前几天出了个疯子,拼命买入所有人都在抛的诺森伯兰伯爵家的北方煤炭。我一听那描述,就知道是你,赶紧过来看看,你怎么回事?” 薇薇安皱眉,“你先别问这个。你刚才说——洛克先生?” 彼得点头,“我请了洛克先生来给你看病。” 薇薇安猛地坐起,“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他的!” “你都病成这样了,”彼得也急了,“还有谁比洛克先生更可靠?” “那他岂不是——”话还没说完,她又跌了下去。 彼得立刻伸手扶住她,温热的手掌稳住她的肩,让她重新靠在床头坐好。 “别紧张,我都安排好了。”他温柔地看着她,“我放出消息,布雷特去了欧洲,他的表亲在来伦敦的路上受了惊,现在需要静养。” 他观察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托马斯不在,昨天我雇了个马童,叫威廉,本来想让他专门照看西尔弗,结果那马脾气太烈,不让孩子靠近,只好让他去照顾栗子,西尔弗还是等托马斯回来,交给他吧。”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下来,“你可以放心用你的女装身份了。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相信我。” 薇薇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来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善后,让她不必自己面对一切。 她反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彼得。” 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薇薇安与彼得同时回头,“洛克先生!” 洛克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短暂停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薇薇安下意识地收回手,脸微微发热。她原本打算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拜访他,没想到,却以这样的方式见了面:她成了他的病人。 “洛克先生,非常抱歉,我——” 她刚要起身,洛克已经抬起手,轻轻止住了她的动作。 薇薇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从前更苍白,唇色也更淡,眉眼间都透着疲惫。 “洛克先生,谢谢您,”她轻声道,“在照顾库珀小姐之余,还要分心来看我……布雷特跟我提过库珀小姐的情况……愿上帝保佑她。” “库珀小姐的情况已经稳定,她的问题并非源于身体,而是焦虑。”洛克的声音永远那么温和。 “焦虑、压抑、担忧……这些情绪,同样会对身体产生影响,对吗?”他看着她。 薇薇安不确定这是一个需要她回答的问句,还只是一句淡淡的反问。洛克继续道,“西登汉姆医生建议我,多做观察,不要贸然放血或排泄。” 薇薇安肃然起敬。 托马斯·西登汉姆,被称为英国的希波克拉底,在依然以身体四种成分为基准的医学体系中,能提出以临床观察为先,已经是极为超前的观点了。而洛克……他甚至注意到了情绪对身体的影响。 只是,他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在谈论病情吗? 薇薇安干笑了一声,“洛克先生,我完全赞同西登汉姆医生的意见。也谢天谢地,您没给我放血。” 她本意是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但这个玩笑没达到预期的效果。彼得皱着眉,开始认真思考放血疗法的合理性。 洛克也没有笑,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爱略特小姐,您现在感觉如何?” 薇薇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心虚,“洛克先生,我只是有些疲惫,其他方面没有不舒服。” 洛克点了点头,又问得更细——饮食、睡眠、近几日的行程,遇到了什么,都一一问到。 虽然不情愿,但面对医生,她只能毫无保留。 “劫匪!你一个人遇到了劫匪!上帝保佑,幸好你没事!”彼得在一旁惊呼。 薇薇安懊恼地发现了她叙述的漏洞,这个时代的小姐,独自一人面对劫匪,可能性为零…… 该死…… 洛克转向彼得,“我想与爱略特小姐单独谈谈。” 彼得看了薇薇安一眼,尽管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还是没有违背洛克的意思,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洛克走到床边,坐在刚才彼得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薇薇安垂下眼,被子里的手紧攥成拳。 窗外鸟鸣清脆,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 洛克终于开口,“我该称呼你为爱略特小姐呢——” 他停了停,“还是——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三十多年的人生里, 约翰·洛克曾无数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出身于一个体面的绅士家庭,和同阶层的男孩一样,他在文理中学接受教育, 学习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以及阿拉伯语。 之后, 进入牛津大学。毕业后, 又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这是英格兰四大律师学院之一, 只要完成学业, 他就可以成为一名律师。 但他没有学习法律, 而是离开了伦敦,回到牛津基督学院,继续攻读硕士。毕业后,他留校任教, 成为一名道德哲学的讲师。 母亲在他毕业后去世, 父亲出于他的经济状况考虑, 希望他能娶一位富有的寡妇。 他拒绝了。 后来, 他与艾琳娜相识。这段关系更像是人生到了某种阶段的自然结果。他们的恋人关系是在信里确定的,也在信里结束。 他们总是错过。艾琳娜在牛津的时候,他在伦敦;而当他回到牛津,她则去了伦敦,后来又随哥哥去了爱尔兰。 那些年他去过荷兰参与外交事务;他拒绝当牧师,也放弃了去爱尔兰当外交官的机会。 他对医学产生了兴趣。于是回到牛津重新开始,系统学习医学三年。 为此, 他提出与在爱尔兰的艾琳娜解除婚约。她的哥哥约翰·帕里, 也是他的好友,为此深感惋惜。 他的朋友也觉得他失去了一个好机会,他却非常笃定地回信说:那些所谓的“机会”, 从来不属于他,不过是人们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想象。 他并不为那些不曾得到过的“失去”感到遗憾。 事实也印证了他的选择是对的。 第二年,他遇上了阿什利勋爵,来到伦敦。这几年他接触到了在牛津从未见过的人和事,这让他更坚定,不要为自己没选择的道路后悔。 可是,当看见爱略特小姐和彼得紧握着的手,他有些动摇了:如果他像彼得一样,早一点揭穿爱略特的身份,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爱略特,或者说“布雷特”,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承认,最初他的确被骗了:有谁会想到,一个凌晨独自走在街道上的年轻人,会是一个女子呢? 等他发现的时候,布雷特已经成了他的助手兼抄写员。 作为一名医生,他对男女的骨骼再熟悉不过。当彼得开始怀疑时,他用“阉伶”搪塞过去,总算替她保住了秘密。 他对此心情复杂。第一反应是太大胆了,一旦被揭穿,不只她,连他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但紧张中又有一丝兴奋。他开始好奇,一个敢于这样行事的女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对她的评价是,认真,虽然不懂拉丁文,却能把记录做得井井有条;思路清晰,观察细致,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知识。 自从知道他这个抄写员是个女子,他对她就充满了保护欲。一个女子怎么能独自骑马去剑桥呢?至于这种保护欲到底是什么,他没有探究,也不打算探究。 一名讲授道德哲学的教师,不可能,也不允许自己,对一个小十几岁的学生产生越界的情感。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对学生的关怀,和对那些在牛津教过的学生,没有本质区别。 他一直有记录的习惯,学生的姓名、情况,他都一一记下,也会与他们的家庭保持联系。他喜欢与人交谈,不同的年龄,性别、背景,都能引起他的兴趣。 但他从未如此重视一个人的想法,总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她,会怎么说? 起初,他并没有把对她的特殊感情当回事。他有许多女性朋友,他习惯倾听,也习惯交流,她们都当他是很好的聊天对象。 直到此刻,他看着她那张因连日奔波消瘦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点,反常的心疼。 这种感情,好像比对学生多了一点……但多在哪呢? 人们会对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产生某种怜惜之情,投入越多,就越关注。他对她,大概也是如此。 一定是这样。 他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最初她几乎不识字,但很快能流利地阅读、抄写。在他教过的学生里,她是进步最快的。 他很珍惜她——从一个老师的角度。 窗外鸟鸣声仍在继续,阳光滑到了桌子下面。 薇薇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洛克她女扮男装的经过,只是隐去了她的来历。当然,也没有提起她怀疑他对布雷特产生感情的部分。 “我知道这个行为非常恶劣,洛克先生,我欺骗了您,辜负了您的信任,但我保证,我会用真实身份示人。” 她停下来,忽然有些迟疑。简·爱略特,是她的真实身份吗?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洛克跟珀西一样,以为布雷特是男子。她必须澄清这个误会。 “洛克先生,我真心请您原谅我。”她说得严肃诚恳。 洛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那么,布雷特这个身份呢?” “我会让他消失。”虽然她回答得很坚定,但她没有承诺具体时间。至少冬天之前还不行,“布雷特”还有大把煤炭交割单等着出手。 “很好。那么,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薇薇安眨眨眼,问他什么?喜欢男人的事情?那可是对绅士名誉的毁灭性打击,就算他可以坦白,她也绝对不会提。 “没有。”她摇头。 洛克沉默了一会,又问,“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没……没有了。” 他垂下眼,“那么,我原谅你。” “真的?” “是的,只要你恢复本来的身份,不再伪装。”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珀西的影子,同样的苍白、瘦高,也同样的……有着不被允许的情感。 至少,她没有再留下遗憾,终于不用戴面具了,她松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伸手向一旁的茶杯。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将杯子拿起,“茶凉了,给你换一杯。”洛克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去拿茶壶,薇薇安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您是我的贵客,哪有让您倒茶的道理。” 她摇响了黄铜手摇铃。推门进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个叫玛莎的侍女,而是彼得。 彼得极其规矩地向洛克低头行礼,“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洛克收回手,“请给爱略特小姐换一杯茶。” “好的,先生。”彼得应声上前,动作熟练地重新倒了茶,手指贴在茶杯外壁上试了试温度,这才把杯子递到薇薇安手里。 “小心烫,”他低声提醒,“昨晚你还喊胃疼。” 说完,顺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 洛克站在原地注视着一切,在彼得走向床头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两步。 “爱略特小姐,医嘱我已经交代过,告辞。” 彼得转身,替他拿来帽子,恭敬地拉开房门。 洛克在门口停留,像是想起什么。 “你留在这里,彼得,保护爱略特小姐的安全。” 这倒提醒了薇薇安。托马斯不在,“布雷特先生”外出了,整栋宅子只剩下“柔弱生病的爱略特小姐”和她的侍女、厨娘,以及刚雇来的马童威廉。 家里没有一个成年男性,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危险的。 她感激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却只向她投来淡淡一瞥,出了门。 整个夏天,薇薇安都在断断续续的昏睡中度过,一边恢复体能,一边适应这个新身份。 八月,缠绵病榻已久的克里格先生病情加重,洛克邀请薇薇安去探视。 以前,“布雷特先生”作为洛克的助手,可以毫无顾忌地随他同性。但现在,爱略特小姐则不便如此。 好在她跟克里格夫人有一面之缘,这一次,她以拜访的名义,和洛克同往。 再次见到在裁缝店慷慨让出布料的“爱略特小姐”,克里格太太很高兴,热情地接待了薇薇安。 这天来探望的不只他们,布鲁默太太刚从佩特沃斯回到伦敦,加上比维斯太太,几个人组成了一场“太太茶话会。” 薇薇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们聊天。 她们谈论的无非是家长里短。 怀着孕的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小姐生病了,好在在洛克的照顾下已经好转。她的父亲拉特兰伯爵与伯爵夫人对洛克感激不尽。 比维斯先生上个月也病了一场,如今已经康复,同样是洛克在照顾。 薇薇安不由看了洛克一眼,他跟她一样,安静地听着太太们的闲谈。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夏天他同时照顾了三个病人:比维斯先生,库珀小姐,和克里格先生。 却仍旧隔日就来探视她。 难怪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之前担任诺森伯兰伯爵家庭医生的梅普尔托夫,已经离开英国,前往丹麦哥本哈根,成为英国大使埃塞克斯勋爵的医师。伯爵夫人的健康问题,也会时常向洛克咨询。 话题就这样转向了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夫人在佩特沃斯一病不起,却查不出原因。”布鲁默太太轻声说,“我看多半是心病,白金汉公爵暗示,约克公爵有意求娶她。可夫人不愿,却又找不到一个体面的拒绝理由。” 薇薇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金汉公爵是阿什利的政治盟友,喜好打猎;而约克公爵,则是未来的国王,英王查尔斯二世的弟弟,詹姆斯二世。 珀西才去世不到三个月…… “夫人的麻烦可不止这一件,”克里格太太叹了口气,“白厅那边,已经派人接管了财产。” “抱歉,”薇薇安忍不住开口,“白厅?” “国王陛下接管了珀西家族的财产。”洛克在一旁淡淡地解释。 “为什么?” “为了保全伯爵的财产。”比维斯太太说。 “珀西家族没有继承人,所以财产归王室监管。” 薇薇安看了看几位太太,又看了看洛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道理? 所谓“保全”“监管”,无非是借口,本质上是侵占。珀西明明还有女儿——哪怕只有三岁。更何况,他的妻子还在,查理二世凭什么将珀西家族的财产收归王室? 可在座的几位太太,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们只是叹息伯爵夫人运气不好。 薇薇安重重放下茶杯。 “当——”茶托和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在克里格太太的客厅里。屋子里弥漫着红茶、咖啡和点心的气味。 三位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手指僵在茶杯边缘。 “抱歉。”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我只是觉得,这有点不公平。”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伯爵没有男性继承人,王室接管也是合理的。”布鲁默太太显然对此见怪不怪。 “幸好那位商人布雷特拒绝了伯爵的遗产, ”比维斯太太扇着扇子, “平民就是平民,肯定被那笔钱吓坏了。” 克里格太太向比维斯太太使了个眼色。 “爱略特小姐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 ”她温和地提醒, “我倒很佩服布雷特先生的勇气。” 布鲁默太太也点头附和,“说起来,布雷特先生确实是一位体面的绅士。上次在夫人那里有幸见过,印象很深。” 薇薇安皱了皱眉。如果她没记错, 上次在诺森伯兰宫, 这两位太太对“布雷特”可称不上热情。如今听她们当面谈论“自己”, 感觉实在奇怪。 她看了洛克一眼。他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也点了点头,仿佛认可太太们的评价。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比维斯太太连忙找补。 “原来是这样, 那真是我误会了。” 她朝薇薇安笑了笑,“对了,我先生前几天还提到过一桩市场传闻。说有一位巨商以低价垄断了诺森伯兰北方煤矿的交割单, 掌控了大半个英国过冬的命脉, 莫非也是您的表亲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听得云里雾里。 在这个连英格兰银行都还没成立的时代,她用循环抵押的玩法撬动了十倍的杠杆,确实有些过于超前。 可她的本金毕竟有限, 投入不过五百英镑,最终撬动的也只是价值五千英镑的煤炭,远远谈不上垄断北方煤矿,更不可能掌控英国的煤炭命脉。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习惯了用抵押的资产借钱,再用钱买入资产。而她跳过了中间一步,加快了速度而已。 人们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充满夸张的想象。 “也许……吧,我表亲没向我提过。”她斟酌着回答。 话题就此转向了冬天的煤价,以及如何过冬取暖。查理二世“监管”伯爵夫人财产,只是太太们随口闲谈的一个话题,过去了就很难拉回来。薇薇安也没再提起。 如今市场传闻纷纷,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在意,又会牵扯到那个拒绝遗产、却低价收购煤矿交割单的“布雷特先生”身上。 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只是她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坐上返程的马车。 她没有乘坐自己的马车,而是与侍女玛莎、洛克和随从彼得同乘一车回去。 薇薇安和洛克坐在同一侧,玛莎和彼得则在对面。 车厢不算小,可四个人坐在一起,仍显得有些拥挤。尤其是薇薇安身上宽大的裙摆,几乎铺到了洛克的膝上。 窗外又下起雨来。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水坑时,马车猛地一晃,洛克下意识伸手扶住薇薇安。薇薇安顺势扶住他的手腕,心思却仍在别处。 “陛下是根据什么,监管珀西——我是说,诺森伯兰伯爵的财产呢?”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彼得先开口。 “诺森伯兰伯爵没有继承人,陛下监管是正常的,全英格兰都是陛下的啊。” “才不是!珀西小姐还在,怎么能说没有继承人?再怎么也轮不到国王。” 彼得语气严肃,“那不一样。珀西小姐不是男人,不能继承伯爵头衔。” “继承头衔和继承财产是两码事!”薇薇安有些烦躁,“而且,说不定以后女性也可以继承头衔。” “这怎么可能?”彼得困惑地看着她,“爱略特小姐,您到底想说什么?” 薇薇安一时有些气馁,却还不死心。 “我只是想知道,怎么规定财产属于谁?因为在国王的土地上,就全都属于国王吗?” “不然呢?”彼得看上去更困惑了。 “全英格兰的土地,最初不都是国王分封出去的吗?既然是陛下赐出去的,出了继承上的问题,陛下当然能收回来接管。” 他一脸理所当然。 “就像一个家里,丈夫拥有财产支配权一样,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 薇薇安差点脱口而出。可她很快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简直是鸡同鸭讲。她可以用现代的方法赚钱,却不能把现代的观念灌进入们的脑子里,让他们认同她的想法。 她挥了挥手,试图换一种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 “有没有别的解释呢?如果——我是说如果,上帝是把世界赐给人类共有呢?并不是赐给陛下一个人。” 彼得皱起眉,“那样的话,怎么确定财产是谁的?所有人都可以指着泰晤士河说是自己的。” 薇薇安沉默了。 车厢里很闷,雨点落在车顶的声音更让人心烦意乱。 薇薇安抱紧了手臂,忽然感到一阵孤独。不是因为周围都是陌生人,而是所有人的观念,都与她完全不同。 三百年的代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这不一样。”一直沉默的洛克忽然开口。 他看向薇薇安,语气依旧平和,“监护权十年前已经被《土地保有制度法》废除了。宫廷监护院也不复存在,王室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仅凭未成年继承人这一点,便接管产业。” 薇薇安怔了怔,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所以,陛下没有权利接管珀西的财产?”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洛克。 “是,也不是。”洛克的回答模棱两可。 “什么意思?” “陛下不能用未成年监护权这一点收回土地,但可以用无嗣归还这个理由,这样就与监管权无关,变成土地归属问题。” 洛克缓缓道。 “所以已故伯爵的领地将依法归还王室。” 薇薇安眉头紧皱,“这个吃相也太难看了,不就是侵吞财产吗?” 洛克将目光投向街道,装作没听见。 薇薇安心里盘算,查理二世侵吞的领地里,就有北方的煤矿。 那她屯的那些交割单…… 薇薇安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腕。 “洛克先生,如果领地归属王室,那产出的煤炭也归陛下吗?” 洛克抬起眼眸,冷静回答,“陛下拿走的是不动产,包括土地和地下未开采的矿,但已经开采出来的煤炭,属于伯爵遗产的动产,不在范围里。” “所以,我的煤矿……”她看了一眼玛莎。幸好她的侍女在靠在车壁上打哈欠,并没留意他们的对话。 “——我是说,煤矿的交割单会兑付?” 洛克点头,“已经开开采出来的煤炭会兑付,而且陛下要的是土地和政治资产,煤对陛下来说,金额微不足道,也容易引发民众议论,不会动的。”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那未开采的煤炭,属于国王,相当于国王成了商人的新上游,也不会影响兑付,对吗?”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洛克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还搭着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 薇薇安正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完全没有留意。为了向洛克求证自己的判断,她手上还加了些力度。 “这么说来,无论领地归谁,都不影响我的生意。” 洛克轻轻咳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鼻子下。 薇薇安又继续问贵族防止国王抄家的方式。洛克一一回答。联合财产、家族信托、婚约安排、提前处分,将部分收益剥离出主产业之外,等等。 听到后来,薇薇安心里完全安定下来。她看着洛克,忽然想起她从前当抄写员时,见过他的一些手稿。那些拉丁语的手稿她读不懂,听彼得说,是关于什么自然法之类的东西,看来他对法律早有研究。 这个时代虽然很多领域尚未细分,可一个医生对法律如数家珍,还是有些稀奇。 “洛克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法律上的事呢?” “硕士毕业后,我曾想过做律师,也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了。后来因为对医学更感兴趣,就放弃了学习法律。”洛克不着痕迹地把手腕后撤。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她收回手,又想起什么。 “可是我怎么记得,您说过自己没有医学硕士学位?” “哦,我说的硕士,是文学硕士,医学是后来学的。” 他说得不以为然,薇薇安却挑了挑眉。 牛津文学硕士,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又学医……随便拿出哪一件,都已经足够传奇。更不用说,这些选择全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难怪阿什利对洛克委以重任。这种人才,是一把能打开多扇门的钥匙,极为难得。 她也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懂这个时代的法律、运行规则、政治网络,还能听懂她那些现代的想法,并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的人。 洛克简直是一个活的“17世纪说明书”,如果洛克能为她所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薇薇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这是在想什么?挖阿什利的墙角吗?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更让她吃惊的是,刚才那一瞬,她想到的不是雇一个或者几个像洛克这样的人。 她想要的,就是洛克本人。 可阿什利对洛克礼遇有加,洛克凭什么放着一个贵族不跟,跑来给她这个平民“打工”? 她苦笑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刚才的分析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现实依然严峻。查理二世缺钱到这种地步,等到冬天,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岔子。到时候等着她的,恐怕不只是税务官…… 作者有话说: 洛克这里说的是Tenures Abolition Act 1660, 作为1660年查理二世复辟条件的一部分,议会同意恢复王室,并给国王稳定收入;国王则失去了土地收益、宫廷监护院、王室征发权等一系列王室特权。为了不被议会在收入上拿捏,查理二世想尽办法搞钱…… 第52章 马车抵达薇薇安骑士桥的宅子时, 雨还没有停。 外面传来踏板放下的声音。车门打开,彼得先跳了下去,转身伸出手。玛莎提起裙摆,扶着彼得的手,顺着踏板下了车。 彼得依旧站在原地, 手伸向薇薇安。 车厢内只剩下薇薇安和洛克。 如果一位绅士送小姐回家, 在“爱略特小姐”下车之前, 他本该留在车厢内。 但不知怎的,一向严格遵循绅士礼仪的洛克,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地站起来。他从车厢里跨步而出,站在车门另一侧。 随后,他脱下右手的皮手套,掌心向上,递向车厢之内。 雨点在屋檐外密集落下。 薇薇安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若是男装,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搀扶。可穿着这身裙子下车,她实在没有把握。僵硬又沉重,宽大的裙撑不听使唤,手上还戴着丝绸手套,这一身简直反人类。 每次下车都是一次考验,更不用说, 眼下还是一个湿滑的雨夜。 安全第一。 看着面前同时伸来的两只手,她几乎没有犹豫,左手搭上洛克温热的掌心,右手一把抓住彼得僵在空中正准备收回的手腕,借着两人的力量,毫无心理负担地下了车。 一旁的玛莎瞪大了眼睛,连忙用手掩住了口。 薇薇安却不知自己的侍女为何失态。双脚落地后,她很大方地说了声:“谢谢。”随即自然地松开了两人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几人,落在了举着灯的马童威廉身上。 威廉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呢外套,站在屋檐外,大半个身子被雨水打湿,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举着那盏灯。 昏黄的光在雨幕里微微摇晃。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流下来,滑过额角与脸颊。 薇薇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威廉。去厨房要一碗姜汁麦芽酒,暖暖身子。” 通常来说,一个十几岁的马童此时的反应,应该是感激,还可能受宠若惊。 可当薇薇安的手落在威廉肩上的瞬间,她感到一丝异常。 “感谢您的慷慨,爱略特小姐。” 他的语气无懈可击,但在火光摇曳的瞬间,薇薇安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专注。雨水流过他的睫毛,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着灯的手也纹丝不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穿过雨幕,死死盯住薇薇安。 薇薇安慢慢收回了手,脊背一阵湿冷,像被毒蛇的芯子舔过脸。 明明是夏夜,她却打了个寒颤。 她面试过很多人,也自诩看人还算准确。有些人天性冷漠,有些人会隐藏情绪。但都不是这种,猎食者一样评估猎物的弱点。 有这种眼神的人,往往很残忍。 更令她不安的是,在威廉抬眼的那一刻,爱略特这具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像是某种痛苦的记忆产生了条件反射。 爱略特背后有伤疤,手腕上也有,这种反应,会和这些伤疤的来历有关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原因…… 再看向威廉,那孩子已经垂下浓密的睫毛,恭敬地低下头。 好像刚才冰冷的注视,从未出现过。 身后,洛克已经完成了绅士的送别礼仪,微微鞠躬,重新回到马车上。彼得正要跟着主人上车。 “彼得。”薇薇安忽然出声。 彼得立刻停住,跑到她身边。 “那个马童……什么来历?” 薇薇安看向威廉离开的方向。 “你是说威廉?他是孤儿,伦敦大火那一年,家里人都被烧死了,后来一直在街上乞讨。我看他可怜,就雇佣了他。” 彼得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干活很利索,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薇薇安眉心轻轻蹙起,视线仍落在馬廄的方向。 但愿是她想多了。 马车里忽然传来咳嗽声。一开始很轻,像是被人刻意压在喉间。可很快,咳嗽声便接连不断地涌出来,一声比一声急。 薇薇安连忙回头。 洛克靠在车壁上,手帕抵着唇,仍像往常一样,试图将咳嗽压下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一整个夏天,接连照顾了四个病人,身体早已透支。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气温骤降,终于引发了哮喘。 薇薇安脸色一变,抬腿就要上车。 可裙摆拖住了她。 几乎同时,洛克在咳嗽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薇薇安僵在原地。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时闯入洛克房间,解开他的衣扣,把耳朵贴到他胸口去听呼吸的布雷特了。 她是爱略特小姐,一个应该站在门口,等待送别她的绅士离开的女子。 “先生?” 彼得立刻上了车,扶住洛克。 “快把洛克先生扶下来。”薇薇安站在车外急声道,“去客厅,让他先休息。” “回……”洛克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埃克塞特府。” 彼得看看洛克,又回头看向薇薇安,一时不知所措。 “洛克先生,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坐马车颠簸了,快下来。” 洛克脸色苍白,却神情坚定,抬手敲了敲车顶。 马车缓缓启动。 “让他坐直,不要平躺!松开领巾!”薇薇安隔着雨幕叮嘱彼得。 彼得在车内点了点头,马车缓缓驶离门厅。 她提着裙摆,又往前追了两步。 “回去后给他热水,或者浓咖啡,不要酒!” 马车快到大门,却忽然停下了。 彼得从车上下来,“洛克先生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什么?”薇薇安一愣,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托马斯!拦住马车!”她厉声喊。 托马斯闻声从侧门跑出来,马车已经到了大门口——来不及了。 薇薇安松开提着的裙摆,整个人直接冲进雨里,几步冲到马车边,“停下!” “爱略特小姐!”车夫拉紧缰绳,回头看着她,一脸惊讶。 薇薇安回身拉过彼得,一把把彼得推回车上,“快!他需要你!” 彼得愣了一瞬,看着她,最终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薇薇安的心揪成一团。马车经过她身旁,驶出大门,渐渐远去。薇薇安跟随马车的方向跑了几步,冲着马车的背影大喊,“不要放血!也不要催吐!”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雨幕里,她才停下,胸口起伏,微微喘息。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回头,托马斯一脸不解地现在一旁,旁边还站着因为刚才的骚动回来的马童威廉。 “没事了,回去吧……” 关心则乱。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没有及时通讯,她根本不知道洛克的情况。而一个未婚小姐,哪怕带着侍女,也不可能在夜里去探望一个未婚绅士。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立刻换回男装。如果她还是“布雷特”,她就可以跟上那辆马车,坐在洛克身边,送他回去。 可她答应过洛克,布雷特会消失。她总不能这么快就食言。 三天后,彼得传来消息,说洛克的咳嗽已经好了,却又去探望克里格先生。 薇薇安放下信,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洛克…… 你自己……也是个病人啊…… 尽管洛克在克里格先生病榻前照顾了半个月,克里格先生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葬礼上,薇薇安又见到了洛克。 也许是黑色的丧服的缘故,也许是上次哮喘发作后他还没真正恢复。洛克看上去又瘦了一圈。 “伦敦的空气,对您的健康不好。”从教堂出来,薇薇安忍不住对洛克说。 洛克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计划去牛津。” “休养一下也好。” “我打算继续医学学习。” 这倒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是需要从头读吗?” “不一定。”他低声咳了两下,“若大学愿意承认我这些年的医学学习与诊疗经验,或许可以直接授予医学资格。” “那之后呢?您有什么打算?”薇薇安整理了一下眼前的黑纱,侧头看着他。 “也许会继续读医学博士。”洛克语气平和,“也许做一名研究员,或者医生。” 这个时代的医学学习,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本科、硕士、博士三级培养。牛津的医学教育要求先完成文科训练,获得文学硕士之后,再继续研习医学,积累足够的诊疗经验,才能获得正式医学资格。 所谓医学学位,更像是一种由大学承认的行医身份。 洛克给人看病,对象多是贵族。因为阿什利的信任,他也被那个社交圈接纳。 可若要离开阿什利的庇护,拥有一个更正式,更被大学和社会承认的医师身份,他便需要牛津承认他的医学资格。 在薇薇安看来,洛克过去几年的诊疗经验早已足够。他缺的,不过是一纸大学承认的证明。 “阿什利勋爵知道吗?” “勋爵尊重我的意愿。” 薇薇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听到洛克要离开阿什利,她有一点说不清的高兴。可想到他要离开伦敦,又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 “这么快。”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洛克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把彼得留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他说得很慷慨,但不知为什么,后面半句却慢了一点。 薇薇安摆了摆手,“不用,我新雇了几个家丁,宅子里安全得很,还是让彼得跟着你吧,你去牛津需要人照顾。”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她在牛津的日子,顺口接了一句,“我又不在你身边。” 洛克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 薇薇安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满心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她是不是也该去牛津看看? 或许可以考察一下市场,未来在牛津开一家咖啡馆。虽然她现在手里没钱,但只是市场调研而已,等煤炭顺利交割之后,再实施也不迟。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牛津,为什么在洛克提出去牛津继续学习之前,她从未认真想过去那边开店—— 薇薇安干脆不去深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女扮男装, 在薇薇安穿越之前,她只在莎士比亚戏剧里读到过。 女二爱上女主的男装身份;女主扮成男律师,站上法庭辩论打赢官司;流亡的贵族小姐换上男装, 从此可以自由穿行于男人的世界中,等等。 听起来轻松又浪漫。 可莎士比亚没有写具体操作中的麻烦。 比如, 如何在同一栋宅子里, 同时维持“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两种身份。 玛莎是“爱略特小姐”的侍女, 托马斯是“布雷特先生”的马夫。 “爱略特小姐”要梳头、换裙子, 外出必须带上侍女;“布雷特先生”要骑马, 可以独自出门谈生意。 “布雷特先生”在欧洲游历,到目前为止,玛莎还没见过他。如果从“爱略特小姐”的房间走出一个男人,玛莎怕不是要当场吓晕过去。 麻烦不止这些, 还有西尔弗。 那匹认主的银灰马脾气大得惊人, 除了薇薇安, 不让任何人碰。若长时间关在馬廄里, 又会烦躁不安地踢木栏,像要把整座馬廄拆掉。 无奈, 薇薇安只能开始学习侧骑。 这可比骑马难多了。穿着裙装侧坐在马背上,身体保持一种别扭、又必须端庄的姿势,以一种优雅但反人类的方式骑马。 而在她练习侧骑的时候,马童威廉总是冷冷地看着她。他的凝视让薇薇安坐卧难安。 她想过解雇他。 可在没有任何把柄的情况下,赶走一个十五岁的孤儿, 让他重新流浪街头, 这太残忍了。 万一只是她遭遇劫匪后疑神疑鬼,万一这孩子只是天生沉默,眼神冷淡,被她赶走后出了什么意外,她不能原谅自己。 威廉让她想起杰里米。 那孩子也有着同样冷漠的眼神,只有她偶尔去学校探视时,杰里米眼里才露出一点光彩。 薇薇安决定再忍忍。她不能对一个孩子太苛刻。 眼下她有一个好的借口远离威廉的视线:去牛津考察,“顺便”拜访一下正在牛津求学的洛克。 她给洛克写信说明此事。洛克感谢了她的惦念,却以距离太远为由很客气地拒绝了她。 开什么玩笑,她要去哪里不需要别人的同意。 薇薇安让托马斯赶车,带上玛莎前往牛津,也把西尔弗带了过去。 西尔弗不让人骑,薇薇安只好新雇一个马夫,骑另一匹马牵着西尔弗跟在马车旁。临行前,还把自己的旧手套塞给马夫,让他时不时拿给西尔弗闻一闻。 西尔弗显然不太高兴,一路上几次甩头打响鼻。 不过好歹还是到了牛津。 到了这里,薇薇安才知道为什么洛克拒绝她来拜访。 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忙着认识和适应一切,再加上身体瘦弱,扮成男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牛津的不同。如果说伦敦是一座充满商业和政治利益交换的大都会,牛津则是一个由教会严格控制的学术和宗教共同体。 不只女性不能进入学院,未婚男女私下见面,极易引发流言。单身的小姐,在没有长辈或男性亲属陪同的情况下,仅带着侍女,别说进不去基督学院的宿舍,就连坐在公共场所,都会被人侧目。 “人只有穿上别人的靴子,才能感同身受。” 坐在咖啡馆里,感受着全场男性投来的目光,薇薇安想起了这句话。 之前她在伦敦鼓励莉斯不要害怕,那时她说得轻松,因为她自己穿的是男装。 现在轮到她穿着女装,被那些好奇、审视、困惑甚至隐隐不悦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伦敦的咖啡馆里还能偶尔见到贵妇和女性的身影。在牛津,她的出现简直是奇景。 连客栈里也几乎全是男性。 薇薇安百无聊赖。 她已经写信告知洛克自己的到来。洛克的回信极为得体,先问候她一路是否安好,又感谢她对自己病情的关心,最后,还是婉拒了见面。 薇薇安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几乎气笑了。 考虑到洛克对布雷特的情感,她打消了男装进入学校的念头。反正已经市场调研完毕,可以就此去剑桥了。 她原本和牛顿约定夏天继续实验,却因为伦敦这一连串变故错过了时间。她的怀表还在那个脾气古怪的天才手里,谁知道哪天他心血来潮,会不会把手表拆了? “布雷特”去了欧洲几个月,也是时候回国了。 “你确定你就这么变成布雷特了?”彼得帮她拿着换下来的女装,神情复杂。 “要是洛克先生知道了,我可是会被骂的。” 薇薇安一笑,“他不会知道的,他都不出学院来见我。再说,我只是去转一圈,顺道就去剑桥。” “你自己去吗?”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如果你还是要说什么一个女子独自骑马不方便之类的废话,你就省省吧。你叮嘱约翰和托马斯把玛莎送回伦敦,就说布雷特先生回来了,爱略特小姐去表亲家住。” 她支开了玛莎,让那姑娘去市场买东西,自己则来到彼得给她租好的旅馆房间,换好了衣服。 “可是去表亲家住,总要带着侍女吧?”彼得皱眉。 “表亲家有侍女,就不带了。”薇薇安随口道。 就算高管有秘书,也只是上班 时间跟着而已。她不习惯走到哪都要带一个侍女在身边。 “我说,你还是彻底放弃这身男装的好,你总归是一个女人啊。” 薇薇安不答,手上蘸了深色汁液,顺着额角轻轻擦开,又在颧骨和鼻梁上压了一层,皮肤立刻多了几分粗粝。 这是她用胡桃壳调制的“粉底液”。一整个夏天没怎么出门,皮肤白了一些,这样一抹,更像风吹日晒后的肤色。 她伸手在水罐里涮了涮,颜色没有掉。她满意地收回手,散开头发,戴上帽子,叮嘱彼得,“别对你家主人说一个字。” 彼得一脸无奈,“你也知道他是我主人啊。” 薇薇安看向窗外。 “好了,让马夫把西尔弗牵出来吧。” 彼得愣了愣。 “你去咖啡馆,牵马做什么?” “时间还早,我从咖啡馆出来就走,快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到剑桥了。” 彼得还要说什么,但对上薇薇安警告的目光,还是忍住了。半晌,他只闷闷地说,“那,你到了给我写信。” “好,你回去吧。” 穿着男装在牛津的公共空间转了转,薇薇安得出结论,这里不适合开店。人脉不足,规矩太多。 她决定前往剑桥。 正午时分,牛津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落雨。 从咖啡馆出来后,薇薇安便觉得不对。 总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在人群里停了一次,假装整理帽檐,不经意间回头。 几个学生正站在书铺门口争论什么,黑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个伙计抱着木箱,从她身边匆匆经过;街角的商贩正低头收拾摊子。 没有人看她。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不会是彼得。彼得已经回去了,况且他若有什么话,完全可以直接同她说,不用这样藏着。 也不会是洛克。洛克根本不肯见她,此刻应当还在学院里。 那会是谁? 薇薇安走了一程,又站住,低头慢慢整理袖口,借着这个动作,重新扫了一圈街面。学生、学者、伙计、商贩,各走各的路,没有人回避她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一定是她想多了。 牛津不大,很快,教堂的钟声被甩在身后,石板路也渐渐变成泥路。 西尔弗抖了抖鬃毛,小跑起来。没过多久,路两旁就没有了民房,只剩下树篱和田野。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上人影渐少,牛津城的塔尖也渐渐模糊。 身后传来马蹄声。 薇薇安警觉,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放慢了西尔弗的步子。 后面的马蹄声也慢了下来。 她这才侧过脸去。 远处,一匹红栗色的马正沿着同一条路过来。马背上的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薇薇安心里一紧。 之前遇到劫匪的记忆一下子翻了上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她握紧缰绳,飞快判断着周围地形。路不算宽,两边都是树篱和沟渠,前方有岔路,若真有人拦截,她至少还能让西尔弗冲出去。 不过那人倒是没有同伙。 薇薇安稍稍松了口气。也许只是个同路人而已。 一夹马腹,西尔弗加快了速度。银灰色的马身像一道冷光,沿着雨后的泥路飞快向前。 再回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没有一匹马能轻易跑过西尔弗。 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西尔弗忽然再次竖起耳朵。 那匹红栗色的马不知从哪条小路又冒了出来,仍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似乎并不着急跟上她,始终跟西尔弗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 她加快,他也加快;她放慢,他也放慢。 最让人恼火的是,明明有几次,他在树篱拐角后消失了,薇薇安以为终于甩掉了他,可下一段路口,那匹栗色马又从另一条小道上出现,继续跟在她身后。 薇薇安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那匹马存在的真实性。难道她遇上鬼打墙了? 但理智告诉她,不是鬼,是对方一定非常熟悉这里的路。 一个一直跟着她又始终不肯露面的人,比普通劫匪更让人不安。 那人到底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前方是一道窄桥。 石面被雨水打得发暗。桥下溪流不深, 绕过石墩发出细碎的水声。桥面狭窄,只堪堪容一辆马车通过。 西尔弗刚踏上桥头,左侧树篱后忽然绕出一匹栗色马。 薇薇安猛地勒住缰绳。西尔弗前蹄一顿,喷出一口热气,马蹄在湿滑的桥头轻轻刨了一下。 薇薇安的手已经伸进外套内侧。 对面, 马上的人摘下帽子。 薇薇安僵了片刻, 慢慢把火枪放了回去。所有恐惧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怒火。 “您知不知道, 我差一点就开枪了, 洛克先生?” 洛克没有回答,也没有让开。相反,栗色马忽然向前,直直奔着西尔弗冲了过来。 “洛克先生!”薇薇安惊呼。 西尔弗感受到对面的威胁,打了个响鼻, 耳朵压低, 也跃跃欲试地想撞上去。 两匹马的距离迅速拉近。 “让开!”薇薇安喝道, 一边把西尔弗往旁边带。 就在两匹马即将相撞的那一瞬,洛克忽然一扯缰绳,马头猛地侧转,从正面直线中斜切而出。 西尔弗猛地偏头,前蹄一乱。 “稳住!”薇薇安控住缰绳。 洛克已经贴到了她的侧方,他收紧缰绳,让自己的马横在西尔弗的行进方向上,把西尔弗往侧边压去。 西尔弗烦躁地甩头, 试图冲回大路, 薇薇安只能拼命控住它。 而另一侧,是一条通向树林的岔路。 “洛克!你在做什么?”她声音里带了怒意,连“先生”都没加。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控着马,与她并行。 那匹名叫索雷尔(Sorrel)的栗色马,虽然比不上西尔弗名贵,却跟了洛克很久,对主人十分忠诚,一步不让。 西尔弗终于受不了这股挤压,又被薇薇安死死控制着,马蹄一偏,踏进了那条岔路。 洛克这才松开缰绳,也随之转进岔路。 树冠遮住了好不容易从云层里透出的阳光。树林里只能听见风声和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 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薇薇安勒住缰绳,回头,怒目而视。 “您能解释一下吗,洛克先生?” “这话是不是应该我问你?”洛克脸色铁青,反问她,没加“先生”或“小姐”等任何称呼。 薇薇安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洛克发脾气。印象里就算她抄错了词,或者犯下任何严重的错误,他也从来没用过这么重的语气。 刚才那一连串强硬控马的动作已经让她惊讶,她差点忘了,当初遇见他时,他就是骑着马的。 但这跟开车随意变道、强行挤占别人车道有什么区别? 薇薇安越想越不爽。 “您恐怕忘了,我已经写了两封信,是您不见我的。” “哦?”洛克挑了挑眉,“我回信的是爱略特小姐,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目光下沉,扫过薇薇安身上的男装。 “那是因为——” 大路上传来马蹄和车轮声。一辆马车正从远处驶来。 洛克的目光瞬间变了。 “下来!” “什么?” 他没有再解释,翻身下马。薇薇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来到近前,伸手扣住她的上臂,猛地一带。 薇薇安重心一偏,脚在马镫里脱了出来,整个人向侧面倾过去,只觉得天地翻转,瞬间失去支点。 “洛克——” 他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带了下来。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她被他顺势一推,背贴上树干。 他上前一步,把薇薇安堵在他和树干之间,手仍死死钳住她的胳膊。 薇薇安汗毛倒立,第一次感到了洛克的危险。这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医生,而是一个可以把她逼到绝境的男人。 几年前在街头与混混冲突的记忆一下子翻了上来。她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枪。无论是谁,只要再逼迫她一步,她就不客气了。 但洛克没有再靠近,只是挡在她前面。 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洛克回头,看向大路的方向。从大路望过来,只能看见两匹马和树影,看不见后面的两个人。 待马车远去,洛克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薇薇安的手上。 银色的光泽一闪,薇薇安把枪推了回去。 洛克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她。 “你也知道害怕?” 薇薇安摸了摸生疼的上臂,努力平复呼吸,心仍狂跳不止。 “你答应过我,不再扮成男人。” 薇薇安张了张口,他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你说在伦敦有生意也罢了。可如果我判断得没错,那应当是冬天才要处理的事。眼下,你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穿着男装?” 薇薇安心下一动,他不会以为,她是特意穿男装来撩拨他的吧? 可就算是她又一次扮成布雷特,让他想起了曾经对布雷特的情愫,那也不能全算是她的错。 是他自己说没空见她的,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待在学校里,根本不会知道她又穿上男装了。他这样跟踪她,还把她从马上弄下来,就为了兴师问罪?简直莫名其妙! “我承认我食言了,洛克先生。” 薇薇安也抱起双臂。 “但我想不明白,我不过是穿了身男装而已,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吗?” 洛克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被人发现的后果?” “逐出牛津呗,又不是什么大事,穿男装又不违法。” 她这次没用草药,不用担心被当成女巫。又没欺骗任何人,换装只是想追求行动自由而已,心里特别坦荡。 洛克皱眉,“所以你就让彼得帮你换了这身装扮?” 薇薇安瞪大眼睛,“您都知道了?都是我的主意,您不要怪彼得。” 洛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曾为自己没有早发现她的性别而自责,等他察觉时,她已经成了他的抄写员,还跟彼得同住。 他没有提出让她单独住一间,那样只会徒增怀疑。独自出入男性空间,又与男仆同住——这些事一旦被公开,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的名誉,甚至招来宗教的指控。 到时候不只她,还有彼得,包括他自己,都会被牵连。 他在道德上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在避免更大的恶,沉默是为了保护她,也保护所有人。 可没想到,他的纵容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眼前这个看上去很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在某些地方又那么蠢? 洛克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 “彼得的事先放在一边。你知道牛津是什么地方吗?” 不过是跟剑桥一样的城市,只是更保守罢了。但看着洛克的黑脸,薇薇安知趣地没说出口。 “领主们传闻,平民商人布雷特继承了已故诺森伯兰伯爵留下的巨额遗产,又囤下大量北方煤炭交割单。等冬天一到,他便富可敌国。” 薇薇安撇撇嘴,不管什么时代,速度最快的永远是流言…… “前一段时间,陛下有意为乔治勋爵向诺森伯兰家族求亲,被太伯爵夫人拒绝。” 洛克冷冷地盯着她,“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传出消息,说那个平民商人其实是女子假扮的,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有兴趣先把人抓起来,再顺手没收她的财产?如果再能牵扯到伯爵遗产赠与的合法性等问题,就不只是官司的事情了。” 薇薇安神色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乔治勋爵是乔治·菲茨罗伊,查理二世的私生子,由国王最宠爱的情妇芭芭拉·维利尔斯所生。今年六月,乔治因母亲被册封为“克利夫兰女公爵”,也获得了“乔治勋爵”的称呼。 查理二世盯上了伊丽莎白·珀西——这个全国最富有的小女孩。求亲不成必然会另想办法谋求珀西家族的财产,她的身份如果这个时候暴露,倒是给了国王很好的把柄…… 可是她哪里知道这些? “那您为什么在伦敦时不告诉我?” “因为你答应过,布雷特会消失。我以为你最多只会在冬天出现。” “我——我本来是要去剑桥的。”薇薇安的语气软了下来,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生气,“剑桥也不安全吗?” “剑桥还好。牛津不行。” “牛津怎么了?” 洛克看着她,语气也缓下来,还带了点无奈。 “你做了我两年抄写员,怎么还什么都不了解?” 薇薇安眨了眨眼,这是……在骂她笨吗? “牛津一向偏于保守,更靠近王室与教会。”他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而耐心的语气。 “在这里,超出常规的言行往往会被格外留意。” 薇薇安想了想,剑桥的确更宽容一些。如果牛顿那些奇怪的实验发生在牛津,估计早被人举报八百回了。 “这么说,陛下好像很缺钱的样子,”薇薇安放下胳膊,若有所思。 “那我冬天在伦敦出现,岂不也很容易被盯上?” 她看向他,一脸好学生虚心求教的神情。 洛克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还一副被他冒犯,准备同他翻脸的模样,转眼便把他当成了幕僚。他一时竟不知该气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该佩服她转换极快的态度。 “伦敦不一样。伦敦不只有王权,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势力,行事都会顾及一些影响,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会贸然举报你。” 这倒是。伦敦的利益纵横交错,谁知道哪个人背后是哪个大人物在撑腰,各方势力都很谨慎,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制衡。 “总之,不管你穿什么,是男是女,你都必须考虑你的行为,身份和所处的环境,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薇薇安神色黯然,顺从地点头。 她哪里知道这个时代有这么多说法?看着眼前这个“行走的百科全书”,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如果洛克能为她所用…… 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风里带了潮湿的凉意。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天,“我得走了,要下雨了。” “我让彼得跟你一起。剑桥宽容,却不代表安全。” 他说起彼得时,神情复杂。薇薇安没有留意。既然牛津这么危险,她现在只想快些离开。 “不用,我会小心的。” 洛克退后了一步,忽然道,“不过,你现在的妆容倒是没有破绽。” 薇薇安挑眉,一脸得意,“那当然,不然怎么能骗过你们那么久。”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妙。洛克的神色果然一变。薇薇安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说,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洛克先生。” 她坐在马上,俯身看着他。 “我很感激您告诉我这些,也很抱歉我食言了。但下一次,如果您能在信里说明情况,应当比这种方式好得多。日安。” 说完,她直起身,催动西尔弗离开树林。 牛津有牛津的危险,剑桥有剑桥的麻烦。 她写了两封信给牛顿,都没有收到回复。前几天还是威金斯写信告诉她,牛顿对她的爽约非常愤怒,决定与她绝交。 上次见到牛顿已经是几个月前了。这一次,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那个天才原谅她。 真是头大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一天后, 薇薇安住进了玫瑰旅馆里自己的专属房间。 一进房间,莉斯就给了薇薇安一个大大的拥抱。自从莉斯知道了她的身份,二人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她喝着莉斯端上来的茶,听她说这几个月的生意。 剑桥的咖啡馆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源,甚至成了一些学生课后的固定去处。新调制的几款饮品也很受欢迎。提起这些, 莉斯语气里满是兴奋。 薇薇安点点头, “不错。这个——”她把一本皮面笔记本和一支精致的羽毛笔递给莉斯, “送给我的首席财务官。” “谢谢你, 亲爱的!”莉斯又抱住了她。 “我觉得这种纸很好用, 上次在伦敦太匆忙,没想起来,这次给你补上。” 薇薇安提前安排的货运马车已经先一步到达剑桥,里面装着不少她需要的东西。 莉斯笑起来, 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我以后每次写东西的时候, 都会想到你了, 我的布雷特先生。” 她刻意加重的“布雷特先生”几个字, 让薇薇安忍俊不禁。 “对了,那天我在咖啡馆遇见一位知识丰富的小姐, 她哥哥是剑桥的学生。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进咖啡馆,体验特别好。” “幸亏她来的是剑桥, ”薇薇安放下茶杯,“如果是牛津,我都不敢想。” “牛津……那么可怕吗?”莉斯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跟剑桥差不多。”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直到这一次。”薇薇安抱了抱肩膀。 “房间空太久了,有些冷。”莉斯往壁炉里舔了一点炭,“我真羡慕你,可以去那么多地方,还是一个人去。我以为只有贵族小姐才能周游全国。” 薇薇安一笑,“代价也很大,比如被人从马上拉下来。” “啊?”莉斯紧张起来,“你遇到危险了?强盗吗?” “嗯,强盗,不过是没有危险的那种。”刚加了炭的炉火很快发挥作用,薇薇安上一秒还有些冷,现在脸却烫了起来。 她把外套脱掉,只穿着马甲,看着她的男装外套出神。 她不能永远穿男装行走,也不能让所有女人都靠装成男人进入咖啡馆。牛津的经历提醒了她,得想办法让人们慢慢习惯女性和男性一同出现在公共空间才行。 如果剑桥的咖啡馆能让女性进入,为什么不尝试把这个模式拓展到更多地方? 她忽然道,“莉斯,你记不记得,上次我提到一个词,叫品牌?” 莉斯坐到她身旁,“记得。后来我问你,你没有解释。什么是品牌?” “就是一个店的身份、特征。比如,现在剑桥这里的咖啡馆是这样的,以后,我们把布雷特之家开到其他地方,不必完全一样,但饮品、食物、内部装饰都要相似。这样客人如果在剑桥来过,再看到同样的牌子,就知道自己会得到相似的体验。这就是品牌。” 薇薇安看着莉斯,不确定她是否能听懂。 莉斯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同样的食物?那是不是可以请固定的人来磨面粉,做面包?如果数量很多,价格是不是就能更便宜?” “聪明!” 薇薇安伸出手指,点了点她,“就是这样,不只是面包。杯子、玻璃、器具,都可以和供应商谈价格,标准也由我们来定,而不是只能从市场上买。” 她想起什么,“你见到酒窖里那些带有珀西家族印记的葡萄酒瓶子了吗?那是大贵族才能定制的,但如果我们的店有了足够大的规模,我们也可以定制自己的logo 。” 她顿了顿,换了一个莉斯能听懂的名词,“自己的纹章。” “自己的纹章?”莉斯瞪大眼睛,“平民也能有自己的纹章吗?” “当然能,这又不是什么贵族专属的东西。” 她们一直聊到深夜。从室内该如何布置,到提供哪些饮品,再到雇佣多少员工,甚至连去哪些地方开店都列了一遍。 “谢谢你,布雷特,”莉斯的脸在炉火照耀下闪着光,“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 “我也该谢谢你,莉斯。”薇薇安笑了笑,“如果你感兴趣,以后我希望你能——” 她忽然停住了。在这个时代,女孩子不会一直留在生意里,她们会嫁人,会回归家庭。 莉斯看着她,“能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垂下眼,“我只是忽然想到,你总有一天会嫁人的。” 莉斯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不着急。”她轻声说,却说得很认真。 薇薇安想起艾米丽。那孩子又吵着要回家,要结婚。她答应圣诞假期提前接她回来,才勉强安抚住。 莉斯忽然问:“说起来……你有想结婚的人吗?” “没……有。” 莉斯冲她轻轻一笑。 “那么……我们都还有时间,对吗?” 薇薇安没有说话。 ……我们都还有时间…… 她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 “莉斯,你再待下去,塔弗纳先生会怪我的。” 莉斯哈哈大笑,“晚安,布雷特,”她又拥抱了薇薇安。 火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闪着柔软的光。 “你每次来,都好像把更大的世界带给了我。虽然我没去过牛津,可听你说完,就像我也去过一样。” 说完,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薇薇安去了威金斯和牛顿的住处。 “布雷特,见到你真好。”威金斯一见她进门就说道,但他的表情和这句话并不相符。他照例为她倒了茶,之后,整个人有些颓然地跌在沙发里。 “怎么了?”薇薇安问。 他叹了口气。 “伊丽莎白似乎对某个人动了心。” “哦?你怎么知道?” “她因一个男人送的礼物高兴得不行。”威金斯痛苦道,“一本笔记本,一支羽毛笔。我问了,她承认那是她的心上人送的——你没事吧,布雷特?茶太烫了吗?” “咳咳……我没事。”薇薇安艰难地把茶咽下去。 “威金斯,你别这么疑神疑鬼,给莉斯——我是说,给伊丽莎白一点时间吧,她还年轻呢。” 威金斯摊了摊手,转身出去了。薇薇安独自坐在那里,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浮上来。 她转向牛顿。他一直低头打磨手里的玻璃。 自从她进门,牛顿就没跟她说过话,都没正眼看过她。本来还指望威金斯能充当一下和事老,可现在因为莉斯的事,威金斯显然没有这个心情。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牛顿两个人。牛顿沉默的时候像一座冰山,把整个房间都冻住。 跟这样的人搭话,是很需要勇气的。 薇薇安喝了一口茶,深吸一口气,讪笑道,“牛顿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在伦敦有事耽误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牛顿停下手,目光从她衣服上一掠而过。 “你是指,忙着和你那位金发情人约会吗?” 薇薇安差点当场呛死。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粘在你马甲上的金色长发,”牛顿面无表情地抚着下巴,“还有你身上玫瑰水的气味。恕我直言,这两样都不像是你自己的脸盆里会有的东西。” 薇薇安的头发是深色的,也没戴假发。那根金色长发大概是莉斯的。至于玫瑰水,那是她穿女装时用的。 可是距离她上次女装已经好多天了,牛顿这嗅觉和观察力,简直堪比侦探…… 问题是,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能向牛顿解释。她憋了半天,只能堆起笑容,“这是个误会,首先,她不是我的情人。” 牛顿抬眼。 “所以,你确实有一位金发姑娘。” “……” “能不能不要管什么金发姑娘了?我没有忙着约会!” “那你在忙什么?” 薇薇安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忙着适应女装吧? 牛顿重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你夏天没来,是去办正事。” 他没有再问下去。 薇薇安脑子飞速转动。牛顿肯定不是真的在意什么金发姑娘、玫瑰水,他只是对她没有出现很生气。那么她只要证明她是靠谱的,就可以了。 打定主意,她指向那些炉子。 “我还真给你办了正事。你上次那张单子,我没买全。这次,我把你要的炉子都买来了。” 这个时代的炉子竟然能分出这么多种类:鼓风炉、反射炉、沙炉……单子上还有一种炉子的名字,是用她看不懂的拉丁语写成的。 她还专门去问了洛克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得到的答案是“懒惰、倦怠”。居然还有一种炉子叫“懒惰炉”吗?洛克也没听说过,他很奇怪她打听炉子做什么。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 牛顿对自己的炼金研究始终守口如瓶。薇薇安不明白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波义耳也在做类似的研究,都能将研究成果公开发表。可牛顿,却只在极小的圈子里分享。 “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种炉子?它们都是做什么的?” 牛顿显然还不想搭理她。可难得有人问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虽不情愿,他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个用来煅烧,融化,胶结……这个用来蒸馏,这个——适合需要稳定高温的实验。还有这个沙炉……” 薇薇安左看看,右看看,抓了抓脑袋。 “我看不出区别。它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怎么能都是一样的呢?” 牛顿挑了挑眉,站起身。 “这个用铁架支撑玻璃器皿,火从下面的孔进入;这个上面有排气口;这是沙炉,把容器埋在沙子或筛过的灰里,从下方加热……” 他指着那些炉子一一介绍,兴致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薇薇安看着他滔滔不绝,像在展示奇珍异宝,眼睛里闪着孩童般的兴奋,心里隐隐生出一点担忧: 是不是历史错了? 或者,她这个位面的牛顿不是物理学家,而是化学家? …… 莉斯:“然后呢?牛顿先生原谅你了吗?” 薇薇安:“应该是吧……他把怀表还给我了。” 天才也很好哄,只要肯听他叨叨那些他感兴趣的东西就行了。 莉斯一笑,“他比我以为的好相处嘛。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放心告诉他你的身份了。” 薇薇安连连摆手。她敢对洛克坦白她女扮男装的事,可对牛顿——她连想都不敢想。按照历史记载的牛顿对女人的态度,她要是告诉了他,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更何况,她有更忧虑的事。 这个冬天冷得早,才十月,室内就需要点燃壁炉了,煤炭需求量必然很大。 这当然是好事。 可事情总有另一面。这个冬天的煤炭必然备受关注,回到伦敦,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这个冬天冷得早。 珀西家族北方煤矿不但没有被查封, 反而超额出了货。市场对煤炭的需求比预想得还要大。短短数月,薇薇安手里的那些单据的价格,比她夏天买入的时候, 翻了三倍还不止。 可她根本来不及高兴。 赚了多少钱,就多了多少麻烦。 从纽卡斯尔到伦敦, 从矿坑、运输船、计量人、码头, 煤到买家手里之前经手的环节, 早就有一套固定的既得利益网络。 这个网络里的人不喜欢陌生人。 尤其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商人,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信贷方式,绕过旧日规矩,从他们的利益网里撕出一个口子。 夏天她买入时,人人都以为她会赔钱。赔钱的事,自然没人管。 可赚钱的事, 就不一样了。 坊间很快流言四起。有人说布雷特先生低价卖煤, 是为了先挤垮别人, 等垄断了伦敦的煤炭, 价格自然就由他说了算。 也有人说,布雷特根本不是低价卖, 而是趁寒冬来临高价出手,发灾难财。 原来三百多年前的商战,也是这么朴实无华。 薇薇安刚兑现一部分提货单,就已经被传成了黑心商人。有人还挖到了她的过去,说布雷特先生原本就是阿什利勋爵门下的平民商人, 不过是替阿什利办事。 事实上, 她手里的煤并不多,她也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煤尽快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可传言从来不管事实,它只在讲一个人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一个新来的平民商人, 一个曾在财政大臣阿什利勋爵门下任职的人,一笔来得很突然的财富,再加上一场比往年更早的雪——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足够让流言自己长出翅膀。 她原本担心的是国王,是税务官。可如今,王室还没有出手,税务官也没有登门,仅仅是舆论本身,就足够让她焦头烂额。 现在薇薇安只有一个念头:迅速把手上的交割单和煤船货单转卖出去,然后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暂时消失。 偏偏在这个时候,阿什利的短笺到了。 后日午后,晚祷之前,请布雷特先生至埃克塞特府一叙。 薇薇安捏着那张纸,心内疑惑。 库珀小姐近来孕情稳定,应当不是医学上的事。再说,若真是求医问诊,阿什利也该召洛克,而不是她。 可洛克此时还在牛津。 她先前写信给洛克,得知他没有立刻回伦敦的打算,准备留在牛津过冬。库珀小姐的预产期在二月,洛克大约要等圣诞节后才会回来。 这样也好。伦敦冬天烧煤取暖,让一个有哮喘的人久留城中,简直是在谋杀。 薇薇安以前也曾单独去见过阿什利。可那一次是她主动递拜帖。 这一次,是阿什利主动邀请她。 阿什利没有让她自行前往,而是说会派人来接。 这个时代虽然有教堂钟声和挂钟,可日常约定大多仍是“午饭后”“天黑前”“晚祷之前”这类笼统的说法。 对习惯了精确时间的现代人来说,简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从过了午饭起,薇薇安就心神不安,频频看表,一边翻账册,一边等着阿什利的人来。 没过多久,男仆马修进来通报:“先生,有人求见。” 薇薇安头也没抬。 “有名牌吗?” 马修面露难色。 “没有。” “拜帖呢?” “也没有。” “那就不见。” 她挥了挥手,实在没心情见一个陌生人。 马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他说……他说有几句话,是关于霍尔小姐的。” 薇薇安翻账册的手停住了。 霍尔小姐,就是艾米丽。 艾米丽早就等不到圣诞假期,吵着要回来。薇薇安前几日刚给校长肯特小姐写信,答应提前接她。 她放下羽毛笔。 “带他去客厅。” 薇薇安来到客厅时,那人正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来人很高,身体结实,肩宽、腰窄,手臂将外套撑得微微绷紧。 薇薇安脚步一顿,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修。”她叫住男仆。马修立刻停在门口,没有退下。 那人转过身。 一头栗色头发,火光一照,发梢隐隐泛出一点暗红。左眼角一道疤痕斜斜划过,一直延伸到鬓边。 薇薇安胃里一阵痉挛。她把手按在腹部,很快又放下来,站直身体。 他摘下帽子,向她欠了欠身。 “布雷特先生。” 大卫·查普曼。 几年不见,他不知做了什么营生,比当年更强壮,也更沉稳了。站在那里时,那种压迫感比记忆里更重。 大卫看了一眼站在薇薇安身后的马修,笑了笑。 “布雷特先生如今果然不同了,连见旧人都要留个护卫。” 他伸出手。 “多年不见,总该先问一声好。” 那只手宽大,掌心的茧厚得都能看见,指节上有旧疤,拇指上戴着一枚银扳指。 薇薇安看着那只手,没动。 这是挑衅。 这个时代并不流行见面就握手。通常只有谈成一笔生意,或者达成某种口头约定时,双方才会握手。 可一个男人,不该怕和另一个男人握手。尤其马修还站在她身后。 薇薇安伸出了手。 大卫握住她的一瞬间,力道微微一收,将她带得向前了半步。 薇薇安想抽回手,却发现根本做不到。他握得很紧,手掌很热,食指慢慢擦过她手腕内侧,很轻,像只是一个无意的动作。 薇薇安的后背瞬间绷紧,胃里翻起更剧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大卫嘴角的笑意更深。 松手前,他拇指上的银扳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刮,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大卫原本没有铁证,只是威廉最近传来了很多有趣的消息。 追踪那匹显眼的银色马,威廉一路追到了这座宅子,当了马童。可宅子里住着的不是布雷特先生,而是爱略特小姐。 奇怪的是,爱略特小姐在伦敦露面时,布雷特先生便不见踪影。布雷特先生从外地回来,爱略特小姐又去了亲戚家长住。 更奇怪的是,那匹谁都不肯亲近的烈马,竟肯让爱略特小姐骑。 而爱略特小姐骑马的时候,从未调过马镫。也就是说,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的腿长完全一致。 重重疑点汇在一起,指向一个荒唐的可能——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是同一个人。 得出这个结论时,大卫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如今,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尽管她穿得很厚,领巾也系得严严实实,大卫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尤其是她的反应。 他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布雷特先生,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他看了马修一眼。 薇薇安冷冷道,“他是我的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知道。”大卫挑了挑眉,“所以我才替您着想。毕竟我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太方便让仆人听见。” 他微微附身,声音压低,用只有她听见的声音说,“也关系到您自己,爱略特小姐。”他直起身,又改口,“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沉默片刻,回头冲马修道。 “马修,去门外等我,不要走远。” 马修低头退了出去。大卫看着马修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回头看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果然还是心软。” “你到底想说什么?”薇薇安皱眉。 “没什么。” 大卫慢悠悠地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像主人似的坐进椅子里,“我只是好奇,当年街头那个混混,是怎么成了如今的商人。” “这好像与你无关。” “也是。”大卫打量着这间书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真不错啊。看来坊间传闻是真的,你囤了煤,发了灾难财。” 薇薇安懒得跟这种人解释。 “如果你只是来传播流言的,现在可以走了。” 大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近她。 薇薇安没有退。 大卫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撑在她身后的书桌边缘,将她困在他和桌前的空间里。他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摆出了禁锢的姿态。 他俯下身,在她耳旁轻声道:“你会感激我保守秘密的,小姐。” 像毒蛇在她脸旁吐着信子,薇薇安脊背发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胃部的不适更强烈了。 大卫松开手,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你猜,如果我去找治安官举报你,说布雷特先生其实是个女人,布雷特先生还能继续做煤炭生意吗?” 薇薇安抬头,强行压住胃里的不适。 “你可以去试试。可就算你污蔑我成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大卫点点头。 “没错。所以我不打算立刻毁了你。” 薇薇安握紧了拳头。 “你现在这么忙,给我和几个朋友找点事情做,总是很容易的吧?”大卫语气轻松。 这家伙这三年,居然学会了不少。 她本以为他不过是个街头混混,最多要一笔封口费。却没想到,他想要的是一个位置,是长期勒索。 被人拿捏的滋味不好受,可眼下正是风口浪尖,她赌不起。 她必须先稳住他。 薇薇安从桌前拿过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滴上火漆,盖上印戒,递给大卫。 “这是一张本票,去金匠那里兑换。我目前没有合适你的工作,今后再说。” 大卫接过本票,答应得很痛快。 “行。初次见面嘛,我也不为难你。”他收好那张纸,双手扶住桌面,上半身再次向她靠近。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布雷特——先生。” 他刻意强调了“先生”一词。随后,他直起身,拿起帽子,又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薇薇安没有说话。 门外,威廉牵着一匹马给大卫。二人交流了几句,大卫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薇薇安站在窗边看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很深的痕迹。 马修再次进来通报。这一次,是阿什利的人到了。 来接她的马车并不算张扬。两匹马,一个赶车人,深色车厢。 可车门上的盾形纹章没有遮掩,纹章分成对角四部分。一、三象限是三只公牛,二、四象限是红色底,上面立着几只金色狮子。 随从也穿着府上的制服。 薇薇安叹了口气。 再低调的车,只要上面有纹章在,就不可能不引起注目。更不用说随行的仆人举着的火把了…… 埃克塞特府,恐怕还有另一场风暴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阿什利派来的马车里很温暖。 座位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垫,备了一条羊毛毯,地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暖脚炉。 这已经是冬日出行里极体面的照顾。 可薇薇安依旧觉得冷。 大卫的来访带来的寒意仍在后颈上。哪怕车厢里暖意融融,她手背上那道被银扳指刮出的红痕,依然隐隐发疼。 她让马修骑马随行。 马车一路驶向河岸街,最后停在埃克塞特府门前。 管家斯特林格见到她,依旧殷勤得体。薇薇安却没有心情寒暄,只勉强问候了一句,便由他引着去了阿什利的书房。 书房里炉火正旺。几十支蜡烛点在吊灯上。窗外是阴冷的冬日, 窗内却温暖如春。 薇薇安照例恭敬行礼。 阿什利正低头翻看着不知什么文件。见她进来,只点了点头。 “请坐,布雷特先生。” 桌上摆着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水晶杯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薇薇安在一旁的单人椅上坐下。 阿什利仍然翻着几页纸,薇薇安认出是账册。 “今年的冬天很冷。” 像是随口一提,但薇薇安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是的, 勋爵。” “寒冷的冬天, 很适合讲故事。”阿什利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账目上, “人们也爱听故事。”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靠某种不知名的手段, 屯下了足以影响伦敦过冬的煤。”阿什利的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停。 “人们又发现,他与财政大臣是旧识。”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法律禁止垄断与囤积居奇。为了平息市民们的愤怒,消除人们的担忧,这个商人被缉拿了——布雷特先生, 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薇薇安心头微沉。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严冬之中,商人大量囤积煤炭、抬高物价,导致底层市民无煤取暖甚至冻死街头,极容易引发骚乱。这也是查理二世没有贸然查封北方煤矿的顾虑之一。 况且, 已经有小册子流传,抗议煤价过高,建议降低煤价。可煤价高跟她没关系,流言里的事,她一件都没做,就这样被拿来祭旗,也太冤了。 “勋爵,事实是,我手上的煤,远远谈不上左右伦敦市民过冬。”薇薇安索性挑明。 阿什利笑了笑。 “你是有商业远见的,布雷特先生。我也丝毫不怀疑你的才能。”他合上账册。 “只是,我相信,没有用。” 薇薇安沉默片刻。 “那么您认为,怎样才能让这种商业上的远见,不被外界误解为贪婪?” “很简单。”阿什利站起身,绕过书桌,在沙发上坐下。他微微扬起手,指间那枚祖母绿戒指在烛光下一闪。 “让更多人从你的远见中受益。” “还请勋爵赐教。” 阿什利慢条斯理道:“入冬以来,陛下一直忧心伦敦街头的冻死者。枢密院也对此十分重视。为此,财政部打算拿出一笔钱专门用做煤炭救济,贫困教区、孤儿、寡妇、流浪者,都可以从中受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那双精明深邃的眼睛看向薇薇安。 对查理二世在忧心伦敦市民如何过冬,薇薇安半个字都不信。国王真正忧心的,怕是如何把珀西家族那笔庞大的财富吞进王室的口袋。 但她听懂了阿什利的弦外之音。 “大人,我也深受陛下仁慈之心感召。”薇薇安听见自己开口,语气顺滑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同时,我也相信陛下、枢密院的大人们,定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一个平民商人。毕竟,流言可以蒙蔽普通民众,却蒙蔽不了诸位大人的慧眼。” 主动捐赠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盯着这笔钱的人太多了。阿什利的财政部、王室、煤炭圈、那些在暗处看着她的眼睛,谁都想从肥肉上咬下一口。 大卫的勒索反倒让薇薇安想通了一件事。就算她拿不到这笔钱,盯着她的人,也未必拿到。既然民众相信的是故事,那故事的版本,她也要参与改写。 阿什利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在他的施压之下这样回应,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饮了一口酒,笑了。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很欣赏你,布雷特。” 属于“自己人”的社交,往往从叙旧开始。 薇薇安也笑了笑。 “我从洛克先生那里学到了很多,勋爵。”她有意将话题引向洛克。 “洛克先生无疑是一位出色的导师。” “是的,勋爵。” “他才智非凡,也很擅长与人相处。”阿什利端起酒杯,语气平静,“但再能干的人,也总有他的限度。” 他抬起眼。 “洛克先生对你,也是关爱有加。” 薇薇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垂下眼,语气尽量自然平和。 “是的。洛克先生人在牛津还不忘挂念伦敦,希望没有影响他的医学学习。” 阿什利轻轻晃了晃酒杯,“洛克先生对医学的兴趣众所周知,他的才能也早已在我的手术,以及库珀小姐的病情上得到了证明。” 薇薇安缓缓吸了一口气。 “是的,勋爵。而在牛津继续深造,也是洛克先生自己的选择。” 阿什利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直视着她。 “布雷特,如果我今日不召见你,你也想来见我,是吗?” 薇薇安迎着他的目光。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她没有再绕弯子。 “洛克先生有恩于我。而他的医学才华,您方才也给予了认可。我想,如果能让洛克先生成为真正被承认的医生,不只符合他自己的意愿,也对得起上帝赐予他的才能。” 她最初得到的生活保障,来自洛克。她赚到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财富,也来自洛克。 现在,是时候投桃报李了。 至于其中还有几分想把洛克从阿什利身边拉走的私心,薇薇安并不打算承认。 阿什利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布雷特,我必须承认,我十分喜欢与你交谈。”他靠在沙发里。 “我也很好奇。倘若我帮助洛克先生,你的生意是否也会因此受益——哪怕只是间接受益?” “如果勋爵愿意写信给奥蒙德公爵,提名洛克先生为荣誉医学博士,我会感激不尽。”薇薇安道,“想必您也愿意支持洛克先生。” 牛津大学校监奥蒙德公爵,正准备在奥兰治亲王即将访问牛津时,授予一批荣誉学位。 这是一个好机会。 在薇薇安看来,洛克缺的从来不是学问,也不是经验。他只是缺那张被制度承认的证书。 她停顿片刻,足以让自己的让步显得清楚。 “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捐出这笔煤炭生意三成收益,支持财政部的专项救济。” 阿什利没有立刻回答,自顾喝酒。 书房里一时静下来。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钟摆来回摆动。 片刻后,阿什利摇了摇铃。仆人进来。薇薇安知趣地站起身,准备告辞。 阿什利却摆了摆手。 “别这么急着走,布雷特。还早呢。” 他示意了一下茶几。仆人走过来,为阿什利重新倒满,又倒了一杯给薇薇安。水晶杯里的深红色酒液,在炉火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 阿什利举了举杯,“我很欣慰,我们意见一致。”语气意味深长,“愿你的生意不负它所展现出的前景,先生。” “多谢大人赏识。”薇薇安也端起杯,“能为市民做点什么,是我的荣幸。”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什利没有明说是否会答应替洛克提名。但薇薇安知道,他接受了她的投名状。从这一刻开始,布雷特先生便与阿什利绑定在了一起。 送薇薇安离开的仍是那辆带有库珀家族纹章的马车。 薇薇安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叹了口气。她潜意识里一直想远离政治,她不过是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可政治从未远离她。 好在,有了阿什利的背书,至少这笔钱可以落袋为安了。 至于以后—— 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薇薇安抬起头,发现马车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庭前草地上,艾米丽正和威廉玩耍。 薇薇安皱眉。虽然她暂时没有查到威廉什么把柄,但这个孩子总给她一种城府很深的感觉。 看见她下车,威廉立刻走上前,恭敬行礼。 “先生。” “布雷特!” 艾米丽扑了过来。薇薇安一把抱住她。几个月不见,艾米丽又长高了一些。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艾米丽抱着她不放,“学校太无聊了!” 见面第一句就是抱怨学校。薇薇安有些无奈。 她侧过头,看见威廉的目光,心里忽然一动。那目光里有一丝熟悉的东西,她不曾在威廉脸上见过,却在杰里米脸上见过。像一个站在门外的孩子,看见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被抱进屋里时,来不及收回的那一点羡慕。 薇薇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威廉已经默默退下了。 艾米丽望着他的背影,“我喜欢新来的马童。” “是吗?” “嗯。”艾米丽点点头,“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家里也没有。杰里米什么时候回来?” 薇薇安心里一疼。她只能安慰自己,艾米丽的出身,在贵族女校里没有朋友并不奇怪。她送她去,是为了学知识,不是为了交朋友。 “杰里米啊,很快了。” 那孩子也总是神神秘秘的。老师曾隐晦地暗示,杰里米不是读书的材料。他经常同人打架,弄得别人受伤,自己身上也常常挂彩。 薇薇安倒没有在这件事上苛责杰里米,这并不是出于对男孩的溺爱,也不是“男孩子淘气很正常”那种老套想法。 这个时代法律不完善,许多时候拳头比道理更有用。她不想把杰里米培养成一个懦弱的男孩。 “那我能和威廉玩吗?”艾米丽眨巴着眼睛问。 薇薇安一时犯了难。不答应吧,家里确实没有艾米丽的玩伴。答应吧,威廉又实在让她放心不下。 她揉了揉太阳xue,孩子的教育和陪伴,在哪个时代都是大难题啊…… 不过,她确实需要找威廉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薇薇安手里的提货单, 从入秋以后便陆陆续续到货。到圣诞节前,她已经把能转出的单据出清了大半,答应阿什利的煤炭救济款项也如期到账, 还赎回了所有在金匠那里的抵押契据。 “布雷特先生,您现在已经是业内传奇了。”将契据还给她的时候,金匠银行家笑道。 薇薇安礼貌一笑, “生意能做成,是大家抬举。” 这样的恭维,这些天她已经听得免疫了。柴尔德先生前几天也这么说,她的抵押也让他大赚了一笔。 从金匠那里回来,薇薇安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馬廄。馬廄里比外面暖一些,空气里混着干草、皮革和马身上的味道。 艾米丽裹着斗篷,站在馬廄门口,手里捧着一小块苹果,正掂着脚喂“栗子”。 威廉站在旁边, 低声教她不要把手指伸得太近。艾米丽不时侧过头看他,笑得很开心。威廉也罕见地笑了。 倒是一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模样。 可薇薇安没来由地有些不放心。她检讨自己,是不是对威廉有偏见? 西尔弗先朝着她来的方向伸出了头。 威廉回身,看见她,立刻将马栓好。 “艾米丽,索菲做了你喜欢的热巧克力。” “可是我还想看马。”艾米丽歪了歪头。 “晚些再看,”薇薇安摸了摸她的帽子, “马又不会跑掉。” 艾米丽想了想, 眼巴巴地问,“西尔弗一直不让我摸,晚点你能让我摸摸西尔弗吗?” “好。”薇薇安柔声道, “我跟西尔弗商量一下,好不好?” 艾米丽这才点头,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威廉一眼,转身跑了。 在薇薇安和艾米丽说话时,威廉一直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可在对上薇薇安目光的刹那,那点东西又立刻收了回去,只剩下恭敬。 “布雷特先生。”他微微低下头。 薇薇安拿起一块苹果,喂给西尔弗。 “听说你也是孤儿?” “是。” “上过学吗?” “没有。” “那以前做什么?” 威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薇薇安想起了杰里米。那孩子从前也有一段不太光彩的过去,也许这些流落街头的孩子都差不多,问得太细,反而像是在揭伤疤。 西尔弗吃完了苹果,柔软的嘴唇在她掌心拱了拱。薇薇安有些痒,不由笑起来。 半晌,她看向威廉,发现威廉也正看着她,神情若有所思。对上她的视线,又迅速低下头。 “你有想学的东西吗?我可以送你去上学。” 威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声反问,“上了学之后呢?当一个上过学的马夫?” 薇薇安挑了挑眉,“为什么一定要当马夫?你上了学,才知道自己更擅长什么,就算尝试了很多之后,还是选择做马夫,那也比你一开始只能做马夫,没得选要好。” 威廉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黑色的骏马踏着薄雪驶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瘦高少年,一身深色骑装。来至馬廄附近,少年勒住马,黑色的斗篷扬起。他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 薇薇安轻轻皱眉,一时没认出来。 少年走到她近前,恭敬地行礼,“布雷特先生。”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比从前低了许多。 薇薇安愣了一下。 “杰里米?” 她上一次见到杰里米,已经是一年前。最近几次顺路去学校,他又总是不在。没想到一年不见,这孩子竟变化这么大,她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来。 他肩上落着雪,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还是那张脸,却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瘦小的孩子。眉眼渐渐长开,下颌线清晰了些,鼻梁更挺挺拔。只是肩膀还薄,脸上仍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那点不好惹的冷漠倒是一点没变。 薇薇安忽然明白,为什么老师总是含蓄地说,他“容易惹麻烦”。她本以为是杰里米野性难改,单纯爱打架。 现在看来,这样一张脸,如果不学会凶一点,才是真的麻烦。她上学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学校里那些十几岁的男孩,如何欺负班上长得最漂亮的男孩子。 她抬手拂去杰里米肩上的雪,“回来就好。” 杰里米目光落在她手上,又扫过她的衣服。薇薇安从马车上下来,斗篷就留在了车里。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递给她。 薇薇安摆摆手,“我不冷,倒是你,刚回来,先去屋里暖一暖。” 杰里米顺从地点头。 “好,我先把马安置好。” 一旁的威廉伸手要接缰绳。杰里米看见威廉的那一瞬,脸上那点温度忽然淡了下去,换上一层警惕。 他看着威廉。 威廉也看着他。 两个少年在馬廄昏黄的灯光下对视,谁都没有开口。 薇薇安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 “这是威廉,前些日子刚来的,在馬廄帮忙。托马斯回家了。”她又看向杰里米,“这是杰里米,也是家里人。” 听到“家里人”几个字,威廉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和年龄不相称的狠戾。 杰里米则眉头紧锁。 “我们见过。” 薇薇安侧头,“怎么可能?威廉来的时候,你还在学校呢。” 威廉低下头,笑道,“小先生大概认错人了。”说着,他伸手接过杰里米的缰绳,将马牵进馬廄。 杰里米没有笑。 “艾米丽刚才还念叨你呢,快去找她吧。” 杰里米答应了一声,身体却没有动,仍旧死死盯着威廉。 薇薇安又转向威廉。 “对了,刚刚你还没回答我,想上学吗?杰里米刚从学校回来,你可以问问他学校里的事。” 威廉刚关上馬廄的门。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干脆。 “还是不了,先生。谢谢您的好意。” 他说着,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馬廄灯光投下的阴影里。无形中,像是同薇薇安和杰里米划出了一道界限。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如果你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这个建议一直有效。” 威廉的手指收紧,低下头,没有说话。 薇薇安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好了,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还要给马刷蹄子。”威廉低声说。 薇薇安已经来到馬廄外,闻言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太晚,馬廄里冷,忙完去厨房喝点热的。” 威廉低头答应。 杰里米跟在她身后,快到宅子时,他停住,朝馬廄的方向看了一眼。 “先生,”他轻声问,“那个威廉,什么来历?” “也是孤儿。彼得看他可怜,就找来当马童了。”薇薇安侧头看他。才刚满15岁,竟然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 “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您的身份?” 薇薇安摇头,“不知道。” 她之前信里嘱咐杰里米,她现在的身份是“布雷特先生”,孩子倒是记住了。 “有什么不对吗?” 杰里米皱眉,“说不出来。总感觉在哪见过。” “不太可能吧?”薇薇安半开玩笑道,“伦敦那么大,哪里这么容易遇到熟人。”她心里想的是也许他们小时候打过架,但考虑到杰里米的自尊,换了个说法。 杰里米抿着唇没说话,神色反而更严肃了。 “好了,去找艾米丽吧,她可盼了你好久。” 杰里米点点头,离开了。薇薇安回到书房整理账目。 没过多久,杰里米又进来了。他手上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和牛奶。 马修跟在他身后几乎小跑进来的,空着手,来到书桌前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恭敬,只是隐约有一点无奈。 “先生,我本来正要送茶。”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薇薇安已经明白了,这是被杰里米截了胡。她忍不住笑笑,“没关系,马修,让他做吧。” 孩子刚回家,总要找点事做。 马修这才退后半步。 “是,先生。”他退出去前,又看了杰里米一眼,摇了摇头,带上了门。 杰里米把托盘放到书桌上。薇薇安注意到他手上有厚茧,还有几道旧疤痕。 她皱了皱眉,“你经常跟人打架?” 杰里米顿时紧张起来,“肯特先生告诉您了?” “输了吗?” “没有。没输过。” 薇薇安眯起眼,“那你主动打过别人吗?” “也没有。” 杰里米垂下头,“都是他们挑衅。” 薇薇安点点头,“那就好。” 杰里米瞪大眼睛,“您不怪我?您一向讨厌打架。” “是,但如果是被动情况,就是另一回事。” 杰里米的肩膀松下来,给薇薇安的茶杯里加上牛奶。 “让马修来做就好,你不是男仆,杰里米。”薇薇安随口道,目光又落回眼前的账本上。 “我知道,可我担心,等我毕业了,您就不要我了。” 薇薇安抬起眼,“为什么会有这种忧虑?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话出口,她自己顿住了。她又能留下杰里米做什么? 这一直是个问题。 她让杰里米、艾米丽,包括威廉去上学,都是出于她基本的现代认知:孩子应该学习。 可毕业之后呢? 艾米丽心心念念早些结婚,将来总要给她找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杰里米呢?她设想过他可以去大学,可以当工匠,成为某种职业的工人,却从未想过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门又被敲响了,艾米丽跑了进来。 “杰里米!你怎么刚回来就不理我了?” 杰里米看了看薇薇安,“我跟先生还有事谈。”那语气,俨然一副大人口吻。 “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艾米丽也看向薇薇安,撅起嘴。 “为什么家里跟学校一样无聊?洛克叔叔呢?” 薇薇安正喝茶,闻声差点呛住,连连咳嗽。杰里米立刻递上手帕。 “谢谢。” 薇薇安接过来,擦了擦唇角,觉得手帕有点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杰里米已经将手帕拿了回去,叠好,收进袖口。 薇薇安看向艾米丽。 “艾米,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洛克叔叔,洛克先生在牛津,他——” 话音未落,敲门声又响起。这一次进来的是马修。 “先生,有人来访。” 薇薇安皱眉。怎么圣诞越近,宅子里反倒越热闹起来?她不记得邀请过谁来做客。 “有名帖吗?” 马修恭敬地递了过来。 薇薇安扫了一眼,先愣了愣,随即便喜笑颜开。 她转向艾米丽,“你的心愿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洛克和彼得的出现,完全出乎薇薇安的意料。她还记得上次写信去牛津时,洛克明明说一月份才回伦敦,怎么忽然就提前了? 不过, 看起来牛津确实比伦敦更适合他。虽然长途跋涉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并没有更瘦。 只是那双深色的眼睛里,仍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薇薇安把洛克和彼得接进客厅,开口便问:“库珀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洛克正低头逗着艾米丽,听见她的问题,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有,库珀小姐一切都好。” 薇薇安眨眨眼,既然库珀小姐没事,那他提前回伦敦做什么? “可是伦敦的空气,对您实在不好。”她一脸忧虑。 “没事。”洛克道, “我不会久留。” 薇薇安皱了皱眉。库珀小姐临盆还有两个月。伦敦冬天的这两个月,对一个哮喘病人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熬过去的。 彼得端上茶。 薇薇安看了一眼茶杯, “放心,这是安眠草药茶, 里面放了洋甘菊和香蜂草。” 洛克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 “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勋爵召见你,也都还好吗?” 薇薇安叹了口气。 “我捐了三成煤炭收益给财政部。” 洛克伸向茶杯的手停住。 “这么多?”彼得忍不住道。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没有回答, 而是转头吩咐马修:“马修, 可以让我们单独谈谈吗?让索菲来领艾米丽。” “我还没跟洛克叔叔玩够呢。”艾米丽撅起嘴。 “都说了不要叫洛克叔叔。”薇薇安板起脸,“你该去睡觉了。” “可是洛克叔叔才刚来!” “所以你更该去睡觉。”薇薇安替她理了理领口,“洛克先生也需要休息, 已经很晚了。” 艾米丽鼓了鼓脸,伸手指向角落里默默站着的杰里米。 “那他怎么可以不去睡觉?他也是孩子。” “我不是。”杰里米立刻反驳。 薇薇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哄艾米丽,“他比你大。好了,今天已经疯了一天了,去睡吧。” 艾米丽不情愿地站起来,冲着洛克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 “晚安,洛克——” 薇薇安的眼神扫了过来。艾米丽马上改口,“洛克先生。” 洛克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微微欠身。 “晚安,霍尔小姐。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艾米丽这才转身跟着索菲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她又忍不住回头,冲杰里米打手势。 “你不许听完了好玩的事不告诉我。” 杰里米一本正经道:“大人没有好玩的事。 ” 薇薇安忍着笑,目送艾米丽离开。 门关上后,她摊了摊手。 “不好意思,洛克先生。家里有了孩子,真是热闹,也真是麻烦。” 洛克笑着摇了摇头,这才重新拿起自己的茶杯。 薇薇安扫视了一圈。书房里只剩下洛克、彼得,还有杰里米。她清了清嗓子。 “洛克先生,我得跟您坦白一件事。我答应过您,布雷特这个身份会消失。但现在,我需要一点时间。” 这个世界上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除了莉斯,其余都在这个房间里。她必须提前告诉他们,也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彼得。 “还要多久?” 薇薇安抬起眼,对上彼得直白的目光。洛克的视线也轻轻转了过来。 “等账目清完,等人们不再谈论布雷特先生。”薇薇安斟酌着说,“也许一两年?” 布雷特如今是坊间传闻里的传奇人物,刚捐给阿什利一笔钱。无论是突然消失还是死去,都无意会让阴谋论更有市场。 如果到时候阿什利为了平息民愤,进行一次彻查,那可就糟了。她的身份不是问题,但不代表经得起查。 她不能冒这个险。 “可你不能一直这么欺骗下去,你总得——” “彼得。”洛克沉声打断了他。 彼得皱着眉,看了看屋子里的其他人,硬生生住了口。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垂下眼,片刻后道:“我理解。” 薇薇安眼睛一亮。 “真的吗?您的理解对我至关重要。” 洛克抬眼看她。 “说谎是不好的。但若说谎是为了保全更多的人,也许还有得商量。”他顿了顿,“我相信,勋爵也不会乐意见到自己支持的商人突然出了什么意外。” 薇薇安听着,鸡叨米似的点头。 “我保证,在这期间,我会让爱略特小姐慢慢接手账目。等人们逐渐忘了布雷特这个身份,他就可以不再出现了。” 洛克淡淡一笑。 “我懂。”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上帝才知道,为什么她一想到要对洛克食言,心里竟比担心煤炭能不能到货还要沉重。 最大的顾虑消除了,她语气也轻快起来。 “今天您就住在我这里吧。” 洛克摇头,起身,“我该回埃克塞特府。” “您从牛津赶来,又要在这个时候去河岸街?” 骑士桥距离埃克塞特府可不近,她不能忍受洛克在这样的天气里,从牛津过来,再一路颠簸。 “我已经叨扰太久。” 薇薇安没有理会洛克的客套,转而对杰里米道:“让马修进来。” 杰里米答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马修进来。薇薇安吩咐他:“给洛克先生收拾客房。要暖一点,再送一杯草药茶过去。” 洛克皱眉。 “布雷特,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薇薇安反问,“您是我的客人。彼得、艾米丽和杰里米都在,整座宅子的人都会知道您住在布雷特先生的客房里。” 洛克看着她,仍没有答应。倒是彼得先开口了。 “先生,一路上您也累了。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薇薇安向彼得投去感激的一瞥。 洛克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未散的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 “只此一晚。” 马修去收拾房间,杰里米也跟着洛克上楼去了。彼得却没有走。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薇薇安看见彼得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期待,随口问。 “还要多久?” “什么还要多久?” “你还要做多久布雷特先生?” “不确定,我不是说了吗?也许一年半载。” “等你完全恢复爱略特小姐的身份,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彼得忽然顿住。壁炉的火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面颊映出一点粉红。 薇薇安没懂。 “我们什么?” 彼得看着她,眼神热切。 “你知道的。我们曾经共处一室那么久,彻夜闲聊,我们……” 他的脸更红了。 薇薇安差点吐血。 “拜托,彼得,那只是——” 话到了嘴边,对上彼得的目光,她又停住了。她忽然意识到,和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人说这些,完全讲不通。 哪怕在现代,只是聊了几句深入话题,就误会女人对自己有意思的男人,也大有人在。 更何况是在这里。 薇薇安摇了摇头。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是对另一半充满幻想。她早已过了那个阶段了。 更何况,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彼得这点年轻人的情愫,就随他去吧,很快就会消失的。 她打了个哈欠。 “以后再说吧,彼得。我累了。你的房间也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晚安。” 走出房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身后彼得的目光。 薇薇安上了楼,脚步在走廊口微微一顿。 这栋宅子不大,只有两层。 客厅、书房、餐室和仆人活动区都在一楼;二楼前侧是卧室、客房和一间小起居室;后侧则是艾米丽的房间和女仆住处。 卧室外有一间小起居室,放着书桌和盥洗架。那间起居室原本只是为了掩饰她身份而设下的缓冲区。 众所周知,布雷特先生是个对隐私极其看重的人,哪怕是贴身男仆,也不能随意进入他的卧室。 一开始,薇薇安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正式男仆,自然也没有专门安排仆人值夜的小房间。 卧室隔壁只有一间客房。夏天时,彼得为了照顾她,便住在那里。后来为了掩人耳目,她又在二楼后侧设置了爱略特小姐的卧室,和艾米丽、索菲的房间靠在一起。 今晚来了客人。按理说,应该把彼得和洛克安排得近一些,方便照顾。可宅子条件有限,只好把彼得安置在楼梯后侧,靠近其他仆人的房间。 而他的主人洛克,则住进了薇薇安隔壁的客房,那是二楼里侧最温暖的地方。 薇薇安是被一声很轻的咳嗽惊醒的。 空气清冷而安静,整座宅子没有一点声响。她看了看表。 凌晨五点。 石墙之外,已有鸟雀试探着发出晨鸣。紧接着,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薇薇安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站在了隔壁客房门口。她抬起手,握成拳,又放下。 没有敲门。 下一声闷咳从房内传来时,她再顾不得迟疑,直接推门进去。 洛克坐在壁炉旁,一只手撑着扶手,肩膀因剧烈咳嗽而不住颤动。睡袍领口松开,白日里那副从容克制的模样尽数消失,只剩苍白的脸和艰难的喘息。 薇薇安的心猛地揪紧。 她早该想到的。 从牛津一路赶来,数日奔波,伦敦烧煤的烟,再加上清晨的寒意。 洛克的哮喘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薇薇安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在起居室的架子前翻找, 忽然停住,皱眉,打了个响指, 从桌子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裹。 打开,里面是一只细颈铜壶,连着一根弯曲的导管。 她拿起铜壶, 又匆匆往客房赶去。 等她再次推门而入时,洛克已经伏在椅中,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呼吸紊乱而急促。 薇薇安几步冲过去,扶住他还在发颤的肩膀,让他坐直。 “洛克先生,慢慢呼吸。”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着。她抓起旁边的铁壶掂了掂,里面还有水。她迅速把水倒进那只细颈铜壶,又将铜壶挂到壁炉的铁钩上。 很快, 百里香、薄荷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细长的壶嘴开始往外冒出温热的蒸汽。 薇薇安把导管送到病人面前。 “慢慢吸, 相信我。” 洛克微微一怔。 下一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抽空了他全部力气。他无从拒绝,只能前倾身子, 唇贴近那根导管, 闭上眼,温热的蒸汽裹着草药的味道涌入肺腑。他的呼吸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某个地方停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壁炉。 薇薇安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洛克,不确定这个发明是否有用。 直到看见他的呼吸逐渐顺畅,肩膀也不再绷紧,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心把铜壶取下,放回壁炉台上。 “感谢上帝,真的有用。您看,不是肺的问题,是气管。您不用担心会传染给我。” 洛克的目光从壁炉移开,在那只铜壶上停留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你……做的?” “嗯。” 自从在埃克塞特府见过他发作之后,薇薇安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找到缓解哮喘的办法。 她找工匠做出了这只细颈铜壶,将草药液放入其中,用蒸汽来代替现代的喷雾,算是哮喘喷雾的古代版。 做好之后洛克已经在牛津了,她希望这东西永远用不上,便没有寄给他,一直留在自己这里。 没想到,今夜真的派上了用场。 洛克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神色却仍有些不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紧紧抓着睡袍的衣褶,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薇薇安却浑然未觉,还沉浸在她的发明对洛克有用的巨大喜悦里。 “既然有效,那就好。我把它送给您了,等彼得起来,我会教他怎么用。” 洛克轻咳了一声,声音多了几分克制和疏离。 “小姐……我感激您的善意。但我不能收下您的礼物。” 他说话时始终垂着眼。礼貌本该让他直视她,可他抬起头,视线刚刚触及她的衣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按了下去。 不习惯穿着睡袍睡觉,薇薇安只穿着一件男士的亚麻衬衫。这个时代的男士衬衫下摆很长,穿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衬衫,倒是充满了现代感。 “洛克先生,您误会了。”她的注意力仍在那只铜壶上。 “这不是礼物,这是工具。您可以当成医疗器具,和私人恩惠无关。我只是把它交给最需要它的人。” 她拿起铜壶,往前走了一步,把铜壶递得更近了些,又示范了一遍用法。 “如果彼得不在,您自己也可以用。” 洛克不着痕迹地远离她,始终眉头紧锁,咬着嘴唇不说话。 演示完毕,薇薇安把铜壶放回原处,打了个喷嚏。 洛克低声道:“愿上帝保佑你。” 薇薇安抱紧肩膀,感觉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光着腿,赤着脚站在地上。 地板冰得刺骨。 她轻轻换了换重心,脚趾无意识地蜷起。 “叫彼得来照顾您吧。”她朝铃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还有,如果您愿意给一点专业意见,我之后可以再改进。”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哮喘发作耗尽了精力,那个刚被她救治的病人,此时整个脸都是红的。 看来,他该休息了。 “晚安,洛克先生。”没等他回应,薇薇安已经转身离开。 赤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门关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洛克仍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那只铜壶还在壁炉旁轻轻吐着白气,空气里残留着百里香与薄荷的气味。他抬起手,扶上肩膀,那里还留着她手掌的温度。 薇薇安回到房间,把冰凉的脚塞进被子里。 隔壁安静下来,洛克应该已经睡了。 可她却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他刚才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还有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那一瞬。 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越想越烦躁,不知道她到底在意的是什么。 不过至少,洛克不会像彼得那样误会她对他有别的心思。从这一点来说,他反而是“安全”的。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还是睡不着。 天还没亮。 躺了一会,脸却越来越烫,薇薇安索性坐起身,仔细把衣服穿好,推门走了出去。 东方泛起一线灰白,整座宅子笼罩在冷清的蓝灰色里,仆人们才刚起来活动。 她从后门出去,清晨的冷气扑面而来,脸上的热意被压了下去。 花园里草叶上覆着一层薄霜。 杰里米正在空地上练功。 外套丢在一旁,袖口挽起,手里握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一招一式地练着:劈、挡、退、转。 动作谈不上好看,却极为实用,每一下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薇薇安刚一出现,他就已经转过身。看清是她之后,不但没有停,反而练得更用力了。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 收势,杰里米扔下木棍,跑到她面前。 “先生,我练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不错。谁教你的?” “一个退伍兵。我给他钱了,我还会很多呢。”他眨了眨眼,额头冒着热气,像只等着夸奖的小狗。 杰里米随手抹去额头的汗,掌心的茧子和伤疤格外明显。 薇薇安看着他,一时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心疼。她拿出手帕,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以后不用这么拼命。” 杰里米盯着她的手看,直到她收回去,才低声道:“我想保护你。” 薇薇安笑了笑。 “谢谢你,杰里米。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需要你学拉丁文和算术。” 杰里米垂下头,低声道,“那些东西……不能让我不挨打。” 薇薇安心里一紧,没说话。 东方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太阳从屋脊后升起,一缕金光穿过枝叶,落进杰里米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 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这个她捡回来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 孩子……是不是总是长得这么快? 那艾米丽呢?是不是很快,也会长成一个大姑娘?她的思绪不由飘远,脑海里浮现出艾米丽和威廉一起喂马的画面。 威廉……薇薇安皱眉。 “你……和以前那些人——我是说,大卫,还有联系吗?” 杰里米猛地瞪大眼,连连摇头,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发誓!我早就和他们断了!我不去学校的时候真的只是学剑术!” 薇薇安拍了拍他的肩。 “是我没说清楚,我不是怀疑你。”她顿了顿,看着他已经比自己高的个头,终于还是告诉了他。 “大卫·查普曼,前几天来找过我。” “什么?!” 杰里米的手一下子攥紧。 “他伤到您了吗?” “没有。”薇薇安摇头,“所以我只是好奇,他这些年在做什么,怎么找到的我。” “他找您做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不想增加杰里米的不安。她看着他,语气轻了些。 “回学校以后,你自己多小心。” 杰里米皱起眉。 “我不想回去上学,我想留在您身边。” 薇薇安按了按太阳xue。又一个不想读书的。 “这事没得商量。”她语气干脆,“回去洗漱,该吃早饭了。” 早餐在一楼餐室。 等薇薇安洗漱完过去,艾米丽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热巧克力。杰里米坐在她旁边,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 见薇薇安进来,杰里米立刻站起身。艾米丽依然一心一意抹着她的黄油。 薇薇安等了一会儿。洛克和彼得随后进来。 洛克已经换回白日的衣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凌晨的狼狈。 可薇薇安脑海里,却总是闪过他解开的领口…… 她赶走这个念头,开始扮演一个好主人。 “早安,洛克先生,彼得。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很好,布雷特先生。”洛克看了她一眼。 薇薇安笑了笑,示意他入座。待洛克坐下,她才落座。 一旁彼得轻松道:“先生昨夜睡得很好,难得没有咳嗽。” 薇薇安手中的茶匙轻轻一顿。她抬眼,看向洛克。洛克神色未变,正向为他倒茶的马修致谢。 原来彼得并不知道。 薇薇安原本没有刻意隐瞒的打算。可当有些事情只被两个人知晓时,它就变成了一个好像只属于她和他的秘密。 “洛克先生,今天您可以陪我去看西尔弗吗?布雷特说可以让我摸一摸。”艾米丽仰起头,脆声问。 洛克的语气依旧温和:“当然。如果布雷特先生允许,我很乐意陪同。” 艾米丽咯咯笑起来。 薇薇安却有些走神。提到西尔弗,她忽然想到,煤炭生意已经告一段落,是时候去见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查理二世以“无嗣继承”为由,将珀西的领地尽数收归王室,随即转赐给他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正与王室打官司,理由是:领地并非完全与爵位绑定,其中一部分属于珀西家族私产。 伊丽莎白·珀西的父亲,曾通过遗嘱明确指定女儿为继承人。因此,小伊丽莎白对包括领地在内的私有财产,理应拥有继承权。 收到伯爵夫人的回信, 薇薇安心情复杂。乔斯林·珀西不可能毫无准备。只是国王这番吃相, 实在难看。求亲不成,便收走领地,简直把“我要珀西家族的一切”写在脑门上了。 伯爵夫人自从葬礼后就一直在佩特沃斯。一月下旬,薇薇安前往拜访。冬日地面冻实, 比夏天时的泥路好走得多。 珀西家族在佩特沃斯的宅邸规模宏大, 甚至胜过伦敦的诺森伯兰宫。 会客室内, 比维斯太太与布鲁默太太也在。薇薇安心跳加快, 布鲁默太太可是她的男装和女装都见过的。好在她早有准备,来之前特意细致修饰了妆容。 伯爵夫人已换回常服, 气色较上次好了许多。她伸出手,薇薇安行了吻手礼。 一只小猎犬从壁炉边的地毯上跑过来, 径直来到她脚边摇尾巴。 “看来阿尔贝还记得你,布雷特先生。”伯爵夫人轻轻一笑。 比维斯太太接道:“它记得所有给过它好处的人。” 薇薇安忍不住腹诽,比维斯太太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 宠物和孩子永远是聊天最好的话题。 布鲁默太太笑道:“不过布雷特先生上次可没给阿尔贝什么。” 连伯爵夫人也唇角微弯:“那么,这次布雷特先生若是空手而来,恐怕要先让阿尔贝失望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屋内气氛轻松许多。 薇薇安乐于见到伯爵夫人变得开朗。珀西已经去世大半年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向前。 “夫人,正巧,我这次确实不算空手而来。” 她提出将这个冬天煤炭生意的四成收益交给伯爵夫人。这笔钱本就源自珀西家族的资源,只是她赌赢了而已。 当然,她的决定也不是全出于情感驱动,自有理性的考量。 入冬以来,薇薇安看到了这个时代煤矿的价值。她从一名承包商手中买下了希尔博特尔一块矿区的租约。 这个时代的地图不精确,矿区边界模糊不清。手指顺着矿脉大致比划,最终停在一个地名上,阿尔尼克,诺森伯兰郡附近。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珀西家族的领地。 她去向洛克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是:经过层层转手,最初的授权方,就是珀西家族。 在薇薇安看来,投资的第一考量不是收益,而是稳定。产权不稳,再好的项目也是高风险资产。 查理二世复辟不过十年,王室与议会,旧贵族与新宠臣之间斗争不断。如果这些领地归于蒙茅斯公爵,作为政治人物,又是国王私生子,谁知道下一次风向改变时,今日的赏赐还算不算数?他的资产会不会被重新处置? 开采矿产可是长线投资,经不起折腾。 如果法院判定领地属于小伊丽莎白,就不一样了。这种基于法律的所有权,比王室的临时赏赐稳定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场官司的核心争议,在于女性继承权的边界。 如果伯爵夫人赢了,判例成立,女性就可以通过遗嘱继承财产。那么将来,薇薇安也可以将“布雷特先生”的财富,通过遗嘱的方式,指定艾米丽、莉斯这些女孩子继承。 这一点,对她意义重大。 伯爵夫人推辞不受。薇薇安则坚持,理由是律师费用高昂,她既受过乔斯林·珀西的帮助,理应有所回报。 最终,伯爵夫人提出:若成功收回北方领地,将给予她一成煤矿开采权。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个时代没有成熟的股票市场,矿产这种由贵族垄断的资源,根本不对外开放,平民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 薇薇安之前买的租约是去赌一条矿脉,需要前期巨大投入。而伯爵夫人的许诺,意味着她不需要大规模前期投资,也不需要承担风险,直接进入珀西家族的矿产体系。 简直天上掉馅饼。 薇薇安连连道谢。伯爵夫人心情明显不错,留她用午餐。 煤矿开采权可以接受,午餐就罢了,逗留越久,越容易露出破绽。 伯爵夫人也不勉强,只是问:“既然说到改日,不知布雷特先生春天可有安排?” 薇薇安一愣,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布鲁默太太笑道:“夫人打算四月前往法国,布鲁默先生与我,还有梅普尔托夫先生同行。若布雷特先生有兴趣,也可一同前往。” 薇薇安第一反应是拒绝。 以男装身份同行数月,根本没有不暴露的可能。 “哦,对了,”布鲁默太太补充,“我的表亲,洛克先生回信了,也答应同行。” 又是洛克的表亲……克里格太太是洛克的表亲,布鲁默太太居然也是。洛克到底有几个表亲啊?还是说,这种“表亲”只是亲近的称呼? 薇薇安决定改日问问洛克。 不过她还从没去过法国,跟洛克一起去法国……倒是个很有诱惑性的提议……她微微握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 伯爵夫人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马上答复,布雷特先生,反正还有时间,你可以再考虑。” 又寒暄几句,薇薇安起身告辞。 管家送她到前厅。 两名女仆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有人来,立刻收声。其中一人朝角落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从仆人楼梯退下。 杰里米站在角落,光影交界处,更显得他线条利落而干净。 圣诞假期之后,他仍不肯回学校,连带艾米丽也跟着闹。薇薇安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艾米丽送回学校。 至于杰里米,她妥协了一步,同意他一半时间上学,一半时间学格斗,先观察一年。 这次来佩特沃斯,他坚持要跟着。 去会客厅之前,她将他留在前厅的时候,连管家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薇薇安暗自感慨,他还未成年,就已经如此惹眼,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有时候,美貌对于男孩子,也是一种灾难。 回程路上,薇薇安格外谨慎。上一次从葬礼归来遇劫的阴影仍在,加之冬日天黑得早,她早早便在路边旅店落脚。 夜里,她刚解开束胸,便听见敲门声。 “进来。” 是杰里米。他端着托盘,将热牛乳酒和面包放在床边。 “您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他轻声说,“马修说您有胃疼的毛病,我去厨房要了点热的。这里没有茶。” 薇薇安点头。离开大城市,她也不指望还能喝到茶。 “谢谢,杰里米。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杰里米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握紧,又松开,再次握紧。 薇薇安抬眼:“还有事?” “我把西尔弗安顿好了。”他垂着头,“草料和马蹄都检查过了。” “很好。” 他向前一步,声音更低:“我……还听到了一些消息。” “哦?”薇薇安示意他坐下。 这一带流传着一伙劫匪的传闻。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与长相,只知道他们经常八个人出没,黑衣蒙面。每次作案后,连尸体都不理,只留下乌鸦在路边盘旋,因此被称为“渡鸦八骑”。 他们几乎从未失手,无论富商还是平民,除非是排场极大的贵族车队。 但有一次,是例外。 有人单人单马,从他们的围堵中逃了出去。没人知道那人是谁,但传闻说,那人骑了一匹银色的绝世良驹。 “您刚才经过那一段路时,很警觉。”杰里米看着她,“再加上西尔弗……” 薇薇安神色平静,端起牛乳酒喝了一口。 “所以?” 杰里米顿了顿,小心翼翼,“那个人……是不是您?”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敏锐。看来孩童时期的经历,让他很知道怎么打听消息。 “是我。”她坦然承认。 “真的是您!”杰里米霍地站起,“那之后呢?您没事吧?” 薇薇安摆手让他坐下,轻描淡写道,“都过去了。劫匪的马追不上西尔弗。” 杰里米却皱起眉,一脸忧虑。 “彼得说,夏天您病了一场,都是他在照顾,也跟这个有关吗?” 彼得这个大嘴巴,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薇薇安心里不悦,面上却还是安慰他。 “和这个没关系,只是累了,不用担心我。” 杰里米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他们还说,那伙人的头目脸上有道疤,都叫他刀疤脸。” 薇薇安扶住酒杯的手一顿,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不会……那么巧吧。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杰里米,我累了。早点休息吧。”她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透露太多。 杰里米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了门。 也许是晚上吃了什么咸的东西,半夜,薇薇安醒来。 口渴。 她摸到桌上的水罐,冰凉。冬夜里喝凉水实在算不上愉快的体验。她披上外衣,准备去后厨找些热饮。 门一开,外面有什么东西堵在门口,吓了她一跳。 借着屋内炉火的光,她才看清,门口竟然是个人。 “谁?” 阴影里的人动了一下。 “……是我。” 杰里米站起身。他就蹲在她门口,根本没有离开过。 薇薇安愣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放心。”杰里米垂下头。 “回你自己的房间。” 杰里米没有动。 “杰里米。” “我就在门外。” “不行。” 他抬眼看她,眼神倔强。 两人僵持片刻,还是薇薇安妥协了。这孩子从小就倔得像块石头,就算她现在强迫他回去,等她一进屋,他也会重新回到门口站岗。 “进来。” 杰里米一怔。 薇薇安拖过长椅,放在门口,又从衣厨里新拿了被子放在上面。 “如果你执意要守在门口,就睡这里。” 杰里米眼睛亮了起来,进了屋。 薇薇安去了后厨,他也跟着去了后厨。等她拿回热饮,他又一路跟回房间,像影子一样。 薇薇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晚安,杰里米。”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是……晚安。” 二月,阿什利的儿媳多萝西小姐,在洛克的精心照料下,顺利生下一个男孩。 阿什利非常高兴,他终于有了孙子,家族也有了继承人,为此还特意给孙子取了和自己一样的名字: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也许上帝总是喜欢让新生与死亡相伴。 在小安东尼满月的时候,莉斯的父亲,塔弗纳先生,去世了。 薇薇安放下信,心里难过。莉斯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必须立刻赶去剑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次癫痫发作,塔弗纳先生从马上跌落,当场身亡。 他的葬礼非常简朴,从教堂回来, 按照习俗,人们在玫瑰酒馆举行了宴饮。 莉斯把宴席办得很大。 不只是来参加葬礼的邻居、朋友, 还有酒馆的客人, 甚至路过的人, 都可以进来吃喝。 莉斯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位客人,就像往常一样。 薇薇安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去年珀西去世的时候,莉斯曾说,人的伤心,总是很久之后才显现出来。 现在, 轮到她了, 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 她的成人礼, 竟然是这样的方式。 薇薇安在剑桥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一来放心不下莉斯;二来,她需要重新招募管事, 让日常事务可以正常运转,给莉斯腾出时间。 麻烦的是执照。 这个时代经营酒水必须持有执照。而执照是与经营者本人绑定的。之前的持有人是塔弗纳先生,如今他去世,执照也随之失效。 作为继任者,莉斯必须亲自去镇上的治安官那里重新申请。 她已经成年, 从小就在店里帮忙, 账目、进货、应酬样样熟练,镇上的人也都认得她。 即便如此,一个年轻姑娘独立掌管一家酒馆, 还是招致了非议。 原本几天就能批下来的手续,被拖了好几周。如果这一次申请失败,再等下一次执照审理会,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最后,薇薇安不得不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出面担保,执照才批了下来。 酒馆重新开张那天晚上,薇薇安去了莉斯的房间。 “我给你泡茶。”莉斯起身。 薇薇安拦住她,“不用那么麻烦,喝酒就好。”她自己拿起陶罐,从酒桶里装了酒。 莉斯有些不好意思,“我房间里没有玻璃瓶。” “没关系。” 玻璃昂贵,酒馆里本就不多。虽然莉斯拿一个杯子自己用,薇薇安也不会介意。但这个孩子,就是这么认真,丝毫不碰店里的东西。 薇薇安在莉斯身边坐下,轻声问。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莉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酒馆我会交给你打理。”薇薇安说,“但在法律上,暂时还不能转到你名下。等你再长几岁,或者条件合适了再说。在那之前,所有收入都归你。” 这倒不是薇薇安舍不得,而是法律的确不允许。 在莉斯申请执照的时候,薇薇安就写信给洛克咨询过,十八岁岁虽然算成年,可以实际经营、管理生意,但未婚女性,必须到二十一岁,才能在法律上拥有酒馆。 眼下她能给的,只有经营权。 莉斯依旧沉默不语。 薇薇安只当她需要时 间。虽然莉斯很能干,从小就在店里帮忙。可父亲骤然去世,要她一个人撑起一切,太难了。薇薇安自己在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哪里懂什么生意。 “不用怕,布鲁克斯先生很有经验,他会帮你的,过几年,这家酒馆就会完全交到你手里。”布鲁克斯是她新选的经营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以后呢?”莉斯小声问。 “以后?”薇薇安愣了一下。 “以后会怎样呢?”莉斯依旧低着头,“我经营酒馆,会遇到多少麻烦,单是申请一个执照,就已经这样了。” “这只是暂时的,有我在呢,一切都会好的。”薇薇安拍了拍莉斯的肩膀。 “那你呢?”莉斯抬起头,“你要怎么办?一直用男人身份活着吗?” 这是个好问题。 虽然薇薇安对洛克和彼得说过,也许一年以后,“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就会彻底消失。 可现在,她用这个身份签下煤矿租约,将来如果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的官司赢了,北方煤矿的一成开采权也会在这个身份名下。 人脉和生意,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换个身份,不只是换一个名字的问题,是所有关系都要跟着重新建立。 她沉默了了很久。 半晌,她缓缓道,“我会用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薇薇安点点头。 “所以你不用怕,我跟你一样。” 莉斯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又慢慢垂下头。 “让我跟你走吧,去伦敦。” “可是剑桥这边——” “我腻了。”这是莉斯第一次打断她。 “这个酒馆是我父亲操持了几十年的生意,他挂念了一辈子,也被它拴在这里一辈子。” 莉斯抬起头,“我不想过他的生活。我已经知道怎么经营酒馆了,就算过几年你把产权转给了我,每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让我去伦敦。”莉斯的眼里闪着光,“上次在伦敦,我见到你的生活,我也想跟你一样,去做生意。”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就算你觉得我不配,我可以学……再说……你也需要人照顾,我也可以做你的侍女。” 薇薇安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侍女有什么不好。但对莉斯的才能来说,做侍女有点可惜了。 莉斯望着她,一脸殷切。 薇薇安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莉斯,我很愿意带你去伦敦。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看到的所谓做生意,都是建立在我伪装成一个男人的前提下。如果我恢复女性身份,会面临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 她停了一下,语气严肃。 “而且,你不能像我一样女扮男装。这不只是法律问题,还会带来很多麻烦。” 莉斯眨了眨眼,“可是我就想跟你在一起。每次你走,我就总是想你,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话音落下,她忽然用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颤抖着漏出来。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想法……我父亲……是因为我才死的。” 她的呼吸开始紊乱,“你当年救过他,可是……可是这一次,是我带给他的惩罚……也许我应该找个男人结婚,我不应该——” “不,不,不!”薇薇安立刻上前,搂住她的肩膀。 “不要这样想,听我说。” 她轻轻拉开莉斯的手,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想结婚不是错误,更不是诅咒。你父亲的死,和你没有关系。我当年确实救过他,但他的病本来就会反复。他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莉斯。” 莉斯依然满眼含泪,说话断断续续,“可是那天……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运酒,我在用你送我的本子……如果我跟他一起,就不会……” “不会的。”薇薇安打断她。 “就算你当时在场,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壁炉,楼梯,”她指了指外面,“石板路,水边,到处都是危险,你能每时每刻都守着他吗?” 癫痫本身并不是严重的病,在现代,死亡率很低。但在这个时代,没有药物,发作无法控制,人们没有急救知识,也没有任何针对癫痫设计的生活环境。 癫痫患者的悲剧,几乎无法避免。 莉斯看着她,半信半疑。 “那他不是被鬼附身? “不是。” “不是惩罚?” “不是。” 莉斯咬住嘴唇。 “那瘟疫呢?大火呢?还有彗星……这些,也不是惩罚吗?”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 这个时代,科学刚刚萌芽,人们习惯用道德去解释天象。彗星,要等到牛顿提出万有引力之后,才真正在科学上给出解释。 可那个天才最近正沉迷于炼制某种锑,找她要了大量辉锑矿石,不知道怎么鼓捣的,还烧漏了好几个坩埚。 万有引力,还看不见半点影子。 她叹了口气,“我现在,确实解释不了这一切。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用不了太久,人们就会明白这些所谓的天象究竟是什么。它们只是世界本来就会发生的事情。” 莉斯依旧有些不安。 薇薇安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可以拿我做例子。我假扮成男人,我说谎了,”她语气平静,“但我做错了吗?” 她没有等莉斯回答。 “如果我想拥有和男人一样的自由,我只能这么做。以女人的身份,我不能经商,甚至不能独自出门。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要惩罚谁,那也该是那些制定规则的人。” 她站起身,摊开双手。 “在我身上,发生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跟那些相比,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算不上惩罚。我在伦敦有地产,还投资了股票、航运、矿产,和一些我从前连想都不会想到的东西。” 薇薇安俯下身,双手扶住莉斯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你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因为别人的不幸,责怪自己。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你可以难过,但不要背负那些从来就不该你承受的重量。” 莉斯看着她,眼睛里刚才暗下去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你说你准备用女性身份重新开始,让我跟你一起吧。这边的店已经有人接手了。我跟你去伦敦,我可以帮你。” 见薇薇安依然没有表态,莉斯抓住薇薇安的胳膊,“如果你需要用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我还可以给你掩护。” 薇薇安挑了挑眉,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是男性,很多事情不方便。如果有了莉斯,生活会容易得多。 “你真的想好了吗?” 莉斯郑重点头,“我想好了,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不想留在这,全是我父亲的影子……” 薇薇安心里一酸。 “好,你跟我去伦敦。”她握住莉斯的手,“但不是做侍女,我们一起,做点别的。” “别的?”莉斯歪了歪头,一脸期待,“做什么?” 窗外,晚霞的余晖一直延伸到天边。 薇薇安笑了。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吗?在伦敦,开一家允许女人进入的咖啡馆。” 她收回目光,看着莉斯。 “现在,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薇薇安和莉斯一起回到伦敦时候, 已经是四月份复活节了。 马车刚在门前停下,没等进门,就听见艾米丽清脆的笑声。 薇薇安踏上楼梯, 看见艾米丽从跑下来。小姑娘一边笑,一边回头看身后, 差点撞进她怀里。 “小心!”薇薇安伸手扶住她,也忍不住笑了, “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被威廉找到了!”艾米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颊红扑扑的,“不能被他抓住。” “威廉?”薇薇安收敛了笑容,看向艾米丽身后。那里并没有威廉的身影。 艾米丽看见了她身后的莉斯,欢叫一声, “莉斯!你来了!太好了!”她立刻把刚才的捉迷藏抛到了脑后,扑过去拉住莉斯的手。两个女孩子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薇薇安刚要往前走,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先生。” 是杰里米。 他原本想跟她一起去剑桥, 却被她以剑桥到伦敦一路安全为由拒绝了。薇薇安让他留在伦敦好好读书。如今赶上假期,他也回来了。 薇薇安点了点头, 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地上散着一堆文件。威廉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箱子里收。听见动静,他猛地站了起来。 “布雷特先生!”他急急道,“我不是故意的!是艾米丽,是她碰倒了箱子!” 薇薇安不愿意拘束艾米丽, 只要她答应继续上学, 别的都好说,也就没有严格规定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她的书房里倒也没有不能见人的秘密。那些契约、合同和贵重文件, 都被她收在地板暗格里,轻易不会被人翻到。 可地上这一堆,是彼得给她的那些关于他们那个小团体的记录,说严重倒也不至于,可若真被人拿出去四处宣扬,也不是什么好事。 薇薇安按了按眉心。 “没事。下去吧。以后不要来书房玩,去客厅,好吗?” 威廉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薇薇安心里一软。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敏感,尤其是威廉这样出身的孩子。旁人一句无心的话,落在他耳朵里,也许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你先等等。”她叫住威廉,又转头吩咐杰里米,“去把艾米丽也叫来。” 杰里米应了一声,很快出了门。 艾米丽进来了,身后还跟着莉斯。小姑娘一看薇薇安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妙,脚步都慢了半拍。 “艾米丽。”薇薇安看着她,语气严肃了一些。 “书房不是玩捉迷藏的地方。里面有很多东西,账本、信件、地图,都不能随便碰。你们两个,以后不许再进书房玩,听见了吗?” 艾米丽撅了撅嘴。 “你都不怎么回来。”她小声嘀咕,“好不容易回来了,就说我……”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好了,别哭。”薇薇安蹲下身,拿出手帕,替艾米丽擦了擦泪,“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只是不让你们来书房玩。” 她又看向威廉,缓和了一下语气,“也不是因为谁,以后谁都不许进书房,艾米丽不可以,威廉也不可以,都听见了吗?” 艾米丽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威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扫了杰里米一眼,低下头,抿紧嘴唇。 “好了,去小客厅玩吧,我让索菲给你们拿热巧克力。” 索菲把两个孩子领了出去。 威廉走在最后,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里的那种狠戾又回来了。 薇薇安看着门口,忽然觉得头疼。 这个时代私人和公共的空间划分,没有现代那么明确。即使她走之前关了书房门,也挡不住孩子和仆人随手推门进来。 看来,她应该给书房门上一把锁了。 揉了揉太阳xue,薇薇安问莉斯,“我是不是太严厉了?” 莉斯一笑,“能允许一个马童进内室,谁会说你严厉?” 杰里米已经收好了材料。 书桌倒是没怎么乱,只是那种地图,稍稍移动了位置。地图上,煤矿的位置被她圈了起来,旁边还做了几处标记:道路、仓库、运输路线,等等。 她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再把“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的生活混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必须有另一个住所。 她打算重新置办一个宅子,专门给“爱略特小姐”居住。准备新开的咖啡馆,也放在爱略特小姐的名字下。 可这有一个条件:她需要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证明。 法律规定,未婚女性年满二十一岁之后,才可以拥有财产。如今“爱略特小姐”刚好符合这个条件。 问题是,圣吉尔斯教区没有简·爱略特的受洗记录。薇薇安用了许多方法,仍旧查不到“简·爱略特”的出生地。 在一个没有全国联网,甚至连统一登记簿都没有的年代,想找出一个人的出生地,简直是大海捞针。 薇薇安只觉得荒谬。 她用“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时,不过随口说了一个教区,也没人细查。就算哪天真有人去查,发现那个教区没有她的出生记录,也可以推说记录丢失了,反正这年头记录残缺,再正常不过。 造假易如反掌。 于是,她靠着一个假的男人身份,轻而易举掌握了许多财产。 可等她真的要用一个“真实”的身份生活时,反倒证明不了自己是真的。 看来不管什么时代,道德标准低的人,总是活得更容易。 她只好去求助那位“百科全书”先生。 这一次,她正式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了埃克塞特府。 出于礼貌,她也给阿什利递上了名帖。阿什利那日要去议会。这本来就是她选定这个时间的原因。她递了名帖,礼数上不算失礼,又不必真的与他见面。 毕竟阿什利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若她第一次以女装身份拜访便见了他,就免不了要介绍来历、解释身份。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倒不如先只见洛克,让“爱略特小姐”这个身份在埃克塞特府里试运行一次。 埃克塞特府的门房早就得到了消息,洛克先生今日要见一位“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的马车一路进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下车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恍惚。 她曾无数次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走进这座宅邸,递上帽子和手杖,熟门熟路地去洛克的书房,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一段走廊怎么走。 可今天,她提着裙摆,在玛莎的陪同下,站在同一扇门前,竟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洛克在会客室见了她。 她不是第一次以女装见洛克。可过去那几次,要么是偶遇,要么是在她自己的地方,还是病中。 像今天这样,由洛克作为主人,正式接待女装身份的她,还是第一次。 洛克没有像从前那样称呼她“布雷特先生”。他微微俯身,声音平静而庄重。 “爱略特小姐。”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薇薇安竟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名字,可这一刻,洛克的确是在叫她。 她怔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伸出手。她还不太习惯这一套女士礼仪。 洛克垂下眼,执起她的指尖。他的唇隔着她的手套,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轻得几乎算不算亲吻。 即便如此,薇薇安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前在电视里看到吻手礼,她总觉得太做作。后来她自己扮成男人,也依旧讨厌这个礼仪。 幸好除了伯爵夫人,她不怎么需要与小姐或夫人们打交道,吻手礼也行得不多。 可眼下,她自己成了“小姐”,洛克对她行吻手礼,她才发觉,原来连这样做作的礼,也能被他行得优雅而庄重。 只是依然令人心慌。 宾主落座。不多时,彼得端着茶进来,看见女装的薇薇安,眼里一亮,欣喜之情毫不掩饰。 他把茶放到小桌上,替洛克和薇薇安斟茶。 洛克点头道谢。薇薇安也向他点了点头。 彼得在递给她茶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嘴,退到门边。 他在那里多停了一瞬,洛克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端起茶盏。 彼得垂下眼,终于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把他们隔在了门的两侧。 薇薇安其实并不介意彼得在场,她今日要和洛克说的事情,彼得也知道。若是从前,他大概早就笑着打趣她两句了。 为什么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场合,连熟人的之间的关系,也跟着变了呢? 她明明曾经与他那样亲近,朝夕相处,无数次同在洛克的书房工作。刚开始,她不习惯这个时代的笔迹和用词,没少请教彼得,那时候彼得也没少笑她“不识字”。 他是第一个知道她女装身份的人。哪怕后来知道她是女人,在她自己的住处,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距离。 她知道,私下里,他们还是一样。 可在洛克的会客室,就不一样了。她是客人,是“爱略特小姐”。 爱略特小姐身边该有侍女在场,而绅士身边的男仆,却应该退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也就是说, 圣吉尔斯教区没有你的受洗记录,却留下了埋葬记录,对吗?” 洛克听完她的问题, 总结道。 “是的。” “那么,那条埋葬记录上应当有年龄。” “嗯, 这一张, ”薇薇安拿出当年衣服上的纸条。纸条已经有些旧了, 上面的字迹却还看得清楚:简·爱略特, 1650-1667。 洛克接过去看了看, 又还给她。 “教区确实有这条记录。尸体下葬之前,他们做过登记。那时我拿着记录册,逐一检查那些尸体。” 薇薇安很想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么一件想想都毛骨悚然的事情,说得如此平静。 “说起来,我仍觉得奇怪。我明明都检查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难道是我当时漏掉了什么?” 洛克眉心微微皱起。 “幸好托马斯后来报告, 只有这一例,应当没有其他类似的情况了。” 当然没有。 毕竟她是意外穿过来的。这事要是再发生几个类似的, 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可她不能这么说,只能半真半假打趣道, “也许上帝就是希望我能遇见你。” 洛克的脸上泛起一丝很浅的红色,“幸好那天我们决定去看看。” 他把她刚才说的“你”,理解成了“你们”。这个时代, 表示“你们”的ye只在书面或更古旧的表达里残留, 日常说话里,you本身就容易模糊。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洛克接着说, “我建议你去治安官那里,再约上你的律师,由我签下一份证词。我可以证明,这份埋葬记录有误,记录上的人并没有死亡,但记载的出生年份可以作为依据。这样,你就有年龄证明了。” 薇薇安看着他,心中再一次升起那种熟悉的念头:她真的想拥有这样一位顾问……能理解她的困难,能把一团乱麻拆成清楚的步骤,还可靠。 不过,他不是应该在牛津学医吗?怎么在伦敦呆了这么久? “你的学业怎么样了,先生?”她忍不住问。 “勋爵非常慷慨,给奥蒙德公爵写了推荐信,建议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 薇薇安伸向茶杯的手顿住。 “那是好事啊。” “嗯,”洛克依旧神色平静。 “但费尔先生和奥斯特里先生反对,我便请勋爵撤回了推荐。” 约翰·费尔,牛津基督学院院长;理查德·奥斯特里,牛津基督学院教士,都是铁杆保皇派。尤其是奥斯特里,把服从国王视为神圣义务。他同时还担任伊顿公学校长。 两百多年前,亨利六世创立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设计成一套连贯的教育体系:伊顿培养优秀学生直接输送到剑桥国王学院;而国王学院的成员,又可以回到伊顿担任研究员。 直到如今,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仍然只接收来自伊顿公学的学生。而奥斯特里甚至规定,伊顿奖学金的名额只留给剑桥国王学院出来的研究员。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这两个人全是教士,没有一个懂医学,甚至没有一个懂自然哲学,他们凭什么反对? 感受到洛克投来的目光,薇薇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仅是这么想的,还说了出来。 一位小姐如次评价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学者,确实有点狂妄。但——管他呢,她就是这么想的,离谱就是离谱。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 “算了,来日方长嘛,伦敦的天气也好起来了。” 洛克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地问:“我只是在想,勋爵为什么会突然提议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呢?” 薇薇安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因为勋爵赏识你,这没什么可怀疑的。” 洛克注视着她,“你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薇薇安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你绝对值得这份推荐,先生。” 洛克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没有说话。 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洛克的建议确实有效。有他的证词,有律师出面,再加上圣吉尔斯教区留下的那条埋葬记录,薇薇安终于顺利取得了年龄证明。 她和莉斯在考文特花园附近租了一处店面。这里距离霍尔本不远,附近还有剧院和热闹街区,文艺气息浓厚。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像圣詹姆斯那边全是贵族府邸,租金不算高,来往的人又很有钱。商人、律师、外地来的旅行者、学者……全都可能成为咖啡馆的客人。 新咖啡馆内部格局和剑桥的那家类似,有单人桌、双人桌,也有供多人讨论的长桌。前厅一侧划出安静区,另一侧则留给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客人。 为了和“布雷特之家”区分开,也为了纪念乔斯林·珀西,薇薇安给这家新店取名为:乔伊斯Joyce。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广告体系,印刷业虽已兴起,却远没有后世那种铺天盖地的宣传方式。大多数生意,仍旧靠口耳相传。 薇薇安设计了杯垫和小传单,上面写着: A Cup of Joy at Joyce. 乔伊斯的一杯欢愉。 用名字的谐音,简单又好记。 至于街头叫卖,就要更响亮些。薇薇安每天给报童几个铜板,让他们卖报的时候顺口喊上两句: “ Joy at Joyce! Hot Coffee at Joyce!” 足够洗脑。重复得多了,别说是人,怕是连路过的马,都能记住Joyce这个名字了。 开业前三天免单,第一周半价。 效果出奇的好。 第一天,前厅便挤满了人。第二天,开始有人等位。到了第三天,薇薇安不得不给等位的人发序号纸条。 有人是为了免费的咖啡,有人是为了看热闹,也有人单纯想看看传闻中的老板,爱略特小姐。一个女人开咖啡馆,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附近的新鲜话题。 薇薇安倒不排斥自己成“代言人”,毕竟话题能带来客人,客人,就能来带钱。 但有时候也很烦。 薇薇安在角落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专属座位。总有人走来走去,“不经意间”瞥向她。 一位年轻绅士故意笑问:“小姐,乔伊斯的欢愉,也包括同您说话吗?” “你怎么这么说话!”一旁的莉斯很愤怒。 薇薇安拉了拉莉斯的胳膊,打量着问话的客人。 “那要看您能不能令人愉快了,先生。” 周围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年轻绅士涨红了脸,低着头离开了。 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薇薇安的存在。有几位常来的客人像邻居一样跟她打招呼。偶尔有新客人偷偷往角落里瞥上几眼。薇薇安大大方方回以微笑,收到的回应常常是对方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和别人聊天或者喝咖啡。 优惠期结束后,客流量虽然少了一些,却依旧稳定。 看样子,无论在哪个时代,低价永远是最有效的抢占市场的手段。 莉斯在薇薇安面前坐下,一脸兴奋。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在伦敦开了一家咖啡馆。” “还差一点。” “还差什么?”莉斯不解,“这里人这么多,比剑桥的生意还好。” 薇薇安看向空荡荡的“女宾区”。 考虑到让女士马上出现在公共空间里不现实,她隔出单独的区域给女客。按照她现代的经验,她还特意在橱窗边摆出杏仁饼、巧克力,营造足够的氛围感。 可开业两周了,依然一个女客都没有。 她看见门口有两位女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位穿着深色斗篷,身边跟着女仆。女人看见了橱窗里的甜点,已经朝门口挪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前厅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男人的笑声。虽然那笑声在薇薇安听来属于正常,并不算粗鲁,但那位女士立刻收回脚步,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 这样的场景,发生了不止一次。 街上并不是没有女人。她们会停在门口,会看招牌,会看橱窗里的甜点,也有人露出心动,向往的神情。 可只要听见屋内男人的说话声,或者看见门口出入的男客人,她们就会立刻退开,像是害怕门里面有什么脏东西,沾上就洗不掉。 “要不让报童换个口号喊?”莉斯问。 薇薇安摇了摇头。 她原以为,只要隔出空间,环境安全、干净,饮品、点心都足够好,女人自然也会来。 但现在她发现,她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三天,薇薇安带着莉斯和店里的女侍者琼,去附近做了一圈“调研”。 这倒是女性身份带来的好处。若换成一位绅士,夫人和小姐们大概不会接受他关于“为什么不进咖啡馆”的询问。但同为女性,事情就方便许多。 最后,薇薇安把听到的原因一条条记下来: 担心不安全 不喜欢被看 和男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不舒服 担心有损名声 担心那地方不正派 担心旁人议论 担心丈夫或父亲不高兴 担心女仆回去乱说 …… 原因很多,写满了两页纸,可归根到底,不过一句话:正经女人不会走进一间坐满男人的屋子。 社会惯例有时候比法律更可怕。法律没有禁止她们进入咖啡馆,可在女人心里,约束早已被制定好了,甚至比法律更严。 这不是挂一块“欢迎女士”的牌子就能解决的。薇薇安把牌子撤了下来,调整思路,重新布置。 这栋临街的房子以前是住宅,现在通向前厅的正门,是改作咖啡馆后重新开出来的。原来的住宅入口在侧面,当作员工通道。 现在,她重新规划了动线:送货、厨娘、杂役和店里的伙计,一律改走后门。 这道侧门,则被重新刷漆,门楣上多了一行字:女宾入口。 随后,她又让木匠在侧厅重新装上木隔扇,挂起一层浅色纱帘。 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瞧见里面有人影。女士区也能隐约听见前厅男人们谈话的声音,但隔了一层帘幕,又隔了一道门,那些笑声不再那么明显。 双方都知道彼此存在,却看不见具体的面容。 改变观念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既然不能指望这里所有人一下子都习惯男女同处一个公共空间,那么至少先让人们知道:这里也有属于女士的位置。 女士区域也不再主打咖啡,而是热巧克力、茶、甜点、蜜饯和轻食。 最后,她在侧门旁单独放了一块小招牌: Ladies Parlour at Joyce. 乔伊斯的女士客厅。 做完这一切,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第一位走进这道门的女客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薇薇安在考文特花园附近买下一栋房子。这里离她新开的咖啡馆很近, 也更靠近城市中心。 至于这栋房子为什么离河岸街的埃克塞特府也不远,薇薇安则认为纯属巧合。 至少,她去埃克塞特府做客, 或者邀请洛克来家里做客,都很方便。 从去治安官那里公证, 到选址、租店面、买房子、装修, 再到经营, 不知不觉, 三个月已经过去了。 夏天的伦敦是一只蒸笼, 贵族和有钱人纷纷离开城里,前往乡村庄园避暑。 阿什利和夫人去了佩特沃斯,看望诺森伯兰伯爵夫人。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夫人,则和丈夫去了莱斯特郡的贝尔沃堡, 和库珀夫人的父母, 拉特兰伯爵一家小住。 偌大的埃克塞特府, 只剩下洛克一个负责人照看那位“库珀家族的希望”。 孩子才出生三个月, 这对新手父母就有闲情出去度假,把刚出生的婴儿留给洛克。 薇薇安一边感慨他们对洛克的信任, 一边又艳羡:做贵族,是真的爽, 连养育孩子这种最磨人的事,也可以交给别人去做。 当然,洛克也不用亲自“照看”。埃克塞特府里专门照看婴儿的仆人一大堆。洛克只是家庭医师,只有婴儿真出了什么问题,才需要他出面,平时也不需要他哄孩子。 富人的生活,从古至今, 都是easy 模式。 “请容我提醒您,小姐,”听完她的感慨,洛克微微挑眉。 “您如今,也是富人了。” 这不是薇薇安第一次邀请洛克来做客。乔伊斯咖啡馆刚开业的时候,薇薇安就请他来过了。考文特花园的宅子要比骑士桥自在得多,没有那种时刻被人盯着的感觉。 她在这里只有“爱略特小姐”一个身份,不需要过“双面人生”。 她没有在客厅见洛克,而是请他和彼得去了书房。书房不像客厅那样正式,留下莉斯在身边,既能避免未婚男女私下相处的嫌疑,说话也方便得多。 玛莎放下茶盘,薇薇安便让她退下了。 她亲自执起茶壶,先替洛克倒了一杯,“先生,请。” 洛克微微点头,“谢谢。” 薇薇安又给莉斯倒茶。莉斯慌忙站了起来,薇薇安一笑,让她坐下。 又给彼得也倒了一杯。 “你也坐下吧,彼得。”彼得一愣,看向洛克。不等洛克开口,薇薇安道,“不必看洛克先生,这里我做主。” 洛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都听爱略特小姐的。” 彼得这才坐下,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说起富人,我还差得远呢。”薇薇安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在把布雷特的财富转给爱略特小姐之前,我还算不上富人。” 她想过成立信托,受益人是爱略特小姐。 但信托需要受托人。她心中 那位理想的受托人,有着极高的道德标准,听到她这个请求断然拒绝。 “我并不责备你使用过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一个人为了活下去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但信托不行,如果你想淡化布雷特这个身份,直至让他消失,信托反而适得其反。它是必须被法院、律师、受托人和受益人共同承认的契约。也就是说,它会在法律上固定这个身份的存在。” 洛克如是说。 去找其他人也不是不可以,但薇薇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今爱略特小姐已经到了法定持有财产的年龄,她打算慢慢把财富挪过来。 “不必谦虚,”洛克说,“勋爵提起过乔伊斯咖啡馆。我敢说,您的咖啡馆很快就会在贵族之间成为流行话题。” “他们谈论的是咖啡馆老板吧,不是咖啡馆。”薇薇安很无奈。 “伦敦又不是没有女人经营咖啡馆,怎么偏偏来看我的人这么多?” “伦敦确实不是没有女人经营咖啡馆,”洛克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但一位年轻、独身的小姐,不是迫于生计的寡妇,也不在柜台后忙着倒咖啡,而是真正的店主,还拥有自己的房产。这些叠加起来,就不怪人们好奇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我是不是可以把您刚才的话,当成夸奖?” 果然,老板脸皮厚的程度跟生意的规模成正相关。 洛克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薇薇安看着他。洛克的脸色如今没有那么苍白了,气色也好了不少,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红润。 她自己的脸没来由地有些热,看来还要研究一下这个房子夏天的降温问题…… 她收回视线,说正事:“我现在遇到的困难是,如何让女客人愿意进来。” 话音刚落,彼得重重放下茶杯,茶几都微微一晃。 “我想不明白,你已经有很多客人了,为什么一定执着让女人进来?”彼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薇薇安也皱起眉。 “现在的客人不够你赚钱的吗?” “这是两码事,我希望女人能在公共空间露面。” “可是,你都已经在开店了,还露面得不够吗?”彼得更急了,“我以为你恢复爱略特小姐的生活之后,我们就可以规划结婚的事情。” 人震惊到一定程度会说不出话。薇薇安看看洛克,又看看莉斯。莉斯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样,嘴巴都合不拢。 只有洛克表情淡然,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你在说什么,彼得?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她摇摇头,“我是说,谁说要结婚啦?” “我不想让你被那么多人看,”彼得低声说,“洛克先生给你建议,不也是希望你能尽快定下来吗?这样你就不用在人前露面了。” 薇薇安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什么和什么啊?” 彼得看了一眼洛克,像是终于鼓足勇气,直视着她。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对你存了那个心思,比如,你总去剑桥……但你不能忘了我们的事。” 薇薇安更茫然了,“我去剑桥也是因为生意。再说,这有什么关系?” “你从不把我当仆人,我们还曾经住在一起……”彼得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同意了,等你生意好一点,我们就结婚。” 薇薇安差点把茶喷出来。她什么都没想,怎么在彼得那里,事情都已经走到结婚这一步了? “彼得。”洛克终于沉声开口。 “先生。”彼得看着洛克,眼里带着期待,“你说过,你会让我们把话说清楚。” 薇薇安看看彼得,又看看洛克,“什么说清楚?” “彼得觉得,你们会结婚。你们——” “停!”薇薇安两手交叉,做出X状,打断洛克。这话题怎么从生意跳到结婚上去了? “我的私人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彼得。” 她看着彼得的眼睛,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而真诚。 “我当你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们不是爱人,也不能结婚。” 彼得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所以还是和那个男人有关。”他梗着脖子,手指着薇薇安书桌上的一小块金属。 “那是他送的吧?” 前几天牛顿来了信。夏天到了,他又开始催她去剑桥做实验。 他还随信寄来了一小块金属。那是一块银灰色的锑块,在光下,表面浮现出一圈从中线向外放射的星芒纹路。 牛顿在信里提到这块锑的文字很短,只有一句话:第四次熔炼时,星锑出现了。 他没解释什么是星锑,又有什么用途。薇薇安连里面的单词都认不全。 但能让牛顿这种性格的人,用这种方式暗搓搓地炫耀,想来应该是他自己也很得意的成果吧。 可她恐怕又要让他失望了,眼下店里事情这么多,她走不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回去”这件事,越来越往后推…… “我们先不说那个。” 薇薇安收回思绪,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想问你们,怎么样才能吸引女客人呢?” 莉斯想了想,开口道,“我可以在里面当客人,再找几个女人坐进去。有人了也许就能鼓励更多的人进来。” 这倒是个好办法,莉斯绝对是天才,已经无师自通地懂得用“托儿”了…… 但还不够。 薇薇安看向洛克,大脑飞速运转。 诺森波兰伯爵夫人的法国之旅没有成行。布鲁默太太发现怀孕好几个月,前几天刚刚生下孩子,如今还在佩特沃斯。 倒是克里格太太和比维斯太太在伦敦。如果能把这些“太太团”请来…… 洛克听完她的想法,沉吟片刻。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但如果你想邀请克里格太太去咖啡馆,为什么不试试伯爵夫人呢?下个月,伯爵夫人会回伦敦。” 薇薇安连连摇头。 她有野心,但还没失心疯到幻想伯爵夫人能去她咖啡馆的地步。就算是在现代,开业宣传也通常是邀请明星,很少请贵族站台。 不过,洛克的提议倒是提醒了她。 “如果是这样……”她看向莉斯。 “我们也可以先做周边。等伯爵夫人回来之后,送给她。” 莉斯眨眨眼,“什么是周边?” “就是店里卖的甜品。杏仁饼、蜜饯那些。”薇薇安越想越觉得可行,“哦,对,做成礼盒。还有巧克力粉和茶叶,做成下午茶礼盒,上面印上Joyce的标志。” “这个主意好。”莉斯眼睛亮了,拍手称赞。 薇薇安笑眯眯地转向洛克,“那到时候还要麻烦洛克先生,拜托您的表亲——无论哪一位,替我把礼盒送给伯爵夫人。” 洛克装作没听出她的打趣,神情依旧正经。 “如果你真想让伯爵夫人认识你,最好亲自前往,也该让爱略特小姐见见伯爵夫人了。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请克里格太太引荐。” 薇薇安没有马上回答。 上一次在佩特沃斯,她婉拒了夫人的宴请,担心被这些太太认出来。 可她不能永远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生活。既然决定了做“爱略特小姐”,就要建立属于“爱略特小姐”自己的社交圈。 那就不妨先从伯爵夫人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再次来到诺森伯兰宫, 薇薇安心情复杂。 这一次,她没有骑西尔弗,而是乘坐马车,还带着贴身侍女安妮。 玛莎被她安排去做了房间侍女。安妮没见过“布雷特先生”,在她眼里, 薇薇安自始至终都只是“爱略特小姐”, 行动做事方便得多。 依然是伯爵夫人的会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帘完全敞开。夏日的阳光铺满地板, 被高阔的穹顶和上好的石材化去了燥热, 只留下一地明媚的金色。 三位太太也都在。克里格夫人负责正式介绍。 “夫人,这位就是我先前同您提过的爱略特小姐。” 伯爵夫人的目光落到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提起裙摆,向伯爵夫人行了一个屈膝礼。 “夫人。” 伯爵夫人点点头,淡淡道, “爱略特小姐, 我听过你的名字。” “是的,我们是在裁缝店认识的。”克里格太太笑着接过话, “爱略特小姐慷慨地把布料让给我了,就是我今日身上这件,果然好看。” 她说着,还轻轻展开裙摆,让众人看清裙子上的纹样。 薇薇安感激地看了克里格太太一眼,看来洛克没少叮嘱这位表亲,她准备得非常充分。 布鲁默太太也笑道, “爱略特小姐还是乔伊斯咖啡馆的主人。” “哦?”伯爵夫人微微挑了挑眉, “我回到伦敦后,倒也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咖啡馆,主人还是位女士, 原来就是你。” 话音刚落,一道褐色的影子从伯爵夫人脚边窜了出来。 “阿尔贝!”侍女低声惊呼,试图阻止。可那只小猎犬已经欢快地扑到了薇薇安的裙边,热烈地摇着尾巴,鼻尖一个劲地往裙摆上蹭。 薇薇安忍不住弯下腰,摸了摸小狗的头。 “看来,阿尔贝很喜欢爱略特小姐。”伯爵夫人依旧语气淡淡,眼神却在薇薇安身上停了停。 薇薇安心虚地看向伯爵夫人,正对上夫人审视的目光,又立刻垂下眼。 夫人示意众人落座。薇薇安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 阿尔贝可能觉得,这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薇薇安了,和她的关系应该可以更亲近。她刚坐稳,它便迫不及待地抬起前爪,踩上她的裙面,轻轻一跃,跳到了她的膝盖上。 宽大的裙子正好给它提供了绝佳的栖息处。阿尔贝在薇薇安的腿上转了个圈,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趴了下来,脑袋搭在她手腕上,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裙子。 比维斯太太惊讶地“啊”了一声。 “有趣,阿尔贝好像从来不亲近陌生人,这还是第一次呢。” 薇薇安整个人僵住。 她换了名字,换了衣服,出门前还精心化过妆,涂白了脸,也修了眉毛,刚才说话时,连声音都装得细了点。 她能骗得过人,却骗不过一只狗。 薇薇安想把阿尔贝抱下去,又想到没人会这样对待伯爵夫人的爱犬。如果她真是一位初次来的客人,此时应该受宠若惊才是。 于是抬起的手,又改成轻轻抚摸。阿尔贝舒服地眯起眼睛。 “真难得,”伯爵夫人若有所思。 “它上一次这样亲近客人,还是见到布雷特先生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我与表哥是至亲的缘故。”薇薇安强行解释。虽然这只能解释阿尔贝为什么不凶她,却完全解释不了它为什么如此亲昵。 好在伯爵夫人没有继续追问。刚开始众人没什么可聊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布雷特先生”身上。薇薇安只能继续编那些老套的谎言,诸如表哥人在北方之类。 这一次,三位太太倒是大大赞美了布雷特一番。毕竟,布雷特先生把煤炭生意的四成都给了伯爵夫人,实在称得上有情有义。 “布雷特先生对很多事情都有很独到的见解。”伯爵夫人笑着说。 “上次我提到经常做的那个梦,他认为是日常压力太大的缘故,还建议我多去户外散步、与人交谈,旅行。前些日子又做了那个梦,我才想到去法国散散心。” 薇薇安一愣,这个信息,上次伯爵夫人可没告诉她。 “布雷特先生会解梦?哎呀真可惜,上次没问他。” 心直口快的比维斯太太立刻开口,她转向薇薇安。 “那您也会一点解梦吗?我昨晚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比维斯太太倾身向前,还没等薇薇安回答,便已经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的梦。 薇薇安本来打算否认自己跟布雷特有任何相似之处。可眼下,阿尔贝已经暴露了她和布雷特的相似点,再加上太太们殷切的目光,台子既然已经搭好,戏,就不能不唱。 她只好搜刮着记忆里的那点零碎的精神分析知识,硬着头皮回应。 这些碎片已经足够让人惊叹。在她那个时代不过是常识的东西,到了这里,便成了罕见的见识。 “爱略特小姐,您的学问都是从哪里来的?”布鲁默太太打趣道。 “是跟布雷特先生学的,还是洛克先生?” 众人都笑了起来。 “肯定不是洛克先生啊,我可不知道洛克先生对经营生意有什么兴趣。”比维斯太太的这一回的直爽,倒是给了薇薇安引导话题的机会。 薇薇安顺势说,“说起生意,我在伦敦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想听听夫人们对咖啡馆的看法,也好据此改进。” 伯爵夫人摇了摇头。 “我对咖啡没什么兴趣,倒也不排斥,只是不喜欢烟味。” “我也不喜欢,我还不喜欢太吵。”比维斯太太说。 薇薇安又看向克里格太太。后者扇了扇扇子,“我不喜欢那些味道。” 布鲁默太太低声道,“相比喝咖啡,我更喜欢刺绣。” 问了一圈,没一个人感兴趣。薇薇安有些尴尬。 “那如果有一间咖啡馆,能让女士们舒舒服服地聚在一起说话,交流刺绣之类的呢?” “给女士们开的咖啡馆?”布鲁默太太不解。 “不完全是。”薇薇安解释道,“只是会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或者合适的安排。这样,前来的女士们就不会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男人的地盘。” “这似乎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克里格太太不以为然地说。 薇薇安沉默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意普通女人的生活。尤其是那些被财富和血统保护得很好的人。 贵族夫人闷了,有女伴陪伴,想散心,还可以出国。可那些普通女人呢? 没有电视,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报纸能让她们窥见外面的世界;女人很少有机会像男人一样学习,识字。就算认识了字,也没有那么多出版物可以读,更不用说同陌生人交谈,获取信息。 更可悲的是,人们习惯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想要改变这种惯性,太难了…… 薇薇安有些沮丧,一种西西弗斯推巨石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倒觉得,爱略特小姐的提议很有趣。” 薇薇安看向她,一脸期待。 伯爵夫人笑了笑,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反而问她,“爱略特小姐平日喜欢做什么?会针线吗?” “小的时候学过一些,不过不算精通。”薇薇安含糊地回答。 这让喜欢刺绣的布鲁默太太找到了兴趣点,开始大谈最近流行的样式、针法,还有哪一种丝线更适合哪一种花纹。 薇薇安安静听着。别说她自己不会刺绣,就是她那个“绣女”闺蜜,穿过来对这个时代的样式也一样会茫然。 她只能轻轻摸着阿尔贝的头。这个时候,她倒庆幸她怀里有只狗了,至少在她没话可说的时候,缓解一点尴尬。 瞥了她一眼,伯爵夫人忽然提议,“爱略特小姐可有兴趣乘船?” 薇薇安的手停住,手指还勾在几缕柔软的长毛里。阿尔贝抬起头,甩了甩脑袋,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对初次拜访的小姐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意外。她看向另外三位太太,她们和她一样惊讶。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游船,爱略特小姐陪我就好。”伯爵夫人站起身。 薇薇安只好放下阿尔贝,跟着站了起来。 上一次,她以男装身份陪伯爵夫人乘船还是冬天,那时泰晤士河上还漂着细碎的冰块。 而这一次,盛夏刚过。河风带着鱼腥气吹来。船缓缓驶过,两岸的风景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油画。 薇薇安靠在顶棚的阴凉处,觉得泰晤士河畔好像也挺好看的。 伯爵夫人坐在她对面,风轻轻吹动她帽檐上的装饰。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两岸的景色。 船平稳前行,到了某处开始掉头。回去的时候顺流而下,船速快了许多。忽然,对面驶来一条船,船夫摇桨避让,船身随之一晃,薇薇安一阵紧张,一把抓住椅子边缘。 对面的伯爵夫人轻轻一笑。 “夏天乘游船,的确比冬天平稳许多。”她看着薇薇安,“只是,也少了很多趣味,不是吗?” 薇薇安想也没想就点点头,可又觉得哪里不对。伯爵夫人怎么这么确定,爱略特小姐在冬天乘过游船呢? “我小时候,幻想过当水手,或者船长。”伯爵夫人悠悠地说,“但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只是有时仍忍不住幻想,如果我扮成男人,偷偷离开家,登上一条船……会怎么样呢?” 伯爵夫人看向薇薇安,语气依然随意。 “我当时也只是想一想,长大以后就放弃了。我只是没想到,有人竟真的把我幻想过的事,变成了现实。” 她微微一笑,声音在泰晤士河上轻轻飘来,传入薇薇安耳中,却如洪钟大吕。 “我说得对吗,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被伯爵夫人叫出男装时的名字, 薇薇安脊背一凉。八月的天气里,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她低下头,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的指节处摩挲。 伯爵夫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了然一笑。 “阿尔贝对陌生人一向很凶,唯一的例外是布雷特先生。它更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 就同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 伯爵夫人靠回椅背, 侧头望向泰晤士河。 “人在某些特定情形下, 总会暴露出独特的习惯。刚才船摇晃的时候, 你稳住身体的姿势, 和布雷特先生一模一样。” 薇薇安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对面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跟她在公司带的实习生差不多大,此刻却展露出了贵族夫人的老练。 但不管怎样,她不能认。 她可以对洛克、彼得, 还有莉斯, 承认自己女扮男装。可伯爵夫人不一样, 她是贵族, 还与布雷特先生有生意往来。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诺森伯兰宫的雉堞在日光与水雾间若隐若现。 “夫人, ”薇薇安没有急着反驳。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当大老板,经商。我也幻想过,如果我是男人会怎样。我做过一个非常具体的梦。” 她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帽纱。 “梦里,我先从经营一家酒馆做起, 阴差阳错遇见一个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贵族。他很慷慨, 留给我一笔开酒馆的钱。我想过投桃报李,上帝保佑,后来跟这位贵族朋友有关的投资, 回报都还不错。” 望着越来越近的诺森伯兰宫,薇薇安语气低沉。 “可惜,这位朋友英年早逝,他的财产被贪心的人盯上。而我也想恢复女装身份,到了那时,男装反而成了累赘。” 薇薇安收回视线,看着伯爵夫人。 “这个梦后面就变成了噩梦。那些贪心的人查到了男装的身份,又查到了一系列账目往来,便借此不仅收走了男装商人的财产,也吞下了我这位贵族朋友的大半遗产……后来,我便不再做这样的梦,只是老老实实地开我的咖啡店,当一个女店主。” 伯爵夫人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泰晤士河的风吹过她的鬓边。她抬手扶住帽子,抿了抿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一笑。 “上一次我猜测布雷特先生是不是有个妹妹。看来我猜对了。” 薇薇安也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 船靠了岸,二人下船。踩上石台阶,几只天鹅正从水阶旁缓缓游过。见有人过来,懒洋洋地扇了扇翅膀。 “爱略特小姐,我很喜欢与你相处。”伯爵夫人道,“克里格太太她们都不喜欢游船,不是嫌晒,便是晕船,又或者嫌风太大。你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伴?” 薇薇安的目光还追逐着那几只天鹅,听见伯爵夫人的提议,收回视线,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平心而论,对于她这样的平民女子,做伯爵夫人的女伴,算是她高攀了。 伯爵夫人女伴们的家庭,也多与贵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譬如布鲁默先生是诺森波兰伯爵府邸的家庭牧师;去年刚去世的克里格先生,则既是教区牧师,又是圣保罗教堂的名誉牧师。 一位未婚的平民女子,理应为这样的垂青感恩戴德。 如果她一直是这个时代的人,会不会也满足于做贵族夫人的女伴?至少,这已经比普通女子的生活好得多。 可薇薇安不是她们中的一员。 她见过几百年后普通女人如何走在街上,如何独自谋生,决定自己去哪里,见谁,做什么。哪怕在这个时代,她也曾骑马独行,说走就走。 在天空里翱翔过的鸟,是很难甘心呆在笼子里的。 有时候,见过太多东西,也是一种诅咒。 “承蒙夫人垂爱,我深感荣幸。”薇薇安垂下眼,“只是,还请您允许我回到我的生意上。考文特花园距离诺森伯兰宫不远,如您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来为您解闷。” “其实,我也很清楚答案。”伯爵夫人的目光暗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可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夫人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的咖啡馆里,给女客预备的区域,没有烟味吗?” 薇薇安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这是好奇她的店吗?还是只是表达关心的方式,不需要她认真回答? “我不喜欢烟味。如果你能保证那里没有太多烟,我倒是可以去你的店里坐坐。”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她没听错吧?伯爵夫人……去她的店里? 两只孔雀悠闲地路过,鲜艳的长尾几乎扫过她的裙摆。可薇薇安完全没注意,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伯爵夫人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爱略特,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印象里你跟洛克先生一样,总是那么冷静。上一次我说我小时候想当船长,你也没有这么惊讶。” 阳光穿过帽檐边缘,在她脸侧投下一道柔软阴影,更衬得伯爵夫人的笑容分外明媚。 “这——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薇薇安语无伦次,“您——咖啡馆,那——” 她这副样子又惹得夫人轻笑。 “我知道,店里有很多男客人。” “那您还愿意前往?” “你真是奇怪,你不是很希望有人能为你的店撑场面吗?怎么我现在提出来,你反而犹豫了呢?” “您可是伯爵夫人啊!我担心——” 夫人挥了挥手。 “没什么可担心的,本来,我很不喜欢伦敦。只是总有些事情不得不来伦敦处理。去你的店里正好解解闷,我想克里格太太她们也会愿意一同前往的。” 她侧头对赶来打伞的侍女道了声谢谢,又面向薇薇安。 “爱略特小姐,你的经历,好像波西亚从戏台上走了下来。我很期待后面会发生什么。” 波西亚,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里的角色,女扮男装在法庭上伸张正义。 薇薇安苦笑。她不是波西亚,而现实,也比戏文精彩。 戏文讲逻辑,现实往往毫无道理。 她最好的打算不过是邀请克里格太太她们。可她们已经明确表示不感兴趣。 现在……伯爵夫人…… 说话间,二人穿过前厅。夫人抬头,看向墙上几幅珀西先祖的画像。 “如果伦敦能习惯女人走进咖啡馆,是不是也能接受一个女孩守住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 薇薇安明白了她的用意。伯爵夫人此举不只是帮她撑场面。 伯爵夫人正同国王查理二世打官司,双方争议的焦点就是小伊丽莎白·珀西作为幼女,能否继承珀西的遗产。 如果社会能习惯女人出现在从前只属于男人的地方,对她的官司也是一种舆论支持。 她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 从诺森伯兰宫回去,薇薇安宣布咖啡馆暂时停业。人们很惊讶:开业不到两个月,生意正好的咖啡馆,怎么就停业了? 薇薇安自有打算。 她重新规划了店内的格局,将靠近女宾一侧的区域划为无烟区,另一侧允许抽烟的区域,新做了隔断,还加强了通风:墙上开两个高位通风口口,让空气对流,又加了一根专用的独立烟囱,直通屋顶。 这不仅是为了伯爵夫人。也是为了女士们,为了薇薇安自己,也为了洛克一样的哮喘病人,和那些不喜欢烟味的人们。 这个时代的咖啡馆里,烟草和咖啡相伴相生,售卖烟草也是咖啡馆生意的一部分,烟雾缭绕,是咖啡馆的常态。 此时还没有任何社会规范要求男士在女士面前不抽烟。这个礼仪,还要到一百多年后的维多利亚时代才慢慢形成。 店主爱略特小姐不喜欢烟味,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让女性走进公共空间,不是一句空洞的“欢迎”就能做到的,还需要创造她们可以进入的条件。 薇薇安的咖啡馆不卖烟草,也不卖酒,不允许赌博,更不允许妓女出没。店里所有规则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是一个安全、干净、有品位的地方。 咖啡馆恢复营业那一天,艳阳高照。 午后刚过,吵闹的街口忽然安静下来。行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停下脚步,望向乔伊斯咖啡馆的方向。 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辆四匹马拉的大型四轮马车缓缓驶来。四匹马都配着同色马具,缰绳上有珀西家族的徽记。 最前排左侧的马背上坐着一名骑手,控制着前面两匹马的缰绳;马车夫则坐在高处,掌控着方向。 车身漆黑描金,门板上绘着一枚菱形纹章盾。左半边是金底直立蓝狮,右半边则是蓝底白鹰。 车后站着两个男仆,衣袖和衣襟上都缀着同样的深蓝色。马车两侧,还各有两名男仆快步随行,各自手中持着一根银头手杖。 消息灵通的报童们从远处跑来,奔走相告:“乔伊斯咖啡馆有贵客来了!” 小贩忘了吆喝,路过的马匹和马车也不得不停下,街口堵了起来。 正门前,几个正要进店的男人停住脚步,低声议论。 “什么人来了?” “不知道,看着像是大贵族。” “来头不小,你看,店主爱略特小姐都亲自在门口迎接。” “是遗孀吧?看那菱形纹章。” “那是珀西家族的纹章吗?” “还有莱奥思利家族。” “啊,那不是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嘘!” 马车停在乔伊斯咖啡馆女宾入口前。议论声戛然而止。 随车的两名男仆来到门口,手里持着银头手杖,分立两侧。 门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赶紧推门进了屋内。 马车停稳,车后的两名男仆率先跳下车。一人上前开车门,另一人放下脚凳。随后,二人又退开几步,挡开围观者。 接着,一名侍女下了车。她先抬头看了看日光,随即从车厢里取出一柄浅色阳伞。伞不大,恰好能遮阳,也挡开街上人群的目光。 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样的排场,谁都看得出来,乔伊斯咖啡馆今日来了一位贵客。 还是一位女贵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的马车还隔着两条街的时候,薇薇安安排在外面等着的侍者就一路跑回来报信。 她早早站在门口等候。 伯爵夫人一向低调,这一次却如此高调行事,排场竟比阿什利出行还要阔气, 薇薇安也有些意外。 马车刚转过街口的时候,有人看见车门上的纹章, 立刻摘下帽子。 随车男仆持着银头手杖分立在咖啡馆门前。路过的绅士们连忙退开,纷纷脱帽致意。有几个学徒慢了半拍,被身旁的人扯了一下袖子,这才慌忙把帽子抓在手里。 伯爵夫人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侍女的掌心,踏上脚凳,下了马车。 周围的男人们垂手脱帽。没有人高声通报,可整条街都已经知道,一位贵族夫人去了乔伊斯咖啡馆。 人们很快便将乔伊斯女宾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外围还有人拼命往里挤,想看清这场热闹,靠得太近,招来了前排人的白眼。 伯爵夫人好像习惯了这种场面,她只抬眼看了看乔伊斯咖啡的招牌,又看向女宾入口旁的标志——“乔伊斯的女士客厅” ,冲着早已等在门口迎接的薇薇安一笑。 “爱略特小姐,这里的设计很别致。” 薇薇安行了一个屈膝礼,带着侍者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伯爵夫人入内。 夫人的侍女收起阳伞,也跟着走了进去。 后面又来了一辆稍小一点的马车。克里格太太和比维斯太太依次下车,各自的侍女跟在身后, 替主人整理裙摆。 等伯爵夫人和几位太太都进了咖啡馆,车夫才将马车驶向街角。那里的客栈后院是薇薇安早已谈好的临时“停车场”。 考文特花园虽然租金不比圣詹姆斯贵,可要薇薇安花一大笔钱专门租馬廄,也不合算。能乘坐私家马车来的客人不多, 一般的马匹,停在咖啡馆后院的馬廄也就够了。 薇薇安跟街角的旅馆谈妥,预先给了一笔钱,用于停放贵客的马车。马匹的草料和水,甚至车夫的啤酒,都一并算在内。 能乘坐私家马车来的客人,绝对是需要好好维系的大客户。 马车离开后,人群也渐渐散去。三两个来晚的人没赶上这等热闹,只能听着刚才在场的人绘声绘色地描绘伯爵夫人进门的场面,满脸艳羡,又摇头懊悔。 伯爵夫人,女伴们,加上侍女,一众人进了女宾区。空了一个多月的地方,瞬间有了人气。 靠近女宾区的无烟区域里,男客人们变得格外绅士,他们压低声音,优雅地交谈,只是目光不时掠过那道纱幔,上面透出模糊的人影,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忙碌的侍者错身而过,也会低声议论 两句:今天真是奇怪,往日都是男宾客这边欢声笑语大声喧哗,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伯爵夫人和她的女伴们在乔伊斯咖啡馆停留了一个小时。她们没有喝咖啡,只喝了热巧克力、茶,用了蜜饯,糖渍杏仁,香料饼干和柠檬挞。 伯爵夫人对这里的环境非常满意,对配方独特的柠檬挞更是赞不绝口。 此时虽然还没有凝乳,可早在一百多年前,美第奇家族就已经开始制作酥皮底的柠檬挞了。 薇薇安在此基础上,按照现代的口味稍作改良,用鸡蛋、糖、柠檬汁和奶油调成陷料,口感更像烤蛋奶冻。尤其里面加的糖,可是让薇薇安出了不少血。 但这笔钱花得很值。 很快,连伯爵夫人都称赞的“乔伊斯柠檬挞”成了店里最受欢迎的甜点。尽管价格异常昂贵,可消费得起这道甜点,这个行为本身就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查理二世的王后从葡萄牙带来了喝下午茶的习惯,虽然还没流行开来,可坊间已经听说王后喜欢在午后用茶。 薇薇安趁势推出了“下午茶套餐”,还有伯爵夫人同款,她让侍女为女宾们介绍那一天伯爵夫人和女伴们用过的饮品和甜点。 有了伯爵夫人的背书,太太们不再犹豫,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攀比,“乔伊斯女士客厅”开始陆续有女客前来。 女客人的增加,反过来又带动了男客流。伦敦城的人们很快认定,这是一家体面的、女客也可以放心进入的咖啡馆。能选择来这里的绅士,也好像因此多了几分品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女性从此就愿意走进公共空间。在其他咖啡馆,男人聚集的地方,女性依然裹足不前。 只有乔伊斯咖啡馆是个例外。 薇薇安知道,这不过是伯爵夫人的阶层属性压过了性别偏见。 女人们能来乔伊斯咖啡馆,是因为乔伊斯咖啡馆的象征符号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一家普通的咖啡馆,而是“那一家”上层女性会来喝下午茶的咖啡馆。 但这已经是薇薇安能做到的极限了。毕竟就算在三百年后她的时代,听说世界上有些地方仍然讲究男女不同席,更别说十七世纪了。 先从上层女性这里开一个口子,再慢慢传播开来,也是好的。 秋天,第二家乔伊斯咖啡馆在皇家交易所附近开业。 入冬之前,河岸街也有了乔伊斯的招牌。 随着三家“连锁店”陆续营业,“爱略特小姐”收到的信也多了起来,来自咖啡进口商,器具生产商,瓷器、杯具商,糖商、巧克力商、茶叶商……还有求职信,学徒信,等等。 薇薇安定时让仆人去骑士桥“布雷特先生”的住所取信。写给“布雷特先生”的信依旧多半是生意上的事,关于那块地的煤矿租约,开工情况什么的。 里面就包括牛顿的信。 牛顿对她再次失约,非常愤怒。 去年夏天,薇薇安错过了实验,牛顿选择了冷处理,只是借威金斯的口抱怨了几句。 今年,他直接在信里宣告:“既然布雷特先生不能遵守约定,那么我看不出我们还有继续合作的必要。” 牛顿完全有理由愤怒,薇薇安自己也讨厌不守约的行为。可生意一忙,人难免身不由己。 她揉了揉太阳xue 。这一次,她又该怎么挽回这位天才合作伙伴呢? 脚步声响起。汤姆进来通报,杰里米来了。 “你怎么不在学校——” 薇薇安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想起杰里米已经从学校毕业,几天前就回了家。她这阵子一门心思都生意上,把这事给忘了。 “杰里米……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她改口问。 “我想做您的保镖。”杰里米自觉地站在她身侧。 “除了保镖以外,还有别的想法吗?” 杰里米垂下眼。 “或者做您的抄写员。我会读书写字,也懂拉丁文。” 薇薇安把牛顿的信放在一旁,又翻了翻剩下的信。 “你应该去上大学,像洛克先生去牛津,或者牛顿先生去剑桥那样。” “牛顿先生是谁?” “没什么。我是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上大学。” “我不想当学者。” “那做学徒呢?如果你对生意或者贸易感兴趣,我也可以替你安排。”薇薇安站起身,指了指墙上的航海贸易图。 杰里米眼神微微一动。 “我……也不想做学徒,”他抬眼望向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温润清亮。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 话到一半,他又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想留在您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红到了耳根。 薇薇安伸出手,掌心落在他头顶,又停住了。她本想揉揉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可却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没关系,杰里米。不着急,我也是二十七岁以后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杰里米盯着她收回的手。 “可是,您明明才二十一岁。” 该死。 她又忘了自己现在的年龄。 薇薇安侧过头,想找个别的话题,忽然看见杰里米左耳后到脖颈处,有一道新伤。 “这是怎么回事?”她抬手扶住他的下巴。 那道划痕横在颈侧,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伤口被衣领蹭得发红,里面还嵌着一点细小的木刺。 “又打架了?” 杰里米别过头,抿紧了唇。 薇薇安唤来侍女,让她去烧水,再把剪好的亚麻布放进锅里煮一遍。 安妮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样一道小伤,为什么要如此麻烦。 “不用,小姐,我——”杰里米话还没说完,薇薇安已经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里。 杰里米想起身,她一把按住他的肩头。 “听话,受伤很危险。” 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点小伤都可能致命。 杰里米顺从地坐回去。安妮偷偷瞥了一眼杰里米,答应着出去了。 薇薇安拿出一个医药箱,打开,里面是一排银制器具:细镊、探针、手术刀——那是她从洛克那里要来的。 不多时,玛莎端来水罐和水盆。安妮也端上一只干净的托盘,上面晾着煮过的亚麻布。 薇薇安洗了手,拿起一枚银制的小镊子,先在火上燎一下,又晾了一会儿,这才来到杰里米面前,俯下身。 “会有点疼。如果受不了,就喊出来,或者抓着扶手。”叮嘱后,薇薇安仔细夹出伤口边缘细小的木刺。 杰里米坐在椅子里,上半身却挺得笔直,连椅背都没有靠。他一动不动,只在镊子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咬紧牙,垂下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一沓信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刚要俯身细看,被薇薇安扶住了脸。 “别动,忍着点,马上就好了。” 杰里米听话地没动,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封信。 薇薇安还在专注地替他擦试伤口,没注意到少年扣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刚才望向她时还清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浅绿色的眸子透出一股冷意。 几年前那个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孩子,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给杰里米清理好伤口里的木刺, 薇薇安又取来晾好的亚麻布,轻轻擦去血迹。 “你不能总打架,总受伤。” 杰里米一直红着脸,连耳根都红了。薇薇安知道他害羞,便不再多说什么。 “是那个人先说您坏话的, 他说乔伊斯咖啡馆女店主是个……”杰里米没说下去。 不用想,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词。 有些来信求合作的商人,字里行间都带着傲慢,还有的要求同男性代理人谈话,显然不认为她这个女店主能做主。 更不用说市井传闻了。 有野心的女子,一向名声不佳。 “他说就让他说好了,不要管他,无所谓的。”薇薇安放下亚麻布, 又用葡萄酒擦拭伤口周围。 “我都不在意。” 杰里米攥紧了拳,咬着牙。 “可他损害了您的名声!” “一个人说点什么,就能损害名声了?”薇薇安把一小片干净的亚麻布覆在伤口上,用窄布条轻轻固定,避开喉结和气管的位置。 “名声没那么脆弱,哪怕是所有人这样说,历史将来也会正名的,不用担心。”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布条牢固,又没有勒得太紧。 “这几天不要系领巾, 也别让衣领磨到这里。若是发热、红肿, 或者疼得厉害,马上告诉我。” 杰里米垂下眼,低声答应。 “是, 小姐。” 薇薇安让人把水盆拿出去,又不放心,回身叮嘱杰里米。 “以后不能为了这些小事打架,知道吗?受伤很危险,万一感染了,能截肢保住命都算你走运。” 杰里米别过头,小声嘟囔:“我的命不值钱,可我不能接受别人说您不好。” 薇薇安叹了口气,扶住他的肩膀,“谁说你的命不值钱?你的命很值钱。” 她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任何人的命都很值钱。因为那是独一无二的,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你了。所以,杰里米,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杰里米眨了眨眼。 “可是死了一个人并不算什么啊。伦敦城每天都死人,没人在乎,只有贵族死了才是大事。” 薇薇安默然。 杰里米说得也没错。一个穷人死了,只是少一个仆人、一个学徒、一个小贩、一个帮工……带来的损失无非是这份工作暂时没人做。等空出来的位置被人补上,这个人的名字也很快就被忘记了。 可一个贵族死了,会牵动爵位、财产、继承、政治关系等一系列问题。整个伦敦,乃至整个英国,都会为之震动。 从这个角度说,死亡也是分等级的。 她不指望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穷人的命和贵族的命一样珍贵。更何况,杰里米是在街头长大的孩子,见惯了死亡,也见惯了人们对死者的冷漠。 可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的性命是可以随意丢掉的东西。 “这么说吧,”她换了一个他能懂的说法。 “当初我买下了你,那你这条命,算不算是我的?” 杰里米干脆地点了点头。 “那我这些年供你吃穿,送你上学,是不是还没有得到回报?” 杰里米低下头,小声说,“我保证,将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将来?”薇薇安挑了挑眉,“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很快就死了,那就没有将来了。你拿什么来报答我?” 杰里米不说话了。 “所以你要记住,至少在我这里,你的命很值钱。你得向我保证,好好保护自己,珍惜生命,不要动不动就去拼命,好吗?” 杰里米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愣愣看着她。 他从小没有母亲,在妓院长大。周围的人都说他命贱。后来被大卫买走,大卫也常打他骂他,说他不过是街边一条没人要的狗。 可是这条狗,后来找到了主人。 他还藏着那天她替他擦脸的手帕。一开始他也担心过,她买下他可是花了一枚金币,总有一天会让他去做点什么。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怜悯。 可跟了她的这三年里,她除了要他去上学,竟再也没提过别的要求。 慢慢的,他开始相信,真的有人会不要回报地对他好。可当这个人这样看着他,认真对他说,“你的命很值钱”,他还是感觉难以置信。 她就是圣经里说的天使吧? 杰里米抿紧嘴唇,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才低声答应:“好,我保证。” 他抬起头,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会珍惜我的命。”又觉得这个保证不够完整,补充了一句:“只有在您需要的时候,我才去拼命。” 薇薇安有些无奈。少年人的心思总是很奇怪,她怎么会需要他去拼命呢? 不过,他能答应,已经很好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艾米丽今天回来,你可以和她玩。” 杰里米皱起眉。 “我不喜欢和艾米丽玩。再说,她更喜欢跟威廉一起玩。” 威廉……那孩子被她留在了骑士桥那边,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了。 杰里米站起身,给她让出椅子。 “小姐——”他欲言又止,目光停在书桌上,神色严峻。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脸色骤然变了。 “大卫·查普曼?”