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我在娘胎修长生》 第1章 胜算极大 嬴尘在混沌中醒来,眼前只有一片幽暗,唯余一点微光浮动。 身体被温润的液体裹着,轻柔,不滞涩。 没有窒息感,也没有压迫,反倒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护住,安稳得近乎奇异。 他想撑起身子,却发觉四肢尚未成形,躯干也软而未固……这具躯壳,分明还在母腹之中。 他成了尚未降生的皇子? 念头刚起,一道声音直接落在意识深处: 【恭喜!你已入秦时世界,为始皇嬴政未诞之子,承天授命,得逆天悟性!】 秦时世界? 嬴尘心头一震。 那是个刀锋悬于颈侧的世界:朝堂之上,诸子百家暗布棋局;边关之外,匈奴铁骑常年窥伺;六国旧族蛰伏如蛇,只待风起便噬骨吞疆。 他没时间怔忡。 必须立刻修行。 他沉下心,感应体内余韵……果然有异动。周遭浮游着无数细碎金芒,明灭不定,似萤火聚散。 是灵气?不,太凝、太重、太尊。 他试着引纳。 金芒应念而动,缓缓汇入身中。暖意自丹田升腾,随即灵台一清,一部经文毫无征兆地浮现脑海……《皇极大道经》。 非师所授,非典所载,是他以悟性为刃,剖开金芒本质,再熔铸前世所知、此世所感,自行参出的攻法。 经义流转,他瞬即彻悟: 【此乃皇气,非天地元气可比。大秦愈盛,皇气愈厚;国运所至,修为自涨。】 【修至九境,寿与道齐……天崩不损其神,地裂不伤其真。】 【长生,不在方士炉鼎里,就在此刻。】 宫内,咸阳章台殿。 嬴政斜倚漆案,额角隐痛。身旁,长使淑妃正以指力揉按太阳穴。 秦宫妃嫔,秩分八等: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她居末流,无显赫家世,亦无倾城之色,唯性情温婉,言语妥帖,才得始皇数度临幸,终怀龙胎。 忽地,嬴政脊背一挺,双目骤睁:“谁?!” 淑妃停手,微怔:“陛下?” “有人说话。”他嗓音压得极低,却绷着筋,“不是你。” 她摇头,眸中尽是茫然。 殿中空阔,烛影不动,唯余二人。 嬴政扫视四壁,未见异状,暂且按下疑云。真正攫住他心神的,是方才那几句话…… 九境长生? 天崩不灭? 道陨不损? 荒唐?狂妄?还是……真解? 他寻长生二十载,召方士数百,炼丹千炉,所得不过“延年百岁”四字。无人敢言“与天地同朽”,更无人能证。 若此经属实,便是万世基业之钥。 指尖在案沿无声叩了两下,心跳如鼓。 长生若成,山河永固;山河永固,则大秦不坠。 可……为何独他听见?旁人皆无所觉? 莫非是头疾所致幻听? 日日思之,夜夜求之,竟把妄念听作了天音? 但他不愿断然否定。 若真有高人,传音入密,只落一人耳中,又何足为奇? 正思量间,殿外传来通禀: “陛下,隐秘卫统领章邯,求见。” 嬴政敛神坐正:“宣。” 章邯入殿,垂首顿拜,袍角未落,声已入耳:“盖聂离宫,未持诏令,已出咸阳。” 嬴政眉峰一跳。 盖聂是贴身剑侍,掌禁宫剑印,出入必有符节。无诏而行,形同擅弃职守。 腹中,嬴尘念头微转: 【盖聂走了?残月谷那三百戍卒怕是要交代。】 【凭他们,拦不住剑圣。除非流沙出手,或阴阳家遣人围截。】 话音未落,嬴政霍然起身,厉喝:“盖聂叛逃?!” 章邯闻声俯首更深,语气未变:“臣未见反迹,亦未得实证,不敢断言。” 他向来如此……事未凿实,口不吐虚。 嬴政压住胸中翻涌的怒意。 章邯神色如常,显然未曾听见那声低语。 嬴政心头微沉……那声音,果然只入他一人之耳。 他未提一字,只问:“盖聂,往哪个方向去了?” 章邯答:“回陛下,线报已至,盖聂出了西门。” 嬴政眉峰一跳。 西门之外,正是残月谷所在。 残月谷? 那声音所言,竟句句应验? 猜疑无益,验证为先。 他当即开口:“传阴阳家四人,即刻面见。” 旨意一层层传下去。 章邯垂手立着,未动声色,却暗自揣度:若为追人,单知西去,范围太大,何以笃定落点? 不多时,四道身影入殿。 月神、星魂、大司命、少司命。 通报声落,四人躬身行礼。 嬴政抬手:“近前。” 四人应声上前,步履无声。 嬴政示意内侍铺开舆图,指尖直指西门位置:“盖聂叛出咸阳,刚过西门。” 话音未落,四人神色俱是一凝。 剑圣盖聂……江湖公认的“一剑破万法”,竟弃职而走? 嬴政面色冷硬。 他向来信重此人,连贴身护卫之职都托付于他。背叛二字,向来是他最不能容的底线。 不是因失人,而是因失信。 信一旦被践踏,便再无重建余地。 他指节在图上一移,停在残月谷三字之上。 “你们四人,即刻赶赴此处设伏。若见盖聂,带回来。死活不论。” 最后五字出口,殿内空气似被抽紧。 四人互视一眼,心知此令不容转圜。 残月谷地势狭长,进可守、退难逃;四对一,又占先机。 胜算极大。 “遵命。”四人齐声应下,干脆利落。 嬴政颔首,挥手放行。 章邯站在侧后,目光微滞。 陛下如何断定盖聂必经残月谷? 西门之外岔路七条,残月谷只是其一。 若伏击落空,岂非白耗人力? 他喉头微动,终究没开口。 方才陛下言语斩截,眼神笃定,不似推断,倒像确证。 可盖聂出走仓促,毫无征兆,陛下若早有察觉,怎会容他跨出宫门一步? 章邯将疑问咽了回去。 天子决断,向来不容置喙。 多言,反是失分。 残月谷深处,风卷黄沙。 一人缓步而来。 青衫未染尘,渊虹负于背。 三百秦卒早已列阵,弓张弦满,矛尖寒光凛冽。 盖聂脚步未停。 他右手按上剑柄,指节泛白。 寻常士卒,再多亦如稻草。 就在他足尖将踏进包围圈中心时,人群忽分。 一声清越嗓音响起:“退下。这人,交给我们。” 甲士无声退开。 四道身影缓步而出……衣袂飘然,气息各异,却皆含锋锐。 盖聂眸光骤缩。 阴阳家四人,竟在此候着他? 他们怎知他会走这条路? 西门之外,路径纵横,他临行才择此道,连自己都未全然拿定主意。 一人尚可周旋,四人围杀…… 月神面纱轻扬,声音平静:“盖聂,随我们回咸阳。陛下尚留余地。” 盖聂静默片刻,开口:“恕难从命。我另有要事,不能回头。” 语气平直,却无半分转圜余地。 月神不再多言。 星魂袖中黑气微涌,虫鸣细响已起;大司命双掌翻转,血痕隐现;少司命指尖轻弹,数片枯叶离枝而起,悬于半空,刃锋毕露。 渊虹出鞘。 第2章 真抓回来了? 剑光如电,破风而至。 四人散开,招式齐发…… 尸神咒蛊化雾蚀骨,骷髅血手印撕裂空气,完叶飞花流无声无息,却封死所有退路。 剑影与术势相撞,沙砾炸起三尺高。 始皇已下令:生死不论。 四人再无顾忌,出手尽是杀招。 盖聂左支右绌,身形渐滞。剑势被压得越来越低,步法乱了三次,肩头、肋下、小腿接连中击。血渗出来,染透黑衣。他单膝跪地时,剑尖拄地,颤了三下才撑住身子。 月神抬手,四人收势。绳索捆上盖聂双腕,绕过肩胛,勒进皮肉。一人反剪其臂,另一人卸了他腰间佩剑……那柄“渊虹”,连鞘被取下,递到月神手中。 ......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立于丹陛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垂首,袍袖微抖。 “盖聂叛了。”他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梁上铜铃都似静了一瞬。 满朝文武无人应声。片刻后,有人抢前一步:“此人辜负圣眷,罪不容诛!” 又一人接道:“剑圣之名,原是虚妄!欺世盗名罢了!” 第三个人急声道:“速发诏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角落里忽有人低语:“……可他是盖聂。” 殿内一静。 有人喉结滚动,没再出声。 嬴政盯着那片沉默,没说话。他信阴阳家的手段,更信那个深夜入梦的声音……若所言不虚,盖聂必败于残月谷。 殿外宦者高唱:“月神率阴阳家诸位大人,奉命回宫!” 嬴政倏然抬眼:“人呢?” 宦者躬身:“回陛下,确有一人被缚而归,面目未辨,不知是否为盖聂。” 群臣齐齐抬头。 ……真抓回来了? 有人倒吸一口气,袖口蹭过玉带;有人悄悄攥紧笏板,指节泛白。 “好!快请!”嬴政挥手。 月神当先步入,身后三人押着一人。那人垂首,发散,衣裂,血在青砖上拖出浅痕。李斯瞳孔一缩,王贲下意识按住剑柄,蒙恬侧身半步,挡在御座斜前方。 盖聂被推至殿心,双膝触地,仍未抬头。 月神稽首:“奉旨行事,人已带回。” 嬴政踱下丹陛,绕其一周,停步,俯视:“说。” 月神简言:“残月谷设伏。他入谷即战,四人合围,未出三十合。” 嬴政颔首。不多问伤势,不细究招式,只听“三十合”三字,便知未留余地。 他转身回座,目光灼灼:“章邯,带人随朕来。” 退朝钟响。宦者唱喏,百官鱼贯而出。 殿外廊下,议论渐起。 “总算落网,省得夜里睡不安稳。” “可不是?若让他跑了,咱们还得替他担着干系。” “听说已奔出咸阳三百里,残月谷离函谷关不过半日马程……差一点,就真飞了。” 李斯落在最后,步子慢下来。他望着阴阳家众人背影,忽而抬步,横身拦在星魂面前。 星魂正欲迈步,见人挡路,眼皮略掀,没停。 李斯直视其眼:“敢问一句……你们怎么知道他在残月谷?” 星魂顿住。嘴角微扬,未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半空,似有光粒浮起,又似无。 尤其是这类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文士,在他眼中纯属累赘,压根不配开口搭话。 李斯刚一发问,他眼皮一掀,鼻腔里轻哼出声,理也不理,只朝大司命与少司命略一颔首,便转身迈步离去。 月神却未随行,立在原地,语调平直:“不是我们知晓盖聂在残月谷……是陛下亲口所告,命我等提前埋伏。” 李斯怔住:“陛下?可……陛下如何得知此事?” 按理,盖聂叛逃是突发之事,消息传至麒麟殿尚不足半日。若早有察觉,章邯早该率隐秘卫截人了。 月神摇头:“此事,我亦不知。” 她确然不知。奉诏行事而已,背后缘由,从不打听。 话落,她微微敛袖,礼数周全,退身而去。 李斯独留原地,脑中忽然浮起嬴政方才匆匆离殿的背影……无军报、无急奏,却带着章邯疾步而行,连袍角都未及整束。 这不合常理。 身为丞相,竟对天子行止毫无预判,已是失职。 更令他心头一紧的是:莫非宫中已有人,比他更早知悉、更早进言、更能左右陛下的决断? 那人,是否正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陛下定策、代陛下传令? 念头一起,喉头便像卡了粒沙。 他坐稳丞相之位不假,可这位置稳不稳,从来不在印绶多沉,而在天子心里,有没有他这一席之地。 若失了信重,再高的阶衔,不过悬在空中的架子。 嬴政已出了麒麟殿,章邯负着昏迷的盖聂紧随其后,三人直往淑妃寝宫去。 他记得清楚……自那日离开此地,耳中再未响起那个声音。 既如此,发声之人,必在此处。 淑妃见驾,笑意瞬间漾开。 往常陛下偶来,总在倦极之时;十日半月露一面,已算恩宠。 今次隔不过两个时辰又至,她指尖微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走这难得的暖意。 她亲手捧来温茶,垂眸侍立一旁。 嬴政示意她坐下。目光缓缓移向她微凸的小腹,停驻片刻。 那声音初现时,殿内只有他与她二人。 后来章邯入内禀事,话音未落,那声音便已接上……分明听得见。 既非自己,亦非淑妃…… 只剩这腹中胎儿。 未诞之婴,已有思辨? 世上真有此等事? 他不动声色,忽道:“带盖聂进来。” 胎中嬴尘猛地一凛。 【盖聂被抓回来了?】 【不是说残月谷三百秦兵全殁,要等本皇子落地练成剑气再去讨还么?怎地这么快就落网?】 【墨家机关城呢?他到底进了没有?】 这些念头如水过石隙,清晰无比,一字不漏,全钻进嬴政耳中。 尤其那句“本皇子”,斩钉截铁,不容错辨。 果然是他。 且他提到了墨家机关城……盖聂叛逃,果然牵着墨家! 第3章 擢为七子 嬴政指节在膝上叩了两下。 这几年墨家暗中联络六国余孽、私铸兵器、收容逃卒,桩桩件件皆在眼皮底下晃,却始终抓不到实证。 如今倒好,自己送上门来,还牵出个未生先知的皇子……这岂止是谋逆?分明是天意示警! 墨家,该动一动了。 念头落下,他抬眼看向地上昏沉的盖聂。 “章邯。” “臣在。” “泼醒他。” 冷水兜头浇下。 盖聂浑身一抽,眼皮艰难掀开……始皇端坐光下,眉目冷硬如刻;章邯静立一侧,甲胄无声。 他心口一沉,仿佛坠入深井,再不见底。 嬴政开口,声不高,字字如刃:“盖聂,朕待你如何?” 赏赐未吝,近卫之职予他独掌,军务之外,从未强令。君臣之间,无苛责,无猜忌,无旧怨。 可盖聂只垂首,答得极淡:“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嬴政嘴角微扯,似笑非笑。 好一个忠人之事。 忠于他人托付,却不忠于朝夕相对的君王;忠于一句诺言,便弃三百同袍性命于不顾。 若非腹中那孩子出声提醒…… 盖聂真脱了身,残月谷血案怕要成了帝国裂口第一道缝。 嬴政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几边缘缓缓划过。 盖聂站在殿中,衣袍微皱,发束半松,目光沉静,却难掩眼底一丝未散的锐意。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怎会断定,我会走东陵渡口那条路?” 嬴政抬眸,视线掠过他肩头,落在不远处淑妃微隆的小腹上,又迅速收回。他没答。 这秘密不能露,一丝一毫都不能。 心声之事,牵涉长生根本,容不得半点疏漏。而眼前此人,已不是当年持剑立于阶前的近卫,而是押入噬牙狱的囚徒……既失忠信,便再无资格问因由。 盖聂垂眼,喉结微动,未再追问。 他知道答案了。不是靠言语,是靠身份落差带来的冷意。阶下之人,不配知情;败者之口,只供审讯,不供解惑。 嬴政转过身,朝殿外道:“章邯。” 章邯应声而入,甲胄未卸,步履沉稳。 “将盖聂押入噬牙狱最底层。潮退方启,机关自锁。无诏,人不得近,声不得传。” 章邯抱拳,一声“喏”,上前一步,铁链轻响,扣住盖聂腕骨。盖聂未挣,亦未回头,只随他迈步而出。 大殿霎时静下来。 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响。 淑妃见嬴政面色沉静,以为他心绪郁结,便悄然上前,伸手替他揉按膝侧。动作轻缓,不敢用力,只低声道:“陛下累了,喝口温茶吧。” 她不知,嬴政心里正翻涌着热流。 盖聂叛逃确为惊雷,可雷后竟有晴光……那心声不是幻听,不是术士蛊惑,是血脉所系、胎中初鸣;是未诞之子,已知国危、已识奸谋、已护社稷于无形。 这孩子,天生通明。 不止聪慧,更通大道。 长生二字,过去是竹简上的传说,是方士口中飘渺的雾气;如今却有了实感……像掌中握着一枚尚在孕育的丹核,温热,跳动,只待破壳。 嬴政胃口大开,连用三碗粟米饭,米粒饱满,汤汁浓香。他看淑妃低头布箸,鬓边碎发垂落,袖口洗得泛白,却仍一丝不苟地侍立身侧,忽然觉得,这后宫之中,有些事,该理一理了。 他放下箸,语气平和:“你今日烹的茶,水候正好,火候也稳。” 话音落地,便命内侍拟诏:擢淑妃为七子。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加封典礼,只一道口谕,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淑妃怔住,随即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微颤:“妾……谢陛下厚恩。” 嬴政颔首,目光扫过她低垂的颈项,又落回自己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皇气涌入时的灼热感。 可惜,再未听见新声。 他略一思忖,便释然:婴孩眠深,一日数觉,本就寻常。来日方长,不争一时。 天未亮透,他已起身离殿。军务堆叠如山,北境急报昨夜入宫,蒙恬密奏三封,尚在书房铜匣中未启。 他走得干脆,背影挺直,步履如常。 却不知,就在他踏出宫门那一瞬,腹中胎儿已悄然睁开了另一双眼睛。 不是肉眼,是神识。 嬴尘盘坐于胎海之内,周身金光流转,如江河归海,无声奔涌。方才盖聂入狱一刻,皇气骤涨,他一口气连破三境,稳稳停在皇气境四重。 躯体轻了,滞涩尽消;五感未开,神识先成。虽仅能探出丈余,却已足够看清母亲眉目温婉,看清她素绢衣袖上细密针脚,看清她腕间那只旧银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赵”字。 也看清了此刻门外候着的几道身影……两名宫女垂手屏息,一名老宦官躬身执拂尘,三人皆低眉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嬴尘不动声色,神识如丝,悄然缠上那宦官腰间半露的鱼符。 铜质,阴刻“永巷署·丙字十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记下了。 ...... 这些人,是陛下亲拨给淑妃的,此后只听她一人调遣。 淑妃晋为七子,仪制、用度、侍从皆随之抬格。 赢尘听了几句闲话,便理清了来龙去脉。 嬴政竟因她茶沏得合口,便擢升位份? 这事透着蹊跷。 但于他而言,却是实打实的便利……母亲越稳,他越能沉心修行,不必分神照应后宫纷扰。 至于缘由,他未深究。 后宫之事再密,也挡不住有心人耳目。消息不出半日,已自掖庭漫出,顺风飘进各处府邸。 长公子府中,扶苏正与数名儒生围坐论《礼》。自他师从伏生习儒,此等集会便成了常例。 一名侍从趋步而入,呈上一卷素简。 扶苏展看,是郑妃遣人送来的,字迹简净: “淑妃以茶事得晋,今为七子。” 他念出口时语调平直,未带起伏。 几位儒生却齐齐敛容。 