杰里米看向她。 “嗯,”薇薇安展开信纸,内容果然不出所料。 那个家伙自从上次来过之后,又找了她两次,胃口一次比一次大。 “他要来见我。”她放下信。 “我跟您一起。”杰里米握紧了拳,向前跨了一步。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也好,把他留在身边,至少能看着他这两天别乱跑,免得伤口再出问题。 冬日天黑得早,刚过三点,太阳已经西斜。 天色渐暗,雨又落了下来,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罩在伦敦街头。马车碾过积水,溅起泥点,行人裹紧外衣,贴着屋檐匆匆走过。 乔伊斯咖啡馆里,炉火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 经过半年的摸索,薇薇安改进了排烟系统,尽量兼顾通风和保暖。 她让人在吸烟区的墙壁里砌了一条暗管,进气口开在室外,管道在墙壁里绕一圈,从壁炉后方经过,再从室内壁炉旁较低的位置送出气。 而非吸烟区则另设了一个壁炉。烟囱窄而直,烟道也尽可能修得光滑。女客区的每张桌子下面还额外放了脚炉。如此一来,既保证了室内空气清新,也将寒冷挡在门外。 此刻,咖啡馆内交谈声,笑声,杯盏相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着咖啡、热巧克力和烘烤点心的香气,充满了节日的气氛。 可一墙之隔的“店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子里很安静。薇薇安站在窗边,双眉紧皱,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侍者进来通报,她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侍者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大卫·查普曼走了进来。 这段时间他显然过得不错,脸上泛着油光,腰身发福,肚子也鼓出来一些,身上仍旧带着街头混混的懒散和腥气,靴边沾着泥,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 他没跟薇薇安打招呼,而是摘下帽子抖了抖,又脱下还挂着着水珠的披风递给侍者。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面向薇薇安。 “下午好,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亮了起来,毫不掩饰地从她的脸一路扫到裙摆,又慢慢落回到她脸上。 “这一身——”他拖长声音,手从上到下比划着。 “很适合你。” 薇薇安在袖口下攥紧了拳,又松开。 “查普曼先生,下午好。”她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不被他影响。 大卫笑了笑,不等薇薇安发话,便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您非常慷慨,只是我最近有点缺钱,只能又来求您了。”话虽谦卑,却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讨要他应得的工钱。 距离上次薇薇安给他钱,才过去一个月。 “是赌钱输光了吗?” 大卫挑了挑眉,眉尾那道旧疤也跟着动了一下。 “爱略特小姐不愧是我的知己,真了解我啊。”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看着她。 薇薇安冷冷道,“我没有兴趣支付你的赌资,查普曼先生。” “赌资可以不付。”见她没有坐下来的表示,大卫站起身,语气轻佻,“那我兄弟们的生活费,还请您发发善心。” “兄弟?我给你的钱,养活几十个人都够了。赌博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花的是兄弟们的生活费?他们知道他们的大哥输光了吗?” 大卫被噎了一下,咧开嘴。 “别这么严厉嘛,小姐,看你这地方……”他摊开手,转了半圈,“哪里还差兄弟们这点钱。”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只茶杯上。那是薇薇安刚喝剩下的茶,已经凉了,杯沿还留着一点浅浅的胭脂痕。 大卫伸手拿起那只茶杯,就着那处痕迹喝了一口。 “爱略特小姐如今果然不一样了。”他用拇指慢慢抹过杯沿,咂了咂嘴,“剩的茶都比别处的香。” 杰里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看了薇薇安一眼,停住了。 薇薇安面无表情,看着大卫把杯子放回原处,转头吩咐侍者。 “把杯子扔掉,换新的。” 侍者连忙上前,收走了杯子。 大卫笑得更灿烂,仿佛她的嫌弃令他很开心似的。他靠近她,“小姐。”一声称呼贴着薇薇安的脸落下来,混着酒气和汗味,令人作呕。 薇薇安不着痕迹地后撤一步。 大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明明他的掌心很热,薇薇安却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像被一条蛇缠住了。 大卫咧开嘴角,眼神黏在她脸上,笑意还挂着,眼底却变了色。 寒光一闪。 一把短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杰里米不知何时挡在薇薇安和大卫之间, 手里的短刀抵住对方。 “再放肆,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他眼中带着彻骨的杀意。 大卫先是一愣,慢慢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刀尖,眯起眼,打量着杰里米,忽然瞪大眼睛, “你是……” 话没说完, 他笑了。 “行啊。”他看向薇薇安, 勾起嘴角。 “原来乔伊斯咖啡馆的女店主,喜欢的是这一口。” “住口!”薇薇安厉声道,“你要钱,就谈钱的事,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杰里米手腕一动, 刀尖又往前送了几分。 大卫的笑容冻在脸上。 薇薇安转向杰里米, “把刀收起来。” 杰里米握刀的手没有动,仍旧盯着大卫。 薇薇安加重语气。 “杰里米。” 杰里米看了她一眼,虽然满脸不情愿, 还是慢慢垂下手。 大卫摸了摸下巴,指腹上没有血。 他并不真的怕杰里米。毕竟对方只是个少年。可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狠劲, 像是真的可以为了这个女人不要命。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就变得很难对付。 大卫可不想拿命去拼。他还有大把的金币没花完,太多的好东西没享受过呢。想到这里, 他把目光重新放在薇薇安身上。 威廉前一段时间传来了重要信息:“布雷特先生”的书房里有张地图,上面标记了一处煤矿。他找人一查,果然,那块地被她租下来了,勘探已经结束,正要开工。 与此同时,她又在伦敦接连开了三家同名咖啡馆。 三家!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扮成男人,她混得风生水起;换回女装,居然还能坐在这么好的房间里,穿着漂亮裙子,被一群男人捧着,继续做她的生意。 一个女人……凭什么? 大卫咬紧牙关。明明当初也只是街头混饭吃的货色,大家都在泥里滚过,凭什么她就能爬上去? 还有她身边那个狼崽子。 那小子跟威廉差不多大,那一批孩子里,就他们两个最倔,怎么打都不哭。模样不错,身手也灵活,本来打算让他先干几年活,长大一点卖给贵族,还能再赚一笔。 谁知这小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攀上高枝,飞了。 也怪自己当时短视。早知道他长成现在这样,当年无论出多少钱,他都不该卖,现在肯定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大卫用戏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杰里米,目光掠过他的颈侧,挑了挑眉。 杰里米颈侧那道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可薇薇安不放心,今天也没让他系领巾。 “没想到,”大卫的视线在薇薇安和杰里米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薇薇安脸上。 “您的这位小保镖,夜里也这么尽心吗?爱略特小姐比我还狠,都不等到他——” “啪!” 一声脆响。 结结实实一巴掌,打得大卫的脸偏到一边,几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他捂住脸,面容扭曲。 “你敢打我?”他抡起拳头上前一步。杰里米的刀一晃,大卫侧身躲过,反手就去夺刀。 “够了!” 薇薇安摇响桌上的小铃,侍者应声而入。 门一开,厅里的喧闹也涌了进来,几个好事的客人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 大卫和杰里米同时停了手。 “查普曼先生,你今天到底是来谈事情的,还是来打架的?如果是后者,我现在就让人去请治安官。” 大卫阴狠地看了杰里米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两个侍者。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平复了喘息。 “冒犯了,爱略特小姐。我们还是谈事情吧。” “很好。” 薇薇安坐回桌子后,铺开地图,指着上面标记的矿区。 “你不是想给你那几个弟兄找点事做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负责这里的治安。” 想到这一块地名义上属于“布雷特先生”,薇薇安又加了一句,“当然,我会向布雷特先生建议。” 听到“治安”这个词,大卫的眼睛亮了。做过劫匪的人,当然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油水可捞。 他压下嘴角的得意,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 “多谢爱略特小姐。”末了,他又意味深长地强调,“也替我谢谢布雷特先生。” 当着侍者,他们谁也没有把话说破。 大卫接过帽子,戴好,微微抬了抬帽檐,像一个体面的绅士,只是脸上的巴掌印和这套动作实在不搭。随后他披上外套,志得意满地离开了。 侍者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去宰了他。”杰里米咬牙道。 “我们不能用私刑。”薇薇安扫了一眼他的靴子,他刚才把刀收进了那里。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刀,又是什么时候练就的这样的身手。 “他可是在勒索您啊!就这么让他拿了钱走?” 看见少年眼中透出不满,薇薇安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地图。 “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得逞,但我们要用法律来惩罚他。” “法律?”杰里米一脸疑惑,“法律有用吗?” “有没有用,都要先走法律程序。”薇薇安收起地图,起身往外走。 “我最近不在伦敦,你留在家,保护艾米丽。” “您去哪?我也去。”杰里米跟在她身后,“万一有危险呢?” “不会。”薇薇安摇头,“剑桥很安全。” 三一学院的大庭院如今已经完工。 图书馆、中央喷泉,以及被栅栏围起的草坪,都已初具规模。一条宽阔的大路朝西南方向延伸,两旁是新栽种的椴树。 此时的剑桥,已经有了薇薇安在现代见过的样子。 牛顿和威金斯搬进了新宿舍,位于大庭院和礼拜堂之间的公寓最顶层。薇薇安进去的时时候,牛顿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 “牛顿!最近过得好吗?” 牛顿转过身,看见是她,又转了回去,没有回应她的问候,也没和她打招呼。 薇薇安也不恼。她抱着手臂,欣赏了一会儿,由衷赞叹:“这一幕,简直是一幅油画。” 牛顿依然不说话。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把这一刻定格下来就好了。”薇薇安用手指比了一个框。 “《窗边的艾萨克·牛顿先生》…… 呃,不好,”她摇摇头,“《艾萨克·牛顿先生的凝视》……也不太行……下次我一定能想出个更好的。” 牛顿的唇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很快便消失了。 他还是没说话。 薇薇安放下手臂,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着,也看向窗外。 庭院一侧的网球场里,几个学生正在打网球。 球场四面有墙,球拍也比现代球拍小很多。学生们挥着短柄球拍,在网前和墙边来回奔跑。网球飞起、落下,又在墙面上弹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我不知道你喜欢网球哎。”薇薇安侧头看了看牛顿,“想找个人一起打吗?” “不。我在看球。” “只看?不去玩?” 薇薇安看着那些飞来去的球,只觉得眼花。一旁的牛顿却看得极其专注。 她印象中牛顿好像对娱乐活动一概没兴趣,不会大半年不见,转性了吧?喜欢上网球了? 后世关于牛顿的记载有很多,猎奇的资料也不少,但从没听说他和网球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正疑惑,牛顿开口了。 “网球被斜着击打后,并不只是向前运动,它自身也在旋转。这两种运动合力作用于球受到击打的一侧,这部分就会比另一侧更猛烈地挤压周围的空气,而空气也相应地给予更大的阻力和反作用力。” 薇薇安听完,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是那个牛顿。 虽然牛顿肯跟她说话了,是个积极的信号。但他说的东西,她听得云里雾里。 薇薇安本来物理就不好,上学的时候最讨厌力学。哪成想都穿到三百年前了,居然还要听人讲受力分析。 而且还是牛顿本人在讲! “所以……”薇薇安艰难地理解,“你在研究运动?” “不。” 牛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是在想,光是否也是如此。如果光是微小的球形物体,斜穿过两种介质时也获得了旋转,也许会在以太中受到类似的阻力,从而不断偏向另一侧。” 他停了一下,皱眉,“不过,我还要经过检验才能确定。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意义上的物理学,但听着“以太”这种古老的概念从牛顿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一种很强的割裂感。 她偷偷看了牛顿一眼。 他依然注视着窗外,眼神却已经放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这间屋子,去了另一个世界。 薇薇安的喉咙有些干,威金斯不在。自从莉斯跟着她去了伦敦,威金斯和她的通信就多了些客气和疏离。眼下也不知道是真有事,还是特意避开她。 让牛顿给她端茶,不太现实。让他体贴地问一句客人要喝点什么,更是妄想…… 薇薇安只好自己下楼叫学院仆役,要了一壶热水。 男孩听说她要泡茶,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楼上,一脸困惑。这种昂贵的“东方叶子”是贵族和伦敦人才喝的玩意儿,而牛顿教授……怎么看都不像会和这些人有来往…… 好在薇薇安早有准备,茶叶、茶具、茶壶,一应俱全。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牛顿仍站在窗边,眉头紧锁。薇薇安怀疑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连姿势都没换过。对于她发出的喝茶的邀请,他也置之不理。 薇薇安等待茶叶泡好的功夫,继续欣赏眼前这副世界名画:《艾萨克·牛顿的凝视》。 桌上放着棱镜,两块打了孔的木板和棱镜平行排列。显然他在做实验。 十七世纪的英国,做学问的人很难脱离教会。三一学院的院士,基本上都是教士。牛顿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却试图用科学的方法验证他的信仰。 这种人注定孤独。 天才的世界,总是旁人无法抵达的。 淡淡的茶香从壶口散出,薇薇安收回注意力,准备尝尝新进的茶。 “布雷特。” 牛顿终于回过头来。 “你在信里说,你很抱歉,并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你的失约。” 她的确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牛顿一直没回复。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 “是,所以上次你要的器具和工具,我都带来了。”她有点心虚,说“上次”,其实是几个月前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我接受。” 薇薇安眨眨眼,牛顿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有点不习惯…… “我接受你带来的东西。现在,请你把它们放到我的实验室去。”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茶壶,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他,面露难色。 “你知道我刚花了很大功夫才泡好茶吧?” “知道。” 牛顿语气平静,“所以,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不等薇薇安回答,他已经迈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薇薇安只得站起身来,走之前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茶壶。 她收回刚才那些关于信仰、孤独和天才的想法,天才不是无法抵达,天才是—— 烦人…… 作者有话说: 牛顿看网球这段话的出处是牛顿在1672年2月6日写给皇家学会秘书亨利·奥尔登堡( Henry Oldenburg )的信,收录于The Correspondence of Isaac Newton, Vol.1, Letter 4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9 , pp.92-102.牛顿的原文非常难懂,已经尽力翻译和改写了,如果有不准确的地方,还请大家见谅,毕竟作者的物理跟女主一样烂……后续部分情节和对话,也会参考牛顿信件里的相关内容。为了不影响阅读,就不单独标注出处了,等完结后会统一列出参考材料。感兴趣想看原文的宝宝可以留言,我再单独贴出来。 70-80 第71章 牛顿和威金斯的新宿舍后面,连着一间附属的木棚。牛顿将它改成了实验室。薇薇安很难不怀疑,牛顿选择住这,就是因为这个棚子。 她让马车夫把从伦敦带来的东西一一搬进来,将每一件在牛顿那本猩红色的笔记本上做了登记。 “硫磺、矾、硝酸、坩埚、风箱……” 念到一半,薇薇安感觉不太对,问牛顿。 “你这大半年都没做实验吗?什么都没买?” “我买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 “你买了?到伦敦去买的?” “嗯。” “那你没告诉我?” 牛顿看了她一眼。 “我去伦敦买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个逻辑, 好像也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买这些?” “我不想登记名字。” “所以我想登记名字?” “你不是说你在开矿吗?”牛顿拿起一个坩埚,看了看,放下,又去看旁边的烧瓶。 “你也需要这些东西吧?” 硝石和火药有关,火药业在英国受到监管,买得多了就要登记姓名。牛顿对自己的炼金术实验一向保密,不愿意实名倒是情有可原,可是就这么说出来,还是…… 薇薇安盯了他半天,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得无奈的笑笑。 不过,牛顿去伦敦这件事提醒了她。 高明的谎言, 向来是九成真,一成假。如果只字不提她在伦敦的咖啡馆,以后万一聊到了, 就容易露馅。 她得告诉他这件事。按照她对牛顿的了解, 牛顿轻易不离开剑桥,更不会主动去伦敦找她,完全不用担心穿帮。 “我……打算在伦敦开咖啡馆。” 牛顿头也没抬。 “你不是早就把玫瑰酒馆那个女孩带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开业了。” “威金斯告诉你的?” 薇薇安不记得她跟牛顿说过这件事。 牛顿不置可否, 只是指挥马车夫把最后的东西放在架子上。 那是一袋硝石。 木棚里面摆着好几种炉子,架子上还放着玻璃瓶,坩埚,旁边堆着炭粉、蜡烛和纸张。 薇薇安皱了皱眉。 “你知道这批硝石是金蛇药剂铺精炼的吧?” 店主再三保证说这是重结晶三次的精制硝石,薇薇安才明白,为什么牛顿非要指定这家药剂铺。 牛顿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很容易爆炸吗?” “所以我需要你做助手。” 薇薇安连连摆手,“我还不想死。”她干脆地转身往外走,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历史记载牛顿可是活了八十多岁,不会这么快就把自己作死。但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也有这么厚的血条,万一被牛顿的实验给炸死了…… “可是你说过,你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身后传来牛顿的声音。 “我是说过,”薇薇安脚步不停,“但不代表我愿意给你当助手,你那个实验室太危险了,我不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牛顿的宿舍。这会儿太阳从乌云后露出头,久违的阳光照进屋子。 茶已经凉了。薇薇安顾不上许多,抓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总算缓过来一点。 “我说,你的壁炉烧得也太旺了,哎——你——” 牛顿浇灭了壁炉里的火。薇薇安忍不住大吼,“你没事吧?这可是十二月——” 牛顿不理她,回身关上了门,把所有窗板都封得严严实实,还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唯一的光源是窗板上的小孔,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 薇薇安适应了一下黑暗,心跳加速,求助地看向门口。威金斯还没回来,万一牛顿又做那些疯狂的实验,拿锥子戳眼球什么的,她一个人要怎么才能阻止…… 还好,牛顿没拿锥子,而是拿了一把尺子。黑暗中一束彩光落在墙面上,像一条悬浮的彩带。 牛顿报出一串数字: “从小孔到墙面的距离是二十二英尺;彩色长方形光斑,长度:十三又四分之一英寸;宽度:二又八分之五英寸……” 他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手里拿着另一枚棱镜,指尖被蓝紫色的光照亮。 薇薇安立刻拿起桌上的小红本,打开,又拿起羽毛笔,沾墨,记录,动作一气呵成。 牛顿转动棱镜,让蓝光、红光依次从木板的孔洞穿过,测量它们偏折的角度。测量完毕,他打开窗板,朝她伸出手。 薇薇安被突然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抬手用本子挡住光,看见牛顿伸过来的手,又放下,顺从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羽毛笔,一副等待导师发话,随时记笔记的好学生模样。 咦?她刚才不是还说,坚决不做他的助手吗? 牛顿身上有一种气质,自带一种令人服从的权威感。刚才他的专注又让薇薇安觉得熟悉,好像在哪见过,也许他让她想起了现代的那些科研人员…… “如果所有光线折射度都一样,墙上的光应该是圆形。但现在是长条形状,说明光由折射程度不同的光线组成。”牛顿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骄傲。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我房间时,布雷特,你说过,沙发的颜色,取决于它如何吸收和反射光。你是对的。” 他的眼里闪着光,“某些颜色的光折射得更多,原因不在于玻璃,而在于颜色自身的特质。颜色的产生不是由于光的变形,而是光的固有属性。而白光,是一种混合物,没有任何光线可以单独呈现出白色。” 他的语气里有种少见的轻快,看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实验了。 “所以,你一定也用棱镜做过同样的实验,对吗?”牛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他以为她当初说出的那些结论,也是从实验里得出来的。 可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现代社会的常识。只是这些常识,就是由牛顿这样的人一点一点观察、研究、提炼出来的。 “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棱镜没有产生颜色,它……只是把颜色分解出来。” “我就知道你做过!”牛顿放下本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不知道是对她的回答满意,还是记录满意。 “布雷特,我为之前的怀疑向你道歉。我以为你另有所图,但显然,你是一位学习自然哲学的学生。” 他诚恳的语气让薇薇安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前人的研究拿来显摆,还反过来得到了牛顿的认可,给她道歉。 她尴尬地笑笑,环视四周,试图找个别的话题遮掩过去。 桌上的望远镜不见了。 “嗯……你的望远镜呢?请别告诉我弄丢了或者让你给卖了。” “巴罗博士带去伦敦了。” “这样啊……”薇薇安勾起唇角。 牛顿爱藏私,明明已经造出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望远镜,也是第一台反射式望远镜,却从未公开,当私人物品留在身边两年了。 这让薇薇安无法理解。 她那个时代的研究员们,但凡有一点想法,都争分夺秒做实验。像牛顿这种掌握了最先进“技术”却一直秘而不宣的人,简直是另一个物种。 万一被人抢了paper呢? 哦对,也没人能抢牛顿的paper。 但她还是忍不住着急。去年,她在剑桥的咖啡馆展出这台望远镜,造成不小的轰动。消息终于传到巴罗那里。巴罗已经成为国王牧师,经常去伦敦,便把望远镜带去了皇家学会展出。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预料了。 “我收到了奥尔登堡先生的来信。”牛顿坐回他的红色沙发里,“他邀请我加入皇家学会,还请求将望远镜暂时留在伦敦公开展示。” “那你怎么回的?” “我同意了。反正它已经闲置很久了。” “好吧。”薇薇安笑起来,顺手递给牛顿一杯茶。 “恭喜你成为皇家学会会员。” 牛顿接过茶,看起来很困惑。 “我为什么要加入皇家学会?” “不是你刚说,你同意了吗?”薇薇安比他更困惑。 “我说我同意借给他们展出望远镜,没说同意加入皇家学会。” “你知道奥尔登堡先生是皇家学会秘书吧?”薇薇安往前倾了倾身,“皇家学会的负责人邀请你加入,然后你拒绝了?” “我知道。但我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 她深吸一口气,“我建议你加入,这样你就能和别人交流你的想法了。” 牛顿皱起眉,没有回答,只顾低头喝茶。 “也许你应该考虑发表一些你的发现,比如你的微……”瞥见牛顿皱起的眉头,薇薇安把到嘴边的“微积分”咽了回去。 “……流数法。” “我看不出公开自己的发现,除了带来麻烦之外,有什么好处。” 呵呵,牛顿先生,多年以后,当你和莱布尼茨争夺发明微积分的优先权的时候,将会回想起有人建议你公开流数法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不过薇薇安还不想放弃,刚才牛顿对着网球沉思的样子,让她印象太深了。他需要跟人交流,尽管他不承认。 “或者,你也可以和皇家学会的会员们介绍一下你的实验?”她试探性地问。 牛顿抬眼看向她。 “会有人……感兴趣吗?” “当然有!”薇薇安拍了拍胸口,一脸真诚。 “比如我,就对你的实验很感兴趣……唔,除了容易爆炸的那些。” 牛顿低下头,嘴角抿出一个弧度,笑意从眼底浮了上来。直到他再度抬起头,那抹弧度依然在唇边挂着。 薇薇安看得出了神。 她认识牛顿这么久,这是他笑得最明显,持续时间也最长的一次……可她刚才没说什么很好笑的话啊…… 感觉到她的注视,牛顿轻咳了一声,迅速走到书桌前。 “好,我答应了,现在我来说,你来写,给奥尔登堡先生回信。” 薇薇安张大嘴巴。 “为什么是我写?” “你说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而且,是你建议我加入皇家学会的。”牛顿回头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 薇薇安捶了捶脑袋,恨自己,不多嘴能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给牛顿当抄写员, 不是件轻松的事。 平心而论,牛顿的字迹不难辨认,也就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真要比较起来, 洛克有时候写到兴起,字迹更狂草。 可洛克的信,要么是病情探讨,要么是日常闲谈,或者对某些问题的看法,薇薇安至少能读懂。 牛顿就不一样了。 他的通信的范围很小, 基本都是柯林斯那些数学家。拉丁文她不懂,数学她也只是马马虎虎,最要命的是,牛顿用的那些符号, 她看不懂。 而她又不太敢问。 真正接触下来,牛顿作为老板还不错。除了时常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对外界毫无反应之外,他不会苛责自己的抄写员,也不逼着她加班加点。单论这一点,已经比后世很多老板厚道得多。 只是每次她把那些无法辨认的字迹单独列出来,递给牛顿时,他总会看她一眼,然后指出那是什么。有时候她誊完,牛顿还会修改里面的词。 虽然那一眼也谈不上不耐烦, 更没有责备她。可薇薇安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总让她想起当年,她把一篇很水的论文交给导师,导师看她的眼神。 薇薇安学生时代做过实验记录, 实习的时候也整理过无数会议纪要。她很清楚怎样写出一份让最挑剔的导师或者上司满意的报告。 她开始仔细整理牛顿的实验记录。 每一次实验,她都清楚地标注日期、标题、设计、仪器与材料、方法、步骤以及观察结果,等等。最后,她用客观的语气,总结牛顿的结论与备注。 偶尔遇到复杂的仪器结构或实验布局,单靠文字说不清楚时,她还会在页边补上几笔简单的示意图。 当她把这样一份整理好的记录交给牛顿时,牛顿的目光在羊皮纸上停留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提出任何修改意见,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薇薇安有了一种久违的被导师认可的喜悦。 不过最近,她这位“导师”心情很不好。 “他们居然说这是假说!”牛顿拿着一封拆开的信走进来,咬牙切齿。 他终于同意加入皇家学会,还把他的光学实验写信寄给皇家学会的秘书奥尔登堡先生。 那封信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宣读之后,招致雪片般的批评与反驳。不用说,牛顿又收到了奥尔登堡转述的意见。 “我的实验已经证明了光的特性,怎么能说是假说?”牛顿在她对面坐下,愤愤不平。 “如果我认为它们不是真的,我根本不会发表,何必用假说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发现?” 薇薇安递给他一杯茶。 牛顿看也没看那杯茶,反而盯住她。 “你也见过我的实验,”他看上去很困惑,“连你都能明白的事情,为什么像胡克先生这样的自然哲学家却不能理解,还称之为假说?” 这算夸奖,还是讽刺?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只是她,任何一个现代人,都能看懂牛顿那套实验观察+理论解释的方法。哪怕不懂物理,只要写过论文,就能明白牛顿在做什么。 因为那就是现代科学最基本的研究方式。 可十七世纪不一样,科学还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爱好。 皇家学会此时还是一个松散的组织,与其说是一个学术机构,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型俱乐部。会员来自各个领域:物理、数学、化学、地理、生物、医学…… 洛克也加入了皇家学会,有一次他还邀请薇薇安一起去观摩实验。她一听是解剖演示,果断拒绝。阿什利的手术给她留下的阴影,几年了还没散干净,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找刺激。 皇家学会定期发行《哲学汇刊》,专门刊登会员的文章。牛顿和洛克的书架上都有这本刊物。这也不是后世意义上的学术杂志,更像是一本奇观荟萃。 上面的内容五花八门:哪里出生了一头怪异的牛犊,某人发明了一种新式乐器,哪里出现了一种新布料…… 还有一些在薇薇安看来很离谱的观察。比如,有人认为,牡蛎和螃蟹在新月时长得肥,满月时则变瘦…… 但不管结论是否正确,至少这群人相信,认识世界应该依靠观察,而不是解读经文。而这样的人,整个英国加一起,也不过两百左右…… 其中懂物理,能理解牛顿的实验方法的,更是寥寥无几。 “呃,我不是什么自然哲学家,不太懂你们的争论,”薇薇安谨慎地开口,“但我不明白,你对假说这个词这么生气,是因为他们不理解你的实验,还是因为他们的态度?” “任何人都无权规定另一个人该如何研究,”牛顿冷冷道,“尤其是在他们根本不理解其理论基础的情况下。”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他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 “既然你认为对方根本不理解你的理论基础,为什么还要因此生气呢?”薇薇安反问。 牛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薇薇安一愣,这可是牛顿的私人信件。 这几个月以来,虽然他让她抄了不少信。但大多是他写过草稿,她再誊写一遍,或者由他口述,她记录。 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让她看别人写给他的信。 薇薇安接过信,奥尔登堡在信里转述了胡克的反驳。胡克认为,棱镜把颜色添加到了光里,就像管风琴的音管和小提琴的琴弦把声音添加到空气里一样。 薇薇安很感慨。如果在她的时代,论文里出现比喻,绝对会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这个时代,即便是胡克这样的顶尖自然哲学家,也不得不用类比的方式阐释自己的观点。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科学论文要怎么写。 她刚想说什么,牛顿又推过来另一封信。还是奥尔登堡寄来的,这一封里提到了荷兰大物理学家惠更斯的观点。 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出身名门望族,父亲康斯坦丁·惠更斯,是荷兰奥兰治亲王的重臣。 惠更斯的哥哥继承了父亲的名字,也叫康斯坦丁,是奥兰治亲王威廉的侍卫长。十几年之后,这位奥兰治亲王威廉会在光荣革命后成为英国国王。 弟弟克里斯蒂安·惠更斯,爱好广泛,现在长住巴黎。 惠更斯兄弟俩接受的是正统精英教育,法国大数学家、哲学家笛卡尔认识惠更斯一家,还夸兄弟俩聪明。 看来,牛顿的理论在欧洲大陆也引起了反响,惠更斯也参与了这场争论。 简单来说,他们争论的重点在于对光的属性的理解。胡克和惠更斯认为,光和声音一样,是波。 牛顿则认为,光是微粒。 薇薇安有限的物理知识告诉她,他们其实都对:光既是波,也是粒子。问题是,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与观察水平,他们谁都无法证明自己的观点,也无法驳倒对方。 她放下信,试探着说,“也许,胡克先生和惠更斯先生的观点,也有一定道理——” 牛顿眯起眼。 “布雷特,你的意思是,你支持他们?” 薇薇安察觉到了他话里的警告意味。 牛顿当然是天才。但他好像很难将“对观点的批评”,和“对观点的提出者本人的批评”区分开。任何不同意他观点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对他的背叛。 “我不是这个意思……”薇薇安连连摇头。 “我是说,你其实没必要被假说这个词困扰。那不是攻击,也不会削弱你的理论。它更多只是反映了说出这个词的人的立场。” 她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牛顿扫了一眼,依然没有接,但也没有反驳。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一点,”薇薇安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 “你可以把假说这个词当成一种折中的表达。就是说,当人们还无法理解某件事时,他们暂时会称它为假说;等他们理解之后,就不会再质疑了。那个时候,假说就会变成真理。” 牛顿看着她,紧绷的下颌松了一点。半晌,他低声说,“可是,他们毁了我的实验。” 薇薇安明白,牛顿感到委屈的,不是因为一个词,而是那些人根本不理解他的实验,就急着反驳他。 还有教士甚至拿着经典指责牛顿颠覆了人们对光的传统理解。 牛顿本人骄傲又孤僻,身边没什么能和他交流的人,这从他的通信就能看得出来。 他像一个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拿出自己的珍贵玩具,跟他以为的志同道合的玩伴们分享。结果得到了一片批评,甚至看都不看他的“玩具”,就指责他。 薇薇安轻声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区分两类人。” 牛顿安静地听着。 “对于那些根本无法理解我的人,我不会生气,因为没必要,反正他们也不懂。” “而对于那些也许有能力理解的人,”薇薇安示意桌上的信,“比如惠更斯先生,我会详细地向他展示实验过程,同时也听听他的想法。” 牛顿依旧沉默。 薇薇安心里打鼓,她不会又哪句话惹到他了吧?她当年硕士答辩的时候,论文被教授们痛批,也没怎么样,很难理解牛顿对批评的敏感。 过了好一会儿,牛顿终于伸出手,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或许……”他轻声道,“可以给奥尔登堡先生再写一封信……” 薇薇安松了口气,十指在脑后交叉,靠进沙发里,想自己的事。 春天到了,洛克从牛津回了伦敦,她也是时候把布雷特名下的其他生意,挪到爱略特小姐名下了。 “哦,”牛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 “这里还有你的一封信。” 他又递给她一封。薇薇安接过来,皱眉。 这些天,她花了很多时间待在牛顿的宿舍里,但晚上还是会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般信件都会放在咖啡馆,等她当天晚上回去再处理。 什么信这么着急,会送到这儿来? 信上的火漆是阿什利的。薇薇安盯着那枚纹章,忽然想起,阿什利刚刚受封,成为沙夫茨伯里伯爵。 可即便如此,她也想不通他给她写信的理由,还是他的亲笔信,都不是由斯特林格誊写的。 她疑惑地掰开火漆,展开信纸,脸色骤变,冷汗浸湿了后背。 信背面写着收信人是布雷特先生,可信开头的称呼,却是“小姐”。 内容很短。 沙夫茨伯里伯爵约她一叙。地点,是她位于河岸街的乔伊斯咖啡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年初,第三次英荷战争爆发。英国和法国结盟,攻打荷兰。 消息传到伦敦,民间的反荷情绪迅速高涨, 荷兰商人的处境变得艰难。 但薇薇安没有因此和她的荷兰供货商断绝关系,她对这场战争没什么印象,那就大概不是持续时间长,足以改写欧洲格局的大事。 再说,她对英国和法国联手这件事,实在没什么信心,这两个国家能不彼此互坑,就已经很难得了。 战争应该不会拖得很久。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五月,法国从陆上进攻荷兰,被荷兰统帅引入海水困于泥沼之中,被迫撤退。此后,战争重心转到海上。 海运随之受到冲击,咖啡、糖、巧克力、香料、茶叶……所有依赖远洋贸易的东西,都开始涨价。 咖啡馆的经营成本也被抬了起来。莉斯对变动的价格忧心不已。 薇薇安引入了一套规范化管理流程。伦敦的三家乔伊斯咖啡馆,加上剑桥的布雷特之家, 每一家都必须准备四本册子,记录价格、库存、船讯、信用。 新货尽量用现银议价, 不再轻易收下大额票据,对那些与王室有关的人士,也一律减少赊账。每一家店必须留一笔“七日现银”, 足够支付伙计工资和基本采购。 她深知,战争带来的最可怕后果,不是断货或者涨价,而是“现金流断裂”。多少现代企业都死在资金周转不灵上面。 同时, 价格也要调整。 直接涨价当然不合适。店里换了规格,普通咖啡价格小幅上调,高级咖啡提高价格,包装成“品质保证”;热巧克力限量供应,价格自然也随之提高。 但对常客,普通咖啡仍维持原价。在这部分人身上短期少赚一点,换来长期忠诚,值得。 这样一套应对方法下来,加上莉斯学得极快,管理迅速上手,这次战争带来的影响最终被压到最低。 甚至,咖啡馆还变得更热闹了。越来越多商人、船主、股票经纪人和爱打听消息的人涌进来,交换港口信息,打听海运风险,询问货物到货情况,和航线是否安全。 薇薇安干脆让人在皇家交易所附近的乔伊斯咖啡馆里专门设立了一面消息板,记录每日入港船只以及各个港口的消息。 皇家海军也因此疯狂扩张,演习变得越发频繁。妨碍演习,就是妨碍国家安全。 这一次,在希尔博特尔矿区附近,他们就抓了一伙妨碍演习的暴徒。 那伙暴徒的头目,叫大卫·查普曼。 薇薇安放下洛克寄来的信,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海军大臣塞缪尔·佩皮斯,也不只是会写日记…… 大卫进了监狱,她也就不用再远离伦敦了。等过几年他从监狱出来,她应该早就处理好了布雷特先生的身份问题,再也不怕他要挟。 但大卫被抓的消息带来的安全感没能持续太久。此刻,薇薇安坐在河岸街咖啡馆里,望着窗外的泰晤士河,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阿什利——如今该称为沙夫茨伯里伯爵了。他寄来的那封信,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可信本身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爱略特小姐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二人有联系也说得通。 问题在于,信里没有一句“请代为转告爱略特小姐”之类的客套,让薇薇安心惊。 如果伯爵直接摊牌,她反倒心里落定。可他什么都不说,这种不确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需要猜测对方用意的感觉,才最磨人。 不多时,侍者进来通报。薇薇安立刻起身,往门口走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音;马鞭凌空抽响,仆从高声呼喝,叫行人让路。 河岸街贵族多,私人马车也比考文特花园一带数量多。薇薇安专门留出了停靠马车的地方。但如此铺张的排场依然少见,只有高等贵族才这样出行。 在英格兰贵族体系里,公爵多是王室近亲,侯爵数量也极少,伯爵便已是相当显赫的等级了,更不用说沙夫茨伯里还是政局最不可忽视的人物之一。 那辆马车华丽而气派,车身漆得深沉发亮,随车仆从走在两侧,侍从骑马紧随其后。 薇薇安一眼认出了车门上库珀家族的纹章。黑色的公牛与直立的金狮交错分列。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以女装身份,见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换回女装身份后,她一直有意和埃克塞特府的人保持距离,去拜访洛克,也特意挑议会开会或者阿什利不在的时候。后来,她干脆让洛克来自己考文特花园的住处,不再去埃克塞特府。 礼物倒是送过几次,都是以布雷特先生的名义送去的。不贵重,只是得体地表示“布雷特”没有忘记他的恩惠。 马车停稳,男仆跳下车,放下踏板。 一双黑色皮靴落在踏板上,银色扣饰在阴沉的天光里一闪。随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车门内伸出来,层层蕾丝的袖口随之垂落。 仆人立刻上前,托住那只手臂。 沙夫茨伯里伯爵俯身走出马车。他戴着金色假发,栗色长袍的下摆落下,金线刺绣在阴沉的天空下也隐隐发亮。 他将手杖递给仆人,朝她略一点头。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绽出笑容,迎上前去。 “日安,大人。”她屈膝行礼,“您大驾光临,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从什么时候起,她说这种话变得如此自然了呢? 沙夫茨伯里伯爵微微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薇薇安早已让人在角落里留好了一处空位。那里靠近窗,却不对着街面,而是临着泰晤士河,离壁炉不远。如果伯爵要抽烟,烟气不至于留在室内,又能避开大厅里的吵闹,谈话也足够隐蔽。 可沙夫茨伯里伯爵没有立刻按照她的引领往那边走。他进了门,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客人都看向他。 咖啡馆的规矩跟街上不一样,人们见到贵族不需要行礼。 可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现实中,面对沙夫茨伯里这种等级的人,人们还是会本能地拘谨。 靠近门口的一桌人都站了起来,刚进来的客人也退在一边,脱帽,垂手站着。 也有几个见过世面的绅士,仍旧坐在原处继续喝咖啡,只是不经意间向这边投来一瞥,不时和同伴交流眼神。 连女宾那边的门帘,也轻轻动了一下。有人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退了回去。 沙夫茨伯里伯爵观察过周围环境,这才转身,像是终于认可了薇薇安的安排,走向她预先留好的角落。 “爱略特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沙夫茨伯里坐下,说着不疼不痒的场面话。 “我的妻子曾同我提起过这间新奇的店,她说你这里设有专供女士使用的房间。” “能让伯爵夫人留意,是我的荣幸。”薇薇安站在位子边,直到伯爵落座,自己才坐下。 咖啡馆里说话声又陆续响起,只是内容收敛了许多。没有人再高声谈论战争和国事。 “不知大人要喝茶,还是咖啡?” 一旁的侍者快步上前。 “那就尝尝你的咖啡吧。”沙夫茨伯里环视四周,“生意看起来很兴隆……” 他说着,伸出手。随行仆人立刻递来烟斗。 薇薇安早让人备好了小炭盆。仆人用引木火条在炭盆中点燃,待火苗稳定后,双手捧着那根细条,走仅伯爵,俯身将火递到烟斗前。 伯爵用手指夹住烟斗的柄,斗部已经由仆人填好了烟丝。他略一颔首,含住烟嘴,轻轻吸了一口。烟斗口随即亮起一点暗红。 烟雾缓缓散开,仆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薇薇安双手端起杯子和托盘,轻轻摆到伯爵面前。 “这是新近到港的一批摩卡豆,”她语气恭敬,“烘焙之后苦味清正,入口醇厚,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 沙夫茨伯里放下烟斗,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我不太习惯咖啡。你这里有像样的茶吗?” 薇薇安感到奇怪,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咖啡豆了。 十七世纪唯一的优质咖啡来源就是也门,经由亚丁湾港口城市摩卡出口,以至于后世“摩卡”几乎成了咖啡的代名词。以前在埃克塞特府也没听说他不习惯咖啡。 但伯爵肯定不是专门来挑剔她的咖啡,既然要茶,她自然不能怠慢。她向侍者点了点头。 伯爵开口:“我只是好奇,爱略特小姐是否有意拓展自己的生意?” “承蒙伯爵厚爱,我并没有这样的野心……” 沙夫茨伯里是一个政治动物。此时他正处处与约克公爵——就是未来的詹姆士二世较劲。跟这样的人走得近,太危险。 从前薇薇安还想过把洛克挖到自己身边来。可自从牛津没有批准洛克的医学学位之后,洛克反倒成了沙夫茨伯里的首席幕僚。 “布雷特先生”已经交过政治献金,那笔煤炭生意也早就过去了。薇薇安可不想让自己的女装身份再跟政治扯上关系。 她历史虽然不精,但也依稀知道,查理二世执政后期越发强势,屡屡强硬解散议会,还将自己信奉天主教的弟弟詹姆士推成继承人,这才导致了光荣革命。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但总归,这些年不安稳。她只想做生意,玩够了就回家,才不想趟这些浑水。 男侍回来了,端上来自东方的精致瓷器茶具,还有一小碟浅色糖晶。 这不是随意提供给普通客人的东西。 薇薇安拿起茶壶,亲自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倒茶。 “有能力的人没有野心,是一种浪费。”伯爵挥了挥手,袖口层层叠叠的蕾丝也跟着轻轻摆动。 “我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很想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以及,你如何实现你的野心。” 薇薇安握着茶壶的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出去。 这句话有点熟悉。她的确听沙夫茨伯里说过。可那时,她还是“布雷特”。 是他记错了,还是他在暗示什么? 她强装镇定,倒好了茶。 “大人,请用……” 伯爵接过茶,却没有马上喝,继续抽了一口烟斗。 “你不必谦虚。”他吐出烟雾,随意道,“这一路来,我是看见了你的能力,也看见了你的野心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声音低沉。 “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安东尼·阿什利·库珀最近烦心事很多。 年初, 查理二世以准备与荷兰开战为由,暂停了财政部兑付王室债务的款项。说得好听一点,是国库暂缓兑付;说得难听一点, 就是王室赖账了。 而具体经手的人,是他。 私下里,他很瞧不上国王陛下如此行事,也曾写信劝国王不要止付,可惜没什么用。 然而作为财政大臣, 明面上, 他还要为这桩“赖账”辩护,替国王给民间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另一边,查理二世对天主教的态度,也越发令他不安。 他一直希望将天主教势力逐出英格兰政治,为此还授意洛克主笔《宽容宣言》。 可今年三月, 国王颁布的《宽容宣言》, 宽容的对象里, 竟也包括了天主教徒。 表面上看,这是宽容所有人;可实际上, 这就是在替天主教重新渗入英格兰打开大门。这与他原本的意图,完全相反。 更何况, 还有传闻称,国王陛下与法王路易十四之间,另有秘密约定。 阿什利越发觉得, 宫廷有问题, 王室也不可信。他需要自己的消息来源。 就在这时,斯特林格向他报告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管家兼秘书,什么都好,谨慎,周到,办事稳妥,唯独心胸狭窄了些。 自从洛克住进府里,他便总觉得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近来阿什利受封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府中幕僚的位置重新排布,斯特林格对洛克的针对也越发明显。 这些事,沙夫茨伯里都看在眼里。 不过,下属之间相互争一争,斗一斗,不是坏事。要是下面的人成了铁板一块,那才是麻烦。 况且斯特林格虽然小气,却很忠诚。只这一条,就已经很有用。所以,斯特林格三番五次跑过来指责洛克,沙夫茨伯里只是一笑置之。 可这一次,斯特林格带来的消息,却很有趣。 洛克曾为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作法律担保,让她得以合法持有财产。那女子名叫爱略特,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 乍一听,也不算什么大事。爱略特小姐曾来府中拜访洛克,沙夫茨伯里也听人提过。既然他邀请洛克住在府里,自然不会干涉他的访客。 真正让人起疑的,是这位爱略特小姐的身世。她没有可靠的出生记录,没有家庭,没有旧日亲友,除了一个表亲布雷特之外,再无其他亲属。 这不算稀奇,很多人的记录都残缺不全,世上也有太多人孤身一人。稀奇的是,用来证明她年龄的,竟是一份埋葬记录。还是由洛克亲自证明,那份埋葬记录有误。 埋葬地点在圣吉尔斯教区。 沙夫茨伯里记得这个地方。当年他去牛津看望上学的儿子,顺便去喝温泉水,经常从那一带路过。 后来,布雷特作为洛克的助手,参与了他的那场手术。手术前,他派人查过这个年轻人的底细,洛克的抄写员彼得也提到过,他们最初相遇,便是在圣吉尔斯附近。 爱略特小姐没有出生证明。布雷特先生,也没有。 若爱略特小姐需要人为她证明身份和年龄,最该出面的,本该是布雷特先生才对。亲族、教区牧师、旧邻、监护人,哪一个都比洛克更顺理成章。 怎么偏偏轮到了洛克? 对此,斯特林格的猜测是,洛克是在替布雷特遮掩。 布雷特自己不方便持有某些财产,便让爱略特小姐做名义上的持有人;而洛克,则用自己的名誉替这桩安排背书。 斯特林格满心想让洛克在他面前失信,沙夫茨伯里当然明白。只是,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与斯特林格不太一样。 这对表亲,实在太有意思了。 他们似乎都很得诺森伯兰家族的青睐。 乔斯林·珀西去世前一年,到他这里做客。沙夫茨伯里并不讨厌这位妻子表亲家的夫婿。那是个典型的贵族少年,生来便有城堡、封地,还有古老而荣耀的姓氏。 他自己的爵位,是四十岁以后,才在复辟后的政治经营中一步步得来的。 而珀西,生下来就有。 这样的人若不骄纵,反而奇怪。 何况珀西的骄纵也不算过分,不过是太年轻罢了。珀西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几岁,论起教育,比自己的儿子出色得多。 想到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沙夫茨伯里摇了摇头。好在如今已经有了孙子,儿子再如何,也不重要了。 可贵族的骄纵,总该有个限度。 珀西和平民出身的布雷特骑马出去,回来后,竟把一匹好马送给了他。那匹银灰马出生在王室馬廄,来头不小,珀西竟也舍得。 后来,他甚至还想把一大笔财产留给布雷特。好在布雷特懂规矩,推辞了。 但这事无论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去年,他和夫人去探望诺森波兰伯爵夫人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也对布雷特赞不绝口。再后来,一向低调的她,竟还高调去了爱略特小姐的咖啡馆做客。 连他的夫人都被勾起了兴致,若不是他拦着,恐怕早就去了。 这一对表亲,到底有什么魔力? 如今亲眼见了爱略特小姐,沙夫茨伯里倒是明白了一点。 她和布雷特很像。 不只是眉眼像,神态也像。他们说恭维话的时候,语气虽然是恭敬的,可肩膀没有收紧,眼神也不躲闪,似乎在明确告诉被恭维的对象,这只是一种礼貌,不是臣服。 真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兄妹。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又很快被旁边的烟道带走。 沙夫茨伯里忽然提到“布雷特先生”,薇薇安没有马上回应。 在不清楚对方的真正意图之前,不要急着接话。这是她在职场的经验。人们通常难以忍受沉默,总会忍不住说点什么。 但她不会。 有诉求的一方,总会先开口。又不是她求着伯爵来的。 薇薇安轻轻一笑,只示意桌上的那只银碟。小块的白糖,在银碟里泛着细碎的光。 沙夫茨伯里看了她一会,终于自己接了下去。 “布雷特先生,你的表亲,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薇薇安垂下眼,“我替表亲谢过伯爵称赞。” “洛克先生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薇薇安的拇指在食指关节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把手拿到桌子下面。 该死。 一提到洛克,她的心就没来由地乱。 伯爵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拿起银匙,往杯中加糖。 那糖加得实在太多。薇薇安忍不住皱了下眉,倒不是心疼——虽然确实也有一点,更多是看着觉得牙疼。 她在现代是严格控糖的人。虽然认知上知道这个时代糖的昂贵,习惯上还是受不了贵族用吃很多糖来彰显身份。 “所以,你不必担心能力问题,”伯爵抬起眼,“我相信,他会帮助你的。” 薇薇安依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伯爵继续道,“若你有兴趣,我可以将圣詹姆斯附近一处长期租约转给你,那里很适合你的生意。” 圣詹姆斯不是普通街区。它一头连着王宫和白厅,一头通向威斯敏斯特。朝臣、议员、贵族、请愿者、外国使节的随从,都会从那里经过。 一间咖啡馆开在那里,卖的就不只是咖啡了。 薇薇安低声婉拒,“多谢伯爵慷慨,只是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以我目前的财力,实在很难承担——。” “这不是问题。”伯爵打断了她,“你可以只支付一成租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薇薇安在等他的条件。 沙夫茨伯里终于停止了加糖,拿起茶匙。 “如果——”他缓缓道,“有值得留意的谈话,请传到我的秘书那里。” 果然,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沙夫茨伯里野心不小,竟然想在王宫附近放自己的耳目。 可是,为什么是她? 薇薇安正盘算着拒绝的后果,伯爵却忽然换了话题。 “爱略特小姐一定很信任洛克先生吧?甚至胜过信任布雷特先生?不然也不会让洛克先生做身份证明人。”他慢条斯理地搅拌着茶,语气随意。 薇薇安在桌下攥紧了拳。她不确定沙夫茨伯里知道多少,但她确定的是,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也开始怀疑洛克。 “洛克先生……”她斟酌着开口,“救过我的命。” “洛克先生也救过我的命。”伯爵的双眼直直盯着她,目光如炬。 “他曾给我做过手术。” 听见“手术”这个词,薇薇安攥紧了裙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她仿佛又闻到了血、汗和烧焦的味道。她甚至能看见洛克那双浸满血水的手,看见眼前这个人体内留着的那根导管。 只是一瞬。薇薇安迅速睁开眼,调整好呼吸。 对面,沙夫茨伯里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神色。 “伯爵……” “我们没有必要拿今日的见面去打扰洛克先生。”伯爵继续搅拌着杯中的茶,“我建议,这件事只留在你我之间。” “请恕我愚钝,伯爵,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只管放心去开店,我会派一个人过去。其他的,你都不必管。” 薇薇安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她拒绝,那么所有怀疑,都会落到洛克身上。如果她接受,至少这场试探会落到她自己这里。 她垂下眼,“如果伯爵对我有信心,我愿意试一试。” 沙夫茨伯里终于放下茶匙,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很好。” 薇薇安分不清,他说的是这茶,还是她的回答。 伯爵没有再多说,放下茶杯站起身,将烟斗交给仆人,吩咐备车。 薇薇安也随之起身,一路送他到门口。 临上车前,沙夫茨伯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爱略特小姐。”他微微一笑,“就像我与布雷特先生一样。” “是,伯爵。”薇薇安屈膝行礼。 马车缓缓驶离。 薇薇安望着车后扬起的尘土,心情沉重。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回头,莉斯正担忧地望着她。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差。” “我没事。”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莉斯的手背。 莉斯也看向伯爵马车离开的方向。 “大人同你说什么了?” “他要把一块地的租约转给我们,在圣詹姆斯开一家咖啡馆。” “圣詹姆斯?”莉斯皱眉,“那是不是很贵?” 薇薇安摇头,“他说可以只收一成租金。” “那是好事啊!”莉斯眼睛亮了,语气欢快起来,“我们要把店开到皇宫附近去了!” 薇薇安没说话,和莉斯并肩回到店内。 贵族在前台的“白手套”,从来都没有好下场。真出了事,会被第一个推出来顶包。 而从沙夫茨伯里的反应来看,他一定已经发现了什么。 无论对她,还是对洛克,都不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When it rains, it pours. 每当下雨,便是倾盆大雨。 薇薇安从前只觉得,这句俗语总结英国天气很形象。如今才体会到, 这句俗语很生动:麻烦从来不会只来一件。 贵族爵位大多世袭,像阿什利·库珀这样, 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 成为第一代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 能力和野心可想而知。 薇薇安可不想为他的野心陪葬。沙夫茨伯里伯爵走后,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洛克。 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 又被她否定了。 伯爵特意强调,这件事只限于他们二人之间。如果她转头就去问洛克,洛克一定会有所反应,沙夫茨伯里就有可能察觉。到那时, 他只会更加怀疑洛克。 薇薇安扶住额头,头疼得厉害。她不过是为了活命,才女伴男装做了一个权宜之计。怎么引出这么多麻烦?解决了一个大卫,又来了一个伯爵。 不止如此,艾米丽又闹着不肯去上学了。 “学校里就是我待得最久, 我不能再去了,”艾米丽委屈巴巴。 “可是你才刚上了几年学啊!” 在薇薇安的理解里, 这点时间,连小学教育都完不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念书。”艾米丽瞪着她。 小姑娘现在长成了大姑娘, 只比薇薇安矮半个头, 从前那种奶声奶气已经不见了,脸颊褪去了婴儿肥,眉眼也渐渐有了少女的模样。 薇薇安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沙发旁,在艾米丽身边坐下。 “跟我说说,你到底是讨厌读书,还是讨厌学校?” “都讨厌。”艾米丽撅起嘴。 “哪个更讨厌?” “学校。”艾米丽不假思索,“她们嘲笑我。” “噢?她们嘲笑你什么?” “说我以后嫁不出去,没人替我准备嫁妆。”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你嫁人还早呢。再说,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爱略特,”艾米丽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只要我继续上学,你就会给我准备嫁妆,现在我又上了两年,我的嫁妆呢?” 薇薇安叹了口气。 “艾米,你还小——” “我不小了!”艾米丽打断她。 “我妈妈在我这个年龄都已经结婚了。再过两年,她都有我了。我怎么还不结婚?” 所以她才那么早就去世了!薇薇安在心里吼了一句。可脸上,她还要笑着哄孩子。 “艾米,除了结婚,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还想跟威廉玩。” 薇薇安的笑意淡了下去。 威廉……那个少年已经长大,个头比她还高。她的确怀疑过,威廉就是大卫从街头搜罗来的那群孩子之一。可她不能只凭这一点就怀疑威廉。 杰里米以前和他一样。既然杰里米现在没有长歪,那么威廉也不是全无希望。更何况,如果真有危险,留在眼前看得见,总比藏在暗处看不见要好。 大卫·查普曼已经服法,还担心一个少年做什么? 然而,不担心是一回事,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艾米丽总在一起玩,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非要和威廉玩呢,杰里米也一样啊?”薇薇安问。 艾米丽哼了一声。 “杰里米天天只想围着你转。就算他跟我在一起,聊的也永远都是你。” 她模仿着杰里米的语气,“你怎么认识小姐的?小姐当时是怎么给人治病的?……” 说完,艾米丽翻了个白眼,“那是我最不想谈的事。” 薇薇安莞尔。 艾米丽摇了摇她的胳膊。 “我一直都想要一个家,我们还在伦敦街头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家的。” 薇薇安环顾四周。虽然已是暮春,壁炉里的火还烧着,书架上琳琅满目,宽大的高窗透进明媚的阳光。安妮刚才送来的茶和热巧克力还热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不算家吗?”她疑惑。 “不算,”艾米丽说得很认真。 “那些女孩谈起自己家人的时候,我只能说我有个姐姐,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们就嘲笑我,说我家里……”艾米丽的声音低下去。 “连个正经男主人都没有。” 她抬眼看着薇薇安,“要不你再扮成男人去学校吧?我们家里需要一个男主人,我受不了她们总这么说我。” 薇薇安差点气笑了,她费劲心力,好不容易才恢复女装,艾米丽却希望她再扮回男人,理由只是——家里需要一个男主人。 她有一肚子道理要讲,比如家里不需要男人,女人也一样可以撑起一个家;旁人的眼光没那么重要…… 可是看着艾米丽的脸,她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更何况,艾米丽也听不懂这些。 艾米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要么你结婚,要么我结婚。没有男主人的家,算什么家呢?” 薇薇安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良久,她才说,“艾米,如果你不想去学校,那就不去了。我会同肯特太太说一声。” “真的?”艾米丽抓紧了她的胳膊,一脸欣喜。 “嗯。”薇薇安点头,“但是,你还是要念书。” 艾米丽的脸僵在那里。 “我会给你请一位家庭教师,” “洛克先生吗?”艾米丽眼睛一亮。 薇薇安摇头。她倒是想让洛克常住家里。可洛克现在是沙夫茨伯里伯爵面前的大红人,连带着彼得都忙得很,哪里有时间。 艾米丽见她否认,有点失望,却还是问,“那莉斯呢?” “莉斯也忙。”莉斯现在是她的左右手,她根本离不开她。 艾米丽撅起嘴,“那是谁啊?” “你先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薇薇安拍了拍艾米丽的背,“我会给你找一位很好的家庭教师。” 艾米丽认真地看着她,“可是,就算我再跟着家庭教师学几年,学拉丁文,学算术,又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把薇薇安问住了。她也回答不上来。在她的时代,也有人问,日常生活里用到的数学,不过买菜算账而已,为什么还要学高等数学? 她想说,这样你能开阔视野,你能拥有很多选择,你能…… 可是艾米丽和莉斯不一样。莉斯喜欢在伦敦忙碌,对于把乔伊斯咖啡馆开到“皇宫附近”这件事,比薇薇安还上心。 艾米丽只想做一个家庭主妇。 薇薇安可以满足莉斯的愿望,但她不知道怎么满足艾米丽。 可她又想不出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如果不学习,还能做什么。最后,她只能有些强硬地说:“不管将来有什么用,你都得先学两年。” 艾米丽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以为你有钱了,我会过得好……” “艾米——”薇薇安如遭雷击。 她最困难的时候,是艾米丽和她父亲的裁缝店收留了她。那是她第一次体验这个时代的平民生活,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任性下去了,她必须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没有艾米丽,她现在还不知道会在哪。 她永远记得,小小的艾米丽装作已经吃饱了,把最后一口面包、最后一口燕麦粥都留给她的样子。 也正因为太懂事,那时明明已经十岁的艾米丽,才总让她生出一种只有六七岁的错觉。 她发誓,要把艾米丽应得的一切都给她。 所以等她终于有了条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送艾米丽去上学,去做那些她认为艾米丽这个年龄本该做,却一直没有条件去做的事。 可她从来没问过,艾米丽到底想不想要这些。在她那里,这个年纪读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然呢? 难道她做错了? 难道她以为的“更好的生活”,反而让艾米丽过得更痛苦? 敲门声打破了薇薇安的思绪。杰里米走了进来。 艾米丽本来低落的情绪瞬间消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杰里米!” 杰里米只是朝她点点头,“我有话要同小姐说。” 艾米丽一脸失望,回头看看薇薇安,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薇薇安无奈地笑笑,让安妮先带艾米丽出去。 门重新关上后,她才看向杰里米。 “什么事?” 几个月不见,少年又结实了些,肩膀宽了,个子也高了,声音也变得低了,带着一点沙哑。 “小姐。”杰里米向她行了一礼。 薇薇安看见他额上的汗,忍不住问:“你不会又去找人拼命了吧?” 她顺手递给他一杯淡啤酒。 杰里米放下手里的小册子,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他还没到十八岁,可他不喜欢喝茶,也不喜欢热巧克力。这个时代饮用水又不安全,薇薇安实在想不出来,他还能喝什么。 好在淡啤酒度数很低。她干脆把它当成无醇啤酒看待,已经接受了这种东西作为日常饮料。 杰里米喝完,放下杯子,“没有,我是有事想同您请示。” “说吧。” 薇薇安起身,浇灭了壁炉里的火。 “大卫·查普曼,”杰里米看着她,“已经被判处绞刑。” 薇薇安点头,这个她知道。他的同伙为了换命,供出了旧案。这样的事发生在那伙人里,不稀奇。 “那威廉——” “我已经给他安排好去铁匠铺做学徒了,没什么事。” 杰里米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您现在很安全了?” 薇薇安侧头看了他一眼。 恰恰相反,她现在非常不安全。 大卫的危险是能看见的,是有形的拳头;而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危险是看不见的,是无形的权力,一句话就能让人粉身碎骨。 但她不会同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讲政治的残酷。她只是笑笑,“算是吧。” “那么……”杰里米低下头,手指抓着桌边。 “您是不是暂时不需要我了?” 薇薇安皱眉,“杰里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杰里米依然低着头,很小声地说了句。 “什么?”薇薇安没听清。 杰里米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很大决心似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想去参加皇家海军,同荷兰打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为什么想去参加海军呢?” “他们说, 这是男人证明自己的地方。”杰里米挺起胸膛。 薇薇安挑了挑眉。 “男人要参加一场由男人挑起来的战争,去证明自己吗?” “我要为陛下效力。” 薇薇安注意到杰里米刚才放在桌上的小册子。她伸手拿起来,翻开一看:皇家海军征募传单。 里面把战争说成为英格兰的海上荣誉而战。 薇薇安有些无奈,她不能直接说,不许为陛下效力,只是委婉地说, “我不是说过,你的命很值钱,不能轻易丢掉吗?” “是的, ”杰里米一脸正气。 “既然您说过,我的命值钱,那我就更应该做一些配得上这条命的事,保卫英格兰。” 头疼…… “不行, 你不能去。”她板起脸, 放下传单。 “小姐?”杰里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虽然凡事都来请示薇薇安,可薇薇安从未这样坚决地拒绝过他。即使偶尔不同意,她也会同他讲道理,告诉他为什么不行。 这还是第一次, 她没有解释就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我说,不行。” 杰里米的手攥紧了拳, 又慢慢松开,手指在裤缝边缘摩挲了几下,他低下头, 没说话。 薇薇安看见他这个动作, 心软了一瞬,可下一刻,她又硬下心来。 “我说了, 你的命是我花了一基尼买回来的。在你真正懂得珍惜它之前,哪都不能去!” 杰里米涨红了脸。 “可是荷兰人在跟我们打仗,我们不该想办法快一点打败他们吗?” “谁是我们?”薇薇安拿起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国王陛下,贵族老爷们,我,你——你说的我们,是谁?” 杰里米愣住了。 “我……” “如果你非要把自己也放进那个我们里,那么我再说一次,我不许你去。” “小姐——” 薇薇安竖起手掌,杰里米闭上了嘴。 薇薇安低头喝茶。这批茶不好,入口苦涩。她放下茶杯,“你还有别的事吗?” 杰里米摇了摇头,“没有了。” “好,你先出去,叫莉斯来。” 杰里米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薇薇安看着桌上那张皇家海军征募传单,脸色沉了下去。 沙夫茨伯里伯爵既然要在圣詹姆斯附近安插耳目,说明他已经开始不信任王室。前几年她抄写过洛克的那些关于宗教宽容的文字,也知道沙夫茨伯里一直希望驱逐天主教的势力。 那么此时沙夫茨伯里的不信任,应该和三月份国王颁布的宽容宣言有关。如果她记得没错,查理二世后来是秘密皈依了天主教的。 提起天主教,背后肯定有法国的影子,加上这次战争又是和法国联手发动的,保不准就是查理二世跟路易十四交易的一部分。 薇薇安撇撇嘴,若是挑起战争的人自己上战场,距离天下太平就不远了。 一阵很轻的敲门打断了她的思绪,莉斯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姐,您叫我?” 薇薇安皱眉,莉斯是怎么了?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叫她“小姐”。 眼角余光掠过一旁的镜子,镜子里那张“爱略特”的脸,阴沉的可怕。薇薇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几年过去,她仍然不太习惯这张脸,也不怎么照镜子。此刻镜子中的女人面沉似水,眉目冷硬,确实不像好说话的样子。 见莉斯依然谨慎地看着她,薇薇安缓和了神色。 “这种东西,”她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传单。 “以后不要出现在咖啡馆里。” 莉斯面露难色,“这是皇家海军的人送来的,说伦敦各处咖啡馆都要放。” 薇薇安心里不快,圣詹姆斯附近的咖啡馆还没开起来,其他店已经开始被人当成政治宣传工具了。 “答应他们就好,但不要发,也不要摆在客人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莉斯拿起那张传单,点头。 “还有呢?” 年轻的女子站在那里,等待她下一步吩咐,一脸期待。 薇薇安忽然想起一位作家的话,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个是踌躇满志。 她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摆了摆手。 “算了,没什么,你先出去吧。” 莉斯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薇薇安独自坐在沙发里发呆。 暮春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喉咙有些干,薇薇安想吃冰淇淋,也想念冰箱。 她想拿出手机给朋友发一句,“今天遇到一个疯批政客”。也想发到社交媒体上,隐去真实信息,问问网友,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就算没人能给出有用的答案,至少还能收到陌生人的安慰和善意,说不定还真有人热心分享经验,告诉她如何一步步保留证据,寻求法律帮助。 可是在这里,她谁也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洛克,因为那会牵连到他;不能告诉艾米丽,婚姻不是人生唯一目的,人还有很多选择。 她也不能告诉杰里米,所谓英格兰的荣耀只是政治话术,是国王私欲和贵族利益的包装。 她也不能告诉莉斯,圣詹姆斯的租约不是一个好机会,而是风险。 孤独如潮水般涌来。她身边似乎有很多人,可细想起来,又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薇薇安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在窗边停下,望向窗外。 艾米丽正坐在草地上,专心地做着刺绣。那孩子唯一喜欢学校的功课就是刺绣。 至于是真的喜欢刺绣,还是因为刺绣直接关系到一个女人将来的婚配评价。恐怕连艾米丽自己也分不清楚。 莉斯的声音隐约从楼下传来,带着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大展宏图的期待。薇薇安自己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她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还有杰里米,是不是在某个角落委屈,觉得她不明白一个马上成年的男孩想证明自己的心思。 自己到底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什么?是希望,还是变数? 如果没有她,洛克不必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担保,也不会因此被伯爵怀疑。也许他在好好地做伯爵的秘书、家庭医生、朋友。 没有她,艾米丽也许早就如愿嫁人了,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 没有她,杰里米可能会一腔热血去参军。她到底让他认识到珍惜自己的命,还是,她只是把他困在另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还有莉斯。如果莉斯从来没离开剑桥,从未见过伦敦,她像塔弗纳先生一样,在剑桥守着一家店,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不好吗? 薇薇安想起柏拉图那个著名的比喻。 所有人都被锁在在洞里,面向墙壁,身后是一堆火,人们以为墙壁上的影子就是真实。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走出了洞xue。 一开始,阳光刺得他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他适应之后,看见了真实的树、水、人,最终直视太阳本身。 可那个人的结局却很悲剧。他回到洞里,想把真相告诉其他人。那些人不相信他,还想杀死他。 那个看到太阳又被大家排斥的人,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为老师苏格拉底鸣不平,可薇薇安想到的却是洞里的那些人。 如果他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到外面去,那么,被人强行拖出洞xue ,看一眼太阳,再推回黑暗里,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在当一个痛苦的人,和当一只快乐的猪之间,哲学家选择前者。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哲学家。 她强行灌输给这些人的现代观念,真的能在这里落地吗?艾米丽对婚姻的憧憬,杰里米对荣耀的渴望,莉斯对事业的期许,它们都能实现吗? 如果不能,那么她在做什么? 她想起现代电视台做过的交换人生节目。 节目结束后,往往是那些来自城市、家境优渥的孩子收获最多。他们体验了苦难,学会了珍惜,带着成长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可是另外那些孩子呢? 如果见过了大山外面的世界,却最终不得不回到山里,又是怎样的心情? 薇薇安捶了捶头,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最初,她只是想活下来。 后来,她想活得好一点。 再后来,她想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好一点。 可是他们真的活得好了吗? “我以为你有钱了,我会过得好……” 薇薇安捂住耳朵。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她想听音乐。 如果在她现代的公寓,她会用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把自己放空。可是在这里,只能去剧院,或者把乐师请进家里演奏。 如果是在现代,她根本不需要女扮男装,不需要伪造身份,也不需要洛克担保,不需要同贵族周旋。 她在这个时代费劲心力所做的一切,在现代同等条件下都轻而易举。 手腕隐隐作痛。 薇薇安挽起袖子,看着上面那道醒目的伤疤。每当她情绪激动,或者陷入某种难以自明的感伤的时候,这道疤就会隐隐的疼。 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着怎样的记忆,但她知道她是真的想家了。 有人说,评价一个人的价值,可以想象一个没有她的平行世界,这个世界会不会更好。 之前薇薇安胸有成竹。她是现代人,她所具有的知识、经验、观念,一定会给这个时代带来不同的东西。 可是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她在这里牵涉得越来越深,她第一次承认,她害怕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是一场游戏,玩到一定程度,也总有退出的时候。 她现在,就想退出。 薇薇安拿出怀表,盯着上面的指针,想念一个普通的周一。早高峰、咖啡、堵车、拥挤的地铁、会议、邮件…… 从前她觉得那样的日子很无聊。 可现在觉得,无聊也是一种奢侈的感受,至少踏实。忙于保命的人,肯定没时间觉得无聊…… 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管理者,只处理自己分内的事。 “啪”。 合上表盖,将怀表在手心里握紧。 人总对自己已经拥有了的东西司空见惯,直到失去以后,才感到珍惜。 薇薇安到书桌后坐下,拿起羽毛笔,沾了墨水,写了一封信,背面的地址是剑桥。 把信折好,薇薇安想了想,没有让人寄出去。 她要亲自前往。 牛顿热衷她的实验,可她连续两年都爽约了。今年,她要主动去找牛顿,和他说,继续那个实验吧。 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剑桥, 三一学院。 “布雷特!” 威金斯站在宿舍旁边的木棚子门口,看着薇薇安指挥马车夫和男仆往实验室一箱一箱搬东西,瞠目结舌。 “你是把阿伦德尔府搬到剑桥来了吗?” 阿伦德尔府是皇家学会所在地。皇家学会原本在胡克所在的格雷沙姆学院, 后来因为伦敦大火,搬到了阿伦德尔府。珀西的爷爷, 第九代诺森伯兰伯爵曾在那里居住疗养。那里也在河岸街一带, 靠近泰晤士河北岸, 距离薇薇安考文特花园的住处也不远。 薇薇安笑笑。 几个月前她已经跟威金斯说清楚了莉斯的事情。威金斯虽然一开始别扭, 但他这个人很通情达理, 自己闷了几天,也就慢慢好了。 威金斯不只是牛顿的室友,还是牛顿的实验助手和抄写员。他身强力壮,有他在, 不用薇薇安亲自动手, 省了许多力气。 回宿舍的路上,薇薇安问:“牛顿怎么样了,还好吗?” 这一次因为有威金斯在,牛顿没有来实验室。 “还是老样子。”威金斯说得轻松, 脸上的表情却完全相反。 “牛顿最近……”他欲言又止。 眼看宿舍越来越近,威金斯终于停下脚步, 压低声音。 “布雷特,我记得你也给牛顿当过抄写员,他好像……对你还比较满意?” “谈不上满意, ”薇薇安也站住, “也许只是那个时候他心情好。怎么了?” 威金斯叹了口气。 “有一封信,我已经写了三遍了,不知道是哪里写得不对, 他就是不满意。” “是对措辞不满意吗?” “不是,他每次都加很多东西,内容一次比一次多。”威金斯一脸无奈。 “啊,”薇薇安了然,“我猜,是写给奥尔登堡先生的。” 威金斯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薇薇安眨了眨眼,“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这封信是为了反驳胡克先生。” 威金斯的嘴都合不上了。 “牛顿跟你说的?” “没有。” 牛顿很少给她写信。即使写信,内容也不是日常聊天,基本全是采购清单。 “那你怎么知道?” 呵,我不只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未来几年,牛顿的通信内容都是围绕这些。 薇薇安笑道,“因为我也做过牛顿的抄写员呀。” 威金斯也笑了,眼里流露出一种同被牛顿折磨的惺惺相惜。 薇薇安安慰他,“不用担心,不是你的问题。你就按照他说的意思写就行了。” 威金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宿舍。牛顿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羽毛笔,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桌子上不只有棱镜,还多了一个玻璃圆盘,一堆碎纸屑,以及几块布。 显然,他又构思了新的实验。 看见薇薇安,牛顿没有寒暄,直接把羽毛笔递给她,又把手里的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薇薇安看了威金斯一眼。威金斯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接过笔。 果然,还是写给奥尔登堡的信。几个月过去了,牛顿还在纠结胡克对他的反驳。 薇薇安才写了几行,便停下笔,皱眉。 “我记得上次奥尔登堡先生在信里,好像建议你不要提及具体姓名,特别是胡克先生的名字。” 牛顿这封信,第一句话就点了胡克的名,后面还明确写道: “我发现竟然有一个人如此关注一个假说,这令我感到不安。尤其是,我原本期待他能够不带任何私人偏见的,冷静公正地看待我的发现。” 不止如此,牛顿在信里把胡克的观点称作“假说”,还特意首字母大写,处处“明示”胡克根本不是在做实验。 牛顿这么会阴阳怪气,这倒是让薇薇安有些惊讶。 此时学者之间的通信大都比较客气,她早就习惯了洛克那种温文尔雅的风格,像牛顿这样句句带刺的通信,还是第一次见。 她已经预料到了胡克读到这封信的反应,只希望奥尔登堡转述的时候能委婉一点。 胡克和洛克关系很好。早在她给洛克当抄写员的时候,就在洛克的书信里见过胡克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又出现在牛顿的信里。 胡克是个社交动物。 她听人说,乔伊斯咖啡馆刚开业不久,胡克就去过,甚至一天之内连着去了两家:考文特花园那家,还有和河岸街那家。 有一次在去往店里的路上,薇薇安在马车里,见到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瘦削、身体有些佝偻的男子离开。 后来她才听说,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胡克。 她用羽毛笔的羽毛轻轻扫了扫下巴。英格兰很小,知识界更小,这样下去,她这个店主早晚会认识胡克这位常客,到时候,万一牛顿知道了…… 不,不会的。 实验会成功的,到时候她已经回去了,咖啡馆的店主会是莉斯。况且牛顿也不会知道,他从来不去伦敦拜访她。 她偷眼看了看面前这位天才。 牛顿此时正冷着脸,等着听她还要说什么。薇薇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继续誊写他的信。 虽然牛顿的信称呼有些尖刻,但不得不说,这封信里证明的部分写得确实漂亮。一边解释实验,一边推进论证,进一步完善了对纯色和白色的区分,又指出在什么情况下能实现混合颜色。 信的内容虽然难懂,但这种思维方式,薇薇安却相当的熟悉,比那些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绕来绕去的论证清晰得多。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牛顿这样的人—— 打住。 一个牛顿已经让后世的物理和数学课本厚了许多,如果再来几个牛顿……未来的孩子们会骂街…… 信终于写完,牛顿眉间的疙瘩小了一些。 他让威金斯把信寄出去。 威金斯接过信,看看薇薇安,又看看牛顿,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居然满意了? 薇薇安耸耸肩。 威金斯出去了。薇薇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刚要坐到沙发里,牛顿忽然叫住她。 “看。”他拿起那只玻璃圆盘,用布擦了几下,将它举到碎纸屑上方。许多小纸屑立刻被吸到玻璃盘上去。 “看见了吗?”牛顿问,“这些小纸片,有时会忽然跃向玻璃,停留片刻,又落下去。方向也不一致,有时和桌子成直角排列,有时又排成斜线,或者如旋风一样翻转。” 薇薇安又开始头疼,他不会又要讲受力分析吧…… 牛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让她想起课堂上,鼓励学生发言的教授。为什么毕业这么久了还会有这种感受…… 薇薇安挠了挠头,只好试着总结:“所以……你是在观察一种无规则的运动?” 牛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 “是的。我们之前制作的装置,铁屑会在磁石附近排列成弯曲的线条,显现出了磁性流溢物,而我刚才让你看的现象,和使你的怀表重新运转的原理,是一样的。” 薇薇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既没听懂牛顿的思路,也不懂“磁性流溢物”这种词是什么意思。 “等等,”她举起双手,在耳边晃了晃,“我没跟上。这和我的表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简单说,你打算怎么让它重新运转?” 牛顿伸出手。薇薇安拿出怀表放到他手里。 牛顿拿起来看了看,“如你所说,这只表依赖光。而光是由以太组成的。刚才那些纸屑的运动,正是以太的风吹起了它们。”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你的表能由阳光充能。也许火、烟、腐败,甚至动物的运动,皆源自以太的激发、膨胀与收缩。以太正是太阳的燃料,让太阳得以持续发光,也防止行星渐渐漂离。” 薇薇安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一切运动都与以太有关?以太是什么?原子吗?” “不是构成普通物体的原子。”牛顿微微摇头,“而是一种更稀薄,更精微,也更有弹性的媒介,我并不知道以太是什么,我设想它们和空气一样含有粒子,甚至比空气的粒子还要小。” “我们看不见以太,只能看见它留下的结果。”他的神情充满了遗憾,“假如有一个仪器,能把物体放大三千或四千倍……我们也许就能看见物体最初的微粒。” 薇薇安沉默了。原来牛顿和那些提出原子、无定者之类概念的古希腊哲学家,没什么不同,只是他认为构成世界的基本粒子是以太。 她之前还以为,他理解了她说的能量转换,是因为万有引力。 现在看来,牛顿是在用“以太”来解释“没有接触也能发挥作用”这种现象,他认为给她的表“充能”的关键也在于以太。 薇薇安压下了告诉牛顿“以太”终有一日会从物理学中消失的冲动。 说出来又怎样呢?在牛顿看来,那不过是又一个“假说”。如果不了解这些理论完整的发展路径,只是把“以太”换成某个现代术语,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她也不确定现代物理的那些粒子究竟叫什么,夸克?玻色子? 她那个时代的电子显微镜能放大百万甚至千万倍,她对空气的理解也远远超过牛顿的理解。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望远镜还是由牛顿亲手研磨镜片制成的,她怎么可能造出一件仪器,让牛顿看见三百年后的同行们看见的世界? 她甩了甩头。 算了。 科学自有其发展,以太也好,万有引力也罢,只要能让她回家,都行。 那边,牛顿还在继续:“以太充当了太阳的燃料,也会作用于你的手表。我们需要一种能承受以太的媒介,将以太导入你的手表。”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又说了一连串薇薇安不懂的词,什么“星锑”、“汞齐”、更精微的金属流质…… 但薇薇安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牛顿好像练成了某种新的合金,他认为它能更好地“导入”阳光中的以太。 “我想重新开始实验。”牛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里的光也暗了下来。 “但你好像一直都没兴趣。你说你要在伦敦开咖啡馆。” 他把表还给薇薇安,低下头,小声说,“两年了,你都没来……” “这一次不一样,”薇薇安接过表,“我和你一起。” 牛顿抬起头,“真的?” 薇薇安郑重点头。 “真的,我答应你。”她晃了晃怀表,“我们一起,把这个实验完成。” 细细的黄铜表链从她的指尖垂落,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着光。 作者有话说: 牛顿关于以太的观点,全部出自牛顿的信件,1670年代的牛顿对运动的看法和他中年时代不一样,大佬也会进化关于实验原理和那些金属,是作者根据牛顿的笔记和一些炼金术的术语编造的,请勿认真。牛顿信里“假说”(Hypothesis)H大写也是真的。胡克给奥尔登堡的信里也把H大写过,但只大写了一处,用来形容牛顿的观点,而关于胡克自己的观点,还是小写的。到了牛顿的回信里,就全变成大写了,可见牛顿是非常介意了…… 第78章 给牛顿做抄写员很难。 给牛顿做实验助手, 更难。 牛顿的书信,薇薇安好歹看得懂。可牛顿的实验笔记,她根本看不懂。不只是看不懂拉丁语的问题, 还有那些奇怪的表达。比如: “这两条大蛇发酵得很好,在发酵结束时,加入(符号) 16gr,这种物质便随着猛烈的发酵膨胀起来。” 大蛇是什么?牛顿又不养爬宠,这必然是暗语。 即使她知道“gr”是格令, 遇到这种在她的时代早就不用了的质量单位, 还是要在脑子里反应一下。 还有那个符号。 像一个箭头连着一个圆圈,尾部又拖着类似括号的痕迹,在牛顿的笔记里出现了很多次。 薇薇安觉得它很眼熟,像表示星座的符号。可牛顿这里很显然不是在说星座, 而是说某种物质。 这种符号代表的物质,被他描述为“从物体中提取出来,具有一种和提取它的金属的同样的形态和性质。”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薇薇安不敢去问牛顿, 她偷偷去问威金斯。看得出威金斯对牛顿的脾气很是忌惮,只含混地说, 那是一种物质。 等于没说。 做好了准备工作,牛顿终于允许她参与实验。他先让她用天平称重了某种合金, 记录下四分之一格令的重量,之后又让她做了几项准备,这才带她去了实验室。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实验室里比外面热得多。 一座砖砌的风箱熔炉散发着高温,炉火在砖缝间透出暗红的光。 桌上摆满了玻璃和陶制的器皿。那些陶罐和玻璃瓶都用软木塞封着,瓶身贴着牛顿亲手写的标签,字迹极小,还有很多薇薇安不认识的单词。 曲颈瓶细长的瓶颈伸向承接用的瓶子,接口处糊着一圈白色封泥。旁边还有几只坩埚,外壁烧得焦黑,边缘结了一层黄褐色的盐霜。 一只浅盘里,放着几块黄色和银灰色的金属。 薇薇安站在那里,迟迟没靠近。 这和她几年前见过的,出过事故的牛顿的实验室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实验室还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工具间,而现在,已经有了化学实验室的雏形。 没想到几年时间,牛顿的实验竟然进步这么大。 但薇薇安依然想走。 这间由小花园棚屋改造的实验室,墙壁和顶棚被烟熏成了黑色。没有排风,空气中混着木炭燃烧的焦味,硫磺刺鼻的气味,蜡烛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金属气息。 嗅觉本能地提醒她,危险。 牛顿正用钳子夹起一只烧红的坩埚,低头看里面的东西。他没有护目镜,火光映在他眼里,显得格外亮。 也格外……吓人。 “把硝石给我。”牛顿吩咐道。 薇薇安从一个单独的陶罐里找到了上次她从伦敦买来的精提纯硝石粉末。 还好,它们离硫磺很远。看来牛顿至少知道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后果。 牛顿将硝石和硫酸混合,倒入炉子上的曲颈瓶中。液体立刻出现细小的气泡。弯曲的玻璃颈里,淡黄色的雾气缓缓流动,一缕一缕向着收集瓶爬去。 牛顿不断用铁钳移动炭块,手动控制炉温。很快,收集瓶底部积起了一层微黄的液体。 牛顿将那液体倒入另一个曲颈瓶,又用一柄极细的铁勺,让一种银色液体缓缓滑入瓶中。瓶里的液体渐渐变成淡淡的蓝绿色。 薇薇安盯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液体,一滴一滴轻盈地滚入曲颈瓶,瞪大了眼睛。 “那是……水银?” “哲学汞。”牛顿纠正她,眼睛依然盯着曲颈瓶。 薇薇安不知道什么是“哲学汞”,也不知道这种“汞”跟普通水银有什么不同,但她知道,水银,可以从其他金属中提取出来,既是液体,又是金属。 一种物质,“从物体中提取出来,具有很多常见的冷却的多余物,而且还具有一种和提取它的金属同样的形态和性质……” 原来牛顿笔记里的那个符号,是指水银。这么说,牛顿让她整理的笔记,其实是他上一次“发酵”水银的实验记录。 “大蛇”也是水银。这一次,他在重复这个实验,只是在剂量上做了调整。 瓶中的液体气泡越来越大,红棕色的烟雾升起,沿着弯管缓慢移动。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薇薇安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牛顿!”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沉闷的“砰”。 曲颈瓶破开了。 红棕色的烟雾从破口猛地涌出,迅速向四周扩散。紧着是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曲颈瓶裂成碎片,落了一地。蓝绿色的液体飞溅出来。 牛顿和薇薇安同时向后退。 薇薇安的手臂撞到了牛顿的手臂。她和牛顿同时向对方伸出手,想把对方拦在身后。两人的胳膊横在半空,撞在了一起。 牛顿立刻收回手,第一时间看向实验台。 薇薇安被烟雾刺得眯起眼,连连咳嗽。牛顿却已经朝实验台冲了过去。 碎裂的瓶子倒在桌子上,液体沿着桌沿缓缓滴落。铁勺里的汞珠滚落下来,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小心!” 汞有毒。而同样有毒的汞蒸气,是看不见的。而牛顿显然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对汞中毒毫无意识。 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不知道牛顿做这样的实验多久了,他会在一次又一次实验里,不知不觉吸入大量汞蒸气,那些东西会侵害神经,导致失眠,记忆力下降,还有妄想症。 而汞会沉积在肾脏、骨骼、头发…… 头发…… 薇薇安好像罗得的妻子变成了盐柱,被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牛顿的头发。 此时的牛顿,还是一头深色头发。而她实验室里那份从剑桥大学借来的牛顿头发样本,是白色的。正因为样本中的汞含量超过了某个限度,才引发了后来的事故。 冷汗浸透了后背。一直以来,她的关注点都在手表。寻找牛顿,是想让他制做一个装置,重新启动手表。 可她怎么就没想到?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与现代世界的链接,不是手表。 是牛顿的头发。 既然他的头发,是她穿越的原因。那么,他的头发,必然也是她回去的钥匙。 牛顿弯下腰,凑近实验台,伸手去翻动玻璃碎片,像一个侦探在寻找破案线索。 他没戴手套。 薇薇安愣在那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洛克那双浸满血水的手。 “不行!”她冲过去,一把抓住牛顿的手腕,把他拽出了实验室。 到了外面,她才终于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一股力道从她掌心抽走。牛顿转身,又向实验室走去。 “你去做什么?”薇薇安拉住他的衣角。 “一定是剂量问题,”牛顿两眼盯着实验室,嘴里念叨着,“必须找到这次沸腾如此剧烈的原因。” “沸腾剧烈??”薇薇安翻了个白眼,“那是爆炸!!” 她抓紧他的衣角,再次拦住他。 “还用找什么原因?是玻璃上的气泡!根本不是剂量问题!” 这个时代的玻璃,不是她熟悉的那种纯净透明的玻璃,而是带着淡绿色或者淡棕色,壁厚不均,里面还凝固着有细小的气泡。受热之后,任何一个薄弱点都可能破裂。 牛顿停住脚步,回身,抱起双臂,眯起眼看她。 “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胆小?薇薇安哭笑不得。 “我本来计划我们轮流守一周。”牛顿一脸不满,“我把步骤告诉过你。现在看来,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助手。” 薇薇安也有点火了。 “那你换人吧,我做不来。” 她松开手。 牛顿却没有急着回实验室,他放下胳膊。 “为什么威金斯都能做到的事情,你却做不到?” 因为威金斯不知道那很危险,因为我还不想死。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却说不出这个理由。她知道,这样看牛顿和这个时代的人,不公平。 如果几百年后的人们更重视手机的危害,要求用手机必须戴上防蓝光护目镜。那么后人看到她这个时代的人没有防护地看手机,也会和她此刻看牛顿的实验一样惊讶。 再伟大的人,也无法超越自己的时代。 不只牛顿,洛克也是一样。明明受过医学训练,也敢于质疑古典医学,却仍怀疑自己的哮喘是肺病。 想到洛克,薇薇安的脸有些烫。她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关注当下。 “牛顿,对不起。”她垂下眼,“我不能再做你的助手了。” 她做好了牛顿发脾气的准备。至少,他会说几句刻薄话。 可牛顿没有。 一阵沉默。 薇薇安抬起头,发现他向她走近了几步,站在她面前。 “布雷特,你这次从伦敦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对劲。”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连续两年都在回避这个实验,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伦敦……出了什么事吗?” 牛顿的眼睛微微泛红。他平时虽然不修边幅,但还算注意睡眠,只有遇到实验才不眠不休。 此刻,他的眼里没有责备,倒多了一点不明显的温度。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别扭。 但真诚。 薇薇安动了动嘴唇,“我……”话到嘴边,她又转了方向。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实验很危险。” 牛顿仍然看着她。 “可是当初你来找我,请我帮忙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顾虑。” 薇薇安一时语塞。当初她来找牛顿,想的全是怎么让他做一个装置,让她回去。 现在,她依然想回去。 可如果代价是牛顿的健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毫不犹豫地坚持下去。 她最开始认识牛顿的时候,就有一种割裂感,好像牛顿在她那里是两个人:一个是她在集市上遇见的陌生人;另一个,是教科书上的大物理学家。 现在,这种割裂感依然存在。 只不过,一个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另一个,却已经成了她的朋友,一个孤僻而敏感的天才,一个渴望别人理解他的研究的年轻学者,艾萨克·牛顿。 “牛顿,我……”她小声说,“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五月的风吹过花园,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几只鸟在旁边的树上欢快地叫着,树叶在阳光里轻轻摇晃。 牛顿别开眼,看了一眼实验室。烟雾已经渐渐散尽。 “算了,”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在你离开之前,请把实验室收拾好。” 说完,他抬腿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魔鬼追他一样。 “哎!” 薇薇安还沉浸在意识到自己和牛顿友情升华的感动中,看着他骤然离开的背影,愣了半天,摊开手。 简直莫名其妙。 她摇了摇头,重新走进实验室。 炉火还在燃烧。薇薇安走到风箱旁,把进风口合上,又用铁钳将那几块烧红的炭拨开。 木棚里依旧闷热。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挽起袖子,走向墙角那只盛着沙子的桶。 伸向桶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左手,又一次看见了那个让她觉得眼熟的符号。 那个表示水银的符号。 这一次,是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薇薇安没有继续探究,为什么她手腕上的疤痕会是汞的符号。 只要她能回去,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至于这具身体什么来历,又藏着什么秘密,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是:牛顿的头发。 有了牛顿的头发,就能和现代实验仪器里的头发发生物理意义上的“纠缠”, 就能指引她回去。 问题是,怎么拿到牛顿的头发。 这个时代, 头发、指甲、血液, 都被认为能和本人之间保持某种神秘联系。女巫审判的记录里, 被告常常被指控用受害者的头发制作咒物。虽然如今已经过了女巫审判最疯狂的时代,但这种认知依然流行。 牛顿虽然是自然哲学家,但他对自然的理解,并不那么“科学”。至少还不到三十岁的牛顿,脑子里仍然有很多神秘主义的东西。 比如, 他认为大脑和神经传递了以太精气, 灵魂通过神经促动肌肉, 从而让肌肉获得灵性。 因此很有理由怀疑,牛顿也可能认为, 头发里同样含有以太精气,所以她不能管牛顿直接要。 求助威金斯?不行。布雷特先生忽然对威金斯说,能不能替我弄一撮牛顿的头发,威金斯会怎么想? 如果她自己偷偷搜集牛顿掉下来的头发…… 也不行,太变态了。 不过说起掉的头发, 薇薇安倒是想到一个人。剑桥有给研究员剪发的理发师。牛顿也去那里剪头发。 牛顿对个人细节一向不上心,他不戴假发,剪发也很不规律,往往等到头发长到妨碍他实验或者写字,才会想起来去剪。总不能问牛顿,“你什么时候去剪头发”吧……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密切观察牛顿,观察他头发什么时候会让他烦躁,开始用手往后拨。 薇薇安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终于有一天,牛顿回来了。头发变短了。 薇薇安立刻去了理发师那里。 剑桥的理发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薇薇安进门之后,先问剑桥的学生和研究员是不是常来,又假装对假发生意很感兴趣,最后才终于把话题绕到今天刚剪下来的头发上。 结果被告知,剪下来的头发都收集在一起,做假发的商人会来取。 也就是说,牛顿的头发此刻已经和剑桥好几个师生的头发混在一起,等待着被编进某位贵族的假发里。 薇薇安失望而归。 牛顿和威金斯居然都在宿舍,见她回来,两个人齐刷刷看着她。 薇薇安有些心虚。 牛顿完全没察觉她的异常,“七月底。我已经向学院登记了一个月的假期,威金斯也一样。” “什么?” “斯托克庄园。” 薇薇安眨了眨眼。所以,牛顿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最后才通知她? 对此,牛顿不置可否,显然在他那里这没有什么问题。 见他似乎心情不错,薇薇安鼓起勇气,“牛顿,我……” “什么?”牛顿抬起头。 薇薇安看着他的深色头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如果你的弟弟或者妹妹,想向你要一束头发,你会给吗?” 牛顿皱起眉。 薇薇安连忙补充,“我是说,如果你有兄弟姐妹的话——” “我有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 薇薇安怔了一下。她从没听牛顿提起过家人,只是依稀知道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改嫁了,却不知道他还有弟弟妹妹。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如果他们问你要头发呢?” “为什么?” “嗯……他们想你了,用来作纪念。” “他们可以给我写信。” “但头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算了,没事了。” 薇薇安放弃了。大不了等到了斯托克庄园再想办法,还有时间。 眼下,她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回到伦敦,薇薇安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设立了遗嘱,将布雷特名下的财产赠给艾米丽。 而爱略特小姐名下的财产则复杂得多。这个时代,法律和舆论都站在男性亲属一边。薇薇安还没查清爱略特的家属情况,万一爱略特家里还有男性家属,她想把财产留给莉斯,怕是很难执行下去。 于是她设立了信托,受益人是莉斯和杰里米,由洛克担任监管人。 虽然沙夫茨伯里伯爵怀疑洛克,可这种怀疑,只有在“爱略特小姐”还在的时候有用。等到将来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都消失了,伯爵的怀疑就没有了对象,对洛克也没有什么影响。 同时,除了圣詹姆斯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名字依然记在自己名下,薇薇安又留下转让合同,把其他的店都转给莉斯。 将来如果这家“皇宫附近”的店卷入了什么风波,就让一个已经查无此人的爱略特小姐去背锅吧。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法国?” 她邀请了洛克和彼得来家里,寒暄过后,彼得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打算七月去法国度假,同行的人里有布鲁默夫妇、比维斯夫人,还有担任家庭医生的梅普尔托夫先生。 当然,也有洛克。 伯爵夫人希望“爱略特小姐”一同前往。 薇薇安收到的信的时候,心动了一瞬,如果在回家之前,能和洛克一起去一趟法国…… 特别是见到洛克之后,这个念头变得更加强烈。也许是最近太忙,洛克看起来比上一次更消瘦了,让薇薇安没来由地心疼。 听到彼得的问题,洛克也抬起眼睛看着她,像是同样好奇她的答案。 “我要去做一个实验。”薇薇安实话实说。 “和那位艾萨克·牛顿先生有关,是吗?”彼得忽然道。 薇薇安一愣,“你怎么知道?” 彼得朝她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桌上放着刚收到的牛顿的来信。 “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在找他,你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无论薇薇安怎么解释,彼得都以她的未婚夫自居,这让她很头疼。 可在一个名节如此重要的时代,一个未婚女性和男性共处一室那么久,彼得会产生这种想法,倒也能理解。 薇薇安想着,反正自己就要回去了,便一直没有很严肃地纠正他,只是随口拒绝,于是彼得越来越深信不疑,不止一次表达过对她和雇佣的几个“经理”走得太近的不满,尽管在薇薇安看来只是普通工作来往。这一次又就她和牛顿的联系发难。 她只好道,“牛顿先生是个天才。” 彼得转向洛克。 “洛克先生,您在皇家学会听过艾萨克·牛顿这个名字吗?” “听过。”洛克回答,“我见过牛顿先生的望远镜,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很了不起。” 洛克瞥了薇薇安一眼,“既然是爱略特小姐的朋友,彼得,你不该这样怀疑她。” 彼得撇撇嘴,“什么样的朋友?她从来没邀请他来这里,我们都没见过他。” “彼得,我们能不能改天再谈这件事?”薇薇安有些疲惫。 洛克和彼得这样的人,很难理解牛顿内向的性格。洛克在社交场如鱼得水,他喜欢听别人说话,也能让所有人都愿意同他说话。 彼得跟在洛克身边,去牛津拜访旧友,去索尔兹伯里探望大卫·托马斯医生,也接受贵族夫人的邀请,前往远离伦敦的乡间庄园做客。 这也是彼得理解的友谊:朋友是会相互拜访的。 可牛顿…… 剑桥并不远,比牛津和索尔兹伯里距离伦敦都要近。然而他们认识几年了,牛顿从来没有来伦敦拜访过她。 一次都没有。 “不行。”彼得一反常态地强硬,“自从你在伦敦开咖啡馆,那么多绅士愿意接近你,我从没有反对过,我信任你。可是这位牛顿先生,你什么都给他。中国茶、波尔多酒、新近进口的玻璃……他到底有什么特别?” “彼得,”薇薇安扶额叹息,“有些事我无法解释。但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欣赏牛顿先生的才华。我不去法国,与任何人无关。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作很好的朋友,我——” 彼得睁大眼睛。 “你说你把我当作很好的朋友,那牛顿先生又是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结牛顿先生了!”薇薇安烦躁地挥手,“他也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会送你这个?!” 彼得一步跨到书桌前,举起随信寄来的一支玻璃管。 玻璃管两端用蜡封着,里面装着几缕深色的头发。瓶身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是牛顿的笔迹: Capilli. I. Newton. 头发。艾萨克·牛顿。 还是拉丁语写的。薇薇安堵气地想,如果她再多待一段时间,她一定要学会拉丁语。 牛顿的信里列的全是要她带去斯托克庄园的东西,通篇没有一句提到头发。 看来她在剑桥没能说出口的请求,牛顿还是知道了。 薇薇安看着彼得愤怒的神情,很想向他解释,牛顿以为她是男人。 可一个男人送另一个男人头发,好像更不对了。 况且…… 她下意识地看向洛克。 洛克把这个动作理解为求助,他轻咳了一声,“彼得,不要这样同爱略特小姐说话。她忙着开新店,不去法国也可以理解。你先出去吧,冷静一下。” 彼得还想说什么,但最终选择尊重洛克,不甘心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洛克忽然语出惊人。 “小姐,伯爵给你的那块地,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代你拒绝。”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你知道了?” 洛克坐在单人椅上,神色依旧温和,“我知道你对政治的态度,那块地,不是平民可以拿到的租约。伯爵那天去了你的店,这一切连起来,就不难得出结论。” 他的手指轻扣扶手,“伯爵如今正在游说议会支持陛下和荷兰的战争,我想,他也想知道议会里的反应。”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不是所有事都只能一个人扛着,在这个时代,还是有人能看出她的为难——至少在这件事上的为难,并且愿意站在她这一边,替她说话。 “所以,”洛克看着她,“你需要我替你向伯爵回绝吗?” “不用了。”薇薇安垂下眼,心口一酸。她从剑桥回来之前,从威金斯那里得知,牛顿练成了他想要的那种合金。 而现在,她又意外地拿到了牛顿的头发。 人们总说,一件事情如果能成功,从最开始就会进行得非常顺利。此刻,薇薇安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一定能回家。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洛克为了她,去拂逆他的赞助人呢? 很快,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位于北安普敦郡的斯托克庄园, 历史悠久。 据说亨利八世曾在这里的鹿苑打猎。后来,查理一世把它赐给了弗朗西斯·克莱恩爵士。克莱恩去世后,宅邸又因其姐妹伊迪斯的婚姻, 归入阿伦德尔家族。 阿伦德尔家族与沙夫茨伯里伯爵一样,对新兴的实验科学抱有极大的兴趣。他们早就听说过牛顿的望远镜, 也几次邀请牛顿来做客。 这一次终于得偿所愿。 薇薇安赶到斯托克庄园时, 才明白牛顿选择这里作为实验场地的原因。 这是一所意大利帕拉第奥式的乡间庄园, 与英格兰阴郁的古堡风格不同, 这里没有略显阴冷的塔楼, 整座宅邸舒展、明亮,呈现对称结构。 中央是主楼,两侧各有一座亭阁,以柱廊相连。其中一座是小礼拜堂, 另一座则用作图书馆。 亭阁前是一片修建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有石栏杆,再往外是一个长方形水池,足有现代的标准游泳池那么大,池水倒映着主楼和鹿苑边缘摇曳的树影。 宅邸正面的高拱窗敞开着,屋顶上方是古典希腊式的三角山墙。 这里没有剑桥的闭塞,也没有伦敦的嘈杂。开阔,安静,不时从鹿苑传来鹿鸣,混着树上的鸟鸣,一片生机勃勃的田园景象。 难怪说真正的英国不在伦敦, 不在城市,而是乡村。在现代薇薇安很少有机会去乡村体验,如今算是见识到了。这次如能顺利回去, 她也应该考虑一下搬到乡村居住。 牛顿把临时实验室设在鹿苑边缘的一个旧工具房里,那里离主宅有一定距离,不容易被人打扰,也不引人注意,附近还有水源,即便炉火失控,也不至于酿成大祸。 薇薇安与牛顿、威金斯会合时,所有需要的器具都已经提前运到。 炉火在熔炉中腾起。又是一座她从没见过的炉子,不知道是牛顿先行来到这里特意搭建的,还是主人家原本就有。 威金斯按照牛顿的指示加热坩埚,又将铁、铜、锑、锡、铅,依次投入坩埚,将熔化的金属依次倒出。之后又经过一连串复杂的步骤,最后,他们得到了一块银色的金属团。 薇薇安探身看过去。 “这是什么?” “星锑。”牛顿回答。 她还是没懂。一半是因为她的化学知识早已生疏,一半则是因为牛顿使用的词汇,并不是她熟悉的现代化学体系的语言。 薇薇安靠得近了些,低头仔细观察那块成果。那是一团银白色的结晶金属,表面有放射状的晶纹,真的像一颗星。 她认出这是之前牛顿曾寄给她的那块金属,还引起了彼得的误解,以为是送给她的信物。 准备了整整一周之后,实验终于开始。 地点是鹿苑南侧的一处缓坡上。那里比周围草地略高,坡上没有高树遮挡。从早上起,七月的阳光能一直照到夜晚。 远处,斯托克庄园的红砖亭阁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近处只有草地、飞虫,以及偶尔抬头望过来的鹿。 威金斯架好了装置。 面板换过了,指针也换过了,由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制成,在阳光下闪着光。盛放怀表的底座下方,放置着新练成的星锑。 她把牛顿的头发缠在了传感器上,作为锚点,藏在衣服里。 心跳得很快。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明明这是她一直以来最想要的结果,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攫住了她。 “等等——等一下。”她忽然叫住牛顿。 牛顿的手已经伸向开关,闻声停住,转头看她,微微皱眉。 “我……我只是想说,一直很高兴认识您,牛顿先生。” 说完,她又转向威金斯。 “还有您,威金斯先生,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牛顿和威金斯对视了一眼,又一起看向她,眼里满是疑惑。 这么久以来,尤其是这段时间,她和他们朝夕相处,已经成了朋友,彼此称呼早就不加“先生”了。现在这么正式的说出来,显得生疏又别扭。 可她必须和他们告别,正如她在来之前,和洛克告别一样。那个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给予她帮助的人,她的前雇主,给了她在十七世纪最初的庇护所。 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克制有礼的绅士。 她为洛克准备了很多草药,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对哮喘有效,只是希望他在伦敦糟糕的空气里能舒服一点。 她也和彼得告了别。虽然彼得满脑子都是要和她结婚,但他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伙伴。 洛克和彼得都察觉到了她的反常,问她原因。她掩饰说,这是提前给他们去法国送行。 等她回到自己的时代,他们应该已经在法国了。 还有莉斯。圣詹姆斯的店已经开业,开业那天,莉斯忙前忙后,肉眼可见地开心。 薇薇安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沙夫茨伯里伯爵没有亲自到场,却派了人过来。对方对店里的布局和客流很满意。 薇薇安已经和洛克交代了这间咖啡馆的事情,洛克答应会替她照看,却更加疑惑,连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只能否认。 她还把西尔弗托付给了杰里米,让他过一段时间来斯托克庄园来牵马。尽管不明白原因,杰里米还是认真地答应下来。 她给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回了信,婉拒同去法国的邀请,也隐晦地祝福她一切顺利。希望伯爵夫人最终能打赢和查理二世的那场官司,保住珀西的财产。 现在,轮到牛顿和威金斯了。 告别这种事,并不会因为重复得多了就变得容易。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我是说……我原本没有机会在我的……在我的家乡认识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尽管已经很努力地控制,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牛顿看着她。 “布雷特,你的生意还顺利吗?” “顺利。为什么这么问?” “听起来,”威金斯观察着她的脸色,“你像是在准备离开我们。” 薇薇安喉咙一紧。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 “没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开始吧。” 她把手伸进外套里,握住传感器,等待着。 牛顿转动手柄。 扇形面板开始缓慢旋转。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也洒在黄铜的面板上,亮得刺眼。 沉寂已久的手表,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表盘开始发光。上一次实验中,那光只维持了几秒便黯淡下去。这一次,它亮得更久,光也更清晰。 随后,光又暗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金属面板变得焦黑。 牛顿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关掉装置,又取出另一块金属面板,替换掉原来那一块。 薇薇安挑了挑眉。 “你还带了备用的?” 牛顿没有回答。他重新启动了机器。 表盘再次亮起。渐渐地,盛放手表底座的星锑也泛出光芒。 薇薇安外套下的传感器也开始震动,频率和手表的闪光相同。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表盘越来越亮,底座的光芒也闪动得越来越快。 薇薇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手表。下一刻,她眼中浮现出一串数字。 10 9 8…… 手中的传感器震动得更厉害了。 7,6,5…… 薇薇安屏住呼吸。 4,3,2……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天旋地转。 缓坡、鹿苑、牛顿、威金斯,整个斯托克庄园,都在她眼前消失了。 薇薇安发现自己正从一座熟悉的城市上空缓缓落下。 确切地说,是她的灵魂飘了下来。 依然是盛夏,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这是她的城市,但又好像不是。街道比记忆里更亮,楼也更高了。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车流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里面却没有驾驶员。 她离开多久了?时代发展得这么快吗? 她像一片云一样飘过钢筋水泥,落进一幢大楼里。 眼前又黑了下来,身体忽然变得沉重。 薇薇安一阵紧张。她穿到十七世纪的时候,身体躺在一座集体墓坑里,手被尸体压住。她还记得腐烂的气味,还有刺鼻的石灰粉,那是她来到十七世纪的第一场噩梦。 那么现在她回来了,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可这一次,没有尸体压住她,她只是单纯地抬不起手。不只是手,整个身体都动不了。 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滴答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人压抑地哭泣。 薇薇安艰难地动了动眼睑,眼皮重得像挂了铅锤。她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眼。 视野里是刺目的白。头顶悬着一块显示屏,上面是心电图,旁边是三行彩色的数字。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病床前站着四个中年人。他们头发已经灰白,垂着头,神色哀伤。床边还围着几个年轻人,以及两个孩子。 一个孩子正在哭。另一个孩子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起来:“祖母醒了!” 童声惊动了所有低着头的人。 祖母? 是在叫她吗? 薇薇安迟钝地移开视线,显示屏右上角跳动着年月。 距离她离开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五十年。 她在十七世纪待了五年。 在现代这个时空里,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年。 “妈妈!” “妈妈,你醒了?” 那些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扑到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在叫她“妈妈”。 可她却不认识他们。 科幻电影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主角去了某个遥远的星球,等终于回到地球,地球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年,自己的孩子长大了,爱人老去了,熟悉的一切都淹没在时间里。 她现在,就是那个主角。 可这些不是她的孩子。这是简·爱略特的孩子们。那个和她交换了身体的十七世纪少女,在她的现代身体里,过完了一生。 正如她用简·爱略特的身体在十七世纪生活一样,简也用她的身体,在现代活了下来。 而现在,是简·爱略特的弥留之际。 也许是濒死的缘故,“她”生前的记忆如电影般从薇薇安眼前掠过: 薇薇安看见简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惊恐。看见她不会用电灯,以为电是魔法,不敢乘电梯,坐车会吐,不敢上地铁,更不会用手机、电脑。 她看见她一点点适应,最后喜欢上了这个时代的生活。 她看见简找到了爱情,结婚,生下四个孩子。 看见她抱着婴儿,哄她们入睡;看见她送孩子们上学;看见她学会了使用家用电器,在厨房里快乐地忙碌。 简养大了孩子,也送走了父母,送走了丈夫。 最后,也到了她自己告别世界的时刻。 巨大的悲痛交织着巨大的欣慰包裹着薇薇安,她没能再见到她的父母,没能陪他们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幸好,他们没有孤独终老。她最恐惧的,不是自己死在十七世纪,而是父母等不到她回来。如今有人替她回去了,有人替她留在他们身边。那个替她活着的人,虽然不是她,却完成了她的责任。 她的父母也接纳了简。 她不相信父母会认不出来,那不是他们的女儿。哪怕有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声音,灵魂里的陌生总会从细枝末节泄露出来。 也许,他们选择不去想,不敢去想。 正如此刻的薇薇安也不敢去想,父母发现陪在他们身边的那个女儿,不是原来的薇薇安,会怎么样。 简陪伴了他们。他们也给了简·爱略特在十七世纪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她看见“她”穿着一袭黑衣站在教堂里,看见“她”在母亲的墓前痛哭。 看见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嘴唇微微颤动,目光却像是越过了“她”,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像被掐住了脖颈,薇薇安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或者她像那些恐怖电影里的主角一样,被施了什么咒语,困在了一具年迈的身体里。 可这确实是她的身体。 放着滞留针的手腕上,没有那个水银符号一样的疤痕,只有松弛而斑驳的皮肤。血管突起,皮肤像揉皱的薄纸,连她手上的痣都在同样的位置。 她已经八十岁了。 人都是会老的。 可是,人不是一下子就变老的,人会一日一日地老去,慢慢习惯自己的衰老。 她却没有这个过程。 她只在这个时代活了三十年。 虽然人生无常,英年早逝也时有发生。但她从未想过,自己只活了三十年,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 仪器的滴答声忽然变成了一声尖锐的长音。 “滴——” “医生!医生!” 病房里乱了起来。有人哭喊,有人按铃,有人冲向门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医生赶来,检查,宣布了死亡。 一双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黑暗重新降临之际,一个女声在她耳畔哽咽着:“再见,妈妈。”另一个女声低低安慰孩子:“米娅,你的祖母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了。” 身体忽然轻了。 薇薇安又飘了起来,她浮在病房的天花板上,低头看着下面。 她的“儿女们”围在病床前哭泣。有人捂住脸,有人握着她已经冰冷的手,有人则抱住孩子痛哭。 他们对至亲的离去伤心欲绝。 但她没有参与他们的人生。他们也没有参与过她的。 她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灵魂还在远离这个世界。 可她不想走。不管以什么方式,她想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无限可能。一旦死亡,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彻底关闭了,也断开了自己和周围人的连接。 她在别人生活里的位置,她爱过的、恨过的、牵挂的一切,都会从此和她断开,她退出了所有人的生活。 她喜欢这个花花世界。即使这个世界有时候让她觉得很累,也很吵,庸俗、残酷。 但却那么真实,鲜活。 她还没有体验够,她不想离开。她不知道人死会去哪。真的有天堂吗?天堂里有亲人吗?有朋友吗?有爱过的人吗? 如果天堂里有的只是虚无的灵魂和永恒的时间,那样的天堂,又有什么值得向往的呢? 正因为人是会死的,人们才会珍惜他人的生命,珍惜和他人在一起的时光。没有人有无限的时间,选择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爱的表示。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现代世界只有三十年的时间,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种活法?她会抓紧时间生活,不会把她想做的事情无限推后,总是安慰自己,“还有时间”…… 她也不想去轮回,她宁愿做一个“痛苦的人”,也不想做一只“快乐的猪”。 动物没有历史,动物没有过去。食草动物不会共情食肉动物。 可人会。 她喜欢作为一个人类所拥有的感情。无论经历多么不同,人们都能在别人的故事里体会喜怒哀乐。 哪怕是在工作日拥挤的地铁里,在繁忙的主干道上,在无数张陌生而疲惫的脸之间,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是和许多同样的人,共同生活在这个地球上。 他们和她一样,体会着欢乐、悲伤、得到与失去。也终有一天,会和她一样,退出这个世界。 即使是三百年前的人们,和她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可他们也会爱,会痛,会恐惧,会遗憾。至少,她还能和他们交流,还能理解他们。 如果她和父母、亲朋,在现代世界的相处,注定只有三十年。那么,让她在十七世纪继续她的生命,也是好的。 只要还活着。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接着,传来急切的呼唤。 “布雷特!” “布雷特!” 薇薇安睁开眼睛,眼前是威金斯关切的目光。牛顿站在一旁,也弯下腰,正低头看着她。 她半跪在仪器旁边,一只手死死按着她的怀表。她的手,皮肤依然光滑,依然是年轻的身体,简·爱略特的身体。 手腕上的那道疤痕隐隐作痛。 “你们——”薇薇安看着威金斯,又看向牛顿,最后茫然地望向四周。 “发生什么了?” 见她可以说话,威金斯松了口气,连忙说,“一只鹿闯了过来,打断了实验。” 不。没有鹿。或者说,在她刚才所在的时空里,没有鹿。 她已经回去了。只是她选择了回来。 薇薇安抓起怀表,上面的数字停在了2。 “你们看到了吗?”她急切地望向牛顿和威金斯。 牛顿不回答。威金斯点点头,“看到了。你的怀表刚才发光了,上面是涂了磷吗?” 薇薇安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发光吗?”她追问,“没有别的?没有数字?” 威金斯一脸茫然。 “什么数字?” 薇薇安又低头看向怀表,刚才的数字消失了,指针依然在走,就像一块普通的怀表,只是表盘上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下一秒,玻璃表面裂开更多细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随即,整片玻璃彻底碎裂。 牛顿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怀表,检查残骸。他的眼里没有失望,反而充满了兴奋。 薇薇安不知道她是怎么站起来的,大脑一片空白,和牛顿、威金斯之间像隔了一层遮罩。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居然很平静。 “至少你知道我没骗你,它真的能靠太阳光充能。”说完,她甚至笑了一下。 “布雷特……”威金斯看着她,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威金斯脸上都是关切,就连牛顿也看着她,目光深处也有一丝担心。 “我没事。”她从牛顿手中拿过怀表,挥了挥,“只是表盘碎了而已,伦敦那么多钟表匠,总有人能修。” 她转过身。 远处,斯托克庄园主楼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布雷特!” 身后,威金斯叫她。 薇薇安头也不回:“我们回去吧,阿伦德尔夫人还邀请我们用晚餐呢。” 她说着“我们”,却没有等他们,独自走下缓坡。 几只鹿从不远处跑过,见她毫无反应,便放慢脚步,大着胆子站在一旁看她。 晚餐很丰盛。 长桌铺着洁白的亚麻布,桌子中央还点缀着几枝从花园里剪来的夏花。 桌上摆着小麦面包,羊肉、牛肉,还有鹿肉,奶酪、果酱、水果、馅饼,以及新鲜的应季蔬菜。 银烛台沿着长桌排开,烛蜡沿着烛身缓慢流下,烛光摇曳,银盘里的食物闪着诱人的光。 牛顿一向不喜社交,除了基本的礼节外,几乎不怎么说话。 可薇薇安不一样。她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坐在席间,与主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她一向不太擅长饮酒,这个晚上竟也喝了许多,一点不觉得晕。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洛克那里借来了社交技能。她和主人聊生意,聊自己那位“表亲”爱略特小姐在伦敦的咖啡馆,聊这个庄园的历史,聊瘟疫,聊伦敦的大火,聊英荷战争。 连主人最感兴趣的牛顿制造的望远镜,薇薇安也能如数家珍,从它如何用反射镜替代折射透镜,说到如何把金属打磨光滑,再到用这台望远镜能看见木星和它的卫星。 主人听得连连赞叹,直夸布雷特先生博学多才,又这样健谈,相处起来非常愉快。 牛顿和威金斯不止一次看向她。薇薇安毫无反应,顾自滔滔不绝。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晚餐结束之后,女主人请客人移步小客厅。牛顿找了借口离开,威金斯拘谨地待了一会儿,也走了。 薇薇安却留了下来,礼貌地和几位小姐夫人聊天。 小客厅里窗帘半垂,桌上放着甜酒还有香料饼,散发着香气。 小姐夫人们对“爱略特小姐”开的乔伊斯咖啡馆十分好奇,尤其是专门为女士准备的客厅。她们向布雷特先生打听着各种新鲜事。 薇薇安有求必应,一一回答。 女士们听得眼睛发亮。 令她们惊喜的是,这位“布雷特先生”对刺绣花样和服装样式也十分在行,他不仅知道伦敦如今流行什么袖口,还知道哪家铺子新进了什么布料,适合做什么样的裙子。 难得一位温和、风趣的年轻绅士,还懂得女子之间的话题。 薇薇安始终微笑着。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那一夜她睡得很好,还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现代,成为病床上的老人。 猛地睁开眼。薇薇安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 还好,是梦。 什么时候回到现代反而变成了一场噩梦? 夜色沉沉,房间里一片昏暗。 薇薇安披上外套,摸索着找到蜡烛,点燃。小小一圈烛光亮起,视野终于清晰。 她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取过纸和羽毛笔,开始写信。信写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忽然放下羽毛笔,将信纸团成一团,扔掉。 她不知道该寄给谁。 蜡烛快要燃尽了。薇薇安起身去取另一支蜡烛,经过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外面有光。 连廊里点着一根蜡烛,还坐着一个人。 薇薇安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柱廊间穿过,尽管是盛夏,依然带着凉意。远处的鹿苑沉在黑暗里,只有几声很轻的虫鸣,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传来。 牛顿侧身坐在柱廊下的石座上,背靠着一根方柱,膝上摊着几张纸。身侧的石沿上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 薇薇安走过去,牛顿没有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来。 薇薇安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蜡烛的火苗被夜风吹压低,又重新立起来。 “我为你的损失感到遗憾。”牛顿先开口。 薇薇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那只怀表。 “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回伦敦,再找钟表匠修一修。”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心里很清楚,修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有件事可以做,总比什么都做不了要好。 “牛顿,”薇薇安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方形水池,水面倒映着点点星光,像自言自语,“你说,时间是什么呢?钟表又是什么?” “时间是自身均匀流动的持续,与外部事物无关,钟表只是测量时间的工具。”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的内心斗争,“但是……你的表似乎记录了另外的东西。” 牛顿扫了一眼烛光下的纸页,“金属可以有多种形态,也许时间也并非只有一种样态。” 时间……也有多种形态…… 薇薇安别过脸去,她不想再想那些事。 她的目光落到牛顿膝盖上的纸页上。蜡烛放在旁边的石座上,火光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奇怪的是,那并不是她以为的公式或计算,而是一座宫殿的草图,图旁写着一行字:所罗门圣殿。 她又看了牛顿一眼,确认穿越的只有她一个,坐在她旁边的还是物理学家牛顿,不是某个建筑师。 薇薇安探身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牛顿伸手将那张纸翻了过去。 可薇薇安已经看见了,在圣殿中央有一个符号,和她在彼得那些手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是……火焰吗?” 牛顿抬起头,眼里露出惊讶。 薇薇安似乎不用他回答,喃喃道:“圣殿的中心,用于献祭的火。它在圣所中央长明不灭,门徒围聚在四周,唱诵……” 牛顿眼中的惊讶更深了。 “火就是力量,门徒崇拜火,象征着万物的变化。”那些话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记忆里浮上来的,脑海里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雨夜,祭台,少女,火把,火焰,唱诵…… 她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只看见她瘦削的身体轮廓,还有她从祭台边缘垂下来的手腕,上面有一个符号:水银。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 是简·爱略特。她忽然想起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两个掘墓人说过的话:“那伙人”“圣女招来了诅咒”,还有他们看见她的手腕时,惊恐的眼神。 她曾经以为这只是瘟疫年代常见的流言,他们的眼神和她手腕的疤痕,只是巧合。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脑海中出现的场景,不是她的幻觉,是某种仪式,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在这个时代,烧死女巫并不是什么遥远的历史。 她的手指收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处摩挲。 这具身体上的印记……难道说,可怜的简·爱略特 并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死于别的什么? 在那场仪式发生的同时,三百多年后的另一个夜晚,她正在实验室里。牛顿头发里的汞,简·爱略特手腕上的符号,还有她那个时代的机器,它们在某一个瞬间产生了感应。 于是,她和那个少女互换了灵魂。 夜风吹过,薇薇安环住自己的肩膀。 “布雷特?”牛顿察觉到她的不安。 薇薇安勉强笑了笑。 “没事。只是有点冷。我只是……不太明白,你的草图和今天的实验有什么关系。” “你的怀表吸收了来自太阳的能量。那些力线,星锑的几何形态,你看不出它们之间的相似吗?圣殿中的火焰并非单纯是火,它位于中心,吸引门徒。太阳系就像圣殿,所有行星都被吸向它的中心。” 薇薇安怔怔听着。他说的“吸引”,并不是她在学校里学过的那种概念。牛顿怎么会把她的怀表,与火、太阳、宗教仪式联系在一起? 难道牛顿也加入了某种神秘教团? 这是历史里没有记载的。 “所以,等你修好你的表,我们可以继续实验。”烛光下,牛顿的眼睛闪着光。 “算了,我不会再做这个实验了,”薇薇安摇摇头,“至于你想继续你的炼金术实验,那是你的自由,我依然可以提供你需要的材料。” 说完,她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别着凉。”她从他身旁经过,牛顿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你怎么知道……”他盯着她,“我的实验。”烛光摇晃,映出他眼底的猜疑。 薇薇安挑了挑眉,“炼金术吗?” 这个词一出口,牛顿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抓住她的手腕,正是那道疤痕所在的位置,“布雷特,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薇薇安低头。 一向排斥身体接触的牛顿,此刻竟然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他怎么了? “他们”又是谁? “我从来没说过,”牛顿声音陡然尖锐。 “我从来没告诉过你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看着他失控的表情,薇薇安忽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牛顿痴迷炼金术,并留下上百万字的相关手稿,这在她那个时代,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她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不算什么。 可如今想来,牛顿从来没跟她提过炼金术。他那些关于金属的实验,让她买的东西,都是在她的实验的名义下做的。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跟她提过,他在做炼金实验。 牛顿可以容忍她提到他从未对人提过的“流数法”,光的研究,也容忍她知道一些他不想发表的东西。 但是,炼金术不一样。 那是他最隐秘、最不能被外人窥见的部分。他活着的时候不允许别人触碰。他死后将近两百年,学界也一直在忽视、遮掩牛顿的炼金术手稿。 直到凯恩斯买下并研究其中的一部分,这些手稿才被公诸于世。对,就是那个经济学家凯恩斯。 而她刚才说出的那个词,等于直接把牛顿内心最隐秘的东西掏了出来。 牛顿手上加了力道,“你说你不懂拉丁文。你骗了我?你偷看过我的笔记?” “骗”? “偷看”? 薇薇安看着牛顿,一阵苦涩涌上心头。 她和牛顿一起度过了圣诞。她在他身边工作两个月,借着烛光替他誊写那些潦草的笔记,眼睛熬得发疼。 她想在他有危险的时候保护他。她甚至犹豫过,如果回去的代价是伤害他的健康,她还要不要回去。 他们熟到可以不再互称“先生”,他甚至能在她面前不束发。 她以为他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 可她差点忘了,历史上的艾萨克·牛顿,是出了名的多疑。 原来历史从未说谎。 仅仅因为一个词,“炼金术”,他就怀疑她,否定了他们的友谊,把过去种种相处都重新解释成别有用心。 “布雷特,你来找我时,便说起那些我从未发表过的东西。后来,我又在伦敦那家书店见到你。而你声称自己既不懂拉丁文,也不懂希腊文。” 牛顿的眼神越发锐利。 “可你知道我的望远镜,知道木星,知道行星。你还带着一只全英国没有任何匠人能造出来的怀表。” 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某种可怕的可能,眼睛微微睁大,声音也更严厉。 “这是你那位老师的安排吗?那个洛克先生?你为了他,偷偷潜入我的实验室,翻看我的手稿?” 原来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笑。 洛克?这怎么可能和洛克有关? “我已经解释过好多次了,牛顿先生。”薇薇安的声音里也多了一层疏离。 “既然您还是不相信,那我不介意再说一次。我的确有一些无法向您解释的理由,所以才来找您。但我对您没有恶意,我只是仰慕您的才华,希望您能帮我制造一个装置,它成功了,至少理论上是成立的,我没有骗您,我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可她依然没能回去。或者说,她回去了,却发现自己永远回不去了。 薇薇安压下喉咙里的酸意,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对您的思想没有兴趣,也根本理解不了。我不是皇家学会成员,不懂拉丁文。” 这些话她几年前都说过。她忽然感觉很累,“我只是难以相信,牛顿先生,我们认识三年了,像您这样聪明的人,竟然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牛顿的手指忽然松了一些。 “五年。”他低声纠正她。 “什么?” 他没有回答,手指再度收紧。 “你仍然没有解释,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怒火上涌。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容忍牛顿。她知道他孤僻,敏感,也知道他是天才,对人类有巨大的贡献。 所以她愿意退让。 可现在,她刚刚永久地错过了家人,她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在刚刚失去她现代的人生后,还要应付他的多疑。 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很抱歉,牛顿先生,我没有义务向您解释。” 她的声音冷静下来,好像对面是难缠的懂事和客户。 “如果您仍然怀疑,我也没办法,您就当我是某个组织派来的密探好了,您有权利坚持您的看法,我一直都会拉丁文,也能看懂您的那些炼金术笔记。” 她恶意地在“炼金术”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牛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臂。 薇薇安从他身旁走过。走到连廊台阶处,她又停住,回头看向他。 “哦,对了。如果您非要知道的话,我建议您或许该重新考虑一下,您在那个神秘团体里使用的化名。” “什么?” 她缓缓念出那个名字,“Jeova Sanctus Unus,”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牛顿脸色惨白。膝上的纸页滑落。夜风掀起纸角,烛光照在那张所罗门圣殿的草图上。可他像是完全没看见,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您名字拉丁文写法的变位,我不需要懂拉丁文,也能看出来。” 牛顿的拉丁文名写作Isaacus Newtonus 。他把w拆成了一个u和一个v ,又将I写成变体J ,重新排列,变成了Jeova sanctus unus 。 意思是“唯一的神圣的上帝”。这是她问过洛克之后得到的答案。 最开始,薇薇安也没留意这一点。但彼得给她的那个团体的交流手稿,有一张关于熔炉的草图,图里的炉子和牛顿实验室里的太像了。 据她所知,牛顿的炉子是自己改造的。这样的巧合,让她留意了那张图的署名,然后发现了和牛顿的关联。 再精巧的变位,对于习惯了在社交媒体上把自己名字拆开、缩写、变换顺序加各种符号来注册用户名的现代人来说,并不难猜。 “不管怎么说,”薇薇安恢复了礼貌,微微颔首,“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晚安。”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见身后牛顿的表情,也不知道牛顿在外面坐了多久。只知道她后来被鸟鸣叫醒,窗外天色微亮,而连廊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薇薇安没有亲自和主人辞行。 她只留下一封信,便去馬廄牵走了西尔弗。 夏日天亮得早,黑得晚。她晓行夜宿,连续赶了两天路,终于赶到伦敦附近。 快到伦敦时,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外套。 以前回伦敦时,不管是骑士桥,还是考文特花园,总会给她一种回家的错觉。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家,那不过是她在这个时代暂时落脚的驿站。 可哪怕只是在旅途中仅仅入住一夜的旅馆,从外面回来,也会生出一点温暖的错觉,至少入住的那天晚上,那里就是终点。 现在,那个终点不见了。 这几年,她一直把这里当作一场旅行,一场随时可以退出的游戏。她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她还没体验够,就像游戏的玩家,还没按下那个退出键。 可如果一个游戏从一开始就告诉玩家:一旦进入,便永远不能退出,必须一直玩下去,直到死亡降临,恐怕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开始。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那个幸运的玩家,而其他人都是NPC呢?因为从小到大,她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她有同情心,也愿意帮助别人。可她骨子里,始终是个优绩主义者。 因为高中表现好,她顺利进入了好大学;毕业、读研、工作,一路走来,虽然谈不上心想事成,却总算大体顺遂。 她遇见的老师大多喜欢她,即使是最苛刻的导师,也认可她的认真和努力,愿意为她写推荐信。 她习惯了相信,只要她足够冷静,足够努力,她就总能找到一条路。她隐隐觉得,自己是被上帝眷顾的,是the chosen one ,那个被选中的人。 可这一次,她被命运抛弃了。 忽然,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下坠。她弯下腰,紧紧抱住马脖子。 雨丝落在脸上,湿滑一片。意识像被雨水一点点浸透,逐渐变得模糊。 西尔弗是一匹非常聪明的马。它感觉到背上的主人不再给出明确的指令,却并没有停下。 马是记路的。 爱略特小姐住在考文特花园那边,平时多乘马车出行;而布雷特先生的坐骑——西尔弗的馬廄,在骑士桥。 于是它沿着熟悉的路,向骑士桥奔去。 薇薇安隐约听见耳边有人在呼唤。 “先生?”“布雷特先生?” 她艰难地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回到了骑士桥的宅子。她皱了皱眉,模糊地想,她该去考文特花园。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顺着马背滑了下来。 “先生!”有人扶住了她。 是威廉。哦,对了,他去了铁匠铺做工,晚上会回来这里住。 这是薇薇安最后的意识。 威廉看着倒在草地上的“布雷特先生”,迅速蹲下身。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鼻梁滑下。威廉本能地伸出手,替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竟然擦下一层涂暗的颜色。 威廉的动作停住,低头看着指尖一层湿漉漉的深色暗粉,又看向“布雷特先生”的脸,刚才他擦去的部分,露出原本细腻的皮肤。 威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缓缓抬起了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女人害得他和大卫的人进了监狱,害得那么多人上了绞刑架。 他恨这个女人。 可那恨意里,又掺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当初提出让他去上学时,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如果没有跟着大卫,如果他从一开始就遇见她,他会不会也能变成另一个样子? 可是后来,他看见了杰里米。 于是他明白了,这个女人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杰里米那样的。 果然,长得好,就是会受优待。而像他这样的人,她是不会看重的。 威廉手下加重了些力道。 意识不清的爱略特小姐双手无力地抬起,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往下拽。 威廉眯起眼。 宅子里没人,托马斯在馬廄,布雷特先生给仆人放了假。侍女玛莎,还有艾米丽、艾米丽的侍女索菲,都搬去了另一处住处。 艾米丽说,她们有了另一个家。 家,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字眼。 她当时说得那么好听,最后,不还是把他留在这里了? 都是假的。 他低头看着手下的人。那张脸已经开始发紫,额角青筋凸起,只剩下痛苦的挣扎。 现在,只要他愿意,他能轻而易举要了她的命。 可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大卫。 大卫让另一个死刑犯顶替他的名字上了绞刑架,他自己好不容易从牢里逃出来,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女人血债血偿。 威廉曾问过大卫,为什么不直接揭发她?女人假扮男人,这罪名已经够她受的,何必还要这么麻烦? “不。”大卫当时笑了,他脸上那道横过眉骨的疤,也随着笑意轻轻扬起来。 “不能这么便宜她,我要让她一无所有。” 通常让大卫露出这种笑容的人,下场都会很惨。 威廉松开了手。 倒在草地上的爱略特小姐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 威廉勾了勾唇角。他也开始好奇,想看看大卫会用什么办法,让这个女人一无所有。 80-90 第81章 薇薇安醒来时,第一感觉是喉咙疼。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人用一圈粗粝的绳索,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还是又穿进了某个世界,某具陌生的身体里。直到她看清骑士桥宅子里熟悉的床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好。 虽然仍是在十七世纪, 但至少还是她自己的房子, 她自己的床。她想咳嗽, 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小姐,你醒了!” 薇薇安侧过头。杰里米正坐在床边,蓝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见她醒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薇薇安欠了欠身,杰里米连忙扶着她坐起。 她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来了?” 杰里米这时候应该在考文特花园。 “威廉来找我。”杰里米低声说, “他说先生从马上摔下来了,还流了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 对。她从斯托克庄园回来,一路骑马。之后, 她好像确实看见了威廉。 雨已经停了。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帐和地板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薇薇安伸手想去拿怀表看时间, 动作却忽然顿住。 她身上的湿外套和马裤都不见了。现在她穿着一件干爽宽大的男式亚麻长衬衣,没系领巾,换下来的衣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薇薇安看向杰里米。 少年从椅子上弹起,单膝跪在床边。 “小姐。”他低下头。 “请您责罚我。” 薇薇安有些懵。 “责罚?” “您的衣服全湿了, 还……还沾了血。”杰里米声音沙哑,“您一直在发冷。我没有叫医生,也没有叫别人。我把威廉支出去了,是我自己替您换的。” 他的声音更低。 “我尽量没看……我用毯子遮着,我……” “杰里米。”薇薇安打断他。 少年跪在那里,肩背紧绷。 “谢谢你。” 杰里米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您……不责罚我?” “为什么要责罚你?你救了我,还替我保住了身份的秘密。你做得很好。” “可我冒犯了您。” “别傻了,起来。” 杰里米仍然跪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薇薇安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听着,”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做错。” 她刚刚失去了整个世界,又在雨里骑马狂奔了两天。此刻小腹依然有一种坠胀感,喉咙也疼。有人在她最狼狈时候照顾了她,还替她守住了秘密。 她只感到温暖。 杰里米依然红着脸,慌乱地端起旁边一杯热茶。 “小姐,她们说……这个时候喝热茶会好一些。” 他在妓院长大,知道一些女子月经的事。 “谢谢。”薇薇安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嗓子舒服了一些。 “威廉呢?” “去铁匠铺了。” 威廉…… 他认出她的身份了吗? 他去找杰里米,倒也合理。毕竟他从前只是骑士桥的马童,除了杰里米,也不认识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她现在不只喉咙痛,脖子也痛。 看来是着凉了,以后得少淋雨骑马。以前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她迟早要回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必须更重视这具身体。 她自己的身体。 她昏睡了多久?薇薇安放下茶杯,从换下来的湿衣服里翻出怀表。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指针依然在走,只是表盘碎了,细小的玻璃碎片还嵌在金属边缘。 薇薇安找出一张纸,小心地把怀表包起来,又取了个盒子,将它放进去。 “小姐,我——”杰里米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薇薇安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不会要告诉我,你还是去报名参加皇家海军了吧?” “不,绝对没有!”杰里米连连摇头,“既然您不同意我去,我就不会去。” 薇薇安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杰里米,活着,是一种幸运。” 杰里米不明白她这句感慨从何而来。 薇薇安没有解释。她脑子很乱,一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小姐——”杰里米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我让人去请洛克先生了。” 薇薇安的手指猛地握紧。 “你?” 杰里米又一次单膝跪了下去。 “您昏迷不醒,身上发冷。我不敢叫医生,不敢叫女仆,也不敢相信威廉。我只知道,洛克先生不会害您。” 薇薇安低头看着他。 如果是在三天以前,她大概会责备他自作主张。可现在的她,不想责备任何一个关心她、对她好的人,即使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 况且,洛克和彼得此时应该已经在法国了。杰里米派去的人,很快就会回来告诉他这件事。 她摆摆手,示意杰里米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在雨后的泥土上,声音起初有些闷,等踏上院前石路,便清晰起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门前停下,马具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薇薇安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愣住。 停在门前的两匹马,一匹红栗色,一匹棕色。 一个穿深色外衣的身影翻身下马。那人动作比平日更急,靴子落地后,没有停顿便把缰绳交给了托马斯,快步往宅子里走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身影紧随其后。 洛克。 还有彼得。 薇薇安心跳加快,他们不是应该在法国吗? 她迅速回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一旁的杰里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想不通刚才还没什么事的小姐,怎么忽然就躺回床上,柔弱了起来。 薇薇安其实没生什么重病,只是来了例假不太舒服,又淋了雨,喉咙有些疼,声音带着鼻音。 可她现在不想面对他们。 她的心很乱,还没有完全消化自己回不去的事实,也没有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心态重新面对洛克和彼得。 她决定先做一个病人。病人可以不解释,也可以胡言乱语,是很好的伪装。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薇薇安给杰里米使了个眼色,杰里米去开门。 “你怎么了?”彼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床前。 他身后跟着洛克。洛克的脚步同样急切,可在距离床边一步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掠过她身上的男式长衬衣,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最后得体地停在原处,没有再靠近。 “我……没什么。只是淋了雨。” “发热吗?”彼得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薇薇安别过脸,避开了他的手。 彼得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他慢慢收了回去,退后一步,看向洛克。 “爱略特小姐,你还好吗?”洛克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还好。” 她不好。 她之前已经把洛克和彼得放进“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的清单上,已经同他们告过别,也已经准备好把这些关系一一封存。 现在,他们又出现在她面前,距离她和他们告别,还不到两星期。这两星期里她的经历,他们一无所知。在他们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克转向一旁的杰里米。 杰里米如实回答:“小姐淋了雨,着凉了。” 洛克没有多问。他先在盆中洗了手,又用亚麻布擦干,才走到床边。 薇薇安这次没有躲,任由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脉搏和喉咙。 她的脸很烫。下过雨之后的黄昏太闷热了。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但这个理由还解释不了为什么她的心跳得那么快。 难道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之后,连现代人的习惯都消失了?在现代,她看医生从来没有这种反应。 不是说,在患者眼里,医生是没有性别的吗? 检查过后,洛克确认她只是着了凉。 彼得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顿住。他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神情。薇薇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薄被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 Shit. 她刚才来不及换月经布,居然在这个时候侧漏了。 彼得脸色瞬间变了。 “你受伤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急得变了调。 “你在流血!” 他又看向洛克。 “她在流血,先生!” “我没有,那只是——” “彼得。”洛克接过了话。 “去准备热水、干净的亚麻布,还有一条厚些的毯子。” “可是她——” “她没事。” 彼得的话戛然而止。他又看了薇薇安一眼,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耳根一下红了,立刻别开目光。 “抱歉。”说完,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我去叫安妮!”杰里米也要走。 “等等。” 薇薇安拦住他。 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分解释。 况且,从骑士桥到考文特花园,哪怕杰里米骑马去,最快也要二十分钟。再让安妮乘马车赶来,加上下过雨,路不好走,等安妮到这里,估计要一个小时之后了。 “我自己能处理。” “小姐……” 杰里米求助地看向洛克。 洛克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 在这个时代,很像想象这种情况没有女仆该怎么处理。一个体面的小姐,女仆本身就是体面的一部分。 但薇薇安不需要。 虽然月经在这个时代是非常私密的事情,在现代也谈不上公开,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体面的。 倒是在场的两位男士坐卧难安。杰里米更多是替她着急,而洛克则低下头,一副克制避让的模样。 很快,彼得端来了热水和干净亚麻布,放在桌上,不敢看她,只急急问:“你的仆人呢?为什么一个都看不见?”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自己可以。” 三个男士都听话地退了出去。 薇薇安处理了一下床单,又做好措施。一边收拾,她一边盘算,要永远生活在这里,必须想办法做出现代卫生巾的平替。不然以后每个月,实在太麻烦了。 清理完毕后,她重新请他们进来。 彼得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你这里怎么一个仆人都没有?你要把宅子卖了吗?” “嗯。我不是说过,要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吗?这处宅子以后留给艾米丽。” 这倒是事实。 彼得脸上露出喜色。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我们的事了?” 头大。 但彼得的话也提醒了她。 之前,她不忍心伤害他,又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可以不用处理这些感情上的烂摊子。可既然她要继续在这里生活,就必须把这些关系处理清楚。 “彼得,我们可以私下谈谈吗?” 薇薇安抱歉地看了洛克一眼,又要让他出去了。她也是为了照顾彼得的面子,当着别人的面被拒绝,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不。” 出乎意料,彼得很坚持。 “洛克先生应该留下。” “可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薇薇安低声说。 洛克已经善解人意地起身。彼得却拦住了他,“请您留下来。” 他又看向薇薇安,“你上次已经私下里同我说过了,说你不能和我结婚。所以这一次,洛克先生应该在。他要替我评评理,也要说服你。”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彼得,这种事,要洛克先生怎么说服我?” 彼得看向洛克,语气急切。 “洛克先生,您知道她现在这样有多危险。一个女人,若没有名正言顺的保护,会落到什么处境。” “我不需要保护。” “女人都需要保护。” 薇薇安不想和他争论这个,她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不说保护的事。我们说结婚。我喜欢你,彼得。但不是妻子对丈夫的那种喜欢。我们不能结婚。” 说完这句话,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总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彼得红了脸,说出一连串质问: “但你喜不喜欢我,不影响我们结婚。我只是要保护你。我们已经共处一室那么久,如果不结婚,你的名声怎么办?还有谁会和你结婚,保护你呢?” 薇薇安张了张嘴。她自认逻辑还不错,可彼得这套逻辑,她实在无法理解。 在她的观念里,爱情是婚姻最理想、也最正当的基础。虽然现实中也有很多人因为经济、身份、家族利益而结婚,她都可以理解。 可没有哪一条结婚理由,是“保护”。 “我不需要保护。我也不想结婚。” 彼得盯着她。 “那你怎么样才肯结婚?” “除非我爱他。” 彼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爱谁?” “我……” 这是个好问题。 她现在谁也不爱,她刚刚亲眼看见自己永远失去了原来的家,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那个本该继续下去的现代人生,哪有心思去想爱情这件事。 爱情果然是奢侈品。 至少此刻,对她来说是。 彼得看着她沉默,脸色越来越苍白,“是牛顿先生吗?” 薇薇安原本还沉浸在沉重的情绪里,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瞬间从情绪里被拉了出来。 “谁?” “牛顿先生。” 彼得像是终于发现了某个谜题的答案,声音反而比刚才冷静了。 “你一直与他通信,一直跑去剑桥,就算他从来不来伦敦,你也愿意为他的事奔走。他送了你一块纪念物,你就立刻跑去找他了,你这次淋雨赶路,身体还不太方便,也是因为他吧?” 薇薇安:“……” 彼得把她的沉默当成哑口无言,继续道,“是他拒绝了你?他不肯为了你辞去研究员职位,所以你不能和牛顿先生结婚?” 和牛顿结婚……这是什么虎狼之词……“牛顿”“结婚”,这两个词并列在一起都显得荒谬。 可站在彼得的视角,这件事好像又能说得通。把牛顿换成别的名字,确实很像一场因制度产生的悲剧: 一个年轻女子爱上了剑桥的一位学者,一次又一次扮成男人潜入学院私会情郎。可三一学院的研究员有神职性质,不能结婚,于是女子痛苦、受伤,狼狈归来…… 但这个故事成立的前提是,主人公不能是牛顿。 想起牛顿最后那个猜疑的眼神,薇薇安心口一痛,又想到那个实验,想到破碎的怀表,想到她已经彻底失去的现代人生…… 她扶住额头,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现在面对的事情太多了,无法再和彼得就这些离谱的事情争论下去。不管怎样,只要让他相信她不想和他结婚就行。 “随你怎么理解吧,反正你知道,我不想结婚就是了。” 彼得盯了她半天,目光里有受伤,也有失望。 “上帝会惩罚你的,爱略特。”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上帝已经惩罚过我了。薇薇安苦涩地想。 她看了杰里米一眼,杰里米立刻起身,“我去陪着他。”说完,他也跟着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洛克。 “彼得还年轻,他只是想关心你。”洛克的声音依旧温和。 “他不忍心看见你有危险,所以他想到的是保护。” 薇薇安看着他,洛克今天应该来得很急,没戴假发,少了几分平日的端庄,多了几分随意,也增加了一些亲和力。 “婚姻能保护我吗?”她忽然问。 洛克垂下眼,“这个,我不能替小姐得出结论,可如果小姐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听从自己的判断就好。” 人选?薇薇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大概也误会了,以为她心里的结婚人选是牛顿。 “我不会再去找牛顿先生了。” 不知为什么,刚才她懒得和彼得解释,现在却在洛克面前说明。她已经彻底回不去了,还去找牛顿做什么……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薇薇安有些喘不过气来。 洛克站起身,“小姐,那是你的私事,我也该告辞了——” “等等!”薇薇安伸出手, 拉住了洛克的衣角,“别走。” 洛克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顺从地重新坐下。 薇薇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失礼,收回手,找了个话题分散注意力。 “你们不是应该在法国吗?” “我请伯爵夫人推后了行程,九月份再启程。” “为什么?伯爵那边很忙?” 洛克看了她一眼,“没有,只是觉得,也许晚一些去会更好。九月份,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前往吗?”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邀约。 她之前想过,回家之前也许可以和洛克他们一起去法国,就当时给这段荒诞的十七世纪旅程,留下一个纪念。 可现在……她没有那样的心情了。 她摇了摇头,“抱歉。” 洛克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有心事。”他语气笃定,“我想,你再次穿起男装,一定有你的理由。” 她当然有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已经没有意义了。 如果她早点发现,牛顿的头发就是那个锚定之物,她是不是还来得及见到父母,见到朋友? 如果她更早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危险,而不是一直把自己当成过客,是不是就不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可人生没有如果。 “洛克先生,如果我错过了某一个对我特别重要的时刻,无论怎么想都无法释怀,该怎么办呢?” 夕阳的光落在洛克安静的侧脸上,他缓缓道: “我年轻时也曾以为,每个人一生中都有某个时刻,可以让自己成为自己。如果错过了,就再也不能成为原本可以成为的人。可后来我想,人并不知道自己所谓失去的,是否原本就属于自己。” 薇薇安咀嚼着他的话,她错过了那个让她成为“她自己”的时刻了吗? “那您的人生里,有过遗憾和后悔吗?” “瘟疫前一年,我拒绝过去西班牙做外交官,朋友都为我的选择惋惜,觉得我错过了很多机会。” 洛克淡淡笑了一下,“但我曾在信里写过一句话:对于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我不必为失去它而烦恼。朋友替我惋惜的,都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既然它们从未实现,又为什么惋惜呢?” 薇薇安怔怔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医师像一个哲学家。 洛克继续说下去,“究竟是命运,还是眷恋,让我留在这里,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但后来的事情表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不后悔。” 他在说他如今已经是伯爵秘书的事吧?相比远赴西班牙做外交人员,洛克确实不必后悔。 如果洛克当年真的去了西班牙……那么她穿越过来之后,就不会遇见他。也许她会死在路上。那样的话,她会回到现代吗? 不,不对。 就像洛克说的那样,她现在想的的那些所有“早点回去”的可能,都是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她想象的,都是最好的可能性:她会及时回到现代,见到父母,继续自己原本的人生。 可现实也可能是,她穿越过来很快就死了,即使她提前回去了,仪器出了问题,她也会死;或者穿越去了另一个地方,又或者,失忆了,甚至变成一只动物…… 至少现在的情况,不是最坏的结果,不是吗?她在现代生活了三十年。有人用她的身体陪伴她的父母,替她送走了他们。 而她自己,也还活着。 人总会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可如果真的踏上那条路,可能发现那条路其实更崎岖,更泥泞。 薇薇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似乎终于挪开了一点。 “谢谢你,洛克先生。”她轻声说。她的目光落在洛克苍白的脸上。 这不是她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和她隔着三百年的光阴。但人性是相通的,也许,在这个时代,也有人能够理解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人的适应能力是惊人的。 在现代时, 薇薇安被迫接过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初她也会愤怒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鬼方案,可最后完成得还不错。 穿越到十七世纪,这种能力还在。 她终于开始从情感上正视一个事实:她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东方有前世的说法, 现代那三十年,就当作她的前世吧。此刻, 她是生活在十七世纪的简·爱略特小姐, 她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薇薇安满心想的都是活下去、赚钱、回家, 从来没有认真理解过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 在她的潜意识里,这里始终不是她的生活环境。 现在,她决定认真对待这个时代。 正好眼前坐着一位十七世纪百科全书先生,薇薇安便问了洛克她刚才和彼得的争执。 在这个时代, 婚姻和爱情是分开的。 婚姻是在上帝面前缔结的神圣契约, 目的是繁衍后代, 避免混乱放纵的生活, 以及夫妻之间彼此扶持。这里面,没有一个跟爱情有关。 对贵族和绅士阶层来说,婚姻是财产、家族利益的联盟。爱情虽然不被禁止,可它不是结婚的必要理由。许多人认为,先有一桩家族匹配的婚姻,再在婚后慢慢培养感情,是更稳妥的婚姻安排。 经过洛克的解释,薇薇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一再强调她不爱彼得,彼得却依然执着地想和她结婚。因为在彼得那里,这根本不是拒绝婚姻的理由。 她看向洛克,这个人, 可以做医生,可以做法律顾问,可以做幕僚,还可以做朋友,难怪沙夫茨伯里伯爵如此器重他。 想到沙夫茨伯里伯爵,薇薇安心里又涌上担忧。 她当初筹备自己的离开,成立了信托。洛克是爱略特小姐信托的监管人。她想的是反正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都会消失,伯爵即使怀疑,也说不出什么。 可现在,爱略特小姐还在,这件事恐怕会加深伯爵的怀疑。 “洛克先生。”薇薇安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洛克现在的处境。 “您最近——唔,我是说,您的位置,也许会引来一些人的针对。” 洛克淡淡一笑。 “你是说斯特林格先生吗?” 薇薇安一愣。 洛克道:“他一向如此。几年前我刚进入伯爵府时,他便调查过我,也调查过我身边的人。” “也包括我吗?” “嗯。他一直在打探关于你的消息。也正是他的打探,让我发现了你的身份。” 洛克说得轻描淡写,薇薇安却觉得不对。 “等等。”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斯特林格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打探我的?您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洛克不着痕迹地将手腕收了回去。 “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但按照斯特林格先生一贯尽职的作风,每一个进入埃克塞特府的人,在入住之前,应该都被调查过。” 薇薇安飞快理了一遍时间线,那岂不是—— “所以,你早就怀疑我是女人了?” 洛克垂下眼。 “我对男女骨骼的差异,还是知道一些的。” 哦,对,他是医生。 “可是,可是——” 薇薇安的头又疼了起来。 “你不是和彼得说我是阉伶吗?” “如果我不那么说,怎么保住你的名声呢?那时你已经和彼得住在一起了。我知道你的身份时,已经晚了。” 薇薇安不知道他说的“晚了”是指什么晚了。她的大脑飞快转动:如果是这样,那么后来洛克对她的照顾、关心,就不是出于对一个年轻男性下属的欣赏,而是因为知道她是女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能误会了,洛克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一种莫名的欢喜包围了她。至于为什么发现洛克可能喜欢女人,会让她如此狂喜,薇薇安暂时没去想。 敲门声响起。彼得推门进来,提醒洛克该回埃克塞特府了。晚些时候,他还要同几位大臣会面,并参加祷告。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房间里也暗了许多。 原来时间真的是相对的。和有些人相处,一秒钟漫长得像一年;而和另一些人相处,一下午却短得像一秒。 心情轻快起来的薇薇安披上外套,把洛克和彼得送到门口。 马夫托马斯牵着两匹马等在院前。薇薇安站在门边,目送二人策马离去。转身正要回屋,忽然瞥见托马斯在那似乎有话要说。 “先生,有件事……” 骑士桥这处宅子,现在没有别的仆人了,只有马夫托马斯还在。他的家离这里不远,照看马匹多年,也和马处出了感情。只是今日看见“布雷特先生”在夏天仍穿着高领衬衫和厚外套,有些奇怪。 不过,一个合格的仆人,从不过问主人的私事。更何况,他现在有另一件事操心:那匹极其珍贵的安达卢西亚马,西尔弗。 这么名贵的母马,成年之后,按理该配种。去年夏天,西尔弗就表现出合适的周期。一开始主人不同意,后来见西尔弗确实对公马产生了兴趣,才松了口。 一般的母马到了时候,配种并不复杂,约好日子,牵去种公马所在的馬廄即可。 可西尔弗不一样。它那几日确实不安分,却又不是什么公马都愿意搭理。 托马斯替它挑过几匹名贵公马。骨架、毛色、血统都很出色。可西尔弗顶多闻一闻,便嫌弃地甩甩尾巴。若是看不上,甚至直接别过头走开,连多闻一下都不肯。 这可愁坏了托马斯。他当了多年马夫,见过的名贵马也不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脾气的“小姐”。 西尔弗平时就骄傲,认主,不轻易亲近别人。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它竟然也认马。 而且母马这个阶段很短。几天后,西尔弗就恢复了常态,不愿接受公马。下一个周期又要等很久。 这次从外面回来后,西尔弗又有些躁动,尾巴也抬得频繁。托马斯正盘算着还能去哪家问问合适的种公马,正巧洛克先生和彼得来访。 他牵着洛克先生那匹红栗色马经过馬廄时,西尔弗忽然竖起耳朵,往前探了探脖子。随后,它竟冲着那匹马轻轻喷了个响鼻,还隔着栏杆,主动去嗅那匹马的鼻子。 这让托马斯犯了难,他只能把这事向布雷特先生汇报。 听完托马斯的难题,薇薇安莞尔。 她还以为上次在牛津,洛克那匹“索雷尔”逼停了西尔弗,西尔弗会记仇。没想到,西尔弗反倒对索雷尔印象很好。 “既然西尔弗喜欢,就听它的好了。”薇薇安说,“有什么问题吗?” 托马斯面露难色。 “西尔弗是喜欢,可是洛克先生的马……是一匹阉马……” 薇薇安笑出声来。 也对,索雷尔跟随洛克多年,她第一次见到洛克时,他骑的就是它。那匹马和主人的性情一样,脾气温和,情绪稳定,适合日常骑乘,确实不像种马。 “没事。回头再给西尔弗选几匹,任它挑好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托马斯看着主人的背影,摇了摇头。主人什么都好,对仆人宽厚,还把从前的马童送去当学徒。 就是有时候宽厚过了头,连一匹马也纵容成这样。 薇薇安料理好骑士桥那处房子,思绪又飘回了那只坏掉的怀表上。 表盘碎裂,可指针还在走。最下面那层用于显示数字的结构,已经不可能修复。可她仍旧抱着一点希望,至少能把它保留下来,当作一只普通怀表继续使用。 这是她来自现代的证明,也是她对那个时代最后的念想。 可惜,她接连拜访了几家钟表店铺,都失望而归。 这个时代的钟表制造,仍以大型座钟和挂钟为主。那些大师擅长制作结构复杂的钟,却没有修理怀表所需的精密手艺。 那些钟表匠看了又看,最后都遗憾地表示,无法修复,他们不敢碰下面那一层。 薇薇安和女仆安妮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我可以看看您的怀表吗?” 薇薇安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双大眼睛,目光温和。她好像在钟表匠公会见过他一面,也许是某位学徒,或者还没能独立开店的匠人。 薇薇安把那只坏掉的怀表递给他。 男人双手接过,低头看得格外仔细,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指腹绕过碎裂的表镜边缘,又停在裂开的表盘上,很久之后,他才将怀表还给她,神情里带着遗憾。 “很抱歉,我修不了它,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这个措辞引起了薇薇安的兴趣。他没有把自己隐藏到公会或铺子后,而是以个人的名义,很诚实地承认,眼下的他,还修不了。 只有真正珍爱手艺的人才有这种认真和诚实。薇薇安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将来会成为一位大师。 她向他伸出手。 “简·爱略特。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郑重地向她欠身。 “托马斯·汤品恩,愿为您效劳,小姐。” 薇薇安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她欣赏他的态度。她从外衣里取出一枚铜币递给他。 “乔伊斯咖啡馆的代币,送给您,先生。若您有空,可以凭它去店里喝一杯咖啡,由我请客。” 她把现代“代金券”的概念应用到生意里,既解决找零问题,也锁住回头客。遇见她感兴趣的人,她就会送出这样一枚铜币。就当为自己积累人脉,听有趣的人聊天,也是有趣的。 “乔伊斯咖啡馆?” 汤品恩看见铜币上的字,眼睛微微睁大。 “那可是……相当讲究的地方……您邀请我?” “是的,期待您的光临。”薇薇安笑了笑,提起裙摆登上马车。 怀表暂时修不好,薇薇安还有另一个小麻烦:给艾米丽找一位私人教师。 她答应过艾米丽不用再去学校,但她依然坚持十四岁的女孩要继续接受教育。 但找家庭教师居然出乎意料的麻烦。 没有中介机构,也没有广告行业。 《简·爱》里简·爱登广告去桑菲尔德庄园当家庭教师,那还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 现在薇薇安面对的是情况是,根本没有途径传达出消息,她这里需要一位女教师。 贵族家庭倒是有家庭教师,可那是依赖熟人网络,靠的是口耳相传和家族关系。 薇薇安只能通过乔伊斯咖啡馆的女士客厅,向几个熟客打听,又在咖啡馆里贴了招聘告示。 候选人倒是陆续来了几个。可薇薇安见过之后,都不满意。 第一位太保守,只会教女红、祷告,以及怎样做一个顺从的好妻子。 第二位又太势利,听说要教的不是“爱略特小姐”的妹妹,而是一个孤儿,脸上失望尽显,态度也傲慢起来。 第三位倒是精通法语,也懂拉丁文,谈起历史和礼仪头头是道。可她满口都是女孩最重要的是嫁得好,学这些东西,最终也是为了在婚姻市场上卖出一个好价钱。 薇薇安越听越烦。 可就是这样的候选人,也已经很不容易找到了,她选择的余地很小。 这个时代识字的女性本就不多,女子接受教育是贵族与富裕阶层的特权。她要找的人,要有教养,有知识,能当得起“教师”。可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往往是贵族小姐,不需要出来工作。 需要出来工作的,都是家境不宽裕的女人,又往往不识字。 能胜任教师和需要谋生工作,本身就是一对矛盾。 薇薇安写信向已经在法国的洛克求助,印象里洛克好像在信里称呼谁为“家庭教师”。 洛克回信说,他确实称呼过几位表亲“家庭教师”,但那只是一种玩笑,他自己的教育主要还是在学校完成的。 无奈,薇薇安开始考虑男性教师,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家里现在大多是女性。艾米丽、莉斯,还有她自己。除了不在主宅里居住的男仆、马夫,常出入主宅的男性也只有杰里米。 杰里米的忠诚不必怀疑。 这个时候找一个年轻男性家庭教师常驻家中,对谁都不方便。尤其艾米丽现在满脑子都是嫁人,万一出一点意外,事情就会变得很难收拾。 至于年长的牧师,他们很容易把教育变成训诫。别说艾米丽,时间久了,搞不好也要连着薇薇安一起“教育”遵守这个时代的性别规范。 她想请的是家庭教师,不是请个爹回来。 在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搜索课程、看视频学知识的时代生活过,即使来到这里好几年,薇薇安还是会在这种时候感到不适应。 又一次否掉几个人选后,薇薇安坐在乔伊斯咖啡馆里叹气。 侍者的声音从身后的大厅传来,“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一位年轻女士站在面前。她大约二十四五岁,身形清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蓝色裙子。衣料不新,袖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很干净。 浅褐色的头发简朴地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饰物。肤色苍白,五官算不上出众,可她站在那里,大方得体,毫不怯懦。 “您是这里的店主,爱略特小姐吗?”女子非常有礼貌,看得出受过良好教育。 薇薇安点头,询问对方来意。 女士名叫南希·费尔法克斯,来询问乔伊斯咖啡馆是否需要会写字、能代写信件的女书记员。 薇薇安不缺抄写员,她自己处理信件。来女士客厅的贵夫人们,也都有自己的侍女和女伴,不需要别人替她们代写信件。 她问南希为什么想找这样一份工作,得到的回答是:“想攒一笔嫁妆。” 又是结婚? 薇薇安不久前才和彼得为了婚姻吵过一场。彼得和洛克去法国时,她去送行,彼得一句话都没同她说。 现在又来一位为了嫁人攒钱的女士,怎么哪哪都离不开结婚这个话题。 薇薇安有点烦躁,她婉拒了南希。 南希脸色微微白了一点,却依旧站得很直,得体地行了屈膝礼告别。 旁边有个男客人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薇薇安听不懂的话。 南希忽然转过头,向那位客人行了一个极浅的礼,然后用同样的语言,平静地回了一句。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人坏话被当场抓住的尴尬。他涨红了脸,低下头,再也没出声。 南希这才重新转向薇薇安,向她告辞。 “等等。”薇薇安站起身,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人说了什么?” “他说,女人应该坐在纺车旁,不该和男人一起在这里议事。” 薇薇安看了一眼那个客人。 时至今日,男客人已经逐渐习惯了乔伊斯咖啡馆女士客厅的存在。可他们依旧划分了空间,认为女客人只能待在女士客厅的空间,喝咖啡、聊天、看报纸。 虽然店主时常出现在大厅,但那是她的生意,是个例外。如果两个穿裙子的小姐,没有待在特定的区间,而是在大厅里像男人一样面对面喝咖啡、聊天,就有人看不过眼。 薇薇安摇了摇头,又问:“那你刚才回了什么?” “我说,如果议事的场所只属于男人,那为什么男人要在女人开的店里高谈阔论。” 她平静的语气让薇薇安想起洛克。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会拉丁文?” “会一点。” 回答也和洛克一样谦虚。但薇薇安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说“会一点”,实际意思是“精通”。 南希·费尔法克斯的父亲曾是一个小乡绅,收入不高,却受过良好教育,也替附近贵族家的孩子教过拉丁文。家中只有南希一个女儿,父亲把她教得很好。 两年前,父亲去世了。他没有给南希留下嫁妆,只留下几箱书。母亲很快改嫁。母亲在新的婚姻里没有多少话语权。婚后财产由丈夫支配,即使爱她,也无法保护她。 一个没有嫁妆、又读了太多书的继女,在继父看来,是家里最不好处理的东西。他希望她快点嫁出去,又不肯出嫁妆,只想随便找一个能接受她的人,小经营者、农民、乡下牧师,谁都可以,只要能把她从家里带走。 但南希不肯。 她说父亲留给她的是书,她不能嫁给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人。 僵持了一年后,继父忍无可忍,替她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个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鳏夫,有田产,有孩子,正缺一个能带孩子、管家的妻子。 继父觉得这是一桩很好的婚姻。南希拒绝了。 于是她带着父亲旧友写给伦敦一位熟人的推荐信,离开了那个已经不再是家的地方,决定自己谋生。 她想攒够嫁妆,是为了将来可以自己选择满意的丈夫,而不用听任别人安排。 “对不起。”薇薇安轻声说,为她没了解完全就下判断表示歉意。 南希好像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抱歉的,她又说起她来到伦敦后的经历。 她没有途径给贵夫人做女伴,绅士们也不会雇佣女性抄写员。她为一个乡绅的女儿做过伴读,后来因为管家的骚扰,不得不离开。 这一次,她来到乔伊斯咖啡馆,是听说这里有女士客厅,特意来寻找机会。 “咖啡馆里暂时不需要女书记员。”薇薇安给出同样的结论。 南希的脸色更苍白了。 薇薇安却继续道:“不过,我家里有一个女孩,需要一位教师。费尔法克斯小姐愿意家庭教师吗?” 南希怔住。 “这个女孩不是我的亲属,是个孤儿,也不太喜欢读书,教起来恐怕会费些力气。”薇薇安坦诚道,“但她性格很好,很好相处。至于我家里的条件,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你亲自去看看。如果你满意,我们再签合同。” 南希依旧愣在那里,没说话。 在她的认知里,家庭教师的地位不过比仆人略高一些,远远不是小姐,也必须听从主人的安排。 可爱略特小姐说得好像她也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对环境不满意,还可以拒绝。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雇主这样说话。 薇薇安倒没有察觉南希的异样,职场双向选择很正常。她与南希约定了时间。 南希离开后,天色已经不早,薇薇安也觉得有些疲惫,正准备回去。 刚站起身,侍者又走了过来。 “小姐,有一位客人说他多次光顾乔伊斯,很喜欢这里,想认识一下店里的主人。” 薇薇安第一反应是拒绝,可职业素养还是让她问了一句:“哪位客人?” 侍者向窗边示意。 窗边那一桌很热闹,那伙人已经呆了一下午。南希来时,他们就在,看上去都是学者与绅士。 一个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俨然是众人的中心。 侍者低声道:“就是那位,罗伯特·胡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薇薇安早就听说, 胡克是咖啡馆的常客。她也有预期,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她这个店主迟早都要和胡克见面。 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还是有些紧张。 胡克和牛顿一样,在她心里也有着双重身份:一个是教科书上的科学家,是历史趣事里打压年轻牛顿的“学阀”;另一个则是她咖啡馆里的客人,格雷沙姆学院的学者,皇家学会的明星成员。 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他不高,也很瘦,一双灰色的眼睛却很亮,打量她的目光带着锐利和精明。 薇薇安挂上商业假笑,行了一个浅浅的屈膝礼。 “胡克先生, 很高兴见到您。” 胡克也向她欠身一礼。 “爱略特小姐, 请恕我冒昧, 您的店令人十分愉快, 我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 如果不能认识这家店的主人,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意外的热情。 薇薇安加入了胡克这一桌人的聊天。出乎意料, 胡克竟然是一个很愉快的聊天对象。他称赞她的店,赞美她的品味,也知道很多有趣的见闻, 无论是仪器、天气、航海, 他都能说上几句。 薇薇安明白了为什么胡克身边总围着朋友,这一桌人能坐这么久。 虽然牛顿已经同她决裂,可她潜意识里还是当自己是牛顿的朋友。因此面对这位和牛顿针锋相对的论敌, 她做好了准备。如果胡克在她面前攻击牛顿,她虽不会当场翻脸,至少也会在言语上维护几句,尽量不让胡克说得太难听。 然而,在和她的交流中,胡克从头到尾都没提起牛顿,甚至连皇家学会那场关于光学的讨论会也只字未提。 那些让牛顿烦躁了那么久的信,那封他让威金斯和她誊写了四遍的给奥尔登堡的信,回复胡克的问题,在胡克这里,连一段插曲都算不上。 人果然不该内耗。一个人反复咀嚼的言语,或许只是别人随口一说;一个人耿耿于怀的事情,在别人那里也许早就翻篇了。 没有了牛顿那层顾虑,薇薇安老板的雷达启动,开始把胡克定位成长期客户,还自带客流量,是属于需要维系的那一类,她自然不会怠慢,也全身心投入社交,很快就和胡克那一伙人熟识起来。 胡克这个人很爱面子。 薇薇安给他在咖啡馆里留了专属位置,又特意交代侍者,每次都端上他最喜欢的咖啡和甜点。这些细微的特殊照顾,显然让胡克非常受用,还介绍了很多朋友过来。 薇薇安不敢想,如果有一天牛顿看见她和他的论敌胡克这样谈笑风生,会是什么表情。 不。 比她同胡克交朋友更严重的是,牛顿看见的是“布雷特先生”实际上是“爱略特小姐”,在和他的论敌谈笑风生…… 光是想想这个场面,薇薇安都头皮发麻。她立刻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大脑里赶了出去。 这种场景根本不可能出现。牛顿已经和她决裂,布雷特先生的财产也留给了艾米丽,以后,她再也不需要布雷特这个身份了。 薇薇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保留男装身份那么久,不只是因为男装方便,还因为和牛顿的友谊。 那是一个专门留给他的身份。 只是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 在给洛克的信里,薇薇安提到了自己结识胡克一事。开头她俏皮地写下“Dear Monsieur Locke”。洛克在上一封信里同她开了个玩笑: Your quondam Mr. Locke, now Monsieur Locke. 您昔日的洛克先生,如今成了法国式的洛克先生。 他还用了一个拉丁词,quondam,昔日。薇薇安想他是不是忘了她不会拉丁文?好在她现在有南希。 看得出洛克在法国很开心,薇薇安也很高兴。洛克去法国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们通信非常频繁。 她一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写信给洛克,有时候写完,又觉得那些内容实在琐碎无聊,便没有寄出去。 从前读古人的人的书信和日记,薇薇安总是感慨,怎么会有人写那么多文字。现在她体会到了,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读书就像看短视频,是为数不多的消遣。而写信则像是在社交媒体上发状态。 人总是需要交流的。 现在,她也留下了很多文字材料。 她以为自己只是把洛克当顾问,遇到不了解的事情便向他请教,听听他的意见。可现在,连遇到胡克这种完全不需要意见的事,她也会给洛克写信,就是单纯想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和见闻,也想知道他在法国都做了什么。 这让薇薇安有些惶恐。 难道是在发现自己必须留在这个时代生活之后,她对洛克产生了心理依赖? 她在现代刚入职的时候,依赖带她的大姐姐,后来那位姐姐离职,她难过了很久,但那时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 她现在对洛克的依赖,也是一样的吗? 不过,她的确有更多理由依赖洛克。 九月,查理二世批准了沙夫茨伯里伯爵成立贸易与殖民地委员会,专门处理海外殖民地、贸易、种植园、航运等事务,由沙夫茨伯里担任主席。 入冬之后,沙夫茨伯里又被任命为英格兰大法官兼掌玺大臣。 英格兰大法官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法职位,而是连接国王、议会和法院的权力枢纽,在国王不亲临时,主持上议院事务,是英格兰的权力最高点。 薇薇安对这个职位并不陌生。半个多世纪前,弗朗西斯·培根也曾担任此职。 Knowledge is power,知识就是权力。而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也曾是英格兰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沙夫茨伯里伯爵派人传话给薇薇安,说他会派人来见她。地点却不是圣詹姆斯街的那家咖啡馆,而是皇家交易所附近的分店。 薇薇安警觉起来。她与伯爵的“合作”,仅限于圣詹姆斯那家店,她名下的其他咖啡馆,都是独立经营。 伯爵选定这个地点,名义上说为了掩人耳目,可实际上传达出的意思却是,沙夫茨伯里的手,已经伸向了她其他的店。 这是薇薇安不能容忍的。 场面上的事情还要做。皇家交易所附近那家咖啡馆,因为来往商人众多,人声嘈杂。薇薇安特意在楼上开出一层雅间,专门留给那些只想安静喝咖啡,而不想参与信息交换的客人。 虽然这样的人不多。 下午,天色阴了下来。没过多久,楼下响起马蹄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薇薇安站在窗前,看到沙夫茨伯里派来的马车缓缓驶来。依旧是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只是这一次并非伯爵本人出行,马车两旁没有骑马随行的侍从。 可即便如此,马车上库珀家族的纹章依然醒目,车夫穿着整齐的制服,车后还站着两个伯爵府的仆人。 沙夫茨伯里本就喜好排场,自从成了大法官,不仅自己出行排场盛大,他还恢复了法官们从河岸街骑马前往威斯敏斯特大厅参加开庭仪式的传统。 只可惜,法官们的骑术与他想象中庄严威武的场面相去甚远。一次不堪的亮相之后,沙夫茨伯里便再也没有要求法官们骑马出席。 如果是平时,伯爵派来的人,薇薇安都会亲自在门口迎接。 但今天她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完全如伯爵所愿,至少不会让他觉得她可以任由摆布。于是对他的这位使者也在仪礼上降了级。她只吩咐侍者在楼下迎接,自己则在楼上等候。 马车在门前停下。伯爵府的仆人先跳下车,放好脚蹬。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厢里俯身而出。 薇薇安在窗口愣了一瞬,下一刻,她提起裙摆,飞奔下楼。 在楼梯转角处,她迎面见到了那人。顾不上礼数,她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洛克先生!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洛克。他穿着一件深色外衣,见到她,也只是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行礼,“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匆匆行了一个屈膝礼,便和他并肩往楼上走去,“我还以为你在法国呢。信里你也没有说,你们要提前回来。” “伯爵夫人她们还在法国,我自己提前回来了。” 洛克去法国才两个月,照这个时代的交通效率,单是在路上往返就需要半个月。看样子他是有事着急才赶回来的。 “想喝什么,茶还是咖啡?”薇薇安把洛克请进雅间。 “茶,谢谢。” 薇薇安向侍者示意。入座后,她打量着洛克,也许是一路奔波,洛克的脸色比薇薇安印象里更苍白了一些。 “你是有什么急事,需要提前回来吗?怎么也没告诉我。” 话一出口,薇薇安皱了皱眉,对自己语气里的嗔怪很不习惯。 洛克笑了笑,“是有一点事。” “你来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替你准备——”薇薇安忽然顿住。 不对。 她今天在这里等的,是沙夫茨伯里伯爵派来的人,不是和她有私人交情的洛克先生。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薇薇安换上了公事公办的神情。 “我想,您今日登门,应当是有事同我商量吧。” 洛克看着她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苦涩,不等她探究便消失了。 随即,他传达了伯爵的意思:贸易与殖民地委员会对商情非常重视。而皇家交易所附近的这家咖啡馆,汇聚了各地商人。商人们在这里谈论货物、汇率、航运与海外消息,如果能和官方报告相互印证,便更能反应真实情况,也更有助于委员会指定政策。 因此,委员会希望能定期得到这些信息。 薇薇安听完,眉头蹙起。所谓的委员会希望,不就是沙夫茨伯里自己希望。洛克的提前归来,怕是也与沙夫茨伯里的高升有关。 如今洛克是伯爵的秘书,自然要替自己的“上司”传话。 薇薇安的脸冷了几分,“洛克先生,我很感激伯爵大人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也对委员会对小店的关注受宠若惊,自然愿意提供一切委员会需要的信息,只是——” 前面的赞美和感谢只是引子,后面的“but”才是重点。 “——只是真正有参考价值的信息,必然应当是中立的。商人们之所以愿意在这里谈论,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话不会被传出去。如果他们知道,这里的信息会传递给别人,那么这家店就失去了客人们的信任。” 她看向洛克,“而一旦失去信任,所谓的消息也就不再是真消息。它会像官方收到的报告一样,不再有参考价值了。” 她给出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洛克沉默了一会儿,刚要说什么,薇薇安又笑道,“不过,如果委员会需要,我可以定期整理商人们最关心的议题上报,不涉及具体言论,也不涉及任何人的姓名。您看,这样是否会有帮助?” 感谢——拒绝——给出替代方案。目的是让对方相信自己很有诚意合作,之所以没按照对方意愿来办,只因实在为难。 这样的拒绝话术,薇薇安在现代已经用过无数次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她的嗓子却不像以前那么听话,声音听起来总有些沙哑。 洛克看着她,“既然小姐意愿如此,我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我会将你的意思如实传达给委员会,相信我们会找到最合适的合作的方式。” 一样公事公办的口吻。话说到这个份上,好像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洛克面前的茶,一口都没动。 “茶凉了,我替您换一杯吧。” 薇薇安决定进一个主人的职责,然后将这位伯爵的使者送回去。 她起身,伸手端起洛克的茶杯。 “不必麻烦了。”洛克也伸手拦住她,两人的手指相碰,薇薇安像被灼伤一样,猛地收回手。 茶水瞬间洒了出来。 托盘、桌面,还有洛克的长裤,都被溅湿了一片。 “啊——抱歉!” 薇薇安慌忙俯身去擦他腿上的水渍。隔着长裤布料,温热的触感传到她掌心。她忽然意识到,洛克是一个男人。 她当然早就知道他是男人,但那是一种停留在性别上的认知。 而此刻,她离他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颌边一点没剃干净的青色胡痕,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草药的某种清冷味道,一缕极淡的香水味……还有某种别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在埃克塞特府,她曾心无杂念地触碰过他,只凭着一个现代人面对病人时的本能,去救助一个哮喘发作的病人。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一夜,她掀开过的衣服,衬衫下,是苍白的肌肤。她想知道,如果她的手拂过那片苍白,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她好像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某种—— 打住。 薇薇安迅速垂下眼,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那个念头偏偏不肯消失,固执地在脑中打转。 她不想和彼得结婚,却又迟迟没有把话说清楚,仅仅是因为不想伤害彼得吗?还是她潜意识里害怕一旦和彼得说清楚了,以后彼此见面会尴尬,也会影响她和洛克的相处? 难道她对洛克的怜惜,不只是一个现代人对病人的同情?她想对洛克好,也不只是为了报答他最初对自己的照顾? 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温柔却很坚定,止住了她继续擦拭的动作。 薇薇安抬起头。 四目相对。 热意一下子漫上脸颊,她急忙移开视线,却又正好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没关系。”洛克的声音仍旧很低。 这句话提醒了薇薇安,她的手还停在他的腿上。她立刻收回手,慌乱地去找自己的手帕。 洛克却已经取出了他的。 “让我来吧。”薇薇安接过洛克的手帕,替他擦去长裤上的水痕。洛克别过脸,脸上泛起红晕。等薇薇安擦好,他依然没有看她。 洛克的反应让她想起在骑士桥的房子里,凌晨他哮喘发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躲避。当时她只以为他是身体不适,被别人触碰不舒服。现在看来,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之前想错了。 他喜欢女人。 可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喜欢女人这件事? 薇薇安退后了一步。 她一直以为她的分享欲,她的倾诉欲,每一次遇到事情就想找他聊聊的冲动,是因为洛克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可靠的顾问,是一本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 可是现在,坐在那里的,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她的顾问。他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他刚刚才代表伯爵,向她提出一个越界的要求,而她也拒绝了他和他背后的大人。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公事公办的谈话。 即便如此,她依然因为和他距离的靠近,对他产生了某种想法。 脑子轰的一声,一个声音在耳旁炸开:你对他的好感,从来都不是基于他的身份,只是因为他是洛克。你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爱上了他。 薇薇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她是怎样挂着假笑送洛克离开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直到回到家里,那一点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好像还停留在她指尖。 她一定是疯了。 “爱略特!”薇薇安回过神,艾米丽已经扑到了她面前,身后跟着南希,看样子刚上完课。 南希按照约定的时间参观了薇薇安的房子,随后便留了下来。艾米丽虽然不喜欢读书,可比起去学校,能在家上课还是好的,也就勉强同意了。 薇薇安强打精神陪艾米丽聊了两句,艾米丽满意地去做刺绣了。 等她走后,薇薇安又问南希,这个月是否还习惯。按照现代的习惯,她给了南希一个月试用期,还签了合同。 南希对此诚惶诚恐。 家庭教师的薪资大多是口头约定,雇主的权力是绝对的,可以随时将家庭教师打发走,不需要理由。 南希一开始以为,商人爱略特小姐在防备她提出不合适的要求,才要写下来。 可是看完那份契约,她却惊讶地发现,契约里保护的人竟然是她。上面写明了薪酬按月支付,也写明了工作时间,甚至还规定,雇主不得无故解雇家庭教师,若要结束雇佣,必须提前告知。 同样,南希如要辞去这份工作,也需要提前一个月告知。只是对南希而言,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事情。谁会主动离开这样的房子,和这样一位主人呢? 爱略特小姐家里的环境十分优渥,连女仆的房间,也比南希从前见过的许多人家的客房宽敞。 管家太太把一切搭理得井井有条,仆人们各司其职,食物供应充足,还有各种据说是爱略特小姐特调的饮料,冬天也不吝惜煤炭,所有房间都是温暖的。 南希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没过多久,她便把自己的几箱书也运了过来。 只是,她觉得奇怪。那天在咖啡馆见到的爱略特小姐,看上去像一位成熟的贵夫人,身上有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相符的镇定。 可在某些人际关系上,又显得很天真,不太像贵族小姐,也不像一般的商人。她给她安排了专属房间,把原来的育儿室改成了书房与教室,专门供她使用。 南希看着她的新雇主郑重地签下两份契约,又将其中一份交给她保存,心里涌起感激,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除了做家庭教师之外,做点别的事来回报爱略特小姐。 此时是个好机会,爱略特小姐正坐在那里,一脸疲惫,像遇到了什么麻烦。 南希犹豫片刻,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薇薇安一愣。 她和南希相处时间不长,但这个女人非常直率,在决定住下之后就让她不必称呼她“费尔法克斯小姐”,直呼南希便好。 如果是平时,薇薇安不会说,但今天不同,她不能对洛克说,又想找个人商量,既然南希问起来,她便将洛克来店里的事情,和沙夫茨伯里伯爵的要求,同南希讲了一遍。当然,省略了她个人情感的部分。 南希听完,若有所思。 “您刚才说,伯爵希望得到海外贸易方面的信息。” “是的。” “可是,洛克先生如今处理的,是大法官权限下的事务,似乎和贸易殖民地事务关系不大。” 薇薇安如梦初醒,她只知道洛克是伯爵的秘书,但并不知道他具体负责哪一部分事物。她立刻翻开记录信息的本子,南希说的没错,沙夫茨伯里现在身兼数职,而贸易与海外殖民地委员会的秘书,另有其人。 本杰明·沃斯利,一位比洛克更早,也更长期处理海外贸易的伯爵的幕僚官员。 既然是不同职责,那为什么沙夫茨伯里伯爵偏偏派洛克来? 薇薇安拍了拍脑袋,“谢谢你,南希。” 恋爱脑果然耽误事。 她现在才意识到,沙夫茨伯里派洛克来,本身就是一次试探,既是在试探她对洛克的态度,也是在试探洛克对他的忠诚。 该死。 她不能让洛克就这样把她的拒绝带回去,她要亲自去一趟埃克塞特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权势正盛的沙夫茨伯里伯爵, 居然很快回复了薇薇安的拜帖,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在等待回信期间,她已经通知洛克, 关于贸易和航线信息的共享,她会直接和专门负责此事的沃斯利先生沟通, 就不劳烦洛克了。 洛克对此的理解和她不同。 洛克领取的薪水对应的是大法官权限下的教职荐任秘书, 他的理由是, 如果由沃斯利先生亲自登门, 太像施压, 而由他来谈,则是伯爵对薇薇安的保护和尊重。 放下信,薇薇安很疑惑,是她对沙夫茨伯里过于猜忌, 还是洛克对沙夫茨伯里过于信任? 到了伯爵指定的日子, 薇薇安前往埃克塞特府。她原本要说明的是自己和沃斯利先生的合作。但伯爵对此毫不在意, 他要谈的, 是另一件事。 沙夫茨伯里伯爵成立了一家与巴哈马贸易相关的公司,专门从事殖民地的贸易与开发, 邀请她参与原始投资。 这听上去像是恩赐。 最初投资人不仅可以分红获利,这家公司还牵涉巴哈马群岛、新普罗维登斯岛上约一万两千英亩土地的租约, 因此收益还包括珍珠、龙涎香等诸多资源权益。 末了,伯爵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洛克也是原始股东之一, 公司的筹备会以及第一次正式组织会议, 洛克全都出席了。 薇薇安的手指握住了袖口,蕾丝落下,盖住了她攥紧的手指。 洛克…… 从未和她提过这些。 “爱略特小姐,像你这么聪明的商人,不该错过这样的机会。”沙夫茨伯里伯爵如是说。 这话表面是赞美,实际是压力,和那年布雷特先生的煤炭生意一样,伯爵要的是一个态度。 可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布雷特身份和伯爵之间的绑定,如今换回女装身份,居然要在伯爵的棋局里入局更深。 煤炭生意只是捐给财政部一笔献金,是一次性的,过了那年冬天,他们的合作就终止了。 而参与伯爵创办的公司,等于她进入了沙夫茨伯里的商业与政治网络。 很显然,洛克回去之后和伯爵说了什么,伯爵对她的忠诚度非常满意,才把这样一个给“自己人”的福利递到她面前。 况且,这家公司是殖民贸易的一部分。作为一个现代人,薇薇安自然对奴隶贸易深恶痛绝,但不能公开反对。 此时的英格兰,奴隶贸易不是道德污点,也不是罪恶,而是国家政策,是正常投资。连国王本人都是皇家非洲公司的股东。 反对奴隶贸易没有任何社会基础。如果在这个夏天之前,她还有几分过客心态,觉得无论自己在这个时代做出多离谱的事,她都有退路。 可现在,她的根已经扎在这里,她走错一步,就再也没有后路了。 一个人是不可能和一个时代对抗的。 薇薇安认购了一千英镑的股份。 伯爵很满意,说完正事,还很有兴致地告诉她,画师约翰·格林希尔刚为他画完像,人还在府上,也可以请格林希尔为薇薇安也画一副。 这个提议也表示伯爵对她的优待和看重。 在这个时代,拥有一副自己的画像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通常只有贵族和真正富有的人,才能资格将自己的面容留在画布上。 像牛顿这样出身平民的人,也只有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后名声鹊起,才有机会留下画像。所以后世见到的最年轻的牛顿画像,画里也是中年的牛顿了。而绝大多数人,连一张图像都不会留下。 但薇薇安不想留下自己的画像。 她不觉得那张脸是自己的,再有,这个时代画像非常麻烦,草稿阶段需要坐在那里一两个小时,虽然不需要一动不动,却也必须维持大致姿势。到了描绘面部细节时,更需要长时间看某一个点不要动好几个小时,还要反复数次。 这些绘画的事,薇薇安还是从胡克那里听来的。年轻的胡克刚到伦敦的时候,曾给宫廷画师彼得·莱利当过学徒,对绘画也很熟悉。 连现代拍艺术照都嫌麻烦的薇薇安,当然不想花费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去画像。 更何况,她这次来还有别的事。 自从上次被她拒绝之后,彼得一直有些别扭,这一次终于传话给她,让她整理从前留在他那里的旧物。薇薇安早已搬走,但以前与彼得共事时,还留下不少文件和材料,彼得不提,她差点忘了。 整理完东西,按照礼仪,薇薇安可以直接离开。此次是来拜访伯爵的,事情已经谈妥,没有再去见别人的道理。可经过洛克书房,薇薇安还是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薇薇安轻轻推开门。 格林希尔正给洛克画像。 洛克侧身坐在窗边,窗外的自然光落在他的脸上。见到薇薇安,洛克绽出笑容,刚要按照礼仪起身,被格林希尔制止。 洛克只得停住动作,维持着那个侧身回望的姿势,向她微微颔首。 “很抱歉,小姐,恕我无法向您行礼。” 薇薇安笑着摆摆手,“没关系,洛克先生,我可以先记在账上。” 洛克眼里的笑意更深,不再说话。 薇薇安也不再说话。刚才明明想得很清楚,洛克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她不能让自己的感情影响判断。可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她眼里只剩下窗边的那个人。 依然一袭深色外衣,系着白色的领巾。卷曲的深色假发垂在脸侧,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越发棱角分明,眉眼间还留着刚才一点未散的笑意。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画师已经打好了草稿,正在描绘脸部细节。 格林希尔是这个时代很有名气的画师,笔触细致,画像细节丰富,连洛克下颌那一点青色的胡茬也画了出来。 尽管如此,画像仍然无法还原一个人的全部。 薇薇安见过洛克没戴假发的样子,他的真发没有假发那么厚重,长度过肩,她也见过他在书房里不束发的模样,整个人比现在松弛得多。 还有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哮喘的缘故,洛克说话声音不高,却用词考究,还夹着一点冷幽默。他的英语发音元音饱满,辅音咬字清晰,听起来很舒服。 是……吗? 薇薇安对自己的结论有些惊讶。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抱怨过这里的人字迹难认,口音卷舌太多,说话也难懂。这些人里,也包括洛克。 后世所谓标准英音要到十九世纪才形成,这个时代的人说英语卷舌音更多,元音也和现代的不一样。有时候她听人说话,就像在看一场夹杂着地方口音的莎士比亚戏剧。 怎么现在竟然觉得洛克的英语格外有味道?难道在爱上一个人之后,耳朵也变得毫无原则? 她又想起牛顿。 牛顿和洛克都受过良好教育,辅音同样清晰,只是元音窄一些,比洛克的发音更硬,尾音收得更干净。 可她不会觉得牛顿说英语动听。 只有洛克,让她在看到画像的时候会遗憾,觉得画像蒸发掉了洛克真实的一部分。 美存在于观看者的眼中。 薇薇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袖口的蕾丝。她承认自己爱上了洛克,但她可不指望洛克会报以同样的情感。 即使他会把她看得比别人重要一点,也会和她开玩笑,对她的咨询有问必答,但那也是出于对一个处境不易的下属的关心。 成年人的感情真的很麻烦,不如少年时纯粹,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 她还没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在洛克那里会比伯爵重要,更不可能让他为了她违背沙夫茨伯里的意愿。 况且,洛克本身就属于她想远离的那股政治势力。她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爱略特小姐,您有什么见解吗?” 格林希尔的声音把薇薇安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她发现自己正抱着手臂,站在画布前,以审视的姿态注视着未完成的画像。 画中的洛克在看她。 窗边的洛克也在看她。 薇薇安的目光从窗边轻轻扫过,最后落回到画像上。 她笑了笑,收敛了情绪。 “没有。您画得很传神。” 回到考文特花园,薇薇安开始分拣从彼得那里带回来的旧材料。里面有她零散的记录,还有一些洛克的笔记。 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薇薇安一时有些感慨。当年给洛克做抄写员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就此留在这个世界,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爱上自己的雇主。 这算什么?另一个简·爱爱上罗切斯特的故事? 不过,她不是简·爱。洛克也没有妻子。既然洛克喜欢女人,他又为什么不结婚呢? 他不像牛顿,没有职位要求不能结婚,帕里小姐已经嫁人几年了,这几年里,她从未发现洛克有新的感情。他对女士永远彬彬有礼,绅士周到,却也永远把自己包裹得层层叠叠,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薇薇安的手忽然一顿,从一沓笔记里拿出一张旧纸。上面是洛克的字迹,一首用拉丁语写成的诗。 洛克还写过诗? 薇薇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认出这是她从他那离开前不久他写下的。也许是因为她不懂拉丁语,她对这首诗完全没有印象。 她拿着那张纸去问南希。 南希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首诗写的是猫。” “猫?” “也不完全是猫,是借着猫说别的。” “说什么?” 南希似乎有些为难。 “我也不好说,诗里写的是猫的打闹,说人类对感情不如猫洒脱,但还有更深的意思,这就要看读的人怎么解读了。”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看来她真的需要学拉丁语。这门在现代已经差不多没人使用的语言,只在英国的贵族高中里教授,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感却高的超乎想象。它是良好教育的标配,是与外国学者交流的通用语言,更是正式出版物的标准语言。 洛克明知她不懂,信里也常常夹杂拉丁语单词,倒不是故意卖弄,只是因为那本就是他的语言习惯,总会不经意间表露出来。 从前薇薇安总想着迟早会回到现代,也就从没有真正考虑过要学习拉丁语。如今既然要在这个时代扎跟,她就必须掌握这门语言。 找老师依然是难题。 南希不行。她要教艾米丽,而且她自己也说,她不适合教一个成年人从头学起。 “我有一个人选,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南希语气谨慎。 “说来听听?” “他——年纪很大了,八十多岁。但我敢说,他绝对属于英格兰拉丁语最好的那一批人,不只精通,还有文采,只是——” 薇薇安明白,这样的老先生,通常都有自己的坚持与脾气,“他介意教女学生?” “那倒不是,他现在穷困潦倒,应该不会挑学生。” 这么有才华的老先生,还会穷困潦倒,一定是这个社会的错。 南希接着说,“只是,他有些作品不允许在英格兰出版,不知道您是否介意。” 查理二世复辟后,任命罗杰·莱斯特兰奇监管印刷出版。此人是一个疯狂的保皇派,审查极为严格,凡是涉及异端的、分裂教会,与英国国教教义相违背,或者可能损害王室声誉的书籍,都禁止出版。 他盯着的不只是作者和书商,还有出售书籍的小贩、散发书册的人等等,牵连甚广。 这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这位老先生“穷困潦倒”,怕是他愿意,也没人敢做他的学生。 薇薇安却点了点头,“他如果不介意教女学生,我自然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问:“那么,这位先生是谁?” 南希报出了一个名字: “托马斯·霍布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托马斯·霍布斯。 薇薇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只是如今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见过, 还是听这个时代的人说过了。 南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顾虑,薇薇安再三追问才得知,瘟疫与伦敦大火后, 迷信盛行,霍布斯因作品被指控为无神论者。 《利维坦》动摇了君权神授的根基, 更是不被保皇派容忍, 他的几部作品一道被告到了议会, 于是议会便禁止他在英格兰出版任何与政治和宗教有关的作品。 薇薇安耸了耸肩,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会写信给霍布斯先生。” 她很快收到了回复。 霍布斯身材高大,年逾八十,背脊仍挺得笔直。他生活节制,到了这个年纪,也始终保持着清晨和午后思考、写作的习惯。 他亲切有礼,也是一位出色的老师,学识渊博,历史典故信手拈来,将枯燥的语言讲得趣味横生。 一节课下来, 薇薇安不只学习拉丁语,还顺便了解了很多历史文化知识, 听得津津有味。如果当年她的外语老师有这样的学识,她恐怕早就能熟练掌握一门外语了。 只是薇薇安提起那些禁止出版的荒唐事,忍不住愤愤不平时, 这位温和的老人会瞬间变了脸色。 他走到窗前, 躲在窗帘后向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低声说:“请不要这样说。” 他的惶恐让薇薇安有些难过。人们什么时候才不再将自然现象归因于道德或者上帝的震怒? 她又想起牛顿。 运动定律的发现,将会以数学形式解释彗星、潮汐、星体运行等很多曾被视为天象预兆的现象。 可它的提出者此刻却在用以太理解运动。不知道那个天才现在在做什么,也许正把自己关在木棚实验室里,沉迷于那些不可告人的炼金术实验。 万有引力还遥遥无期,圣诞节已经飘然而至。 薇薇安在考文特花园的家热闹起来。 富人的舒适,是仆人们的忙碌堆出来的。圣诞节前一周,厨房就开始忙碌,炉火彻夜不息,香料、油脂的味道有时候会顺着后廊飘到前厅。 艾米丽也放了假。 南希没有教学工作,却不打算回那个继父的家,她留下来帮薇薇安和莉斯处理圣诞节送礼和账目的事情。 咖啡馆在节日期间反而更忙碌。薇薇安让想回家过节的员工回家,又给自愿留下来的员工额外发了工钱。 她还给所有人都准备了圣诞礼物,盒子里放着几枚硬币,一块布料,还有厨房分出来的肉饼。有家可回的人可以带着盒子回家,没有家可回的,可以留下来一起饮酒,在店里过节。 她以“布雷特先生”的名义让马夫把西尔弗也牵到了考文特花园。既然牛顿已经和她彻底决裂,再继续留着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也没什么必要了。 马夫告诉她,威廉也请了假,说师傅家里今年缺人,圣诞之后要去帮忙,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这里了。 薇薇安欣然应允。不知为什么,威廉的离开,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圣诞这天上午,薇薇安带着莉斯、南希、艾米丽和杰里米,还有几个仆人去了考文特花园的圣保罗教区教堂。 薇薇安不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虔诚的圣公会信徒,可她现在是有身份的女主人,如果圣诞日不去教堂,会惹人注目。 考文特花园的教堂和她在现代见到的经过重建的红砖教堂不同,还保留着刚建好后的样子,在冬日的薄雪中矗立。 礼拜结束,薇薇安又和邻居们寒暄了一阵才离开。来到外面,看见石柱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披着深色的斗篷,肩上落了一点细雪,看样子站了一会儿了,脸上却没有等人的急切,从容地和来往的人打招呼。看见她,那人弯起唇角,踏过薄雪,向她走来。 “洛克先生?” 薇薇安很诧异。埃克塞特府有自己的礼拜堂,从前她住在府上时,圣诞日都是伯爵带领一家人祷告。洛克好像没有必要来这里。 洛克只是温和的行礼。 “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圣诞,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也欠身还礼,“也祝您圣诞平安,洛克先生。” 莉斯悄悄向薇薇安身后退了半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试探着问:“洛克先生会同我们一起过圣诞吗?” 薇薇安立刻摇头,“恐怕不会。这位先生应当在埃克塞特府过圣诞,对吧?” 洛克轻描淡写:“事实上,小姐,我想借用一下您的面包师。有位朋友送了我一份圣诞礼物,西班牙面包,若能请一位熟练的面包师处理,应该对得起朋友的这份好意。” 薇薇安眨了眨眼。 “埃克塞特府没有面包师吗?” 洛克一笑,“伯爵近来在扩建埃克塞特府,这个时候麻烦厨师,恐怕不方便。” 沙夫茨伯里伯爵家里最近多了许多客人,他原本打算购买诺森伯兰宫,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放弃了,又改为扩建埃克塞特府。 但薇薇安没做好准备让洛克来自己这里过圣诞。她不是没有和洛克一起过过圣诞,但那是在埃克塞特府,从来没在她自己的地方。 艾米丽的欢呼打断了她的犹豫。 “洛克先生!”她几步跑到洛克面前,如今她的头顶已经到洛克胸口了。 还好,她没有当众叫他叔叔。 “您刚才说,您要和我们一起过圣诞吗?” “那正是我的愿望”,洛克的目光越过艾米丽,看向薇薇安,“只是不知道,女主人是否愿意发出邀请。” 艾米丽摇了摇薇薇安的胳膊。 “求你了,爱略特,你会邀请洛克先生的,对不对?”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艾米丽,又抬头看了看洛克,叹了口气。 “是,是,当然。”她抚了抚她的肩。 “有个小家伙总抱怨家里太无趣,看来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艾米丽脸颊微红,腼腆地笑了。 回到考文特花园的房子,薇薇安和南希、莉斯一起,陪着洛克在炉火旁闲聊。艾米丽和杰里米则站在窗边,小声说着悄悄话。 他们聊到查理二世止付的事情。 “议会拒绝了陛下追加拨款以偿还债务的请求。”洛克道。 薇薇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红色液体轻轻震荡。感受到南希投来一瞥,薇薇安冲着她一笑,“我猜得没错吧?陛下肯定还不上。” 对查理二世的赖账,她早有准备。 莉斯也笑起来,“我当时也想借钱给陛下,不过我已经按照你说的,用那笔钱买了哈德逊湾公司的股份。” 这家公司在现代依然存在,虽然经营状况不佳,但不妨碍在这个时代,投资它是稳赚不赔的选择。 洛克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我发现,小姐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洞察力,总能避开危险,投中最有前景的事业。” 烛光在他的眼里摇曳,薇薇安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狂跳起来。她慌忙移开视线。 也许是酒的缘故,或者是炉火,她觉得有些晕,脸也有些热。她不能再看洛克的笑容,再看下去,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正巧艾米丽跑来找洛克说话,薇薇安便借机走开了。 她去了馬廄。 馬廄里有股干草的气味。西尔弗正从栏中探出头,脑袋亲昵地搭在索雷尔颈边。 薇薇安理了理西尔弗的鬃毛,先喂了它一截胡萝卜,又去喂索雷尔。索雷尔没有立刻吃,只是凑近闻了闻,低头用温热的鼻端轻轻拱了拱她的掌心。 薇薇安被它拱得后退了半步,笑起来,“原来你还记得我,圣诞快乐。” 她又把胡萝卜递过去,索雷尔喷出一口热气,依然没吃,像是在等她拿出什么更实际的礼物。 薇薇安挑了挑眉,“还挺挑剔。”她放下胡萝卜,伸手摸了摸索雷尔的脖子,喃喃自语,“你的主人也和你一样挑剔吗?” “很不幸,它的主人没有那么挑剔。”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薇薇安闭了闭眼,她几乎不在背后说人,可唯二的两次,一次是牛顿,一次是洛克,都被当场抓包。 她回过头,尴尬地打招呼,“洛克先生,您也来馬廄了。” 洛克手里拿着一只苹果,掰开,递给索雷尔,索雷尔很痛快地吃了。 薇薇安在一旁看着。都说物随主人,洛克的马还真和他有几分相像,温和、安静,却极有原则。 一旁的西尔弗见状,也把脑袋凑过来,毫不客气地吃掉了洛克手里的另一半苹果。 薇薇安和洛克对视一眼,一同笑了起来。 馬廄最里面的一栏静静地站着一匹黑马。那是杰里米的马。 自从夏天杰里米提出要去参加皇家海军被薇薇安拒绝,少年就像有了心事,虽然态度依然忠诚,做事也依旧认真,只是变得越发沉默。 薇薇安看着那匹马,忍不住开口。 “洛克先生。” “嗯?” “如果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旁人可以因为那件事对他不好,就不让他去做吗?” 洛克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上帝在赐予人类自由意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人类有被诱惑的风险。” 薇薇安咀嚼着他的话。 自由意志。当初她流落街头,洛克派人暗中保护她。彼得转述给她的时候,也说起了这个词,说洛克认为,如果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路,他没理由仅仅因为危险,就强迫她回到埃克塞特府。 薇薇安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可以请求您,拜托塞缪尔·佩皮斯先生一件事吗?” “愿意为您效劳,小姐。” 两人回到屋内,艾米丽一看见洛克,就丢下杰里米,跑过来缠着他讲法国的见闻。 杰里米默默走开,一个人在楼梯上坐下。薇薇安也走了过去,杰里米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 “小姐。” 她笑了笑,“学校怎么样?” “无聊。” 薇薇安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下,又示意杰里米坐。 “你还想去参加皇家海军吗?”英荷战争依然在持续,时间比薇薇安预想得更长。 杰里米瞪大眼睛看着她,又迅速移开目光,盯着地板。 “小姐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薇薇安拍了拍他的肩,“我现在不拦着你了。” 杰里米猛地抬起头。 薇薇安看着他,“如果你还想去,就去吧。” “真的?” “真的。” 少年马上就要十八岁了,她不能总把他困在自己身边,她不能强行让杰里米认同她的观点。战争是什么,还要他自己去体验。 杰里米认真地读着她的表情,“您真的同意了?” “嗯,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多留神,不要无意义的往前冲。” 杰里米连连点头,“是,小姐,我会小心的!” 薇薇安看着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还有长长的睫毛,心想,回头还得请洛克在信里多嘱咐佩皮斯几句,不只要照顾这个小子,还不能让那些水兵欺负他…… 仆人送了几封信过来,都是从骑士桥拿过来,寄给布雷特先生的信,大多是礼节性的圣诞问候,薇薇安一封一封扫过去,手指忽然停住。 有一封从剑桥寄来的信,上面没有署名,她掰开火漆,信纸一片空白,一枚圆环状的金属滚了出来,落在台阶上。 杰里米捡起来,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将空白的信纸放在台阶上,接过那枚东西。 那是一枚铜制印戒。 不同于寻常工匠铺里那种黄亮的铜,烛光映上去,戒身泛出清冷的光,像是铜与一定比例的锡熔成的合金。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戒面上反刻着一个字母B ,因为是横着的,又有一点像无穷符号∞。 “哇,好漂亮的戒指!”眼尖的艾米丽跑了过来,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薇薇安,撅起嘴。 “可惜不是双环的。” 薇薇安莞尔。艾米丽对和结婚相关的一切都那么上心。这个时代戒指并不是爱情的专属,朋友之间也可以赠送,男士可以送已婚女性戒指表示友谊、纪念或敬意。 只有双环戒指象征订婚,男女各戴一环,婚礼当天,再将两环合二为一。 但这枚印戒,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它更像一件作品,它的作者还署了名——印戒内圈刻着两个字母: J. N 。 N的起笔带着一个张扬的回勾,乍一看像一个潦草的M , 艾米丽捡起信纸,看了看空白的折封,歪了歪头,“为什么上面没有署名?” “因为他不需要。”薇薇安垂眼看着掌心里的戒指,轻声说。 把I写得很像J ,还有这个N的写法,她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写。 女仆来通知正餐好了。 薇薇安收起印戒,招呼大家去餐桌。 大厅里烛光明亮,壁炉里炉火熊熊,冬青叶在窗框间泛着光。桌上铺着洁白干净的桌布,火鸡早已切好,几枚插满丁香的香橙被放在烛台之间。空气里弥漫着肉香,混合着丁香、肉桂和橙子的香气。 薇薇安示意自己右手边的椅子。 “请坐,洛克先生。” 洛克欠身坐下。 薇薇安也在主位上坐下,莉斯坐在她的左手边,虽然刚开始她还有些犹豫,但薇薇安坚持,莉斯如今是她的“总经理”,应该坐在这里。 对面坐着南希、艾米丽和杰里米。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圣诞正餐开席前,应由席上年长的男性带头祷告。洛克垂下眼,低沉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低下头,闭上眼睛。 薇薇安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经怨恨过命运,将她抛进这个时代,抛进一具陌生的身体里,周围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手腕上的疤痕仍会隐隐作痛。 既然这已经是自己的身体,她要弄清楚这具身体的过去;沙夫茨伯里伯爵那边,已经暗示她可以把咖啡馆扩展到英格兰其他地方。 她的咖啡馆里,常有人高谈阔论。如果哪一天莱斯特兰奇的人在,搜查咖啡馆倒在其次,只要谈话内容再危险一点,她这个店主恐怕也要被叫去接受质询。 但她不后悔。 她的咖啡馆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以交谈、阅读、交换信息的公共空间;里面的女士客厅雇佣了女侍者,也接待过许多和南希一样走投无路,又不甘心只靠婚姻求得出路的女人。 每当看到她们原本已经灰白的眼里,重新有了光,薇薇安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许命运的安排自有道理。 她无法让整个世界变好,但她可以让莉斯实现她的理想,让南希自由地选择结婚对象,让艾米丽的生活里不只有婚姻这一条路,也让杰里米走上战场,归来时仍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 至于洛克…… 也许圣诞过后,她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至少让他知道,她对他并非只有敬重、依赖。她不指望他回应,但她不想把这些话只藏在心里。 薇薇安轻轻闭上眼睛,默默许下愿望:至少,她可以让家里的人过得好一点,不会让自己的到来伤害他们。 家…… 一股暖意在心底漫开。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地理方位,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她失去了现代的家人,可在十七世纪,她竟然也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家。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又一年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英格兰北部, 一个偏远山村。 村子里有一间废弃多年的谷仓。谷仓的门从里面拴上了,窗户被厚布封住。天还没亮,几缕光夹杂着寒气顺着木板缝隙渗进来。 地上铺着干草,中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本封皮磨得发黑的《圣经》,一碗清水,还有一小碟盐。 十几个男人女人跪在桌前,在一个年长男子的带领下低声祷告,呼出一团团白气。谷仓角落的木桩上,绑着一个女人,手腕被麻绳勒得通红。 祷告完毕,年长男子站起身,面向那个女人。 “你是否愿意向上帝认罪?” 女人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却神情坚毅。 “我没有罪。” 年长男子脸色沉了下来, “恶灵未除, 它还在你的身体里反抗。” 女人咬紧牙关, 不再说话。 跪在人群最前面的一名村民忍不住抬起头,哀求道, “克劳瑟先生,我妻子只是……高声和我说了几句话。” 年长男子看着他, “她不是你的妻子,魔鬼借了她的舌头。”说完,他将盐洒在碗中,用手指蘸了盐水,走到女人面前,蘸了水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眉骨滑了下来。女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指尖攥紧掌心。年长男子却好像看见了证据,语气确凿。 “魔鬼不肯离开,便让女人蔑视丈夫,蔑视教会,蔑视上帝给她的位置。” 他放下碗,又捧起那本旧《圣经》,嘴里念念有词。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起初,女子还在反驳,说自己不过是在集市上同丈夫争了几句。 后来,人们也加入了祷告。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一遍又一遍,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她的争辩。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 女人的声音渐渐哑了,她不再争辩。 在又一轮祷告声中,女子轻声说,“我错了。” 祷告声戛然而止。 年长的男子上前一步,“你错在哪里?” 女子嘴唇动了动,“我不该违逆我的丈夫。” “还有呢?” 她垂着头,“我会听从他。” 话音落下,人们紧绷的脸松弛下来,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人双手合十,也有人低声啜泣,“恶灵终于离开了。” “感谢主。”年长男子低声说。所有人都跟着道,“感谢主。” 有人给女人解开麻绳,她的丈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有甩开他。 门闩取下,太阳还没有升起,天边却已烧起大片朝霞。红光照亮了人们如释重负的脸,却没给女子苍白的脸上增添一点生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和丈夫一起回了家。 人群散去,谷仓里只剩下一根蜡烛,和桌上翻开的经书。 只有一个人仍站在那里。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正望着女子夫妇离开的方向出神。 “彼得”,年长男子手里捧着圣经,来到他身旁。 “你还好吗?” “我很好,克劳瑟先生,”彼得低下头。说完,又想起什么,抬起眼,眼里多了几分孩子气的期待,“女子经过驱魔,就会重新听从丈夫吗?” “上帝创造了亚当,又用亚当的肋骨造出了夏娃。祂对夏娃说,你丈夫必管辖你,这是上帝的旨意。” 彼得怔怔地听着,又问,“那如果女子不肯呢?” 克劳瑟牧师没回答,将手中的《圣经》放进他怀里,随后转身离去。 彼得低下头,翻开那本厚重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住,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渐渐生出了坚定。 “你们作妻子的,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彼得前书。” …… 伦敦的冬天依旧潮湿阴冷。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时,薇薇安正泡在浴缸里。热气升腾,模糊了窗上的霜痕,也隔绝了窗外的寒意。 一年前的圣诞,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家。这一年以来,她一直改造这个家,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允许范围内,尽量让它适应她的习惯。 出乎意料的是,许多现代生活里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竟然都有了雏形。 罗马时代就有了铜管沿墙通往浴室的技术,难点只在接头密封。用铅白、皮革垫圈,或者更精细的铜件能解决漏水,热水供应就不再是梦。 浴缸反而更简单。这个时代本就有浴缸,只是没有排水孔。只要加上排水管,将废水引到室外或地下渗井,没有太大技术障碍。 还有抽水马桶。很难想象,几十年前,抽水马桶就已被发明出来。只是它没有存水弯,需要手动冲水。加上S形弯管,在墙上安置高位水箱,拉绳放水,再将出水管接到室外地下水渠,便多少有了现代厕所的体验。 这个时代也有了塞栓式开关,洗手池和水龙头都不难。 为了避免铅中毒,薇薇安吩咐所有的管子全部使用黄铜,费用让一般的贵族听了都会皱眉。不过以爱略特小姐如今的财力,这些倒是也不是无法承受的花销。 在沙夫茨伯里伯爵担任大法官的这一年里,因为他的支持,乔伊斯咖啡馆逐渐扩展到英格兰其他城市,如今全国已有十几家分店。爱略特小姐也成了小有名气的女商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安妮走了进来,服侍薇薇安擦干身体,换好衣服。 薇薇安回到书房时,壁炉里的炭也换过了,炉火熊熊,将室内烤得温暖如春。 桌上放着新到的信。她没有马上处理,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页手稿上。 学了一年多拉丁语之后,她阅读拉丁语已经不成问题,《哲学汇刊》上刊登的文章也能读懂一大半,包括惠更斯反驳牛顿的文章,也包括洛克手稿里的这首诗。 题目是:《爱与猫》 午夜的猫儿对彼此倾吐爱意, 最懂得热恋者的刺痛与煎熬。 我向你们的抓痕与破烂的皮毛求证: 难道爱情,不过是呼噜几声讨好? 你们凭经验知道,那阵热病很快便过去, 咪咪的娇声持续不了多久,转眼便成了街头的浪荡猫。 男人跋涉千里, 猫儿踏遍屋瓦, 都在争斗里冒着流血的风险。 可猫儿若从屋顶墙头跌落, 总能四爪稳稳落地,翘起尾巴,扬长而去。 诗里嘲讽爱情就像一阵热病,猫咪和男人都因情欲争斗,猫咪抓得鲜血淋漓,却能从屋顶轻松跳下,毫不留恋地走开。人却很难做到猫那样轻快。 不知道是洛克抄写的,还是他做的诗,但洛克本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和诗里的一致,这是薇薇安亲口确证过的。 就在这间书房,她坐在同样的位置上,洛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听完她的表白,洛克的神情依然镇定,只是脸颊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欣赏,小姐”,他说,“但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薇薇安并不意外,她本来也没指望他回应。 “没关系”,她去拿茶杯。 “我只是让你知道,没有要求你也对我产生同样的感情。” “并不是我没有感情。” 薇薇安伸向茶杯的手顿住。 “事实上,我对你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薇薇安抬起头,“什么?”她站了起来,“你是说,你对我有同样的好感?” 洛克点点头。 薇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双向心动,明明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互证心意之后,不是应该相拥,接吻吗?哪怕是保守的十七世纪的人,也会低头浅笑,羞涩片刻什么的。 但这些反应洛克都没有,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薇薇安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愿,只好主动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洛克看向她。 “我们都对彼此有好感,然后呢?在一起?” 洛克皱起眉,“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建议我们都冷静一下,消除这种不健康的情感。” 他说完,端起茶杯,无视薇薇安瞪大的眼睛,顾自喝茶。 “消除?这——哪里不健康了?这是人之常情!” “恕我直言,彼得正是被这种情感影响,才不得不放弃职责,离开伦敦。我们都不应该被激情俘获,应当用理智驯服它。” “激情!” 薇薇安看着说完话仍旧喝茶的洛克,脑子里转了几个圈,试图分辨他口中的Passion究竟是“激情”多一些,还是“热情”多一些。 但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什么正向的情感。 “激情是一种背离理性、违反自然的心灵运动。”洛克放下茶杯。 又是西塞罗,他还是那么喜欢西塞罗。 感谢她的拉丁语老师霍布斯,她现在可以读懂西塞罗了。可这一刻,她宁愿自己不会拉丁语,也听不懂洛克在说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彼此互有好感,是不健康的情感,我们都需要用理性克服它。” “是的。” 依然是平静的回答。 薇薇安抿了抿唇,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 她不是对表达情感感到羞耻的人。成年人主动表达好感很正常,成就成,不成也不内耗。在表白之前,她设想了许多可能性:被洛克拒绝,或者洛克喜欢别人,再离谱也不过是洛克不喜欢女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问题不是洛克喜不喜欢她,而是洛克根本就不喜欢“感情”。 那边,洛克已经起身告辞。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发呆,甚至忘了尽一个女主人的职责送他出去。 用理性克服感情……他是个老古董吧? 也对,他活在三百多年前,确实是个老古董。 不过洛克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倒也不算奇怪。清教徒推崇节制,洛克虽不是教士,却一向主张严格克己,当然也包括克制情感。 了解了他无意与她发展感情,她也就作罢。眼下她的重心是查出简·爱略特的身份,了解这具身体的过去。 既然手腕上的疤痕是水银的符号,那么疤痕的由来必然和炼金术团体有关。这个时代这些组织总是和信仰连在一起,也许简的父母也是这种组织的一员,女儿就成了圣女。 薇薇安通过旧书商库珀的介绍,加入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炼金术小圈子。她的入场券,是当年牛顿寄给她的星锑。 她给自己取了个化名:瓦伦丁先生。这个姓氏和她的本名读音相近,来自拉丁语词根Valens,有强壮、健康之意。没办法,刚学会一门语言,总是忍不住显摆。 这个圈子的人都很谨慎,长期用文字联系,分享炼金术的信息。每个人都用假名,从不轻易露面。 直到最近,她收到一封来自F先生的信,邀请她去参加一次小型会议,讨论某位不知名人士的带来的一项发现。 薇薇安对炼金术不感兴趣,可如果能让她查到自己的来历,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原诗现存草稿由拉丁语和双语写成:Love and CatsThe cats that at midnight spit love at each other And best know the pangs of a passionate lover.I appeal to your scratches and tattered furIf the business of love be no more than to purr.You know by experience the hot fit is so on overPuss puss lasts not long, but turns to cat whore.Men ride many miles, Cats tread many tiles, Both hazard their blood in the fray.But the cats, when they fall From a house or a wallKeep their feet, mount their tails, and away. 第87章 聚会地点在伦敦郊外的一栋小房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 薇薇安没骑西尔弗,也没乘坐爱略特小姐的专属马车,而是另外雇了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街口。薇薇安下了车, 步行穿过一段狭窄的小巷,才在巷子深处找到那栋房子。 楼下是很普通的会客室,楼上有一间单独的房间,里面摆着炉子、玻璃瓶和各种实验设备。 薇薇安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 也不知道都有谁。这个圈子向来单线联系,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F先生本人——一位很有学者气质的中年男人。 除了进门时的简单介绍, F先生只称呼她为V先生。其他人也一样,只用字母称呼。 屋里只有五个人。这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仪式,没有祭坛,和宗教团体毫无关系, 完全是一个小型化学爱好者社团聚会。他们谈论实验结果, 总结观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 薇薇安听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无聊。这些人说的煅烧、提纯、升华,和她手腕上的水银符号没什么关系。 她提出告辞。 “J先生有事迟了一些”,F先生提醒她, “不如再等等。” J先生,上次她在另一个团体里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在沃里克郡, 康威子爵夫人的乡下别墅里,一位M先生主持的小型会议,在那次会议上有人提到, J先生翻译了《翠玉录》。 《翠玉录》是炼金术的核心文本, 薇薇安读过一点,感觉像谜语,即使她可以读拉丁文, 还是读不懂。居然有人翻译了英文译本。看得出这几个人对J先生充满敬意。 她不好执意离开,只得继续尊重英国人“漫长告别”的文化习惯:提出离开之后,再坐上很久,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围在熔炉旁,分享着合金比例和火候控制。 又等了一会,薇薇安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再次起身告辞。 F先生还要挽留,W先生忽然看了看窗外,惊喜道,“J先生来了。” 薇薇安只看见一辆公共马车驶离。随后,楼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上楼梯的脚步声。很快,一位身材瘦削的学者走了进来。 他的深色外衣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 几个人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他只是向众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时,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V先生。”F先生介绍道。 薇薇安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个人,低声说,“J先生,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J先生的眼睛在炉火的照耀下微微发红。他盯着薇薇安,眯起眼,“ V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虽然他的语气并没有传达出这个意思。 寒暄过后,W先生提起刚才的实验记录。 J先生从外衣内侧取出一个红皮小本,翻到其中一页,开始和人们确认起实验步骤。 薇薇安还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儿? Jeova Sanctus Unus……J先生…… 后面那些分享,薇薇安一个词都没听进去,她又礼节性地坐了一会,终于告辞成功。 外面依然下着雨。 马车停在外面较宽的街道上,她还是得穿过那条狭窄的小巷。雨水打湿了台阶,脚下很滑。薇薇安裹紧斗篷,用手杖轻轻点着台阶,走得很小心。 “V先生。”身后有人唤她。 陌生的名字,熟悉的声音。 薇薇安停住脚步,转身,双手交叠在手杖柄上。一位身形清瘦的绅士,沿着石阶慢慢走上来。 他没带手杖。也许是出来得太急,连帽子也没戴。细雨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很快打湿了额角。 “我并非有意冒犯,先生。”薇薇安道,“但我不认为这是您该来的地方。” “我也同样不认为,这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人僵硬地回答。 薇薇安皱眉。炼金术容易被怀疑有异端,魔法和秘密宗教成分,她即使女扮男装,也不敢用布雷特先生的名字。 眼前这人还没意识到他现在参加的这些团体会给他招来麻烦。学术界极力掩饰他对炼金术的痴迷,后人捐给剑桥的手稿,也只有和物理相关的部分被接收了,关于炼金术和宗教研究的部分,因为不符合人们对他的印象而退了回来。 没有人能预料自己成名之后的处境。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名人为自己无名时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薇薇安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牛顿……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该在剑桥吗?你知道我看见你的时候,有多惊讶吗?” 牛顿站在她下方一级台阶上,抬头看向她。 “我看见你时的惊讶,并不比你少。” 这是他们自那年夏天决裂之后,第一次见面。 “你来伦敦了又没告诉我——” 薇薇安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立场这么说。在他们还算是朋友的时候,牛顿就明确表示过,来伦敦和拜访她,是两回事。 “我不是说我要知道你的行踪,”她改口,“只是……你来这种地方,很危险。” 牛顿这个人,其实很矛盾。 他很谨慎。在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上发表论文要再三斟酌,给奥尔登堡回信反驳胡克,也要反复修改四次。 他秘密研究炼金术,却又在这个圈子里分享心得,翻译古代的文本供“圈内人”研究、学习,甚至批评,好像对这个圈子的信任远胜过皇家学会那些自然哲学家。 是因为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用化名,让他安心吗? 薇薇安想起她的拉丁语老师。作品被禁止出版后,霍布斯变得非常胆小,尽量避开一切可能的风险。 牛顿则不然,只要他感兴趣的东西,好奇心会胜过他的多疑。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明知道她的说辞里处处是漏洞,依然受好奇心驱使,答应了她的实验,却又在听到她说出“炼金术”的时候,瞬间变脸。 霍布斯年轻时曾给还不是国王的查理二世当过老师。薇薇安跟着他学习拉丁语,顺带知道了不少这个时代名人的背景,也能部分地理解牛顿的多疑。 同样从事炼金术实验,波义耳就大胆得多。他不只发表相关论文,还出版了一本《多疑的化学家》,为化学与巫术划清界限。 波义耳有足够的理由无所畏惧。他是第一代科克伯爵最小的儿子,在伊顿公学接受教育。据说几岁的时候就能说流利的拉丁语,十几岁游历意大利,因接触了伽利略的著作开始对自然哲学产生兴趣。 洛克和胡克在牛津求学时,波义耳也在牛津居住。胡克还给波义耳做过助手。波义耳也是皇家学院早期创始人之一。 但牛顿没有波义耳那样的本钱。对一个三一学院的研究员来说,如果参加炼金术小圈子的事传出去,足以让他丢掉职位。 薇薇安扫了一眼四周,示意牛顿跟上她。 她的马车停在阴影笼罩的侧街里。薇薇安上了马车,回头,见牛顿还站在门口犹豫。 “你要想更多人知道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就继续在外面站着好了。”薇薇安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斗篷,放在座位上。 牛顿回头看了看,虽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上了车。 车门关上,雨声变得小了些。 “所以你成了一个炼金术师。”牛顿看着她,“你的实验也是为了炼金术?” “不完全是,”薇薇安硬着头皮编,“最开始是因为手表,后来在寻找材料的过程中,才对炼金术产生了兴趣。” “那么,你也认识波义耳先生。” 薇薇安点头。 她确实认识。只是比牛顿以为得更早,也不是因为炼金术。正是因为波义耳无法理解她,她才不得不再去剑桥找牛顿。 如今想起这些,遥远得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雨越来越急。马儿有些躁动地跺了一下蹄子,很快被马车夫安抚住。 “你还好吗?”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二人同时开口。 薇薇安笑了出来。 “收到了,谢谢你送我的印戒,很有用。” 她说谎了。 布雷特先生的财产已经留给了艾米丽。诺森波兰伯爵夫人的官司终于打赢了,之前答应她的北方煤矿一成开采权,也改由和爱略特小姐签订契约。 她其实已经没多少需要借布雷特先生之名处理的生意了,那枚象征着布雷特先生的印戒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可不知为什么,看着牛顿那双隐约带着期待的眼睛,她不忍心说出口。 牛顿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也许是这一年多过去,她并没有泄露他的秘密,也没给他带来任何危险,消除了他对她的怀疑。 他低声说,“威金斯说,你很久没来了,他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再去剑桥。” “嗯,我很想他,也很想你,也许天暖了,我会去剑桥。” 这其实是一个托词,等于“以后再说”。 牛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低下头,眼底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情。 薇薇安忽然很怀念从前的日子。那个时候,她把回家当成一个遥远,但却一定能完成的目标,在牛顿身边更多像一场“限时性体验”。 就像人在外乡打工,虽然不常回家,却始终知道,家就在那个地方,自己总会回去。 可现在,她已经是这里的人了。她的家也在这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洒脱。 她看向牛顿,“你会在伦敦待多久?”她停了一下,自嘲地笑笑,“算了,就当我没问。待多久你也不会来找我,对吧?” 牛顿面露难色,“还是……剑桥见吧,布雷特。”说完,他打开车门。 雨声再度变得清晰。 牛顿没有马上下车,他只是保持着要下车的姿势,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薇薇安迟疑了一瞬。她短期内没有去剑桥的计划,可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剑桥见,牛顿。” 得到她的回应,牛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薇薇安坐在车内,目送他走进雨中,沿着台阶慢慢向下,身影一点点矮下去,直至消失在巷口。 也许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还可以再保留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托马斯·汤品恩——薇薇安因为修怀表认识的那位学徒, 在薇薇安出资开的工作坊里钻研了一年,终于给她那块表换上了精细的玻璃表盘。 修复好的表,工艺虽比不上现代,却有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质感。现在,这块薇薇安从自己的时代带过来的手表,已经完全是一块十七世纪的怀表了。以薇薇安现在的财力,如果她想,可以将黄铜外壳和表链换成银的,甚至金的。 但她一直没换。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 她是个念旧的人,不喜欢铺张,东西能用就不换。至于那条黄铜表链是洛克当年亲手替她穿上的这件事,她则选择性忽略。 薇薇安来同汤品恩商量乔伊斯咖啡馆的新挂钟。她希望挂钟不只有显示时间的功能, 还要有足够的设计感, 配合乔伊斯咖啡馆的装修风格, 成为这个品牌的一部分。 汤品恩悟性极高。他给出的示意图,让薇薇安非常满意。更难得的是,他对待工艺有一种虔诚的认真。人到中年,却不急着成名,仍然同年轻学徒一起打磨技术。薇薇安提议他开一间自己的钟表店,他非常感激,却婉拒了,说时机还不成熟。 薇薇安肃然起敬。 即便还没有对外挂牌营业, 汤品恩也已成了小有名气的钟表匠。陆续有客人经人介绍, 找他定制钟表。 确认好钟表样式,薇薇安又看了看从荷兰运来的新式玻璃,那是走她自己的船运路线带回来的货。她心里盘算着,等汤品恩觉得时机成熟,他的钟表店可以走精品路线,她想把它打造成伦敦的高级品牌钟表店。 离开工作坊,刚出门,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一个年轻男子先下了车。随后,另一个身影跟着出现。 薇薇安屏住呼吸。她认识那名年轻男子:马克,彼得离开后,洛克的新男仆。 她本能地转身,差点撞上正送她出门的汤品恩。 “爱略特小姐?”汤品恩有些意外,“出了什么事吗?” 薇薇安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忽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她转身进了店,径直走向后面的储物间。 心狂跳。奇怪,她为什么要躲?表白时那么坦然,也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可此刻,她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躲着不敢见洛克。 果然,爱情让人怯懦。 洛克出现在伦敦不奇怪,出现在她的咖啡馆里也不奇怪。沃斯利先生辞去职务后,由洛克接替他担任贸易与殖民委员会秘书。乔伊斯咖啡馆同委员会之间常有一些航运、殖民地与贸易信息的往来。 薇薇安已经将咖啡馆的大半生意交给几个店长打理,由莉斯总管,不需要单独面对洛克。 可洛克出现在汤品恩的工作坊里,让她始料未及。如果他想买钟表,弗利特大街上有的是钟表店供他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调整好情绪,估摸着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才重新往门口走去。结果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了汤品恩和洛克。 “啊,爱略特小姐,您还在这里。”汤品恩非常热情,“您找回遗失的东西了吗?” “我……是的,找到了。” 尴尬的是,无论是她,还是她身后的侍女安妮,手里都空无一物。 薇薇安的目光同洛克相接,又很快移开。 汤品恩主动为她介绍。 “这位是洛克先生。这位是爱略特小姐,我的资助人。” 看样子,汤品恩已经认识洛克了。 薇薇安以前和洛克见面,只是彼此微微欠身。可此刻在汤品恩面前,旁边还有仆人和伙计,算是正式场合了。 薇薇安现在的身份,是富有而有名望的女商人。许多希望做出一番事业的男人,会来寻求她的资助。她也确实资助了不少像汤品恩这样,有手艺、有态度,却缺少第一笔资金的人。 如今她只有面对贵族时才会行屈膝礼。普通绅士见到她,会向她鞠躬、摘帽。若她允许对方表达敬意,也可以把手递出去,让对方行吻手礼。 薇薇安一直不喜欢这个礼仪,觉得太做作。所以这一年来,除非场合实在避不开,她很少主动把手递给男人。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听见汤品恩介绍洛克,她竟下意识伸出了手。 “洛克先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 洛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薇薇安才惊觉,她没来得及戴手套。她的指尖,此时正直接被洛克握在掌中。 好在这也不算失礼,在这个时代,很熟悉的男女之间,不戴手套行吻手礼也是允许的。 洛克手指微凉。他本可以像任何一位守礼的绅士那样,嘴唇象征性地停留在她手背上方,很快松开。 可他没有。 他低下头,吻了她裸露的手背。虽然吻得很轻,却真实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他的嘴唇,比她想象得更柔软。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爱略特小姐。”洛克松开她的手,唇角微微弯起。 薇薇安僵在那里,忘了把手收回来。他在做什么?说好的“理性克服情感”呢? 马克和一个学徒一同回来了。 “爱略特小姐!”他惊喜地叫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汤品恩听见这熟稔的称呼,看了薇薇安一眼。薇薇安收回手,回了他一个礼貌却略显僵硬的笑容。 “洛克先生希望我能替他做一件温度表。”汤品恩对薇薇安解释道。 哦对,洛克一向有记录天气的习惯。她从前给他当助手时,也记录过许多次数据。 可他需要温度表,不应该去那些成熟的钟表店吗?他怎么知道汤品恩这样一个还没正式开店的工作坊,能做温度表? 薇薇安对上洛克的目光。他一脸了然,仿佛已知道她在想什么。 薇薇安移开目光。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们了。” 她向汤品恩微微颔首,又飞快地看了洛克一眼,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薇薇安的心仍狂跳不止。 她攥紧拳头。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双唇的温度。她强迫自己把那些“不健康的情感”舍弃掉。可直到回了家,脸依然很烫。 艾米丽正坐在客厅里,低头摆弄着膝上的东西。少女一看见她,立刻把那东西藏到了背后。 这些日子,薇薇安忙于自己的事,又因为有南希教导,没有像从前那样时时留意艾米丽。 偶尔她向南希询问艾米丽的功课,得到的答案很不乐观。艾米丽的课业一团糟,什么都不愿意学。 薇薇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同艾米丽谈一谈,眼下正好是个机会。 “艾米,最近怎么样?”她走过去,在艾米丽身边坐下。 艾米丽仍将手背在身后,站起来,挪到了旁边的单人椅上。 孩子到了某一个年龄总会叛逆。尽管薇薇安已经有所准备,看着艾米丽躲开她,仍然心里一凉。 “我过得不好。”艾米丽回答。 “你答应我的嫁妆呢?” “你才十五岁。” “还有两个月,我就十六岁了。” 薇薇安扶额。 “再等两年,好吗?南希还有很多东西没教你。” “我不想学。”艾米丽一脸嫌弃。 “南希都二十五岁了,还没嫁出去。她教给我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薇薇安板起脸。 “不许这么说你的老师。” “她不是我的老师,是你的雇员。”艾米丽语气冰冷,“是你给她钱,让她来教我。她留在这里,也都是因为你。” 薇薇安控制着怒气,耐着性子问:“那你遇到想要结婚的人了吗?” 艾米丽认真想了想。 “我问过洛克先生,他说不能和我结婚。杰里米走之前,我也问过他,他也不同意。” 她歪了歪头。 “我觉得威廉和我玩得不错。可惜他现在不在。也许他会答应和我结婚。” 薇薇安被气笑了。她不敢想象,洛克听见艾米丽问出那个问题时,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杰里米,离开家一年了。英荷战争仍在持续,强度比先前小了许多。上次寄来的信里,他已经有了厌倦战争的意思。 也许,他很快就会回家了。 至于威廉……薇薇安的笑意收了起来。威廉去年圣诞节请假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看向艾米丽,柔声问:“你和威廉……还有联系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是你把威廉赶走的。” “我没有赶走他。他是自己请假离开的。” “才不是。他说你不喜欢他,他才走的。” “我——算了,我们不说这个。”薇薇安的耐心到了极限。 “你刚才盘算的那几个,都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即便你想结婚,也要先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人,而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可是,谁会愿意和我这样的孤女结婚呢?如果你不给我嫁妆的话。”艾米丽撅着嘴,脸上还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却已褪尽了稚气。 出于安全考虑,薇薇安没有告诉艾米丽布雷特先生名下的财产,都留给了她。一个有钱的孤女,不知要被多少人觊觎。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自己无意中扮出来的“布雷特先生”。只要人们知道,爱略特小姐有一位男性表亲,哪怕不常出现,她也不会被当成无人庇护的未婚女人盯上。 否则,她和艾米丽的处境,没有太大区别。 薇薇安叹了口气。 “你先不要想那么多。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吗?我保证,你会很有钱的。” 听薇薇安说了太多次,艾米丽已经对这句话免疫了。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刚才艾米丽坐着的单人椅上。艾米丽落下了她藏起来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来,是一个玩具怀表。薇薇安凑近细看,忽然皱起眉,放下怀表,腾地站起来,脸上泛起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艾米丽的“怀表”是两片锡铅合金粗糙铸成的, 一半做成简陋的表盘,另一半则做成绅士怀表上常见的雕花表壳。 乍一看像玩具,可细看, 上面的指针有些古怪,末端做成了不该出现在玩具上的形状。 薇薇安脸冷了下来,不知哪个下流商贩,把男人们的猥琐玩笑藏进了玩具里。艾米丽既然要藏起来,是不是意味着她也知道这不是正经的玩具? 讽刺的是,这样的东西不属于出版物,也不涉及宗教或政治,法律没有相关的规定,只是男人们心照不宣的小玩意儿。薇薇安即使找到卖给艾米丽东西的商贩,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里没人觉得十五岁的女孩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她们已经可以去做女仆, 可以进工作坊当女工, 可以谈婚论嫁, 也自然可以在市场上买玩具。 薇薇安咬紧了牙。她先叫来了索菲。 这还是索菲第一次见到薇薇安如此严肃,她发誓说那东西不是她给艾米丽买的, 还交代了艾米丽会不定期去骑士桥的房子,只让索菲在外面等, 不让索菲进去。 薇薇安想责备索菲为什么不告诉她,又觉得她平时也没问过,这个时候苛责女仆不好,便没多说什么,径直去找艾米丽,告诉艾米丽以后不能买这种东西。 “我凭什么不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艾米丽看见她手里的“怀表”,脸红了,大声嚷嚷起来。 “因为这个东西不健康,也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买的。”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那你也不是大人!”薇薇安压着火。 “总之,以后不许再买这种东西。” “那杰里米就是大人了吗?”艾米丽一脸不服气。 “他不想去学校,你同意了。他想去打仗,你也同意了。凭什么对我就不一样?我想结婚,你不同意。现在连我买什么东西,你都要管。”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你就是偏心,你对杰里米更好。” “杰里米比你大,而且他是男孩,他——” “哦——”。艾米丽立刻抓住了这句话,“你终于说出来了。男孩,对,就因为他是男孩,所以你才偏心。” 薇薇安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悲的是,某种意义上,艾米丽是对的。一个男孩,即使买到了这种下流玩具,也不会有太大风险。所以她对杰里米的培养,更多是尊重他的意愿。 但艾米丽不一样。 艾米丽满脑子都想着结婚,这让薇薇安非常担心。这个时代医疗条件差,没有可靠的避孕方法,偷尝禁果之后,受伤害的永远是女孩。 没有输血,没有消毒,也没有任何仪器设备,当年沙夫茨伯里的手术给了薇薇安极大阴影,她不敢想女人生孩子又是怎样的场景。 艾米丽的母亲,生育之后又过度操劳,很早就去世了。薇薇安不想艾米丽步她母亲的后尘。 更重要的是,十七世纪的婚姻,不是浪漫婚礼上的“我愿意”,而是面向上帝的契约。一旦结婚,女人的财产归丈夫所有,连女人本身,也被视为丈夫的财产。法律不承认已婚女性的独立人格。 况且也没有离婚的概念。当年亨利八世想和凯瑟琳王后离婚,罗马教皇不批准,亨利八世不惜切断了英格兰和罗马教廷的关系,给英国换了教会。虽然亨利八世早就对教皇不满,宗教独立出来也有争夺权力的因素,但不管怎么说,圣公会的诞生是离婚引起的。 国王想要离婚尚且如此费力,普通人更不用说。结婚后,妻子只能和丈夫绑定一生,除非丈夫死亡。不只是英格兰,整个欧洲都是如此。因此女人们为了摆脱婚姻,想出了各种方法。 就在十几年前,罗马爆出一桩轰动的毒药案。 茱莉亚·托法娜和她身边一群女人,把一种毒药伪装成化妆品,卖给那些陷入不幸婚姻又无路可逃的妻子。这种毒药见效慢,毒发症状像普通疾病,死者看起来像自然死亡,据说二十年间死在这种毒药下的男人多大五六百人。 薇薇安听几位生意上的男性客户们说过这件事,他们的重点是惊讶怎么有女人的心这么毒。薇薇安却觉得,如果有正常的路可以离婚,谁会愿意变成凶手? 可是这些,艾米丽不懂。她对婚姻的憧憬总带着童话般的天真。 对此,薇薇安自觉也有责任。沙夫茨伯里还是阿什利勋爵的时候,儿子和库珀小姐结婚。参加婚礼的洛克和彼得回来后和艾米丽说了不少婚礼的场景,艾米丽希望自己和库珀小姐一样,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那时薇薇安正在剑桥,忙于牛顿的实验,收到艾米丽的信也没当回事,更没想着纠正她。导致如今虽然艾米丽长大现实了一些,不再憧憬自己是公主,却依然把结婚当成女人一生最大的目的。 她哪里知道,就算有城堡的库珀小姐,也经历过流产和抑郁。她更不知道,库珀小姐婚姻里幸福的一面,是因为她是拉特兰伯爵的女儿,而不是婚姻本身带来的。 “艾米,我是关心你。”薇薇安只憋出一句话。 “别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艾米丽猛地站起身,声音也高了。 “你又不是我母亲。” 薇薇安脸色一变。 艾米丽好像终于找到了能刺痛她的地方,继续说下去。 “你从来没提过你的母亲。她是怎么对你的?也会像你这样,什么都要管吗?” “艾米丽,”薇薇安面沉如铁。 “以后,永远,都不要提我的母亲。”她伸出手指,强调了一遍,“永远都不要提!” 艾米丽被薇薇安的脸色吓住了,嘴上依然不愿服输,仰起脸,“所以你的父母不管你喽?也对,如果他们管你,就不会允许你那样半男不女地活着。” “你怎么敢——” 薇薇安举起手,靠近艾米丽的脸,停在半空,手指颤了颤,最后攥成拳头,转而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 玻璃摔得粉碎。 艾米丽睁大眼睛,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着薇薇安,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薇薇安单手撑在桌上,勉强稳住身体。刚才如果说出这话的人不是艾米丽,那一巴掌早就落下去了。 她的母亲…… 她多希望她的母亲现在还能管她。无论让她做什么,哪怕是她从前最不喜欢做的事情,最不喜欢吃的东西,如果母亲现在提出要求,她都可以去做,可以去吃。 只要能换妈妈再管她一次。 可艾米丽……为什么她越想对艾米丽好,艾米丽就距离她越远呢? 南希进来,说艾米丽摔了教室里所有的玻璃。 薇薇安捶了捶头,她差点忘了,这个小姑娘有多倔。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明白的。”南希轻声说。 可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薇薇安不能允许艾米丽跑到南希的书房去砸东西发泄。 “她也该长大了。”她转身去了教室。 艾米丽正气鼓鼓地从里面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 “你去哪?”薇薇安问。 “用不着你管。”艾米丽从她身边经过。 薇薇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除了结婚。” 艾米丽停住脚步,“我要去埃克塞特府。我不要你再控制我的人生。” 薇薇安看着艾米丽红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了,艾米,别闹了。如果我按你的意思,以后不再管你,你还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艾米丽摇了摇头。 “你是个怪物,我就要住在埃克塞特府。” 薇薇安捂住心口,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你知道,我已经不为伯爵做事了。你打算以什么身份住过去?” 艾米丽想了想,“我可以做库珀夫人的女仆。” 薇薇安不再说什么,慢慢松开艾米丽的胳膊,走到书桌旁,坐了下来。 艾米丽在门口看了她半天,转身跑开了。南希看了薇薇安一眼,也追了过去。 薇薇安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抵着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响起很轻的敲门声,接着是同样轻的脚步声。南希回来了,后面跟着莉斯。 薇薇安看了看四周,“抱歉,这是你的书房。” 她站起身。 “这是你的家。”南希拦住她,“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书房。” 薇薇安摇摇头,还是向外走去。 “你还好吗?”莉斯挡在她面前,关切地看着她,“你一下午都没有出来。” 这么久了吗?原来天色早已暗了下去。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蜡烛。 莉斯拉住薇薇安的手,“我都听说了。不要怪艾米丽。再过几年,她会懂的。” 薇薇安看着莉斯。 “我一直在想艾米丽说的话。我知道她是在生气,可是告诉我,莉斯,在你眼里,我真的很怪吗?” 莉斯一怔。 薇薇安低下头,“我好像让艾米丽很不开心。”那个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到来,并没有让身边的人活得更好,至少艾米丽没有。 “嘿。”莉斯伸出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别这么说。” 薇薇安没有抬头,只听见莉斯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 “你知道我最黑暗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不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而是他第一次中风之后,我以为我完了,将来一定会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莉斯笑了笑。 “然后你出现了,你让我知道,原来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书房里一时很安静,只听见壁炉里炭火轻轻爆开的声音。 莉斯继续说:“遇见你之后的这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可那是以前的事了。”唇边尝到一点咸意,薇薇安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以前,她也以为自己给了艾米丽最好的。可是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莉斯用拇指替薇薇安擦去眼泪,又轻轻捧起她的脸。 “好。那我们不说以前。” 她看着薇薇安,眼神温柔又认真。 “我很高兴你现在还在这里。” 薇薇安看着莉斯。 “而且,眼下,我正需要你帮忙。”她轻声问:“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被人需要,原来和被理解同样温暖。薇薇安点了点头。 “好。你说。” “我想在伦敦开一家玫瑰酒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你想在伦敦开一家玫瑰酒馆?” “嗯。” 莉斯拉住薇薇安的手, 和她一同坐进沙发里。 “就像你当初开乔伊斯咖啡馆那样,不只是伦敦,我要把它开到每一座城市里, 像玫瑰一样,种满整个英格兰。” 莉斯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她的神情让薇薇安想起了刚入职的自己,同样抱有无限希望。 “我已经想了很久。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可你总是太忙,现在,我终于可以说了。”莉斯望着她,“你会同意吗?我需要你的支持。”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 开酒馆和咖啡馆不一样。尤其是在伦敦,不仅要拿到治安官许可,还牵涉到售卖酒水的授权, 以及伦敦葡萄酒商同业公会那些盘根错节的特权。 莉斯一个未婚年轻女人。不用细想, 就能预料到她会遇到多少障碍。 薇薇安委婉地提醒莉斯。 “可是你已经在剑桥有一家旅馆了,也知道该怎么经营。其实剑桥也好,伦敦也好,做生意总归是相通的,为什么一定要在伦敦开一家店呢?” 莉斯满二十一岁之后,薇薇安已经把剑桥的玫瑰酒馆, 那家莉斯和父亲经营了几十年的老酒馆,转到了莉斯名下。 “不,不一样。”莉斯摇了摇头。 “父亲还在的时候, 我和他提到过, 我想把玫瑰酒馆开到伦敦,他笑我做梦。可现在,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梦了。” 她伸出手,环住薇薇安的脖子,认真看着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会帮我吗?我需要钱,也需要你的支持,将来我会还给你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不是钱的事,莉斯。你知道我资助过很多人。既然你提出来,我没有理由不同意,只是一笔钱而已。” “不,这些年跟在你身边做事,我学会了一件事:好点子并不稀奇,人缺的往往不是聪明才智,也不是教育,而是钱,第一笔钱。” 她看着薇薇安点了点头,语气严肃,“没有这笔钱,再好的想法,也只是一个愿望。” 这倒也是薇薇安在两个世界里都体会过的道理。 “再说,不只是钱。”莉斯又说,“我还需要你。” 她捧起薇薇安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你不是问我,你是不是很奇怪吗?是的,你的确很奇怪。所以我才敢和你说这些,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笑话我。” 薇薇安望着莉斯,这个她认识了许多年的女孩,早已不是一家乡下酒馆的小丫头侍者,而是一个沉静、干练的年轻女人,有了自己的愿望和野心。经历得多了未免胆小,之前她担心的圣詹姆斯那家店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至少目前为止,她想多了。 提前忧虑未来也未必是好的,圣经不是说,不要为明天忧虑吗?那些可能的困难,出现了再说。薇薇安拿定主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好,我答应你,会帮你开酒馆。” 莉斯的眼睛更亮了。 “但我要提醒你,莉斯,你会遇到非常非常大的困难。” 莉斯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你不是总说吗,试了也许不会成功,但不尝试就永远不会成功。” “好,我会和你一起,在伦敦开一家玫瑰酒馆。”薇薇安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莉斯看薇薇安笑了,自己也笑了。 “你们说定了吗?现在我终于敢呼吸了。”南希的声音传来。 薇薇安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南希,她正端着茶杯喝着茶,冲着她们点头,好像刚看了一出戏。 薇薇安和莉斯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南希,同时大笑起来。 等她们笑够了,南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么现在,是不是也轮到我说说我的愿望啦?”她放下茶杯,挪到薇薇安另一侧坐下。 “你的愿望,不是和一个好男人结婚吗?”莉斯越过薇薇安,冲南希做了个鬼脸。 “那是长期愿望,不着急。”南希非常平静。 “眼下,我还有一个短期愿望。”她看向薇薇安。 “也想请你做我的资助人。” 薇薇安看了看莉斯,又看看南希,摊开手。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好,好,你也说说看。” 南希的愿望是出版一部署名自己真名的作品。 薇薇安挑了挑眉。她资助过很多有才华的男人,可他们的愿望都没有家里这两位女士的愿望难以实现。 别说这个时代,就是一百多年后,玛丽·安·伊文斯还要用乔治·艾略特的笔名发表作品。同一时期的夏洛蒂·勃朗特发表《简·爱》时,用的也不是自己的真名,而是男性笔名科勒·贝尔。 法律并不禁止女性写作,也不禁止女性发表作品。阻止她们的,是市场。 女性没有话语权,男人不会买署名女人名字的作品。女人也没有经济能力,还很少能阅读,因此女人也不会买女人的作品。作品卖得不好,自然也就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女性署名的作品。 薇薇安想起她的老师霍布斯。随着课程渐近尾声,老师好像越来越焦虑。 霍布斯在荷兰出版过许多拉丁文著作,但在英格兰,他被禁止用英语出版作品。本来,禁令针对的是和政治和宗教相关的作品,并没有覆盖所有领域。可没有出版商愿意冒这个风险。 尤其在莱斯特兰奇这样既严苛又没有清晰标准的审查官手下,谁也不知道出版一部署名霍布斯的作品会不会惹来麻烦。 霍布斯是语言的大师,也是思想的大师。对他来说,不能出版作品等于扼杀了他的生命。 薇薇安曾见过霍布斯翻译的英文版《奥德赛》手稿,文字优美,表达流畅。这样的手稿无法出版,不是霍布斯的损失,而是全英语世界读者的损失。 说起这些,霍布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手稿,枯树皮一样的双手覆在手稿上,微微发颤,像一个父亲护着自己最珍爱的孩子。 许久,深深叹了口气。 “恐怕我活不到看见它出版的那一天了。” 薇薇安心里一酸。霍布斯已经八十五岁了,别说在这个时代,就算在现代,也已经是高寿。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有出版社愿意接受这些手稿的那一天。她默默祈祷,但愿那一天早些来。 现在,南希也提出了同样的愿望,她心里一动。与其等着别人给机会,不如自己创造机会。 薇薇安向南希和莉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南希迟疑道,“女人怎么能有一家出版社呢?” 莉斯也一脸为难。如果说女人拥有酒馆争议很大,那么办一家出版社简直绝无可能。 薇薇安一笑,“办法总是有的。” 比如,买下一家书商铺子的大部分股份,名义上的老板还是那位书商,背后再和印刷厂签订契约。对外,它依然只是一家书店,可实际上,它就成了薇薇安自己的出版社。 “你简直是天才!”听完薇薇安的构想,莉斯由衷赞叹。 南希也连连点头。 薇薇安有些得意。她不过是把现代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拿过来,拆成了这个时代能运转的简化版本。 她把挑选书商合作的任务交给南希,自己则和莉斯着手准备在伦敦开玫瑰酒馆的事情。 一个月后,她们租 下了霍尔本附近的一个地点,那里和薇薇安的一家乔伊斯咖啡馆挨着,方便照应,也能接着咖啡馆的客流带动生意。 租约谈得很顺利,可在装修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办下各种手续。葡萄酒商同业公会那边倒是很好解决,薇薇安有自己的人脉在里面。棘手的是治安法官的颁发的售卖酒水许可。 按照法律,莉斯已经过了可以独立经营酒馆的年龄。可负责此事的福斯特,是个很难缠的人。 薇薇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的咖啡馆许可证、税费、各种打点交给约翰逊负责,约翰逊不止一次抱怨过此人的贪心。 但薇薇安本人没有和福斯特直接打过交道。治安许可要求经营者作出承诺,保证店内秩序,不许扰乱治安。福斯特借口莉斯是一位未婚女士,没有担保人的话,可靠性很难保证,要求莉斯亲自去商量。 “简直没有道理!”薇薇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当年在剑桥,莉斯因为年轻,被要求提供担保人。薇薇安以为那只是因为莉斯未满二十一岁。 如今莉斯已经满足了一切要求,却依然要受这种刁难。 更过分的是,福斯特提出的约谈地点,竟然在他自己的房子,简直居心叵测。什么担保人,什么未婚女子不可靠,都是借口。 “我去吧,反正大不了和他——”莉斯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行!” 薇薇安立刻打断她。 “我已经习惯了。以前和父亲一起开酒馆的时候,就总有人说闲话。”莉斯反倒安慰起薇薇安来。 人们对独立经营酒馆的女人,总有一种轻慢的猜测,似乎女人做酒馆老板就不是正经的商人,而是某种职业的变形,可以让客人调笑、占便宜。 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莉斯的背,语气坚决。 “不,你不能去,我来想办法。” “那——我们去求洛克先生帮忙?” 这个可能薇薇安倒也想过,但很快就被她否决了。 沙夫茨伯里伯爵因为和查理二世不合,大法官职位早已被撤去,国王转而器重托马斯·奥斯本——一个坚定的保皇派,也是之前接替沙夫茨伯里担任财政大臣的人。 人人都知道,洛克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不知道这位福斯特先生的政治倾向,但他肯定不是和伯爵一派的。 伯爵刚失了势,这个时候去求洛克出面说情,不仅未必有用,弄不好还会起反作用。 薇薇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墙上的挂钟有节奏地摆动着。 终于,她停下脚步,看向莉斯,“把所有的材料给我,我替你去。” “不行,”莉斯站起来,“开酒馆是我提出来的。如果像你说的,福斯特先生会对我心怀不轨,那你去了,不也是很危险吗?我不能让你替我——” 薇薇安抬起手打断她。 “我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福斯特先生的借口是你没有担保人。可别忘了,你是有担保人的。” 薇薇安指尖轻轻拂过桌上那叠文书。当年在剑桥,玫瑰酒馆的担保人,正是她女扮男装的“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可那太危险了!” 莉斯脸色煞白。 “你为了摆脱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费了多少事,我都知道。现在好不容易不用再扮成男人了,怎么能又让你冒险?万一被人发现——” 莉斯说不下去了,连连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薇薇安摆摆手, “我不会鲁莽, 相信我。” 莉斯仍旧一脸担忧。 薇薇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 给我一点时间。” 见她说的笃定,莉斯虽然将信将疑,也只好按照她说的去做,以准备文书为理由,将和福斯特的会面推迟了一个星期。 时间到了, 薇薇安先去了骑士桥的房子。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莉斯和薇薇安一同来到骑士桥,替她遮掩行踪。此刻,她站在门边,看着薇薇安对着镜子整理男装,神情比自己要去见福斯特还紧张。 “不带男仆吗?” 如今骑士桥这所宅子除了家住在附近的马夫托马斯偶尔来看家护院, 已经没有人了。 “没事,以前我也是一个人, 你忘了?” 莉斯抿了抿唇。她当然没有忘,因此才害怕。 薇薇安又检查了一遍妆容,自认没有破绽, 刚要出发, 目光却忽然在镜子里停住。 镜子对着走廊,走廊对面是客厅。 薇薇安想起索菲说过,艾米丽经常偷偷来骑士桥。她当时只以为艾米丽念旧,又有索菲陪着,便不再过问,免得又刺激艾米丽说自己“什么都管”。 可从镜子里看过去,客厅里不太对。 有人来过。 她走进客厅。沙发上散着几张小单子,粗糙的纸上,画着水银的符号。 这是某个炼金术组织的东西吗?还是某种宗教暗号?因为不是印刷品,不必经过审查,民间很多组织采用这种宣传方式。可这种单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和艾米丽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收起小单子,准备回去再找艾米丽问清楚。 “杰里米怎么还不回来?”莉斯跟在她身后,还在为会面的事情忧心忡忡。 “你只带托马斯一个马夫,真的没问题吗?” 薇薇安转过身,按住莉斯的胳膊。 “好啦,莉斯,没事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一个小时后,就去福斯特先生家里找我。这样总行了吧?” 莉斯抬眼看着她,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点了点头。 福斯特的宅子靠近肯辛顿,距离骑士桥不远。这里已经算是郊区了,虽然还见不到大片田野,道路两旁房屋稀疏,人很少,街道也比伦敦城里安静得多。 福斯特的房子不算铺张,院子不大,还有一片草坪。房子门面窄而深,石板路一路延伸到前厅。 福斯特先生显然对塔弗纳小姐的缺席非常不爽,薇薇安被晾在客厅里,足足半个小时,主人都没露面。 薇薇安也不着急,打量着这间客厅。 客厅布置得很有特色。墙边立着高高的书架,书摆得很满,书却很新。墙上挂着一幅海战版画,旁边悬着一把弯刀。刀鞘擦得很亮,看得出主人对这把刀很上心。 薇薇安听说福斯特先生年轻时曾在海军服役,英荷战争之前退役,不知怎么当上了治安法官,现在还喜欢别人称呼他“船长”。 门开了,福斯特先生终于出现。 他穿着深色呢绒外套,银色的扣子闪闪发亮,顶着一头厚重的假发,腰身有些发沉,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手里还捏着一枚烟斗。 即使如此穿着,依旧不像一个纯粹的文官。他肩膀很宽,肤色也深,脸上纹路粗糙,身上还带着一股烟味,和薇薇安刻板印象里的海盗,只差一只黑色眼罩。 他进来的时候满脸不耐烦,可见到薇薇安的一刻,眼睛却眯了起来,上下打量。 “你就是布雷特先生?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 薇薇安行了礼,“福斯特船长,日安。很高兴见到您。” 这个称呼似乎取悦了他,福斯特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浮现出笑意,那笑容带着一层油光。 他朝仆人挥了挥手,吩咐了几句,转身出去了。 薇薇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男仆躬身上前,“布雷特先生,主人请您去书房。” 不祥的预感。 十七世纪的办公场所主要用来议事,还没有现代那种窗口办事、固定行政楼层级的办公室,很多么事都在私宅处理。 薇薇安听洛克说几个大臣就经常在埃克塞特府开会。沙夫茨伯里伯爵也在埃克塞特府处理公事。这是她对福斯特的最后期待,来的时候她安慰自己,处理许可这种事,在私宅也不算奇怪。 可现在,他把本应半公开处理的许可问题,搬进了自己的私人书房…… 薇薇安碰了碰衣袋里的手枪,跟着男仆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窗帘拉下了大半,没点蜡烛,唯一的光源是壁炉里的火。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有些闷,烟草味比客厅更重。 她刚走进去,门就被仆人从外面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福斯特两个人。 福斯特已经坐在书桌后面,“请坐,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没有立刻坐下,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 一面通顶书柜立在墙边,柜子下方还塞着一只旧航海箱。架子上摆着一艘船模。书桌上堆着账册、印章,还有一叠申请文书。对面墙边有一个沙发。 福斯特挥了挥烟斗,“所以,阁下是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我好像没在伦敦见过你。” 薇薇安把申请文书放在书桌上,语气恭敬,“是的,福斯特先生,我不常在伦敦出现。” 说完,她往后退了几步,在距离书桌最远的沙发上坐下。 福斯特只是扫了一眼文书,放下烟斗,起身打开酒柜,“布雷特先生喜欢喝什么?”他一口气报出一串酒名。 “波尔多红酒?莱茵酒?加那利萨克酒?香槟?还是勃艮第?” 真正的贵族,像沙夫茨伯里伯爵,招待客人时不会这样把酒的产地一一报出来,只会简单地提名字。因为这些好的东西对贵族来说是常态。只要简单说“萨克酒”,默认是来自加那利群岛的萨克,不会有别的选项。 薇薇安自己待客时则会提供更多选择。她的酒柜里甚至还有常见的淡啤酒和苹果酒。 从他的经历来看,这位福斯特先生大概更习惯麦芽酒、朗姆酒这类更粗放的烈酒,只是如今把自己包装成上流社会的绅士,对这些自己真正熟悉的东西一字不提。 薇薇安一笑,“萨克吧,先生,谢谢。” 福斯特也笑了,“萨克酒?那自然还是加那利的好些,甜,入口也软。”他没叫仆人,而是亲自从柜子里取出酒瓶。 回头,目光在薇薇安脸上停了一下,“年轻绅士多半喜欢甜酒。” 薇薇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福斯特倒了两杯,绕过书桌走过来,靴子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声音。酒液晃动,杯子被倒得太满,杯口边缘泛着微光。 薇薇安伸手去接酒杯,福斯特却将杯子稍稍移开,“布雷特先生似乎忘了什么。” 薇薇安垂下眼,摘下手套。福斯特这才把杯子递给她,手指有意无意划过她的指背。 薇薇安不着痕迹地避开,接过酒杯。 福斯特在她身旁坐下,举杯示意。他盯着薇薇安的唇,自己喝了一口酒,笑道,“塔弗纳小姐年轻,又未婚。布雷特先生愿意替她担保,可见很信任她。” 薇薇安握住酒杯,没有喝。 “塔弗纳小姐在剑桥经营酒馆多年,一直很稳妥,先生尽可以放心。” 福斯特摇头,“伦敦和剑桥不一样,伦敦的酒馆,比剑桥乱得多。” 他盯着她的脸。 “布雷特先生生得这样文静,如果店里有人闹事,能处理妥当吗?” 说着,他放下酒杯,又向薇薇安靠近了些。薇薇安往旁边挪了挪,杯子里的酒随之一晃,洒在了袖口上。 “抱歉。”她刚要起身,被福斯特一把按住手臂。他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下来,“布雷特先生很怕我?” “谈不上怕,我只是需要处理一下酒渍。” 福斯特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又取出手帕,替她擦拭袖口。他靠得更近,近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香水味和酒气直冲进薇薇安的鼻腔。 “别紧张,”福斯特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伏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为难你。事实上,我一直很愿意照顾聪明漂亮的年轻人。” 薇薇安握紧口袋里的手枪,却没有拿出来。 福斯特另一只手去扯她的领巾。薇薇安没有躲,只唤了一声,“福斯特先生。” 福斯特微微低下头,似乎很满意她没有反抗。 “嗯?” “您曾经在海军待过,是吗?”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海上的事情,我有很多故事可以说给你听。”扯下薇薇安的领巾,他的呼吸沉重起来, “巧了,我也有个故事,想说给您听。”薇薇安低声道。 “哦?” 福斯特的手又伸向她的领口,听到这句话,眼里兴味更浓。 薇薇安侧过脸,贴近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福斯特原本正在解她扣子的手,忽然停住了。下一刻,他猛地和她拉开距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薇薇安缓缓站起身。这一次,福斯特没有阻拦,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里闪过惊恐,说话都有些结巴。 “布雷特先生……诽谤一位治安法官,可不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当然。”薇薇安点头,“所以我说,这只是我听到的一个故事,是关于福特船长的,与福斯特先生您没有关系。” 她走到书桌旁,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申请文书。 “何况故事只是故事,不能说明什么。” 福斯特没有说话。 薇薇安回身看着他,语气温和。 “如果您能批准这份许可,我保证玫瑰酒馆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 壁炉里火焰跳动,发出噼啪的响声。 许久,福斯特咧了咧嘴,僵硬地站起身,“那是自然,玫瑰酒馆手续齐全,我没有为难的道理。” 说完,他走回书桌后面,拿起羽毛笔蘸向墨水瓶。笔尖微微一偏,在瓶口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薇薇安静静地看着他签下字,又盖上印章,微微勾起唇角。 杰里米在海军里打探到的消息,果然有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福斯特签完许可, 羽毛笔还没放回去,男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福斯特动作一顿,皱眉,“他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 他又看了看薇薇安, 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布雷特先生, 文书既已签好, 您可以回去向塔弗纳小姐交待了。” 他把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 站起身,“恕我不能远送,家中还有一位客人。” 薇薇安倒是松了口气,她本来也不想让福斯特送她。她收好文书, 重新戴好手套, 向福斯特略一欠身, 接过男仆递过来的帽子。 男仆替她打开书房门, 薇薇安来到走廊,经过前厅, 脚步顿住。 客厅门半开着。一位绅士站在窗边。窗外天色阴冷,衬得他的背影更显沉静。 单是瞥见背影, 薇薇安就屏住了呼吸,脚下好像不听使唤,往客厅走去。 送客的男仆愣了一下。按照通常礼仪, 既然已经向主人告辞, 布雷特先生只需要穿过前厅,就可以离开了,没理由和其他客人打招呼。 听见脚步声,客厅里的那位客人回过头,目光和薇薇安相接,毫不惊讶,只是轻轻颔首,“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福斯特匆匆赶来,看见薇薇安还在,眼里闪过惊讶,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客厅,来到那位客人面前,欠身行礼,语气恭敬。 “洛克先生!日安,请原谅让您久等了。”说完,发现洛克的眼神依停在刚才的客人身上,才转身,“布雷特先生,你们认识?” “为贸易上的事见过。”不等薇薇安回答,洛克先开口。 福斯特松了口气,笑道,“哦,对,对,布雷特先生是生意人。” 洛克看向薇薇安怀里的文书,淡淡道:“抱歉,打扰你们谈事了。” “没有,没有,我们刚好谈完了,是吧,布雷特先生?”福斯特也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回过神来,“是的,福斯特先生,多谢您。既然您还有客人,我便不再打扰了。愿您安好。” 福斯特微微鞠躬,“请代我问候塔弗纳小姐。愿上帝保佑您。”文雅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薇薇安又向洛克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福斯特热情的声音。 “洛克先生,请坐。请问,我能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大人,或者贸易委员会做些什么吗?”…… 托马斯已经把西尔弗牵了出来,在门外等候。薇薇安骑上马,西尔弗撒开四蹄,福斯特的房子渐渐被抛在身后。 来到一处偏僻的路口,薇薇安勒住马,嘱咐了托马斯几句,牵着西尔弗去了旁边的小路。 等了一会,后面出现一匹红栗色的马,身后还跟着一匹黑马。两匹马在托马斯站着的路口停下,黑色的马留在路边,红色的马拐进小路。 西尔弗立刻从薇薇安身边走开,朝着那匹红栗色的马靠了过去,亲昵地蹭了蹭它的颈侧。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西尔弗还是那么喜欢索雷尔。” 马的主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马拴在树上。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洛克先生,真巧,您也来找福斯特先生有事。” “不是巧。”洛克终于开口了,“塔弗纳小姐去找了我。她说她很担心,希望我能来帮忙。” 莉斯…… 难怪莉斯一直很担心她,后来好像一下子不焦虑了。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薇薇安低声问,“所以,你是专门来救我的?” “救?” 洛克拴好马,转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住,看着她。 “你也知道这样做有危险?” 薇薇安没有说话。 洛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有些凌乱的领口上。 “你答应过我,不再扮成男人。” “对不起,只是因为——” “你受到伤害了吗?” 薇薇安一怔,摇头。 “没有,” 杰里米在海军打听到一些旧事,关于那位福斯特船长,当年和几个年轻船员的故事,甚至详细到姓名。 在书房的时候,她试探了一下。福斯特不知道布雷特先生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细,但他不敢赌。毕竟,对一个如今做了治安法官的人来说,那类事情足以毁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 当刁难可能会让他付出代价,他就愿意按照规矩办事了。 听了薇薇安的解释,洛克看上去并没有放心,反而更严肃了。 “如果杰里米的消息不准呢?如果福斯特先生不在乎你的暗示,执意要对你无礼呢?” “那我也不会客气了。”薇薇安拍了拍口袋。 “我带了手枪。” “你有没有想过,你拿出手枪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洛克的语气依旧冷静,声音里却带了怒意。 “你能有效威胁到一个参加过皇家海军的退伍船长吗?以他用枪械的经验,你能不能顺利瞄准,恐怕都是问题。” 薇薇安低下头,没有回答。洛克说得没错,她的确不该如此相信一把这个时代的火枪,还有她的技术,尤其在那样狭小的书房里。 一阵风冷风吹过,后背有些凉。 洛克见她没有反驳,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你真的能威胁他,那之后呢?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持枪威胁当地的治安法官,你觉得,塔弗纳小姐开酒馆的愿望,还有机会实现吗?” 薇薇安叹了口气,“每当我以为自己一个人能解决一切,你都会来泼我冷水。” “没有人能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薇薇安也知道她这次有赌的成分,但她没有办法。 查理二世没有婚生子嗣,有意让自己的弟弟约克公爵继承王位。可约克公爵天主教倾向明显,这让正竭力把天主教势力排除出英格兰的沙夫茨伯里很不放心。 这个月,伯爵组织议会里的反对者,试图给约克公爵定下叛国罪,阻止他成为继承人。查理二世为了保护自己的弟弟,直接宣布议会休会。 从此,国王和沙夫茨伯里伯爵便彻底结下了怨。 约克公爵就是未来的国王詹姆士二世。沙夫茨伯里伯爵百般阻挠他即位,薇薇安很担心他将来的下场。在这样敏感的时刻,为了一张经营许可去求洛克出面,未免不合时宜。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洛克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恕我直言,你的顾虑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你分析的形势都对,但你所谓的困难,并不影响我为你解决这件事。”洛克淡淡道。 “你只需要和我说一声,完全不需要自己跑到福斯特先生家里来。”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万种念头。 她习惯了遇到市政或者经营许可上的问题,去找相应的行政部门,而不是去找贵族,或者与贵族有关的人。 可她总是忘了,在这个时代,一切都与王权相关。而一个贵族的能量,是她原来那个世界的贵族所不具备的。 沙夫茨伯里伯爵虽然失了势,却没有真正退出权力场,仍有官职在身,仍是上院的议员,也依然是贸易委员会主席。对福斯特这样靠地方职权作威作福的人来说,哪怕政治倾向不一致,他也不会想得罪伯爵的人。 薇薇安有些沮丧。确认自己无法回去以后,她已经很努力地在了解这个时代了。她学拉丁语,读历史,记下各类官职和制度,也努力理解那些派系和规矩。 可当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她下意识使用的,依然是自己熟悉的现代的思维方式:商业归商业,政治归政治。 洛克的话,提醒了她。 很小的时候,薇薇安弄丢过二十英镑的零花钱。当时她急得不行,只要有人能给她二十英镑,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后来,她无意中在父母面前说起这件事。父母完全没有责怪她,很痛快地就给了她二十英镑。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在自己眼里天大的困难,在父母那里,只是一件很容易解决的小事。 今日福斯特先生的事,在洛克眼中,是不是也是这样?她觉得很难办成的事,只是另一个层级的人的一句话而已。 “谢谢你,洛克先生。”薇薇安垂下头,看着脚下的枯枝。 风吹过来,枯枝动了动。等了一会,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薇薇安抬起眼,下一瞬,一条领巾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记得戴手套,毕竟在现代冬天也会戴手套,却没有戴领巾的习惯。刚才被福斯特扯开,也就忘了戴,落在他的书房里了。 洛克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的领巾,“爱略特——”他没有加任何称呼。 “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为了这样的小事冒险?”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近乎哀求。修长的手指替薇薇安把领巾系好,戴着手套的手隐约擦过她的颈侧。 几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也是这双手在她脖颈处检查她有没有染疫。那时候他动作冷静、克制,是一名专业的医生。 如今…… 薇薇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洛克——”她忽然叫他。 “嗯?”洛克抬眼,并不介意她没有称呼他“先生”。 “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你也一直在默默关心我。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情感是不能被理性克服的呢?” 洛克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回答。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让我们在一起吧。” 洛克依然沉默。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许久,洛克缓缓摇头。 “抱歉,我不能追求你。” 薇薇安以为他在说面子问题。她决定打消他的顾虑,非常认真地说:“我不需要你追求我,我可以追求你。” 洛克刚替她系完领巾,双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退后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不。”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请原谅。小姐,我……我……恐怕不适合继续谈下去……”话没说完,便略略抬起帽子,转身去解索雷尔的缰绳。 “洛克先生?” 他好像没听见她叫他,迅速上马,踏上小路,头也没回,逃也似的离开。 薇薇安仍站在原地,望着洛克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西尔弗伸过头来,像是对索雷尔的突然离去也感到不解。薇薇安回身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都说人的思维方式是在青少年时期养成的。薇薇安很悲观地觉得, 她的人生已经被现代社会定了型,无论再活多久,她都做不成一个“古代人”。 他们的观念太奇怪了。 想起洛克那天看着她时惊恐的眼神,薇薇安心里五味杂陈。她到底该怎么让他明白恋爱关系的含义呢? 忙碌是治疗胡思乱想的良药。 酒馆的经营许可顺利通过,接下来就是装修、和葡萄酒公会打交道,以及开业前的筹备。玫瑰酒馆距离乔伊斯咖啡馆不远,薇薇安索性将两家生意联动起来。 开业前夕, 乔伊斯咖啡馆便开始发放传单, 为客人提供开业当日的优惠券。玫瑰酒馆供应的甜点与乔伊斯咖啡馆一致, 餐具、酒杯等器物也与咖啡馆共用供应商,采购量上去后,进货价格就更低了些。 这期间,薇薇安还专门去找了艾米丽。 艾米丽拒不承认小单子和自己有关。薇薇安宣布不许艾米丽再单独去骑士桥。今后艾米丽出门, 除了索菲, 必须再带上一名男仆。 不出所料,艾米丽当场发了脾气,指责她什么都管。 这一次,薇薇安不为所动。之前那个下流玩具, 还有艾米丽和威廉私下保持联系,再加上这张来历不明的小单子, 都让她下定决心:青春期的少女,必须有人管。 她宁可自己当个恶人,也不要艾米丽误入歧途。 当路边的黑刺李开出雪白的花, 伦敦的第一家玫瑰酒馆开业了。 霍尔本一带从下午起便热闹起来。 深色木牌高悬,上面一支红玫瑰从酒杯边缘斜斜探出,鲜红的花瓣上还缀着一滴晶莹的水珠。招牌下面系了一条红色缎带,在风里轻轻飘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酒馆内壁炉烧得很旺。柜台后,一只只酒桶整齐排开。烤肉的香气混着麦芽酒、各种葡萄酒和热香料酒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店里挤满了客人。有人靠在吧台畅饮,有人和朋友围坐在桌边用餐,还有人端着酒站着就和其他客人聊起来。 侍者们忙得脚不沾地。 “二号桌要麦芽酒。” “楼上靠窗那位先生要热酒,加肉桂!” “厨房说馅饼还得等一刻钟。” “那就先把奶酪和面包送过去,别让客人空等。”莉斯利落地下达指令。 声音从前厅传到后厨,又从后厨传回柜台。 “塔弗纳小姐”的问候此起彼伏。 莉斯挽着袖口,熟练地招呼着客人,好像她已经在伦敦的这家酒馆经营了多年,如今只是回归了自己本来的位置。 薇薇安和南希坐在角落里。南希望着四周,眼里充满了新奇。 “我还是第一次来酒馆呢。” 酒馆不像咖啡馆那样排斥女性。可社会依然默认,体面的女士只有在丈夫或男性亲属陪同下才会来酒馆。 南希父亲在世时没带她来过,继父更不可能。这的确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来酒馆喝酒。 薇薇安给她调了一杯低度果酒,“既然是第一次,值得庆祝!” 南希喝了一口,频频点头,“味道不错。”她眯起眼,看着薇薇安,又看看柜台后的莉斯。 “莉斯是不是跟你学的?” 薇薇安笑着摇头,“不是,是我跟她学的。” 南希也笑了,“可我总觉得,你们越来越像了。” 薇薇安顺着她的目光望着柜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当年塔弗纳先生葬礼后的宴席上,莉斯也是这样忙碌着。如果塔弗纳先生天堂有知,想来也会感到欣慰吧。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莉斯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来到她们这张桌旁。 “生意不错呀,老板。”薇薇安笑着打趣,“今天要不要给我们免单?” 莉斯大手一挥,“没问题,爱略特小姐,今天都记在我账上。” 话音落下,三个人一同笑起来。 那边有人叫“塔弗纳小姐”,莉斯应了一声,转头对薇薇安说,“刚才约翰告诉我,有人在后门等你。会有惊喜哦!”她眨了眨左眼,转身跑开了。没说是谁,还一脸神秘。 薇薇安只好站起身。南希坚持和她一起去,理由是她一个人坐在酒馆里还是不习惯。 两人来到后院。 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深色短外衣,亚麻衬衫的领口已有些旧。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皮带束在腰间,左侧佩剑,右侧插着一把火枪,露出半截枪托。 他观察着周围,站在那里带着几分压迫感。可他的眼睛却与这副身体和警觉的神情极不相称,湿润而温柔,像林间的小鹿, 见薇薇安出现,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迎着她快步走来。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竟然一时不太敢认。 “杰里米!”还是南希先喊出了名字。 年轻人已经来到薇薇安近前。 “杰里米?”薇薇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姐,我回来了。”杰里米向她行礼,声音低沉了许多。 薇薇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成年人分别很久后重逢,即使觉得对方有了变化,也不会觉得陌生。可一个小的时候她就认识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再见到,都好像是另一个人。 因为没有一直在她身旁,薇薇安记忆里杰里米的成长并不连贯,他好像有很多形象:凶狠话很少的男孩;在树下练功的满头大汗的少年;深藏利刃跟在她身后的忠诚卫士…… 可这些形象,都和眼前的人对不上了。 那个为了保护她,一口咬住阿什福德伯爵的倔强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战争里回来的年轻水兵。海风和烈 日让他的肤色变得很深,军队的训练让他远比同龄人强壮。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笔直的下颌让他的侧脸有种古典雕塑般的英俊。也许是赶路太急,他的头发还有些凌乱。 薇薇安习惯性地抬起手,想理一理他的头发。可手伸出去才发现,他已经长得太高了。 目光下移,她又看见他颈侧那道淡淡的伤疤,平添了几分未经驯服的野性。薇薇安想碰碰那道疤,却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杰里米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他恭顺地低下头,像从前一样,安静地等着她碰一碰自己的额头。 薇薇安心口忽然一酸。她收回手,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年多来,洛克委托佩皮斯在海军中打过招呼,把杰里米安排在一个相对可靠的船长手下。薇薇安也四处托人关照,不让水手欺负他,给他送装备、衣服、钱,又经常给长官、老水手、军需官打点。 可无论她做多少准备,都无法阻止杰里米上战场。 枪炮无眼。斯洪内菲尔德海战,特赛尔海战,战况激烈。英法舰队都战败了。消息传来,薇薇安几天几夜都没合眼,直到收到杰里米的信,心里才踏实了一点,却仍旧悬着心。 薇薇安曾经觉得网络时代的死亡很突然,以前刷到的账号,不久之后再去看发现变成了灰色,让她唏嘘不已。 可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死亡更残忍。信纸上的平安,永远落后于当下。读信的人不知道,写信的人此刻是否还活着,是否在信件寄出的下一秒就遭遇了意外。 她经历过珀西的死。前一封信里,他还催她去意大利和他汇合,一个星期后,就传来了珀西的死讯。 薇薇安不敢想,同样的经历再来一次会怎样。 唯一能安慰她的,是去年夏天,几场战役结束之后,战争的烈度降了下来。参战国都变得消极,英国国内也开始抵触这场战争,战场上不再有成规模的战役。 杰里米在信中也表达了对战争的反感,他用“荒谬”来形容这场战争,明确表示不会为了这样的战争献出生命。 薇薇安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可也仅仅是“稍微”放心,只要杰里米没有站在她面前,她就永远无法确认他此刻还活着。 政局多变。 沙夫茨伯里伯爵一派过于热衷排斥天主教,约翰·班克斯爵士指控佩皮斯是天主教徒,说他妻子去世的时候,家里有十字架和圣坛。其实约翰·班克斯从未亲眼见过佩皮斯家里有这些东西。 传讯沙夫茨伯里作证时,沙夫茨伯里说他没见过有圣坛,但的确见过一个像十字架的东西。伯爵自己没在意这件事。结果因为他的证词,佩皮斯被免去了海军军部秘书的职务。 薇薇安听到这个消息时翻了个白眼,她只觉得无语。这个时代的政治总让她困惑,有时候好像很复杂,有时候又极其幼稚。 她对佩皮斯遭受的误解并不很难过。他对女仆动手动脚,对自己妻子的女伴不轨,关于他的传闻薇薇安已经在乔伊斯的女士区域听过无数次。 只是佩皮斯被免职,她得找另一个海军里有人脉的人关照杰里米。 好在很快,英国和荷兰签署了《威斯敏斯特合约》,战争结束了。如今看见杰里米真切地出现在她面前,薇薇安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环住他,他的肩背比看上去还要宽,也更结实。 “平安回来就好。”她轻声说。 刚要退开,杰里米却抬起手臂,圈住了她。 感受到他钢铁般坚硬的臂膀,薇薇安感慨万千:那个当年她在伦敦街头捡回来的,瘦得肩膀都撑不起外衣的孩子,如今已经能把她完全护在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那天薇薇安她们回来得很晚。莉斯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加上杰里米回来了,一年多没见,她们和杰里米有说不完的话,几个人进了家门,都没有睡意。 薇薇安便提议去小客厅再坐一会儿,随便吃点简餐。众人都赞同,唯独莉斯面露难色。 “可是你让仆人都去睡了,厨房里也没人。” 薇薇安摆摆手, “小事, 我来下厨。” 莉斯张大了嘴,没说话。南希也瞪大了眼睛。杰里米看着她,神情比听见炮声还严肃。 薇薇安看着这几个人,哑然失笑。 厨房的烤叉上还有一只鸡, 旁边有冷牛肉、几只肉馅饼、几块小圆面包, 腌好的酸黄瓜以及奶酪, 苹果和洋葱。薇薇安扫了一眼食材, 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红炭埋在灰里,隐隐透着光。 薇薇安不太会生火。 “我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忙。”话音未落,杰里米已经走过来, 重新生起火。 莉斯在炉边热起了馅饼。 薇薇安把热好的烤鸡撕下来,切成片,又把洋葱在锅里煎了一下, 再和鸡肉、奶酪、酸黄瓜一起, 夹在两片小圆面包之间。 “这是什么?”南希一脸好奇。 “混合馅饼。” 薇薇安决定还是把“汉堡”这个名字留给原初的发明者。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南希。 “尝尝?”南希皱了皱眉,没有接过来,面色迟疑。薇薇安又看向莉斯, 莉斯也没接。 “啊,你们真是——”她刚要自己吃,杰里米伸出手,“小姐,我可以试试。” 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赴死一样。 薇薇安递给他。杰里米试毒一样咬了一口,忽然一愣,接着又咬了大口,嘴里含混地说,“好吃”。 薇薇安叹了口气,“慢点,你晚上在酒馆没吃饭吗?” “那里的饭没有小姐做的好吃。”说话间,杰里米已经把手里的食物全都吞了下去。 看来海军的伙食不怎么样,薇薇安有些心疼,又做好几个“混合馅饼”,连同牛肉和热好的肉馅饼还有苹果,一起端进小客厅,又敞开酒柜,大家自选酒水。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庆祝酒馆开业,也庆祝杰里米平安归来。 四个人边吃边聊,莉斯说起今天酒馆里那些“奇怪”客人,南希则激动地讲她的“酒馆体验”,就连杰里米,也难得地开口,谈到他参加过的几场战役。 说到危险处,莉斯和南希捂住了嘴,薇薇安也屏住呼吸,直到听他说结局有惊无险,才松了口气。 “其实当初我松口让你去战场,第二天我就后悔了。”薇薇安说完,又拿来一瓶淡啤酒,刚要递给杰里米,手停在半空。他在船上是不是已经习惯喝烈酒了? 杰里米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薇薇安接着说,“只是既然都答应你了,就不能反悔。” 莉斯对杰里米笑道:“去年夏天你一个月没来信,爱略特瘦了一大圈。” 杰里米看了薇薇安一眼,眼里闪过亮晶晶的东西。 薇薇安摇头,“这是对我的惩罚,以后我要诚实一点,很难做到的承诺,就不要轻易说出去。” “你做不到的,那天去福斯特先生那里,不也是这样?”南希打趣道。 “莉斯后来和我商量,我俩一致认为你是强装镇定,这才去找了洛克先生。” 杰里米立刻转过头,问薇薇安:“是您给我写信打听的那位福斯特先生吗?” “就是他,签署许可约在他家。爱略特觉得他不安好心,就没让我去。”莉斯回答。 杰里米身子绷直,“那小姐有没有危险?” “没有,我们后来通知洛克先生了。” 杰里米这才松了口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混合着炉火的噼啪声,传入耳内,让人格外心安。薇薇安觉得脸有些热,一股倾诉欲从心底生起。 “我有个问题不明白。”她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放下酒杯。 “我爱上了一个人。那天,我对他表白了,我提议说,我们在一起吧,然后他——” “什么是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 “小姐是想结婚吗?” 三个人同时打断她,问出了三个不同的问题,脸上却有着同样的茫然。 薇薇安挨个看了看他们,“在一起就是只谈恋爱,只当恋人,不结婚。” “那不就是求爱期?”南希问。 “什么是求爱期?” 原来这个时代结婚之前有“求爱期”,作为通往婚姻的过渡。 “如果我认定了谁适合结婚,我就会给他机会,让他向我求爱。”南希喝了一口苹果酒,淡淡道。 “为什么让他向你求爱?既然你觉得他适合你,你也可以向他求爱嘛。” 薇薇安说完,南希和莉斯连连摇头,就连杰里米也微微皱眉。 “哪有女人主动向男人求爱的?”南希反问。 “没……有吗?”薇薇安又喝了一口酒,“那就难怪了。我提出来说我们在一起吧,他说他不能追求我,我说,我不用他追求,我可以追求他,他——” 薇薇安没说完,发现场面不太对。 南希先是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莉斯看了南希一眼,两人对视的同时,都笑出了声。 “你们笑什么?”听薇薇安一问,南希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莉斯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喂喂,有那么好笑吗?” 南希艰难地抬起头,“爱略特,你那些话,是不是对洛克先生说的?” “啊这——” 薇薇安没有提到洛克的名字,不是怕暴露自己的情感,而是顾及洛克的面子和隐私。没想到南希竟然直接点出来了。 她手肘支在桌上,身体前倾,凑近她俩,压低声音问,“有那么明显吗?” 她俩笑得更厉害了。 薇薇安翻了翻眼睛,靠回座位,又看向一旁的杰里米。杰里米犹豫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无奈。 “叮叮叮叮”……薇薇安拿起银羹匙轻轻敲了敲杯壁。 “哎,你们先别笑了行吗?” 两人勉强止住笑。莉斯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南希去年就问过我,你是不是喜欢洛克先生。我也这么想,但我们觉得,你可能自己还没意识到,就没和你提,等你自己说出来。” 薇薇安单手扶额。这两个女人直觉还真准,她不说不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而是洛克根本不承认感情。 “好吧,我坦白,我就是对洛克先生说了这些话,然后洛克先生就吓跑了。” 见她们一脸难以置信,薇薇安又解释了一下,“我一点都没夸张,就是字面意义的吓跑了。” 她靠回椅背,歪了歪头,“所以我现在也没主意了,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南希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不奇怪。你知道你这句话,在洛克先生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要向他求婚。” “啊?等一下!”薇薇安双手向下按了按。 “就算是我要向他求婚,有那么可怕吗?” 南希和莉斯同时点头。 “别人可能不会觉得那么可怕,但对洛克这样的绅士,就是这么可怕。”南希笃定地说。 在莉斯和南希的解释中,薇薇安终于理解了洛克的行为逻辑。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意义的可以一直持续的“恋爱关系”,求爱就是为了结婚。她说“在一起”,洛克不会理解成“确认恋爱关系”,只会以为她在暗示他正式求爱,所以他拒绝了。 更糟的是,他拒绝后,她说自己可以追求他。 很明显,在洛克那里,不存在“女士主动追求男士”这种观念。他大概以为她是个可怕的结婚狂,正在主动向他求爱,逼他立刻进入婚约程序。 所以,他就被吓跑了。 “可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啊……”薇薇安喃喃自语。 “怎么就把他吓跑了……” 那边南希故作怜悯地感慨,“哦,可怜的洛克先生——”话没说完,莉斯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又笑了起来,抱成一团笑倒在沙发上。 “你们——真是够了。”薇薇安无奈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杰里米没有笑,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薇薇安,“洛克先生让您伤心了吗?” 薇薇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杰里米神情放松下来,“那就好。”顿了顿,他又谨慎地评价道,“不过,洛克先生也……太胆小了,”他看了薇薇安一眼,“要是小姐跟我表白,我就不跑。” “我们都见证了你这句话。”薇薇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将来有女孩子和你表白,你可要勇敢面对啊。” 杰里米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莉斯和南希终于笑够了,从沙发上坐起来。 “杰里米,你有心仪的女孩子吗?”南希问。 杰里米飞快地扫了薇薇安一眼,摇了摇头。 “那有女孩子和你表白过吗?”莉斯一脸好奇。 没等杰里米回答,外面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几个人看了看彼此,都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过了一会儿,艾米丽和索菲出现在客厅,见她们还没睡,双方都很惊讶。 “艾米?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薇薇安站起身。 艾米丽和索菲的房间都没有光,她一直她们已经睡了,没想到竟然是还没回来。 艾米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一脸厌倦,哪怕见到杰里米,她眼里稍稍亮了一下,也没同他打招呼,径直上了楼。 索菲解释说艾米丽就是不肯回来,说家里憋闷。见索菲也一脸倦容,薇薇安不好再多问什么,也让她回去休息。 楼上传来关门声。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想,如果艾米丽想要结婚的对象是杰里米,或者像杰里米这样知根知底可靠的人,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 她就不用那么担心艾米丽会受欺负,她会告诉艾米丽她继承了布雷特先生的财产,只要丈夫不挥霍,不染上恶习,他们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薇薇安就警告自己,她又在替艾米丽安排人生了,想把艾米丽嫁给一个“安全”的人。 安全,不等于幸福。 薇薇安拿不定主意,她到底应该管管艾米丽,以免她误入歧途,还是应该让艾米丽自己选择人生的路? 她揉了揉眉心,看来无论在哪个时代,教育青春期的孩子,都不是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莉斯的酒馆生意很好。经常有同一波客人, 白天在咖啡馆喝咖啡、看报纸、谈论消息,晚上又转去隔壁酒馆吃饭喝酒。 这其中就包括胡克。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乔伊斯咖啡馆忽然热闹起来。 “爱略特小姐!日安!许久不见。”胡克和他的朋友们走进来, 热情地和薇薇安打招呼。 “听说您在隔壁又做起了新生意,请接受我的祝贺。” 薇薇安也正打算把莉斯介绍给这些人认识, 便示意莉斯上前。 这群客人走近, 她不由心跳加快。 来人之中, 不止一个熟面孔。其中有一位, 在这群人里不算高大, 只是中等身材,还有些瘦削。但薇薇安一眼认出了他。 他也一样。进门之后,他的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两人眼神交汇,薇薇安迅速别开眼。 她深吸一口气, 戴上商人的面具。 “胡克先生, 日安。隔壁不是我的生意。”她示意莉斯,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 这位是塔弗纳小姐,隔壁玫瑰酒馆的老板。” 她又为莉斯介绍, “这位是胡克先生,格雷沙姆学院教授。塔弗纳小姐会很荣幸为您和诸位提供周到招待。” 莉斯屈膝行礼。 薇薇安又转向其他客人。 “这位是汤品恩先生, 伦敦最好的钟表匠。我们大厅的那座钟,就是他的杰作,它让整个空间都不一样了。” 汤品恩笑了笑。 “能为我的赞助人效劳, 是我的荣幸。” 莉斯也笑道:“希望以后, 我也能有这样的荣幸,请汤品恩先生为玫瑰酒馆设计一座挂钟。” 汤品恩满口答应,“只要我的赞助人一句话, 我自然没问题。”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中,薇薇安转过身,终于面向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胡克侧身让出那位安静的绅士。 “这位是约翰·洛克先生,牛津基督学院的学者。”他又看向薇薇安,“洛克先生如今也在从事与贸易相关的工作,想来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这段时间,薇薇安一直忙着协助莉斯筹备酒馆开业,上次见到洛克,还是她“吓跑”他的那一天。 伦敦的春天确实比冬天养人,洛克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脸颊上带着一点浅浅的血色,人也不像从前那样清瘦。 薇薇安轻轻行礼。 “很高兴见到您,洛克先生。我一直很感激您的照顾。” 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以免再次失态。 洛克轻轻点了点头,“很高兴又见面了,爱略特小姐。” 寒暄过后,胡克领着众人去了窗边那张他常坐的桌子。侍者很快端上咖啡。 “这是我们新推出的甜点,玫瑰酒馆也有供应。”薇薇安从侍者手中接过托盘。 “我很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她亲自将一只只小碟子依次放到客人面前。轮到洛克时,他恰好伸手去拿咖啡。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薇薇安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茶托微微一斜,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请原谅,先生。”她低声说。 “没关系,小姐。”洛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可薇薇安听了,不知怎的,耳朵就热了起来。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胡克这边的谈话。 胡克是一位有很多奇思妙想的自然哲学家,最近因为认识了汤品恩,他开始研究钟表,大赞乔伊斯咖啡馆里的挂钟。 汤品恩笑道,“爱略特小姐有一只相当精巧的怀表,不仅显示小时和分钟,还能显示秒。” “哦?这倒有趣。”胡克被勾起了兴趣,看向薇薇安。 “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见一见那块精巧的怀表?” “汤品恩先生过奖了。”薇薇安笑着婉拒。 “只是不巧,那只表今日我没有带在身上,” 其实那块怀表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只是薇薇安有种莫名的别扭。胡克或许并不把自己和牛顿的分歧放在心上,可牛顿面对胡克的质疑时有多痛苦,她是亲眼见过的。 这块怀表,是她最初去找牛顿的原因,现在拿出来让胡克看,她总觉得奇怪。 爱面子的胡克有些不悦,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洛克微微一笑,“说起怀表,法国人倒是很喜欢这种随身表。” “是的,听说他们更流行把怀表当成装饰。”汤品恩接着说,“而他们的怀表也确实做得精巧。” “也许将来您的钟表店也可以制作怀表。”莉斯笑道。 话题便就此转向法国贵族如何将怀表当奢侈品,而英国在这一点还没有流行起来以及未来是否会流行的讨论上,气氛又热络起来。 薇薇安感激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却没有看她,只和汤品恩和胡克谈论着最新的怀表技术。似乎惠更斯在研究一种新的游丝,打算应用在钟表上。 胡克对此嗤之以鼻。 胡克曾和惠更斯一起质疑牛顿关于光的“假说”。与胡克情绪化的攻击不同,在关于光的辩论中,惠更斯才是牛顿真正强大的对手。惠更斯也是皇家学会会员,兴趣广泛,他现在对钟表游丝的兴趣,也许很快又会成为一项推动世界进步的小发明。 胡克这个人,平时很友好,一旦涉及和他自己的研究有交集的领域,就非常计较。 薇薇安听他和朋友们贬低牛顿的望远镜,说那不过是他自己显微镜的变体,不值一提。如今胡克又和汤品恩一同研究手表,惠更斯的发明如果真能成功,恐怕将来他们之间也免不了分歧。 想起牛顿,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薇薇安上一次见到牛顿,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 她承诺的去剑桥一直没兑现。最近她又收到了牛顿的来信,信里既没有催促,也没提出让她采买什么东西,而是预告说,他以后可能不再和她通信。 这让薇薇安有些莫名其妙。他是不是忘了,自从那年夏天他怀疑她,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通过信。唯一一封信,还是他一年前圣诞寄来的那枚印戒。 最近几个月,她忙酒馆的事情,根本没写信给他,忽然收到这样一封“以后不再通信”的预告,让人摸不着头脑。 薇薇安一度怀疑,她和牛顿之间的友谊到底恢复了没有。也许等天气再暖一些,她应该去剑桥看看…… “恕我冒昧,小姐”,胡克忽然道,“我们是不是让您觉得无聊了?” “当然不是,胡克先生。”薇薇安连忙收回思绪。 “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人一眼认出某件作品的作者。” 她看向汤品恩,“我是说,除了风格之外,或许汤品恩先生可以在作品上刻下某个标记,或者给每一件作品编号。这样一来,收藏者便能知道,那是独属于您的作品。” 在座的客人都看向汤品恩,又看向薇薇安,眼里闪过赞许。胡克率先赞叹道,“这实在是个天才的想法!”他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夸奖薇薇安的品味和眼光。 薇薇安被胡克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和莉斯又陪着这群客人坐了一会,便继续去忙别的事情。 也许这段时间太忙了,薇薇安发现自己总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如果你那么放心不下,不如和洛克先生说清楚。”莉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旁,在她耳边悄声说。 “我已经数不清你到底向那边看了多少次了。” 薇薇安用手肘碰了碰莉斯的胳膊,没说话。莉斯却不肯放过她。 “说真的,我觉得洛克先生不会拒绝你的。即使没有了牛津的职位,也不会影响你们今后的生活。” 洛克在牛津基督学院的讲师身份,和牛顿在剑桥三一学院的研究员要求差不多,都必须单身,一旦结婚,就要放弃职位和津贴。 薇薇安侧头看了莉斯一眼。这个姑娘现在简直无所不知,不知道是从生意里听来的,还是和南希相处久了知道的。 不过莉斯说的这一点,她倒真没想过。的确,以薇薇安如今的财力,加上洛克目前的收入,放弃牛津那点津贴不算什么。 问题是,她不想结婚。 即使她相信洛克的人品,也确认自己的感情,薇薇安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进入一段无法退出的关系。 退一步说,就算洛克真能放弃他那套“感情是不健康”的理论,答应她“在一起”的提议,只要最终结果不是结婚,她和洛克之间就不存在保持恋爱关系的可能。 头大。 “算了,”薇薇安挥了挥手,“太麻烦了,不想那些了。” 莉斯看着她,嗤地笑了一声。 “好好好,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主。”说完,她便回酒馆去了。 胡克一行人一直坐到黄昏才离开,薇薇安照例在门口送客。送走众人后,她轻轻拽了拽洛克的袖口,带他来到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洛克先生,那天——”她决定和洛克解释清楚。 出乎意料,洛克先开口了。 “那天是我太失礼了。我没有认真听完你想说什么,就很没有风度地离开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 “我在等你后面接着的可是。” “可是”,洛克笑笑,“我后来想过,也许我误解了你的意思,我不该单纯用求爱来理解你的意图。”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说的在一起,似乎不是希腊人的eros ,而更偏向philia ,我理解得对吗?” 薇薇安又一次在心里感谢霍布斯。 虽然她不懂希腊文,但博学的霍布斯也给她讲过古希腊人对爱的理解。 Eros通常是爱欲,philia则更偏向情谊。 薇薇安看着洛克认真的模样,觉得很傻,傻气之中又有些可爱。难道那天回去之后,他专门去翻古籍,却还是没找到一个让他满意的说法理解她那句话?当时直接问她就好了呀,何必逃跑呢? 薇薇安控制着自己去摸摸他的脸颊的冲动。她说的“在一起”,不只是情谊,当然包含爱欲。 “我——”薇薇安尝试着组织语言。如果告诉他她真实的想法,会不会再一次把他吓跑? 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一次,也不在乎发生第二次了。 她拿定了主意。 “我其实——” “小姐!” 话没说完,一辆马车忽然驶来。车还没停稳,索菲便从里面跳了出来,差点摔倒。她顾不上提裙摆,踉踉跄跄跑到薇薇安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 “怎么了?慢慢说。”薇薇安扶住她,索菲手臂冰凉,整个人都是僵的。 艾米丽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这段时间, 艾米丽总是心事重重。她常常去骑士桥的老房子,回来总是绕到泰晤士河边,一个人坐很久。回家的时候, 天已经很晚了。 薇薇安吩咐过马夫、索菲,还有男仆汤姆跟着她。可艾米丽总归是府里的小姐,不是犯人。她说自己烦闷,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许他们靠得太近。索菲是个女仆,汤姆也不敢冒犯年轻小姐,只能远远跟着。 艾米丽也确实只是坐在河边发呆,有时候买一点小玩意儿,除此之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次数一多,索菲和汤姆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今天下午, 艾米丽照例去了河边。 河边很热闹。河面上船只来往,等客的水手们靠在岸边的石阶旁闲聊,卖水果的小贩推着篮子沿街叫卖,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过。 艾米丽先是在老地方坐了一会儿,依旧望着对岸。过了一会,她弄脏了手套,叫索菲去附近的裁缝铺买一副新的。 索菲留下汤姆守着她,自己去了。等她回来时,艾米丽已经不见了。 汤姆说索菲走后,艾米丽去同一位洗衣妇说话,吩咐他离远一些。这个时代,男仆确实不能距离年轻小姐太近。尤其旁边还有个老妇人,汤姆便没有多想,只站在不远处看着。 突然,一个小男孩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撞翻了水果篮。小贩当场骂人,男孩也不认错,抓起几个水果就往周围的人身上扔。 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汤姆也被砸了一下,急忙退开。等这场闹剧平息下来,他再抬头看时,艾米丽已经在那老妇人的搀扶下,上了一条船。 汤姆立刻追到岸边,可船已经离开了。艾米丽朝他喊了一句:“告诉索菲,我很快就回来!” 等索菲回来,两人只能守在原处等。艾米丽没说“很快”是多久,天色越来越暗,河边的热闹渐渐散去,艾米丽却始终没有回来。 他们这才慌了神,赶回去报告。 薇薇安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栽倒。洛克立刻扶住她。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杰里米也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小姐!” 薇薇安扶着洛克的胳膊,勉强站稳。 “我没事。” 依然天旋地转。 索菲和汤姆显然是怕被她责骂,先在河边等了很久,等到确认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下去了,才回来报告。这样算下来,距离艾米丽失踪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孤身一人,身上也没有多少钱…… 薇薇安不敢再往下想。她立刻要赶去河边。洛克要同她一起去,被她拦住,“河边风大,我怕……”艾米丽还没找到,如果洛克又犯了哮喘,她该怎么办…… 洛克看着她,竟然答应得很好。只是条件也很清楚:天黑之后,薇薇安必须停止行动,不许赶夜路。找到任何线索,都要马上派人通知他。 “请照顾好爱略特小姐。”这句话是洛克对杰里米说的。 杰里米低头应道:“是,洛克先生。”他从马夫手里牵过马。薇薇安同索菲、汤姆上了马车,立刻赶往河边。 那位洗衣的老妇人还在,并没有同艾米丽一起坐船离开。面对薇薇安的追问,她好像早有准备,神色自若,说有个年轻人雇了她,让她把一个地址转告给那位小姐。至于艾米丽为什么听见那个地址便愿意上船,她也不知道。 地址指向泰晤士下游。 薇薇安从老妇人的住处出来时,杰里米把船主带了过来。船主看杰里米的眼神像见了鬼,说话结结巴巴,整个人都尽量和杰里米拉开距离。 船主战战兢兢的样子让薇薇安很怀疑,她给杰里米用来打听消息的钱币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但她顾不上那些。船主说出的地点,和老妇人所说的一致。所有线索,都指向泰晤士河下游的一个码头。 薇薇安立刻让人雇了一条船。 小船离岸,河风迎面扑来。杰里米站在薇薇安身旁,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说话。 到了码头,他们一路打听,得知艾米丽的确在这里下过船,之后去了附近的公共马车驿站。 薇薇安吩咐车夫,“去驿站。”杰里米扶她上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薇薇安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杰里米压低声音:“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果然有两匹黑马停在暗处。天色渐晚,看不清骑马的人的脸,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轮廓。 薇薇安心里着急,只吩咐车夫立刻赶往驿站。 等他们抵达驿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驿站的人倒是对艾米丽有印象,说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他们最后上了一辆驶往索恩米尔的马车。 索恩米尔,英格兰北部的一个村子。 薇薇安没有犹豫,吩咐立刻动身。 “小姐。”杰里米面色凝重。 薇薇安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夜晚赶路危险。她又是女子身份,带的人手太少,贸然追出去,不仅未必能找到艾米丽,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她做不到坐在家里等。 “我知道你的顾虑。”薇薇安低声道,“去买一身旧男装。我去客栈找一匹马。” 他们到了主教门,薇薇安让索菲坐马车回去。索菲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已经脸色惨白,继续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又让汤姆回去通知洛克。 主教门附近的客栈里。薇薇安刚关上房门,便听见敲门声。杰里米去买衣服这么快的吗? 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怎么是你?” 站在门外的人,是洛克。 洛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 “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就打算出城了?” 薇薇安垂下眼。 “我担心艾米丽。” “你就这样去,不仅没用,你自己也会有危险。” “可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艾米丽被人拐走!”薇薇安急了。 洛克的情绪依然稳定,“艾米丽是自己上了船,又和另一个人一同乘坐公共马车离开。伦敦的治安——虽然我没抱太多信心,但还没差到让像她这么大的女孩,执意反抗,会在一路有旁人看见的情况下,被人顺利带走的地步。” 薇薇安怔住。洛克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小姐,那两个跟着我们的人是——”杰里米抱着一个包裹上楼,话说到一半,看见洛克,停住。 “洛克先生!” 薇薇安忽然全明白了,那两个人是洛克派来的。他们一路跟着她,也跟着她查到了同样的线索。想必在途中,已经有人折返去向洛克汇报了。 她抓住了洛克的手腕。 “谢谢你,洛克先生。” 洛克没有避开,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听我的,不要在夜里赶路。艾米丽暂时应当还没有危险。回去休整,带好需要的东西和足够的人手,明日天亮再去找她。” 薇薇安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不赶夜路不意味着能正常睡觉。回去之后,薇薇安和南希、莉斯一起重新盘问了索菲和汤姆,把所有线索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南希连夜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索恩米尔附近的太平绅士,说明情况,请求协助。另一封给当地的治安官,请对方留意一个从伦敦前往索恩米尔的年轻女孩。 薇薇安则认真收拾东西。男装、长靴、手套、帽子、斗篷,手枪…… 杰里米已经检查好了马匹,准备好武器。听薇薇安说要带上西尔弗,他很自然地回了一句:“我已经检查过西尔弗的蹄子。” 爱略特小姐的房子里不能凭空走出一个男人。薇薇安仍旧要先以女装乘马车离开。她刚踏上马车踏板,身后便传来莉斯的声音。 “艾米丽固然重要,你自己也要小心啊!” 南希也和莉斯一起站在门口,两个人都一脸担心。 杰里米安慰她们:“放心吧,我就算拼了命,也会保护好小姐的。” 薇薇安停下脚步,她不喜欢这种话,又似乎没什么理由反驳。 马车驶向主教门附近的客栈。客栈楼上的房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先前那位爱略特小姐已经不见了。走出来一位年轻绅士。马裤束进长靴,外披深色斗篷,怀里还带了一把手枪。 薇薇安把换下来的女装装进包裹,连同马车一起寄存在客栈。晚些时候,莉斯和南希会派人把这里处理妥当。 杰里米和另一名可靠的男仆已经在楼下等候。 天才蒙蒙亮。 伦敦城还没有醒来,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湿冷的雾气和远处树林的影子。 可刚出了主教门,前方却停着六七匹马。马鞍旁挂着枪,众人的斗篷上,还沾着夜露。 领头的是一匹红栗色的马。马上那位绅士没有佩剑,也没有带枪,只披着一袭黑色斗篷。晨风吹过,斗篷在他身后微微扬起。 薇薇安勒住西尔弗,胸膛起伏。 “洛克先生。” 洛克昨天白天还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此刻已经冒出一层青色胡茬。他昨夜拦住她,坚持让她回去休整。可他自己呢?他应该回了埃克塞特府,连夜说服沙夫茨伯里伯爵,从府上调了人,又在黎明前赶到这里等她。 他是一夜没睡吗?怎么这么傻,不直接去她家里?哦,对了。他见到她的男装毫不意外,想来已猜到她会换装。如果他带着这么多人直接去爱略特小姐的宅子,会打乱她的安排,所以他选择在出城的必经之路等她。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股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的感情,握紧了缰绳。 洛克坐在马上,朝她微微点头。 “布雷特。”他声音低哑,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现在,我们可以去找艾米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从伦敦主教门出城往北的路, 薇薇安并不陌生。出了城门,先是肖迪奇,再经过韦尔、罗伊斯顿, 一路北上,便可抵达剑桥。 薇薇安以前读到过, 这个时代全英格兰的人口不过四五百万人, 而仅伦敦就集中了十分之一的人口。 她从前还抱怨过剑桥人少无聊,感慨牛顿是怎么在剑桥呆了这么多年的。如今才知道,相比真正的乡野,剑桥还算热闹,至少那里还有大学。 像罗伊斯顿这种路口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个市场和驿站。旅人从这里经过,住店、换马、补充,再继续赶路,真正住在这里的居民不多。 索恩米尔是罗伊斯顿西边的村庄。从大路拐下来, 周围渐渐没有了人烟。 大片白垩坡在薄雾中起伏,有的缓坡上覆盖着稀疏的草木,有的峭壁则像被斧子劈开一样,一片光秃秃的灰白直直立在那里。 白垩坡上无法种庄稼,沟谷一道接一道切进坡地,谷底生着灌木、荆棘和枯草。 薇薇安一行人十几匹马,中途只短暂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凌晨便启程继续赶路。 索恩米尔的路标很不明显,上面还长了青苔,完全看不清字迹。 薇薇安却认得。 上次在骑士桥发现的那张单子,上面除了水银的符号, 还有火焰,以及一行字:索恩米尔的警示。 她之前一直以为“索恩米尔”是一个人名。也许是某个异端思想传播者,或者是炼金术士的名字。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那是一个地名。 可艾米丽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地方。她为什么会突然去索恩米尔?还有路人口中,那个和她一起的年轻人……会是威廉吗? 上次争吵时,艾米丽言语中似乎透露出她和威廉经常见面。可索菲从没提过。难道是威廉一直在骑士桥的老房子里同她私会?他对那很熟。而这个时代,进入一个没什么看守的空房子,不是难事。 天空又飘起了雨。薇薇安裹紧斗篷,收回思绪,先找到艾米丽再说。 天色将晚,他们进入了村庄。 沿途是低矮的屋舍,路面泥泞。村口有一座破败的教堂,门半敞开着,里面黑沉沉的。 薇薇安让人去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没有人应答,房间内没有亮光,炉火也熄灭了。 村子深处的角落,隐隐传来祷告声。 声音是从一座废弃的谷仓传出来的。谷仓门口有人举着火把。那人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转身要往里跑。 寒光一闪,一把短刀抵在村民的下巴上。 薇薇安都没注意到杰里米什么时候下的马,那个村民已经被拖到墙边。 “见过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吗?” 村民瞪大了眼睛,拼命点头。 “在哪?” “里、里面。”村民哆嗦着,指了指谷仓,“她中邪了,他们在给她驱魔。” 谷仓里飘来烟火的气味。薇薇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此时的英格兰早已不流行中世纪那种烧死女巫的仪式,可在这样一座偏远又贫穷的村庄,村民依然保持着这种古老的传统,也是可能的。 薇薇安跳下马,缰绳递给男仆,上前推门。门从里面拴住了,但并不结实。她抬腿,一脚踹了上去。 门开了,祷告声戛然而止。冷风卷着雨水灌进谷仓,门口火把猛地一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谷仓里很简陋,没有薇薇安想象的祭坛,也没有那些诡异的祭祀用具。只有一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一本旧圣经,还有两根蜡烛,其中一根被她带进来的风吹灭,另一根在风中艰难摇晃。 桌子后面的牧师慢慢转过身,他看见薇薇安和她身后的人,脸上没有惊慌,嘴里不停,仍旧念念有词。 “叫黑暗归于黑暗,叫魔鬼离开身体。” 牧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种指示,角落里有个老妇人接上了那句祷文,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刚才被打断的祷告声重新聚拢,声音越来越大。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薇薇安,口中念着同一句话。 薇薇安耳膜里全是鼓点,她握紧拳头,环视四周。 谷仓角落里,一把木椅上绑着一个少女。少女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身体微微颤抖。 “艾米丽!” 薇薇安扑过去。 牧师刚要阻拦,杰里米的刀已经横在他身前。门口几个村民看了看外面那几匹马,没动。 薇薇安蹲下身,撩开女孩的头发,颤声呼唤,“艾米丽!” 可那不是艾米丽,而是一个和艾米丽差不多年龄的少女,有着同样的金发。她嘴唇干裂,眼神混沌,脸色惨白。看清薇薇安不是村里的人,眼里浮起一点惊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薇薇安回头问。 没有人回答她。 村民结束了祷告,慢慢靠拢过来,开始吟诵。 薇薇安直起身,脊背发凉。她去过教堂,也听过教堂里的唱诵。在羽管键琴的伴奏下,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里,那种唱诵曾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动容,一种对人类试图超越有限的一生,向往无限的感动。 可此刻在谷仓里的唱诵传入耳中,却如魔音穿脑。手腕上的疤痕隐隐作痛,一股莫名的恐惧漫上来,手脚都有些发软。 杰里米就站在她身旁,洛克带来的人也守在门外,此刻她没有受到人身威胁,可掌心里全是汗。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更像是眼前的场景触发了这个身体的本能,在她的意识穿越之前,这具身体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在害怕同样的东西。 椅子上的女孩忽然抽搐起来,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呕吐出来,整个脸都扭曲在一起。 人们不为所动,吟诵仍在继续。一个壮汉上前,按住少女的肩膀。牧师走到她面前,在女孩的额头,脸颊和下巴上划出十字。 “你在做什么?”薇薇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许多。 吟诵声停了。谷仓里所有人齐齐看向她。 “祈求主,将恶魔从她身体里驱逐出去。”牧师平静地回答。 “这明明是虐待!”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看见杰里米手里的刀和门口那些披着斗篷的骑手,没有继续靠近。 牧师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看向薇薇安,“这一类的鬼,若不祷告禁食,就不能赶它出来。先生,你有异议吗?” 这句马太福音的原文,薇薇安还真不能直接反驳。毕竟在圣公会的背景里,“不信上帝”是很严重的罪名。 虽然她在这个时代生活几年了,也渐渐习惯了比现代浓厚得多的宗教气氛。但伦敦很少有人拿着经文当依据和她讨论事情,在现代更是没经历过,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一直在门口的洛克走上前来。 “我们没有异议。但是,既然是驱魔,请问先生有哪位主教的许可?” 谷仓里安静了一瞬。 牧师皱眉,“这是为了拯救玛丽的灵魂。” 原来那个女孩叫玛丽。 “没有许可的驱魔,是不被教会允许的。“洛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圣经。 “想必阁下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语气缓和下来,“既然是想拯救这个女孩,可不可以让我们试试?” 牧师一愣,语气终于松动下来,“你们?除了禁食和祷告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可笑的是,牧师居然说对了。这个时代用来治病的常用方法:催吐、排泄、放血、禁食,和眼前这些异端教徒所谓的“驱魔”,区别也不大。 不过至少,医生不会把病人绑在椅子上。 薇薇安示意杰里米。杰里米俯下身,刀锋一挑,麻绳断开,玛丽栽倒在杰里米怀里。 牧师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洛克,最后目光落到门外那些人身上,终于点了点头。 玛丽是一个农户的女儿。忽然有一天,一家人开始不舒服。父亲、母亲和弟弟都觉得恶心,腹痛。玛丽的情况最严重。第二天,她说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夜里睡不着。第三天,她开始抽搐,呕吐,说看见火,家里的墙在动,墙上还有很多人影。 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天。村民恐慌起来,于是找来了村里的牧师克劳瑟先生。克劳瑟先生认为,玛丽的症状是上帝降下的惩罚,是恶灵进入了她的身体。 薇薇安并不意外村民接受了这种解释。她在伦敦流落街头的时候,见识过人们在没有希望也没有物质条件的时候,是怎样的轻信。不然,当年大卫他们也不会骗了那么多人,屡屡得逞。 当务之急,是找到玛丽的病因,治好玛丽。 薇薇安的初步诊断是癫痫,或者某种毒物引发的神经症状。她低声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洛克,洛克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随后他问玛丽的父母。 “我们可以去您家里看一看吗?” 人群前排的老妇人是玛丽的母亲,听见洛克这样问,她看向自己的丈夫,见丈夫点头,她也点头同意。 一路上薇薇安了解到其他村民没问题,只有玛丽这一家人发病。既然不是群体性疾病,就排除了水源污染,或矿物辐射的可能,问题多半是他们一家接触的东西上。 玛丽家的屋顶很低,里面也没生火,和外面一样冷。 村民停在门外不敢进去。只有薇薇安和洛克进来,他们第一时间去了厨房。 厨房狭小,没有铅制器皿,不会是重金属中毒。玛丽一家这几天没有吃奇怪的东西,一直是平日的饮食,厨房里的食品也证明了这一点,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粗布袋上,心里一动。 “那是什么?” 玛丽的母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点剩下的麦粒。” 玛丽一家自己种了一小片混合麦,里面有黑麦,也有小麦。前几日,他们拿其中一部分去磨坊磨成粗面,做成面包吃了。袋子里是剩下的没来得及送去磨的谷粒。 薇薇安走过去,提起那只粗布袋,把袋底的谷粒倒在桌上,麦粒散开。黄褐色的麦粒之间,夹着几粒黑紫色、细长的东西,表面很硬。 薇薇安用戴着手套的手拈起一粒。 “刀。” 杰里米立刻把短刀递给她。她用刀尖压住那粒黑色硬物,微微用力,将它剖开,里面是一点灰白色的硬芯。 洛克凑近,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不是麦仁。” 薇薇安侧过头,两人目光相接,眼睛同时一亮:他们找到了让玛丽生病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麦角菌常寄生在黑麦上, 也会感染小麦、大麦等其他谷物。被感染的谷物磨成面粉,做成面包,人吃下去便会中毒, 出现抽搐、幻觉、胡言乱语等症状,严重时还会肢体坏死。 在以面粉为主食的地方, 这种病很常见。尤其是在寒冷潮湿的冬天, 或者连绵阴雨的春天。黑麦一直是欧洲人的主食, 磨成面粉后, 紫红色的麦角粉很容易被掩盖, 很难分辨。 富人才吃得起的小麦,穷人的主食是黑麦,因为便宜,长得快, 对土地的要求也低。像索恩米尔这样贫瘠的地方, 种了大量黑麦。 玛丽就是吃了感染了麦角菌的黑麦磨成面粉做的面包,产生了这些症状。薇薇安听霍布斯讲过一种病叫“圣安东尼之火” ,就是类似的症状。 薇薇安自己的咖啡馆,和莉斯的酒馆里那些甜点, 都不用黑麦,所以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可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麦角菌。如果她现在说, 玛丽不是被魔鬼附身,而是“麦角菌中毒”,恐怕她也会被认为是魔鬼附身, 胡言乱语了。 好在玛丽虽然是家里病情持续最久的人, 她的症状却不算严重,没有发展成坏疽。否则,这样被绑在椅子上, 即使活下来,也很有可能要截肢。 薇薇安和洛克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有效的办法。这个时代没有解毒剂,唯一的救治措施就是不再食用被感染的食物。 讽刺的是,村民们给玛丽禁食来“驱鬼”,某种程度上反而救了她。 薇薇安无比庆幸此刻站在她身旁的人是洛克,如果换成别的医师,她还要再费一番口舌,去阻止他们放血、排泄、催吐,或者灌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剂。 放血和禁食只会让患者更虚弱,催吐和泻药还会加重脱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玛丽食物和水。 剩下的,就真的只能交给上帝了。 可薇薇安没有时间停留。既然这个被驱魔的女孩不是艾米丽,那艾米丽现在在哪?驿站马车的终点是索恩米尔。可她得到的消息一路上并没有见过和艾米丽相似的女孩中途下车。 艾米丽是乔装成了什么人,在半路离开了,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得到的消息就是错的,艾米丽根本没上车? 无论是哪一种,艾米丽的处境都让人揪心。 薇薇安不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是怎样的,杰里米一直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洛克也走过来,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 她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屋子里,一会儿又看看远处。 “我留下来照顾玛丽。”洛克忽然道,“你去找艾米丽。”他只留下两个随从。 “不行。”薇薇安断然拒绝。 “你会不安全。” “没关系,他们总会有所顾忌。”洛克压低声音,“我的身份,应该比你安全。” 薇薇安明白他说的是她女扮男装的事。在这里,洛克的身份和阶层,的确比她这身男装更安全。 “今晚我住在这里。你住到镇上去,不要赶夜路。”说完,洛克又对杰里米道:“保护好你家主人。” 杰里米立刻点头。 薇薇安赶到罗伊斯顿时已经很晚了。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大一点的旅馆,还有两三家小店。他们一行人太多,一间旅馆住不下,只好分散开来。薇薇安带着杰里米和另外三个人住进最大的那家旅店,其余几人去了附近的小酒馆。 旅馆老板娘非常热情,夜已深,她还是给他们准备了晚餐。 薇薇安匆匆吃了几口,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您的食物,非常美味。” 其实她根本没尝出味道。 这一句无心的客套,勾起了老板娘的倾诉欲。 “那当然。”老板娘有些得意,“我可是从市场那边买的,平日里我很少去,都是我丈夫去。”她忽然压低声音,“那边地下有东西,吓人得很。” 薇薇安没心思听乡间怪谈,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地下有东西?” 老板娘看了看四周,大厅里没有旁人。她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是啊。有人说,十字路口那边,脚底下空空地响,像下面有人。” “别胡说!”酒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皱眉斥了一句。 “那个地方的谣言都传了很多年了,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吓唬客人。” 说完,他又转向薇薇安,赔着笑道:“请您不必当真,都是妇人闲聊,说着玩的。” 老板娘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辩驳,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薇薇安眼皮直打架,也没多问,上楼休息。 “她刚才说的,我也听马夫提过。”上楼梯时,杰里米走在她身旁,低声道。 “我刚才去馬廄检查马匹,听见马夫骂一匹马,说它又不肯经过十字路口,像是怕地下有什么东西。” 薇薇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已经没精力再吸收任何新信息了。 进了房间,杰里米也跟着进来。他先检查门窗,又看了壁炉和床榻,最后顺手拖了一把椅子,放到门口。 薇薇安在壁炉旁暖了暖手,回头见杰里米在门边坐下,一愣。 “你怎么不去睡?” “我要给小姐守夜。”杰里米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不需要你守夜,杰里米。”薇薇安脱下外套,用手掩住一个哈欠。 “回去睡吧。” 杰里米站起身,“您不要我了吗?” 薇薇安正解开马甲,停住手,“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可是以前我就是睡在门口的。”杰里米低下头,“现在您不让,是不是因为我离开太久,您已经不需要我了?” “不是,是……” 以前的杰里米,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她可以让他睡在门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十八岁了。火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宽阔的肩背,因为常年训练,紧实的肌肉有着雕像般的线条。他的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依旧天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 “杰里米。”薇薇安尽量语气轻柔,“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和我睡一个房间。” 杰里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他慌忙挪开椅子,打开门。 “那我睡在外面。” “不行。” “可是我想保护小姐。” “你的房间就在对面。”薇薇安指了指门,“有什么声音,你一定会听见的。” 杰里米低着头,不说话。 薇薇安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又倔起来了。她毫不怀疑,她关门之后,他能在门口站一整夜。 她叹了口气,转身找来一根细绳,将绳子一端系在桌上的烛台上,再从门缝里穿过去,一直通到对面的房间。 她把杰里米拉进他的房间,执起他的手,将另一端轻轻绑在他的手腕上。 “这样能放心了吗?”她推了推他的手腕,“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会拉烛台。绳子一动,你就会知道。” 杰里米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细绳,又抬眼看了看薇薇安,终于点了点头。 那一晚,杰里米就这么盯着自己的手腕,一直盯到天亮才合眼。 可他刚睡下不久,又猛地睁开了眼睛。手腕上的细绳没有动,是外面传来了马蹄声。这个镇子很小,急着赶路的人会在清晨离开,很少有人一大早赶来。 杰里米翻身坐起,拿起短刀和枪,把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楼下很快响起脚步声,脚步声一路上楼,直奔他们这里而来。 杰里米推门出去,正要拦人,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来人是莉斯派来找杰里米的男仆。杰里米问清楚情况,便将人打发回去,又立刻向薇薇安禀报。薇薇安的男装身份不方便见人,她没有亲自出面。 艾米丽回家了。 薇薇安松了口气,脑子里仍有一堆问号。艾米丽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失踪,又忽然回家? 可无论如何,得知她昨晚已经回到家中,压在薇薇安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拿开了。她重新返回索恩米尔村,去看玛丽。 休息了一夜后,玛丽已经恢复了神志。她早上吃了些东西,精神也好了许多,能开口说话了。 倒是洛克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薇薇安看得心疼。 听说艾米丽已经找到了,洛克也松了一口气。 薇薇安正准备离开,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住。 是玛丽。 村民都害怕被“魔鬼”附身,这间屋子里,除了薇薇安和洛克,没人敢进来。玛丽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薇薇安俯下身。玛丽踮起脚,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先生,你可以带我走吗?” 薇薇安皱眉,“带你走?”她没明白女孩的意思。 玛丽声音发颤。 “我害怕。”她低头盯着地上,“这里有鬼。” 薇薇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也没有抽搐,为什么还会说胡话? 她转头看向洛克。洛克上前检查了一番,也确认玛丽没有大碍。他的解释是,幻觉或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薇薇安刚要开口安慰,玛丽却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你是第一个不害怕魔鬼的人。求求你,带我走吧。” “噢,可怜的女孩。”薇薇安抱住她。玛丽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清澈,不像是陷在幻觉里。想来是那些“驱魔”仪式把她吓坏了。 薇薇安吻了吻她的手背。 “不怕。以后不要再吃那些发黑的麦子磨成的面粉,就没事了。” 玛丽眼里噙着泪,却没有说话。 薇薇安一行人离开索恩米尔村时,太阳已经很高了。经过罗伊斯顿小镇,他们没有停留,风一样穿过十字路口,一路向南。 路口旁的市场,一间不起眼的民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一双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经常装扮成男人的女人吗,彼得?” 彼得回过头。 “是的,克劳瑟先生。” 牧师也望着那个方向,“就这样扮成男人行走。”他皱起眉,“的确被邪灵侵蚀得很深了。” “那她还有救吗?”彼得急切地问。 克劳瑟牧师没有立刻回答,面色凝重起来。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位先生竟然是女人假扮的。”他摇了摇头。 “她身边还有这么多魔鬼的帮凶,要驱除她身上的邪灵,恐怕不容易。” 彼得一脸失望,两个人都沉默了。 “没那么难。” 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男人。他眼角有一道疤,狰狞地延伸到鬓角。 “只要你愿意配合,我自有办法,让她一个人过来。” 彼得恭敬地低下头。 “只要能让她好起来,我都听您的,查洛那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 “很好。”他也望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唇角慢慢勾起。 是时候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薇薇安到了家, 衣服都没换,径直去找艾米丽。 艾米丽已经回家两天了。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薇薇安走进来,立刻怯生生地站起身。 “艾米!”薇薇安扑过去,一把将艾米丽抱在怀里。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她揽住艾米丽的肩,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确认她身上每一处都完好无损。 艾米丽眼神躲闪, “我还好。”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 “我——”艾米丽低下头, “我只是坐船散心,结果迷路了。” 这个说辞和索菲和汤姆说的对不上,可薇薇安现在不想追究,她只庆幸艾米丽还能好好站在自己面前。 “回来就好。”薇薇安吻了吻艾米丽的脸颊。 艾米丽迟疑片刻, 终于鼓起勇气, “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她顿了顿, “除了结婚。” 艾米丽抬起眼,眼里蓄满了泪。 “你能给我一点钱吗?没钱真的好可怕。” 薇薇安心里一软。 “当然。你想要多少都没问题。” “那——”艾米丽咬了咬唇。 “我以后会有钱吗?我不是说嫁妆, 我是说以后,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离开了你, 我没有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薇薇安抬手擦去艾米丽脸上的眼泪。 “嘿,别这么说。你怎么会没有钱呢?再说,你为什么会离开我呢?你就算嫁人了,我们也会见面啊!” “那如果你……你死了呢?”艾米丽低下头。 薇薇安不知道艾米丽经历了什么,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但她不能问,免得艾米丽讲述的时候,经历二次伤害。 小时候艾米丽完全可以自己生活,这些年是她,把艾米丽带了出来,可也让她丧失了街头生活的技能,她有责任安顿好艾米丽。 “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已经留下了遗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 薇薇安原本打算等艾米丽成年之后再告诉她这件事。可艾米丽离家出走把她吓坏了。如果知道遗产的存在,能让艾米丽多一点安全感,她不介意提前告诉她。 “可是——”艾米丽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水雾。 “我不想要你死了以后才能得到遗产。我不想你死……” “傻瓜。”薇薇安捏了捏她的脸。 “我只是想让你放心。万一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也一样会活得很好。” 她重新抱紧艾米丽。 艾米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手,也抱住了薇薇安。 “谢谢。” 她的眼神越过薇薇安的肩,望向窗外,心事重重。 薇薇安没有注意到艾米丽的异常,这几天的奔波和担忧已经让她透支了体能。确认艾米丽平安,她只想洗一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身体沉入自己专门设计的浴缸,薇薇安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南希的声音响起。 “这次还顺利吗?” 薇薇安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你要一起泡澡吗?” “我等下还要给艾米丽上课。” “真稀奇。”薇薇安仰起头,“艾米丽回来以后,知道主动上课了?” 南希在浴桶旁坐下,伸手撩了撩水面。 “我也很意外。艾米丽 好像忽然对法律产生了兴趣,关心继承财产一类的问题。 ” 薇薇安笑了。 “能意识到物品的所属权,是一个人成熟的开始。” 南希指尖一弹,水花溅起。 “这是洛克先生的观点吧?” “洛克先生怎么啦?”门又开了,这次是莉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薇薇安回过头。 “你不是在店里吗?” “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回来了。” “快进来,热气都跑光了。” “我赔你就是了。”莉斯走过来,拿起一只小木盆,从浴桶里舀起热水,浇在薇薇安肩上。 “洛克先生后来回去了吗?” “嗯。” 洛克一行人一直将她送回家。她看见洛克脸色苍白,邀请他留下休息一晚,却被他婉拒了。 “我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吧。”他说完,轻轻咳了几声。 薇薇安担心连日奔波会引起哮喘发作。可她也知道,他必须回去向沙夫茨伯里伯爵说明情况。至于怎么说,那是他的事,她不好过问。 他们约定了再见面的时间,洛克便带着人离开了。 “我发现洛克先生很在乎你。”南希认真道。 “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可我不想结婚。” “那你就和他说清楚。如果他能接受你的想法,也不错。” 薇薇安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南希。其实之前我想说来着,被艾米丽的事情打断了。” 她坐起身,拿过一旁的毛巾。 “过几天我约了洛克先生。到时候我会和他摊牌。” 莉斯正递过来毛巾给薇薇安包住头发,忽然抓住薇薇安的胳膊,盯着她的手腕,皱起眉。 “这是什么?”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疤痕,或者纹身吧。”这个时代的纹身技术出来的成果,的确和疤痕差不多。 “不,我是说这个图案。”莉斯一脸沉重。 “我见过。” “这是水星的符号。”南希凑近看了看,语气笃定。 “水星?” “我读过《英国医师》,里面就有这个符号。” 《英国医师》的作者尼古拉斯·卡尔佩珀,是医师,也是占星学家。他将草药、疾病和星象联系在一起。南希那堆丰富的藏书里,就有这一本。 “不,不是书上。”莉斯轻轻抚过薇薇安的小臂。 “我是说,我在人的身上见过。” “真人身上?”薇薇安和南希同时问。 “嗯。我姐姐。” 薇薇安知道莉斯有个姐姐,因难产早逝。也正因为姐姐的遭遇,塔弗纳先生在世的时候,从不逼莉斯嫁人。 原来,莉斯姐姐的手臂上,也有类似的符号。她的丈夫,是一位牧师。 薇薇安对神职人员并没有偏见,甚至抱有相当的好感。可人一多,总会出几个败类。这一次索恩米尔之行让她亲眼见识了愚昧的信仰能离谱到什么地步。 她把索恩米尔的见闻说给南希和莉斯听。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莉斯才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担心你。我总觉得,你的身世和当年我姐姐加入的那个组织有关。” “还没找到你的家人吗?”南希问。 薇薇安摇头。她已经派人打听很久了,可依然没有消息。 三人说话间,从浴室回到了薇薇安的书房。 安妮端茶进来,南希接过茶杯,递给已经换好衣服的薇薇安。 “你过去一定受了很多苦。” 薇薇安接过茶,“好啦,都高兴一点。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高兴不起来。”莉斯依然满脸愁容。 “店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莉斯看了看南希,南希冲她点点头,二人又都看向薇薇安。 “还是老问题。”莉斯拿出账本放在桌上。 “前几天你不在,我也不想总拿这事烦你。可第一季度又折损了不少,第二季度也过半了,恐怕还是这样。” 薇薇安翻开账本。 习惯了纸币和电子货币的人,很难想象这个时代的交易有多麻烦。所有的钱都是硬币。大面额的几尼是金币,其他日常使用的钱币,从便士、先令到克朗,都是银币。 金属在流通中会磨损,这很正常。可有许多“聪明人”,专门从事剪边、削币,剪下来的银子铸成坏币。 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可靠的防伪措施。坏币也是金属,居然混在真币里一起流通。薇薇安和莉斯的店里,每日结账,用的都是小面额银币,里面有不少成色不足的银币。 可从欧洲进货要用汇票。金匠银行家不会按银币上写的面额替她存账,而要看重量、成色和真假。 也就是说,如果客人在柜台上付了一枚成色不足的先令,在英国街面上,它或许还能勉强按一先令的面额花出去。可到了金匠银行家那里,那枚被剪过边的先令,可能只按几便士入账。中间少掉的部分,就是她们的亏损。 麻烦的是,很多客人自己也不知道手里的钱成色不足,如果当场拒收,就会得罪顾客。 这个问题存在很久了。薇薇安过去的应对办法是尽量把足重的硬币留下,送到金匠银行家那里换成金币,或者购买汇票;坏币则留在本地继续流通。 可两年前,查理二世暂停偿还王室债务,许多金匠银行家都遭受重创。薇薇安也不敢再把所有金币都放在金匠那里。 偏偏这个时候她的生意还越做越大。咖啡馆和酒馆收到的成色不足的银币越来越多,可用来从欧洲买东西的汇票却没有同比增加,莉斯现在为难的就是这个。 不只是咖啡馆和酒馆,还有出版社。英国只是一个岛,资源有限。出版需要的纸张,大多来自意大利和法国,都要进口。 皇家铸币厂早就注意到剪切银币现象,十几年前就采用了机器压制钱币,在硬币边缘做出齿纹,防止剪边。可旧式手工锤打的银币仍然在市面上流通,这几年,坏币越来越多,多到每两三枚硬币里,就能挑出一枚剪过边的。 这样下去,薇薇安的折损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如果我们在荷兰设一个代理呢?”薇薇安忽然问。 “不依赖伦敦这些金匠银行家的汇票,会怎么样?” “主意是好。”莉斯皱起眉。 “可是——钱怎么出去?” “法律不允许把英格兰钱币运出国。”南希提醒她。 薇薇安撇了撇嘴。法律还不允许剪切钱币,私自熔银铸币呢,可市场上的剪切银币不照样满天飞? 但她考虑的不只是银币成色不足导致的亏损问题,还有赚钱。在欧洲大陆,用一定重量的银块换回的金子,比在伦敦用同等面额银币换回的金子更多。任何一个精明商人看见这样的金银价差,都很难不动心。 她不想违法,可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边遭受这样的损失,那边放着套利的空间不去利用。 南希和莉斯虽有见识,却无法给她提供需要的人脉。 有一个人能给她。 薇薇安在现代一向坚持是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她绝不会和交易对手、贸易伙伴或者权力中介产生私人情感纠葛。 可在这个时代,她只好破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肯辛顿的小木屋里, 洛克听完薇薇安的想法,眉头一点点锁紧。 “你是想自己当金匠银行家吗?” 薇薇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原野和树林。 她重新装修过肯辛顿的小木屋,又从隔壁买下一块地,将能看见后花园的屋子改成了书房。窗户正对花草,远处是树林,再远一些,是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田野。 这里的空气比伦敦城好很多, 她约了洛克来这里见面, 也顾及他的气管。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这里。她出门后打发走侍女,安排好杰里米接应,到了这里, 可以换上她喜欢的衣服, 也可以自由谈论那些灰色地带的话题。 这间小书房不大。进门右侧是壁炉, 虽然已经是初夏, 但薇薇安知道洛克怕冷,还是生了火, 驱散屋内因长久空置积攒的寒意。 正对门口的窗下摆着一张方形书桌,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洛克坐在桌边,神情严肃。 薇薇安侧头看了看他,“我倒没有这个野心,你知道的, 女人想当银行家是很麻烦的, 不过——” 不过,她确实不想替这个时代的烂账买单。 明明是查理二世无能,剪边坏币屡禁不止, 市场上流通的银币成色混乱,最后却要让她这样的商人承担货币折损。 凭什么? 最好的办法,是在政策更宽松的荷兰设一家代理。欧洲大陆进货,就用欧洲大陆的银币结算。 阿姆斯特丹汇兑银行已经成立半个多世纪,能将各色来源复杂的硬币折算成账面货币,方便商人清算大额交易,提供了这个时代最便利的国际贸易金融工具。 “我可以把收到的坏币拿去买银器,再把银器出口到荷兰,收到的钱就留在荷兰,用于当地代理。” 她语气轻快地带过背景,那些都不重要,她真正想谈的是让洛克给她在荷兰找一个可靠的人选。 “这件事很严重。”洛克没有被她轻松的语气带过去,语气严厉。 “你用剪边银币购买银器出口,而你的咖啡馆又有自己的代币。只要被人抓住一点把柄,就很容易被认为是收集钱币外运,你会惹来麻烦。” “哎呀,我知道。”薇薇安翻了翻眼睛,“你已经和我说过好多次了。南希和莉斯也提醒过我。放心吧,我会物色一个可靠的人选。” 她其实已经有了人选。托比亚斯·韦尔,一个金匠的学徒,和她合作了很久,年轻、听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比那些老练的商人更可用。 “我不是说你会违法,”洛克站起身,“我是说,这个生意本身就很危险。就算你不会这样做,你怎么保证你的人也不会?私熔钱币可是叛国罪。” “哇哦,打住!”薇薇安竖起手掌,“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当然知道私熔钱币的严重性,问题是,没有人会私熔钱币,我不会,我手下的人也不会。”她歪了歪头,“我看人一向很准的,相信我。” 人如果很长一段时间都顺风顺水,是会飘的。 薇薇安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变成了伦敦城里知名的女富商爱略特小姐,这几年她生意兴隆,财源滚滚,还能置身于政治之外,从危险里全身而退。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她想要的东西,最后她都可以得到,不管是钱,身份,还是感情。 她走近洛克,声音放软了些。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关心我,上一次,你陪我去找艾米丽;这一次,又替我想这些风险。” 她握住洛克的手。 “你上次不是问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像这样,我们可以长时间单独相处,不爱上别人,也不必结婚。这样的感情,不健康吗?” 洛克的脸红了,没有说话。 薇薇安继续道:“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身体想要吃什么,最好的方法不是强行压下去,而是顺其自然。如果我们产生了同样的感情,并且都很难控制,那就说明这是自然的,不该抑制。”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不止一次说过,我对你产生了感情。我想要你,要你的陪伴,也要你这个人。” 她终于将藏匿在心底许久的欲望,说了出来。 洛克的脸红了,他偏过脸,“可我做不到。” 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可薇薇安还是听见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的情感是相互的吗?” “正因为是相互的,所以才不能这样。”洛克慢慢从她手中抽回手,“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助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成年。” 他两只手抓住两边的桌角,宣判一样道,“我很抱歉,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感情。而我也无法控制地产生了对等的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是道德的。” 洛克的声音艰涩,“爱略特,你是在生命有危险的时候遇我的。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产生感情的,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差了十几岁。我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对我产生这样的感情,这本身就是罪。” 说完,他把头埋进臂弯,陷入深深的自责。 薇薇安忽然明白了洛克这些日子以来对她反反复复的态度,为什么他很关心她,可当她靠近,他又远离。 她不排斥年龄差很大的感情,可前提是,不能有权力差。 三十岁和四十岁,四十岁和五十岁的两个人相爱,都没问题,年龄只是时间在两个人身上留下的刻度不同。 可二十岁和三十岁之间,不仅是年龄差,还有权力差。一个是已经进入社会、拥有资源、经验和判断力的人。另一个,还没有完成社会化,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二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短短几年工作经历,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薇薇安工作之后回头看学校里的自己,都觉得那时候的她傻得可怜。如果她愿意,可以轻而易举地拿捏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三十多岁成熟之人的人生阅历,对于二十岁的人,几乎是碾压,甚至前者可以塑造后者的人生观。洛克说得没错,她认识他的时候,爱略特小姐这具身体的生理年龄,还不到二十岁。 可薇薇安不是二十岁。 人们总是幻想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拥有一具年轻的身体,该有多好,却从来没人告诉她,由此产生的认知差、伦理差、又该如何处理。 困扰洛克的问题,答案很简单:她爱上他,是因为在十七世纪,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受到现代气息的人。他尊重她的选择,不会轻易把一切都归于神迹或者命运,认可人的自由意志,他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他和她是同频的。 她爱上他的时候,不是一个懵懂少女,也不是被洛克塑造出来的学徒。她有过漫长的教育经历,也有工作经验,知道成年人如何判断自己的感情,不会把感激误认为爱情。 可这些,她都不能告诉他。 他一定无法接受。她也解释不清。 薇薇安走到洛克身边。 “洛克先生,你觉得我是在十七岁那年爱上你的,所以你背负了很重的道德包袱。” 她俯下身,轻轻拉下他抱着头的手,让他看着她,“可是我不是十七岁爱上的你,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不再是你的学徒、助手,抄写员,我有自己的判断。” 洛克沉默不语。 “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薇薇安倒了一杯茶。 “你一开始说,感情是不健康的,后来又跑掉了。今天又说,这是不道德的。” 她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可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洛克低头看着那杯茶,轻轻摩挲茶杯,热度透过瓷器,慢慢传到掌心。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人有时候,是看不懂自己的。 他只知道,他不允许自己对一个曾经需要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学徒产生感情,也不允许自己对她产生感情。 他不排斥爱。但爱是对上帝、对真理的渴望。一个理性的人,不应该把这样的渴望投射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人是有限的。如果把无限的渴望投射在有限的人身上,最后一定会失望,还会失控。 可是信仰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 他承认,无论怎样控制自己,理性也无法完全控制情感。比如那天,她提出要和他“在一起”,她说会追求他,他震惊了。他一向知道她大胆,却没想到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想象。 他当然知道她并不想和他结婚。他自己对违背自由意志的婚姻也并无兴趣。 他用最后一点理智逃离。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停留一刻,恐怕就会当场答应下来,甚至会失去最后的克制,将她拥进怀里。 他被自己的冲动吓到了。 “若你消除闲暇,丘比特的箭便会失效。”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如是说。 他试过印证这句话,结果却恰恰相反。不管怎么忙,丘比特的箭依然有效,有效到胡克提起要去乔伊斯咖啡馆,他竟没有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看到她为了艾米丽连夜出城,他什么都没想,一边派人跟着她,一边回去找沙夫茨伯里伯爵借人。 伯爵的眼神,他现在还记得,那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但多年的信任让伯爵什么都没问,干脆地同意了他带着府上的人出去。 在索恩米尔的那一夜,他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却总是出现这些村民在给爱略特小姐“驱魔”的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希望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他不想从信纸上得到她的消息,不想在别人口中听到爱略特小姐最近在做什么。而是想面对面确认,她是安全的,她就在他身边。 从医以来,病人止痛一直是难题。通常的止痛药是鸦片酊,但洛克很早就发现,如果用量过多,患者会致死,也会成瘾。因此,即使病人要求,他也很少使用,更从没在自己身上用过。 如今,他好像明白了那些成瘾病人的痛苦。他想让她一直在自己视野之内,明知这个念头是不对的,却很难戒掉…… 许久之后,洛克终于开口。 “感情是不可靠的,我怕它会伤害你,也会伤害我。” 薇薇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好解决,比什么不道德、不健康好解决多了。”她看向他,眼底依然带着笑,“我们都没那么脆弱,不是吗?” 洛克抿住嘴唇,没有回答。 薇薇安也不急,只是看着他。半晌,她悠悠地说:“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回避感情,也一样会造成伤害?” 洛克的睫毛微微一颤。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好啦。”薇薇安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语气难得温柔。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试一下,在一起一段时间好不好?” 洛克慢慢抬起头。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烛光映进他深色的眼眸里。那双一贯温润的眼睛,眼里多了层犹豫,又藏着无法掩饰的柔情。 薇薇安恍然回到了很久以前洛克的书房,当时她的身份还是布雷特先生,提出要去剑桥。洛克也是这样看着她,热切而克制。 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对男装的她生出了不被允许的感情。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 这个傻子。他还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在心里挣扎了多少次,又独自受了多少煎熬。 心疼如潮水般涌上来。薇薇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总是心疼他。从他第一次哮喘发作就是这样。只是她一直当成是现代人面对无药可医的古人,本能生出的怜惜,从未想过为什么这样强烈的怜惜,只在洛克身上出现。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苍白的脸颊,却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住。 片刻后,她将手慢慢攥成拳。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看向她。终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几乎一闪而过。可薇薇安看见了。她刚要收回的手,重新伸出去,捧起他的脸。 她在洛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贴近他耳边,轻声说:“我的感情,是eros和philia都包含在内的。” 洛克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躲开她,只是坐在那里,温和地看着她。 薇薇安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她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洛克整个人一动不动,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薇薇安预想他会惊讶、慌乱,至少下意识躲闪,还可能再次逃离。 可洛克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她是美杜莎,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当场变成了石头了。 薇薇安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老古董就是老古董。她已经按照她预想的和他摊了牌,挑明了感情,而他也答应了。 她得给他一点时间,不能指望一个连承认感情都要绕了很久的人,无师自通地会接吻。 薇薇安松开手,退后一步,刚要转身,腰上却忽然搭上来一只手,拦住了她。 洛克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很轻的响声。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他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薇薇安脸颊发烫,她不该把壁炉烧得这么旺…… 胡思乱想中,洛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冰的。 薇薇安在现代不是没有过接吻的经历,其中不乏回味无穷的,当然有索然无味的,有敷衍了事的,还有尴尬得想马上结束的。 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冰吻”这种感觉,像一片雪落在额头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个吻落在她的鼻尖。 第三个吻,终于落在她的唇上。 依然是冰凉的,浅浅一吻,带着生疏和试探。只是这一次,他停留得更久。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唇上一点一点热起来的温度。 都说和爱人亲吻的时候,大脑会一片空白。可薇薇安脑子里却掠过许多念头。那次在汤品恩的工作坊,他给她行吻手礼的时候,她就感受过他嘴唇的柔软。那一瞬间她荒唐地想,如果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比她想象得还要柔软,也更细腻。 洛克的吻越来越深,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薇薇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他的肩,就在她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洛克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 “对不起。” 她看着他胸口起伏,气息还没有平稳,却一脸忏悔地道歉,有些哭笑不得。 洛克垂下眼,“我不该——” 薇薇安摇了摇头。还是让她这个领先他三百年的人,来带带他吧。 她伸手抓住他的领巾,一把将人带向自己,咬住他的唇,封住了他剩下的话。 冰面之下,水流终于撞出了裂纹。 薇薇安顺势坐上书桌,搂住洛克的脖子。桌上的烛台连同茶杯都被碰倒,滚落到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小姐,你怎么了?” 房门猛然撞开,杰里米急匆匆闯了进来。 薇薇安停住,转头看向门口。她的手还挂在洛克身上,而洛克的手,也揽着她的腰。 杰里米看清屋内的情形,脸腾地红了,迅速移开目光。 “对、对不起!”话没说完,人已经退了出去,砰地带上门。 年轻人一心记着当初在旅馆里,小姐把一根细绳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连着桌上的烛台,告诉他如果屋内有声音,他马上就会知道。 他一直把保护她当成使命,时刻留意屋内,有一点声响他就会警觉:万一是坏人破窗而入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屋里传来声音,会是这样的场景…… 原来他的小姐,是他的主人。 也是一位喜欢男人的女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克直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巾。他看上去依然冷静,动作也有条不紊,只是脸还是红的,呼吸也没有规律。 “我想,我应该告辞了,我还有东西要写。”说完,他低头要往外走。 薇薇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还早着呢,多坐一会。” 她把他按回椅子里,“以后你可以带东西到这来写。这里没人打扰,空气也比伦敦城里好。” 她若无其事地下了桌子,把地上的烛台和茶杯捡起来,又收拾了一下桌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她重新给洛克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到他对面。 “说起来,你最近在忙什么?还是伯爵的事吗?” “也不全是。”洛克接过茶,“我想写一点自己的东西。” “哦?关于什么的呢?”薇薇安来了兴趣。 “关于人类的认识。”洛克饮了一口茶,“比如这一次在索恩米尔,你认为是面包导致了玛丽的症状,而克劳瑟牧师则认为是魔鬼。问题在于,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 他好像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领域,认真谈起他关注的话题。 “以前我和几个朋友也聊过类似的问题,我们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认识事物的。” “啊,这倒有趣。”薇薇安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那你怎么看?” “我假设,人的心灵在诞生之初,是一张没有任何观念的白板。” 他说到“白板”时,用了一个拉丁词,tabula rasa。 “之后,经由经验,才逐渐在上面写下字迹。这就是我们的认识过程。” 一个医师成为经验主义者,并不奇怪。 薇薇安喝着茶,忽然有些感慨。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都太全能了一点? 霍布斯写《利维坦》,讨论政治哲学问题,而《利维坦》已经是他六十岁以后的作品了。早年他和沃斯利在数学上有分歧,还攻击过波义耳的实验,写了一堆数学和几何作品。 虽然那些作品的质量嘛……不需要牛顿那样的水平,薇薇安自己就能看出里面漏洞百出,但她依然佩服老人家旺盛的精力。如今霍布斯已经八十七岁高龄,还在重新整理英文版《奥德赛》,手稿校对得差不多了,她的出版社很快就能将它印出来。 还有眼前这个人。 早年学过法律,如今又是医生,在政府的委员会任职,替沙夫茨伯里伯爵处理事务,竟还会对这些认识问题感兴趣。 不知道他最后会写出什么来。 当然,还有牛顿。 物理、数学、炼金术,神学…… 对了,想起牛顿,现在天气已经暖了,或许,她也该去剑桥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撒花洛克的《人类理解论》虽然是1689年发表的,但他的笔记表明,他在1671年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文里说的关于认识的问题,见洛克《人类理解论》的前言《致读者》( Epistle to the Reader )。薇薇安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洛克的身份。因为洛克没有牛顿那么出名,薇薇安只是听说过,完全没想到这个医生就是历史上那个哲学家,所以还没对上号。两个人之间其实有很多的分歧。女主目前处于膨胀期,后面会吃一点苦头,和洛克的感情也会升华,经历很多之后会更了解彼此~ 100-110 第101章 前往剑桥的路经过罗伊斯顿。马车驶过那片熟悉的土地, 薇薇安想起了玛丽。她离开时给玛丽一家留下了一些钱,希望能让他们不再吃黑麦磨成的粗面粉。 疾病也是不公平的。有些病,就是穷人的病。 洛克已经向当地教区通报, 教会答应调查,用不了多久, 那位克劳瑟牧师就会被取消圣职, 应该不会再祸害村民了。 薇薇安和杰里米穿过罗伊斯顿一路向北。莉斯已经打过招呼, 他们照例住在玫瑰酒馆。 薇薇安已经一年多没来剑桥了。 如今三一学院的院长艾萨克·巴罗博士, 还是国王的常任牧师, 名字被列入王室礼拜编制,可以在宫廷轮值讲道。 这样看来,他当年放弃卢卡斯数学教授的职位,让牛顿继任, 自己转而研究神学, 也算得到了回报。 巴罗主持修建的学院图书馆, 正是现代还在使用的那一座, 不过此时才刚刚动工。 杰里米把薇薇安送到剑桥,正要离开, 忽然停下,望向校园的方向。 校园里升起了一片浓雾, 方向是三一学院。薇薇安和杰里米对视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他们赶到牛顿宿舍的时候,附近已聚起了一群人,低声议论着,指指点点。浓烟正从附属的小屋里冒出来。那里是牛顿的实验室。 看上去火刚被扑灭不久,余烟还没有散尽。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还有纸张烧焦后的刺鼻气息。实验室那扇旧橡木门半开着,门框已经被熏黑,表面起了一层焦泡。 一个人影站在仍冒着烟的废墟旁,清点损失。 薇薇安咳了一声,用袖子掩住口鼻。 “牛顿,你还好吗?” 那个人影停了一下,随即直起身,转头看向她。 “我还好,布雷特。”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薇薇安走近几步。靴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发生什么了?你的新实验爆炸了吗?” 牛顿摇了摇头。 “不是,我去了礼拜堂。回来时,这里已经烧起来了。” 奇怪。牛顿的实验虽然危险,可造成这么大的损失,还是头一次。长桌烧得焦黑,只剩下半截,桌面上到处都是灰烬和碎玻璃。据牛顿说,还有一部分手稿也毁了。 薇薇安的目光扫过废墟,落在窗户附近,那里焦痕最深,还有一块规整的印子。 “这里原来放的是什么?” 青烟尚未完全散去,牛顿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 “你的那个仪器。” 原来她离开之后,牛顿和威金斯又从斯托克庄园把那个仪器运了回来,就放在这里。牛顿否认用过它。 薇薇安皱眉,觉得不太对。那样的仪器,不可能烧到最后只剩下一两片黄铜。更何况,炉子在另一边。这边的地面却黑成一团,如果真是炉火失控,最先烧穿的不该是这里。 她慢慢拿下掩住口鼻的手,轻轻吸了一下。浓烟里夹着一股油腻的甜腥气。灯油烧过之后,就是这个味道。 这场火也许不是意外。 可是为什么?有人和牛顿有仇,故意报复他? 牛顿的性格,的确不怎么讨人喜欢。可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至于实施这样狠毒的报复。更奇怪的是,对方为什么要拿走那台仪器?连牛顿自己都不知道那台仪器真正的用途。 没有薇薇安的手表,它不过是一件奇怪的机械装置。对这个时代的人毫无用处。 他们简单清理了实验室,围观者也散去。薇薇安想问牛顿,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你最近——” 牛顿却盯着薇薇安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打断她。 “我恐怕没有空间招待你的侍从,布雷特。”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杰里米,低声道:“你先回去吧。” 牛顿一向讨厌陌生人。来之前薇薇安已经和杰里米解释过,让他把她送到学院门口就回去,学院里又不会有危险。只是因为这场火,他才跟了进来。 “那我在校园门外等您。”杰里米说完,不甘心地看了牛顿一眼,转身离开。 薇薇安又转向牛顿。 “你最近好吗?” 牛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你吃饭了吗?如果没有,我们可以一起去大厅。” 薇薇安张了张嘴。牛顿是在邀请她一起用餐吗? 薇薇安从来没有在学院食堂大厅吃过饭。不只是因为不方便,还因为那里是一个纯男性、等级森严的空间。 食堂大厅只有学生和研究员可以进入,院长、研究员和教授坐高桌,普通学生坐在下面。学院之外的人,只有得到研究员邀请,才能进入大厅用餐。 薇薇安的咖啡馆里如今已习惯了女性出入,忽然进入这样一个空间,她很不舒服。 可牛顿难得发出邀请。薇薇安很怀疑,如果她拒绝,他刚刚和她修复的友谊会立刻破裂。 见她犹豫,牛顿甚至解释了一句。 “我恐怕不久就要离开学校了。” “为什么?” 牛顿不回答薇薇安的问题,只是低头向前走。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以前怎么没觉的,牛顿这个人的性格这么让人着急?他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问不出来。看来朋友相处久了都会发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哪是天才也不例外。 她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食堂大厅里原本有几个学生正在聊天,看见牛顿进来,全都不说话了。高桌旁也有几个研究员,三三两两边吃边谈。看见牛顿,只有少数几个人轻轻点头,大部分人面无表情,还有人皱了皱眉。 牛顿也没和他们打招呼,径直走到角落里坐下。 这是薇薇安吃过最诡异的一顿饭。 她和牛顿像饭店里因为客满被迫拼桌的陌生人。 可能还不如陌生人。遇到一个健谈的陌生人还会闲聊两句,可牛顿,说是邀请她吃饭,实际上只是给了她一个进入大厅的许可。他全程都没说话。 薇薇安能感觉到,学院里的同僚对牛顿的排斥,好像不完全因为他的孤僻。毕竟他已经在剑桥许多年了,性格一直如此,也不是第一天才变成这样。 他不会真惹到什么可怕的人物了吧?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又回到宿舍。威金斯已经回来了。看见牛顿,摊开手。 “实验室又着火了?” 牛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又?”薇薇安问威金斯,“之前也有过?” “嗯,上个月就着过一次。”威金斯耸了耸肩,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薇薇安看向牛顿。这家伙的炼金术实验到底进行到什么地步了?难道他从事炼金术的事情被同事知道了,所以才排斥他,学校也容不下他了?可她从没听说牛顿在《原理》发表之前离开剑桥,至少她知道的历史里没有。 “你还好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牛顿的回答终于有了内容。 “我打算退出皇家学会。” “又退出?”没等薇薇安说话,威金斯先问了出来。 “你去年年初就说过要退出了。” “去年年初?”薇薇安翻了个白眼,“那不是刚加入才一年?” 威金斯点头。 “是的。在给奥尔登堡先生回信,解释了惠更斯先生的疑问之后。” 薇薇安不用问也能猜到,大概率是惠更斯的观点戳中了牛顿理论的要害。 “威金斯,”牛顿忽然开口,“我需要和布雷特单独谈谈。” 室友暴君下达命令,威金斯识趣地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薇薇安和牛顿。 薇薇安等着牛顿说话。可牛顿依然沉默,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指节紧绷。 薇薇安看了一会,终于受不了了,猛地站起身。 “总之,很高兴见到你。你没事就好。”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牛顿叫住她,从沙发后面的柜子里最下面一格,取出一叠手稿递给她。 薇薇安没有马上接过来,她警觉地看着那一叠纸,“我早就不是你的抄写员了,我——” “我想听听你对这篇论文的意见。” 虽然不需要她抄写,让她松了口气,可牛顿的要求还是让薇薇安压力很大。他是不是忘了,她物理非常差,数学也一般,她的意见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然而,她接过手稿,发现内容和她想的不一样。这篇论文讨论的不是物理或者数学问题,而是神学问题,论证的是《约翰一书》与《提摩太前书》里有两处文字,并非原始经文,而是后人篡改。 薇薇安对圣经不感兴趣。她了解一些内容,也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生存需要。 她能看懂拉丁语,却依然读得很吃力,因为牛顿在这篇论文里引用了许多希伯来语的著作。 牛顿居然还会希伯来语……她偷偷看了牛顿一眼。他已经重新坐回沙发,双手仍绞在一起,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薇薇安不清楚牛顿的引用是否正确。可学校的阅读理解训练,让她很快发现了作者真正的意图。