有人搁下竹箸,有人指尖一顿,有人喉结微动,再开口时声音已沉三分: “公子,陛下向不轻授后宫名位,近十年仅三例。此次无功无德,单凭一盏茶便越阶而升,殊非常理。” 另一人接道:“赏罚必有据,若真为茶香所动,岂非将九鼎之重,系于一盏浮沫之上?” 扶苏笑了笑:“许是父皇那日恰在她宫中歇脚,尝得一味清冽,心绪舒畅,随口一提罢了。” 儒生们互视一眼,再开口时语气更急: “寻常宠幸,不过多赐些绢帛脂粉;位份之升,却是朝堂默许、宗庙记档的大事。” “陛下宁择此等由头,也不另立名目,足见其意不在茶,而在人。” “此人既可令天子掩其实而饰其表,便非寻常妇人……公子不可不察。” 扶苏摇头:“她不过新晋七子,尚不及我母妃半分体面。纵有恩宠,亦如朝露,难成气候。” 众人默然。 他们没说的是:露水虽短,若落于将倾之檐,亦能滴穿青石。 更不提……她腹中已有胎动。 若诞下皇子,母以子贵,子以母荣,届时宫闱侧目、朝臣观望、宗室暗动,皆是寻常。 一个未落地的孩子,未必不能搅动储位风云。 可扶苏只信“克己复礼”,信“君子坦荡荡”,信“父慈子孝,君明臣忠”。他不信未生之婴能撼动嫡长之序,更不愿揣度天子枕席之间的事。 儒生们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清朗的眼神,忽然发觉……自己教得太满,反倒忘了人不是竹简,不能只靠墨痕刻出形状。 他们教他仁义,却忘了提醒他:仁义之外,还有利害。 第4章 政哥,你这是干啥?真打算搬这儿办公? 十八公子府内,胡亥正练剑。 赵高立于阶下,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腕力与步法之间。 一卷帛书递至眼前。 胡亥扫完,手一抖,帛书坠地。 他抬脚踩住,碾了两下,靴底沙沙刮过丝帛纹路。 “什么腌臜货色,泡个茶也能爬上来?” 他信了。 信这晋升确凿无疑,就因一盏茶;信这茶香背后,藏着勾魂摄魄的手段;信这女人肚子里揣着的,不只是孩子,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 扶苏占着长公子名分,已够碍眼。如今又添一个……还是皇帝亲自点过头的! 胡亥胸膛起伏,指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转向赵高:“先生,这事怎么压?” 赵高没拾那帛书,只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压?”他声音不高,“后宫得宠者,年年都有。今年多一个,明年少一个,寻常事。” 胡亥一怔。 赵高抬眼,目光如针,却未刺人,只稳稳落在胡亥脸上: “公子只需记住……茶凉了,可再沏;位子空了,才需伸手去够。” 胡亥呼吸一滞,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阶前风过,竹影微摇。 赵高对胡亥道:“公子不必着急,后宫传来的消息未必属实。奴才已遣得力之人前去查证,详情很快便有回音。” 胡亥听了,心头略松。 比起生母,他更信赵高。这些年赵高替他办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得实、压得稳。他见过赵高如何调人、如何布线、如何收口,也亲眼看过那些本该密不透风的事,怎么被赵高一撬就开。 眼下无计可施,唯有等。 不多时,一道黑影掠入偏殿,无声无息,连烛火都没晃一下。 是罗网天字一等刺客……惊鲵。专司刺探、潜踪、伪形,出手从不露面,查事从不落空。 自接令起,一个时辰未到,已将淑妃宫中近十日动静尽数厘清。事无巨细,连宫人何时添了新茶、何时换过熏香、始皇何时抬手扶额、何时停步凝神,全记在简上,呈至赵高案前。 胡亥一把抓过竹简,急问:“怎么样?她真受宠了?” 赵高垂眼扫完,指尖在简缘轻轻一叩,道:“公子稍候,容老奴理一理。” 简中所载,始皇驾临那日尤为详尽:进殿时辰、坐位朝向、饮了几盏茶、与淑妃说了几句话、中途是否皱眉、离殿前又多看了哪处屏风……一丝不漏。 在赵高看来,始皇偶幸妃嫔,并非大事。过去也有先例……郑妃、徐妃,皆曾短时得眷,风头一过,便如春水退潮,再无波澜。 但这次不同。 两件事,前后相隔不过半日,却都透着蹊跷。 其一,始皇与淑妃独处时,忽地扬声喝问:“谁在说话?” 声音突兀,毫无征兆。 当时殿内唯二人,门外侍从皆在三丈之外,无人应声。 而淑妃神色如常,只说未开口,亦未闻异响。 若真是幻听,始皇素来耳聪目明,连三里外箭矢破空之声都能辨出方向;近月太医署的脉案、汤药、起居录,样样齐整,身子康健,毫无滞涩之象。 其二,盖聂叛逃。 章邯入宫禀报时,始皇面上惊色未掩,显然此前毫不知情。 可转眼之间,便下令阴阳家高手连夜赶赴残月谷设伏。 残月谷地处偏狭,非主道,非捷径,更非逃亡惯走之路。 罗网布线遍及七郡,竟未提前截获半点风声。 若说始皇早料到盖聂必走此路,倒也勉强说得通。可既已预判,为何听闻叛逃时,反应如此真切? 那惊愕不是装的,连袖角微颤都落在章邯眼里。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始皇在得知消息的刹那,就锁定了残月谷? 这两桩事,一前一后,像两枚钉子,楔进同一天的时辰里。 赵高盯着简上“残月谷”三字,久久未动。 他想不通,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胡亥还在旁等着,眼睛亮着,像等着开锁的钥匙。 赵高抬眼,语气照旧沉稳:“此事,公子交予老奴便是。老奴自有安排。” 胡亥立刻展颜。 他信赵高,就像信自己能喘气一样自然。赵高经手的事,至今未翻过一次船。只要话出口,就是落地生根。 赵高转身,朝惊鲵颔首:“盯紧淑妃宫。人、物、声、影,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查不出源头,便守着出口。 再深的暗流,也得冒泡;再密的帷幕,也挡不住日影西斜。 惊鲵一点头,身形已没入廊柱阴影。 ...... 此时,淑妃宫中正静。 宫女们围坐廊下剥新栗,笑语轻快。淑妃倚在软榻上,一手搭在腹上,听她们讲坊间趣谈,不时抿唇而笑。 嬴尘盘坐在东厢小室,闭目调息,气息绵长,周身隐有微光浮动。 忽然,外头人声杂起,由远及近,脚步纷沓,车轮碾过青砖的闷响也清晰可闻。 淑妃蹙眉,唤了个太监出去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太监刚掀帘而出,抬头一望,腿一软,扑通跪倒,连滚带爬奔回来:“陛下!陛下亲至!” 淑妃一怔,急忙起身,扶着宫女的手往殿门去迎。 刚踏出门槛,脚步便僵住了。 始皇立在阶下,身后数名内侍正从马车上卸物……长案、矮几、铜灯架、漆匣,还有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竹简,堆得比人还高,粗略一数,不下百卷。 东西不是赏赐的规制,也不似临时起意。 倒像是……要在此长住。 嬴尘神识一扫,已将门外情形尽收心底。 他睁眼,眸底微沉。 “陛下?”淑妃声音发轻,“您这是……” 嬴政闻声回头,迈步欲言…… 【政哥,你这是干啥?真打算搬这儿办公?】 政哥? 谁? 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这么叫他? 亲儿子没这么喊过,亲兄弟没这么喊过,连当年荆轲图穷匕见那会儿,也没人敢当面喊他“政哥”。 嬴政喉结一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咳了两声,压下心头翻涌,抬手示意左右退开几步,这才开口,声沉如钟:“即日起,朕在此处理事。” 搬政务入后宫,朝臣听见,必称荒唐。 说他贪恋美色、怠慢朝纲、效纣王之失、蹈幽王之辙……奏章能堆满尚书台。 可他顾不上了。 自从确认那未出世的孩子,竟能吐露长生之机,他心里就悬着一根弦。 只要不在淑妃身边,那念头便如芒在背……万一孩子开口了?万一那句关键的话,恰好在他批阅奏疏时漏了? 思及此,他再坐不稳龙椅。 不如挪过来。 朝议在此,用膳在此,歇息也在此。 听得见,守得住,错不了。 第5章 赵高果然动手了 嬴政天未亮便传令内侍整备文书印玺,径直移驾至淑妃宫中。 消息传到时,淑妃正对镜理妆,听闻始皇要在此处置朝务,只当是玩笑话。可抬眼见一队宦官鱼贯而入,肩扛手捧,箱匣叠叠,连铜符印匣都抬了三只,她指尖一顿,簪子悬在半空,一时忘了插下。 这怎么可能? 天子日理万机,奏章堆如山岳,批阅常至漏尽。后宫于他,不过是歇脚之地……晨起离殿,夜深方归,连多留半刻都属例外。如今却把朝堂搬进她的寝殿?! 朝臣会怎么想?史官又将如何落笔?天下人若知天子弃前殿而就椒房,岂不哗然? 可偏偏,他做了。既非试探,亦非戏言,连朱砂御笔、青玉镇纸都已摆在她平日搁香炉的紫檀案上。 她喉头微动,眼底忽地潮热起来。 不是为荣宠,是为这份不顾一切的笃定。 他信她,才肯把最重的担子,压在她这方寸之地。 她垂眸敛神,转身取来新焙的建宁贡茶,水沸声轻响,茶烟袅袅升腾。 没人留意偏殿檐角阴影里,一道人影静立如壁。 惊鲵。 她盯着那辆卸空的辎车,盯着宫人来回穿梭的路径,盯着始皇踏进殿门时袍角掠过门槛的弧度……全都与罗网密档所载不符。 天子坐朝,向来在章台宫东暖阁;若遇急务,也只召丞相、御史入崇政殿侧室。从未有过后妃宫中开衙理事的先例。 这女人究竟施了什么术? 赵高若知此事,怕是要连夜召胡亥密议;罗网七杀使里,怕也没人敢信此等荒唐事竟成真。 她刚抬足欲退,心口却猛地一跳。 有人察觉了。 不是章邯,不是隐秘卫……是殿内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像已知她站在哪片瓦上。 嬴尘尚在腹中,心念却如针尖刺出: 【赵高果然动手了。惊鲵亲自来踩点?呵……政哥还让她教胡亥写字呢。】 【等我落地,第一个剁了他那只执笔的手。】 嬴政落座未稳,耳中骤然炸开这句心音,脊背一僵,指节“咔”一声攥紧扶手。 赵高……罗网……后宫窥伺? 呼吸沉了一瞬,他霍然起身:“隐秘卫!” 章邯带人破风而至,甲叶铿锵。 “清查四围,梁上、壁后、地窖、夹层……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那双眼睛!” 惊鲵指甲陷进掌心,血丝渗出。 暴露?绝无可能。她藏身之处连蝙蝠振翅声都压得死死,章邯方才走过廊下,连衣角都没偏一偏。 可天子为何发难?若真锁定了她,该是刀出鞘、弩上弦,而非让隐秘卫漫无目的搜寻。 不对劲。 太不对劲。 她屏息数息,终是足尖一点,化作檐角一道淡影,无声滑入宫墙暗处。 片刻后章邯回禀,单膝触地,声音发紧:“启禀陛下……房梁第三根横木上,有新泥印两枚,深浅不一,应是女子足痕。” 嬴政一掌劈在案上。 茶盏崩裂,碎瓷溅到章邯护腕上。 “赵高!”他齿缝里挤出二字,寒如玄冰,“朕予他代诏之权,他倒好,拿去养刺客了!” 章邯与属下齐刷刷伏地,额抵金砖:“臣等失察,请陛下赐罪!” 殿内一时死寂。 淑妃不动声色端起托盘,将残渣收尽,又提壶续上温茶,水线稳而不断:“陛下,暗处之人,向来不择手段。他们不敢露面,才更该叫人提防。” 她将新沏的茶推至案前,杯底轻轻磕在木纹上,一声脆响。 “有心算无心,无心者吃亏,本是常理。章统领他们察觉不到,实非失职,只因对手太深、太隐、太狠。” 淑妃声音平缓,将一盏新沏的茶推至案前。 嬴政接过茶盏,指腹触到温润的陶壁,喉头微动,饮下一口。热气顺着食道滑落,压住了胸中翻涌的燥意。 他心里清楚……隐秘卫才立几月?罗网盘踞江湖数十载,高手如林,惊鲵更是其中顶尖的杀者。查不出,不怪章邯;查得出,反倒是奇事。 真正让他心头一松的,是那个未露面的声音,点破惊鲵行踪,又揭了赵高暗手。若非如此,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面色缓了,语气也淡了:“此事作罢。都退下。” 话不多,却沉。章邯等人垂首应诺,齐齐叩拜:“谢主隆恩。” 若无淑妃开口,今日断不止是“退下”二字。起身时,几人目光低垂,却在抬眼一瞬,悄然落在淑妃身上……记住了这张脸,也记住了这口气。 室内香炉轻燃,青烟浮起,气味清而淡,不浓不腻,只缓缓渗入呼吸之间。 “陛下息怒。身子要紧,气坏了,国事谁来担?” 她没劝他别计较,只说人比事重。 嬴政点头。他要做的事太多,长生之愿未了,眼下更不能倒。罗网尚有用处,赵高背后有没有人、有多少人、牵着哪几根线,全无实据。贸然掀桌,反倒打草惊蛇。 他伸手取过竹简,一卷一卷翻开。竹片相擦,沙沙作响。 片刻后,案侧已堆起小丘般的简册,层层叠叠,压得案角微陷。 嬴尘神识扫过,见那竹山耸立,忍不住默叹: 【难怪史书说他是累死的……光看这堆,一天批完,手腕怕是要废。】 【要是有纸就好了。轻便、易写、省料、好存。】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 纸? 这字他听过,却从无人当真物呈报。听上去不似金玉,倒像日常之物……可若真寻常,为何宫中、郡府、学宫,竟无一人提过? 他确嫌竹简笨重。搬一匣奏疏,需两人抬;批一夜,指节僵硬,连笔都握不稳;制简伐竹、刮青、编绳、刻字……人力耗在刀刃之外,实在可惜。 若真如那孩子所想……树皮、旧布、麻絮,蒸、捣、捞、晒……原料全是弃物,工序也不繁复? 那便不是珍宝,而是利器。 是能改掉整个朝堂运转方式的利器。 他不动声色,转腕舒展手指,似随口道:“这竹简,终究太费力。若有更顺手的书写之物,就好了。” 目光掠过淑妃腹部,又轻轻收回,带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嬴尘心头一跳,脱口而出: 【造纸不难……煮烂再捶细,滤成浆,用帘子一抄,晾干就是纸。】 【对了,蒙恬那边毛笔该改得差不多了吧?笔配纸,才算真正开窍。】 第6章 造纸 嬴政指尖一紧,笔尖在简上洇开一小团墨。 原来不是秘术,是手艺。 不是天工,是人手可为。 原料贱,工序简,见效快。 那便不必等。 明日便召蒙恬。 笔他已改良,纸就交给他造。 朕要用纸的日子,不会远了。 嬴政念头一转,心头便热了起来。 他得立刻去找蒙恬,把这事托付过去。 早一日交到蒙恬手上,自己就能早一日用上那种传说中轻便好用的纸。 这念头一落,手底下的动作也快了…… 奏疏翻得利索,朱笔落得干脆,不到半个时辰,今日该批的文书全数勾画完毕。他起身便走,连常服都未换,只带了两名近侍,直奔蒙恬府邸而去。 ...... 蒙恬府中,院内枪影翻飞。 他正练破阵枪法,一招一式劲透枪尖,空气被撕开,发出短促锐响。 忽听脚步急促,管家喘着气跑进来:“将军!陛下……圣驾已至府门!” 蒙恬收势停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出宫?还亲自登门? 按常理,有事召他入宫便是,何须亲至?莫非边关有变?或是朝中有急情?他飞快回想近日诸事,却无半点线索。心口微微一沉,手里的长枪顺势搁在一旁木架上,转身随管家快步迎出。 可到了府门,他反倒怔住。 始皇神色轻松,眉宇舒展,步履带着几分急切,却不见半分焦灼。 见众人俯身行礼,嬴政抬手一挥:“都起吧。”话音未落,人已迈过门槛,径直往里走。 蒙恬只得跟上。 进到书房,他斟酌片刻,开口道:“陛下亲临,可是军务或国事上有要务需议?” 嬴政瞥见他肩头尚沾着练武时扬起的微尘,衣襟束得紧实,腕骨分明,显是刚收枪不久。 一个统兵十万、横扫北疆的大将,竟在琢磨毛笔怎么改得顺手些……倒有意思。 他唇角略扬:“你那支笔,改得如何了?” 蒙恬一愣,眼中惊意猝不及防地浮上来,随即抱拳躬身:“臣常年驰于车马之间,处置军报、拟写军令,现下毛笔吸墨不匀、易散锋,写几行字便要蘸三回墨,实在不便。” “便想着削细笔杆、加硬笔芯、调匀毫锋,试了几回,尚未成型……”他顿了顿,抬眼试探,“此事臣从未与外人提过,陛下是从何处得知?” 嬴政只一笑:“朕自有耳目。”语气里没有责问,反倒透着一点赞许。 蒙恬心彻底落定。 嬴政不再绕弯,直截了当:“朕此来,是给你一件差事。若成了,记功一等。” 话还没说清,先许了功,蒙恬精神一振:“请陛下明示,臣必竭尽全力!”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随手放在案上:“蒙恬,若告诉你,世间有种东西叫‘纸’,不需劈竹、刮青、编联,蒸煮捶捞晾晒便可成片;轻如蝉翼,薄可透光,执笔即书,干墨极快……你信不信?” 蒙恬静了一瞬。 “陛下……真有此物?” “有。” “那……岂非天下士子之幸?” “不止士子。”嬴政目光沉稳,“战报一日三传,文书十日可达郡县,学子抄经不必背负数十斤简册,吏员录籍不用反复刮削重写……纸若成,便是改了写字的规矩。” 他将造纸所需一一说出:树皮、旧渔网、碎麻布、烂麻头,蒸透捣烂,滤浆成膜,揭下阴干。 蒙恬听完,呼吸微重:“若所用皆是弃物,成本不过竹简一成……那这纸,便不是珍品,而是日用品。” “正是。” 蒙恬眼睛亮起来,语速渐快:“前线斥候传讯,以往靠快马加鞭,若用纸写就,折成小方,塞入箭囊,一骑可携百份!军中文书往来,再不必等竹简阴干、墨迹渗透……” 他忽然一顿,又笑:“还有那些儒生,平日抄《诗》《书》动辄数十卷,若得纸张,怕是要连夜焚香告祖。”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笑了。 嬴政也颔首:“不错。纸若通行,便是把字从竹木里放出来。” 蒙恬再不多言,单膝触地,双臂平举,声如金石:“臣蒙恬,接旨!此任若不成,甘受军法!” 嬴政伸手虚扶:“起来。朕信你。” 