牛顿的论文不是为了做历史考据,他质疑的这两处篡改,有一个共同点:都与三位一体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在现代,很少有人会为三位一体争论到你死我活。没多少人关心圣父、圣子、圣灵究竟是不是三个位格,同一本体这种问题。对薇薇安而言,那是大学里神学专业才研究的内容。 可十七世纪, 信不信三位一体,是正统与异端之间的界限。英国圣公会虽然已经不像中世纪那样, 动不动就以异端之名把人烧死, 可如果有人公开宣扬不信三位一体, 仍会被定罪, 处以绞刑。 而牛顿,虽然是很虔诚的教徒,却在这篇论文里显露出了对三位一体的怀疑。如果那些关于三位一体的经文真的是后人篡改,那么他极有可能不承认耶稣与上帝具有同等的神性。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倾向。 薇薇安慢慢放下手稿,她只知道历史上的牛顿的确很痴迷神学研究, 可他真实的信仰, 她一无所知。 “你知道, 我其实不太懂这些。”她先谨慎地铺垫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你的文本考据很扎实。” 这是一句安全的评价套话。 牛顿却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真的?”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和你有同样的怀疑,只是我没去查那么多资料。” 这倒是真话。别说怀疑, 她根本就不信三位一体。 牛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叠手稿收好。 薇薇安看着他谨慎的样子,很是担心,难道是他的信仰问题暴露了,所以才被排斥? 可转念一想,也不太可能。牛顿一向多疑,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都只敢以给她看论文的方式,隐晦地暗示自己的信仰倾向,怎么可能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暴露给同事? 薇薇安端起一杯淡啤酒,轻轻坐到他身旁。 “你刚才说,你要离开剑桥。为什么?” 牛顿看了她一眼。 “我可能会失去职位。” “可卢卡斯数学教授不是终身职位吗?难道……”薇薇安忽然严肃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难道你要结婚了?所以不能继续当研究员?” 她的玩笑没起作用,牛顿看她的眼神,好像她脑子刚刚被马踢了。 薇薇安拍了拍额头,她刚才把眼前这个人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了,看他那么低落,想开个玩笑让他轻松一些。 可她忘了他是牛顿。 那可是牛顿啊!他结什么婚…… 她尴尬地笑笑,把话题往正经方向拉回来。 “如果你还想继续做实验,我可以做你的赞助人,给你的薪资,不会比学校少。”她喝了一口啤酒,“所以你不用担心生计问题。” 牛顿皱眉。 “看来你对婚姻生活很满意,生意也做得很好。” 薇薇安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什么婚姻生活?” 牛顿的语气像在描述实验记录,“你身上有玫瑰水的气味,你的体重这一年多至少涨了十磅,看来布雷特夫人把你照顾得很好,只是她也许身体不太好,你身上还有一种草药的味道。” 薇薇安眨了眨眼。玫瑰水的确是她用的。安妮会把她的衣服和手套用玫瑰水熏过。但她一向不喜欢浓郁的香气,一直保持很淡的味道,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还有胖了这件事。她现在不用扮成男人骑马出行,出门坐马车,这个时代也没什么适合女性的运动,加上吃饭规律,睡觉安稳,长几磅肉也很正常。 至于草药的味道嘛……应该是洛克身上的…… 薇薇安的脸有些烫。 “总之,” 牛顿像是没看见她僵住的表情,淡淡地总结道:“我很高兴你的婚后生活很好。如果我真的需要去伦敦,我也很荣幸能拜访布雷特夫人。” 牛顿的话非常符合社交礼仪,拜访朋友都会对女主人表示敬意。可薇薇安却紧张起来,布雷特夫人是什么鬼?她上哪变出一个夫人接待他?自己和自己结婚吗? 更可怕的是,牛顿要去伦敦?那她的身份岂不是立刻就要穿帮? “啊,别别——”她第一反应是拒绝。话一出口,又觉得这不是对待朋友的态度——如果牛顿把布雷特当朋友的话。她连忙缓和语气,“我是说,你难得来伦敦,如果要拜访我,可一定要提前和我说啊。” 牛顿不置可否。 牛顿可能去伦敦拜访她这件事,让薇薇安压力很大。和杰里米离开剑桥,返回伦敦的路上,她还在想着这件事。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不能再用两个身份生活,这几年也在淡化男装的身份。如今除了剑桥,或者像上次寻找艾米丽的意外,“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差不多消失了,基本仅牛顿可见。 认识牛顿好几年了,他很少去伦敦,即使去,也是参加他的那些秘密聚会,从来没找过她,所以一直隐瞒得很好。 可现在他居然提出来要去伦敦拜访她。 她可不敢把牛顿请到家里,测试牛顿的记忆力。可她又不敢和牛顿摊牌,一旦牛顿知道,布雷特先生其实是个女人……后果不堪设想。 但要她放弃和牛顿的友谊,她也舍不得。 到底要怎么办…… 马速慢了下来。薇薇安抬眼,前方对面出现了另一匹马。 经过托马斯的努力,西尔弗终于看上了一匹种马,怀了孕,不再适合长途骑行。这次薇薇安骑的是另一匹马,塞布尔( Sable )。马如其名,鬃毛泛着黑貂皮一样的褐色光泽。 她如今也能从欧洲大陆进口上好的安达卢西亚马,虽然比不上珀西送给她的西尔弗名贵,却同样高大,训练有素。 塞布尔是一匹阉马,性格和西尔弗完全不同。西尔弗骄傲、认主,还有些小脾气。塞布尔则温顺得多,谁拉缰绳便跟谁走。 薇薇安很喜欢这种服从。她这段时间很少骑马,也没时间与新马磨合,这样一匹温顺的马很适合她。 她勒住缰绳,塞布尔停了下来。 对面的马也慢慢停住。那是一匹普通的栗色马,毛色不算鲜亮,马鞍后面绑着两个皮包。 马背上的骑手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骑装,外面罩着挡风的粗呢斗篷,斗篷边缘沾着路上的灰泥,靴子上也溅了泥点,看得出赶了很久的路。 马上的人勒住缰绳,抬起帽檐,露出一张薇薇安很久未见的脸。 “彼得?” 他也认出了她,脸上浮现出惊讶,“爱略特小姐?” 他催马靠近了些,“真的是你!” 薇薇安也很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算起来,她已经一年没见过彼得了。自从去年她最后一次和他说清楚自己不会和他结婚之后,彼得就离开了洛克。 洛克本来给彼得写了推荐信,让他去牛津为自己的朋友做事,但不知为什么,彼得只做了一段时间就消失了。洛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不在伦敦,也不在牛津。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 彼得翻身下马,他的动作比从前稳重了许多,落地后,牵着马站在路边,规规矩矩向薇薇安行了一个礼。 薇薇安有些不自在。毕竟,洛克和彼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开始认识的人。那个时候她一无所有,是他们收留了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彼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给洛克抄写文件、跑腿,一起吃饭。 如果彼得不是总想着和她结婚,也许他如今依然是洛克的随从。薇薇安偶尔也会想,那会是怎样的情形。虽然洛克现在的男仆也不错,可总没有彼得在的时候那种熟悉的随意感。 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学徒助手,他也不再是那个把布雷特当成伙伴的抄写员。她明确表明不会嫁给他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薇薇安也下了马。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她看着他。 “我在替一个老板做事。”彼得躲开了她的目光。 “帮他送几箱货,前几天刚去了剑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们。” 杰里米也从马上下来,走到了薇薇安身旁。 “这是——”彼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杰里米吗?” 彼得上次见到杰里米时,他还是个清瘦的少年。如今杰里米已经长开,站在薇薇安身后,看着彼得,即使认出他,眼里仍带着一贯警觉的神色。 彼得打量着杰里米,薇薇安则打量着彼得。 他还是熟悉的模样,脸上却沧桑了许多,路上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一些皱纹,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你是从剑桥回来吗?”彼得收回目光,又扫过薇薇安身上的男装。 “嗯,回伦敦。” 彼得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我——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从前是我不对,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又靠近了一些,手指攥紧缰绳。 “既然今天遇见,我们可不可以——”他停住,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得到一些信息。 薇薇安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彼得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口:“前面就是罗伊斯顿,如果你们也打算在那里歇马,能不能给我一顿饭的时间?” 杰里米皱了皱眉,看向薇薇安。 彼得连忙补充:“没有别的是意思,只是太久没见了,我如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唯有请你吃一顿热餐,算是为过去道个歉。” 说完,他低下头,声音弱了下来,“当然,我知道,我现在恐怕不配和你一起吃饭了。” 微风从道路旁的树丛间吹过。远处的白垩坡在阳光的照耀下非常刺眼。 薇薇安看着彼得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曾经那么热切大胆地看着她,现在却只剩下小心翼翼。 她心里一软,不知道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但他不会再遇到比洛克更好的雇主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依然定格在她最真切的回忆里。 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偶遇故人是很难得的,尤其在这种外乡的道路上,简直是命运之神送来的惊喜。 罗伊斯顿距离剑桥有两个小时的路程,马需要饮水,他们也可以顺便检查一下鞍具。反正她也不可能一口气从剑桥骑回伦敦,眼下又没有着急的事情,在罗伊斯顿歇歇脚也不错。 她之前从索恩米尔回来时经过罗伊斯顿,对那里很熟悉。那里是有名的驿站,人来人往,没什么危险。 薇薇安点头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三个人到了罗伊斯顿, 依然去了上一次那家旅馆。还是那个老板和老板娘,只是上一次健谈的老板娘,这一次话少了许多。薇薇安和她打招呼, 她也只是笑笑,快速移开了眼神。 薇薇安没多想, 也许是因为生意繁忙。毕竟她上一次来是夜里, 旅馆里其他客人都休息了, 她还带了几个人, 是唯一的“大客户”。这一次她不住宿, 只是吃一顿饭,店里还有好几个客人,老板娘照顾不过来,也可以理解。 何况, 老板娘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在角落里的座位, 和大厅隔开, 不显眼也不吵闹, 非常适合旧友聊天。这样的安排也算周到了。 薇薇安坐在彼得对面,杰里米站在她身后。 “杰里米不吃东西吗?”点好了餐, 彼得问。 杰里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在外面一向不随便吃东西,只吃自己带的信得过的食物。 薇薇安知道他的习惯,从不勉强。 彼得看了他一会,也就没再劝。 大厅里有人低声谈笑,他们这边则非常安静。薇薇安下意识地手指轻扣着桌面。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只是希望你听了别生气。”彼得终于开口了。 薇薇安看着他,“你知道哪些话题我很不想听,其他的,我都欢迎。” 老板娘端上餐食。小镇旅馆的饭食没有多少选择,无非是冷牛肉、面包、洋葱汤和煎蛋,能有一口热的吃,已经是奢侈。 薇薇安没什么胃口,只象征性吃了一点。彼得好像也有心事,吃了几口便停了下来。 二人相对无言。 薇薇安对彼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旧日的熟悉还在,但又有什么东西变了,好像彼得已经不是从前的他。 她把这种感觉归于他们太久没见了的缘故。人总是会变的。她不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吗? “你……最近好吗?”彼得试探地问。 薇薇安点头,“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又沉默了。 薇薇安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光落在外面的马路上。她回头吩咐杰里米去检查一下马蹄,看看鞍具,准备出发。 杰里米答应着,看了彼得一眼,转身下楼。 彼得一直看着薇薇安,像有很多话说,又说不出口。 “你直说吧,”薇薇安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想问我结婚的事情? ” 虽然很久没见了,她还是那么了解他。 彼得垂下头,“对不起。”他声音很轻,刚一出口就被大厅里的说话声淹没。 薇薇安向前靠近了一点,“什么?” 彼得抬起眼,却没有看向薇薇安,而是盯着她身后。 杰里米这么快就回来了? 薇薇安回过头,两个陌生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们不像店里的侍者,看装扮也不是旅人,倒像是当地人。 她刚要开口询问,颈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彼得怔怔地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连忙伸出手扶住她,让她趴在桌上,随后站起身,看向旁边那个动手的人。 “不是说让我劝她跟我们走吗?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笑了一声,“查洛纳先生交代过,把人带回去就好,其余的,你不用管。”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门口,快走吧。她身边那个小子很难缠,馬廄里三四个人都未必拦得住他,恐怕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另一个人走上前来,把趴在桌上的人抗在肩上,下了楼。 一个人的一生里,疾病与痛苦是否有固定的配额?前半生很健康,老年会生很多病,或者反过来,小时候体弱多病,成年后很健康?又或者,几年不生病,忽然就生了场大病?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薇薇安最怕受伤和生病。没有抗生素,医疗条件简陋,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也可能几天之后要了人的命。 特别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现代之后,她更是重视自己的身体。除了最初一两次胃痉挛,和一两次体能透支引起的昏厥,她几乎没怎么生病。而在她注意饮食,作息规律之后,胃痛也很少发作。 可这几天,她经历的痛苦,比她这几年加起来还多。 她是被一阵整齐的祷告惊醒的。声音一层接叠着一层回荡,迷糊中给了她一种在电影院里的错觉。 薇薇安睁开眼,眼前站着一个人,手持圣经。 她认得他。克劳瑟牧师,那个给玛丽驱魔的人。 克劳瑟牧师依然捧着那本旧圣经,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还有五名信徒,跟着他一起低声吟诵。 “一切的灵,不可都信。总要试验那些灵,是出于神的不是。”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将这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 这里是一座地下洞xue。吟诵祷文的声音在洞xue里被放大了许多,撞上石壁又折回来,形成立体的声响。 薇薇安想要站起来,发现自己动不了。她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手腕、脚踝都被粗绳绑住,颈后还隐隐作痛。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又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在索恩米尔吗?虽然去索恩米尔经过罗伊斯顿,可毕竟还隔着一段距离。 彼得。 她是跟彼得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晕了。彼得知道她在这里吗?还是说,彼得现在也不安全? 杰里米呢? 她身上的外套不见了,但马甲和衬衫还在。她没有束发,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这个洞xue很大,墙壁间凿出凹槽,里面插着火把,火焰发出嘶嘶的响声。墙壁上刻着许多线条粗糙的绘画,火光一动,那些人形与符号在石壁上更显得扭曲,让人脊背发凉。 蜡烛燃烧的味道、火把油脂的焦味、洞xue本身的潮湿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克劳瑟念了半天,大意是指责她女扮男装,是中了撒旦的蛊惑,偏离了神为女人设定的秩序。 “奉主之名,出来。” 吟诵完毕,克劳瑟在额头划了一个十字,垂眼看她。 “简·爱略特,你可忏悔?” 薇薇安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心里一阵舒爽。她早就想对他说这句话了。 但这没有帮她摆脱困境,克劳瑟牧师认定她体内恶灵顽固,又将她关了一段时间。只给水,不给食物,说是要“净化”她的身体。 没有钟表,也没有阳光,人很快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薇薇安只能通过身体饥饿的程度和困倦的时间来判断,大概已经过去两天了。 她所在的位置是洞xue最深处,也是最宽阔的地方。中央一层是圆形台阶,圆台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能有两米高,左右各三根等高的蜡烛,前面还摆着一座简陋的圣坛,台面铺着雪白的亚麻布。 即使是最虔诚的圣公会信徒,也不再将人的一切行为完全归于上帝或者魔鬼驱使。眼前的布置很像天主教,又不规范,像是加上了那群人自己的狂热信仰元素。 这会带来很严重的结果。在伦敦,佩皮斯只因为家里疑似被人看见十字架,还没有实际证据,就因此被撤了职。 可这样明显的异端场所,在偏远的地方,居然还能存在。 上次离开之后,洛克已经通知了当地教区,如果克劳瑟真是受按立的圣公会牧师,应该被剥夺了圣职才对,他怎么还在活动? 而且这个洞xue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凿出来的,看这个规模,应该存在很久了。又或者这群人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进行异端信仰仪式? 圣坛前方有一个出口,向上延伸,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台阶。出口应该很远,看不到一点自然光。 她头顶的空间很高,可能距离地面有十几米,只隐约透进一点光亮。身后也有一个出口,那边光线更暗,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样的环境,别说她还被绑着,就算让她自由行动,只要洞口有人守着,她也跑不出去。 似乎又一天过去了,克劳瑟回来,依然是同样的问话。 “简·爱略特,你可忏悔?” “我忏悔。”干脆的回答。 克劳瑟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有马上说话。 薇薇安抬了抬眼皮,“你不就是要这句话吗,我忏悔,行了吧?” 她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我被恶灵附身,居然女扮男装,僭越主设定的人类秩序,妄图像男人那样自由生活。这些都是我受魔鬼控制的结果。现在,感谢您的救赎,也感谢神没有抛弃我的灵魂,我回来了。” 洞xue中安静了一瞬。克劳瑟牧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感谢主。”他在胸前划了十字,又用指尖沾了水,在薇薇安额头上点了一下,也划出一个十字的形状。 冰冷的水落在皮肤上,薇薇安本能地想躲。 她忍住了。 克劳瑟命人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薇薇安先感觉四肢一轻,随后又涌上一阵酸麻。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盘算着脱身的方法。 “既然我已经忏悔,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薇薇安问。 克劳瑟摇头,用悲悯地目光看着她。 “小姐,你犯的罪很重。不过,这不怪你,是魔鬼引诱了你。我不能保证你离开这里之后,还会不会再次被魔鬼引诱。” 他的声音庄严而虔诚。 “孩子,主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祂会让你永远得救,再不会被魔鬼蛊惑。” 薇薇安握紧了拳,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蒙主怜悯,这里有一位先生,愿意接受不洁的你,给你第二次做人的机会。”克劳瑟侧过身,露出身后那条幽暗的入口。 一个人从后方更暗的洞口里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从这一章开始,后面几章薇薇安会吃一点苦头。但绝不是为了虐而虐,更不是削弱女主。接下来的情节会推动后续很重要的剧情,也会凸显薇薇安的性格。薇薇安一直生活在上层的环境里。和她打交道的也都是贵族、学者和商业界的人。即使曾经流落街头,也是在伦敦,而且时间很短。她还没有真正见过这个时代最黑暗的一面。这几章里,她会遇到很多困难,也会妥协退让。也许这不太符合一些人对“女强”的想象,但作者觉得,没有人的一生是一帆风顺的,身处逆境时仍然不放弃希望,也是“强”的一部分。薇薇安之所以是女主,不仅在于她能做成事情,也在于她在做不成事情的时候,能及时调整心态,重新寻找出路。薇薇安遇到的问题,其实是这个时代许多底层女性面对的困境。十七世纪相较更早的时代已经进步很多了,但在偏远地区、在宗教狂热与家长制权力交织的地方,女性处境就是这样艰难。作者保证: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受不了这类情节的宝宝们,可以先攒一攒,等后面报仇的时候再来看。谢谢大家陪薇薇安走到这里。 第104章 薇薇安望着从黑暗里走出来的那个人,脱口而出,“彼得?” “你怎么在这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向他走了一步,想要确认那人真的是彼得。可两天没进食,身体虚得厉害,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彼得俯身扶住了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爱略特, 小心。”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目光,熟悉的体贴。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薇薇安松了一口气,一把抓住彼得的手腕, 压低声音, 急切道:“彼得, 我们快走, 他们——” 可彼得没有回应她,而是站直身体, 虔诚地望向克劳瑟牧师。 “克劳瑟先生,感谢您救了她。” 救她? 薇薇安侧过头,怔怔看着彼得。 他是认真的吗?还是他也被迫困在这里,不得不说这些话? 克劳瑟牧师好像早已等到这一刻,他合上手里的圣经,神情庄严。 “既然小姐已经忏悔,那么今天,便是洗清罪孽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和彼得身上,“我可以为你们主持结婚仪式。” “结婚?”薇薇安震惊到声音都变了调, “为什么?” “你应该感谢里弗斯先生,爱略特小姐。既然你已经承认偏离了女人的道路,那便让丈夫把你带回去,婚姻是你的救赎。” 克劳瑟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薇薇安看向彼得,彼得一脸虔诚,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寒意浸透脊背。她松开了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彼得和他们……是一伙的…… “不,不是,彼得,你说话啊!为什么非要结婚?”薇薇安做着最后的努力。 他低下头,只是看着她,目光依然温柔,却不回答她的问题。 克劳瑟牧师替彼得回答:“这个男人愿意替你承担罪,他愿意接纳你,使你重新成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 声音在洞壁回荡,加上周围的火光,竟然产生了一种魔幻的效果。 薇薇安掐了自己一下,疼。 她不是在做梦,或者两天没吃东西饿出了幻觉,又或者是恐惧和颈后的伤造成了错觉。 她刚才一定是听错了。这些话,别说一个现代人,哪怕十七世纪的人,也会觉得难以接受,竟然真的有人这样说。 她又转向彼得,不甘心地确认:“彼得,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这是非法囚禁,我——” “你知道这一年我有多么想你吗?”彼得终于回应了,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 “我一直关注着你的消息,也一直都很担心你,你走得太远了。幸好我遇见了克劳瑟牧师,我才知道,你不是不愿意接受我,你只是被魔鬼蛊惑了。 ” 他向薇薇安迈进一步,揽住她的肩膀,丝毫没留意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时,她瑟缩了一下,故自感慨:“既然克劳瑟牧师已经驱除了魔鬼,我想,我们之间再没有障碍了。” 薇薇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宁愿相信她拒绝结婚是因为被魔鬼控制,也不愿承认,那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自己不想和他结婚。 另一边,克劳瑟已经换上了一件旧法衣,手里拿着一本磨损得起了毛边的《公祷书》,翻到了婚礼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 “等一下!”薇薇安打断他,大脑飞速运转。她不敢直接说不结婚,那样的话会刺激这帮人,将她的反抗又解释称魔鬼的作用。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疑惑。 “不是应该先宣读通告吗?” 这个时代的正规教区婚礼,通常需要在三个连续的主日,也就是星期日,在教堂里宣读结婚公告,给可能反对的人时间站出来。只有在这期间没有人提出异议,才能证明双方不存在重婚、血亲或者其他障碍,之后才能举行婚礼。 这是她眼下唯一想到的拖延的理由。 “没有时间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彼得望着她,含情脉脉。 “可——可我们没有戒指。” “我早就准备好了,”彼得竟真的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我一直为你准备着,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说着,他一脸深情地举着戒指,递向薇薇安。 有人拿出戒指向自己求婚,本该是很幸福的事。可此刻,薇薇安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不由后退了一步。 她从未见过比这更恐怖的求婚场景。彼得手里的戒指不大,窄窄的金环,火光落在上面,沿着圆润的边缘流转。 可在薇薇安眼中,那是一只金色的镣铐。一旦她答应了,这场结婚仪式就会立刻生效。 现代人很难想象十七世纪英国的婚姻制度有多荒谬。 正规结婚仪式的确需要通告,需要在双方亲友的见证下,在教区教堂里举行结婚仪式。可现实里还存在大量秘密婚礼,这些婚礼不需要完整的程序,只要一个牧师,男女双方,几个见证人,仪式就算完成了。 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这些不规范的私下仪式,居然是有效的。只要婚礼是由圣公会牧师主持,就是被法律承认的。 薇薇安不知道洛克递交的报告是否已经生效,克劳瑟现在是否已经被剥夺圣职。教会的处理过程向来漫长,更何况,就算教会最终裁定克劳瑟有罪,剥夺了他的圣职,他之前主持的婚礼,依然有效。 这样做显然是出于现实需要,一个牧师一生主持的婚礼太多了,如果因为后来的过错,便将此前主持的所有婚礼都推翻,那是社会无法承受的代价。 薇薇安不敢冒险。 克劳瑟用一种非常正式的声音说出开场词:我们在上帝的面前聚集在此,将这位男士与女士结合于神圣的婚姻之中。婚姻是上帝设立的尊贵圣事,象征着基督与教会之间那神秘的联合……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薇薇安心上。 彼得郑重宣誓,愿意娶简·爱略特为他的妻子。 “从今日起,无论顺境逆境,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都与你相守,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这样的誓言,在她听来简直是诅咒…… 克劳瑟转向薇薇安,等着她说出那句“我愿意”。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的声音。 薇薇安看了看克劳瑟,又看了看彼得,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 不大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彼得瞬间变了脸色。 薇薇安直视彼得的眼睛,“抱歉,彼得,我不能嫁给你。” 彼得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脸上浮现出茫然,无措,好像薇薇安的行为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终于,他转头看向克劳瑟,“她不是——魔鬼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克劳瑟问薇薇安,“小姐,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薇薇安从未想过要结婚。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因为情势所迫,不得不考虑婚姻,那也绝不是在这样的地下洞xue里,不会在这些人面前,以这样的方式,用这个名字。 简·爱略特甚至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我……我需要一点时间。” 克劳瑟的脸沉了下来,“那么,小姐,我有理由认为,魔鬼还没有完全离开你,你现在的犹豫,正是魔鬼在诱惑你。” 薇薇安终于忍无可忍。 “魔鬼,魔鬼,动不动就是魔鬼,我看你们才是魔鬼。”她提高了声音,“为什么非要逼我结婚!结婚和魔鬼有什么关系?” 克劳瑟皱起眉。 “一个女人如果没有丈夫,就像一只没有牧羊人的绵羊,任凭自己的欲望被魔鬼牵引。”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下去,提醒自己冷静。 “那如果我保证不被魔鬼诱惑,可以让我不结婚吗?”她尝试着谈条件。 “不可以。你破坏了上帝的秩序,只有嫁给男人才能赎罪,你才能重新变得洁净。” “我破坏了上帝的什么秩序?” “你是女人,你不听男人的话。” “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听男人的话?” “因为夏娃先受了蛊惑,听了蛇的话,又使亚当一同堕落。女人如果不听男人的话,没有男人的管束,就容易受到诱惑。” “好,那我问你,”薇薇安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 “上帝是不是全能的? 克劳瑟一愣,这显然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当然。” “如果上帝愿意的话,是不是可以把亚当创造成一个无论夏娃说什么,都不会受到诱惑的人?就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只会落下,永远不会飞上去。” 克劳瑟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他没有马上回答。 薇薇安继续道:“既然夏娃受到了诱惑,亚当也听了夏娃的话,是不是说明,上帝赋予了人类自由选择的能力,夏娃才有可能选择违背上帝的禁令,偷吃禁果,亚当也才有可能选择听从她。” “你是在指责主让夏娃受到诱惑的吗?” “不,我没有。”薇薇安立刻否认,这个底线她还是知道的。 “我是说,夏娃和亚当都是自己决定去吃禁果的,也因此获得了惩罚。但前提是,上帝赋予了他们违背命令的能力,赋予了他们自由选择的能力,否则,上帝又根据什么,要惩罚他们呢?” 克劳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彼得过来拉住薇薇安的胳膊,薇薇安甩开他的手,继续说下去。 “上帝不会惩罚一块下坠的石头。因为石头从高处落下,没有选择,就无所谓堕落。可亚当和夏娃是有选择的,他们选择了堕落,所以上帝才会惩罚他们。” 克劳瑟一脸不耐,“所以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夏娃并不因为偷吃禁果,就天然应该服从亚当,亚当不也听从了夏娃了吗?” 没有人反驳她,薇薇安一字一句道:“堕落不是女人独有的罪,选择也不是男人独有的权利。在这一点上,女人和男人是同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克劳瑟牧师在他的职业生涯里, 和许多女人打过交道。多数都是不识字的女人。 在他看来,女人嘛,大抵都是一样的, 贫穷、怯懦、顺从,偶尔遇到一两个顽固一些的, 也不过是哭闹、咒骂、抓挠, 像是被恶灵控制发了疯的羔羊。 可只要经过祷告、禁食、诵经, 加上丈夫或父兄适当的训诫, 她们总会安静下来, 摆脱了魔鬼,重新回到正路上。 每到这个时候,克劳瑟牧师都会倍感欣慰,他帮助了很多女人改邪归正,让迷途的羔羊再次回到牧羊人的身边,也让那些曾经争吵不休的夫妻再度和睦起来。 这难道不是主赐给他的使命吗?感谢上帝。 可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女人,经过两日禁食,又在众人几轮祷告之后,还能引用圣经反驳他。 而且, 她竟然真的读过经文。 果然,女人识字,就是堕落的开始。魔鬼诱惑了这个女人识字,曲解经文。 “况且,婚姻也不是女性得救的唯一途径。”薇薇安指了指天上。 “上帝没有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结婚。耶稣也承认,有人可以为了天国而不婚。克劳瑟先生,我相信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我有罪,主可以救赎我,不必通过婚姻的方式,也不必通过一个男人。” 克劳瑟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没有男人,女人怎么能直接得到救赎?夏娃是亚当身上的一根肋骨,女人本就要从属于男人。” “上帝造女人时可没这么说。”薇薇安毫不退让,“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出夏娃,不代表夏娃就比亚当低一等,也可以理解为,上帝让亚当珍惜夏娃,因为她是他身体贴近心脏的一部分,而不是从四肢上拿下来的骨头造的。” 薇薇安在现代的时候,曾经读过一本书,里面关于圣经的解读让她很受启发。可惜她不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和作者,也不记得年代,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在这里生活久了,她才意识到解释权的重要性。中世纪教会就是独占了对圣经的解释,进而控制了整个社会。经文会被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意思。即使虔诚如牛顿,也会作出驳斥三位一体的解读。 经文是不变的,怎么读,不取决于经文本身,而取决于哪一种解释对掌权者更有利。 意识到这一点后,薇薇安再读经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往其他方向去想。 十七世纪英格兰人的生活里,圣经和《公祷书》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主日礼拜、节期祷告、餐前祷告、家庭祷告,都会用到。 大一点的庄园和贵族府邸还有自己的小礼拜堂。以前在埃克塞特府的时候,还是阿什利勋爵的沙夫茨伯里伯爵经常领着一家人祷告,如今更是把埃克塞特府的礼拜堂向公众开放。 读经、辫经,和牧师讨论神学,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女性也被允许参与的活动。 薇薇安家里不像虔敬家庭那样每天祷告很多次,但主日礼拜、餐前祷告、节期祷告总是少不了的。 因为没有一般家庭的男主人“领祷”,薇薇安也不了解这些,便让南希带着莉斯、艾米丽和女仆们祷告,男仆那边则由一位年长的男仆带领。她这个一家之主只是参与。 南希对经文非常熟悉,起初,薇薇安是出于在这个时代的生存角度和实用角度向南希请教经文的含义。后来她发现,可以和南希讨论一些其他方向的解读。 南希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脸都白了,连连摇头,说“这样太危险了”。薇薇安安慰她在自己家里讨论没关系。时间久了,南希也慢慢习惯下来,甚至会和薇薇安一起“开发”经文的另一种理解。 莉斯总说她们两个疯了,可每次听到她们解读的时候,一边抱怨她们“又在睡前说疯话”,一边又在一旁坐下,听得比谁都认真。 她们讨论最多的,就是《创世纪》。此刻薇薇安对克劳瑟说的,就是那些夜里,临睡前她们讨论出来的内容。 “狡辩,狡辩!”克劳瑟挥起手臂,“你必恋慕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这是上帝亲口对夏娃说的!” “你说的那句话,是堕落后的惩罚,但惩罚不等于上帝设定的理想秩序,更不是给亚当的特权。” 薇薇安停了一下,用了一个更容易让这些人听懂的例子。 “上帝这里说的话,只是预言女人可能遭受的命运,并不意味着上帝赐给亚当统治夏娃的威权,或者赐给所有男人统治妻子的威权。就像上帝说雅各和以扫,将来大的要服侍小的,不意味着雅各天然有权成为以扫的统治者,而只是预言将来要发生的事。” “你……你……”克劳瑟气得说不出话来。 薇薇安继续道:“因此,你的理解是不对的,你不应该以上帝的名义决定谁应该被驱魔。你不是在侍奉上帝,你是在扮演上帝的角色。我看,你才是魔鬼!” 洞xue里忽然安静下来。几个信徒面面相觑,又都看向克劳瑟,脸上浮现出惊奇,茫然,更多的是紧张和不安。 一个女人经过两天的“净化”,居然还在牧师面前振振有词,丝毫没有忏悔的表示,这让他们感到恐怖。魔鬼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要是自家女人也被这种魔鬼控制,可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圣坛前方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掌声,打断了薇薇安的话。有人拍着巴掌走下台阶,向洞里走来。 洞内的人齐齐看向洞口。薇薇安也抬起头。 台阶尽头落下脚步声,洞内的长明灯与火把的光一点点照亮来人。 出口先出现一双黑色的长靴,靴面沾着一点泥,边缘却擦得很亮。每往下一级,马刺便在石壁间轻轻一响。 然后是深色的外衣下摆,衣料比洞xue里这些信徒身上的粗布好得多。 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迈下台阶,露出收束得整齐的腰身,银色的皮带扣在火光里一闪,腰侧垂着一柄短剑。这一身装束和这些眼神狂热的村民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那人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向圆台这边走来。克劳瑟和彼得几乎同时低头行礼,“查洛纳先生。” 那人只是随意点了点头,脚下不停,一步步走向薇薇安,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爱略特小姐?” 他声音不大,薇薇安却觉得比克劳瑟所有的祷文都更令她恶心。她死死盯着他眉角那道一直延伸到鬓角的疤。 “查——” 那人一笑,抬手打断她,“大卫·查洛纳,”他微微欠了欠身,像一个绅士那样行礼,“小姐,很高兴为您服务。” 薇薇安眯起眼。 大卫·查普曼。这个家伙不是因为抢劫被处死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还换了个名字? 转念一想,这个时代没什么全国统一的登记系统,她既然能女扮男装用不同身份行走,大卫换一个名字也不奇怪。 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逃过了绞刑,越狱出来,又和这群异端组织成员勾结在一起。 可是彼得……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大卫?他知道大卫的真实身份吗? 薇薇安猛地转向彼得:“彼得,这是一个圈套,这位查洛纳先生,他是查——” 大卫不知从哪取出一条折叠好的亚麻布,上前一步,不等薇薇安说完,一把按住她的下颌, “爱略特小姐,你太会说话了。” 下一刻,他将那块干燥的布塞进她的口中。亚麻粗糙的纹路擦过薇薇安干裂的唇,她想躲开,却被身后的信徒死死按住肩膀。 布条绕到她脑后,打了一个结。 薇薇安努力了几次想把布吐出来,却无济于事。大卫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薇薇安睁大眼睛,张开嘴,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化为模糊的呜咽。 大卫看着她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不信,将来你大可以亲自去问他们。不过,”他撇撇嘴,“在那之前,你需要先把这场婚礼完成。” 他转身面向众人,“魔鬼夺了她的舌头,我不能让魔鬼借着她的口蛊惑人心。接下来,让我们祈祷魔鬼离开她的身体,完成这场婚礼。” 众人松了口气。有人递上登记簿和羽毛笔,大卫粗暴地抓起薇薇安的手,将笔塞进她指尖,握着她的手,按着笔尖向纸页上落去。 薇薇安拼命缩回手。可她整整两天没吃东西,刚才说了半天话已经达到了体能的极限,根本拗不过这帮人。大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把她的手包在掌心,笔尖上的墨滴在登记簿上,晕开一点黑色。 寒意陡生。 一旦签了字,就会成为证据。 这个时代理论上可以证明婚姻无效,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她必须证明她在婚礼的时候神志不清,或者被人强迫,不是自愿同意这桩婚姻。 哪怕在现代,“是否自愿”在法律上都很难证明,更不用说在这个时代。 这些村民完全可以作证说她是自愿签字的。毕竟在他们心里,挣扎与反抗都是魔鬼作祟,那些人不是在强迫她,而是在和她体内的魔鬼斗争。 最终他们战胜了魔鬼,签字同意,就是她本人的意愿。 而且上诉、申辩、调查,都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彼得完全可以以丈夫的名义,染指她名下的财产与产业。 更糟糕的是,一旦事情闹大,彼得还可以说出她当年女扮男装和他同住、一起为洛克做事的旧事,来作为他们“早有亲密关系”的证明。 那样的话,洛克也会被扯进来。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薇薇安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笔尖已经落在纸上,划下一道歪斜的黑线。 “等一下!”一只手忽然拦住了大卫。 反对的人,竟然是彼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彼得拿开了那本登记簿。 “我不能这样做。” 大卫还抓着薇薇安的手,闻言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能就这样让她和我结婚。” “里弗斯先生,请原谅, 但我还是没懂。”大卫挑了挑眉,“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和这个女人结婚吗?现在只要她签字, 你的愿望就达成了。” “不, ”彼得摇头, “我不能强迫她。” 大卫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强迫?”他松开了薇薇安的手。 “是,我不能强迫她。”彼得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 薇薇安拿掉嘴里的亚麻布,长出一口气, 还好, 彼得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有多荒谬。 “她现在不是她自己,她被魔鬼控制了,我不想和一个魔鬼结婚。”彼得看着薇薇安,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柔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对我很好。我们一起做事, 我有不明白的地方会问她,她也会教我, 会听我说话。” 彼得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如果是以前的她, 她会同意和我在一起的。” 他转过头, 抹了抹眼角,又转向克劳瑟,“克劳瑟先生, 恳请您,一定要把魔鬼驱走,把以前的她还给我。” 说完,他又看向薇薇安,“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和我结婚的那一天。” 薇薇安打了一个寒颤。 以前的她……她和彼得一起做事的时候,连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都不知道,哪有心思考虑婚姻? 况且,她一直把彼得当朋友,她以为彼得是第一个知道她女性身份的人,她感激他替她保守秘密,而且他们有共同的雇主,洛克,因此对他也多了几分亲近。 可这些,怎么就被他理解成了她愿意和他结婚? 不。其实她后来知道了。彼得早就告诉她要和他结婚,只是她没当回事,她以为那只是一时误会,时间会解释一切的。 可时间没有让彼得明白,反而让他心里的种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 薇薇安握紧刚才大卫强行塞进她手里的羽毛笔,猛地回身,用笔尖狠狠戳向按着她肩膀的一个村民。 那人吃痛,惊叫一声,放开了她。薇薇安转身就跑。 可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大卫。他猛地一拽,薇薇安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信徒也扑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和手臂。 “放开我!”薇薇安甩开手,拉扯之间,衬衫的袖子被撕开一角,露出手腕。 克劳瑟盯着她的小臂,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这是——”很快,惊恐变成近乎狂喜的兴奋。他的声音尖锐起来,“魔鬼!她就是魔鬼!” 洞xue中顿时一阵骚动。那些信徒纷纷后退,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她的手腕。 克劳瑟也向后退了半步,手指着薇薇安手腕上的疤痕,声音发颤,“这是魔鬼的印记!” 他转向彼得,“里弗斯先生,请原谅,这个女人已经完全被魔鬼操纵了,所以她才不肯嫁给你。” 彼得的脸色很难看,但难看里还夹杂了一丝轻松,像是终于发现了薇薇安被魔鬼附体的确凿证据。 “那——那她要怎么才能嫁给我呢?” 薇薇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算她真的被恶魔附体,彼得难道不应该先关心她这个人有没有事,会不会死吗?怎么脑子里还在想结婚的事? ! 克劳瑟看向圆台上方,对着墙壁上的耶稣圣象划了一个十字,又示意那几个抓着薇薇安的信徒。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把她绑回椅子上,而是拖着她径直走向那座十字架。薇薇安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铁环扣上自己的手腕。 咔哒一声,手腕上一阵冰凉。 然后是另一只手。 再是脚踝。 铁链拉紧,她被迫舒展身体,亚麻布重新堵上她的嘴。 “主啊,愿您救赎她。”克劳瑟在薇薇安额头和胸前点了点,划了一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女人要沉静学道,一味地顺服。……先造的是亚当,后造的夏娃,……不是亚当被引诱,乃是女人被引诱,陷在罪里”…… 众人很快跟上,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片。 “女人要沉静学道,一味地顺服。” “女人要沉静学道,一味地顺服。” …… 大卫没有加入他们,他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好像置身事外的看戏者。 薇薇安看向彼得。他一直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随着祷告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放下胳膊,低下头,也加入了祷告的行列。 薇薇安看着眼前这些虔诚的为她祈祷的人,头皮发麻。 洞里这些人,明明是和她一样的人类,为什么她感觉被拖进了另一个物种的巢xue里。如果世上真的有魔鬼,那么此刻站在她前面的这些信徒,比魔鬼还要令她恐惧。 火光在石壁上和着祷告声跳动。壁画里的眼睛也被火照亮,冷冷地看着她。 意识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好像在一座无边的泳池里浮浮沉沉,听到岸上传来忽远忽近的人声。 薇薇安垂下头,只希望杰里米能发现她被掳走的地点,早点找到她。或者莉斯她们发现她比预期晚了好多天都没回来,派人来找她。 这里如此隐蔽,杰里米真的能发现吗?即使他发现了,他会不会没有先去通知洛克莉斯,而是自己找过来?万一他也遇到危险怎么办…… 薇薇安的心乱成一团。胃部传来一轮又一轮抽痛,可和身体上的折磨比起来,那点胃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最初只是手腕疼。铁环嵌在腕骨上,稍稍一动,粗糙的铁环便磨过皮肤,带出一阵钝痛。 很快,疼痛就不只局限在手腕。肩膀被迫向两侧拉开,胸口也被扯得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根绳从手腕牵到肋骨,再一路勒进脊背。 铁环的位置有些高,她只能踮着脚尖去够地面。脚尖撑住一点重量,不至于整个人都被吊起来。可这样又太累了,小腿很快开始发抖。 每一次膝盖软下去,锁链便哗啦一响,肩膀被猛地一拽,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抬头,看着头顶上方的石壁上那尊受难的基督,忽然无比同情作为人类的耶稣。原来即使没有被钉在十字架上,只是被锁在上面,就已经是如此折磨。 那些人疯了一样,祷告了很久很久,久到薇薇安手指阵阵发麻。指尖像被浸进冰水里,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爬。后来整条手臂都变得沉重,好像那已经不是她的手。 可麻木并没有带来解脱。只要她稍微动一下,疼痛就会蔓延开来,从手腕一路到肩膀,疼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祷告声终于停了。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 克劳瑟牧师走近一步,拿掉了她嘴里的亚麻布,问她同样的问题,是否忏悔,是否愿意接受婚姻的救赎。 薇薇安咳了几声,慢慢摇了摇头。 她现在能说话了,可她一句都不想说。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随时可以被封住嘴。他们只想听他们想听的罢了。 克劳瑟叹了口气,再次划了一个十字,“魔鬼仍在,她需要净化”。 人无法想象认知外的东西。 薇薇安以为,两天没吃饭已经是所谓的“净化”。但事实远超她的想象。 一个女人端着锡盆走过来。薇薇安这才注意到,洞里原来还有一名女子。她一直站在侧面,在一位身穿黑袍的男人身后。男人的黑袍几乎与洞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只以为是洞壁上的影子。 女人把盆放在她脚边,站起身,看了薇薇安一眼,随后退到一旁。 盆不深,边缘被磨得很暗,内壁还有几道模糊的刻痕。 黑衣男人走上圆台,手里拿着一个旧皮袋。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鬓边夹着几根银发,面无表情地从皮袋里取出一卷麻布,在台上摊开。里面有一把极小的铁刀,刀柄磨得发亮。旁边还有几条发黄的亚麻布、一撮灰色药粉。 最后,他又从皮袋里取出一瓶酒。 薇薇安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见过洛克的手术刀。但这个人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专业器具,只是日常使用的剃刀。 “你们要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微颤抖。 “先让污血流出来,等你洁净了,才能听见神的话。”克劳瑟冷冷地回答。 薇薇安想骂人,但她骂不出来。 那个沉默的中年人走到她身侧,没看她的眼睛,也没和她说一句话,只看着她的手臂。他用粗麻布在前臂勒紧。薇薇安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铁链哗啦一声,肩膀被扯得生疼。 眼前一阵发黑,她求助地看向彼得,声音嘶哑:“彼得,你看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吗?快阻止他们,我会死的!” “抱歉,”彼得看着她,满脸心疼,“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如果能让魔鬼离开你,也只好如此。放心,巴伯先生是多年的理发师,他很有经验,你不会死的。” 这个时代外科医师和理发师很多时候是同一个人,平民请不起医生,小伤都会去找理发师处理。这位巴伯先生可以给人放血、拔牙,处理小的外伤。 可那不意味着他像洛克一样受过正规训练,有消毒意识。那把刀可能已经给无数人用过了,刮胡须,甚至割脓包。现在用来给她“放血”,会不会感染,谁也不知道。 薇薇安咬紧牙关,死死盯着男人手里的小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我如果现在答应结婚, 可以不用净化吗?”薇薇安忽然问。 她不想死。面对那把剃刀,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婚姻仪式当然会带来很多麻烦,但不管怎样,麻烦是对于活人来说的。只有活着,麻烦才叫麻烦,活着,才有希望。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外科理发师巴伯一手拿着粗布,一手拿着酒瓶,闻言,停住手,回头看向克劳瑟。 克劳瑟没有回答薇薇安。他转向彼得,语气沉重, “她此刻的顺服, 是魔鬼的诡计。魔鬼害怕净化, 才借她的口求饶。只有洁净了, 她才能真正听见神的话。否则,她还会像刚才那样, 答应了,又反悔。” 彼得听得一脸信服。他望着她,眼里仍旧带着怜惜,却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也许是他心里那个“以前的她”吧。 薇薇薇安的目光缓缓掠过四周。那些信徒都麻木地低着头,没人质疑牧师的话。 薇薇安感到深深的绝望。她要怎么证明,她现在说出来的话,都是她自己想说的?恐怕她在“洁净”之前,无论说什么,都是魔鬼唆使。 她的余光瞥见大卫。 大卫依然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像看一出戏正看到最好看的地方。 薇薇安心里一动。刚才那群人祷告的时候,大卫没有加入。而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显然对他十分尊敬。 她转向大卫,“查洛纳先生,请您,让他们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这个名字。 大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现在才想起来求我?”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可他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 薇薇安认命地咬住嘴唇。既然这帮人执意要放血,那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 巴伯用布沾了些烈酒,擦过她的手腕。刺鼻的酒气涌上来,混合着地下潮湿的霉味,火把燃烧出的油烟味,还有锡盆里残留的腥气。 薇薇安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可太久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没有人理会她。 众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像在观摩一场神圣的仪式。而沉默本身,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只有那个女人往前迈了一小步,看着薇薇安,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她很快停住,偷眼看了看其他人,又退回了阴影里。 巴伯站在那里等着,用沾着酒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剃刀,等薇薇安不再干呕,才重新抓住她的小臂。 腕侧那条淡青色的血管,在洞内摇晃的火光下清晰起来。刀锋闪了一下。 薇薇安闭上眼。 没有她想象的剧烈的疼痛,一阵还可以忍受的刺痛过后,一点温热顺着手臂滑下去,滴进盆里。 嗒。 声音在洞内被放大了数倍。 克劳瑟牧师已经开始低声祷告,他身后的信徒们也跟着吟诵起来。血滴入盆的声音,很快被祷告声淹没。 薇薇安睁开眼。锡盆底部晕开一点深色,暗红色一点点铺开,沿着盆底的凹痕缓缓 漫过去。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墙壁。 过了一会儿,克劳瑟问,“多少了?” 巴伯半跪在盆边,看着锡盆的内壁。 “还不到。” 原来那些模糊的刻痕是用来衡量血液的刻度。 还不到……还要多少?难道要等到她的血流干吗?她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都说人死之前,后悔的总是那些没做过的事情,而不是做过的事情,那些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没能满足的愿望,没去实现的旅行,和没说出口的话。 可薇薇安现在却在后悔,如果能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和彼得同住在一个房间里,更不会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让他产生这样的妄念。 不是所有男人都是洛克。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不会相信这个时代的法律,她会亲眼看着大卫被绞死。 可惜,她没有系统,也不是穿进书里的人物。人生没有如果,也不会重来。 现在,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死亡近在眼前的时候,好像再大的麻烦,都不再是麻烦。 现在想来,她既然早就知道自己爱上了洛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为什么要把那些时间浪费在犹豫和试探里?他们刚刚才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就这样永远地分开了。 莉斯、南希,她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还有艾米丽……如果大卫说的是真的,那个傻姑娘已经把她的一生葬送掉了。可那也没关系,如果她还能见到艾米丽,总会有办法的。 女人不会被婚姻彻底毁掉。 甚至牛顿——现在想来,牛顿来伦敦拜访她,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可以在伦敦偏僻的角落单独开一家店,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接待他。至于家里,就推说布雷特夫人害羞,不方便见客,牛顿不会介意的。 还有杰里米,他总是把保护她当成自己的职责,发现她不见了,他该多么自责。如果她真的就这样死了,杰里米还会原谅他自己吗?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她想抓住它们,可那些念头像吹起的泡泡,散开,飞升,飘远…… “够了。”巴伯的声音终于响起。传入她耳中,薇薇安竟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轻松。 下一刻,粗布重重按上伤口,剧痛猛地袭来。她低低呻吟了一声,身体绷紧。铁链哗啦作响,肩膀像要从身体上脱落。 巴伯又在伤口上撒上灰色药粉,用亚麻布一层一层缠住她的手臂,动作极其熟练,看样子,这样的“洁净仪式”,他已经实施过无数次了。 “魔鬼还没有离开她。”克劳瑟断言。 巴伯包扎完毕,又把皮卷重新卷起来,“等她清醒一些,可以再放一次。”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薇薇安的睫毛颤了颤,努力睁着眼睛。克劳瑟和众人已经向洞口走去。火光将他们的背影拖得很长,鬼影一样沿着洞壁飘远。 那个女子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薇薇安一眼。 大卫也看了看她,仍然什么都没说。 彼得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走之前,他来到她面前,抬手撩起她汗湿的头发,“别怕,你现在所有的恐惧,都是你体内魔鬼在害怕,很快,魔鬼就会离开你,我等你。”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说完,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腕上,眼里涌起心疼。 “你现在可以嫁给我了吗?” 薇薇安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低声问,“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和我结婚呢?你宁可被魔鬼蛊惑,也不肯过正常的日子。 ” “彼得,那不是正常的日子。”薇薇安哑声说。 “可是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你这样乱闯是不行的,你总要嫁人。”彼得的语气甚至带了央求,“是我不配吗?” 薇薇安涌起很深的无力感,她已经不想和他再谈这些了。 “听着,彼得,”她声音微弱,彼得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唇边才勉强听清。 “如果你想认真讨论结婚的事,就去告诉洛克先生我在这里,之后,我们再商量。” 彼得歪了歪头,似乎很困惑,“可是洛克先生也不赞同你嫁给我。他总是站在你那边说话,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都是正常人。 提到洛克,薇薇安心口一阵钝痛。从前好像的确如此,每次彼得提起这些事,洛克总是替她解围。 她当时以为这是洛克作为一个理性绅士的性格底色,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时候洛克是不是已经对她另眼相看? 这个傻子。 看着自己的随从说要和自己的爱人结婚,还能那么理智、冷静地好言相劝,真让人哭笑不得。 不行。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活着出去,再见到洛克。 薇薇安强撑起一点精神,睁开眼,声音勉强提高了一些。 “你是怎么加入他们的?” 彼得愣了一下,“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小组,我是在那里认识克劳瑟先生的。” “你提过的那个炼金术小组?” 彼得点了点头。 薇薇安喘息了一会儿,才继续问:“查洛纳先生,是什么人?” “查洛纳先生是一位很有见识的先生,我认识克劳瑟先生之后,是他把我介绍给查洛纳先生的。” 有见识?薇薇安已经没有力气笑出来。也就是说,大卫是后来才加入这个组织的,这个组织原本是一个研究炼金术的异端小组。 难怪炼金术名声不好,牛顿那样小心并不全是因为他多疑。像牛顿和波义耳这样用科学的方式研究炼金术的人,是少数。更多炼金术师,是克劳瑟这类人。 看样子,彼得对大卫的过去一无所知。薇薇安就算想,也无力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彼得。更何况,彼得也不会信。 她要保存体力。 薇薇安又闭上眼。 彼得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见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低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意识越来越模糊。眩晕一阵阵袭来,她体内的水分像被抽干了。 据说人不吃东西可以活一周,不喝水却只能撑三天。 她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只记得有一段时间很吵。 脚步声,吟诵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你可忏悔?” 薇薇安费力地抬起眼,她已经看不清克劳瑟的脸,却依然摇头。 “不,我不忏悔。” 克劳瑟眼里闪过失望,叹息着离开了。 大卫这一次还是没加入祷告,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点残忍的兴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薇薇安觉得自己像被丢在沙漠深处的旅人,口渴、头晕、心跳很快,手脚冰凉…… 也许是他们意识到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也许是时间还没到, 总之,那些信徒还没有对她进行第二次“净化”。 洞口传来脚步声。 马刺随着来人的步伐在石壁之间发出清冷的回声。 薇薇安依然垂着头,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双黑色马靴。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先碰了碰她的脖颈,随后,几根手指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隔着贴在脸上的凌乱发丝,薇薇安的眼睛终于聚焦,她盯着那人眉角一直延伸到鬓边的那道疤,吸了一口气。 “是你……” 那人抬手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爱略特小姐,或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愉快的恶意。 “我该叫您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偏过脸, “大卫……查普曼……”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太久没有喝水,舌头像贴在上颚上,说出这几个字,干裂的唇便又撕开细小的裂口。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没有唾液, 只有干涩的刺痛。 杯沿碰到她唇边,清凉的湿意传来。 水。 薇薇安本能地张开唇,贪婪地喝了几口。 杯子上移,她的头也下意识地跟着杯子抬起来。可杯子却慢慢移开,停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原来爱略特小姐渴望一样东西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大卫笑着晃了晃杯子。 “你现在……也成了信徒?”薇薇安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信徒?”他重复了一遍。 “不。我不崇拜他们的神。” “那我真为你高兴。”薇薇安把头靠在身后的十字架上,“既然如此, 你应该也不信我是魔鬼。” “我当然不信。”大卫低下头,视线与她平齐。 “但我喜欢看他们把你当成魔鬼。” 薇薇安没有说话。 “你难道不觉得,群体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吗?”大卫摘下手套,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像某种阴冷的爬行动物贴上皮肤,薇薇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人的时候,有些事他不敢做。可一旦在一个群体里,他就什么都敢做了。”他的手指慢慢划过她的下颌。 “如果我叫一个人杀了你,没有人敢。可若是以信仰之名,他们会毫无负担地动手。” 他说得倒也没错。一百多年后,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会在一本名为《乌合之众》的书里,表达类似的观点。没想到,她自己成了这套理论的例证。 “那就动手吧。我知道你恨我。” “让你死吗?不,不。”大卫轻轻摇了摇头。 “死亡太简单了。”他掐住了她的脖子,看着她费力喘息的样子,心底涌出一种成就感。 他恨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差点害死他。上帝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才从监牢里逃出来,又如何改了名字,吃了多少苦,才重新混回伦敦。 而她,生意越做越大。他在伦敦时,竟然常常能听见她的名字。 一个女人,凭什么? 后来,他找到了发财的方法,又遇到了这群信徒。更令他惊喜的是,他认识了彼得。彼得没有钱,没有靠山,人还蠢。最妙的是,他对这个女人一片真心。 这样的人很好用。只要她变成彼得的妻子,她的财产自然也会落入丈夫手里。到时候,他有一万种方法控制彼得那个蠢货。那些财产,事实上也就成了他的。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彻底消失,这样那个更蠢的小丫头就会继承遗产。 可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拒绝了。她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强硬,哪怕虚弱成这样,也没有崩溃。 这倒让他产生了新的兴趣。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男人征服不了的女人。 大卫的手略微松开,给了薇薇安一点呼吸的余地。 “你知道吗?”他俯视着她,“我没想到你这么蠢。我设计了很多办法引你过来,没想到第一种就奏效了。后面那些,根本用不上。” 薇薇安连声咳嗽,不说话。大卫似乎不喜欢她这样沉默,又问:“你是怎么让那个蠢货爱上你的?” 薇薇安皱了皱眉,依然不回答。 大卫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他用手背慢慢刮过她的下颌。 “既然他想娶你,为什么你就是不答应嫁给他呢?” “我答应了,你们不相信。”薇薇安哑声说。 “你是不是以为我和他们一样蠢?你所谓的答应,不过是你的小花招,根本不是真的想要嫁给彼得。” “我不知道,查普曼先生竟然如此关心彼得。”薇薇安撇撇嘴。 “查洛纳。”大卫纠正她。 “上一次不是记住了吗?”他的手指划过薇薇安干裂的嘴唇。 薇薇安侧头躲开他的手。大卫也不恼,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本来也不在乎你嫁给谁。彼得也好,别人也好。只要你明白,一个女人总要有一个主人。” 薇薇安闭上眼睛,没有接话。 “是觉得彼得配不上你吗?”大卫喃喃自语。 “那嫁给我怎么样?我比他有钱,也更知道怎么使用你。” “我很抱歉。不知道哪里让您对我产生了兴趣,我改。”薇薇安闭着眼睛冷冷地说。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很喜欢你的自信,小姐。但我对你没有兴趣。我只是看不惯你这么张狂。” 锁链哗啦作响。下一秒,一直绷紧的力量骤然松开。 大卫解开了她的锁链。 薇薇安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到石面,剧痛让她屏住呼吸。 大卫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眼里涌上厌恶。 “在想什么?我很讨厌你的眼睛,比山羊还邪恶。” “没人逼你看我的眼睛。” 他手指收紧,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因痛苦皱起眉。 “为什么不当一只绵羊呢?牧羊人喜欢的那种。” “牧羊人为什么不去养绵羊,非要让山羊变成绵羊呢?” 大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捕猎般的兴奋。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薇薇安用仅剩的力气狠狠推开他。 “F**k!” 大卫退开一点,眼里兴味更浓,“我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女人,还有这么粗鲁的一面。” “那是你见识少了。” “很好。很好。”大卫点了点头,又靠近了一些。 “彼得的确配不上你。既然你不想嫁给他,那就嫁给我好了。” 他的手指重新抚上她的脸。 “你刚才骂什么来着?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被我征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薇薇安居然笑了出来。也许人在走投无路时,真的会无所畏惧。 有些男人,总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生出胜负欲。尤其是面对女人的时候。 “男权沙文主义的猪。”她在现代用这个词骂过一个追求者。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她竟然遇见了两个。 那个现代追求者说她拜金,因为他没钱所以拒绝了他。他从来不肯相信,薇薇安只是单纯没看上他这个人。 彼得也是一样。他宁可相信她是被魔鬼蛊惑,也不愿相信她只是自己不想嫁给他。 大卫却是另一种。遇见不服从他意志的女人,他想到的只有征服。 她想起从前有同事调侃她的女性上司。 “她那么厉害,将来谁敢娶她啊。”那时她刚入职,听完很困惑,上司厉害是上司自己的事。上司是否结婚,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现在想来,那句话和大卫此刻想娶她的逻辑是一样的。再强大的女人,最后也必须被某个男人收服。 想来也巧,她来到这个时代,最初遇到、打交道最多的几个男人,居然都算得上“正常”。 洛克的很多观点简直像个现代人——除了他是虔诚的信徒。 沙夫茨伯里伯爵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政治动物,他全部精力都放在他的政治抱负上,对女人没有兴趣。 牛顿更不用说,神学、炼金术、物理、数学,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女人在他的世界里完全没有位置。 至于那些因为她是富商而追求她的人,她从未放在心上。无论在什么时代,有钱的女人总会被盯上。 她现在才意识到,也许彼得和大卫这种想法,才是这个时代大多数男人会有的想法。 可眼下,这对她反而是一个机会。 彼得和克劳瑟那群人已经魔怔了,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解释成魔鬼唆使。接下来,他们还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继续“净化”她。 至少和那些疯子相比,大卫的心理,她还能理解。 只要能理解,就有突破口。 薇薇安慢慢抬起眼。 “查洛纳。”她轻声道:“如果说结婚的话,你的确是比彼得更好的选择。” 大卫的手停在她脸侧。他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的。 薇薇安继续说:“但前提是,我要养好身体。我要自己签字,不能被强迫。” 大卫眨了眨眼,笑了。 “好。”他从桌上取出一块亚麻布蒙上了薇薇安的眼睛,之后弯下腰,抱起了她。 薇薇安身体一僵,“放开我!” “你觉得你这个样子还能自己走路吗?”大卫在她耳旁低语。 “如果你想养好身体,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他好像很满意怀里的人不再挣扎,轻笑道,“我也不想这么大费周章,最后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可我会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薇薇安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薇薇安本以为,大卫会把她转移到另一个地下牢房。可她没想到,自己被带到的竟是一间卧室。 房间里有壁炉,墙上还开着一扇小窗。正中间一张宽大的床,床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普通的房间没什么两样,只是床柱上垂下一截铁链。 这个场景比地下洞xue更让薇薇安毛骨悚然。 大卫轻轻将薇薇安放到床上,两只手撑在她的腰两侧。薇薇安一脸警惕, “婚姻是在上帝面前缔结的圣约,在仪式完成之前,任何逾越都是罪。” 大卫眯起眼,“你在和我提条件?你知不知道,我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薇薇安语气柔下来, “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 那我介就要完全按照正规的仪式来, 三个主日的婚姻公告, 一个都不能少。” “你是在想办法拖延吧?三个主日,三个礼拜。”说完, 大卫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过你放心, 绝对没有人知道这里。无论过多久,你都要乖乖听我的。” 虽然他抓的是她没有受伤的手腕,薇薇安依然痛得流出冷汗。大卫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着猎物挣扎时的愉悦。 “现在你看上去好多了,我的小姐。” 他松开手,目光落到她手腕上被锁链勒出的红痕,皱眉,“这群村民,怎么这么粗鲁。”说着,从床柱上拿起那截铁链,将其中一端扣在她手腕上。 “我非常了解你的能力,小姐。请忍耐几天。婚礼结束后,我会放开你。” 薇薇安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她闭上眼,黑暗很快将她吞没。 时间是什么呢?在上帝创世之前,存在时间吗? 薇薇安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会儿像被火烧,全身都是汗,一会儿又像坠入冰窟,冷得发抖。 有人替她重新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在她昏迷时喂她喝水,有时还依稀传来女声低低的说话声。 三天后,薇薇安睁开眼,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着头,替她更换手腕上的亚麻布。 薇薇安认出了她,是在洞xue里,站在外科理发师巴伯身后的那个女人。她的手轻轻一动,轻轻一响。 女人眼睛一亮。 “你醒了。”她立刻走过来,扶起她靠在床头坐起来。 她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掉了,穿着一件粗布裙子。她的衬衫和马甲被整齐地叠好放在桌上,桌上还摆着水盆,盆边搭着几块亚麻布。 薇薇安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马匹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院子门口有人打招呼。 “查洛纳先生。” 薇薇安的心跳骤然加快。 大卫走了进来。看见她已经醒了,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你恢复得很快。” 他来到床边,俯下身,在她脸上吻了吻。 “婚姻公告已经在教堂宣读了,我未来的妻子。” 薇薇安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一闪而过的表情没有瞒过大卫的眼睛。 “那爱略特小姐也行。反正很快,你就会有新的名字了。”他放慢语速,“查洛纳太太。” 薇薇安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可这一次,她没有表露出来。 还有两个礼拜的时间。 她看向照顾她的女人。 “这是巴伯太太。”大卫随意地坐在床边,用手背试了试薇薇安额头的温度。 “看来巴伯太太照顾得很好。你已经不烧了。” 原来她是那个外科理发师巴伯先生的妻子。 巴伯太太只是笑了笑,始终没有说话。如果不是刚才发现她醒来时说了一句,薇薇安还以为她不会说话。 “我知道你不甘心,所以找她来照顾你。” 大卫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巴伯太太以前也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 “不服从丈夫。”大卫笑了笑。 “不过经过祈祷,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她可以劝劝你。” 巴伯太太刚从后面的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淡啤酒。听见这句话,她的手轻轻一抖,啤酒溢出了一点。她慌忙低头,用衣袖擦干桌面。 大卫毫不在意地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又看了看薇薇安,将杯子递到她面前。 薇薇安摇了摇头。 大卫收回手。 “大卫。”她柔声开口。 “我既然已经答应嫁给你,这又算什么?”她轻轻摇了摇手腕上的铁链。 “你是担心我反悔吗?我不认为我现在的身体,还值得你这样防备。” 大卫勾起唇角,放下杯子,“我是知道你的本事的,小姐。这是我对你的尊重。” “尊重?”薇薇安撇撇嘴,“还是你不相信自己,觉得我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有可能逃走?” 大卫的脸色沉了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薇薇安疼得浑身一僵,那些信徒给她放血时,在她手腕内侧留下了浅浅的伤口。原本已经结出一层薄痂,被他这样一抓,伤口立刻裂开。 亚麻绷带里渗出一点红,一点一点扩开。大卫也看见了,可他没有松手。相反,他低头看着那片血色,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一旁的巴伯太太捂住了嘴。 豆大的汗珠从薇薇安额角滚落。她五官拧在一起,却一声都没有出。 “我是不是给了你错觉。”大卫靠近她的脸,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 “让你以为,你可以嘲讽我?” 薇薇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大卫盯了她一会儿,忽然松开手。 “算了”,他站起身。 “既然你醒了,就好好养着。还有两个礼拜,你就是我的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有,你最好想一想你那些生意,给我一张清单。” 说完,他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 薇薇安喘息了一会儿,才抬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身体一点一点滑了下去。 巴伯太太连忙上前扶住她。薇薇安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角。 “请给我一点东西喝,好吗?” 巴伯太太点头,又去了厨房,很快回来,手里拿了新的杯子。 薇薇安抬了抬手,手抖得厉害。 “抱歉。”她轻声说。 “我现在不太方便。可以喂我喝一点吗?” 巴伯太太坐到床边,先用手背试了试杯子温度,才慢慢递到薇薇安唇边。薇薇安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是温过的淡啤酒。 “谢谢。”巴伯太太腼腆地笑笑,把杯子放回去,又拿起桌上的水盆出去了。 不多时,她重新回来。水盆里换成了干净的温水,手里还拿着新的亚麻布。 她替薇薇安解开旧布。有一处布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她用温水一点点沾湿,等那层血痂软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揭开。 薇薇安疼得手指一蜷,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巴伯太太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明明现在疼成这样,刚才那个男人抓住她手腕时,她又是怎么忍住一声不出的? 她换下旧布,用干净的亚麻布压了很久。直到血不再往外冒,才重新用一条窄布缠好。 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常年洗衣留下的裂口,可动作却很轻。 薇薇安看着她,忽然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巴伯太太的手微微一停。 薇薇安轻声补充:“我知道你是巴伯太太。我是说,你自己的名字。” 女人低下头,小声说:“琼……。” 一个音节却发得很犹豫,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介绍过自己。 “那我可以叫你琼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将结打在手腕外侧,没有压住伤口。薇薇安看着那个结,“琼,是查普曼——我是说,查洛纳先生找你来的吗?” 琼又点了点头。 “查洛纳先生住在罗伊斯顿镇上吗?” 琼想了想,摇头。 “是他不住在那里?还是你不知道?” 薇薇安问完,咳了几声。琼连忙把啤酒拿过来,递到她唇边。 “谢谢。”薇薇安就着她的手,又喝了几口,喘息了一会儿。 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查洛纳先生不常住在村里。” “村?” “这里是索恩米尔村。” 索恩米尔。虽然罗伊斯顿距离索恩米尔不算远,可毕竟还有一段路。她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 这里距离伦敦大约两天路程。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送信,或许还来得及在婚礼之前救她出去。 薇薇安看着琼,小心翼翼地问:“查洛纳先生刚才说,你也经历过……嗯,克劳瑟牧师的祈祷?” 琼垂下眼,没有说话。薇薇安费力地抬了抬胳膊,抓住了琼那只粗糙的手。 “他既然让你来照顾我,自然是很信任你的。” 薇薇安喘了一会,“再过两个星期,我就是查洛纳的妻子了。你不用担心我。” 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小姐,别再顶撞他介了。女人拗不过男人的。” 薇薇安挑了挑眉。 “可我还是想试试。” “可他介真的会把你折腾死。”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薇薇安心里一动。 “所以,你也是这样才知道错了改正的?” 琼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水盆,低着头走了出去。 她很久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琼再回来的时候, 薇薇安已经不再长时间昏睡了。除了手腕上的伤还没有愈合,她恢复得还不错。 这一次,琼给她带来了一罐肉汤。薇薇安把罐底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才放下陶罐, 舔了舔唇角。 “琼,我从来没喝过这么美味的肉汤。” 琼的脸红了, 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夸奖, 低下头, “那是您很久没吃东西了。” 薇薇安摇头。 “不,是你做得好吃。”她把陶罐递给琼,忘了自己手腕上还拴着铁链。铁链被扯得哗啦一响,她的身体也跟着向后歪去。 琼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接过空陶罐,低声道:“如果你喜欢, 我还会做别的。” “我喜欢。如果他们没有限制我吃什么,你做什么我都想吃。”她瞥了一眼床头的锁链,苦笑道“不过,我恐怕也没多少机会能吃到你做的东西了。” 琼垂下眼,没有说话。 窗外隐约有鸟鸣声。 半晌, 琼才开口。 “等您结婚了,如果还住在镇上, 我也可以做给您吃。” 等她结婚了……薇薇安打了个寒颤。 “那位查洛纳先生——”她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卫走了进来, 看见薇薇安,笑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未来的查洛纳太太。” 薇薇安把恶心压了下去,平静地问候他。 “日安,查洛纳先生。” 大卫走到床边,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还有五天你就是我的了。”他说这句话时,一直盯着她的脸。 薇薇安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铁链随之哗啦作响。 “恐怕你再这样锁着我,到时候我连路都走不了了。” 大卫挑了挑眉。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你是在求我吗?” “是。” 薇薇安回答得毫无负担。大卫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大卫。”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大卫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薇薇安柔声道:“你不想要我做一个好妻子吗?难道结婚之后,你也要这样锁着我么?” 大卫笑道:“原来你也会这样温柔,小姐。” 薇薇安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大卫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薇薇安咬紧牙关,仍保持微笑。 大卫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解开她手腕上的锁链。薇薇安正活动手腕,大卫忽然握住了她的脚踝。 “原谅我。我还是不放心你,亲爱的。” 吧嗒一声,铁环扣上了她的脚踝。大卫调整了一下锁链的长度,“现在你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微笑道,“只要不出这个房间。” 薇薇安把所有恨意都咽了回去,盯着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挤出笑容。 “谢谢你,大卫。” 大卫盯着她的脸,似乎很享受她这副顺从的样子。 “我非常期待我们的婚后生活,小姐。” 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脚踝。 薇薇安仍旧保持微笑。 “我也是。” 大卫慢慢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大卫皱起眉,拉开了一点距离。一个侍从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大卫的神色微微一变,转头看了薇薇安一眼,随即离开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确认他们不会立刻回来,薇薇安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回床头。 感觉一道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她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薇薇安冲琼笑了笑。 “刚才没说完。我想吃牛肉,可以吗?” 琼点了点头,目光在薇薇安脚踝上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有问。 锁链扣在脚上,终究比锁在手腕上方便得多。至少薇薇安能下床走动了。虽然活动范围有限,好在房间不大,她拖着铁链,基本也可以查看每一个角落。 卧房外面还有一间起居室,再往外就是院子。院子深处有一间厨房,白日里常有一个守卫在院中走动。大门处另有两个看守,至于门外通向哪里,她暂时还看不出来。 卧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从院子里的草色,还有四周伸进来的树叶颜色判断,现在已经是初夏了。 房间里却很凉,下雨的时候尤其明显。壁炉一直没有生火。 房间里没有可以利用的钝器。脚踝上的铁链若没有钥匙,不可能打开。薇薇安的视线扫过木头床柱,又慢慢移向壁炉台上方的烛台。 烛台是铜制的。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门外响起守卫的声音,随后,是一个女人低声应答的声 音。 薇薇安收回目光。琼来了。这一次,琼带来的是一罐牛肉洋葱浓炖菜。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食物。”薇薇安发自内心地赞叹。 村里没有什么好的牛肉,炖菜里用的大约都是边角料,配了洋葱、芜菁,又加了百里香和欧芹,还有一点面粉,以及几样她尝不出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牛肉炖得软烂,汤汁浓稠,带着一点微酸的香气,恰好压住了肉本身的腥膻。 “你是怎么做得这么好吃的?” 琼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加了一点醋,再加一点淡啤酒。” “啊,居然是醋和啤酒。天才的想法。”薇薇安竖起大拇指。 好的厨师就像画家。天才的画家能用普通的颜色搭配出不一样的作品,好的厨师则能用寻常的食材,调出别人想不到的味道。 “你家里人一定特别喜欢你做的菜。” 琼脸上的笑意褪去。 “可惜,我丈夫不喜欢。” “怎么会呢?你做得这么好吃。” “他觉得我不该浪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做饭上。他觉得那些都没用。人只要有东西吃,活着就行。” 有些人自己不在吃上花心思,也不愿意别人为此花心思。 “怎么会没用?”薇薇安认真道:“你知道吗,你这个手艺,是可以开店赚钱的。” “赚钱?”琼睁大眼睛,“真的会有人花钱吃我做的饭吗?” “当然。”薇薇安想也不想。 “如果是在伦敦,客人一定会排队。弄不好,还要提前订位。” 琼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 “我丈夫经常为做饭的事同我吵。”她小声说,“看来我是对的。” “这就是他们让你改的地方吗?” 琼轻轻点了点头。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听丈夫的呢?明明他说得不对——” “嘘!”琼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惊慌地看向窗外,屏息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人注意,才慢慢放下手。 她从椅子上挪到床边,靠近薇薇安,压低声音。 “不能讲这个。女人就是要听男人的。” 薇薇安皱起眉。 “可是,这只是这里的规矩,别的地方不是这样。” 琼怔住。 “是……吗?这不是上帝规定的吗?还有地方不听上帝的?” “上帝没有规定女人必须听男人的。”薇薇安的嗓音仍旧沙哑,语气却很坚定。 “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 “求求你,别说了。”琼急得眼圈都红了。 薇薇安闭上嘴,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琼又开口。 “那天,我也在。我觉得,您说得有道理。”她的声音很低,说得也很快。薇薇安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天,哪一句话,琼已经换了话题。 “您喜欢面包吗?我知道一种做布丁的方法。我丈夫不喜欢,我就再也没做过。您要不要尝一尝?” “好啊。我喜欢甜点,只是——”薇薇安本想说不要太甜,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像琼这样的人家怎么会买得起糖,便改了口。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琼带来的苹果面包布丁,竟然是甜的。 食材依旧很简单。苹果、旧面包、牛奶,琼还特意为薇薇安加了一个鸡蛋。面包不是新鲜的,琼的秘诀是先把旧面包烤一下,再把苹果慢慢炖出酸甜味,最后只加一点点盐。 没有贵妇人才舍得用的糖霜,也没有昂贵的香料。仅靠苹果本身的酸甜和恰到好处的火候,竟然也做出了甜的味道。 琼的每一道菜都令人惊讶。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能在这样有限的条件下,把食物做得这么好吃的? “你真的是天才。”薇薇安吃掉最后一口布丁,嘴里含混不清地赞叹。 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泛起一点红。薇薇安注意到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其实琼一进来她就注意到了,只是她以为那是琼赶路太急的红润,可过了这么久,那道痕迹还在。 薇薇安的笑意淡下去。 “谁打你了?” 琼侧过头,捂住脸。 “没什么。” “还疼吗?” 琼摇摇头。 “习惯了。” 薇薇安心口一阵发闷。 “为什么?” 琼不说话。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做的。薇薇安沉默片刻,问:“你有想过离开他吗?” “离开他?”琼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没有,从来没有。” 薇薇安看着她惊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 琼一脸不解。 薇薇安动了动脚踝。 “至少你还能自由活动。” 琼的目光落在那截铁链上,低声问:“爱略特小姐没有结婚,是靠什么生活呢?” “我自己有生意。” “生意?” “嗯,就是开一家店。比如旅馆,酒馆,或者别的铺子。” 琼迟疑道:“没结婚的女人,也能开店吗?” “当然能。”薇薇安说:“伦敦有很多女人自己做生意。而且不只是我,我有一个朋友,她在伦敦和别的城市都有酒馆。如果你能认识她,就可以去她的店里当厨娘。你的菜,客人们一定会喜欢。” 琼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您的朋友会雇我吗?” “当然。”薇薇安点头。 “她非常赏识像你这样有一技之长的女人,也会给你很好的工钱。” 她忽然顿住。只是—— 她还有机会见到莉斯吗? 距离结婚仪式只剩下五天了。如果她想不到办法逃走,就她再也见不到莉斯、南希,也见不到洛克了。 薇薇安捂住胸口。 琼紧张起来。 “您怎么了?” “我只是……想我的朋友们了。” 琼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来看您呢?” 薇薇安心里一动,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寄信去伦敦?”听完薇薇安的请求, 琼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不识字啊。” “没关系。”薇薇安从手腕上那层包扎的亚麻布里撕下一小片,咬破指尖, 血很快涌了出来。 琼吓了一跳,想拦她。薇薇安已经用指尖蘸着血,在亚麻布上写下了考文特花园的地址,还有收信人莉斯的名字,正文只有一个地名,索恩米尔。 之后,薇薇安把那片亚麻布递给琼,“拿去镇上,找一个替人写信的人,把这个地址写在信外面。信里什么都不用写,把这块布叠进信里。” 琼接过那片布, 一脸为难。 “可是……我没钱去镇上……也没钱找人写字。” 这的确是个问题。 薇薇安的钱币都在外套里, 而那件外套早就不知去向。她醒来之后, 身上穿的女装不是自己的衣服。 好在换下来的衬衫和马甲还在。也许那些人忌惮大卫,把她的东西都视作大卫的财产,居然没有动那只怀表。 薇薇安摸出怀表,递给琼。 “把这个拿到镇上的当铺当了, 应该够寄信,也够找人写字。” 琼低头看着那只怀表,没敢接。 “万一他们发现了——” “别怕。”薇薇安拉过她的手, 把怀表放进她手里, 握住。 “如果被发现了,就说是我让你做的。说你只是太想要钱了,而我答应过, 只要你帮我,我就把身上的钱都给你。” 琼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向薇薇安。 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琼。”薇薇安没有松手。 “尽量不要被他们抓到。如果发现情况不好,就把怀表扔掉。” “扔掉?”琼睁大眼睛。 “这么贵重的东西?” “嗯。” 薇薇安盯着那条黄铜表链。 “再贵重的东西,也没有人值钱。保护好你自己。” 琼把怀表收进衣襟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琼是在黄昏之前离开的。薇薇安坐在床边,焦急地等着。 房间里没有挂钟。没有怀表,就没有了时间的参考,只能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西斜,院子里的树影慢慢拉长,猜测过了多久。 终于,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薇薇安站起身,跑向门口。 门忽然被人推开。 进来的却是彼得,还有大卫。 大卫怒气冲冲,进门第一句话便骂道:“你果然不安分,贱人。” 薇薇安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一脸无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大卫点了点头,“好,好,你还要装,是吧?”他一挥手。 “自己看!” 两个男人压着一个女人走进来。大卫推了女人一把,那女人踉跄着跪在门口,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琼!”薇薇安冲过去,跪在琼面前,撩开她脸上的头发。 “你受伤了吗?” 琼脸色苍白,唇也没有血色,听见薇薇安的声音,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着。 “对不起,我……”她垂下头,手指死死攥住裙摆。 “我让您失望了。” “别这么说。他们伤害你了吗?” 琼摇了摇头。 薇薇安看她脸上没有添新伤,稍稍放心了一点,还想再问,头皮一痛。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既然你耍我,”大卫咬着牙道,“那我们之前的约定,就不作数了。” 他将她推回床边。 “现在就去教堂签字。” “现在?”薇薇安扶住床柱站稳。 大卫眯起眼。 “怎么,你要反悔吗?我没时间,也没心情继续陪你玩。” “等一下!”薇薇安绕过床柱,远离大卫,“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大卫冷笑一声。 “你用了什么法子收买了巴伯太太让她替你送信?幸好里弗斯先生发现不对,抓住了她,还特意来告诉我。” 薇薇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彼得。难怪他会和大卫一起进来。 彼得避开了她的目光。 “哦,对了。里弗斯先生还有问题要问你。”大卫转头冲那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把巴伯太太带出去,告诉巴伯先生,她都做了什么。我相信,巴伯先生自然会管好他的女人。” 那两个男人答应一声,按着琼往外走。琼挣扎着回头看向薇薇安。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好了。”大卫转向薇薇安。 “现在,里弗斯先生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选择嫁给我。” 薇薇安差点笑出来。 “如果你问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选择——”她抬了抬脚,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那我的确选择了查洛纳先生。” 彼得瞪大眼,看向大卫。 “查洛纳先生,您——您强迫她结婚?” “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卫满不在乎,“我只是觉得,这样生活会有趣一些。” 彼得仍旧不解。 “为什么一定是她?你知道她被魔鬼控制了!” 大卫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跟我说这个了,彼得。就算她真是魔鬼,我也能驾驭。” “所以你是真的想娶她?” 大卫不置可否。 彼得转向薇薇安,眼里浮现出愤怒和惊恐。 “你真的是魔鬼吧?为什么每个男人都想娶你?” 因为那些男人一旦看见不依靠他们的女人,就恨不得亲手给她套上枷锁。 薇薇安恨恨地想。 大卫绕过床头,一把揽住她的肩,像在和彼得炫耀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现在你也看到了。她答应我,是因为我比你更能驾驭她。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 他低头看向薇薇安。 “克劳瑟牧师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那些繁琐仪式,只要你签字就行。” 薇薇安垂下眼,小声问:“不能再等一等吗?”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眼圈红了。 “我真的没有想逃跑,只是想让巴伯太太去通知我的家人。毕竟是我的婚礼。” 大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薇薇安眼里含着泪,看着他。 “求你,能再等一等吗?” 大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小姐。” 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下巴。 “你到底是怎么蛊惑的巴伯太太,让她愿意为你做事的?嗯?这才一周而已。如果我再等下去,你又会折腾出什么来?” 薇薇安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不会折腾出什么来。”她柔声说。 “我只是想要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很惊讶,你竟然会哭,小姐。”大卫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替她擦去那滴泪。可惜,我可是知道你的本事的。 ” 薇薇安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对,就是这样。”大卫看到了她握紧的拳,低头贴近她耳边。 “这才是你,小野猫,我已经能想到我们结婚以后会有多有趣了。”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躲,她甚至回应了他。 彼得站在一旁,像变成了石像。 “你们……你们——” 薇薇安抬手按在大卫胸口,轻轻推了他一下。 “等一下。”她偏过脸,声音低而软。 “还有人在呢。”说话间,她顺势转身,朝壁炉的方向走了一步。 大卫转了转眼珠,“里弗斯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他说着,又看了薇薇安一眼,语气暧昧。 “等我教会她怎么做妻子,再让你见她。” 彼得愣了一下,最终,他转身走出去,还替他们带上了门。 薇薇安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就这么……走了? 可她没时间想这些,门一关上,她便转过身,对大卫腼腆一笑。 大卫重新走向她,捧起她的脸。薇薇安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变得沉重。大卫急切地解开她衬衫的扣子。薇薇安露出肩膀。衬衫里面,是她为了男装特意改过的束胸。 她慢慢坐到床边,大卫也跟着坐下来,俯身吻上她的肩膀。 薇薇安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枕头下面。 下一秒,大卫闷哼一声,整个人向旁边倒了下去。 门猛地被推开,刚刚离开的彼得慌忙冲进来——原来他一直在门口留意着房间内的动静。 看见大卫倒在地上,薇薇安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只铜烛台,彼得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杀了他?”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听了听,院子里依然很安静,门口守卫应该还没注意到屋里的变故。 “关门!”薇薇安低声喝道。 彼得僵了一下,反手关上门,转过身,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扔掉烛台,在大卫身上摸索钥匙。 “还不明白吗?查洛纳囚禁了我,逼我嫁给他。现在,我要离开。”她从大卫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打开铁环,脚踝终于从锁链里脱了出来。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琼出去报信,而她自己也趁机寻找逃跑的机会。这些天,她已经把整个屋子观察过一遍。她想过用什么威胁大卫,也想过门口守卫的位置,甚至想过如果必须动手,能拿什么当武器。 也正是那时候,她注意到了壁炉台上的烛台。一共有两只烛台。其中一只可以拿下来。另一只却是固定在壁炉台上的。 她敲过壁炉后的那面墙。声音清脆,里面是空的。薇薇安快步走到壁炉前,握住那只固定的烛台,用力一转。 咔哒一声,墙后传来极轻的机括声。紧接着,一道缝隙在壁炉边缓缓裂开。阴冷的风从缝里涌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原来这座壁炉是假的,后面是一条黑漆漆的暗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薇薇安原本打算等到晚上, 从院子里那条她反复观察过的小路逃走。 可现在,她必须换一个方向。 薇薇安看向彼得。 “彼得。我知道你还想和我结婚。但眼下,你得先帮我离开这里。否则, 我就算结婚,也绝不会是和你。你明白吗?” 说完, 她没有等彼得回答, 侧身钻进暗门。彼得迟疑了一下, 跟在她身后也挤了进去。 暗门很窄, 石壁刮过薇薇安的肩膀, 她摸到墙边的机关,用力一推。 暗门轰然合拢。 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薇薇安摸索着找到墙边插着的一支火把,用火种点燃。 经过一段狭窄的通道,来到一片开阔地,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摆着几只玻璃瓶,里面还有液体,瓶口凝着灰白色的残渣。旁边还有炉子,坩埚、铜勺、细长的夹子,以及几片被火烧得发暗的黄铜片。 石台边缘散落着一些银白色的小碎片和黄的金属坯。墙角堆着木炭和焦黑的铁钳。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味、煤烟味,还有某种被酸液和金属烧灼过的刺鼻气息。 这股气味让薇薇安想起牛顿的实验室。 “这是什么地方?”彼得好奇地看着四周。 薇薇安不答,继续往暗道深处走。忽然,她停住脚步,将火把向前举了举。 角落里放着一个奇异的装置。 木制平台已经有些发黑,上面固定着黄铜支架,支架之间嵌着几面巨大的凹面镜。镜面蒙着一层灰,边缘也有焦黑的痕迹,却仍旧在火光里反出冷光。 她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那是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为了回到现代激活她的手表,去找牛顿帮忙设计制作的仪器。它原本在牛顿的实验室里。 “这是你偷来的?”薇薇安回头问彼得。 彼得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知道?” “这些人里,只有你知道牛顿的名字。” “我跟踪过你……我以为……我以为你和那位牛顿先生……现在我知道了,你们的确没什么。” 彼得垂下头。 “后来我发现那位牛顿先生,原来也是一位炼金术师。我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查洛纳先生。他让我把这个仪器拿回来,说他有用。” 果然,牛顿实验室那场火不是意外,而她和彼得也不是偶遇。 薇薇安攥紧火把。大卫要这个仪器做什么?她从没听他提起他对炼金术感兴趣,而且,大卫又是怎么让克劳瑟这些人对他言听计从的? 想到克劳瑟牧师,仿佛有祷告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以为自己幻听了,晃了晃头。克劳瑟牧师的声音混在一群信徒低低的应和声里,顺着空旷的石壁传上来。 下面真的有人在祷告。薇薇安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里只是大卫为了囚禁她,临时准备的“祭坛”,没想到那群疯子平时还真在这里祷告。那天她看见的那条更暗的通道,通向的就是这里。 “你能原谅我误会你吗?”彼得打断了她的思绪,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恍惚间薇薇安回到了几年前,盛夏里的弗利特大街上,青年擦了擦脸上的汗,向她吐露关于炼金术组织的事情。 而她当时正对着牛顿列出的长长的清单发愁…… “算了。”眼下她没有时间和彼得计较,薇薇安把火把插进墙壁的铁架上,蹲下身,掀开坩埚旁边那只小火盆上的灰。 灰烬下面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她用铁钳拨了拨,把重新亮起的火星,加上旁边几片干枯的木屑推进炉子,又把坩埚放了上去。 一缕烟从坩埚边缘升起,在昏暗的石室里几乎看不清。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上的马刺在洞壁发出清冷的回声。 薇薇安顿时头皮发麻。 “我给过你机会,贱人。你不要。”大卫的声音在暗道里响起。 “这一次,我会打断你的腿。你永远别想再溜走。” 她有些懊悔,刚才在最后关头还是手下留情了,毕竟她不想杀人。可她忘了,自己现在身体太虚弱,那一击只让他昏迷了这么短的时间。 暗道里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薇薇安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下面是祷告声传来的方向,再往下走,就是克劳瑟和那群信徒的圣坛,也就是十字架的地方。 后面是大卫和他的人。 薇薇安咬紧嘴唇,抬起头。洞顶很高,攀爬是不可能的。此时是黄昏,太阳西斜,微弱的光线从顶部照进来,落在石壁上。 彼得回头看看,脸色难看起来。 “怎么办?……哎你做什么?” 薇薇安朝着那台装置快步走去,用力搬动木质平台。 那东西比她想象得沉。 “快来帮忙!” 彼得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她的话。两个人把仪器挪到了暗道的另一边。 大卫的声音更近了。 “出来吧,小老鼠。别怕,只是打断一条腿而已,你会没事的。” 薇薇安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调转凹面镜,让那束漏进来的光落到镜面上。 彼得看向暗道口。 “他来了。” 薇薇安不说话,盯着镜面,一点一点调整角度。最后,她弯下腰,摸索到仪器底部那个熟悉的开关。 做完这一切,她转向暗道,“我不想嫁给你,查洛纳先生。” “你难道想嫁给彼得那个蠢货吗?”大卫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至少彼得会对我好,而不是囚禁我。” “没关系,既然你那么喜欢彼得,那我也可以满足你。”大卫的轻笑传来,“我可以让彼得作为见证人,在我们的婚床旁,确认我的妻子没有拒绝她的丈夫。” 彼得上前一步,薇薇安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把他往阴影里一推,自己向下跑去。 几个影子一阵风一样经过,有人从后面扑了上来。两个人拖着她穿过洞道,径直来到下面开阔的洞xue中央。 祷告声戛然而止。克劳瑟牧师站在圣坛前,缓缓转过头。信徒们也纷纷望过来。 大卫沉着脸走到薇薇安面前,一把掐住薇薇安的脖子,将她拖到圣坛前。 薇薇安被迫仰起头,直视上方耶稣受难的圣象。 大卫冲着克劳瑟道:“不用准备了。现在就举行结婚仪式。” 他手下的人立刻拿来羽毛笔,打开登记簿。他用一只手扣着薇薇安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羽毛笔,在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抓过薇薇安的手,把笔塞进她手里,恨恨道:“签!我会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一个好妻子。” 薇薇安接过笔,向上看了一眼。 “看!”她用笔指向上方。 大卫没有抬头,而是贴近她耳边,低声道:“别再耍花样。” 薇薇安没有说话,依然盯着上面。其他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颤抖着在胸前划十字,有人则直接跪了下去。 连按住薇薇安的两个人,也不自觉松开了手,不错神地看着上方。 大卫一愣,也抬头看去。薇薇安顺势从大卫掌中滑了出来,却被大卫一把抓住。 “牧师!”大卫命令道:“我让你主持婚礼!” 克劳瑟牧师没理会大卫,他仰着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神迹……”他的声音发颤。 “这是神迹。” 一束光从高处斜斜落下,穿过阴暗潮湿的洞室,正照在耶稣圣像的脸上,石刻的眼睛像从天上俯视着下面。 “克劳瑟先生!”大卫怒声道,“那是她的诡计!她刚才在一个东西上做了手脚!” “不。”克劳瑟死死盯着圣像,“抹大拉的马利亚也先看见了复活的主。主若不许女人作见证,为什么先向她显现?” 薇薇安悄无声息地向洞口的方向退去。大卫伸手要去抓她。 “查洛纳先生!”克劳瑟拦住大卫,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恐惧的敬畏。 “主正在审问她,我们应该让主决定她的去留,如果这是主的旨意,她会再回来作证,如果这是魔鬼的诡计,主会让她死在外面。” 信徒纷纷跪倒。 薇薇安已经绕过跪在地上的信徒,踏上通向洞口的石阶。 “抓住她!” 没有人听从大卫的命令。信徒们都跟着克劳瑟牧师伏在地上,口中念着祷文。 圣坛边缘积着厚厚的旧蜡。多年滴落的蜡油凝成一层浑浊的白壳。那束光从圣像脸上慢慢扩大,落到圣坛边缘,白蜡先是变亮,随后软化,渗出一点油亮的光。很快,一缕细烟升了起来。 暗道里传来玻璃瓶发出的裂响。 砰。 烟雾蔓延过来,火舌从烛台边窜起。 有人发出尖叫。克劳瑟牧师跪在圣坛前,脸色惨白。 “神怒……”他颤抖着伏下身…… 薇薇安扶着石壁往上跑。最开始那段台阶很陡,几乎要手脚并用,过了最陡的一段,前面变成一路向上的缓坡。 她听见身后大卫的怒吼,凌乱的脚步声,信徒们的慌乱…… 彼得似乎也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到了洞口前,台阶又陡起来。薇薇安用尽力气爬上最后几级,双手推向头顶那块石板。 石板很重。她咬紧牙关,肩膀抵上去,终于把它推开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的身子还没完全钻出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薇薇安整个人被猛地往下一拖,肩膀重重撞在石阶边缘。她回头,看见大卫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抓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高高抬起。 薇薇安下意识躲开,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彼得死死抓着大卫的手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大卫眼睛睁大。 “你疯了吗?” 彼得没有回答,他一拳砸在大卫脸上。大卫踉跄了一下,抬起手臂挡住。彼得接着又是一拳。 大卫终于摔倒在地。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也跟了上来扑向彼得。几个人在狭窄的石阶上扭打成一团。 彼得被其中一个男人按住肩膀,却仍旧抬头看向薇薇安。 “走!” 他用口型对她说。 薇薇安撑着石阶,烟雾越来越浓,她好像站在盛夏的弗利特大街上,身旁是那个紧张又笨拙地向她交出秘密的年轻人。 彼得满脸都是血,挣开一只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走!” 这一次,他终于喊出了声。 薇薇安没有再犹豫。她转身,掀开石板,拼尽全力爬了出去。 石板在她身后重重落下,将大卫的怒吼,彼得压抑的闷哼,信徒们的祷告声,和暗道传来的爆裂声都隔在地下。 那是薇薇安最后一次见到彼得。 地下洞xue出口并不在那座屋子的院子里,而是在罗伊斯顿的大街边。也许为了掩人耳目,洞口没有守卫。 原来那个地下隧道这么长。 街上远远地有行人停下来,指着十字路口的方向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衣衫凌乱、满身灰尘的女人跌跌撞撞沿着主街走下去。 1742年8月,一个工人在赫特福德郡罗伊斯顿的黄油市场外挖洞时,意外发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钟形洞室。 它位于小镇十字路口下方,墙壁上覆盖着浮雕,大多是基督教题材。洞内还发现了人的骸骨与金属残片。没有人知道谁建造了它,也没有任何记录记载它的使用情况。 有人说,那是圣殿骑士团留下的秘密圣所。 也有人猜测,它曾是一处隐修所,或是一座地下监狱。 直到二十一世纪,罗伊斯顿洞xue之谜仍未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薇薇安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 便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跑。 她在洞里造成的只是小型事故。仪器的反射光,旧蜡、干布和几只玻璃瓶被引燃,火舌和烟雾能让那些信徒以为神怒降临, 暂时陷入恐慌,但不会造成死亡。 大卫的人会很快反应过来。她跑不过他们。如果沿着主街一直跑,不出半个小时,她就会被人抓回去。 黄昏的罗伊斯顿很热闹。 有人正赶着车从市场边经过,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的响声,拉车的马甩着尾巴,街边有商贩收起摊布,还有孩子哭闹着不肯回家,被母亲一把拽住胳膊往前拖。 一个满身灰土、衣衫凌乱的女人突然从街边跌出来, 也许是被丈夫打了, 也许只是个疯女人, 即使镇上的人看见了她, 也没有人奇怪。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薇薇安捂住脸,踉跄着钻进一辆运草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马蹄声越来越近。 “往那边!她一定往大路去了!” 薇薇安屏住呼吸。草屑落在她发间,马车的木板挡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裙子,一动也不敢动。 几匹马从运草车旁经过, 她甚至能看见追兵的靴子,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到她裙摆上。其中一个人低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薇薇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好,他没有留意,骑着马沿着主街朝镇外追去。 薇薇安认出其中一个是大卫的人。 果然。大卫已经平息了骚乱, 恢复了秩序。 等马蹄声远去,薇薇安扶着车轮,刚要从草车后面爬出来。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薇薇安的心狂跳,本能地抓住那只手,指甲掐进对方皮肤里。 “别出声。” 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 薇薇安松开手,回头,怔住。 是玛丽。那个曾经在索恩米尔因为吃了麦角粉中毒被当成魔鬼附身驱魔的女孩,此刻正躲在运草车后的阴影里,“跟我来。” 薇薇安没有动,现在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玛丽看出了她的迟疑,解下自己身上的兜帽,罩到薇薇安头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黄铜的链子垂了下来。 是她的怀表。 玛丽压低声音,“巴伯太太给我的。” 看薇薇安依然没有跟上她的意愿,玛丽有些着急,“我向上帝发誓,小姐,我绝没有恶意。我只想保护你。” 薇薇安握紧怀表。冰冷的黄铜硌在掌心,她看了看玛丽,点了点头。 玛丽带着她穿进一条窄小的巷子。两人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街上的灯火和人声,从一扇半掩的后门钻进一个破旧院子。 院子里堆着柴,角落里有几只空桶。玛丽把她安置在柴房里,又把几捆干草拖过来。 “这里是我表姐的房子,她这几天不在。委屈你先藏一下。” 薇薇安靠在草垛后,长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我?” 玛丽蹲在她面前,“巴伯太太是我姑妈。她看见里弗斯先生的时候, 就知道事情不好。她没能走到镇上,正好遇见了我,便把怀表和那块亚麻布塞给我,让我去找人。” “找谁?” “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这几天一直在镇上和附近村子里打听他家小姐。他也问过我,他是在找你吗?” 薇薇安没回答。 “我注意他好几天了。”玛丽有些不好意思,“我听姑妈说,她这几天在照顾一个被关起来的女人,就猜到他找的人可能是你。” “你能找到他吗?” “能。” 玛丽站起来,语速飞快,“你躲在这里,不要出来。我把他带过来。” 玛丽走后,柴房里安静下来。薇薇安心里很乱。既然玛丽能注意到杰里米在找人,大卫的人也会注意到,只要派人盯着杰里米,就会找到她藏身的地方。 杰里米已经是成年人了,又在海军呆了两年,他应该也能有这个意识,甩掉那些跟踪他的人…… 月亮升起来,身体后知后觉地疼,脚踝疼,手腕疼,肩膀疼,喉咙也疼。她靠着草垛,闭上眼,却不敢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焦急地问,“她在哪里?” 门被推开。 薇薇安从草垛后的阴影里探出头。 杰里米出现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薇薇安头发散乱,脸上,衣服上全是灰,嘴角干裂,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杰里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月光下,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冲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对不起。” 薇薇安把他拉起来,这才看清,杰里米也憔悴得不像样。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深色的一圈,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觉,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衣襟上还沾着尘土。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杰里米。” 薇薇安打断他,声音沙哑。 杰里米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脚上。薇薇安的鞋扣歪着,没有穿长袜,脚踝处裸露的皮肤被磨出一道道红痕。 杰里米红了眼圈,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肩上。 手指碰到她肩膀时,薇薇安瑟缩了一下,躲开他的手。杰里米的动作顿住,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 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说这些了。” 杰里米吸了吸鼻子,把斗篷替她拢得更紧。 “我还得回家,你们先待在这里,天很快就黑了,等天黑之后,镇上就没多少人了,最好等天亮之前再离开。” 玛丽交代完,转身要走,薇薇安一把拉住她。 “琼——我是说,巴伯太太,她在哪里?” 玛丽一愣。 “姑妈?她被带回去了。” “她会有事吗?” “放心吧,巴伯先生顶多关她几天,不会像对你那样,给她放血的。” “放血!”杰里米喊了出来。 “嘘!”薇薇安竖起食指,示意外面。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杰里米的手摸向腰间的刀。薇薇安按住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 在这里动手,玛丽就解释不清了。 杰里米收回手,把薇薇安护在身后。 脚步声响起。 玛丽忽然尖叫起来。 “果然是她,你还是在乎她!”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杰里米的袖子,另一只手捶他。 “你说你来镇上找马,原来是来找她!你是不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不要我?” 她哭出声来。 薇薇安拉了拉斗篷挡住脸。 外面响起很重的敲门声,没等玛丽去开门,柴房门被推开。三个男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火光照进柴房。 “有没有看见一个外来的女人?” “女人?”玛丽脸上还挂着泪,她指着被杰里米挡在身后的薇薇安。 “就是她!外来的!” 那几个男人皱起眉。 “别胡说了。”杰里米咬牙道。 “回去!” “我不回去!”玛丽哭得更大声了。 杰里米抓住玛丽的胳膊摇了摇,“别闹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丢人?明明是你丢人!你跟她躲在这里,还怕别人看见?”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举着火把又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逼近。 薇薇安把头低了下去,埋进杰里米的外衣里。杰里米一把搂住她,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下一瞬,杰里米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玛丽尖叫了一声。 “你还敢当着我的面!” 她哭着扑上来,用力推了杰里米和薇薇安一把。杰里米顺势护着薇薇安往后退了几步,躲开火光,也离那几个男人更远。 那几个人脸上露出厌烦的神情。其中一个骂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另一个人拿火把往里照了照,看见柴房里只有草垛和几个吵得不可开交的年轻人,也失去了耐心。 “走吧,那女人不在这里。” 他们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杰里米松开薇薇安。他的耳根红得厉害,垂着眼不敢看她。 玛丽也收住了哭声,抬手抹了抹脸。 薇薇安拿掉帽子,握住了玛丽的手。 “谢谢你,玛丽。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 玛丽握住她的手。 “我之前也被人救过。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那人用的怀表和你的很像。” “是……吗……?” “嗯”,玛丽接着说,“我也被他们驱魔过。那天巴伯先生不在,是那个外来的绅士救了我,后来我知道不用驱魔我也能好,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想试试帮助别的被他们驱魔的女人。” 薇薇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玛丽不知道那个“外来的绅士”是她假扮的,并没有报恩,只是传递了这份善意,却碰巧救了她。 玛丽离开后,薇薇安坐在干草上,喘息了一会儿。杰里米一直半跪在她身边,不眨眼地盯着她,好像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这几天,您受苦了。”他眼底泛起恨意。 “我一定会杀了大卫。” 薇薇安闭上眼,眼下她想的不是报仇,是怎样离开这里。远处依稀传来马蹄声和犬吠,那些人并没有因为天黑停止搜寻。 “我们不能等天亮。”她睁开眼。 “最好现在就走。” “现在?” “嗯。” 薇薇安扶着草垛站起来。 “我们不能连累玛丽。”她刚站稳,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往旁边倒去。 杰里米扶住她。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躲开。 “你的马呢?” “在馬廄里。” “我们走。” 两个人从后门离开,绕过破旧的院子,摸进馬廄。 馬廄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点月光。黑马听见脚步声,不安地刨了刨地,又很快在杰里米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杰里米把缰绳解开,回头看向薇薇安。 “您能骑马吗?” 薇薇安扶住马鞍试了试,腿和胳膊都在抖。 “恐怕不太行。” 杰里米托住她的腰,把她扶上马背,随后也翻身上马,从身后揽住她,热意透过斗篷传过来。 远处闪过火光。 杰里米回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磕马腹。 黑马四蹄扬起,冲进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黑马一路向南。 夜色越来越深。月光照在白垩坡上,白得刺眼,远处的田野一片灰暗。后面马蹄声和犬吠声在白垩坡壁间回响。 黑马浑身是汗,鬃毛贴在颈侧,却还在拼命向前冲。薇薇安伏在马背上,听着它沉重的喘息。这样下去,马会跑死,他们也会迟早会被追上。 前方坡脊旁有一条岔出去的小路。路边长着一丛低矮的荆棘,后面是起伏不平的白垩坡和树篱。 “那边!”薇薇安手一指。杰里米一拉缰绳,黑马拐上小路,冲上坡脊。 “下马。” 杰里米一愣。 “下马!”薇薇安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杰里米勒住马,自己先下来,又把薇薇安抱下来。 “刀!” 薇薇安伸出手, 杰里米摸出刀给她。薇薇安咬住贴身亚麻衬衣的下摆, 用刀割掉一条, 系在马鞍后。 薇薇安抚摸着黑马汗湿的脖颈,低声道:“对不起。”她退后一步,咬紧牙关,狠狠拍了一下马臀。 黑马长嘶一声,扬蹄冲向大路。 两个人躲进一片低矮的树篱,沿着小路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狗像是被布条的气味吸引,犬吠声也在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远去。 白垩坡上的草很滑,夜露沾湿了鞋面。 杰里米脚下一滑。 “当心!”薇薇安伸手去抓他,已经晚了。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草皮猛地塌了下去。那是一处被荒草盖住的白垩坑。 杰里米整个人向下坠去。薇薇安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指死死勾住一截露在土外的树根。 身体被猛地一拽,腕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她闷哼一声, 指尖一松,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碎石、草根、白垩土混在一起,刮过脸颊和手臂。薇薇安分不清自己撞到了哪里,只觉得天地颠倒,月光一阵阵从眼前晃过去。 直到他们一路滚到坑底,才终于停下。 薇薇安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小姐!” 杰里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手腕一阵剧痛。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原本已经结痂的伤被扯开了。血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原来她还剩这么多血。薇薇安竟然荒唐地想。 杰里米慌忙摸出匕首,割开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布,按住她的伤口。 “没事,死不了。”薇薇安疼得发抖,嘴上却仍旧硬撑。 “你受伤了吗?”她问杰里米。 “没有,小姐。我没事。” 薇薇安看出他在说谎,他脸上有擦伤,衣袖也划破了,不像“没事”的样子。既然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也就没拆穿。 两个人在白垩坑底探索了一圈,所谓的坑,其实是坡脊塌陷出的一处洼地。一面陡峭,另一面则缓缓延伸向谷底。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面坐下,周围植被茂密,可以做掩护。 杰里米解开腰间的小皮袋。从里面取出几块硬饼,还有一点风干牛肉,勉强够一个人裹腹。 薇薇安掰开硬饼,又撕开牛肉,分成两份,把更大的一份递给他。 杰里米摇头。薇薇安依然伸着手,抬眼看他。 杰里米只好接过去。 薇薇安又旋开他随身带着的小酒壶,闻到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味。她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小口,喉咙灼热,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把酒壶递了回去。杰里米接过酒壶,没有喝,又盖上盖子。 烈酒让薇薇安稍微暖了一点,却远远不够,即使披着杰里米的斗篷,她还是不住地打冷颤。 她发烧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大卫的那些人暂时没有追过来,等到天一亮,视线好起来,如果狗没有被黑马彻底引开,或者追上了黑马发现没有人,如果有人沿着白垩坡搜索,沿着血迹一路找下来……他们仍然逃不掉。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杰里米安慰她,“放心吧,小姐,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您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他们有很多人,杰里米。” “我不怕,我的命是您的,我就是拼了命,也会保护您。” 薇薇安侧头看着他。杰里米曾经答应过她,不会轻易拼命。 除非是为了她。 当时她还觉得那只是少年人的意气,她怎么会需要他拼命呢? 可现在再听见这句话,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薇薇安在黑夜中握紧了拳。 “别说傻话。第一,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不是我给的。第二,我也不需要你牺牲性命来救我。如果我注定要死,我宁愿自己死。” 杰里米张了张嘴,薇薇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找到我的?” “您离开之后我一直在罗伊斯顿附近寻找,但始终找不到。后来我想到了上次您和洛克先生救下的那个女孩,我去索恩米尔找她,可她也没见过您。再后来我又回到镇上,正巧玛丽来找我。他们把您关在哪了?” 当然找不到,因为她被关在洞里。 但薇薇安不打算告诉杰里米这些细节。 “你怎么确认玛丽说的是真的,又怎么确认那个人就是我呢?” “因为这个。”杰里米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她用血写字的亚麻布。 “玛丽说这是那位小姐的东西,”杰里米的声音低了下去,“请您原谅我,小姐,我来得太晚了。我没能阻止他们——” 他声音哽住,别过脸,抹了抹脸。 “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薇薇安打断他。 “大卫盯上我很久了,就算这次没得手,也会有下一次,你阻止不了的。” 杰里米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塌下来。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小姐,我……” 薇薇安抬手揉了揉杰里米乱蓬蓬的金发,就像他小时候她常做的那样。 “嘿,听着。这一点都不怪你,都是我自己造成的,而且我还很感激,如果不是你,我跑不了这么远,恐怕早就被他们抓回去了。” 杰里米依然垂着头,不说话,只是头向着她手的方向靠了靠,像一只温顺的金毛犬。 薇薇安收回手,“杰里米,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杰里米猛地抬起头,“您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薇薇安从怀里取出怀表,月光下黄铜的链子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表盖。 “你还记得吗?我集市上遇到你的那天,是给这只表安上表链。” 杰里米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起这些往事。但他没有质疑,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拿过杰里米的手,把怀表放进他掌心。 “拿着看时间,天亮之前出去找点吃的和水。” “我不能丢下您一个人在这!” 薇薇安摇头,“我们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明显,而且没有食物,谁都撑不下去。” “可是我已经送信给塔弗纳小姐她们了。”杰里米急道,“她们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也会通知洛克先生。” 洛克。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某个地方抽的疼,她用手按住胸口。 洛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 但她没有在杰里米面前表露出来,反而声音坚定,“不管怎样,你拿着这块怀表。” 杰里米犹豫了一下,接过怀表,小心翼翼地收好。 薇薇安盯着他把表链塞进衣服。 “出去之后,带着人找到玛丽和琼,我不想她们有危险,而且她们也是证人,让她们告诉南希这个村里发生的事情,大卫、克劳瑟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杰里米点头。 “还有,关于艾米丽,大卫说艾米丽和威廉秘密结婚了,你回去查清真假,但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在一起,即使结婚了也不行。” 杰里米皱了皱眉,眼神里掠过疑惑,仍旧答应着。 “另外,关于我的财产。” 杰里米的脸色变了。夜色中,薇薇安没有看见,继续道:“我已经做过安排。回去以后,找福特先生处理爱略特小姐的信托,找布鲁克斯先生处理布雷特先生的遗产。” 杰里米眉头皱得更紧,终于忍不住打断,“小姐,您——” “听我说。”薇薇安靠在树上喘息了一会。 月光从枝叶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洛克——” “什么?” 薇薇安望着天上的月亮,“把怀表交给洛克先生,告诉他,对不起。” 如果她注定再也见不到洛克,至少让杰里米把这块洛克亲手穿好链子的怀表,带给他。 那是她在这个时代存在过的证明。 杰里米一直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确认这些话的意图。 薇薇安试着笑了笑。 一阵眩晕。 深色的血从袖子里渗出来。 “小姐!”杰里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深吸一口气。 薇薇安解开那道临时包扎的布条。 没有任何消毒措施,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一直避免受伤感染,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杰里米用刀割开自己的衬衫,又撕下一条布,替她重新包扎伤口。月光透过树枝,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薇薇安看着杰里米认真的样子,忽然问,“如果你就要死了,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你想做,却还没做过的事?” 杰里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抬头看她,唇动了动,鼻尖泛红。 “什么?”薇薇安没听清。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和女孩子……”他没说完,下巴抵住膝盖,不敢看她。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底翻腾,如果她现在死了,她的遗憾一页纸都写不下,没能和莉斯、南希她们告别,没能回到自己的时代,没能再见到父母,还有洛克…… 这些遗憾,她已经来不及弥补了,可杰里米的遗憾却这样简单。 “杰里米,这不是遗憾,这是愿望,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将来一定会有女孩子喜欢你,你们会很幸福的。”薇薇安柔声道。 “是吗?”杰里米依然抵着头。 薇薇安心里一软,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默默祈祷,愿上帝保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夏天的英格兰天黑得很晚, 天又亮得早。 薇薇安只是昏昏沉沉地靠着树干坐了几个小时,耳边便响起了鸟鸣。清晨的凉意让她的感官迅速清醒,疼痛也随之而来。 睁开眼,看见杰里米坐在距离她前方不远处,脊背绷得很直,一脸警惕地盯着周围。 这个傻孩子。昨夜她担心他冷,用斗篷裹住了他们两个人,可不知什么时候,斗篷又全都盖回了她身上,他自己只穿着那件被撕破的衬衫,坐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一动不动。 薇薇安撑着树干坐直,刚一动,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忍不住低低“哎呦”了一声。 杰里米立刻回头, “您醒了。”他过来扶住她。 薇薇安稍稍避开他的手, 裹紧斗篷,不想让他发现她还在发烧, 身体滚烫。 杰里米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暗了下去, 慢慢低下头。薇薇安装作没看见。 “你身上除了刀,还有别的防身东西吗?” “手枪,还有一把匕首。” 他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又从右靴筒小腿处抽出一把手掌长的匕首。 薇薇安自己的手枪早就不知去向, 她也不是用枪高手,她要了匕首。 “你去找水和吃的,按照昨天说的那样。” 杰里米眼底闪过担忧。 “一定要这样吗?我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别担心我。”薇薇安掂了掂匕首, 对他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杰里米仍然迟疑。他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又看向她的脸。 薇薇安把那只手臂背到身后。 叫她心意坚决,杰里米终于站起身。 “杰里米。”她忽然唤他。 他立刻回头。 薇薇安脱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他。 “披上。” 杰里米皱眉,“您昨天一直在发抖,您更需要它。” “我没事。” 她现在说谎越来越自然了。 “你的衬衫是白的,太显眼,会成为靶子。” 薇薇安费力地挪了几步,将斗篷披到他肩上,替他扣好扣子。尽量控制着手不发抖,扣好以后,她又替他理平衣领,像在送一位忠诚的骑士奔赴战场。 “平安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上帝保佑你。” 杰里米沉默地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用力点了点头,“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薇薇安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杰里米又走了几步,再一次回头。 薇薇安仍旧在看他。 杰里米终于转身,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望着他的背影,薇薇安轻轻开口,“再见,杰里米。”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杰里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薇薇安跌坐在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依然疼得厉害,她不确定发烧这么久,自己是不是感染了。 薇薇安靠着树干,缓了很久,用颤抖的手握住匕首,从衬衫下摆割下一角布料。她咬破手指,在布上用血写下一个词: Live. 活下去 又在下面签了一个字母“V”。 她找了一块石头把那片布压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聚起最后一点意志,从树下站起来。 她不能拖累杰里米。 按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被大卫抓回去,也活不了多久了。杰里米纵然精通格斗,但大卫的人多,碰上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她何必拖累一个年轻的生命呢? 没有她,杰里米就是安全的。 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刺进来,她抱紧自己,踉跄着朝大路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远,头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树影、坡地、天空、灌木、荆棘,像水里的倒影,一圈一圈散开。 远处传来犬吠。 还是被他们追上了啊,她有些悲伤地想。她并不害怕,只是不甘心,她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没逃过…… 天旋地转,她倒了下去。 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呼唤。薇薇安想睁开眼,却只感觉到冰冷的地面贴着脸颊。 世界一点点暗下去。 再睁开眼,她在自己现代的家里。客厅很安静。窗帘拉着,冷白的灯光照着干净的地板。 可家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耳边有女人的声音,之后又有男人的声音。薇薇安看向厨房的方向。 “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又叫了一声。 “爸爸?” 厨房也没人。 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地板开始震动。 墙壁像水面一样摇晃起来。 薇薇安扶住墙,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她扶着墙,朝走廊走去,眼前的空间忽然被拉长。走廊、餐厅、楼梯,全都向远处延展,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耳边又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像她记忆里母亲的语气。一双温柔的手擦去她额头的汗水。 “妈妈——” 薇薇安轻唤了一声,眼皮却依然沉得抬不起来。 “这孩子一定受了很多苦。” 薇薇安嘴角上扬,妈妈通常不会这样说话,但有时候也会用故意一些古典的语言逗她笑。 她想告诉妈妈,只要再能见到她,受多少苦她都愿意。她想和妈妈说,她穿越了,说这个身体不是她的,手腕上的疤痕也不是她的。 当然她不会全告诉妈妈,那样会让她心疼,她只会说,她在那个时代爱上了一个医生,交了很多朋友,开了咖啡馆和酒馆,成了一个女富商。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可又隐约觉得不对。她的家人不是已经不在了吗?如果照顾她的人是母亲,她又怎么回到了现代?她现在用的,还是简·爱略特的身体吗?如果不是母亲,那是谁让她觉得这样亲切?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拙劣的小说、电影情节会在结尾告诉人们,原来一切都只是梦,难道她经历的一切,也只是昏迷之中的幻觉? 薇薇安费力地抬了抬眼皮。 “夫人,她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薇薇安想动,身体却像被绑在床上。又试了一次,终于抬起手。 疼。 麻木。 又是疼。 “感谢上帝!您醒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薇薇安什么都没想就喊了一声,“妈妈?” 她想坐起来,可浑身的肌肉都在抗拒,稍稍一动,疼痛便蔓延开来。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又跌回身边人的怀里。 “慢一点。”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 “看样子她伤得很重。” 一个男人的声音。 薇薇安心口一酸,本能地叫出来。 “爸爸?是你吗?” 喉咙干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正站在她面前,二人穿着并不华丽,却非常考究。女人神情温和,目光里满是怜惜,男人则严肃些,眉头微微皱着,可看着她的目光同样充满了担忧。 他们不是她的父母。 薇薇安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现代的家。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姐,”男人轻声问,“您能告诉我们,您叫什么名字吗?” 薇薇安、爱略特小姐、布雷特先生…… 这些名字和不同的形象同时挤进脑海。 她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那您记得怎么晕倒的吗?” 薇薇安依然一脸茫然。 那对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女人温柔地开口:“小姐,您伤得很重。请先休息吧。” 他们离开了房间。门合上时,薇薇安隐约听见他们低声提起自己的女儿。 她并没有失忆,刚才那句“不记得”更多是一种保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这家人。 可某种意义上,这也不完全是谎言。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也没有忘记这个时代发生过什么。 可她最后的记忆是离开剑桥,在回伦敦的路上遇见了彼得,之后就是碎片化的场景,咖十字架,血,锁链,怀表…… 她试图抓住它们,可那些画面很快又散开。 身上布满伤痕,一只手腕上有一圈淤青,另一只手臂缠着绷带。腿也传来一阵阵钝痛。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没回伦敦,还有杰里米呢?他明明和她在一起。 头很沉,现代生活的残影和这个时代的画面交替出现,脑子像要炸开。 门又一次打开,走进来一位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小姐,我叫达玛丽丝·科特沃斯。”她走到床边,主动开口。 薇薇安勉强笑了笑。 “很高兴认识你,科特沃斯小姐。抱歉,我还欠你我的来历,等我想起来,一定告诉你。” 达玛丽丝歪了歪头,“所以您真的不记得了?”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很好奇。”达玛丽丝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薇薇安觉得有趣,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有一种可爱的求知欲。 “像是灵魂被放进了一具陌生的身体里。”她慢慢说道,“有一部分还知道这个世界——语言、理性、知识,都还在。可另一部分不见了。关于我自己的记忆,很模糊。” 达玛丽丝自从进门起,就一直认真地看着她,听薇薇安说完,她眼睛更亮了。 “我喜欢您这样的说法,小姐。” 从达玛丽丝那里,薇薇安知道了这家人的情况。 这是一个学者的家庭。那对年长的夫妇是科特沃斯先生和他的妻子。科特沃斯先生是剑桥基督学院院长。他们有几个儿子,而达玛丽丝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薇薇安是科特沃斯一家从教堂回来的路上捡回来的。当时她昏迷不醒,手臂流着血,一条腿也伤得很重。 “莫普西忽然跑到坡下,我们怎么叫都不回来,她跑了很远,还一直朝我们叫。父亲原本不想让我过去,可莫普西从来不那样叫。”达玛丽丝一脸后怕,“幸好,我们跟着她去看了看,发现了您。” “莫普西?” 毛茸茸白色的一团跑了进来,那是一只小西班牙猎犬,白毛里夹着栗色斑块,耳朵垂在脸侧。它跑到床边,前爪搭上床沿,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薇薇安,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床边的手指。 原来她在昏迷之前听到的犬吠是这只小狗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人的生命力很顽强。 科特沃斯一家发现薇薇安后, 她足足昏迷了一个星期才醒。醒来以后,她手腕上的伤经过重新清洗和包扎,竟然愈合得很快。 免疫系统好像有种奇怪的叛逆, 平时的小毛病不太在意,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 就顺手把那些旧账也一起清了。在这段恢复期间, 薇薇安的胃疼再也没有犯过。 可她始终没想起来,她为什么会晕倒在白垩坡谷底。脑震荡容易造成片段性失忆,问题是,什么导致了脑震荡?她从马上摔下来了?那杰里米呢?总不能是他们两个都一起从马上摔下来了吧? 科特沃斯一家发现她时,那一片白垩坡上只有她一个人,杰里米并不在她身边,他又在哪里? 况且,轻微脑震荡导致的记忆缺失,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她依然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从剑桥回伦敦的路上又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段时间她倒是得到了很好的休息, 不知不觉已经在科特沃斯家度过了一个夏天。 她当然着急回伦敦,可她不敢贸然联系莉斯她们。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来剑桥时用的是男装身份,可科特沃斯一家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的却是女装。 她为什么会穿着女装离开剑桥?牛顿发现她的女装身份了吗?除了牛顿,还有谁发现了她的秘密? 更奇怪的是, 伦敦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她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既然洛克和莉斯没有找来,也许在那段被她遗忘的时间里,她已经用某种方式通知过他们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她很喜欢科特沃斯一家,他们让她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在确定这家人确实善良可靠之后,她终于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科特沃斯先生和科特沃斯太太没有逼问她更多,温和地接受了她暂时无法解释的过去。 说来奇怪,薇薇安已经将莉斯、南希和艾米丽当成家人,但她的家里没有“长辈”。科特沃斯夫妇给了她久违的当孩子的感觉。 尤其是科特沃斯太太,也许是因为她昏迷的那个星期里,科特沃斯太太经常来探望她,有时还会亲自上手照顾,薇薇安总觉得她格外亲切,像母亲一样。 而达玛丽丝,就像她的小妹妹。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有着明亮的眼睛,爱读书,也爱问问题,经常抱着书来到薇薇安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哪怕薇薇安累了,没有和她说话,她也不觉得被冷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翻书。 至于那只小狗莫普西,它似乎认定了薇薇安是自己从树丛里捡回来的东西,只要达玛丽丝一松手,它就往薇薇安床边跑。 等薇薇安可以下床活动以后,有时候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莫普西也会跳上来,贴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趴下,把头搭在她的手腕上,仿佛这样才算守住了她。 “莫普西很喜欢你,”达玛莉丝一脸笑意地看着薇薇安和一旁的小狗,“我很感激上帝的安排,我从来没有过女性同伴。”说着,她又握了握薇薇安的手。 “别担心。我相信您很快就会想起一切的。” 薇薇安淡淡笑了一下。达玛丽丝聪明、真诚,对人毫无保留,让她想起艾米丽。 可一想到艾米丽,薇薇安心里就浮起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她最后还是莉斯她们写了一封信,询问艾米丽的情况,也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所在地。 信写得很谨慎,没有提起太多细节,只说自己暂时在科特沃斯家中养伤,一切尚可,不必惊慌。 落笔的时候,她犹豫了,她本该写给洛克。可笔尖停在纸上许久,她始终没有写下他的名字。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段空白。 她的怀表不见了,随身带着一把匕首,没有标记,看不出属于谁。难道是牛顿又做了什么实验,取走了她的怀表?可是牛顿的仪器被偷了,他用什么做实验呢? 想到牛顿的仪器,薇薇安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幅幅画面:受难的耶稣,火光,烟雾…… 头疼欲裂。 怎么会是十字架?难道牛顿信了某个更隐秘的流派,还拉着她一起去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牛顿那么谨慎的人,连谈及宗教信仰都要用论文暗示。他怎么可能把她带去参加什么宗教仪式。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午后,她去了书房。科特沃斯先生正坐在那里读书。窗外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湿叶的味道。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上帝之城》。 “奥古斯丁。”她脱口而出。 科特沃斯先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懂拉丁文?” 薇薇安点了点头。 “懂一点。” “希腊文呢?”她摇摇头。随后,她向他打听牛顿教授。 科特沃斯先生沉吟片刻,道:“那位卢卡斯数学教授么?我只听说,他好像陷入了一些麻烦,与人断绝往来,讲课也取消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薇薇安皱起眉,牛顿一向离群索居,她离开剑桥之前,就已经见过他和同事之间那种生疏而微妙的关系,所以这并不奇怪。 可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爱略特小姐。”科特沃斯先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焦虑,温和地安慰她,“想不起自己的来历,一定很难。不要太逼迫自己。若这样能让你安心,你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薇薇安低下头,心里涌上一阵酸涩,科特沃斯先生总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同样平静、稳重,和不善表达的关怀。 “谢谢您,科特沃斯先生。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听到“救”,科特沃斯先生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要解释什么,科特沃斯太太和达玛丽丝走了进来。 “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薇薇安轻轻欠身。 “夫人。” “别这么拘谨,我的孩子。”这位慈祥的妇人示意女仆。 “来,喝一杯姜茶。我想这样的天气里,你会需要它。” “谢谢您。”薇薇安接过杯子,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刚下过几场秋雨,远远不到需要驱寒的地步。据说她昏迷之中一直喊着冷,科特沃斯太太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只要天气稍微阴湿一点,总要让她喝一杯热的东西。 夫妻两个谈起儿子的事情。科特沃斯一家在伦敦有一所房子,不过很快就要卖掉了。因为达玛丽丝的哥哥查尔斯·科特沃斯在印度的工厂投资失败,赔了一大笔钱。 “那是我父亲从我祖父那里继承来的房子。”科特沃斯先生叹了一口气。 “等查尔斯还清债务,也许我们还能再把它买回来。”科特沃斯夫人安慰他。 二人说话间,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公报上。她伸手拿起来,上面一则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索恩米尔村被发现异端组织活动,克劳瑟牧师已经被教会调查,收回圣职,经过审判,被送入监狱。 看来他们救下玛丽之后,过了那么久,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 公报上还说,当地太平绅士大卫·查洛纳先生表示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并承诺以后一定不会让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 大卫·查洛纳…… 一个陌生的名字,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可一股恶心翻上来,好像一条蛇缠上了脚踝。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猛地放下公报。 “孩子,你还好吗?”科特沃斯太太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我没事。”薇薇安挤出笑容,身体却仍在发抖。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大卫是很常见的名字,和约翰、托马斯、艾萨克一样,恐怕剑桥镇就有很多个大卫,她为什么会这样厌恶?是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什么吗? “是不是还是有点冷?”科特沃斯太太体贴地说,“大病初愈都容易冷,不要着凉了。”她又让女仆拿来一个小小的黄铜脚炉。 脚炉被放在薇薇安脚边,里面一点暗淡的火光映在铜壁上。薇薇安踩上去,低头看着那点火光,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地下密室。 火光,十字架,潮湿的石壁,还有一群人低低祷告的声音…… 薇薇安浑身一紧,猛地抽回脚,整个人缩到沙发一角,茶杯里的茶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科特沃斯太太吓了一跳。 “孩子,你怎么了?” 薇薇安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科特沃斯一家祷告的时候,最为严重。 那通常是在小客厅里,只是一个寻常家庭最温和不过的晨祷。她自己家里,南希带着大家祷告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形。 科特沃斯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念的也是她熟悉的经文。可听了几句之后,她渐渐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了,声音一层一层,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很深的地下,祷告声在洞壁间回荡。火光跳动,她甚至能闻到发霉的潮气。 她猛地站起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薇薇安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在科特沃斯家的小客厅里。 晨光照在地板上,科特沃斯太太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达玛丽丝坐在母亲身旁,莫普西则蜷在她脚边。 薇薇安尴尬地笑笑,又默默坐下。 她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科特沃斯建议请一位医生来看看,他说正巧有一位医生朋友从伦敦来拜访他。薇薇安对这个时代的医学向来不太信任,但科特沃斯对她有恩,他温和的请求,她无法拒绝。 就这样,几天之后,薇薇安一早就来到小客厅,等待着。外面传来马蹄声,科特沃斯在书房里见客,过了一会儿,小客厅门外响起脚步声。 科特沃斯和那位从伦敦来的“医生朋友”出现在门口。他外衣上带着一点旅途的灰尘,神情仍旧克制,脸色却比她记忆中苍白许多。 薇薇安怔怔看着他。 科特沃斯热情地介绍,“爱略特小姐,这位便是我从伦敦来的朋友,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据说如果一个人非常想念一个人, 会出现幻觉。 薇薇安不确定自己在科特沃斯家这段时间脑海里经常闪现的火光、十字架、受难的耶稣,是不是某种幻觉,可当她看见洛克出现在自己面前,第一反应是掐了自己一把。 疼。 可梦里的疼痛有时候也很真实,薇薇安又更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她疼得直咧嘴。看来这是真的,真的是洛克来了。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克站在那里, 脚步停住。他没有立刻和她打招呼, 也没有行礼, 甚至没有和同在小客厅的科特沃斯太太寒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缠着绷带的手腕,最后回到她没有血色的唇上。他向前一步,刚要说什么,薇薇安抢先开口, “洛克先生。” 这个称呼一出口, 薇薇安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洛克的眼里闪过惊讶,没有回应,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科特沃斯先生轻咳了一声。 洛克这才回过神来,向一旁的科特沃斯太太欠身致意, 依然是无可挑剔的礼仪,如果不是薇薇安太熟悉他,几乎看不出他刚才有一瞬间的失神。 之后, 他又转向她, 向前走了一步。 薇薇安想行一个屈膝礼,可不知怎的,整个人晃了一下。洛克立刻向前, 他的手伸到半空。侍女凯特已经扶住薇薇安。 洛克的手停在那里,又慢慢垂了下去。片刻后,他微微轻身,低声道,“爱略特小姐,日安。” 薇薇安松了一口气,可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她很想抱抱洛克,这个念头从她第一眼看见他就产生了,而且越来越强烈。她想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也想把这一个多月以来说不清的恐惧、疑惑和不安,全都交到他怀里。 可科特沃斯一家都在这里。从科特沃斯给她介绍洛克的方式来看,洛克显然没有向科特沃斯家提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们之间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好在洛克和她一样,克制住了自己。他又和达玛丽丝打了招呼,自始至终只是站在离距离薇薇安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位真正被请来问诊的医生。 除了指节微微泛白。 简短的寒暄之后,几个人落座,此时洛克应该问薇薇安的情况,像他通常看病人那样。 没等她说什么,洛克忽然转向科特沃斯先生。 “先生,我是否可以和爱略特小姐单独谈几句?” 科特沃斯先生一愣,这不是一个合乎绅士礼仪的要求。一位年轻小姐,一位男客,即便对方是医生,也不该单独共处一室。 可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也许是因为洛克神情太平静,也许是因为他想到这位小姐的病情特殊,的确不适合在太多人面前询问。 科特沃斯先生点了点头。 “当然。” 科特沃斯太太也没有多问,只温和地拍了拍达玛丽丝的手。达玛丽丝抱起莫普西,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薇薇安一眼。 凯特也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薇薇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克已经向前一步,又在她面前停住,看着她,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只是向他走了一步。下一瞬,洛克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受伤的手腕。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感谢上帝!你还活着!” 薇薇安回抱住他,洛克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他抱着她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抖。 薇薇安心里一酸,抱得更紧。 两个人无言地拥抱了一会,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许久,薇薇安才稍稍离开洛克的怀抱,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她努力让声音轻松一些。 “真巧,你也认识科特沃斯先生。” 洛克皱眉,“不是巧,我收到塔弗纳小姐的信,特意赶来。” 薇薇安怔住,“莉斯?可科特沃斯先生说你是他的朋友。” “科特沃斯先生也给我写了信,”洛克仍旧握着她的手,像是一松开她会从眼前消失。 “他在信里没有提到名字,只说有一位小姐受了重伤,不记得自己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问我对此有什么见解。” 薇薇安歪了歪头,“所以你就赶来了?” “我怎么可能不赶来?爱略特,你已经离开伦敦两个月了!” 洛克眼底隐约浮现怒意,“你和我说去剑桥几天就回来,可你一走两个月,中间杰里米回了趟伦敦,说你不见了,请求我帮忙,我们去了罗伊斯顿,依然找不到你,最后只收到一封从科特沃斯家寄来的信,说你在这里养伤,还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受伤。” 薇薇安很少见到洛克如此失态。两个月,她知道自己离开得久,却没有真正想过这个数字在洛克那里会是什么样的体验。如果洛克不告而别两个月没有音讯,她会急得发疯吧。 她想说什么,又发现说不出口,最后只剩下一句,“我没说谎,洛克。” 她低下头,拇指轻轻划过食指指节,有些无措。 “我是真的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敢贸然联系你……” 洛克脸上的怒意迅速退下去,他退开一步,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完好无损,又拉着她的手坐进沙发里,柔声问,“告诉我,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薇薇安靠近软垫里,从他们分别后讲起,把去剑桥和遇见彼得的事情告诉了他,隐去了牛顿的信仰问题和那个丢失的仪器。 洛克认真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她说完,洛克道:“我想,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谁?” 洛克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 小客厅外是一段铺着深色木板的短廊,通向前厅,平日里仆人很少在这里久留。凯特守在门外,等候夫人的吩咐,眼神不时飞向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风尘仆仆,衣服上沾满路尘,靴子上糊着干裂的泥。门一开,他立刻抬头,看见洛克,眼睛一亮,急忙走过来。 随后,他看见了薇薇安。 一瞬间,年轻人脸上的所有血色都退了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小姐!” 下一秒,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还没有完全合上,外面凯特和路过的男仆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杰里米像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目光,他跪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圈,睫毛微微颤抖,泪水从他脸上的尘土里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颤抖的双手抬起来,停在她裙摆附近,却不敢真的碰上去。 “小姐……我以为……我以为……”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薇薇安低头看着杰里米,慢慢伸出手,掌心托住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到他的那一瞬间,心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黑马,夜色,白垩坡,割下的衬衣下摆,风干的食物,辛辣的酒……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科特沃斯一家捡到了。可他们当时在躲避什么?谁在追他们? 薇薇安按住额角,呼吸有些急促。洛克立刻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要勉强。” 杰里米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慌。 “小姐?” 薇薇安摇了摇头,努力稳住声音。 “起来,杰里米。你没有做错什么。那些都是我的决定。” “不是。”杰里米小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您。” “杰里米……” “如果我那天没有离开,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如果我——” “杰里米!” 薇薇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年轻人终于停住,咽下了后面的话。片刻后,他低声说:“感谢上帝,您没事。” 薇薇安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是啊,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从杰里米断断续续的讲述里,薇薇安拼凑出事情的大致经过。她离开剑桥遇见了彼得,之后彼得把她带走,杰里米认定是大卫·查洛纳抓了她,就是公报上那位当地的太平绅士。 后来,玛丽发现了薇薇安,又找来了杰里米,二人才一起离开。 大卫·查洛纳……原来是大卫·查普曼改了名字。 火光、十字架、祷告声……一个阴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未来的查洛纳太太……” 薇薇安头皮一阵发麻,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脚踝缠住她的身体。 她不由抱住肩膀。洛克立刻揽住她的肩,“不要想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 薇薇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火光与十字架渐渐隐去,祷告声也一点一点远了。她将那些记忆碎片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这个时代没有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物,大卫一定做了什么让她极其痛苦的事,她才只能想起零星片段,却始终碰不到中间最关键的部分。 杰里米说,他们给她放过血。从她手腕上的伤口来看,的确如此,可杰里米也不清楚真相,因为那时候她没有和他细说。 现今的情况,至少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牛顿没有发现她的身份,这件事与牛顿无关。 坏消息是,没有证人,大卫依然逍遥法外,做他的太平绅士。 薇薇安回握住洛克的手,指节收紧。 事实不会因为她想不起来而不存在。有一件事情已经足够确定:大卫深深地伤害了她。 而这一次,她不会放过他。 她一定要亲手将他送上绞刑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虽然科特沃斯夫妇一再挽留劝薇薇安再多住些日子, 等记忆恢复一些再走,薇薇安还是执意告辞。记忆和身体不一样,单纯靠静养很难恢复。 科特沃斯先生见有洛克陪同, 又看她归心坚定,便不再坚持。 科特沃斯太太虽然舍不得, 也听从了薇薇安的决定, 只是反复嘱咐她注意保暖, 路上要小心, 马车里不要吹风。 达玛丽丝吵着也要去伦敦。 “我可以照顾你,莫普西也可以。”莫普西在她怀里叫了一声。 薇薇安被她逗笑了。她很喜欢达玛丽丝的陪伴,可她只能委婉地拒绝。 她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杰里米雇了一辆马车,离开那天,科特沃斯一家人都出来送行。科特沃斯先生站在台阶上,神情依旧严肃;科特沃斯太太握着薇薇安的手,许久才放开。 莫普西忽然从达玛丽丝怀里跳下来,跑到薇薇安脚边,仰着头叫了两声,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捡回来的人又要走了。 薇薇安俯下身, 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谢谢你找到我。” 莫普西摇了摇尾巴,又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达玛丽丝走过来, 眼眶发红。薇薇安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等我忙完, 就请你到伦敦做客。” “真的?” “真的。” 达玛丽丝握住她的手, 终于绽出笑容。 马车驶出科特沃斯家的院门,薇薇安掀开车帘,看见那一家人还站在门前, 科特沃斯太太转身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薇薇安的眼睛也跟着一酸。也许生病的时候人格外敏感脆弱,昏迷的那一个星期里,科特沃斯太太一直在她身边照看她,她对这位夫人总有一种难以解释的亲切。 直到看不见科特沃斯家的房子,薇薇安才放下车帘,靠回软垫里。洛克坐在她对面,将一只手炉递到她手上。 杰里米骑马护在车旁。他的那匹黑马后来在他们带人去索恩米尔搜寻时被找到,没有受伤,杰里米又把它骑了回来。 马车经过罗伊斯顿,手炉从薇薇安掌心滑了一下,洛克伸手接住,又握住她的手。 车外,杰里米似乎察觉到什么,驱马靠近。 “小姐?”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过手炉。 “我没事,继续走吧。” 洛克侧头看了看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两天后,他们回到了伦敦。洛克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口。薇薇安挽留他进去休息片刻,洛克却坚持告辞,理由是给她属于自己的空间。 莉斯和南希早已从信里得知消息,马车刚进大门,薇薇安就看见她们领着家里所有仆人站在台阶上等待。 莉斯快步上前,裙摆被风带起。薇薇安扶着杰里米的手下了马车,莉斯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她看着薇薇安,眼泪涌了出来。 最终,她抓住薇薇安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声音哽咽,“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薇薇安给了莉斯一个结实的拥抱,“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放心吧。” 南希一直站在门口,姿态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像是薇薇安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只是她的眼神从薇薇安下车开始就没离开过她。 薇薇安和仆人们打了招呼,让大家散去做自己的事,只留下莉斯和南希。 南希眼圈泛红,却只淡淡道:“你的房间已经烧暖了。如果想洗澡,浴室也准备好了。厨房里备了汤,先喝一点,不然会胃疼。” 薇薇安很感激南希的安排,可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 她进了宅子,一抬头,看见艾米丽站在楼上。艾米丽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下了两阶楼梯,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身跑回了书房。 薇薇安看着她的背影,神情严肃起来,扶着扶手一步步走上楼。 莉斯和南希跟在她身后,脸上都露出担忧。南希试着劝她,“你刚回来,要不要晚些时候再和艾米丽——” 薇薇安打断南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 莉斯和南希对视一眼,停住了脚步。 薇薇安径直上楼,推门进了书房。艾米丽站在书架旁翻着一本书。她翻得很快,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薇薇安直截了当:“你和威廉秘密结婚了?” 艾米丽依然翻着书。 “我已经十六岁了,早就可以结婚了。” 薇薇安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艾米丽刚刚过完十六岁生日。 “所以你消失的那两天,是去结婚了?”薇薇安盯着她。 “没有在教堂公告,没有正式婚礼,也没有亲朋见证?” “我只想结婚,上帝见证就够了。”艾米丽的手停了下来,眼睛依然盯着书页。 “仪式不重要。” “仪式很重要。” “是吗?我不知道你这么看重仪式。” “我不看重仪式本身。但一个连仪式都不肯给你的丈夫,将来能给你什么幸福?” 艾米丽啪地合上书,抬起眼,“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正好你可以管管杰里米,他回来以后就不许我出门,是你的命令吗?” “是。” 艾米丽看了门边的杰里米一眼,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你,你养大的狗,只听你的话。” “够了!”薇薇安厉声道,“这和杰里米无关,你不能再和威廉来往。” 艾米丽猛地将手里的书摔在地上。 “听听你在说什么,爱略特!我和威廉已经结婚了,你在叫我不和我的丈夫来往?” “威廉和大卫就是害死你父亲的人。” “威廉和我父亲的死没有关系!”艾米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而且害死我父亲的大卫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艾米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甩到薇薇安面前。 “你自己看。威廉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报纸上写的人不是他和大卫,只是名字相似而已。再说,上面写那个暴徒被执行了绞刑,大卫怎么可能还活着?” 薇薇安拿起那份报纸扫了一眼,那是两年前的一份公报,报道一桩妨碍海军演习暴徒的处理结果。她把公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纸面。 “这还不可疑吗?谁会特意留着一份两年前的报纸,只为了防止有人认为他们就是上面写的罪犯?威廉和你秘密结婚,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为什么威廉就不能是真心对我好,才和我结婚?学校里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连杰里米也整天围着你转,只有威廉愿意和我说话,愿意陪我玩。” 艾米丽攥紧裙摆,越说越委屈。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都已经结婚了,现在你却告诉我,他对我不怀好意?” 薇薇安不为所动,冷冷地说:“你太天真了,威廉和你结婚,是大卫在利用你对付我。” “我不认识什么大卫,”艾米丽不耐烦道,“不要说什么他是害死我父亲的人,我都说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再说,”艾米丽眼圈红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相信没人爱我,连我的丈夫和我结婚,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薇薇安被问住了,她的确没有证据证明大卫·查洛纳和大卫·查普曼是同一个人。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从哪里得知艾米丽和威廉秘密结婚的事。她只是相信那个还没有失去那段记忆之前的自己。 可这无法说服别人,尤其不能说服一个刚刚十六岁,以为自己被异性真心爱着的女孩。 见她没有回答,艾米丽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很抱歉你从剑桥回来的路上发生了意外。但这和我告诉威廉你经常去剑桥没有关系,只是个巧合,没人针对你,你不要因为自己受了伤,就胡乱怀疑别人。” 薇薇安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艾米丽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我说……我只是告诉威廉,你去了剑桥。” 薇薇安的大脑飞速转动,她原以为是彼得跟踪了她,现在看来,这是一张针对她编织的网,这个计划开始得比她以为得更早。 她第一次去索恩米尔是去找艾米丽。如果艾米丽的失踪只是去秘密结婚,那么又是谁留下了那些指引他们去索恩米尔的线索? 寒意沿着后背爬上来,薇薇安抱紧肩膀。 大卫……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 “总之,我不许你再去见威廉。” “凭什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不一样?你自己不结婚,也不让我结婚,把我的人生当成你那些生意来安排。” 艾米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你就不能做个正常的女人吗?你就是个怪人,一个笑话。” 啪! 薇薇安一掌拍在书桌上,“你想怎么说我都可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许你再去见威廉。” 她看着艾米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现在开始,你哪儿都不许去。” 她转身唤来仆人,两个男仆很快出现在门口。 “带艾米丽回她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离开。” 两个男仆低头行礼。 “是,小姐。” 仆人们走向艾米丽。 艾米丽挥舞着手臂大吼,“你会后悔的!我恨你!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索菲跟在他们身后,脸色发白,却一句话都不敢说。莉斯和南希站在门外,听见房间里的争吵,没有进来。 这是这座宅子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场面。从前薇薇安再严厉,也很少用这样的方式命令家里的人。 艾米丽跟着仆人走了出去,狠狠摔了门,整个书房都震了一下。 薇薇安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她猛地抬手,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该死!” 纸张、书本、墨水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墨水在地毯上泼开。 她望着满地狼藉,身体晃了一下。 杰里米从薇薇安进书房开始就站在门边,像一道影子一样,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此时才急忙过来扶住薇薇安,让她坐进沙发里。 薇薇安闭上眼,喘息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静下来。 “杰里米。” “我在。” “从今天起,你不需要保护我,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大卫。” 杰里米眼里闪着光,“您终于同意了!”他的手按上腰侧的刀,“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薇薇安皱眉。 “谁让你去杀人了?” “您刚刚不是说——” “我是要你去搜集一切关于他的资料,那些证人、旧案、同伙,不管是大卫·查普曼,还是大卫·查洛纳,所有他用过的名字,做过的事情,都要记录。” 仆人正在清理那一片狼藉,很快,一切都恢复如初,但地毯上依然留下一团墨迹。 任何犯罪都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既然这个时代的治安官不能给她正义,那么,她就亲自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莉斯和南希走了进来。杰里米冲她们点了点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莉斯在沙发里坐下,南希看了一眼地上的墨迹,什么都没说。 薇薇安心里生出愧疚。 “对不起,南希。我一回来, 就又弄乱了你的书房。” 南希歪了歪头。 “那你补偿我一张地毯。” “没问题。” “别闹了。”莉斯拉住薇薇安的手,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杰里米已经和我们说过了,可我们还是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 薇薇安叹了口气。 “我现在知道的, 还不如杰里米多。” 莉斯皱眉。 “怎么会这样?” 薇薇安的目光落向壁炉。此时刚进入九月,伦敦还没到需要点燃壁炉的时候。只是洛克在信中提到她怕冷,南希便早早吩咐人把她卧室里的壁炉烧暖。 可没想到,薇薇安一回来先去了书房——以前是艾米丽的教室, 刚才仆人进来收拾地上的东西, 才点了炉火。 薇薇安盯着炉膛里几缕微弱的火苗,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你还好吗?” 莉斯揽住她的肩膀。薇薇安瑟缩了一下, 移开目光,“我也不知道。杰里米说, 我在罗伊斯顿和彼得吃饭的时候被人抓走了,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彼得在哪呢?”莉斯问。 彼得…… 她对彼得最后的记忆仍停在那顿尴尬的饭上。她毫无胃口,彼得坐在对面,也没怎么说话。 后来呢? 提到彼得,她眼前闪过晃动的火光,耳畔响起他的声音, “走!”既然杰里米说彼得和大卫是一伙的,为什么彼得要让她走? 头疼。 薇薇安双肘撑在膝上,低下头, 手指插进发间。 “怎么了?”莉斯抱紧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 “爱略特,别吓我!”莉斯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薇薇安咬紧牙关,“我也不知道,只是提到某些事,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些很恐怖的画面。可是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把头埋进臂弯里。 莉斯转向南希,“她怎么了?病了吗?刚才还好好的。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南希不说话,她看着薇薇安,眉头拧紧,过了一会儿,站起身。 “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类似的情形。” 她走到书架前,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忧郁的解剖》。 南希翻开书页,迅速浏览了几页,手指停在一页上,“伯顿在这里说,惊惧、忧郁和想象都会扰乱人的身体精气。人的心神受创时,有些景象会反复出现,身体也会随之反应。” “什么意思?” 南希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合上书,放回书架。 “意思是,她不一定真的忘了,也许是她的心神不愿意让她想起来。可她的身体还记得。所以想起某个人,或者看到什么,她的身体会先害怕。” 莉斯低头看着薇薇安,若有所思。 “我小时候有一次被火燎到过,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看见烛光会觉得疼。也是这个原因?” 不等南希回答,莉斯又继续道:“可我很快就好了,她怎么会这么难受?” 南希摇摇头,也在沙发边坐下。 “我也不清楚。也许她经历的和你不一样,可能是很痛苦、很恐怖的事,才会让她的心神把那段记忆锁住了。” 莉斯抱着薇薇安,没有再说话。南希也沉默着。书房里只有壁炉里微弱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莉斯忽然抬起头。 “如果问问当时也在场的人呢?玛丽!上个月杰里米带回来的那个女孩,现在在店里厨房帮忙。” “就是那个被家人嫌弃,说她被魔鬼附身的女孩?后来洛克先生去和当地教区交涉,最终同意让她来你这里当学徒?” “就是她。贝克太太说她面包烤得很好,只是——”她有些犹豫,“我之前问过她,玛丽好像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希沉吟道:“那还有谁在现场?” 又是一阵沉默。 莉斯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玛丽好像提到过巴伯太太。一个外科理发师的妻子。玛丽说,他们抓住爱略特之后,是巴伯太太照顾过她。” “那位巴伯太太在哪里?我们可以去找她。” 莉斯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恐怕行不通。玛丽说巴伯太太很想来伦敦,可巴伯先生不同意。” “他凭什么不同意?这件事和他又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巴伯先生的确有权不同意妻子离开家门。” 这倒是真的。婚后丈夫有很强的家庭权威,妻子的法律人格并入丈夫,不可能像未婚女子或寡妇那样说走就走。 南希也犯了难,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了!我们不是绕过巴伯先生非让她的妻子来伦敦,我们是请一位案件证人来伦敦,方便问话。这样一来,巴伯先生就不能用丈夫的身份拒绝妻子的行动。” “可如果他还是不放人呢?” 南希冷笑一声,“那就让治安官去问吧。”她看了一眼薇薇安的手腕。 “如果杰里米说的是真的,他们给爱略特放过血,那位巴伯先生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莉斯想了想,“这样吧,多带一些钱,算是一笔补偿。再多带几个人,如果巴伯先生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该怎么选。” 南希点头同意。 二人说话间,薇薇安恢复了镇定。她放下抱着头的手,看向她俩,“没错。既然琼有离开丈夫的想法,我们就要帮她实现。” “琼?”“琼是谁?” 南希和莉斯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自己也愣住了。 “我说的是……琼吗?” 莉斯和南希点头。 她说得那么自然,如果这是巴伯太太的名字,说明她和这个女人很熟悉…… 又一阵头疼袭来。薇薇安扶住额角,呼吸渐渐急促。 南希站起身。 “我们去馬廄吧。你有两个多月没见西尔弗了。它刚生下的小马驹,你还没见过呢。” 说着,她给莉斯使了个眼色。莉斯会意,扶着薇薇安站起来。 “对,去看看西尔弗。那家伙现在脾气可大了,除了马夫,谁也不理。” 两个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拥着薇薇安往外走。 西尔弗和小马驹住在单独的一间宽馬廄里。小马驹还在吃奶。天气好的时候,马夫会把母马和小马驹带去近郊的草地上跑一跑,晚上再牵回来。 莉斯和南希在馬廄门口停下,薇薇安独自走了进去。 西尔弗比从前瘦了一些,鬃毛也没有过去光亮,可依然警觉敏锐,听到脚步声已经竖起了耳朵,微微侧过身体,将小马驹护在身后。 “西尔弗,是我。” 西尔弗低低打了个响鼻,朝薇薇安走来,仔仔细细地嗅她的手、袖口和肩膀。湿热的鼻息落在薇薇安掌心,薇薇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忽然很感慨,她错过了小马驹的出生,在西尔弗最辛苦的时候也没能帮忙。 “对不起。”她低声说。 “我回来晚了。” 西尔弗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肩,和从前一样。可薇薇安身体还虚,被它一拱,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木栏才稳住。 西尔弗侧开身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马驹。小马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母马身后迈出一步。小东西四条腿好像还不太听使唤,走起路来有些摇摆。 在频频对洛克那匹栗色马索雷尔示好却没有结果之后,西尔弗最终挑选了一匹通体漆黑的种马,生下的小马驹也全身乌黑,除了额头上一道银色的纹路,那是它身上唯一能看出母亲痕迹的地方。 西尔弗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小马驹的脖子。小马驹又往前走了一点,先嗅了嗅薇薇安的裙摆,又嗅了嗅她垂下来的手指。 “这就是我错过的小东西吗?”薇薇安笑了,抬手想摸摸小马驹。 她手指刚一动,小马驹立刻退回西尔弗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莉斯和南希站在门口看着。莉斯笑道:“难得西尔弗愿意让你看小马驹。你知道吗?这段时间连马夫都不太能靠近它。” 一旁的马夫也笑了。 “小姐给小马驹取个名字吧。” 薇薇安侧头看着小马驹额头上那一抹火焰般的纹路,轻声道:“ Silver Blaze 。” 马夫一愣。这个时代的马名大多简单直接,常常就按颜色来叫,比如西尔弗(Silver)是银色马,洛克那匹栗色马便叫索雷尔(Sorrel)。 像薇薇安起的这样复杂又像故事一样的名字,基本没有。 薇薇安自己却越想越满意。小家伙额头上那道银色纹路,很像福尔摩斯探案故事里那匹冠军赛马,而且这个名字里还有它母亲的名字,简直完美。 “也可以简单叫它布雷兹。”她补充道。 说话间,小马驹胆子大了一点,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小布雷兹!”莉斯试着叫了一声。 小马驹毫无反应,只顾低头啃薇薇安的裙边。 馬廄里响起一阵欢乐的笑声。 回家的感觉真好。 薇薇安看着这个家庭新成员小布雷兹和一旁护崽的西尔弗,没来由地想起科特沃斯太太。她应该给她写一封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平安抵达伦敦。 如果科特沃斯太太是简·爱略特的妈妈就好了……薇薇安摇了摇头,被自己的荒谬想法逗笑了。 她又看了看莉斯和南希,忽然发现,她们几个竟没有一个人有母亲在身边,连艾米丽和杰里米也是。 薇薇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南希,有空的话,多去看看艾米丽吧。”她顿了顿。 “她要见威廉也可以,只要他们不共处一室。” 将艾米丽关起来,只会让她更恨这个家,更倒向威廉;可如果放任她做威廉的妻子,又会伤害她。 眼下,薇薇安只能想到这个折中的办法了。 她叹了口气,最后摸了摸西尔弗的脖子,转身走出馬廄。 她还有更多事情要处理。 第120章 “你确定现在已经可以谈事情了吗?” 肯辛顿的小木屋里,洛克坐在书桌旁,看着对面的薇薇安。 薇薇安则望向窗外。 凉爽的秋风从花园吹来,金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 像轻盈飞舞的蝴蝶。果树上的苹果沉甸甸地压在枝叶间,草地上还落了几枚熟透的果子。 屋子里没有生火。洛克脚下踩着一只暖炉。 艾米丽通过南希传话说今天她有客人要来。薇薇安知道那个人是威廉,但她现在和艾米丽关系这么僵,不好再阻拦。 艾米丽毕竟已经和威廉结婚了, 不管薇薇安能否接受, 他们的婚姻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这个时代不能离婚, 艾米丽今后都会和威廉绑定,她不能永远不让艾米丽见威廉。 她只能安慰自己把他俩当成高中时代的小情侣,没准以后真的会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见面,像上次艾米丽跑出去那样, 不如直接放在眼皮底下, 反正仆人在场, 他们不会单独共处。薇薇安便同意威廉去了家里, 她自己则干脆躲了出来。 “身体嘛,大概恢复得差不多了, 记忆也是,只是有些细节还想不起来。” 为了不让洛克担心, 她说得乐观了一些,真实情况是她依旧只能想起一些片段。不过在琼的帮助下,那些片段串成一个完整的事件, 让她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南希带着十几个人去了巴伯家,连哄带吓。沉默的外科理发师吓得脸色发白,最终收了一笔钱,同意妻子来伦敦交代事情并留在伦敦,直到案子彻底查清。 巴伯太太得名字真的是琼。她见到薇薇安特别激动,一见面就红了眼,不停地说以后要给她做很多好吃的。 薇薇安只觉得愧疚。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做过什么,会让琼露出那样感激又难过的神情。 根据琼的说法,大卫的人抓了她,克劳瑟给她驱魔,巴伯先生也确实给她放过血。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伤口已经愈合,早就不疼了。 可有些疼痛不在皮肤上。 琼还说,大卫想要娶她,已经在教堂连续两个星期宣读了结婚公告。这一点也被当地村民证实。 所以她必然会逃婚。她用血在布条上写了字,又把怀表交给琼,让她带出去求救。后来琼被彼得告发,在被抓回来之前,把怀表和血字布条交给了玛丽。玛丽又找到了杰里米。这一部分,也能和玛丽与杰里米的说法互相印证。 可问题是,琼被抓之后便被巴伯先生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从那之后到玛丽发现薇薇安之前,中间仍是一片空白。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已经关进监狱的克劳瑟牧师和另外几个信徒对此绝口不提。薇薇安也不敢对治安官透露太多。说得太清楚容易暴露她女扮男装的事,严格追究起来,克劳瑟给她驱魔,正是因为这一点。 线索到这里就断掉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只知道按照玛丽和杰里米的说法,发现她的时候,她非常狼狈。 人总要往前看。不管她出了什么状况,世界风云变幻,形势不等人。今天她找洛克来,就是要把这段时间她缺席的事情补上。 “奥斯本先生现在受封成了丹比伯爵。” “Shit!” 洛克已经习惯了她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骂人话,只当是她某种特殊口癖。 “你好像很不高兴。” 薇薇安撇了撇嘴。 “奥斯本先生——哦,现在应该说丹比伯爵——他的政治主张,你是知道的,我怎么可能高兴?” 托马斯·奥斯本,如今的丹比伯爵是个极端圣公会保皇派,议会里沙夫茨伯里伯爵最主要的反对者。他的政治主张是让国王独立,既不受议会制约,也不受法国牵制。 虽然沙夫茨伯里伯爵也反对天主教,但他更反对绝对王权,反对丹比把效忠国王和维护教会联系起来。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成了对立面。 英荷战争结束后,查理二世和路易十四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英格兰王室从法国王室拿钱,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丹比想要国王不受制于法国,就必须解决这笔钱的问题。如果不从法国拿钱,议会又不批准王室的财政支出,那这笔窟窿要从哪里补上? 丹比把主意打到了商人身上,主张提高对商人的税收,对经商活动收费。 用商人的钱,给王室增收,这是薇薇安绝不能容忍的。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虽然薇薇安借着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势力把生意做大,但她一直在和沙夫茨伯里做切割。可从眼前的利益出发,她又不得不和沙夫茨伯里伯爵站在同一边,反对丹比伯爵。 政治真让人头大。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我已经撤出了对巴哈马贸易公司的大部分投资,我建议你也把资金撤出来。” 巴哈马贸易公司是两年前由沙夫茨伯里牵头成立的殖民地贸易公司。在他的施压下,薇薇安不得不认捐了一大笔原始股。 丹比的封爵是一个信号。接下来,这家公司和沙夫茨伯里一派,恐怕会被国王和丹比联合打压。 洛克抬眼看着她。 “很奇怪,有时候,你好像对政治上的事情——请原谅我的说法——一无所知。可你又好像对局势的判断非常有信心。” 洛克的观察是对的,她的确对政治一无所知。可她知道历史,她知道查理二世秘密皈依了天主教,这就意味着沙夫茨伯里伯爵终究没有成功。 拥有上帝视角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幸好她不知道伯爵的结局,否则她看自己和他人的人生,都像在看设计好的程序在运行,那也太无趣了。 薇薇安轻轻咳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你听我的,准没错。” 洛克没有追问原因便爽快地答应了。 “好吧,还有,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找到了荷兰那边可靠的人选。” 薇薇安点头。 “多谢。我也安排好了,到时候托比亚斯·韦尔会和荷兰那边对接。” 洛克的神情却没有她那么轻松,“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钱币外运是重罪。你必须和那位韦尔先生说清楚,严格规定只能向荷兰出口银器,绝对不能出口银币。” 薇薇安笑了。洛克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认真。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愿意和他交往。 他从不把她看作一个无法对话的人。哪怕她大病初愈,只要她说自己现在可以谈事情,他就会认真地把她当成一个理性的谈话对象,而不是一个无法独立处理事情的病人。 这在这个时代的男人中简直是稀有动物,再过几百年恐怕依然稀缺。巴伯先生那样的男人才是大多数,面对妻子要去伦敦这件事,他第一反应是:她不行,她做不到。 有些男人一找到伴侣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某种技能,让对方越来越不自信,真以为离开他就活不了。巴伯先生就是这样,他认为琼讲不通道理,只知道做饭。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独立前往伦敦? 可薇薇安和琼交流完全没问题,真正讲不通道理的人,恐怕另有其人。 这一点,洛克一直做得很好,也许这也是她爱上他的原因之一。 “放心啦,我的风控总监。”薇薇安朝洛克做了个鬼脸。 洛克直直地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意识到“风控总监”对洛克是个生词。 “就是一直控制风险的那个角色。”她解释了一句。 这样说起来,好像洛克在她的人生里也扮演了同样的角色…… 脸莫名有些发烫。壁炉里明明没有生火,怎么还这么热? 洛克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荣幸之至。” 他握住了她的手。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彼此交握的手上。 薇薇安看着那片金色的光,心底忽然翻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猛地抽回手,身体轻轻发抖。 洛克的神色变了。 “怎么了?”他起身来到她身旁,手刚碰到她肩膀,薇薇安便像被烫到一样,瑟缩着躲开。 洛克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再碰她。 薇薇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她这是怎么了? 她好像很恐惧男性的触碰。她不排斥洛克,可她必须在心里反复确认这是洛克,他不会伤害她,才能勉强和他接触。一旦停止这样的确认,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不经意间接触,恐惧和厌恶就会涌上来。 一定和她想不起来的那段经历有关。 薇薇安闭了闭眼,克制住心底的不适。再睁开眼,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洛克的胳膊。 “我没事,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别担心,心神受过的惊惧也会恢复,和身体上的伤口一样,只是愈合得慢一些。”洛克安慰她。 薇薇安苦笑道:“如果也和身体上的伤口一样,留下疤痕呢?” “那你也依然是你。” 薇薇安仔细品味着洛克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轻轻靠在洛克身侧。 洛克没有立刻伸手环住她,只是在她靠近之后,才用几乎让她察觉不到的力道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窗外,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飘落。 薇薇安闭上眼,默念洛克的名字,握住肩上那只手。 虽然她人已经回来了,可有些东西,还没有回来。 幸好,他们还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第121章 这一年冬天雪很少, 也来得很晚。第一场雪落下时,已经转过年了。 薇薇安坐在书房的壁炉边,伸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暖意一点点从掌心漫上来。 时间果然能治愈许多东西,大半年过去, 虽然她依旧想不起一些细节, 可已经能坐在壁炉前取暖, 不再因为火光发抖。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杰里米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剑桥来的信。” 薇薇安接过来,是牛顿的信。 距离她上一次见到牛顿已经过去半年多了。这段时间,牛顿从来没有写过信。她早就习惯他动不动就神隐。忽然收到他的来信,她第一反应是他又缺了什么炼金术实验材料,想让她帮忙采买。 炼金术……实验……牛顿的仪器…… “彼得——” 薇薇安脱口而出。 “小姐?” 薇薇安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潮湿的石壁, 晃动的火把,浓厚的烟雾, 嘈杂的脚步,还有那一声, “走!”…… 睁开眼,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杰里米站在一旁,从怀里取出手帕递给她。薇薇安接过来, 擦了擦眼泪, 看了一眼手帕,又递还给杰里米。 “有收集到关于大卫进行炼金术实验的信息吗?” “有。但村民的证词提到的都是克劳瑟牧师,没有明确说大卫也参与了。” 这只狡猾的狐狸, 总是藏在别人后面,不留下把柄。 薇薇安回到书桌后,拆开牛顿的信。 出乎意料,信里并不是采购清单。牛顿说,他恐怕很快就会失去卢卡斯教授的职位。如果真的发生,他想问薇薇安,是否愿意成为他的赞助人。 搞什么?要不是她了解牛顿,还以为这封信是他在开玩笑。 上一次她的确提出可以当牛顿的赞助人,可那只是安慰他,不想让他太担心,没成想他竟然当真了。 薇薇安倒不是不愿意当牛顿的赞助人,她求之不得,如果能在《原理》上出现她的名字,“感谢或者献给我的赞助人”什么的,哪怕是布雷特这样的假名,也足够她得意了。想想看,推动人类进入科学时代的伟大作品,有她的痕迹,简直做梦都会笑醒…… 只是这件事很奇怪。历史上牛顿确实没有一直留在剑桥,后期他去了伦敦从政,还封了爵。可那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了,现在还早得很。 况且她也从来没听说过,牛顿写《原理》时有某个私人赞助人。 难道她的穿越改变了历史? 薇薇安对这个时代的历史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大致走向。到目前为止,她没觉得自己改变了什么大的趋势。 再说,卢卡斯教授是终身职位,除非教授本人犯下很严重的罪,才会被取消。难道是牛顿的异端思想暴露了?可那样的话,就不是丢掉职位这么简单了,后果会严重得多,牛顿还怎么有心思寻找赞助人? 牛顿在信里没有说明理由,却又对自己很快会失去职位这件事非常笃定。薇薇安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会导致这个结果。 她想问问洛克,可洛克现在不在伦敦,他去了牛津。 不只是因为伦敦的冬天对他的气管不好,也因为他终于在牛津取得了医学学位。 即使一直担任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秘书,后来又兼任殖民贸易委员会的秘书,洛克也从未放弃医学。 几年前,荷兰的奥兰治亲王访问牛津时,大学决定授予几个特许学位。那时薇薇安曾请求还是阿什利勋爵的沙夫茨伯里,为洛克推荐基督堂学院的特许学位,结果被拒绝了。 如今洛克已经正式获得医学学位,接下来的医学研究员席位,她一定要替他争取下来。有了这个席位,他便能成为有行医许可的医生。 可她和洛克提起这件事时,洛克眼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期待,反而像蒙了一层雾。 薇薇安很惊讶,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吗?难道他改变了理想?不会和伯爵相处久了,也变成政治动物了吧? 洛克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知道,成为医学研究员,我可以不必接受圣职,但……” 薇薇安看着他,等了半天,她替他说了下去。 “但还是不能结婚?” 这个时代的研究员相当于神学职位。洛克其实早就有研究员席位,可按照章程,到了一定年限,他必须接受圣公会圣职,成为牧师。只有少数研究员席位例外,医学就是其中之一。 洛克虽然是虔诚的信徒,却对成为牧师毫无兴趣。他和巴罗教授正好相反,巴罗从自然哲学转向神学研究,是为了沿着神职道路继续升迁。而洛克谋求医学研究员席位,则是为了从神职道路里脱身。 但婚姻是另一回事。无论是不是医学研究员,独身都是学院学者的基本要求。 薇薇安见他没有否认,反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他想要从政了就好。 “没关系。”她语气轻快,“正好,我也不想结婚。” 洛克直直看着她,半天没有反应,也没有动。 薇薇安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嘿。我是美杜莎吗?把你变成石头了?” “我没想到有女人能这样轻松地说出来。” “所以你没否认我是女妖?”薇薇安挑了挑眉。 洛克脸颊微微泛红。 “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女人说不结婚,就把她看成女妖。”后面的话近乎自言自语,“不过,你倒是和女妖有些地方很像。” 他声音很低,薇薇安却听见了,瞪着他。 “哪里像?” 洛克垂下眼,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只是脸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耳根。 薇薇安忽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她往前走近一步,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低语:“说呀。我哪里像女妖?” 洛克脸上的红色染红了整个耳朵。盯着他紧紧抿住的唇,薇薇安有一种冲动吻下去。 可她靠近他的唇,心底某个地方忽然翻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厌恶毫无预兆地升起。 薇薇安倏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该死。 为什么她会抗拒男性的触碰,也抗拒亲吻? 难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来,只有除掉大卫,她才能彻底摆脱阴影。 “小姐?” 杰里米小心翼翼的呼唤把薇薇安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看着她的脸微微发红,低头浅笑,又突然冷下来,一脸严肃,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还好吗?” “我没事。”薇薇安放下信。 “大卫·查洛纳那些人,还有新的消息吗?” “新门监狱传来消息,克劳瑟在监狱里疯了。他总说有魔鬼,身上抓得到处都是血痕。几天前,他咬掉了自己的舌头,死在了里面。” 薇薇安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他害过多少人。这样死,倒是便宜他了。” 她的目光落向书房角落里的几只大箱子,眉头拧紧。 杰里米对大卫的调查非常有成效。薇薇安遍布各地的连锁咖啡馆,是天然的消息网,提供了绝好的平台。莉斯又慷慨地拨了一笔钱,让杰里米组建起一支调查大卫的“专案小组”。 而南希,自从艾米丽不再上课之后,便成了这个组的专业顾问,把杰里米搜集来的信息汇总、整理、归类。 几个月下来,相关资料已经堆了好几箱。 大卫的犯罪地图之大,活动范围之广,远远超出薇薇安的想象。他不只是多年前那个在街头假扮医生的骗子,也不只是后来那个做过劫匪的人。 占卜、假药、下流玩具,各种见不得人的买卖,他都做过。当年艾米丽玩过的那个少儿不宜的怀表,也是大卫的杰作。 他还惯用贼喊捉贼的办法敛财。 这个时代没有专业警察,治安官多是兼职,普通人丢了重要东西,往往只能自认倒霉。 这一点,薇薇安来到伦敦的第一天就已经领教过了。这些年来,治安状况并没有改进。 大卫让自己的人先去偷,再由他出面找到失主,自称能够帮忙追回失物,只需要一笔钱做这件事。随后,他的人把偷来的东西交还。有时候失主感激他,还要再给他一笔赏金。 这样一进一出,他能凭空赚上两回。 这些年里,他用过的名字也不止大卫·查普曼和大卫·查洛纳,至少还有三个名字,薇薇安怀疑也是他的假名。他的团伙足迹遍布七八个城市,犯下的罪绞死十次都够了。 问题是—— 没有确切证据。 那些供词、传闻、旧案记录,只有在她已经了解大卫、知道他做过什么的前提下,才能看出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到了法官面前,这些算不上证据。 这个时代各个城市之间的犯罪记录不互通,也没有类似于档案的保存观念,甚至同一个地方,也会因为治安官更换导致旧记录散失。 假如大卫在伯明翰犯了罪,来到伦敦,他就是一个清白的人。更不用说,他还换过那么多名字。 薇薇安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一个个证实这些传闻的真假。她需要从中挑出确凿的,足以让法官相信的证据,证明如今的太平绅士大卫·查洛纳,就是多年前本该被绞死却逃脱了的劫匪大卫·查普曼。 可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一套能在海量信息里迅速提炼出证据链的工具,要汇总这么多线索,再把它们整理成能呈现在法官面前的证据,是不可能的。 薇薇安花了整整一天,刚看了半箱材料,就已经大脑信息过载。她得出结论: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大脑能做到的。 算了,还是慢慢想办法吧,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眼下,看样子牛顿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不然那么骄傲的人,也不会主动问她赞助人的事情。 “杰里米。” “是,小姐。” “我想,我们还得去剑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莉斯和南希听说薇薇安要去剑桥,前者坚决反对,后者则非要陪着她一起去。 “你怎么对那个教授那么言听计从?”莉斯皱着眉,不满道:“你没发现吗?你这几次生病,都和他有关,上一次就不说了,再上一次,你也是从他那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 薇薇安之前的确因为牛顿的实验, 明白自己彻底回不去了, 大病了一场。只是莉斯的归因有问题,那件事和牛顿没关系,是薇薇安自己要做那个实验。 可她不能告诉莉斯,说了莉斯也听不懂。 更何况, 除了实验本身, 除了她和牛顿的友情之外, 薇薇安其实也很喜欢去剑桥。 她喜欢穿男装。 倒不是因为喜欢扮成男人, 而是穿男装、自己骑马的感觉,让她感到畅快, 很像她在现代一个人开车。 在伦敦待久了总觉得憋闷,扮成男人去剑桥, 像是一种休息。像莉斯和南希这样从来没体会过那种自由的女性,是不会理解的。 “都已经大半年啦,没事了。”她安慰莉斯。 见她执意前往, 莉斯也要一起去, 可伦敦这边离不开她。薇薇安这大半年除了养病,就把精力投在荷兰那边的金匠上,咖啡馆和酒馆的生意都是莉斯在打理。 最终决定莉斯留下, 南希陪同薇薇安前往剑桥。 薇薇安也不需要南希陪同,可南希说她还从来没去过剑桥,很想去看看,薇薇安就不好再拒绝。 出门那天上午,莉斯进了书房,从女仆手里拿过一个用厚布包好的陶罐,往桌上一放。 “记得把这个带上,路上吃。” “这是什么?” “琼给你炖的肉汤。听说你要出远门,天没亮就起来做饭了,说路上冷,你身体又刚好,路上喝保暖。” 薇薇安看着陶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打开盖子,香气立刻漫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忍住,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真香!” 莉斯在旁边看着她笑,“后悔了吧?这么喜欢琼做的菜,当初把她留在家里当厨娘多好,现在想吃可不容易了。” 薇薇安白了莉斯一眼,“你还说呢,琼给你的店带了多少生意?” “这倒是。”莉斯不否认。 琼如今已经成了玫瑰酒馆小有名气的厨娘,有客人专门来吃她做的烩菜,还有贵族提前几天派仆人来问,哪一天是琼掌厨。 “我总觉得,将来她可以自己开一家店。”莉斯道。 “她的手艺没问题,”薇薇安又喝了一口,“她要是开店,肯定会爆满,弄不好还要提前订位。” 话一出口,薇薇安忽然顿住,勺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说过…… 陶罐里的香气飘上来,下一秒,整个书房都远去了。 “我丈夫经常为做饭的事同我吵,看来我是对的。” 女人怯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您喜欢面包吗?我知道一种做布丁的方法……” “寄信去伦敦?” ……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壁炉台上放着几只烛台,烛泪沿着银托滴落。 薇薇安摸了摸手腕,又动了动脚踝。 哗啦—— 依稀听见铁链的声音。 “你很快就是查洛纳太太了。” 大卫的声音。 跪在地上的琼,壁炉后面的暗门,地下的炼金实验室,牛顿的仪器,耶稣受难圣象…… 一股冷风吹来,薇薇安抱住肩膀。 “爱略特!” 南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已经站在薇薇安旁边,书房的窗户全都打开了,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厚厚的窗帘轻轻翻动。 薇薇安浑身发抖,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莉斯看着她,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你想起什么了?”她握住薇薇安的手。 “不能讲!”南希伸出手拦了一下,“做了噩梦很快就会忘记,可如果把梦里的内容讲给另一个人听,就会一直记着。” 她低头,轻轻搂住薇薇安,“爱略特,既然你想起来了,不要现在告诉我们,等到合适的时候,等你想起这些事不再发抖的时候,再讲给我们听。” 薇薇安靠在南希怀里,过了许久,终于不再颤抖。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风声和钟摆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杰里米敲门进来,看见大开的窗户一愣,神色紧张起来。薇薇安一向讨厌冬天伦敦的空气,冬天很少开窗。他又看向薇薇安,见她没事,神情放松了一点,却浮现出困惑。 薇薇安依然靠在南希怀里,手还被莉斯紧紧握着,莉斯脸上还带着泪痕,南希则神色严肃。 三个人像一组凝固的雕像。 看见杰里米,薇薇安慢慢松开莉斯的手,直起身。 “什么事?” “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好。” 杰里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莉斯和南希,最终什么都没问,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莉斯皱眉,“你还要今天去剑桥吗?要不要再等几天?” “不等了,现在就走。” “可是你刚才——” “我没事,”薇薇安站起身,按了按莉斯的肩膀,“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只是我才想起来而已。” 如果总是咀嚼、反复回想过去遭受的伤害,就等于主动把伤害延续到当下。 她被克劳瑟驱魔,被大卫囚禁,都已经过去了,她不能让他们继续伤害她,妨碍她正常的生活。 她只要活着,就要继续往前走。 薇薇安和南希同乘马车,没带侍女。玫瑰酒馆那边早已安排好。为了掩人耳目,她扮成男人时骑的那匹黑马塞布尔也带了过去。 望着车外塞布尔稳健的步伐,薇薇安想起前几天去馬廄的情景。 西尔弗的鬃毛养出了一些光泽,小马驹布雷兹也长大了许多,能轻快地跑跳了,看见她来了也不躲避。西尔弗用蹄子踢了踢馬廄的门。 马夫吓了一跳,薇薇安走过去摸了摸西尔弗的鬃毛,“不着急,你再休息一段时间,等你彻底恢复了,我们再出发。” 西尔弗打了个响鼻,安静了下来。 薇薇安收回思绪。马车一路经过罗伊斯顿没有停留,直接赶到了剑桥。 天已经很晚了,她没去找牛顿,先在玫瑰酒馆住下。换好了男装,薇薇安去找南希。 谨慎起见,薇薇安从不在家里换男装,都是在外面换好,这还是南希第一次见到她的男装打扮。 虽然南希早就知道薇薇安女扮男装的经历,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瞪大了眼睛。 薇薇安换了一件深蓝色男装外套,白色亚麻衬衫的袖口从外衣下露出一点,脖子上一条浅灰色的领巾,用一小段缎带固定,垂到胸前,脚上穿着马靴。 “天哪!”南希捂住嘴,“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薇薇安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蕾丝,“你知道吗?你这个语气要是手里再拿一把扇子,就和那些做作的贵族小姐一模一样了。” “可是真的很——”南希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很像男人?”薇薇安走到镜子前,检查妆容。 “——很漂亮。”南希说完红了脸。 “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那年治安官福斯特先生会对你有想法了。” 薇薇安耸耸肩。 洛克说得对,有些事情没必要冒险。从那以后,莉斯酒馆的执照从来都办得很顺利,那些程序的事,她和莉斯早就不必亲自出面了。 南希依然看着她,“如果你是男人,我应该会很满意你作为结婚对象。”她说得如此认真,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薇薇安回头看了看南希,笑出声,“我亲爱的南希,说起结婚对象,你好像从来不考虑爱情。”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朵玫瑰,在外衣纽扣上找着合适的位置。 “一个你爱上,又爱你的人,才应该是你满意的结婚对象。” 南希拿过玫瑰,别在薇薇安外衣第二颗纽扣上,又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那你和洛克先生又为什么不结婚?你们彼此相爱吧?你还支持他去牛津做研究员。” 其实洛克表示过如果薇薇安想结婚,他可以接受,哪怕因此失去研究员席位也不要紧。 那点津贴对洛克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薇薇安感觉很奇怪。如果让她因为结婚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她会觉得可惜。既然如此,她就不能要求洛克为她做同样的事。 更何况,她本身又不想结婚,在这一点上完全没有让洛克让步的必要。 听完她的解释,南希点头,“你这么富有,的确有不结婚的底气。倒是洛克先生吃亏了,无法拥有这么大一笔财富。”说完,她又摇摇头,“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 她看向薇薇安,“说起来,洛克先生到底在意什么?这段时间听说你身体不适,绅士们送来的礼物都能堆满一间客房了。洛克先生上次来时还看见那位诗人送你的诗集,他只是笑了笑,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是吗? 薇薇安倒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洛克不在意也很正常,只是听她抱怨估计都听腻了。 她现在的婚姻成了一门抢手的生意,有商人和律师提出求婚,理由是便于合作;也有无法继承爵位的贵族次子向她求婚,理由竟然是可以给她一个体面的贵族姓氏;还有妻子去世了的有爵位的贵族,托人来询问她的结婚意向。 至于礼物,更是琳琅满目,手套、戒指、诗集、怀表、求爱信,什么都有,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你不是说你饿了吗,到底要不要去吃饭?” 南希看出薇薇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然一笑,“吃。”她故意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过来挽住薇薇安的胳膊,“走吧,布雷特先生。”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冬天夜长,人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酒馆大厅里依旧坐着一些客人。 南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连吃饭都顾不上。 薇薇安也没怎么动刀叉,她的注意力落在隔壁一桌上。那边坐着两个学者模样的人,虽然他们谈话的声音很低,但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听见了牛顿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阿斯顿先生的申请被驳回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要是准了, 那就开了先例,我们的名声还要不要?” “那位卢卡斯教授呢?据我所知,他也申请不接受圣职。” “那个人, 我一直怀疑他是……” 说话的那两位绅士,看衣着大概也是剑桥的研究员,或许就是牛顿的同事。 薇薇安还想再听下去, 那两个人声音更低了, 完全听不清后面的内容。 很快, 他们就起身离开了。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 ”薇薇安向前探身,压低声音,“学院研究员为什么必须接受圣职当牧师?” 南希也凑近了些,同样压低声音:“这有什么?万一将来洛克先生当了主教呢?反正牧师也是能结婚的。” “那不行!”薇薇安断然拒绝, “能结婚不代表我同意洛克去当牧师——不对,这和洛克有什么关系?” 南希笑而不语, 低头切盘子里的肉。 薇薇安也拿起刀叉, “话说为什么研究员不能结婚,科特沃斯先生却能结婚,还有女儿呢?” 她这次来剑桥之前给科特沃斯写过信,本想顺便来探望, 可他们一家人正好在南方度假,不在剑桥,她只好作罢。 “他是基督学院的院长, 不一样, 不用遵守普通研究员的规则。” “那不就是研究员升职了就有了特权?” “不算特权,是身份不同,院长有自己的居所, 不住在学院里,不是共同体成员,就不受普通研究员章程约束。” 薇薇安撇撇嘴,通常特权都是这么解释的。 “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提到了牛顿教授?看你听得那么认真,怎么,他想结婚吗?” 薇薇安的刀叉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她停下手,“他才不想结婚呢!” “也是”,南希点头,“我听莉斯说过,牛顿教授是个只会读书的书虫。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合结婚。” “牛顿可不是只会读书的书虫,他动手能力很强的,还自己磨镜片,制作望远镜呢。” 南希似笑非笑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就算如此,也不值得你为了他在伦敦塔附近单独开了一家咖啡馆啊,而且开完之后他都没去过。难怪莉斯对他很有怨气。” 薇薇安不置可否,牛顿可以不来伦敦,但她不能不做准备,不然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她拿起桌上的胡椒罐。这个时代还不流行让客人自己撒胡椒粉,厨房会提前调味。但店长知道薇薇安的习惯,特意准备了一只小铜罐,盖子上打着小孔。 薇薇安将胡椒粉洒在牛排边缘,“没办法,谁让我崇拜牛顿呢!” 南希手里的叉子一停,先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一脸严肃,“爱略特,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 “为什么?” “只有神才能被崇拜,人是不该被崇拜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虽然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很久,可那些来自“原生世界”的说话习惯没有彻底消失,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好吧”,她把胡椒罐放回桌上,想了想,小声问,“如果学者不想接受圣职,怎么办?” 南希耸耸肩,“那就只能离开学校啰,没办法。” 南希的说法很快被证实了。 薇薇安到访的时候,威金斯不在,房间里没有茶,也没有酒。学院的男孩仆人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牛顿根本不想叫人进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轻轻爆裂一声。 牛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望向窗外。 薇薇安先去壁炉边烤了烤火,暖和一下双手。 “你怎么还带了那么多行李。” 薇薇安一愣,她明明是空着手来的。见牛顿望着楼下皱眉,她才反应过来。自从上次出了事,杰里米便说什么都不肯让她一个人进学院。薇薇安没办法,只好让他们跟进来,在楼下等她。 “别管那些,牛顿,你在信里说——” “我准备辞职。” “啊?” “我不愿意接受圣职。” “为什么?”话一出口,薇薇安有些后悔,她没指望牛顿会回答,也许他还会甩给她论文考验她的阅读理解能力。 出乎意料,牛顿却很坦诚,“因为我不愿意立下我不相信的誓言。”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牛顿不信三位一体,又很虔诚地信仰上帝,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正统信仰。可他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让她大为震惊。 牛顿总给她特别矛盾的感觉,多疑,却又轻信。酒馆那两个人的议论,还有上次食堂那些人的态度,说明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薇薇安很为牛顿担心。 “可是,这是今年才有的规定吗?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原来三一学院要求取得研究员在取得硕士后的第七年必须接受圣职,否则就不能继续担任研究员。 居然已经这么久了吗? 薇薇安有些恍惚,牛顿在她眼里和当年那个在市场上遇见的年轻学者没什么两样。 “阿斯顿先生申请过豁免,没有成功。我也拜托亚历山大爵士提交了豁免申请,学院同样没有批准。”牛顿坐到那张红色沙发里,双肘撑在膝上,脸埋进掌心之间。 亚历山大·弗雷泽尔爵士,他的儿子前两年刚成为三一学院的研究员,薇薇安也认识。看来牛顿为了不接受圣职,已经做过很多努力,只是都没成功。 薇薇安不由佩服牛顿的勇气,他和后世记载的不太一样,至少现在的牛顿让她感到可敬又可爱。 “是巴罗博士不同意吗?” “不是,巴罗院长是同意的,是副院长不同意,那些高级研究员也不同意,他们都认为要坚持传统。”牛顿依然垂着头。 薇薇安明白了。 高级研究员自己早已接受了圣职,所谓坚持传统、维护名声,都是借口,真正叫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如果后来的研究员可以破例,岂不显得他们当年的接受很没有必要? 这样说来,确实很棘手。 三一学院虽然也有医学、法律等少数例外席位不必按照普通研究员的路径接受圣职,可牛顿不是洛克,他不能走医学这条路。卢卡斯教授是数学教授,无法绕过普通研究员的规则。 等等。 规则这种东西,到底也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总有人不在规则里。 想绕过规则,办法总是有的。 薇薇安坐近了一些,轻声问:“不接受圣职,是对研究员的要求吗?卢卡斯教授职位本身,也有这样的要求吗?” 牛顿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 “有什么区别?卢卡斯教授本身也是学院的研究员。” “不,不是所有研究员都是卢卡斯教授,你可以用这个理由去申请豁免。” “可是学院已经驳回了——” “不是向学院申请,直接向国王申请。” “向国王申请?” “对。” “这不可能,根本没有先例。”牛顿连连摇头。 万有引力也没有先例。 薇薇安心里腹诽,嘴上却在劝,“我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那可能性就是零。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一点。” 牛顿没有说话。薇薇安继续鼓励他:“我建议你去找巴罗博士,他是国王常任牧师。既然他没有以院长身份驳回申请,就说明他是支持你的。你换一个理由再试一次,我想,他会愿意在国王面前替你说话。” “可是如果——” “别可是了”,薇薇安抬起手打断了牛顿,“到伦敦来,亲自递交申请。如果你自己都不为你的未来争取,别人也无法替你争取。哪怕有人真心想帮你,也需要你自己行动才行。” 查理二世这个时候正设法解散骑士议会,恐怕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反对一位数学教授的请求。如果巴罗愿意出面,国王大概会批准,送自己的牧师一个人情。 这些年薇薇安已经很清楚,对普通人来说天大的难题,合适的人一句话就能解决。 牛顿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不成功——” “哎呀,就算不成功,也要试过再说,你在做那些实验之前,就知道一定会成功的吗?真要不成功,我答应当你的赞助人,不会让你连津贴都没有。” 得到她的保证,牛顿紧绷的脸终于略微松了一点。 看来不管多伟大的学者,都会为生计问题烦恼。 薇薇安环顾四周。 “威金斯呢?我渴了,有什么能喝的东西吗?我真应该把楼下的人带上来。” “他出去了。” 牛顿站起身离开客厅,不多时,竟然亲自给她端来了一杯茶。 薇薇安惊得站起来,差点没接稳,“谢、谢谢……” 牛顿看起来也有些不自在。 “还是你上次带来的茶叶,已经放了很久。” “没关系。”她低头喝茶。 牛顿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潜在的赞助人,开始细说他需要的东西,薇薇安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可是艾萨克·牛顿亲手泡的茶…… 说到最后,牛顿还特意强调如果薇薇安有什么需要,他可以帮忙。 他说这话时低下了头,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微微发红。 这种话薇薇安不知听了多少次,有无数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可她明白,牛顿说的绝不是社交场的客套,而是可以兑现的承诺。 可她想不出能有什么机会让他兑现承诺。 历史上如果牛顿曾经有过一位女赞助人,哪怕那位赞助人当时是女扮男装,以牛顿后来的名气,不可能一点传闻没有。 既然她从来没听说过,那大概率这次事件有惊无险,不需要她真的赞助牛顿。而且,她和牛顿之间的通信好像也没有留下痕迹,这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进入了一个平行宇宙,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管它呢,如果历史留名不太可能,那只能从商人的角度来算了。作为商人,赔本的买卖不能做,赚钱的机会也不能放过…… 薇薇安在脑子里盘算起来,是不是该用牛顿的脑子做点什么…… 问题是,牛顿这个脑子,好像不怎么会赚钱。他之前打牌输过,更别提到了老年,还会在股票投资上损失惨重,直到几百年后仍被人反复调侃。 薇薇安摇了摇头,真是可惜了这个人类顶级大脑,明明能做那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普通人做不到……艾萨克·牛顿的大脑…… 她端着茶的手一顿,抬起眼,“牛顿,你是认真的吗?” 牛顿看着她,点了点头。 薇薇安放下茶杯,眼里闪着光,“眼下,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考文特花园临街的一道漆黑大门敞开着。马车从广场边转进来,守门的男仆打开大门,车轮碾过门槛,大门在马车后合拢,将街边的叫卖声、马蹄声隔在外面。 门内是一方宽阔的前庭。青灰色石板从大门一路铺到主楼台阶前,中间留着马车通行的车道,两侧是花坛,几棵修剪整齐的紫衫立在雨雾里。 马车经过前庭, 在主楼门口停了停, 跟车的男仆跳下来, 马车绕过宅子侧边的拱门,向后巷驶去。 前厅铺着深色石板,楼梯从左侧螺旋上升到二楼。会客室朝着前庭,高窗两旁挂着紫色的厚窗帘。 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映着壁炉上方的镜子,照出对面披着晨衣的年轻女人。 “就算是那位牛顿教授要来,你也不至于这么费事吧?”莉斯拿着账本走进来,站在薇薇安旁边,也看着窗外, “连接待贵族,我都没见你这样准备过。后巷一箱一箱东西往马车上搬,你是要在伦敦替他置办一个家吗?” 自从从剑桥回来,薇薇安就开始忙起一些奇怪的事情,经常去塔桥附近那间不挂在“爱略特小姐”名下的咖啡馆, 一去就是一整天, 只带两个信得过的仆人,问起来总是言辞闪烁。 “那可是爱略特的贵客。”南希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书。 “她甚至用崇拜这个词形容她对牛顿教授的感情。” 一旁的圆桌上铺着一方土耳其织毯,上面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只窄口的蓝白花瓶,里面插了几枝花茎细长的黄水仙,配了迷叠香和月桂,叶片深绿,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侍女安妮端着托盘进来,薇薇安接过安妮递过来的茶,莉斯示意安妮把茶放到桌子上,冲南希道:“我已经习惯了,当年她就是因为找牛顿才住进我父亲的酒馆。照这么说,我还得感谢那个书虫,不然我和爱略特也不会认识。” 说完,莉斯吐了吐舌头,挽住薇薇安的臂弯。 “不过就算他第一次来伦敦拜访你,你给他找间旅馆就是了,干嘛还要专门给他租房子呢?” “旅馆不方便。” “旅馆不方便,所以你就专门给牛顿教授租了一处住处,还安排了仆人?皇家学会在格雷沙姆学院,离我们这里可不远。”南希提醒她。 这的确是个问题,考文特花园在西边,格雷沙姆学院在东边,中间是霍尔本驿站,薇薇安的咖啡馆和莉斯的酒馆都在霍尔本,从她家到格雷沙姆学院,步行也就二十几分钟。 “所以我把他的住处安排在圣保罗教堂附近,”薇薇安回答。 圣保罗教堂在格雷沙姆学院东边,距离她们更远一些。 “给我感觉你好像特意搭了一座剧院,上演一出我是布雷特先生的戏,观众只有牛顿教授一个人。”南希说话还是那么直接。 “要我说,你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请进家里,直接告诉他你是女人,也省得每次见他都这么麻烦。” 薇薇安刚喝完茶,听到莉斯的话咳了几声,连连摇头。 “绝对不行。” “我真不明白,”南希放下茶杯。 “你们都认识好几年了,为什么还不敢坦白呢?真正的朋友,会接受真实的你。” 薇薇安有些黯然,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人是善于欺骗自己的。她动过无数次和牛顿坦白的念头,可这些念头最后都被她压了下去。她不敢想牛顿得知她是女人,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听她说有事求他帮忙,牛顿答应得很爽快,对住处也完全不挑剔。 “我可以住在你那里。” 薇薇安面露难色,“可是我家里有女眷,恐怕——” “如果不方便留外客,我们可以另取一处住处。” “我们?” 薇薇安吓了一跳。 牛顿一脸理所当然。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们住在一处,交流也更方便。” 这个时代男人同住很正常,牛顿和威金斯就是多年的室友。虽然让一个“家里有女眷”的布雷特先生搬出去与他同住,也不算特别常见,可从提高效率的角度来看,牛顿的提议也有道理。 问题是,她不是男人。 而她对牛顿的崇拜,也没疯狂到能让她女扮男装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程度。 她很感激牛顿对她的信任,可这样一来她就更不敢告诉他真相,于是这件事便又拖了下去。她和牛顿认识得越久,她就越不敢开口。 欺骗一个人几天,或许还能解释,可欺骗一个人好几年,就说不过去了。更可怕的是,人装得时间长了,自己也相信了。薇薇安开始真的把自己当成“布雷特先生”,心安理得地接受牛顿投来的信任。 她决定把这个麻烦留给未来的自己去解决。至少眼下不是摊牌的时候,她是真的需要牛顿。 “呃……”薇薇安挤出笑容,“我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打理。这样,我给你安排好住处,到时候我去找你,怎么样?” 牛顿同意了,条件是,住处最好靠近皇家学会,他这次去伦敦,正好也去皇家学会开会。 这个世纪的时间总让薇薇安觉得既快又慢。 此时距离牛顿与胡克、惠更斯他们围绕光学问题的争论,已经过去三年。虽然牛顿中间有一年多没有继续通信,可关于光的争论并未停止,薇薇安闲暇时就读到《哲学汇刊》上好几篇反驳牛顿观点的论文。 而牛顿加入皇家学会也已经三年。三年了,他从来没有来伦敦参加过学会会议,也从来没见过这些和他通信的人。 不只是论敌,还有他的朋友,例如薇薇安做抄写员时知道的数学家柯林斯,两个人经常就数学问题通信,还互相寄东西,信里非常熟识,可二人却从没见过面。 这让薇薇安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这个时代交通不便,见面比后世难得多,可薇薇安还是更欣赏洛克和朋友之间的见面频率。除非人在海外,否则只要在英国,一两年内总会设法见一面,像洛克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托马斯博士,他基本一年见一次。 想到洛克,薇薇安的神情柔和下来。洛克下个月就会从牛津回伦敦,他已经取得了牛津基督堂学院的医学研究员席位,不用成为牧师了。 这个席位只有两个。薇薇安很为洛克骄傲。 如果牛顿的申请也能成功,他就也不用受圣职束缚,违背他的信仰。她的爱人,和她的挚友,就都可以从这个时代奇葩的学院制度里解脱出来。 这个念头让薇薇安心里生出一种满足,甚至想,等手头这件事结束,她或许可以休一个长假,和洛克四处走走,去荷兰、法国看看,她还从未踏上过欧洲大陆呢。 “布雷特!” 牛顿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抱着双臂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满。 “是我的要求让你为难了吗? 薇薇安立刻堆起笑容,“完全没有!我一定给你安排各方面都方便的住处。” 她现在对牛顿是有求必应。 这种殷勤,让莉斯和南希很不理解。 “看你这么费心思,我倒是很想见见他,看看到底他有什么了不起,能让你如此崇拜。”南希特意在“崇拜”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莉斯在一旁笑出了声。 “没问题。”薇薇安对南希正色道:“事实上,我正准备邀请你一起去,因为我请他帮忙的事情,也需要你。” 南希一怔,随即放下茶杯,严肃道:“愿意效劳。” 莉斯看看南希,又看看薇薇安,也收敛了笑容。 “你们倒是说定了。那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到底怎么看?”她指了指被她放在书桌上的账本。 “最近大量现银支出,而且很多支出不能走明账,再这样下去,账上迟早要出问题。” 薇薇安叹了口气。这也是她这几天头疼的问题。 丹比伯爵越发受到查理二世的器重,他治下的财政部开始向商人伸手了。海关查得更严,估价更苛刻,酒类消费税的账目也被翻出来重算。 薇薇安自然是有纳税意识的,她也不反对纳税,可问题是,这笔钱用在哪,怎么算。国王欠商人的钱,可以被称为国难,说止付就止付,财政部还降低了利息,旧约说改旧改。可反手就向商人收重税,哪有道理可讲。 偏偏这个时候她需要支出大量现钱,还不能让人知道去处。对她的财富体量来说,支出的数额本身不大,但需要现银,还是有些压力。 不过好消息是,她投入的银币至少有了回声。 莉斯听她这么说,露出喜色,“看来你搜集到想要的东西了?那岂不是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算是吧,”薇薇安不像莉斯那么乐观,“不过这些最后能不能派上用场,我还说不准。” “东西太多了,”南希扶额。 “十几箱,我只是简单分类,还没来得及看具体内容,就熬了一周。而且涉及的人物和线索也太多了,看一眼都头疼。” 莉斯接过话,“你好歹还能读进去,我只看了最上面三页,就不想看了。爱略特怎么形容来着……大脑什么?” “大脑会信息过载。”南希替她说。 “对,就是这个奇怪的说法。”莉斯转向薇薇安,“希望到时候,你崇拜的人不要让你失望。” 薇薇安没有回答,扬起下巴。 莉斯和南希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一个继续去看账本,一个低头看书。 薇薇安也不再说话,依然向窗外望去,想着心事。 细雨软绵绵地裹着暖意飘落。风吹过来,花坛里新冒出的几枝水仙轻轻晃了晃,甩落身上的水珠。 春天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虽然伦敦塔附近这间咖啡馆原本只是薇薇安为圆“布雷特先生”在伦敦开咖啡馆这件事单独开的, 可真正开起来以后,反而成了她和南希都常去的地方。 店铺隐在树荫底下,被枝叶滤过的阳光柔和地照进店里。 薇薇安常坐的位置是靠窗角落里的一张长桌, 窗外就是街道,座位两侧都有遮挡, 只留出一面方便侍者进出。 这里隐蔽,又没有完全与世隔绝。只要薇薇安愿意,她可以看见来往的客人、街边停下的马车,也可以从他们的神情和只言片语里捕捉到有意思的细节。 南希喜欢来这里读书,薇薇安则喜欢这里的宁静。在这里她不再是富商爱略特小姐,那些殷勤的追求者、带着各式目的访客不会追到这里来,也不会收到雪片一样的拜帖。 她只是这里一位普通的客人,和所有人一样,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咖啡时间。 可惜此刻, 薇薇安既没有心情享受咖啡, 也没有心情品尝莉斯介绍的“玛丽新研究出来的甜点”。 半人高的账册一摞摞堆在桌上, 她正和南希还有莉斯研究能从哪里节约出一点现钱最方便。 门口的铃轻轻一响,杰里米走了进来。 莉斯抬头,手肘轻轻碰了薇薇安一下。薇薇安也抬起头,看清来人,示意对面的南希。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杰里米领着身后的人径直朝这边走来。到了她们桌前,他侧身退到一旁,把身后那位客人让了出来。 “牛顿先生。”薇薇安笑着打招呼,又为他介绍, “这位是费尔法克斯小姐。” 说话时,她还不忘压低了一点嗓音。南希忍俊不禁,却仍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牛顿微微欠身。 “费尔法克斯小姐。”他随即又转向莉斯。 “塔弗纳小姐。” 寒暄至此结束。然后, 这位卢卡斯教授就像突然失去了全部语言功能,整个人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薇薇安看得出来,牛顿面对两位女士,尤其是南希,非常不自在。 其实牛顿的生活环境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完全见不到女人,学院里有女佣、洗衣妇、清洁女工。他和莉斯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早在剑桥时便已相识。 可现在不一样。 莉斯不再是酒馆的女招待,不负责给他们端咖啡甜点,而南希是读过书的女性,和他一样是店里的客人。 咖啡馆本就是男性顾客的场所,就像剑桥学院大堂里的长桌一样,那里可以有女仆来打扫,却不会有女士坐下来吃饭。 这个时代,女士和男士一起坐在长桌旁,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虽然薇薇安一直想改变这种情况,但她也不奢望一瞬间就能把牛顿改造成洛克,能和莉斯、南希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她冲莉斯和南希递了个眼色,两人没有坐下,只说还有事,便一起往吧台那边去了。 她们一离开,牛顿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落座之后语言功能也恢复了。他告诉薇薇安,他已经向国务秘书约瑟夫·威廉姆森提交了免除接受圣职义务的请求,还带来了巴罗的信。 看样子巴罗给了牛顿极大的信心,至少没有两周前薇薇安见到他时那样焦虑了,还得体地表达了对薇薇安安排住处的满意和感谢。 牛顿今天早些时候出席了皇家学会的会议。关于那些他多年只通过书信与著作认识、如今终于见到真人的“笔友”们,他只提了一句:“我见到了波义耳先生。” 薇薇安差点笑出来。在那些介绍给他的会员里,见到波义耳先生竟然是他唯一认为值得单独提起的细节。 侍者端来了咖啡和苹果馅饼。 牛顿一向不挑食。或者说,他对食物本身就没有什么兴趣。薇薇安早就习惯了,她做他助手的时候,一旦沉浸在实验和计算里,他完全可以忘记吃饭这件事。 “你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牛顿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些账本。 “你的生意还顺利吗?” 看来牛顿的心情真的不错,他很少主动关心薇薇安的生意。 “没事,小问题。”薇薇安没打算拿这件事麻烦他,她真正想请牛顿帮忙的,是另一件事。 可牛顿又提了一次:“你可以告诉我。” 既然他问了,薇薇安便干脆答道:“这些是三年里卖出的甜点、日期、数量、地点和原料价格。我想从里面提取出一点规律,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种甜点会不会受欢迎。季节?地点?口味?还是某种流行风尚?” 在没有冰箱的时代,存储和腐坏产生的开销远超薇薇安的想象,所以她决定从这些地方省出点现钱。 “你的生意已经艰难到需要从甜点上节约开支的程度了吗?” 牛顿竟然真的在听,还问出了很犀利的问题。 “那倒没有。只是最近用的现钱比较多,如果能从这里节约一点现钱,会很方便,至少可以少浪费一些原料——抱歉,如果我让你觉得无聊了。” “正相反。”牛顿的叉子停在苹果馅饼上方。 “很有趣。” 薇薇安不知道他说的是这个问题本身有趣,还是她想从甜点上节流的想法有趣。不等她向他求证,牛顿已经放下叉子,伸手拿过一旁的账册。 “我想,也许我可以帮忙。” 一个小时后。 牛顿交给薇薇安一张纸,上面列出了过去几季甜点销售的起伏,未来一段时间可能出现的趋势,以及几条简洁的结论建议。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都忘了感谢牛顿,立刻拿着那张纸去找南希和莉斯。 “苹果馅饼可以减少了。”薇薇安根据纸上的结论,给出具体建议。 莉斯不解,“可是苹果馅饼卖得很好啊。” “是,但那是冬季表现更好。春季主推柠檬挞。奶油和水果馅类损耗大,也暂时少用。还有这几样,先不要做太多,改成午后少量供应……” 莉斯半信半疑,又朝牛顿的方向瞥了一眼,最终答应下来,什么都没说。 薇薇安重新坐回桌边,牛顿看着她,“你之前说遇到了麻烦,不是这件事吧?你来找我的时候,比上一次至少瘦了十磅。这种简单的事情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的确不是这件事。”薇薇安承认,“我需要你帮忙的事,要麻烦得多。” 她领着牛顿来到咖啡馆楼上。那是一间办公室,里面原本有书桌、椅子,铺着旧垫子的长靠椅。现在书桌旁多了一块黑板,地上堆了十几个箱子。 薇薇安拍了拍距离她最近的一只箱子。 “我想请你帮我证明这个人,大卫·查洛纳,就是大卫·查普曼。” 薇薇安在剑桥的时候只笼统地说查资料,牛顿就答应了,没有多问。 现在她面对牛顿,没有说明全部原因,但也没有说谎,只说大卫从前是劫匪,后来又在布雷特名下的煤矿妨碍海军演习,被抓入狱,却在狱中逃走,从此改名换姓,继续作恶。 牛顿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不是治安官。” “如果你是治安官,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牛顿没有被她这句玩笑带过去,追问道:“英格兰的罪犯这么多,为什么你非要找出这个人的罪证?” “因为——”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伤害过我。”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薇薇安望着壁炉台上的烛台,仿佛又听见了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手腕隐隐作痛。 她闭了闭眼。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南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薇薇安拍了拍南希的手,重新看向牛顿。 “那个人他……也……他和你有着同样的兴趣,但他不是自然哲学家,他还偷了你的仪器……总之,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南希面前薇薇安没说得太明白,可这已经足够牛顿听懂,她在暗示大卫也在研究炼金术。 牛顿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这些箱子。 墙上的钟摆发出单调的声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牛顿抬起眼,“好。” 他同意了。 薇薇安松了一口气,打开箱子。 里面装满了纸。 旧案卷的抄本,供词摘要,拘押记录,旧判案记录,通缉告示,监狱名册,书记官的摘录,还有一些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传闻、证言和零碎记录。 牛顿没有立刻翻阅,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薇薇安,“我想知道,这些文件,你是怎么得到的?”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她没有告诉牛顿的是,除了杰里米那支“侦探小队”搜集到零碎的证言和传闻,她还通过金钱和人情,花了大半年时间,从好几个地方的书记官、文书、狱卒和中间人那里,拿到了各种各样的资料。 有些资料不对外公开,可很少有人能抗拒“钞能力”。这也是她最近现钱紧张的原因。 洛克提醒过她,她这样做已经走在灰色地带,非常危险。薇薇安也纠结过,为了把一个罪犯送上绞刑架,难道她自己也要犯罪吗? 可每当她想到大卫对她做过那些事,却依然逍遥在外,她就忍不下去。这些东西在她的时代本来就是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她不过是提前了一点使用而已。上帝既然让她穿越,也会允许她这样做的。 她这样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我——”面对牛顿的问题, 薇薇安有些心虚,她总不能说她是用“钞能力”得到这些不对外公开的资料副本吧。 “我不关心你怎样得到它们。”牛顿低头看向箱子里的纸。 “我关心的是,哪些东西是确定的, 可以作为依据;哪些只是传闻。” 薇薇安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牛顿关注的只是证据链的可靠性。 “难的就在这里。这里面有很多记录看上去是关于不同的人, 我不知道哪些是这个大卫用过的化名, 哪些是真实存在、却和他有关的人名, 哪些又和他完全无关, 是其他的案子, 所以,我要从里面找到可靠的证据。” 薇薇安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困难, 很抱歉给你带来的麻烦, 但我只有你——” “困难在哪?”牛顿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都是你的需求。” “我刚才说的就是困难啊!” 她冲这些箱子摊开手,“几百份询问记录, 二十年的犯罪记录,几乎遍及英格兰各地的城市, 真假难辨,各个案子彼此重叠,还需要交叉比对, 最后呈现出确凿的证据。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信息量吗?” 福尔摩斯有句名言:没有黏土, 就无法做出砖头。 没有数据,大侦探也无法凭空查案。 而薇薇安面临的局面比福尔摩斯的时代严峻得多。 英国现代意义的警察机构要一百多年后才建立起来,多数时候受害人要先自己抓人, 再把嫌疑人送到治安官那里去。只有极严重的案件才会由治安官收集受害人、被告和证人的供词。 更不用说串并案这种概念了。不同地区的记录都不相通,剑桥的书记官不会知道伦敦监狱名册上的名字,伦敦的治安官也不会主动去翻约克郡的某个旧案卷。甚至同在伦敦,那些治安官都不会彼此交流。 一个人只要换了名字出现在另一个郡,就等于“重生”成另一个人了。 薇薇安就利用这一点,用“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两个身份在不同的城市游走了这么多年,至今都没被人发现。 可上帝又偏偏在这一点上公平起来,她能这么做,大卫换几个名字在不同地点作案,同样轻而易举。 更何况,所谓供词也不是现代录音或笔录,很多甚至都不是证人原话,是治安官询问之后根据笔记整理出的叙述,可靠性和现代的供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等杰里米他们找到相关人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多年,那些人的记忆有多少真实的成分,有多少经过时间的篡改,也很难判断。 在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检索功能的时代,没有人能处理如此庞大的数据。 薇薇安知道牛顿是天才。 可天才不是万能的,至少在炼金术上,牛顿就没有在数学、物理上那么天才。 尤其是牛顿这样从上大学开始就没离开过学院,没有进入过世俗社会的学者,让他理解她这一套现代的查案理念,从中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也没有把握。 可是,如果连牛顿都不行,别人就更不能指望了。 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牛顿对她的长篇大论没有任何反应,听完只淡淡地说:“那就开始吧。” 薇薇安站起身,“费尔法克斯小姐会帮助你。她初步汇总过这些资料,对年代和事件发生地比较清楚。” 她准备留下南希协助牛顿,自己去做别的事情。这里有女仆,有侍者,楼下还有更多男仆,牛顿需要什么都会有人回应。 可她刚转过身,便听见牛顿叫住她。 “布雷特。” 薇薇安回头。 “我建议你也留下来,也许我会有问题问你。” 薇薇安一愣,随即心里懊恼:她真是脑子坏掉了,怎么会以为牛顿愿意和一个女人一起处理事情……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 白日里喧闹的街道归于寂静。咖啡馆的百叶窗早已关上,客人陆续散去,仆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开。 咖啡馆楼上的“办公室”里,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 书桌旁的小黑板上没有新增太多的信息,正中间仍旧是一个人名,四周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名字和地点,那还是薇薇安先前写的。 南希把一摞摞资料收拾整齐。一直在书桌后埋头阅读的牛顿忽然抬起头来。 “费尔法克斯小姐。已经很晚了,你该离开了。” “我可以留下,也许还有什么事需要做?” 牛顿的神色沉了下来。 “这不合适。” 南希还想反驳,目光与薇薇安对上。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屋子里还有另一位男人——“布雷特先生”,但天色已晚,牛顿的反应倒在薇薇安预料之中。 牛顿是个古板的人。 她听威金斯提过,牛顿曾因为一个熟人讲了个关于修女的下流笑话,就彻底与对方断绝了来往。 “我们可以把这些留到明天早上。”薇薇安也站起身,“我的马车在下面,我先送你回去,再送费尔法克斯小姐回去。” 其实她心里盘算的是把牛顿送回住处,她再和南希一起回家。 “我相信你的车夫会照顾好费尔法克斯小姐。”牛顿朝门口示意了一下,冲南希微微点头,又去读材料了。 薇薇安无奈地看向南希。 南希瞪了牛顿一眼,站起身。 “晚安,牛顿先生。”她又转向薇薇安,挑了挑眉,“还有,布雷特先生。” 她忍住笑,打开了门。 南希刚出去不久,杰里米便敲门进来,询问薇薇安是否要一起离开。 没等薇薇安说话,牛顿便替她回答:“你家主人还有事,现在还不能离开。至于你——你可以去客房住。”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乎嫌杰里米耽误了他的时间。 杰里米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他站在那里没动,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只好道:“让托马斯把费尔法克斯小姐送回去吧,不用再来接我了。我可以骑马回去。” 她知道牛顿在涉及研究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意志。 “好。”杰里米看了牛顿一眼,“我就在隔壁,您有需要就叫我。” 说完,他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牛顿的身体越压越低,眼睛几乎贴在纸面上。屋里已经很暖了,薇薇安还是把炉火拨得更旺,这样能亮一点。她又让仆人多点了几支蜡烛,放在牛顿手边。 如果眼睛能单独表达,牛顿的眼睛对它们的主人绝对只有咒骂。牛顿曾为了测试人眼对光的感知,把一根锥针刺进自己的眼眶,差点失明。更不用说动不动就直视太阳这种行为对视力的伤害。 薇薇安可不想因为她的事情毁掉牛顿的眼睛,那她就成了人类的罪人。 虽然牛顿要求薇薇安留下来的理由是可能会有问题需要她回答。可事实上南希走后,他根本没说话,只是埋头阅读。看完一张,放下;再读一张,再放下。 偶尔,他会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两个字,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写,只是沉默地翻着纸页。 薇薇安起初还打算回答他的问题,或者给他做个助手之类的,画一张表、在地图上标记几个点什么的。 可牛顿什么都没做,他甚至都没看墙上的地图,只是阅读资料。 薇薇安百无聊赖地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托着腮,头慢慢向下坠,差点一头栽下去。 她努力睁开眼睛,起身倒了一杯茶给牛顿。牛顿完全没有反应,她只好把茶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自己也喝了半杯茶。 茶叶并没有提神效果。她的眼皮还是越来越沉。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两点。 薇薇安掩住一个哈欠,小心翼翼地开口,“牛顿,已经很晚了——” “先生,如果我没记错,是你请求我帮忙的。”牛顿依然没抬头。 薇薇安:“……” 是我请你帮忙的,但不代表我要陪你熬夜啊! 薇薇安在心里哀嚎。 年龄有时候是一种感觉。爱略特的年龄比牛顿小很多,但薇薇安总是按照现代的实际年龄看自己,觉得她比牛顿年长。所以,她不像牛顿那样能熬夜,这很合理。 又或者,普通人和高精力天才之间本来就差距巨大。薇薇安从来没有和牛顿熬过夜,她当他助手的时候,就算再晚,也会回到玫瑰酒馆住,她不知道威金斯会陪着牛顿熬到几点,但为了监测炉子的温度和炼制的金属状态,牛顿能连着一周不睡,她是知道的。 可她不行,尤其从索恩米尔逃出来之后,虽然养了大半年,身体还是很容易就觉得累。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再过一会儿,天都快亮了。心跳得很快,有些喘不过气来,熬夜可是会猝死的! 薇薇安鼓起勇气,还想再尝试一次劝他去休息——至少放她去休息。 牛顿忽然站起身,拿起粉笔在一旁的小黑板上加了一个名字,“钱德勒”。 他写完,放下粉笔,重新做回桌前,继续啃那些资料。 薇薇安抿了抿嘴,把话憋了回去。 牛顿说得没错。没有道理她请来帮忙的人在替她工作,而她自己却跑去睡觉。 她看着牛顿依然精力充沛的样子,不由想,如果他生在现代,做了一个打工人,大概没有老板能熬得过他…… 可如果他不是打工人,而是老板呢…… 头又沉了下去。 薇薇安掐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牛顿周围的纸越堆越高。 她有些心疼南希,那可是南希花了一个月整理好的资料,就这样被这位天才又给打乱了。 可能天才的脑回路总是常人无法理解的。 薇薇安看着书桌后那个人影,想到许多年后,他或许也是这样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不由感慨,不知道到了那时,她能不能亲眼见证这本伟大作品的出版。 那个时候,牛顿就不再只是剑桥一位隐士学者,他会名满天下。等那时牛顿再来伦敦,就不会像今天这样静悄悄的了。 她可要躲远一点。 解决了大卫的案子,她可以把生意交给莉斯和南希,她自己和洛克去乡村居住,或者四处走走。反正洛克已经是正式的医生了。 胡思乱想中,她的眼皮好像坠了铅锤,越发沉重。钟表细微的滴答声,炉火偶尔的噼啪声,羽毛笔刮过纸面的沙沙声,合成了一支催眠曲。 烛光变得模糊,书桌后面的人影也模糊起来,渐渐融进烛光里。 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黑暗吞没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薇薇安醒来时, 天刚蒙蒙亮。 屋子里很暗,壁炉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灰烬底下一点暗红。昨夜点起的蜡烛都已经燃尽,烛台边凝着一层冷硬的蜡泪。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薇薇安用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自己躺在靠墙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深色斗篷。 她撑着坐起来。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头也晕得厉害,喉咙里像被火燎过,又干又疼。 桌上和昨夜好像没什么区别,小黑板上也没有增加更多名字和地点。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生出一种错觉。昨夜坐在书桌后面、和烛光融为一体的那道人影,只是她疲惫到了极点以后产生的幻觉。 就像梦里的洞xue、铁链和火光一样。 牛顿从没有出现过。是她太想把大卫送上绞刑架了,才在深夜里幻想出一个能帮助她的人。 一切都是幻觉。 可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她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地上十几只箱子全被打开, 箱子里的稿纸都被取了出来散落一地。薇薇安站在地上, 踮起脚, 避开那些纸页,来到书桌前。 相比之地上的凌乱,桌面上倒是很整洁,只放着几叠材料,最上方压着一张草稿纸。 尽管只写了寥寥几笔,薇薇安仍能辨认出那是牛顿的字迹,其中两个应当是人名。 托马斯·罗宾, 帕特里克·怀特。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两个也是大卫用过的化名吗? 空气里的凉意钻进鼻腔,薇薇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住。 “进来。” 杰里米推门进来。他仍旧穿着昨夜那身衣服,只是领口有些皱,眼下也带着一点青色。 “牛顿教授呢?”薇薇安哑声问。 “牛顿教授早些时候离开了,我为他准备了马车。他说要去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能这么早见他?不过,能和牛顿相处得很好的人,大概也像威金斯那样,对这种事有着超出常人的容忍力。 “您需要吃点东西吗?”杰里米问,“或者喝点什么?”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自己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难怪头沉得厉害,她必须补觉。 “什么都不要,回家。” 杰里米点头。 薇薇安往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把肩上的斗篷拿下来,递给杰里米。 “对了,谢谢你的斗篷。”说完,她便往楼下走去。 杰里米接过斗篷一愣,“不是我的……”可薇薇安已经下楼了。他没有再说下去,把斗篷放回长椅上,转身跟了下去。 薇薇安现在的状态没法骑马,只能乘坐马车。 清晨伦敦的街道还很安静,小贩们刚刚出摊,行人也不多。马蹄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薇薇安靠着车厢,伴随着车轮的节奏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耳边有人很轻地说了什么,她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薇薇安皱了皱眉,有些烦:为什么她就不能好好睡一会儿? 她挥了挥手,换了个姿势,还是没有醒来。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下一刻,身体忽然一轻。车外的空气有些冷,她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醒来时,她已经在自己的卧室里。 阳光斜斜照进床帐,落在被面上。 薇薇安眯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头还是很沉,口渴得厉害,喉咙像吞了刀片。 她伸手摇了铃。 安妮很快进来给她倒了一杯茶,又替她换下男装,穿上室内衣裙。安妮告诉她,莉斯和南希正在书房等她。 薇薇安没喝茶就直接去了书房。 “你终于醒了。”莉斯见她进来,迎了上来。 “早上我只听到马蹄声,看见杰里米抱着你进来,还以为你又受伤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薇薇安坐在单人椅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好,只是受了凉。” “你的脸好红,不会发烧了吧?”莉斯伸手摸了摸薇薇安的额头,“好像有点烫……要不要叫医师来看看?可惜洛克先生不在伦敦。” “不用。”薇薇安拿起桌上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喝点热的就好。” 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火烧一样的疼痛终于缓和了一些,头好像也轻了一点。 “昨天后来怎么样了?牛顿教授帮到你了吗?”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南希皱眉,“明明我走的时候你还在。” “我后来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薇薇安把头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和你们一样,也不知道结果。” “走了?”南希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他留你做什么?还不如我们昨天一起回来,你还能好好睡一晚,也不至于着凉。” 薇薇安也是这么想的。 杰里米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封短笺。薇薇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短笺放在桌上,抬手扶住额角。 头又开始疼了。 莉斯拿起来,念出上面的名字。 “罗伯特·胡克,托马斯·汤品恩……” 这两个人自从去年认识以后就总是在一起。汤品恩为胡克制作过一件测时象限仪——一种可以测量太阳高度、推算时辰的仪器。胡克还曾在皇家学会讲座中公开提到过汤品恩。 最近,由胡克提出构想、汤品恩负责实现的摆轮游丝弹簧表,又和惠更斯卷入了优先发明权之争。皇家学会秘书奥尔登堡站在同为皇家学会会员的惠更斯那边,这引起了胡克极大的不满,薇薇安已经听他抱怨过好几次。 “邀请你商量开钟表店的事情?”莉斯问。 “嗯。” 这也在薇薇安的预料之中。 她一直很支持汤品恩拥有自己的店铺,只是汤品恩从前总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也许经过这一次纷争,又因为胡克的劝说,这位优秀的钟表匠终于觉得时候到了。 他给自己的店取名为The Dial。表盘,或者,日晷。 薇薇安望着那个名字陷入了沉思。这让她想起在现代伦敦汉普顿宫花园中展出的那件日晷上,好像见过汤品恩的名字。 莫非,那就是他制作的? “这有什么为难的?”南希也看了看短笺。 “来求你赞助人还少吗?上面说等你方便的时候,那你随便选一天见他们就好了。” 接见求赞助的人,确实是薇薇安的日常。可看着这两个名字,尤其是胡克,薇薇安觉得有些奇怪。 她要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见胡克,而与此同时,牛顿还在伦敦,正在替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查阅资料。 她很难解释牛顿和胡克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时带给她的那种古怪感觉,他们认识的她还不是一个人…… 学者之间有分歧本来很正常。到目前为止,牛顿和胡克的分歧也只集中在光学上,还没有发展到后来那种激烈的程度。 眼下他们只是两个意见不同的学者而已。胡克甚至从来没有提到过牛顿。比起牛顿,他对奥尔登堡的意见还更大些。 只是后来…… 到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 算了。圣经里不是说过吗?不要为明天忧虑,明天自有明天忧虑的事。 还是先顾眼前吧。 薇薇安勉强吃了点东西。她原本想派人去牛顿那里问问他还有什么需要,可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前往。 她要尽快问出结果,不想再等下去了。 南希提出不想一起去,薇薇安爽快地答应了。那间屋子里满地都是稿纸,而她又担心牛顿有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秩序感,没敢让仆人擅自收拾,南希不去反而是好事。 到咖啡馆之前,薇薇安精心补了妆,戴上了莉斯为她准备的熏过香的皮手套。她领教过牛顿的敏锐,万一被他察觉出什么就不好了。 趁着牛顿去访友,她可以再想想,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给牛顿当线索。 意外的是,咖啡馆侍者告诉她,牛顿教授很早就回来了,现在就在楼上。 薇薇安径直上楼。 夕阳的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牛顿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站在窗边。他仍穿着昨天的那件外衣,领巾边缘被压出褶皱,白色衬衣的袖口上沾着一点墨迹。 薇薇安心里一动,难道他没有回住处吗? 牛顿听见她进来,没有任何问候,讲课一样开口: “大卫·查洛纳,原名大卫·查普曼,出生于沃里克郡,年幼丧母,父亲再娶。后来去当木匠,十四岁去了伯明翰,之后来到伦敦。” 牛顿的脸隐在暮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冷静的声音传来。 “一开始,他在帽匠那里当学徒,后来因为偷窃被赶出来。之后,他在伦敦组建自己的盗窃团伙,偷窃无数。有案卷记载,他们这伙人用钓鱼线和鱼钩,勾走马车中人的帽子和围巾,也抢劫马车,再将赃物转卖出去。”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同时,他也假扮医生行医,一边售卖假药,一边举报同行。有记录表明,他举报过的人里,有约翰·洛克先生的助手布雷特,但没有留下后续记录。” 牛顿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注意到她。 “你在发抖——如果冷,可以叫人生火。” 壁炉里没有火,不知道是牛顿思考入了神不让人打扰,还是他觉得寒冷有助于保持思维活跃。 仆人进来点燃壁炉,端上热茶。 薇薇安站到壁炉旁烤火,又拿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她可能真的着凉了。 可比起着凉,她更担心牛顿接下来会说出什么。 她已经嘱咐南希把有关自己的信息隐去。问题是这些资料太庞杂,南希不可能每一份都看过。她 没有把握牛顿能从这些相互关联的记录里得到多少关于她的信息。 牛顿继续说下去,“后来,这一伙人在伦敦消失,转而在萨塞克斯做了劫匪。同样一伙人,又出现在布雷特先生的煤矿工人名单上,之后,他们因妨碍海军演习被抓,因旧案一并判处绞刑,匪首大卫·查普曼已经被绞死。” 他抬眼看向她。 “而据你所说,他没有死。他用了大卫·查洛纳的名字,继续活动。” 薇薇安双手合拢卧着茶杯,皱起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大卫·查洛纳开了一家铁匠铺,成了罗伊斯顿的太平绅士,资助索恩米尔的牧师克劳瑟。克劳瑟为多位女子驱魔,其中据说受伤最重的,是一位爱略特小姐——” 茶杯和托盘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抱歉,你接着说。”薇薇安扶住茶杯,来之前已经缓和的头疼,现在又严重了。 “关于这位爱略特小姐,这些资料里没有太多记载,只有一个名字。” 牛顿就在这里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薇薇安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那么,你查出大卫·查洛纳和大卫·查普曼是同一个人的关键证据了吗?” 牛顿向前跨了半步,夕阳的余晖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很抱歉。”他眉头紧锁,用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目光盯着她。 “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虽然薇薇安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牛顿一定能成功, 毕竟那些资料庞杂又混乱,真假难辨,即使在现代社会, 确定证据链也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在这个时代。 而且牛顿也不是侦探。 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可当她听见牛顿亲口承认, 因为资料残缺, 无法向法官提交确凿证据证明大卫·查洛纳就是当年本该被绞死的大卫·查普曼时, 她还是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薇薇安半晌没有说话。 她安慰自己, 三年前的案子了, 找不到证据很正常。 可她还是无法释怀。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住了她。她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她能做到的一切,动用了钱、人情,甚至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手段,还求助了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 可还是不能把大卫送上绞刑架。 “查洛纳太太——” 毒蛇在耳边吐着信子。 铁链拖过地面的响声、晃动的火光、石壁上的阴影…… 薇薇安闭上眼, 打了个寒颤。 她不甘心。 一想到大卫做过那些事之后,依然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做他的太平绅士;他今后还可以用同样的手段,资助另一个克劳瑟牧师,继续作恶,她就不甘心。 难道非要她亲自站到法庭上指认大卫, 才能得到属于她的正义吗? 可那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以她现在的身份, 出庭会引起很高的关注度。这个时代庭审是平民为数不多的看乐子的机会。到时候围观听审的人一定很多,大卫一定会说出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说当年洛克医生身边那个助手, 是一个欺骗所有人的女人。 那样的话, 就算她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正义,也牵扯了更多的人。 哪怕最终无法证实她是否女扮男装,可流言一旦传开, 真相就不再重要,结果都是一样的。 洛克…… 他才刚得到行医资格,她要让他卷入“助手是女性假扮”的丑闻里吗?以洛克的性格,他不会撇清关系,他会承认他早就知道,还会把所有责任揽到他身上。 她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毁掉身边的人。 薇薇安握紧拳头。 窗外街道上的马车声、人声消失了,脑子里全是轰鸣。 “如果是这样……”她开口,声音沙哑,“多谢你。” 说完,她跌坐回长椅上。 头更沉了,浑身酸痛。 她需要休息。这段时间她的精神绷得太紧了,她应该放下这件事。 她应该去做别的事。 去见见胡克和汤品恩,听听他们关于钟表店的想法;还有那个总希望在她某一家咖啡馆里朗诵诗歌的诗人;还有贝拉米,那个演员,最近又写信来,说希望她资助他的新剧。 荷兰那边最近银价涨了,她从英国收集的银器卖出去,赚了不少,有机会她也可以去荷兰看看。 还有伯爵夫人,珀西的遗孀伊丽莎白。她第二任丈夫拉尔夫·蒙塔古被任命为英国驻法国大使,伊丽莎白随丈夫去了法国,写信邀请她去法国旅行。 她一直婉拒。如今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些事全都安排上。她还可以带上洛克一起去法国,如果洛克愿意的话…… “我不明白。” 牛顿的声音把她从一脑子的混乱计划里拉了回来。 “你执着于证明大卫·查洛纳和大卫·查普曼是同一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薇薇安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也不能实现。有那么一瞬间,她在考虑杰里米的提议,既然法律不能还给她正义,那么,私刑呢?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她自己就先厌恶地否定了。 她不能这样做。 不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也不忍心把另一个人变成她手里的刽子手。 而且权力是会上瘾的。 如果她第一次发现,可以用私刑解决麻烦,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她能保证自己永远只杀“该死的人”吗? “如果你一定要还原当年案子的真相,抱歉,我帮不了你。”牛顿的声音依然平静。 薇薇安摇了摇头,捂住脸。 “无所谓了。”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只是不能容忍这样一个人,还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活着。” 感受到牛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薇薇安放下手,扯了一下唇角。 “放心,我不会找人杀了他。但如果他下一次再有把柄落在我手里,我一定——” 她握紧拳头,像在向谁宣誓。 “一定不会让他逃脱。” 说完,她站起身。 “很抱歉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我看不出回去的必要。” “如果你想在伦敦再转转,我当然欢迎。只是今天我恐怕——阿嚏!” 薇薇安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上帝保佑你。” 薇薇安拿出手帕擦了擦鼻子,抬眼看了看牛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申请豁免的事情得到的反馈很积极,牛顿整个人少了几分戒备,显得很松弛,又或者是她自己发烧烧得出现了错觉,她居然觉得此刻的牛顿很有…… 人情味。 她决定把他当作几年来第一次从剑桥来伦敦“找她玩”的朋友,尽一下地主之谊。 “如果你这次不着急走,明天我可以陪你逛逛伦敦。也许我们可以——” 薇薇安把洛克陪来访友人做过的事情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绝望地发现,没有一件适合牛顿。 洛克可以和朋友乘坐马车在伦敦闲逛,但牛顿没有兴趣闲逛。 去咖啡馆坐一会儿聊天?他们此刻就在她的咖啡馆楼上。 去拜访朋友?牛顿大概率不愿意,薇薇安也不想用“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在伦敦见牛顿的朋友。万一那些人和胡克也相识——学者圈子就这么大,到时候只会变得更麻烦。 去圣詹姆斯公园散步倒也不错,洛克经常和友人在那里走一个下午。 可牛顿也不喜欢散步。 至于其他的,吃饭、酒馆喝酒、剧院看戏、郊外骑马…… 牛顿统统不喜欢。 威金斯说过,牛顿平时根本没有娱乐活动。或者说,对他而言,做实验和解数学题就是娱乐活动。 可那些对于她,就根本不是娱乐了,这和当他的助手有什么区别? 话说到一半停住,薇薇安有些尴尬。 好在牛顿替她解了围。 “布雷特,我们没有时间。” 她因为感冒导致理解力下降了吗?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没有时间?” “如果你想实现你的愿望,我们恐怕还有事情要做。” “等一下。”薇薇安抬手打断他,“我没懂。你刚才不是说,你帮不了我吗?” “在向法官呈现证据,证明大卫·查洛纳就是大卫·查普曼这个方面,我的确帮不了你。” 薇薇安盯着他。 “我在等一个可是。” 这些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牛顿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当年他给奥尔登堡写信时就是这样,明明他都写好了完整的论文,就是在信里一点一点透露,让人着急。 牛顿从窗边走回书桌后,弯起食指,敲了敲桌上那一叠稿纸。 “大卫·查洛纳还有另一个化名——钱德勒先生。” “钱德勒?” “这些书记员记录表明,新门监狱最近收押的犯人里,有一名叫托马斯·罗宾的罪犯。他因为在米德尔赛克斯分销□□被抓。” 牛顿抽出几张纸递给她,“他供认,给他提供钱币的人,是钱德勒先生。” 薇薇安接过纸。 牛顿继续道:“而在赫特福德郡的记录里,同一个名字出现在另一起伪造钱币的案件中,罪犯是帕特里克·怀特。” 那桩案子里,索恩米尔搜出了模具、坩埚,以及剩下的坏币金属。案件由巡回法官春季到赫特福特郡开庭审理,去年宣判,怀特也已经被执行绞刑。 有人说,怀特临死之前都拒绝忏悔,他一直说自己不是主谋,主谋是钱德勒先生。 但没人信。 怀特的妻子曾经对杰里米的人说过,钱德勒先生就是大卫·查洛纳。 她的证词里,也提到了罗宾。 新门监狱是伦敦城和米德尔赛克斯的监狱,关押候审和等待处刑的犯人。罗宾上个月刚刚落网,尚未开庭。 这原本是两个地方的案子,一个在赫特福德郡,而另一个在伦敦;一个已经结案,另一个尚未开庭。 可当牛顿把它们从众多名单、书记员记录和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摘出来,并列摆在她面前时,真相就浮出水面。 大卫在索恩米尔制造坏币,罗宾是其中一个分销渠道。事情败露之后,怀特被推出来顶罪。 薇薇安忽然想起她在地下洞xue里见过的那些炉子、坩埚,还有牛顿的仪器。原来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为了炼金术,而是伪造钱币。 难怪桌上会有圆形的金属片。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有时间细看,只以为那是炼金术残留的材料。现在想来,那其实是用来制造坏币的金属坯,或者从钱币上剪切下来的金属。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异端教徒对大卫毕恭毕敬。因为大卫是背后的金主。 至于他的钱从哪里来,简直不言而喻。 伪造国王钱币是重罪。 如果能证明这个钱德勒先生就是大卫·查洛纳,那么无论大卫从前是不是叫查普曼,他都会被送上绞刑架。 薇薇安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又抬眼看向牛顿。 头好像不疼了,顷刻之间,她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里成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四月底的伦敦, 阴晴不定。 阵雨来得毫无预兆,雨点还落着,太阳已经从云后露了出来。 薇薇安有时候觉得, 上帝对人生的安排也和英格兰春天的天气一样,叫人摸不准。 牛顿的豁免申请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有了结果。四月二十七日, 官方文件下达, 宣布剑桥卢卡斯数学教授可以不必接受圣职。 这意味着,牛顿保住了职位,也不用成为牧师,可以坚持他的信仰。 官方的文件写得极有技巧,表明这个例外并不是给牛顿个人的,而是给“卢卡斯数学教授”这个职位的。 这背后一定是巴罗的意思。到底是国王牧师,指点起来就是高明。 她把这一点说给洛克听的时候, 他们正在她肯辛顿的小木屋里。 窗棂上挂着一串雨珠,屋外的花园里,新叶被雨水洗得闪闪发亮,阳光在湿润的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看来这位牛顿教授的确很不简单。”洛克将一杯茶递到薇薇安手边,顺势站在她身后, “你在信里说,没有人能处理如此庞杂的信息。” 的确,她是这么说过。 除非—— 那个人是艾萨克·牛顿。 “他就是很不简单。”薇薇安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 十几年后,他会把苹果落地和地球公转联系在一起。 在他之前,没有人会这么想。 洛克看着她的神情,笑了。 “我现在倒是理解了几分你对他的崇拜。看来卢卡斯数学教授不只是数学才能出众。” “当然,他还是很厉害的侦探!” 洛克眉头微微一皱,一脸困惑。 薇薇安拍了拍脑袋。 又来了。 那天她听完牛顿的分析, 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福尔摩斯都没你厉害!” “谁?” “算了。”她很快改口,“我是说,如果你不是学者,你还可以去做侦探。” 当时,她舒展双手搭在长椅靠背上,由衷赞叹。 牛顿却抬起眼,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解释,皱起眉。 “一个具有揭露作用的……什么?”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 Detective ,到了十九世纪才有了“侦探”的含义,这个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形容词。 “呃——我是说,你很善于从细节里发现真相。” “发现真理,本就是自然哲学家的职责。” 头又开始疼了。 明明她说的truth 指的是真相,牛顿听到的含义却只有真理。 以前怎么没觉得英语有这么多歧义?什么时候开始,和牛顿沟通的成本这么高了? 算了。 既然已经发现了能把大卫送上绞刑架的关键性证据,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同样的场景又在洛克这里重演了一遍。 “就是说,他能从纷繁复杂的信息里,提取出真正有用的东西。”薇薇安绕过了“detective”这个词,也没有说“Truth”。 除了怀特太太,牛顿还找出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罗宾案子里,有一位哈特先生。此人目前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经逃往苏格兰。哈特有个表亲约瑟夫·艾弗里,替他收过几批钱,如今还在伦敦。 牛顿回剑桥后,杰里米带着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这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团伙。 哈特只负责从大卫那里拿到坏币和安排渠道,艾弗里替他跑腿、收账、传话。 巧的是,艾弗里是玫瑰酒馆的常客。 从艾弗里的行踪来看,哈特所谓逃往苏格兰,不过是他故意放出去的风声。哈特本人很可能还在英格兰,甚至都没有离开伦敦。 不知道是因为罪犯总是自大,以为折损一两个小人物,怎么也查不到自己头上;还是因为这伙人实在缺钱,即便同伙被抓,也没有停下交易。 总之,他们的买卖没有中断,还在找人把成色不足的钱币“洗”成真钱。 伪造钱币的目的不在于把一堆坏币在自己人手里倒来倒去,而在于把低成本的钱币以假乱真花出去,换回真钱、货物或者服务。 因此,不管这伙人把自己藏得多深,最终端一定有一个负责把坏币花出去的人。 这个人,负责和艾弗里接头。他叫乔治·霍洛韦。霍洛韦和其他人用□□做交易的地方,在查令十字街的美人鱼酒馆。 薇薇安决定亲自前往。 莉斯和南希得知后全都反对。 “怀特太太不是已经答应作证了吗?为什么还要你自己去冒险?” 怀特太太怨恨大卫害死了她的丈夫,还没有兑现当初答应照看她们母子的承诺。薇薇安给出足够抚养她两个孩子的钱之后,她便答应出庭作证。 “我的好莉斯,怀特太太是答应了,但我还需要另一位证人,把这件事彻底钉死。” “那也不需要你自己去。我去吧,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承担不起后果。” “傻瓜。”薇薇安拍了拍莉斯的手臂,“你出了事,我们同样承担不起。” 莉斯抿紧唇,求助地看向南希。 薇薇安抢在南希说话之前解释:“我是最了解整件事的人,除了我,还有谁适合去?” “还有杰里米。”南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杰里米。 杰里米立刻点头。 薇薇安没有答应。她不能让别人替她承担“接触□□交易”的法律风险。 伪造钱币是重罪。在这个侦查手段落后的时代,一旦霍洛韦被抓之后反咬一口,和他接触的人都可能被当成交易同谋。 杰里米和他的人在打听消息的过程中,已经无意间碰到了这些非法交易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很容易被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这个时代的治安官经常拿钱办事、为了尽快结案而草草定罪。尤其伪造国王钱币这种重罪,一旦被牵连进去,哪怕最后证明清白,也可能来不及了。 既然送大卫上绞刑架是她的意愿,那么相应的风险,也应该由她来承担。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对莉斯、南希和杰里米说。说了他们只会更加反对。 南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同洛克先生商量过吗?” 薇薇安扶额,奇怪,明明她的感冒早就好了,怎么头又开始疼了? 虽然她一向坚持行动自主,可这件事的确应该和洛克说一声。 眼下周围没有别人,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洛克,我——” 薇薇安抬起头,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洛克虽然不像这个时代很多男人一样,认为女人就该待在家里。他理解她的事业,也支持她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可是,亲自去和□□团伙的人接触,这种事还是太过了。 她担心他接受不了。 换位思考,如果洛克告诉她,他要去和□□制造者接触,她也一定会强烈反对。 “你又要去做一件大胆的事了。”洛克先开口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洛克的手落在她肩上,掌心温热。 “每当你露出那种表情,我就知道了。” 哪种表情? 薇薇安转头去看镜子,镜子里的脸和平时好像没什么不同。 “这么说,我说对了?” 薇薇安只好承认。 “嗯。”她转过身握住洛克的手。 “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杰里米也会带人装成客人在场。” 洛克没有说话。 一片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刚才还耀眼的阳光消失了。 又要下雨了。 过了许久,洛克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脸色很难看。 “很抱歉,在这件事上,我没能帮上忙。” “别这么说。”薇薇安有些心疼。 洛克回到伦敦不久,丹比伯爵便解散了贸易委员会。洛克作为委员会秘书,自然也被免去了职务。 随着丹比伯爵成为国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地位急转直下,屡屡和国王起冲突,甚至一度被查理二世逐出伦敦城。 如今洛克已经不能像去年那样,从伯爵府上带几个人来协助她。 更何况,他最近的烦心事也不少。 丹比伯爵提出了一项效忠誓言,要求任职官员宣誓,承认反对王权即为犯罪,并且不得试图改变教会制度。 这引起了沙夫茨伯里伯爵和其他一些人的强烈反对。 在沙夫茨伯里看来,臣民不能被要求无条件发誓永远不抵抗国王,也不能被要求永远不改变教会。如果国王的大臣滥用权力,教会制度腐败,那么抵抗就是合法且必要的。 在这一点上,洛克和伯爵观点一致。 此时伦敦的政治空气非常紧张。 连约克公爵,也就是未来的国王詹姆士二世,原本因为倾向天主教,与沙夫茨伯里伯爵水火不容,现在也因为丹比严格执行针对天主教徒的惩罚性法律,而向沙夫茨伯里抛出了橄榄枝,提议联合反对丹比那套强硬的国教路线。 圣詹姆斯附近的咖啡馆里,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洛克近日格外繁忙。他回来已经一个月了,他们才见了两次。 这一次见面,他看起来又单薄了。薇薇安实在不想再用自己的事,让他分神。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她握紧洛克的手,轻声问,“去伯爵夫人那里,去法国度假。” “好。”洛克答应得毫不犹豫。 薇薇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她俯下身,却在距离他的唇很近的地方停住。 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耳边像有一条毒蛇吐着信子。 最终,薇薇安还是直起身,什么都没做。 大卫……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亲眼看着他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尽管薇薇安自己也经营过酒馆, 平时也常去莉斯的玫瑰酒馆,可当她踏进查令十字街的美人鱼酒馆时,还是被里面的景象惊到了。 靴子踩过木地板发出吱呀声,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劣质啤酒的酸味混着烟草和汗味直冲鼻腔。 妓女在客人中间穿行。脸颊通红的男人搂着坐在腿上的女人。嘈杂的谈话声中不是爆发一阵粗哑的大笑。 难怪霍洛韦选择这种地方交易。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显得奇怪,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小姐。”杰里米在她身后低声道, “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这确实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 但她必须来。 薇薇安没有回头,只低声问:“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没有您的命令, 不能说话, 不能插手。” “很好。你要演得像一点,如果你违背承诺,我以后不会再带你出来。” 杰里米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今晚,薇薇安穿了一件午夜蓝丝绒低胸裙子, 没有束发, 深色的发丝松散披在肩头。 一个小时之前,当她穿着这一身出现在客厅里时,莉斯的脸都绿了。 “这太危险了!” 南希也脸色铁青。 “别告诉我,是我想的那样。” 杰里米站在一旁, 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薇薇安举起一只手。 “先听我说。”她知道她们为什么反对,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她不能是布雷特先生,也不能是戴着面纱、有侍女仆人陪同的爱略特小姐。 “我知道这有点冒险,但霍洛韦很狡猾, 妓女他看不上, 有钱的女人主动接近他又太可疑,现在他对男人也格外警惕,只有一种人, 才是他敢欺负,也敢交易的。” 她提着裙摆,在众人面前转了半圈。 “一个手里有东西,东西来路不干净,急着脱手,又不敢声张的女人。” 莉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万一那个霍洛韦——” “他一定会。”薇薇安见莉斯脸色更难看,迅速换了个说法。 “我是说,正因为他会想占便宜,才会放松警惕。不过你们放心,我只要套出他和艾弗里接头的地点就够了。” 话是这样说,可薇薇安自己也没把握。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看过几百集警匪剧,总该多一点经验和想象力吧。 她深吸一口气,习惯了周围的环境,朝杰里米使了个眼色。 杰里米压低帽檐,独自去了吧台。 薇薇安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靠在吧台边,目光扫过整间酒馆,很快锁定了那个男人。 乔治·霍洛韦。他有一头微微泛红的头发,络腮胡,眼神精明而自负,面前的酒喝了一半。 薇薇安朝杰里米走去。 “我可以坐这里吗?”话音未落,人已经在杰里米身旁坐下。 杰里米皱着眉,装出一脸厌恶。 薇薇安示意自己的袖口。 “我这里有些东西,先生需要吗?” “如果你想销赃,那你找错人了。”杰里米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旁边的霍洛韦听见。 “不是赃物。”薇薇安抓住他的袖子,“只是一些银器,先生,行行好——” 杰里米不耐烦地拿开她的手。 “你再纠缠,我就去报告治安官了。” 薇薇安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刚转身,身后便响起一个声音。 “这位姑娘。” 是霍洛韦。他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烟斗。 薇薇安走过去,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烟斗边缘。 “空的。” 霍洛韦笑了一声,从外衣口袋里取出烟草袋。薇薇安善解人意地接过来,动作轻柔地替他填好烟斗。随后,她走到壁炉旁,从火里点燃一根细木条,又回到霍洛韦身边。她俯身将木条凑近烟斗,一只手轻轻拢着火,低低吐出一口气。 很快,烟草被点燃,暗红的火星在斗中缓慢亮起。 “好了。”她轻声说。 霍洛韦深吸了一口烟,抬眼看她。 “你在找人?” “找一个喜欢银器的人。”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银器。” 薇薇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制羹匙放在桌上。霍洛韦拿起羹匙看了一眼。勺柄上原本的纹章被刮掉了一半,刮痕还很新。 他笑了。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不等她回答,他朝侍者吩咐,又很大方地掏出几枚硬币放在她面前。 “告诉我,亲爱的,你还有什么?” “还有烛台和盘子。”薇薇安摆弄着发丝。 霍洛韦眯起眼。 “看样子,你的主人很阔气。为什么不继续伺候她了?偏要偷东西?” “我没偷东西。”薇薇安垂下头。 她越是否认,霍洛韦眼中的笑意越深。 侍者端上酒。霍洛韦抽了一口烟斗,又喝掉半杯酒,随后把一杯推到她面前。 薇薇安迟疑片刻,端起杯子。酒液粗粝刺鼻,刚一碰到舌尖,就像火一样烧了下去,又烈又呛。 她咳了一声。 霍洛韦低低笑起来,一只手重重按在她背上。 “慢点,美人。原谅我,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他拿过她的杯子,自己喝完,又替她叫了一杯温和些的啤酒。酒送来时,他没有递给她,而是亲自举到她唇边。 薇薇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余光里,杰里米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霍洛韦没有察觉。就算察觉了,也只当是某个不知趣的年轻人在偷看年轻的女仆,这在酒馆里很常见。 “还是不喜欢?”他笑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丽萨。” “丽萨,那你喜欢喝什么?” 薇薇安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一小包蜂蜜糖,又向侍者要了白兰地和柠檬汁,将一点白兰地倒入杯中,加了几滴柠檬汁,又放进一小块蜂蜜糖。 “我从前伺候夫人的时候,夫人喜欢这样喝。”她轻声说,“粗酒伤喉,像先生您这样的人,不该喝得像码头工人。” 霍洛韦果然来了兴趣。 “我这样的人?” 薇薇安把调好的酒推给他,垂下眼。 “有钱的人。” 霍洛韦笑了。 薇薇安的眼神越过他,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上。那里坐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遮住了半张脸。 可她确定,他正在往这个方向看。 霍洛韦喝了一口,眉毛挑了起来。 “这……倒还不错。”他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慢一点。”薇薇安微笑着按住他的手。 霍洛韦反手握住她的手,“你刚才说,你还有别的东西?” “我家里还有银制的酒杯。如果先生需要,我可以拿给您。” “相比之下,”霍洛韦伸出手指,沿着她脸颊轻轻滑过,“我更想要别的东西。” 薇薇安侧过头避开他的手,脸上仍旧带着笑。 “先生,您想要的东西很贵。” 霍洛韦的手臂绕过她的腰。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有钱人吗?多贵我都付得起。” 薇薇安手腕一颤,像是被吓到,袖口扫过桌面,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对不起!” 酒液溅到了一旁杰里米的衣服上,她慌忙起身,转向杰里米所在的方向道歉,借着侍者过来收拾桌面挡住霍洛韦的视线,重重按住杰里米的手腕。 她刚才看见杰里米的手已经伸出来,像是马上就要给霍洛韦一拳。 她不能让他破坏她的计划。 侍者很快收拾好桌面,薇薇安重新坐回霍洛韦身边,“先生,如果您能买下那些银器,我就跟您走。” 霍洛韦显得信心满满,“你有的,我都买。今晚就跟我走。” “今晚?”薇薇安抬起眼。 “今晚可是更贵哦。” “我说了,再贵我也付得起。” “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他,霍洛韦一把搂过她的腰,“你不信?午夜,到我家来找我。” “我不接受赊账,先生。” “绝不赊账。”霍洛韦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短笺塞进她手心。 薇薇安眼睫轻轻一动。她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远处,杰里米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霍洛韦搭在她腰上的手,攥紧了拳头。 薇薇安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声问霍洛韦:“我该相信您吗?有钱人也会……赖账……到时候您不给钱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像是快哭了。 “不给钱?”霍洛韦又掏出几枚硬币,拿过她的手,放进她掌心。 “收好。晚上来找我。那辆往沃平的马车一到,这样的钱币,我要多少有多少,你这点银器算什么?” 沃平,泰晤士河边的码头。 薇薇安垂下眼,点了点头。 “我真想现在就带你走,不过我还有事,”霍洛韦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晚些时候也一样,到时候见,美人。我等你。” 说完,他拿起薇薇安那枚银羹匙放进嘴里,冲她抬了抬下巴,含着羹匙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了下去。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依旧拿着报纸的客人。 “小姐。”杰里米凑了过来。 “听到了吗?” “沃平。” “还有这个地址。”薇薇安把短笺递给他,“去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 杰里米接过短笺,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眼睛还有些发红。 “您这样太冒险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您不许我去,是怕我被他们当成同谋。可是您自己呢?您也不应该把自己当——” 杰里米说到这里停住。 薇薇安侧头看他。 “当什么?” 杰里米满脸通红,还是梗着脖子说了出来。 “工具。” 薇薇安怔了一下。 “我没有把自己当工具,我只是为了达到我的目的。” “洛克先生说过,人不能因为某个目的,就把自己的生命、身体和自由交给别人处置。您刚才把自己当成诱饵。”杰里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不对。” 薇薇安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那个倔强的小男孩的样子。 最近这段时间,洛克常和她讨论对丹比提出效忠誓言的反驳。与沙夫茨伯里伯爵从权力与政治制衡角度的反对不同,洛克想的更多是理论层面的理由:生命,自由,权力和权利。 薇薇安猜测,洛克应当是在替伯爵准备说服议会支持者的论证,所以才反复说起这些问题。 杰里米常在一旁,多少听进去了一些。没想到,这些道理被他用在了她身上。 薇薇安摇了摇头。 “如果你要说这些,你可以亲口问问洛克先生,他怎么看。” 说着,她径直走到角落那张桌前。 杰里米跟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劈手拿掉了那位客人手里的报纸。 薇薇安看着报纸后面那张苍白的脸,缓缓道:“是不是,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对洛克的出现, 薇薇安有些无奈。 一定是南希她们告诉了洛克地点,看来回去以后她得同她们说清楚,不能总让她们和洛克通风报信。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洛克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薇薇安还是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怒意。 “你都看见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嘛。” 洛克抬眼看她。 “你能不能爱惜一下你自己?”他的目光向下,忽然移开,声音低了下去。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啊。” “但你没说你要这样做。” 之前和洛克模糊地说了她的意愿的时候, 洛克没有阻止她。薇薇安又惊讶又感动, 感慨还是洛克了解她。 现在看来纯粹是因为洛克想象力有限, 根本没想到她会大胆到这种程度。 她抿了抿唇,“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莉斯她们和你说的?” “塔弗纳小姐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在纸上写下这里的。” 是……吗? 也许是她和洛克在一起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霍洛韦和美人鱼酒馆, 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下了酒馆的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时间的呢?还来得这么巧?” “不巧。”洛克依然低着头, “我已经来了三天了。” 三天! “你知道这里的烟味对你的气管不好吗!” “那你以后就不要来这种场合。”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薇薇安起身坐到对面,挪到洛克身边,小声道:“好,我保证。以后一定会……怎么说来着,不会利用自己当工具。”她向窗外看了一眼。 “你把我最忠诚的侍卫带坏了。” 杰里米应该已经带着巡夜官跟到霍洛韦的住处了。 “杰里米是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将来可以自己独当一面。”洛克说着,脱下斗篷,披到薇薇安身上,将带子系紧,直到把她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抬眼看她。 斗篷带着洛克身上清淡的药草味,薇薇安挽住洛克的臂弯。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那根一直绷在心里的弦松了,整个人轻得要飘起来。她乜斜着看了洛克一眼,忽然戏瘾大发。 “这位先生。”她放软了声音,可怜巴巴地说,“行行好,带我回家吧。” 洛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配合了她。 “我恐怕养不起你。” “我不用你养。”薇薇安眨着眼睛,“我可以自己养自己。” 洛克不回答,像是在认真考虑她这个提议。 旁边一个腆着肚子、留着浓密胡须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经过,听见他们的对话,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里面的酒洒了出来。 “这就是先生你的不对了。”大胡子口齿不清,“美人提出这样的请求,没有男人应该拒绝。” 不等洛克开口,薇薇安扬起下巴,“他拒绝我也没关系,我就是要跟着他。” 大胡子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冲着洛克郑重地点点头:“先生,我真羡慕你。” 薇薇安大笑起来,她从衣袋里摸出剩下的银币,全部洒在桌上,招了招手,“老板!” 路过的侍者在桌边停住脚步。 薇薇安把硬币往侍者那边一推,“给屋里每人添一杯,这一轮我请客,今晚我运气好。” 酒馆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口哨声响起,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还有人举起空杯,大声嚷道:“愿这姑娘的好运也分我们一点!” “敬好运!” 侍者忙着添酒,妓女们也笑着挤过去,醉汉们相互碰杯。整间酒馆炸了锅一样热闹。 薇薇安举起杯子,和刚才那个大胡子碰了碰,仰头一口喝干,酒杯墩在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你不能再喝了。”洛克低声劝。 “好——我的绅士不高兴了。”薇薇安在洛克脸上亲了一口,又点了点他的鼻子。 “丽萨要跟你回家了,先生。” 邻桌的人举杯起哄:“先生,祝您有个愉快的晚上!” 又是一阵哄笑。 洛克红了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扶着薇薇安离开了酒馆。 粗俗而热烈的笑声里被厚重的车门隔在身后。上了马车,薇薇安依然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看来朗姆酒这种烈酒的后劲确实太大,又或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王尔德说,给人一个面具,他就会告诉你真相。 丽萨就是薇薇安的面具,在这张面具下,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在酒吧享受热闹,请人喝酒,做她在她的时代做过的事。 但在这个时代,别说她现在的身份,女人根本不可能自由地在酒馆里喝酒。酒馆里出现的女人不是经营酒馆的女主人,就是妓女,根本没有其他可能。 薇薇安靠在洛克肩头,微闭双眼,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 “洛克。” “嗯?” “我们在伦敦北部买一个庄园好不好?”她睁开眼,“离伦敦近一点,你想见朋友也方便,又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车外引路男孩的火把偶尔从帘缝里掠过,照亮洛克苍白的侧脸。 “为什么是伦敦北部?” “因为离剑桥也近。” 薇薇安吸了吸鼻子,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眉,抬手卷起袖子。 洛克揽住她肩膀的手紧了紧,“你这次如此费事,也是因为不希望自己亲自出面,让以前的事引起别人注意吧?” “嗯。” 这一次,她会用伦敦一个收了坏币的店主做告发人,再想办法证明这些坏币在伦敦城内使用过。如此一来,案子就能成为伦敦的案子,而不是回到赫特福德郡。 “那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的男装身份继续存在一天,这样的危险就永远不会消失?” 薇薇安闭上眼。 她当然想过。 可她不敢想。 洛克停顿片刻,又道:“我不知道牛顿教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看他愿意为了你翻看那些材料,你也为了他不接受圣职的事询问了许多人,想来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你不应该再这样——” 他没有说完。薇薇安知道他想说的词应该是“欺骗”。 她叹了口气。 “我真不是故意的。最开始是因为——” 算了。 反正都过去这么久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不说这些了,我们回家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车厢外又下起雨,雨点落在车顶,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午夜前后,一辆从沃平方向来的马车被巡夜官截获,霍洛韦当场被拿住,同时发现的还有一堆颜色灰暗,边缘粗劣的坏币。 后来哈特也被找到了,他果然还在英格兰。哈特的账本里出现了“钱德勒先生”的名字,而几名分销人又供认,这位钱德勒先生正是罗伊斯顿那位太平绅士。 大卫已经准备逃往苏格兰,幸好在他动身之前,治安官赶到了。他被押回伦敦,投入新门监狱。 薇薇安过去与行会打交道很多,却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时代的刑事审判。 事情远比她想象得麻烦。 金匠公会先初步判断那些硬币成色不对,出具说明;告发人和治安官再将证言、坏币、账本和口供整理成起诉材料。 伪造钱币毕竟涉及皇家铸币厂,亨利·斯林斯比爵士也派了官员过来。这位皇家铸币厂主管是个典型的官僚,薇薇安听过很多关于他收受贿赂和账目混乱的传闻。他不在乎□□流通会伤害多少普通人,不过,若有一桩送上门的案子变成他的功劳,他也绝不会放过。 伦敦的大陪审团在市政厅开会,确认有足够理由将案子送上正式审判。 正式庭审定在老贝利刑事法庭,庭期在六月初。 杰里米进来的时候,薇薇安正在书房里练习吉他。 落花带走了春天,夏天的伦敦出现蓝天的次数多了起来。窗外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绿光。 “他又给您写了一封信。”杰里米把信递给她。 大卫已经给她写过一封信,威胁说要把她的秘密全都说出去。 她对此置之不理。 这个案子与她没有关系,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材料里。大卫若在法庭上提起她的事,只会让法官觉得他心虚乱咬人,根本伤不到她。 大卫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这一封信里,他换了语气,请求她让告发者撤回控告。 “他还叫人带话出来说他错了,希望您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薇薇安拨了两下琴弦。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杰里米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门口,对薇薇安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薇薇安停下手,回过头。 是艾米丽。 自从去年她们爆发激烈的争吵以后,艾米丽见到她总有些别扭,和她也没什么话可说。 最近几个月,随着薇薇安放松了她和威廉见面的限制,艾米丽也不再总是冷着脸,见到她会尴尬地点一点头。 这是这一年以来,艾米丽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你抓了大卫?” 薇薇安把吉他放到一旁。 “不是我抓的。是他自己犯了罪。” 艾米丽手指绞着裙摆,有些怯怯地问,“你——能不能放过他?” 放过他? 这个傻姑娘完全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凭什么让她放过他? 薇薇安不回答,她看着艾米丽,“是威廉让你来的?” “是。”艾米丽倒是坦白,“他想见你。但我觉得你不会见他。” “你是对的。”薇薇安站起身。 “转告威廉,大卫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是法庭决定的,与我无关。” 说完,她越过艾米丽,离开了书房。 老贝利在伦敦城西墙之外,离新门监狱几步之遥,距离圣保罗大教堂也不过两百码。 那里离薇薇安的住处也不远。 庭审当天,薇薇安和莉斯、南希、还有她们各自的侍女与其他仆人,分乘三辆马车前往老贝利旁听。 老贝利的审判像一场公共戏剧,尤其是这样一桩涉及□□和伦敦地下交易网的案子,更是许多伦敦居民的谈资。天还没完全亮,入口外便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原来这就是老贝利。” 下车之后,南希着着那些多立克柱子低声感慨:“我小时候听人说,它在伦敦大火中烧毁过,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这座古老的中世纪法院,在瘟疫之后的那场大火里被摧毁。如今眼前这座三层意大利式建筑,是前两年新建成的。 经历过瘟疫之后,薇薇安尽量避免前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审判厅里,谁也不知道犯人会不会有监狱热病。 所以她从未旁听过庭审,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老贝利法庭的形状像古罗马斗兽场。被告席在下方区域的台子上,正对着法官与证人席,被告左右两侧一个个的座位里坐着陪审团成员。 法庭的大楼底层有一面墙向院子敞开。据说这是为了让空气流通,防止监狱热病传染给法庭里的人。 可即便如此, 空气依旧浑浊,充满了难闻的味道。 人太多了。 院子里早已挤满了人,平民、学徒、小贩,还有那些有志于从事法律的学生和刚入行的律师,都赶来观摩。据说还有一些还没被抓的罪犯,也会提前来熟悉自己将来或许要面对的审判。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那种成熟的法律程序, 没有辩护律师,也没有无罪推定。被告必须自己证明自己无罪,或者证明起诉方的证人和证据是假的。 可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 在陪审团那里, 罪名就已经成立了一半。 薇薇安一行人刚走到入口处, 便有人认出了她。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转过身, 看见一位身穿褐色外衣的金匠正向她行礼。金匠公会的布莱克先生,他曾经替托比亚斯验过几批银器。 “没想到您也会来。”布莱克先生道。 薇薇安只是微笑, 并不想引人注意,可这一声问候引得旁边几个商人转过头来。 “爱略特小姐, 听说这些坏币最早是在您的店里发现的?” “我只听说,坏币确实在伦敦城里使用过,至于别的,就要看今日法庭怎么说了。”薇薇安礼数周全地点了点头,转身登上楼上的旁听席。 两侧看台俯视着陪审团的位置,像剧院里的包厢,是留给有地位的体面的旁听者的座位。 薇薇安特意戴了面纱,也戴了手套,手中还拿着一把扇子遮挡面部。 尽管如此,她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下方人群一阵骚动。有几个人低声议论。 “看见了吗?那个有名的女富商,据说全英格兰的咖啡馆都是她的。” “看不清长相,她好像很年轻,她是哪位遗孀?继承了财产吧?不然怎么会这么有钱。” “瞎说,她还没结婚呢!” “还没结婚?那她是谁的情妇?” “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情妇。” “难怪——”“嘘!” “可她人很好,咖啡馆经常有免费的食物发放。”“那是因为那些食物反正会坏。” “她将来一定会嫁给一个贵族。” “哪有贵族愿意娶这样的女人?看见她身后那个年轻男人了吗?那是她的情人。” “不是说她的情人是伯爵的秘书吗?” “她一定毁过不少男人——” 一声口哨响起,随即是一阵哄笑。 薇薇安偏过头,看了南希和莉斯一眼。她们回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去看剧了。”南希俯在薇薇安耳边说。 “最后一次。”薇薇安轻声回道,“以后我再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南希拍了拍她的手背,莉斯也握了握她的胳膊。 人的本性很难改变。 虽然薇薇安现在经常需要社交,也习惯了在商人、贵族之间周旋,可她依然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不喜欢成为公共消遣的一部分。 进入旁听席之后,议论声没有停止,贵妇和商人太太们也在窃窃私语。 无论什么时代的人都对八卦感兴趣。见到她,便又有人问,最早发现坏币的是不是她咖啡馆里的熟客;还有人问她是否早就认识这桩案子牵连的被告。 薇薇安只是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快要开庭时,她看见了一位熟人。约翰·班克斯爵士,伦敦巨富商人,皇家学会会员,曾经做过东印度公司的管理者,也与沙夫茨伯里伯爵联系密切,和洛克相当熟识。没想到他也会来听审。 班克斯的目光与薇薇安相遇,微微颔首。薇薇安则轻轻抬了一下帽沿作为回应。 法官席后方响起脚步声。 “Oyez!Oyez!Oyez!” 法庭传令官高声喊道: “凡是在本庭有案要呈交国王陛下法官的人,现在请靠近,注意听审。法庭内保持肃静,违者将被收监。 上帝保佑国王。 ”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起身,摘下帽子。 法官们缓缓列队走入审判厅,白色长卷假发垂在猩红色法袍上。 随后,陪审团被传唤入席。 再然后—— 犯人被带上来了。 大卫戴着镣铐走进来,面无表情。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旁听席有人发出一声嘘声。 薇薇安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她所在的楼座笼罩在阴影里,又隔着面纱,大卫一时看不见她。 薇薇安凝视着他的脚镣。他锁住她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这个时代的审判与现代完全不同,陪审团的裁决不是根据某一桩具体案子,而是根据对一个人整体的印象。 在咨询过洛克之后,薇薇安让起诉人安排的证人能够串联起大卫这些年的恶行。就像写一篇论文证明一个核心论点,每一个证人,都是一个单独的章节。她没有费力证明大卫究竟给了霍洛韦多少□□,她要做的是给陪审团展示一个恶棍的侧写。 大卫这些年犯罪的次数太多,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他越是急于撇清,越显得漏洞百出。 休庭之后,陪审团没有花太久时间,便带回了裁决:叛国重罪。 审判厅里爆发出欢呼声。就连南希和莉斯也激动地掐了掐薇薇安的手。 可薇薇安只是沉默地坐着。 头又隐隐地疼。她抬手按住额头。 她遵守了自己的原则,没动用私刑,可她却利用了这个时代法律的空子。 出庭的七个证人,从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给出证词,可有些证人夸大其词;有些人指控的罪行根本无法得到证实。 真相不是重点,重点是陪审团如何看待大卫这个人。 他们相信了他一定犯了罪,于是也判了他有罪。 薇薇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审判厅的。她没有同那些熟人寒暄告辞,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径直离开老贝利回了家。 她逃回自己的房间,不和任何人说话。 南希和莉斯以为她还担心不会判得太重,安慰她大卫这一次绝不会翻身了。 薇薇安只是笑了笑,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第二天,判决结果出来了:绞刑处死。 大卫的审判结束了。 宣判死刑之后,大卫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二楼,瞪大眼睛。 “爱略特小姐!”大卫猛地向薇薇安所在的位置冲来,很快被人按住。他挣扎着大喊: “是爱略特小姐谋杀了我!爱略特小姐就是布雷特先生!她——她才是——” 他的喊声淹没在人声中,没有人当真。人们见惯了犯人在得知死刑的时候会失控,只当他终于被恐惧逼疯,胡言乱语,爆发出阵阵哄笑。 薇薇安坐在楼上,隔着面纱看着大卫被看守按住、拖了回去。 以前她曾无数次抱怨这个时代通讯不便,现在,她则无比庆幸没有即时通讯。 如果有全国电视直播,或者网络直播,在剑桥的牛顿就会看到这一幕:他的朋友穿着女装坐在老贝利二楼,听着一个死刑犯喊出“爱略特小姐就是布雷特先生”。 好在此时远在剑桥的牛顿只能通过她的信知道审判结果。他在回信里都没提到这件事。 死刑犯的名单上报给了查理二世。有幸运儿得到了国王的赦免,但大卫没有这样的好运。 伪造钱币侵害的是国王统治的信用,没有任何一位国王会在这种案子上显示自己的仁慈。 死刑批准很快签署下来。 监狱里的大卫给薇薇安写了最后一封信。 这一封信里没有威胁,也不再咒骂。他深情款款地说他爱她,说他对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太想和她在一起。他希望她能宽宏地对待她的爱慕者,请求她帮他争取暂缓执行。落款是: 您忠诚的 即将被谋杀的仆人 薇薇安没有回复。 行刑那天,她乘马车直接去了泰伯恩,也就是她那个时代的Marble Arch。在现代,这附近车水马龙,旁边就是邦德街、牛津街那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可此时,这里是刑场。 刑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薇薇安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执行死刑。大卫出现的时候,她也吃了一惊。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关照过,或者因为叛国罪犯本就该有这样的待遇,大卫没有被安排在死刑犯常见的敞开马车上,而是被绑在一副粗木拖橇上,前端套着绳索,由一匹马拖着从新门监狱一路拖到泰伯恩。 伦敦的街道上满是污水和粪便,等大卫被拖到刑场时,他身上沾满污泥与脏污,双手被绑在身前,还在喊着自己是被谋杀的。 轮到他上绞刑架时,牧师让他忏悔。他照做了,还祷告得非常虔诚。 泰伯恩的三角木架上垂下绳索。大卫被押上梯子,绳套套进他的脖子,行刑者撤走梯子。 薇薇安远远坐在马车里,看着绞刑架上的人骤然悬空,四肢抽搐,最终咽气。 一年前,她在那个被他囚禁的密室发誓,她会看着他死。如今,她做到了。她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点波澜,快意、喜悦、畅快…… 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觉得茫然。 她动用了这么多资源,甚至使用了一些灰色手段,才终于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送上绞刑架。 那普通人呢? 普通人要得到自己的正义,又该如何实现? 人群里闪过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也在看着大卫的尸体。 薇薇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挤出了人群。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却莫名想起一个人。 威廉…… 也许,她应该和艾米丽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大卫死了。 从此以后, 再没有人能用薇薇安的过去威胁她。 可她和艾米丽之间的关系没有因此修复。 事到如今,再告诉艾米丽她和威廉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大卫的阴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大卫如果娶了“爱略特小姐” ,既能得到薇薇安的财产,也能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艾米丽便能继承布雷特的遗产;而艾米丽嫁给了威廉,那笔遗产会归威廉所有,也最终会落到大卫手中。 现在大卫死了,这一切就不再是威胁,薇薇安的秘密也安全了。既然艾米丽和威廉的夫妻关系无法更改,薇薇安决定尊重艾米丽的意愿。她将骑士桥的宅子送给了她,同意她和威廉去过所谓真正的生活。 艾米丽得知这个消息,一脸难以置信。 “你不是总说,你已经长大了吗?”薇薇安平静地说, “现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你要赶我走?”艾米丽的眼睛红了,泪水涌了上来。 薇薇安不知该如何面对艾米丽。眼前的女孩不再是那个曾经在伦敦街头紧紧牵着她的手、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而是一个陌生又别扭的少女。 她们明明离得这样近,中间却像隔着一道英吉利海峡。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 “艾米,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我只想要一个家!”艾米丽哭着喊了出来。 薇薇安沉默片刻,站起身。 “我可以给你钱, 给你房子, 但家不是别人给的,艾米。再说,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她向外走去。 “你不要我了?” 身后, 艾米丽小声问。 薇薇安的脚步顿住。 眼睛有些酸,她闭了闭眼,眼里什么都没有。 她离开了房间。 议会里的局势和这个夏天一样,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沙夫茨伯里伯爵联合了所有站在他那一边的人反对丹比提出的效忠誓言法案。洛克在埃克塞特府参加了无数次会议,写了无数反驳的材料。 可伯爵还是没能说服足够多的人,他在议会中的支持者只是少数。宫廷派与主教们步步紧逼,将法案推到了最后的表决阶段。 沙夫茨伯里和他的同盟寸步不让,两派的争端越闹越大,议会的所有事务都因此陷入僵局,查理二世不得不宣布议会休会。 四天后,由约克公爵牵线,沙夫茨伯里获准进入王宫亲吻国王的手,算是暂时修复了与查理二世的关系。 可国王的脸变得比伦敦的天还快。不到两周,查理二世便在丹比的劝说下,命令沙夫茨伯里离开宫廷。 与国王撕破脸,沙夫茨伯里更没有顾忌,开始酝酿更激烈的反对措施。 本来薇薇安打算大卫的案子结束之后去和洛克度假,结果整个夏天加秋天,她都没怎么见到洛克。她隐约觉得他在刻意躲着她,可她没有证据,也说不清楚原因,加上她自己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便一直没顾得上细问。 汤品恩的钟表店在她的建议下装修成高级奢侈品店风格,贵族和富商从踏进店门的那一刻起,便能感受到这里与普通作坊的不同。 接待客人的礼仪,店内的陈设,饮品与点心,乃至包裹钟表的盒子与缎带,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客人你购买的不只是一只钟表,还有身份、品位。 而汤品恩的手艺也完全配得上这样的包装,很快,伦敦的贵族圈就以拥有一只汤品恩制作的钟表为荣。 汤品恩本人也精于人情世故,送给薇薇安一只刻有他姓名印记的怀表。薇薇安原来的那只怀表还可以用,她见机器很喜欢,便顺手把怀表转赠给了她。 莉斯一直鼓励琼开一家自己的酒馆。 经过大半年的锻炼,琼终于有了自信。她的丈夫巴伯先生起初还不断催促她回家,时间久了见她确实能赚到钱,态度也就软了下来。 至于上次琼回家探亲,莉斯派去的人一路跟着,对巴伯先生态度的改变起了多少作用,薇薇安则不去管它。 莉斯和琼来问新酒馆的名字时,薇薇安不假思索:“斯旺,就叫斯旺酒馆。” Swan,天鹅。 丑小鸭总有一天会变成天鹅。 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二楼,偶尔能看见一两只天鹅贴着泰晤士河灰绿色的水面滑过。 一楼大厅因为视角太低,只能看见对岸密集的屋顶和码头,望不见河面。牛顿再次来伦敦的时候指出了这一点。 “我喜欢这里。”牛顿环顾四周,给出评价。 “很安静。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离泰晤士河很近,却看不见河。”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泰晤士河有多脏吗?”她指了指旁边的一片建筑,“看那,皇家铸币厂,从那里的楼上能看见河,因为高,也闻不到臭味。” 她收回手,笑眯眯地补充:“假如有一天,你想离开象牙塔体会伦敦的热闹,不妨去那里工作,到时候,我的咖啡馆随时欢迎你。” 牛顿对她的调侃并不生气,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侍者送上饮品与甜点。薇薇安将茶推到牛顿面前,自己端起咖啡。 “说起来,你真的太厉害了。柠檬味、口感清淡的饮品,果然在夏天格外受欢迎。我敢说,按照你的模型,我什至能预测今年冬天会流行什么。” 在牛顿面前,薇薇安从不吝惜赞美。 牛顿垂下眼,有些腼腆地笑了。薇薇安望着他出了神,端着咖啡忘了喝。这已经是短短几秒之内,她第二次看见牛顿笑了。 薇薇安早就发现真实的牛顿与教科书上的画像很不一样,他当然会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情,不喜欢社交,也不会情绪外露地放声大笑。 可牛顿在生活里其实经常微笑,收到别人赞美时,还会害羞。 也许是剑桥职位危机的解除让他安下心来;也许是春天的那次伦敦之行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几个月后,当牛顿又一次来伦敦,他提前在信里通知了她。于是薇薇安有充足的时间变成“布雷特先生”。 这让她心情复杂。她很高兴牛顿和她的友谊更近了一步,开始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拜访朋友;可如此一来,她又担心起自己的秘密。 她可以在伦敦和剑桥有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两个身份,但无论这个时代信息多么闭塞,她也做不到在伦敦同时有两个身份。 伦敦塔的咖啡馆还能应付牛顿偶尔的来访,可次数多了,一定会穿帮。更何况牛顿在伦敦的朋友也是皇家学会的会员,学者圈这么小,牛顿的圈子已经和她的有交集了。 她认识胡克,奥尔登堡也认识洛克,还有波义耳,早在她给洛克当助手的时候,就在洛克的引荐下参观过波义耳的实验室,如今波义耳也和牛顿见面了,如果这些人某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到时候她要以什么身份在场呢? 好在眼下她还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牛顿此次来访另有目的。 牛顿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需要更多水银。” “我亲爱的教授。”薇薇安放下杯子,苦口婆心地劝,“你需要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药用或者其他正当用途能够解释的范围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 “好吧。其实你只需要写一封信给我,不必自己跑一趟。我会派马车把你需要的东西送到剑桥。” 等等,她不是在劝他少接触水银吗?怎么跑题到他需不需要亲自来伦敦这件事上了。薇薇安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我必须提醒你,接触太多水银是会中毒的。” “我会密封,而且不会过量使用。” “这不是过不过量的问题,是蒸气。你把它加热以后,吸入的气体会损害你的身体。” 牛顿的目光微微一变 。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头发里的水银把我带到了这里! 薇薇安在心里咆哮。 但她不能说出来。 “我就是知道。”她强硬地说,“在身体方面的建议上,你相信我,不会有错,你还是做点安全的实验吧,比如你的光学研究?——不需要戳眼球的那种。” 看来牛顿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错,他不但没有疑心病发作,也没有反驳薇薇安的打趣,只是望向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主动谈起了自己的研究。 “我正在写一篇假说。”牛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用来解释光的性质,也是我之前几篇论文中讨论过的问题。” “假说?”薇薇安歪了歪头,调侃他。 “所以你现在接受这个称呼了?我可还记得你以前特别反对这个词。” 牛顿耸了耸肩。 “只是为了方便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对的。我注意到许多大师满脑子都是假说,他们认为一篇论文必须附带假说才能展开论证,离开假说,就不能单独讨论光与颜色。”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诮。 “有些人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只有附上说明,他们才能理解。既然如此,那就把这种说明称作假说吧。” Virtuosi ,大师,博学家。这是一个薇薇安在现代都没怎么听过的词。她听洛克使用过,但洛克用这个词形容别人完全出于尊敬,不像牛顿这样,刻意加重语气,讽刺意味满满。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出来。牛顿那副孤僻冷淡的外表下藏着一种淡淡的冷幽默。 她想起牛顿写给胡克的那句著名回复: 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她忽然有冲动当面问问牛顿:这句话究竟是无心的形容,还是有意的讽刺? 但她不确定牛顿此时有没有在信中写过这句话。如果写过,牛顿一定会怀疑她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胡克将私人信件的内容告诉了她,那就意味着她与胡克的关系非同寻常。 如果还没写…… 无论哪一种,解释起来都很麻烦。薇薇安只好把好奇心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牛顿喝了一口茶,“我打算去胡克先生的住处拜访他,我想和他当面谈谈。” 刚才的问题瞬间被薇薇安抛在脑后,她连连摆手。 “不不不……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直接去和胡克先生正面交锋,你们还是继续通过奥尔登堡先生通信吧。” 牛顿皱起眉。 “可当初是你建议我将论文分享给他们。” “我是这样说过,但我所说的他们,不包括他。” 当初提出这个建议时,她还不认识胡克。现在她意识到,胡克可不是一般的学者,他在伦敦是学术明星,善于交际,人脉极广,在皇家学会中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皇家学会的大多数成员只是对科学感兴趣的业余爱好者,真正能理解牛顿与胡克之间那些专业争论的人少之又少。刊登在《哲学汇刊》上的文章,其中大部分在薇薇安眼里都不过是“民科”水平。 在这种情况下,牛顿与胡克的争论就不只是关于真理,而是谁能够说服旁观者。 而在与人交往这件事上,现在的牛顿远远不是胡克的对手。他那些严谨、复杂的证明,根本不适合展示给一群没有基础科学训练的人。 “你是说,我会输。”牛顿嘀咕了一句,眉头拧紧。 “我是说,你们当面争论,谁输谁赢不重要,即使你赢了也没什么好处。” 薇薇安身体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自己去见胡克先生。如果你实在无法忍受,就找一个中间人,千万不要直接给胡克先生写信,看在上帝的份上,也不要和他当面辩论。” 牛顿垂下头不说话了。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薇薇安试图让他高兴一点。 “那么,你愿意和我说说,你最近有了什么新发现吗?” “我最近——”牛顿抬起头,开始讲课一样介绍起来,依旧是关于光由微粒构成的观点。 万有引力还是遥遥无期……薇薇安托着下巴,恍然回到了当年上物理课的教室。她也和当年一样,控制不住地走神。 洛克说得对,她不能一直欺骗牛顿。可她究竟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个女人?有没有什么办法一点一点地暗示,让他稍微容易接受一些? “布雷特。”牛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皱眉看着她。 “你走神的时候,总会这样。” 薇薇安顺着牛顿的目光低下头,发现自己正拿着一支搅拌匙,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这实在太失礼了。薇薇安从不会在商业伙伴面前做这样的小动作,只有在洛克面前,或者在自己家里与莉斯她们在一起,非常放松的时候,她才会无意识地转动手边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牛顿面前也这么放松了? “抱歉。”薇薇安轻轻一笑,将搅拌匙放回托盘。 “不管怎么说,等你准备发表你的理论时,记得这个。” 她从外衣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印刷卡片放到桌上,轻轻推到牛顿面前。 那是她的出版社“名片”。 她说服审查官,霍布斯的翻译作品并不属于禁止他出版的范围,于是出版了霍布斯英译的《奥德赛》。 霍布斯优雅的英文翻译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这位八十七岁高龄的哲学家备受鼓舞,答应为她完成《伊利亚特》的全本翻译。 薇薇安支付给他丰厚的稿酬,远超通常标准,也定期去拜访他。上一次见面,霍布斯笑着告诉她,外面有谣言说他有一个私生女,所以才在晚年如此慷慨地为他安排一切。 那是我的荣幸。 薇薇安在心里说。 “可你知道,我说的是论文。”牛顿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上面的字。 “我暂时没有出版书籍的计划。” “你总有一天会写书的,别弄丢了。好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其实是……” 薇薇安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却在看到隔壁桌的时候住了口。她走到隔壁桌拿起了上一位客人遗落的一本小册子。 这几天她见到这个小册子好几次,还是在不同的店里。一开始她没有留意,可出现的次数太多就难免令人好奇。 小册子的标题是:《一位有身份者致乡间友人的信》。 篇幅不长,也就一万多字,内容却让薇薇安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一篇针对丹比效忠誓言法案的政治檄文,谴责之前被解散的由丹比领导的骑士议会不断削弱贵族的政治权力,试图建立一套君权神授的君主制度,以及主教权神授的教会制度。 一旦他们成功,便意味着无论国王还是主教,都将不再受法律约束。 虽然匿名,但薇薇安一眼就认出这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手笔。 让她震惊的不只是这背后的主使人,还有这本小册子竟然详细列出了沙夫茨伯里在议会中辩论、反对丹比和主教们时所使用的论点。 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在咖啡馆里公开谈论与国王有关的事务,都可能招来危险,如此详细的记录,等于将上议院内部的争辩直接披露给公众。 而文章里的那些观点…… 薇薇安太熟悉了。 “如果你是什么?”牛顿抬眼看她,提醒她继续说下去。 “我——”薇薇安把小册子攥在手里,“我还有事,得走了。”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仍坐在桌边的牛顿道:“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找胡克先生,我可是警告过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离开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 薇薇安接连去了两家附近的乔伊斯咖啡馆。 情况比她想象中严重得多。 那本小册子无处不在,几乎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本,所有人都在谈论,成了伦敦眼下最热门话题。 她又赶去玫瑰酒馆找莉斯。刚一进门便听见靠窗的几个客人高声争论小册子里的内容。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薇薇安将手中的小册子递给莉斯。 莉斯虽然不明所以,但一看她难看的脸色, 便知道事情不简单。两人又一起去了其他几家店, 情况无一例外, 甚至有一家咖啡馆里有人站在大厅中央, 高声朗读其中攻击丹比和主教的段落。念到关键处, 四周响起一阵掌声和喝彩。 薇薇安黑着脸叫来负责的店长。 店长愣了一下,看见她身后的莉斯态度才恭敬起来。 薇薇安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布雷特先生的衣服。她不动声色地向莉斯身后退了半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莉斯会意。 “这些小册子从哪里来的?”莉斯问。 原来这些天一直有人送来,说是给客人免费取阅的,送来的人没有留下姓名。负责人见客人们很喜欢,讨论得也热闹,就默认了小册子的存在。不只是乔伊斯咖啡馆,伦敦城里的许多咖啡馆和酒馆都有,这是现在卖得最好的印刷品。 薇薇安越听脸色越难看。开店之初她就再三强调,店内流通的出版物必须经过仔细筛选。可后来店铺越来越多, 加上这些年也确实没出过问题,她放松了警惕。 小册子里的内容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查,属于非法印刷品, 这样在店里流通, 后果很严重。 薇薇安顾不上回去换装,便与莉斯一道赶往距离威斯敏斯特最近的分店。 果然,那里同样有人传播小册子。 大厅里正激烈地争论,有人支持沙夫茨伯里,有人替丹比说话,声音快要掀翻屋顶。还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他们不参与争论,只安静地听着,目光在每一个发言者身上停留,偶尔低下头,在纸上记些什么。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心沉了下去。这件事传播得如此广,上议院不可能毫无动作。 她立即乘马车回家。 马车在街道上颠簸,薇薇安靠在座椅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月前送洛克离开伦敦的场景。 一整个夏天的劳累,再加上伦敦令人窒息的空气,洛克刚入秋便开始咳嗽。可他仍旧留在埃克塞特府,坚持替沙夫茨伯里工作。 到了十月,洛克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在薇薇安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答应去牛津休养。 离开那天,薇薇安去送他,看着洛克毫无血色的脸,她在心里狠狠咒骂沙夫茨伯里伯爵。 黑心老板。 就算他现在需要洛克,洛克也的确好用,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用吧? “冬天不要回伦敦了。”马车里,薇薇安握住洛克的手,柔声说,“我去牛津看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那买一处庄园,安定下来也不错。” 洛克用拳抵住口鼻,低低咳了几声。 “安定下来?你指什么呢?” 薇薇安被问住了。 是啊,怎么安定下来呢?她从来没想过和莉斯还有南希分开,甚至考虑过将来即使她们嫁人,也可以买一座足够大的庄园,大家仍旧住在一起。 这种生活方式在这个时代很常见,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就为比维斯一家和布鲁默一家提供住处,和他们共同生活。薇薇安虽然不是贵族,可凭她如今的财力,这样安排并不困难。 唯独洛克最麻烦。 这个时代,独身女人不可能与独身男人住在一起。如果结婚,洛克就要失去牛津的研究员席位。虽然洛克并不在意,可薇薇安自己也不想结婚,结婚意味着与另一个男人终身捆绑。 她信任洛克,可她对洛克的信任,与她对这种无法解除的婚姻制度的排斥,是两回事。 如此一来,她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与洛克住在一起的方式。 如果洛克或者她与别人结婚了,另一个人反倒可以以客居朋友的身份和另一对夫妻一同住在一起。 可那怎么可能?如果她结婚了,嫁的人不是洛克,或者洛克娶的人不是她,说明他们已经没有了感情,又怎么会各自结婚后还住在一起生活呢? 荒谬。 这个问题直到洛克的马车离开很久以后,薇薇安都没想出答案。 而现在,她顾不上那些长远的计划了。 回到家,薇薇安径直去了书房。她没换衣服就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 笔尖才刚刚落下,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不等她许可,杰里米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汗珠。 “小姐,有消息了。上议院收到了对那本小册子的指控,下令焚烧。” 薇薇安脑中轰的一声。 十七世纪的英格兰焚烧危险书刊不稀奇,内战和共和国时期最常发生。 然而,自从查理二世复辟以后,公开焚书少了许多。一般未经许可、内容不当的印刷品,通常只会被扣押,印刷所被查封,书商和印刷商受到处罚,禁止继续出版或售卖。 对比之下,由上议院正式下令交给刽子手公开焚烧,含义完全不同,属于公开处刑,本身就是一场面向民众的政治表态,告诉人们:这些文字本身已经被认定为危害国王、教会与国家秩序的罪犯。 小册子的幕后当然是沙夫茨伯里。但他本人不会有事,他是伯爵,是上议院议员,还有贵族盟友。他在议会中反对丹比,本就是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 问题的严重性不在于这些争论本身,而是将原本只在贵族范围内的争论向公众公开,人们知道了议会老爷们在谈论什么。 尽管在薇薇安的时代每周三议会质询无人在意,电视直播也无人问津。可在三百年前,议会开会的内容被平民知道了,是一桩大事,丹比一定会借题发挥,狠狠打压反对他的人。 要么开指控一名伯爵参与煽动性出版,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也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况且议会中的发言受到传统特权保护,丹比与沙夫茨伯里虽然针锋相对,却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因此丹比不会一上来就直接扑向沙夫茨伯里,他一定会从伯爵周围的人入手。 而洛克……会是丹比用来撬动沙夫茨伯里的那根楔子。 所有人都知道,洛克是沙夫茨伯里的秘书和顾问,也长期住在埃克塞特府。只要开展调查,洛克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薇薇安不知道洛克究竟参与了多少,可她知道,洛克一定预料不到这本小册子如此流行。 几个月前薇薇安还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即时通讯,牛顿不会看见她出现在老贝利的庭审现场。 而现在,她无比希望能马上联系上洛克。 笔尖上的墨水滴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薇薇安看了看信纸,将羽毛笔放回墨水屏,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 她不能给洛克写信。 一旦信件被截获,这封信就会成为洛克的罪证。 “杰里米。” “小姐,我在。” “你马上去牛津,问洛克先生是否知道这本东西,参与了多少,有什么打算,告诉他,我建议他马上出国。” “小姐?” “现在就出发。” 薇薇安把小册子塞到杰里米手里,“不要告诉任何人,除非见到洛克先生本人,不要把这本小册子拿出来。” 杰里米离开以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薇薇安心神不宁。 从伦敦到牛津,沿途换马最快也要一整天。加上休息与返程,杰里米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来。 可她没有时间了。 一向效率低下的上议院,这一次却行动迅速。就在下令焚烧小册子的第二天,他们又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追查作者、印刷者和出版者。 陆续有人被带走,据说都是参与过排字、印刷与运送的人。 薇薇安没有去找沙夫茨伯里。 这个时候前往埃克塞特府,无异于亲口告诉盯着那里的人,她与此事有关。 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等不下去了。 她了解洛克,如果那本小册子真是洛克写的,洛克不会否认;如果不是他写的,他也坚持自己的清白,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会离开,杰里米根本说服不了他。 洛克总是相信事实能够说明一切,也对理性太有信心。 可政治是没有理性的。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万一杰里米回来告诉她洛克拒绝离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牛津。 莉斯和南希昨天就知道了她的担忧,已经替她安排好两个可靠的男仆,也备好了马车。 可薇薇安却穿着男装走下楼。 “我不用人跟着。” “你要一个人去?”莉斯跟在她身后。 “没时间了。” “那也不能只你自己去!”南希站在楼梯上喊,“路上太危险了!” 薇薇安回过头,冲她们一笑。 “这才几年?你们忘了我以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你——” 不等她们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下了楼,穿过前厅,又快步走过后院,径直进了馬廄。 托马斯迎了上来。这名经验丰富的老马夫跟随她多年,已从马匹对她的反应中猜出了她的伪装。因为他足够可靠,薇薇安也向他坦白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当然她不会说得很详细,只说自己喜欢穿男装骑马。 另外两个年轻马童对此一无所知。 “用最轻的鞍具。”薇薇安道,“我马上出城。” 托马斯看见她的装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向身边的马童使了个眼色,马童立刻跑向里面的隔栏。 等马童走远,托马斯才上前半步,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压低声音问:“小姐,现在就动身?” “嗯。” 见她态度坚决,托马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取缰绳。 薇薇安刚踏进馬廄,西尔弗便从隔栏后抬起了头,银灰色的耳朵朝她的方向竖起,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前蹄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轻轻刨了几下。 薇薇安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颈。 “你还需要休息,我要赶很远的路。” 西尔弗用鼻子顶了一下栏门。 薇薇安把栏门打开一点,“听话,你还有小布雷兹要照顾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布雷兹从旁边的隔栏里探出头来。它已经一岁,早就断了奶,个头也长高了许多,只是胸背还没长开,显得非常纤细。 西尔弗回头看了小马驹一眼,又转向薇薇安,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马童将塞布尔牵了出来。马夫刚要给黑马套上马鞍,西尔弗突然从栏门里挤了出来,横在薇薇安与塞布尔之间,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安静而固执。 薇薇安抬起手,掌心贴上西尔弗温热的侧脸。 “你知道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这一趟会很辛苦。” 西尔弗打了个响鼻,鼻尖擦过她的手腕。 薇薇安鼻子一酸。她看向馬廄最里面的隔栏,栗子安静地站在那里,那是洛克送给她的第一匹马。如今它已经老了,不再适合长途骑行,薇薇安也很少再骑它。 她又看向一旁温顺等待的塞布尔,年轻、强壮,很适合赶路。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西尔弗身上。 小布雷兹断奶以后,西尔弗的身体逐渐恢复,鬃毛也变得顺滑光亮。 薇薇安想起她骑着西尔弗的那些年,那时候她不会想得太远,也不会害怕。 一个人,一匹马。 就这样往返于牛津、剑桥和伦敦之间。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下一站会遇见谁,只知道一直向前奔跑。 如今她有了宅邸,有了事业,有了需要保护的人,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 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骑行了。 沉默中,西尔弗低下头,迎向托马斯手中的缰绳。 薇薇安终于开口:“把塞布尔牵回去吧。” 托马斯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没有惊讶,只问:“还是原来的鞍?” “对。” 薇薇安抚过西尔弗的鬃毛,银灰色的皮毛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像镀了一层银。 “我们再走一趟。”她轻声说。 “去牛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英格兰的天气一到秋冬就格外忙碌, 刮风、下雨、起雾,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尝试不同的组合。 薇薇安骑着西尔弗离开伦敦不久就下起了雨,出了城雨停了,低沉的云层压在道路上方。 她催着西尔弗一路疾驰,经过阿克顿和阿克斯布里奇,风渐渐大起来,卷着道路两旁枯黄的落叶,从马蹄边擦过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薇薇安让西尔弗放慢速度。 从伦敦前往牛津的道路比南边平整, 也安全许多,可她毕竟只有一个人,天色暗下来,她在海威科姆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说来奇怪, 她恨不得立刻见到洛克, 行程却没有安排得太紧。 她害怕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几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无牵无挂,一心只想着回到现代,遇到危险也不怎么害怕,甚至隐隐期待,也许出了意外她就能原来的世界。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能倒下。 她不敢想没有了洛克,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更不敢想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莉斯、南希她们会多么难过。 她要保护洛克,也要保护自己。 她早早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上了路。 清晨太阳短暂地露过面后, 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便从天空落下来。 英格兰的深秋不算严寒,可骑在马上迎着风雨赶路,时间久了寒意还是穿透斗篷渗入身体。 尽管戴着手套,薇薇安握着缰绳的手指还是渐渐僵硬。湿衣料贴在皮肤上,喉咙也开始隐隐地疼。 进入奇尔特恩丘陵一带,道路没有那么平坦,连日下雨,路面泥泞湿滑,尤其是下坡时,稍不注意便可能连人带马摔下去。 薇薇安不得不让西尔弗慢下来,沿着道路边缘较为坚实的地方缓步前行。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抽痛,腰骶也开始酸胀。果然是太久没有骑马,身体已经不适应这样长途奔波了。 她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可疼痛没有消失,坠胀感越来越严重,不算剧烈,也能忍受,却持续不断,让人无法忽略。 薇薇安以为她受了寒。她骑了一上午,手指已经冻得发木,心里却只想着洛克,没有停下来。 又走了一段路,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从身体深处漫开。 薇薇安心里骂了一句:真不是时候。 她的经期一直不怎么准,最近几个月,也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操劳过度,更是变得毫无规律。夏天过后,她都不记得有没有来过月经,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薇薇安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前方坡顶出现了另一匹马,马背上的人勒住马,朝她的方向张望,像是认出了什么,猛地催马向她奔来。 突然奔着她驶来的陌生人让薇薇安有些紧张,本能地夹紧马腹,让西尔弗加快速度。 即使生过一匹小马驹,恢复以后的西尔弗依然有着赛马的速度,一旦跑起来,一般的马匹根本追不上。 那匹马很快便被甩开,风中隐约传来呼喊声。 “小姐——” “布雷特先生!” 是杰里米。 薇薇安勒住西尔弗,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那匹马渐渐靠近,只有杰里米一个人。 薇薇安的心沉了下去。 她用手掌拢在嘴边,喊:“洛克先生呢?” 杰里米到了她近前,勒住马,胸口剧烈起伏,“洛克先生不肯走。” 果然。 “他说那本小册子不是他写的,他说自己什么都不怕,也不会离开牛津。” “我就知道!” 薇薇安握紧缰绳,正要催动西尔弗,杰里米惊叫了一声:“您受伤了!”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马裤内侧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连鞍翼都染上了斑驳的血迹。 “不是伤。” 杰里米一愣,他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片血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移开目光,翻身下马。他解下自己的斗篷递给薇薇安还住马鞍,“我去找一间客栈。” “没有时间。”薇薇安摇头。 “至少您要换掉湿透的衣服。” 薇薇安正要反驳,又一阵疼痛攥紧了她的小腹。她俯下身,手指深深陷进西尔弗潮湿的鬃毛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直身体。 杰里米仰头望着她。 “小姐,您这样,恐怕牛津……” 他面露难色,没有继续。 薇薇安明白他的意思,女人是不能进入牛津的。她现在装成男子也不行,即便她随身带了月经布,也没有地方更换,已经染血的马裤更会引人注意。 隔着雨雾,牛津城已经近在眼前。薇薇安看向远方,握紧缰绳,不再坚持。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能没有任何顾忌地住在洛克的宿舍里。那时,洛克只是一个出于善意收留她的陌生人。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即使她自己不在乎,也必须替洛克考虑。 他们在牛津城外找了一家酒馆住下。薇薇安让杰里米去找洛克,再三叮嘱只让洛克一个人过来,不要带学院的男仆。 洛克赶到时,薇薇安已经换回了女装。她坐在壁炉旁,手边放着一杯茶,一只手压在小腹上。 “爱略特!”洛克看见她,脚步加快,“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不好。” 看来在牛津的这一个月,洛克休息得不错,他的面色比夏天红润了不少,下巴也没有当时那么尖削,整个人看着非常健康。 薇薇安本该为此高兴,可她没有时间说这些,见到他,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必须离开。” 洛克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茶,伸手握了握杯壁,对跟在后面进来的杰里米道:“请换一杯热茶。” 杰里米听话地出去。 洛克这才在薇薇安身边坐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侧过头,“发生了什么?杰里米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上议院焚烧了那本小册子,现在正在追查写作者、传播者和印刷者。我来的时候——” 话没说完,喉咙一阵发痒。薇薇安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杰里米端着新茶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一步迈到薇薇安身边。 “小姐——” 洛克一只手轻轻拍着薇薇安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杰里米端着的托盘上取过茶杯,递到她唇边。 杰里米在桌旁停下,端着托盘的手指无声收紧。他看了洛克一眼,又望向咳得面色发红的薇薇安,最终没有再上前,只把托盘放在洛克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 “我去让他们把壁炉烧得更旺一些。”杰里米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又停下来,回头问:“要不要请医生?” 薇薇安喝了一口热茶止住了咳嗽。 “不用。洛克先生自己就是医生,我也没事。你去牛津,让学院里的男仆替洛克先生收拾行李。” 杰里米看向洛克。 洛克眉头一皱。 “等等,为什么要替我收拾行李?” 薇薇安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因为你必须出国,现在就走。” 洛克似乎不解。 “有那么严重吗?” 薇薇安差点被他气笑了。这个人怎么回事?从前她穿着男装在牛津城里四处走动,被洛克撞见,他还严肃地警告她,牛津是保皇党大本营,她不能如此招摇。怎么到了他自己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反倒满不在乎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会坐牢的!更严重一点,他们甚至可以把它说成叛国重罪,你会被绞死的!” “如果我说,那本小册子不是我写的,你会相信吗?” “可里面的观点和你跟我说过的那些是一样的!” “我承认,我或许提供过一些想法。”洛克语气仍旧平静。 “这个夏天,我曾在埃克塞特府与伯爵和几位朋友讨论过这些问题。我认为,所有人在权利上都是平等的。无论国王还是主教,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薇薇安抬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相信洛克说的话,洛克或许只是贡献了其中有关权利的部分。至于其余内容,那些对丹比伯爵的攻击,以及关于贵族、议会与军队的论述,显然出自沙夫茨伯里伯爵之手。 可问题不在于洛克贡献了哪些观点,也不在于他有没有亲自执笔。这本小册子将贵族内部的辩论赤裸裸地暴露在公众面前,不仅攻击了丹比,还主张限制王权,扩大议会与贵族的权力。 无论查理二世,还是丹比,都不能容忍。沙夫茨伯里此举相当于同时把国王和丹比变成了自己的敌人。 他们或许不会第一时间动一位伯爵,可要从伯爵周围的人入手,比如对付洛克,轻而易举。 洛克在这件事上的固执显得很天真,他认定小册子里的观点没有错,而他只是参与过讨论,既没有执笔,也没有参与出版和印刷,自然不该受到惩罚。 薇薇安抬手扶住额头,头又开始疼了。从事她怎么没意识到她的恋人还是一位理想主义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听着。”她控制着声音,“现在你参与了多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别人会认定你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可他们没有证据。” “这种事情不需要证据!也不要告诉我伯爵会替你作证,他现在能不能保住自己都不一定。” 她盯着洛克的眼睛。 “你不是贵族。请你为自己想一想。” 洛克不说话了。 见他还在犹豫,薇薇安抓住洛克的手,“我真的不能失去你,你听我的,走吧!” 洛克依旧眉头紧锁,“你这样急匆匆地赶来,就是为了劝我逃走?” “是。” “那你呢?”洛克反握住她的手。 “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本小册子出现在你的咖啡馆里,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样严重,法庭同样可能传召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薇薇安没说话。 洛克的担忧是有理由的。不仅是印刷者和出售者被追查,如果当局认定乔伊斯咖啡馆允许人散发和传阅那本小册子,她这个店主同样可能遭到控告。 负责监管出版物的罗杰·莱斯特兰奇一向对印刷业和咖啡馆充满敌意,薇薇安在咖啡馆里见到好几次他手下的人来监听。 出了这种事,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弄不好还会带着治安官亲自搜查店里。 可她不能走。她和洛克一起离开,目标太明显,而且她走了,等于把风险转嫁给了莉斯她们。 新一阵疼痛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小腹,狠狠向下撕扯。薇薇安从洛克手中抽回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爱略特!”洛克扶住她。 薇薇安闭了闭眼,等那阵疼痛稍稍退去,才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不认为上议院会查得那么深,再说,全伦敦都在传播,又不只是我的咖啡馆,你不必担心我。” 她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洛克,还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你——” “别可是了。”薇薇安恢复了强硬的语气,“你必须走。如果最后什么事都没有,你还可以回来。可万一真的有事……我承担不起这个可能。” 她停下来,急促地喘息了一会,喉咙又开始发痒。她偏过头,又咳嗽起来。 看来去年夏天被大卫囚禁对身体的伤害比她想象得大。有些伤害不会随着罪犯的死亡而消失。 杰里米一直站在门边,见她咳得厉害,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在洛克扶住她时停下来,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薇薇安接过洛克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连着那方手帕一起,握住了洛克的手。 “约翰。” 她叫了他的名字。 “求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先离开英格兰。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心应付一切,相信我,我不会有事。南希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随时都可以启程。” 洛克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薇薇安的手很凉,指尖因为长途骑行还在微微发颤,却紧紧地握着他,像是一松手他就会从她面前消失。 洛克抿住唇。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轻响,以及雨点打着窗户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洛克终于抬起眼,看向薇薇安。 “好。”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洛克在一位名叫乔治·沃尔斯的年轻学生陪同下,乘船沿着泰晤士河前往下游的格雷夫森德,从那里登船渡过海峡前往法国。 离开英格兰之前,洛克列了两份清单,一份是他存放在埃克塞特府的物品,一份则是留在牛津住处的书籍、衣物和家具。他还将牛津的房子租了出去,仿佛这一去,短时间内就不会再回来。 两天后, 他们顺利抵达加莱。 薇薇安陪洛克回了伦敦, 却没有和他一起登船。 一来,她不想让洛克的离开引人注目,毕竟他离开的理由是身体不佳,需要前往法国疗养,如果身边跟着一名年轻的单身女子,会惹人猜疑。 还有另一个原因, 是她的身体不允许。 从牛津回来以后,薇薇安便一病不起。在码头目送洛克乘坐的船离岸,她都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河风吹动她裙摆和斗篷,洛克站在甲板上, 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薇薇安朝他挥手,脸上还带着笑。 忽然觉得现代社会节奏快有节奏快的好处,至少让告别不那么漫长。汽车、火车、飞机,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能很快就让远行的人消失,不必忍受慢慢远去的折磨。 薇薇安看着洛克的船影渐渐变小,直到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才放下手,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 “小姐!”幸好杰里米一直站在她身后,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回到家, 薇薇安整整一周没下床。 等她能勉强下了床,也收到了从法国来的消息:洛克与沃尔斯已经平安抵达巴黎。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薇薇安靠在床头口述,让新来的抄写员伊丽莎白替她写回信。信中,她告诉洛克,伦敦一切都好,咖啡馆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她的身体已经恢复,让他不必挂念。 信写好,寄了出去。 莉斯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洛克先生实情?你一点都不好。” 薇薇安半闭着眼睛,“告诉他实情做什么?除了让他担心,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的确一点都不好。 从牛津回到伦敦以后,月经依然断断续续没有停止。有时看上去已经干净了,隔上一两日,又会流血。 她也很虚弱,手脚冰冷。 可她没有休养的时间。 国务大臣约瑟夫·威廉姆森爵士在伦敦的咖啡馆中安插了一个庞大的消息网络,出版检察官罗杰·莱斯特兰奇带着人将乔伊斯咖啡馆从里到外搜查了好几遍,又逐一盘问负责经营的店长、侍者和薇薇安本人。 薇薇安被要求前往市政厅,在治安官面前接受讯问。 虽然马车里铺上了厚厚的软垫和皮毛,薇薇安抱着手炉,依然觉得冷。 安妮不时替她擦去冷汗。 薇薇安甚至能闻到一股铜锈般的血腥味。 如果在现代,她一定会请病假,天大的项目她也不会来上班。工作是老板的,身体是自己的。 哪怕她自己是老板,她也不会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经营事业。 但在这个时代,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必须亲口向治安官否认自己事先知道那本小册子的内容,更没有意愿将咖啡馆作为传播场所。 莱斯特兰奇显然做足了准备,讯问持续了整整一天。薇薇安与洛克的关系,她与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往来,她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那本小册子,为什么没有立刻阻止客人朗读,又为什么不止一家乔伊斯咖啡馆里都出现过同样的东西…… 每一个问题都被翻来覆去地问。 等讯问终于结束,薇薇安筋疲力尽。回到家,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倒在了床上。 “你还好吗?” 莉斯与南希进了门,看着她一脸担忧。 “我没事。”薇薇安轻声说。她抬眼看了看她们,又无力地靠回床头。 “还没事?”莉斯在床边坐下来。 “你从牛津回来以后就没怎么下过床,也很少提起洛克先生。”她拍了拍薇薇安的手腕,“爱略特,你想谈谈吗?” “对不起,莉斯。”薇薇安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给我一些时间。” 莉斯看了她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莉斯。”南希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莉斯沉默片刻,又看了薇薇安一眼,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起身与南希一起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薇薇安依旧闭着眼睛。 冷。 自从去年夏天从罗伊斯顿的地下洞xue逃出来以后,她就一直比从前更怕冷。天气稍一变化,或者身体劳累的时候,就会咳嗽。 迟迟不肯离开的月经终于停了,可烦心事却还是源源不断。 如果王室抓住小册子的传播不放,可以绕过地方程序,直接以煽动性诽谤起诉她。这虽然不是叛国罪,没有死刑的危险,可一旦起诉,她就要前往威斯敏斯特的王座法庭接受审判。如果罪名成立,等待她的可能是巨额罚款、监禁,极端情况下,还可能公开示众。 过去遇到这种事情,她会去问洛克。 可现在…… 洛克他们在巴黎停留了十天,之后启程前往里昂。洛克在信中说,他一切都好,还在去里昂的船上和人打了几局牌。 薇薇安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洛克明明不喜欢打牌…… 她将信折好,放到枕头下面。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出来,重新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再一次折好。 整个冬天,伦敦都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那本小册子事件发展到了一个没人能预料的方向。对作者和印刷者的追查迟迟没有进展,议会再次宣布休会。这次休会长达一年半,下一次开会居然要到后一年了。 不久,一本名为《论当前议会的两篇应时论说》的新小册子开始在伦敦流传,主张国王应当解散现届议会,召集一届新议会。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薇薇安提前给所有的店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乔伊斯旗下的所有咖啡馆,以及莉斯经营的酒馆,都不许出售、保存或公开朗读任何小册子。 然而,事情没有因此变好。 圣诞节刚过,查理二世听从了莱斯特兰奇的建议,发布了一道《取缔咖啡馆公告》。命令从次年一月十日起,任何人不得继续经营公共咖啡馆,也不得零售供顾客当场饮用的咖啡、巧克力、果子露和茶。 丹比伯爵同样支持取缔咖啡馆,理由是咖啡馆中不断发生“诽谤国王陛下政府”的行为。 收到消息时,薇薇安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所有咖啡馆?” “是的,小姐。”送来消息的负责人声音艰涩,“整个英格兰和威尔士。” 送信的人离开后,薇薇安坐在在那里,看着书桌上的公告,半晌没说话。 事情过于荒谬,像编造的假新闻。 即使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好几年,也知道王权强大,可她依然无法想象,国王竟然可以因为不喜欢咖啡馆里的议论,就下令关闭全国所有咖啡馆。 公告要求各地治安法官与城市长官撤销此前颁发的全部相关许可证,此后也不得再颁发新的许可证。 更糟糕的是,国王只给了不到两周时间,也就是说,两周以后,所有乔伊斯咖啡馆都必须关闭。 “国王是不是疯了?”她脱口而出。 南希脸色煞白,冲过来捂住她的嘴。 “我看是你疯了!” 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会疯。 在决定开咖啡馆的时候,薇薇安就设想过不利的情况,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房租过高、物价上涨,甚至战争导致运输困难、原材料价格暴涨……这些,她都考虑过。 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厌倦了,不想继续经营咖啡馆,也会提前制定计划,分批关闭店铺,或者转让给他人,妥善安置员工。 可不管她怎么做预案,都没想过这种情况,她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因沙夫茨伯里伯爵受到牵连。那样她还可以退居幕后,把咖啡馆转给别人。而不是现在这样,查理二世签下一张纸,两周以后,她经营多年的一切就不再合法,甚至咖啡馆都不能存在。 她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安置好这么多人。 况且安置员工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个,仓库里那些咖啡豆,茶叶和巧克力怎么办?公告不允许零售这些东西,这意味着这些存货她也不能转给莉斯的酒馆,全英格兰都找不到接手的买家。 还有已经签下的供货契约,和那些正在运输途中的货物,怎么办?店铺的房租是否还要继续支付? 还有更多琐碎的事情,比如客人寄存在店里的信件、文件和包裹,那些持有乔伊斯代币的客人的结算,等等。 连锁经营曾经给她带来多少优势,现在的风险就放大了多少倍。别人只经营一家店,损失也仅限于这一家。而她拥有的店铺越多,损失和需要处理的事务也就越多。 就算她账面上的财富能承担的起这些损失,她也无法短期内拿出这么多钱。 她的钱在煤矿里,在房产、股票和长期投资里,想要提取,需要时间,不可能在十几天内筹集出巨额的钱币。 莉斯和南希都没有说话。安妮和露西放下茶,彼此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里一片安静。 薇薇安揉着太阳xue 。 她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咒骂不会解决问题。抱怨归抱怨,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薇薇安开始筹集资金。她抵押部分产业,出售煤矿股份和可以迅速变现的股票,做好最坏的准备,确保一旦咖啡馆真的关闭,雇员与供货商的补偿能及时到位。 同时, 她联络伦敦其他咖啡馆经营者、咖啡与茶叶零售商、囤积大量现货的批发商, 以及与进口贸易有关的商人召开紧急会议。 有人要求立即反抗, 有人主张拖延执行, 也有人已经绝望地准备关闭店铺。 “国王陛下这道命令是不公正的!”一名经营者愤怒地拍着桌子。 “我们没有诽谤国王,凭什么要与那些人一起受罚?” “因为命令已经颁布了。” …… 薇薇安坐在长桌尽头,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平静。 “绅士们,谈论公告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现在不是在法庭上证明自己无罪, 我们是在请求一个已经作出决定的人, 改变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 薇薇安很清楚,谈判意味着让步。他们不能与查理二世争论咖啡馆是否拥有传播出版物、讨论新闻的自由,上议院的贵族们都做不到这一点,平民更是不用奢望。 商人遭受的损失不会让国王撤销禁令,查理二世才不管商人的死活。他们必须换一个角度, 从国王本人的利益角度,说明这项公告也对国王不利。 既然查理二世缺钱,那就让他清楚, 关闭咖啡馆会令他损失多少钱。 最终的请愿书措辞非常卑微: 商人们承认, 部分咖啡馆中确实发生过损害国王陛下名誉的行为,他们愿意加强约束,并阻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可大量现有货物已经缴纳了国王陛下的关税,更多货船也已经从海外启程,无法中途召回。 若所有经营者必须在十余日内停止营业,不仅无数商人和雇员会因此破产,国王陛下未来的关税与税收也将受到严重损害。 经营者们保证,此后会尽力阻止诽谤国王与政府的言论在店内传播,恳请国王陛下给咖啡馆一些宽限期。 薇薇安还派人给沙夫茨伯里伯爵送去一封信,征求他对请愿书的意见。 沙夫茨伯里伯爵是丹比最主要的政敌,而这道禁令又是在丹比的支持下颁布的,沙夫茨伯里不能公开站在咖啡馆经营者一边,否则会让查理二世更加确信自己的禁令没有错,这些咖啡馆果然是沙夫茨伯里一派串联反对势力、传播不满言论的据点。 但伯爵与查理二世斗争多年,非常了解国王的性格。他指出,即使请愿书里商人们把姿态放得很低,还是不够让国王改变主意。 商人们提出的都是保证性的条件。禁令既然已经颁布,查理二世不会因为得到商人的保证就无条件地收回。国王必须从中得到什么,否则,撤回命令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错了。 按照伯爵的提示,薇薇安又和人们商定,在请愿书中增加了新的条件:经营者愿意宣誓效忠国王,并向国王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具结承诺,如果今后再出现不利于国王政府的言论或小册子在店内传播的情况,愿意缴纳高额罚金。 莉斯听说以后忧心忡忡。 “要是莱斯特兰奇多去几次,总能发现问题,我们这么多家店,到时候所有罚金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薇薇安当然明白这一点,可她已经顾不上以后的事情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咖啡馆。只要不强制关闭,其他的都还有周旋的余地。 沙夫茨伯里伯爵替她联系了几名在伦敦商界颇有分量的共同署名者,又安排能够出入宫廷的人将请愿书递交进白厅,该让代表团到白厅说明情况。 做完了这一切,薇薇安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历史同她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这些年来,她一直试图从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势力中抽身,她想远离政治,也希望洛克离伯爵远一些。 如今,洛克远在法国,的确离伯爵够远了,她自己反而成了沙夫茨伯里的同盟,甚至还站到了最前面,替伯爵做那些他本人不便公开出面去做的事情。 现实的荒谬是剧本都写不出来的程度。 好在请愿起了作用。次年一月八日,就在禁令原定生效日期的前两天,国王和枢密院召开会议后发布了补充公告:已经营业的咖啡馆暂时不必关闭,经营者可以继续营业至六月二十四日,待临时期限届满后,再等待新的命令。 消息传回来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欢呼,有人鼓掌,还有人抹着眼睛。 薇薇安却没有半点喜悦。 补充公告接受了经营者提出的具结条件,按照营业场所计算,每一家咖啡馆都必须承担五百英镑的具结责任。 经营者必须禁止攻击国王的小册子和言论在店内出现,不得允许客人阅读和谈论;一旦发现不利于国王的出版物和谈话,必须在两日内向国务大臣或治安官报告。若违反承诺,就要向国王缴纳五百英镑。 乔伊斯咖啡馆暂时保住了,代价是薇薇安的店都成了监视客人的地方。 而六月二十四日以后,这些咖啡馆依然前途未卜。 洛克又来了信,颇为得意地告诉薇薇安,自己在船上打牌赢了几个法国人不少钱;又很八卦地告诉她,与他们同乘一条船的某位修道院院长,每天晚上都会与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这几句话是用他极难辨认的速记笔迹写的。 整封信里,没有一句提到伦敦的局势。 洛克不可能只与她通信,他一定知道伦敦发生了什么。可他一句都没有问。 薇薇安的回信也一句话都没提,只是问候他,提到玛丽又做了新的甜点,琼发明了新的菜品,仿佛洛克真的因为身体欠佳前往法国休养,这只是一场短暂分别,很快他就会回到她身边。 小册子的事情暂时沉寂下来,王室迟迟没有起诉,但这件事却成了悬在薇薇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春天,洛克一行抵达法国南部城市蒙彼利埃。洛克很喜欢那里,花了整整一个月考察城内与周边的环境,还看中了一座农场。 随后,他终于在信中提出:如果薇薇安愿意,他们可以在蒙彼利埃买下一座宅子,长久住下。 薇薇安把信放到膝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想和洛克在一起。在法国,他们不必顾忌旁人的目光,也不必担心政治上的危险。 可她现在走不开。 当初因为店里总收到成色不足的银币影响利润,薇薇安在荷兰找了一名代理金匠,经营跨国银器出口。那时洛克曾提醒过她其中的风险:贵金属、银器与货币之间界限模糊,一旦代理人擅自改变货物形式,很容易触犯英格兰严苛的货币法令。 薇薇安当时很自信,她相信自己挑选的人。 现实给了她一耳光。 洛克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名下的一批银器在出口时被海关从货箱里搜出了英格兰银币,整批货物当场扣押。 致命的是,薇薇安曾给负责人托比亚斯写过一封信。信里有一句,如果器物出售不易,可由他自行斟酌处置。 薇薇安的本意是允许托比亚斯根据市场情况降价出售,或者将银器熔化成合法的银料,再转卖给当地金匠。 托比亚斯将这句话理解成了如果银器难以逐件出售,不如直接换成英格兰银币,运往荷兰。 货物属于薇薇安,出口所得的最终受益人也是薇薇安,而她又曾允许托比亚斯根据荷兰市场自行决定售价与结算方式,给予了他极为宽泛的代理权。 再加上这一句书面指令,大陪审团看到的是富商爱略特小姐有参与私自输出银币的嫌疑。 将英格兰本国的流通货币运往海外,是重罪。 于是,到了夏天,薇薇安与托比亚斯一起站在了老贝利的栏前接受审判。 一年前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大卫站在这里等待陪审团决定他的命运。没想到一年以后,站在这里的人竟会变成自己。 咖啡馆的风波尚未平息,她名下的银器贸易又牵涉货币走私。即使案件还没宣判,陪审团已经形成了一种印象: 为什么爱略特小姐的生意总是出现在政府不喜欢的地方? 政局的动荡没有影响普通市民看热闹的兴致,老贝利人满为患。尤其这一次,受审的是一位年轻又有名的女富商。案子集合了所有公众感兴趣的元素:女人、巨额财富、与贵族关系暧昧、可能被判处死刑的重罪。 前来旁听的人比观看大卫受审的人还多。院子里挤满了人,两层楼廊上也黑压压地全是人。 薇薇安站在“栏”里,自嘲地想:原来当时大卫的视角是这样的。她知道莉斯和南希都在旁听席上,杰里米也一定在那里。 可人太多了。一张张脸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好像所有人都长着相同的面孔。 又一次,她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即时通讯,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直播。远在法国的洛克不会看见这一幕。 讽刺的是,一年前旁听大卫的审判让她有了经验,知道法官会问什么,陪审团更看重什么。 她准备了充分的材料。 原始存货账簿清楚地表明,银器店交给托比亚斯的货物是银盘、银杯与其他制成器物,而不是银币。 海关签发的文书也证明,这批货物依法申报为可以出口的银器。其他雇员则证实,托比亚斯私下卖掉其中一部分银器,将所得兑换成英格兰银币,并从中抽取了额外利益。 荷兰买家的来信要求的也始终是银盘、银杯等银器,从来没有英格兰货币。 最后,书记员宣布陪审团的裁决。 “托比亚斯·韦尔——有罪。”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书记员停顿了一下。 薇薇安屏住呼吸。 “爱略特小姐——无罪。”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历史是真实发生过的,并不是为了给女主制造困难刻意安排的情节。 1675年12月29日,查理二世颁布取缔咖啡馆的公告, A PROCLAMATION FOR THE Suppression of Cofee-Houses.命令关闭英格兰境内的咖啡馆。公告发布后,咖啡馆经营者和相关商人联合向国王请愿,随后王室又颁布补充公告,将禁令的执行期限推迟六个月,到规定日期后没有再发布新的禁令,也就等于撤回了这项禁令。但那些身处那段历史的人们并不知道这项禁令半年后会取消,而是真的面对全国的咖啡馆即将被强制关闭的可能,肯定非常无语…… 第138章 被判无罪以后, 薇薇安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经历过小册子传播、咖啡馆请愿和银币案,莱斯特兰奇越发怀疑她。他的人盯得很紧,伦敦一有什么风声,乔伊斯咖啡馆就会第一时间遭到搜查。薇薇安也会立刻收到治安官传召,接受一轮又一轮盘问:是否知道店里有人议论国事?是否默许过煽动性的言辞? 同样的问题, 换一种说法, 再问一遍。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莉斯白着脸说。 “还会有第四次、第五次。”南希一脸无奈。 这一点薇薇安倒是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 她受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牵连是早晚的事。 沙夫茨伯里伯爵与国王之间的关系持续恶化。春天, 查理二世派国务大臣约瑟夫·威廉姆森爵士前往埃克塞特府, 要求沙夫茨伯里离开伦敦。沙夫茨伯里拒绝服从,依旧留在府中接待反对派议员以及其他对国王不满的人士。 丹比随即建议国王下令逮捕沙夫茨伯里,将其押往伦敦塔。然而这一计划因威廉姆森爵士拒绝在逮捕令上签字而未能实施。 沙夫茨伯里也搬离了埃克塞特府,购入了另一座宅子, 萨尼特府, 距离市中心更近了。 反对伯爵的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作为传闻中和伯爵有密切关系的女富商, 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也可想而知。 霍尔本附近的店里,玛丽端着一盘蛋糕走过来,放到桌上,小声道:“我现在只要看见新来的客人,就觉得他是告密者。” 莉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女孩抿住嘴,不再说话。 “玛丽说得没错。”薇薇安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蛋糕里加了蜂蜜,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点了点头。 “好吃。” 除了玛丽显得很高兴, 其他几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意外。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惊人,麻烦一件接着一件,薇薇安居然还有心情品尝一块蛋糕。不只如此,她还欣赏了夏天发生的日全食,洛克在法国也看到了,信里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 如果还能享受美食和讨论天文现象,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或者说,还有更坏的空间。 贵族之间的斗争没有因为议会休会而停止。 夏天,伦敦城在市政厅举行治安官选举。亚麻布商弗朗西斯·詹克斯发表了一场轰动性的演说。 他援引爱德华三世统治时期的法令,声称议会每年至少必须召开一次,现在国王将骑士议会休会至次年,也就意味着这一整年议会都不会开会,由此失去了法律效力,相当于骑士议会已经自动解散。 薇薇安不知道詹克斯的演说背后的推动者是谁,但那个人显然尝到了之前传播小册子的甜头。演说过后,伦敦很快出现了大量主张“议会已经解散”的小册子。 其中一本名为《议会是否因休会十五个月而解散?若干思考》的小册子提出,议会有权约束、限制乃至改变王位的传承。 约克公爵对此震怒。 查理二世没有合法子嗣,约克公爵是国王的弟弟,也是王位继承人。有传言称这个小册子的观点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于是约克公爵和沙夫茨伯里的反丹比同盟宣告破裂。 尽管薇薇安严格约束,任何和国王相关的小册子都不许在咖啡馆出现,但圣詹姆斯那家店里,还是在流传。那家店虽然还挂着乔伊斯的名字,实际上早已不再由她控制。 六月过后,咖啡馆禁令的临时期满,白厅没有再发布新的关闭命令,人们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才慢慢意识到,禁令事实上已经不了了之。 薇薇安也借这个机会,与沙夫茨伯里伯爵摊牌。 不知道洛克离开英格兰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最终,伯爵同意让她将圣詹姆斯的咖啡馆转出去,由伯爵的秘书兼管家斯特林格推荐了一名新的经营者接手。 从此以后,那家店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可她与伯爵之间的联系没有因此断开。沙夫茨伯里和几名政治盟友很喜欢琼做的菜,常常前往天鹅酒馆。时间一久,他们索性在那里成立了一个“绿丝带俱乐部”。说是俱乐部,其实是反对宫廷与保皇党的人聚集议事的地方。 去年的政治小册子给国王带来了极大麻烦,可对反对国王的人而言,那场风波却让他们看见了一种新的可能。小册子比议会演说传播得更快,也比贵族私下争论影响更广。 从那以后,攻击国王、质疑议会的小册子层出不穷。 薇薇安感到愤怒。 贵族老爷们彼此争斗,最后遭殃的却是普通人。他们可以在咖啡馆里说完便走,私自印刷传播出版物,店主却要承担高额具结,伙计和经营者还会被莱斯特兰奇的人拖去盘问。 “你们知道更糟糕的是什么吗?”薇薇安放下叉子。 “税务部门扣押了一批咖啡豆,说我涉嫌走私。” “简直胡扯!”莉斯锤了一下桌子。 薇薇安环顾四周。曾经热闹的咖啡馆,如今冷冷清清。门边坐着两名客人,压低声音交谈。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大片,连平日最受欢迎的长桌旁,也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没有多少人能够在经历莱斯特兰奇如此频繁的搜查以后,仍然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喝咖啡。 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国务大臣的人,会不会把谈话内容透露给审查官。 薇薇安让侍者去通知客人提前闭店,所有的桌都免单。 客人走后,店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摆规律地摆动。 滴答。 滴答。 明明才刚入秋,壁炉里还没有生火,薇薇安却踩上脚炉。 她还是很容易冷。尤其是双脚,无论穿多厚的袜子,都暖不起来。 “小姐。”露西走了过来。安妮回老家结婚了,露西接替她成了薇薇安新的贴身女仆。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神情有些不安。 “我发现了这个。” 薇薇安伸出手,莉斯先一步把小册子抢了过去。 “别看这些东西了。” “给我吧。”薇薇安依然伸着手,语气平静。 “我大概能猜到上面写了什么。” 莉斯犹豫了一下,把小册子递给她。 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出入咖啡馆,新开的店铺不再专门设置隔离出来的女性空间。 而这本小册子在女客人之间传阅和讨论最多,指责爱略特小姐开设咖啡馆别有用心,男人进入她的店里以后只会空谈,背离家庭。 这种说法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以前薇薇安就见过,她通常一笑置之。 可这一次,小册子里又多了一些新的内容,说爱略特小姐是贵族的情妇,生活放荡,行为不检,开设咖啡馆是为了接近男人,享受男客对她的追捧与恭维。 “他们怎么能这样写?”南希气得声音发抖。 “这完全是诽谤!” 薇薇安耸了耸肩。她对这些话已经见怪不怪了。哪怕再过三百年,职场上依然会用同样的方式打压有能力的女人。她太强势,一定是依靠男人上位的……总之,她的职位与财富就是和能力无关。 针对私生活与道德的指责,向来是摧毁一个女人事业最有效的方法。薇薇安不认为这本小册子背后的人是出于对她个人的憎恶,也许是那些想要趁机低价收购她产业的人采用的手段。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她把小册子放回桌上。 “先毁掉一个人的名誉,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再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用最低的价格接手一切。” 最近还有几名颇具“骑士精神”的男人向她求婚,理由是愿意在这个艰难的时候保护她。 不过他们的想法倒也有几分道理,合适的结婚对象的确能让她的名声变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薇薇安没有马上回答南希的问题,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本小册子上。 这个问题,在过去一年里出现过许多次。每一次,她都能够想出办法。出现问题——愤怒、沮丧——调查清楚,想办法——解决问题,永远都是这个模式。 可这一次,她太累了。 她不只一次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去年到现在,她一直是一个人。从前,她也习惯独自解决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洛克已经离开了大半年,他一直住在法国南部的蒙彼利埃,还在那里买下了房子与农场。他没有催促她,也从未在信中问她什么时候过去。 可他所做的一切,已经把他的心意表达得很清楚:他想和她在那里安顿下来。 薇薇安一直走不开。一开始是因为危险不能离开,后来是各种事情和责任绑住了她。 可现在,咖啡馆禁令事实上已经取消,而她本人却成了生意最大的障碍。莱斯特兰奇盯着她,税务部门查她,客人害怕与她的店产生关系。 她继续站在最前面,只会让她的生意成为明显的目标。 她开始认真考虑从生意中退出去。终于,她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我不想开店了。” “什么?”莉斯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转让出去,或者直接关掉。”薇薇安倒进牛奶轻轻搅动咖啡,杯中的液体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 “只留下霍尔本这一家。如果你愿意,可以挂在你的名下,作为酒馆的附属产业继续经营。” “为什么?”莉斯问。 “因为我累了。” “这不像你。你从来不会累。”南希道。 薇薇安淡淡一笑。 “我亲爱的南希,我是人,是人就会累,也会害怕。” 她的目光越过她们,望向窗外。风卷起街边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短暂地飞高,又很快落下。 “你们知道,我现在拥有的钱,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够我生活了,我打算退休。” 她停了一下,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说法,便改口道:“或者说,隐居。” “可是你还这么年轻,隐居做什么?像老人一样吗?”南希一如既往地直爽。 我不年轻了。 薇薇安在心里说。 不只是她原来身体的年龄,还有她的心,这一年下来,好像老了十岁。 心如果老了,就没有了做任何事情的兴致。 “不行,你不能向他们认输。”莉斯握紧她的手,“你从来没有失败过。你想做的事情,最后都做成了。你救了我父亲的酒馆,也让我把玫瑰酒馆开到了伦敦。南希有了出版社,还有玛丽,还有琼——没有人能打倒你,这一次你也一定能成功。” “他们是谁,莉斯?”薇薇安惨然一笑。 “他们……”莉斯张了张嘴。 “不让你做生意的人。” “傻瓜。”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莉斯的手。 “没有人不让我做生意。” 她可以从刻薄的老板手里买下酒馆,可以在精明的金匠那里占到便宜,也可以把大卫送上绞刑架。 但现在她的敌人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莱斯特兰奇针对她,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他的位置决定的,换一个国王任命的新闻审查官,也同样会这么做。 不会这么做的人,比如约翰·弥尔顿,在共和国时期担任新闻刊物出版许可人,呼吁出版自由,查理二世复辟之后,作品被刽子手焚烧,没收财产,人还被关进了监狱。 她不想再这样对抗下去了。 历史自有其发展趋势,她本来就只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而已,根本不想当对抗整个社会性别规范的领袖人物。 她想退到幕后。 她想去法国。 她不是一直希望洛克远离沙夫茨伯里伯爵,远离政治吗?如今,这个想法已经实现了,他可以留在她身边。 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去过一种自己在现代社会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她忽然有些理解艾米丽了。如果这个时代可以离婚,她或许真的愿意走进教堂。即使没有婚礼,没有法律认可,她也想和自己爱的人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回归家庭一定很舒适。 不然,从古至今,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选择这样的生活呢? 她也想试一试。 “那你处理完这些产业以后,打算做什么?”南希问。 薇薇安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去拜访一些朋友,再去看看艾米丽。之后……去法国。” “那你还会回来吗?”莉斯问。 “当然。” 薇薇安握住她们俩的手。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 没有人再说话。 玛丽和露西安静地站在吧台后面。杰里米一直站在不远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在薇薇安说出“去法国”时,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窗外,一片黄叶被风卷起,轻轻撞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吹走,飘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整个秋天直到圣诞节,薇薇安都在忙着为各地的咖啡馆寻找买主。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连锁收购,也很难找到一个既有财力、又有意愿一口气接手这么多店铺的人,她只能一家一家谈价。 霍尔本附近的咖啡馆紧挨着莉斯的玫瑰酒馆,薇薇安把它转给了莉斯。南希喜欢去伦敦塔附近的那一家读书,薇薇安便把那一家店交给了南希。 其余店铺全部易主。 老板更换的消息也提前告知了雇员, 愿意留下的, 薪水和职位暂时不变, 今后的具体安排要听从新老板;想要离开的, 也不阻拦。 临近圣诞节, 薇薇安又为所有雇员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节日礼物”,算遣散费。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已经是次年二月。 经过长达十五个月的休会,议会终于重新召开。 白金汉公爵、沙夫茨伯里伯爵等四位贵族提出动议解散议会, 理由与前一年夏天弗朗西斯·詹克斯的演说如出一辙:根据爱德华三世时期的法令, 既然议会一年多都没有合法召集, “骑士议会”在法律上已不复存在, 应该解散。 这一动议遭到驳回,丹比领导的议会还认定提出动议的四位贵族犯有藐视议会罪,命令他们当众道歉。 四人拒绝,于是, 他们被关进了伦敦塔。 薇薇安听到消息毫不意外,丹比为这一天筹谋已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 她也没有担心沙夫茨伯里。英国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虽然激烈,却很少闹到你死我活。普通人犯下叛国重罪会被送上绞刑架,可对一位伯爵来说,被关进伦敦塔更像是严厉的警告。 沙夫茨伯里甚至可以带着自己的仆人住进去,按照他的习惯和喜好布置房间,依然能和外面的亲友通信。 在伦敦塔里,沙夫茨伯里还有闲心给洛克写信,推荐约翰·班克斯爵士的儿子卡勒布·班克斯。那个年轻人如今正在法国,伯爵希望洛克能当他的老师。 洛克依旧留在蒙彼利埃,他已经在那里呆了一年多,却还是没等到薇薇安。这段时间他多次表达过回国的意愿,都被薇薇安劝阻。 局势还不明朗,贵族之间斗争是一回事,牵扯到平民是另一回事。伯爵被关进伦敦塔更坚定了她的想法,劝说洛克既然出了国,就好好在法国体验一下。 约翰爵士本人也给洛克写信请他教导自己的儿子,还提到塞谬尔·佩皮斯也十分赞成这个安排。 洛克随后写信询问薇薇安的计划,如果她近期仍没有前往蒙彼利埃的打算,他就去巴黎与在那里等候的卡勒布会合,再一起前往意大利。 薇薇安看完信感慨万千。之前佩皮斯因遭人诬告信奉天主教而丢掉职位,对沙夫茨伯里充满敌意,可这不妨碍他对洛克的敬重,不知该佩服佩皮斯的气度,还是洛克的为人。 还有意大利…… 薇薇安眼前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带着一种病态的精致,棕色的假发,狐狸一样的眼睛。 珀西。 珀西在都灵去世时是五月。他的遗孀伊丽莎白如今正在巴黎,前不久她又一次写信邀请薇薇安前去。 她确实应该出国看看了。 薇薇安给洛克回信,承诺两个月后前往法国,他们可以在巴黎汇合。 在离开以前,她还要见一些放心不下的人。 第一个是艾米丽。 薇薇安已经一年没有见过艾米丽了。偶尔从南希的话里听出,艾米丽的日子不太好,可薇薇安这边的烦心事太多,一直没顾得上她。 想到艾米丽,薇薇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昨天她刚谈完一桩生意,与几位生意伙伴在酒馆里喝了一杯,离开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威廉。 他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年轻人,虽然个子不高,肩背却很宽,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少年时代那种狠戾消失了,只有偶尔抬眼的时候,眉眼间还会露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他身边站着一名年轻女子。威廉的手揽在她腰上,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说了什么,一同笑了起来。 薇薇安看了一眼身旁的杰里米,又望向威廉。杰里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冲她点了一下头。 