三日后,蒙恬府中西跨院腾空为作坊,灶火不熄,水槽满溢,篾席堆叠如山。 嬴政再至时,蒙恬亲手捧出一叠素白纸页。 他指尖轻触,纸面微凉、柔韧、匀净。 拿起来,几乎无感;铺开,墨迹游走如活;叠五张,不过半指厚;对光而照,纤维交织,细密如织。 嬴政没说话,只将一张纸缓缓展开,在案上抚平。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落下一字……“秦”。 墨未洇,干得快,字锋锐利。 他抬眼看向蒙恬,声音低而稳:“成了。” 蒙恬点头:“刚晾透的第三批。臣试过,浸水不散,折压不裂,墨色久存不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嬴政将那张纸轻轻夹进随身携带的竹简里,合拢。 薄薄一页,却比整卷竹简更沉。 纸比竹简强得多! 若能推广开来,百姓再不必扛着沉甸甸的竹简奔走往来。 蒙恬亲手做出第一张纸时,手心微汗,指节发紧。 它轻,能折;一叠压平不过半掌厚,最小可缩至指甲盖大小。 战时传令,卷起塞进袖中、藏于耳后、夹在齿间皆可……被截获也不怕,指尖一捻,碎屑纷飞,不留痕迹。 裁开、叠齐、穿线装订,一人一案即可成册;而竹简动辄百片千片,编联、校勘、搬运,少说三人三日。 往后识字的人定会多起来。 陛下的诏令,边郡小吏也能逐字抄录、逐句宣讲。 这东西,真算得上改天换地。 他按陛下所授法子试了七回,头两回浆糊不匀,第三回火候过猛,第五回麻絮太粗……直到第七次,纸面终于平整泛白,透光不破。 那些东西……树皮、破布、渔网、旧麻绳……平日谁当宝贝?堆在坊外任人踩踏,连乞儿都绕着走。偏是这些,混在一起,蒸、捣、抄、晒,竟成了纸。 蒙恬抱纸而立,久久未语,末了深深一揖:“陛下从何处得来此术?莫非……真是陛下亲思所得?臣不敢信,却又不能不信。” 嬴政摆手,语气干脆:“若是朕自己琢磨出来的,早十年就甩到丞相案上了,还用等你今儿捧来?” 蒙恬怔住。不是陛下所创?那这法子打哪儿来? 此前无典可查,无匠相传,连墨家《墨经》里都没提过半句“纸”字。 嬴政略顿,咳了一声:“来路,你不必问。朕自有渠道。时候到了,你自然明白。” 君不言,臣不探。蒙恬垂首退半步,转口道:“此物若行于世,利在当下,泽被后世。陛下不居其功,反推之于民,臣实为钦服。” 这话落进耳中,嬴政眉峰微扬,背手望殿外天光:“朕既称始皇帝,所谋岂在一纸之名、一技之利?” 蒙恬再拜,再赞,再应。 他心里清楚……陛下不是不争功,是早想好了:将来那个没大没小的小子若跳出来嚷“这是我教的”,总不好当场驳他一句“胡扯,你还尿褯子呢”。 扫六国者,坐天下者,威仪得端稳些。跟自个儿儿子抢造纸的名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第7章 不密,昭告天下! 纸已成,接下来便是处置之策。 蒙恬不敢擅断,躬身请示:“陛下,此术……可需密藏?” 官府独营,纸必成新税源;一令下发,各郡设坊监造,岁入不可估量。 嬴政听完,只摇头:“不密,昭告天下!” 蒙恬抬眼:“敢问为何?” “其一,纸不难仿。谁拿去一张,泡水拆层、刮浆细看,不出半月,就能摸清门道。” “其二,料贱工省。若朝廷专营,纸价反高,反倒失了本意……百姓用不起,商人囤积居奇,最后便宜了豪右,苦了寒门。” “不如敞开门:原料列明,工序画清,连捣浆几下、晾晒几日,都写进榜文里。谁想做,谁去做。谁用得起,谁先用。” 蒙恬静听,忽觉喉头一热,额角微汗。 自己还在盘算一坊一年挣几石粟,陛下已想着千邑万乡的孩童能否多临三遍帖、戍卒能否多写一封家书。 他单膝触地,甲叶轻响:“末将即刻拟文,遣使八方,传此术于黔首之间!” ...... 不出三月,纸自咸阳出,沿驰道南下北上,入巴蜀,渡江东,抵陇西。 一张薄纸,搅动整个大秦。 长公子府内,扶苏正与十余儒生围坐论《尚书》。 每日如此:引一句“允执厥中”,添两笔“今宜变通”,再叹一声“三代之治,何日复见”。 话音未落,一名儒生撞开竹帘,衣襟带风,手里高举一叠灰白薄片:“殿下快看!这是什么物件!” 扶苏接过,指尖一沉又一轻……轻得几乎没分量,却韧得捏不破。 他翻来覆去,拇指摩挲粗粝纸面,忽然抬头:“这……能写字么?” 儒生咧嘴一笑:“正是用来写的!刚有人在上面写了‘仁’字,墨迹干得快,字口清亮,不洇不散!” 话音未落,众人已围拢过来。 “真能写?这么薄,笔锋一重就捅穿了!” “墨汁下去不得淌成一片黑?哪还有字形?” 质疑声未歇,那儒生已拔笔蘸墨,在纸角稳稳落下一笔。 墨色凝而不溢,笔画筋骨分明。 满堂寂然一瞬,继而哗然。 “真写了?!” “这叫纸?谁造的?” “市上卖几钱一刀?” 人声鼎沸中,几个年轻儒生退后半步,互相对视一眼,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他们已想到:若私学可用纸印讲义,若郡县可用纸录户籍,若边关可用纸传军报…… 一张纸,正在撕开旧世的封皮。 有了这种叫“纸”的东西,书简便不必再用……笨重、难携、费工费料。 儒家典籍能誊得更快,抄得更多,传得更远。 更关键的是,在眼下识字者十不存一的世道里,纸一推开,识字门槛便矮了一截。念书不再只是贵族子弟的特权,寒门子弟也能摸到竹简之外的另一条路。将来,投师求学的士子只会越来越多,儒门根基,自会愈扎愈深。 一名儒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这东西打哪儿来的?莫非是你亲手所造?此乃旷世之功!” 那人双手微拱,语气平实:“在下无此才具。是陛下命蒙恬将军督造而成。不过据闻,此法并非陛下亲创。” 众人一怔。既非陛下所出,那源头何在? 追问几轮,无人能答。线索断得干净,像被风抹去的墨迹。思来想去也无头绪,索性搁置一旁。 眼下要紧的,是让小圣贤庄知道。 有人当即提笔:“速传讯小圣贤庄!三位师公若见此物,必当动容!”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起身备鸽、研墨、封简。信笺裹着薄薄一张纸,振翅飞向东南山峦。 ...... 同一时辰,咸阳城西,十八公子府内。 胡亥接过赵高递来的纸,随手捏了两下,又抖开,嗤笑一声:“就这?写个字的玩意儿,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他生来锦衣玉食,笔墨自有专人磨洗,竹简自有仆从搬运,从不知誊抄半部《论语》要耗掉多少竹片、多少腕力、多少晨昏。纸于他,不过是新换的布帛,无甚稀奇。 赵高却不同。 他指尖捻着纸角,指腹反复摩挲那细微纹路,眼神沉得发暗。 纸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怎么来的?谁做的?何时铺开的?罗网密布天下,耳目遍及闾巷,可这张纸,竟如雨落无声,悄然渗入市井、学堂、驿馆,等他们察觉,已满城皆是。 监察失职,形同失明。 更刺心的是背后那人。 盖聂那一役,对方早布好局,引蛇出洞,反将罗网逼退三步;如今造纸一事,又悄没声地掀了天地一角。两次出手,不留痕迹,不露真容,连惊鲵潜入后宫查探,都空手而返,险些折在宫墙之内。 不能再等了。 若那人真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需在陛下面前轻轻一点……赵高二字,便再无立足之地。 他转身踱至窗边,抬手召来影卫:“传掩日,即刻赴流沙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说……盖聂已入噬牙狱。” “再替我问一句:流沙,可愿替帝国,寻一位‘无名之人’?” ...... 小圣贤庄,后山松林深处。 伏念正与颜路、张良对坐案前,议的仍是盖聂之事。 盖聂入狱,朝野震动。此人剑术冠绝当世,素有“一刃破千军”之说。连他都陷落,足见秦廷铁腕已非虚张声势。消息放出来不过三日,齐地私铸兵刃的作坊歇了火,楚南聚义的祠堂撤了香,连原本暗中联络的几支游侠,也接连断了音讯。 三人清楚,这是震慑,更是警告。 可震慑之下,究竟藏了什么手段?谁主审?谁押解?噬牙狱的牢门为何偏偏为他而开?这些,他们一概不知。 正沉默间,檐角忽有羽声掠过。一只青羽信鸽扑棱棱落于案上,爪下系着细竹筒。 拆开一看,是咸阳儒生急报,末尾还附了一张薄片。 伏念伸手拈起,指尖微顿。 颜路凑近,目光一触,呼吸微滞。 张良亦侧首,眉峰微蹙。 ……是纸。 不是缣帛,不是素绢,更非削刮平整的竹木薄片。就是一张轻、韧、匀、白的薄片,指腹压下略有微涩,却足以承墨不洇。 信中言:取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沤、捣、抄、晒,四步成材。原料寻常,工序可循,坊间匠人依样试制,三日内已得成品数十张。 伏念指尖轻叩案面,声音微扬:“若此法可行,十年之内,庶民束修可省一半,童子开蒙可提三岁。” 颜路点头:“贫家子不必攒钱买竹简,自己就能捣浆造纸。卖几张,够换半斗粟;抄几册,便能授邻家子弟。” 伏念忽而一笑:“嬴政屠六国、焚异说,手段酷烈。唯独此事,算得上利泽万世。” 颜路颔首称是。 张良却未接话。他静坐片刻,忽然掩袖轻咳两声,面色略白:“今日头眩,恐不能久坐,先告退了。” 说罢起身,袍角拂过门槛,径直往山下行去。 颜路目送其背影隐入林径,只轻轻一叹,未挽留。 第8章 我想与流沙谈一笔交易 流沙谷底,风卷赤砂。 赤练踏着碎石而来,红裙扫过嶙峋岩壁,步履比往日沉三分。她立定于巨岩之下,仰头望向盘膝闭目的卫庄,声音压得极低:“庄,盖聂被秦人擒了。关在噬牙狱。” 卫庄双目倏然睁开。 那一瞬,岩缝里蛰伏的蜥蜴惊跃而起,簌簌滚落石屑。 “师哥?” 他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刃。 盖聂是他唯一敬重的人,也是他毕生欲战而胜之的人。若连师哥都败了,败得无声无息,连剑都没出鞘……那赢他的人,究竟是谁? 赤练垂眸,一字一顿:“消息经三处验证,确凿无疑。” 卫庄无法接受。 盖聂若要死,只能死在他剑下。 绝不能死在噬牙狱里。 这世上,除他之外,无人配取那人的命。 他眸光一沉,起身欲动。 就在此时,谷口忽现一人。 是赵高遣来的罗网顶尖杀手……掩日。 他披着帝国铁甲军制式铠甲,无声无息踏入流沙谷,站定便开口:“我想与流沙谈一笔交易。” 赤炼立于卫庄身侧,指尖微扣袖中火绫,目光未离来人半寸。 卫庄不看他的脸,只盯他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长剑,声如寒铁:“若为我师哥被擒一事而来,你不必开口,我已知晓。” 掩日低笑两声,嗓音似砂砾磨过青铜:“流沙偏居山谷,耳目倒不聋。” 话锋一转:“可你知道他是怎么落网的?” “不是秦军截获,是阴阳家高手在残月谷设伏。” “隐秘卫尚在调动途中,嬴政却已下令阴阳家出动……仿佛早知盖聂必经此地。” 卫庄指节微顿。 这话没传入朝堂,也没见于任何密档。 可听来,严丝合缝。 掩日见他眼底浮起一丝凝重,再添一句:“还有那造纸之事……凭空冒出的新法,毫无征兆,也无匠籍可查。你不觉得蹊跷?” 卫庄未应声。 但眉峰已压低三分。 他懂了。 嬴政身边,藏着一个能掐准时机、预判行踪、连造纸这等细务都能推演落地的人。 掩日不再兜绕:“我的条件很简……你们查清此人是谁;我替你们摸清噬牙狱布防、守备轮值、刑室暗道,甚至……送人进去的门路。” 卫庄静默片刻,颔首。 次日,墨玉麒麟离谷。 他面覆玄鳞,衣如墨染,身形步态随心而变,声音气息皆可摹拟,连呼吸节奏都可伪造。流沙之中,唯他出入敌营如归家。 合作既成。 他们却不知,对手早已在棋局之外,静候落子。 …… 淑妃宫内,嬴尘盘坐榻上,周身皇气翻涌如潮。 他皱眉。 近来毫无修炼,气机却自行奔流,一波强过一波,直往体内灌注。 像有人替他代练,还包涨功力。 难不成政哥那边每做成一件事,自己这儿就涨一分气运? 念头只闪三息,他便甩开不管。 管它从哪来,来了就收。 心念一动,皇极大道经运转。 皇气汹涌而入,境界随之攀升…… 五重。 六重。 七重。 至第七重时,气流渐稳,势如江河入海,浩然不滞。 皇气境分三阶:初、中、后。七重,已是后期门槛。 新得一项本事:传音入密。 但非寻常秘术。 他吐字成音,声波自带高频震颤,能透骨穿腑,震裂心脉肺叶,杀人于无声之间。 堪称音杀之术的极致演化。 他正闭目体察体内变化,殿外脚步声已至。 嬴政来了。 这次没带满车竹简,身后只跟着几个捧匣太监,垂首肃立。 淑妃迎上前,礼数周全,目光却不由落在那几只乌木匣上。 她照例问:“今日未见奏疏,陛下可是歇息来了?” 嬴政未答,只抬手示意。 匣盖掀开。 一叠叠雪白纸张整整齐齐码在其中,边角齐平,墨字清晰。 她怔住。 从未见过这般物事:薄如蝉翼,柔而不破,轻如无物,却又能承墨不晕。 “此物名‘纸’。”嬴政语调平淡,目光掠过她微隆的小腹,“便是前日提过的,代竹简之用。” “纸?!”她脱口而出,眼睁得圆润,“真有此物?!” 原以为天子随口一说,谁料竟真造出来了。 她盯着那叠纸,想伸手又缩回,生怕碰皱一角。 而腹中嬴尘神识扫过,瞬间愣住…… 【政哥亲手搞出来的?】 【难道他......也是穿越者?】 【不对……若真是他所创,断不会沿用‘纸’字。秦制尚古,必另赐雅称……比如‘素帛’‘云笺’之类。】 “穿越者?” 嬴政听出赢尘语气里的异样,唇角略略一扬,浮起极淡的弧度。 心里某处忽然松快起来。 这小子平日总是一副万事通晓的模样,话不多,却句句落点精准,像把尺子,量得人无处藏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回,总算有他没料到的事了。 惊了?疑了?愣住了? 好。 终于轮到他尝尝那种耳中嗡鸣、脑中空白、连自己信不信都拿不准的滋味了。 那点茫然,那点怔忡,那点本能想退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的僵硬…… 嬴政头一回见赢尘这样。 痛快。 真痛快。 比百官齐贺、比六国尽伏,都更让他心头一热。 值。 他专程来这一趟,值。 可“穿越者”……是什么? 新起的方士流派?还是哪支隐匿多年的反秦暗桩? 念头还没转完,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撞进来。 一个内侍疾步趋前,声音发颤:“陛下!云中君丹成!延寿丹炼成了!” 嬴政眼底倏然一亮。 头疾缠他多年,试过无数方士、丹师,真正被他记在心上的,只云中君一人。 对方早有断言:丹成之日,不但头痛可解,寿数亦能添。 这才多久?竟真成了? 今日确是吉日。 他朗声下令:“速请云中君觐见!” 赢尘垂眸,指尖无声叩了叩袖口。 ……来了。 云中君那颗“延寿丹”,压根不是什么续命神药,而是御鬼丹的变种。 活人入炉,七日炼化,骨血成引,神志为锁。 那老道若真炼出好东西,早自己吞了,哪会巴巴捧来献上? 政哥一世精明,偏在这节骨眼上信了鬼话。 但凡先叫个死囚试一试,也不至于…… 心声未落,嬴政脊背已悄然绷直。 方才翻涌的喜意,像被一瓢冰水兜头浇下,霎时沉静。 是啊…… 若真能延寿,谁不先给自己留一颗? 长生之利,无人不争。 谁嫌命长? 第9章 虫蚁识丹 云中君尚不知天光已变。 他昂首阔步进殿,衣袖带风,面上喜色难掩:“陛下!臣幸不辱命,延寿丹已成!” 双手托起玉盘,丹丸赤如朱砂,在光下泛着微润光泽。 若是从前的嬴政,此刻早已起身迎取,甚至当场吞服。 可现在,他只静静坐着,目光扫过丹丸,便抬手示意近侍收下。 未尝,未问,未赞。 云中君笑容一滞。 那点亢奋卡在喉头,不上不下。 他抬眼去看上座之人…… 嬴政神色如常,却再不见往日的热切,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云中君后颈一凉,汗珠无声滑进衣领。 他下意识绷紧肩背,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怎么了? 嬴政端坐不动,目光如刀,寸寸刮过云中君眉眼、喉结、袖口微颤的指尖。 那人脸上掠过一丝极短的慌乱,快得像错觉,却没能逃开他的眼睛。 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御鬼丹,是何物?” 云中君面色骤然一白,嘴角肌肉猛地抽动一下。 他立刻垂首,喉结滚动,强扯出笑:“陛下……是从何处听来此名?” 嬴政不答,只盯着他。 那眼神不怒不躁,却比雷霆更沉,比寒铁更冷。 云中君后背湿透,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他不敢抬眼,脑中飞转…… 是道听途说?还是已查到药人案? 若连活人都敢炼,那这丹…… 他腿肚子忽地一软。 良久,上首传来声音,平稳如铁铸:“不必问出处。你只需答。” 不容置喙。 不能回避。 云中君闭了闭眼,牙关一咬:“御鬼丹……可驭活人,令其听命如傀。” 简短,模糊,却足够印证。 嬴政颔首,不再多问。 赐金帛十匹,丝绢二十匹,挥袖命退。 云中君躬身退出宫门,抬手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 日头正烈,他额角却一片青白。 不对劲。 太不对劲。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御鬼丹? 是丹药露了破绽? 还是……有人在他之前,已将话递到了龙案上? 他攥紧袖中一枚未及销毁的药渣,指节泛白。 云中君呈上的丹丸里,确有异物掺入,分量极轻。 寻常医官怕是难察端倪。 他退下不久,嬴政即召御医入殿,命其验看刚收下的药丸。 御医领旨,不敢怠慢,逐粒细察,捻、嗅、碾、浸、试,动作沉稳,半点不苟。 片刻后,他垂首禀道:“陛下,此药主料皆属峻烈之品……豹骨、熊胆、赤蝎、玄蜈,性猛力悍,可镇痛提神,激人筋脉,然耗损甚巨,久服必折寿元。” “更奇的是,其中混入几味不明辅料,似为调和,却反令药性诡变,如火上浇油,又似水底藏针。” “臣学浅,实难断其究竟效用。” 他如实陈情,不添不减,利弊俱明。 嬴政眸光一敛,寒意顿生。 摆手示意御医退下。 面上未动声色,指节却在袖中悄然绷紧。 云中君竟将蚀命之药称作延寿金丹? 所图为何? 是自作主张,还是奉命行事? 御医既不能定论,他便不能贸然定罪。 若真有奇效,岂非错杀忠良? 可性命之事,不容试探。 让活人试?一则无足够丹丸供长时服用;二则纵使初时无碍,待毒势潜伏日久,悔之晚矣。 难题横在眼前:如何在不伤一人、不误时辰的前提下,速判药性? 赢尘听见御医那句“实难断其究竟效用”,脑中忽地闪过一念…… 【虫蚁体微,脏腑纤弱,毒性一触即显。喂它一粒,活蹦乱跳是补药,抽搐僵毙便是毒药。快得很。】 嬴政耳中一清,心口豁然透亮。 对!何必绕远? 他当即传令:“章邯。” 隐秘卫统领应声而至。 “取活虫活蚁若干,种类不拘,速来见朕。” 章邯领命而去,不多时捧回三只青瓷小瓶,内装黑甲蚁、金翅蝇、红背蜘蛛,各数十只,爬窜不休,在瓶壁来回叩击,嗡嗡作响。 嬴政朝太监颔首。 丹丸递至章邯手中。 他启瓶,拈出一粒,指腹一搓,药粉簌簌落下,撒入蚁群之中。 虫豸本能趋食。 先有几只黑甲蚁触须急颤,凑近舔舐;其余闻风而动,蜂拥扑上,争抢吞咽,连瓶底碎屑也不放过。 未及半盏茶工夫,异状陡现…… 那些食过药粉的虫子骤然亢奋,甲壳泛光,足爪翻飞,撞壁如鼓,彼此撕咬,凶相毕露。 一只红背蜘蛛竟将同伴生生扯断两截,口器开合,汁液迸溅。 可这狂态不过维持片刻。 转瞬之间,动作滞涩,步履踉跄,触角下垂,腹节抽搐。 再过一息,六足蜷缩,甲壳黯淡,彻底僵直。 章邯挑出三只,置于案上,以银针轻戳,纹丝不动。 死得透了。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侍从脸色骤白,喉头发紧。 不是延寿丹。 是催命散。 若陛下真信了,照单全收,日日吞服……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这些贴身之人,一个都逃不脱干系。 嬴政盯着案上三具小尸,面沉如铁。 云中君。 他予其丹鼎、赐其封邑、许其出入禁宫、纵其调用太仓药材。 换来的,是这等东西。 不忠,不义,不仁,不智。 该诛。 不止他一人,阴阳家上下,与徐福沆瀣一气,早有勾连。 杀机一起,殿角铜鹤衔珠微震,烛火齐摇。 赢尘全程旁观,心念一转…… 【啧,阴阳家这回怕是要被连根拔起。可惜那几个练‘月神诀’的,腰细腿长,舞剑时裙裾翻飞,本想留着当舞姬……】 嬴政正欲提笔拟诏,闻言一顿。 杀意未消,但眉峰松了一寸。 暗处未明,不宜轻动。 云中君独行其事?抑或阴阳家授意? 若只是他一人铤而走险,斩首即可。 若是背后有人操盘,那便不是杀一人之事。 阴阳家之人,擅隐术、通星象、控鬼魅、役阴兵。 若未尽除,漏网一人,日后蛰伏于影,伺机而动,比千军万马更难防。 尤其…… 云中君那枚御鬼丹,尚不知炼成几颗,又落在谁手。 云中君若被抓住把柄,任其施为,或是借机控制旁人,大秦根基恐将倾覆。 罗网亦在暗处蛰伏,虎视眈眈。 他若此刻撕破脸,杀意外泄,阴阳家与罗网反倒可能彼此试探、悄然勾连……那才是真麻烦。 第10章 皇极大道经 事须分步做,局要逐层破。 先看清谁在动,再决定怎么动。 眼下,他已识得他们面目;而他们,尚不知自己早已被看透。 这局面,尚可掌控。 尤其那小子方才随口一句“对阴阳家的人有点意思”,倒叫他心头一动。 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起想见谁、想要什么。 原来这毛头小子,已开始留意美人了。 美人?只要不碍正事,送他一个又何妨。 这孩子帮得太多,早该还些人情。 他本就不拘泥于旧规。 既他开口问了阴阳家,那就暂且按下不动……权当卖他个面子。 让他们多喘几口气。 短短一息之间,嬴政心内已翻过数重盘算。 那股压得人脊背发僵的寒意,渐渐沉下去,散干净了。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人悄悄松气,指尖还在发颤。 刚才那一瞬,天子威压如刀悬颈,只差半分,便要血溅丹墀。 章邯见帝王气息复归平稳,才抬眼,声沉如铁:“陛下,是否即刻拘拿云中君,严审细查?” 他对始皇之忠,是刀劈不开、火炼不化的实诚。但凡疑有谋逆之影,宁错抓百人,不漏一人。 嬴政却摇头:“不必。此事封口,一字不得外传。谁走漏半点风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提头来见。” 满殿跪伏,抖如秋枝,喉头滚动,只余一片“不敢”。 淑妃未跪,只望着天子眉心,忧色难掩:“陛下,若无丹药压制,头疾怕又要犯了。” 她知那痛有多深。 御医束手,针石无效,发作时连端坐都难稳,更遑论批阅奏章、接见臣工。 赢尘听见这话,脑中一闪…… 【偏头痛而已。照《皇极大道经》入门练,入皇气境,自解。】 嬴政心头一热。 果然是他亲生的! 不用丹毒,不耗元气,单凭修行便能断根……这般儿子,必是列祖列宗托付而来! 不止替他照见群臣皮相下的獠牙,还扛起了病灶顽疾,将来长生之愿,怕也真能落进掌心里! 他是大幸,秦亦是大幸! 他眉间舒展,气息沉静,反朝淑妃宽慰道:“小恙罢了。熬了这些年,早惯了。” 她仍不放心,指尖微凉,轻轻托住他后颈:“让妾为您按一按。” 嬴政颔首,任她指力游走于太阳穴,心思却已沉入方才那句心声里…… 皇极大道经? 便是那长生法门? 修成可愈头痛,亦可续命? 何时能学? 如何开篇? 他指尖在袖中微叩,眸光渐亮。 此时,阴阳家总坛深处,云中君刚踏进东皇殿。 东皇太一黑袍垂地,面罩遮尽神情,只一双眼如渊似墨。 月神立于侧,素衣如霜。 “丹药,呈上否?”东皇太一开口,声无起伏。 云中君苦笑:“依令奉上。嬴政收了,却未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像是信不过。” 东皇太一语调骤冷:“你露了破绽?” 云中君一怔,随即急声道:“绝无可能!每一步,皆按您所授而行,连呼吸节律都未曾乱过!” 若非他失手,嬴政为何突生戒备? 此前多年,那人盼丹如渴,日日催问火候,何曾疑过半分? 东皇太一沉默片刻。 月神忽而轻声道:“盖聂叛逃前夜,嬴政忽然遣使密令我等伏于残月谷。那条路,连我们自己都不曾勘过。” “后来盖聂果然从谷中穿出。” “再者,造纸之术,亦是他忽召蒙恬试制,未言出处,却直指要害。” 她抬眼,目光清冷:“或许……他身边,另有我们不知之人。” 不知之人? 此地,还有谁能瞒过阴阳家耳目? 阴阳家虽不如罗网那般耳目遍布朝野,但消息往来素来迅捷精准。 这个推测乍看有理,细想却极难成立。 嬴政身边,几乎时刻都有阴阳家的人在侧。 他们从未听闻近来有哪位谋士骤然得宠、被委以机要。 就算真有其人,总该留下些蛛丝马迹……奏对的记录、出入宫禁的档册、甚至只是某处宴席上多坐了一席的位置。 可眼下,什么也没有。 丹药一事,更令人不安。 那是专为嬴政炼制的方剂,须得他亲服才有效用。 东皇太一静默片刻,开口道:“无妨。他的头疾,只会愈重。” “疼到难忍时,自会吞下。不过是迟早之事。” 语气沉定,不带半分犹疑。 月神与云中君神色微松。 东皇太一执掌阴阳家多年,话出如令,从无虚言。 云中君见其未加责问,心底悄然落定。他可不想平白担个失察之过,更不愿因这事惹来惩戒。 若非嬴尘横空而出,这盘棋,本已稳稳落子。 可惜,如今的嬴政,早已不必靠丹药续命。 淑妃宫中,嬴政伏案翻阅奏疏。 纸张轻薄平整,墨迹清晰,写起来顺手,读起来省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比起竹简压腕、刮手、搬运费力,实在强出太多。 连阅数十份,手腕未酸,精神反愈清明。 这造纸之术,确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自家儿子不知从何处学来这些本事,竟连此等器物都能推演出来。 正思量间,隐秘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 “禀陛下,北境急报……北蛮异动,边军已传三道烽火!”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须得他亲自决断。 嬴政起身,却未即刻离去。 临行前,他略顿了顿,朝身旁内侍道:“淑妃按揉手法妥当,晋其位为八子。” 语声平直,未见波澜。 淑妃怔住,随即伏身叩首,指尖微颤。 为君上纾解头痛,本是分内之事,她从未想过竟会因此获擢。 殿内宫人垂首屏息,目光暗涌……短短数月,由美人至良人,再跃为八子,升迁之速,前所未有。 唯有嬴尘神识扫过全场,心头泛起疑惑: 【政哥这是唱哪出?就按了几下头,直接提级?】 【母亲的手法真有那么神?还是说秦宫里升位份,原就这般干脆?】 嬴政转身欲走,耳中恰掠过这句心音,脚步微滞,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抽。 ……臭小子,还是没大没小。 朕忙前忙后,图的是谁? 抬举淑妃,不是为她,是为你这长公子铺路。 母位愈高,你这嫡长子说话的分量才愈重。 这哪是赏她?分明是暗补你……偏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11章 晋封惊起宫墙浪 长公子府内,两道消息几乎同时抵达:北境急报、淑妃晋封八子。 扶苏摊开两份简报,指腹在竹简边缘轻轻摩挲。 一旁儒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已按捺不住。 “这……才多久?又升?” “宫中诸妃,何曾有过这般快法?” “莫非真有倾城之色,勾住了陛下心神?” “后宫佳丽千计,天子岂会独系于一人?” 议论声渐起,夹杂着压低的惊疑与焦灼。 扶苏听着,眉头越锁越紧。 满口仁义礼智信,动辄引经据典,自称君子者,竟日日围着后宫妇人嚼舌? 谈吐失度,举止失仪,哪还有半分圣贤门徒的模样?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清朗:“北蛮犯边在即,战事或将再起。” “诸公不议兵备、不筹粮秣,却只盯着宫闱琐事,是何道理?” 众人一时噤声。 彼此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心里清楚得很:后宫非闲地,宠衰荣辱,牵动朝局。 今日独宠,明日诞子,若得帝心,便是储位之争的伏笔。 他们盯着的哪里是淑妃?分明是扶苏将来的位子。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 说了,扶苏也不会信。 在他眼里,只要自己端方守礼、敬贤爱民,太子印玺早晚落在他手上。 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个尚无名姓的影子罢了。 怪只怪,这些年教得太满,反而把人教僵了。 儒生们垂首敛容,拱手致歉,姿态恭谨。 扶苏见状,神色稍霁。 他转而问道:“北蛮此次动静异常,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 ……若能在军务上建言得当,始皇必有所察。 他日登阶,自己这些人,自然水涨船高。 念头一动,众人纷纷开口,条陈利弊,各陈所见。 同一时刻,十八公子府中。 胡亥听完通报,脸色骤沉。 “八子?”他冷笑一声,抬脚便踹向跪报的仆从。 那人闷哼一声,撞在漆案角上,唇角顿时渗出血丝。 下人猝不及防,被一脚踹中膝弯,整个人仰面栽倒,顺着青砖地面滑出数尺。 胡亥胸口起伏,嗓音发沉:“那淑妃算什么东西?也配称八子?再晋两回,倒要与我母妃并肩而立了?” 话一出口,火气反倒更旺。 扶苏先他出生,名分早定,尚可忍;可这后来的淑妃,既无显赫家世,又无多年资历,竟在短短时日里连跃两级……凭什么? 赵高垂眼,袖中手指微蜷。 他原以为上次擢升只是偶然恩典,却没料到,竟成了惯常之举。 风向变了。 若再放任下去,朝野内外,怕是要重新掂量分量。他必须弄清一件事:淑妃身后,到底站着谁?她身上,藏着什么? 念头落定,他抬脸,语气平缓:“公子不必焦灼。罗网已与流沙联手,墨玉麒麟即日入宫。” 胡亥瞳孔一缩:“墨玉麒麟?” “韩国旧日第一刺客。”赵高颔首。 月黑无光,风过无声;形影难辨,出手即绝。 此人之名,连市井坊间都传得煞有其事。胡亥虽不常留心江湖事,却也听过……当年韩王宫三道铁闸、七重守卫,仍被她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后宫妃嫔,怎会引得这等人物亲自走一趟? 胡亥心头一热,仿佛已见那人跪伏阶前、血溅金砖。 “查出来之后,人交给我。”他盯着地面,一字一顿,“我要亲手了结。” 赵高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自当听凭公子吩咐。” 此时,淑妃宫中灯影轻晃,烛火安稳。 她尚不知自己位份变动,已在宫墙内外掀起了多少暗涌。 这几日,膳食换了新例,锦缎添了双匹,连熏炉所用沉香,都由内廷司特供上等云纹香饼。 宫里的人精,哪个不是看风使舵?消息一传开,各处贺礼便流水般往这边送……不是为讨好她本人,而是怕漏了这一环,在陛下跟前提不上名号。 怠慢者,轻则失宠受斥;重则牵连性命。没人敢赌。 于是人人堆笑,事事周全。 唯有她浑然不觉,只当日子照旧:晨起梳头,午后小憩,闲来抚腹低语,倒也自在。 嬴尘却未歇着。 皇气随位分晋升再度激荡,体内金芒翻涌,如潮涨汐落,在经脉间奔流不息。他闭目凝神,一寸寸收束、炼化、归藏。 待气息沉稳,神识豁然拓开……耳畔虫鸣远近分明,廊下铜铃震颤细微如丝,甚至远处两名宦官压低嗓音谈天,字字清晰入耳。 皇气境八重。 他心中笃定:离筑基,又近一步。 只要破关,便可借皇气重铸筋骨,跳过襁褓稚龄,直接长成少年之躯。不必再被裹在襁褓里咿呀学语,不必再被人捏脸哄逗、夹着嗓子唤“宝宝”。 想到此处,腹中微动。 淑妃低头,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声音柔得像春水:“不怕啊,母妃在这儿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嬴尘顿住呼吸。 肉麻。 真肉麻。 他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听这种调子。更不愿日后被人抱着摇晃、喂糖哄睡、还要配合眨眼睛装懵懂。 念头落地,愈发坚定……必须快些筑基。 宫人们正忙着换新帷帐、理新器物。 一个时辰前,淑妃发现安神熏香将尽。那香是陛下头痛时必用之物,她不敢怠慢,当即命人去取。 如意接了差事,抱香盒匆匆往回赶。 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纷纷侧身让道,笑脸相迎,还有人主动伸手:“可要搭把手?” 她含笑摇头:“多谢,不劳烦。” 她是新调来的,原以为跟着个冷宫主子,得熬几年苦日子。 谁知不过月余,陛下竟日日驾临,奏章搬进偏殿批阅,茶饭都在此用,连夜间召见大臣,也要移步至此。 从前连宫门都难进的人,如今连扫地的嬷嬷路过都要踮脚放轻脚步。 她领的月俸涨了三成,衣料配额翻倍,连隔壁尚衣局那位素来爱甩脸子的掌事姑姑,前日还特意送来一对银丝缠枝镯。 如意捧着香盒,脚步轻快。 她只盼这好光景,能久些,再久些。 ...... 如意正想着往后日子怎么过,前头假山后头忽有个小太监朝她招手。 脸上堆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巴结,八成是找她办事的。 这事儿她早习惯了。不烦,反倒觉得踏实……有人托付,说明她管用。 她抬脚过去。 刚绕到假山背后,那小太监身子一晃,脸就变了。 变作她的模样。 眉眼、鼻梁、唇形、连耳垂上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如意张嘴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眼前一黑,人便软了下去。 再睁眼时,已没人能替她睁眼。 第12章 墨玉麒麟伪身入宫 片刻后,“如意”捏着一炉熏香,从假山后踱出来。 步子不快不慢,神情如常,连指尖搭在香炉边的弧度,都和方才一模一样。她朝淑妃宫方向走去,背影没一丝破绽。 没多久,宫门就在眼前。 她迈进去,照例同守门的、扫地的、端水的打了个招呼。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像每日都这么走这一遭。没人抬头多看一眼。 吉祥正在廊下理银炭,见她回来,手一停,埋怨道:“取个熏香,磨蹭这么久?” 如意一走,活儿全压她肩上,腰都直不起来。 “路上碰见人拦了一下,帮了把手。”“如意”答得顺溜,眼皮都没掀,“耽误了一小会儿。” 话落,吉祥只点头:“行了,快去点上。陛下若来了,没这味儿可不行。” 熏香是近来定下的规矩。嬴政每回过来前半个时辰,必得点上。 气味清苦微甘,入鼻即宁神,对孕妇也无碍……里头当归、酸枣仁、茯苓都是养胎的料,连太后尝过都说好。 “如意”应了一声,捧香往内室去。 屋里静,窗纱半垂,光斜斜切进来一道。