看来她没看错,那的确是威廉。 可他怀里的女人不是艾米丽。 如果是以前,薇薇安会冲上去当面质问他。可经历了这么多,身边还有生意伙伴,她按住怒火,告诫自己不要冲动。 等应酬结束,威廉也不见踪影。杰里米告诉她威廉和那个女人坐同一辆马车走了。 今天早些时候,薇薇安派人往骑士桥送了一封短笺,告诉艾米丽自己将在明天下午前去探望。 想起她们之间的不愉快,她又在信尾添了一句,她即将前往欧洲大陆,希望在临行前能再见艾米丽一面。 男仆很快带回了口信。 “查普曼太太说,明日下午会在家恭候。她还请我转告,她十分盼望见到您。” 薇薇安有些意外。虽然艾米丽和威廉已经结婚了,可在她眼里,艾米丽还是从前那个动不动与她争执的小姑娘。这句礼数周全的答复却有了十足的女主人派头,看来婚后生活让艾米丽成熟了许多。 第二天下午,薇薇安乘坐马车来到骑士桥。这是她将房子送给艾米丽以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一切都没有变,连仆人都没换。女仆接过她的披风,将她领到楼上的小客厅。那里原本是她的书房。 房间里的陈设也与从前一模一样。窗边的桌子、靠墙的书架,连壁炉前那张薇薇安坐过无数次的扶手椅,都还留在原处。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艾米丽正在里面等她。 “爱略特小姐。”看见薇薇安进来,艾米丽连忙站起身,热情唤道。 她比一年前圆润了许多,身体长开了,穿着一条样式宽松的长裙,额前垂落几缕微卷的头发,有了居家太太的模样。 薇薇安有些恍惚。记忆里的小女孩不见了,那个别扭、总和她争吵的少女也不见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这座房子的女主人。 薇薇安试着将艾米丽当成一个大人寒暄。 “艾米丽,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艾米丽端起茶杯递给薇薇安。 “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茶。”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薇薇安接过茶杯,目光停在艾米丽的手腕上,蕾丝袖口下隐约一小片青紫。 “你的手怎么了?”她抬眼问。 “没什么。”艾米丽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垂落的发丝滑开了一些,露出脸侧一块没消退的淤青。 薇薇安顾不上喝茶,放下茶杯,“这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想要查看艾米丽的脸,艾米丽瑟缩了一下,避开她的手,领口下方的脖颈露了出来,同样有伤。 “没什么。”艾米丽看她变了脸,急忙把衣领拢紧,“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谁撞到桌子会伤成这样?”薇薇安霍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艾米丽的手腕,将她的袖口向上一推。艾米丽疼得吸了一口气。 手腕上赫然印着四道清晰的青紫指痕。 薇薇安眼里冒火,声音陡然提高。 “威廉打了你?” 艾米丽只是摇头。 “那个混蛋在哪儿?”不等艾米丽回答,薇薇安转身打开门,吩咐站在门口的杰里米,“把那个混蛋给我带过来,我有话问他!” 杰里米答应一声,刚要走,艾米丽冲上来,一把抓住杰里米的衣角。 “别去!”她回头看向薇薇安,“求求你,别让杰里米去找威廉。” 杰里米有些为难,也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眉头拧紧。 “艾米,他打了你!你还不让我去找他?” “他不在家。” “他去了哪里?” “他应该和安娜在一起。” “安娜?……你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艾米丽不说话,垂下头,双手护在小腹前。 薇薇安僵住。 “你怀孕了?” “嗯。已经五个月了。” 薇薇安脑中轰的一声。 “你才十八岁!” “再过两个月就十九了。”艾米丽小声辩解。 薇薇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她答应让艾米丽与威廉单独搬出来生活的那一天起,她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们是夫妻,有自己的生活,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可当她真的看见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挺着隆起的腹部,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带着伤痕时,薇薇安还是无法接受。 “爱略特……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艾米丽走过来,挽住薇薇安的臂弯。 “求你,不要破坏它。” “艾米……” 艾米丽望着她的眼神里有喜悦,也有担忧;有害怕,有哀求,还带着一点天真的憧憬。 薇薇安的心都碎了。 “你所谓的家,就是这个样子吗?” 她指着艾米丽手腕上的伤痕。 “他打你,在外面养别的女人,还是在你怀孕的时候!” 艾米丽的眼眶红了。 “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吗?这几个月,我确实不能履行妻子的义务……” “履行妻子的义务?!”薇薇安抽出胳膊,双手搭在艾米丽的肩膀上晃了晃。 “你怀着你们的孩子啊!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他连这几个月都不能忍?见鬼的妻子的义务!” “可他是孩子的父亲。” 艾米丽抓住薇薇安的手臂摇了摇。 “爱略特,别说这些了。我真的很幸福,我有自己的家了,也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拉起薇薇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隔着柔软的布料,薇薇安的掌心感受到一点温热。 艾米丽抬起眼,小声问: “等孩子出生以后,你愿意做孩子的教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教母不意味着法律上的监护权,教子女也不会拥有继承权。 但这个身份有着特殊的意义。 教母要关心孩子的成长,在上帝的见证下引导孩子的信仰,是家庭里非常重要的长辈。英格兰教会对教母没有婚姻上的要求。无论独身女人还是已婚女人, 都可以成为教母。 艾米丽的这个请求与薇薇安的婚姻状态无关,相当于邀请她担任这个孩子人生中的重要角色,教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长大成人。 薇薇安在现代没有做过教母。她理解的十七世纪的“教母”也不是现代语境里近似“干妈”的温情称呼。在圣公会的洗礼仪式中,教母要替婴儿作出承诺:弃绝魔鬼,相信基督,保证将来教导孩子遵守上帝的诫命。 薇薇安犹豫了一秒,覆在艾米丽小腹上的手轻轻抬起,“我——” 她自己都不相信那些,又有什么资格站在洗礼盆旁,当着牧师和众人的面,替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宣称:这一切,我都坚定地相信? “我想让你陪着我……”艾米丽握住她的手,含着泪望着她,声音颤抖,“我怕万一……孩子就只有你了……” 她没有说下去, 薇薇安却听懂了。艾米丽真正想问的是: 你还愿意做我的家人吗? 你离开英格兰以后,还会回来吗? 如果将来我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照看我的孩子? …… 薇薇安指尖冰凉,心口仿佛被什么攥住,疼得几乎痉挛。 做了母亲,就会替孩子考虑很久以后的事,艾米丽已经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这个傻姑娘,如果她真的过得幸福,又怎么会在孩子这么小的月份时就急着寻找教母? 要成为孩子的教母, 她必须亲自参加洗礼。艾米丽怀孕五个月,按照日子推算,孩子大约会在四个月后出生。而她原本答应洛克,两个月后去法国。这样一来,她至少还要在英格兰多留两三个月,等到入秋以后才能动身。 她得写信问问洛克,他和他的学生卡勒布·班克斯到时是否还会在巴黎。如果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她也可以前往意大利与他们会合…… 薇薇安忽然意识到,她在计算日子,重新安排船期,谋划该在巴黎还是意大利与洛克会合。 她只有刚听到这个请求的时候犹豫了一秒,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她从没想过拒绝。 她怎么可能拒绝? 在这个时代,生产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凶险的关口。 而且那个人是艾米丽。 是她刚刚来到伦敦流落街头时收留她的艾米丽;是踮着脚替她熬粥的艾米丽;是明明自己也饿得厉害,却装作已经吃饱,把最后一点食物留给她的艾米丽…… 无论她是否相信那些教义,她都会保护艾米丽,也会保护艾米丽的孩子。 “好。我答应你,做孩子的教母。” “真的?”艾米丽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薇薇安低下头,掌心重新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我会陪着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然而,让薇薇安头疼的是,无论她怎么劝,艾米丽都不肯离开骑士桥的房子。她想把艾米丽接回考文特花园照顾,艾米丽就是不同意,只是强调:“这里是我的家。” 无奈,她只能另想办法。或许可以再雇几个可靠的侍女,另外安排两名男仆留在宅子里。 这样想着,马车驶出了骑士桥宅邸的大门。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两辆车在路上交错而过,风掀起对面车窗上的帘子,里面两个人有说有笑。 “停车。”薇薇安抬手敲了敲车顶。 马车停下。薇薇安掀开窗帘,对跟随在旁的杰里米道:“拦住那辆马车。” 杰里米一夹马腹追了上去。对面的马夫很不情愿,最终还是在杰里米的阻拦下拉紧缰绳。 薇薇安从车上下来。没过多久,杰里米也将车里的人带了过来。 威廉,还有那天在酒馆里见过的年轻女子。女子看见薇薇安,脸色一白,小猫一样躲到了威廉身后。 “爱略特小姐。”威廉轻轻鞠了一躬。 薇薇安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个姑娘身上。 “这位是——” “安娜。”女子从威廉身后探出一点身子,小声回答。 薇薇安打量着她。十七八岁的年纪,脸庞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看起来只是一个年轻而不知世事的姑娘。 薇薇安压下怒意,缓和了语气。 “安娜,你知不知道,威廉已经有妻子了?” 安娜抬起头。 “我知道。”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但他也是没有办法,是他的哥哥逼他结婚的。” 薇薇安握紧了拳。 “威廉,这是你告诉她的?” 威廉向前挪了半步,将安娜挡住。 “是。” “你跟我来。”薇薇安转身走进院子。 威廉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杰里米,又看了看薇薇安带来的另外两名男仆,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胳膊,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顺从地跟了上去。 安娜的目光一直尾随着威廉。 离开大门一段距离,确认那边的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薇薇安猛然转过身。 “你的妻子怀着孕,你却出轨别的女人?” “安娜不是别的女人!”威廉提高了声音。 “那她是什么?” “她是我爱的人!”威廉咬紧牙,像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这倒出乎薇薇安的意料。 “你爱的人?你已经结婚了!” “是。可我是被迫的,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结了婚。” “莫名其妙”与“结婚”放在一起,显得那么荒谬,但又好像没错。 不知道是不是爱情让人变得勇敢,威廉竟然坦然承认,一切都是大卫的安排,大卫想借此控制薇薇安的财产,艾米丽和威廉都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 “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威廉。”薇薇安沉下声音。 “无论婚姻是怎么开始的,你既然已经和艾米丽结了婚,就不能在外面和另一个女人来往,你必须对这个家负责。” 威廉歪了歪头,“负责到什么时候呢?我就没有机会和安娜在一起吗?难道只因为我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结了婚,就必须一辈子和艾米丽绑在一起吗?” 薇薇安没有回答。 威廉的话有很多问题,可他也的确是受害者。这个时代的婚姻制度并不只对女人残酷。 “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打艾米丽!”薇薇安截断了那些混乱的念头,切入重点。 威廉愣了一下,“我没有打她。” “没有?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别告诉我是她自己弄的。” “就是她自己弄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 威廉抬手捂住脸,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狠戾。 薇薇安恍惚又看见了那个在馬廄里用阴冷目光盯着她的马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威廉,艾米丽从小就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打了她,还要说谎?” “可我不喜欢艾米丽。”威廉梗着脖子。 “如果我早知道,只因为听她说了几句话,我就必须娶她,那我宁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他直视着薇薇安,“而且我没有说谎。我向上帝发誓,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她。那些伤,是她自己弄的。” 不知道是威廉的演技太好,还是他真的没有撒谎,他的表情居然显得很诚实。 可艾米丽有什么理由故意弄伤自己? 夫妻之间的争执,外人总是说不清楚的。 薇薇安的太阳xue一跳一跳地疼。 “不管你怎么说,你和艾米丽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你如果继续与安娜来往,我就把你赶出去。” 威廉忽然笑了。 “爱略特小姐,您的手段,我早就领教过了。大卫就是被您害死的。我当然不怀疑,您完全有能力把我赶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可是,那座房子的信托,是用另一个身份设立的。真闹出什么问题,别怪我没有提醒您。” 当初薇薇安决定将骑士桥的房子交给艾米丽,没有把房产直接转到艾米丽名下。 大卫死后,她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成立了信托。这不仅是为了避免威廉借婚姻控制艾米丽的财产,也是她摆脱“布雷特先生”这一身份的准备之一。 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她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一旦受到质疑,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因此刚开始那几年,她不敢轻易处置这个身份名下的财产。 后来待久了,曾经令她惶恐不安的那些风险,也不再可怕。即使有人追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她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于是,她将布雷特先生名下的大部分财产转入信托,交由可靠的受托人管理,从此以后,“布雷特先生”本人就不必再公开出现了。 对威廉的威胁,薇薇安冷冷一笑。 “大卫不是被我害死的,他制造剪切式□□犯下重罪,是法律判了他死刑。” 她向前走了半步。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当年那位钱德勒先生,卷宗上只追查到了大卫,可是你也扮演过这个人,对吗?” 威廉的脸色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牛顿那近乎神明的大脑,在围绕“钱德勒”这个化名梳理大卫的案件时,也顺手将他身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一拆开摆到了薇薇安面前。 其中也涉及到威廉。 原来威廉和大卫都曾扮演过“钱德勒先生”,只是当时薇薇安不愿让陪审团的注意力被其他细节分散, 何况威廉已经是艾米丽的丈夫,她就没有继续追查这一部分。 威廉迅速看了一眼四周, 压低声音。 “爱略特小姐——” “威廉。” 薇薇安打断了他。 “你已经和艾米丽结婚了, 还有了孩子, 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够好好生活。从今天起, 你不能再见安娜。” “可是安娜怎么办?”威廉急了, “她已经为了我和家里决裂了,我要是不管她,她根本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艾米丽答应给她一个住处,看?艾米丽自己都不在乎。”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艾米丽到底在想什么?每一次问她,她只会说她想要一个家。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算作家?只是名义上的婚姻仍然存在,也叫家吗? 还有安娜。假如威廉说的都是真的, 安娜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艾米丽。一样年轻,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不惜与家庭决裂, 也一样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的承诺上。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傻女孩。 可薇薇安又能怎么办?她没有办法命令威廉爱上艾米丽。如果是在她的时代,离婚就是了。威廉愿意和安娜在一起,他们以后会不会幸福,会不会几年后彼此厌倦,都与艾米丽再无关系。 可现在不行。从婚礼完成的那一刻起,威廉便与艾米丽绑定了一生。除非其中一个人死去,否则谁也不能结束这段婚姻。任何一方在婚后遇上“真爱”, 除了背叛,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个垃圾时代! 薇薇安沉默片刻,开口:“这样吧,我允许你在外面安顿安娜,不让她流落街头。但是,你不能把她带进家门,听清楚了吗?” 威廉立刻点头。 “我不管你白天去哪里,但你晚上必须回家。还有——”薇薇安伸出一根手指,“你要是敢打艾米丽,我会亲手把你送进新门监狱。” 威廉连连保证绝不会伤害艾米丽。他的顺从没有让薇薇安感到轻松。如果威廉是大卫那样的人,有明确的欲望和清晰的目的,她知道该怎样应对。 可威廉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他不想夺取她的财产,也没什么野心,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麻烦的是他还是艾米丽的丈夫,是艾米丽腹中孩子的父亲。 薇薇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马车。马车驶离大门,她隔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威廉走向安娜,安娜也向威廉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年轻的男人低下头说了什么,年轻的女孩仰起脸,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新婚不久、正要携手回家的小夫妻。 薇薇安放下车帘,不愿再看。马车转过街角,青灰色的石门消失在视野里。 薇薇安把骑士桥发生的事情说给莉斯和南希听。莉斯表示无法理解。 “如果是我,我就打回去。”她晃了晃拳头。 “也不一定是威廉在说谎。” 薇薇安和莉斯同时看向南希。 “我小时候有一个邻居也是这样的。她的丈夫是一位绅士,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可是那个邻居——她叫格蕾丝——身上总是有伤。有一次,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我不要乱说,没有人觉得她会不幸福。” 南希放下手里正在织的长袜。 “我不是说艾米丽也是这样。我只是想,也许她只有留下伤痕,才能让别人理解她的痛苦,哪怕她自己不肯承认。” 莉斯皱起眉。 “可是艾米丽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她在那里过得不舒服,回来就是了,这里的房间还给她留着,她为什么非要弄伤自己?” “因为那是她一直想要的。” 这个问题薇薇安倒是可以回答,她脑海中浮现出艾米丽说“这是我的家”时的模样。 艾米丽从来不认为薇薇安这里是家,因为没有男主人。现在,她的家里终于有了男主人。 可是…… 那真的是艾米丽想要的家吗? 很快,又有新的情况让薇薇安操心。 在这个时代,信件比黄金还宝贵,跨国信件更是如此。 薇薇安寄给洛克的信,一个月没有收到回复。 下个月,她还是没有收到洛克的回信。她动过亲自前往法国的念头,可是从伦敦到蒙彼利埃要半个多月,而且洛克始终没有回信,她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蒙彼利埃,要去哪里找他呢? 几年前杰里米参加海军时,薇薇安就体会过这个时代通信的痛苦。可和现在比起来,那时居然还算好的,至少杰里米当时在英格兰境内,信件就算晚一些,几天也能到达。 可跨国信件不同。一封信从蒙彼利埃送到伦敦通常需要两周。遇上恶劣天气,三周甚至更久也是有的,而且信件还可能在途中遗失,根本送不到。 薇薇安给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伊丽莎白·赖奥思利写了一封信,询问洛克的近况。 伊丽莎白前两年嫁给了拉尔夫·蒙塔古。蒙塔古现在是英国的驻法大使,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正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在巴黎生活。 伯爵夫人回信说洛克不在巴黎,她又替薇薇安写信询问另一位曾经见过洛克、也准备前往法国南部的年轻人。 托马斯·赫伯特,第五任彭布罗克伯爵的第三个儿子。他的母亲是威廉·维利尔斯爵士的女儿,而威廉·维利尔斯爵士,是第一代白金汉公爵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就是说,托马斯·赫伯特是现今的白金汉公爵的远房外甥。 英格兰很小,贵族之间沾亲带故是很正常的事情。 薇薇安对这种出身大贵族家庭、因为不是长子无法继承爵位的年轻公子印象不怎么好,有一两个这样的贵族子弟频繁向她献殷勤,她避之不及。 不过洛克在去年年底与今年年初的信件中,都曾提到过赫伯特,对他的评价相当不错,说他谦虚有礼,对世界充满好奇,求知欲旺盛。 薇薇安的历史知识有限,对这位年轻贵族的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因为担心洛克,她直接写了一封信给赫伯特,请伯爵夫人代为转交。伯爵夫人另外附上了一封介绍信,十天后,薇薇安收到了赫伯特的回复。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竟是一封亲笔信。 她习惯了沙夫茨伯里伯爵那样的信件:正文由斯特林格代写,伯爵本人只在最后签上名字。 赫伯特却从开头到落款,全都亲自书写。他的字很漂亮,用词考究,也很有礼貌。他告诉薇薇安,自己已经抵达蒙彼利埃,也见到了洛克先生。洛克前一段时间哮喘发作,好了之后又一直头疼,才没有及时给她回信。 这个消息让薇薇安更加焦急,她一面嘱咐赫伯特不必告诉洛克自己写信询问过他的情况,一面追问洛克的头痛持续了多久,又接受过哪些治疗。 在薇薇安收拾好行李,准备临时前往法国时,她同时收到了洛克和赫伯特的来信。 赫伯特很显然听了她的嘱咐,洛克的回信里以为薇薇安对他的病情一无所知,在信中一如既往地对健康状况轻描淡写。倒是赫伯特在信中写道,洛克同意了医生为他放血。 即使薇薇安想马上动身去阻止,也来不及了。赫伯特信中描述的情况至少是十天之前的事情了,而此刻,洛克是已经好转,还是病得更加严重,没有人知道。 她也不惊讶洛克会接受放血。洛克虽然一向赞同西登汉姆医生的学说,也反对为了所谓血液与胆汁的平衡给病人放血。但他的反对和薇薇安的程度完全不同。 放血与排泄毕竟是这个时代主要的治疗手段,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洛克,不可能完全跳出这个时代。尤其身处异乡,对自己的病情不确定时,即使他自己就是医生,也可能同意采用这样的治疗方式。 棘手的是,洛克没有向她提起自己的病情,她也就不能在回信中告诫他不要接受放血。 虽然薇薇安对洛克很有信心,即使她当面质疑洛克采用的治疗方法,他也不会脆弱到无法接受。但指点一位医生应该怎样治疗自己,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 况且她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如果她此刻就在洛克身边,她一定会阻止。可他们隔得太远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薇薇安只能在给赫伯特的信中,委婉表达了自己对放血疗法的不信任,又提出了一些尽可能温和的建议。 赫伯特回信说洛克已经好了许多。薇薇安随后收到的洛克来信,也证明了这一点。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原本,她与赫伯特的通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出于礼貌,薇薇安又回了一封信。 赫伯特也很快回信。 不知不觉间,他们通信的话题转向医学,又从医学转向自然哲学、旅行见闻,乃至人生。 赫伯特的字迹渐渐不像最初那么端正,写到感兴趣的事情字母会挤在一起,信也越来越长,页边总是出现补充的内容。 有时已经写完了结尾,他又在下面添上一大段附言;还有时候一封信刚寄出,他又想到什么,再写一封。 于是薇薇安经常会收到两封寄出日期接近的信。 她对赫伯特的来信并不反感,这个年轻贵族的确如洛克所说,兴趣广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拥有足够的财富和闲暇,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也不必迎合任何人,如果对某种学问感兴趣,往往能钻研得很纯粹。 所以很多自然哲学家是贵族出身,波义耳就是这样,后来的卡文迪许也是这样。 想到自然哲学家,薇薇安想起了剑桥。 随着艾米丽的孕情逐渐稳定,她距离前往法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离开之前,她还要去剑桥完成两件事:处理掉布雷特先生的财产。 以及—— 与牛顿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虽然上次见面薇薇安告诫牛顿不要直接去见胡克或者通信, 最好仍通过奥尔登堡居中传递,可牛顿还是与胡克直接通信了。 只不过不是牛顿主动提出的,而是胡克先给牛顿写了信。 奥尔登堡在游丝弹簧钟表的发明权之争中站在惠更斯一边,令胡克极为不满。也许是这个原因导致胡克对奥尔登堡的不信任,不愿再经由奥尔登堡传递消息,索性直接给牛顿写了信。 至于两个人信里写了什么,牛顿没提过,胡克也没有。 后来, 薇薇安听说皇家学会终于公开演示了牛顿论文中的实验。此时距离牛顿那篇论文发表, 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实验证实了牛顿的“假说”,却还是不被人普遍接受,实验之后的一年里,仍有许多自然哲学家质疑接受牛顿的理论。 这让牛顿非常愤怒, 也很失望。 他在给薇薇安的信里说他厌倦了这些无谓的沟通。此后,他就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不再前往伦敦,也很少与薇薇安通信,又回到了从前那种隐士的生活。 莱布尼茨去年十月到过伦敦,牛顿却没有与这位将来和他齐名的宿敌见上一面,薇薇安感到遗憾。她也是后来听柯林斯说起,才知道莱布尼茨来过。 莱布尼茨这个时候也不是后来人们熟知的大人物,还是个对什么都很好奇的青年,据说在和惠更斯学习数学。 那段时间薇薇安正忙于处理咖啡馆的事务。偶然的一天,一位熟识的客人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她,她与对方交谈了几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就是数学家约翰·柯林斯。 薇薇安曾经替牛顿誊写过寄给柯林斯的信, 幸好她当时没有露出自己的笔迹。 这件事也提醒了她,她在伦敦的圈子和牛顿的圈子交集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迟早会露馅,她必须赶在穿帮之前让布雷特彻底消失。 这是个多事之秋。 剑桥三一学院院长、国王牧师巴罗博士病逝,继任者约翰·诺斯教授,是诺斯男爵的小儿子。 诺斯没有任何财务管理的经验,自他上任以来,三一学院的财务状况迅速恶化。 薇薇安特意选了牛顿有课的时候去三一学院。 牛顿已经将教学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一年三个学期只开设一门课程。 薇薇安走进教室,里面还是一个学生都没有。牛顿正背对着门,在黑板上写着公式。 薇薇安没有打扰他,悄悄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牛顿似乎早就习惯了,他一直没有回头,只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之中。 很多年前,薇薇安第一次来找牛顿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场景。 都说无论相识多久,印象里的人总是初次见面的模样。 薇薇安眼里的牛顿就是这样。 尽管他身上的长袍已经由黑色换成了教授的专属红色,他的面容比从前更加消瘦,眉眼间也添了些阴郁。在她眼中,他仍旧是当年那个在集市上遇到的年轻人,那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独自给她讲课的年轻学者。 薇薇安托着下巴,安静地望着讲台上的卢卡斯数学教授。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听牛顿上课了。也是她最后一次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来剑桥找他。 这一年多来,除了应付生意上的麻烦,薇薇安想过无数次应该怎样向牛顿坦白。 可想来想去,始终没有结果。 牛顿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欺骗他。如果他知道,那个替他抄写信件、整理手稿,与他一起做实验的人,实际上是一个女人…… 薇薇安不敢想下去。 她必须从牛顿的世界里消失,就当布雷特先生在欧洲大陆旅行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 英年早逝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她宁可让牛顿以为布雷特已经死了,也不愿让他知道真相。 至于以后……她会前往法国,也许在那里生活几年,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返回伦敦。 哪怕将来因为共同的朋友再次见到牛顿,那也是好几年之后了,她有把握让牛顿认不出自己。 教堂的钟声响起,沉重悠长的声音穿过窗户,传入空荡荡的教室。 牛顿像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他放下手中的粉笔,转过身,这才看见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薇薇安。那双原本沉郁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喜悦。 “布雷特。” 他轻声唤道。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便再没有多少话可说。 薇薇安默默和牛顿走回宿舍。 一路上,牛顿仍旧沉浸在刚才的演算里,他手里握着手杖,走几步便停下来,用杖尖在地面上继续写那些薇薇安看不懂的公式。 路过的学生好像见怪不怪,远远看见他就绕开,没有一个人踩到他留在地上的字迹。 牛顿与威金斯合住的房间没什么变化:深红的家具,冷清的壁炉,堆满纸张的桌面。只是东西比从前更陈旧,放在窗边的棱镜不见了,窗边摆着一只不大的木盒,里面装满了钱币。 牛顿将一杯茶放到桌上,随后整个人陷进了深红色的长椅里。 “谢谢。” 薇薇安端起茶杯。不出意外,茶是凉的。 “威金斯呢?” “几天前走了。”牛顿神情倦怠,声音也没什么起伏。 “走了?他不是学院的研究员吗?” “他最近不常住在这里。”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空了不少,许多日常使用的东西不见了。 “为什么?他在忙什么?” 牛顿没有回答,抬眼问她:“你来做什么?” 我来和你告别。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看着牛顿颓然的样子,薇薇安将它咽了回去。 “如果我说,我来看望一位老朋友,你会不会高兴一点?”薇薇安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毫无作用。 牛顿没说话。 “好吧。”薇薇安叹了口气,“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你们的新院长诺斯先生。” 她停顿了一下,希望这句话至少能让牛顿产生一点反应。 依旧没有。 牛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薇薇安有些冷。 威金斯不在,平日里替他们跑腿的学院小男仆也不在,杰里米被她留在了学院外面。 看来,只剩下自己动手这一个选项。 她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开炉灰。灰烬底下还埋着几点暗红的余火。薇薇安添上细柴,俯身吹旺,直到火苗重新燃起来,才将水壶架到火上。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回来,将其中一杯塞进长椅上的那尊雕像手中,自己则在他身旁坐下。 “诺斯先生……”薇薇安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她舒服了些,“他暗示我向学院捐款。” “我捐了四十镑。”那尊雕像忽然开口。 薇薇安扬起眉毛,“你捐了?其他院士呢?” “据我所知,在一百一十五名现任和前任院士之中,我捐的数额略低于平均数。巴宾顿先生捐了九百多镑。” “九百?”薇薇安险些被呛到,连忙将杯子放下。 “那么多?每一位院士都必须捐款吗?” “是。” 牛顿双手握着茶杯,“诺斯先生暗示,捐款是当选学院院士的条件,连学院的理发师都捐了。” 虽然薇薇安对诺斯的能力有所耳闻,但也没想到情况会坏到这个程度。更想不到,从前连皇家学会每周一先令会费都不愿缴纳的牛顿,竟然捐出了四十镑。 她心里冒出许多问题,可看了牛顿一眼,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即使已经有这么多捐款,好像还是不够。”薇薇安又端起茶杯,“诺斯先生还暗示我出一千五百镑买下图书馆里的复本藏书,以及学院的一批银器。” 牛顿侧过头,望向薇薇安。 “我没想到……诺斯先生会……这样。” “哦?那你认识的诺斯先生是什么样的?” “他喜欢把自己看成一名学者。” 牛顿的目光投向角落,“他还把他哥哥写的书送给我,希望我能提出一些意见。” “我不知道诺斯先生的哥哥也对自然哲学感兴趣。” “那本书的名字是《关于音乐的哲学论文》。” 薇薇安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牛顿的情商在她这里是个谜,忽高忽低。不过在人情这一块他好像总能拿捏得很好,让她怀疑他情商低的时候是只是不屑于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花精力。 牛顿书架上的书一半都是神学,剩下的大部分是炼金术、化学,数学物理占比五分之一都不到,没有任何文学、艺术的书籍。她实在想象不出牛顿能对这种关于音乐的论文提出什么意见。 这倒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侥幸:也许,等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以后,再过几年,她还能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也许他们还能成为朋友。 只是,就算真的可以,他们也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相处了。 薇薇安环顾房间,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书桌上。 “威金斯不在,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替你做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以前一样。 “我不太能搬得动炉子,再说,我也不想进你的实验室,如果有需要的话,书信或者材料,我可以帮你誊写。” “我付不起报酬。” “我不需要报酬,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珍惜还能这样和你相处的最后的时光…… “——替我们敬爱的卢卡斯教授做一点事情,说不定将来某一天,我的名字还能出现在你的传记里,这个位置我先预订了。” 话音未落,一摞纸放到了她膝上。 “那就写信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牛顿没有客气,直接将一摞草稿递了过来。 薇薇安抱起那摞纸放到书桌上,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内侧的木窗板, 让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上,这才坐下来。 草稿的内容还是关于牛顿光学理论的争论。 虽然皇家学会已经成功演示了他的实验, 批评和质疑还是无休止地涌来。 牛顿的手稿依旧凌乱, 整段被划去的句子, 边上的补充文字, 还有那些首尾相连、挤在一起的单词。 好在薇薇安已经很熟悉他的字迹。 她将纸张整理好,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誊抄。 写了一会儿,薇薇安停住笔,抬起头。 “你真的打算把这些写进信里?” “有什么问题吗?” 薇薇安皱起眉,将纸上的句子读了一遍。 “我有什么义务一定要令你满意?…… 你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相信, 不敢从中选出最有分量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认为其他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所以才只选出其中一两项回应?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与你争辩,是出于其他审慎的考虑? ” 她继续向下看,到了最后,牛顿连这场争论本身都否定了。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适合公开争论的话题……” “哦,牛顿。”薇薇安放下信纸,连连摇头。 牛顿抬眼看向她。 “我觉得那位学者只是对你的实验提出了一些问题,你回答学术问题就好,为什么要攻击他本人呢?” 牛顿的目光变得和他信里的措辞一样锋利。以前当他露出这种神情,薇薇安会识趣地闭上嘴。 可今天,她没有。 “这样的信寄出去以后,他只会记得你如何评价他,不会记得你回答了什么。” 牛顿皱紧眉头死死瞪着她,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薇薇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而且,你前面已经花了很多笔墨回应他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在最后表达愤怒?这些话加进去,整封信的重点就会从学术讨论转移到了人,达不到回应质疑的目的。” “你看过他在信里问了什么吗?”牛顿放下茶杯猛地站起身。 “他根本不了解我的实验,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不是在提问,只是想羞辱我!” 他从那摞纸的最下面抽出几张信纸,扔到薇薇安面前。 这个时代学者之间的信件不完全属于私人通信,被朋友传阅很正常,有时会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宣读,或者直接刊登在《哲学汇刊》上。 薇薇安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觉得阅读别人的来信有些尴尬,现在她毫无负担地拿起来读了一遍,还是不觉得这封信有什么问题。 那位学者暗示牛顿回避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异议回应。 从她的角度,这种质疑已经很友善了。现代某些审稿人的意见比这尖锐多了,至少对方还在谈实验,没有建议牛顿“全面提升论文质量”,再顺便质疑一下他的研究价值。 但在牛顿那里,凡是对他的理论的质疑,都等于对他本人的质疑。 薇薇安把来信放回桌上,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稿纸。 “当然,怎样回信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建议你,如果你想回应问题,就只回应问题;如果你想表达愤怒,那就痛痛快快地骂他。像现在这样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还不如不回复。” 她放下羽毛笔。 “我猜你写好了草稿,却还要让我重新誊清,大概也是不愿直接把盛怒之下写出的东西寄出去。” 薇薇安将那封只誊写了一半的信叠好,放到一旁。 “我不会强迫你修改,但如果你坚持要这样寄出去,还是等威金斯回来让他替你誊写吧。” 牛顿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书桌旁,一动不动。 薇薇安也没有拿起笔。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阳光落在墨水瓶上,泛起微弱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居然觉得轻松。她终于把自己对牛顿的不赞同说了出来,不再因为他是牛顿,便默认他所有的愤怒都有道理。 如果牛顿因此和她绝交,也没什么不好,还能让她接下来的离开容易一些。 薇薇安等着牛顿说出什么尖锐难听的话。 没有。 过了很久,牛顿伸出手,将那份原稿收了回去。随后,他又从桌上抽出另一张草稿,递到薇薇安面前。 “抄这封。” 这一次,是写给胡克的回信。仿佛为了证明她刚才的判断不正确,这封信的态度非常友善。牛顿不仅认可了胡克在光学研究中的贡献,落款还是:你真正的朋友。 薇薇安看了牛顿一眼,他已经坐回长椅里,神情冷淡,不打算解释。 薇薇安重新拿起羽毛笔,将这封短信誊清。 写完以后,她问:“需要留一份副本吗?” “留一份。” 她又誊写了一份留在牛顿这里。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薇薇安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抬起头。牛顿凝视着房间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为这位总是严肃的卢卡斯数学教授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 薇薇安忽然很想念洛克。 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在埃克塞特府的书房里,洛克解开束发的丝带,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的模样。 如今,沙夫茨伯里伯爵已经不住在埃克塞特府,洛克的书籍和物品也被搬去了萨内特府。 她还没有去过那里。 洛克自己也没有。 如果洛克和牛顿相识,他们会成为朋友吗?如果将来她和洛克生活在一起,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在自己的家中接待牛顿…… 薇薇安试着想象了一下。 不。 那个画面太温暖,充满了人间的温情,和牛顿格格不入。她既无法想象自己穿着女装站在牛顿面前,也无法想象牛顿与洛克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聊天。 可是,牛顿也不是完全不会交际。他刚才不是说,他评价过新院长诺斯的哥哥那本关于音乐的论文吗? “牛顿。”薇薇安忽然开口,没有仔细思考,那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那本关于音乐的论文,你是怎么评价的?” “作者对声音提出了许多设想,但不够严谨。”牛顿没有惊讶她的问题,回答得很快。 “例如,作者认为在托里拆利真空中依然能够听见声音,因此断言传播声音的媒介不是普通空气,而是一种比空气更加精细、介于空气与以太之间,能够穿透玻璃的气态流体。 但这种现象很可能只是因为容器中的空气没有被完全抽尽。 波义耳先生曾经重复过这项实验。他将一只怀表悬挂在真空容器中,使它不与玻璃接触。随着容器中的空气被抽得越来越少,手表摆轮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无法听见。 可是人们仍然能够看见怀表的发条轴和齿轮继续运转……” 薇薇安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问牛顿这种问题? 不过这就说得通了,她还奇怪牛顿怎么会对音乐产生了兴趣,原来那本音乐论文讨论的是声音。 牛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开始反驳作者提出的另一个观点:声音即使受到障碍物阻挡,仍然会沿直线进入人的耳朵。 不知道是因为薇薇安刚才反对了他,他存心证明给她看,还是因为那毕竟是新院长哥哥的著作,牛顿解释得格外耐心。他不仅引用了波义耳等人做过的实验,还说起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街道一侧若有一座孤立的房屋,而钟声恰好从房屋另一边传来,当人沿着紧贴房屋的街道行走时,听到的钟声往往像是从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端传来的。可实际上,钟就在房屋的正后方……” 薇薇安仅存的那一点物理知识告诉她,牛顿现在描述的现象好像是声波的衍射。只是此时还没有后世那套成熟的物理语言,牛顿只能从钟声、墙壁和窗户这些最普通的事物里,寻找声音传播的规律。 薇薇安望着牛顿。 这是一个在物理学尚不存在的时代为这门学科打下地基的人。他没有现成的理论,没有精密的仪器,甚至连观察实验的方法都不被人接受。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展示实验,再用日常现象,解释那些此前无人说清的事情。 即使如此,他仍然受到无数怀疑。 也许有些学者并没有恶意。可如果牛顿这些年面对的,都是那些既无法理解他的方法,也看不懂实验的质疑者,的确是一种折磨。 她是不是过于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待牛顿了?他当然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自然哲学家。但他毕竟也是一个生活在十七世纪的人。 像洛克一样。 “布雷特。”牛顿不满地看着她。 “你根本没有在听。” “我在听!” 薇薇安坐直身体。 “你认为声音穿过障碍物时可以分成两种情况。薄而能够振动的障碍物,会被空气的振动带动,自己成为新的声源,因此人们仍然觉得声音来自原本的方向;如果障碍物很厚重,声音便会从边缘或者开口处传来,人的听觉就会将那里误认为声源。” 薇薇安调动了全部的物理知识,总结完毕。 牛顿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替牛顿抄完信以后,薇薇安又帮他整理了一些资料。后来实在没有事情可做,她便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 她懂拉丁文,可牛顿书架上那些神学著作实在无趣,她翻了几页就开始走神。 牛顿也没有下逐客令。他坐在另一边埋头读着《圣经》,不时在那本红色笔记本上写下些什么。 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了。 再漫长的一天,也有结束的时候。 薇薇安将桌上的纸张一页页整理好,叠放整齐,终于起身向牛顿告辞。 “祝你旅途愉快,布雷特。”牛顿将她送到门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与朋友告别,叮嘱她到了法国以后给自己写信。 “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薇薇安戴好帽子,随后又将它取下来,向牛顿微微欠身。 “那么,再会了,牛顿先生。” 牛顿也向她欠了欠身。 薇薇安重新戴上帽子,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就像他们从前无数次分别时那样。 她忽然停住。 下一刻,她转过身,快步折返回去,伸手抱住了牛顿。 牛顿的身体骤然僵住。 这个时代的绅士在久别重逢,或者即将远行时,会以拥抱表达亲近。看得出牛顿的朋友很少使用这样的礼节,他的双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一只手才迟疑地落在薇薇安的肩上。 “布雷特?” 薇薇安闭上眼睛,允许自己多停留了一秒。 随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像往常一样微笑,转身。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牛顿。 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牛顿关于声音的这一段说法,见牛顿信件206,给当时的院长North的信;而对那位学者尖刻的回复,则来自牛顿给Lucas的回信,时间线上做了艺术处理,提前了一点,但内容还是牛顿写的。牛顿之前回复了一封解释自己的实验,后来在第二封里开骂,原文措辞非常炸裂,甚至出现Am I bound to satisfy you 这种质问。今天收到这种信也是会绝交的程度小说里可以理解为后来牛顿听从了薇薇安的建议,把解释和情绪的部分分开回复了两封信,和历史正好对得上~ 第144章 乘船沿泰晤士河一路向东,抵达下游港口,再换乘横渡海峡的大船,就到达法国加莱。从加莱前往巴黎,仍要在驿道上颠簸数日。 薇薇安抵达巴黎时已是深秋。 她只带了两个人:侍女莫莉·里德和他新婚不久的丈夫马修·里德。 马修原本替几家咖啡馆运送和调配货物,店铺陆续转手后,新老板启用了自己熟悉的人,他不得不重新寻找差事。 恰好薇薇安准备前往法国, 又不愿让那些已经在英国安家的侍女为了她背井离乡, 便询问了莫莉。 里德夫妇商量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一同来到薇薇安面前,告诉她愿意陪她去法国。 杰里米没有同行。 临行前的一周,薇薇安正在书房里整理信件。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 火光映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听见敲门声,她随口让人进来。 杰里米走到书桌前, 迟迟没有开口。 直到薇薇安抬起头,他才问:“既然里德夫妇会陪您去法国,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薇薇安拿着信的手悬在空中。 她的确没打算带杰里米。 杰里米已经跟了她许多年, 尤其是在追查大卫一事中,薇薇安见证了杰里米的能力, 他完全能独自处理许多复杂的事。 洛克提醒过她应该给杰里米自由,不能因为习惯了他的忠诚,就把他困在自己的侍卫位置上。 “杰里米, 你已经二十一岁了。”薇薇安放下手里的信, “也该独立做事,建立自己的家庭了。” 杰里米没有说话,壁炉里的火光在他浅绿色的眼睛里轻轻跳动。 过了一会儿, 他才问:“您不带我,是因为您已经不需要我了,还是因为您不希望我去?” 薇薇安有些意外。杰里米提了个复杂的问题,他这两年成长得很快,对很多事情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我当然需要你。”薇薇安回答,“只是我觉得,你留下来会更好。” “怎样才算更好?” “做你想做的事。”她斟酌着措辞,“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家庭。” 这几年咖啡馆里有侍女对杰里米动过心思,还有贵夫人的贴身侍女托主人委婉地向薇薇安询问过他的意思。薇薇安也为他介绍过几个她觉得合适的姑娘,却无一例外地被他拒绝了。 杰里米在妓院里长大,后来又被大卫买走。在集市上被薇薇安带走之后,杰里米从未主动提起过童年的经历。 薇薇安知道他小时候一定受了很多苦,她不敢问他,担心引起二次伤害,也不知道他怎样看待婚姻和亲密关系。 有了从前误会洛克的教训,她不再自以为是地揣测人的感情取向。这个时代终身未婚的男子很多,原因也各不相同。正好这次她离开,她可以让他自己选择。 杰里米看着她,眼神里闪过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您可以不愿意带我去法国,可您现在告诉我,成立家庭才是对我更好的生活,您凭什么替我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薇薇安一时哑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那些将“我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的长辈没有多少区别。 “您说希望我自己选择。”杰里米继续道,“可您不是已经替我选好了吗?” “我没有替你选择。”薇薇安轻声道,“我只是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 “那就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才是我自己的生活。” 薇薇安望着眼前 的年轻人,那个曾经在夜里坚持守在她门外、害怕她遇到危险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这本来是她希望的。可当一个一直忠诚、听话、从不违逆她的人开始反驳她时,她心里还是生出一点细微的不适。 难道因为他一直都顺从自己,她就产生了控制欲?她希望他自由,却又希望他选择一条她认为正确的道路。 薇薇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好。那就由你自己决定。不过,你想做什么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杰里米小鹿一样的眼睛依旧清澈。 “我不去法国。”他说。 薇薇安暗自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杰里米会坚持,或者偷偷跟着去。那个执着保护她,住在对面房间也要把一根拴着她房间烛台的绳子系在手腕上,只为了能让她有危险及时呼唤他的青年,是有可能这样做的。 可他没有。他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心里隐隐有那么一点失望,她也不知道她希望听见怎样的回答。 杰里米接着道:“我留在伦敦,如果您将来回来,也许我还能再见到您。希望您到了法国以后,可以给我写信,也请替我向洛克先生问好。” 说完,他向薇薇安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不等薇薇安再说什么,杰里米已经转身离开。 薇薇安坐在书桌后,望着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心里某个地方很疼。 她设想的未来不是这样的。在她的想象里,莉斯、南希、艾米丽和杰里米,即便有一天建立了各自的小家庭,也仍然会住得很近,甚至住在一起。他们会共同用餐,照顾彼此的孩子,像一个大家族一样生活在一起。 艾米丽的婚姻最先打破了她的设想。 一直以来,她好像认为生活会永远都会这样下去。但事实是,再亲密的朋友,再依赖彼此的家人,也最终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人结婚,有人远行,也有人毫无征兆地从生命里消失。没有谁能够永远陪在另一个人身边。 她已经向牛顿告别,也要向莉斯、南希和杰里米道别。 这是一个如此残忍的时代,不知道哪次分别就成为永别。 她差点再也见不到艾米丽。 生产那一天,鲜血染红了整只铜盆。薇薇安看着接生婆不断换下浸透血水的布巾,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只有手指微微颤抖。 她又想起沙夫茨伯里的手术。当时他还是阿什利勋爵。她看着洛克那双没戴手套浸在血中的手,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可这一次,洛克远在法国。 当年多萝西小姐生产时,她能避开;如今躺在床上的人是艾米丽,她必须全程守在她身边。 好在经历了漫长的煎熬,艾米丽母女平安。新生的女孩取名为珍妮,与她的教母简·爱略特有着相似的名字。 生产后的艾米丽非常虚弱,却坚持让人把孩子抱到她身旁。她握着薇薇安的手,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眼中全是疲倦而满足的笑意。 薇薇安一想到将来莉斯或者南希也要经受同样的痛苦,心里就一阵抽痛。 也许还不止一次。这个时代妻子普遍会生三四个孩子。在这一点上,薇薇安甚至庆幸威廉有了“真爱”,她不想让艾米丽再经历分娩的痛苦了。 她只能为她们留下金钱和房产作为保障,其他的……就只能祈求上帝了。 珍妮满月之后,薇薇安终于启程前往法国。洛克一行从蒙彼利埃到了巴黎,洛克的随行青年学生乔治·沃尔斯从巴黎启程返回英国。 巴黎的天气不像伦敦那样多雨。可薇薇安的马车驶入巴黎时,天上却飘着细雨,像是怕她想家,特地给了她一些伦敦的感觉。 巴黎的街道和伦敦一样恶心,马粪和烂菜叶子随处可见,街心浅沟里的污水被雨水冲着,缓缓流动。空气中飘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雨幕响起。 马车拐进一座宅邸前的庭院,薇薇安向外看去,庭院门前站着几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洛克。 他穿着深色外套,帽檐遮住了一部分眉眼,身边还站着两个也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 马车还没停稳,薇薇安便推开车门。车夫来不及放下踏凳,她已提起裙摆,踩着车辕跳了下来。风吹开斗篷的兜帽,几缕头发落在脸侧。要不是裙子不便,她会直接扑到洛克怀里。 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洛克了。 马车刚驶入庭院时,洛克就向前走了两步,手指碰了一下帽檐。车门打开,他抬起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可当薇薇安快要走到他面前时,他却移开目光,摘下帽子,握在身前,向后退开半步,微微躬身。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满腔要冲出口的话都被这一个称呼堵了回去。她早就习惯了洛克的冷静和克制,可分别近两年后第一次见面,他居然还能如此彬彬有礼,这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只得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也向他行礼。 “洛克先生。” 洛克看上去比离开英国时健康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没有了政治压力和伯爵布置的繁重工作,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眉间的疲惫也不见了。 洛克替她介绍身边的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位是他的学生,卡勒布·班克斯——沙夫茨伯里伯爵推荐的约翰·班克斯爵士的儿子。 班克斯摘下帽子,认真地向她行礼,“很荣幸见到您,爱略特小姐。” 另一位,薇薇安已经通过书信与他相识许久:托马斯·赫伯特。 洛克介绍他时,他也摘下帽子,动作从容优雅。 赫伯特面庞清瘦,下颌线条柔和。一双大眼睛,细长的眉毛微微向下,弯出好看的弧度,深棕色的假发垂落到肩头。 薇薇安打量他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赫伯特眼中露出浅浅的笑意,“终于见到您了。欢迎来到法国,爱略特小姐。” 他向她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托马斯·赫伯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领对系着雪白的领巾,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饰品,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已有了一种贵族青年特有的忧郁。 与薇薇安见过礼后,他没有过多寒暄,自然退开半步,将她身边的位置留给洛克。 果然信如其人。 温柔,体贴,有着极好的教养,又没有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慢。 相比之下,班克斯就活泼得多。洛克还没开对,他就迎向刚刚下车的马修,帮他解车顶上的行李。 “箱子交给我吧。”马修惶恐地阻止。 “我一路上替洛克先生搬过的书,比这里所有箱子加起来还沉。”班克斯说着,已经将一只箱子从车顶抱了下来。 洛克没有制止, 只看了学生一眼, 眼里满是纵容。 薇薇安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她有太多话想洛克说,可真见了面,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洛克和班克斯暂住在吉尔·德·洛奈的宅邸。德·洛奈为人慷慨,欣然同意薇薇安一行人一并住下,还命仆人将临街一侧的几间客房收拾出来。 洛克与班克斯住在内院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座铺着灰白石板的小庭院。 晚餐设在一楼的餐室。 雨一直没有停。深秋的巴黎已经透出几分寒意,壁炉里炉火熊熊,吊灯里一簇簇摇曳的烛火,将客厅照得很亮。 侍从先端上热汤、面包和炖得软烂的牛肉,随后又送来烤禽、奶酪与葡萄酒。刀叉偶尔碰上盘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德·洛奈为了照顾客人,一会儿说法语,一会儿又说英语。洛克也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神情从容。 薇薇安没什么语言天赋,她学拉丁语还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实在没有办法,又加上顶级老师霍布斯的教导才勉强学会。法语她只能听懂几个常用单词。 洛克的法语水平令她惊讶。他在去法国之前不会法语。在没有网络、电视、手机、电子词典的时代学语言,痛苦可想而知。洛克去了法国不到两年,居然能流利使用法语交流,还是聊那些深刻的哲学话题。 他们谈起法国哲学家伽桑狄,谈他如何以原子和微粒解释自然,又如何在经验与信仰之间寻找平衡。 “我们无法越过感觉去认识这个世界。”德·洛奈先用法语说了一遍,想到薇薇安或许没有听懂,又换成英语重复:“可是,人的感官本身又并不可靠。”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洛克接过他的话,用英语说,“我们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认识事物。” 薇薇安百无聊赖。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加上他们说到兴起处夹杂的法语句子,更是增加了理解的难度,除了偶尔的“笛卡尔”,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烛泪沿着烛身缓慢滑落,在银烛台上凝成一层浅白色的蜡。她拿起酒杯晃了晃,杯壁上映着跳动的烛光。眼前的一切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想象过无数次与洛克重逢的场景。有时是在加莱的港对,有时是在蒙彼利埃的农场,有时甚至是在伦敦的码头,她想象着洛克终于回国,她穿过人群去迎接他。 她想象过自己会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想象过他会紧紧抱住她,也想象过他们从见面开始就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天亮也不肯分开。 却从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洛克已经在法国建立起了自己的圈子。他有学生,有朋友,有她不曾参与的生活。他们聊到一些人一些事,赫伯特点头,班克斯偶尔插话,有时所有人都会意地笑起来。 只有薇薇安不明就里,那些人名她都没听说过,还要善解人意地跟着微笑,显得好像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样。 她坐在这里,像一个突然到访的客人——也,她本来就是从英国远道而来的客人。 洛克向来擅长与不同的人交谈,只要他愿意,无论方是贵族、医生、商人,学者,还是马夫,农民,码头工人……他都能找到合适的话题。 薇薇安早就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她钦佩洛克的地方。可亲眼看着他在另一个国家、另一群人之间如此从容时,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按理说她没有理由失落。洛克看起来健康,快乐,生活得很好。他有自己的朋友,探索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她应该为他高兴才。 她在英国的时候除了担心洛克的健康,也担心洛克因为想念自己,思念英国而心情低落,现在这些担忧都没有变成现实,不正是她一直希望的吗? 可她还是不舒服。 洛克好像过得太好了…… 没有她,他的生活依然那么充实,甚至比在伦敦时更自在。 她想起多年前在沙夫茨伯里伯爵——那时还是阿什利勋爵的宴会上,她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洛克和人交谈,那时她还是他的助手布雷特。 如果那天他看见了她的不适,走过来和她说说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阿什福德伯爵那些事?虽然阿什福德伯爵早已去世,那一天的场景却历历在目,自此她贵族就毫无好感…… 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薇薇安抬起眼,撞上坐在面的赫伯特的目光。 赫伯特似乎已经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望过来,他没有移开视线,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举了举杯。 薇薇安也举了举杯,冲他笑了笑。 晚餐结束后,赫伯特没有接受德·洛奈留下来喝酒的邀请,最先告辞。班克斯则陪着马修穿过庭院,安置他们的房间。洛克送薇薇安回客房。 雨已经停了。 屋檐上不时滴下一串水珠,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轻响。 洛克提着灯走在她身旁。昏黄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墙面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悄无声息地分开。 莫莉为他们端来热茶,便上楼收拾行李。小会客室里只剩下薇薇安和洛克。 房间不大,壁炉里生着火,旁边摆着几把扶手椅,中间是一张矮桌,靠墙立着书柜。两个人在壁炉旁坐下,终于可以单独说话。 薇薇安告诉洛克这一路上的见闻,告诉他咖啡馆已经转手,艾米丽平安生下了珍妮,也告诉他,沙夫茨伯里伯爵依然被关在伦敦塔里。 洛克则向她讲起蒙彼利埃,讲当地的居民,讲他记录的病例,也讲他如何答应收卡勒布·班克斯做学生。 全都是信里已经写过的事情。 说到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壁炉里发出一声轻响,爆出几粒细小的火星。楼上传来莫莉走动的声音。 “你之前的头痛——” “你的生意——” 两个人同时开对,又同时停下。 薇薇安看着洛克,他的下颌刮得很干净,鼻翼两侧多了两道若隐若现的纹路。 他们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此刻他距离她不过一米,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比通信时更远的距离。 “赫伯特先生后来告诉我,他一直在与你通信。”洛克说。 “嗯。谁让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只能去问别人。”她抿了抿唇。 “不过,看到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又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洛克问:“你呢?” “我?” “你还好吗?” “还好。”薇薇安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原本就想让生意转型,这次关闭大部分咖啡馆,也算给了我一个机会。” 话题转向法国与荷兰的投资。洛克分析法国的商业环境,她则谈起荷兰的航运与金融,和他们过去的无数次谈话一样。 可薇薇安心里还是感觉有什么不。 夜色渐深。洛克看了一眼桌上烧去大半的蜡烛,站起身。 “早点休息吧。” 薇薇安也跟着站了起来。 洛克走到门边,手放到门把手上。就在他准备开门时,薇薇安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洛克停了下来。 他回过身,薇薇安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抱住了他。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前,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草药气息。 “我很想你。”薇薇安低声说。 洛克的身体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收紧,过了一会儿,他也轻轻抱住了她。开始只是克制地搭在她背上,随后一点点收拢。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你真的来了。” 薇薇安闭上眼睛。两年了,她终于能真实地触碰到他,他们之间不再隔着英吉利海峡,他就在这里。 她忽然又睁开眼,抬起头,认真看了洛克一会儿。 她不是在做梦。 洛克抬起手,替她将垂落额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你要走了吗?”薇薇安仍圈住他,没有松手。 “已经很晚了。”洛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需要休息。” 经他提醒,薇薇安才发觉自己确实很累,眼睛干涩,肩背因为长时间乘坐马车而隐隐作痛,全身都疼。 可她不想休息。 如果洛克是她在现代社会里的男朋友,他们今晚会一直待在一起,可以聊到深夜,分享这两年里彼此错过的每一个瞬间,也可以做些别的…… 但她知道,那洛克来说是不可能的。他绝不会在深夜留宿一位未婚小姐的房间,更不用说这里还是友人的宅邸。 薇薇安没有再挽留。她仰起脸,吻了吻他,她吻得很轻,唇瓣短暂相触。在她准备退开的时候,洛克抬手扶住了她的后颈。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凌乱。 洛克扶在她后颈的手收紧,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侧,将她拉近。 薇薇安的手扶上他的肩膀,正要解开他的领巾,洛克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对气,哑声说:“休息吧。”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晚安,爱略特。” 说完,他坚决地松开了手,转身打开门。 庭院里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晃动。 薇薇安站在原地,看着洛克提着灯穿过庭院,影子被灯火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庭院另一侧。 她捂住胸对。明明已经见到了他,刚才的拥抱、亲吻,都是比信里更真实的触觉…… 可为什么还是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也许只是因为长途旅行她实在太累了。薇薇安这样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在法国的第一晚, 薇薇安没睡好。 也许是身体太疲惫,精神反而异常清醒;也许是第一次踏上法国的土地,仍对陌生的城市感到兴奋;又或许只是换了床,怎么都睡不习惯。 可巴黎和伦敦不远,只有一个小时时差, 在现代乘坐欧洲之星也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不应该让她如此强烈的异乡感。 薇薇安想不通。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帘。 半夜,雨又下了起来。雨点击打着窗板,一阵急,一阵缓。薇薇安听了大半夜的雨声,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以为到了法国以后,洛克会有更多时间陪她。没想到洛克在巴黎的应酬竟比在伦敦时还多。 接下来的几周,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在法国认识的人一一介绍给她。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亨利·贾斯泰尔。 贾斯泰尔的宅邸每周都会举行好几次聚会,来客大多是学者、旅行者、收藏家、医生,以及对自然哲学抱有浓厚兴趣的人。客厅里总是堆满书信、地图、机械图纸和来自各地的新奇物品。客人们谈论着世界各地的新闻。 有一次,薇薇安听他们谈起莱布尼茨为汉诺威公爵设计的新式马车。据说那辆马车不仅能在陆地上行驶, 还能当作小船,在水面上漂行。 提到莱布尼茨, 薇薇安不由想起牛顿。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给牛顿写信了。奥尔登堡上个月去世,由胡克接替担任皇家学会的秘书。 薇薇安知道牛顿与胡克后来会闹得很不愉快,可在现实里,至少从她上次抄写牛顿给胡克的信来看,两人目前的关系还算友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变成了历史书上记载的样子。 刚来这个时代的那几年, 薇薇安特别希望自己能带一本历史书穿过来,或者她的历史知识更丰富一些,多记住一些年代和人物命运,就能提前避开危险,抓住机会。 但现在,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结局却不知道人们如何一步步走向这个结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她宁愿自己一开始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和其他人一样,对未来一无所知。 洛克就不会有这种烦恼。那些历史书上的名字,比如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在洛克口中,是刚经由贾斯泰尔介绍认识的朋友。 在贾斯泰尔家中,洛克又给她介绍了尼古拉·图瓦纳尔。图瓦纳尔是一名律师,终身未婚,拥有相当丰厚的财产。他对自然哲学、新技术和医学都很有兴趣。 他们初次见面时,他正研究一种改进枪管结构的新式手枪。后来,图瓦纳尔邀请洛克与薇薇安去他的宅邸做客,向他们展示他收藏的各式火器,那些手枪来自不同国家,有些还按照他自己的设想改造过。 墙边的柜子里整齐摆着枪管、弹簧、击锤与尚未组装完成的零件。薇薇安对其中一把尺寸较小、结构精巧的手枪很有兴趣。 图瓦纳尔立即找来纸笔,测量她的手掌和手指长度,又问她惯用哪只手,希望将枪藏在哪里,以及能够接受多大的后坐力,答应要为她设计一把足够小巧、又便于携带的手枪。 在法国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聚会,拜访,书信,晚餐,舞会,看剧…… 薇薇安第一天晚餐时感到的冷落好像只是她的错觉。洛克给她做翻译,将她介绍给每一个他认为值得认识的人。他没有让她独自坐在陌生人中间,也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默认她只能在旁边安静倾听。 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做得无可挑剔。可薇薇安心里的不安始终没有消失。 他们会在聚会上并肩而坐,会在回去的马车里讨论刚刚听到的观点,也会偶尔在无人注意时交换一个短暂的吻。 可只要夜色深了,洛克就会离开。 有时是他自己主动告辞,有时是把薇薇安送回房间,他再克制而坚定地转身走出去。 后来薇薇安从德·洛奈的房子搬了出来,单独租下一栋房子居住。 洛克依然从未留宿过。 无论他们前一刻靠得多近,他总能在最后一刻停下来,低声说一句“早点休息”或者“晚安”,然后毫不迟疑地出门。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植入了什么芯片或者程序,他明明也是有欲望的,怎么就能如此克制? 她终于明白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安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和洛克谈过,他们想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洛克认为激情会妨碍理智,而她因为大卫留下的阴影迟迟没散,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接受亲密的触碰。等到大卫被处死,她也终于摆脱了心魔,伦敦的局势又接连动荡,洛克前往法国避难,她则留下接受审查,处理生意,就这样两个人不断错过。 他们从没有住在一起过。 从前薇薇安只是觉得洛克害羞,或者有某些难言之隐,加上后面又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忙得无暇顾及,也就没有在意。 但现在,她不能不在意了。 那天晚上,他们乘坐马车从剧院回来。洛克还沉浸在刚才的演出里,一路都在谈论剧情。到了薇薇安的住处,莫莉送上温酒,洛克又提起去凡尔赛宫见到路易十四的经历,称赞凡尔赛宫的喷泉。 这些事情,他之前都在信里写过。 薇薇安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洛克喝完一小杯淡啤酒,看了一眼挂钟,站起身,“已经不早了。” 薇薇安也站了起来,拉住了他。 “洛克,我想和你谈谈。” 见她语气严肃,洛克坐回长椅。 “好。”他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薇薇安在他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 “你之前写信希望我们在蒙彼利埃定居。我想问,你想象中我们会过怎样的生活呢?” “和现在差不多,我们一起读书、聊天,拜访朋友,观摩实验,天气好的时候出去骑马,打理花园,种一些你喜欢的东西。”洛克回答得很自然,好像这些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薇薇安有些感动,洛克描述的场景听起来很美好,平静而充实,但里面没有她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她真正想问的那一部分。 “我是说……” 这件事比她想得更难开口。 这个时代在性的态度上充满矛盾。 一方面强调节制与贞洁。学校的院士研究员不能结婚,修士和神职人员要保持独身,禁欲是美德,婚姻被视为无法坚持禁欲者的合法释放欲望出路,通奸、婚前性关系都可能成为教会法庭审理的案件。 可另一方面,圣公会的牧师和天主教不同,可以结婚生子。妓院也生意兴隆,下流玩具和壮阳药物畅销,贵族在妻子之外豢养情妇也是公开的秘密。 社会要求体面的女人守住贞洁,很少对男人提出同样的要求。 而同样是女人,贵族女子的贞洁更多和家庭荣誉相连,一旦出现丑闻也会被掩盖,送到乡间或者国外另做安置。而平民女子没有钱和家庭收拾残局,一旦被抛弃,生活会更窘迫。 洛克是严格的清教徒,这让她的问题变得更难开口。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她准备从他们的关系入手。 洛克一愣,他看着她,“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这个模糊的回答没有让薇薇安满意,“不,我不知道,我需要知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这话听上去好像她在逼婚。 果然,洛克误会了。他眉心微皱,沉默了一会儿,才谨慎地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希望结婚……” “我的确不想。” “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可以向你求婚。”洛克说得很坚定。 “我没有改变主意。” 洛克张了张嘴,又闭上。虽然他没有问出来,但他脸上的疑惑却很清楚,薇薇安的问题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既然她不想结婚,他不明白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 “所以,是不是如果我们不结婚,就要永远像现在这样相处下去?”薇薇安问。 洛克尝试着理解她的问题。 “如果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我们可以改变。你想去别的城市也可以,别的国家,荷兰或者意大利都不错,你不是一直想去——” “我不是对城市不满意。” “那么是这里的社交活动太多?你说过不喜欢去聚会。” “也不是。” 洛克想了想,“是没有女性朋友感到寂寞吗?既然我们安顿下来了,可以写信邀请塔弗纳小姐和费尔法克斯小姐来探望你,你也可以拜访大使夫人,她最近也在巴黎。” “都不是,”薇薇安烦躁地挥挥手,“和莉斯、南希没有关系,当然我也会写信,过些时候去看伯爵夫人——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那些。” 洛克认真地看着她,“那你需要什么?” 薇薇安看了他一会儿,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她也就不绕下去了。 “我需要……身体上的亲密,”她怕他不明白,索性挑明,“我需要和你同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听完薇薇安的话,洛克有一瞬间的失神,一抹红霞迅速从他的颈侧蔓延到脸上。他攥紧了搭在膝上的手,视线落向一旁,盯着壁炉里的火一动不动。 薇薇安没有催促,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过了很久, 洛克才低声道:“我不能让你做我的情妇。” “我没有要做你的情妇。” “可你不愿意结婚。”洛克抬起眼,脸颊上的红意褪去了一些,神情也严肃起来。 “不通过婚姻而给予你刚才说你需要的,在任何人眼里,你都会是我的情妇。” “我管不了别人的看法,但我不自己不那么看就行了。” “别人的看法会产生真实的后果。” “我不在乎。” 洛克认真地看着她,“爱略特,你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却无法让流言不存在。它会影响你与别人往来,影响你的生意,也会让你的敌人拿来攻击你。” 薇薇安耸耸肩, “我知道,可是是否愿意承担这些后果, 应当由我自己决定。” “后果不只是损害你的名誉,还可能有孩子。” 薇薇安沉默了。 非婚生子女会被视为私生子,不能继承父母的财产,即使她可以通过遗嘱和信托另做安排,也无法改变孩子在世人眼中的身份。 “我们可以不生孩子。”薇薇安说。 洛克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 “这不是你能够决定的!你告诉过我,艾米丽生产的情形给你留下多大阴影,你害怕自己也经历同样的事情。可你现在提出来的要求,恰恰可能让你陷入那种危险里。” 薇薇安咬住嘴唇。这的确是个问题,这个时代没有有效的避免措施。可她也不能因为担心存在怀孕和生产的风险,就彻底放弃身体的欲望。 “那我可以……尽量避免怀孕。” 洛克皱起眉,“怎么避免?” “我可以避开容易受孕的日子,我会记录日期,当然也会尽量把周期调整得规律一些,虽然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每个月总有几天,受孕的可能比较低。” 洛克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似乎忽然对地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薇薇安等了一会,她知道这种私密话题会让洛克很不自在。但洛克接受得比她想的要快,很快他就抬起头,神情里的窘迫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哪些日期不容易受孕?” “根据……根据周期推算。” “谁的周期?” “我的……” “可你怎么知道?你也没有经验。” “女人的周期是有规律的……” “所有女人都一样?” “当然不是,但总有一定的规律。” “什么规律?”洛克眼里闪着光,追问道,“是谁观察得出的?观察过多少人?观察了多久?怎么得出这个规律的?” 薇薇安张了张嘴。 该死。 洛克开始用医生的态度和她讨论起来。可这不是一个在十七世纪能解释清楚的问题。这个时代的医学把月经看做受孕过程的一部分,根本不知道现代意义上的排卵规律,她也拿不出供他检验的数据。 “反正这是很多人的经验。” “哪些人?助产士告诉你的?” “也不是。” 洛克眉心拧得更紧,“你刚才说,要根据你的周期推算,可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周期很不规律,生病、疲惫、旅行,都会改变,那你怎么推算呢?”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停!我们先不讨论这个。如果真有了孩子,那我们就结婚,我不会不顾孩子的身份和未来。但在这之前,我们先假设不会怀孕,你愿意和我同床吗?”她把话题拉了回来。 洛克不肯接受她设定的前提。 “这不是能够通过假设消除的事情。我担心的是,你把一件可能改变余生的事,说得像是只要我们两个人同意,便不再有后果。” “我没有说不会有后果,我只说如果有后果,我也愿意承担。” “愿意承担后果,不能证明一件事值得去做。”洛克的语气重了一点。 “倘若你现在要求我把手伸进火里 ,我也可以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愿意承受疼痛。可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应该帮助我把手按进火里。 ”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我看来,道理是一样的。” 薇薇安有些头大,原来不止和牛顿说话很累,和洛克的讨论也让她头疼。 “这不一样,我是一个能够判断自己需要什么的成年人,也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风险。倒是你,不能因为认为一件事可能伤害我,就替我决定我不该去做。” “你有权决定自己愿意承担什么,但我也有权决定我是否扮演让你承担风险的角色。” 薇薇安思考了一下。 身体关系的确需要两个人同意。她有权提出自己的需要,洛克当然也有权拒绝。她不能一面强调自己的选择,一面否认洛克拥有同样的选择。 但,她要他把他的选择明确说出来,而不能借口为她着想,隐藏自己的想法。 “好。”薇薇安点头,“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就算我清楚那些风险,也愿意承担相应的后果,你还是不愿意与我同床,是吗?” “小姐,”洛克道,“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你的名誉、孩子的身份,以及怀孕、生产的风险,都无法避免,为什么执着于身体的结合呢?既然你不愿意结婚,为什么又坚持履行妻子的义务?” “妻子的义务!”薇薇安特别反感这个说法,“我不认为身体的结合是妻子的义务。” “身体的结合是婚姻的一部分。我无法理解,既然你拒绝婚姻,为什么又坚持要求婚姻中的一部分。” “因为对我来说,那不是婚姻中的一部分。”薇薇安提高了声音,“它是爱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只想给你写信、聊天、一起读书、看剧、旅行……这些事情,朋友也可以一起做,也不只是偶尔接吻,然后在深夜看着你离开。” 她直直地看着洛克。 “我对你的感情是包含爱欲的,我想触碰你,也希望被你触碰。” 洛克避开她的目光。 “激情会让人把短暂的欲望误以为是长久的感情。” “又是激情!”薇薇安猛地站起身。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的庭院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灯,光秃秃的树枝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原来巴黎的冬天也来得这样快。 “你不能把身体上的需要归为激情。”她背对着洛克,“好像只要承认自己的欲望,就等于失去理智,就是错误的。” “我没有说所有欲望都是错误的。” 薇薇安心里升起一股怒火,“我们能不能不要扯别的,回到这个话题来!我不管你怎么看欲望,”她转过身,“我需要你明确告诉我,我怎样才能与你拥有身体上的亲密?” 洛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回答,“很抱歉。既然我们都知道身体上的亲密可能带来的风险,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去避免伤害。” “人生可能没有风险吗?我不会因为这些可能的风险就压抑自己的需要,这样的选择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两个人僵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 薇薇安听着钟摆单调的声音,越听越烦躁。 洛克始终坐得很端正,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他也没有敷衍她,而是周全地考虑了各种可能性。 可正因为这样,她更生气了。她特别想和洛克大吵一架,逼他发怒,而不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发脾气都找不到理由。 她锤了锤头,“那我问你,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会和我做夫妻之间会做的事吗?” “当然,夫妻对彼此身体的权利,本是婚姻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只有结婚以后,你才能接受身体上的亲密?” 洛克默认了。 “可是在我看来,如果出于什么原因我们必须结婚,那就必须在婚前有身体的关系,如果婚后才发现无法共同生活,我该怎么办?又不能离婚。” “也不是完全不能,”洛克纠正她,“罗斯公爵已经证明,只要得到议会同意,婚姻是可以解除的。” 几年前,罗斯公爵通过私人议会法案解除了与妻子的婚姻,并获得再婚资格,这件事在贵族圈子引起极大轰动,据说是英格兰第一桩离婚案。 可洛克拿这个出来反驳她,薇薇安气笑了。 “你在和我辩论吗?你觉得我能让议会通过一项私人法案专门准许我离婚?” 洛克闭上了嘴。 薇薇安越想越气。他在朋友面前、在聚会上不是很能说吗?当然,他在她面前也很能说。她生气,不是因为洛克不说话,也不是因为洛克太会说话。 这个时代也有许多不在乎婚姻和身体关系的男人。问题是,那样的男人,她也不会想要和他亲近。 她喜欢洛克,就是因为他有责任感,自律,也尊重她。 可现在这些品质变成了她的烦恼。他给出的拒绝的逻辑很完整,只是在这套完整的逻辑里,没有她的欲望容身之处。 薇薇安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她走到洛克面前,俯下身,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洛克,我们先不谈婚姻,也不考虑这些后果。” “我们不可能不考虑后果……”洛克垂下眼,小声说。 “我不是要你真的抛开后果。”她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脸侧,轻轻捧起他的脸,让他无法避开自己的目光。 “我已经承认,我对你有男女之间的欲望。你呢?”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欲望吗?” 洛克没有移开视线。先前褪去的红意重新浮上他的面颊,呼吸也变得急促,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壁炉里的木柴忽然向下塌落,溅起一串火星。 洛克深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小姐。 莫莉的声音。 薇薇安与洛克同时转过头。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重。 “班克斯先生来了。他说有急事找洛克先生。” 薇薇安收回手,洛克也站起身,打开门。 莫莉站在门外,身后是脸色焦急的班克斯。他的斗篷上沾着雨水,帽檐下露出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洛克先生……赫伯特先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马车驶出街口以后,洛克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紧紧抓着药箱的提柄。 他松开手,活动着僵硬的指节,皮革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红的痕迹。 “我需要和你同床。”…… 她说得如此直白,又此自然, 好像她在说她需要一杯茶, 或者一本书。 她吸引他的,或许正是这样的大胆和天真。旁人难以启齿的事,经她说出来,显得坦荡而单纯,她从不认为欲望本身是羞耻的,也不会觉得一个女人主动说出自己的需要有什么难为情的。 她当然不是真的天真。他见过她在生意场上的样子,也见过她以不同的身份与自己谈判, 怎样试探、周旋, 又不动声色地把局势引向她想要的方向。连沙夫茨伯里伯爵提起她, 也暗示这个女人不好掌控。 但他从没想过掌控她。 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才不愿意和她结婚。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挣来的,她的产业、财富、房屋……他凭什么仅仅因为婚姻,就把她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她说得对, 普通人几乎不可能离婚。一旦他们结婚,她就没有退出的选择,她的一生就只能是他的妻子。 那不是他想要她过的生活。 婚姻固然是在上帝面前缔结的圣约, 但教会不应借由这份圣约左右两个人的意志。 “上帝的归上帝, 凯撒的归凯撒。” 现实却是,教会将属于凯撒的部分也接管了。 洛克对此很不赞同。教会应该只关心灵魂与彼岸,而不是干涉人们在尘世间的生活。 在他看来, 婚姻应当是一份由男女双方自愿订立的契约。既然是契约,就不能无法反悔,它应该能够在双方同意的时候终止,也可以依照事先约定的期限或者条件解除。 所以,当他得知她也不同样愿结婚的时候,心里有过隐秘的欢喜:她与他有着相似的想法。 她不愿结婚,他便不以丈夫的名义约束她;她畏惧男人的触碰,他便等她主动靠近;她没有给他更多许可,他便从不索取。 他以为,自己是在尊重她。她却将他的克制理解成了拒绝。 洛克垂下眼,看着掌心那道还没有消退的红痕。 她倒是有理由这样理解,某种意义上,他的确一直在拒绝她。至少,他不像她其他的追求者那样,用热烈的言语、精美的礼物讨好她。 她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女人。 洛克认识的女人中,有人享受男人的追求,以追求者众多为荣耀;有人虔诚信奉上帝,一切严格遵循主的教导;也有人把全部心思放在丈夫和家庭身上,以经营家庭为毕生责任。 她好像都不是。她不享受男人的追求,也没有那么虔诚的信仰。 上帝原谅他——他无意评价她的灵魂。只是这些年相处下来,他看得出,她会在节礼日、餐前祷告,可那更像是一种维持生活秩序的习惯。她尊重旁人的信仰,却没有把自己的心交付在祷告里。 愿上帝保佑她。 不过,洛克不认为这是不可宽恕的问题。人终究不是生活在天堂,而是活在尘世。 在这个世间,一个人需要食物、水、衣服、住所,以及种种维持生命的必需品。这些东西并非与生俱来,需要劳动、经营、细心谋划才能获得。 人不可能每时每刻虔诚地赞美“哈利路亚”,永远沉浸在对天上事物的憧憬之中。 他很欣赏她热爱尘世生活的样子。虽然有些时候,在他看来,她过于热爱了。 她喜欢柔软宽大的床铺,喜欢精致的食物,喜欢漂亮的衣服,也喜欢把房间布置得温暖舒适。还有她那些奇思妙想,让她的房子,他敢说,有全伦敦最奇特的洗浴装置。 既然上帝创造了她,想必有自己的目的,就如同上帝将自由赐予人类,也一定允许世人以不同的方式行使自由。 而她,是少数真正理解他所说的“自由”的人。 这一点一直令洛克惊讶,最了解他的人,居然是一个女人。 他自认对女人并无偏见,可在现实中,受教育、家庭和身份所限,他所遇见的大多数女人,很少能深入思考政治、信仰或者人性。 他可以同她们聊天,通信,讨论天气、健康和家庭琐事,却很难深入谈论某一个问题。 她不一样。 她好像什么都能理解。她赞同他对人的看法,理解他观察世界的方式,还有他的医学理念。 即使两个人意见不同,他们的争论也从来不是各说各话,而是停留在一种奇异的默契上:我不赞同你的结论,但我明白你是如何得出它的。 他们有着相似的思维方式。 甚至当她提出如此大胆的身体要求时,他依然能够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也正因为理解,才更加难以回答。 洛克抬起手,扶了扶帽檐。 他认真考虑过与她共同生活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蒙彼利埃停留一年。那里位于法国南部,冬季比伦敦温暖,雨水也没有伦敦那么多。更重要的是,空气清新,对他的身体很有好处。 他已经看好了地方。如果她愿意,他们可以买下一座农场。种植药草,果树,还有一些她喜欢的东西。屋子不必奢华,却要有宽敞的书房,朝南的窗户,以及烧得足够暖的壁炉。 他甚至想过,她大概会嫌法国乡下的床不够柔软,抱怨泡浴不方便,又把她那些奇特的想法在蒙彼利埃实现。 可他从未向她提过这些。 他知道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和伯爵的通信没有中断,英国的朋友也告诉了他她的处境。他知道她被反复传召,知道有人监视她,也知道她上了老贝利的审判台,不得不关闭许多咖啡馆。 他知道她为了从那些麻烦中脱身,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可她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于是,他也没有问。 女人是坚韧的。他也在伯爵夫人,多罗西小姐以及他的表妹们那里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相信她。如果她选择来到法国,和他共同生活,她一定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她来了,可她设想的生活和他想的,好像不一样。 他努力表现出他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想让她放心,可似乎她并不为此而开心。 “我需要身体上的亲密。” …… 洛克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身体的结合属于婚姻的内容,怎么能单独从婚姻中剥离出来?更何况,怎么会有女人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她可以不在意。可他不能替她不在意。他不能明知流言可能伤害她,还假装那些伤害不存在;更不能无视身体结合可能带来的后果,只顾满足一时的欲望。 在他的规划里,没有身体这一项。 他设想的是他和她可以住在一起,或者住得很近。他们一起祷告,一起吃早餐,一起读书,聊天,看戏,还有旅行。 做完晚祷之后,他或许会送她回房间。如果她生病,或者因为噩梦无法入睡,他也可以坐在她床边,亲吻她的额头,对她说晚安。 这已经是他能想象的他们之间最亲密的生活方式。 既然他们都不愿结婚,就意味着他们都不对彼此主张身体上的权利。他以为她与自己一样,更珍视精神上的契合。相比之下,欲望是低级的,是混乱的,也是需要克制的。 他自己从来没体会过身体的结合,他相信她应该也没有。 可她却提了出来。她甚至问他对她有没有欲望…… 洛克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她从来不知道,他需要用多少力气,才能每一个晚上从她身边离开。 她也不知道,当她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时,他要怎样控制自己的手,不让它们停留在不该停留的地方。 正因如此,他更坚定地认为,欲望必须接受理性的引导。 他见过无法用理性约束欲望的人是什么样子。在法国,他甚至见过修道院长深夜和女人同住。 可她显然不属于这类人。他知道她身边有很多追求者,也知道那些希望得到她资助的年轻人中,有不少愿意顺便成为她的情人,其中不乏年轻、漂亮、善于讨女人欢心的男人。 若她愿意,她根本不缺选择。可她从来只是笑一笑。她承认自己喜欢看漂亮的男人,可用她的话来说,那仅仅是“眼睛的欣赏”。 从任何方面来看,她都是一个正派的女人。洛克对此从不怀疑。 可为什么如此正派的女人,却对他提出了只有情妇才会做的事? 她不应当帮助他克制欲望吗?怎么反而在思考如何实现欲望?可她想要的,似乎又不只是欲望,她甚至做了细致的规划……她说可以不要孩子,还严肃地提出了看似可行的建议。 上帝在上,她怎么能如此镇定地谈论月经?那是很多夫妻都羞于谈论的话题…… 当他还在思考名誉、责任的时候,她居然已经开始计算日期,怎样安排见面的时间,如何降低怀孕风险,如何长期维持身体关系。 也就是说,这不是她一时的激情冲动,她是在真的思考,如何把身体权利从婚姻中单独拿出来。 洛克的耳根微微发烫。 当她说“计算周期规律”的时候,她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她提出的东西倒是很有趣。他过去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可她又那么笃定。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她总有一种“直觉”(这也是她的用词)。她无法说出具体的依据,而她的判断,最后往往都是正确的。 这或许是上帝赋予她的某种独特能力。 而这种能力,不只体现在生活或者生意上。 几年前,伯爵一直谋划让国王与信奉天主教的王后离婚。爱略特却十分肯定,伯爵不会成功。她还早早断言,约克公爵最终会成为王位继承人。 这些年,随着国王年纪渐长,人们逐渐放弃了他拥有嫡子的希望,也默认约克公爵将继承王位。 可那时,许多人还相信事情会有转机。她怎么会那么确定呢?就算她的生意做得非常成功,咖啡馆遍布全国,也不可能掌握比伯爵更多的宫廷消息。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意外离开英国,让他意识到了危险,他不想将来她因为他受到牵连。如果他们真的结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就不能置身事外,也无法像这次一样,虽然有损失,仍能全身而退。 可要让他放弃他现在做的事情,他又不肯…… 真难啊…… 马车转过街角,车轮碾进一处凹坑,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洛克扶住药箱,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赫伯特的病情上。发冷,高热,疼痛,这些症状可能由很多原因引起。 “不要给他放血,也不要灌泻药。发烧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不能再折腾。如果实在找不到病因,就让他多喝水,静养。” 这是临行前她的叮嘱,也是她一贯的主张。 可她不是医生,也没见过西登汉姆医生,为什么会与西登汉姆医生的治疗理念如此吻合?甚至连西登汉姆医生本人都没有她那样强烈地反对放血。 又一个关于她的谜……她身上充满谜团。她自己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 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或许永远都不会感到无聊。可如果他想与她一起生活,就必须考虑她提出的需求…… 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薇薇安来到法国以后才知道,洛克在旅居期间没有丢弃对医学和药剂学的兴趣,仍在行医。在巴黎侨居的英格兰人中,他已经有了一些名气。 赫伯特是在星期六下午突然发病的,一开始是食欲不佳,胃痛,到了傍晚,面颊与咽喉肿胀,伴随恶心与呕吐。等洛克去看时,他发着高烧,头痛,神志不清,吞咽也十分困难。 洛克在赫伯特的住处留宿了两晚,第三天下午才回来。 “他怎么样了?”薇薇安坐在窗边看着街道,见洛克来了,问。 “高热还没退, 脉搏还是很快。”洛克摘下帽子, 递给一旁的莫莉,“昨夜又吐了两次, 不过今天上午放过血后好了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壁炉旁烤火。 “你还是给他放血了?” “是。” “放了多少?” “八盎司。” 八盎司, 大约两百多毫升。 薇薇安皱起眉头,按理说,她不应该质疑洛克的医术, 毕竟洛克是得到医师资格证明的专业医生, 而她没受过专业医学训练。 可是时代的差距大到能磨平专业和业余的差距。一个现代人具有的医学常识,可能比十七世纪一位有资格证明的医生的观念更科学。 她无法理解给一个高热、呕吐,吃不下东西的病人放掉两百多毫升的血的做法。 “明天需要再放一次。”洛克接着说。 “再放一次?” 洛克没有察觉她声音的异样, 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记录本,打开。 “他的血液呈现出明显的胸膜炎性状态。” “胸膜炎性”是指血液凝固以后,表面出现了一层颜色较浅的膜,洛克相信那是体内存在炎症的证据。 “接下来呢?你准备怎么治疗?” “再次放血,灌肠,然后根据情况导泻。”他合上笔记本。 薇薇安还想说什么,却收住了话题。医生都不喜欢外行人对自己的诊断指手画脚,洛克也不例外。 “你明天还去看他吗?” 洛克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 洛克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你说过,你不愿意再做我的助手。” “我不要做你的助手,我只是去探望我的朋友赫伯特先生。” 洛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问下去,答应带她一同前往。 第二天上午,他们抵达赫伯特的住处。 卧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室内昏暗,赫伯特半靠在枕头上,脸颊因高热而泛红,右侧面颊肿起。 看见薇薇安进来,他愣了一下,想要坐得更端正些,身体刚一动,就跌回枕头上。 “您不必起来。”薇薇安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赫伯特抬手摸了一下汗湿凌乱的头发,随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爱略特小姐。”他声音沙哑地说,“请原谅我的失礼,让您看见我这个样子。” “生病又不是失礼的事情。” 薇薇安检查了一下,一切都和洛克说的一样,咽喉红肿,舌苔发白。赫伯特嘴唇干裂,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一杯淡啤酒,却几乎没有动过。 “他今天喝了多少水?”薇薇安问。 男仆看向洛克。 “不到半杯。”洛克回答,“喝下去就恶心。” “那就少量地喝,可以一次不喝太多。” 薇薇安吩咐男仆去准备温热的牛乳酒。 洛克则让男仆取来银盆和放血的工具。 “他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洛克卷起赫伯特的袖口,低头寻找合适的位置。 赫伯特闭上眼,将头靠在枕头上。 细长的刀锋划破皮肤,暗红色的血缓慢流出。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她走到床尾,转过头去,压住心里的不适。 过了一会儿,她听着滴答声,忍不住看了一眼银盆里的血,惊呼,“不能再放了。” 洛克的手仍搭在赫伯特腕间,“还没有达到预定的量。” “你看他的脸!” 赫伯特的脸色从潮红变成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已经失去了这么多血!”薇薇安走近一步。 洛克的下颌微微绷紧,没有回答。 “快停下来,再放下去,他会死的!”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尴尬。男仆低着头,赫伯特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在洛克与薇薇安之间缓慢移动。 洛克抬起眼。 “爱略特小姐,请您到外面等候。” 薇薇安没有动。 “现在。”洛克强调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薇薇安知道,这是洛克发怒的前兆。 她没有立刻照做,直到看见洛克按住伤口,示意男仆移开银盆,她才离开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比卧室冷得多,墙上的几幅肖像画隐没在阴影里。身后的门再次打开,洛克走出来,反手将门轻轻合上。他的脸比阴影里画上的脸还黑。 “你认为我的判断有误,可以私下告诉我。” “等你把他的血全部放完以后吗?” “你当着病人的面怀疑负责治疗他的医师,会令他对接下来的治疗失去信心,还会产生恐惧。” “你再给他放血,他可能活不到产生恐惧的时候。” 洛克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凭什么认为不应当放血?” “因为他已经很虚弱了!” “那是疾病造成的。” “也可能是放血造成的。” “爱略特,你的依据是什么?” 薇薇安被问住了。她的依据是三百多年后的医学常识,但现在,没有任何理论支撑她的做法。 她向房间内指了指。 “他嘴唇干裂,也没怎么喝水,仆人说,他从昨夜开始,一口食物都没吃。他现在需要的是补水和休息,而不是失去十盎司的血!” “你说的那些是炎症没有消除的结果,放血是为了减轻体内的炎症。” 走廊尽头有仆人经过,看见他们,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 薇薇安心里涌上深深的无力感。 因果关系是很难解释的。当年沙夫茨伯里伯爵患黄疸,洛克不赞成放血,是因为已经放过几次,伯爵的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 后来洛克自己在法国生病,放血以后逐渐康复,他又重新相信起这种疗法,因为经验证明它有效。 尤其是他已经获得了正式的医学认可,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薇薇安女扮男装跟在他身边做助手时,他还不算专业的医生,愿意认真考虑她那些没有依据的建议。 现在,她离开医学实践多年,而他,则是受到认可的专业医师,自然不会再和过去一样重视她的建议。 这些年随着洛克越来越忙,薇薇安家里有人生病,也很少请他诊治。幸好南希、莉斯她们身体都还不错,薇薇安又一直坚持清洁、消毒,注意饮食和饮水,家里人很少生病。 即使请来医师,她也会选择性地听从意见,到她自己生病,更是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放血和导泻。 在自己的家中,她在医疗问题上拥有绝对的权威。 可这份权威带不到法国,在洛克面前也无效。 最终,洛克仍旧完成了导泻。薇薇安则让人准备了一品脱调得很稀的温热牛乳酒,让赫伯特一点一点饮用,以缓解放血和导泻以后严重的口渴。 三天后,赫伯特的病情好转。头痛减轻,脉搏慢了下来,夜里也能够安稳入睡。 洛克认为是第二次放血起了作用。薇薇安却觉得那是因为赫伯特只有二十一岁,年轻的身体自己抵抗了疾病。 两个人谁也无法说服谁。 洛克继续给了泻药,薇薇安见赫伯特的免疫系统开始工作,便没有强烈反对,只是叮嘱仆人让病人饮水,先喝肉汤,再逐渐恢复饮食,不要急着给他酒和过多肉类。 然而第五天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那天洛克独自从赫伯特的卧室出来,只告诉薇薇安,病人身上出现了一处新的肿胀,却不肯告诉她位置。 好在第二天肿胀就明显减轻。又过了两天,疼痛基本消失。 一周以后,薇薇安再次前去探望时,赫伯特已经能下床了。他还有些虚弱,只能在房间里缓慢走上几步,脸颊与颈侧的肿胀已完全消退。 看见薇薇安进来,他的脸红了。 “爱略特小姐。”他轻声道:“多谢您这些天的照顾。” 按照往常的习惯,薇薇安大概会客气地说,这多亏了洛克,尤其洛克此刻就站在旁边。 可她没有这么说。 “赫伯特先生,希望您能从这次生病中吸取教训。” 赫伯特愣住。 “什么?” 薇薇安神情严肃。 “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再去那些场所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赫伯特的脸紫了,洛克也变了脸。 “爱略特小姐!”洛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严厉。 薇薇安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洛克一开始不反对她探望赫伯特,也愿意与她讨论病情,赫伯特本人虽然有些不自在,也从未拒绝她参与。 而到了第五天,新出现的症状却突然不便让她知道,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处肿胀位于不方便对女性提起的地方。 发着高热,呕吐,年轻贵族,在远离英格兰的异乡,还有一处不方便对女性提起的肿胀。 这些线索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淋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身体的欢愉与伴随的风险,在两性之间从来都不平等,在十七世纪更为明显。女人不只承担怀孕、小产、生产等风险,还有疾病。 历史记载也常常替那些名人遮掩真正的死因,某些难以启齿的疾病会改成体面的说法。 赫伯特的这场病,让薇薇安心里生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也许是因为赫伯特看上去干干净净的青年也没逃过贵族圈子的恶习, 也许是他可能给其他无辜的女人带来风险, 又或者单纯是因为这件事证明了洛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这个时代身体的亲密所带来的风险, 的确比她想得更复杂。 薇薇安站起身,礼貌地向赫伯特告辞。 “您好好休息。”不等赫伯特说什么,她又朝洛克略一点头,径直走出了房间。 洛克没有追出来。 薇薇安穿过走廊,下楼,上了马车, 回到自己的住处。 此后的三天,她都乘着马车在外面闲逛。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有时去书商那里看看书,但法语书她又看不懂,有时去看戏,同样是她听不懂的法语,但有一两个青年演员的表演让她还能看下去,有时只是让车夫沿着塞纳河慢慢行驶。 她早早出门,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去。 第一天,仆人告诉她, 洛克先生来访, 他等了很久才离开。第二天,洛克又来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薇薇安听完, 只淡淡“嗯”了一声,既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也没有让人替她传话。 到了第四天,她没有出门。 下午,洛克再次登门。薇薇安正坐在书桌后给莉斯回信。洛克进来时,她没有停笔。 “赫伯特先生已经痊愈了。”洛克说。 “嗯。”薇薇安在信纸上写完最后一个词。 莫莉送上茶,薇薇安抬手示意。 “洛克先生,请用茶。” 洛克端起茶杯,又放下。 “这几天我整理了赫伯特的病情与康复过程,我在想,让发热的病人充分饮水,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治疗。” 洛克在这里停住,薇薇安没有接话,从沙盒里轻轻撒下一层细沙,让墨水变干。 洛克只得继续道,“你准备的饮品确实缓解了他的恶心,后来也没再呕吐,发热也逐渐退了下去。” “是吗?”薇薇安把多余的沙抖回托盘。 “不如放血有效吧。” 洛克轻轻咳了一声。 “爱略特,我们的看法不同,这很正常。我从未干涉过你生意上的决定,也希望你不要干涉我如何医治病人。” “干涉?”薇薇安终于抬起头。 “你给伯爵当顾问,你在政府任职,我从来没干涉。”她直视着洛克,“可治病关乎人命,当我觉得你的诊断可能给赫伯特带来危险的时候,我提出我的建议 ,怎么是干涉呢? ” “你似乎——”洛克观察着她的表情,“格外在意赫伯特先生。” 薇薇安板起脸,“我在意朋友的生命,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洛克没有回答。 薇薇安将信折好,“我还有事情。”她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就恕我不奉陪了,洛克先生。” 洛克仍然坐在那里,看着她。 “爱略特。” “还有什么事?” “我这一次来,是想请你再给我一些建议。” “你刚刚不是还说,不希望我干涉你医治病人吗?” “这位病人,也是你的朋友。” “谁?” “大使夫人。” 大使夫人就是前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诺森伯兰伯爵乔斯林·珀西去世后,伯爵夫人改嫁给了拉尔夫·蒙塔古,蒙塔古现在是英国驻法大使。 关于乔斯林·珀西遗产归属的官司拖了很久,几年前才尘埃落定。诺森伯兰伯爵留下的财产依旧归伯爵夫人与他的女儿小伊丽莎白所有,如今,小伊丽莎白被送到祖母身边抚养。 珀西留给妻子的年金与信托,再加上伯爵夫人从父亲南安普顿伯爵莱奥斯利那里继承的财产,都随着这桩婚姻,为蒙塔古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然而,财富并没有给夫人带来幸福。结婚还不到两个月,夫人就与丈夫发生了争吵,她在写给薇薇安的信里抱怨过丈夫,字里行间都透着嫌弃。 可无论夫妻二人如何相看两厌,她仍旧必须随丈夫前往法国。 “你愿意同我一起为伯爵夫人诊治吗?” 洛克语气恭敬地问。 “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助手。而且你好像也不怎么需要我的意见。” “我邀请你,不是要你做我的助手,而是作为顾问,我需要你的直觉。” 听着他在“直觉”上还加了重音,薇薇安没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刚浮上嘴角,她又立刻板起脸。 “那如果我的直觉还是不赞同你放血呢?” “这一次,我不会采用放血。” 因为伯爵夫人患的是牙痛。 听见这个答案,薇薇安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在现代时就很害怕看牙医。有一颗牙曾经做过根管治疗,即使打了麻药,她也一直记得电钻钻入牙齿时那种尖锐刺耳的声音,简直像直接钻进她的颅骨,让人永生难忘。 自那以后,她就格外重视口腔卫生,除了洗牙、例行检查,很少再需要接受治疗。 而这个时代的牙病,比现代可怕得多。没有麻药,没有精密工具,没有能够看清牙根状况的仪器,连专职牙医都还不存在。替人处理牙病的,要么是洛克这样的医师,要么就是外科理发师。 薇薇安刚穿越过来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幸好爱略特的牙齿还不错。后来她又一直认真清洁牙齿,目前还没受过牙痛折磨。 不只是她自己。她家里所有人,包括艾米丽和杰里米,都被她反复要求注意口腔清洁。 南希一开始对此很不以为然,直到有一次牙痛得整夜无法入睡,最后不得不拔掉那颗坏牙。 她当时的惨叫在街上都能听到。现在想起来,薇薇安还觉得脊背发凉。从那以后,南希就成了家里最认真清洁牙齿的人。 “既然夫人牙痛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请你?你上个月才到巴黎,那之前这些天,大使夫人怎么熬过来的?” “她请过两位法国医生,两位医生分别替她拔掉了一颗牙。” “大使夫人被拔了两颗牙?” 洛克点头。 “可疼痛仍旧没有消失。” 想到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拔了两颗牙,薇薇安咧了咧嘴,抱紧了肩膀。 洛克继续道:“这次疼痛发作,夫人就不再信任法国医生了。更棘手的是,大使夫人还怀孕了。” 薇薇安怔住,那么讨厌丈夫,也要生孩子吗?是了,生下子嗣也是婚姻的内容,妻子的义务,和丈夫感情好不好没有关系。只是大使夫人……十六岁就嫁给了珀西,生下儿子夭折,又生下女儿,现在和第二任丈夫又要生孩子…… 一个孕妇,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拔了两颗牙,现在仍然牙疼,已经持续几个月了…… 为什么那么有钱的贵族女人,却这么不幸呢? “所以这一次,我才会请求你同我一起去看她。”洛克看着她,言辞恳切。 “不要顾虑我的判断,也不要有所保留,你想到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薇薇安缓缓吸了一口气,“好,我会尽力。” 他们抵达大使夫人的住处时,蒙塔古本人不在。布鲁默太太迎了出来,她和丈夫陪同大使夫人住在法国。 布鲁默太太忧心忡忡,一见洛克就问:“你把最好的发泡膏带来了吗?”说完她才注意到站在洛克身边的薇薇安。 “爱略特小姐,很高兴见到您。夫人见到您,也一定会很高兴。” 简单寒暄过后,她又转向洛克。 “你的助手呢?” “爱略特小姐就是我邀请来的顾问,也是我的助手。” 薇薇安侧过脸看他。 布鲁默夫人有些惊讶,但没有追问,话题又回到夫人身上。夫人连续疼了两天,这几天只喝了一点肉汤,没吃过别的东西。 几个人穿过前厅,直接进入夫人的小会客室。 大使夫人斜倚在长沙发上,右侧的脸肿着,连带着下颌与颈侧都有些浮肿。她的头发只是简单梳起,几缕散乱的碎发落在脸侧。 薇薇安有些恍惚。在她的记忆里,伊丽莎白是在船上坦言她的梦想是当船长的女人。泰晤士河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拢了拢发丝,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薇薇安,点破了她隐藏的身份。 那时的她明艳、骄傲,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生命力,和眼前这个脸颊肿胀、神色憔悴的孕妇,好像是两个人。 听见脚步声,大使夫人费力地睁开眼。 看清薇薇安的一刻,她眼里有了一点光。 “爱略特小姐。”她说话时声音含混,好像张口都会牵动疼痛。 薇薇安刚要行屈膝礼,被她抬手打断。 “不要管这些了,你来得正好。洛克先生说,你在医学上也很有经验,你和他一起替我看看。”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已经走到一旁,开始准备药物。他将一块巴掌大的柔软皮革铺在桌面上,又从药盒中取出一团深褐色的膏药,慢慢摊在皮革上。 那药膏油亮、黏稠,带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松脂气味。 “这是你自己配的吗?”大使夫人问。 “上一次法国医生留下的药膏,我贴了整整一夜,皮肤也没有起泡。” 薇薇安压低声音问洛克:“这是什么?” “斑蝥粉。我混入了蜡、树脂和松脂,还加了芥末籽与胡椒。” 薇薇安警觉起来。 “用来做什么?”她第一反应是,这种东西被人吃下去,恐怕会比牙痛更难受。 “使皮肤鼓起充满液体的水泡,这样可以把炎症引到皮肤表面。”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薇薇安原以为洛克既然答应了不会放血, 这一次的治疗她会容易接受一些。 可当她看见深褐色的药膏,又听见洛克严肃地说“要把炎症引到皮肤表面”,还是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想起上次的不快,薇薇安没当着夫人的面反驳,只是朝洛克使了一个眼色。 “洛克先生,请跟我出来一下。” 洛克看了她一眼,将药膏交给布鲁默夫人,随她来到走廊。 房门刚刚合上, 薇薇安便压低声音问:“你要把炎症引到哪里的皮肤表面?” “耳后, 夫人牙痛的那一侧。” “她已经痛成这个样子,还是一个孕妇。”薇薇安难以置信,“还要让她在耳后长水泡?” 洛克认真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夫人怀有身孕,不能服用药性过强的内服药, 在这种情况下, 发泡膏是相对保守而可靠的治疗。” 薇薇安明白了。洛克的判断依旧建立在那套血液平衡的观念上。 牙齿疼痛,就在附近另一处皮肤制造更强烈的刺激,让体内有害的液体与炎症转移到皮肤表面。皮肤发起了水泡,内部的炎症便被“引”了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布鲁默夫人强调“最好的发泡膏”和夫人抱怨法国医生的膏药没发起来。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无论耳后起多大的水泡, 都不可能治疗牙疼。 可她怎么向洛克解释呢?告诉他牙齿里有神经?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更没办法证明给洛克看。 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薇薇安尽量语气平和地建议,“大使夫人刚才说, 上一次法国医生也给她用过发泡膏却没有效果。有没有可能炎症来自牙齿内部, 和耳后的皮肤没有关系?” “法国医生使用的发泡膏可能药力不足。”洛克反驳,“没有起泡,并不能证明这种方法本身无效。” 他的逻辑倒也对, 除非对照实验,薇薇安的确说服不了他。她做了两次深呼吸。 “你不是说,需要我的直觉吗?我的直觉是,问题还在于牙齿。” “可是法国医生已经拔了两颗牙,都没有止住疼痛。”洛克皱眉。 牙痛往往难以准确分辨具体位置,即使在现代,患者也很容易误认病牙。那两名法国医生大概拔错了牙。可薇薇安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她沉默了。 最终洛克还是给大使夫人敷上发泡膏。 薇薇安站在一旁,做好了伯爵夫人更加痛苦的准备。 意外的是,发泡膏敷好以后,夫人的精神竟好了一些。或许是觉得治疗终于开始了,又或许是因为她信任的医生——洛克来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病情,形容疼痛发作的时候,右脸像有一道火,从脸颊窜到耳朵,再回到牙齿。 这个描述很有可能是三叉神经痛,薇薇安开始担心洛克的诊断。那两位法国医生虽然拔错了牙,但至少他们把疼痛归因于牙齿,而不是传统医学认为的血液问题。 可因为他们没解决问题,夫人再也不信是牙齿的问题了。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坐在一旁,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发作时间、位置、持续长短等等。随后,他取出一只小药盒,用一支细小的药匙挑出一些药膏,谨慎地涂抹在伯爵夫人的牙龈上。 过了一会儿,大使夫人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她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 从小会客室出来以后,薇薇安才得知刚才的药膏中混有鸦片酊。 她盯着脚下暗色的地毯,没有说话。洛克在她身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我还是准备给夫人导泻。”像是预料到薇薇安会反对,洛克马上补充,“但会比给赫伯特先生使用的药温和许多,我会调整剂量。” 薇薇安没有反驳。 刚才发生的一切又一次让她意识到,这个时代缺少的不只是理论。理论和技术是相互促进的。她无法向牛顿解释不存在以太,因为没有能够观测和验证的仪器。同样,她也无法告诉洛克,牙齿的炎症与血液无关。 从洛克的角度来看,莫名其妙的人反而是她:一个从未接受过正规医学训练的人,拿不出证据,也说不清病理,总是凭借“直觉”否定他那么多年的专业学习和研究。 如果有人这样推翻薇薇安的认知,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又说不出原因,唯一的理由是那人来自三百年后,薇薇安肯定认为这人是骗子,或者脑子有毛病。 更何况,她连“来自未来”这个蹩脚的理由都没告诉过洛克,换谁都会火大,相比之下,洛克的反应已经很克制了。 而刚才大使夫人的神情也证明,她信任洛克。薇薇安当年在伦敦街头替穷人看病时就明白,这个年代的医生很多时候给予病人的只是一种心里支撑,一种信念。 如果洛克不放血,不导泻,也不使用任何这个时代的治疗手段,只告诉病人什么都不做,等待身体自行恢复,恐怕病人自己也无法接受。 在现代不是也有许多癌症晚期的患者转而相信一些“神医”“神药”吗? 人寻求心里安慰有什么错呢? 薇薇安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的判断,洛克医生。” 洛克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此后,薇薇安再没有参与洛克的治疗。洛克照顾了大使夫人两周,两周之后,夫人的牙疼缓解了。 薇薇安再去看夫人的时候,夫人脸上的肿胀消退了,重新梳起了头发,眼里也恢复了光彩。 夫人称赞洛克的医术比巴黎的医生好,热情邀请她在法国多住一段时间,临别时又送给洛克丰厚的谢礼。 一对银烛台,一套银制书写台,还有一只小巧的银铃。书写台由一块长方形银托盘构成,上面并列放着银制的墨水瓶和撒沙盒,盒盖上刻着细密的卷草纹。托盘前方还有放置羽毛笔的凹槽,可以横放羽毛笔。 薇薇安觉得大使夫人送礼的眼光非常不错,洛克把这些东西转赠给她,她也没客气,全部接受。 伸手拿起银铃,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莫莉应声而来,“小姐。” “让洛克先生尝一尝施密特先生新送来的茶。” 莫莉答应着出去了。 洛克坐在她对面,依旧取出自己的记录本。 “我在想,也许你是对的,夫人的疼痛可能不是血液引起的”,洛克低头翻看笔记,“夫人的疼痛是阵发性的,每次发作时,嘴角都会向耳朵的方向抽动,疼痛又会突然从面颊窜到耳后和牙齿。” 他合上笔记,有些迟疑,“这种疼痛可能也不是因为牙齿本身,否则两颗牙齿被拔掉以后,疼痛应该有所缓解。” 他越说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更像是……神经的问题。” 薇薇安有些惊讶,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医学已经有了模糊的神经概念,虽然多数保守的医师们还是坚持老一套的说法,但洛克已经在寻找另一种可能。 “所以你没再拔牙,也没放血?” 洛克点头,“对于这种神经问题,坦白说,我目前还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只能尽量止痛,让夫人休息,等待它自行缓解,现在看来,夫人恢复得还不错。” 薇薇安长出了一口气,“洛克。” “嗯?” “我终于能和你交流了,”她脱口而出。 如果洛克再坚持古板的那一套疗法,她可能会被逼疯吧…… 洛克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他耳根微微发红,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薇薇安看着他,心里冒出另一个疑问:为什么从前她女扮男装,作为助手跟在洛克身边时,没有和他发生过这么多争执呢?那时她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医学缺陷,可他们却相处得很好。 是如今她变得强势了吗?还是洛克变得固执了? 从前她不会挑战他的判断,如今她习惯了自己做决定,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把自己的意见藏在心里。 不过这一切提醒她,如果她不想再因为这些和洛克争吵,最好离他的专业领域远一点。她需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闪闪发光的银制书写台上,“早知道夫人如此慷慨,我就应该坚持给你当助手,说不定,她也能送我一些珠宝。” 看着她一脸惋惜的样子,洛克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对珠宝不感兴趣。” 薇薇安摇头,“不,我只是对英国那些珠宝不感兴趣。” 巴黎不愧是时尚中心。薇薇安在英国接触的首饰,很多还是旧式样,黄金、红宝石、祖母绿与彩绘珐琅交叠在一起,像戴了只颜料盒在身上。 可巴黎最新的宫廷样式不同。随着钻石切割技术的发展,珠宝匠们开始注重钻石本身的光泽,依照宝石的材质与形状设计珠宝,不再迷恋浓艳的珐琅与彩色宝石。这很对薇薇安的胃口。 洛克想了想,“赫伯特先生似乎认识一位替宫廷供货的珠宝商,如果你不介意,他可以替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薇薇安欣然同意洛克的建议。赫伯特这样的年轻贵族,对珠宝首饰自然很了解。他年初就要返回英国,临行之前,也很乐意替他们做点什么。 薇薇安倒是更习惯法国的新年传统, 正好她要给洛克挑一件新年礼物,也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赫伯特推荐的珠宝商确实不错。马丁先生的铺子和汤品恩的钟表店有些相似,前面陈列成品,后面连着工作室。薇薇安去了几次,马丁便渐渐摸清了她的喜好:不喜欢一味堆砌宝石,更看重设计和切割。 而且马丁的英语说得不错, 至少薇薇安不用一边挑选钻石,一边在脑子里疯狂翻译。 圣诞节前夕,她在赫伯特的陪同下,再次来到马丁的店铺。 街边屋檐下残留着昨夜的薄雪,店铺临街的门面不宽,玻璃窗后摆着一张铺了深色绒布的长桌,桌面上放着小天平、砝码、放大镜、宝石盒,以及几张绘满花纹的铜版设计图。 接待贵客的房间设在后面,楼上则是工匠工作的地方,隐约传来细密的锤击声。 薇薇安会提前预约,店里通常不会有其他客人。 今天却不一样。长桌前站着一名年轻男子,正微微俯身看着桌上的设计图。桌沿挡住了他的身形,薇薇安推门进来时,只看到侧脸。 深棕色的卷发用一根丝带束起一部分, 仍有几缕垂落在颊侧。他的鼻梁挺直, 低垂的长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以为站在那里的人是杰里米。 那人看见有人进来,极自然地站直身体,对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又温柔,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亲近。 杰里米不会这样笑。见到陌生女人,他大概会移开视线,考虑到礼貌或者其他原因,又重新看回来,满脸写着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青年却很清楚怎样的目光和笑容讨人喜欢。 薇薇安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马丁迎了上来,连忙吩咐伙计将准备好的宝石和图纸拿给她,又殷勤地拉开椅子。 “夫人,上次您吩咐我寻找的三颗钻石,还有重新绘制的式样,都在这里了。” 伙计打开宝石盒,三颗未经镶嵌的钻石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 “最大的一颗有多重?”薇薇安坐下,问。 “四克拉。”马丁将宝石盒转向她,“石头本身是一千八百里弗,重新切割的费用另算。至于镶座,就要看您最终选中哪一种式样了。” 他说着,又吩咐伙计上茶,“您先坐下慢慢看,我很快回来。” 薇薇安答应一声,马丁转身去同那名青年说话,语速很快,薇薇安只听到了“侯爵夫人”。 那名青年接过一只珠宝盒,却没有立刻离开。也许是在等马车,他接着翻看桌上的铜版图样,偶尔抬眸,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向薇薇安这边。 马丁又取来一枚胸针,价格高昂,设计却很朴素。银白色的镶座只有简洁的枝蔓和花纹,托起正中的钻石。 薇薇安拿起胸针,迎着窗外冬日的阳光,慢慢调整角度。光线落入钻石内部,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在不同的刻面之间流淌。 她看了一会,放下胸针。 “不错。” 马丁听了面露喜色。 “仍旧记在您的账户上,送去给勒努瓦先生结算吗?” “请他先支付一半。”薇薇安说,“余款等镶座调整完成以后,再让他向伦敦出票。” 这几年,薇薇安一直在有意调整自己的资产。出售咖啡馆时,一些买家无法一次付清款项,她将余款转成了分期债务。表面上她不再是店铺主人,背后却仍有一部分收益会定期流入她的账户。 托比亚斯出事后,她也没有关闭银器店,只是换掉了原来的经营者,又在巴黎增加了一名代理人,严格规定汇票正本、副本、出票通知信,巴黎与荷兰代理人的付款收据,伦敦受托人的扣账记录,每一笔兑换时使用的汇率,对方商号的签名与印章……所有文件必须彼此对应,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和收款人都能相互核验。 任何现银不得从英国港口装船,代理人不得以贸易损耗、船费或秘密佣金为名,领取未经记录的银币。 为此,她重新安排了经手、审核和留存账册的人,不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掌握一整笔交易。 其实薇薇安一直相信制度比人可靠,只是在这个时代,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太麻烦,许多商人甚至没有长期保存账目的习惯,时间久了,她也觉得疲惫,就松懈下来。 托比亚斯获罪提醒了她,一套严密的制度,不只能保证生意正常运行,必要的时候,还能保护她。 她又选中了一套项链设计图。赫伯特站在一旁,忽然笑道:“我替伦敦的珠宝商们感到可惜,如果他们有马丁先生这样的眼光,也不会损失您这样慷慨的赞助人。” 薇薇安也笑了。 “可惜马丁先生没有到伦敦开店的意愿,等我回去,会很想念这里的设计。” 她顿了一下。 回去…… 她来法国还不过两个月,已经开始想着回去了吗? 赫伯特没有察觉她的出神,又看了看装在盒子里的胸针。 “不过,我没想到您会喜欢这么朴素的式样。” 他指向一张图纸。 “我更喜欢那套红色珐琅。您准备在什么场合佩戴这枚胸针?” 薇薇安刚要回答,旁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位夫人,我非常钦佩您的眼光。” 那名年轻客人从长桌后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紫色长外衣,领口系着洁白的亚麻领巾,边缘缀了一圈细密的蕾丝。 衣服裁剪得很得体,腰部收得很窄,前襟排列着许多包布纽扣,袖口向上翻起,露出里面浅银灰色的衬里,腰间佩一柄装饰的细剑。 华丽,却并不显得庸俗。 他先看向赫伯特,语气温和。 “那枚胸针在白天或许不起眼,可到了烛光下,它会比所有彩色宝石都更耀眼。” 随后,他转向薇薇安,右手按在胸前,向她俯身行礼。 “阿尔芒·贝特朗。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只在尾音里带着一点柔软的法语腔调。 马丁先生连忙介绍:“请您原谅,夫人。贝特朗先生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演员,他今天是替德·维莱侯爵夫人来取珠宝的。” 阿尔芒。 一百多年以后,《茶花女》的男主人公也会叫这个名字。 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领巾中央那颗圆润的珍珠上,又向下移动,看了看剑柄上镶嵌的几颗细小的钻石。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名年轻演员能轻易获得的,而且他没带男仆,侯爵也不可能亲自替夫人领取首饰,那么他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那位侯爵夫人的情人。 而且,是一位很受宠的情人。 他恰好说中了她喜欢这枚胸针的原因,显然对名贵珠宝很熟悉。 法国男人的浪漫,果然名不虚传。 薇薇安弯了弯唇,正巧对上阿尔芒抬起的目光。他的眼睛也和杰里米很像,瞳色介于灰蓝与浅绿之间,光线昏暗时显得清冷,而在壁炉火焰和烛光的映衬下,会透出清亮的绿色。 只是杰里米看她时,目光总是安静而专注,阿尔芒的眼睛却天生含着笑意,好像看谁都亲近,又好像谁也没被他放进眼里。 “您叫我阿尔芒就好,夫人。”青年轻轻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毛也随之颤动。 初次见面就让一位女士称呼自己的名字,有些过于亲昵了,可他这个长相,穿着,加上又是法国人,薇薇安倒觉得很合理。小仲马笔下的阿尔芒,也该长成这个样子。 可惜,现在连小仲马的祖父都还没出生。 侍者进来提醒薇薇安马车到了。他们称呼她时同马丁一样,使用法语里的“ Madame” 。这个称呼只代表了身份尊贵,不会透露婚姻状态。 赫伯特向她伸出手臂。 “我送您出去?” 薇薇安点点头,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身,朝马丁和阿尔芒略一点头。 “再会,马丁先生,贝特朗先生。” 阿尔芒再次俯身。 “再会,夫人。” 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阿尔芒仍旧站在原处。隔着玻璃窗,他看见那名年轻贵族殷勤地向女人伸出手。那位夫人的神情却很平淡,只是自然地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车门合拢,马车驶入街道。 直到马车远去,阿尔芒才收回目光。 “刚才那位夫人,是从英国来的吗?” “是。”马丁先生一边整理桌上的图纸,一边回答,“伦敦来的爱略特夫人,非常慷慨,眼光也很独特。” 马丁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珠宝盒上。 “圣诞节之前,侯爵夫人的订单已经全部结清,这是最后一件。” 阿尔芒低下头,也看向手里的盒子。 最后一件。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德·维莱侯爵夫人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不会再继续赞助他的演出。珠宝、衣服、马车,乃至剧院里那些机会,以后都不复存在。 还有侯爵大人的暗示: “夫人送给你的衣服、珠宝和马车,都是从我的账上支付的。既然付钱的人是我,你总该明白,你要取悦的人是谁。” 阿尔忙心里一动。 “那位爱略特夫人,在伦敦也经营珠宝生意吗?” “不知道,不过听说她是很多生意的赞助人,也许她赞助的生意里,也有珠宝吧。” “她有自己的账户?” “是的。” “那她结婚了吗?那位贵族先生是她的未婚夫?情人?” 马丁先生笑了,“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出赫伯特先生很喜欢她。” 这一点,不需要别人告诉阿尔芒。 有意思的是那位爱略特夫人的反应,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有独立的账户,也不像任何人的情妇,不需要依附身边的年轻贵族。她挑选珠宝时从容得像是在决定一件很普通的小事,谈起钱款和汇票,也没有半点迟疑。 这很有趣。 阿尔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宝盒边缘。 德·维莱侯爵夫人已经不会再继续赞助他。 那么,换一位赞助人呢?听说英格兰男性之间的关系是不合法的…… 如果有机会去伦敦发展,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车轮压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车外的巴黎街景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 赫伯特坐在薇薇安对面,欲言又止。直到他第三次抬起头,又在同她视线相触之前匆忙低下去,薇薇安主动问他:“赫伯特先生,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赫伯特尴尬地笑笑, “爱略特小姐,我只是想澄清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 您对我的猜测……”他的耳根红了, “对我不太公平。” 薇薇安看着他,她对他有很多猜测,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 在她的注视下,赫伯特越发窘迫,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没有去过那种……场所。” 薇薇安这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我很抱歉让您产生了那样的误会,可您可以询问洛克先生,我当时真的只是……只是那里有些肿胀,并不是您以为的那种病。”说到最后,赫伯特的声音已经和蚊子差不多。 薇薇安看着他涨红的脸,反思自己那天的猜测有些武断,就算心里想,也不该直接说出来。 这段时间她总是脾气很大,不知道是因为和洛克的交流不顺畅,总起争执,还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没人认识,就开始暴露本性? “好吧。”她点点头, “那我向您道歉。” 赫伯特怔了一下。 “您相信我?” “既然洛克先生已经为您诊治过,那么他说不是,那就不是。”薇薇安说, “我当时也不是想指责您,只是不希望您有事,也不希望有别的女子因此受到伤害。如果没有,那当然最好。” 赫伯特睁大了眼睛。 “您不因此怀疑我的品格吗?” “我为什么要对您的私生活进行道德审判?”薇薇安靠向车厢,“我只是在想,假如真是那种病,您有医生、仆人照顾,还能痊愈,可那些被传染的女人,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 赫伯特从未从这样的角度想过这件事,脸上的窘迫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还担心,您会因为这场误会同我绝交。” “那倒不至于。”薇薇安耸了耸肩。 “如果因为这种事就绝交,那恐怕我就不剩下多少男性朋友了。” 赫伯特愣了一下,笑了起来,笼罩在车厢里的尴尬也随着笑声消散。 “既然如此,我应该庆祝自己保住了同您的友谊。”马车驶入马扎兰街,正经过一座剧院,赫伯特侧过身,抬手指向窗外。 “三天以后,盖内戈剧院会上演《无病呻吟》。如果您和洛克先生有兴趣,我会在包厢里等候二位。” 《无病呻吟》,莫里哀最后的作品,也是他生命的绝唱。 四年前,莫里哀亲自饰演总怀疑自己生病的主角阿尔冈,演到第四场时旧疾发作,在舞台上吐了血,支撑着完成演出,当晚便与世长辞。 薇薇安已经习惯了那些历史上的名字变成真实存在的人,此时拉辛还活着,高乃依也还活着,他们的剧团都在法国上演剧目。 只是她对文学没什么兴趣,没有“追星”心态,法语水平也不足以支撑她欣赏戏剧。 不过《无病呻吟》是一出混合了音乐、歌唱和舞蹈的喜剧芭蕾,她看过改编的电影,大致知道情节,即使听不懂台词,也不至于一点都不能理解。 更何况戏里还有不少讽刺医生和医学的内容,让洛克一起来看,应该会很有趣。 薇薇安爽快地答应。 洛克后来也接受了赫伯特的邀请。临行前赫伯特顺便向薇薇安介绍了盖内戈剧团的情况。 莫里哀去世以后,他的剧团分崩离析,几名重要演员离开,余下的演员与马莱剧院合并,迁入盖内戈剧院。 如今剧团中最有分量的女演员是莫里哀的遗孀阿曼德·贝雅尔,她今年上半年刚刚改嫁盖兰先生,此时怀着身孕,不再登台。 剧团日常事务则大多由拉格朗日先生主持。当然,不是薇薇安熟悉的那位数学家,只是恰巧同姓。 盖内戈剧院由一座室内球场改建而成,舞台设在尽头,两侧向上排列着几层包厢,栏杆上描着金色花纹,在成排烛火下闪着温暖的光。 赫伯特的包厢距离舞台很近,薇薇安能看见演员脸上厚重的白粉。 演出开始,她勉强看得懂,即使漏掉大半台词,也能从演员的动作和表情里猜出大概。 托马斯·迪亚弗瓦跟在父亲身后走上舞台。 薇薇安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年轻演员戴着一顶端正的假发,脸上涂着浓重的妆。他挺着胸膛,脚步僵硬,努力扮演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却处处显得可笑的年轻医生。 他的声音也让薇薇安觉得似曾相识,只是混在音乐与观众的笑声里,她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托马斯走到昂热丽克面前,向她俯身行礼。扮演医生的年轻演员抬起眼睛,望向他们所在的包厢。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腼腆而又自得的笑容。 薇薇安怔了一下,那不是这个角色该有的神情,这是演员给自己加的戏吗? 她开始留意那位演员。接着看下去,她发现这个年轻演员很奇怪。他的舞步非常出色,看得出训练很扎实,腰背挺拔,肢体舒展,体态优美。 可问题也在这里,他太清楚自己好看了,做任何动作都像在将自己最合适的角度展示给观众。 他让她想起现代那些帅而自知的男演员,不是在塑造人物,而是用人物来展示自己,整部戏演下来,像拍了一部个人影像记录。 没想到这种毛病在十七世纪也存在。 薇薇安越看越觉得眼熟,看到后面,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演员就是珠宝店里的那个青年阿尔芒。 难怪。 在珠宝店里,他就知道该如何展示自己最有信心的地方,让人喜欢自己。没想到,他把这种习惯带到了舞台上。 中场休息时,仆人送来酒与点心。赫伯特注意到薇薇安一直在看舞台,问她:“您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很好。”薇薇安回答。 “只是很好?” “我的法语还没有好到能够评价莫里哀。” 赫伯特笑了,又问:“那演员呢?” 薇薇安想了想,很套路化地评价了演员,只是说到阿尔芒,她还是多说了一点。 “饰演托马斯的那位先生,语调很好听,吐字也很清楚,不过他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角色。” 赫伯特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托马斯不应该知道自己很可笑,可那位演员知道,在我看来,他自我意识过强,不在角色里。” 薇薇安只是随口一说,之后洛克也加入了讨论,几个人举杯闲聊。 谁知演出结束以后,赫伯特让仆人送出了自己的名帖。观众还在散场,薇薇安他们还没离开,盖内戈剧团的负责人拉格朗日先生亲自带着几名演员来到包厢。 薇薇安看向赫伯特。赫伯特笑得很自然。 “只是向剧团表达一下感谢。” 薇薇安又转头看向洛克。洛克早已习惯这种场合,已经进入从容得体的社交状态。 薇薇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英国,她虽然也坐包厢看戏,却没有演出结束后递名帖、见演员的习惯,和她在现代一样,看完起身走人。 没想到来了法国,看一出戏还要应酬……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普通观众吗? 心累。 可人已经到了面前,薇薇安只能戴上商业面具,同众人寒暄。 拉格朗日先生谈吐温和,既有演员的风度,也有经营剧团的负责人那特有的敏锐和精明。他身边跟着几名演员,阿尔芒也在其中。 他换下了舞台上的假发和外衣,脸上的妆却还没有完全卸去,眼尾仍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颜色。 同薇薇安见礼时,他俯身得比旁人深了一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起在珠宝店里的相遇。 赫伯特与洛克很快便同拉格朗日和几位演员聊了起来。 薇薇安则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尖微微转向门外,一副不想参与聊天的姿态,也不想被人注意。 可有人不让她如愿。 “爱略特小姐,您喜欢今晚的演出吗?”阿尔芒用英语问道,之后他还翻译成法语说了一遍,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收回脚,为了表示对几位法国人的尊重,她用不流利的法语回答:“很好,很精彩。” 这是少数她能说得还算完整的词。 赫伯特看出了她的窘迫,体贴地接过话头。 “爱略特小姐很喜欢今晚的演出,尤其称赞了贝特朗先生。她说您的吐字十分清楚,声音也很好听,连她这样刚开始学习法语的人,都能听懂几句。” 他说完,又用英语向薇薇安转述了一遍。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轻贵族果然很会处理社交场面。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只挑了适合当面转述的称赞,至于“不在角色里”之类的评价,则只字不提。 拉格朗日先生听了很高兴。 “能让一位英国客人听懂莫里哀,贝特朗先生今晚贡献很大。” 众人都笑了。 阿尔芒也不介意这句打趣,问她:“夫人听懂了多少?” 薇薇安估量了一下。 “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已经很难得了。”拉格朗日说,“舞台上的法语与日常交谈不一样,许多刚到巴黎的外国人,即使平日能说几句,进了剧院也未必能听懂。” 薇薇安笑了笑。 “也许是我的法语老师不够尽责。” 说完,她看向洛克。 “是吗,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自从薇薇安向洛克提出身体上的亲密要求以后, 洛克就开始有意避免在夜晚同她单独相处。 他没有明说,可薇薇安能感觉到,他在躲她。 薇薇安想让洛克教她法语。当然,她不是真的想学法语,只要愿意,她随时都能在巴黎请到一位比洛克更专业的老师。她只是想找一个借口,能有一段时间单独同洛克相处,不谈那些容易引起争执的话题。 可她提过两次,洛克每次都答应得很好,却迟迟没开始上课,不是外出给人看病,就是忙着整理笔记,又或者说有书要读。 班克斯无意间告诉她,老师最近对笛卡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常同他谈论笛卡尔的哲学。 人的行动往往比言语更诚实。有时间和学生谈笛卡尔, 却没时间教她法语。成年人的体面, 让薇薇安不再提和洛克学法语的事情。 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不满,偶尔还是会以玩笑的形式表露出来。于是,当谈起她的法语时,薇薇安就刺了洛克一下,将她法语不好归咎于老师。她还特意用了法语称呼他,在“先生”两个音节上加了重音: “是吗,Monsieur Locke?” 洛克听出了她的不满, 认真解释:“请原谅, Madame,我的确答应过您,只是最近事情太多, 耽误了。” 薇薇安撇了撇嘴。 “是的,您每一次都是这样说。” 旁人只当是熟人之间的玩笑,纷纷笑了起来。 阿尔芒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转,笑道:“洛克先生教授的,一定是最严谨的法语。” 洛克谦逊地表示他的法语不过是初学者的程度。薇薇安立刻拆穿他。 “初学者已经能够翻译法国神学家的著作了吗?” 洛克正在翻译皮埃尔·尼克尔的作品。她还见过洛克用法语写的手稿,标题好像与人的理解能力有关,她只能看懂那些与英语相似的词。 都已经能用法语讨论如此深奥的问题了,还要在人前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初学者。薇薇安受不了他这一点。 阿尔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样说来,洛克先生擅长的或许是书面语言。”他看向薇薇安,“至于日常交谈,夫人多来看看我们的戏,应当更有帮助。” 说完,他又用法语向拉格朗日等人简单解释,说自己正在邀请爱略特夫人常来剧院。 拉格朗日先生听懂以后,也用不太连贯的英语打趣道:“贝特朗先生……售卖……本领。” “我只是不愿让一位慷慨称赞我的客人,因为听不懂台词而错过莫里哀。”阿尔芒说得一本正经,随后,他向薇薇安俯身行礼。 “如果夫人不介意由一名演员教您,我每周有两个下午没有演出,我们可以从您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开始。” 对话的走向完全出乎薇薇安的预料,她只是借机抱怨一下洛克,没有真的打算在这种场合给自己找一位法语老师。 何况,对阿尔芒这种漂亮又自知的男人,她对他的教学水平没什么信心。 “您能这样说,真的太好了。”薇薇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只是我先问的洛克先生,现在还在等洛克先生的时间。” 阿尔芒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又或者,他听出来了,仍不打算放弃。他转向洛克,“那么,洛克先生为Madame定下第一课的日期了吗?” 洛克犹豫了一下。 “还没有。” “那我只暂时教Madame第一课,先把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补上。等您有时间以后,仍旧由您担任Madame的法语老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您看这样合适吗?” “我没有意见。”洛克道,“不过,这应当由Madame自己决定。” 阿尔芒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立即转向薇薇安:“那么,夫人愿意吗?” 薇薇安看着他们几句对话丝滑地将话题引向阿尔芒当她的法语老师,感到很新奇。 阿尔芒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说话却很有技巧。他没有询问洛克是否允许薇薇安跟随自己学习,那样等于暗示薇薇安服从洛克的安排;他只是礼貌地问了一句日期,这样既没有否定她的主体性,又给足了洛克尊重。 而他问的,正是洛克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洛克能定下时间,就不会一再推迟。阿尔芒显然早已看出了这一点,于是顺势提出先补上今晚这一出戏,还不是长期担任老师,仅仅是一节临时课程。 在现代,推销课程通常会有试讲,而阿尔芒,一位演员,在三百年前就有这样的意识了,薇薇安暗自佩服。 话说到这个程度,她如果仍然拒绝,会显得她说自己需要法语老师只是故意让洛克难堪,或者她只想让洛克教她法语。 虽然后者是事实,她也不可能当众承认。 于是阿尔芒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强买强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出如此精确的分寸? 而且阿尔芒表现得毫不费力,似乎察言观色和随时展示他的漂亮一样,都已经是他的本能。 薇薇安忽然对他多了几分兴趣。 她看了洛克一眼,又看向阿尔芒,笑了笑,“既然贝特朗先生有此好意,我自然不该拒绝,那我们便先试一次。” 阿尔芒俯下身,唇角的笑意加深。 “我的荣幸,夫人。” 阿尔芒是一位出色的法语老师。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说起法语更是优雅,经过舞台训练以后,搭配他的姿态神情,让学习语言变成了艺术鉴赏。 而且他教学时也很有耐心,从不会因为薇薇安一再读错单词而表现出不耐烦。薇薇安自己也说不好她学得怎么样,她的法语老师情绪价值提供得太足了: “夫人的记忆力非常好。”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您对语言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 “巴黎有些住了十几年的外国人,也说不出这样自然的句子。” …… 有谁会不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呢?尤其还出自这么一位漂亮的老师口中。 薇薇安明知道阿尔芒是在鼓励她,或许还另有目的,可在这样的氛围里,她开始喜欢上法语课。 元旦以后,赫伯特返回英国,和薇薇安依旧保持通信。到了春天,赫伯特在信里称赞了她的法语——薇薇安偶尔会在英文里夹杂几个法国词汇,虽然句子未必全对,至少胆子大了许多,敢于表达了。 阿尔芒的教学方式也很有趣。他很少要求她背诵,而是将剧本里的台词逐句读给她听,有时还会分别模仿戏中的几个角色。 他能够前一刻还是虚弱多病的阿尔冈,下一刻便换成尖锐刻薄的托瓦内特;转过身,又成了满口医学术语、愚蠢而自信的托马斯。 每一个角色都演得惟妙惟肖。连坐在一旁做针线的莫莉,有时都会忘了手中的针线活,盯着他看得入迷。 薇薇安当然不会白白占用他的时间,她支付了十分丰厚的课程费用。阿尔芒从不多收,也从不以任何理由要求额外酬劳。 只是冬天过去了,阿尔芒的情绪反而有些低落。他依旧按时到来,只是偶尔会在翻动剧本时走神。 薇薇安问过他是否遇到了麻烦,阿尔芒只是笑了笑。 “没有,夫人。春天总容易让人想起远方。” 他不愿说,薇薇安也没有继续问。 此后,他开始频繁地询问伦敦剧院的情况,有时还会带来一小段英语台词,请薇薇安替他纠正发音;又问自己的英语水平是否能登上伦敦的舞台。 薇薇安觉得奇怪。巴黎是欧洲戏剧与艺术的中心,阿尔芒已经在盖内戈剧院拥有角色,为什么还要离开? 可既然他没有提,出于尊重,薇薇安也就没问。 “法国戏剧在伦敦很受欢迎。”她回答,“但如果你想登台,恐怕还是要用英语表演。” 阿尔芒的神情认真起来。 “我的英语还不够好吗?” “日常交谈已经很好了。”薇薇安回忆了一下在英国看过的戏剧。 “只是站上舞台以后,台词不仅要让人听懂,还要让人相信。你的发音没有太大问题,需要加强的是台词里的情绪和表现力。” “那么,您认为我可以去伦敦发展吗?” “当然,你会唱歌,会跳舞,基本功也很扎实。只要你的英语能够表现更复杂的角色,伦敦的舞台上一定会有你的位置。” 这倒是薇薇安的真心话,阿尔芒的天赋和努力,在英国演员里也不多见。 阿尔芒一愣,他听多了含糊的许诺和虚假的赞美,对她这样明确的肯定很是意外。 笑意从他的眼底浮现,漫上唇角,连眉梢都染上了喜悦,绽出了一个渴望成功的年轻人,在听见别人给予自己认可以后,毫不掩饰的笑容。 真诚、明亮,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薇薇安望着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她一直承认阿尔芒很漂亮,可从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原来美是不分性别的。 千百年来,诗人们写海伦,写维纳斯,写那些令城邦倾覆、英雄失去理智的美貌的女人;却很少有人写,一个美貌的男人会给人带来怎样的震撼。 好像哪位哲学家说过,生命在一个瞬间完整地成为自己,而艺术所做的,就是将那个瞬间从时间中取出,使它获得永恒。 薇薇安不知道有没有艺术能够保存眼前这一瞬。她又想起浮士德。这一刻的阿尔芒,让她也想说出那句话—— 停一停吧,你如此美丽。 她的失神没有逃过阿尔芒的眼睛。他脸上自然流露的笑容已经褪去,注意到薇薇安的欣赏,又熟练地扬起嘴角,试图复制方才的笑容。 薇薇安移开了目光。 可惜。 漂亮而自知,往往是美貌最大的敌人。 也是阿尔芒作为演员的最大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不是“色令智昏”,她很清楚阿尔芒接近自己的目的,也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机与算计,只是这不妨碍她欣赏他的美。这里其实是我对表达“男性凝视之外的美”所做的一次尝试,想探索不以欲望和占有为目的的“凝视”应该怎样书写。无奈笔力有限,最终的呈现效果可能不尽人意,总之就是想表达女主对阿尔芒没有占有欲,薇薇安只是单纯地看见美,并为这一瞬间的美所打动。 第155章 天气暖了, 洛克打算去法国东南部游离,他征求了薇薇安的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临行前半个月, 薇薇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尔芒。 阿尔芒正替她修改一封给法国合作商的信,听到这个消息, 他停下手中的笔。 “您要离开巴黎?”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薇薇安说, “我会同洛克先生去法国东南部。” 阿尔芒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他就笑了起来, “那么,我应当恭喜夫人。南方的春天比巴黎温柔得多。” 薇薇安没有接这句话,她从桌边拿起一只小匣,推到阿尔芒面前。 盒子不到一只手掌大,木制表面外包着酒红色的细皮,边缘压了一道很窄的金线,匣面没有纹章,只有正中一枚小小的鎏金搭扣。 “为了感谢我的法语老师。”薇薇安特意用法语说, “一件小礼物,希望您愿意收下。” 阿尔芒一愣, 他放下羽毛笔,双手接过盒子, 打开搭扣。 墨绿色的天鹅绒里嵌着一枚领巾扣。中央是一颗玫瑰式切割的钻石,周围环绕着几颗小的钻石。银制的镶座设计简洁,没有彩色珐琅,也没有繁复的茛苕纹样。 阿尔芒小心翼翼地将领巾扣拿起来,轻轻转动手腕,烛光映在不规则的切面上,碎成细小的白光,沿着他的指尖一闪而过。 “这太贵重了!”他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控制,都忘了保持平日里从容的语调。 “所以是否佩戴由你自己决定。”薇薇安说。 “如果以后缺钱,把它卖掉也是你的自由。” “您送给我的礼物,我怎么会卖掉?”阿尔芒将领巾扣别在领巾交叠的位置,站起身,展示给薇薇安看。 细碎的火彩映在他的下颌与颈侧,为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贵气。 果然,珠宝还是要配美人。 “很合适。”薇薇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告诉你,你戴着它出现在剧院或社交场合,别人会认为你有了一位新的保护人。” 薇薇安端起茶杯,“至于这种印象能不能阻止那位纠缠你的侯爵,我没有把握。” 阿尔芒的笑容僵在脸上。 “您知道?” “那几次停在街角的马车,是侯爵派来接你的吧?” 薇薇安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示意阿尔芒坐下。 “你借用后门离开的那几次,也是这个原因。” 阿尔芒没回答,也没有马上坐下,他的指尖还压在领巾扣上。 薇薇安早就知道阿尔芒接近她的目的,这样漂亮、聪明,又有野心的年轻人,她在英国遇见过很多。她也知道,阿尔芒一直在寻找新的赞助人,从珠宝店第一次相遇,他就在观察她。 她也同样在观察他。 马丁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聊天,见薇薇安对阿尔芒的事情感兴趣,便将自己听说的消息不分真假地全说给她听。 侯爵夫人赞助过阿尔芒,后来侯爵本人也看上了他。阿尔芒显然没有答应侯爵,剧团分给他的角色逐渐减少。 只是三个月以来,阿尔芒从没有提起这些,他暗示过希望去伦敦发展,却没有请求她成为赞助人,更没有用他的处境向她索取怜悯。 他只是尽心尽力地教她法语,根据她的需要调整上课内容,以剧本为主,又加入街上的告示、日常信件和商铺里常用的词汇。看出她不喜欢死记语法,他便用表演让她记住单词和短语的含义。 有一次,薇薇安主动提出增加酬时,他还拒绝了:“夫人已经按照约定支付了费用。” 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还有些感动。 她决定帮助他。 阿尔芒终于她对面坐下,“您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私事,只是传闻一向很快,我听见了,却没有先向你求证,还请你原谅。” 薇薇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阿尔芒,“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伦敦剧院的演出情况吗?贝特顿先生是公爵剧院的负责人,他本人对法国的戏剧很有研究,也来过法国考察舞台与演出。我向他咨询了进入剧团的条件,也提了你的情况,这是他的回信,你可以看一看。” 多赛特花园的公爵剧院,达文南特家族经营的剧院,几年前才投入使用,拥有伦敦最复杂的舞台机械与透视布景,尤其擅长音乐、舞蹈和场面宏大的奇观演出。 薇薇安当初参与过剧院一部分投资,和负责人托马斯·贝特顿也很熟识。 阿尔芒接过信,匆匆读了起来,看到一半,他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薇薇安。 “当然,是否愿意去伦敦是你的自由。”薇薇安说,“贝特顿先生没有承诺一定会接纳你,如果你有意愿前往伦敦,可以给贝斯顿先生一封你现在剧院的演出证明,附上你的简历——哦,就是你演过的角色,接受过的训练,对自己将来饰演角色的规划,最好再让拉格朗日先生写一封推荐信。” 阿尔芒把信放在桌上。 “您——您答应了做我的赞助人?” “不算是,这只是一份职业咨询”,薇薇安纠正他,“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阿尔芒伸出手,握住了薇薇安放在桌面上的手。 薇薇安笑了笑,把手抽了回来,又从旁边取出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撒上细沙,待墨迹晾干,将卡片递给阿尔芒。 上面写着: 赠贝特朗先生,感谢教导,祝舞台事业长久。 “我请人拜托马丁先生另外制作了一枚镶钻的剑带扣,如果你决定留在巴黎,他会派人将它和这张卡片一起送到剧院。” 阿尔芒看着卡片,微微蹙眉,“没有名字?” “没有。”薇薇安将羽毛笔放回银盘中,“因为某些原因,我不便署名,马丁先生也不会说出去——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委托人的身份。” 卡片上的措辞足够暧昧,人们会知道一位慷慨的赞助人送给阿尔芒昂贵的礼物。在巴黎,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薇薇安不能和侯爵“抢”男人,她的身份也必须低调。这种低调反而能保护阿尔芒。一位匿名的富有的赞助人,可能是贵妇,也可能是某个不愿公开身份的宫廷人物,这种神秘感本身,比一个具体的名字更有威慑力。 “我两周后要离开巴黎,你有一周的时间考虑。如果决定前往伦敦,我会再给贝特顿先生写一封信,之后,就需要你直接和他联系了。” 阿尔芒低头看看桌上的信,又抬头看看面前的女人,大脑快速转动。 他很了解如何和贵夫人打交道,只是面对爱略特小姐,他第一次有些拿不准。 这几个月他已经确定,她没有结婚,也不是某位贵族豢养在巴黎的情妇,她也很有钱,能自由支配她的财产。 可她和那位洛克先生的关系……很不一般。 她很在意洛克先生。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听到洛克先生的学生说老师身体不适,她就提前结束了课程去探望。洛克先生也同样关心她。阿尔芒见过洛克先生的目光尾随她的样子,眼里有一种克制,难以割舍的东西。 可他们不是夫妻,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种别扭,从剧院第一次见面,阿尔芒就察觉到了。 爱略特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呢?洛克先生的情妇?背着留在英国的洛克夫人来法国幽会? 阿尔芒否定了这个可能。洛克先生的情妇会如此坦然地欣赏自己吗?她会望着他的笑容失神,也会在他的装扮格外漂亮的时候多看几眼。 可只要他稍稍流露出更暧昧的暗示,她的目光就会立刻冷下来。区别于贵族小姐的故作矜持,他看得出,这是真正的拒绝。 因此,整整三个月,阿尔芒都不敢越过那条边界。 不过,他也逐渐发现,讨爱略特小姐欢心并不难,只需要足够——用她的话说——“专业”。 只要认真教她法语,谈论自己对角色的理解,或者向她解释舞台上的某个设计,她眼睛里就会亮起光,不停地问问题,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她也会认真听他说话,给出诚实的意见。 这与阿尔芒曾经服侍过的贵夫人不太一样。她们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按照她们的想象表演爱情。 爱略特小姐喜欢的,好像不是这些。 但阿尔芒不认为她和其他贵夫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无非是每一位赞助人的喜好不一样罢了。有人喜欢热烈的追求,有人喜欢温顺的依赖,当然也有人不喜欢直白的奉承,偏爱一种克制的接近。 或许爱略特小姐就是最后一种,她更喜欢像洛克先生那样,保持分寸,表现得若即若离。 所以阿尔芒等了三个月,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 如今,她终于主动提出帮助他,送给他钻石,为他咨询伦敦的剧院,还愿意为了他给剧院负责人写信。 没有一个富有的女人,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年轻男人花费如此多的心思。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阿尔芒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日温柔从容的笑容。 “我会认真考虑。只是,还有一件事,您不愿在卡片上留下姓名。可剧团里有人认识您,如果他们问起我们的关系,我应当怎样回答?” “你可以说,我愿意赞助你的舞台事业。” 薇薇安回答。 赞助。 阿尔芒笑了。 果然,还是赞助人。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抚摸着领口的钻石。 “再次谢谢您的礼物,我会戴着它。” 他站起身,行了很正式的礼。薇薇安一愣,也站了起来。 阿尔芒直起身,没有向外走,而是绕过书桌,来到薇薇安身侧。 薇薇安还没明白他想要做什么,阿尔芒已经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夫人,您为我做了这么多。” 他脊背依然挺直,声音却压得很低: “那么,您希望我今晚留下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后来呢?你让贝特朗先生留下了吗?” 莉斯用银叉切下一小块杏仁蛋糕, 好奇地问。 “当然没有!我当时完全搞不清状况。”薇薇安也切下一块蛋糕送入口中,赞不绝口:“好吃!看来玛丽跟着法国人学了不少,前几天的布里欧也很好吃。” “别转移话题。”南希用叉子敲了敲杯子, “我们坐了几天船才到巴黎,不是为了听你夸蛋糕的。” “但蛋糕的确值得夸。”薇薇安又吃了一口。 窗外已经开始飘雪,巴黎冬日的夜色早早笼罩下来。房间里点着十几支蜡烛,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桌上摆满玛丽新学会的法国点心。 薇薇安的住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春天时,她带着里德夫妇,与洛克和他的学生班克斯一起,在法国南部游历了半年。 洛克准备带着班克斯一同前往意大利。他们先返回蒙彼利埃,将不需要随身携带的行礼收拾好,托人送回巴黎,随后骑马轻装上路。 只是这个时代的交通效率很让人绝望, 等他们终于抵达法国与意大利交界的塞尼山口, 已经是十一月了。 山路已被积雪覆盖, 无法通行。计划只能取消,他们原路返回巴黎。 洛克非常失望:“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去了罗马, 我想我大概也永远去不成。”他还抱怨,如果不是早已习惯命运总把他推向与计划相反的方向, 这一次他一定会非常生气。 薇薇安听着,有些难过。命运究竟将他推向多少与本心相反的方向? 洛克一心想当医生的时候,牛津拒绝授予学位, 他成了沙夫茨伯里伯爵的顾问。而拿到医学学位的那一年, 又被迫离开英国。 还有眼下,始终无法抵达的罗马…… 她握住洛克的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可无论是“明年再去”,还是“以后总有机会”,听起来都轻飘飘的。 不要说在交通不便的这个时代,就是交通便利的今天,从伦敦飞到罗马不过两个小时,也总有无数的错过。 有些时候人生里错过的事情,错过的人,再也不会重来。 薇薇安理解洛克的遗憾。对于一个接受过完整古典教育,又如此喜爱西塞罗的学者来说,罗马可能比耶路撒冷更加神圣。那些他读过无数次的名字,那些书页上、被他引用过无数次的话语,距离他只有一座覆盖着积雪的山。 偏偏就是无法翻越。 相比之下,薇薇安自己对没去成意大利倒看得很开。条条大路通罗马,可也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一座城而已。到不了,也不至于成为人生最大的遗憾。 何况,她正考虑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英国国内的局势逐渐缓和下来。沙夫茨伯里伯爵在伦敦塔里关了一年多,终于在春天向查理二世作出让步,恢复了自由。 斯特林格写给洛克 的信里还说,也许是伦敦塔里的生活很规律,没那么多宴会,也没有太多么务,伯爵的身体反而比入狱以前好了一些。 随着伯爵离开伦敦塔,当初那本泄露上议院讨论内容的小册子,也就无人追究。洛克的法国之行,也从避难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旅行。 薇薇安也倍感轻松,她随时都可以回去了。她在写给莉斯和南希的信里提到归期,两个人都表示热烈欢迎,但有一个条件:在薇薇安回英国以前,要先让她们也来巴黎看一看。 正好玛丽一直想学习法国人的糕点与面包做法,莉斯和南希便带上各自的侍女,又带着玛丽一同渡过海峡。 她们到达巴黎时,正赶上圣诞节。几个人热热闹闹地住进了薇薇安的房子,一起庆祝圣诞和新年。 整整一星期,她们都在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开始聊分别之后各自发生的事情,后来聊到巴黎人的衣服、法国男人的假发,到最近的新鲜事。昨天去看了阿尔芒的演出,发现阿尔芒对薇薇安非常殷勤,非要跟她回家,两个人又开始“八卦”起来。 “我觉得这很正常。”南希坐在薇薇安的书桌后,拿起那只银制墨水盒仔细端详。 “像贝特朗先生那样漂亮的演员,以前接触过的赞助人,肯定都想从他身上得到别的东西。” 她放下墨水盒,又拿起旁边的银铃轻轻摇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他没想到咱们的爱略特小姐口味独特。” 薇薇安嘴里还有没完全咽下去的蛋糕,含混地问:“什么叫口味独特?” “只看,不吃。”南希回答。 薇薇安差点被蛋糕噎住。 莉斯忍着笑,接过话头:“不过说起来,昨天那场演出,贝特朗先生是剧团的负责人吗?那个剧团很有生命力,我以前总觉得外省巡回剧团演不出什么好戏。” “莉斯,你才来巴黎几天,”薇薇安摇了摇头,“你刚才说外省的时候,口气已经和巴黎人一模一样了。” 莉斯不以为意。 “伦敦人还不是一样嘲笑我们乡下人。” “那还是不一样的,”薇薇安想了想,“巴黎人说起外省,好像巴黎意外的整个法国,都是同一个地方,伦敦人还不太会把剑桥看成外省。再说,”她看着莉斯,“你也早就是伦敦人了。” “那牛津呢?洛克先生也算伦敦人吗?话说他昨天也看见贝特朗先生对你的殷勤了,他就没什么意见?”莉斯问。 “他?要不是因为他不肯教我法语,我还没机会赞助阿尔芒。”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哦,对,洛克先生在伦敦的时候就习惯了你那些追求者,他可真是不一样的男人啊!” 哼,是很不一样,他根本不介意她有追求者,反正他只要和她聊天、读书,做那些朋友能做的事情……朋友怎么会介意她有追求者? 薇薇安心里很是郁闷,那边南希还在问。 “所以呢?你的那个阿尔芒后来怎么样了?” “阿尔芒找了一位有经验的演员合作,又招募了几名年轻演员和乐师,组建了自己的乐团。过去半年,他们一直在法国南部巡演。” 人果然是最难预测的。 那一天,薇薇安严肃地拒绝了阿尔芒,告诉他,她欣赏他的才华,当然也欣赏他的美貌,可欣赏不意味着占有。她送的钻石、写给贝特顿的信,也不是为了购买他的身体。 阿尔芒好像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郑重地向她保证:“我会为了您努力。” 然后就离开了。 后来,薇薇安从贝特顿的回信中得知,阿尔芒给他写过信,感谢贝特顿愿意提供机会,又说自己准备先完成一季法国外省巡演。在此期间,他会继续练习英语,积累主要角色与剧团管理经验。如果贝特顿仍愿意见他,他希望在次年春天前往伦敦。 更让薇薇安意外的是,阿尔芒没有向她索取任何费用。他依旧佩戴着她送出的钻石领巾扣,却将后来匿名送到剧团的剑带扣卖掉了,换成马车、戏服、印刷演出告示,支付最初几站的场地租金,也让几名身无分文的年轻演员提前拿到了一部分报酬。 薇薇安本来希望他佩戴两件珠宝,营造出自己身后有一位神秘赞助人的印象。没想到,他只留下领巾扣作为那段关系的证明,将另一件首饰用于自己的事业。 对于拥有梦想,又愿意为梦想行动的人,薇薇安一向乐于帮忙,在她看来,帮助别人实现梦想,是很有价值感的实情。 年底,阿尔芒带着他的剧团回到巴黎,薇薇安出资,为他们举办了一场专场演出。 此时的巴黎戏剧舞台受到严格控制,一支外省独立剧团不可能在剧院公开售票。薇薇安请大使夫人出面,在一处私人宅邸中安排了这场不公开售票的演出。费用由薇薇安承担,邀请却以宅邸主人的名义发出。 受邀者包括几位愿意赞助戏剧的法国贵族、英国使馆和侨民圈中的客人,也有薇薇安认识的商人,以及和洛克来往的学者。 阿尔芒的剧团先演出了一部短喜剧。为了回馈在场的英国客人,他又用英语表演了一小段独角戏。 演出十分成功。 薇薇安发现,半年巡演的经历让阿尔芒成熟了许多。他还是很漂亮,只是不再展示自己漂亮,懂得将自己藏进入物之中。看来巡演的经历让他明白:让观众觉得一个演员好看,不如让他们觉得一出戏好看。 演出结束以后,有贵族表示愿意资助他的剧团继续巡演。就连他的老东家盖内戈剧团,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愿意让他回来,并安排比从前更重要的角色。 “所以贝特朗先生还会去伦敦吗?”莉斯问。 “他的戏演得很好,人也长得好看。要是我们回去以后再也看不到,还真有些遗憾。”莉斯说着,又抬起手,对着烛光看着手上的戒指,那是薇薇安送给她的礼物。 “还有巴黎的珠宝。”南希补充。 “珠宝倒不难。”薇薇安说,“以后把设计图和要求交给勒努瓦先生,他会转给马丁先生。只是来回通信,再加上制作,时间会长一些。” “这是什么?”莉斯指着桌上另一只小盒问,“能打开看看吗?” “准备送给洛克的新年礼物。”薇薇安拿过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样式简单的银戒。 “但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但是什么?” “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薇薇安把盒子放回桌上,向后靠进沙发里,伸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洛克现在一到晚上就躲着我,都大半年了,还是这样,我也懒得再问。” 南希也拿起盒子看了看。 “还是你们之前争执的那个问题吗?” “嗯。” “要我说,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南希说完,薇薇安和莉斯同时转头看向她。南希被她们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 “南希, ”莉斯惊讶地问, “这种话居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啊——!是不是汤品恩先生向你求婚了?” 不容南希说话,莉斯又转向薇薇安。 “上次我们去他的钟表店,他看南希的眼神,我印象特别深。” 南希摇了摇头。 “汤品恩先生想结婚, 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的生活、管理家务, 又不会打扰他工作的女人。” 薇薇安非常惊讶,她还记得几年前南希来找她自荐工作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攒下一笔嫁妆,将来嫁给一个条件更好的丈夫。 “也对。”莉斯叹了口气。 “至少不结婚, 就不会像艾米丽那样。” 薇薇安收回搭在沙发上的手,坐直身体。 “艾米丽还好吗?还有我的小珍妮,她现在怎么样了?” 来法国的前半年,薇薇安还经常收到艾米丽的信。后来,信渐渐少了。她以为艾米丽忙着照顾孩子没时间写信。横渡海峡的信件本来就慢,途中丢失更是常有的事,她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如今莉斯提起,她才意识到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收到艾米丽的来信了。 “我们也不知道。”莉斯低头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 “我们来法国以前,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南希:“我派人去过骑士桥, 想去看看她,可查普曼先生拒绝了,说查普曼太太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你们见到她本人了吗?” “没有。”南希摊开手。 “等我们回到英国,如果还没有艾米丽的消息,就请杰里米查一查。” 薇薇安很少与杰里米通信。她偶尔会想起他,只是她不带杰里米来法国的理由是让杰里米选择自己的生活,她不能一边说着让他独立,一边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他的一切,继续把他当侍从。 她从莉斯和南希口中得知,杰里米正在做一种新鲜的工作。他替商人进行调查,核实合作对象与货物,护送贵重物品,也替不熟悉伦敦的外地客人安排路线、住处和可靠的车夫,必要的时候,还会提供人身保护。 在薇薇安看来,那像是一家小型的综合代理与安保事务所。 最初只有杰里米一个人。现在,他手下已经有了两个负责送信、打听消息和跑腿的孩子。 杰里米给薇薇安写过一两封信,内容也都是生意上的咨询。他在信里提起自己的“雇员”,说那两个孩子都是从街头捡来的。 薇薇安看完信以后,感到很欣慰。欣慰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失落:曾经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终于不再需要她了。 可更多的,还是骄傲,杰里米已经能独当一面。 “我打算春天回去。”薇薇安说,“希望到时候会有艾米丽的消息,但愿她只是身体不适,没有发生别的事情。” “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吗?”莉斯问。 “我也说不好。”薇薇安垂下眼,看着那只装着银戒的盒子。 “离开以前,我还想最后问洛克一次。” “最后问一次?”莉斯的眼睛亮了。 “你打算逼婚?” “不是你自己不愿意结婚的吗?怎么?为了你说的身体的关系,你愿意结婚了?”南希也问。 “你们能不能不要和洛克使用同一种逻辑?”薇薇安站起身,头疼地挥了挥手。 “结婚和身体关系是两回事。” 南希和莉斯对视一眼。随后,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将薇薇安夹在中间,拥着她坐回沙发上。 “跟我们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体体验?”南希认真地问。 莉斯:“我们能帮你吗?” 薇薇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个人都是一脸真诚,不像在戏弄她。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时代严厉禁止男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却较少留意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当然这不是因为宽容,只是傲慢到不承认女性之间也可能存在欲望。于是小姐可以同女伴、侍女一起入睡,社会能接受的女性友谊中的身体接触范围,反而比现代社会宽松。 可再怎么宽松,薇薇安也没准备同莉斯她们讨论自己身体上的烦恼,尤其还是她与洛克之间的。 “我答应你们。”她挣脱两个人的手,站起来躲到窗边。 “你们回去以后,明年春天,无论最后谈出什么结果,我都会回英国。但现在,不要再八卦我的事情。” 莉斯与南希面面相觑,又一同看向她,满脸疑惑:“我们不是一直在闲聊吗?” 对了,在她们听来,gossip不过是凑在一起闲谈,没有听出她说的那种热衷于探听别人私生活的意味。 薇薇安揉了揉额角。 “对,闲聊……” “闲聊很正常,”莉斯不以为意,“你知道,伯爵大人和罗素大人他们总在天鹅酒馆吃饭,也经常闲聊这个法案、那个法案。后来我听说,有人给他们这伙人起了一个名字……”莉斯想了想,“一个很难听的词。” “什么名字?”南希一脸好奇。 “辉格。”莉斯皱着眉,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说他们是辉格党人。” “呃——那确实很难听。”南希点头。 Whig,来自苏格兰的Whiggamore,意思是长老会激进分子。英格兰的王党宫廷派把这个称呼扣在沙夫茨伯里伯爵以及支持排除约克公爵继承权的人头上,暗示他们是一群煽动叛乱的狂热分子。 薇薇安习惯把“辉格党”当作一个中性的政治名称,现在亲眼见证这个词作为一句辱骂出现,还很新奇。想到伯爵本人听到这个称呼,一定会嗤之以鼻,可再过一些年,人们会忘记这个词最初有多么难听,连他这一派的人也会用辉格党称呼自己,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可笑意还没有漫开就停在嘴角。 这样说起来,洛克也会被后世视作辉格党人。他最近几个月的行为,越来越让薇薇安看不明白。她必须找个机会,亲自问清楚。 莉斯和南希在法国住了两个月。二月,她们启程返回英国。 又过了一个月,玛丽的烘焙也学得差不多了,薇薇安把回国的事提上日程。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法国生活了一年多。 去找洛克的那天,洛克正在书房里写信。 看见薇薇安进来,洛克将写好的信折起,交给西尔。 西尔瓦努斯·布朗诺弗,是他们在塞尼山口偶然结识的德国青年。他英语说得很好,聪明敏锐,又擅长绘画,如今做了洛克的私人侍从兼抄写员。 西尔接过信,向薇薇安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薇薇安无意间瞥见信纸背面的收件人,是一名与法国宫廷关系密切的人。她皱起眉。 “这是伯爵托你转交的信?” 她知道沙夫茨伯里伯爵和他的夫人一直同洛克保持通信,但不知道洛克私下还与法国宫廷的人有联系。有传言说英国反对王室一派的人在和法国人联络,但传言一向离谱,当年还有人传言她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情妇呢,薇薇安没有太当真。 可看见这封信,她有些不确定了。 “是。” 洛克将羽毛笔放回笔架,淡淡道:“我的大人与法国方面的约定已经完成,我只负责将最终的消息转交出去。” 薇薇安下意识地皱眉,她一直不习惯洛克在只有他们两人时,依然称沙夫茨伯里My Lord,“我的大人”。 她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这样说,私下与莉斯、南希谈起时,她说的通常只是the Earl, “伯爵”。 “我还以为你已经远离政治了,毕竟你来法国,是因为——” “我来法国,”洛克打断她,“是因为继续留在英国,只会使我成为他们攻击伯爵的工具。” “他们认为那本小册子是你写的!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能传播得那么广?伯爵手下的那些人只顾着利用它,他们在乎过你的安危吗?” “爱略特。”洛克的眼中掠过一丝愠色。 “小册子的传播没有错。” “没有错?” “如果议会试图让全国臣民宣誓,永远不得寻求改变教会与国家制度,那么臣民至少有理由知道,自己将被什么约束。” 洛克的语气依旧克制,但薇薇安知道洛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表明他非常坚决,没有任何退步的余地。 “所以你认为这一切都值得?哪怕你因此被迫离开英国三年多?” 洛克垂下眼,没有回答。 薇薇安望着他苍白的脸,心情复杂。洛克身上一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薇薇安以为以前他是没有办法才帮伯爵做事,这几年她才意识到,那也是他的理想,虽然在她眼中,从医和从政是两回事,但在洛克和更多这个时代的人显然不是这么看。 可如果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么她当初付出的那些,又算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薇薇安想起那些惶恐不安的日子, 时时担忧洛克的安慰,又因为她与伯爵一派的关系不断受到监视和盘问,还有那些对她个人的羞辱和造谣。 她出售全国的咖啡馆,重新安排资产,转移生意,将财富和名字藏进信托与海外投资里。 从结果来看, 这场法国之行客观上帮她完成了计划内的转型, 她从一个全国闻名的女商人, 变成了一个低调、无名, 却仍然富有的女人。 可结果是好的,不能反推出动机也是正确的,那些彻夜难眠担惊受怕的日子可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现在,那些又算什么呢?替洛克的理想买单吗? 薇薇安沉默片刻, 不甘心地确证:“所以, 你在法国期间也一直在替伯爵做事?” “是。”洛克没有否认。 “但我只负责联络,将法国方面愿意提供的支持与交换条件,转告给罗素大人,他们同意以后,合作便完成了。” “合作?” “如果我们能缓和对法国以及约克公爵的反对,法国国王将提供资金,支持我们反对丹比伯爵。” 他说的是“我们”…… 薇薇安努力消化着洛克的话。丹比试图让王室摆脱议会的控制,也试图减少查理二世对法国金钱的依赖。从法国的立场来看,丹比是敌人。 沙夫茨伯里被关进伦敦塔,丹比功不可没。伯爵出狱以后,首要目标就是扳倒丹比。沙夫茨伯里一直想把天主教势力逐出英格兰,因此才阻止信奉天主教的约克公爵继位, 而法国, 正是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天主教君主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想不到有一天,沙夫茨伯里伯爵竟会和路易十四合作。薇薇安想起洛克对凡尔赛宫的喷泉称赞不已,而路易十四也赞同洛克的称赞。当时她没细想为什么洛克能去参观法国皇宫,原来如此…… “爱略特。”洛克抬起眼,察觉到她的脸色很难看。他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但如果你要问我的立场——是的,我与我的大人立场一致。虽然有些时候,我并不赞成他过于激进的做法。” 他的手掌依旧温暖,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薇薇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和我一起回英国,好吗?既然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好。”洛克答应得很爽快。薇薇安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回去以后呢? 他们在法国都没有解决的问题,难道横渡海峡,那些问题会自动消失吗? “那么,你想好我们以后要怎么相处了吗?” 洛克握住她的手松了松,“你仍然坚持需要身体上的亲密吗?” “当然。”薇薇安回握住他的手。 “所以,我还是无法接受我们永远维持现在这种关系。”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履行妻子的义务。” “我没有!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妻子的义务。” 可如果洛克坚持认为身体关系只能存在于婚姻里的话……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可以和你结婚。” 话一出口,薇薇安自己都愣住了。 洛克被她握住的手颤抖了一下,他将手抽了回去。 “可是,我不适合承担一个丈夫的责任。” 手里突然空了下来,薇薇安握了握空气,收回手。 “你什么意思?你明明说过,你可以接受结婚的。难道现在安全了,你就不愿意放弃牛津的职位了?” 她根本不想结婚,可当她愿意为了他,考虑违背自己意愿的时候,洛克却退开了。这让她感觉受到了伤害,说话也尖刻起来。 洛克皱起眉。 “我没有欺骗你,我可以结婚。”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你有更适合的结婚对象。” 薇薇安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洛克却顾自说下去:“赫伯特先生在信中询问过我对于婚姻的看法,他有意向你求婚。”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是在撮合我和赫伯特吗?你真的想让我和赫伯特结婚?”薇薇安尝试着确认他的意思。 洛克没有否认。 薇薇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足足过了几秒,她才确认洛克说的确实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知道在洛克眼中,婚姻和身体是一回事,与爱情无关。而爱情,也和身体无关。 可她还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荒谬的建议。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她提高了声音。 “你是我心灵上的伴侣,我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爱略特。”洛克说得很认真,“我珍视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得到一种完整而安稳的生活。” “什么是完整而安稳的生活?” “好的婚姻可以提供稳定的社会身份、家庭、合法的子女,也能在政治上为你提供保护,而这些,赫伯特先生都能给你。” “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薇薇安没忍住。 洛克眉头微蹙,好像不理解她的话。 “这就是你珍视我的方式?挑选另一个男人来做我的丈夫?那么你呢?我和赫伯特结婚之后,你呢?就此退出我的生活吗?” 洛克好像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如果你与赫伯特先生结婚,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需要终止。赫伯特先生在信中也提到过这件事。他对婚后继续与我保持联系,没有异议,他还建议我们将来生活住在他的宅邸,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你是说,我嫁给赫伯特,然后我们三个人继续像现在这样生活?” “我们依旧可以一同读书、讨论、通信、旅行,婚姻没有必要毁掉一种真诚而有益的友谊。” “我和你不是友谊!”薇薇安终于吼了出来。 “如果我爱着你,却和赫伯特结婚,婚后还要把我最重要的感情留给你,那叫精神出轨!那样的话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赫伯特!” 这场对话一开始,洛克脸上疑惑的表情就没消失过,现在他更疑惑了。 “什么是……精神出轨?” Damn it! 薇薇安握紧拳头,特别想打洛克一拳,可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她向下砸向空气。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精神出轨”的概念。 既然爱情不是婚姻的条件,同样也不构成婚后不忠诚的理由,不忠只是身体的越界。 一个女人可以不爱丈夫,却仍然被视为忠贞;如果她将自己的思想、信任与最深的感情交给另一个男人,只要没有发生身体关系,就不是问题。 如果薇薇安还在校园里,或者洛克是与她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男人,她早就转身离开,绝不会浪费时间向他解释。 可偏偏他是洛克。 她知道他的见识,知道他的理想,也知道他对她的感情。 正因为足够了解他,她才明白,他不是为了推开她随口把她塞给赫伯特;也不是现代小说里写的,将兄弟情义至于女人之上,把自己最爱的女人让给兄弟;更不是因为洛克觉得自卑,配不上她,让她嫁给他觉得更好的男人。 他提出这个提议,极有可能经过了长时间、认真的思考。 其实薇薇安多少能理解洛克的逻辑:她需要身体关系,而身体关系只能存在在婚姻里,那么她迟早都需要婚姻。 讨论婚姻,赫伯特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年轻、温和、尊重她,又能提供身份、家庭和政治庇护。 而赫伯特与洛克关系也很好,彼此熟悉,愿意接受洛克住在家里,就像大使夫人接纳布鲁默夫妇一起住一样。 于是,洛克便可以继续与她读书、写作、旅行、观看演出,一起照料花园,谈论各种他们感兴趣的问题。 表面上好像和现在一样,只是她的身体与家庭由丈夫负责,而她的思想和陪伴则仍然属于洛克。 在他看来,这两者没有任何冲突。他就算也爱她,但不是她理解的那种爱,而是他说的“心灵的伴侣”,一种高尚的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与身体无关。 因此,即使她嫁给别人,这份“珍视”仍然存在。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薇薇安抬手,用力捶了两下自己的额头。 该死。 她一定是在这个时代待得太久了,久到她竟然试图理解洛克为什么让她嫁给别人,却没有把桌上的墨水瓶砸到他脸上。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同这里的人一样,长出一个古代脑袋。 她怎么才能让洛克明白,她不是随便需要一种身体关系,她要的是他。 她理解的爱情里,感情和身体不是可以分开交给不同人的东西。 等等,好像现代的确有很多人能分开,尤其是男人,似乎更能分得清。爱一个女人不等于身体要对她忠诚。就像哪个作家写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男主人公她忘了名字,但对他有几百个女人,却一直宣称对女主守贞印象特别深刻。 这么说来,洛克的想法很超前,难道保守的其实是她?要不要她也试试把性和爱分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薇薇安摇摇头,甩开这些混乱的想法,“可是,我想知道一件事。”她走到洛克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说了这么多,你对我没有同样的欲望吗?” 洛克低下头,不说话,睫毛微微颤动。 “如果你也有,为什么会希望另一个男人来完成你不肯给我的身体亲密?” “我不否认我对你的欲望。” 他终于承认了。 “但欲望应当接受理性的引导。如果你结婚了,我自然会约束自己。我——” 薇薇安松开手,转身就走。 身后洛克叫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潮水托着船只,从英吉利海峡一路向内陆驶去。 越接近伦敦,水流越慢,空气里的咸腥味也混入焦油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薇薇安站在船头,拢住斗篷。泰晤士河的风掀起她的兜帽,她没有整理脸侧凌乱的发丝,只是望着前方。 伦敦渐渐出现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尖顶、烟囱、拥挤的屋舍,以及高高低低的桅杆,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隐约的钟声越过河面传来,与帆索摩擦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泰晤士河依旧静静地流淌。 河边的这座城市也没有大的变化。码头依然拥挤,船只交错,岸边的人群如水流般涌动,甚至比她离开时更繁荣。旧建筑上挂了新的招牌,货物沿着河岸堆放,隔着很远就能听见商贩的叫卖声。 地球不会因为谁的离开, 就停止转动。 可对于一个人而言, 另一个人的离去, 足以让世界天翻地覆。 薇薇安回来没几天,杰里米带来了艾米丽的消息。 听见敲门声时,她低头坐在书桌前,翻看法国来的书信。房门打开,女仆将人引进来,她抬起头。 杰里米穿着一件深褐色外套,裁剪合身,将原本修长的身材衬得挺拔,雪白的领巾整齐的束在颈间,头发用黑色缎带束起。 不过一年多,他的肩膀好像又宽了一些, 女仆屈膝向他行礼,恭敬地称呼了一声“沃顿先生”。 杰里米看见她,眼睛倏地一亮,眼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但很快,他微微抿住唇,把喜悦压了回去。 他停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向她欠身行礼。 “小姐,您回来了。” “嗯,”薇薇安放下信,“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你呢?这一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真奇怪,她居然和杰里米寒暄起来了。不过也不能完全说是客套,她是真的想知道,在她离开的这一年里,他过得好不好。 杰里米唇边慢慢浮起笑意。他垂下眼,低声道:“我很好,小姐。您呢?” “我也很好。” 薇薇安看着他,忽然想起阿尔芒。她当时怎么会觉得阿尔芒像杰里米?他们或许都有着漂亮的轮廓,可也仅此而已。 阿尔芒的美是张扬的,是他自己也清楚价值、并且懂得如何使用的武器。杰里米好像一直没意识到自己长得漂亮,还是不敢与她长久对视,耳廓与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听说你找到艾米丽了?” 杰里米点了点头,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卡片,双手递给她。 “地址在这里。” 薇薇安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纸张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杰里米的手指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向后退了半步。 薇薇安全然不觉,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杰里米的字迹比从前规整了许多,心思也更细腻了,不仅写了地址,还标注了最近的路口,房东的姓名,以及能够停靠马车的地方。 “你去见她了吗?” “没有。我怕惊动她,只让人先确认了身份。您如果要亲自去,我让托马斯备车,不过最后一段路需要步行,那一带来往的人有些复杂,如果您允许,我陪您进去。” 如果是从前的杰里米,不会说后面的话,因为陪她进去就是他的职责。 薇薇安收起卡片,“你做得很好,沃顿先生。” 杰里米怔住,眼里浮起一丝喜悦与失落交织的复杂神情。他的头更低:“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姐。” 艾米丽的住处和杰里米说的一样,巷道狭窄,两侧低矮的屋舍几乎挤在一起。马车无法通行,薇薇安只好在路口下车,侍女贝斯、杰里米与另外两名随从跟在她身后。 地面满是泥水,两侧晾晒着洗得发白的衣物。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打量他们,几个赤着脚的孩子追着车轮跑了一阵,等他们下了车就跟着他们,眼巴巴望着薇薇安身上的斗篷。被杰里米看了一眼,又远远地跑开了。 他们在一间低矮的小屋前停下。 有个女人从屋里出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她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将叠好的布料递给门外的男人,又从对方手中接 过几枚硬币。 “索菲!” 女人的身体骤然僵住。她回过头,看清薇薇安的那一刻,眼泪涌了出来。 “小姐!” 索菲转身朝屋里喊:“小姐,爱略特小姐来了!”随后,她才想起礼仪,慌乱地向薇薇安屈膝行礼。 薇薇安顾不上回应,径直走进了低矮的房间。 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艾米丽了。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光线透过蒙尘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消瘦的侧脸上。她的膝头放着一只针线篮,抬头看着门口,双手仍抓着布料。 “艾米丽!”薇薇安快步走上前。 艾米丽站起来,膝上的篮子翻倒地上,线轴、剪刀与碎布散了一地。 索菲怀里的婴儿受到惊吓,放声大哭。索菲连忙抱着孩子来回摇晃。 “爱略特……”艾米丽怔怔地望着她,嘴唇颤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贝思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虽然已经入春,屋子里依旧阴冷,壁炉中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煤渣。墙角有黑色的霉迹,靠墙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桌腿下垫着一块折起的木板。 艾米丽低下头,“我们只有啤酒。煤也不够,没办法烧水。” 薇薇安让贝思去买煤和食物。 小珍妮终于不哭了,靠在索菲怀里睡去。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薇薇安握住艾米丽的手。那双手很冷,掌心磨出了薄茧,指尖还有细密的针痕。 薇薇安的心揪紧。 “艾米,就算我不在,你可以去找莉斯,也可以去找南希。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艾米丽眼圈红了。 “我不能去,爱略特。” “为什么不能?” “我一直都在怪你,可是你一走,威廉就……”眼泪落了下来,艾米丽哽咽了一会,摇头。 “都是我不好。” “别说傻话。”薇薇安握紧她的手,“你没有不好。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威廉。”她压下心中的怒气。 “他现在在哪里?” “安娜……”艾米丽哭得嘴唇发抖,“她怀孕了。威廉把我们赶了出来,说……说那才是他的孩子。” 这个混蛋。 薇薇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别怕。”她沉声道,“我去找他。” “别去!”艾米丽抓住她。 “其实……我自己也想走……我觉得安娜很勇敢。” “什么?” “如果是我,知道不能结婚,我不会和威廉在一起。可她还是坚持留下来,现在还有了孩子。”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到了现在,艾米丽也没有恨安娜。又或者,她宁愿把安娜想象成一个勇敢追求爱情的女人,也不肯承认自己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欺骗。 薇薇安没有再争辩,环顾这间屋子。 “收拾东西,先跟我回去。” “我……”艾米丽坐着没动。 “难道你还想回到威廉身边?就算你自己想回去,也要替小珍妮考虑。”薇薇安看向沉睡的婴儿,“我是她的教母,这件事我有权管,就这么定了!” 于是,薇薇安回到伦敦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重新物色住处。 考文特花园的房子虽然经过精心设计,可毕竟已经住了好几年。原来的育儿室改成了南希的书房,如今艾米丽带着小珍妮住进来,空间有些局促。 薇薇安还担心伦敦的烟雾会影响孩子的身体。这次在法国,她让机械大师贾斯泰尔依照她的想法,设计了一套“新风系统”,其实就是借助风道,引入室外空气,再用石墨制成的过滤层尽可能滤去烟尘。 她之前没想过这么快就要用上,那时她还想着回英国后和洛克搬到乡下,远离伦敦的烟雾,只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回来住几日。 洛克…… 心里某个位置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薇薇安抬手捂住胸口。 “小姐,您还好吗?” 杰里米坐在马车对面,担忧地望着她。 “沃顿先生”已经不再是骑着马跟在她车窗外的侍卫,他如今与她的侍女一同坐在车厢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想到杰里米的能力,一个念头涌了上来。她打算利用大卫的案子,逼迫威廉离开艾米丽,威廉也扮演过□□贩子“钱德勒先生”。 真正见面后,还没等薇薇安开口,威廉自己便提出了离开的条件:他想带安娜走。他要换一个名字,与安娜结婚。 安娜的腹部隆起,靠在威廉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对新生活的憧憬。 薇薇安心中五味杂陈。如果不是大卫,威廉是不是也可以好好生活,像杰里米一样?如果她当年带走的是威廉…… 不对,她给过威廉机会,在他当马童的时候,是他自己不想要。 最终,薇薇安给了威廉一笔钱,让他带着安娜离开伦敦,去乡下生活,从此不要再出现在艾米丽面前。 虽然无法让艾米丽重新获得法律意义上的自由,但只要威廉不再干涉她的生活,已经是薇薇安在这个时代所能做到的极限。 薇薇安买下来杰明街一所房子。 杰明街位于伦敦城西侧,比考文特花园距离萨内特府更远,又不靠近宫廷区域。那里安静、便利,住户低调,又不像圣詹姆斯一带那样引人注目,正符合她要维持的低调形象。 洛克的男仆西尔在这时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他们已经回到伦敦,正在萨内特府整理搬过来的东西。 薇薇安不愿去想,西尔为什么要写信告诉她这些。她也懒得亲自回信,只口述了几句客气话,让露西誊写一遍,最后自己签了名字。 洛克当然会住在萨内特府。 薇薇安撇撇嘴,洛克因沙夫茨伯里伯爵牵连在海外漂泊了四年,一回来就又住进了伯爵的新家。 那就成全他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所以, 我们要搬家了吗?” 得知薇薇安在杰明街买下一栋大房子,莉斯惊讶地问。 “嗯,我打算秋天搬。”薇薇安说, “总不能一直占着南希的书房当育儿室,太不方便了。” “艾米丽怎么不来找我们?就算你出国了,她也认识回家的路啊。”莉斯问出了薇薇安的疑问。 “都是我害了她。”薇薇安颓然靠进单人椅里。 夏日的阳光透过枝叶落进来,窗外那棵树居然长这么高了。 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没与艾米丽好好谈过。她给艾米丽钱,逼着她上学,一心给她最好的生活,却从没有问过艾米丽自己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为什么她都能理解洛克那种荒谬的想法,却从来没听艾米丽说过她的想法呢?她想让艾米丽幸福,可她却把她推向了深渊。 如果不是她, 艾米丽和威廉是不是就不会结婚? “你不能这么想。”听了她的困惑,南希放下手中的书,神色严肃。 “你给艾米丽提供了更好的生活,你让她拥有了更多选择,” 南希向前坐了些。 “你想想, 如果没遇见你,艾米丽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吗?她和威廉的婚姻虽然是偶然, 可就算没有你,她还是会很早结婚,没有威廉, 也会有丹尼尔、约翰、爱德华, 或者乔治……可那个时候,她的孩子可没有教母让她们母女投奔。” 南希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剩下的, 你管不了。” 是……吗?那个很久以前就困惑薇薇安的问题再一次浮现出来:那些遇见她的人,因为她而过得更好了吗? “说起来,”南希见她仍旧沉默,换了话题,“既然要搬家,我是不是能有一间更大的书房?” “嗯。那栋房子有三层,另外还有地下室和阁楼。