淑妃靠在榻上,眼帘半合,似睡非睡。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线,见是她,便微微颔首。 “如意”照例蹲身行礼,动作利落。 淑妃摆摆手,免了。她信得过身边人,从不细查一举一动。目光只在她手上顿了顿,便又落回自己交叠的小腹上。 此时,内室屏风后,赢尘正闭目调息。 外头气息微动,他神识略扫,原以为是嬴政来了,一触即收。 可就在那“如意”踏进门槛的刹那,他心口一跳。 不对。 此人气息浮而不沉,静而不稳,像是拿一层薄皮裹着真身,底下藏着东西。 他神识一凝,如雾漫过她周身。 果然,那层皮泛起微澜,像水波映月,虚影晃动,内里轮廓却模糊不清。 赢尘不再迟疑,神识倏然聚成细针,无声刺入她左肩井穴。 那一瞬,她颈侧皮肤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揭了一角…… 皮相剥落,露出一张陌生面孔:眉锋锐利,下颌线紧绷,眼角有道极淡的旧疤,未施粉黛,却比宫女更像刀刃。 赢尘眸光一沉。 不是寻常探子。 这等拟形之术,若非神识强横到能撕开表象,根本察觉不到异样。 墨玉麒麟? 他念头刚起,那女子正伸手拨香灰的手指,忽然一顿。 她飞快扫视四下……屏风、梁柱、帷帐、甚至窗外飘过的云影。 刚才那一瞬,她分明感到伪装松了一线,像衣领被人扯开寸许。 不是错觉。 是有人碰到了她的界。 她想起盖聂的事。剑圣在此失手,不是败在剑下,而是行踪未出宫门,便已被洞悉。当时她不信,只当是败者自圆其说。 如今,信了。 这宫里,真有能钉住她影子的人。 她呼吸放得更轻,点香的动作却愈发自然……拨灰、捻香、引火、置炉,一气呵成。烟气升腾,她垂着眼,睫毛不动,心里却已转过三道应对:若对方出手,如何脱身;若对方监视,如何反窥;若对方已识破,又该如何将计就计,把假消息递出去。 赢尘坐在屏风后,并未起身。 他指尖悬在膝上,未动分毫。 母亲就在几步之外,腹中尚有幼弟。 这里不能见血,也不能惊风。 他要等她先动。 动得越深,露得越真。 墨玉麒麟此番入宫,背后必有靠山。 她若横死,难免引人疑心。 线索一旦扯到淑妃身上,他藏身之处便可能暴露。 此人尚在胎中,已能感知外物、推演因果……此事若传开,不单会招来忌惮,更将招致杀机。 罗网、阴阳家、流沙……哪一方不是盯着风吹草动? 只要嗅到一丝异常,立刻便会围拢过来。 届时,淑妃面对的,是源源不断的暗箭与窥伺。 赢尘纵有护持之能,也难保万全。 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守得了一日,守不住千日。 他尚需静修凝神,无法时时紧盯宫中动静。 此刻揭底,毫无益处。 既然墨玉麒麟暂未出手,那便再等等。 且看事态如何演变,是否另有转机。 赢尘于是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很快察觉……她并非为取人性命而来,倒像是在找什么人。 点完熏香退出殿门后,墨玉麒麟便在淑妃宫中穿行。 一边假作宫女,扫地、擦窗、整理箱笼;一边借着走动,挨间查看廊柱、角门、偏厢、耳房。 凡人起居之处,必留痕迹:多一双鞋印、少一道划痕、墙缝里嵌着半截断发、地砖接缝稍宽一分……这些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笃信,若真有人替淑妃运筹帷幄,那人定在此处落脚。 而活人住过的地方,绝不会干干净净。 她查得极细。 每一块地砖掀开看过,每一道梁木敲击听声,连宫墙夹层都以指节叩过三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一圈下来,空手而归。 墨玉麒麟怔住。 这宫里太“平”了。 没有机括暗格,没有符纸残灰,没有药渣余味,连窗纸都无新旧重叠之痕。 宫人更无异样:太监嗓音粗哑、手脚迟缓;宫女步子虚浮、腰背无力;连端茶递水的手势,都透着常年使唤的疲态。 没人练过武,没人受过训,没人被另眼相待……更无人被悄悄唤进内殿密谈。 谋士?宠臣?心腹? 一个都没有。 她脑子一时发沉。 情报明明写着: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连惊鲵靠近都未能完全敛息,险些露形;又曾为嬴政参议军国要务,智计超群。 可眼下,整个宫殿上下,竟无一人堪当此任。 无人藏身,无人近侍,无人被倚重。 那所谓“幕后之人”,究竟在哪? 她干了多年密探,头一回碰上这种局面…… 宫门大敞,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却像一张擦得发亮的铜镜,照不出半点褶皱。 莫非那人根本不在这里? 而在别处? 靠密信?飞鸽?暗语?甚至隔着宫墙传音? 若是如此,搜宫便成了笑话。 后宫何其广袤。 殿宇上百,执役数千,人人有籍、个个有档,却无一处登记在册的“谋主”。 若真要一处处翻查,等同于把整座咸阳宫犁一遍。 她揉了揉额角。 任务没限时限,急不得。 不如先从紧邻的几座宫院入手,由近及远,稳扎稳打。 只要人在宫中,迟早会露出马脚。 念头一定,心便落了地。 赢尘见她不再躁动,反安下心来扫洒抹尘,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俨然一副尽职宫女的模样。 果然是个耐得住性子的。 他也等夜。 墨玉麒麟既未离宫,说明目的未达;白日人杂眼多,行事不便……她必选夜里动手。 正合他意。 他亦待夜深人静,一并了结。 第13章 你是谁?何时盯上的我? 日轮西沉,月轮初升,宫墙渐暗。 墨玉麒麟换上一身素灰短打,袖口束紧,腰带压低,身形一矮,便融进廊影之中。 她从淑妃宫出发,先探东侧三座偏殿。 那些妃子品级不高,从前连长使都不如,如今更被冷落。 值夜的宫人少,熄灯早,殿门一闭,整条宫巷便只剩风扫落叶之声。 她出入如风,掠过门槛不见影,翻过墙头不留痕。 每间宫室她都进去一趟:掀床褥、启妆匣、摸梁底、嗅香炉灰。 几乎就在她踏出第一座偏殿的刹那,赢尘的神识已悄然附上她的后颈。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如影随形。 她往东,他便往东;她停步,他亦止息。 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却已绷紧如弓。 墨玉麒麟探查的范围越扩越远,身影正悄然滑出赢尘神识所能触及的边界。 赢尘想起白日里将神识凝为细针的手法,转而尝试将其拉成一线,缓缓延展出去。 那道模糊轮廓倏然清晰……墨玉麒麟的身形、步态、衣角微扬的弧度,尽数落进他的感知之中。 神识覆盖的疆域,果然拓宽了。 这办法竟真成了。他原只是试一试,没料到竟能借此撬开原有界限。 心头微动,却未浮于面上。他只静观墨玉麒麟如何隐匿……她踏过廊柱时足音轻得几乎不沾地,袖口垂落的角度、发髻松紧、呼吸节奏,全在模拟一个久居深宫的低等宫人。 这种伪装,在情报往来中极有用处。 若非他早先识破,换成秦时任何一人,怕是连她靠近三步都毫无知觉。 念头一转,他下意识拆解起她每一处动作的肌理:喉结压低的幅度、指尖微颤的频次、腰肢弯折时脊椎的承力点…… 忽然间,脑中似有薄冰乍裂。 一种全新的理解浮了上来……不是模仿,而是置换;不是遮掩,而是重铸。 千变万化,并非皮相更易,而是从骨血到声息、从气机到神韵,彻头彻尾地“成为”另一个人。 墨玉麒麟靠的是障眼法,他凭的是重塑力。 后者更险,也更绝。 此时墨玉麒麟已停步于一座空置寝殿前。门楣歪斜,窗纸尽朽,梁上蛛网密结,灰絮在穿堂风里浮沉。 她略扫一圈,未见异样,转身欲退。 赢尘不再等待。时机已至,地点正宜。 他启唇无声,声音却直抵她耳底:“擅入后宫,胆子不小。” 夜色如墨,这一句却似刀劈惊雷,炸得墨玉麒麟脊背一绷。 “谁?!” 赢尘未应,只再问:“谁派你来的?” 她瞬时锁住声源方向,五感全开……可四下空寂,无气息,无影迹,无半点活物存在的余韵。 分明有人开口,却像对着虚空发问。 这不可能。 她喉头一紧,指节悄然扣进掌心,面上却陡然换作慌乱宫女的模样,声音发颤:“大人饶命!奴婢是淑妃宫里新调来的粗使,夜里迷了路……这就走,这就走!” 哭腔逼真,肩头微抖,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若非早知底细,任谁见了,都会信她是个被吓破胆的寻常丫头。 赢尘只淡淡一笑:“韩国第一杀手,也会迷路?” 墨玉麒麟瞳孔骤缩,血色霎时褪尽。 身份暴露了? 她猛地抬头环顾,神识如网铺开,可四周依旧死寂……没有藏身者,没有伏击点,甚至没有一丝扰动空气的痕迹。 她喉间发干:“你是谁?何时盯上的我?” “从你踏进我视线那一刻起。” 她不信。 天下无人能破她的妆,连韩王都曾赞其“形神俱伪,真假同炉”。此人若真看穿,为何不早动手? ……定是在诈。 可话音刚落,她脑中电光一闪:白日点熏香时,指尖忽有一瞬滞涩,仿佛香烟凝滞半尺,又倏然散开…… 脸色顿时惨白:“那香……是你动的手?” “记性尚可。”赢尘语气平缓,“说吧,谁让你来的?” 他其实已猜出七八分。但有些答案,须由对方亲口吐出,才算落地生根。 墨玉麒麟沉默下来。 几息之间,无数念头翻涌……伪装既破,此前所有行止,是否皆在他眼下?自己每一步,每一眼,每一句未出口的试探……是否早已被他冷眼阅尽? 她竟全然不知,有人一直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若非对方主动出声,她甚至不会察觉此人存在。 太危险了。 这样的对手,太过危险。 后宫之中,竟能藏住这样的人物。 难怪惊鲵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被识破。 此人的修为,远超于她。 真要交手,她毫无胜算。 墨玉麒麟心头一沉,瞬间判明形势,决意脱身……必须立刻离开,将消息送出去。 念头刚落,她身形骤起,如离弦之箭,直扑宫门方向。 可没跑出多远,她便猛然发觉:无论转向哪条回廊、跃过哪重殿脊,那声音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距离分毫不差。 像猎手逗弄困兽,不急着扑杀,只等她耗尽气力。 仿佛在说:你逃不了。 恐惧开始蔓延,但她强行压下杂念,只盯住宫墙之外……只要冲出去,便有接应,尚存一线转机。 可惜,那点指望,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就在她掠至后宫最西角的飞檐之下,即将纵身跃出宫墙之际,一道声音平平淡淡响起,却如铁钳扼住她的咽喉: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那就别走了。” 流沙、罗网、阴阳家,或那些散在关外的反秦势力……来路无非这几处。查,总能查清。 话音未落,赢尘语调一沉,只吐一字: “杀。” 音波凝成一线,直贯入脑。 墨玉麒麟耳中嗡鸣炸开,眼前骤黑,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身子一软,自屋脊翻滚而下,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宫墙外巡值的隐秘卫闻声拔刃,厉喝:“何人?!” 无人应答。 几道黑影疾掠而至,一眼便见地上伏着个女子,面色灰败,血从鼻孔、眼角、耳道里缓缓淌出。 隐秘卫上前制住,捆缚结实,抬手探脉……气息微弱,但未断。 赢尘感知到人已落网,悄然撤回神识。余事,自有隐秘卫处置。 第14章 宫擒墨玉麒麟,噬牙再会盖聂 咸阳宫内,烛火通明。 嬴政靠在案后,指尖按着眉心,闭目片刻。军报刚批完,北境边情吃紧,蒙恬须得尽快北上。 章邯快步进殿,单膝叩地:“陛下,隐秘卫截获一名擅闯后宫者,验明身份,是流沙的墨玉麒麟。” 嬴政双目睁开,坐直身躯。 墨玉麒麟? 韩国第一杀手,素来无影无形,能拟百相,至今无人见过其真容。 他目光扫向章邯:“她既敢入宫,又号称‘无孔不入’,怎会被你们擒住?” 语气里有疑,也有一丝意外的亮色……隐秘卫,何时竟能不动声色拿下这号人物? 章邯神色微滞,低头道:“回陛下,人是抓到了……可她被发现时,已昏死在屋脊之下。” 嬴政一顿:“昏死?谁动的手?” 章邯喉结一动,俯首更深:“属下……不知。” 偌大后宫,高手遭袭,无声无息,重伤倒地。 而隐秘卫数十人轮值布防,竟无一人看清来人踪迹,更无人听见打斗之声。 失职二字,他自己都羞于出口。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一人……那个近日闭门不出、却已能引气入脉的少年。 后宫之内,能有这等手段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旁人或许不信,但他莫名笃定:就是他。 念头一起,便再难动摇。 他挥了挥手:“免罪。把人带上殿来。” 章邯松一口气,躬身退下。 不多时,墨玉麒麟被拖至殿前。五花大绑,衣襟染血,发散钗斜,狼狈不堪。 嬴政直视她:“谁派你来的?” 墨玉麒麟抬眼,嘴角扯出一丝笑:“陛下,您这后宫里,还藏着一位高人。您知道吗?” 章邯脸色骤变。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伤她之人,并非潜入,而是本就在此。 而隐秘卫日夜巡守,却对宫中藏着这样一个人,浑然不觉。 等于当面说:你们,连宫墙都守不住。 章邯一步踏前,声音冷硬:“住口!” 墨玉麒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们倒说说,是谁把我伤成这样?” 章邯一怔。 他不得不承认,此人身手极沉,绝非寻常人能轻易击溃。更诡异的是,现场干净得没有半点痕迹……既无打斗余波,也无血渍拖曳,连气息都淡得几乎不留。 这说明动手者极熟宫中路径,来去如风,事毕即隐。 章邯额角渗出冷汗,双膝一沉,伏地请罪。 墨玉麒麟却没料到,嬴政神色未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刚吐出“后宫之中尚有暗手”几个字,嬴政变已垂眸静听,神情淡得像在听一句闲话。既无惊疑,亦无震怒,仿佛那藏在帷幕后的影子,早就在他眼皮底下走了多年。 嬴政目光轻扫章邯,章邯即刻起身,退至龙袍侧后三步。 嬴政缓步踱至墨玉麒麟面前,步子不疾不徐,袍袖垂落,指尖未颤一分。 “流沙的人,胆子不小。”他声音平直,“卫庄敢让你踏进朕的宫墙,倒是比当年更敢赌了。” “只是朕想不通……他图什么?” 墨玉麒麟闭口不言。 她不是怕死,是知道开口即错。哪怕刀架颈上,也不会从自己嘴里漏半个字。 嬴政见她下颌绷紧,唇线如刃,眼神却亮得灼人,便知撬不开她的嘴。 “不肯讲,那就由噬牙狱来讲。”他顿了顿,“章邯,押下去。严审,问清她闯宫所为。” “喏!”章邯抱拳,挥手示意狱卒上前。 墨玉麒麟被架着出了殿门。她脚步微晃,却不踉跄,只把腰杆挺得笔直。 路上,她不动声色扫过两侧牢室。 一间间铁栅掠过,囚衣褴褛,镣铐叮当。 直到她经过某处窄窗,脚步略滞。 窗内那人靠墙坐着,衣衫破烂,左臂垂着,右肩缠布渗血,发丝糊在额前,可那双眼睛……清、冷、定……仍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是盖聂。 墨玉麒麟心头一跳。 罗网的情报没骗人。他真在这儿。 她多看了两眼。不是为悲悯,是确认他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认出她来。 章邯忽而停步,朝旁边狱卒问:“盖聂招了没有?” 狱卒摇头:“刑用了六轮,水米未进三日,一个字没吐。” 盖聂听见动静,慢慢抬起脸。 目光撞上章邯,又落在墨玉麒麟身上。他瞳孔骤缩,喉结一滚,声音嘶哑却急:“你也被拿了?小庄呢?他在哪?” 墨玉麒麟看着他裂开的嘴角和眼底未散的血丝,心口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她偏头一笑,语气懒散:“卫庄大人好得很。他说,你这条命,得留给他亲手收。” 这话听着狠,可盖聂听懂了……卫庄已知情,人在路上。 他喉头一哽,想劝,想拦,可章邯就站在三步之外,手按刀柄,目光如钉。 他只能咬住后槽牙,把话咽回去。 这时,隔壁牢里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师弟要杀你,你倒还替他瞒着?” 声音粗粝,带着铁锈味。 章邯转身,一脚踹在栅栏上,震得锁链嗡鸣:“胜七,名讳也是你能嚼的?” 牢里那人斜倚石壁,赤膊露背,脊骨嶙峋如刀锋。十年噬牙狱,没磨掉他的戾气,反倒把骨头熬成了铁。 他抬眼,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嵌着黑垢:“要杀便杀,拖着不砍,算哪门子本事?” 章邯指节捏得发白,呼吸沉了一瞬,终究松开刀柄。 此人不能动。 陛下留着,还有用。 胜七当然清楚。所以他才笑得那么响。 章邯转身就走,一把拽住墨玉麒麟,将她推进隔壁牢房,“哐当”一声落锁。 墨玉麒麟站定,理了理衣袖,神情平静,仿佛只是被请去歇脚片刻。 章邯盯着她看了两眼,便明白了……她还没认清处境,仍觉得这地方困不住她。 他冷笑一声,开口:“进了这里,别费心思跑。把知道的说清楚,彼此省事。” 交代实情,他们少受皮肉之苦,隐秘卫也省得反复审问。 可章邯心里清楚,这类人惯会装傻、兜圈、拖时间。指望他们开口?不现实。 这话,不过是照例一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5章 子房赴会机关城 流沙谷口,一道黑甲身影悄然现身。 是罗网掩日。 谷中众人早知卫庄与罗网有约,但见掩日前来,依旧绷紧了神经。只有卫庄立在原地,目光如刃,直刺对方双眼。 掩日未作寒暄,只道:“墨玉麒麟,已被拿下。”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一沉。 赤练脱口而出:“麟儿被抓?”声音发紧,尾音微颤。 没人信。 墨玉麒麟的易容术从无破绽……声线、步态、眨眼频率、握剑时拇指的微动、甚至咳嗽前喉结的起伏,她都能复刻得分毫不差。潜入、取信、脱身,向来一气呵成。 谁把她揪出来的? “是不是易容露了马脚?” “消息属实?真落在隐秘卫手里了?” “会不会是咸阳放的烟幕?” 掩日垂手而立,神色淡漠:“信或不信,随你们。我只传罗网所获之讯。” 卫庄脸色阴沉下来。 一个得力臂膀折在半途,不是小事。 他语声低哑:“讲清楚,怎么出的事。” 掩日应声:“她混入后宫,扮作淑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白日无异,入夜离宫,在后宫北角廊下被截。” “被擒时已七窍溢血,昏死过去。” “以上,便是罗网所知。” 卫庄眉峰一压:“她被隐秘卫拿住前,已负伤?” 掩日颔首。 卫庄呼吸略顿,随即道:“是那个‘人’动的手。” 墨玉麒麟藏形匿迹之能,江湖罕见。能逼她硬碰、逼她见血,对方绝非寻常高手。 是谁? 近来可有新面孔现身朝野? 为何偏在后宫深处蛰伏? 他指尖无声扣住鲨齿剑柄,指节泛白。 后悔?倒不至于。当时能用的人里,她最合适。若连她都失手,换谁去,结果只可能更糟。 眼下最急的,是噬牙狱。 救墨玉麒麟,顺带带出盖聂……人得活着,才能开口。 卫庄抬眼看向掩日:“噬牙狱布防图,拿来。” 掩日摇头:“她未探明后宫内情,约定未尽。图,不能给。” 卫庄一步踏前,鲨齿出鞘三寸,寒光刺目,杀意如刀锋刮过众人耳际。 “她既已和那人交过手,救回来,就是现成的答案。你只需递一张图,其余,流沙自己担。” 他顿了顿,剑尖微抬:“还是,你想先试试这把剑,利不利?” 掩日静默一瞬。 鲨齿上的戾气,不是虚张。 卫庄真会斩。 流沙其他人也不会袖手。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递出:“图可给你。但罗网不插手救人。” 卫庄伸手接过,指腹粗粝,卷轴一触即收:“流沙的事,流沙办。” 掩日没再言语,转身离去。无人阻拦。 卫庄收起绢图,目光扫过众人:“出发,噬牙狱。” 赤练忽问:“盖聂呢?”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多余。 可她还是想听他说出来。 卫庄脚步未停,只道:“多年未见,不知他的剑,还快不快。” 同一时刻,墨家机关城外围山道上,一人负手缓行。 青衫素净,腰悬竹简,正是自小圣贤庄启程的张良。 他只知机关城在此一带,却寻不到入口。 张良只得在咸阳周边转一转,碰碰运气。 一只灰羽信鸽落于他肩头。他取下竹筒,展开绢纸,目光扫过几行字,呼吸微顿。 “流沙高手墨玉麒麟,于后宫外围被擒。” 张良指尖一紧。 墨玉麒麟竟进了皇宫?还被人当场拿下? 这人名号早传遍江湖。不是寻常刺客,易容无痕,出手无声,身法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可如今,就这么折在宫墙之外,连脱身的余地都没留。 谁动的手? 怎么动的手? 能逼他连退路都断了,那人得多深的手段? 张良脑中念头一闪:近来这几桩事,盖聂出逃、造纸新术、如今墨玉麒麟落网……全在秦廷眼皮底下发生,却偏偏没人看清来路。 必有高人在幕后推局。 不是他亲自动手,就是他布的局眼。 此人若不揪出来,反秦之事,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正想着,身后风声轻动。脚步错落,围拢而来。人数不少,但步子稳、气息平,没有杀意,也没有试探的锋芒。 张良抬眼,朗声道:“儒家张良,求见墨家诸位,烦请引路。” 树影晃动,石后、檐角、廊柱边陆续走出数人。黑衣短打,腰佩非铁非铜的奇形兵刃。为首一人验过他腰间玉珏,点头道:“张良先生,方才多有冒犯,只为确认身份。” “入机关城,须蒙目而行。” 这话没半分商量余地。墨家机关城是反秦之人的命门,也是秦王最想撕开的口子。蒙眼不是羞辱,是规矩……规矩立住了,人心才稳得住。 张良颔首:“理应如此。” 黑布覆上双眼,他不再开口,只凭耳听足感,随众人穿巷过阶。 不知走了多久,布条解开,眼前光亮重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已立于一座巨大石厅之中。 厅内站着几人。 斗笠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的,是墨家巨子。他立在最前,身形不动,却压得住全场。 左侧是雪女,素衣如霜;右侧高渐离抱琴而立,指节泛白;再旁是盗跖,袖口磨得发亮;大铁锤杵着铁棍,班大师站在一架未完工的木鸟旁,手里还攥着刻刀。 众人目光落在张良身上,有审视,有疑虑,也有按捺不住的冷淡。 巨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张良,你为何而来?” 张良未答,只问:“盖聂被捕一事,诸位可已知晓?” 话音落地,厅内空气一滞。 “盖聂?” “那个剑圣?” “他不是替秦王守了十年宫门?” “听说是叛了,刚出咸阳就被截住。” “那不是省事?” 高渐离冷笑一声,琴弦似被无形之指拨动:“荆轲倒在他剑下时,他可没手软。如今遭报应,活该。” 张良望着众人神情,心里明白:他们只看见盖聂的罪,没看见罪背后的线。 他语速不疾不徐:“盖聂出逃当日,阴阳家已在残月谷设伏。” “可嬴政如何得知他要走?影夜卫是半个时辰后才发觉他失踪。” “消息从何而来?谁递的?谁准的?谁敢在未确证前,就调阴阳家入谷埋伏?” 厅中静了片刻。 高渐离盯住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在替嬴政拿主意。”张良目光扫过众人,“一个连我们都不知道名字的人。他看得到盖聂的动向,也看得见残月谷的地形,更知道该用什么人、什么时候出手。” 巨子忽然抬眼:“所以,你是来求我们救盖聂?” 第16章 帝心布罗网,静待鬼谷至 “救”字一出,人群嗡地躁动起来。 “救他?” “他手上沾着荆轲的血!” “墨家不欠他一条命!” 张良抬手,掌心朝外,示意众人稍缓。 他换了个话头:“诸位可知,咸阳近来出了种新纸?薄如蝉翼,韧如丝帛,写得快、运得轻、造得便宜。” “说是嬴政亲自督造,还命博士署试用。” “可一个君王,为何突然管起纸墨的事?又为何恰好在此时,把竹简换成了纸?”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和盖聂的事一样突兀,和墨玉麒麟被抓一样毫无征兆。” “我们盯着嬴政,却忘了盯他身边那个影子。” “别忘了,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一个人。” “是那个让他变得不可测的人。” “盖聂已经不是秦王的人了……他踏出宫门那天,就与嬴政断了主仆之分。” “如今他关在噬牙狱,嬴政要他的命,他也要嬴政的命。” “而真正让这场死局提前落子的,是那个藏在龙椅背后的人。” “他不动,秦廷就不乱;他一动,我们连反应都来不及。” “得尽快摸清这个人的底细。盖聂常年伴在嬴政身侧,是眼下最可能撬开情报缺口的人。” 墨家巨子略一停顿,声音平缓:“他如今关在噬牙狱……要从那里带人出来,不比闯宫容易。” 高渐离等人神色一滞。原以为只是议一议,没想到巨子真动了救人念头。 “为何救他?” “盖聂亲手杀了荆轲!” “救他,等于帮仇人脱身。” 质疑声接连响起,没留余地。 巨子没抬眼,也没打断,等所有人话音落尽,才开口:“你们对盖聂有怨,我清楚。” “可若想成事,单靠墨家一家之力远远不够。” “剑圣之名不是虚的。他的手、他的眼、他听过的话、见过的人……全是活的情报,也是能压住阵脚的刀。” 张良接道:“不错。成见挡不住秦军铁骑,也拦不下咸阳诏令。眼下该盯的,是北边战局,不是旧日恩怨。” 反对声渐渐低了下去。道理摆在那儿,再硬拗,就成意气用事。 唯独高渐离没出声。 他记得荆轲饮酒击筑时的笑声,也记得盖聂那一剑收得极稳、极冷。恨是实打实的,可墨家上下三百多人的命,正悬在反秦这根线上。他一个人的不痛快,掀不动整盘棋。 巨子转向张良:“既是你提的营救,想必已有打算。说来听听。” 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鸽书:“流沙的墨玉麒麟,刚被押进噬牙狱。卫庄不会坐视不理。” 盗跖皱眉:“卫庄和盖聂,一个鬼谷左脉,一个右脉,这些年明里暗里较着劲。他肯伸手?” 张良淡笑:“争的是道,不是命。盖聂若死在秦狱,鬼谷一脉就断了一条臂膀……卫庄比谁都明白这点。” 巨子颔首:“那就按你的路子走。细处,说清楚。” 张良不再迟疑,一条条讲来,语速不快,却字字落地。 …… 另一边,淑妃宫内炉香未散。 嬴政踏进来时,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他摆手免礼,步子未停,直入内室。 底下人只当圣眷正浓,喜形于色。没人想到,这位帝王此刻心里装的不是风月,而是北境边关。 蒙恬已点兵待发,可嬴政仍觉不安。 北蛮异动反常,动静小,却扎得深。若真只是劫掠,不至于连三支斥候都失联七日。 他信不过纸面军报,更信不过自己拍板的一瞬念头。 所以,他来了。 “淑妃,”嬴政端起茶盏,目光未落她脸上,“你说,这次北边的事,派王贲去?蒙恬?还是王离?” 话音一落,淑妃手指一紧,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轻响。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 王贲?蒙恬?王离? 三个名字像滚石砸进耳中,连谁是谁都没分清,更别提各人领过什么仗、守过哪段边。 “陛下取笑了……妾身连朝会都没进过,哪敢置喙军国之事?” 嬴政没应声,只低头翻了一页竹简。 他其实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 耳朵全在听里间……赢政方才正伏案写字,笔尖一顿,纸面洇开一小片墨。 【王离不行。资历太浅,又爱抢功;蒙恬能打,但黄金火骑配短矛不配弩,硬冲方阵,等于拿血肉填矛林。】 【不如先用火箭覆盖,烧乱阵脚;若不成,就拖……以骑扰骑,绕后截粮,一点一点磨。】 马其顿方阵……前排长矛如林,后排斜举递补,整支队伍推进起来像堵移动的墙。矛尖所向,步卒难近,骑兵难撼。可它怕火,怕侧袭,更怕被拖进消耗战。 赢尘这几句话,句句戳在筋骨上。 嬴政指尖在竹简边沿轻轻一叩。 前半段他听着顺心:蒙恬确是眼下最优人选。 可后半段…… “希腊”“罗马”“马其顿”…… 这些词他闻所未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方士胡诌的仙山名,也不是西域商队口中的城邦音译。 像是……某种确凿存在的东西,只是他从未听过。 难道北边来的,不是蛮族? 而是一支……他完全没料到的军势? 几个词虽听不真切,但他已明白应对之法。 回头得提醒蒙恬一声。 火箭要备足,骑兵须活用……快进、快退、快袭,不缠斗。 嬴政默记于心,指尖在案角轻叩两下。 章邯入殿,单膝点地:“陛下,墨玉麒麟已押入噬牙狱。” 这本是早前交代过的事,嬴政只颔首,目光却悄然投向赢尘。 赢尘听见“噬牙狱”三字,心头一动: 【墨玉麒麟也关进去了?盖聂在里面,卫庄绝不会坐视。流沙动手,十成十。】 嬴政唇角微沉。 盖聂与卫庄,师出同门,面和心冷,实则彼此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个落难,另一个必至。 噬牙狱,正是网。 他抬眼望向章邯:“调防。外松内紧。” 章邯一怔:“陛下是说……有人会劫狱?” 话出口便知失言。 噬牙狱何等地方?入口隐于海下,潮退方显;入内如陷迷阵,机关随时辰移位,路径日日不同。图纸若真有用,早被破了百遍。谁敢打它的主意? 他喉结一滚,把余话咽了回去。 嬴政没怪他。 他信卫庄会来,更信赢尘所思所断。 “防万一。你去请月神、星魂同守。” “阴阳家出手,万无一失。” 其实不必加人,噬牙狱本身已是死局。 潮汐一限,进出唯有时机;奇门一锁,生路只存一线。排宫二十六万,飞宫五十三万,叠加推演,人力难穷其变。再添隐秘卫巡哨、阴阳家布阵,此局,流沙已无活口可寻。 章邯领命退下。 赢尘听着,心里轻哼: 【政哥这步棋,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连阴阳家都搬出来了……卫庄这次,怕是要栽在自己最得意的‘快’字上。】 第17章 潮退踏狱,罗网阴阳齐候卫庄 蒙恬府中,灯未熄。 他正摊开北境舆图,指腹划过阴山隘口。北蛮压境,铁蹄未至,风里已带杀气。这一仗,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打得狠不狠的问题。 管家疾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函:“将军,宫中急递。” 封泥朱印清晰……天子亲钤。 蒙恬略诧。 此前廷议,战策、粮道、兵械、斥候,皆已定妥。陛下素来言简令明,从不反复。怎又遣信? 拆封细读。 第一遍,皱眉;第二遍,停顿。 信中只说:弓矢火油随军不可缺;遇异甲之敌,勿冲阵,勿硬撼;以骑为刃,分而扰之,耗其势,断其续,伺隙而击。 句句具体,如见其形。 可北蛮尚未露面,连前锋斥候都未回禀敌势。陛下怎知对方披甲异常?怎晓其阵法诡谲?又怎断定骑兵才是破局之钥? 探子?细作? 可朝中上下,从未听闻北境有密报入咸阳。 他盯着信纸良久,终将它折好,压进行囊最底层。 不问缘由,只记指令。 这是他带兵十年未曾动摇的规矩……君命即军令,疑则误事,行则生机。 嬴政正是吃准他这点,才非写不可。 ...... 此时,噬牙狱外礁石嶙峋。 流沙众人已至。 卫庄指尖划过密报上一行小字:“潮退启门,潮涨闭狱。” 他合上竹简,眉峰如刃。 入口藏于水下,只待退潮一刻;而狱体自成一局,排宫、飞宫双术并用,两套变化叠交,穷尽推演亦难算出通路。 不识奇门者,踏进一步,便是死地。 难怪嬴政把最难啃的骨头,全扔进了这地方。 天下牢狱,噬牙狱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 赤练倚着断崖吹风,发带飘起:“庄,还等什么?” 卫庄沉默片刻,开口道:“我进去,你们守在外面。” 赤练、白凤、无双鬼、苍狼王、隐蝠齐齐抬眼。 “你一个人?” “这不行。” “太莽撞了。” 赤练一步上前:“我跟你一起。” 卫庄摇头:“噬牙狱的机关不是靠人多就能破的。” “几十万种变化,须从初始阵眼推演规律,才能解。” “你们不识奇门,进去反成牵绊。” 赤练喉头一紧,没再争。她知道他说出口的话,就是铁板钉钉。 白凤垂眸,指尖无意识划过袖口……白凤凰在密闭之地展不开翅,去了也是拖累。他不吭声,等于默许。 其他人也未出声。 赤练伸手想拉他袖子,卫庄已侧身避开,语气平直:“这是命令。” 话落即走。身影没入暗处,气息顷刻断绝。 噬牙狱深处。 章邯立于牢门前,月神、星魂、大司命、少司命分列两侧。盖聂被锁在铁栅之后,目光扫过众人,眉心微蹙。 星魂忽而轻笑:“这地方,卫庄真敢来?” 章邯不动声色:“陛下有令,照办便是。” 他信的是令,不是人。哪怕心里也觉得此行无异送死,手按刀柄的姿势却始终未变。 月神垂眸,未语。近来诸事蹊跷:伏击盖聂、造纸术现世、丹方流转……陛下行事,早与从前不同。可这话,她只敢咽进肚里。 盖聂盯着章邯:“你们聚在此地,所为何事?” 章邯略一颔首:“等卫庄。” 盖聂瞳孔一缩。 墨玉麒麟藏在廊柱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她清楚罗网那条线……卫庄必会借他们查探噬牙狱虚实。可章邯为何笃定他会来?流沙的部署,连她都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句。 除非……罗网根本没打算合作。 从她暴露身份那刻起,就是局。 嬴政提前布防,章邯静候,阴阳家列阵……哪一环是临时起意?全是算好的。 她指甲更深一分,血丝渗出。恨秦人阴鸷,更恨罗网装得滴水不漏。 若真有人听见她心声,怕要苦笑:罗网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只知流沙要动,不知何时动、怎么动。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是盼着潮水晚退一刻,盼着卫庄转身离开。 而噬牙狱外,潮声正歇。 卫庄足尖一点,掠过湿滑石阶,守卫软倒前已被卸去关节,昏过去时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继续往里走。 太顺了。 守备松懈得反常,路径清晰得不像凶地。难道情报有误?抑或噬牙狱本就如此……表面森然,内里空悬? 他依掩日所绘图径直深入。尽头该是重犯牢区。盖聂和麟儿,十有八九就在其中。 救出人,撤出狱,事毕。 门开。 卫庄脚步顿住。 