大概二十多间能够独立使用的房间,现在还在装修,内部有一些调整,过几天房屋经纪人把图纸送来,你们可以自己选。” 莉斯与南希听了,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南希想要朝南的房间,最好离楼梯远一些,这样没人来回走动打扰她读书;莉斯对卧室无所谓,但希望小起居室温馨一些,方便她们冬天围着壁炉喝咖啡。 薇薇安望着她们叽叽喳喳地争论,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她们原本就该这样生活在一起。 以前,她以为莉斯年纪还小,又因为姐姐去世留下阴影,所以不急着结婚。可这些年,莉斯一次都没有提过结婚的事。 虽然莉斯依旧年轻,却还是让薇薇安感到诧异。更不用说南希,当年那个认真计算嫁妆的姑娘,好像也忘了这回事。 “你们……”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怎么办?” 莉斯:“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你们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莉斯接过女仆递来的咖啡,往里面加了好几勺糖,一脸理所当然:“和现在一样啊,有什么区别?” “你不结婚吗?” 莉斯眨了眨眼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亲爱的爱略特,你是探望过艾米丽以后,被她影响了吗?你想结婚了?说起来,你和洛克先生到底谈得怎么样?我问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肯说。” 薇薇安用手捂住脸。 “我说了一千次了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那洛克先生——” “好了,打住!”薇薇安坐直身体,岔开话题。 “我们还是谈谈咖啡馆的经营吧。你不是在巴黎的时候就说,有事情要告诉我吗?” 莉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慢慢放下咖啡杯。 “咖啡馆……的确出了点问题。” 经营一家店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薇薇安刚开始开咖啡馆时,咖啡馆在英国还是新鲜事物,再加上背后有贵族庇护,没人敢找麻烦,店面扩张很快,短短几年便遍布各地。 可新鲜事物终究会变得不新鲜。 后来,全国各地的咖啡馆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伦敦的咖啡馆也越来越多。薇薇安又陆续关停、转手了大量店面,失去了“连锁经营”带来的价格优势。再加上前些年新闻出版审核官莱斯特兰奇的人总在店里盯梢,久而久之,客人就不愿再来。 这一年店里生意惨淡。虽然今年早些时候,“辉格党人”终于扳倒了丹比,莱斯特兰奇的人也不来了。可习惯一旦消失,就很难重新培养。原来的客人找到了熟悉的去处,客流也没有恢复。 莉斯很自责,觉得是她把薇薇安剩下的几家店搞砸了。那时薇薇安远在法国,莉斯不愿拿这些事情烦她,只见面的时候含含糊糊地提起生意,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对策。 薇薇安心里清楚,这不能怪莉斯。一家店能安安稳稳经营五年以上是很不容易的,莉斯自己的酒馆做得很好,证明她是会做生意的。 其实薇薇安从股票和矿产投资中获得的收益,远远超过经营咖啡馆的利润。即使几家店全部关掉,对她的财产也毫无影响。 可她还是想留下几间,虽然没有赚钱需要,但这几间咖啡馆是她拥有的第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承载着着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憧憬和梦想。 只是这一次,她不打算再依靠任何贵族。 沙夫茨伯里伯爵出狱以后,在扳倒丹比一事中声望日盛。查理二世为了拉拢他,平息他的怒火,任命他为枢密院议长,并许以每年四千英镑的丰厚年薪。 伯爵接受了职位,却没有被收买,依旧反对约克公爵作为继承人,还建议查理二世另娶一位信奉新教的王后。为了阻止相关法案继续推进,查理二世夏天再次令议会休会。 朝堂上的局势风云变幻,薇薇安只想离这些纷争远一些。 她不再把现代的经验简单地移植到这个时代来。统一的名字太显眼,在没有完善法律保护的时代,“连锁经营”就是一块肥肉,很容易被盯上,顺着名字牵出其他店铺。 因此,前往法国之前,薇薇安将伦敦几家她偏爱的店换了名字,皇家交易所附近的一家,改名为“乔纳森咖啡馆”,保留了对乔斯林·珀西的纪念。毕竟她最初开店的那笔钱,来自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年轻贵族。 弗利特大街的那一家,则改成了“希腊咖啡馆”,从名字完全看不出这些店背后的店主是一个人。 “既然客人不会单纯为了喝一杯咖啡而来,”薇薇安对莉斯说,“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 莉斯来了精神。 “新饮料?还是甜点?” “都不是。” 薇薇安把目光投向了皇家学会。 她与胡克谈得很顺利。胡克爽快答应在她的咖啡馆里公开展示一些实验,薇薇安则重新布置二楼,撤去多余的桌椅,增设展示台和成排的座位。没有实验的时候,也可以邀请诗人朗读作品,或者安排演讲,还能请人唱歌、演出。 自从当上皇家学会秘书以后,围在胡克身边的人更多了。 一次,他在咖啡馆展示实验,周围聚满了人。薇薇安刚走进门,便听见有人笑道:“请原谅,胡克先生,最近实在没有时间参加皇家学会的活动。不过,既然如今由您担任秘书,我一定会抽出时间。” 胡克显然很受用,正要答话,旁边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话。 “说到这件事,我有一个提议,邀请牛顿先生重新参加学会的活动,请他与我们分享一下他近来在自然哲学上的研究。” “牛顿?”有人笑了一声。 “他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出现了。” 薇薇安停住脚步。 牛顿……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得她心里生疼。 听他们的意思,她在法国的这段时间,牛顿就没参加过皇家学会的活动,也没和任何人联系。 薇薇安离开英国以前,牛顿叮嘱她写信。 她一封也没写。 她有很多理由。牛顿大概只是出于礼貌才那样说,他的通信极少谈及个人生活。以前他们不频繁的通信,内容也是牛顿让她购买实验材料。她去法国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写信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要处理掉“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 原本计划三五年之后,再让人从欧洲大陆带回消息,说布雷特先生在旅途中遭遇了意外,死在欧洲大陆。这样一来,“布雷特先生”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消失,她也能从女扮男装、长期欺骗牛顿这件事中完美脱身。 等将来有合适的机会,她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 薇薇安对自己的化妆术很自信,加上已经过了几年了,牛顿肯定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曾经做过他的助手和抄写员的“布雷特先生”。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在法国只待了一年多,没来得及为“布雷特先生”安排一个合适的结局。 她准备再等等,拖上两年再说。 忽然听见牛顿的名字,一股很深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其实收到过牛顿的两封信,两封信寄出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周。 剑桥寄来的那封送到了她从前的住址,直到威廉和安娜离开伦敦,她将房子收回,才在堆积的信件中看见它。信中,牛顿邀请她前往位于剑桥北部林肯郡的一个小村庄,沃尔斯索普。 后一封信就来自沃尔斯索普,寄到了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信中没有让她采买实验材料,而是询问她如何治疗一种疹子。 等薇薇安看到那两封信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加上她准备让“布雷特先生”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干脆将信收了起来,没有回信。 现在想来,那两封信的内容其实都很不寻常。牛顿向她询问病症,难道他得了很严重的病? 不可能。 历史记载牛顿活到了八十多岁,而且他还没写出那本重要的书,上帝不会这么早就让他出事……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161章 虽然理智告诉薇薇安牛顿不会有事, 但她心里总有不踏实的感觉。 她给剑桥的科特沃斯先生写了一封信,拜托这位基督学院院长打听三一学院那位卢卡斯数学教授的近况。 科特沃斯担任院长多年,还是剑桥的希伯来语教授, 在大学里自然有自己的人脉。没过多久,他便回了信。牛顿最近不在剑桥, 说是因家庭事务请了长假, 归期未定。 薇薇安觉得奇怪。牛顿的社交活动很少,也不喜欢旅行,平时不是做实验就是研究圣经,连吃饭睡觉都嫌浪费时间,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离开这么久?他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薇薇安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历史不会让牛顿出事。更何况,牛顿一向行踪神秘,他过去也经常不在学院登记就离开剑桥,参加那些神秘团体的聚会,虽然从没有离开这么久,但也不算奇怪。 她这样安慰自己。 无论什么时代,搬家都是一件累人的事。 房子越大,麻烦越多。薇薇安加了很多符合她生活习惯的设施, 从房间的功能到采光、壁炉、盥洗设施、水管、仆人的动线,她都重新规划,家具、装饰等等又和家里的人商量, 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 整个夏天, 她被这些琐事拖得身心俱疲,也就无暇再顾及牛顿的事情。 秋天,西尔的一封来信带来了另一个让她不安的消息。 卡勒布·班克斯病了, 洛克去肯特郡医治他的学生。在洛克的照料下,卡勒布很快痊愈,洛克自己却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 洛克拿不准治疗方法,给西登汉姆医生写了两封信咨询。西尔不放心,写信询问她的意见。 薇薇安再一次感受到生活在一个无法即时通信的时代是多么残酷。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洛克自己就是医生,向西登汉姆医生询问,说明他的情况严重到了他无法独自应对的地步。而西尔给薇薇安写信,应该不是咨询意见,因为她也不是专业的医生,恐怕是暗示她来看看洛克,不然…… 从洛克发病,到西尔决定写信,再到信件从肯特郡送进伦敦,最少已经过去四天了。 而她赶过去,最快也需要两天。 六天。 谁也不知道等她赶到的时候,洛克是否还活着。 死亡可以消解世间所有分歧。再深的怨恨,那些曾以为永远无法原谅的伤害,在死亡面前,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她与洛克之间,从来都没有仇恨。她不得不承认——她依然爱他。 最快的办法,是骑马。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扮成男子了。 但那是洛克…… 马蹄踏过冻结的车辙,激起清脆而急促的回声。薇薇安伏低身体,抓紧缰绳,任由西尔弗一路疾驰。凛冽的秋风吹得她眼睛干涩,脸颊生疼。 四年前,她也是这样赶往牛津。 原来不管过了多久,同一个男人,依然能让她不顾一切,冒着生命的危险赶路,只为了亲眼确认,他还平安无事。 薇薇安走得急,没带男仆,也没带任何随从。那个她最信任的年轻侍卫,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法国的时候,贾斯泰尔为她定制过一支精巧的火器,携带方便。回来之后她专门练习了枪法。如今有它在身,薇薇安独自出门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薇薇安很感慨,由牛顿这样的人奠定理论,再由无数贾斯泰尔这样痴迷机械、反复改进工艺的人应用这些理论。若千年后,这些人形成的力量,将掀起一场影响全球的革命。 她原本的时代就享受着这场革命的成果,如今,她见证了这股力量的产生。 薇薇安抵达班克斯家的宅邸时,天边的日光已经褪成了暗淡的金色。 开门的男仆看见她一愣。薇薇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班克斯家的仆人。 “我是从伦敦来的,爱略特小姐的朋友,来探望洛克先生。” “爱略特小姐”的名字起了作用,没过多久,管家便亲自出来迎接她。班克斯一家听闻“他”是爱略特小姐的朋友,没有多问,将她请进了会客室。 西尔匆匆赶来时,脸上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先生,请问该怎么称呼您?”他从未见过薇薇安男装的模样。 薇薇安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西尔,是我。” 西尔瞪大眼睛,“小——” 薇薇安抬起手指,抵在唇边。 西尔闭上嘴,看了一眼周围,也跟着轻声道,“爱略特小姐?您怎么会……这样过来?” “你的主人怎么样?”薇薇安没有解释,“我可以见他吗?” 洛克的卧室里弥漫着病房的气息。洛克比他们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他脸色苍白,颧骨清晰,即使在昏睡之中,眉心仍旧微微蹙着,仿佛睡梦中也无法得到安宁。 “洛克先生昨晚只喝了一点温热的淡啤酒。”西尔站在一旁,低声禀报,“他说头痛得厉害,而且疼痛很突然。” “他服过什么药?” “奎宁,小姐。” 薇薇安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西尔迟疑片刻,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男装,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需要我为您的……侍女准备住处吗?” 这个年轻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却体贴地没有说破。 “不用,给我准备一间客房就好,附近的旅店也行。还请转告约翰·班克斯爵士,布雷特先生会暂住几天,照顾洛克先生。” 西尔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他什么也没有问,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我把茶放在桌上了,您若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叫我。” 说完,他向她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真是一个体贴又谨慎的年轻人。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却没有将洛克的规矩搬出来阻拦她,而是默默替她保守秘密,也给了她一个留在自己主人身边的机会。 薇薇安在床边坐下,望着洛克苍白的脸,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高热已经退了,身体却被持续的高热耗尽了力气,病人还在昏睡。 才刚刚入秋,壁炉里的火却烧得很旺。薇薇安解开马甲,又松了松领口,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西尔替她准备的茶。 一张纸从码放整齐的笔记下露出了一角。她扫了一眼,伸手将纸抽了出来。 《爱情与猫》,她很多年前就读过的诗。 午夜的猫儿向彼此倾吐爱意, 最懂得热恋者的刺痛与煎熬。 我向你们的抓痕和破烂的皮毛求证:难道爱情,不过是几声呼噜般的讨好? 你们凭经验知道,那阵热病很快便会过去, 咪咪的娇声持续不了多久,转眼便成了街头的浪荡猫。 男人跋涉千里, 猫儿踏遍屋瓦, 都在争斗中冒着流血的风险。 可猫儿若从屋顶与墙头跌落, 总能四爪稳稳着地, 翘起尾巴,扬长而去。 当年,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纸上的字迹还是彼得的。而眼前这张纸上,是西尔的笔迹。 她不知道时隔多年,西尔为什么也会将它抄下来,是洛克向他提过吗? 那个时候,薇薇安以为自己看懂了这首诗:在洛克眼中,爱情不过是动物本能的冲动,是让人失去理智的“热病”。 可现在,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洛克是在讽刺人类为了爱情做出的蠢事,不如猫洒脱,还是在感慨连他自己,无法像猫一样扬长而去? 薇薇安看向床上的男人。他半靠在枕头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那个时候,曾对他说,她表达对他的感情,与他是否回应无关。 当时,她是真的这样认为。 她来自现代,爱一个人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接受得不到回应,也自信自己不会纠缠,不会因他的拒绝而受伤。 可事实证明,她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洒脱。 如果洛克明确地告诉她他不爱她,她可以转身就走,难过一阵,然后继续生活。 可洛克没否认他对她的感情。他承认他对她有同样的感情,却又将感情限制在精神层面。 一般的男人不是应该反过来吗?只想得到身体,不愿交付真心。 而且洛克还不是吊着她,他是真的相信,灵魂的亲密已经足够,身体的欲望只会带来混乱和风险。 所以她才放不下他。 如果洛克根本不爱她,或者是唐璜一样的风流男子,她反而不会这么纠结。 人一旦在感情里得到了一点,便会想要更多。 薇薇安也不例外。 得到洛克的心,就想要他的身体,想要他不仅是她思想上的知己,也是世俗意义上的、完整的伴侣。 虽然他拒绝了她,可她却退不回去了。 来之前,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要确认他还活着就好,告诫自己,只要他平安,就不再要求更多。 可当她看见他平安躺在这里,在他的房间里再次读到这首诗,她还是会生气,会难过。 难道她应该妥协吗? 不行。 有些男人可以将妻子、情人和知己分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去找妻子,有了欲望就去找情妇,需要理解时再去找知己。 她做不到。 她无法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来爱洛克、理解他、陪伴他;另一半再给另一个男人,只为了满足身体的需要。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洛克,我来了。”薇薇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病人。 洛克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既然你没事了,我走了……我只想告诉你,我还爱你,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回到书桌前,写下一张字条放在那首诗旁边。 随后,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薇薇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悄悄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她没有看见,在门扉合拢的一刹那,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这一年对薇薇安很不好。 她从肯特郡回到伦敦没几天, 又收到另一个坏消息。她以前的拉丁语老师,也是她出版社的合作作家,托马斯·霍布斯, 突发中风瘫痪。 薇薇安又匆匆赶往德比郡,霍布斯这几年住在卡文迪许的哈德威克庄园。 德比郡位于英格兰中部, 冬日路面湿滑, 白昼很短, 一路疾驰, 薇薇安还是用了一周才赶到。 她只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 霍布斯昔日锐利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 他无法说话。薇薇安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冷而干瘦的手。 她想起夏天,他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答应出版一部英语作品。霍布斯被禁止出版哲学类的著作, 由于忌惮出版审查, 他连用英语写作都不敢。 经过多年努力, 薇薇安终于说服了霍布斯, 不再只为少数精通古典语言的学者写作,哪怕不是他最想表达的思想, 只要读者能读到他的英语文字就是好的。 她憧憬着新书的出版,虽然理智上她知道这位老人已经九十岁高龄了,可她还是把死亡放在很遥远的未来,在那之前,他们都还有时间做很多事…… 直到死亡倏地来到眼前。 霍布斯才智超群, 薇薇安在刚和他学习的时候, 坦诚地说,因为不会拉丁语,她没读过几本书。 霍布斯听后笑道:“我也没读过多少书;若是我读了很多书, 恐怕也会变得像其他人一样无知了。” 薇薇安一愣,下一刻,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那时阳光照在他的书桌上,霍布斯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 如今,她再也听不到那样骄傲又幽默的玩笑了。 阴冷的风穿过墓园,吹动黑色的裙摆。薇薇安望着泥土落下,思绪飘了很远。 是不是人的成长,总要伴随着不断送走自己熟悉的人?一开始是长辈,是老师,后来轮到朋友、爱人…… 可她又不一样。 在她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她现在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包括她自己。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从德比郡回到伦敦已是年底。她在杰明街的新家终于整修完毕,一家人搬了进去。同时,与皇家学会合作后的咖啡馆生意也兴旺起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薇薇安很低调,不常露面。偶尔过去,她看见胡克站在实验桌旁,指导年轻学者调试仪器,或是对某个实验结果发表意见。他总是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好像特别享受争论。 偶然间,薇薇安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剑桥的那个家伙。”胡克冷笑一声,“他偷走了我的脉搏理论。” “没错。”旁边有人附和,“牛顿先生的光学理论框架,不过是对《显微图谱》的改进。” 牛顿? 历史的时间线在她薇薇安脑海中变得混乱,牛顿与胡克的争论,不是早就结束了吗?她还感慨烈度不大,胡克甚至从未提到过牛顿的名字,看来历史的记载与真实事件是有偏差的,现在怎么又提起来了? “牛顿先生错了。”胡克对众人得意地宣布。 “只有当高塔正好位于赤道上时,从塔顶落下的物体才会略微偏向东方。在伦敦,物体落下时会更偏向南方,而不是东方。” 他指了指黑板上画的图。 “在场的大多数先生原本站在牛顿先生一边,直到我指出他的错误。我的圆周运动理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物体的轨迹根本不是他说的螺旋线,而更接近椭圆。” 他忽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薇薇安,和她打招呼。 “爱略特小姐!见到你真好。我正在同几位先生讨论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不等薇薇安回答,胡克已经讲起了自己如何发现牛顿的错误。 薇薇安只听懂了大概:胡克写信向牛顿问了一个问题,牛顿给出了错误的回答。 对牛顿出错这件事,薇薇安不奇怪,再伟大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正确,牛顿当然会算错。可让她不舒服的是,即便牛顿真的错了,胡克这样在众人面前公开嘲讽,是不是太过分了? 牛顿自己知道吗?他那样骄傲,那样敏感,如果知道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中,将他的错误当成自己的胜利四处宣扬…… 薇薇安想起了先前从沃尔斯索普寄来的那封信……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决定亲自去沃尔斯索普看看。 既然胡克的信是寄到剑桥去的,牛顿此时应当已经回到剑桥。她去沃尔斯索普不会遇见他,也不会暴露身份。 薇薇安新房子的院落和花园都很宽敞,连馬廄也有两个。较大的馬廄位于后巷另一端,由专人管理。家中的马车、挽马以及偶尔雇来的马匹都安置在那里。爱略特小姐或家中的其他女主人出门时,仆人便从那里调来马车。 宅子后方还有一座封闭的小院,那里养着薇薇安自己的马。栗子、索雷尔,还有西尔弗和它的小马驹布雷兹,都由她信任的马夫托马斯单独照料。 薇薇安的书房里,书柜旁藏着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备用楼梯,不通向前厅,也不与仆人们日常使用的楼梯相连,而是直接通往后院的短廊。 这让她的行踪变得隐蔽,即使她独自骑马出去兜风,消失了大半天,仆人也只会以为她一直在书房里。 薇薇安在书房换好男装,沿备用楼梯下了楼。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脚步。平时无人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前些时候,薇薇安请杰里米教她使用手枪,帮她提高射击的准头。经过勤奋练习之后,她的枪法应付突发状况却已经足够,不再需要每天练习。 杰里米却依然三天两头出现在她家里。尤其是她从德比郡回来之后,他直接住了下来,理由是找莉斯商量事情方便。 薇薇安不明白,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连续商量这么多天。好在房子足够大。杰里米不必像从前那样住在仆人间,多给他一间客房也不算什么,薇薇安便懒得管了。 此刻,薇薇安手里还拿着帽子,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 杰里米站在后门外。 两个人对望了片刻,杰里米的目光落在她的马靴上,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 “原来这就是您坚持修这条楼梯的原因。” “它是防火用的。”薇薇安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没必要向杰里米解释。她戴上帽子,朝馬廄走去。 杰里米向她身后望了一眼,皱了皱眉,追了上来。 “小姐要一个人出门吗?” “嗯。”薇薇安脚下不停。 “您要带上贝思吗?再叫一辆马车?” “不用。” 馬廄里,几匹马听见她的脚步声,纷纷从栏中抬起头。西尔弗打了个响鼻,布雷兹兴奋地踢了踢马栏。 几年过去,布雷兹长成了一匹漂亮的年轻马。薇薇安偶尔会骑着它去附近的马场跑上几圈。它继承了母亲的速度,也和西尔弗一样认主。看见她靠近,布雷兹将头探了过来。 薇薇安摸了摸它额头上那道白色的竖纹。 “你还没出过远门呢,再等几年吧。” “您要出远门?”杰里米还没有离开,在她身后问。 “嗯。” 薇薇安让托马斯检查西尔弗的马鞍。 “去林肯郡。” 杰里米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很远!我和您一起去。” 薇薇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要叫我小姐,要叫先生。”她没意识到杰里米不是她的侍从了,还像从前一样嘱咐他。 杰里米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欣喜。 “好的,先生。” 距离沃尔斯索普越近,薇薇安越感觉熟悉。 这条路。 这片果园。 还有那些苹果树…… 她到达了信上的地址。 二层小楼,房屋外立着一棵落尽叶子的苹果树。 眼前浮现出一道久远的影子,薇薇安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一名老人从馬廄过来。 “先生。”杰里米先翻身下马,上前问道: “请问,这里是沃尔斯索普庄园吗?”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薇薇安也从马上下来。老人牵着他们的马往馬廄走去。 薇薇安刚朝房门走了几步,险些与一名从屋内出来的孕妇撞个正着。 女人的面容让薇薇安眼熟。女人告诉她,这座宅子和附近的农场,原本属于史密斯太太,几个月前史密斯太太去世了,现在的新主人是牛顿先生。 沉睡多年的记忆汹涌而来。薇薇安终于想起了这个地方。 那是在她第一次前往剑桥,在乡间迷失方向,被一个孩子的哭声吸引,救了一位头晕的老妇人。 原来那位老妇人就是史密斯太太,那个孩子,就是刚刚与她擦肩而过的孕妇,小汉娜。而史密斯太太的儿子,汉娜的哥哥,就是牛顿。 薇薇安转头,望向院子里那棵苹果树。 恍惚中,一个年轻人站在树下,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冷峻、肃穆,庄严,又深不可测,让她想起冰山…… 原来,她早就见过牛顿了。比弗利特大街的集市更早,比三一学院的讲堂更早。 只是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熟悉开着花的苹果树,也不会想到,那个大半夜站在树下的年轻人,就是艾萨克·牛顿。 薇薇安懊恼地抬起手,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她怎么会没有认出来?史密斯太太已经告诉她这些是苹果树,还有那些精妙的π的算法…… 可是—— 她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她根本就不知道牛顿的老家在哪儿,也不知道牛顿母亲的名字,更不知道牛顿母亲改嫁,史密斯太太的儿子不姓史密斯…… 而且这个时代到处都是苹果树,她自己的院子里就有,根本不会产生特殊联想,况且那时的牛顿还只是一个性情孤僻的硕士生,在乡下躲避瘟疫。 难怪牛顿会问她是否行医。当时,她还奇怪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牛顿记得她,他认出了那个治好了他母亲的医生助手。正因如此,母亲病重时,他才会写信给她,希望她能像从前一样,再一次救下史密斯太太。 可是这一次,他甚至没等到她的回信……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牛顿失去了母亲,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也杳无音讯,刚处理完母亲的身后事回到剑桥,又因为一个错误,被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里公开嘲笑。 他那样骄傲敏感的人,要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薇薇安转身走出房门,让马夫把马牵出来。 杰里米跟在她身旁,“先生,我们这就要走了吗?” “嗯。”她接过缰绳,踩住马镫,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灰白的天幕。 冬日的冷风掠过她的帽檐。 “去剑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尽管一路上都想着牛顿,离剑桥越来越近,薇薇安却开始犹豫了。 她真的应该去见他吗?如果牛顿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她的出现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却有着虚假身份的朋友;和一个没有出现,却至少在他心里是真实存在的朋友…… 哪一个带来的伤害更小? 薇薇安决定先低调地去看一眼,只要确认牛顿还好, 她就离开。 他们抵达剑桥时,天空正飘着细雨。冬日的雨不大,密密地落下来,织成一片灰白的网。 薇薇安没有直接前往牛顿的住处,她将帽檐压低,谨慎地沿着学院的小径慢慢走着。 远处钟声响起,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穿过庭院,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薇薇安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径前方,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那人披着绯红色的教授袍,一头凌乱的灰白长发,未经梳理垂过肩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薇薇安开始还以为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教授。直到她注意到, 那人没有用木棍当拐杖支撑身体,而是在地上写字。 他低着头,走出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一些符号。有时刚写下几笔,便站在原地思索;有时又俯下身,抹去其中一段,重新写过。 经过的学生纷纷避让, 没有人上前问候, 也没有人踩过他留在地上的字迹。 薇薇安心口一紧。她退到廊柱后面,杰里米心领神会地也藏了起来。 那人的鞋跟已经磨损,长袜的系带也松开了,绯红教授袍的下摆被雨水浸湿,贴在腿侧。可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一边缓慢地向前走,一边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算式。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是她看错了吗?那种彻底忘记周围一切的专注……可那头白发…… “小姐。”杰里米在她身后低声问。 “我们要去牛顿教授的住处吗?” “不。”薇薇安仍旧望着小径尽头,那一抹绯红已经转过拐角,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去玫瑰酒馆。” 他们在玫瑰酒馆住下。杰里米替她向科特沃斯送去拜帖,回来时带来了肯定的答复。 薇薇安在酒馆专门为自己保留的房间里换回女装,又让人雇来马车,前往科特沃斯家。 科特沃斯夫人一如既往地热情,一见到薇薇安便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终于舍得回来看我们了。”又吩咐仆人准备房间,要薇薇安多住几日。 薇薇安笑着答应下来。 只是不见科特沃斯先生。夫人解释说,他正在接待一位客人,等送走对方便会过来。 小会客室里温暖明亮。 科特沃斯夫人和达玛丽丝陪着薇薇安闲聊。达玛丽丝黏在她身边,不停追问她在法国的经历,问法国贵妇的样子,问薇薇安有没有见过凡尔赛宫,又问法国男人是不是比英国男人更会说话,更会讨女士欢心。 “他们的确更会讨女士喜欢。”薇薇安脑海中浮现过阿尔芒的身影,他前一段时间也来了伦敦,现在在贝特顿先生的剧团演出。但她没有去看他的剧。 “至于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那就不一定了。” 达玛丽丝笑得伏在她肩上。科特沃斯夫人无奈地摇头,也看着她们笑起来。 薇薇安的心变得很柔软。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真是无法解释的事情。有些人即使认识许多年,依然距离很遥远;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距离彼此很近。 她和这一家人就是这样。即使当初不是他们救了她,只是一次偶然的宴会或拜访中相识,他们也仍然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会客室的门开了,走廊里传来科特沃斯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两个人从小会客室门外经过。 房门打开,科特沃斯陪着那位客人出现在门口。屋里的三位女士同时站起身来。 薇薇安看了那位客人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在科特沃斯夫人与达玛丽丝身后。 可科特沃斯已经看见了她。 “牛顿先生。”他侧过身,向客人介绍道:“这位是爱略特小姐,我们家的一位朋友。”他又向薇薇安介绍,“这位是牛顿先生,三一学院的教授。” 如遭雷击。 薇薇安的一生中,有过许多紧张到无法呼吸的时刻。在她原本的时代,面试,第一次独自向整个管理层展示项目方案,在会议桌前面对最难缠的客户……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她(以为她是)第一次面对牛顿;第一次穿着男装与人交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可能将她送上绞刑架…… 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 “牛顿先生。”薇薇安听见自己轻声唤出这个名字,机械地行屈膝礼。 眼前的人是牛顿。 却不是她记忆中的牛顿。 一头深色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灰长发,也许是因为出门见客,他将头发束在脑后,仍有毛躁的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肩侧。 雨中的那个“老人”,果然是他。 薇薇安知道牛顿的头发是灰白的,她在历史书上见到的画像就是白发。可那是中年的牛顿,那是写完《原理》之后名声大噪的牛顿。 现在的牛顿,才三十多岁……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两条眉毛依然习惯性地拧在一起。 “爱略特小姐。”牛顿向她微微俯身,语气客气而疏淡。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女装出现在牛顿面前。 她设想过将来她或许会用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 但绝不是现在。 “布雷特先生”还没有死,爱略特小姐也不应该出现在牛顿面前。 心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直起身,依旧站在科特沃斯夫人身后,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的边缘。 牛顿的视线掠过她垂在身前的手,又抬起眼,向科特沃斯夫人和达玛丽丝致意。之后,他便同科特沃斯告辞,转身离开。 直到他消失在走廊里,薇薇安长出一口气。 还好,牛顿没有认出她。 薇薇安来到小会客室的窗边,看见科特沃斯与牛顿站在门前的台阶下。牛顿接过仆人递来的帽子,在戴帽子的一瞬,他忽然抬起头,朝楼上的窗户望了过来。 薇薇安迅速闪到一旁,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再次向外看去。 牛顿已经转身走向院门,科特沃斯仍陪在他身侧。经过馬廄附近时,牛顿侧过头,向馬廄方向看了一眼。 杰里米远远地从那里走出来。 牛顿抬手碰了碰帽檐,又转头同科特沃斯说了句什么。随后,他没有再停留,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薇薇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侧过头,发现达玛丽丝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正同她一起向外看。 “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薇薇安干脆地否认。 “我从没见过他。” 达玛丽丝转过头,疑惑地望着她。 “可你们明明是一起来的。” 薇薇安愣了一下,顺着达玛丽丝的目光向外看去。牛顿已不见踪影,杰里米正穿过院子,向主楼门口走来。 “呃,是。”薇薇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沃顿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从伦敦过来。” 达玛丽丝眯着眼,继续看着楼下,“这位先生可真是一位漂亮的年轻人。” 薇薇安很喜欢达玛丽丝直率的性情,只是看着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达玛丽丝。” “嗯?” “你是不是有些近视?” “什么是近视?” “就是看东西不清楚。” “原来你管这个叫近视。”达玛丽丝点了点头。 “我看什么都很模糊。母亲说是因为我书读得太多,不许我继续读书了。” “那你应该听科特沃斯夫人的话。” 达玛丽丝撇了撇嘴,挽住薇薇安的胳膊。 “你这么久不来看我,一见面就像姐姐一样教训我。”她将头靠在薇薇安肩上,语气又软下来。 “不过,我倒真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 薇薇安笑笑,正要说话,发现科特沃斯夫人一直安静地望着她们。老妇人眼中不知何时泛起了泪光。 薇薇安有些惊讶,刚想说什么,科特沃斯从外面回来了,与薇薇安重新见礼。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刚才那位牛顿教授……” “牛顿教授有几个希伯来语的问题想同我讨论。” 科特沃斯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他是通过另一位教授找到我的。据说牛顿教授很少与人交往,今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牛顿懂希伯来语,她读过牛顿关于三位一体的研究,其中涉及希伯来语经文。 看来他还是那么热衷神学研究,可胡克说的错误,又是怎么回事? 晚餐之后,众人又回到客厅。科特沃斯同杰里米在房间另一侧说话,达玛丽丝也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着。 薇薇安无心闲聊,她坐在窗边发愣。科特沃斯夫人走过来,坐到薇薇安身边,握住她的手。 “孩子,你好像有心事。” “我……”薇薇安本不想说。可不知为什么,在科特沃斯夫人面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讲。这个女人的声音、神态,让她觉得安心。 “我有一个朋友。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可是……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 科特沃斯夫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薇薇安把牛顿换成了“她”,继续说:“她以为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其实不是真正的我。可我真的很珍惜她。最近,她好像不太好。我想去看看她,又不敢……”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让那个虚假的身份消失吗?再也不见她了?还是向她坦白一切?” 听着她说话,科特沃斯夫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眼底温和的笑意消失,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 “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吗?”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她,我没想到,我们以后还会见面。” 她望着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棵苹果树下。 “那时,我以为见过几次之后,我们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可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等我发现这一点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薇薇安收回目光,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太了解她了,她很骄傲,也很难相信别人,一旦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薇薇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将额头埋进膝间,声音哽住。 “我就失去了她……” 最后一句说出来,薇薇安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如此害怕这件事。 “如果是您呢?”她闷声问。 “如果您发现,最信任的朋友一直在欺骗您,您会原谅她吗?” 科特沃斯夫人久久没有回答。 薇薇安抬起头。老妇人正望着她,目光中有悲伤、怜惜、痛苦,还有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那你自己呢?”科特沃斯夫人反问她。 “如果你的朋友欺骗了你,你会原谅她吗?” 薇薇安认真想了想,应该会吧。 洛克已经原谅了她扮成男人的事情。假如她发现洛克其实是女人,一直在用假身份与她相处…… 她应该还是会爱她。 她爱上的是那个人本身,与性别无关。 甚至,如果洛克真的是女人,许多问题反而容易解决了。她们可以直接一起生活,就和莉斯和南希一样…… “我想,我会原谅她。因为她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话音落下,科特沃斯夫人的眼里蓄满了泪。薇薇安呆住了。 “夫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无措地环顾四周。侍女不在,房间另一侧,科特沃斯、达玛丽丝和杰里米仍在低声交谈,没人注意她们这里。 “没有。”科特沃斯夫人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孩子,没有。” 可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薇薇安望着她通红的眼睛,心口泛起一种难以忍受的酸涩。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亲情有时是没有道理的。 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亲早已去世,而且她们之间横着数百年的时间,她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家里,推开门,听见母亲在厨房里问她为什么又回来得这么晚。 可是很多时候,她仍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只是和她那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外出工作,暂时见不到在家乡的妈妈罢了。 总有一天,只要她想,她坐上飞机或火车就可以回家,妈妈仍会在家里等她。 看着科特沃斯夫人难过的模样,薇薇安没有思考便抬起手,握住了老妇人的手。 科特沃斯夫人反手紧紧握住她,低下头,盯着薇薇安的手腕。那里只有普通的袖口花纹与一圈柔软的蕾丝,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科特沃斯夫人的身体却颤抖起来,下一刻,她泣不成声。 薇薇安慌了。 “夫人……”她不知道科特沃斯夫人为什么忽然如此激动,更不明白她自己身体里那股毫无来由的悲伤从何而来。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将这具身体当成自己的。可现在,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反应,在她的意识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身体先于意识替她做出了选择。 薇薇安倾身抱住了科特沃斯夫人,科特沃斯夫人也用力抱住她。薇薇安将脸埋在她的肩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房间另一侧的人。科特沃斯、达玛丽丝和杰里米都望了过来。 达玛丽丝满脸惊讶,杰里米的神情则从错愕变成了惊慌。他从未见薇薇安这样哭过。他立刻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却停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靠近。 只有科特沃斯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望着抱在一起的妻子和薇薇安,情绪复杂。 良久,他走到妻子身后,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科特沃斯夫人稍稍松开手,抬起手,将薇薇安脸侧被泪水沾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孩子。”她的声音仍旧带着哭腔。 “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那位朋友,就去看看她吧。不论你用什么身份,也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至少,亲眼确认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你才能安心。” 她看着薇薇安,眼底浸满了痛苦,可目光又那么慈爱。 “哪怕将来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怨恨你,会怪你欺骗了她……你也不会遗憾,至少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科特沃斯夫人,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喊她一声“妈妈”。如果她自己的母亲还在,会不会对她说同样的话?妈妈不会指责她,只是告诉她,不要让自己后悔。 薇薇安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已拿定了主意,她决定听科特沃斯夫人的话,去看看牛顿。不论最后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她对牛顿的关心是真实的。 至于以后的事,交给上帝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薇薇安花了很长时间整理妆容, 又换上布雷特先生的衣服。谨慎起见,她没有让杰里米陪同。 到三一学院的时候,天在下雨。薇薇安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已经两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门忽然开了。 “布雷特。”牛顿站在门后。 “你回来了?” 他只在衬衫外随意披了一件外套,没系领巾,领口皱成一团,歪向一边。 薇薇安抬起手,有种冲动想替这位卢卡斯数学教授把衣领整理好,恢复平整体面的样子。 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起,她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 故做轻松地笑道, “好久不见, 牛顿。你还好吗?” 牛顿没有回答, 只是侧身让开了门。房间里居然没有薇薇安想象得乱,除了窗户旁边的盒子里满是金色的基尼, 足足几百枚。 牛顿相当于把几年的收入都放在里面,即使薇薇安有钱,她的大额财富也是汇票,或者存在金匠那里,从来不会在家里放这么多钱。 她疑惑地看了牛顿一眼, 他是对钱没概念不拘小节还是在考验人性? 牛顿坐回书桌后, 告诉她威金斯有意辞去学院的职位,去结婚,最近都不在。 “真可惜……我给你们带了新的中国绿茶, 还有瓷壶。” 说着,薇薇安打开柜子,发现她两年前带来的小罐茶还在,罐盖边缘落了一层灰。 壁炉里居然燃着火,薇薇安把水壶架到火上,在绯红色的长椅上坐下,沉默片刻,谨慎地开口:“对不起,我……我收到你的信时已经太迟了,没能——” “我知道。”牛顿打断了她。 “汉娜写信说,你后来去过。蒙塔古博士不在。” 薇薇安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两件事情。 巴罗博士之后,接任三一学院院长的诺斯任职时间不长就中风了,现在代理院长是约翰·蒙塔古博士,桑威奇伯爵的第四个儿子。只是他无意当院长,更不想管因为新盖的图书馆导致的越来越严重的财政危机,经常不在学校。 “我不是来找蒙塔古博士的,我是来看你的。” 牛顿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脸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这能不能安慰你,我听过一种说法:当我们望向星空,能从星光里感受到已经离开的人。” 牛顿的注意力却不在薇薇安的安慰上。 “你以前说过,我们现在看见的星星,或许早就不存在了。” 他注视着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几年前,罗默先生才证明光的传播速度是有限的。” 牛顿好像只是在讨论学术问题,薇薇安的额头却渗出冷汗。 “你说星光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地球,比罗默先生的发现,早了十年。”牛顿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你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对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是薇薇安刚来这个时代时亲手给自己挖的坑,随口对在乡下偶遇的青年说了句关于星光的理论。可那时候她怎么会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史密斯先生”,竟会是艾萨克·牛顿?她好像还夸了他数学才能…… “我……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我不是说天文学上的,是指人的感知。”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 “我的意思是,你依然可以在星光中感受到史密斯太太的存在。” 牛顿没有说话,他从书桌后走出来,也望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远处三一学院的大庭被切割成模糊的灰影,西边的网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见他没有追问下去,薇薇安悄悄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桌面。文件和纸张散得到处都是,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想起胡克在咖啡馆里的夸耀。 “你……一切都还好吗?”她不敢问得太直接。 “你的研究进展得怎么样?” “我正在研究……一些东西。”牛顿含糊地回答。 “还是光学?” 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薇薇安起身把水壶拿下来。 “不是,关于物体坠落的路径。”牛顿离开窗边,默默在长椅上坐下。 “胡克先生给我写了信。” 薇薇安的手停了停,将散茶投入茶壶,又将开水倒进去,盖上壶盖,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才问:“胡克先生说什么了?” “他把他们所有人的反应都告诉了我。” “他们?” “那只是一时疏忽!他向我保证过,信中的内容不会公开,所以我才回复他。” 五月,牛顿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匆匆赶回沃尔斯索普。尽管他尽心照顾,还尝试自己配制药物,可史密斯太太还是离开了。 牛顿又在老家停留了几个月,操办葬礼,处理母亲留下的遗产,为农场寻找新的租户,又催收过去佃户拖欠的租金。 等他重新回到剑桥,已经是十一月。胡克的信,正是在这种时候寄来的。胡克向牛顿提出了一个有关物体坠落路径的问题,牛顿在回复中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被胡克发现以后,他违背了两人通信仅限于私人讨论的承诺,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当众宣读了信件,事后还专门给牛顿写信,将学会众人的反应一一转述给他。 薇薇安望着那张堆满文件与纸页的书桌,脑海中浮现出胡克在咖啡馆里得意洋洋的样子。 “胡克先生怎么能辜负你的信任?他没有权利公开你们的通信,那是私人信件!”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愤怒不只是为了牛顿,还有她自己。 牛顿给她写信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也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医师能治疗的病不多。 可那是他能抓住的一点希望。 她让他失望了…… 牛顿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已经写完回信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 “你回复他了?” “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请他在我仍有不当之处时,继续指正。”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她记忆中的牛顿,是孤傲的,尖锐的,带刺的,她还记得他是怎么刻薄地回复那些质疑他实验的学者。 牛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克制了?是母亲的离世,让他变得柔软了吗? “那么……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她倒了杯茶递给牛顿。 牛顿接过杯子放在一旁,仍垂着头,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薇薇安心里涌起一阵心疼。她想轻轻拍一下牛顿的肩膀表示安慰,指尖经过他的发梢时还是没忍住,轻轻碰了碰那缕灰白的头发。 这就是历史书上艾萨克·牛顿的白发……比她想象得柔软…… 牛顿的肩膀骤然僵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收回去的那只手。 薇薇安脸上一热,生怕牛顿误会她的举动,“牛顿,我……我不是有意——” 话没说完,牛顿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向火光,拇指停在她的虎口旁。 薇薇安的心狂跳,牛顿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他这是怎么了?他发现了什么吗…… 她的忐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牛顿就松开了她的手。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语气异常严肃。 “什么?” “那位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咳了几声。 “我不明白……” “你和她的关系,你的妻子知道吗?” “我和——”薇薇安茫然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呀?” “我拜访科特沃斯教授的时候,爱略特小姐也在那里。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发展到 了什么程度,但她使用的香粉与你的一样,迷叠香和琥珀的味道,你以前使用的是玫瑰水。 ” 牛顿停了停,见她没有坦白的意思,又继续说下去。 “还有那位沃顿先生。科特沃斯教授证实,他是与爱略特小姐一同前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沃顿先生从前为你做事。” 他的语气更严厉。 “我劝你停下来。” 薇薇安竭力从牛顿的角度分析整件事情。几年前,牛顿去伦敦时,是杰里米接待的。虽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可以牛顿的记忆力,还记得杰里米很正常。 至于迷叠香与琥珀……那是南希最近调制出来的香粉。临行前,艾米丽给她做了一件新外套,南希就在衣料上使用了这种香粉。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穿男装见牛顿。 从科特沃斯家回来,她等了好几天,确定应该没有破绽,也闻不出味道了才来的。是不是天才的感官也异于常人? 所以牛顿的结论是,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与爱略特小姐有染…… “我和爱略特小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薇薇安干笑了一下。 “沃顿先生以前的确为我工作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他独立做事了,还有,我——我妻子,最近喜欢上了新的香粉。” 牛顿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再次落在薇薇安的手上。 “那么,你又怎么解释你最近对人身安全的担忧?难道不是爱略特小姐的爱慕者准备找你决斗?” 如果人脑是一台电脑,那么此刻薇薇安的CPU已经烧掉了。她完全跟不上牛顿的思路。 见她满脸困惑,牛顿难得地解释起来: “你最近频繁练习射击,如果只是出于爱好,你应该使用Ka Bin 枪carbine, 那会在你的手臂、肩膀,还有脸侧留下痕迹。可你只在手背和虎口有痕迹。” 牛顿指了指她拇指根部的位置。 “所以我推测,你练习手枪的频率更高,而且是一把新枪,你使用得很不熟练。” 薇薇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最近经常独自出门,她的确练了很多次手枪。有几次火药装得太多,在虎口靠近手背的位置留下了浅褐色的痕迹。贾斯泰尔替她制造的那把枪,刚开始不习惯的时候,拇指用力扳动时,指根附近留下了几道轻微擦伤。 她想问牛顿怎么知道,又想起牛顿经常进行炼金术实验,当然熟悉火药、金属与灼烧留下的痕迹。 牛顿自己手上也有被火焰灼伤的痕迹。当年在霍尔本附近的地下书店里,有人和她争同一本书,那时她注意到对方的指甲边缘残留着黑色污迹。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是牛顿。 想起这些往事,薇薇安忍俊不禁,却又感慨,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牛顿依旧认真地看着她。 “而且,你看起来很不好。与其终日担忧自己的安全,不如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薇薇安知道她看上去不太好。这大半年她就没闲下来过,从法国回来后忙着搬家,又赶去肯特郡探望洛克,随后前往德比郡参加霍布斯的葬礼,现在又来到剑桥。 长途骑马,加上连续奔波,她的确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我只是最近对枪械产生了一点兴趣——”她心中一动,改变了主意,“不过,我身体的确不太好,伦敦的空气太糟糕,我打算前往欧洲大陆定居。” 牛顿没等她说完,忽然起身出去了。 薇薇安摊了摊手,她说了什么他不愿意听的话吗? 没过多久,牛顿端着一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烤苹果,还有一杯乳白色偏黄,略显浑浊的液体。 他将托盘递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看了看那只苹果,又看了看杯子。 “这是什么?” “喝下去。” 她接过托盘,闻了闻杯口,身体猛地后仰,“这是什么啊?闻起来像……清漆?” “灵药。” 薇薇安在脑海里艰难地理解着牛顿使用的词。 Elixir。长生不老药、万能药、炼金药、精华液……好像哪个含义都不太对,单纯听牛顿说出这个词就很违和。 “太难闻了。”薇薇安偏过头,皱了皱鼻子。 “我知道。”牛顿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烤苹果。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个。” 薇薇安看看苹果,又看看杯子,把托盘放在桌上。 “请问这是哪位医生配制的?还是你的哪位同事推荐给你的?” “都不是。”牛顿回答:“我自己配的。” “你?” 薇薇安端起杯子又看了两眼,杯身温热,里面乳白偏黄的浑浊液体,表面泛着油光,冷却下来,出现了上下分层。 “你放了什么?” “松节油、玫瑰水、橄榄油、蜂蜡,还有西班牙甜酒。” 薇薇安把杯子放回托盘,又将整个托盘郑重地往前推了推。 “谢谢你,牛顿。”她诚恳地说:“不过我想,我不需要喝这个。” “你必须喝。”牛顿的语气专横得像个暴君。 薇薇安瞪着他。 “不要以为你擅长数学就同样懂得制药。你——” 她忽然停住。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洛克。洛克是一名医生,却相信放血能把炎症排出体外。牛顿与洛克在某些事上都表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天真和固执。 “这不是药。”她低声说。 “我每天都喝,现在既没有感染瘟疫,也没有染上天花。” “这不能证明你的混合物有效。”薇薇安反驳:“只能证明你的身体本来就很健康——” 她看见了牛顿的眼睛。 通常被人质疑时,牛顿会愤怒。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认真。他是真的认为这东西能帮助她。 薇薇安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只杯子。在牛顿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她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味道像有人把玫瑰水、甜葡萄酒和融化的蜡烛倒进了一罐清漆里。这种东西牛顿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喝的? 她抓起一片烤苹果塞进口中。 牛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薇薇安见过这样的神情,在坩埚里炼出他期待的金属的时候。 他又递给她一杯苹果酒,随后坐回那张绯红色的长椅中。 薇薇安接过苹果酒一连喝了几口,嘴里还是有股怪味。 这让她很不爽。 “所以,你头发新添的这种颜色——”她指了指他灰白的长发。 “也是这种灵药的功效吗?” 按照她对牛顿的了解,这种话怕是会惹怒他。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想让他也不爽。 出乎意料,牛顿笑了。 “我的理论是,我接触了太多水银,所以沾染了它的颜色。” 这应该是一句玩笑,可薇薇安却笑不出来。 她想提醒他,水银中毒会让人手抖、失眠,也会令人焦躁、多疑,产生妄想。 可看着牛顿唇边那抹难得的笑意,她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牛顿给自己配置elixir灵药的说法,见James Gleick的牛顿传记,Isaac Newton, Chapter 9,All Things are Corruptible. 万物皆可腐坏。牛顿对自己头发变白开玩笑那里也有出处,见Michael White的《最后的男巫士》 The Last Sorcerer, Chapter 9, To the Principia 通向《原理》。文中的拼音和英文是实在没有办法,懂的都懂…… 第165章 “对了, 我还给你带了本书,也许你会感兴趣。”薇薇安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牛顿。 牛顿看上去兴致缺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也难怪。薇薇安和牛顿的阅读兴趣完全不同。牛顿那些神学、炼金术和数学著作,她看一眼都觉得头疼;而她会读的戏剧、诗歌, 牛顿书架上根本没有。 因此, 她从来不送书给他。 然而这一次, 牛顿扫了一眼封面, 下一秒他就把书接了过去, 迫不及待地翻开。 薇薇安扬起嘴角。 她就知道。 皮埃尔·德·费马。就是那个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个命题,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证明,却因为空白太小,写不下的费马。 他那个命题困扰了后世的数学家三百多年,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得到证明, 被称为“费马大定理”。 费马是一名律师, 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数学教育, 研究数学是他的业余爱好。费马去世以后,他的儿子克莱芒整理了父亲的遗稿, 去年在图卢兹出版了这本《数学杂论》Varia Opera Mathematica。 虽然这本书的内容有法语和意大利语,但数学部分是拉丁文, 薇薇安觉得牛顿能看懂。 果然,牛顿不仅能看懂,还入了迷。他一页接一页地翻着,有时还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很久,眉头微微皱起,连宿舍里还有客人都忘了。 洛克读笛卡尔的时候也是这样, 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书页上的文字,和他们心里想的问题。 能发现并做让自己着迷的事,是一种幸福。 薇薇安移开目光,落到桌角那架望远镜上。她记得当年巴罗博士把这台望远镜拿到皇家学会展出,然后就留在了那里。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台?她凑上去,有些失望地发现那面收集星光的金属镜已经失去了光泽,像蒙了一层灰雾。 这些年,薇薇安没太关注望远镜技术的进步,但她知道爱好天文学的年轻人层出不穷。 就在今年,她的咖啡馆举办了一场天文学讲座。主讲人是一位眼睛圆圆的年轻人,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是皇家学会会员。 他神采奕奕地讲述自己前一年乘船前往南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在那座遥远岛屿上观测南天星空的经历。 他在那里绘制了三百多颗南天恒星的星表,还观测到了水星凌日。为了完成这些观测,他甚至中断了在牛津大学最后一年的学业。 他的成果令查理二世大为满意,国王向牛津大学发出王命,要求学校破格授予这名年轻人硕士学位。 讲座结束后,胡克兴致勃勃地将他介绍给晚到的薇薇安。听到他的名字,薇薇安打了个寒颤。 埃德蒙德·哈雷。 哈雷有一种和任何人都能愉快相处的能力。他礼貌地向薇薇安行礼,又热情地说起自己明年前往法国观测的计划。 薇薇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哈雷已经出现了,彗星还会远吗? 她不知道哈雷什么时候会去找牛顿。但她知道,终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来到三一学院,扣响牛顿宿舍的门,问牛顿一个有关行星轨道的问题。 而那个问题,会促使牛顿写出一部改变世界的伟大著作。 只是此时此刻,他们还不认识对方。 未来的哈雷彗星命名者正计划前往法国;而未来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作者,正坐在她面前,沉迷于阅读费马的遗作。 “你在法国的时候,还记得替我买书?”牛顿终于想起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 薇薇安有些心虚。 当然不是这样。她在法国的时候没想过联系牛顿,这本书是她回到英国以后才让人买的。 她着手安排“布雷特先生”的死亡,担心牛顿知道这个消息后反应太大,想着先送他点什么,好分散他的注意力。正巧听说费马的遗稿刚刚出版,她让人在法国买了一本,寄到英国。 她不想再欺骗牛顿,可又不好说真实的原因,对他的问题一时无法回答。 好在,牛顿也不需要她回答。 “是一本好书。”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你需要我替你做什么吗?” 牛顿的问题总是出人意料,她有说过需要他帮忙吗?可薇薇安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表达感激的方式。尽管他从头到尾,一句“谢谢”都没说。 “没有——”她的目光掠过桌面,忽然改口。 “其实,还真有。” 她了指那架望远镜。 “你能不能给我做一架望远镜?所有材料你只管开口,不论需要什么,我都能替你找到。” 牛顿皱眉:“你让我不要磨太多镜片。” 薇薇安被噎了一下。 她的进口商向她提起过斯宾诺莎。那个哲学家也是一位优秀的镜片磨制师,才四十多岁就因肺病去世了。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他得病的原因,但薇薇安总觉得是长期吸入玻璃粉末导致肺部损伤,因此她提醒过牛顿,叫他不要总研磨镜片。 “我知道。”薇薇安清了清嗓子,“这听上去的确有些矛盾。我……这次在法国见到了日食,所以对天文学产生了兴趣。” 洛克完整记录了那次日食,将观测结果写信寄给了胡克。 但薇薇安想要一架牛顿亲手制作的望远镜,还有别的原因。 牛顿还能拿自己的白头发开玩笑,他的状态比她预想中好很多。那么,她也该按照原先的计划,让“布雷特先生”消失了。 在这个身份离开世界以前,她想得到牛顿的一件礼物,算作对他们这段友情的纪念。 “观察星体需要好的设备,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望远镜。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你不是工匠——瞧,我记得你说过,可如果你愿意……” “好。” “什么?” “我答应给你做一架望远镜。” 薇薇安眨了眨眼。她还很多理由没说出口呢,牛顿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威金斯不在,薇薇安自告奋勇提出要做牛顿的助手。一方面,她不想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另一方面,她自己也好奇牛顿会怎么做。 她见过牛顿的炼金术实验,却从没见过他制作望远镜。当年牛顿替她做仪器时,不许她进入实验室。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满足她的好奇心。 很快,薇薇安发现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可以记录实验笔记,清洗仪器,也能帮忙称量材料。 可制作望远镜,她什么都帮不上。 镜面曲率、焦点位置、焦距、镜筒口径,以及各个部件的尺寸,全都由牛顿计算。薇薇安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找手艺最好的工匠和品质最好的玻璃。 工匠交出的玻璃,牛顿还是不满意。他把玻璃放到磨具上亲自研磨,将两面分别磨成凹凸相应的球面,曲率半径为五尺十一英寸。 薇薇安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当年,他也是这样制作出第一架反射式望远镜的吗?只不过那时候,没有工匠替他磨制玻璃。 胡克有汤品恩。 惠更斯有斯宾诺莎。 可牛顿—— 牛顿总是一个人完成所有事情,经常不眠不休。 难怪科特沃斯告诉薇薇安,三一学院有好几位教授都担心,牛顿的研究迟早会杀死他。 牛顿的工作,薇薇安帮不上忙,于是牛顿给她安排了另一项工作:打理花园。 牛顿宿舍后面有一座不大的花园。他本人不喜欢散步,也对园艺没有兴趣,却对花园有着苛刻的要求:石板路必须干干净净,花圃的边界要清楚,灌木也必须修剪整齐,一根多余的枝叶都不要探出来。 正巧他的园丁这几天休假了。 薇薇安在花园里干了一天。第二天,她就雇了一个新园丁。 两周以后,牛顿来到花园检查。他沿着石板路走了一圈,停下脚步,指着花圃边缘。 “那里有杂草。” “那是这几天气温回升以后新长出来的!我替你雇了一个园丁,不用谢。”薇薇安不打算理会,谁家花园能一棵杂草都没有? 牛顿毫不客气地指挥起了新园丁。 “石缝里有一棵。” 园丁弯下腰。 “左边。” 园丁换了个方向。 “再往里一点还有。” 薇薇安很无语,牛顿是有强迫症吧? 她无比想念威金斯。 直到园丁把石板缝隙里最后一棵杂草拔出来,薇薇安才问:“你的望远镜怎么样了?” 答案令人失望。 牛顿不想重复制作以前的那架望远镜,他想做一架能够放大一百五十倍的望远镜。 可一百五十倍的放大倍率,对镜面的精度要求极高,这是十七世纪的工艺无法实现的。这个时代镜面上使用的水银锡箔反射层,与后世的镀银镜面完全不是一回事,而后者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 薇薇安透过镜筒看了一眼,里面的物像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聚焦。 她很惋惜。 她不知道的是,这架失败的望远镜不是全无用处,牛顿通过这些镜面,发现了与颜色有关的新现象。多年以后,艾萨克·牛顿爵士会在他的《光学》一书中记录这些现象,却隐去了当年他做望远镜的真实原因。 “这个送给你。”牛顿拿起那架旧望远镜,递到她面前。 “这是……”薇薇安凑近目镜看去,里面大镜面上的灰暗消失了,那块圆形金属镜重新呈现出银白色的冷光。 “你抛光了?” “原先是这样打算的。”牛顿说,“但抛光以后,镜面不能满足要求,我又做了一块。”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薇薇安知道,这其中到底有多麻烦。 抛光镜面不只是除去表面的氧化层,更重要的是保持原本精密的球面曲率,手上的力道稍有不均,便会改变镜面的形状,使望远镜无法准确聚焦。 按照牛顿的标准,他一定在抛光以后检查过,发现镜面不合格,才重新熔炼金属,又制作了一块新的反射镜。 那要耗费多少时间和心力?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她怎么不知道? “谢谢,牛顿,我不知道你又做了一个望远镜。” “我没有做,这是我做的第一个望远镜。” “那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一台?我以为你给皇家学会了。” “我给皇家学会的是另一个副本。” “可是……这可是你做的第一架望远镜啊,你确定送给我?” 牛顿偏过脸,“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捧着望远镜,清冷的银白色光泽,在她第一次走进牛顿宿舍时,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时,她随口称赞了一句铜锡合金,引起了牛顿的注意。 可她其实并不知道这面金属镜的具体成分。如今,她终于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当时说得没错。”牛顿解释,“主要成分的确是铜和锡,只是我还加入了少量的砷——” “砷?” “这样可以使金属的色泽更白——” “砷有剧毒!” “——反射率也更高。” “牛顿!” 薇薇安提高声音,“我要的是一件送别礼物,不是要你的命!你自己熔炼金属,还往里面加了砷?” “是的。”牛顿好脾气地笑笑,“我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避免在有害烟雾附近吸气。” 薇薇安盯着他。他所谓的预防措施,不会就是在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憋气吧? 那可是砷! 可这个时代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防毒方法……随着她对牛顿的了解,她已经对他那些接触水银,闻坩埚,尝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戳眼球观察光的操作见怪不怪了。 牛顿却还是能让她惊讶,他加入砷熔炼金属?她知道他不会只制作一块金属镜,而是会做很多从中选一块最好的,他到底这样做了多少次啊? 有些人是不是真的肩负上帝使命——或者天命,随便怎么说,也许宇宙需要牛顿,他才怎么“作”都不会死…… 牛顿在她一眨不眨的注视下,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的“预防措施”不怎么可靠。 然而这份难得的心虚没有维持多久,牛顿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你不能用我的望远镜去取悦那位爱略特小姐。虽然你不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她在伦敦也经营咖啡馆,据说胡克先生是那里的常客。如果你让她看见这架望远镜,她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胡克先生。” 牛顿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声音拔高,“如果胡克先生去了你的咖啡馆,对其他人批评我,你会赞同他吗?” 天才的物理学家,是不是直觉都很准? 牛顿这个问题里包含太多错误的假设,可牛顿担心的场景:胡克在她的咖啡馆里面对众人批评他,已经发生过了。 薇薇安不忍心再欺骗牛顿。 “如果发生那种事……我保证,我绝不会参与……但你知道,我是一个生意人,不能挑选客人。” 说完,她垂下眼睛,望着手中泛着银光的望远镜。 房间安静下来。 预想中的暴风雨没有来。 眼前一抹黑影晃过。薇薇安抬眼,牛顿坐进那张红色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红色摩洛哥山羊皮封面的书。 “算了,反正他们说什么,你也听不懂。” 薇薇安:“……” 第166章 “你让范迪克先生给剑桥写信, 说你——布雷特先生在阿姆斯特丹去世了?” 杰明街的新居里,莉斯捏着一张刚刚拆开的信纸,难以置信地看着薇薇安。 “我刚收到律师的信,里面说到布雷特先生的遗嘱,这是真的?” 薇薇安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幸好此前“布雷特先生”名下的财产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大部分资产被转入信托,其余产业也各有安排,不至于引来怀疑。在最后那份遗嘱里,布雷特先生将信托与剩余财产的处置权全部交给了爱略特小姐。 从此以后, 这个保护过她、也让她烦恼了多年的身份,就彻底退出她的生活。 春天来了。胡克与牛顿之间那场纷争好像结束了,至少,胡克近来不再提起牛顿。薇薇安特意选择这个时候,让牛顿得知布雷特去世的消息。 牛顿没有给范迪克回信, 也没有给布雷特先生的地址写信询问情况。 也许,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布雷特先生病逝于荷兰, 不需要在伦敦举行葬礼。 想到葬礼,薇薇安眼前浮现出一片原野。 她在剑桥比原定计划多逗留了一个星期。为了尽快赶回伦敦, 她换上男装,与杰里米一同骑马返程。 快到伦敦时, 她不忍让西尔弗长途跋涉,便在埃塞克斯的一家客栈停下歇脚。从客栈出来以后,她沿道路慢慢骑了一段。 二月的埃塞克斯还没从冬天里醒来, 道路两旁的树篱光秃秃的。 草地虽不似春夏鲜亮的绿色,但带着霜的暗绿独有一番沉静。草叶贴伏在泥土上,远处连成完整的一片。 草地尽头坐落着一座庄园。 风里隐约传来孩子的说笑声,远处教堂的钟声在田野上回荡。薇薇安不知不觉催动西尔弗,沿着车道向庄园方向走去。 车道绕过一片池塘。几只鸭子从枯黄的芦苇后游出来,在结着薄冰的水面上划开细碎的波纹。 低缓的谷地里散落着几座农舍,灰白的墙面掩映在田地和树丛之间。农舍的狗叫起来,惊动了田野里的鸦群。几只黑鸟飞上天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光秃秃的树枝上。 一辆装满木柴的车从对面缓缓驶来。赶车的男人缩着肩膀坐在前面,见薇薇安勒马让到路旁,他脱帽抬手向她致意。 车轮碾过潮湿的道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薇薇安又望向不远处的主宅,不如伦敦那些府邸华丽,屋顶与山墙也不对称,能看出不同时代修建和扩建的痕迹。 可它很宽敞,烟囱升起淡淡的炊烟。 这里有伦敦无法给予的宁静,又生机勃勃。 安静,热闹。两个矛盾的词,在这里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薇薇安不由想,住在这样的地方会是什么感觉? 一支身着黑衣的送葬队伍从庄园里走了出来。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抬着棺木,死者的家属与庄园中的仆从跟在棺木后面,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地走向附近的墓地。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三个小小的身影上。两个孩子紧紧攥着父亲斗篷的衣角,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肃穆。 第三个孩子还不到能独自行走的年纪,被乳母抱在怀里,脑袋伏在乳母的肩头,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跟着队伍来到墓地外停住。 牧师站在墓地门前等候,白色法衣轻轻摆动。棺木来到面前时,他摘下帽子,翻开手中的《公祷书》。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死去的是庄园里的女主人。从送葬队伍的规模来看,她生前身份不低,葬礼规格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规格。 可身份再高又怎样呢?她再也看不到宅前的草地,听不到教堂的钟声,也不能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还那么小。 她的丈夫大概很快就会再娶。无论在薇薇安原本生活的时代,还是在这个世纪,男人在妻子死后迅速续弦,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见过不少贵族,前一位妻子去世不久,便将另一名女人迎进府邸。同一个头衔会落到下一位妻子身上,连孩子们也会逐渐习惯称呼另一个人为母亲。 泥土落下,牧师继续诵读: “尘归尘,土归土……” 有人说,当生活难以忍受时,应该去医院或者墓地看看。再无法释怀的事情,在墓地,好像就释怀了,至少不那么难过了。 这个世纪如此残酷,疾病、战争、生产和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就算安稳一生,最终也会走到这里。 死亡是世间最公平的事。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高贵或卑微,没有人能逃脱死亡。对深信天堂存在的人来说,死亡不意味着终结,只是前往另一个世界。 她自己呢? 她死去以后,会去哪? 回到现代社会吗? 还是死了就是死了,意识熄灭,所有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都被切断? 活着的人继续生活,属于死者的痕迹一点点褪去,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只剩下墓碑,也许经过百年,会有路人经过,看一眼上面的名字。 可她的墓碑上要刻什么名字呢? 简·爱略特?这是这个身体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是薇薇安·布雷特。什么时候她才能使用自己原本的名字? 一个孩子的哭喊声撕破了墓地的寂静。也许是无法接受母亲被埋进泥土,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挣脱乳母的手,哭着向墓地外冲去。 “埃丝特!”有人急声喊。 旁边仆人牵着的马受到惊吓,焦躁地踏动起来。其中一匹猛地仰起头,竟从仆人手中挣脱了缰绳,朝着道路冲去。 小女孩僵在原地。受惊的马扬起前蹄,铁制马掌在半空中闪过一道冷光。 薇薇安来不及思考,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垂落的缰绳,用尽力气向下一扯。 那匹马高高扬起头,嘶鸣着挣动了几下。薇薇安牢牢攥着缰绳,没有松手。马匹终于顺从地落下前蹄,喘着粗气停在原地。 下一刻,小小的身体撞进她怀里。女孩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将脸埋在她的马裤上,放声大哭。 薇薇安跪下来,把她搂进怀中。 “嘘,别怕。已经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妈妈!”女孩哭得喘不上气来。 “我不要妈妈去地下,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回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狠狠揪住了薇薇安的心。 “妈妈会回来,对不对?”女孩抬起脸,泪眼模糊地望着她。见她不回答,又问了一遍,“先生,妈妈还会回来,对不对?” 不会。 妈妈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薇薇安抬起手,用拇指替女孩擦掉脸上的眼泪。 “会,妈妈会一直陪着你,只是……你暂时看不见她。”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妈妈呢?”女孩的哭声低了下去,小声问。 “埃丝特!”一个男人快步赶了过来,女孩朝他跑去。 薇薇安站起身。也许是太冷了身体僵硬,也许是刚才用力过猛,她眼前一黑,脚下忽然软了一下,身体歪了歪。 杰里米扶住她的手臂。那个男人也伸出手,见她不需要搀扶,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谢谢您,先生。”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谢谢您救了她。” 薇薇安微微颔首。 “先生,请您节哀。”她没有再多停留,翻身上马,离开了墓地和那座庄园。 回到伦敦,薇薇安给牛顿寄了一封信,说“布雷特”身体不好,动身前往法国休养。 三天后,她收到了牛顿的回信。 算上信件往返的时间,牛顿应该是在收到她的信以后立刻就写了回信。信里,他祝愿“布雷特”旅程顺利,又将他那个“灵药”的配方附在信后。 落款是:你亲爱的朋友。 薇薇安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不要说是牛顿,换作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这都是非常亲密的落款。 像洛克那样热爱交际、朋友遍布各地的人,给再亲近的朋友写信,也只会恭敬地自称“您忠实的仆人”,极少使用“朋友”,更不会是“你亲爱的朋友”。 可她这位“亲爱的朋友”做了什么呢?她让人从荷兰写信告诉牛顿,他的朋友布雷特 病逝了。 “我对不起他……”薇薇安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莉斯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虽然我一直觉得牛顿先生有一点……奇怪,但你们这些年相处得不错,将来见面,说不定还会是朋友。” 也许以后他们还会再见面。可那时,她是爱略特小姐,他们永远不可能是从前那种关系了。 薇薇安闭上眼,壁炉的火光在眼前跳动。 “洛克先生知道吗?”莉斯问。 “我没必要告诉他。”薇薇安没好气地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莉斯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你要不要去找洛克先生谈谈?从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和他说。” 薇薇安没说话。 “说起来,洛克先生最近究竟在忙什么?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莉斯一问,薇薇安才意识到,她的确这段时间没见过洛克。从法国回来以后,洛克似乎有意远离伦敦。她不知道他是想远离政治,还是单纯想远离她。 他的东西还在伯爵的萨内特府,可他本人却很少住在那。在肯特郡班克斯家病好以后,洛克去了牛津。在牛津住了不久,又前往索尔兹伯里,探望已经四年没见的托马斯医生。 他在托马斯医生家中住了一段时间,继续南下,去了萨顿。那里有一片他的土地租给佃农,可能要处理租约与田产方面的事情。 “这些都是西尔告诉你的?” “嗯。” “真奇怪。”莉斯皱起眉。 “他只是洛克先生的男仆,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告诉你主人的行踪?洛克先生默许的?” 薇薇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她和洛克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只是每每想起,还是不甘心。 她还是放不下他。 “不说了。”薇薇安烦躁地站起身。 “我出去活动一下。” 她回了书房,换了骑装,从暗门下楼,穿过通往后院的楼梯,来到宅后的馬廄。 杰里米又在那里。自从上次发现她从这条“防火楼梯”去馬廄,杰里米就总是出现在附近。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听说薇薇安要去骑马,提出同行。 “杰里米,我也许不该这样问。”薇薇安一面戴上手套,一面打量着他。 “但你最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吗?为什么我总能在家里看见你?” 马夫托马斯将西尔弗牵了出来,装上侧鞍。旁边的布雷兹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也想跟着一起出去。 这两匹马比较麻烦。它们允许熟悉的马夫牵引、喂养和梳洗,却不肯让其他人骑乘;又喜欢一同出门。 每次薇薇安只能骑其中一匹,让托马斯骑上性情温顺的塞布尔,再牵着另一匹同行。 杰里米忽然问:“我可以做您的仆人吗?我让比利和汤姆去当了马童。”那是杰里米的两个跑腿的小孩。 “胡闹,他们应该去上学”,想到艾米丽的悲剧,薇薇安顿了顿,“或者做别的他们想做的。” “比利喜欢学习,让他去上学吧,汤姆喜欢喂马,让老托马斯带着他。” “行,那你呢?” “我?我还是做您的仆人。” “为什么非要做仆人啊?”薇薇安不解。 “我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你不是已经教会我用枪了吗?” 她扶住马鞍,踩着上马凳坐上西尔弗的侧鞍。双腿落在马匹左侧,厚重的骑裙垂下来,将腿和鞍具一同遮住。 西尔弗好像不太习惯她这样坐,回头看了她一眼。薇薇安轻轻拍了拍它的颈侧。 “再说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她转向杰里米。 “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已经不存在了,以后我不会再独自穿着男装到处骑马。家里还有这么多男仆,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杰里米不说话了。 他们来到海德公园。环道附近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上的贵妇与绅士正隔着车窗相互致意。 薇薇安不想与人寒暄,便避开人群,沿着公园外围的草地慢慢骑行,直到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她才稍稍放松缰绳。 西尔弗立刻加快了速度。骑了一会儿,她又换乘布雷兹,让托马斯牵着西尔弗慢慢走。 如果她也有一处那样宽阔的乡间宅邸,就能在馬廄附近有属于自己的草场,那样,西尔弗和布雷兹就不必每次都由人骑乘或牵引,只需打开栅门,就能一起在封闭的草地上自由奔跑。 薇薇安又想起埃塞克斯那座庄园。 “我还是想您的男仆。”杰里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薇薇安回过神,皱起眉,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听着身后的马蹄声逼近,布雷兹竖起耳朵。杰里米的马从后方靠近,布雷兹把这当成了追逐与挑战的游戏,步伐忽然加快。杰里米越想追上来,它越不肯被超过。 布雷兹猛地向前一蹿。薇薇安的身体被惯性向后一带,右腿立即勾紧鞍头,左脚在唯一的马镫里用力踩住。 “布雷兹!” 布雷兹抖了抖鬃毛,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又兴奋地向前冲了几步。如果薇薇安是跨坐在马背上,即使速度再快,也只需要双腿夹紧马腹,身体顺着马背的动作起伏。 可现在,她的两条腿被迫留在马身同一侧,只能使用一半的身体,她很有冲动把右腿跨过去。 其实艾米丽替她改制的这套骑装参考了法国骑装裙的样式,裙摆后方留有开衩,完全能够跨坐。 可她今天使用的是侧鞍。况且这里是海德公园,随时可能遇见熟人。她只能压下这个冲动,收紧缰绳,一点点让布雷兹慢下来。 “您需要有人负责您的安全!”杰里米的声音远远传来。 薇薇安艰难地稳住身体,觉得这个提议好像也有道理,也许她需要一个保镖。 “行——” 她迎着风喊道:“回去以后,我和你签一份合同!” “合同?费尔法克斯小姐说,她刚来……的时候,您也和她签……”杰里米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差不多!不过她是家庭教师,合同里包括食宿,而且住在家里。你的话——” 薇薇安终于让布雷兹慢了下来。 “我也要住在家里。”杰里米赶上来,坚定地说。 薇薇安笑道:“那以后,我就是你的老板了。” 杰里米皱了皱眉。 “那不是荷兰商人喜欢用的说法吗?” “意思就是给你付钱的人。” “那我还是更喜欢女主人这个称呼,小姐。” 薇薇安耸了耸肩,没有与他争辩。她翻身下马,牵着布雷兹沿草地慢慢行走。 杰里米也下了马,跟在她旁边。 “杰里米。” “嗯?” “我知道,也许我不应该打探你的私事。”薇薇安侧过脸,看着跟在身边的年轻人。 “但我总觉得,你最近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我也许能帮你。” “没有,小姐。”杰里米说着没有,脸却红了。 薇薇安停下脚步,端详着他那张已经完全褪去少年稚气的英俊面孔。 “你已经二十二岁了,如果你爱上了哪位姑娘,我会支持你的。” 杰里米垂下眼睛,风吹动他额前深色的头发。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 “我的确爱上了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杰里米的声音很小,薇薇安没听清。 “你……什么?” 她摸了摸小布雷兹温热的脖颈,看向杰里米。可他有意无意地站在马的另一边,半张脸被鬃毛挡住,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片刻,杰里米才又开口。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哦?” 认识杰里米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感情。他长得好看,喜欢他的姑娘一直不少,可他好像对这方面不感兴趣,薇薇安以为要么是他比较迟钝,要么就是……毕竟英国男人……所以她从来不问。 难得他主动提起,薇薇安顿时来了兴趣。 “是个怎样的姑娘?”她笑着问,“说来听听。” “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杰里米小心地挑选用词,“她胆子很大, 也很聪明。有时候, 又很脆弱。她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天上的星星。” 薇薇安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是……贵族吗?” “是——她的出身不是,但她很高贵。” 薇薇安忍不住腹诽,陷入爱情的人看自己的爱人,都自带圣光。可她还是诧异,她和杰里米认识了这么多年,从没发现他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 是什么样的人呢?她见过吗? “那很好呀,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我不敢告诉她。” “为什么不敢?” 杰里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 “因为我们身份悬殊,小姐。我配不上她。” “听我说。”薇薇安语重心长, “杰里米,你很勇敢,也很有能力。你不能怀疑自己,更不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配得上任何人。” 杰里米依旧低着头。 “她不会爱我的。” “她已经有爱的人了?” “是。” 薇薇安叹了口气。 “那就太遗憾了。感情是不能强求的,既然她已经爱上了别人,你还是换一个人吧。” “可我想等她。就算她永远不会爱我,我也想等她。” 听着杰里米坚定的回答,薇薇安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会和你结婚?” “不会。” 薇薇安想起阿尔芒,想起《红与黑》的于连…… “听着,爱上一个已婚女人,是非常危险的。”她正色道,“我不反对你追求爱情,但我绝不能看着你沦为某个人取乐的玩物,或者变成贵妇人见不得光的秘密。” 薇薇安想起那一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白垩坡下,问杰里米还有什么遗憾。仍是少年的杰里米说,他还没吻过自己喜欢的姑娘。 几年过去了,那份遗憾还在吗?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吻过她吗?” 杰里米的脸红到了耳根。 “有——也没有。” “什么叫有,也没有?” “那一次……只是扮着玩的……不算真的。” 薇薇安笑了。年轻人就是有活力,连接吻这种事也能拿来扮着玩。 “可是后来,就再也没有了。”杰里米又说。 “是同一个女人吗?怎么听起来,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她不知道你爱她?” 薇薇安愈发觉得不对,从来没有过感情经历的杰里米,不会被骗了吧? “小姐……”杰里米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如果您将来结婚了,我还能留在您身边吗?” “这要看你的意愿,和我是否结婚没关系。” 何况,她也没有结婚的打算。唯一一个能让她考虑婚姻的人,她已经很久没见了。 她想念洛克。 想念和他一起读书、讨论问题、看戏的日子。 人有的时候很贱。得到的时候总想要更多,失去以后,又会后悔,开始满足于失去之前的样子。 最近一次听到洛克的消息,是她去天鹅酒馆吃饭的那一天。 琼的丈夫巴伯先生去年病逝了。据说他替客人刮脸时划伤了手,伤口感染,没熬过去。 今年,琼嫁给了罗伯特·科尔。罗伯特原来是个屠夫,后来做起牛肉供应的生意。他的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留下一个九岁的女儿。他一直给天鹅酒馆送肉,也清楚琼对食材的挑剔。 一开始罗伯特觉得这个乡下女人难缠。后来发现她只是要求高,从不赖账,也不让别人吃亏。 再后来,他开始顺手替琼做些杂事,送完肉以后,偶尔在酒馆里多坐一会儿,吃一碗琼做的菜。琼也会给他留下一块新烤的面包。 直到有一天,有人随口称罗伯特为“老板”,罗伯特立即纠正:“巴伯太太才是老板,我只是来吃饭的。” 莉斯说,琼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考虑嫁给他的。莉斯讲这些故事,加了许多她想象的细节,不能完全当真。 薇薇安仍然替琼感到高兴。那个心地善良、做了一手好菜的女人,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也遇见了一个懂得欣赏她的本事,不会借婚姻夺走她辛苦建立的一切的男人。 如今,天鹅酒馆已经成了辉格党人的俱乐部。丹比倒台以后,他领导的反对国王与法国结盟的力量也随之瓦解。查理二世重新与法国和解,拿到了路易十四的钱,也不必再为了王室财政顺着议会,对待议会的态度也强硬起来。 薇薇安觉得这些贵族的政治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今天结盟,明天又反目;昨天还是敌人,今天就成了盟友。 没了丹比这个共同的敌人,沙夫茨伯里伯爵和约克公爵的短暂联盟也宣告破裂。伯爵依然聚集力量,设法排除约克公爵的继承权。 去年夏季举行的新一届议会选举,对国王很不利。大批反对王室、支持剥夺约克公爵继承权的议员进入议会。新议会原定十月召开,查理二世直接下令休会,将会期推迟到今年一月,还把沙夫茨伯里伯爵逐出了枢密院。 年底,先前被查理二世流放的蒙茅斯公爵——查理二世的私生子,因为信奉新教,被很多人视为更合适的王位继承人——返回伦敦,受到了民众热烈欢迎。 查理二世不肯退让,也把为了平息反天主教情绪而暂居苏格兰的约克公爵召回伦敦,意图很明显。 沙夫茨伯里伯爵随即发动请愿,要求国王按期开议会,计划收集两万人的签名。 薇薇安去天鹅酒馆吃饭的那天,那几个辉格党人正谈论这场请愿。 她没有签名。她已经下定决心,远离这些事情。 离开酒馆时,她在门口遇见了沙夫茨伯里伯爵。 她也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伯爵瘦了一些,鬓边也多了些灰白。精神却很振奋,眼睛闪着灼人的光亮。 看来,投身事业确实能使人年轻。 伯爵热情地邀请薇薇安去府上做客,还不经意间透露,洛克已经回了萨尼特府,正准备再次前往法国。 洛克从来没告诉过她。转念一想,他也没有理由告诉她。正如她决定让布雷特先生“死去”时,也没通知洛克。 或许,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一直都是“朋友”。 这些事情,自然没有必要说给杰里米听,薇薇安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的回答让杰里米很开心。 “也就是说,”他再次确认,“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跟在您身边?” “只要你愿意。”薇薇安点了点头。 杰里米笑了。春日的阳光落进他浅绿色的眼睛里,眼波微漾,像一湖刚解冻的春水。 薇薇安看得失了神。 杰里米长得这样英俊,一定有女人像他爱着别人一样爱他。可他爱上的人似乎态度坚决。看来爱情是既没有道理,又很公平,只要沾上,人人都会吃爱情的苦。 她抬起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杰里米的手背,柔声道,“杰里米,不管怎样,我只希望你不会受到伤害。” 杰里米看着她眨了眨眼,“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我就很满足了,我不会要求别的。” 薇薇安摇摇头,天真的想法。等他得偿所愿,真的留在爱人身边,就会想要更多了。 人性如此。 从海德公园出来,小布雷兹仍然意犹未尽不肯回去。薇薇安看天色尚早,便让托马斯先把西尔弗送回去,自己骑着小布雷兹前往乔纳森咖啡馆,打算等莉斯一起回家。 临走前,她赌气地吩咐托马斯,回去以后找一个普通马鞍送来。她不一定真会在伦敦大街上跨骑,可她不想再看见侧鞍,看多了半边身子都疼。 乔纳森咖啡馆里很热闹。 胡克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央,兴致勃勃地展示他改进的显微镜。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叹,胡克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愈发得意。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他的侄女,格蕾丝·胡克。 薇薇安很早以前就见过她。格蕾丝十几岁时伦敦城读书,住在叔叔家里。薇薇安去法国以前,格蕾丝回了乡下老家,此后两人再没见过。 如今重逢,她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格蕾丝一看见薇薇安,立刻站起身,腼腆地向她行礼。 她看上去对叔叔谈论的话题毫无兴趣,薇薇安刚坐下,她就迅速挪到她身边,与她交谈起来。 不远处,胡克仍在向客人解释镜片与光线。他说话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越过人群,落到格蕾丝身上。 以前薇薇安没留意,现在总觉得那目光中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很不舒服。可胡克毕竟是格蕾丝的亲叔叔,但愿只是她想多了…… 薇薇安心不在焉地听着格蕾丝说话,随手拿起桌上一把小银匙在指间转动。 刚刚还阳光明媚,一会儿功夫天色就暗下来,云层压低,雨点零星落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 格蕾丝朝窗外望了一眼,靠近薇薇安,压低声音。 “外面有个怪人,一直在看你。” “怪人?”薇薇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辆马车从窗前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混着雨水掀起一片灰白的水雾。 水雾后面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薇薇安笑了起来,朝窗外挥了挥手。 咖啡馆的门开了,莉斯走了进来。她收起斗篷的帽兜,抖落肩上的水珠,先与胡克等人打过招呼,随后在薇薇安与格蕾丝身旁坐下。 “索尔兹伯里伯爵从哈特菲尔德过来了,今晚在玫瑰酒馆请客。”莉斯说,“他的仆人问起你,你要不要一起来?” 第三代索尔兹伯里伯爵詹姆斯·塞西尔,是沙夫茨伯里伯爵最坚定的盟友之一。当年,两人还一同被关进伦敦塔。薇薇安认识他,洛克和他更熟。他这次从哈特菲尔德赶来,应该是和请愿有关。 “如果你一个人能应付,那我请求不去。”薇薇安仍转着手中的银匙。 “有什么不能应付的?又不是第一次。”莉斯笑道,“只是伯爵的人特意找我问到了你,我才来问问你的意见。” 薇薇安放下银匙。 “那我还是不去了。” 她又不是洛克那样的派对动物,没钱的时候被迫参加这些社交场合,现在有钱了还要参加,那不是白有钱了? 胡克见莉斯来了,热情地请她过去看自己改进后的显微镜。莉斯欣然答应。 雨越下越大,咖啡馆的客人更多,围观的人也多了,胡克在一片赞叹中愈发得意,说到兴起处,又提到了他的《显微图谱》,还有牛顿,宣称牛顿先生关于光学的研究不过是在《显微图谱》的细节上做了拓展,还贬低牛顿的望远镜也是受自己显微镜的启发。 薇薇安眉头拧紧。 胡克一谈到与自己研究相关的领域,总呈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他之前和惠更斯争螺旋游丝弹簧表的发明权,在汤品恩按照胡克的设计成功制造出献给国王的钟表以后,不知为何又与汤品恩闹翻了,此后再也没有往来。 大概只有洛克这样与胡克的研究领域毫不重叠的人,才能一直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 胡克其实和牛顿很像。薇薇安猜测,他们是不是都在少年时代缺少关爱,才会变得如此敏感多疑,无法忍受别人的质疑,可一旦抓住别人的错误,又会牢牢咬住不放。 薇薇安从剑桥回到伦敦以后才知道,牛顿那封承认错误的回信,又被胡克公开宣读,当成牛顿本人已经认错的证据。 现在,他又暗示牛顿的望远镜抄袭了自己,薇薇安忍不住站了起来:“胡克先生,您和牛顿先生的发明属于不同领域,好像没必要做这样的比较。” 胡克向她投来锐利的一瞥。 “哦?”他拖长语调。 “那么——爱略特小姐见过牛顿先生的望远镜吗?” “我听人提起过。”薇薇安谨慎地回答:“牛顿先生的望远镜与您的显微镜一样,都是非常出色的发明。” 胡克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越过薇薇安,落向咖啡馆门口。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越来越多的路人进来躲雨。门开了几次,外面的雨声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潮湿的冷气不断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 薇薇安刚要回头,胡克忽然对她笑道:“这么说,您认识牛顿先生啰?” 薇薇安无意识地握紧桌上的银匙,“见过几次。” “既然如此——”胡克脸上的笑意更深。 “还是请他自己来同您说吧。” 他抬高声音,朝她身后招呼道:“牛顿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薇薇安指尖一松。小银匙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慢慢转过身。 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瞬远去了。胡克的笑容仿佛定在脸上,莉斯微微侧着头,格蕾丝睁大了眼睛,交谈的客人张合着嘴唇,侍者端着杯盘从桌边经过。 窗上的雨,壁炉里的火焰,桌上摇曳的烛光,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像被封存在另一个时空里。 整间咖啡馆没入黑暗。 薇薇安眼中,只剩下门口那一抹刺目的灰白。 作者有话说: 胡克的侄女格蕾丝的出现,和小说主线没有关系,单纯是作者想纪念一下这个女孩。胡克在日记中写过“ slept with Grace” ,研究者也认为他们存在越过叔侄界限的亲密关系。不过在当时的情景下,薇薇安不可能知道这些隐秘的事实,她只能从胡克与格蕾丝相处时的某些细节中,凭直觉察觉到一丝异样。格蕾丝二十七岁就去世了,她的死亡给胡克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只是那已不在小说涉及的时间线内,想来薇薇安后来不会和胡克走得很近,也无从得知这个年轻女孩后来的命运。 第168章 薇薇安经历过两个世界的人生里, 再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处境了。 牛顿站在乔纳森咖啡馆门口。黑色长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细碎的水珠顺着他灰白的发梢落下,他却似乎毫无察觉。 人们看见他, 交头接耳,有一两个熟人和他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胡克身上掠过, 又扫过莉斯, 最终落在薇薇安脸上。 “我想, 两位也许已经很熟悉了。”胡克率先迎上去, 一如既往地热情, “不过,还是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剑桥的牛顿先生。” 他又转向牛顿。 “牛顿先生,这位是爱略特小姐, 这家咖啡馆的店主, 也是我很多实验的慷慨赞助人。” 牛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薇薇安。胡克介绍完, 他的嘴唇轻轻颤动。 “爱略特小……”在齿间成形的“先生”, 在出口的瞬间换成了另一个称呼。 “爱略特小姐。” “牛顿先生,我——”薇薇安只说出半句话, 牛顿别过脸。下一秒,他猛然转身, 大步走出咖啡馆。 胡克与周围几个客人面面相觑。短暂的错愕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转向众人,用尽所有的理智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绅士们,胡克先生,实在抱歉,我还有些事情,恐怕要先失陪了。” 她看向莉斯。 “能否请塔弗纳小姐替我招待诸位?请原谅我的离开。” 话音未落, 她匆匆欠了欠身,人已经冲向门口,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穿的是女装,应该行屈膝礼。 门外挤满了躲雨的人。 潮湿的斗篷、滴水的帽檐与装满货物的篮筐堵住门口。薇薇安奋力挤过人群,那道黑色的身影却在人群中消失了。 “牛顿先生!” 她冲进雨里。 “牛顿教授!” 没有人回头。 大雨倾盆,瞬间打湿她的头发与衣裙。薇薇安提起裙摆,冲上泥泞的大街。一辆深色马车正驶过街角,车夫披着一件褐色斗篷,风掀起暗红色车帘的一角,露出一抹灰白。 “牛顿!” 薇薇安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她的声音刚出口,便被密集的雨声吞没。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薇薇安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跑,迎面撞上追出来的杰里米和女仆。 “小姐!”杰里米看见她湿透的衣服,大惊失色,“您要不要先换衣服?” “来不及了!”薇薇安从女仆手里拿过斗篷披上,从杰里米身边冲过去,穿过咖啡馆后院直奔馬廄。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泥浆染黑了裙边。 见她出现在馬廄门口,里面的马夫都愣住了。很少有夫人小姐踏足这里,更不用说一位穿着华贵的裙装,浑身湿透地闯进来的小姐。 “哪一间?” 薇薇安大口喘着气。 “布雷兹在哪里?”她尖着嗓子问。 马夫们像被她吓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薇薇安踢开距离自己最近的马栏,里面的马受惊后退。 不是布雷兹。 “小姐,这边!”一名马夫终于回过神,赶忙跑去里面将布雷兹牵出来。 薇薇安一把抓住缰绳。布雷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前蹄微微抬起。 “没事,是我。”薇薇安抚过它的颈侧。马夫取来侧鞍。 “不行,太慢了。”薇薇安指向一旁的普通马鞍。 从海德公园出来,忠诚的托马斯虽然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却还是听话地将布雷兹惯用的鞍具送了过来。 “小姐——” 薇薇安不理会,一把接过马鞍,催促马夫扣紧肚带。拿着鞍毯的仆人刚跑来,她已经抓住鞍桥,将脚踩进马镫。 裙摆缠住了她的腿。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一把扯开后腰下方骑马裙的暗扣。原本层层叠叠的两幅骑裙随即从身后分开,露出里面深色的男士马裤和马靴。 “小姐,等等我!”杰里米追到院中,高声喊道。 薇薇安没有等他,伏低身体穿过低矮的门洞,马蹄踏碎积水,冲进了雨中的街道。 等她从后方的小街绕回主路,牛顿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薇薇安沿着马车的方向追去。 刚赶到第一个路口,一辆横过街面的啤酒车便挡住了去路。粗大的木桶在车板上摇晃,另一辆马车的车夫在雨里大声咒骂,几匹马挤在狭窄的街口,车轮陷在泥泞里动弹不得。 布雷兹焦躁地踏着积水。 “让开!”薇薇安勒紧缰绳,从两辆车之间艰难地绕了过去。 可等她终于冲出路口,前方街道上出现了好几辆相似的马车。黑色车厢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她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薇薇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一思索,催促布雷兹朝主教门奔去。 进入肖迪奇,再经过金斯兰,两侧房屋逐渐稀疏,道路豁然开阔。 薇薇安彻底放开缰绳。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晚霞,薄薄地铺在阴沉的云层下方。 布雷兹撒开四蹄,掠过湿润的道路。 前方出现了一辆马车。布雷兹很快追了上去,与车厢并驾而行。 “牛顿!”薇薇安冲着马车喊。车窗后的红色帘子被人掀开,露出牛顿的脸。 那是薇薇安从未见过的表情。 牛顿第一次看到那只精巧的手表时没有露出这种表情,实验失败时也没有,甚至实验室失火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这种表情。 谜题只会令牛顿兴奋,或者激怒他。 可此刻浮现在他脸上的,却是—— 惊骇。 薇薇安骑在马背上,裙摆被风掀到一侧,裙下深色的马裤和膝下的皮靴都清晰可见。出来得匆忙,她没来得及戴手套,用赤裸的双手握住缰绳。 薇薇安永远都不会忘记牛顿这一刻的表情。哪怕几十年以后,当人们在她面前谈起尊敬的皇家学会主席、皇家铸币厂厂长,艾萨克爵士,最先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依然会是眼前这张好像见了鬼一样的脸。 她用力一夹马腹,再次靠近车厢。 “停车!”薇薇安冲车夫喊道。 车夫看着这个衣裙凌乱、跨马疾驰的女人,目瞪口呆。很快,他拉紧缰绳,将马车停靠在路边。 道路一侧是空旷的田野,另一侧是一片果园。 薇薇安在马车旁勒住布雷兹。车门缓缓打开。 “牛顿先生。”薇薇安在马背上俯下身。 “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 牛顿终于走下马车。 薇薇安也下了马,牵着布雷兹向果园的方向走了几步,马靴踩着湿润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声响。 “牛顿,请您听我解释。我——” “所以,布雷特先生根本没死。”牛顿打断了她。提到那个名字时,他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不,确切说,是他根本不存在。这么多年来,是你一直伪装成布雷特。” “我——” “我查过了。”牛顿再次截断她的话。 “我看过记录,也比对过签名。你书写字母s与e的方式,与布雷特的笔迹完全一致。你送给我的玻璃,进口人是爱略特小姐。你在伦敦的咖啡馆、钟表店和庄园,都登记在爱略特小姐名下。剑桥的酒馆,在转给现在的店主塔弗纳小姐之前,担保人是布雷特先生。你的动作习惯也和布雷特一样,甚至……” 牛顿的眼中混杂着痛苦与轻蔑。 “你把我当成傻子吗?” 一旦将注意力集中到某个问题上,牛顿的头脑就如同一件无比精密的仪器。薇薇安见识过他怎样从大卫那些错综复杂的假名中找到联系。 相比之下,她的秘密对牛顿来说,太简单了。这么多年他之所以一无所知,只是因为他从未怀疑过她。 “你——为什么想到去查……”薇薇安艰难地问。 “我收到了布雷特去世的消息。我以为爱略特小姐在他的死讯中隐瞒了什么,可我没想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薇薇安低低地说。 她以为一则死讯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可她低估了牛顿和布雷特之间的友谊。牛顿不会轻易接受不合理的结果,他怀疑爱略特小姐谋害了布雷特。 然后,他一路查下去,最终发现——布雷特从来不是一个男人。 “牛顿,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最开始我只想寻求你的帮助,为了方便行事,才使用了男性身份去找你——” “这不是你扮成男人欺骗我的理由!” “如果当时我以女人的身份去找你,我连学校都进不去。如果我在学校外面等你,或者让人给你送个信,说有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请求你帮助,你会理我吗?” 牛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欺骗了我,现在还要将过错推到我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当时是迫不得已,后来,我们成为了朋友——” “朋友?”牛顿的表情好像她说了很难听的话,“是不是胡克派你来的?你的那些知识,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吗?” “这和胡克先生有什么关系?”薇薇安茫然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的自然哲学知识,只可能来自他。只是胡克不擅长数学,所以你才无法理解我的证明,不是吗?” “不是!” 薇薇安提高声音。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胡克还不是皇家学会的秘书!那时我都没见过他!” “那么,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你对我一无所知,可表现得像已经认识我多年,如果不是胡克,那就一定还有其他人告诉过你,你必定是他们派到我身边的眼线。” 牛顿像想起了什么,用手指着她,“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敢说,你们没有一起嘲笑我吗?” 当年那场关于光学的争论中,薇薇安哪怕只表现出一点中立,牛顿都会认定她站在他的敌人一边。她不敢想象,刚才他看见自己与胡克交谈,心里会怎么想。 “回答我!” 薇薇安被他吼得一颤,她从来没见过牛顿发这么大脾气。 “任何……与你有关的谈话,我都没参与。”她颤声说,“至于我知道的那些知识,都和别人无关。” 牛顿用力摇头。 “可是你怎么可能知道?十年前你就知道了,十年前!”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杰里米追了上来。薇薇安将布雷兹的缰绳交给他。 牛顿看着杰里米,又看向薇薇安,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痛苦。 “牛顿先生。”薇薇安看懂了他的表情。牛顿好像终于为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找到了答案:这是一个长期针对他的阴谋,她背后是一个团伙,他们一起欺骗了他。 以前牛顿也怀疑过她,可这一次,她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说点什么掩饰过去。他查到了确切的证据,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她了。 既然如此,她至少要让他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因为胡克,或者要窃取他的研究成果,才去找他的。 她决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我知道您的能力,所以才会去找您。我希望您能帮助我回到自己的时代,我请求您制作那台仪器。很遗憾,我没有成功。或者说,实验其实成功了,只是我没回去……这件事很复杂。” 想起她短暂回到现代看到的景象,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薇薇安把眼泪憋回去,继续解释,“我为什么知道您的研究,却看不懂您的证明,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您现在研究的许多东西都已经成了常识——我不是说您的研究没有用! 正因为它们太有用了,所以几百年后会成为常识。 ” 她的解释没有让牛顿释怀,相反,他向后退了一步,“我很羞愧,小姐。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竟让你以为,我是这样容易被愚弄的人。” “我没有愚弄你!”薇薇安绝望地挥着手臂。 “我向上帝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牛顿依然冷冷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在欺骗我,现在看来,你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谎言。”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确,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手表。”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的手表!”薇薇安慌忙从口袋中取出怀表,递到牛顿面前。 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属于现代的东西。 “你见过它,你夸过它做工精密,你说即使最出色的钟表匠也无法制作出这样的东西,你——” 牛顿没有接过来,他只是皱着眉,在她掌心里看了一眼。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怀表。它的确很精致,可你资助钟表店,他们为赞助人制作一枚精美的怀表,这不奇怪。” 薇薇安低头看向手中的表。技术发展迅速,十年前怀表还不流行,可如今,汤品恩已经能制造有秒针的钟摆与怀表。那次实验导致表盘损坏,经过汤品恩的修复,这只表早就变成了一枚完全属于十七世纪的怀表,外观上找不到一丝来自现代的痕迹。 “我可以把它拆开,里面还是原来的机芯、电池,还有电路板——”薇薇安说着,用力掰着表壳,试图把表打开。 没有反应。 金属表壳冰冷而光滑,严丝合缝,无处着力。 “等一下!它需要工具,你跟我去钟表匠那——” “够了,小姐。”牛顿不耐烦地打断她,“派你来的人应该希望你至少还保有理智,可你竟然指望我相信这样的疯话?” “看在上帝的份上,牛顿!”薇薇安要崩溃了。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我说了,没人派我来!我去找你,只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自然哲学家!” 牛顿的脸蒙上了一层寒霜,“没有人仅凭想象就将自己封为先知。”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英吉利海峡还宽。她刚才说的一切,不仅挑战了牛顿对时间的理解,也触犯了他的宗教信仰。 在他眼里,她要么是别有用心的骗子,要么就是宗教狂热者。自称和别人换了灵魂,自称能够预见未来,却拿不出任何可以检验的证据。 荒谬的是,这个时代的确有无数人自称先知,声称自己知道未来。而她的说法,在牛顿听来,不过是一种精巧的变体。 怀疑一旦产生,之后她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 薇薇安攥紧拳头,“牛顿先生。”她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也许无法给出一个让你信服的解释,可是,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这十年的时间是真实的,我们的友谊是真实的。” 眼泪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求你,牛顿。不管我是布雷特还是爱略特,我都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对你绝无恶意,也不是刺探你的研究,我是真的……崇拜你。” 南希以前纠正她,不能使用worship表示崇拜某个人,只有上帝才能被崇拜。于是薇薇安换了另一个在她看来更安全的词表达她的崇拜之情:adore。 可牛顿听到这个词,脸色骤然大变。他又退了一步。 “你……”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 “你……爱慕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该死的英语! 这些年薇薇安已经习惯了前现代英语与现代英语之间的差异,但仅限于在公共场合或者谈生意。 涉及私人情感时,她还是会本能地使用自己熟悉的表达。 洛克听得懂。即使有不懂的地方,他也会耐心向她确认。 杰里米偶尔会困惑,却从不会怀疑她。 莉斯和南希更是对她的古怪英语见怪不怪,只会笑着说,她又在讲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那些相信她的人,总愿意替她寻找最善意的解释。 可牛顿不是他们。 她在牛顿面前一直很注意措辞,甚至会先在脑中筛选词汇。 可当一个人惊慌失措、急于证明自己时,大脑就顾不上那么多,启用了最熟悉的语言系统。在薇薇安熟悉的语境里, adore最适合表达她对牛顿的感情:赞叹、钦佩,带着一种仰望伟大人物的粉丝般的热爱。 可牛顿误会了。 她想表达的那些含义,这个时代都没有。 “我敬佩您的工作,敬佩您的才华……” 已经来不及了。 牛顿看着她的神情,像薇薇安看见蟑螂时一样。 震惊。 厌恶。 排斥。 他一步步退向马车,声音僵硬:“你所做的一切,绝不可能得到宽恕。你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随后,从牙缝间挤出那个词。 “不洁净的。”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过树叶摩擦的声音,好像也消失了。 薇薇安闭上眼,脸上凉凉的。 《圣经》中,只有犯下极其邪恶的罪行,或者被某种污秽沾染的人,才会被称作“不洁净”。 Unclean。 她做过的事情,算得上不洁净吗? 也许在牛顿的世界里,算。 她伪装成男人,进入他的房间,抄写他的手稿,参与他的实验。 可那样的话,他该怎样面对那些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光? 以牛顿的记忆力,无论那些事情过去多久,都不可能忘记。今后,当他再看见那些手稿,实验器材,甚至回到剑桥那间曾经容纳过她的房间—— 他会想起什么? 会不会觉得,每一个曾被布雷特先生触碰过的地方,都是不洁净的? 她毁掉了他的记忆。 也许,她对他太残忍了。 可是,没有人能超越自己的时代。 牛顿不能。 薇薇安也不能。 如果重来一次,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她还是会选择扮成男人去寻求牛顿的帮助,也一样会欺骗洛克。 只要女性无法进入剑桥、牛津,无法独自在社会上生存,她就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时她只是想自保,想回家。 她对他的伤害,是注定的。 如今,她唯一还能给予他的仁慈,只有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我明白了。” 薇薇安抬手擦掉眼泪。 “如果我给您带来任何伤害,我很抱歉,先生。”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天还没有完全黑,月亮已经从云层后升了起来。雨洗过的天幕呈现出青灰色,远处最后一点晚霞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消失。 “很快,会有一颗彗星出现。”她声音沙哑。 “我不记得确切时间,但它会给您许多启发,好好利用它吧,愿您的研究一切顺利。” 说完, 她没有再看牛顿,转身朝远处拴马的地方走去。 牛顿毫不迟疑地上了马车。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湿润的道路,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道路两旁的枝条横斜伸展,树上开着白色、粉色的花。风吹过来,枝叶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 薇薇安伸出手, 接住一片花瓣。 原来这里种的是苹果树。 她缓缓收拢手指。再抬眼,牛顿的马车已经远去,深色的车厢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暮色尽头。 “小姐。”杰里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薇薇安摇了摇头。摊开手, 苹果花从掌心落下。 她接过布雷兹的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去杰明街,也没去最近的咖啡馆换下湿衣服。 薇薇安让布雷兹自己决定去哪里, 等她回过神, 已经到了萨内特府门外。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来到萨内特府。 府邸没有埃克塞特府那样宽阔宏伟,却依然气派。高大的外墙与整齐的石阶都在宣告这是一座贵族府邸。 门前点着灯,在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门口守卫不认识她。他们打量着薇薇安湿漉漉的头发、沾满泥水的裙摆,脸上浮现出嫌弃与怀疑。 直到杰里米上前报出她的名字。守卫的神色变了。他们看了薇薇安一眼,连站姿都变得恭敬许多。 一人匆匆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西尔就迎了出来。他看见薇薇安这副模样,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什么都没问,只吩咐仆人照看马匹,将他们带了进去。 洛克站在门厅尽头等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室内外套。 “爱略特小姐,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薇薇安转头看向西尔和杰里米。 “我有事要与洛克先生单独谈谈。” 西尔看了洛克一眼,洛克轻轻点头。两个人没有多问,安静地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薇薇安就开口了:“牛顿先生知道了。” 洛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壁炉旁,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火,暗下去的炉火又亮了起来。 “过来烤烤火吧。”洛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的衣服湿了,一定很冷。” “牛顿先生知道了。”薇薇安重复了一遍,“他知道我是女人,知道我一直在欺骗他。” 洛克转过身,将薇薇安拉到壁炉旁的椅子上。随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把茶杯放进她冰冷的手里,这才问: “是你主动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发现的?” “他发现的。”薇薇安捧着茶杯,感受着杯身的暖意。 “他调查了我。然后,他去了我的咖啡馆。” 她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洛克。 “我知道,我不该奢望他原谅我,可该死的——为什么他不能像你一样原谅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你是女人。” “可是,我是不是女人,和我们的友谊有什么关系?同他相处的人一直是我,这些事情又不会因为我是女人就变成假的。” “爱略特。”洛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温和,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你先别着急。牛顿先生介意的,不一定只是你的性别。他介意的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欺骗?”薇薇安替他说了出来。 “可是我不告诉他,也是因为没有办法。如果一开始我穿着女装,我连学院都进不去。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也不可能进入牛津。” “我知道。”洛克说,“而且,我很庆幸你曾经扮成一个男人。否则,我们或许没有机会认识。” 薇薇安看着他。 “可是,我的想法不能代替其他人。”洛克话锋一转:“如果牛顿先生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骄傲,那么他介意的,或许是你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第一次见面,你没有办法,我可以理解。可在那之后,你也可以找机会向他说明原因。” 那个时候,她一心只想着回到现代,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与牛顿成为朋友。 谁知道一次拖延,便变成了几年,等到她意识到她也许回不去了,她已经没有了告诉牛顿真相的勇气。 可是—— 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 如果她一开始就向牛顿坦白,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如果我当时告诉他,他就不会帮助我了。”薇薇安仍然不甘心,“他不会理一个女人的。” “你看。”洛克轻轻叹了一口气。 “牛顿先生是否会因为你的性别拒绝帮助你,也是他的选择。可你没有把这个选择交给他,你预先认定了他会拒绝,于是替他作出了决定。” 他说着,示意薇薇安手里的茶。薇薇安喝了几口。洛克看着她咽下热茶,又把杯子接回来,放到一旁。 “说起来,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洛克看着她。 “什么?” “当年,你坚定地要去见牛顿先生。我给你引荐过波义耳先生,也向你提到过胡克先生,可你都拒绝了。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没有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情,非要牛顿先生才能帮助你。” “我……”她要怎么告诉洛克,她想让牛顿替自己的手表充电,回到现代?她找牛顿,因为她知道他未来的成就,只有他才能帮助她? “我……”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说。” “没关系,不想说,也是你的选择。你不必为了满足我的好奇而勉强自己。” 薇薇安看着洛克苍白的脸。她抬起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颊,指尖在半空中停住,又收回手,攥成拳头,抵住自己的额头。 “洛克,我很难过……我失去了一个朋友。”她哽咽着说. 出乎意料,洛克竟然主动向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 薇薇安怔住。 感受到他的手臂结实地环住她,她才把脸埋进他的胸前。 洛克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难过是正常的。失去朋友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但我相信,这种痛苦不会持续太久。即使你的性别不是牛顿先生以为的那样,这十年里,你仍然是你,你对他的情谊,也不因为性别而改变。将来,他会明白这一点。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 他……会明白吗?”薇薇安仰起脸。 “会。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也应该对牛顿先生有信心。”洛克稍稍松开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你和他坦白,没有错,至少从今天开始,你轻松了,这总比继续隐瞒他下一个十年要好。你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了他。是否原谅你,是否继续与你做朋友,接下来由他决定。当然,你也同样拥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将来他仍愿意同你做朋友,你也可以拒绝。” 薇薇安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 “他不会的,他根本没有和任何女人做过朋友。”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 “什么?” “你每次提起牛顿先生时,总是特别笃定。”洛克注视着她。 “好像你很清楚他将来会做些什么一样。” 薇薇安与洛克拉开一点距离,担忧地望着他,“你不会也以为,我是那种,自称能预见未来的狂热先知吧?” 牛顿的指责割得她心里生疼。 “不会。”洛克没有犹豫。 “你做任何事情,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只不过,你选择不告诉我,这没什么。” 薇薇安盯着他。这个人好像永远都能理解她。除了在身体关系那件事上,他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原则,其他所有她无法解释的行为,他好像都会为她想一个最善意的动机。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家,为什么在最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洛克,我——” 我还想要你。 “——我能在你这里待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洛克的书房与从前埃克塞特府的书房很像,虽然这里的书架更窄,壁炉也更小,桌椅却是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那种温暖而让人安心的气质,和以前一模一样。 薇薇安想起很久以前她就喜欢窝在洛克的书房里,那时她认为是找资料需要,毕竟这个时代书籍是字面意义上的财富。 可现在她明白,她喜欢的,不是这些书,也不是书房的气质,而是坐在里面的人。 她喜欢呆在他身边。 她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弥尔顿,在洛克的书桌对面坐下。 “你不用管我。继续做你的事情就好。” 洛克点了点头,也坐回书桌旁。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 薇薇安安静地坐在那儿,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现代世界。 那时正值学期末。她坐在图书馆里,对着堆满标记的书本复习考试。 可这里比图书馆更安静,也更轻松。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没有把人逼疯的deadline,也没有永远开不完的会。 只有雨声,炉火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以及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洛克书桌上的纸页堆起了厚厚一摞。薇薇安无意间扫了一眼,好像是一些有关政府的笔记。旁边还放着一本《父权论》。 薇薇安皱起眉,她对这本书有些印象。 她已经故去的拉丁文老师托马斯·霍布斯,因为否定了君权神授的观点受到无数批评。罗伯特·菲尔默爵士这部刚刚出版的著作,则公然为君权神授辩护。她当时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要我说——”薇薇安没忍住。 “这本书纯粹是垃圾。” 羽毛笔停了下来。洛克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她。 “为什么这样说?” “现在已经不是中世纪了。”薇薇安合上弥尔顿。 “罗伯特爵士却仍然坚持,国王统治一个国家的权利,如同父亲统治一个家庭的权利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哦,我说的垃圾,意思就是胡说八道。” 洛克没有惊讶于她的用词,他伸手去拿她的茶杯。薇薇安顺手递了过去。 “那么,能否请教——”洛克又给她倒了茶。 “你为什么认为罗伯特爵士的论证是胡说八道?” 因为我是一个现代女人。 “好吧。”她把弥尔顿放在一旁。 “既然他喜欢诉诸《圣经》,那我们就说《圣经》。上帝创造女人时,使用的希伯来语是ezer ,意思是要给亚当一个帮助者。这个词在希伯来圣经的其他地方,也用来指上帝。比如《诗篇》中说,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其中的帮助使用的也是ezer 。既然这个词用在上帝身上时不表示从属,那么用在夏娃身上时,也不应该被理解成低一等,它更像在形容一种对等的、不可缺少的支持者。” 科特沃斯博士是希伯来语教授。薇薇安住在他家里时,向这位博学的学者请教过不少希伯来语问题。 洛克看着她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女人这样谈论《圣经》。” 薇薇安耸了耸肩。 “那你应该多认识几个女人。” 她朝桌上的《父权论》扬了扬下巴。 “你怎么看这本书?别告诉我,你支持它。” “当然不。”洛克回答。 “那这些是什么?”薇薇安指向桌上的草稿。 “只是我阅读时随手记下的一些零散想法。” “我可以看看吗?” 得到许可后,薇薇安拿起其中一页。 真奇怪。 上面关于政府、权力、与公民权利的论述……听起来……莫名的熟悉。 “你打算写一本书吗?”薇薇安问。 “还没有决定。”洛克看向桌上的手稿,“现阶段只是一篇论文,我暂时想到的题目是:《罗伯特·菲尔默爵士的错误原则及其依据》。” 薇薇安若有所思。 洛克补充说:“将来如果还有其他相关的文章,也可以合在一起,称为《若干篇关于政府的论文》。” “两篇。”薇薇安脱口而出。手中的纸页从指间滑落,飘到桌面上。 “什么?” “《政府论两篇》。”薇薇安重复了一遍,手肘撑住桌面,身体向对面倾过去。 “我记得,我誊抄过你的一篇关于人类理解的文章。那个词怎么说?就是——你认为人刚出生时,心灵像一块……白板?” “是的。”洛克回答。 “人的心灵最初如同一块白板,知识与观念,都来源于后天经验。” 他说话时,薇薇安一直盯着他。火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跳动。 过往的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知道你害怕我的激情。” ——“我不是说激情本身有害,可它必须受到理性的引导。” ——“那么,如果我能够控制它呢?既然你对自己的理性如此有信心,也许你可以引导我的激情——按照你的说法。” ——“我只是凡人。我不敢声称,自己的克制力足以约束欲望。” ——“我虽然认为被激情支配的人如同奴隶,却也不敢断言,自己永远都是它的主人。” ——“欲望和意志是正相反的,我所意欲的动作可能是一个方向,可是我的欲望可以是另一方向。” …… 难怪…… 难怪他会说出那些话。 薇薇安缓缓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草稿。她知道这些文字最终会变成什么。 窗外的雨仍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也敲在薇薇安的心上。 眼前的人,桌上的草稿,壁炉的火光……周围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 原来是他…… 她慢慢站起身。 洛克抬头看她。 她双手撑住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你是……” 薇薇安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个名字: “约翰·洛克?” 作者有话说: 洛克《政府论》的原文标题是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第一篇是反驳罗伯特·菲尔默的观点,第二篇是提出自己的观点。在文中洛克在写第一篇,还没想到后面。但知道历史,意识到他是谁的薇薇安,已经想到了他会写两篇,所以才说出数字。 第170章 忽然发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竟然是历史上的名人,是什么感觉呢? 薇薇安刚知道弗利特大街上那个冰山一样的年轻人就是艾萨克·牛顿的时候,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开始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历史上的艾萨克·牛顿, 和她认识的那个脾气古怪的年轻人,好像是两个人。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自从知道他的名字, 薇薇安就明白, 他就是历史上的那个牛顿。她认识他的时候, 他已经在研究光学, 钻研数学,当然,也沉迷于那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炼金术实验。 哪怕在相处中她偶尔还是会产生疑惑,但更多时候她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朋友,而不是历史书上那个名字。 但洛克……则正好反过来。她现在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脑子里全是历史书上那个名字…… 洛克把她的反常视为她平时偶尔的孩子气的表现,就和她那些古怪又有趣的英语表达一样。他还配合地抬了抬手,好像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而他们是初次见面。 他抬了抬“帽檐”,打趣道:“我以为您一直知道我的名字,小姐。约翰·洛克,愿意为您效劳。” 不。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叫约翰·洛克。 却不知道他就是那一位约翰·洛克。 自由主义之父,那个被写进教科书,作品被后人反复引用的哲学家。她和她的同时代的人们不再承认君权来自上帝,相信权力应当受到限制,个人的生命、自由和财产不容侵犯。她只把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那些在她的世界里相当于常识的观念,是思想家们在前现代的时代里冒着风险写下的。 而洛克,是现代政治思想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 薇薇安了解的哲学知识不多,她读过的那一点内容也被岁月磨成了零碎的片段。她对书里的洛克的记忆只剩下几个抽象的概念:自由主义,经验主义认识论,自然权利,财产权…… 至于提出这些概念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历史留下的记载太少了。或者说,相对于他的思想,他个人的经历不重要。 薇薇安凝视着眼前那张苍白的脸,明明已经看过几千次,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模样。这一刻,她却好像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 “爱略特?”洛克的眉头微微皱起,终于意识到她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薇薇安来到桌外,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她站直身体,向洛克伸出手。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她与人握过手。但都是穿着男装,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伪装成男人的时候。这是她第一次穿着女装,以她的真实性别,主动向一个男人使用这种在旁人眼中越界的礼节。 “洛克先生,能够认识您,是我的荣幸。”她按照她的习惯,向这位伟大的哲学家补上她迟来的致意。 洛克的眉梢微微抬起,却没说什么。他从书桌后站起来,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收得很紧,似乎不愿意松开。 薇薇安却在礼节性的停留时间内收回手,“我非常敬佩您,洛克先生。”想起刚刚牛顿的误会,她又解释,“请不要误会,这不是说我对您怀有那种私人感情——” 好像也不对…… “好吧,我对您也怀有私人感情,可我的敬佩是对……”她混乱地使用着adore , admire这些表达钦佩和喜爱的词,越说越乱。 洛克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纠正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耐心等待她把话说完。 可薇薇安说不下去了。她究竟要怎样解释她现在的奇怪反应,全都是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壁炉里的火焰发出一声轻响。薇薇安回过神来,看看四周,高大的书架,铺满纸张的书桌……她正真切地站在约翰·洛克的书房里。 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那些出现在历史书中的伟大人物正真实地生活在她身边。渐渐的,她也认识了一些,罗伯特·波义耳,艾萨克·牛顿,托马斯·霍布斯,罗伯特·胡克,埃德蒙德·哈雷…… 唯独没有约翰·洛克。 对她而言,洛克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人,她从前的雇主,医生,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秘书,还是她爱上的那个人。 她是怎么爱上他的? 可现在才问,已经太迟了。 她的爱人比她在图书馆里见过的肖像画上年轻很多,没有灰白的头发,没有夸张的假发。可她依然无法让书籍封面上的人物形象与眼前这个熟悉的人重合。 他是谁? 她又是谁? 他是历史书上的人物,而她,只是一个知道故事结局的旁观者。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局外人。 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边的铃铛摇了两下,清脆的铃声响起,西尔推门而入。 “西尔,我……我走了。”薇薇安结结巴巴地说,“请你照顾好洛克先生。” 她又深深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先生,我不打扰您了。祝您身体健康,一切顺利。” 洛克想说什么,薇薇安已经转过身。她没有理会洛克与西尔惊讶的目光,逃也似的离开了 书房。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她甚至不记得怎么从萨内特府出来的。直到萨内特府完全在身后消失,她才收紧缰绳。布雷兹停下脚步,低头打了一个响鼻。 薇薇安坐在马背上,茫然望着前方。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高大的黑马正朝她疾驰而来。 夜色遮住了骑手与马背相接的地方。马背上的人挺拔的上身随着骏马的步伐起伏,与骏马融为一体,好像他是从那具强健的躯体中生长出来的,古希腊神话里穿越荒野的半人马。 “小姐!” 一声呼唤打破了夜色里的幻境,半人马的幻想消散,变成了骑着黑马的杰里米。 杰里米翻身下马来到她身边。他身上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连领巾都没系,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汗水沿着轮廓分明的脸侧滑落,经过下颌,又没入裸露的颈项,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刚才就那么走了,没通知杰里米,也没说她去了哪。布雷兹的速度,无边的暮色……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她的。 薇薇安怔怔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催促布雷兹向前走了两步。她俯下身,替杰里米擦去额头上的汗。 杰里米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手帕一角,那里绣着两个字母, JL John Locke 约翰·洛克。 马是很敏感的动物,能感知骑马的人的情绪。布雷兹忽然向旁边挪了一步。薇薇安毫无防备,身体在马鞍上轻轻一晃。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小姐!” 掌心的温度隔着湿润的衣料渗进来,滚烫。 薇薇安回过神,握紧缰绳,收回手帕,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杰里米的手也迅速松开,在半空停留了一秒,确认她已经稳住了身体,才缓缓落下。 “走吧,带你去买些衣服。”薇薇安不想再回萨内特府。 天已经完全黑了。伦敦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酒馆与咖啡馆灯火通明,窗户后传出人声与笑声。路边仍有商贩收拾货物,也有人趁着夜色招揽最后几位客人。 薇薇安给杰里米买了一条领巾。在没有成衣卖的时代,很难找到完全合身的外套。她让杰里米回萨内特府取回自己的衣服,杰里米却怎么也不肯离开,执意要跟着她。 薇薇安没有心情坚持,也就随他去了。两个人不知不觉沿泰晤士河岸走到了怀特弗莱尔斯。 一座灯火辉煌的剧院出现在眼前。 多塞特花园的公爵剧院。剧院里正在上演托马斯·奥特威的《孤儿,或不幸的婚姻》。 莉斯、南希与艾米丽都很喜欢这出戏,她们来看过两次,薇薇安却从没看过。因为阿尔芒在这里演出,名义上她还是他的赞助人,她不想他误会。 可今晚,她忽然有了兴趣。 虽然没乘坐自己的马车,剧院的人仍然一眼认出了她。侍者殷勤地迎上来,将她领到舞台侧面的专属包厢。这个包厢为她和家人长期保留。 这还是薇薇安第一次独自来看戏。 杰里米将她送进包厢,照例退到门边仆人等候的位置。 “别站着了。”薇薇安指了指身后两三把铺着软垫的椅子。 “坐下。” 杰里米没动。 “小姐,这里有人看着。” 他没穿外套,在旁人眼里,这样的穿着只会被当作一个仆人,而不是能坐进包厢的绅士。 “你又不是我的仆人。”薇薇安说,“再说,我花钱包下了整个包厢,他们愿意看,就让他们看。” 杰里米迟疑片刻,终于在她身后坐下。 舞台上,莫尼米娅与爱人卡斯塔利奥秘密结婚。卡斯塔利奥的双胞胎兄弟波吕多,利用哥哥与莫尼米娅约定的暗号,在黑暗中冒充卡斯塔利奥,进入了她的卧室。 真相揭开后,莫尼米娅服毒自尽。最终,三个人都走向了毁灭。 阿尔芒饰演波吕多。舞台的灯光给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增添了一抹妖异的光彩。 阿尔芒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将他的美融入角色,将这样一个卑劣而危险的人物演得充满诱惑。波吕多引诱莫尼米娅:所谓贞洁,只是一场欺骗。女人天生就应该向欲望屈服。 薇薇安的思绪不断飘回洛克身上。她不认为贞洁是一场欺骗,也不认为贞洁是必须维护的神圣之物。 在她看来,身体应该属于自己,也应该与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洛克永远不会满足她的愿望。根据她仅有的记忆,哲学家约翰·洛克终身未婚,历史没有记载他留下过任何明确的爱情关系。 他与牛顿一样,一生独身。 假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历史上的哲学家约翰·洛克,她根本不会让自己爱上他。 如果洛克是一个普通人,她还会存有妄想,也许她还能说服他,有一天,他会愿意为了她放弃那些严苛的原则。 可是,他是约翰·洛克。 她要多么狂妄,才会认为自己能说服约翰·洛克与自己在一起?就像她从来不会妄想能说服牛顿去结婚一样。 历史不会改变。 更不会因为她的爱情而改变。 可是—— 如果爱情能控制,又怎么还能被称为爱情? 剧院里跟热闹。叫卖水果、坚果与酒水的商贩在过道间穿行。 杰里米买了一些食物。薇薇安没有胃口,只喝了点酒。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大脑想要逃避;还是因为她从中午以后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空腹饮酒容易醉。两杯酒下去,薇薇安觉得有些飘,整个人显得异常亢奋。 贝特顿先生知道她的习惯。演出结束后,他派仆人前来询问是否需要过来问候,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就没让演员来包厢,将安静留给了她。 薇薇安扶着椅背站起来,正准备离开。 包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门开了,阿尔芒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第171章 “我的赞助人小姐, 您终于来了!” 阿尔芒摘下帽子,夸张而优雅地向薇薇安深鞠一躬,好像包厢仍是舞台, 而他的戏还没落幕。 薇薇安把手递给他,“你今晚演得很好, 阿尔芒。” 阿尔芒俯身,在她戴着手套的手背上轻轻一吻,起身的时候又顺势托住她的手臂,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我刚来,您就要走了?”他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委屈,“这未免太让人失望了,您还是第一次来看我的戏呢。” 他的妆还没完全卸掉,脸颊残留着薄薄的一层白色,烛光落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仍在戏里。 一年多不见,阿尔芒好像没什么变化,依然光彩照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领巾上别着薇薇安送他的钻石领巾扣,宝石在烛光下闪着细碎而张扬的光芒。 这个时代的英国绅士通常不会佩戴这么显眼的装饰。洛克的领巾上什么都没有,牛顿有时甚至都不系领巾。 薇薇安觉得阿尔芒很时尚,于是送了他这枚领巾扣。这种还要等几十年才流行起来的配饰,他戴着丝毫不显突兀,好像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阿尔芒直起身, 目光越过薇薇安的肩膀,落在杰里米脸上。 他唇边的笑意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对薇薇安笑道, “我在舞台上就看到您了,当时就恨不得立刻从台上下来,到您身边去!” 薇薇安眯了眯眼,她怎么不记得阿尔芒演出时戴着这枚领巾扣?也不记得阿尔芒向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阿尔芒这才看向杰里米,好像刚刚意识到包厢里还有一个人。 “这位是——” 薇薇安侧头,杰里米站在她身后,正皱着眉看着阿尔芒。 “这位是杰里米·沃顿先生,我的——”薇薇安犹豫了一下,护卫?雇员?家人?朋友?这些称呼好像都对,又好像没有一个是对的。 “负责我的安全。”她最后说,又给杰里米介绍,“阿尔芒·博维尔先生,刚才饰演波吕多的演员。” 两个年轻男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打量着对方。 杰里米先行了一礼,“博维尔先生。” 阿尔芒也微笑着还礼,“沃顿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他说着客气话,语气却不很客气。 “Madame在法国时,我陪伴过她。”阿尔芒说完,似笑非笑地瞥了薇薇安一眼,又看向杰里米。 薇薇安没细想阿尔芒为什么突然又用起了法语称呼。她见杰里米脸色更加难看,以为是他不习惯陌生人的过度热情,便想增加他对阿尔芒的了解。 “博维尔先生是我的——” “ Madame是我的赞助人。”阿尔芒自然地接过话头,“我现在终于明白,您在巴黎第一次见到我时,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了。” 薇薇安有些迷惑,她第一次见到阿尔芒时,确实想起了杰里米。可那时她是什么眼神?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 “原来您在伦敦还有一位卡斯塔利奥。”阿尔芒含笑道,“我们相处了那么久,您却从未向我提起过他。” 说话时,阿尔芒站在薇薇安的椅子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杰里米的眉头皱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收拢,握成了拳。 薇薇安没有察觉阿尔芒话里的暗示。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的大脑“带宽”早就不够用了,无心思考谁的话里有什么含义。 “说起来,贝特顿先生今晚的卡斯特利奥真是传神,你能和他饰演兄弟,而且作为一个法国演员,完全不落下风,我为你骄傲。” 她认真地对阿尔芒说。 演出刚开始时,她的心思还在牛顿和洛克身上,可到了后半段,她真的被舞台吸引进去,短暂地忘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阿尔芒眼睛一亮。 “那我更要感谢您的建议了。我听您的,改用了现在这个名字,博维尔——英国观众果然很容易记住。” 薇薇安有些得意。演员的走红和名字也关系密切。阿尔芒换了一个更符合英国人对法国演员印象的名字,自然对他的事业有好处。 不过面上,她仍然谦虚道:“名字只是让观众更好记住你,而他们愿意记住,还是因为你演得好。” 阿尔芒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眼珠微微一转。 “我原本只是来接受您的夸奖,可您难得来看一次戏,也许还肯赏我一杯酒?” 平时薇薇安会拒绝,可今天,她正想找点事情把大脑塞满,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冲刷掉。 “好。”她爽快地答应,扶着椅子站起身。 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杰里米立即上前,阿尔芒也同时伸出手。 阿尔芒离她更近,先一步托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Madame。” 薇薇安站稳后,杰里米拿起她的斗篷。阿尔芒却伸手从杰里米手中接了过去,替薇薇安披在肩上。随后,他向她递出手臂。 薇薇安没有多想,自然地将手搭了上去。阿尔芒微微一笑,护送着她离开包厢。 杰里米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伦敦的夜生活,和三百年后没有区别,主要活动依然是喝酒。 剧院散场后,附近的街道比入夜前更喧闹。马车堵在酒馆门口。 他们走进离剧院不远的一家酒馆,楼下已挤满了人。演员、乐师、看完戏仍意犹未尽的观众,还有只是听说这里热闹便赶来的年轻人,挤在一张张木桌旁。 薇薇安皱了一下眉。 “二楼还有地方吗?”她问匆匆迎上来的店主。 “还有几张桌子,小姐,不过——” “今晚二楼我包了。” 店主还没反应过来,薇薇安从裙侧的开口摸出一只小钱袋,从里面取出两枚基尼递给店主。 “今晚这里所有客人的酒,都记在我的账上。” 店主盯着那两枚金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拿起一只空杯,用叉子敲着杯壁。 酒馆里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他高声宣布,“今晚爱略特小姐请在场每一位客人喝酒!” 短暂的寂静后,整间酒馆轰然沸腾。 “敬爱略特小姐!” “愿上帝保佑慷慨的小姐!” “再来一杯!” 楼下几十张陌生的面孔一同仰起头,向她欢呼,向她道谢。 薇薇安站在楼梯上,笑了。 她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酒,扶着阿尔芒的手臂往楼上走。身后的欢呼声仍未停歇,像热浪一样涌上来,托着她一步步走上二楼。 “Madame,我们剧团还有几个演员和乐师也在这里。”阿尔芒看出她兴致很好,便低声问,“要不要请他们上来喝一杯?” “叫他们都来。” 很快,几个年轻演员与乐师来到二楼,后来又有几名闻讯而来的年轻绅士主动上前攀谈。 二楼原本空荡荡的长桌摆满了酒杯、烤肉、面包、奶酪与水果,椅子不够,有人干脆倚在桌边站着喝。 薇薇安坐在最中间。阿尔芒坐在她右侧,另外两名年轻演员围在她身旁,不时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致意。 酒香越来越浓,炉火也更旺了。 一名乐师抱着巴洛克吉他,为众人弹奏了一支轻快的曲子。有人跟着节拍敲击桌面,还有人高声唱起了词。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朝乐师招了招手。 “给我试试。” 周围的人立刻起哄。 “让爱略特小姐弹一曲!” “小姐一定什么都会!” “快把琴给她!” 薇薇安接过吉他,试着拨了几下琴弦。她在剑桥刚接下玫瑰酒馆的时候弹过,有一段时间还很喜欢这种乐器,后来因为忙,就放弃了。 现在拿起来,手很生,只凭着记忆按了几个简单的音。最后一个音刚刚落下,四周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 “再来一曲!” “太动听了!” 薇薇安也笑了。她把吉他还给乐师,又随手取出一枚金基尼,放进他手里。 乐师的眼睛都直了。 周围又是一阵响亮的喝彩。 薇薇安靠回椅背,看着那些因她一枚金币便兴奋起来的面孔,觉得很有意思。 “爱略特小姐,”一名年轻演员端着杯子凑近她,“您今晚比台上的女主角还要动人。” 平时的薇薇安很厌烦这种不真诚的奉承。可今晚,她看了他一眼,抓出一把银币,先令和半克朗叮叮当当地堆到他面前。 “你说得正是时候。” 那名演员笑着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阿尔芒举起酒杯。 “敬伦敦最慷慨的Madame!” “只是慷慨吗?”薇薇安挑眉。 阿尔芒反应极快。 “当然不是。敬伦敦最美丽、最聪明,也最有品位的Madame!” “这还差不多。”薇薇安大笑着与他碰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她从前怎么没这样享受过? 她一直认为花钱买来的恭维是肤浅的,也是虚假的。 可她现在觉得,金钱带来的服从竟然让她很愉快。 他们脸上的笑容也许是假的,嘴里的称赞也许是假的,可他们此刻对她表现出的热情是真的。 或者说,他们对她的钱表现出的热情是真的。 反正她这个人也不是真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她像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幽灵,在这个时代活了这么多年。 穿越究竟有什么意义? 故事里的穿越者,不应该凭借现代知识改变世界,拳打牛顿,脚踢胡克,随随便便就让整个时代为之震动吗? 为什么轮到她,除了失去现代社会的一切便利,还要和从前一样,经历失去朋友、失去爱人的痛苦? 她费尽力气经营身份,积累财富,维系关系,又是为了什么? 在历史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牛顿会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成为那个奠定近代物理学基础的牛顿。 洛克也会完成《政府论》与《人类理解论》,颠覆了人们对公民和国家关系的理解:从此以后,君权神授就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人们不再认为国家是神赐给君主的,人也不再是国王的臣民,而是国家的公民。 他们的名字会被写在历史书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记住。 可她呢? 连她的真名都没人知道。 薇薇安又灌下去一杯酒,酒液滑过喉咙,灼热一路烧进胸口。 至少这一刻,她的感受是真的。在这间房间里,她的酒杯一空,立刻有人替她斟满;她稍稍皱一下眉,就有人弯下腰询问她有什么需要。 她随口称赞一句这里的烤肉,转眼就有更多盘子摆上桌。店主亲自上楼,满脸堆笑地问她还有什么吩咐。 年轻漂亮的演员围坐在她身边,她说什么都能得到赞美,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句话,也有人立刻笑着附和。 她笑,别人就跟着笑,她收敛笑容,别人看着她的神色也会克制笑容。 她撒出一把金币,整栋楼的人都为她欢呼。 这就是女富商的快乐! 朋友不重要,去他的牛顿! 爱人也不重要,去他的洛克! 什么克制欲望,什么服从理性,全都见鬼去吧。 她就是要满足自己。 美酒配美食,身边围着漂亮的男人,耳边是音乐、笑声与赞美…… 世间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薇薇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眼前的烛光燃成了一片朦胧的金色。 “小姐,该走了。”杰里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一片奉承声里显得那么突兀。 薇薇安侧过头。烛光落在杰里米长长的睫毛上,也落进他浅绿色的眼睛里。 她眨了眨眼,又转过头,旁边怎么还有一个杰里米? “杰里米——”她拖长声音,看着他闪闪发亮的领巾,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喜欢装饰啊——” 她晃了晃脑袋。不对,那是阿尔芒。 “小姐,您不能再喝了。”一只手拿走了她的酒杯。 薇薇安转过身,又把杯子抢了回来。 “我……我就是要喝。我不只要喝,你还要……还要——给我倒酒。” 阿尔芒拿起酒瓶,正要替她斟酒。薇薇安把杯子移开。 “不。”她指向杰里米。 “我要他倒。” 薇薇安刚才就注意到了,杰里米一直站在她身后,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别人都愿意取悦她,为什么他不肯? 她可是他的老板。 阿尔芒看了杰里米一眼,唇边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将酒瓶递了过去。 杰里米沉默地接过酒瓶,为她倒了只到杯底的酒。 “不够,再倒!”薇薇安皱眉,直到酒杯满了一半,她满意地晃了晃杯子,“很好。” 又抬头看看杰里米。 “可你为什么不笑?” 她眯着眼睛,努力看清他的脸。 “你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 杰里米抿紧嘴唇,低下头。 薇薇安涌起一阵受挫的愤怒。她可以让整个房间的人都来取悦她,让他们为她说尽好听的话。 可杰里米却不笑。 她见过他许多次笑容,少年时的,腼腆的,忍不住偷偷露出来的…… 都那么好看。 偏偏在她最想看见的时候,他不肯给她。 “我付你薪水,”薇薇安沉下脸,“不是让你整晚摆脸色给我看的。” 话说出口,感觉有什么不对,她是不是答应过,要和杰里米签一份契约?他也不是她的仆人。 她在说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舌头好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有了独立的意识。 杰里米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不出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挺直身体,低下头。 “是,小姐。” 他退到她身后。恭敬,又与她隔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薇薇安那股莫名的怒气更重了,可她又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 算了,随他去吧。 “你们知道吗?”她重新转向众人,端起酒杯。 “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一个是阿尔芒,一个是杰里米,还有——” 她脑海里浮现出洛克的微笑,温柔而克制。 还有牛顿偶尔露出的腼腆的笑容。 该死。 为什么又想起他们? 薇薇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那两张脸从眼前赶走。 “你们说——”她用手指指过众人。 “今天在场的,谁……谁是最——美的人?” “当然是您!”众人起哄。 “就是爱略特小姐!” “伦敦没人比您更美!” “不对,全英格兰也是您最美!” “你们呀——太没有想象力。”薇薇安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 “谁说美的人就一定是女人?男人里选一个。” 众人互相看了看,笑声更大。 “那您的仆人算在内吗?”有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杰里米。 “他不算!”薇薇安头也没回。 一阵热闹的争论与起哄声后,众人选出了阿尔芒。 “好吧。”薇薇安拍了一下桌子。 “恭喜我们的美人。” 她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金币,放到阿尔芒面前。阿尔芒笑着收下,从中拈出一枚抛给店主。 “请大家再喝一轮。” 楼下与楼上同时响起一阵欢呼。酒杯再次碰撞,音乐又响了起来,还有人玩起了游戏。 薇薇安在众人的笑声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不早了,我——要——走了……你们继续玩。” “让我送您回去,Madame。” 几个年轻演员争着说。 “Madame刚才已经答应了我,是不是?”阿尔芒笑问。 “博维尔先生今晚已经得到了最多的掌声和赏赐,至少该把这个荣幸让给别人。”有人抗议。 “说得对!不能什么好事都让阿尔芒占了!”几个年轻人笑闹着站起身,在薇薇安面前排成了一行,像等待她挑选的舞伴。 薇薇安眯起眼,逐一看过去。每个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阿尔芒身上。 抬起手,点了点他。 “好吧,今晚由博维尔先生送我。” “您偏心!” “您果然还是最喜欢博维尔!” “博维尔先生今晚真是好运气!” 众人纷纷起哄。 阿尔芒也挑了挑眉,向他们行了一礼。 “那么,就请诸位原谅我,先陪小姐离开了。” “祝爱略特小姐今晚愉快。” 有人高声笑道。 有人满脸艳羡,也有人冲着阿尔芒挤眉弄眼。 在这样的场合,一个半醉的富有女人,选择让自己赞助的漂亮演员送她回家。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薇薇安在阿尔芒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摇摇晃晃,她也跟着马车的节奏一下一下点着头。脑子里的记忆被晃成了碎片,只记得马车停下,有人把自己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那双手臂结实有力,稳稳托住她的背与膝弯。薇薇安迷迷糊糊地捏了一下那人的胳膊,隔着衬衫也能摸到紧绷的肌肉。 阿尔芒原来这么强壮,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夜很深了。 宅子里一片寂静,走廊上的烛火也只剩零星几盏。薇薇安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却分辨不出说了什么。 然后, 她手中多了一杯温热的茶。 薇薇安喝了一口。蜂蜜、姜和某种苦涩药草的味道,是醒酒茶。她皱着眉喝掉大半杯,混沌的意识终于清明了一些。 头还有些晕,但她看清了她在自己卧室的外间。她的侍女贝思正替她脱下靴子,换上居家的鞋子。 外衣已经脱下,她穿着宽松的亚麻睡衫,松散的头发垂在肩头。 薇薇安四处看了看。 “博维尔先生呢?” 贝思一愣,抬起头,“我没看见博维尔先生,小姐。” “那是谁送我回来的?” “沃顿先生。” 薇薇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把他叫来。” “是。” 贝思站起身, 刚走出几步,薇薇安又叫住了她,“很晚了, 你去睡吧。” 贝思迟疑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她才替小姐换下外衣, 床帐还没有放下。这个时候让她离开,有点反常。 可贴身侍女最重要的,一是忠诚,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看不见。 她的这位小姐经常会做出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偷偷换上男人的衣服出去骑马,从来不带她,也不解释马靴上的泥是从哪沾的。 贝思知道。 可她从不多问。 主人有很多奇怪的规矩。比如宅子里的每一个仆人,每年都可以有一个月不必当值的日子。那些日子可以分开使用,由管家安排众人轮流休息,如果家中有事,也可以回去探望父母。 最奇怪的是,离开期间竟然不扣年薪。爱略特小姐说,这叫“年假”,还说在她的家乡,人们有更多不用工作的日子。 贝思想不明白,主人允许仆人回家探亲不奇怪,可是既然没干活,为什么还能领足一年的薪水? 一开始,宅子里的仆人都不敢把那一个月用完,生怕主人只是一时兴起,等他们回来发现位置被人顶替。 几年过去,离开的人全都如期回来,年末领到的钱也一个便士不少,才渐渐相信,这是这个家里的规矩。 贝思的家就在伦敦,丈夫保罗也在宅子里做男仆。主人给的报酬很慷慨,性情又不苛刻。她听过太多别处仆人受罚、挨打,甚至因为一点小错就被赶出门的事,可那些事从来没在这里发生过。 因为这个原因,这座宅子里的仆人很稳定。偶尔有人辞去差事,也是为了结婚,或者家里出了不得不回去照料的事。大家一起住了好几年,彼此都很熟悉,也很关心家里的人。 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塔弗纳小姐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和费尔法克斯小姐说了什么,两个人都一脸担忧。 爱略特小姐迟迟没回来,宅子里的人虽然各做各的事情,心都悬着。门房说没有马车回来,马夫也不知道小姐去了哪里。厨房的人问了贝思好几次小姐是否提过晚上的安排,她只能摇头。于是厨房就一直温着汤,留着热水。 后来查普曼太太也抱着珍妮来到客厅,孩子困得睁不开眼却不肯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教母”。 “等你明早醒来,教母就回来了。”查普曼太太哄了很久,珍妮才肯和保姆上楼去。 查普曼太太走之前,也很担心地问她:“她什么都没说吗?” 幸好沃顿先生派回来传话的人到了,说小姐临时去看戏了。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贝思很喜欢人们关心彼此的感觉,不愿意因为一时好奇,失去这样一份难得的差事。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主人愿意告诉她的,她就听着,主人不愿意说的,她就守住秘密。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低头答应了一句,安静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开了,杰里米走了进来。他身上依然只是一件衬衫,领巾解了一半。 “阿尔芒是自己回去的,还是你让他回去的?” 杰里米在距离薇薇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下头。 “是我让博维尔先生回去的,小姐。” 薇薇安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瓷器和木头相碰,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杰里米,你在干涉我的事情。” “小姐,您当时醉了……” “我醉不醉,都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 “可是您当时在马车上都认不出人了……” “这就给了你赶走他的权力?” 没有。 ”杰里米抿了抿唇。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您那个时候不清醒,明天,如果您清醒以后还想见他,我不会拦您。” 明天?她要的是今天! 薇薇安心里窝火,今天是不是被诅咒了?从早上和莉斯聊天开始就不开心;出去骑马也不顺;还在同一天里接连失去了朋友和爱人。 现在,她只是想看一场戏,喝一场酒,放纵一个晚上,连这点事也要被人阻止。 她是得罪上帝或者什么神了吗?就算真有什么神,也是祂让她来到这个时代的,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还就不信了。 薇薇安扶着桌子站起来,“我是不是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以为你可以替我做选择?” ——“牛顿先生介意的……或许是你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 脑海里又浮现出洛克的脸。 该死。 “我告诉你,杰里米,你早就是成年人了,你要想找点事做,就出去做事,不能整天待在我身边,打着保护我的名义干涉我的生活。” “您就是我的生活!”杰里米抬头回了一句。 薇薇安皱起眉,他是存心今天晚上让她不开心是吗? “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至于你,你如果想住在这里,可以,可这不代表你有权干涉我的决定。这是我的底线,不管我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今晚也做不成了。薇薇安越说越气,指向门口,“如果你看不惯,那就滚出去,我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 说完,她推了杰里米一把。杰里米纹丝不动,倒是她脚下发虚,被自己的力气带得向后晃了一下。 杰里米急忙扶住她。薇薇安站稳后,恼火地甩开他的手。看来她是喝得有点多,身体不听使唤,好在意识还算清醒。 “为什么是他呢?小姐。”杰里米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博维尔先生……我知道您想让他做什么。”杰里米低下头,“他告诉我,您与他的赞助关系里包括那件事,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哈!”薇薇安挑了挑眉,这倒很像阿尔芒会说的话。 “他真是这么说的?” 杰里米没有回答,似乎不愿再提起阿尔芒。 薇薇安笑了起来,“那不是很好吗?他——他在法国就暗示过我——他……他很有经验——也知道怎么取悦他的赞助人,更不会把……一晚上的事看得很重。” 舌头又开始不利索。 “他会让我快乐。”薇薇安简单地总结。 杰里米的手在身侧收紧,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也可以让您快乐。” 薇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她睁大眼睛,抬起手指,在杰里米的胸口点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说什 么吗?你这个傻瓜。 ” “我知道。”杰里米直直看着她。 “如果您一定要找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薇薇安的头越来越沉,今天真是有点什么说法吧?连杰里米也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你恐怕连女人的衣服都不知道怎么解。” 看着他垂下来的长长的睫毛,不知怎么,薇薇安又想起了今晚的戏。 “波吕多,引诱莫尼米娅的时候,虽然说了很多混账话,但也不全是错的……贞洁只是一场骗局,尤其是对女人的骗局。” 她后退半步,打量杰里米,壁炉里的火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锋利的眉骨,笔直的下颌,像古希腊的雕塑。可那双眼睛却有着雕塑没有的温度,灼灼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行吧,既然他抓着不放,她就索性说明白。 “你问我为什么不是你,我可以不回答。” 她靠住桌子,“可既然你问了,我也就说清楚。这种事,要么是和自己爱的人,要么就只是为了快乐……我找阿尔芒,因为他懂得如何取悦我,把这当成一段暂时的关系,结束之后,他会去找下一个赞助人,不会向我要我给不了的东西,也不会对我有期待。” 薇薇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总之,他有经验,也明白这种关系的规矩。这一点,你替代不了,明白了吗?” “他有经验,不代表他比我更知道该怎样对待您。”杰里米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那你知道?”薇薇安又好气又好笑。 杰里米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其他女人。”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但我知道您。” 短短一句话,比今晚酒馆里听到的所有赞美加在一起,都更让薇薇安受用。 她知道,那是真的。 杰里米在某些方面比她的侍女还熟悉她,他了解她的喜好,知道她的习惯,也能读懂她的微表情。 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又匆匆移开。 “不行,”她摇了摇头,“你不是说,你有爱人吗?虽然我不赞成什么守贞,可你既然爱着她,就不该为了陪我消遣,假装那份感情不存在,那样对她不真诚,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杰里米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放弃了……” “放弃了?”薇薇安皱起眉,“今天早些时候你还说爱她,这么快就不爱了?” “我没有不爱她”,杰里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只是明白了,她永远不会爱我。所以,我也不再等她给我什么。” 杰里米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着巨大的痛苦。坚硬的大理石生出了裂纹,仿佛下一刻整个雕像就会无声崩塌。 薇薇安胸口的怒意淡了下去。她反而替杰里米高兴。那个身份尊贵的女人不爱杰里米,他终于不再奢望得到回应。这样也好,总好过一直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 如果她能早点认识到洛克永远不会按照她渴望的方式回应她,是不是也能少受一些折磨? “那么,今晚我们是同类了。”薇薇安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萨克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杰里米。 “敬那个我们得不到的爱人。” 杰里米接过杯子,看着薇薇安仰头喝下去,眼中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您说的是洛克先生吗?” 薇薇安动作停住,酒杯离开唇边,“你再提他,就给我出去。” “您今晚这样,也是因为洛克先生吗?” 薇薇安歪了歪头,杰里米还是那么倔,说了不许提,还是要问。 “对,就是他,满意了吗?” 她将杯底剩下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终于明白,洛克永远都不会和我在一起——至少,不会按照我想要的那种方式。” 她晃了晃杯子,发现杰里米没喝,又举了举杯,示意他。杰里米和她碰了碰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看,我和你一样……”薇薇安点点头,“只是你个傻瓜,搅乱了我原本很美好的夜晚,现在我去哪再找一个——” “那我赔给您。” “赔?”薇薇安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赔?去把阿尔芒找回来吗?你当他是什么……” “我也可以让您快乐。”杰里米放下酒杯,又说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 “你不行”,薇薇安乜斜着眼睛看他,“你根本不会!” 杰里米上前一步,“那您可以教我。” “不行,像你这种毫无经验的人,通常会很无聊。等你学会了再说吧。” 她正要放下酒杯,杰里米托住她的手,从她手里接过杯子。 他的掌心滚烫,“我会学得很快。” 晚上新买的领巾松散地垂落在胸前,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被火光染暖的皮肤。 薇薇安想起夜色中马背上的身影,神话中走出来的半人马。 她踮起脚,吻了他。 感觉和吻一个雕像没什么区别,只是温度很高的雕像。 薇薇安两个世界加起来的约会经历里,也没有过这样生涩的吻。杰里米不知道该手该放在哪里,只是虚扶着她的腰,指尖勉强碰到衣料。 薇薇安稍稍退开,“你不是说会学得很快吗?” 杰里米的脸红到耳根,眼神却依旧倔强。 “再来一次。” 薇薇安轻笑一声,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杰里米终于学会了追逐她的呼吸。 壁炉的火越烧越旺,室内的空气也变得灼热。 薇薇安突然停下来,“你确定吗?” 杰里米低着头,呼吸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握住他的领巾,将他拉近,“你如果不愿意,随时可以走。” 杰里米低头看着她,浅绿色的眸子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我不想走。” “那就留下来吧。”薇薇安一笑,拉着他的领巾,带他走进卧室。 她解开了他的领巾,布料从指间滑落。 杰里米抵着她的额头,握住她的手,“小姐——” “嗯?” “您真的要我留下?” “杰里米”,薇薇安抬手碰了碰他的脸,“你说过要赔偿我这一晚……”她解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他颈侧那道淡淡的伤疤,给他年轻漂亮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未经驯服的野性。 薇薇安吻在那道伤疤上。 虽然杰里米保证他会学得很快。可有些事情,不是保证了就一定能做到的。 “对不起。”杰里米的呼吸仍未平复。 薇薇安本来想笑,可听出他语气里的懊恼,又觉得笑出来太残忍。 “没关系。”她抬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 “都是这样。” 杰里米没回答。 再漫长的一天也有尽头。薇薇安闭上眼睛,准备让这一天就此结束。耳边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再来一次。” “现在?”她睁开眼。 杰里米浅绿色的眸子像一湖刚刚解冻的春水,壁炉里的火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曳。 薇薇安原本只想站湖边试试水温,等她回过神时,脚下已经踩不到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宿醉的人醒得早。 薇薇安睁开眼时, 天还没有亮。肩头传来一阵凉意,她下意识裹紧被子,手指触到了自己裸露的皮肤。 她没有穿睡衫。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漫了上来。松散的领巾, 火光里的浅绿色的眸子,生涩的吻……最后, 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似乎是杰里米替她盖好了被子, 又放下床帐。 她伸展了一下身体, 腰腿间传来轻微的酸软, 精神却还好,没有宿醉之后头重脚轻的疲惫。 床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瓷器碰到了桌面。 薇薇安伸手掀开帐幔。杰里米正站在桌边,将手中的水壶轻轻放下。桌上摆着茶杯,杯口还冒着热气。他已经穿戴整齐,领巾也系得一丝不苟。 听见动静, 他立刻转过身。 “小姐, 您醒了。” 声音依旧恭敬,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只是在对上她视线的一瞬,耳朵红了。 “要我叫贝思送热水来吗?” 看着他一副听她吩咐的样子,薇薇安心里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用。”她放下帐幔,“你先去小会客室等我。” 帐外沉默了一瞬。 “是,小姐。”杰里米顺从地答应, 脚步声很快远去。 薇薇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捶了捶脑袋。 起床,简单梳洗,换上一身宽松的居家衣裙。临出门前, 又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铺。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来到小会客室时,壁炉的火已经升了起来。火光映亮了半间屋子。杰里米站在壁炉旁,双手垂在身侧,见她进来,立刻挺直身体。 薇薇安看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杰里米。” “小姐?” “对不起。” 杰里米眼中露出茫然。 “您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昨晚是我不对。” “昨晚……” “那是个错误。” “错误?” “我不应该越过那条界限,更不应该让你做这种事。” 杰里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刚才还残留着的一点羞涩与期待,全都消失了。 “是因为我是您的仆人吗?” “对。”薇薇安点了点头。 “用我的话说,你是处在权力下位的人。” 杰里米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明白了。”他垂下眼。 “您是我的女主人,我只是您的仆人。我没有资格。” “我不是这个意思!”薇薇安快步上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杰里米的身体绷紧,却没有躲开。 “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昨晚那种行为叫滥用权力,是非常恶劣的。”薇薇安急切地解释,“你都可以因此去控告我。” “控告?”杰里米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眼底的痛苦更深了。 “我为什么要去告您?” “我知道这个时代没有相应的法律,也没人会惩罚我。”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可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能让你吃亏。” “我没有吃亏。”杰里米声音沙哑,眼神却很倔强。 “如果我说,是我自愿的呢?” 他向前走了半步。 “昨晚每一次都是我愿意的,是我求您留下我,也是我说想再来一次——” 他说到最后,脸上又泛起红晕,却仍直直地看着她。 “都是我愿意的,这样也不行吗?” 薇薇安摇头。 “可我不愿意。” 杰里米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整个人僵住。 薇薇安想抽自己一巴掌。她怎么越着急,说出来的话就越不对? “我是说,这不是你愿意的问题,是我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对待你!”她急忙补救。 可杰里米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了。他慢慢低下头。肩膀仍然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我明白了,小姐。” “你明白什么了?” “是我弄脏了您。” 薇薇安怔住。 “什么?” 杰里米没有看她,依然低着头。 “您昨晚喝醉了,才会要我留下。现在您清醒了,就后悔了,不能忍受再看见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都明白。” “你根本就不明白!”薇薇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没后悔——不是,我后悔的不是昨晚,我——” 杰里米抿住唇,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薇薇安干脆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杰里米,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是我在利用你!” “小姐。”杰里米后退一步,挣开了她的手。 “请您不要这样说自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也不必为了让我好受,假装昨晚是您占了便宜。” “不是!”薇薇安急得直跺脚。 “你根本不懂!” 他确实不懂,她怕的是,自己把一个从少年时代就依赖她的人,变成满足欲望的工具。 杰里米从小缺少关爱,从少年时代就住在她的家里。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宅子里的人,自己的房间,甚至馬廄里的马……即使成年以后,这里也有为他留着的位置。 他依恋这里,也依恋她。他很珍惜这里的温暖。 薇薇安一直都知道。 可是昨夜呢?当她说他可以拒绝,可以离开的时候,他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拒绝吗? 他会不会在潜意识里担心,一旦拒绝了她,自己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留在这里?会不会害怕她从此厌恶他,不再把他当成这个家里的一员? 更何况,他刚刚被心爱的人拒绝,正是脆弱的时候,他怎么敢再拒绝她,冒着失去他习惯的温暖的风险? 连杰里米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说“我愿意”的时候,有多少是真的愿意,又有多少是因为害怕失去。 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里,不是一句“自愿”就可以解释所有事情的。那些对下属怀有不轨心思的上司,事后也总会说一句:对方是自愿的。 只要她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只要杰里米能否留下的权力握在她手中,她就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有选择的权利,有底气说“不”而不用考虑后果。 选择的权利…… 该死,她怎么又想到了洛克。她明明就是为了忘记洛克才去看剧,后来又去了酒馆。 酒馆里的一幕幕涌了上来。 她享受众人的追捧,她命令杰里米倒酒,还抱怨他不肯笑,后来又因为阿尔芒的离开发脾气,还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薇薇安猛地捂住脸。 God ,她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啊? ! 是不是人终将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她当年入职的时候可是对自己说,将来职位高了会对下属好一点。来到这个世界她也提醒自己,不要和某些贵族一样不把仆人当人,心安理得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薇薇安放下手,一脸懊悔。 “请你原谅我,我会给你补偿。” 杰里米的脸色又白了一层。薇薇安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糟糕。 “不是你理解的那种钱!”她急道:“我是说,我会给你一笔足够独立生活的钱,你应该有自己的住所,有你的亲人。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愿意和你建立家庭的人——当然,那要由你自己决定——” “您要赶我走,也不必逼着我结婚。”杰里米赌气打断她。 “我不是赶你走!我只是不想让我自己成为你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为什么不?” “因为那样,你就没有拒绝我的底气。” “我为什么要拒绝您?” “因为——因为你害怕无处可去,因为你害怕我不让你回家——当然我不会这样做……但我们的权力关系,不会因为我说我不会这样做就会改变。” “您说的那些话我不懂,”杰里米轻声说,“可如果我不拒绝您,不是因为我害怕无处可去呢?” “那是因为什么?” 杰里米望着她。 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可他咽了下去。 小姐昨晚说过,这种事,要么是和自己爱的人,要么就只为了快乐……阿尔芒不会向她要她给不了的东西,也不会对她有期待。 “没什么。”他低下头,轻轻动了动手指。 “您不必给我钱,也不必答应我任何事,昨晚不会改变什么。” 听了他的话,薇薇安心里更难过了,杰里米卑微到连补偿都不敢要,她恨死了自己。 “我绝不会因为我的一时冲动,毁掉你的未来。”她不知道是对杰里米说,还是对她自己说。 杰里米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是您昨天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可以留在您身边。难道那是假的吗?”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们会变成这样。”薇薇安看着杰里米小鹿一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我小时候——不,是你小时候,我把你带回来,从来不是为了有一天对你做这种事。” 她越说越觉得难堪。她利用了一个依赖她,感激她,害怕失去这个家的人。 “我怎么会……”薇薇安说不下去了。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我真该死。”她朝杰里米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杰里米本能地上前一步,想把她扶起来。 可薇薇安已经直起身,快步离开。 门在他面前合上。杰里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慢慢垂下去。 壁炉里的火仍烧得很旺,火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出暖意。 杰里米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低声喃喃: “可是…… 您就是我的生活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薇薇安回到卧室,心很乱。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得让自己忙起来。 她去拜访科特沃斯一家。 科特沃斯家在伦敦有一栋旧宅,房子是科特沃斯夫人的父亲从祖父那里继承下来的,后来随着她出嫁,成了科特沃斯一家在伦敦停留时的住所。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房子, 小时候每年冬天, 我都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科特沃斯夫人站在会客室里, 环顾四周, 一脸不舍。 “等查尔斯还清债务,我们还可以赎回来。”科特沃斯博士安慰妻子。话是这么说,他依然眉头紧锁。 达玛丽丝的哥哥查尔斯·科特沃斯在印度投资了一批棉布,因船期一再延误,查尔斯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债主等不起。他不得不四处筹措现银。科特沃斯夫人打算将伦敦的房子抵押给金匠,替儿子填上眼前的窟窿。 薇薇安听完没说什么。午后,她私下找到了查尔斯。 “我可以替你偿还这笔债务。” 她的条件是,今后印度的生意,她要参与。这笔钱对薇薇安不算什么。但查尔斯打通的印度商路,很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艾米丽喜欢那些布料。 艾米丽如今经营着一家裁缝铺,生意做得不错。因为是已婚女性,为了避免铺面和收益受到丈夫身份的影响,店铺登记在薇薇安名下,艾米丽拥有经营权和相应的利润份额。 艾米丽本人不在意这些复杂的契约,她最开心的是摸到一块新布料时,根据它的纹理与光泽,判断它适合做成什么。用艾米丽的话说,每一种布料都有最适合它的用途。 科特沃斯一家来伦敦之前,达玛丽丝在信里说了这件事。薇薇安派人去从查尔斯那里拿了样品送到艾米丽的铺子里,艾米丽爱不释手,她觉得适合做女子的晨衣和衬裙,有些适合做床帐和窗帘。 薇薇安也觉得这些棉布本身没问题,花色漂亮,染色也牢固,其中最漂亮的几匹,如果做成样衣,让阿尔芒穿着去剧院露上几次面,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来询问。 薇薇安认识不少富裕的夫人,也熟悉布商、裁缝与室内陈设商,销路没问题。查尔斯其实眼光很好,薇薇安预见他挑选的货物会很有市场,只是没有足够的资金等到货物卖出去。 两人的谈判很顺利,聊天也很愉快,查尔斯向她介绍了很多印度方面的情况。直到仆人进来说夫人转告,再过半小时正餐就准备好了,两个人才意识到一个下午过去了。 “和您聊天很愉快,科特沃斯先生。”薇薇安礼貌地结束了对话。准备离开书房时,查尔斯忽然叫住了她。 “小姐——” 薇薇安回过头。 查尔斯站在书桌旁,神情有些迟疑。 “恕我冒昧,能否请问,您出生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确实不太合适,薇薇安犹豫了一下,倒没觉得他在窥探,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出生在哪里。 “我不知道,科特沃斯先生。” 查尔斯并没显得意外,“那么,您的家人呢?请原谅我的冒犯。” 薇薇安摇了摇头。 “我没有家人,或者说,也许我有,但我不记得了。” 设立信托的时候,薇薇安调查过简·爱略特的身世,后来也断断续续在查,一直没有结果。她只知道爱略特六岁时被一群异端教徒当作“圣女”养在组织里。 十年后,瘟疫席卷全国。那伙人中也有人染病,他们要求圣女祈求神迹治病。 没人知道那场仪式发生了什么。零碎的证词里只提到雷电、火光和巨大的响声。 那些人被吓坏了,以为招来了魔鬼,于是将爱略特的尸体混在染病者的尸体中,偷偷送往埋尸坑。担心怀疑到他们头上,那伙人还贿赂了埋尸人,将尸体运往很远的圣吉尔斯教区。 再之后,薇薇安就在这个身体里醒来了。 可这伙人里没有爱略特的亲属和家人,附近村镇的教区档案中,也找不到她的受洗记录。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也许,爱略特本来就是个孤儿,也许她的家人也染上了瘟疫去世了。 这个时代留下的记录太少,薇薇安得到的信息也是多年间从不同人口中零散拼凑出来的。 即使拥有牛顿那样的大脑,没有足够的信息,也不可能推出真相。 想到牛顿,薇薇安心里又一阵钝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昨天的事,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听完她的话,神情变得沉重起来。 “很抱歉,小姐。” “不必。”薇薇安反而不怎么难过。和昨天发生的事相比,爱略特的身世问题根本不算什么,早就不再困扰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现在过得很好,也没必要再为过去悲伤,那些都……过去了。” 查尔斯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他忽然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突如其来的敬意让薇薇安有些莫名其妙。她理解成查尔斯急于返回印度,这是和她的告别。 查尔斯离开之前去父亲的书房坐了坐。 薇薇安则回到会客室和达玛丽丝说话。没过多久,科特沃斯博士便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爱略特小姐。多谢您的帮助,我们才能保住这栋房子,也保住查尔斯的生意。” “请不要这样说。”薇薇安客气地回答。 “当年是你们救了我,如今我能帮上一点忙,也是应该的。” “您不欠我们任何东西。”科特沃斯博士看着她。 “爱略特小姐,恰恰相反,是我们欠了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薇薇安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话,没觉得哪句会勾起老人痛苦的回忆。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达玛丽丝见父亲来了就出去了,会客室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沉重起来。 “父亲,您必须看一下这个!”达玛丽丝惊喜的声音打破了会客室沉重的氛围,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这太让人惊喜了!”达玛丽丝快步向他们走来。 “我再也不用一直举着眼镜了!”她一把握住薇薇安的双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是怎么想到这么聪明的办法的?” 因为我那个时代的眼镜就长这样…… 薇薇安笑了。 “因为我爱你呀,亲爱的达玛丽丝。”她双手搭在达玛丽丝肩上。 “我希望你开心。而且,这副眼镜非常适合你。” 看着达玛丽丝高兴,她的心情也不由得轻快了一些。她一直很喜欢达玛丽丝,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莉斯时一样,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照顾。 可达玛丽丝和莉斯又不太一样。早在薇薇安自己意识到自己喜欢她以前,这个身体就已经对达玛丽丝表现出亲近。 她面对科特沃斯夫人也是这样。理智还没有想明白原因,身体先一步想要靠近。 达玛丽丝摘下眼镜,眯起眼,仔细查看镜腿上的细小刻痕。她睁大了眼睛。 “汤品恩先生?你请了全伦敦最好的钟表匠,替我做这副眼镜?” 薇薇安有些无奈。汤品恩不只喜欢在钟表上留下自己的标记,连一副眼镜也没放过。 “只有汤品恩先生能做出这副眼镜需要的铰链。