眼前没有巡守,没有机关响动,只有章邯横刀而立,月神袖袍微扬,星魂指尖浮光游走,大司命与少司命并肩而立,目光齐齐钉在他身上。 他们也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这么静。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绷紧。 卫庄真的来了。 独自一人,没带随从,没留后手,径直踏入噬牙狱深处。 皇帝所料分毫不差……和上回围捕盖聂时一模一样。 章邯与阴阳家几人目光相触,彼此都未出声,却已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这绝非巧合。 星魂开口,声音平直:“你真敢来。” 卫庄脚步微顿。 这话不对劲。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倒像确认一件早已写定的事。 他何时被看穿了? 又是谁,把他的路数摸得这样透? 盖聂与墨玉麒麟几乎同时抬眼。 “小庄……走!” “卫庄大人,别管我,快撤!” 两人嗓音嘶哑,话音未落,喉间血丝已渗出嘴角。 晚了。 卫庄踏进牢门那一刻,暗处的影子便已收拢。 胜七靠在石柱边,抱臂冷笑:“喊什么?进了噬牙狱,就算没人拦着,你也未必走得出去。” “何况现在……”他扫了一圈四周,“人齐了,阵也布好了,还指望谁放你一马?” 卫庄面色沉如铁。 他盯着章邯,声音压得极低:“是我撞上来的,还是你们蹲在这儿等我的?” 他仍不愿信自己是踩进坑里的人。 章邯袖手而立,只反问一句:“你说呢?” 不解释,不否认,也不屑多说。 第18章 罗网设阱,庄君陷狱 卫庄没等答案,已开始往回推…… 罗网登门谈合作那日; 墨玉麒麟被捕那夜; 流沙据点接连失守的几日; 还有……他亲自赴约前,那封未署名、只盖了半枚残印的密信。 念头如刀,劈开迷雾。 罗网要的从来不是联手。 是借流沙之名,引蛇出洞; 是拿他卫庄当饵,钓尽残党。 嬴政若早知内情,何须设局? 若不知情……那罗网,究竟是谁的刀? 他唇角绷紧,齿间迸出一句:“罗网卖了我?” “卖了整个流沙?” 章邯瞳孔骤缩。 罗网? 他们竟牵上了罗网? 朝廷耳目最利的爪牙,竟与反秦势力暗通? 这事若属实,不是流沙叛乱,而是朝堂生疽! 陛下可知情? 若不知……那真正该被锁进噬牙狱的,恐怕不止一个卫庄。 他指节一紧,又缓缓松开,面上纹丝不动,只道:“这个问题,你活着的话,自己去问罗网。” ……当然,他大概活不到那时候。 卫庄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怒意翻涌,烧得指尖发麻。 鲨齿出鞘,寒光裂空。 “好。今日就看看,隐秘卫统领,配不配得上‘统领’二字;阴阳家诸位,又值不值得我拔剑。” 盖聂垂眸。 他知道卫庄强,强在狠、准、不留余地。 可再强的剑客,也架不住四面皆敌。 上次残月谷,阴阳家六人合围,他尚且被缚; 今日多了章邯,多了噬牙狱的窄道高墙,连退步都难寻。 果然,不过半炷香工夫,卫庄肩头绽开一道血口,左膝重重砸地。 鲨齿插进青砖缝里,撑住他未倒的身子。 他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章邯挥手,隐秘卫上前押人,锁链扣进腕骨。 卫庄被拖向隔壁牢室,一路未回头。 章邯转身,望向月神:“卫庄既至,流沙其余人,怕已在狱外候着。” “劳烦诸位随我走一趟。” 月神颔首。无人异议。 多抓一个,便是多斩一根反秦之筋; 若能一并端掉流沙根基,陛下眼中,阴阳家便不只是方士,更是利刃。 众人悄然离狱。 赤练等人伏在狱外断崖下,衣襟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 白凤掠空而落,足尖一点即停,脸色灰败:“出来了,不是卫庄。” 赤练一把攥住他手腕:“谁?” 白凤摇头:“隐秘卫,还有……阴阳家的人。” 崖风骤紧,吹得她额前碎发纷飞。 她没再问,只慢慢松开手,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深痕。 白凤见赤练面色发沉,开口道:“先散开藏身,看清来者底细,再定行止。” 众人虽心焦卫庄安危,却也无他策,只得应下。 赤练一步踏前:“不行。庄遇险了,我得下去。” 白凤当即拦住:“你此刻下去,正撞上那些人……不是寻人,是送命。” 话直,但没掺水分。 其余人也围上来劝: “只等一时,不莽撞。” “摸清路数,咱们一道去。” “谁不急?可急坏了事,更救不了人。” 七嘴八舌间,赤练绷着的肩线终于松了一寸,颔首退了半步。 众人随即撤离原地,攀上一处坡高林疏的岗地,伏身静候。 不多时,白凤抬眼望见远处人影晃动。 章邯领头,月神、星魂随行,身后还跟着几道黑袍身影。 他们在噬牙狱外围绕了两圈,便停在几处凌乱脚印前。 星魂蹲身一瞥,扬声道:“刚走不久,追不追?” 章邯唤出隐秘卫四下查探,片刻后摇头:“流沙不是软脚虾,拖不得。既失了踪,再追也是白费力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速回咸阳复命。罗网那条线,比这里紧要得多。” 他眼里分明已飞向咸阳宫阙。 月神等人未置可否……他们奉命截卫庄于劫狱途中,人已入狱,差事即了。余事,不归阴阳家管。 一行人转身离去,背影很快隐入山道尽头。 待脚步声彻底消尽,赤练等人才从掩体后起身。 方才对话,字字入耳。 章邯知晓流沙在此……这消息本身,就是警讯。 白凤轻吸一口气:“卫庄大人,怕是陷进去了。” 最顺理成章的推断。 赤练指节泛白,掌心已被指甲刺破,血丝渗出:“阴阳家怎会凑这么齐?!” 寻常不出山门,偏在这荒僻之地扎堆现身? 必有内情。 苍狼王与隐蝠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一个名字:罗网。 能知他们行踪的,唯此一家。 十有八九,是罗网漏了风。 若非泄密,阴阳家怎会卡准时辰堵在噬牙狱口? 再往前推……墨玉麒麟失手,是否本就是诱饵? 罗网递来合作之议,怕不是早布好局:放饵引麟儿落网,再借流沙之手搅局,逼卫庄孤身赴险…… 真相浮出水面,众人脊背微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非卫庄执意独闯,命他们按兵不动…… 今日流沙全员,怕已尽数锁在噬牙狱铁栅之后。 到那时,连翻盘的缝都没有。 罗网,还有背后那位始皇帝,目的就全达成了。 赤练忽地抽出腰间软剑,反手一挥…… 轰然一声,丈高青岩裂作三段,碎石迸溅。 “罗网无耻!敢设局坑我们?!”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抓到一个,我喂一个‘蚀心散’……活受三天三夜,求死不得!” 没人接话。 怒意在每个人喉头滚着,只是有人咽下了,有人砸在石头上。 这时,一道人影自众人背后无声浮现,低声道:“看来,我来迟了。” 张良站在五步之外,衣角未扬,气息未乱。 流沙众人猛然回头,皆是一凛…… 竟有人贴至近前,无人察觉! 白凤旋身,看清来人,脱口而出:“张良?!” 张良拱手,朝赤练微躬:“久违。张良,拜见红莲公主。” 赤练眸光稍敛,敌意卸去大半:“是你?小良子。不过记住了……这里没有红莲公主,只有赤练。” 自那夜刺姬无夜失败、被卫庄从刀口拖回起,她就把那个身份埋进了灰里。剩下来的,只有一把毒、一柄剑、一个名字。 张良点头,未多言,只垂眸一瞬:“明白了。” “小良子”三字出口,他指尖微顿,似被旧时光轻轻撞了一下。 “确是久未听闻了。”他轻声道。 寒暄止于此。 张良抬眼,直问:“卫庄大人,真入狱了?” 赤练沉默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亮:“小良子,你素来善筹谋……可有法子,破噬牙狱?” 张良叹气,坦然道:“我此来,正是为救人。只没想到,卫庄大人动作更快,已先进去了。” 第19章 皇气筑基境,成! 赤练呼吸一滞,随即瞳孔骤亮:“救人?你真有法子?!” 卫庄,或许尚在狱中,尚未落锁。 张良若真能闯入噬牙狱救人,卫庄便未必全无脱身之机。 赤练眼中刚亮起一点光,张良已开口:“若有卫庄大人在,此事易如反掌。可如今他亦身陷其中,我们只能另寻路径。” “随我来。”他转身迈步,“带你们见几个人。” 赤练环顾四周,眉梢微蹙:“人呢?” 张良脚步未停,只侧首一笑:“跟上便是。莫非信不过我?” 赤练与白凤交换一眼。 前脚才被罗网牵着鼻子走了一遭,眼下再轻信旁人,实非明智之举。可反复权衡,他们确已别无他路……噬牙狱机关密布,单凭几人硬闯,无异以卵击石;卫庄一失,战力骤减,更无破局之基。 张良素有筹谋之名,若连他也束手,那这局便真无人可解了。 念头一定,流沙众人默然跟上。 …… 另一头,淑妃宫内,嬴尘盘坐调息。 近来体内皇气屡有异动,这一次尤甚:如地火奔涌,自丹田深处炸开,源源不绝灌入经脉。他早习以为常。政哥那边又动了什么棋子?大秦格局一变,皇气便随之激荡。 他沉心纳气,稳稳炼化。 不多时,境界跃至皇气境九重。 他未止步。 这一波皇气之盛,竟堪比盖聂被擒那日……既然来得汹涌,何不一鼓作气?筑基之门,或就在此刻。 待皇气潮势渐缓,他已立于九重巅峰。 气息浮动,关窍松动,突破之兆清晰可感。 果然,心念一凝,壁垒轰然洞开……皇气筑基境,成! 刹那间神识如洗,精神力陡然拔升,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感自骨髓中透出……皇道威压。 此力不借刀兵,不凭招式,纯以精神为刃,直刺对手心神。凡精神修为逊于他者,只需一瞬威压,便可令其僵立失神,束手待毙。 一人、百人、千军万马,在他感知之中,并无差别。 意之所向,威之所至。 万军当前,不需取首级,只须垂眸一压,敌阵自溃。 他隐约觉得,此力尚有余韵未显,远不止于此。 比起某些粗浅的“霸王色霸气”,它更沉、更锐、更不可逆……后者不过雏形,而他已握住了主干。 往后,许多事,不必亲自动手了。 正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嬴政携章邯步入。 众人躬身行礼。 嬴尘心底无声嘀咕:【政哥当真把这儿当麒麟殿使唤了?召见臣工、听禀要务,回回都挑这地方……】 嬴政耳力极佳,闻言眼皮微掀,心内冷笑:天下皆朕所有,偏你这处多几分自在,倒成了规矩?嘴上却半分不露,只看向章邯:“说吧,噬牙狱的事。” 章邯一怔。 方才麒麟殿中,陛下明明抬手止住他开口,硬将他拽来后宫;此刻反倒端坐案前,一副正经议事的模样。 他喉头微动,压下满腹疑惑。 这地方,似比朝堂更重三分。 麒麟殿反成了处置琐务之处。 可君命既下,他不敢迟疑,立即禀道:“陛下神机早料……卫庄果然现身噬牙狱,意在劫走盖聂与墨玉麒麟。” “他甫一入狱,即遭伏击,当场落败,现已囚于最底层牢室。” “若非陛下提前提点,此番险些被他得手!” 两次预判,毫厘不差。章邯心中敬服,已非言语可表。 若非信了陛下所言,他怎会亲自布防噬牙狱最隐秘的三重闸口?又怎会命死士藏于绞索暗格之后? 卫庄胆大包天,竟真敢孤身闯入……若非早有防备,此刻怕已酿成大祸。 嬴政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可心里,也悄然松了口气。 儿子的话,他听了;听了,便对了;对了,便稳了。 从第一回起,他便未曾犹豫。 若当初稍有迟疑,今日聚于暗处密议的,恐怕就不止是卫庄、张良、赤练之流了……怕是整座咸阳城,都要在无声中易主。 长生之外,这孩子还有这般用处,实属意外。 真正,捡着宝了。 他一遇拿不准的事,便往淑妃宫里走。 汇报军情、呈递密报,也常顺道拐过来。 总觉得……万一呢?万一这孩子又冒出什么要紧念头? 念头一起,脚就先动了。 卫庄已入噬牙狱。 这个结果,他满意。 早年在韩国时,他也曾动过招揽卫庄的念头。 如今看,鬼谷门人果然难驯。 盖聂为一诺弃信,背身而去; 卫庄性烈如火,连噬牙狱都不当回事。 二人皆非可驱策之臣。 不过眼下大秦势盛,区区鬼谷传人,翻不起风浪。 有赢尘在前,天下英才皆成陪衬。 此人通晓反秦暗线,熟稔兵机要务,诸事皆有定见。 当世何曾有过这般人物? 章邯接着禀报流沙余党情形: “流沙众人警觉,未随卫庄入狱,似是预备接应。后撤得迅捷,未能截获,请陛下责罚。”嬴政本欲摆手作罢……除卫庄外,其余不过群聚散卒,不足挂齿。 流沙失首,便是无根之萍。 可就在此刻,赢尘的心声又至: 【卫庄真被关进去了?赤练不会坐视不管。但凭剩下几人硬闯噬牙狱,绝无可能。】 【他们极可能向外求援。墨家?儒家?农家?赤练与张良交厚,儒家未必倾力相托,墨家倒容易被说动。】 嬴政神色骤沉。 墨家、儒家、农家……皆怀异志? 他原以为,唯墨家执拗守旧,早年便知其不轨。 今日才知,暗处竟伏着这么多双眼睛。 儒者谈仁义,却也在盘算裂秦? 农家号称布衣之宗,门徒遍野,竟也图谋颠覆? 这些人何时勾连?为何从未有密报上达? 震惊之余,怒意翻涌。 六国虽平,人心未附。 表面归顺,内里各藏机锋。 所谓太平,不过是浮冰覆水。 但事尚未坏到不可收拾。 既已洞悉,便可设局。 卫庄入狱,恰是一枚活子。 借他为饵,钓出潜流,一并清肃……反成大秦之利。 他目光扫过淑妃小腹,转向章邯,开口问道: “章邯,依你之见,流沙会弃卫庄不顾么?若执意营救,又会请谁出手?朕又当如何应对?” 章邯眉峰微蹙。 此问难答。 常理而言,自当割舍。 可流沙不是寻常草莽。 卫庄于彼辈,近乎神明。 他们未必肯退。 至于外援……他尚在推演。 第20章 三度擢升,前所未有! 而此时,赢尘心中已有成算: 【在盖聂、卫庄饭食中掺药,废其功力。再调罗网死士镇守噬牙狱。】 【罗网纵有私心,也不敢公然反叛。先让他们与来敌厮杀消耗,待双方筋疲力尽,再放人脱狱。】 【既可坐实赵高勾结外敌之罪,又能顺藤摸瓜,端掉反秦据点。】 嬴政听完,一时怔住。 还能如此行事? 这小子,蔫儿坏! 一手将罗网、墨家、盖聂全拖进局中,个个被用得滴水不漏。 真正动手的人最轻松,收网的人最清闲。 下药?江湖视为下作。 可下作管用,便值得用。 被人斥为无德?骂声再响,也换不来一座安稳江山。 好! 甚合他意! 此事,就这么办。 坐观虎斗,影夜卫静候收网……稳赚不赔。 他眸光一亮,霍然起身,重重拍向章邯肩头: “依此行事!” 章邯猝然一震,险些踉跄。 依哪般行事? 他话还没出口,怎就定下了? 嬴政没理会章邯眼中的困惑。 他目光落在淑妃身上,开口道:“今日衣饰得体,气度稳重,晋为良人。” 淑妃一怔,随即俯身叩首:“谢陛下恩典。” 殿内宫人俱是一愣。 衣饰得体?气度稳重? 今日本无宴礼,她穿的不过是寻常素色襦裙,发髻也未加新样,连耳坠都只佩了一对青玉……这也能算“得体”“稳重”? 有人低头咬唇,有人悄悄抬眼偷觑天子神色。 陛下分明是早定了主意,随口寻个由头罢了。 可这由头,他们不敢质疑,更不敢怠慢。 自此往后,谁若在淑妃跟前失了分寸,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嬴政步履沉稳,径直往外走去,章邯紧随其后。 赢尘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 【政哥来这一趟,就为听章邯几句回话,顺手提母亲一级?图什么?】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出半日,长公子府已接到密报。 扶苏正于书案前批阅竹简,听罢搁下朱笔,眉心微蹙:“又升了?” 座下儒生已按捺不住。 “三度擢升,前所未有!” “前两回尚可说是偶然,第三回……陛下摆明了不避讳。” “良人之上,便是美人、婕妤。若再晋,便是九嫔之列。那腹中之子,尚未落地,便已压过诸皇子一头!” 扶苏静默片刻,将竹简翻过一页,声音平缓:“父皇立谁为良人,自有道理。我等身为臣子,不便置喙。” “可她是长公子庶母!”一人急道,“若她所出之子养在椒房,得陛下亲授骑射、经义,再有后宫呼应,将来朝堂之上,何人能与之争锋?” 扶苏搁笔的手顿住。 他望向窗外斜阳,忽而低声道:“你们说,父皇为何偏偏挑今日?” 无人应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 另一边,十八公子府邸内,胡亥将一只青铜樽狠狠砸向地面。 “良人?”他冷笑,“她配么?” 案上漆盒、玉镇、竹简尽数扫落。木案被踹翻,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跪在阶下的仆从额头贴地,脊背绷成一张弓。 胡亥目光一扫,盯住角落一个捧灯的小厮。 那人只觉颈后一凉,下一瞬已被踹中胸口,整个人撞上屏风,喉头腥甜,血从嘴角溢出。 赵高立在阴影里,袖手未动。 待胡亥喘息稍定,他才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公子可知,良人虽居六等,却已可设属官、开府库、遣女史记事。” 胡亥攥紧拳,指节泛白:“意思是,她离夫人位,只剩两步?” “是。”赵高垂眸,“而夫人,可代掌椒房印信。” 胡亥猛地抬头,眼中戾气翻涌:“她敢碰我母妃的东西,我就让她……” 话未说完,赵高轻轻抬手,止住后半句。 他只道:“公子,急不得。” 胡亥已将淑妃视作头号大敌。 赵高垂眼,嗓音低哑:“公子不必挂心,此事老奴自会料理。后宫里少个把人,寻常得很。” 胡亥心头一紧。 赵高这是要直接结果了她? 的确,人一死,恩宠、名分、倚仗,全成空话。 他早有此念……那女人太扎眼,日日晃在父皇眼前,步步升迁,哪还容得下旁人喘息? 