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她摊开手。 “希望行业公会的人不会注意到。” 达玛丽丝戴好眼镜,笑容灿烂。 “别担心,我不会拿出去炫耀的。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全英格兰只有这一副。” 薇薇安想了想,不批量生产出去卖,公会的人应该不会找她麻烦。 “妈妈!您身上这件裙子真好看,也是爱略特送的吗?”达玛丽丝忽然看向门口。 科特沃斯夫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颜色沉静柔和,衬得她气质温雅。 听见达玛丽丝直呼薇薇安的名字,科特沃斯博士微微皱眉。 “我认为,称呼爱略特小姐会更合适,达玛丽丝。” 达玛丽丝不满地撅起嘴。 “爱略特说过,我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 “没关系的,先生。”薇薇安笑着替她解围。随后,她转向科特沃斯夫人。 “您今天真美,科特沃斯夫人。” 她过去挽住年长女士的手臂。薇薇安被自己表现出的亲昵吓了一跳,她的身体又一次先于意识行动了。 “我第一次看见大使夫人的外套时,就非常喜欢。当时我就想,这样沉静的蓝色一定很适合您,所以托人从法国买了料子寄回来。” 想到大使夫人——也就是前诺森伯兰伯爵夫人——薇薇安又有些难过。那次治牙之后,夫人后来还是没能保住孩子。前些日子,大使夫人也回了英国。两人见过一次,大使夫人还邀请薇薇安一同前往法国,她婉拒了。 这么说,洛克计划去法国,是为了陪同大使夫人? 怎么又想到洛克了? 薇薇安暗暗叹了口气,将思绪拉回眼前。 “我很高兴,你还惦记着我,我的孩子。” 科特沃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妈妈,您看我。”达玛丽丝凑过来,抬起眼镜,让母亲看得更清楚。 “早就看到啦!很适合你。”科特沃斯夫人笑着替她调整了一下镜架。 看着母女二人,薇薇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如果她必须出生在这个时代,她会愿意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科特沃斯博士治学严谨,可偶尔流露出的关切让人看见严肃外表下的仁厚。 科特沃斯夫人则温柔而亲切,总让薇薇安想起自己的母亲。 晚餐开始,科特沃斯一直很照顾薇薇安。薇薇安多看了一眼烤禽旁边的栗子泥,科特沃斯夫人便立刻示意侍女替她添上一勺。她才称赞了一句苹果馅饼,盘子里就又多出一大块。 食物匮乏年代走过来的人,表达疼爱的方式总是这么朴素:喜欢一个人,就让她多吃一点。 达玛丽丝聪敏,活泼,她戴着新眼镜,时不时去看桌上的餐巾纹样,又兴奋地告诉薇薇安,从前她只能看清模糊的一片,现在连细小的针脚都分辨得出来。 众人正谈得热闹,侍女凯特上前替薇薇安倒酒。恰好薇薇安抬起手,手肘碰到了凯特递来的酒杯。酒杯一歪,深红色的酒液洒在了她的袖口上。 “请您原谅我,小姐!”凯特脸色一白,连忙道歉。 科特沃斯夫人示意她拿手帕擦拭洒出的酒。 “没关系。”薇薇安摆了摆手。 “只是袖子而已。”她解开蕾丝袖口上的纽扣,将那一截可以拆卸的袖套取了下来。 那是艾米丽特意替她设计的,既方便清洗,也能遮住手腕上的印记。 薇薇安随意地翻过手腕。科特沃斯夫人睁大了眼睛,盯着薇薇安的手腕,整张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哦, 只是一块烫伤留下的疤。”薇薇安正要放下衣袖。 “拉尔夫。”科特沃斯夫人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我受不了了,我不能继续隐瞒下去了。” 夫人的反应完全出乎薇薇安的意料,她也看向科特沃斯先生。老学者紧紧盯着她的手腕。 薇薇安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这……”她垂下眼,看着腕间那道已经淡去许多的印记。 “这是某个异端组织留下的痕迹。” 她有些意外她就这么坦白地说了出来。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隐瞒过去。可面对科特沃斯夫妇,她本能地不愿说谎。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那个组织里的圣女。” 她只说了一半真相。 “上帝保佑!”科特沃斯夫人眼泪涌进眼眶, 她又一次望向丈夫。 “我必须告诉她!” “妈妈!”达玛丽丝窘迫地叫了一声。这样抓住客人的手腕,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是很不礼貌的。 可科特沃斯夫人好像完全没听见。达玛丽丝只好转头看向父亲,却发现父亲也没有理会她的提醒。 科特沃斯先生缓缓离开座位,绕过餐桌,走到薇薇安身边。 “爱略特小姐。”老学者俯下身,托起薇薇安的手腕,仔细查看她腕间的印记。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薇薇安也跟着站了起来。那道疤痕的形状像圆弧下伸出一道十字,顶部又有一对弯曲的角。 “水银的符号?” “不。”科特沃斯先生抬起眼。 “是水星。” “水星?” 炼金术将七种金属与天上的七颗“行星”相对应,水银与水星共用同一个符号。可科特沃斯先生的语气如此笃定,他怎么会知道呢? 科特沃斯夫人双手托着她的手腕,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阵突如其来的酸痛,毫无征兆地刺进薇薇安心口。那不像是她自己的情绪,更像是这具身体无法忍受眼前这位夫人的悲伤。 薇薇安望向达玛丽丝, 想从她那里找到一点解释。达玛丽丝看上去和薇薇安一样茫然。 “母亲,父亲……”她看看薇薇安,又看看自己的父母。 “发生什么事了?” 科特沃斯先生没有回答女儿。他慢慢松开薇薇安的手腕,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爱略特小姐, 您可以把您的经历告诉我们吗?” 这是个比刚才查尔斯问的更冒犯的问题。 可老教授眼中的真诚与悲伤,让薇薇安无法拒绝。于是,她第一次向除洛克以外的人,讲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醒来之后的经历。当然,她隐去了她是来自未来的灵魂,也没有提及长期以男装身份生活的部分。 她只是说自己从有记忆开始,被一群异端教徒当作圣女豢养。后来英格兰爆发瘟疫,那些人举行某种仪式,请求神明治疗染病的信徒。 再之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她再度醒来时,人已躺在圣吉尔斯教区的埋尸坑里。 薇薇安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可她还没有说完,科特沃斯夫人便捂住脸,低声哭了起来。凯特连忙走上前,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帕。 “那么……”科特沃斯夫人用手帕按住眼睛,声音断断续续。 “在被扔进尸坑以前发生的事,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那个组织,也许他们把我当成所谓的圣女,才在我身上留下了这个痕迹。后来我昏迷过去,他们以为我死了。” 薇薇安一直认为是那场神秘的仪式,将她的灵魂带到了这个时代。可这部分,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 “那么……”科特沃斯夫人又问。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妈妈!” 达玛丽丝完全不能接受在餐桌上问女士的出生年份这种问题。可她的父母仍目不转睛地望着薇薇安,神情既紧张,又期待。 薇薇安意识到,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 1650年。”她诚实地回答。这是当时“简·爱略特尸体”上的记录。 科特沃斯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夫人捂住嘴,一向沉静自持的科特沃斯先生,眼中也浮起了水光。 “科特沃斯先生,科特沃斯夫人……”薇薇安有些慌了。 “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还请原谅。” “我的孩子。你什么也没有说错——”科特沃斯夫人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你是……我的女儿。”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薇薇安手边的酒杯摔落在地。深红色的酒液溅开,碎玻璃散落在裙摆旁。 凯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蹲下收拾。 薇薇安一动不动。 “什么?” 科特沃斯先生低声道:“我的妻子没有说错,您是她的女儿。” 科特沃斯夫人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印记。 “这个印记,就是证明。”她哽咽着说。 科特沃斯夫人本名也叫达玛丽丝。她的第一任丈夫名叫小托马斯·安德鲁斯,在伦敦生活。 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那个孩子出生于1650年,手腕上有一个圆形胎记。他们为她取名达玛丽丝。 女儿出生三年以后,托马斯·安德鲁斯去世。第二年,年轻的遗孀改嫁给拉尔夫·科特沃斯。科特沃斯对继女视如己出。 小达玛丽丝五岁时在继父科特沃斯的历书上看到水星符号,发现中央圆圈和自己的胎记很像。她缠着一名新来的女仆,要她替自己“补全水星”。那名女仆用绣花针蘸着墨,在胎记上下刺出了几道线。 科特沃斯夫人发现后又惊又怒,请外科医生处理过伤口,可青黑色的痕迹还是留了下来。一年以后,也许是因为这个印记,小达玛丽丝被人拐走。 夫妻二人找遍了所有能够寻找的地方,却还是没找到女儿。他们终于接受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亡的事实。 两年以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科特沃斯夫人将失踪长女的名字给了这个孩子:达玛丽丝。 薇薇安听完,嘴半天没合拢。她看了看眼前的科特沃斯夫人,又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年轻达玛丽丝。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我不是孤儿?” 科特沃斯夫人一把将薇薇安抱进怀中。 “你是我的女儿!” 薇薇安僵在夫人的怀里。 她不是这位夫人的女儿。更准确地说,他们的女儿是简,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而真正的简,在那场仪式中离开了这里。 她该怎么告诉他们?告诉一个失去女儿十几年的母亲,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只是一个属于女儿的身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身体面对科特沃斯一家时,总会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亲近,尤其是科特沃斯夫人。 身体始终记得自己的母亲。 此刻被她紧紧抱在怀中,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薇薇安的眼眶发酸。在无数个夜晚里,她都会梦见自己原来世界的父母。她梦见父亲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梦见他们喊她吃饭,梦见自己推开家门,所有人都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她。 她不敢想,在她失踪以后,他们经历了什么。如果她注定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无法再见到自己的父母,那么她宁愿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只要他们相信自己的女儿还是记忆里的她。无论那具身体里,后来住着谁的灵魂。 薇薇安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科特沃斯夫人。 “所以……”达玛丽丝站在一旁,满脸难以置信。 “你是我的姐姐?” “是的。”科特沃斯夫人恋恋不舍地放开薇薇安,仍紧紧握着薇薇安的手,“当初我们在路边发现你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手腕上的印记。” 科特沃斯夫人眼中又浮起泪光。 “可我不敢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更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知道过去……我害怕惊扰你。” 她闭上眼,“感谢上帝,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说完,又抱住了薇薇安。 “姐姐!”达玛丽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扑上去紧紧抱住薇薇安。 薇薇安被夹在母女两个人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被这样充满爱的家庭接纳,是一件幸福的事。 可这不是她的家庭。 薇薇安不记得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从科特沃斯家的宅邸,一直到自己的家中,她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她是谁? 回到家以后,薇薇安把自己关进书房。她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走动,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 科特沃斯夫人坚决要认回自己的女儿。薇薇安无法拒绝一位失去孩子多年的母亲。于是,她答应恢复使用原来的姓名。律师会在今后的文书中,将两个名字并列起来。 达玛丽丝·安德鲁斯,亦称简·爱略特。 从此以后,这两个名字都属于她。 可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些年来,她一直相信,自己是那个来自现代世界的女人:薇薇安·布雷特。 她使用着简的身体,而简,在现代,使用着她的身体。 身体,只是容器。 可现在,她的身体有姓名,有母亲,有家庭,有童年,有自己的人生,还有不受理智控制的下意识的反应。 她到底是谁? 是住在简身体里的薇薇安?还是拥有薇薇安记忆与灵魂的简? 圣经里记载的格拉森被鬼附身的人,耶稣驱除了邪灵,邪灵进入猪群,而那个人随后穿好衣服恢复了神智。 如果进入一个人身体里的灵,不会因此变成那个人,那么她在达玛丽丝的身体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真的就成了她吗? 怎么判断一个人究竟是谁呢? 如果灵魂决定一个人是谁,她就是薇薇安,科特沃斯夫人认错了人。她接受对方的母爱,等于欺骗。 可她的身体又如此渴望母爱,如果身体决定了一个人是谁,她就是达玛丽丝,那么现代世界里的薇薇安又是什么?她三十年的现代记忆难道不算数吗? 如果身体与灵魂共同构成了一个人,那她既不是完整的薇薇安,也不是完整的达玛丽丝。她是一个无法被任何名字容纳的人。 “小姐,”贝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洛克先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薇薇安很意外洛克竟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没有提前送来拜帖, 也没让西尔先来询问她是否方便见客。 这完全不像他。 她刚到走廊,迎面遇见了莉斯。 “你总算回来了。”莉斯搂住她的肩膀,“洛克先生从今天早晨起就不断差人来问你的消息。可你一早就出了门,说你去拜访科特沃斯先生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也不带上杰里米,他去哪了?” 薇薇安停住脚步。 “杰里米走了?” “嗯。”莉斯的神情有些古怪。 “可他什么都没带走。佩剑、手枪、衣服,还有平时在家里使用的东西,全都留在房间里。” 薇薇安想起清晨杰里米受伤小鹿一样的眼睛, 心里一沉。 可洛克还在等她。 “待会儿再说。”她丢下这句话,匆匆朝小会客室走去。 洛克与西尔已经在那里等候。听见脚步声,洛克立刻转过身。见到薇薇安的那一刻,他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朝她走了一步。 薇薇安却在门口停了下来。她提起裙摆,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洛克先生。” 洛克身体一僵, 停住脚步, 也向她行了一个礼貌的绅士礼。 “爱略特小姐。” 可她不是爱略特小姐…… 两人落座。侍女端上茶具,薇薇安看了一眼,随口吩咐:“洛克先生晚上不饮茶,换淡啤酒来。” 洛克微微弯起唇角,没说话。 侍女应声退下, 不多时端来一壶淡啤酒。 薇薇安看着洛克苍白清瘦的脸,原来历史书里的大哲学家,会因伦敦的烟雾而喘不过气,夜里喝了茶就无法安睡。 如果洛克生活在她的时代,会好过很多。有了哮喘喷雾,他不会咳得那么痛苦,也不用一年里不停地迁居,远离冬天伦敦有毒的空气。 可是—— 如果没有洛克的思想,还会有她熟悉的那个时代吗? 也许依旧会有。只是许多观念的出现会推迟很多年。洛克的著作启发了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们,才有了法国大革命,北美殖民地的独立…… 不过,那些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爱略特。”洛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侍女和西尔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小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昨天离开得匆忙,我很担心你。”洛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 “发生了什么事?” 薇薇安垂下眼。 “没事。” (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 “我很好。” (我一点也不好……) 小会客室陷入沉默。薇薇安的目光越过洛克,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 在洛克到来以前,她翻遍了书架。神学、医学、自然哲学,还有那些讨论灵魂与身体的古老著作,没有一本书能告诉她,当一个人的意识出现在另一具身体中时,她应该是谁。 她的目光停在了笛卡尔的《谈谈方法》上。 “洛克先生,什么是我?”她收回视线,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决定一个人是谁的,是身体还是灵魂?假如一位王子的灵魂进入了一个鞋匠的身体,那我们应该称醒来的人为王子,还是鞋匠?” 洛克轻轻皱起眉。 “这取决于你所说的灵魂是什么意思。如果那所谓的灵魂进入鞋匠身体以后,既不记得王宫,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王子,只知道如何制作鞋子,并且将鞋匠过去的一切都视为自己的经历,我想,我们很难再称他为王子。”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用了十七世纪能理解的语言表达,没想到洛克如此严谨。 “我说的不是职业,也不是灵魂,是——意识,记忆,各种心灵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问题,如果她不想把她穿越的事情对洛克坦白的话。 “我猜你想说的,是人格、身份,对吗?” 薇薇安眼睛一亮。 “对。假如王子的意识在鞋匠的身体里,他记得王宫里发生的一切,而他却对鞋匠过去的人生一无所知,那么,他是谁?” “从身体而言,他仍然拥有那个鞋匠的形体,旁人看见他,也仍会把他当成鞋匠。如果我们问的不是同一具身体,而是同一个能够认识自己,也记得自己过去的行为,并坚持过去的原则,那么,我会说,他是王子。” “即使他的身体属于鞋匠?” “即使他的身体属于鞋匠。” “那么,是什么使他仍然是王子?他的原则吗?他的知识?还是那些记忆?如果,他抛弃了过去的一些原则呢? (杰里米,你怎么不笑?”) 如果他有了鞋匠的一些记忆,或者了解鞋匠身体的事情呢? (“那是水星的符号。”) 是什么让一个人,仍然是同一个人呢? ” 不顾洛克眼里的诧异,她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 “意识。”洛克缓缓说道。 “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思想,并且把不同时刻的思想与行为认作属于同一个我的意识。依我看来,同一个人格自我,取决于意识的同一。” “意识的同一。”薇薇安重复着这个表达,听起来有些拗口,但隐约让她抓住了什么。 “那如果同一具身体里,曾经存在过两个意识呢?两个意识彼此独立,互不相通。”她又问。 洛克皱起眉,“你是说,一个在白昼行动,另一个只在夜晚醒来。白昼的意识不知道夜晚发生过什么,夜晚的意识也不记得白昼的生活,那种吗?” “呃——”跟她想得不太一样,“不是交替的,是一个是思维的,一个是身体自己的意识。” 洛克摇了摇头,“我不认为身体有自己的意识,意识类似于笛卡尔的cogito,而你所谓的身体自己的意识,我更愿意称为身体保留的习惯或者反应。比如鞋匠的身体即使是王子的意识,也依然保留了对制作鞋的工具的某些习惯反应。” 薇薇安听得头越来越大,尤其洛克还习惯性夹杂了拉丁语,cogito,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我思”。 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那什么是意识的同一?” “假如我这一刻想起那年我们在巴黎过的圣诞节,我不仅知道我们的确到过巴黎,还知道我当时的感觉,我当时的喜悦和收到的你的礼物。” 洛克看着她回答,“而今天我见到了结冰的泰晤士河,我的意识从当下回到过去,将过去的思想和行为认作自己的,就是意识的同一。如此,现在回忆它的我,与当时经历它的我,便属于同一个人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刚刚的说法。 “时间的距离、承载意识的实体的变化,都不会让我变成另一个自我。” 薇薇安的大脑飞速运转,费力地跟上洛克的思路。 “也就是说,决定我是谁的,不是身体,是意识的连续性。” 洛克点了点头。 “是的,对你而言,无论你是布雷特先生,还是酒馆出现的女仆丽萨,还是富商爱略特小姐,因为你过去与现在的意识是同一的,你始终都是你自己,就是同一个人。” 薇薇安抿嘴笑了,这么说,她仍然是薇薇安,因为她拥有薇薇安的过去与记忆,拥有同一个延续至今的意识。 但她很快又皱起眉,“可如果我知道另一个人的过去呢?有人把她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知道她的出生,知道她的父母,知道她小时候发生过什么,这会让我成为她吗?” “不会。知道一件事,与记得自己经历过那件事,不是一回事。” 洛克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可以知道凯撒在元老院遭遇了什么,但那不会使你成为凯撒;相反,如果凯撒的意识进入屋大维的身体,仍记得元老院里发生一切,也清楚地知道那是自己亲历的过去,那么拥有屋大维身体的那个人,在人格上就是凯撒。” 薇薇安沉默片刻,把今天在科特沃斯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克。 洛克先是露出惊喜。 “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可薇薇安高兴不起来,神情还多了几分忧虑。 洛克眼中的喜色也渐渐淡去,猜测地问,“所以,你担心自己其实是达玛丽丝·安德鲁斯,而不是你记忆里的爱略特?” 她不是怀疑这个。可引起她怀疑的原因,她不能说…… 好在洛克的回答让她不再困惑。虽然名字、身体、时代,都变了,她依然拥有薇薇安全部的记忆,这一刻的她也确定她经历过现代的那些过往。 那么,此刻的她就还是那个现代女人,薇薇安·布雷特。 从来没有任何人对她说过这些话,她也没在任何书本上读到过这些东西。 薇薇安看着洛克。 他是历史上的那个哲学家,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第一个相信她荒诞的故事,帮助她在陌生时代活下来的人。 她想要忘记的人,偏偏又最能懂她。她刚刚险些失去自己,又是他亲手把她找了回来。 上帝同她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 “谢谢您,洛克先生。”薇薇安轻声说。 “我没事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已经很晚,您也该回去休息了。” 听到她委婉的逐客令,洛克没有起身。 “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薇薇安很意外。从前,洛克偶尔也会留宿在她的宅子里。可自从她提出渴望身体上的亲密以后,洛克就对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情形避之不及,避免独处,有很多次,他会刻意让房门敞开,更不用说主动提出留宿了。 “恐怕不太方便,洛克先生。”薇薇安拒绝了。 “我可以住在客房,我只是担心你今晚独自一人。” 薇薇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曾经那么希望把洛克留在身边。哪怕不是伴侣,也可以是朋友,是家人,是一个能在她生活里经常出现的人。 她曾经一遍遍要求他为自己让步,要求他认同她的欲望,接受她对亲密关系的理解。 可现在,她不再想那些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约翰·洛克。他关于权利、政府与人的著作尚未完成,也还未传遍欧洲。那些后来受他影响、同他争辩,或者反对他的哲学家,大多还没有出生。 这个男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会成为怎样的人。 可薇薇安知道。 “您回去吧。”不等他回答,薇薇安就摇了铃,对应声而入的女仆说,准备马车,送洛克先生。 洛克站起身,看了她很久,好像想从她脸上找出是什么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她。 “爱略特——” “马车已经在准备了,洛克先生。”薇薇安打断了他。 她带着仆人一直送到门外。 洛克登上马车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薇薇安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双手却藏在裙褶间,紧紧攥在一起。 马车驶入夜色。 薇薇安松开被掐疼的手指。 她不会再要求他为了自己改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送走洛克, 夜已经很深了。 薇薇安回到屋里,贝思服侍她换下外衣,又替她拆了头发, 便听她的吩咐去睡了。 薇薇安坐在卧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房间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也重新整理过,厚厚的羽毛褥子平整柔软,床帐安静地垂落下来,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不想待在卧室里。 她披上外袍, 去了小会客室。在门口停了停, 她还是没进去,又转而去了书房。 在橱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瓶白兰地,这是法国的合作伙伴送来的。薇薇安不喜欢烈酒, 平日里只拿它招待客人, 偶尔受寒时才喝上一小杯。 可今晚不同。 她拿上酒瓶和杯子,提着烛台,沿着楼梯一路下到了厨房。 厨房里的女仆和帮厨都回房睡觉了,只留下壁炉里尚未熄尽的余火。薇薇安确认周围没人, 才做贼一样推门走了进去。 说起来很矛盾,在这个讲究尊卑秩序的社会,身份高的人,反而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 至少薇薇安是这样觉得的。 仆人们有一种固执的责任感。如果女主人亲自走进厨房寻找食物,等于在说厨娘没做好自己的工作。假如女主人要是自己动手做饭, 更是对整个厨房工作的否定, 厨房里所有人都会惴惴不安,脸上无光。 为了不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失职,薇薇安这些年很少踏进厨房。她学会了在这个时代的框架之内, 尊重每个人对职责和体面的理解。 她需要什么,先告诉贝思,再由贝思传话。有时候贝思一个人做不来,还要和女管家说,女管家去安排,最后再由贝思送到薇薇安面前。 人们觉得这才是正确的秩序,毕竟宅子越大人越多,规矩也就越多。 薇薇安很怀念现代的日子。 那时父母睡下,她悄悄溜进厨房,打开冰箱寻找食物,再把饭菜放进微波炉,听着机器低低地轰鸣,享受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夜晚。 而这个时代,拥有一间宽敞、干净、设备齐全、方便的厨房本身就很难。她努力了好久,等到终于拥有了这样一间厨房,却失去了在里面逗留的自由。 今晚没人,她可以为所欲为。 薇薇安把烛台放在桌上,四处翻找了一阵,很快发现了用布盖着的烤鸡,还有篮子里的几只小面包。 鸡肉还是温的。大概是厨娘睡前才烤好,准备留作第二天的食物。 让她们怀疑厨房里进了老鼠吧。 一只大老鼠。 薇薇安心安理得地撕下一只鸡腿,又拔开白兰地的瓶塞,往小酒杯里倒了大半杯。 浓烈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薇薇安仰起头,一口喝掉半杯白兰地,火焰灼烧喉咙,一直烧进胃里。 她咳了两声,又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发出满足的喟叹。 厨房有几扇位置很高的小窗。雨水沿着玻璃流下来,又下雨了。 这两天过得比一个月还漫长。 牛顿的愤怒,洛克苍白的脸,酒馆里的喧闹与恭维,杰里米生涩的吻和近乎虔诚的拥抱,科特沃斯夫人的眼泪…… 薇薇安又喝下一大口酒。 她想念电视。 或者一部手机。 可拿来做什么呢?这里又没有网络。她自嘲地笑笑,又咬了一口鸡腿,嘴里还含着鸡肉,肩膀先抖了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莉斯站在门口,肩上随意披着一件外衣,头发落下来披在肩上。 薇薇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午夜了。 她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 “莉斯,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你。”莉斯走了进来。 薇薇安举起酒杯,“那正好,敬两个睡不着的人。”说完也不等莉斯回应,顾自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莉斯皱起眉。 “你从来不会在晚上这样喝酒。”她伸手拿走薇薇安的杯子。 薇薇安兴高采烈地举起鸡腿。 “你要不要吃一点?”她又拿起篮子里的一只小面包,递到莉斯面前。 “还有这个。玛丽烤的,对不对?特别好吃。” 莉斯接过面包,没有吃,只把它放回桌上。 “我吃过晚饭,也刷过牙了。你不是总说,晚上刷完牙以后不能再吃东西吗?” 薇薇安歪了歪头。 “对哦。” 她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桌子。 “我和你说过洛克去给大使夫人治牙的事……没有好用的牙刷和牙膏,只是我讨厌这里的诸多理由之一。” 她低下头,把鸡腿上最后一点肉咬下来,随手将骨头丢到盘子里,又伸手去拿酒瓶。莉斯阻拦,她便从莉斯另一只手里抢回了杯子。 “爱略特。”莉斯按住酒瓶。 “你喝得够多了。” 薇薇安的动作忽然停住。 “我不是爱略特。”她把在科特沃斯家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给莉斯听。 莉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以后应该叫你达玛丽丝吗?” “薇薇安。” “什么?” “我的名字是——薇薇安。”薇薇安又把酒瓶抢了回来,直接用瓶子喝了一大口,整个人向旁边一歪,软软地靠在莉斯肩上。 “就当我喝醉了吧。”她闭着眼,轻声道: “莉斯,你知道吗?我不是这里的人。” 莉斯眨了眨眼。 “当然。你是从月亮上来的。”她再次取走薇薇安手里的酒杯,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好了,去睡觉。已经很晚了。” “我没有开玩笑。”薇薇安倔强地侧过头。 “我说的是真的。” 莉斯拍了拍她的背,“嗯,真的。我们先回去。”她半扶半抱着薇薇安离开厨房,沿着楼梯回到楼上。 刚走进卧室,薇薇安便转过身抓住莉斯,“不行。我不能睡在这里。” 莉斯看了看她。 “为什么?你做噩梦了?” “昨天晚上,我……”薇薇安低下头。酒意让她的舌头没有平时灵活,可脑子里那份愧疚却越来越清楚。 “我做了违背职业操守的事情。” “什么东西?” “我利用了不平等的权力关系。”薇薇安艰难地组织语言。 “逼迫一个人——取悦我。” 莉斯没问那个人是谁,也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搂住薇薇安往外走。 “那就去我的房间睡。” 莉斯的房间就在不远处。 她扶着薇薇安进去,先点亮床边的蜡烛,又从小柜子里取出一把简易牙刷。 “我这里有新的齿刷,要不要用?” “要。” 薇薇安认真地点头,接过来。她喝了酒,又吃了鸡腿,睡前不刷牙简直罪不可赦。 她收拾好自己,拉开床帐,一头栽进莉斯的床铺里。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惨叫。 “啊——莉斯!”她捂着腰坐起来。 “你的床怎么这么硬?” “我习惯了。”莉斯吹熄几支蜡烛,只留下床边一盏。 普通人和仆役的床大多偏硬,富裕商人和贵族会在床架上铺一层又一层褥垫,再放上厚实柔软的羽毛床。 薇薇安自己的床很软。她几次想让莉斯也换一张舒服些的床,莉斯总说没有必要。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把床做得足够大了。”莉斯脱下外衣,也爬上床。 “你总不能要求我什么都按照你的习惯来。” “好吧。”薇薇安揉了揉腰。 “选择的权利。”她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薇薇安躺下来,又嫌枕头垫得太高,抽掉一个。 莉斯在她身旁躺好,合拢床帐。 壁炉里的灰烬盖住了余红的炭火,房间里仍然温暖。 窗外又开始下雨。 薇薇安半靠在床头,伸手把床帐拉开一条缝,望向窗户。 玻璃是她特意从法国进口定制的。 那些人听说一位富有的女商人买下了新宅邸以后,便暗中打探她对于窗户、镜子和室内装饰的喜好。 眼前这种大幅平板玻璃,正是财富的标志。 两扇高大的上下推拉窗,都镶嵌在刷成白色的精细木框里。每扇窗被分成六块长方形玻璃,虽没有现代玻璃那样平整通透,却足够明亮。 雨点落在玻璃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薇薇安听了一会儿。 “我喜欢这里的雨……雨声更清晰,没有我那个时代的低频噪音。” 莉斯枕着手臂看她。 “所以,你从哪里来?罗马?还是希腊?” 薇薇安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方向。我不是从过去来的——我是从未来来的……三百多年以后。” 莉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整张床都发颤。 薇薇安不高兴地嘟起嘴。 “我没有开玩笑。你知道吗,我只把这件事告诉过牛顿先生。现在还有你,结果,你们都不相信我。” “我猜牛顿先生一定觉得你疯了。”莉斯止住笑。 “何止。”薇薇安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太蠢了,怎么会和他说这些,他根本不相信这种胡话,还以为我在嘲弄他。”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讽刺的是,我还以为,如果这个时代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我,那个人应该就是牛顿——至少,在我知道洛克先生是谁以前。” 她抬手拍了拍额头。 “我到底在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莉斯。 “现在你也觉得我疯了吧?” “没有。”莉斯答得很快。她看了薇薇安一会儿,忽然问:“所以昨天你追出去,就是和牛顿先生说这些?那洛克先生呢?你和他又怎么了?昨天我问你,你没回答。今天他来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很奇怪。” 薇薇安抱起一只羽毛枕头,认真回忆了一下。莉斯与她谈起洛克,居然是昨天上午吗? 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们……”她把下巴抵在枕头上。 “还是原来的问题。我想和他有身体上的关系,他不同意。后来我也想通了,就这么算了,然后昨天晚上,我又和另一个男人……嗯。” 白兰地让人无所畏惧,在烈酒的鼓舞下,薇薇安什么都敢说。 莉斯眼里闪着光,“那个阿尔芒?他是不是非常喜欢你?在法国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是演员。”薇薇安不以为然地摇头。 “我亲爱的莉斯,演员最擅长的,就是表演喜欢。” “那你昨晚感觉好吗?” 薇薇安沉默了。尽管她非常自责,可如果只论感受—— 还不错。 具体的细节已经被酒意冲淡,可她仍记得那种被人珍惜的感觉。杰里米抱她抱得那样紧,动作却又那么小心。 如果换成阿尔芒,薇薇安会把那种温柔理解成他的经验,他知道如何让一个女人觉得自己是宝贵的。 可杰里米不一样。 他那么生涩,连吻她时都很笨拙。他根本演不出那种珍惜。 可这样想来,薇薇安更无法原谅自己。 “啊,我不想说。”她用枕头蒙住头。 “不想说就不说。”莉斯靠在床头的长枕 上。过了一会儿,她用手肘撑着床铺,侧过身体看着薇薇安。 “你刚才说,那个男人会取悦你,那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你说的那种身体上的亲密,我从来没向往过?” 薇薇安从枕头下面露出一双眼睛。 “可能——因为……你没结婚,也没体验过?”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结婚,也不想去做修女。”莉斯犹豫了一下,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我觉得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就很快乐了,根本不会想到男人,这样……正常吗?” “当然正常。”薇薇安拿掉枕头。 “你知道吗,在我生活的时代,什么都很正常,结婚,单身……和男人在一起,和女人在一起,都正常。” 莉斯靠近了些。 “女人怎么在一起?像我们这样住在一起吗?你生活的时代什么样子?” 薇薇安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傻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说了你也想象不到。” 莉斯看了她一会儿。 “我相信你。” “为什么?” “你总有那么多奇怪又好用的主意,知道许多没人知道的事情,也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点点头,一脸骄傲,“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天才……不过,如果你一定要说自己来自未来——那也说得通。”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她已经认识了十多年。初见时,莉斯是酒馆热情的年轻侍女。如今,她能独自管理薇薇安庞大的生意,能同最难缠的商人谈判,也成了薇薇安在这个时代最亲密的朋友。 对来自未来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没有追问证据,也没怀疑薇薇安是不是疯了,只是说——我相信你。 而这,是她这两天听到的最能安慰她的话。 薇薇安一把抱住了莉斯。 “谢谢你。”她把脸埋在莉斯肩上,“真的。这对我很重要。” 莉斯也慢慢收紧手臂。一个很轻的吻落在薇薇安的头顶。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薇薇安闭上眼,咧嘴笑了起来。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又躺了下去。 “真的有人可以平躺着睡吗?”莉斯看了看薇薇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枕头。 “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睡觉上半身要垫那么高呢。” “那我也试试。”莉斯学着薇薇安的样子,拿掉一个枕头,将身体往下滑了一些,在她身旁躺下来。 两天里积攒的疲惫,后知后觉地追了上来。窗外雨声绵密。薇薇安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在单调的雨声中渐渐模糊。 恍惚中,她感觉莉斯把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脸颊。 莉斯的呼吸贴着她的皮肤。片刻后,又一个吻落在颈侧,比刚才停留得久了一些。 下一秒,莉斯猛地退开。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眼里掠过一丝惊慌。 “怎么会……” 薇薇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莉斯……”一声含糊的低吟从她唇间逸出。 “不要怀疑自己……”她的意识还停留在上一段对话,努力想把安慰说完。 “不管你想过怎样的……生活……我都……会……支……”后面的声音渐渐散进睡意里,最终化作模糊不清的呓语。 莉斯没有再靠近。 她安静地望着薇薇安睡去的脸,眼中的惊慌渐渐褪去,剩下某种无法命名的温柔。过了很久,她才重新躺下来,轻轻替薇薇安掖好被角。 一道低语混着雨声在薇薇安耳畔响起:“谢谢你,薇薇。谢谢你从自己的世界,来到我身边。” 薇薇安张了张嘴,想回答,却被睡意拖入黑暗。 莉斯卧室里淡淡的熏香气息,温柔地包围了她。 作者有话说: 这里没有想把薇薇安写成玛丽苏的意思,莉斯也不一定爱上薇薇安。此时的莉斯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理解。她不想结婚,对男人也没兴趣,又不愿意进入修道院。生活在十七世纪,她没有一个现成的身份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与其他的女人不同。那个时代知道女性之间可能产生亲密关系甚至欲望,只是这种感情没有清晰的对应表达。女性之间的亲密被包裹在友谊和姐妹情谊的话语里,因此莉斯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感受,即使模糊的意识到了,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只有当薇薇安喝醉了,“胡话”一样说自己来自三百年之后,而且不会追问莉斯的问题,莉斯才短暂地鼓起勇气,跨出了一小步。结果是她自己也惊呆了,原来她真的可能对一个女人产生身体上的悸动。这让莉斯终于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一面;薇薇安却错过了看见她的机会,就像历史对无数个待莉斯那样。等到后来的时代终于愿意承认并正视莉斯心中的悸动,还要再过很多年…… 第178章 都说宿醉的人醒得早。薇薇安已经连着两天宿醉了。 头一跳一跳地疼。薇薇安看了一眼睡在身旁的莉斯,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袍,回到自己的卧室。 薇薇安忽然很怀念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却都有明确的目标:活下去,赚钱,寻找牛顿,想办法回到现代。 可现在呢? 她远离了沙夫茨伯里伯爵与那些危险的政治人物, 连洛克也被她推远了。还有牛顿…… 薇薇安不愿再想下去。 不管怎样,她女扮男装的事情结束了。她名下的资产完成了转移,生意不需要她亲自经营。她投资的船只航向各个港口,布匹、药材、煤炭与酒类顺着商路流动,金钱每一天都在替她赚钱。 她已经有了过去不敢想象的一切,却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薇薇安取出怀表,弹开表盖。她凝视着表盘上缓慢移动的指针。当年帮助她用这只表做实验的人,已经与她决裂。亲手为它装上表链的人,也同她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薇薇安合上表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栋房子是她买下的。家具全都按照她的喜好布置,楼里住着陪伴她多年的朋友和仆人,名下的生意足以让她一生衣食无忧。就在昨天,她还找到了这具身体失散多年的家人。 可她依旧是孤身一人。 科特沃斯夫妇和达玛丽丝是简·爱略特的家人。或者说,是达玛丽丝·安德鲁斯的家人。 不是薇薇安·布雷特的。 薇薇安没有摇铃叫贝思进来。她点燃蜡烛,在书桌前坐下,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以后,她将信折好,封上火漆,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随后,她起身打开衣柜。 既然她没有任何身份,那么,想怎么活便怎么活吧。 薇薇安换上了男装。 衬衫、马裤、长袜与马靴,加一件深色外套。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侧过身体,又抬了抬腿。 久违的利落感。 薇薇安抚平外套下摆,拿起斗篷,向门外走去。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厨房女仆已经起床,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经过书房时,薇薇安停下脚步。她走了进去,从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新枪。 贾斯泰尔这把定制的手枪送来以后,是杰里米教她熟悉它的。 薇薇安会使用火枪。可每一把枪的重量、准头与后坐力都不一样。况且她这些年大多穿女装乘坐马车,拔枪的机会越来越少,技能有些生疏。 决定独自骑马出门以后,她叫来杰里米,让他陪自己练习。 公平地说,杰里米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只是薇薇安这个学生不怎么专心。 “手腕要稳,小姐。”杰里米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持枪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调整她腰间的姿势。 “不然开枪时的后坐力会伤到您。” 他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调整好她的动作以后,他稍稍向后退开一些,可两人的距离依旧很近。 杰里米说话时,薇薇安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心跳传来的轻微震动。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那时的薇薇安没有立刻躲开。她任由自己在那份温暖里多停留了片刻,目光越过靶场,怅然地望向远处碧绿的地平线。 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体温也曾这样贴近她。那只苍白的手,指腹上带着常用羽毛笔留下的薄茧。 她曾经的雇主。 一位医生。 一个坚持独身,声称他们之间只应当拥有精神与智识陪伴的男人。 可灵魂与身体,真的能分开吗? 薇薇安以前不相信。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 她抚过银色的枪柄,将那些记忆碎片压下去。随后把手枪插进马靴侧面的皮套,沿着宅邸后方那条“消防楼梯”下到了馬廄。 车夫和马夫才刚刚起床干活。听见脚步声,一名马夫抬起头,“先生,现在还不——小姐?!”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声张。 西尔弗和小布雷兹卧在干草上。听见动静,两匹马同时抬起了头。发现来人是薇薇安以后,西尔弗懒洋洋地把脑袋放了回去。小布雷兹却兴奋地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把头凑向她。 “你昨天已经跑了一整天。”薇薇安拍了拍它的脖子。 “还没跑够吗?” 小布雷兹喷了个响鼻。 薇薇安笑了一下,又走到西尔弗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抚过母马的鬃毛。 “嘿。想不想出去跑一跑?” 西尔弗动了动耳朵。片刻后,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天色仍旧昏暗,薇薇安骑着西尔弗离开宅邸时,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薇薇安一直很好奇,如果只玩耍而不工作呢? 她现在有了答案。不工作也许不会让人变傻,但会无聊。 她骑着马在伦敦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伦敦时,也穿着男装,独自骑着马。 那时她被这座城市吓了一跳。拥挤、肮脏、嘈杂、混乱,又充满危险。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不习惯,刚到城里没多久,钱包就被人偷走了。 如今,同样是一身男装,同样是一人一马,她没有了当初的忐忑。 她有钱,有产业,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只要她愿意,随便走进一家自己投资的店铺,都会受到最热情的招待。 她不再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用莉斯的说法,她早就是一个伦敦人了。 可当年的她,目的明确:短期目标是去埃克塞特府寻找洛克。长期目标是找到牛顿,设法回到现代。 可现在,她没有目标。没有短期目标,也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 人生是不是走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依然孤身一人。 一直如此。 到了下午,天空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斗篷与帽檐上,打湿了西尔弗的鬃毛。 薇薇安将马牵进路边一家驿站,稍作休息,吃了些东西。等雨势小了一些,她又重新上路。 依然没有目的地。 明明已经是春天,风里仍残留着寒意。薇薇安裹紧斗篷。一阵风掠过,她下意识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以前杰里米总会骑马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薇薇安握紧缰绳,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个夜晚,那具年轻、温暖,带着克制力量的身体……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你在想什么?因为得不到自己爱的人,便转而留恋一个被你赶走的年轻人的身体吗?你既贬低了杰里米,也贬低了自己的爱情。 薇薇安调转方向,猛地一夹马腹。西尔弗朝伦敦城中奔去。 皇家交易所钟楼上的草蜢随风旋转,雨水从拱廊滴落。商人、船主、保险经纪、金匠代理人、投机客,潮水般挤在一起,来回涌动。 薇薇安把西尔弗交给附近的马夫,随后混入人群。 十年前,得知珀西死讯,她将全部资产押上,进行了一场豪赌。 她赌赢了。 后来,薇薇安很少再亲自来交易所。即便偶尔露面,心态也不一样了。 她的投资越来越稳健。名下产业彼此支撑,风险被拆散到不同的生意里。即便有一两艘船沉没,或者某一笔投资失败,也不会动摇她的根基。 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里,一无所有的亨利拿着一张百万英镑钞票,根本花不出去。最后他不仅将那张钞票完整归还,还凭借信用与投资赚得巨额财富,真的成了百万富翁。 钱多到一定程度以后,会自己生钱,怎么花都花不完。 薇薇安在附近随便吃了午餐。她像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商人一样,一直等到下午重新开市,才再次走进交易所。 她不想回家。仿佛只有置身于金钱、风险与投机之间,她的人生才显得真实,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人群之中,薇薇安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位乡绅。她在从剑桥返回伦敦的路上,埃塞克斯的奥茨庄园见过他,那个刚刚失去妻子的男人。 那人站在人群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新奇与茫然。 在皇家交易所里,这种表情等于在额头上贴了广告:此人好骗。三个男人看到了广告,将他围在中间。 “刚从宫廷传来的消息,弗朗西斯爵士。”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神秘。 “北方渔业计划的特许状很快就会得到批准。” “是的,爵士,”另一人立刻附和。 “每份权益一百镑,您今天只需要支付十基尼,就能保留最后一个名额,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最后一个人不失时机地把认购簿拿了出来。 被称为弗朗西斯爵士的男人紧紧攥着帽子。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看那人手里的认购簿,点了点头。 “等一下。” 那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眼中闪过被人打断的不悦,像几只正在进食时遭到惊扰的鬣狗。 “抱歉打扰了,绅士们。”薇薇安轻轻抬了抬帽檐,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怀里的认购簿上。 “你们刚才说,认购款存在哪一位金匠那里?” “由我们的司库亲自保管。” “噢?哪位司库呢?”薇薇安像是也有了兴趣。 为首的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这位先生,请问这和您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薇薇安笑了笑,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几个月后船只归港,就能赚回数倍本金。这样难得的机会,谁会不感兴趣?”她说的真诚,神情却很从容。 三个男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薇薇安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票据,拇指随意压在纸张边缘,不经意间展开了一角。 票据背面排列着几行背书。最下方写着兑付地点:伦巴第街黑马号,汉弗莱·斯托克斯先生的金匠,旁边还压着一枚不大的黑马图记。 为首的男人看见那个标记,眼神微微一变。 薇薇安像是没有留意他的神色,慢条斯理地说,“我正好有一张即将兑付的汇票。请你们的司库将认购份额写在背面,再签名盖印,我现在就可以把票据转让给他。” 为首的男人视线从那张票据上移开,又落到薇薇安右手的印戒上。 戒面没有贵族的纹章,只刻着一个简洁的私人图记,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是一枚常用于封信、签契约和确认票据的印戒。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他忽然问。 薇薇安没有回答,看了一眼仍被三人围在中间的男人。 “不过,这位爵士似乎比我先来,若是最后一份权益已经许诺给了他,我自然不该夺人所好。” 爵士没有听出话里有任何异样,那三个人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其中一人凑到为首男人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为首的男人转向薇薇安,嘴角抽动了一下,“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先生,我们的认购已经满了。” “满了?刚才你们不是还说,只剩最后一份吗?”那位爵士上前一步,一脸焦急。 “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人含糊地回答。他迅速合上认购簿,又深深看了薇薇安一眼。那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同行之间不得不承认失败的恼怒。 既然狮子开了口,鬣狗便只能退让。 “伦敦不算大,先生。”那人咬了咬牙,“也许今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那我期待着。”薇薇安含笑答道。 一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压低帽檐,率先钻进入群。剩下两人也跟了上去。 “哎——你们怎么走了?”爵士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迈了一步。 三道人影很快消失在汹涌的人潮里。 爵士茫然地转过身,又看了看薇薇安。 “先生,他们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薇薇安低头,若无其事地将汇票折好。 “可能他们忽然发现,那艘船容纳不下这么多投资者。”她把票据收回外套内袋,语气平静。 “又或者,他们终于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船。” 爵士又看了看三人消失的方向,像是终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上帝啊……”他的脸白了。 “那……那是一个骗局?” 薇薇安没有回答,只轻轻扬了扬眉。 “多谢您,先生。我完全没看出来,我只是想着,也许船只如期回来,那笔收益可以让我把眼前的麻烦——” “您是第一次来交易所?”薇薇安适时打断了他。那位爵士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对着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人谈论财务困境。 他连忙站直身体。 “弗朗西斯·马沙姆,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薇薇安不打算留下名字。事实上,她也没想好自己的名字。 “很高兴认识您,弗朗西斯爵士。”她淡淡地提醒:“今后还请多加小心,那些人最喜欢捕猎初来乍到的人。” 马沙姆的脸微微红了。 “您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您,刚才会发生什么——”他认真地看着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您是——” “祝您有一个愉快的晚上,弗朗西斯爵士。”薇薇安轻轻一笑,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马沙姆追了上来。 “先生,我能否知道您的名字?您救了我女儿,现在又帮了我。” 薇薇安停下脚步,见马沙姆一脸真诚,只得报了个名字。 “约翰·布雷特。” 她沿用了自己的姓氏,又随手挑了一个常见的男性名字。 至于为什么是约翰,而不是托马斯、保罗、马修…… 她懒得细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红狮酒馆内人声嘈杂。 一锅牛肉炖菜架在火上,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肉香混着洋葱和麦酒的气味在厅堂里横冲直撞。 马沙姆带来伦敦的男仆被他派去伦巴第街还没回来。偶遇救了他女儿的绅士布雷特先生,又避免了一场损失, 爵士很高兴,提出请布雷特吃饭, 表达他的谢意。 “布雷特先生”, 他如此称呼薇薇安。 薇薇安的心口一痛, 上一个这样叫她的人, 还是牛顿……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 “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酒馆,烤肉不错。” 两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侍者送来烤羊肉、面包和两大杯麦酒。 薇薇安切下一块羊肉,刀尖一挑,直接送进嘴里。在一个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的陌生人面前, 她没有必要拘束自己的举止。 何况马沙姆看起来也不像会在意这些的人。他诚恳,老实,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妻子去世以后,家中就失去了秩序。打理庄园、清点纠缠不清的产业,还要抚养几个年幼的孩子,耗尽了他的精力。 加上轻信,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肉烤得很好,外层焦香,里面仍带着汁水。 美食总是让人心情愉悦。薇薇安咽下羊肉,“您如果只想保证财产安全,就去找一位可靠的金匠银行家,伦巴第街又很多……不过——”她挥了挥刀,“不要去独角兽号,巴克韦尔先生这几年遇到了危机,恐怕很难兑付。” 爱德华·巴克韦尔,原本是著名的金匠银行家,因为查理二世停止兑付国债,生意遭受重创,此时濒临破产。 薇薇安又切下一块肉,“也别去交易所碰那些投资,那儿的人都是狼,是秃鹫。” 马沙姆笑了。 “可交易所里也有您这样善良的人。” 薇薇安正往嘴里送的刀停了停,轻蔑地笑笑。 “不,弗朗西斯爵士,您误会我了。” 她把肉送进口中,含混地说,“我也不例外,我也是一匹狼。” “可您与他们不一样。”马沙姆坚持道:“对我而言,您简直像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天使? 薇薇安撇了撇嘴。 她才不是什么天使。 她欺骗过牛顿,欺骗过所有人,扮成男人经营生意,又以另一个女人的名字生活了十几年。 的确,她刚刚从交易所的骗子手里救下马沙姆,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只是一个骗子不喜欢看见另一群骗子得手。 薇薇安忽然有些厌恶马沙姆眼里的感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感谢一个怎样的人。 “那只是因为我吃饱了,眼下还不饿。” 马沙姆皱起眉。 “您看起来不像。” 薇薇安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杯。 “想听一个故事吗?” 不等马沙姆回答,她就讲了下去。 “从前有个经营东方货物的商人,名叫克莱门特,他为人忠厚,也不太懂得经商——”薇薇安瞥了马沙姆一眼。 “和爵士您有些相像。” 马沙姆露出一点尴尬,却没有反驳。 “他的船队在印度洋上遭遇风暴,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了三个月。很快有流言传开,说船已经沉了。” 薇薇安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酒杯边缘。 “债主们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争着找上门,逼他还债,查封他的货物,他只能宣告破产。” 马沙姆露出不安的神情。 “这太可怕了。” “确实很可怕。”薇薇安淡淡地说:“一天夜里,他哭着来找我,求我借给他五百英镑,让他保住码头边最后一座仓库,那是他仅剩的产业。” 她身体向前倾去,“您猜我是怎么做的?” “您把钱借给了他?” 薇薇安摇了摇头。 “那是童话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借钱给一个即将破产的人,风险太大。” 她向后靠了靠,晃了晃酒杯,旋转的酒液把她拉回那些年的商海漩涡。 “不过,我告诉他,我可以买下船队全部货物的提单。如果船真的沉了,损失由我承担,他能拿着那笔钱渡过眼前的难关。如果船平安返港,他便按双倍价格赎回提单,拿不出这笔钱,就把码头那几间仓库的租约,还有商号的一部分股份转给我。我让他自己选。” 马沙姆睁大了眼睛。 “那……那不是赌博吗?” “不是。”薇薇安回答:“是计算。我了解季节的风向,也看过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航海记录。我判断船没有沉没,只是被风暴耽搁,很可能正在好望角一带避风。” 她停顿片刻。 “但这些,我没有告诉他。” 马沙姆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克莱门特无路可走,只能签字。”薇薇安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他离开时,还在为那笔微不足道的钱感激我,以为是我替他承担了风险。可他不知道,我们承担风险的能力是不对等的,即使真的损失了那笔钱,对我而言也算不了什么。” 她握紧酒杯,指节一点点泛白。 “一周以后,那些船驶进了伦敦港。船上的生丝、香料和东方货物,价值将近五千英镑,按照契约,他要付给我一万英镑。克莱门特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我就有了自己的码头仓库。” “所以我说,我也是狼。”薇薇安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微微发苦的灼热感。 她放下杯子,看着马沙姆,等待他的反应。惊恐,厌恶,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那种令她不适的感激。 马沙姆想了想,“克莱门特……是经营东方货物的那一家吗?” 薇薇安没有回答。 马沙姆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我听一位朋友提起过他们。老克莱门特两年前退休了,生意由他的儿子经营,他们的仓库都在泰晤士河畔最繁忙的码头,最好的位置。” 薇薇安皱起眉。 “所以呢?” 马沙姆若有所思,“小克莱门特在行会里出了名的傲慢,据说很少把什么人放在眼里,只有一个例外。” 他望着薇薇安。 “他提过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合伙人。每次说起那个人,他都怀着极大的敬意,称赞那人的慷慨与远见。” 薇薇安移开目光。 “流言而已。” “也许吧。”马沙姆没有争辩。 “不过,您刚才讲故事的时候,有一件事很奇怪。” “哪里奇怪?” “您详细告诉我,您从克莱门特手里拿走了什么,却没有告诉我,后来又还给了他什么。” 想不到这个来自乡下、连一份假认购书都看不出来的爵士,知道的消息倒是不少。薇薇安烦躁地抬起手,示意侍者再送几杯麦酒过来。 马沙姆却仍然看着她。 “您刚才说,自己也是狼。可是,布雷特先生——狼不会特意向一只羊解释狼有多危险。” 薇薇安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酒馆另一端响起一声尖叫。 一个年轻女人踉跄着撞到他们桌边,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衣领也在挣扎中被扯得歪歪斜斜。 一个身材高大、肩背宽厚的壮汉正死死抓着她的手臂。 “贱人!”他咆哮着,声音盖过了酒馆的嘈杂。 “我付了三个克朗买你一个星期,你陪了一晚就敢跑?” “我把钱还给你了!”女人哭喊着。 壮汉一把攥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向后扯。她发出一声惨叫,只能抬起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发根。 “你还个屁!”壮汉啐了一口。 “伺候了一晚上,就敢把钱全拿走?” “我说我不做你生意了!”女人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客人们端着酒杯,像看戏一样望着他们,却没有人阻止。 这样的争执在酒馆里常有。 “你说不做就不做?别逼我揍你。”壮汉恶狠狠地说:“你只还了两个克朗。一晚上值一个克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没钱,就再陪大爷几个晚上。跟我回去!” 他抓着女人的头发,拖着她向门口走去。 “先生——”女人一只手捂着头发,向四周伸出另一只手。 “求求你们,救救我!” 他们经过薇薇安那一桌,薇薇安站起身,一把扣住了壮汉的手腕。 “我替她付。”她从钱袋里取出一枚克朗。 “既然她还了你两个,加上这一枚,正好三个,你还白得了一个晚上。” 壮汉盯着她手里的硬币,手松了松。女人立刻摆脱壮汉,躲到薇薇安身后,瑟瑟发抖。 薇薇安将那枚克朗扔到桌上。 “拿走。”硬币撞上木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壮汉捏起那枚克朗,脸上的贪婪渐渐变成恼怒。一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年轻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女人付钱,再像打发乞丐一样命令他离开。 酒馆里的笑声不大,却让他觉得受到了羞辱。他一把抓起硬币,塞进口袋,却没有走,从头到脚打量起薇薇安。 “亲爱的。”他咧嘴一笑。 “我刚才只顾着看钱,倒没留意到你。”壮汉向前一步,眯起眼睛。 “小少爷,你长得可真——” 那只沾满油污的手伸了过来,搭向薇薇安天鹅绒外套的衣襟。 薇薇安侧身避开。 那一瞬间她有些想念杰里米。如果他在身边,她根本不需要闪开,那把刀应该抵住了他的喉咙,教会他尊重别人。 壮汉将她的躲避当成了害怕,大笑起来。 他没有收回手,伸出一根手指,向她雪白的领巾划去。 “既然你这么大方——”他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壮汉凑得更近,压低声音。 “那个贱人,我可以让她走,还剩下两天。”他舔了舔嘴唇,“换成你怎么样?今晚来伺候你的主人。瞧瞧这张脸。偶尔换换口味,倒也不错。” 说完,还咽了一下口水。 “让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来伺候我,真是一桩美事。” 他靠得更近,薇薇安甚至能闻到他口中腐败的酒气。 她冷着脸,向后退了半步。 马沙姆突然站了起来,挥开男人伸向薇薇安的手,挡在两人之间。 “先生。”他一改刚才的温和,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您喝醉了,请立刻离开。” 壮汉退开半步,瞥了马沙姆一眼。一身好料子的衣服,一张没挨过拳头的脸。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一个只会讲道理的绅士。 “滚开,老爷,”他讽刺地裂开嘴,“回你的庄园管闲事去。”说完,他抬手便将马沙姆推了过去。 马沙姆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到桌子,桌上的锡杯随着桌身晃动,酒洒了出来。 男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再次逼近薇薇安。 这一次,他伸手去抓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壮汉的手指停在半空, 身体僵住。 一截冰冷的枪管,不知何时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你的脏手要是再往前伸一寸,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壮汉眼珠向下转了转,盯着那把手枪,咽了口口水。 “我没看见你装填火药。” 薇薇安笑笑, 枪口又向上顶了顶。 “那你可以赌一把, 只是赌输了以后, 你就看不到结果了。” 壮汉脸上的酒意褪去, 慢慢举起双手, 一动也不敢再动。 侍者慌忙赶来,“尊贵的先生,请息怒,千万别在店里动手—— ” 薇薇安这才放下手枪, 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滚。” 壮汉不需要第二次提醒。他保持着双手举起的姿势,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远离枪口,才猛地转过身,撞翻一张椅子,狼狈地逃出了酒馆。 紧绷的空气松弛下来。 薇薇安将手枪放回桌上。 “打扰了。”她抬了抬酒杯,“下一轮酒算我的。” 酒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薇薇安在一片喧闹中转过头, 朝对面的马沙姆笑了笑。 “失礼了,弗朗西斯爵士。” 马沙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桌上的枪,又从那把枪移回她脸上。 被她救下的女人没有离开。她挨着薇薇安坐下来,柔软的手臂搭上她的肩膀,身体也顺势贴近。 “您救了我,先生。”女人声音低柔, “今晚让我伺候您吧。不要钱,就当报答您。” 薇薇安向旁边躲了躲,避开她伸来的手指。 “不必。” 女人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那您定个时间,只要您高兴,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她靠得更近,挽住薇薇安的胳膊。 薇薇安抽回胳膊,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钱币,看也没看就扔在桌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银克朗混在金畿尼之间,在烛光下闪着令人炫目的光。 四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笔钱抵得上一个普通女仆一整年的工钱,省着用,能给眼前这个女人买来半年的自由。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呆呆地看着那些钱币,一动不动。 “拿着钱走吧。”薇薇安感到一阵疲惫,那天将钱撒出去,她觉得痛快,可现在做同样的事,她只觉得无聊。 女人缓缓伸出双手,悬在钱币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那堆钱。 “先生……”她抬起头,声音也在发抖。 “这、这太多了。” “那就好好收着,别再为了几个先令,做这种人的生意。” 女人仍旧没有动。 薇薇安朝侍者招了招手。酒馆老板很快赶了过来。他弯着腰,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桌上的金银钱币上。 薇薇安又取出一枚畿尼,放进他的掌心。 “这是雇马车的钱。你负责把这位女士送回住处,剩下的钱都归你。” 老板看见那枚金币,眼睛顿时亮了。 “是,是,先生。” 薇薇安收回手,没有立刻给老板钱,“你要亲自送她,看着她进门,看着她把门锁好,确认没有人尾随,听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先生。” “明白?”薇薇安勾了勾手指。老板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薇薇安低声道:“假如让我听说这个女人今晚出了事,我就拆了你的酒馆,再把你扔进泰晤士河里喂鱼。” 她看着老板,“你信吗?” 老板脸色煞白,拼命点头。 “信,我信!我向上帝发誓,先生,我一定亲自送她回去,平平安安地送到门口!” 薇薇安这才把基尼交给老板,老板连忙退下去安排马车。薇薇安将散落在桌上的钱拢起来,拉过女人的手,把钱币一枚枚压进她掌心。钱太多,女人握不住。 薇薇安替她合拢手指,又引着她将手伸进裙子的暗袋里。 “藏好,在你锁上房门以前,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女人怔怔地望着她。那双原本带着讨好与麻木的眼睛里,渐渐涌出泪水。 “先生……”她的嘴唇颤了颤。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薇薇安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就当今晚是一场梦吧。” 女人低下头,隔着裙子的布料,轻轻触碰着藏有钱币的口袋。过了片刻,她再次抬起眼睛,声音很低,只够薇薇安一个人听见。 “您是女人,对不对?” 薇薇安的身体骤然僵住。 周围依旧人声鼎沸。 女人看着她的反应,眼里没有揭穿秘密的兴奋,只有一种悲伤的笃定。 “男人给钱,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他们多么富有,为了享受把钱扔出来的成就感,可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在意,我最后要怎么回家。” 她的手轻轻落在薇薇安手背上。 “您以前一定也过得很辛苦,所以您才会知道,一个女人独自回去,会害怕什么。” 薇薇安抽回手,转过脸去。 “走吧,别再说了。” 女人注视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 酒馆老板已经雇好了马车,站在门边小心地等候。女人跟着他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薇薇安一眼,才出了门。 薇薇安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手枪,重新装填火药与弹丸,又将通条压实,最后把枪收回衣下。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眼睛,正好迎上马沙姆的目光。 他瞪圆了眼睛,一只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你……你是——” 薇薇安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您,先生。祝您余下的夜晚过得愉快。” 不等马沙姆回答,她便径直向外走去。 经过侍者身边时,薇薇安随手抛给他一枚畿尼。侍者慌忙接住,刚要道谢,她的身影已经越过门槛。 马夫牵来了西尔弗。薇薇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银灰色的骏马发出一声低嘶,载着她消失在黑暗之中。 离开酒馆几英里后,薇薇安勒住缰绳。 夜风掠过树梢,远处一片漆黑。很快,身后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三匹马从黑暗中追了上来。 “他在那里!” 薇薇安依旧稳稳坐在马背上。她没有逃,只是从衣下拔出手枪,转身看着那三个人逼近。 看清她手里的武器,三人勒住马。 “先生。”其中一人扬声道:“希望您没把钱袋忘在酒馆里了。” 月光从云层中漏下来。银光一闪,为首那人拔出了一把短刀,余下两人手中各自握着一根棍棒。 “我们知道你有枪。”另一人咧嘴笑了笑。 “可我不信你在酒馆里用过一次,现在还能发射。” 他说得不错,这个时代的燧发手枪不能连续射击,一枪过后,需要重新倒入火药、装入弹丸、压实,再给火门装药。近距离遭遇三个人,不可能有时间重新装弹。 薇薇安也笑了。 “既然你们也在酒馆,知道我有枪——那你们应该同样看见,我离开以前,重新装填过火药。”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我们有三个人。”持刀的人沉声道。 薇薇安将左手伸进鞍袋,又取出了一把手枪,正是当年珀西送给她的那一把。她一手一把,将枪口分别指向他们。 “现在呢?要不要赌一赌,今晚哪个幸运儿能活下来,替另外两个收尸?”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向前。 寂静之中,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薇薇安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砰—— 枪声撕裂夜色。 火光在她手中猛然炸开,硝烟弥漫。子弹击中了其中一匹马蹄旁的石头,迸溅出一串火星。那匹马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旁边两匹马也跟着躁动起来,几名骑手顿时手忙脚乱。 西尔弗同样扬起前蹄。薇薇安夹紧马腹,一手收拢缰绳,将它控制住。待马蹄重新落地,她举起了另一把枪。枪口对准为首那人的胸口。 “下一枪,我瞄准的就是人了。”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枪声会惊动沿路巡逻的人,也会引来附近的守夜人。三名劫匪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敢再赌,仓皇调转马头,朝来路奔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薇薇安望着他们逃走的方向,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缓缓放下手枪。她把已经击发过的那把枪插回枪套,又握着剩下的一把,催动西尔弗继续前行。 银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不久,两名骑手从后方赶来,在薇薇安方才停留的地方勒住马。 地上还残留着火药的气味。 “爵士。”其中一名骑手说,“他已经走了。” 另一名骑手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马上,遥望着远处那道已经辨认不出的身影。 “是她。”他低声说。 “什么?” “保罗,给科特沃斯博士送一封信,问问他何时方便接受拜访,他眼下正好在伦敦。” “是,爵士。” 薇薇安骑马出了城。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道路两旁的灯火也越来越暗。 酒馆里的那个女人说得没错。薇薇安知道独自走在漆黑的归途上是什么滋味。刚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在黑暗中走到了黎明。 那时她没有马车,没有护卫,也没有藏在衣下的枪。 西尔弗踏着熟悉的车辙向前走去。引路童举着火把,在前方一路奔跑。火焰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晃,忽明忽暗。 小说里的主人公,无论开局多么艰难,总会遇到贵人,绝处逢生,最后走上人生巅峰。 可这个时代活着的人,不是小说里的主人公。她们是莉斯,是艾米丽,是刚才那个连几枚钱币都不敢伸手触碰的女人。她们没有突然降临的好运,也不会在绝境中遇见一个愿意帮助她们的人。 薇薇安一直埋怨命运不讲道理地把自己抛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让她失去了熟悉的一切,不得不从头开始。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命运待她不错。 她最先遇见了洛克。又借着洛克,认识了贵族,获得了进入上层社会的机会。 她吃过的苦,不过是在伦敦街头行医的那几个月。甚至在那段时间里,洛克还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她。 她遇见的那些人,无论是否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大多不想伤害她。她经历过政治上的压力,也损失过钱财,可至少到目前为止,那些危机从未威胁过她的生存。 和那些底层女人相比,她已经足够幸运。 可是—— 她还是想做自己。 她只是薇薇安。 远处的乡野沉浸在一片静谧中。 不知过了多久,肯辛顿的小屋出现在视野里。 薇薇安以为那里会一片漆黑。她没有在小屋里雇佣常住的仆人,只付钱请附近的邻居偶尔照看。这里平时一直空置,只有她偶尔想躲开所有人的时候,才会独自过来。 可今夜,小屋里竟然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中透出来,落在庭院与篱笆上。 她放慢西尔弗的速度,骑进院子,下马,将缰绳系在木桩上,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窗户里有人影晃过。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片刻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87 第181章 小木屋里有人。 壁炉里火苗跳动, 橘红色的光落在书桌、地毯和一排高大的书架上。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 桌面铺满了纸张,有些写满了字,有些只有零星几行。他修长的手指拿着羽毛笔,不时沾向墨水瓶,在纸上写着什么。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学者、书架、壁炉、羽毛笔、墨水瓶,还有黑暗里一间远离尘嚣的小屋。 这一幕简直是薇薇安小时候在童话书插图里见过的场景。仿佛推开门, 就翻到了故事结尾的那一页。 刚才一路纠缠她的烦躁与不安, 潮水般退去, 剩下一片久违的安宁。 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眼中浮现温和的笑意。 “爱略特小姐,你回来了。” 他的视线在她的长外套和男士马靴上, 略微停顿。 “又或者, 我应当称呼您为先生?”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答应过洛克很多次不会再冒险, 不会再以男人的身份出现在那些危险的地方。 可她又一次失言了。 “对不起, 洛克先生,我以前做了很多……您说过, 您毫无保留地原谅我。可是,在您心里, 您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个词像一根钉子,钉入她的胸口。 “——不洁净的?” 洛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不。”他立刻站起身。 “请不要这样理解。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薇薇安抬起眼睛。 “那么,您是怎样看我的呢?” 洛克安静地看着她。 “你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 “我正在等后面的可是。” 洛克有些无奈地笑笑。 “没有可是。我钦佩你的才智,也尊重你的判断。我将你视为能在思想上平等交流的人,也享受与你相处的每一个时刻。” 他停了停。 “一向如此。” “我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你爱我吗?” 炉火在他们身后轻轻爆开,一点火星从木炭间跃起, 又迅速熄灭。 她一定是今晚喝了太多酒,不然,怎么会对一个历史上终生独身的哲学家问出这种问题? 洛克望着她,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我也爱你。 可是,你是约翰·洛克。 她知道他终身未婚,也知道在他的观念里,爱情只存在两个灵魂之间,不需要经由身体得到证明。 她不想再争论了。 或许,把他当成朋友也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强求他们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恋人? 洛克这样的人,无论以怎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和他交流,看见他读书、写字,偶尔听见他的笑声,就已经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洛克走过来,伸出手,替她解开斗篷的系带。 “你在发抖。”他取下她肩头的斗篷,将它挂在墙边的木钩上。 “过来,到火边坐下。”他说着便转身,准备往炉中添煤。 “让我来。”薇薇安拦住他。 “你不该做这个。你的肺不好,这里的烟尘——” “对你不好。” “对你不好。”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看着对方。 薇薇安轻轻笑了出来。洛克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最终,他还是被薇薇安按回了椅子上。 她往炉中添了两块煤,又拨动火钳,让火更旺,才在书桌旁坐下。 火焰在铁栅后跳动,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她衣服上的寒气。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手稿上。 “在写什么?” “昨晚我们谈到的那些问题。”洛克将最上面的几页纸递给她。 其中一页纸张最上方写着一行标题:《论同一性与差异性》,内容是关于同一性是如何成立的,什么性质使一个人或者事物成为其自身,一棵树为什么从树苗到大树都是同一棵树,差异性的观念又是如何形成的。里面分类非常详细,植物的同一性,动物的同一性,人的同一性……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个又一个假设: 埃拉伽巴路斯与一头猪交换灵魂。 苏格拉底进入另一具身体。 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共享同一具身体。 一位王子分别与鞋匠、鹦鹉、植物和动物交换灵魂。 还有更多。 洛克像是将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都拆开,摊在了纸面上。 薇薇安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欠你一句道歉。”洛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昨晚我回答得太仓促了。回去以后,我用了整夜思考你提出的问题。” 洛克看向那些纸张。 “今早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便想来与你谈谈。可是你不在。塔弗纳小姐说,你一早就出门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想出去散散心,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薇薇安歪了歪头。 “我觉得这里更合适。” “为什么?” “你既然想独自散心,我猜,你更有可能来这里。” “如果你猜错了,我不来呢?” “那我也可以留在这里,把你的问题想清楚。”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纸上的文字。 “可是,你昨晚已经解决了我的问题,我已经没有疑问了。” 洛克望着她。 “可是我有。” 他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又很快移开。 “昨晚,你说一个人的灵魂可能来自三百年以后,这让我想到许多事情。” 他微微俯身,解开她袖口的纽扣,将袖子向上推了一些。 她手腕上的疤痕露了出来。 “你昨天证实了自己是科特沃斯夫人的女儿。这的确能够解释很多事情。” 洛克用手指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但仍有许多地方无法解释。比如,你很早就知道要用沸水消毒——这是你的用词。你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医学训练。我曾假设,你也许在失去记忆的那些年里学过医术,只是后来忘记了学习的过程。可是,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扮演一个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论面对伯爵、商人,还是仆人,你的态度都没有区别。你没有畏惧过他们。我原本以为,这是由你的家庭和教育造成的。可无论是科特沃斯家,还是你后来经历的那些事,似乎都不无法解释这一点。” 薇薇安的手腕轻轻颤抖了一下。洛克的手指稍稍收紧,稳住了她。 “还有你使用的语言。”洛克继续道。 “那些偶尔出现的、奇怪的表达方式。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你的性格,或者你在别处生活时养成的习惯。可是昨晚,当你问我,假如苏格拉底的灵魂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还是不是苏格拉底……我忍不住去想——” 洛克看着她,目光专注而坚定。 “你会不会身体里也住着另一个灵魂?” 薇薇安眼中骤然涌起热意。他已经猜得很接近了。如果这个时代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 那么,大概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是后世敬仰的哲学家约翰·洛克,可他也依然是最初给她提供食物、住处和生活保障的医生;是那个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成为她在十七世纪的百科全书的顾问,是她爱上的约翰·洛克。 “告诉我。”洛克低声问。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筑起多年的墙,在这一刻忽然崩塌。 “我的意识……” 终于,薇薇安将一切说了出来。 她说起自己的意识如何在简·爱略特的身体中醒来;说起她第一次遇见洛克与彼得;说起她认出了牛顿,又如何天真地以为,既然牛顿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他便一定能制造出某种仪器,将她送回原本的时代。 她说起那些失败,说起她不得不暂时留在这里,又说起实验终于成功,她看见了回去的道路。 可她原来的世界没有等她。 最终,她选择留下。 等她讲完,壁炉里的火又低了下去。炭块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偶尔从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薇薇安没有提起她知道的洛克的未来。 没有人愿意提前知晓自己的命运。更何况,假如真的存在多元宇宙,这个世界或许在她到来的那一刻,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她极为谨慎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洛克始终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细节。 “这……”听完她的话,他坐直身体,“爱略特——” “薇薇安。”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名字叫薇薇安,薇薇安·布雷特。” 洛克端详了她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竟然会经历这样的人生。” “我也无法想象。”薇薇安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上帝一定很厌恶我,才会为我安排这么多不幸。” 她看向洛克。 “可祂又让我遇见了你。或许,这算是一种补偿。”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坚定而专注。 “为此,我也感谢上帝。”他说。 “能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幸运之一。” “对我来说不是。” 这句话在薇薇安来得及阻止以前,已经脱口而出。 “我恨这个世界。” 眼泪涌上眼眶。 “在我的时代,我不需要把自己打扮成男人。女人几乎可以做男人能做的一切。我们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管理自己的财产,也可以独自去任何地方,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谁的女儿或者妻子。 我们可以因为相爱而结婚,也可以选择不结婚,自由地在一起。如果不再相爱,也可以分开。我可以有女性朋友,也可以有男性朋友。 如果我还在原来的世界……我爱上了你,你也对我抱有相同的感情,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不需要结婚。我们白天各自去工作——我是说,在固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到了晚上再回到同一个家。礼拜日,我们可以一起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假期,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旅行,晚上,我们会睡在一起。 ” 假如有一天,我们发现彼此不再相爱,就可以分开。没有谁会为此受到惩罚,也没有谁需要一辈子背负道德上的罪名,不需要教会的同意,你可以继续寻找新的伴侣,我也可以……” 薇薇安忽然停住了。一个残酷的问题,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即便身处她原来的时代,洛克就一定会接受这样的生活吗? 他仍旧可能拒绝身体上的亲密。而且在那个世界里,她又怎么可能遇见约翰·洛克?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无论她留在哪个时代,都无法得到他。 薇薇安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滑落。如果她没记错,这是她第二次在洛克面前哭泣。 第一次,是她向他坦白自己真实性别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洛克说,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原谅她。 那么,这一次呢? 洛克从衣袋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薇薇安接了过来。她擦去眼泪,深深吸气,很快平复了情绪。 看见她如此熟练、如此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崩溃,洛克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后,那份惊讶变成了更深的心疼。 “薇薇安。”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一定承受了许多痛苦。很抱歉。我一直没理解,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承认,你方才描述的生活,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可是,我愿意试着理解。” 说完,他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用双手握住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之前提出过的,希望我们在一起的建议,还有效吗?” 薇薇安眨了眨眼。 “你是说……交往?” 这个词对洛克而言仍然陌生,可他显然记住了她的定义。 “对,交往。”他郑重地点头。 “当然有效。”薇薇安不假思索,说完,又迟疑起来。 “只是——” 只是,你还是坚持婚姻是身体亲密的前提。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愿意退回朋友的位置…… 洛克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回到书桌前。那些手稿被他一页页收拢,整齐地放到旁边,又拿出一大纸坚韧的羊皮纸,在上面写着什么。那上面已经有了很多行,像是他之前写好,现在又补充了一些。 写好后,他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薇薇安拿起来,看了一眼格式,下意识问:“合同?”她扬起眉。 “洛克先生,你是在和我谈生意吗?” 洛克笑了。他的笑容依然温暖而柔和。薇薇安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可当她低下头,看清纸上的内容时,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这的确是一份合同。 没有任何抄写员抄写,每一个单词都由洛克亲笔写下。 可这和她从前签署过的任何一种商业合同都不一样,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说,这是一份契约。 一份婚姻契约。 第182章 洛克草拟的契约,不是这个时代惯常的婚姻文书,更像是一份薇薇安那个时代的协议。上面规定: 双方在订立契约以前取得的财产,仍归各自所有。 婚后由任何一方独立购置的产业,也不因婚姻而自动归属于另一方。 涉及双方共同利益的财产,必须经过双方同意才能处置。 任何一方都无权干涉另一方的思想、信仰、通信与正当行动, 更不能借婚姻之名, 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 …… 其中最引起薇薇安注意的, 是关于解除契约的条款。 若任何一方明确撤回维持共同生活的意愿; 若死亡使契约失去一方; 又或者,这段结合开始威胁任何一方的生命、健康、财产、自由与安全,那么,这份契约便可终止。 契约的解除,不得令任何一方因此丧失原本拥有的财产与自由。 “洛克!”薇薇安抬起头。 洛克正安静地看着她,“你愿意签下这份契约吗?” 薇薇安半天没说话。 羊皮纸上没有这个时代的婚姻要求,洛克没有要求她交出财产,没有要求她服从,他按照他对她的理解,为她创造出了一种婚姻形式。 他可能不明白为什么她描述的婚姻可以和“求爱”期一样,但他努力尝试着成为能够与她共同生活的人。 用他和她都能接受的方式。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原则, 也没有敷衍她,而是找到了一种既不违背自己, 也不会伤害她的方式去爱她。 这是洛克给她的情书。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听见自己说。 “我愿意。” “我要提醒你,你说过你有办法不要孩子, 我不知道你的办法是否有效, ”洛克的声音依然冷静,“可如果有了孩子,恐怕我们就要有一个被教会承认的婚姻, 而被教会承认的婚姻,是无法自由解除的。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薇薇安抱紧了肩膀。 历史上的约翰·洛克没有孩子…… 她心里掠过一丝宽慰,本来她也害怕怀孕和生产,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就意味着她不用面对那种危险。 很快,她又为这种轻松感到愧疚。洛克在认真地为一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考虑未来,而她却因为那个孩子不会到来而感到庆幸。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 历史的记载意味着什么? 是她从来没有怀孕,还是孩子没活下来,还是他们签订的婚姻契约终止了,他们最终分开了? 可历史只记录它看得见的东西。它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桌上的两份契约,也不知道洛克刚才叫她薇薇安。 既然她已经来到这里,历史,就不再是一份判决书。 薇薇安拿起羽毛笔,笔尖沾满墨水,悬在纸张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洛克。”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她将羽毛笔放了回去。 “几天以前,我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和你……我从一个人身上,寻求了安慰。” 可是,那一晚真的只有安慰吗?为什么此刻她还记得杰里米的紧张,记得后来他逐渐不再慌乱,也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放下了全部戒备。 她对杰里米是怎样的感情? 那一晚如果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或者阿尔芒,她或许可以把欲望和爱情区分清楚。 可那一晚是杰里米。 他陪伴了她很多年,她见证了他从少年成长为男人的过程。他知道她的秘密,愿意保护她,也把他的忠诚、生活和未来都交给过她。 而她对杰里米的亲近和保护欲,只是像家人一样吗?长久相处形成的依恋,身体的吸引,被他毫无保留地需要的时候满足,以及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她爱洛克,想和他交流,想被他理解,想让他成为自己公开或者秘密意义上的伴侣。 但她无法想象和杰里米以夫妻身份生活。 一个残忍的真相是,她爱洛克,愿意嫁给洛克;她也爱杰里,却不愿意嫁给杰里米。 如果她是个贵族男人就好了,可以娶洛克,再把杰里米安置在另一所房子里…… 薇薇安掐了自己一把,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现在,我意识到我不是把他当成一个能够安慰我的男人,我选择他,因为我信任他,因为我想要他,至少那一晚,我是愿意的。他也是。” 她停下来,洛克没有打断她。 “我不后悔那一晚,我后悔的是,我知道他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而我也明知道自己无法给他婚姻,无法给他任何明确的承诺,却还是接受了他。 后来,我试图补偿他。可是同他所付出的相比,那些补偿微不足道。更糟糕的是——我觉得体验很好,我真的从中得到了快乐,这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卑劣。 ” 承认这句话,比承认那件事本身更加困难。 “洛克,我不愿意瞒着你,更不愿意让你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签下契约。” 洛克沉默片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他绕过书桌,来到她面前。 “薇薇安,我需要问你几件事。” “好。” “那个人当时是否清醒?” “是。” “他是否明确同意?” “是。” “他是否知道,你无法向他许诺婚姻?” “他知道。” 洛克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能够拒绝你吗?” “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卑劣。”洛克的声音仍然温和,“快乐本身既不能证明你的行为正当,也不能证明你因此变得卑劣。我们应当问的是,你是否欺骗了他,是否强迫了他,是否利用了一种使他无法自由拒绝你的权力。” 薇薇安的喉咙发紧。 “那么,你认为我做错了吗?” “我无法替你做出这个判断,但我不认为,一次可能的错误会取消你得到尊重,或者被人爱的资格。”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 洛克握住她的手。 “你曾向他作出过任何会妨碍我们订立这份契约的承诺吗?” “没有。” “那么,这件事不是我们之间的障碍。” “可是他……”薇薇安低下头,“我还是觉得亏欠了他……” “你确实欠他一些东西。”洛克看 着她,目光沉静。 “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你能够给予什么,无法给予什么。如果财产能够让他拥有选择,那么可以给他财产。” 薇薇安的眼睛再次发热,她没有提到杰里米的名字,洛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缓缓点头。 “我会的。” 洛克松开手,退后一步。 薇薇安重新拿起羽毛笔,在下半张纸上,将那些条款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拿起削羽毛笔的小刀,刀锋在羊皮纸上缓缓划过,割出一道参差起伏的曲线,将纸张分成能够彼此拼合的两部分。 薇薇安拿起其中一份,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薇薇安·布雷特。 她拿出爱略特小姐的印戒。她看了一会儿戒面上的纹章,又将它放了回去。 随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另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黄铜印戒,刻着经过精心设计的双扭线。两条曲线彼此交错,曲线左侧利用银面高低与抛光角度,隐藏着一道笔直而坚硬的线,迎着光,呈现出一个代表布雷特的字母“ B” 。 她将暗红色的封蜡滴在签名下方,将这枚印戒稳稳压了上去。留在封蜡上的双扭线,像一个象征无穷的符号∞。 另一边,洛克也已经在第二份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约翰·洛克。 他压下自己的印章,耐心地等待封蜡凝固,才拿起那份由自己签署的契约,递到薇薇安面前。 “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妻子了。”他叫出她真正的名字。 “薇薇安。” 薇薇安接过契约。她也将自己签署封印的那一份递给洛克。 “那么,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丈夫了。”她抬起眼睛。 “约翰。” 洛克接过契约,却没有立刻收起来。他伸出手,握住薇薇安的手。那是她今夜握紧手枪的手。也是刚刚签下自己名字的手。 洛克吻了吻她的掌心。他的嘴唇温热而柔软。薇薇安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洛克那双深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眼底有一团火焰。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将她反复撕扯的羞耻与自我厌恶,好像减轻了一点。 洛克吻住她的嘴唇。 薇薇安眨了一下眼睛。洛克竟然主动吻了她……她这几天是不是喝了太多酒?为什么会觉得头脑眩晕,连双腿都像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洛克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就在薇薇安几乎站不稳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薇薇安感到一阵沮丧。他会及时停下来,和她解释,欲望会妨碍理性,然后决绝地离开。 像他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是洛克没有离开,他只是低声问:“我可以继续吗?” “可以。”薇薇安回答得太快,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又用力点了一下头。 “可以,可以。” 她吻了上去。 乡间的小屋沉浸在深夜的寂静中。桌面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两份契约上的封蜡仍残留着温度。 薇薇安第一次觉得,她不必再被分成许多个人,扮演别人的角色。她不是简·爱略特,不是布雷特先生,不是那个游走在两个身份之间的女商人,也不是历史中无处可寻的幽灵,被抛进这个时代的陌生人。 她只是薇薇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人生中的第一次, 往往是不完美的。 薇薇安不知道洛克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是否也是手忙脚乱。 但洛克是医生。 医生,通常观察得很仔细, 学习得也很快。 还有一双灵巧的手…… 壁炉里的火低了下去,房间里的温度却依然很高。 一条毯子从床沿滑落, 一半堆在地毯上。 薇薇安趴在洛克胸前,懒洋洋地用手指画着圆圈。洛克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你会是一位很好的家庭教师。” “嗯,我对自己的教学成果也很满意。”薇薇安笑起来,将下巴抵在他胸口。 “后悔没有早点让我教你了?” 洛克没有回答。 在薇薇安那里,这种时候,沉默大概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默认。她拉过洛克的衬衫,披在他肩上。 “该起来了, 再待下去, 我担心西尔会来。” “你大可不必担心。”洛克语气从容。 “来这里以前, 我已经吩咐西尔, 今夜不必服侍我,也让他转告了塔弗纳小姐。所以, ”他吻了吻她的指节。 “明天中午以前,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薇薇安撑起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是在说,你来这儿以前,就准备留一整夜了?” “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那个时候, 我还没有签字——不对, ”她皱起眉,“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会不会来这儿!” “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你签下契约,我便没有理由连夜离开;如果你不愿意签, 或者没来这里,我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无论出现哪一种结果,仆人都没有必要在夜里四处寻找我们。” 哲学家的逻辑一如既往地严密。 也一如既往地令人恼火。 更令人恼火的是—— 它还有些迷人。 “以前……我们独处的时候,有好几次……”薇薇安的指尖再次在他胸前轻轻滑动。 “我都希望自己那时候就敢这样做。” 洛克的手掌覆在她背上。 “以前我可不敢。” 薇薇安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时候敢的?” 洛克眨了一下眼睛。 “你同意签字的那一刻。” 薇薇安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又笑了起来。 “那我向你坦白,很早以前,我就对你有过一些不太合适的想法。” “我哮喘发作的时候?”洛克的语气变得警惕。 “那时我可是病人。” “当然不是!”薇薇安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我还没有卑劣到那个程度。” 嗯,救治的时候的确没有,但之后……她好像的确多看了洛克几眼,就在她按照现代的检测方式解开他衣服的时候……不可能!她当时一定什么都没想…… “那么,是什么时候?” “后来……你还记得,我把茶洒在你腿上的那一次吗?” 洛克若有所思。 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能不太单纯。” “哦?”洛克稍稍撑起身体,认真地看着她。 “那么,请允许我问一句,是哪一种想法?”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这个人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可洛克依旧耐心地等待着,好像等他的家庭教师给他解答困惑。 薇薇安用手肘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是想知道……”她试图寻找一种不会把十七世纪绅士吓坏的说法。 洛克安静地望着她。 薇薇安终于横下心。 “就是想把你按倒,然后——统治你。”她的脸红了。 希望不会吓到他…… 洛克微微偏过头。他看起来不像受到了惊吓,反而像在真的考虑这个可能性。他认真点了点头。 “那么,你现在拥有了合法的统治我的权力。” “合法?” “建立在我的同意之上——任何正当的权力都只能如此产生。”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约翰·洛克,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只是在说明一项原则。”洛克一脸无辜。 “当然,既然我已经表示同意,你若准备行使这项权力,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薇薇安皱眉,“先生,你在我心里的形象正在迅速崩塌。” 洛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下来,吻住了她。 “请原谅。”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 薇薇安低低笑了一声,偎进他的肩头。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笑意渐渐从他眼中褪去。带着一种敬畏的温柔,他缓缓抚过那道疤痕。 “什么样的人,会拐走一个小女孩,把她当作圣女?” “只是一群无知的村民。”薇薇安叹了口气。 “没有圣女,他们的生活就失去了方向和行为准则。瘟疫发生以后,他们不知道疾病是怎样传播的,只知道聚在一起祈祷。结果越是聚集,染病的人就越多。” 她读到那些记录时,很难相信,那些事情曾经真实地发生在这具身体上。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某种“上帝的安排”,让这个身体经历的痛苦是否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她来到这个世界,与洛克的相遇,也许是那项安排中,少数仁慈的部分…… 薇薇安坐直身体。 “科特沃斯先生……我不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他们刚刚找回了失去多年的女儿。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真正的女儿或许早已不在了,而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三百年以后的人。再说,他们不会相信。” 薇薇安苦笑了一下。 “他们只会以为,我不愿意承认他们。连牛顿都不相信我,他认为我是在戏弄他。” 她望着洛克。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呢?也许我疯了,也许我被恶魔蛊惑,才会说出这些荒唐的话。” 洛克坐起身,将长袍拢在她肩上。 “我不能说,我知道你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经历的事情,既无法重复,也无法观察……” “那你为什么……” “因为人在无法获得确定知识的时候,仍然可以依据证据作出判断。” 洛克握住她的手。 “你的语言、知识、行为,还有你对很多规则的抗拒,都无法由科特沃斯家的经历完整解释。你刚才讲述的故事,却让这些原本彼此分散的事实产生了联系。” 他停顿片刻。 “这不能给我确定无疑的知识,但它使你的解释,成为目前最值得相信的一种可能。”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的确没法证明。” 她轻声说。 “那只是一场意外。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我也无法让你明白,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水手无法用手中的测深绳量尽整片海洋的深度。可他知道绳索有多长,这依然是有用的。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只需要知道那些足以指引我们行动的事情。” 薇薇安皱起眉。 一种熟悉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从前牛顿同她谈论物理时,她就经常产生这种感觉。 现在面对刚刚同她签订婚姻契约的哲学家丈夫,这种挫败感好像更深了。 她隐约感觉自己听懂了,却又没有完全听懂。 洛克看出了她脸上的茫然。 “就像我们从未看见过实体。”他放慢了语速。 “我们能认识的,是它呈现给我们的性质,我们看见颜色,触及坚实,感受到冷暖,这些性质不因为我们看不见实体而不存在。” 他的手指穿过薇薇安的指缝,再次同她紧紧相扣。 “你的经历也是如此。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它,个中原因也许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但我能够触碰你的手,听见你的声音。我能够观察你的行为,也能够从你说过的话,认识你的思想和记忆。这些就是我能够把握的真实。” 洛克看着她,微微一笑。 “因此,我不需要先理解实体的本质,才能爱上一个人。” 那些充满哲学名词的深奥话语,在她听上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她只需要理解最后一句就好。她俯下身,吻住他,贴着他的嘴唇低语,“我明白了,我的哲学家丈夫。” “我更喜欢你叫我约翰。”哲学家低声回答。他的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回应了她的吻。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薇薇安却在最后一刻拉开距离。 “怎么了?又不会有人来——” “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像奥古斯丁一样写一本《忏悔录》了。” 洛克挑起眉毛。 “奥古斯丁忏悔的并不只是——”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嘘——我现在不想上哲学课。” 洛克眨了一下眼睛。 “那么——”他的手掌仍停留在她腰间。 “可以上别的课吗?” 壁炉中最后一块炭轻轻坍塌,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 火光照亮书桌。桌上除了两份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婚姻契约,还散落着洛克先前写下的手稿。 爱( Love ):当一个人反省某一事物能够给予他的愉悦时,他便产生了我们称之为“爱”的观念。 欲望(desire):当一件能带来愉快的事物缺失时,一个人自身内部感受到的那种不安与折磨,就是欲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宿醉的人醒得早。 薇薇安这几天已经反复证实了这一点。 她是被鸟鸣声吵醒的。窗外的天才刚蒙蒙亮。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落在她的发间,缓慢而温热。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睁开眼睛,洛克就躺在她身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上。他闭着眼睛,头发难得有些凌乱,清醒时克制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约翰·洛克。 她在她的时代见过有他肖像的书籍封面, 也在哲学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 也许她曾经无意中读到过他的思想, 他三百年前写下的文字。 可这一刻,他是一个有体温、有呼吸,昨夜曾一遍遍叫她名字的人。 薇薇安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放在腰间,微微收紧,将她向后带了带。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嘴角上扬, 她覆上那只手, 看向不远处的书桌。桌上两份契约, 墨迹已干,暗红色的封蜡也已凝固。 昨晚他们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晚上他居然没有离开……一种夹杂着茫然的幸福,从胸口漫了上来。薇薇安闭上眼睛,又朝洛克怀里靠近了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历史错了…… 太阳刚刚升起洛克便起床了,坐回书桌前整理手稿。薇薇安则披着晨衣,坐在书桌的另一边。 她从外套里翻出钱袋,解开袋口,将里面剩余的钱币一股脑倒在桌上。她把金基尼和银币分别推到两边,又从洛克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羽毛笔,一项项记录。 “酒馆老板,一基尼。侍者,一基尼。请全酒馆的人喝酒……” “你在做什么?”洛克抬起头,问她。 “计算我这两天精神失常造成的损失。”薇薇安又在纸上写下一笔,叹了口气。 “以后如果我再精神崩溃,你得及时阻止我。不然,损失的可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洛克整理纸张的动作停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 “没完全恢复。”薇薇安摇头,“我昨晚还答应结婚了,这很可能是我这几天最冲动的一笔投资。” “那么——”洛克放下手稿,神情严肃,“你准备将这一笔记入支出,还是资产?” 薇薇安托着下巴,认真端详了他片刻。 “目前先记作高风险长期投资。” 洛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那么,祝您的这笔投资——” 他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匆忙跳下马车,脚步一路冲进院子。 薇薇安下意识抓起手边的手枪。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清晨的寒气卷进房间。来人裹着斗篷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一团凌乱,眼睛通红。 看清来人,薇薇安把手枪放下。 “莉斯?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没听到传闻吗?”莉斯向洛克简短地点了点头,转向薇薇安。 “昨晚,洛克先生让西尔传话,说你们一切都好。可西尔不知道洛克先生去了哪里。你又留下短笺,只说自己要出去散散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今天一早,酒馆里的消息就传遍了。” 她盯着薇薇安。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看了洛克一眼。哲学家的逻辑再严密,也无法预料到每个人的反应和行为。 按照洛克的推论,假如薇薇安没有来小屋,说明她已经回家,不需要莉斯担心;假如她来了,那么她与他待在一起,也证明她平安无事。 因此,命西尔传话是完全充分的。 可洛克没想到,薇薇安离开以前,还给莉斯留下了一封语焉不详,看着像临终告别的信,更没有想到,她后来还会在酒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幸好宿醉的人醒得早,不然怕是真被莉斯堵在床上了。 “我和洛克先生结婚了。” 莉斯眼中掠过惊讶,转眼又变成更强烈的愤怒。 “太好了。”她用力点头。 “既然如此,正好也请你的丈夫听一听。” 莉斯转向洛克:“您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不等他回答,莉斯继续道: “昨夜,红狮酒馆里来了一个疯子。他为了一个妓女,拔枪威胁另一名客人,把金币撒得到处都是,还险些打爆那个人的脑袋。” 她瞥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深蓝色男士外套。 “一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衣、年轻、漂亮,又出手阔绰的绅士。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莉斯冷笑一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说话,莉斯又看向洛克。 “您看见了吧,洛克先生?她昨夜为了一个只值六便士的妓女,在酒馆里拿枪指着别人。离开以后,又在城外朝三个恶棍开了枪。” “三克朗。”薇薇安低声纠正。 莉斯被她气笑了。 “薇薇安,你是不是疯了?要不是弗朗西斯爵士当时也在酒馆里——” “莉斯,事情没有传得那么严重。”薇薇安试图安抚她。 “你知道,那些人最喜欢把事情编得荒唐离奇。我在酒馆里没向任何人开枪,只是在城外开了一枪。” 她张开双臂,转了转身,向莉斯展示自己完好无损。 “我也没遇到危险。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你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受伤吗?”莉斯盯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火药受潮了怎么办?要是你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那几个人从马上拖下来呢?要是你喝醉以后失去意识,就像上一次那样被人……” 莉斯的声音断了,那句责骂变成了呜咽。 薇薇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莉斯……” “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次,稍微想过我?你被人绑架过……你差一点死了!”莉斯咆哮地吼着,“要是你死了,那些该死的生意、该死的房产,还有你留给我的那些钱,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眼泪从莉斯脸上滚落下来。 薇薇安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莉斯最初还僵硬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她肩上。 “是我的错。”薇薇安轻轻拍着她的背。 “莉斯,是我错了。我这两天的状态不好……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任性。” 她拍着莉斯的背,“原谅我,好吗?” 莉斯抱紧她,抽泣着说:“那你答应我,不会再做任何傻事。” “我答应你。”薇薇安伸手想拿手帕,想起自己穿着室内晨袍,身上没有口袋。 她看向洛克。一只手仍然轻轻拍着莉斯的背,另一只手朝他伸过去。洛克会意,从衣袋里取出手帕,放进她手中。 薇薇安替莉斯擦了擦脸。莉斯夺过手帕,自己擦去泪水,放下手帕,清了清嗓子,“还有杰里米,我以为他离开是去办事。我读到你留下的信,南希又告诉了我信托的事情。你准备到杰里米二十三岁时,才把那份信托告诉他?” 这是薇薇安当年以为自己很快会回到现代时,提前做好的安排。她把当时拥有的大部分资产放入信托,也为身边的人留下了足够安稳生活的钱。 那时候杰里米还没成年。薇薇安见过太多年轻人因为突然得到一笔巨款,毁掉自己的人生。因此,她规定只有等杰里米年满二十三岁,才会正式取得对那部分财产的支配权。 后来,她选择留在这个时代。事情发生了变化,她仍然不断向那份信托中增加产业,而最初规定的年龄条款始终没有更改。 “我已经把信托的事情告诉他了。他也读了你留给我的信,他希望你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薇薇安叹了口气。 “是我没和他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洛克。 洛克似乎明白了她说的那一夜是和杰里米在一起。可他没有插话,依然静静地站在一旁,让薇薇安处理。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薇薇安问。 “考文特花园的旧宅。”莉斯说着话里又带了怒意,“我知道你对杰里米早有安排。可既然你已经替所有人想好了退路,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跑去酒馆买醉?” “我没有去买醉——”薇薇安想辩解,可看见莉斯的眼神,她住了口。 那是一种极度害怕亲人出事的眼神。她曾在母亲脸上见过。 那一次,她因为过度劳累住院。母亲一边责备她为什么这样拼命,一边整夜不肯离开病床。 那时她只觉得那些责怪令人烦躁。直到再也见不到母亲,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母亲的责骂。她才明白,那些愤怒下面藏着多深的恐惧和关心。 薇薇安握住莉斯的手。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 莉斯怔了一下,用力握了握薇薇安的手,很快又放开,转过脸,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杰里米就在外面。”她说。 “他有话要对你说。” 薇薇安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去,草叶上凝着细密的露水。杰里米站在篱笆旁,斗篷沾了尘土,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一夜未眠。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在看见薇薇安的一瞬间,他紧绷的肩膀落了下来。 “小姐……”杰里米快步来到她面前,低下头。 “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以为……您想把我赶走。” “从来没有人想赶你走,杰里米,我不后悔那天晚上的事。” 杰里米猛然抬头,薇薇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后悔的是,在接受你以前,我没有真正想清楚那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之后因为自责,也没和你解释清楚,我只是希望你拥有更好的人生。” 薇薇安觉得自己像一个推卸责任的负心人。可她确实无法许诺更多,内心隐隐地又不愿意放开他。 她觉得自己很恶劣。可人性就是不完美的,她把这种想法包装成他会对杰里米好。 “小姐,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认为的好生活。” 薇薇安有些意外。只过了一个晚上,他就找到了? “我不是很明白您那天说的那些话。可是,在您去法国的时候,我能够自己做事,养活自己。现在我也知道了信托的存在。即使离开您,我仍然可以拥有房屋、产业和自己的生活。” 杰里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薇薇安面前。随后,他后退半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是我从前的女主人为我写下的举荐信。小姐,我希望您愿意接受我的效忠。” 薇薇安接过那封信,却没有拆开。她很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因为那封信就是她今早亲手写的。她希望如果杰里米需要,她能提供一切支持,却不想杰里米把它拿来又给了她。 杰里米单膝跪下,“所以,小姐,我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才请求留下,也不是因为您救过我,或者我欠您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仍然有痛苦,神情却无比坚定。 “我留下,是因为我愿意,我愿意继续为您做事,在您需要的时候站在您身边。请您不要再替我决定。”他的手缓缓按在胸口,“我知道我想要的人生是什么。” 薇薇安想说她说的不是这些,她伸出手,想将他拉起来,却停在半空。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金发上,照亮他挺直的脊背。 拒绝一个主动献上忠诚的骑士,就是否定他的选择。 薇薇安将右手放在杰里米宽阔的肩膀上,掌下的身体一动不动。她轻轻按了一下,又将手移到另一侧肩头,像一场没有宝剑的册封仪式。 “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接受你的忠诚,杰里米。能够由你为我工作,是我的荣幸。” 杰里米低下头。 “那么,从今以后,请接受我的效忠,小姐。” 薇薇安收回手,自欺欺人地想着,也许以后她能够像对待莉斯一样对待杰里米,他们可以永远是一家人。将来,即使杰里米遇见了真正爱他的女人,结了婚,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依然可以住在这里。 只要她把那一夜藏好,不再触碰那条界线,一切就能回到正确的位置。 杰里米站起身,转向门边的洛克,微微躬身。 “洛克先生。” 洛克也向他颔首。 莉斯从屋里走出来,“杰里米,你放心。”她来到他身边。 “就算将来你不再担任薇薇安的侍卫,这个家也永远有你的位置,我接纳你。” 杰里米怔了一下。 薇薇安……他没有询问,只在心中默默将它记了下来。 莉斯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包裹,“我给你带了衣服。现在进去换好。我在马车里等你。” “我可以骑西尔弗回去——” “让杰里米牵西尔弗。”莉斯板着脸道:“你不能再穿着这身衣服招摇过市了,酒馆里那些人现在都记得你。”她说完,又看了洛克一眼,转身走向院外的马车。 薇薇安抱着衣服回到屋里。展开那套裙装的一瞬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讨厌这个时代的女装,让人喘不过气。” 即使这套衣服由艾米丽特意替她改过,腰身仍然束得很紧。薇薇安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自己塞进裙装里。洛克站在她身后,试图替她扣好背后的纽扣。可两个人一起动手,还是弄了很久。 洛克认真研究着那些细小的扣眼。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乔装成男人了。” 薇薇安用一个白眼作为回答。 折腾许久以后,她总算穿戴整齐。薇薇安替洛克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会派马车来接你,也会让西尔再替你送一件厚长袍。” “你还需要什么吗?不要——” 洛克用一个吻堵住了她尚未说完的话。 “除了你,我现在什么也不需要。” 薇薇安的脸热了起来,哲学家说起情话来这么直接的吗? “那么,你暂时先住在萨内特府。”她装作若无其事。 “我很快在伦敦城外再买一处房子。或者,你如果愿意,也可以选在牛津附近,作为我们的家,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洛克看着她,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薇薇安踮起脚,吻了吻他,随后转身离开。她登上马车,透过车窗看见洛克仍然站在小屋门口。 晨光落在他身上。 薇薇安朝他挥了挥手。托马斯挥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沿着乡间道路向前滚去。 直到那座小屋逐渐退到身后,薇薇安才放下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清晨离开家去工作、在车窗里向丈夫告别的妻子。 丈夫。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的一瞬间,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热。 “所以——”莉斯坐在她对面,拖长了声音。 “你和洛克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昨晚——” 薇薇安从裙子的口袋中取出那份契约,递了过去。暗红色的封蜡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莉斯接过契约。 “这是……” 薇薇安将自己和洛克订立契约的经过,以及其中关于财产、自由和解除关系的条款,大致讲了一遍。 莉斯的嘴越张越大。 “居然还能……”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她握住薇薇安的手。 “我很高兴。”莉斯认真地说:“你终于找到了一个理解你的人。”说完,她又眨了眨眼睛,揶揄道:“以后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为洛克夫人?” 洛克夫人。 薇薇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此陌生,令她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如果可以,她仍然希望保留自己的名字,布雷特。 除了那块怀表,她从现代带来的痕迹所剩无几,如果能保留她的名字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庄园?”回到杰明街以后,薇薇安迫不及待地问洛克。 “我想的是要在伦敦城外,不要太远,但一定要安静,又有烟火气。” 她开始在脑海里安排起房间。 “我会给你留一间很大的书房,朝南, 冬天也能晒到太阳, 再准备几个防潮的箱子。你的手稿有些还放在萨内特府, 有些留在牛津, 正好可以全部搬过去。” 洛克安静地听着她说完。 “我也很期待与你共同生活,薇薇安。”他的声音很温和,却没有顺着她设想下去。 “但眼下,我还不能离开萨内特府。” 沙夫茨伯里勋爵病了。上议院刚刚否决了他推动的意在阻止信奉天主教的约克公爵继承王位的法案。同时,围绕几名天主教贵族的审判,议会中又出现了一场新的争论:主教是否有权参与涉及死刑的裁决。沙夫茨伯里把搜集先例、整理论据的工作交给了洛克。 薇薇安知道这一切会怎样结束。沙夫茨伯里会失败, 约克公爵会成为国王詹姆士二世, 然后是光荣革命, 再然后…… 洛克会怎样? 她对这位哲学家的生平了解不多,而且一种说法认为, 当说出口的那一刻,现实就发生了偏移。也许她知道的未来, 已经发生了改变。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有改变呢? “薇薇安?”洛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关切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 “我没事。”薇薇安勉强笑了一下。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想了,如果事情真的糟到那一步,我们就离开英国。” 洛克微微蹙眉。 “糟到哪一步?” “我……不知道。”犹豫了很久,她最终只说:“我总觉得,将来会发生一些 可怕的事。可是我不知道它会怎样发生,更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 ” 洛克反握住她的手。 “我们不知道未来。即使知道趋势,能够改变的事情恐怕也有限。我们能够拥有的,只有当下。所以,不要先让尚未发生的灾难夺走你现在的安宁。” 薇薇安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 “我真希望,我们能生活在一个不必担心政治的时代。” “我也希望如此。” 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薇薇安放下洛克的手。杰里米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纸。 “小姐。”他把那摞纸放到书桌上。 “这是您与牛顿先生之间的书信。” 薇薇安看着桌面。 “全都在这里?” “是。”杰里米低声回答:“还有您留下的抄写本。” 薇薇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的一封信,想不到她和牛顿之间积攒了这么多文字。 牛顿不是一个热衷通信的人。他的大部分书信都与数学、光学和实验有关,而那些又是薇薇安不太参与的领域。他们的通信大部分是采买清单。可即便如此,这些年那些零散的纸张仍然堆成了厚厚一摞。 薇薇安把所有信件,包括自己的抄本,按照日期整理好,用厚纸包了起来。 她又取出一张纸,写下一封极短的信附在上面。她将纸包系好,把暗红色的封蜡滴在绳结上。 随后,她取出了布雷特先生的印戒,双扭线在封蜡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像一个∞符号。 她准备把这些全部还给牛顿,就当那个“不洁净”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吧。 牛顿留下的文字被后人反复研究,写下无数传记。可从来没有任何一本传记提到过一位名叫布雷特的商人,也没有人提到过那个与他保持多年往来、身份成谜的女人。 薇薇安曾怀疑,是不是自己改变了历史。可既然洛克说,他们拥有的只有现在,她就不再追问未来。 “薇薇安。”洛克叫她。 薇薇安抬起头,洛克向桌边示意了一下。 杰里米仍然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 “杰里米?怎么了?” “小姐,我……”杰里米抬起眼睛,很快又低下去。 “我想和您单独谈一谈。” 薇薇安有些意外。她早就想找机会同杰里米谈清楚,只是一直在等他准备好。没想到是杰里米先来找她。 洛克准备起身。薇薇安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离开,自己带着杰里米去了旁边的小会客室。 “小姐。”杰里米迟疑了很久,才终于问:“那天晚上的事情,洛克先生知道吗?” “知道。”薇薇安没有隐瞒。 “我告诉了他。没有说属于你的细节,但该知道的,我都没有瞒他。” 杰里米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那么,洛克先生还允许我留下?” 薇薇安皱起眉。 “杰里米,洛克先生没有权力决定你留下或者离开。我也没有。”她看着他。 “唯一有权决定的人,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想留下。”杰里米抬起头,“可是,我要以什么身份留下?”他的脸慢慢涨红了,“我不能假装那一晚没发生过……” 薇薇安沉默片刻。 “杰里米,我没有办法给你——”忽然想不到合适的措辞,杰里米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她能说什么呢?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杰里米朝前走了一步。 “如果那天晚上,洛克先生愿意留下,您还会看见我吗?”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杰里米问到,她又仔细想了想。 “那天晚上,我的确因为洛克先生而难过。”薇薇安坦诚地说:“但后来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恰好在那里,我看见的一直是你。” “那么,您说不后悔……是不后悔那一晚,还是不后悔和我?”杰里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薇薇安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第二天她找杰里米道歉他显得那么受伤。他不能接受那一夜在她心中只是一个不应发生的错误。 “我后悔自己没有在那以前想清楚。”薇薇安说。 “后悔我没有先弄明白,你是否能拒绝我,可我不后悔选择的是你。” 杰里米望着她,眼底的紧绷终于松动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以后,您做事还会像从前一样带着我吗?” “当然。” “如果您不需要我保护,也请至少带上别人。无论是谁都好,不要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他垂下头,声音也小了些,“我无法忍受您陷入危险,也无法忍受那些人用那种方式议论您。如果那天晚上您真的发生了意外……” 他的声音哽住,“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薇薇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她高出许多,肩膀也很宽阔。可在某些时刻,他仍然会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孩子。 “这件事的确是我欠你一句道歉。”薇薇安说。 “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轻率行事。” 她停了一下。 “只要你还愿意为我工作,我也不会再把那些可能危及我的事情瞒着你。” 杰里米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如果是这样——那么,您去剑桥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科特沃斯一家不久便要从伦敦返回剑桥。 临行以前,他们让仆人传话,希望薇薇安能够随他们回去住几天。 她理解那对夫妻想要与失而复得的女儿团聚,可一想到自己要以“女儿”的身份进入那座学院,面对他们的朋友,她还是感到异样。 “好。”薇薇安还是答应了。 “你和我一起去。” 离开小会客室时,杰里米的神情比刚进来时平静许多。两人重新回到书房,薇薇安让他收好桌上的那包信。杰里米抱起信件,行礼之后离开了房间。 “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洛克的目光追随着杰里米的背影。 “什么?” “你在市场上遇见的那个。” “是他。”薇薇安点了点头,也望向合上的房门。 “我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聪明,能干,而且忠诚。”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把杰里米带回去,他如今会变成什么样。他还会成为现在的杰里米?还是像威廉那样,在生活的挤压中,走向她不敢去想的方向? 威廉离开以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小珍妮已经会说许多话了,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父亲。仿佛在她短暂的记忆里,家中本来就没有“父亲”这个位置。她反而与杰里米、南希更加亲近。 是什么塑造了一个孩子?天性,教育,还是家庭? 薇薇安把这个困惑说给了洛克。 洛克沉思片刻,他的答案是教育:“如果教育能够把一个街头顽童塑造成绅士一样的人,那么就不应该只有有财产的家庭的孩子才能接受教育。教区应当设立一种学校,让哪怕是最贫穷的孩子,也能识字,算数,学会一门能够谋生的手艺。”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她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艾米丽和杰里米上了学,这个时代教育是有钱人的特权。而洛克在说,教育不是有钱人的特权,而是人人都有的权利,这是她的同时代人才会有的意识。 她所在的时代,就是被许多个像洛克这样的人塑造的,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愿意以一种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方式,与她订立婚姻。 薇薇安伸出手,握住了洛克的手指。 “还有一件事,我不能在公开场合被人称作洛克夫人。你在别人面前也不能叫我薇薇安。所以,你能不能再给我取一个名字?” 她捏了捏他的手,“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只有你可以这样叫我。” 洛克认真想了一会儿。 “ Philoclea ,怎么样?” 菲洛克利娅。薇薇安默念了一遍。锡德尼的《阿卡狄亚》的公主,故事本身是一个曲折的爱情故事。这个名字又恰好藏着“洛克”两个字,希腊语的意思是:爱着洛克的人。 这是一个哲学家送给她的爱称。 一股突如其来的爱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薇薇安来不及思考便倾身靠近,在洛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眼前这位将来会被无数人研究、引用和争论的伟大哲学家,此刻满脸错愕,完全不知道这个吻从何而来。 薇薇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嘴唇上,随后沿着下颌处淡淡的青色阴影,缓慢地向下滑去。 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沙哑,“我在想……让西尔替你刮一刮胡子吧。” 该死。 薇薇安猛地站起身。 “我——我还有事,我得走了。”她不敢看洛克的眼睛,转身逃出了书房。 门口,她险些撞上端着茶盘进来的贝思。 “小姐?”贝思稳住茶盘,惊讶地望着她。 “您还好吗?您的脸很红。” “没事。”薇薇安用手替自己扇了扇风。 “只是炉火……炉火太旺了。” 贝思看向书房里,壁炉里的火明明烧得很低,炉栅后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炭。 书桌旁,洛克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一只手,碰了碰刚刚被薇薇安吻过的脸颊。 一抹温和的笑意穿透了他一贯的克制。 贝斯皱起眉,她的女主人今天好像…… 很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薇薇安前往剑桥那天, 洛克来送她。 马车停在门前,漆黑的车身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亮色。 洛克站在台阶下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薇薇安侧了侧头, “不喜欢我的新马车?” 她刚刚订购的新马车,玻璃窗一尘不染, 映出人影。 “你当然有权利支配你的财富, 我也不应该干涉, 可是——” 薇薇安撇撇嘴, 通常情况下, 接下来就是她不喜欢听的话了。 洛克继续道:“经上说,一个人不应炫耀自己的财富。” 果然。 “嗯,”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可圣经上说的是男人。” 洛克一时没反应过来。 “Men既可以指人类, 也可以只指男人。”薇薇安理直气壮, “那我就认为这条训诫只约束男人好了, 没说女人不可以。” 洛克张了张嘴, 薇薇安没给他继续辩论经文的机会。 “况且享受物质上的舒适不等于炫耀财富,那只是……生活而已。” 说完, 她微微踮起脚,在洛克脸颊上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洛克先生。” 洛克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层薄红从耳根迅速蔓延到了脸颊。他还没习惯薇薇安毫无预兆的亲近。 薇薇安忍住笑意, 转过身。 “莉斯, 照顾好家里。” “放心吧。”莉斯站在门边,干脆地点了点头。 南希抱着小珍妮走过来。艾米丽昨夜为了赶完一批衣服睡得很晚,薇薇安没让人叫醒她。 小珍妮一看见薇薇安,就伸着两只手要教母抱。薇薇安抱起她,在她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亲。 “要听妈妈和老师的话。” 艾米丽在珍妮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请了南希当小珍妮的老师,生怕孩子不喜欢上学,倒是薇薇安觉得这太早了点…… 小珍妮咯咯笑着,攥住了她衣领上的丝带。南希费了些力气才把那只小手解开,又握着她的手腕,朝薇薇安挥了挥。 “和教母说再见。” 车门合拢以后,薇薇安隔着崭新的玻璃向后望去。洛克、莉斯、南希仍然站在门前,小珍妮还向马车离开的方向伸着手。 也许,这就是家的意义。无论去哪里,总有人等着你回来。无论回来得多晚,也总有一盏灯为你点亮。 在科特沃斯一家在伦敦的住处,老夫妇见到她都很高兴。 “我们能坐这辆马车回去吗?我喜欢你马车上的玻璃窗。” “当然可以。” 达玛丽丝绕着马车看了一圈,又回到薇薇安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这就是有一个富有姐姐的好处。” 薇薇安笑了笑。她的目光越过达玛丽斯,落在科特沃斯夫人身上。她的“母亲”正含笑望着她们姐妹俩。 她想起自己原来世界的母亲。她会用怎样的神情,望着那具属于薇薇安、却承载着简的灵魂的身体? 她应该早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女儿了。可她不会说出来,又或者,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想多了。 相比之下,科特沃斯夫人是幸运的。简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她记得女儿幼时的模样,却不了解成年后的简。她不会发现这其实不是自己的女儿。 而且她还有小女儿在身边。虽说每个孩子都是不可替代的,妹妹无法弥补失去姐姐的痛苦,可对于一个母亲而言,至少还有一个安慰。 从伦敦前往剑桥,他们穿过埃塞克斯。行至高拉弗附近时,科特沃斯先生提出在那里停留一夜。 “我有一位旧友住在附近。”他说,“既然经过,总该去拜访一次。” “弗朗西斯爵士?”听见这个名字,薇薇安抬起眉毛。 “马沙姆家与我们家是多年的旧交。他的妻子去世以后,家中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 “他与我们往来很多吗?”薇薇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很多。”回答她的是达玛丽斯。 “我很早就认识弗朗西斯爵士了。他和夫人以前常来拜访,父亲也去过奥茨。夫人去世以后,他一个人照顾几个孩子,产业上又出了些问题。我们去伦敦以前,他提起过这些事。” 达玛丽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 “那时我还告诉他,我认识伦敦一位很有名的富商,可以替他问问。” “谁?” “爱略特小姐呀。”达玛丽斯挽紧了薇薇安的手臂,一脸骄傲。 “不过当时他拒绝了。可上个礼拜他又来拜访,还特意问起了爱略特小姐。” “上个礼拜?” “是呀。” “弗朗西斯爵士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达玛丽斯想了想。 “只是来问候父亲,顺便问起你。我就告诉他,爱略特小姐其实是我的姐姐。”她语气轻快,丝毫没有察觉姐姐的脸色变了。 “他听起来很惊讶,还邀请我们回剑桥的时候,路过奥茨做客。” 薇薇安没说话。他们提到的日期,是她在交易所遇见马沙姆的第二天。 她不记得在红狮酒馆都具体说过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马沙姆如果有心,不难查到那个码头背后的人是爱略特小姐。如果他当时怀疑“约翰·布雷特”是个女人,再顺着她说的故事里的名字查下去,那么,他大概应该知道了…… 喝酒误事。薇薇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简?”科特沃斯夫人关切地望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薇薇安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有,妈妈。” 科特沃斯夫人怔住了。连达玛丽斯也安静下来。薇薇安自己也有些不习惯,可那个称呼既然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可以陪您一起去拜访弗朗西斯爵士吗?” 老夫人望着她,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作柔软的笑意。 “当然可以。” 马车抵达奥茨庄园时,眼前的景象令薇薇安吃了一惊。树篱已经很久没有修剪,枝叶杂乱地伸向路面,草坪上也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马沙姆亲自出来迎接。 看见薇薇安从马车上下来,他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不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得到证实的恍然。 科特沃斯先生关切地询问起他亡妻留下的孩子,也问起他在伦敦的事务是否顺利。马沙姆没有隐瞒。他已经搬出了这座旧庄园,准备将奥茨出售,以弥补投资失败带来的损失。 说到投资失败和伦敦的事务,他有意无意地扫过薇薇安,却没说什么。 短暂寒暄以后,科特沃斯一家没有留下用餐。 在旅店安顿好以后,薇薇安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骑马装,带着杰里米重新返回奥茨。 马沙姆正与管家和一名男仆站在庄园门前。他的目光几次越过道路尽头,看见两匹马出现,他立刻向前迎了几步,“科特沃斯小姐。”他摘下帽子,向薇薇安行礼。 “您特意传话,说稍后会单独前来。这是我的荣幸。进去谈吧。” 马沙姆侧身让路。薇薇安却没有走向宅邸。 “弗朗西斯爵士,我还有事,不便久留。” 她看向那座已经荒芜的花园。 “我是否有荣幸,请您陪我走一走?” 马沙姆的脸微微发红,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走进花园。 枯叶堆积在路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响起细碎的破裂声。 杰里米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庄园门前,替薇薇安牵着马,目光始终停留在两人身上。 这是红狮酒馆那一夜之后,薇薇安与马沙姆第一次以各自真正的身份面对面交谈。 “没想到,您竟然是科特沃斯博士的女儿。”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这人总给她很矛盾的感觉,说老实吧,又消息灵通,为人处世很灵光的样子;说精明吧,又有些木讷笨拙。刚才这话说得就很蠢,她怎么会相信他刚知道她的身份? “是吗?”她淡淡问道。 “那您原本认为我是谁?” 马沙姆被噎了一下。 “我只是……”他努力寻找一个既不会揭穿她、又不显得很愚蠢的答案。 薇薇安抬起手,打断了他。 “父亲说,您正在考虑出售这座庄园。” “是。” “事实上,我正好在寻找一座这样的房子。”薇薇安环顾四周。 “离伦敦不远,又足够安静。房屋虽然旧了些,但结构还算完整。我的……顾问身体一直不好。” 马沙姆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对那个称呼的迟疑,却什么也没有问。 “我想,这里的空气应该比伦敦更适合他。”随后,薇薇安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一个让任何负债累累的人都无法拒绝的价格。 “科特沃斯小姐。”马沙姆提高了声音,“您明明知道,我现在有多么需要这笔钱。” “我知道。”薇薇安不否认。 “而您的幸运之处在于,那些秃鹫还没闻到血腥味。”她眨了眨眼。 “假如您不愿自己的困境被人利用,便应当对此守口如瓶。” 马沙姆沉默了。 薇薇安继续向前走。 “请考虑一下我的条件。我只需要居住与处置它的权利,但奥茨的名称与表面的荣誉仍然属于马沙姆家族。” 马沙姆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庄园的实际产权由我持有,但在公开记录与日常称呼中,您仍然是奥茨的主人之一。” 薇薇安道:“我不会把您的名字从庄园上抹去,也不会让人知道您被迫出售祖产,只要您愿意配合,我可以让外界认为,这只是一次共同投资。” 马沙姆停下脚步。 “您是认真的吗?那是一笔巨款。而我的名字,仍然可以留在奥茨?” “是。我需要的是房子,不是摧毁您的名誉。” 太阳沉到久未修剪的橡树之后,长长的紫色阴影覆盖着荒芜的草坪。 等他们重新回到庄园门前时,杰里米仍然站在台阶旁,替薇薇安牵着那匹银灰色的马,身形笔直,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 只是那双眼睛始终在观察四周,也没有长时间离开过马沙姆。 薇薇安快步向他走去。长靴踩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马沙姆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资金会在星期二以前转入您在伦敦的律师账户。”薇薇安的声音划破暮色。 “按照我们商定的条件,您先偿清所有债务。庄园由我私下持有,但奥茨仍然保留您的名字。” “这……已经远远超过我的奢望。”马沙姆低声道。 薇薇安在马旁停下。她打算像结束任何一笔商业交易那样,用一次握手结束这份口头契约。 可低头时,她看见自己右手的骑马手套上沾满了尘土。她摘下手套,向马沙姆伸出手。 “祝我们合作顺利,弗朗西斯爵士。” 马沙姆望着她伸出的手。他没有像商人那样握住,而是摘下帽子,将它按在胸前。随后,他伸出手,小心地托起薇薇安的手指,深深弯下腰。那一躬远比通常的礼节要求得更低。 马沙姆的嘴唇极轻地触碰了她的指节。 “请接受我无尽的感激,小姐。”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沙哑。 “以及我的忠诚。奥茨属于您。” 薇薇安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她安静地站了片刻,直到马沙姆直起身,她才轻轻收回手指。 “也谢谢您。”她看着他。 “谢谢您替我保守那一夜的秘密,爵士。” 马沙姆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薇薇安指的是什么。 “那天我在交易所遇到了点麻烦,幸亏一位善良的绅士指点我,愿上帝保佑他。” 薇薇安笑了。这句话说明这位爵士还算可靠。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杰里米看了那位男爵一眼。马沙姆正仰头望着薇薇安踩住马镫、翻身上马。他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杰里米轻轻皱起眉。 “我们走吧,杰里米。”薇薇安收紧缰绳。 “天快黑了。” “是,小姐。”杰里米也翻身上马。 两匹马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道路并肩而行。 薇薇安回过头,奥茨庄园里亮起了灯。 也许下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书架上摆满了书,窗边会放着一张很大的书桌,适合两个人读书、写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回到旅店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薇薇安正准备回房,杰里米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我本来不该问,可是,您与弗朗西斯爵士之间的协议……安全吗?”杰里米观察着她的脸色,见薇薇安示意他继续说,才放心说下去。 “您替他偿还债务,却保留了他的名字,让他在名义上拥有庄园。假如以后有人借此声称,他仍然掌握着奥茨呢?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判断。”他说到这里又连忙补充:“我只是担心,您付出的三千英镑不值得。” 薇薇安笑了。 “首先,你当然可以质疑我的判断。任何人的判断都可以被质疑,包括我的。而且,我很感谢你提出这一点。” 杰里米的脸红了。 薇薇安却没有留意,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道路。 “我的考虑是,弗朗西斯爵士只是一个平庸的乡绅。妻子去世不到一年他就遇到了严重的财产问题,身边还留下三个孩子。但他人还算可靠,我替他保住了他的荣誉,他会感激我。” 薇薇安脸上浮现出懊恼。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我的身份。这笔交易, 也算是感谢他没有说出去。” 杰里米的神情严肃起来。 “需要采取什么措施吗?” “不必。”薇薇安摇了摇头。 “荷兰那边传来消息,等我的新身份确立,即使他真有什么想法,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委托荷兰的律师, 登记了一份婚姻文件。按照那份教区记录,爱略特小姐在布雷特先生去世以前,已经秘密与他结为夫妻。 从今以后, 她不再是未婚的爱略特小姐,而是布雷特先生的遗孀。 未婚的爱略特小姐无法长期与一位绅士共同生活。但寡居的布雷特夫人,却可以拥有自己的宅邸、财产、交往对象,以及不必向丈夫解释的自由。 等回到伦敦,她就正式公布这个消息。 布雷特先生死了。而她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布雷特”这个名字。 抵达剑桥以后,科特沃斯博士在院长宅邸中安排了一场家宴。他邀请了几位相交多年的朋友,也请来一些熟识的学生和年轻学者,郑重地介绍自己失而复得的长女。 薇薇安站在他身旁,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每一个人都带着善意,却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她知道这是科特沃斯博士的一片好意,把她带进自己的社交圈,将自己积攒半生的人脉交到她手中。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位来历模糊的爱略特小姐,她是科特沃斯博士的女儿。只要父亲还站在她身边,剑桥便会有人承认她、保护她,也愿意与她往来。 薇薇安不需要父亲。但她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至少不能当面逃走。 直到众人的话题终于转向其他方向,薇薇安才抓住空隙,悄悄退出客厅,躲进旁边的小会客室。 小会客室里已经有人了。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对着一张纸苦思冥想。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圆脸,明亮的眼睛。身上衣料昂贵,袖口与领巾都经过精心整理,一看就不是普通学生。 听见开门声,年轻人站了起来。两人确认对方都是为了躲避外面的热闹,才跑到这里来的。 年轻人率先行礼。 “查尔斯·蒙塔古。” 薇薇安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交谈几句以后,她得知这位年轻人是蒙塔古院士的亲戚,也是第一代曼彻斯特伯爵的孙子。 他去年才进入三一学院。诺斯院长中风后,蒙塔古院士代理院长,今天临时有事,没能来赴宴。查尔斯就被长辈打发过来,代替家族向科特沃斯博士致意。 他和薇薇安一样,也不喜欢被人围着的场合。 “你在解几何题?”薇薇安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纸。纸上画着一条曲线和几条交错的直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比例关系。 查尔斯的眼睛亮了。 “您懂几何?” “只是爱好。” 那是一道求曲线某一点切线的命题,查尔斯似乎尝试了几次,纸上留下大段被划掉的推导。 “我怎么都找不到正确的证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薇薇安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学生时代。她的数学不太好,这些年更忘了很多。可她毕竟来自三百多年以后。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数学仍然需要依靠大量几何图形与比例推理;而她学习的是经过一代代数学家整理、改进以后,简洁而成熟的解题方式。 她还记得的那一点知识,恰好能解决困扰查尔斯的问题。 “借我一支笔。”查尔斯连忙把羽毛笔递给她。薇薇安蘸了墨水,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写出几个符号,又在其中两个字母前分别添上一个小小的“d”。 查尔斯一开始还满怀期待地看着。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茫然。 “这是什么?”他指着纸上的字母。 “它们为什么要这样排列?” “表示微小的变化。” “多么小?” “无限小。” 查尔斯更困惑了。 要向一个十七世纪的学生解释极限、导数与无穷小,比用几何方法做一遍还麻烦。 “你就把它理解为曲线在这一点变化的快慢。”她继续写下去。最后,她在所得的式子旁画了一条短线。 “答案在这里。” 查尔斯看看答案,又看看最初的图形,依照结果验证了一遍,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这……不是几何证明。” “当然不是。”薇薇安把羽毛笔放回桌面。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看问题。” “这种方法叫什么?”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现在牛顿或者莱布尼茨是否公布了微积分的方法,从查尔斯的反应来看,至少一个刚刚进入三一学院的学生看不懂这些符号。 “我忘了。” “您忘了?” “我只记得怎么用,不记得是谁教的了。” 查尔斯看上去很不满意她的回答,可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纸。 “我能把它带回去研究吗?” 薇薇安有些好笑,带回去有什么用呢?目前整个欧洲看得懂微积分的恐怕也就牛顿、莱布尼茨,加上柯林斯等少数人。 “拿去吧。”她大方地答应。 “多谢您,科特沃斯小姐。”查尔斯小心地将那张纸夹进自己的笔记中。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杰里米出现在门口。 “小姐。”他看了一眼查尔斯,没有马上说下去。 薇薇安会意,与查尔斯告辞,和杰里米来到走廊尽头。 宴会厅里的谈笑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牛顿先生烧掉了那些信。” “所有的信?” “所有的。”杰里米压低声音。 “他拆开外面的纸,问我是不是都在里面。我说是,包括您留下的抄本。然后他就把整包信扔进了壁炉。”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薇薇安点了点头。 “和我想的一样。” 薇薇安以为自己会难过。那些书信是她与牛顿相识的证明。可听见它们化为灰烬,遗憾之余,她倍感轻松。 事情终于结束了。 两天以后,三一学院的蒙塔古院士回到剑桥。科特沃斯博士带着薇薇安前去拜访。门房事先得到了吩咐,看见科特沃斯博士与穿着女装的薇薇安,只打量了她一眼,便低头放行,让仆人领着两人穿过学院大门。 薇薇安走进大庭院时,脚步慢了下来。她曾无数次来到这里。那时候,她穿着男人的外衣,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从门房面前走过。 如今,她终于不必再假扮男人。可这只是因为她成了基督学院科特沃斯院长的女儿,又受到一位三一学院院士的正式邀请。 蒙塔古为人温和随和,对他们很客气,他们谈了些剑桥近来的债务危机,三一学院从巴罗院长时期欠下的债务,已经开始影响整个大学。 薇薇安大部分时候只坐在旁边听着。告别蒙塔古以后,她随科特沃斯来到大庭院。科特沃斯被一名旧识叫住,在门廊下聊了几句。 薇薇安独自站在庭院里,抬头望向四周一排排窗户。那些窗户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灰白色的亮光,一眼望去没什么区别。 忽然,其中一扇窗后闪过一道人影。 薇薇安静静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他很熟悉,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进了三一学院就会直奔那里。 她笑了笑,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将两根手指轻轻碰在帽檐上,随后向外一挥。 窗后的身影一动不动。 科特沃斯博士结束交谈,转身叫她。 “简,我们走吧。” “来了。”薇薇安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窗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提起裙摆,向父亲走去。 她没有回头。 从剑桥回来,薇薇安着急赶路,回到伦敦已是黄昏,她直接乘车回了家。旅途的疲倦漫上来,心里的期待却越来越强烈。 莉斯派人告诉她,洛克今天会来。想到有一个男人正在家中等她,薇薇安一路上都忍不住微笑。 她有太多事情想告诉他。她替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远离伦敦的烟尘与喧嚣,有宽阔的花园,有适合修缮成书房的房间。 她一路都在想象那间书房的模样。书架应当放在哪里,书桌要靠近哪一扇窗,壁炉怎样改造才不会让烟气刺激洛克的肺。 马车还没停稳,薇薇安就推开车门。贝思还来不及伸手搀扶,她便踩着踏板跳了下去。 “小姐,小心!” “没事。”薇薇安将斗篷随手交给贝思,穿过门厅,直奔书房。 房间里没有人。 书桌上的纸张整整齐齐,墨水已经干了,壁炉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又去了会客室、起居室和餐厅。 仍然没有看见洛克。 刚才进门时,她明明看见了西尔。洛克没有理由丢下贴身男仆,独自离开。 薇薇安叫来西尔。 “洛克先生出门了吗?” “先生没有出门,小姐。”西尔回答:“他整个下午都待在书房里。” 薇薇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后来呢?” 西尔迟疑了一下。 “先生坐了很久。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写。” 薇薇安心中的不安骤然加深。 这不像洛克。 除非生病卧床,只要还能握住羽毛笔,他很少会对着空白的纸张坐上整整一个下午。 “他现在在哪里?” “或许去了后面的祈祷室。” 宅邸后部有一间很小的私人礼拜堂,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平日里家人可以在那里进行晨祷,不必前往外面的教堂。 薇薇安沿着走廊快步去了礼拜堂。 礼拜室的门半掩着。黄昏的光线穿过狭窄的彩色玻璃,在地面上留下暗红与深蓝交错的影子。 一道清瘦的身影跪在里面。 洛克背对着门口,双手交握,声音很低,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全能的上帝,祢赐予我理性,也使我能够感受欢愉与爱。然而,受造之物为何能在人的心中占据如此强大的位置?我不愿将任何尘世之爱置于祢之上,也不愿让激情扰乱判断。求祢使我认识自己的软弱,赐予我节制与自省的力量……” 那些话像一盆冰冷的水,从薇薇安头顶倾泻下来,浇灭了一路上的欢喜与期待。 “洛克?”她轻声唤道。 洛克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仍然跪在那里,将最后一句祷告低声念完。 “阿门。” 随后,他垂下头,沉默片刻,才扶着跪凳缓缓起身。 他转过来面对薇薇安。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薇薇安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舒服吗?” 洛克却向后退了半步。 仿佛一根针刺进薇薇安心里。她停下脚步。 “你后悔了吗?”话出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洛克回答。 “那到底是为什么?” 洛克沉默了许久。 “你离开以后,我发现,我的思想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服从理性。” 薇薇安皱起眉。 “我不明白。” “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你。我试图阅读,写作,也试图处理伯爵交给我的事务。可我的思绪总会回到你身上。我的心智本应是自由的。现在,却不断被你的影像占据。” 薇薇安紧绷的心悄悄放松了一点。 “这不是罪过。”她说。 “这是爱。时间久了,你会习惯的。” 洛克却摇了摇头。 “爱并不意味着应当让理性离开它的位置。我从前一直担心,你会让激情超越判断。现在看来,真正陷入危险的人反而是我。” 他看着薇薇安,眼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痛苦与挣扎。 “无论一种感情多么珍贵,我都不能允许自己完全受它支配。” 薇薇安走近一些,伸手碰向他的手臂。洛克再次退开了。 薇薇安的手停在半空。 礼拜室里令人窒息地安静。 “所以呢?”她问。 “我请求你,继续做我思想上的伴侣。也请允许我放弃身体上的权利。”洛克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请给予我这份仁慈。” “别这样说,你——”薇薇安望着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黄昏最后一线光穿过窗户,落在洛克身上。他的半边面容被照亮,另外半边却依然沉在阴影里。 被光照亮的那一侧,显露出毫无伪饰的真诚,眼中闪动着炽热的情感。而阴影中的一侧仍旧冷静、克制,带着一种苦修般的虔诚。 薇薇安心里涌上一阵钝痛。她一路回来,想告诉他,奥茨有怎样的树木、怎样的花园。想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书架,想让他亲自挑选书桌,也想告诉他,从今以后,他不必再寄居在伯爵的屋檐下。 她已经开始想象,他们会怎样在那里共同生活。 可是现在,洛克站在她面前,请求退回到思想与灵魂之中。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会怪他,和他争论。可如今,她能理解他了。 他的观念太过超前,以至于无法与他生活的时代调和。 作为哲学家的洛克,可以设想两个平等的人经过协商而缔结约定,实现一种此前不曾存在过的共同生活的模式。 可作为一个在清教徒家庭中长大、终生以祷告与自省约束自己的人,他依然无法接受激情对理性的冲击。 就像他作为医生,可以赞同西德纳姆对传统□□学说的怀疑;可治病的时候,仍然会给病人放血与导泻。 正如牛顿按照他的物理学理解,能够接受星辰的光抵达地球需要时间,光的传播存在速度的限制。可牛顿的神学观念却使他不愿意相信薇薇安对星辰已经消失的解释,因为上帝创造的世界不应如此混乱无序。 他们都看见了旧世界的裂缝,却不可能一步跨越整个时代。 薇薇安凝视着洛克。她怎么能强迫一个生活在她之前三百年的人,接受她对爱情的理解? 她曾把那么多耐心留给牛顿,她理解他的信仰与恐惧,为什么不能也给洛克一点宽容?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只是会被写进历史的哲学家,也是她爱着的、真实生活在十七世纪的男人。 薇薇安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契约,上面的封蜡压着洛克的印戒痕迹。 “我可以留下它吗?留作纪念。”薇薇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约翰,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爱上你,也能够得到你的感情,是我的荣幸。” 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偏过脸,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我也答应你,今后只做你的朋友,做你思想上的伴侣。但你应该知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丈夫。” 她的声音哽住了。 礼拜室里久久没有声音。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契约上已经凝固的封蜡。 “才一周。” 她轻声说。 距离他们签下这份契约,才过去一周。 “一个月。” 洛克忽然说。 “什么一个月?” “我建议的期限。关于我们身体亲密的频率。” 薇薇安缓缓抬起头。 “你不是要和我解除婚姻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薇薇安握着那份险些被她当成遗物的婚姻契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么,你刚才说的放弃身体上的权利——什么赐予你仁慈……” “是指我不应当因为婚姻,便认为自己可以随时向你提出要求。”洛克解释道。 “我认为,亲密行为需要受到适当的节制。” 薇薇安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在礼拜堂里祷告了一个下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月一次?” 洛克耳根微微泛红。 “这是我经过慎重考虑之后,认为较为合适的间隔。” 薇薇安望着他。刚才那份要将她撕裂的悲伤,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是该先松一口气庆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坏,还是先反驳他这种提议的荒谬。 或许,她应该先把眼前这个哲学家打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正文完) 第188章 1680年冬天, 一颗彗星横在夜空,像一道银白色的利刃划开了苍穹。 牛津。 庄园二楼的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小巧的望远镜。 莉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镜筒。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太不可思议了!” 她直起身,抬头望向夜空,又满脸震惊地转过头。 “我早就告诉过你,彗星不是什么不祥之兆。”薇薇安倚在桌边,肩上披着一件斗篷。 “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星辰运行的轨迹,上帝也不会特意在天上挂一个星星,就为了惩罚某个人。” 莉斯歪了歪头, 似乎在努力消化她的话。 薇薇安心中一痛。可怜的姑娘,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在内心最深处担心她父亲的死是她招致了神罚。这样罕见壮丽的天象出现,她首先想到的依然是警告。 薇薇安伸出手,一把将莉斯抱进怀里。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活下去。” 莉斯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双臂,回抱住薇薇安。 薇薇安越过她的肩膀向下望去,洛克和西尔刚从外面回来。洛克站在覆着薄霜的庭院里,仰头看见露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薇薇安腾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莉斯也松开她,探身向下看去。 “洛克先生,这么冷的晚上,您确定穿得够暖吗?” “这里还有一件斗篷。”她转头对薇薇安说,“洛克先生要是觉得冷,可以披上。” 薇薇安笑了。 世上大概没什么比看见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与自己的爱人相处融洽,更令人幸福的事了。 虽然几天前,她还和莉斯与南希围坐在壁炉边,嘲笑洛克关于“每月一次”的频率建议。 她和她们说了去奥茨居住的事情,莉斯依然想留在伦敦,便于照顾生意,把奥茨当成过冬的度假场所。 南希则赞同去乡下待一段时间,总在城市里她感觉很闷,此外那里的空气对她的学生小珍妮也好。 然后她们谈起薇薇安和洛克见面时间,提到了这个话题。 “照他的意思,我如果有了想法,也要一直忍到那一天吗?要是到了那一天,我正好没有想法,难道也非要实施吗?简直荒谬!”薇薇安团了桌上一团纸扔进壁炉。 “你问过洛克先生这些问题吗?他怎么说?”南希问。 “他?”薇薇安用鼻子哼了一声,“他说,如果这样的节制不能满足我,他不会要求我只忠于他。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 “我猜你当时一定气得想骂人。”莉斯笑道。 薇薇安自己也这么想。可现实却是,她还没来得及生气,杰里米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她脑海中闪过,小鹿一样的眼睛虔诚地注视着她…… 她再也不能和过去一样,理直气壮地对洛克说,爱与欲望绝不可能分离,她想要的就是洛克本人。 她已经跨过那条线了。 她依然不认为身体与精神能完全分开,但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对不同的人怀有的感情,也许是由不同的成分组成的。 她爱洛克,她理解他的思想,也被他理解。他们之间的亲密是精神上的共鸣和欲望交织在一起的。 而杰里米长久的陪伴、忠诚与保护,同样在她生命里有着无法代替的位置。 让她愤怒的是,洛克也想到了她想到的人。 “你现在想的人,也许可以承接你的欲望。”洛克当时平静地说。 薇薇安腾地站起身,“他不是你为我准备的补偿!他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出现了分歧,就可以被叫来填补空缺的人!你不能这样把我的一部分交给他,却连问都不问,他是否愿意只得到我的那一部分。” 面对薇薇安的愤怒,洛克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承认自己说错了。 但承认错误是一回事,坚持节制是另一回事。对于降低频率这件事,他依然毫不动摇。 薇薇安很恼火。 不过,世上没有不吵架的夫妻,更何况,她与洛克之间还隔着三百年时光。所以她暂时不打算和他计较。 今夜,薇薇安心情很好。 在她原来生活的时代,她从没见过彗星。没想到在十七世纪,不仅见到了,还在相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接连见到了两颗。 “你答应为伯爵提供住处了?”洛克也来了阳台,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谢谢你,薇薇安。” 国王查理二世终于同意议会开会了,可他嫌伦敦威斯敏斯特的辉格党气氛太浓,无法令他安心,决定次年三月将议会挪到保皇党大本营牛津召开。 沙夫茨伯里请求洛克为前来赴会的辉格党人安排住处。洛克广泛的人脉,以前是优势,如今反倒成了负担,凡是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甚至只在宴会上说过几句话的人,都纷纷写信求助。 连保罗·尼尔爵士也特意来信,请他帮忙安排两间房,称洛克是自己“在牛津唯一的朋友”。 要为这么多贵族安排住所,谈何容易。基督堂学院、科珀斯克里斯蒂学院和默顿学院都要腾出来供王室使用,其他学院也已经被枢密院成员占据。牛津城中稍微体面一点的客栈和住宅,在消息传出之后便被争抢一空。 薇薇安再一次感慨这个时代的不便。没有任何集中发布空房消息的平台,只能一家一家询问。 “你该感谢的人不是我。”薇薇安给洛克披了一件斗篷,朝莉斯努了努嘴。 莉斯决定提前完成牛津玫瑰酒馆的装修,将还没开业的客房腾出来给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 这个时候接待辉格党人,意味着将生意与辉格党的政治立场捆绑在一起。薇薇安从过去的经历中吸取了教训,下定决心远离政治,她也是这么劝莉斯的。 可莉斯有自己的观点。 在她看来,生意不可能与政治完全分开。酒税、租金、航运、通行许可,都由议会里的人决定。既然如此,她宁愿帮助自己认可的一派。 至于会不会因此得罪托利党,莉斯倒不很担心。牛津本就是他们的据点,只要玫瑰酒馆继续卖酒、按时缴税,她总能找到与他们打交道的办法。 莉斯把自己的理由说给薇薇安听,薇薇安望着莉斯,百感交集。 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凡事都要等待她作出决定的酒馆侍女了。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即使薇薇安不在身边,她也能独当一面。 洛克郑重地向莉斯道谢。莉斯只笑了笑。 “夫人”。杰里米从玻璃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来自剑桥的蒙塔古。年轻的学生先向她问候,随后提及那张她随手写下解题过程的纸。 原来,那道题是牛顿教授在课堂上留下的题目,牛顿教授看到纸上的字迹就变了脸,问了解题人,得知是科特沃斯教授的大女儿,脸色更难看了,最后还拿走了那张纸。 薇薇安看完信“啊”了一声,她放下信纸。 “糟了!” “怎么了?”莉斯问。 “我用的符号……”薇薇安扶额,“我用的不是他的流数法符号!” 在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洛克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在说牛顿教授吗?” 薇薇安暂时放下了让牛顿看到她用莱布尼茨的微积分符号的不安,当这位未来的伟大哲学家提起另一位未来的伟大物理学家时,她心中生出了一种奇异的紧张。 约翰·洛克。 艾萨克·牛顿。 在她生活的时代,他们被称为理性时代的重要奠基者。可此时此刻,他们最伟大的著作都还没有完成。 薇薇安见过洛克关于《人类理解论》和《政府论》的手稿,还曾坐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思想一行一行落在纸上。 而牛顿…… 她抬起头,望向那颗横贯天际的彗星。这颗彗星会促使牛顿思考天体的运动,最终提出那个改变世界的理论。 “看来,牛顿先生的确是一个能创造许多奇迹的人。”洛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望远镜上。 “这也是他制作的吗?” 薇薇安抬起手,指尖缓缓抚过冰冷的黄铜镜筒。 “是。既然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牛顿先生,就把它当作他送给我们这段友谊的告别礼物吧。” 南希正好从客厅里出来。听见他们的谈话,她也凑过去看了看那架望远镜,惊讶道:“真想不到,那个脾气古怪的学者还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他能做到的,远不止这些。”薇薇安轻声说。 “以后你会看到的。” “你总是对那个怪人很有信心。”莉斯歪了歪头。 “既然你觉得他将来会取得那么大的成就,你们断绝往来,真是可惜。” 薇薇安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唇边逸出,又很快在夜色里消散。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把我们所有的信都烧掉了。我想,以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她错了。 十几年后,她的商业网络横跨欧洲大陆,那时她经营的贵金属生意,将与皇家铸币厂的新任督办——艾萨克·牛顿——发生激烈的冲突。他们之间的羁绊远远没有结束。 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一刻的薇薇安允许自己忘记和牛顿的不快,沉浸在这份安静的幸福里:她和她的家人在一起,观赏壮观而罕见的天象。 “其实,我能理解牛顿先生为什么生气。”南希依旧心直口快。 “上一次你们在咖啡馆里待了一整夜,他坚持让我先离开,一定是担心我的名誉。结果谁能想到,最后留下来的那一个也是女人。” 洛克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顿。他缓缓转向薇薇安。 “倘若我没有听错,费尔菲克斯小姐刚才是在说——你曾经和这位牛顿先生共度了一整夜?” 薇薇安与莉斯、南希交换了一下眼神,下一秒,三人一起爆笑出声。 洛克皱着眉,不明白这件事哪里好笑。薇薇安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我亲爱的哲学家,答应我一件事。将来假如你有一天见到牛顿先生,千万、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也不要向他提起我,好吗?” 洛克的神情愈发困惑。 “我当然愿意向你保证。可是,你似乎很确信我会认识牛顿先生。” 薇薇安眨了眨眼。 “我可是先知。” 一阵寒风扫过露台,带来夜晚的凉意。玻璃门打开,温暖的火光从室内倾泻出来。 玛丽走上露台,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托盘的侍女,上面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 “热香料酒,还有蛋挞。”玛丽笑着宣布。 “另外还有给洛克先生准备的热牛奶酒,是夫人的吩咐。” 洛克朝薇薇安看了一眼。薇薇安假装没看见。 “查普曼夫人说她晚些时候再下来。”玛丽一边说,一边将饮品倒进玻璃杯。 “小珍妮一直在哭,说外面那颗星星很可怕。” “至少珍妮不会以为彗星是上帝的惩罚。”薇薇安接过酒杯,“不像她的塔弗纳姨妈那样。” 对她的打趣,莉斯只是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 薇薇安端着酒杯,走向露台柱子旁的阴影。 杰里米抱着双臂,安静地靠在柱子上。即使身处这样松弛的夜晚,他的目光仍会不时掠过庭院与围墙,似乎警惕早已成为刻进身体里的习惯。 “喝一点,杰米。”薇薇安将酒杯塞进他手里。 杰里米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随后抬起眼睛。升腾的热气柔化了他脸上冷硬而戒备的线条,也让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 “谢谢您,夫人。” 薇薇安只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随后又拿起一杯热酒,回到洛克身边。 “约翰。”她压低声音。 “关于我们的契约……我恐怕违反了一条。” 洛克的身体绷紧。 “哪一条?终止条款?” “不是,你这个傻瓜。”薇薇安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我之前替我们买了一样东西,没提前征得你同意。” “买了什么?”洛克扬起眉毛。 “一支船队?” “不是。” “几座仓库?” “也不是。” 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气。 “是一座庄园。我去剑桥的路上经过埃塞克斯,买下了奥茨庄园。” 洛克睁大眼睛。 “马沙姆家的庄园?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马沙姆——就是你在酒馆里遇见的那位弗朗西斯爵士?” “是他。他需要一笔能马上使用的资金保住自己的名誉和家族庄园。而我们,需要一个家。” 薇薇安伸出手,轻轻放在洛克胸前。 “伦敦的空气太糟糕,牛津的气氛又太严肃。顺便说一句,约翰,我夜里听见你咳嗽了。” 洛克下意识想要否认,薇薇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奥茨的空气很好,距离伦敦不远,快的话一天就能到达,又离国王的密探足够远。” “可严格来说,你没有违反任何条款,你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洛克一脸严肃。 “的确如此,可我替我们买下了一个家,却没有事先问过你,愿不愿意住进去。”薇薇安捏了捏他的手,“现在我问你,你愿意和我一起住进去吗?” 洛克没有立即回答。他垂下眼睛,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谢谢你。” 薇薇安眨了眨眼睛。 “你不会怪我擅自作出决定吧?” 洛克笑了。 “不会。”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了一些,用斗篷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 “我信任女富商的眼光。” 薇薇安靠在他怀里,抬头仰望夜空。 彗星也许只是偶然经过这颗星球,和她一样,穿过三百年的时光,毫无预兆地坠入这个时代。 她曾经没有名字,没有来处,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往哪里。 如今,她终于不再是一个过客,她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身份,也有了归处。 有位诗人说,观看世间万物,没有两件相同,而每一件都美好。 大地美好,群星美好。 与它们相连的一切也都美好。 世上也没有两段相同的人生。 有的人一生顺遂,有的人在风浪中辗转,有人得偿所愿,也有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归处。 人生未必时时美好。 可每一个爱过、失去过,也真切活过的人,都是一段只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时光。 薇薇安曾经无数次慨叹自己的不幸,让她在两个世界里生活。 可某种意义上,她或许又比所有人都幸运。 她活了两次。 头顶,十七世纪深蓝而辽阔的天空中,银白色的彗尾横贯长空。 彗星每一次靠近太阳,燃烧出璀璨的长尾,都在失去自身的一部分。 可在遥远的宇宙中,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星辰等待着,有朝一日被太阳照亮。 然后,带着自己的光,奔向尚未抵达的远方。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万物美好的引用出自惠特曼的《草叶集》,Song of Myself 第七节 ,原文是And peruse manifold objects, no two alike and every one good,The earth good and the stars good, and their adjuncts all good. 第189章 番外一 第189章 奥茨, 埃塞克斯,1693年9月 薇薇安坐在窗边,望着地平线上铺开的大片绿色。 草地上,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坐在秋千上,膝头摊着一本书。风吹过时,裙摆和书页一起轻轻晃动。 更远一些,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和杰里米踢球。杰里米明明可以轻易把球截走,却总在最后一刻慢半拍。孩子欢呼着从他身边冲过去,他也不恼,只弯下腰,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弯起唇角。 身后的壁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夏天刚过,还没到必须生火的程度,但庄园里的女仆知道主人畏寒,只要气温稍稍下降,书房里的火总比其他房间早几天点起来。 薇薇安收回目光,看向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座小型图书馆。屋子的一侧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书架,直通到天花板。另一侧被她戏称为“自习室”,临窗并排放着两张书桌。 洛克坐在其中一张后面低着头,专注地读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光荣革命以后,洛克出版了《人类理解论》,他的身份从辉格党的顾问, 医生, 变成了整个欧洲都在谈论的哲学家。 信件从四面八方涌来,堆成了山。西尔不止一次向薇薇安抱怨说洛克先生对每一封来信都很认真,连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 也要从头读到尾。 薇薇安只能安慰他,“他就是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思想上的交流更能令洛克愉快。面对面也好,通过文字也好,只要另一个人的思想能够抵达他,他就愿意花时间回应。 南希也爱读书,薇薇安自己也有些藏书,可和洛克相比,她们的书简直不值一提。洛克从萨内特府和牛津两处住所,搬来了四千多册书。 薇薇安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坚持把庄园里最大的一间会客室改成了书房。 即使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洛克还在荷兰。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可她还是留出了这间房,精心设计了书架,重新修了壁炉,连他习惯用的高背椅都准备好了。 等待总是让人充满希望。好像只要这里一直空着,他总有一天就会回来。 她也确实等到了那一天。 门上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庄园管家走了进来。 “夫人,弗朗西斯爵士回来了。他请求在洛克先生的书房里见您和洛克先生。” 薇薇安转过头。 “约翰……” 洛克放下手中的信,微微一笑。 “请弗朗西斯爵士进来吧。我正期待继续同他讨论货币和贸易的问题。” 薇薇安向管家点点头,管家退了出去。 不久,弗朗西斯·马沙姆走了进来。他换下了外出时正式的礼服,只穿着一件舒适的居家外套。进门后先朝洛克点头致意。 “洛克先生。”随后走到薇薇安身旁,很自然地俯下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收集民意的进展怎么样?”薇薇安问。 “还是老问题。”马沙姆拉开椅子坐下。 “钱。” 如今成色不足的钱币泛滥成灾,埃塞克斯的选民们最关心的仍旧是货币。 政府也缺钱,此前还通过法案筹措巨额资金,以为能迅速填补财政缺口,结果募集到的款项远低于预期。 “我听说那笔钱到现在都没有筹够。”薇薇安说。 马沙姆看了她一眼。 “说到这个,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把那么大一笔钱投入那个新计划。”他顿了顿,“要我说,那听起来简直像一场骗局。”说完,他看向洛克,试图寻找盟友。可洛克没说话,他只好又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笑了。 “不是骗局,是人寿保险。” “什么?” “就是一种新的保险。”见洛克点头,薇薇安就没再解释,将话题拉了回来。 “不过,我觉得下一届议会最重要的议题还是货币。现在做大宗生意,大家越来越不愿意用银币结算,畿尼也紧俏。”她摇了摇头。 “如果下届议会真的讨论货币问题,”马沙姆再次转向洛克,“我会支持洛克先生,反对降低货币成色。” 皇家铸币厂、财政部和议会在如何解决剪边银币带来的货币危机问题上,已经争论了很久。荷兰奥兰治亲王威廉和妻子玛丽来英格兰共同主政后,英国又和法国开战,军队需要的食品和装备让这一届政府比以往任何一届都缺钱。 这种情况下,剪切银币的流通加剧了白银流失,国家面临严重的财政危机。于是,议会提议重铸货币来解决这一问题。 财政大臣朗兹主张货币贬值,但洛克坚决反对,写了一系列有关货币与贸易的文章,如今是反对货币贬值最有影响力的领袖。 薇薇安却两边都能理解。朗兹的想法很现代,货币无非就是一般等价物,跟实际的金银含量没有关系,“先令”只是一种方便的表达方式,没有规定固定的含银量。而洛克则是从国家稳定的角度反对贬值,认为货币贬值只会“欺骗国王以及民众”。 那边洛克和马沙姆就这个问题讨论起来。 薇薇安坐在一旁,思绪却渐渐飘远。 她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和马沙姆已经“结婚”八年了。 八年,听起来像是很长的时间,可每当回想起那段日子,胸口都隐隐的疼,一切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很多年,还经历过那本小册子遭到调查事件,已经足够了解这个时代的政治风险了。 可事实是,她对时代的变动依然一无所知。光荣革命只是她在历史书上读到的一个名词,因为没有大规模流血,也没有漫长的内战,她以为是很平稳的权力更替。 想不到,冠以“光荣”的革命,对她并不仁慈。这场革命之前的几年,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悄无声息碾过个人的命运,像碾过一粒微小的石子。 牛津议会上,沙夫茨伯里伯爵坚持推动排斥法案,试图阻止信奉天主教的约克公爵继承王位。 议会只开了七天,查理二世就解散了议会。法国人的秘密资助给了国王底气,既然不需要议会拨款,他索性不召集议会。 沙夫茨伯里没有退让,试图推动查理二世信奉新教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继承王位。 洛克依然坚定地站在伯爵一边,负责联系沙夫茨伯里在下议院最重要的盟友之一,罗素勋爵。 薇薇安极力反对,他们为此争吵了很多次。洛克说,那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那段时间薇薇安时常涌上无力感,她不能告诉洛克你注定失败,事实上她自己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的。而换位思考,如果有人对她说,她不能这样做因为不会成功,她也不会理会。 但她真切地感觉到了危险。辉格党的游行越来越激烈,请愿、集会、焚烧教皇像……这些行为让那些也恐惧天主教的人,看见了别的东西:1640年代的内战,以及被送上断头台的国王。 对许多英格兰乡绅和圣公会人士来说,约克公爵的天主教信仰当然令人不安,可重新经历一次内战和弑君政治,更令人恐惧。 于是,越来越多人开始倒向国王。 繁重的事务和长期紧绷的神经让洛克在那个夏天哮喘再度发作。薇薇安劝他去法国,哪怕只是避一避风头,把身体养好。 洛克拒绝了。 不久,沙夫茨伯里以叛国罪被捕。萨内特府遭到搜查,洛克放在那里的一部分手稿也被查获。 幸运的是,那一年伦敦的大陪审团掌握在辉格党人手中,他们拒绝起诉沙夫茨伯里,伯爵得以脱身。 可查理二世开始了布局。他先向伦敦城的特许状动手,重新审查城市自治权,改造市政结构,将辉格党人一点点从地方职位上赶出去。 同时,他收敛了过去亲近天主教徒的姿态,把自己塑造成圣公会、君主制与秩序的保护者。 政治争论的中心,就这样从詹姆斯会不会把英格兰变成一个天主教国家,变成了辉格党是不是准备再次发动叛乱? 次年,伦敦治安官选举爆发了激烈的争夺,托利党最终胜出。 沙夫茨伯里明白,当伦敦陪审团不再是他的盟友,下一次他被指控叛国罪的时候,就很容易被定罪了。 十一月,沙夫茨伯里秘密离开英格兰,前往荷兰。次年一月,伯爵病逝于阿姆斯特丹,遗体被运回英格兰。 二月,洛克和薇薇安一起去了多塞特郡的温伯恩,圣吉尔斯教堂参加葬礼。葬礼结束后,薇薇安在杰里米陪同下先回伦敦,洛克则留下来陪伴沙夫茨伯里伯爵夫人,直到四月才返回伦敦。薇薇安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最后一小段安静的日子。 六月,莱伊庄园阴谋败露。一些激进分子计划在查理二世和约克公爵从纽马克特返回伦敦时发动伏击刺杀他们。事情曝光以后,王室将刺杀计划、辉格党人的武装起义讨论,以及过去数年的排斥天主教运动捆在一起,开始了针对辉格党一派人的清算。 薇薇安一直认为,那场审判其实是王室利用民众对内战和弑君的恐惧重新包装出来的政治叙事。但除了洛克,她无法对任何人表达她的观点。 搜捕开始了。 罗素勋爵在那个夏天被处死,西德尼也在同年稍后被处死。沙夫茨伯里集团最重要的人物,一个接一个消失。 而洛克,长期担任沙夫茨伯里的亲信、顾问与秘书,也认识那些正在被审查的辉格党人,知道辉格党人的联络网。这种敏感时刻,一封信、一份手稿、一次见面,甚至某个急于保命的人的一句伪证,都可能成为叛国罪的证据。 薇薇安不敢赌,她同时安排了法国和荷兰两条路线,终于,八月底,她送洛克去了荷兰。 洛克本来还是不想走,可他在牛津的住所遭到搜查,手稿全部被销毁。这让他不得不走。 洛克坚持要她一起走。 “你绝不能留下!” 那是薇薇安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强硬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答应了,告诉他,他先走,自己处理完伦敦的事情,很快就去找他。 她没有告诉洛克的是,他们两个人都被监视了。如果只有洛克自己离境,一个患有哮喘、身体不佳的学者去欧洲大陆休养,尚且可以解释。可如果薇薇安也跟着一起去,性质就变了。 一个与沙夫茨伯里一派关系密切的政治人物,和一个拥有船只、海外代理人、资金与商业网络的女商人同时离开英格兰,影响太大,港口、驿站和主要航线都会立刻收到消息,可能会连累洛克也走不出去。 她必须留下。 只有她留下,才能证明洛克只是暂时离开。 更何况,她在英格兰还有更多牵挂。 这一次比几年前那场调查严重得多。罗素勋爵不止一次光顾过莉斯的酒馆,琼的天鹅酒馆也曾是他们交换消息的地方。杰里米替她送过重要信件。商业账目中,更有向辉格党人提供的借款、住宿与资金往来。这些人没有谁经得起追查。薇薇安不可能自己离开,把烂摊子和危险扔给别人。 所以,当她告诉洛克“我很快就来”的时候,她其实知道—— 自己又要食言了。 果然。 洛克离开不久,她被枢密院传召,王室向她和莉斯送达特别命令,要求她们提供担保,保证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境。港口代理人也送来了消息。她们的名字、身份,外貌描述,都送到了海关官员手里。 这比当初被起诉更糟糕。被起诉,至少有罪名,有审判,就还有证明自己无罪的可能。 可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被起诉,也就没有申诉的机会。王室只需要一个“国家安全”的理由,就足以将她留在英格兰。 第二年年初,情况继续恶化。海关开始反复扣查她的货物,伦敦的仓库遭到搜查,雇员、代理人,一个接一个受到询问。 薇薇安终于明白,和这一次比,之前仅仅是轻微的警告,王室如果一心针对谁,经过多少生意包装,她的名字依然会被查到。眼下政府这么折腾去的不起诉,只是想让她变得可控。 一个拥有海外商业网络、有能力转移大量资金、与政治流亡者关系密切,又没有丈夫约束的独立女人,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洛克在荷兰听说了她的处境,让西尔寄来了一封信,信里,洛克提出终止他们的婚姻契约,并建议她嫁人。 薇薇安读完那封信,没有悲伤,甚至都没感到意外。 她太了解洛克了。 当初看到契约里的终止条款时,她还笑过洛克,觉得他想得太多,什么死亡、危险、自由受到威胁,一方无法继续履行协议…… 现在想来,是她想得太少了。现实远比他们写进契约里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荒诞,也更残酷。 薇薇安知道洛克为什么让她嫁人。 婚姻不能洗掉她与辉格党的关系,可丈夫却能为她提供担保。那套她无比憎恶的制度:妻子的法律身份被纳入丈夫之下,此刻却能给她最有用的保护。 因为在王室眼中,她的结婚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独立、不受任何男人控制的行动者。只要有人愿意承担“控制她”的责任,政府就可以稍微放心一些。 荒谬。 她花了那么多年才独立地拥有财产,能决定自己的生活。到了最后,这些却变成了她的罪名。 托马斯·赫伯特这个时候向她提出了婚姻。他们在法国旅行时认识,回到英国以后也一直保持联系。 赫伯特刚刚继承彭布罗克伯爵爵位,他甚至没用爱情来包装自己的提议。 “如果你成为彭布罗克伯爵夫人,”他在信里说,“你的商业、财产和政治关系都会成为彭布罗克家族需要负责的事情。我可以替你解除禁令。” 薇薇安不知道这个提议里有多少是赫伯特自己的意思,又有多少来自远在荷兰的洛克。 可她还是拒绝了。 她不怀疑赫伯特的诚意,赫伯特也的确能给她提供保护。但代价是她无法承受的。 一个刚刚继承爵位的年轻伯爵,需要建立自己的家庭,需要合法的继承人。因此,成为彭布罗克伯爵夫人,意味着生孩子,很可能还要生不止一个孩子。 薇薇安见过这样的生活。 前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伊丽莎白在与珀西生育两个孩子之后,改嫁以后又需要为第二任丈夫生育。 那次法国怀孕期间看牙给薇薇安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流产后,伯爵夫人依然在努力完成生育职责,一直感慨还没有消息。每每看到信里这样的内容,薇薇安总是扼腕叹息。 她不想这样活。 被她拒绝后不久,赫伯特就迎娶了玛格丽特·索耶。玛格丽特是索耶家的独生女。而她的父亲,正是负责追查辉格党人的总检察长。 薇薇安听到婚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赫伯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忧郁的贵族青年,而是彭布罗克家族荣耀的承载者,彭布罗克伯爵所做的一切必须以家族利益优先。 后来几年玛格丽特生下七个孩子,薇薇安每每想起,都无比庆幸自己当年的选择。 又过了一年,查理二世去世,约克公爵继承王位,成为詹姆斯二世。新国王比他的兄长更记恨那些想要剥夺他继承权的人,于是更猛烈地展开针对辉格党人的行动。一份送往荷兰的通缉名单上,洛克的名字赫然在列。 彭布罗克伯爵给薇薇安写信提及他愿意向国王求情,认为洛克如果答应向国王道歉,就可以回来。 薇薇安不相信国王,她不能把洛克的命押在詹姆斯二世的仁慈上。担心洛克动摇,她派杰里米去了荷兰,让他无论如何劝住洛克,不许回国,必要的话,替他另外寻找住所,让他隐藏身份,离开原来的流亡者圈子。 坏事似乎总喜欢成双出现。 就在这个时候,达玛丽丝爱上了一个法国天主教徒,坚持要嫁给他。科特沃斯先生得知以后勃然大怒,还因此病倒了。达玛丽丝却表现出惊人的固执,无论父亲怎么反对,她都不肯改变主意。最后还是薇薇安替他们安排了路线,让那对年轻人去了法国。 等一切暂时安顿下来,她一个人坐了很久。身边人的安全,商业利益,家族荣誉……她必须做点什么,保护这一切,哪怕代价是她的身体和自由。 她去见了弗朗西斯·马沙姆,和他达成了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