可若真动手,万一蛛丝马迹漏到始皇耳中…… 单是想到父皇震怒的模样,胡亥脊背便窜起一阵冷意。 但放任不管?更不行。 照这势头,不出半年,她的位份就要压过自己生母;再添一个皇子,刚落地的奶娃娃,竟比他这个长子还尊贵? 荒唐! 光是念头一起,他牙根就发酸,指节攥得发白。 她和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都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不除,他一日不得安枕。 念头落定,胡亥抬眼,声音沉下去:“赵高,你说,怎么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高刚启唇,门外忽起骚动。 脚步杂沓,人声骤近。领头的内侍立在阶下,扬声高喝:“中车府令赵高接旨……” 圣旨直下,毫无征兆。 两人即刻跪伏。 宣读声平直无波,冗长诏文收尾,只归于一事:命罗网调精锐入噬牙狱,严防盖聂、卫庄脱身。事若不成,严惩不贷。 赵高眉心微蹙。 噬牙狱向来归隐秘卫镇守,怎突然换了人? 始皇此举,莫非是疑隐秘卫不堪用? 若真如此,对罗网倒是一场转机。 这些年隐秘卫扩势迅猛,行事愈发张扬,竟隐隐与罗网争锋。赵高早将其视作眼中刺。只可惜始皇信重隐秘卫,大小差遣多予其手,罗网始终难有亮剑之机。 如今这差事落到头上,正合时宜。 罗网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 他要借这一役,叫始皇亲眼瞧见……谁才是真正能替陛下扛事、压事、成事的人。 成,则声望跃升,恩宠加身;败,则隐秘卫更难翻身。 哪怕只让始皇心里埋下一根刺,也值了。 领头内侍见赵高久未应声,斜睨一眼:“中车府令,还不接旨?” 赵高垂首,双手过顶,稳稳接下。 旁侧随从眼明手快,悄然递上厚实荷包。 内侍指尖一按,神色松缓,脸上浮起笑意,客套两句,带人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 胡亥听罢圣旨,只觉父皇另有要务委派,未多深想。他真正挂怀的,只有一桩事…… “父皇既令罗网去守噬牙狱,你方才说的事,还办不办?” 暗害后宫妃嫔,尤其要不留痕、不牵连,本就需细密布置。这事,他只敢托付赵高一人。换作旁人,他连睡都睡不安稳。 赵高眸光微敛:“暂且搁置。圣命当前,其余皆退后。” 旨意中明言“失败必究”,足见始皇态度。 这差事,赵高不会让。 胡亥颔首。 也只得如此。 横竖那人在后宫,插翅难飞。迟些动手,无伤大局。 只是便宜了她…… 他冷笑一声:“让她再得意几日。” 第21章 机关城缔盟 另一头,张良引着流沙众人,一路北行,直抵墨家机关城外围。 众人尚未驻足,林间已有墨者现身。 来人衣色素朴,目光沉静,只道:“欲入机关城,须蒙目而行,由我等引路。” 赤练面色微变,侧身问张良:“你口中帮手,竟是墨家?” 流沙与墨家,旧怨未解。 六指黑侠之死,卫庄脱不了干系。 白凤袖口下的手指微微绷紧,其余人亦默然。 墨家之仇是一层;蒙目入城,更是将自身置于被动……纵是高手,双目被缚,身法、判断、反应,总要打个折扣。 墨家若执意报复,暗中设局,流沙众人恐难全身而退。 全军覆没,未必只是危言耸听。 张良清楚流沙各人心中存疑。 他略一停顿,转向众人:“墨家巨子已应允联手。眼下,只待流沙决断。” “卫庄的生死,由你们定。” 连与流沙结怨已久的墨家都松了口,流沙还有什么理由推脱? 若此时拒而不应,墨家必撤手不管,张良亦不会再过问。 单凭他们自己……无详策、无内应、无时机……救不出卫庄,也扳不倒罗网。 ...... 赤练默然许久,终于抬手,任人覆上黑布。 苍狼王与隐蝠仍有迟疑,但见赤练、白凤、无双鬼皆已蒙眼,只得颔首。 一行人随墨家弟子步入机关城。 直至城内深处,才被解去眼罩。 眼前,是戴斗笠的墨家巨子,身后立着几位墨家长老。 墨家诸首领目光冷硬,面色沉肃。 “呵,流沙倒真敢踏进来。” “卫庄人呢?不敢露面?” 话音未落,流沙几人手已按上兵刃。 墨家巨子猛然击案,声如裂石:“够了!今日是议合作,不是摆擂台!” 众人噤声。 流沙脸色稍缓……这一声喝,倒显出几分诚意。 张良随即道明实情:卫庄已入噬牙狱,极可能已被擒。 墨家众人神色骤变。 卫庄之能,天下共知。 这般人物,怎会孤身闯入那等死地? 流沙遂将前因和盘托出:为换回墨玉麒麟,他们向罗网索要噬牙狱图报。 墨家这才明白,卫庄并非莽撞,而是信了那份情报。 赤练将图报递予张良:“卫庄大人依图而行,却再未出来。章邯的隐秘卫、阴阳家高手,尽数围在狱中。” “我们怀疑,图报本身无假,陷阱却早埋好了。” 张良翻阅片刻,点头:“图报所绘格局、路径、守备虚实,俱无破绽。伏兵,是另加的。” 流沙众人面色阴沉。 “罗网无耻至极!拿真图骗人,再借刀杀人!” 原以为是假情报误人,如今才知,罗网更狠……真图作饵,征兵伏杀。 图是真的,埋伏也是真的。 赤练指节发白。 若当时她执意同行,此刻怕已与卫庄一同困在狱中,遭三方围剿。 罗网要的,从来不是卫庄一人,而是整个流沙,一并铲除。 墨家众人亦心头一凛。 真图在手,谁不起信?谁不依图而动? 罗网只需将图报内容漏给隐秘卫与阴阳家,便不必亲自动手,坐看流沙自投罗网。 借势杀人,不沾血,不留痕。 这手段,换作墨家来接,也未必能识破。 张良凝视图报,忽道:“章邯与阴阳家高手,未必久留。噬牙狱非久驻之所,他们只为截人,不会长守。” “只要人选得当,救人尚有余地。” 众人齐问:“谁可胜任?” 张良目光扫过人群:“除我之外,唯白凤、盗跖二人最宜。” 白凤与盗跖皆是一怔。 白凤低声道:“狱中通道窄狭,我携鸩鸟反成掣肘。” 盗跖摇头:“轻功是我所长,战力却不如赤练、隐蝠。” 张良未答,只缓缓道:“此行不为厮杀,而在潜入、辨路、脱身。” “你二人身形灵便,出入无声;盗跖过目不忘,我通奇门推演。三人同往,方能穿迷阵、避哨岗、寻生门。” 众人静默片刻,陆续点头。 赤练眉心紧锁:“那我们呢?干等?” 她嗓音微哑,袖下手指早已攥紧。 想到卫庄或已负伤被困,每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张良望向她:“自然不是。” “章邯等人虽不会久留,但若突生变故,我们仍需后手。” “近来大秦调遣频密,处处透着异样……嬴政背后,另有主谋。” “你们的任务,便是镇守外围,随时接应。若有意外强敌现身,便由你们拦下。” 无人再言。 沉默里,是无声的授命。 若事态偏离张良预判,便轮到后备人手上场。 这是他为防全军覆没设下的后手。 以最精简的兵力投入,换取最高效率的成果,将己方折损压至最低,并依现场实况随时调整策略。 如此,无论流沙还是墨家,都不会因各自付出多少而心生隔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流沙众人未置异议。 墨家诸首领齐望巨子。 墨家巨子颔首,应允张良之策。 噬牙狱内,被囚数人尚不知流沙与墨家已暗中联手。 盖聂长叹一声,朝隔壁牢室道:“小庄,你本不必来。” 卫庄冷嗤,声如刃:“师哥,少自作多情。我来,是为麟儿,不是为你。” 隔壁牢中,墨玉麒麟悄悄翻了个白眼。 自家大人......嘴硬惯了。 听闻盖聂落网,当场摔了茶盏;连夜召人议策,连罗网递来的密信都未细看便拟了回函;为换噬牙狱布防图,竟松口谈合作。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冲着盖聂去的? 如今倒推得干净,这话连自己怕是都不信。 胜七倚在铁栏边,听得直笑:“来几个都一样,出不去。劝你们趁早歇了越狱的念头。” 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人越多越好……热闹些,省得我一人枯坐发闷。” 他是几人里唯一神色如常的一个。 确也如此,牢中关得久了,人就钝了,心也稳了。 狱外,掩日、惊鲵、六剑奴静立于狱门两侧。 守卒见其衣饰气度,早知来头不小,忙上前赔笑:“几位大人,可要入内稍坐?里头有凳,也有茶水。” 掩日摆手,声音压得极低:“不用。我们候着便可。” 他们并不疲乏,更不敢入内。 此时进去,正撞上卫庄……那人身陷囹圄,十成十认定是罗网设局。 若他怒极失言,当众揭穿流沙与罗网暗通之事,如何收场? 狱卒耳目众多,隐秘卫更在暗处盯梢。 一旦听闻罗网私联流沙、刺探后宫机密,这功劳谁不抢着往上呈? 始皇亲阅奏报,当场便会雷霆震怒。 近侍背主,乃大忌中的大忌。 单这一条,足令他们死上千百回。 何况盖聂叛逃一事刚过,天子对身边人早已不信十成。 此时若触此霉头,无异自投死路。 故而,只守门外,静待其变,最为稳妥。 第22章 噬牙狱外,计引罗网双魁! 守卒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下。 张良与流沙、墨家诸人议定之后,悄然抵至噬牙狱外围。 因疑有隐秘卫或阴阳家伏兵,一行人先绕周遭细察。 不查则已,一查之下,竟真见罗网踪影! 六剑奴分列狱门,掩日、惊鲵负手而立。 罗网为何在此? 莫非已料定流沙必救卫庄,特来堵截,欲将流沙一网打尽? 擒一个卫庄犹嫌不足,竟要斩草除根? 流沙众人面色骤沉。 怒意顷刻涌上眉梢…… 罗网果然出卖了他们! 这根本不是合作,是围猎! 张良却未动容。 他心中另有一想:罗网现身,未必冲流沙而来,或许只是奉命驻守。 但此念仅存于己心,既无凭据,亦难向他人开口印证。 他遂缄口不言。 赤练指尖掐进掌心,咬牙道:“今日必教掩日尝尝血味……尤其那个混账!” 无双鬼冷笑接话:“他早该死。当初交易时便眼神游移,心怀鬼胎。” 苍狼王嗓音低沉:“整个罗网,没一个干净的。不如连根拔了。” 愤懑如火,在流沙众人间无声窜烧。 张良见状,知言语已难平息。 他非流沙之人,无权指派,亦不便多劝。 只肃声道:“诸位务必谨记:活命第一,任务第二。切勿贪功冒进。” 众人齐应:“明白。” 随即分派行动: 流沙主动请缨,缠住掩日与惊鲵; 墨家其余人待二人被引开,即刻突袭六剑奴; 张良、白凤凰、盗跖三人,则借乱潜入狱中。 分工既定,各赴其位。 赤练、无双鬼、苍狼王、隐蝠四人忽自暗处现身,直逼狱门。 赤练扬声冷笑:“掩日,你还敢露面?” 无双鬼接口讥讽:“狗腿子做久了,倒真忘了自己姓什么?” 苍狼王目光扫过六剑奴:“替嬴政卖命,他许了你们几座金山?” 隐蝠阴恻恻补上一句:“这般下作手段,也不怕夜里魇住?” 掩日闻声抬眼,眸光一凛。 他听得出,这恨意来得极深。 他只当对方是为交易翻脸……卫庄中伏入狱,与他何干? 他所供噬牙狱图,一字未虚。 墨玉麒麟尚未交代任何实情,罗网却已破例将他关入噬牙狱……专为流沙特设的牢笼。 流沙非但未领这份情,反倒把卫庄落网的怨气,一股脑儿砸向掩日。 卫庄遭伏被捕,是他自身失察,与掩日何干? 他从不替人兜底,更没义务替流沙收拾残局。 掩日懒得辩白,只冷冷扫过众人:“罗网未曾出卖流沙。识相的,立刻退走;否则,一并押进噬牙狱。” 墨玉麒麟刚入狱,卫庄旋即被围,这还不算出卖? 难道非要等流沙全员跪在噬牙狱铁栏后,才算“出卖”二字落地? 流沙众人面色骤沉。 赤练没多说一个字,袖口一扬,蛇群轰然涌出。 黑鳞叠浪,密布四野,在日光下泛着冷青微光。全是淬毒之物,触之即溃,沾肤即亡。 蛇首齐昂,信子吞吐,阴寒无声,却已压进罗网阵列三步之内。 下一瞬,群蛇暴起扑击。 赤练动了真格。 她真敢朝罗网动手! 这群人不讲道理,倒打一耙,毫无章法。 掩日眉锋一压,剑光乍起,数条毒蛇应声断首。 他声如刀削:“六剑奴,原地驻守,拦住所有来人。惊鲵,随我破阵。” 六剑奴垂首领命,纹丝不动。 惊鲵足尖一点,掠身而上,直取流沙中路。 流沙众人见状,彼此目光一碰,便知火候到了。 不约而同,齐齐后撤,步幅沉稳,距离拉得恰到好处。 掩日已被激怒,岂容他们脱身? 当即纵身追击,惊鲵紧随其侧,二人如影随形,越追越远。 流沙边退边引,一步不乱,将掩日与惊鲵,稳稳带离噬牙狱方向。 六剑奴中,断水望着远处两道疾驰背影,忽然顿住。 “不对……”他低声开口,“流沙这是在拖人?” 其余几人闻言侧目,再一细想…… 若真要死战,方才那距离,早该交手。 可他们退得越来越快,身影渐成小点,几乎要融进山脊线里。 确是在引,而且引得极稳、极准。 断水喉结微动,心口发紧。 真刚却嗤笑一声:“引又如何?就凭几个流沙余部,也配让掩日大人失策?” 其余剑奴纷纷颔首。 在他们眼里,掩日与惊鲵就是罗网的刃与鞘,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断水略一迟疑,也慢慢松了肩。 是啊……没了卫庄坐镇的流沙,不过是散了骨架的蛇,徒有蜿蜒之形,再难成势。 再来十拨人,也翻不出掩日掌心。 念头刚落,数道人影破空而至。 墨家巨子当先,雪女长裙翻飞,高渐离琴匣横于臂弯,大铁锤双锤在手,步履如雷。 六剑奴脸色齐变。 墨家人怎会在此? 时间卡得如此之准? 断水脑中电闪…… 流沙退得那么急,不是怯战,是调虎离山。 引走掩日与惊鲵,只为腾出空档,让墨家直插咽喉! 目标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噬牙狱本身! 坏了。 掩日中计了。 噬牙狱危在旦夕。 报信?来不及了。 墨家众人已合围而上,攻守节奏严丝合缝,六剑奴刚抬手,便被死死缠住。 没人能抽身,没人能脱身,连传讯的间隙都被掐得干干净净。 就在乱势初起时,三道身影贴着墙根滑入狱门…… 张良、白凤、盗跖。 噬牙狱内,狱卒照例巡行,铜铃轻响,铁链微震。 张良目光扫过廊道尽头,低声道:“救人为主,莫缠斗。惊动旁人,反受掣肘。” 白凤与盗跖点头,足下发力,身形腾起,自巡逻队头顶掠过,衣角未惊一尘。 张良紧随其后,步法轻捷如风,竟分毫不逊。 盗跖忍不住回头:“张良先生这身轻功……倒叫人刮目。” 白凤略一偏头,算是应和。 张良只道:“二位抬爱。论迅捷,我尚差半分火候。” 三人疾行深入,穿廊过户,脚步未滞。 第23章 绝境危局 忽地…… 脚下石板无声翻转,两侧石壁轰然合拢又错开,整条通道扭曲变形! 前一刻还笔直向前,转眼已岔作三条歧路,砖缝间渗出淡青雾气。 白凤身形猛顿,足尖在虚空中连点三下,才堪堪稳住。 盗跖头一回见路自己长脚似的挪移,怔在原地,脚下迟疑,不知该迈哪条道。 来时的路径早已不见,去向也全然改了模样。 不过片刻,三人便辨不出东南西北。 张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岔口,语声平稳:“莫乱。噬牙狱本是机关巨构,眼前这些变数,正是它的奇门之术。我来推演。” 他指尖轻点虚空,似在默算方位,随即抬手示意:“盗跖少侠,记清此刻格局……接下来由我引路,二位务必紧随。” 盗跖颔首:“记下了,错不了。” 白凤未置一词,只将步子跟上张良身后半尺。 三人继续往狱心潜行。 牢中几人尚不知外间已生变故,更不晓张良一行早已穿入腹地。 盖聂与卫庄几乎同时顿住。 远处有响动,起初沉闷,继而渐近,最后竟震得廊柱嗡鸣、铁栅微颤。 墨玉麒麟抬眼望向牢外……通道如活物般扭曲伸缩,石壁错位,甬道翻转,连地面都似在呼吸起伏。 “这……”她蹙眉,“通路怎会自行挪移?” 胜七倚墙而坐,眼皮都未掀:“奇门启动了。有人进来了。” 墨玉麒麟倏然侧首,盯住卫庄。 流沙向来只护他一人。若真有人闯噬牙狱,必是流沙旧部。 卫庄静立不动,视线凝在晃动的廊道尽头。 他早知此局凶险。奇门遁甲非朝夕可破,流沙里无人通此术。他独身赴险,正是为此。 如今来的是谁? 能解这千重机变吗? 又能否踏碎层层关隘,寻到此处? 盖聂亦屏息。 牢内无声,唯有心跳撞着铁壁。 震动慢慢平复。 下一瞬……轰然一声爆裂! 牢门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张良当先跨入,白凤掠左,盗跖断后。 三道身影立定,守卫尚未拔刀,便已软倒。 盖聂、卫庄、墨玉麒麟齐齐抬眼,看清来人,俱是一愣。 “张良先生?!” “你们……怎么来的?” 白凤在,不奇……流沙救主,天经地义。 可张良与盗跖,一个墨家客卿,一个江湖大盗,竟也闯进这罗网重地? 墨家与流沙素有嫌隙,此刻却并肩而至? 卫庄眸光微沉。 墨玉麒麟喉头一紧。 盖聂望着张良,心头滚烫。 张良目光如尺,速扫三人:衣袍虽破,筋骨未损;气息略滞,但无内伤;手腕脚踝处锁链未锈,挣脱不难。 他松了半口气,旋即压低声音:“细说留待脱身之后……走!” 盗跖上前卸镣,白凤劈开牢栅,张良伸手扶起墨玉麒麟。 盖聂活动肩颈,拾剑在手。 卫庄缓步踱至墙边,取下鲨齿,指节在刃脊上轻轻一叩。 张良余光瞥见角落的胜七,问:“此人是谁?带不带?” 卫庄看也未看,只道:“不必。” 那日胜七冷言讥讽犹在耳畔。 胜七端坐不动,面无波澜,既不求援,也不开口。 盖聂垂眸,未语。 张良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刚出牢门,一道青影已自长廊尽头疾掠而来…… 惊鲵。 她一眼扫过散落的守卫、崩裂的牢门、并立的六人,瞳孔骤缩。 奇门未拦住他们。 人,已经救出来了。 罗网之令,不容失手。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电射出,袖中寒光乍现。 众人看清来者,心口一沉。 掩日那边,终究没拖住。 惊鲵既至,说明掩日已识破调虎离山,反身抽身,任她独追……而她竟甩开了流沙拦截,直扑此处! 不能再等。 张良厉声道:“被盯上了,撤!” 卫庄右手按上鲨齿柄,指节泛白,杀意如刃出鞘,无声漫开。 他不想走。 想在此处,把这笔账,一笔笔清算。 盖聂一步横前,压低嗓音:“小庄,此地机括未停,变数随时再起。缠斗,我们耗不起。” 卫庄盯着惊鲵愈逼愈近的身影,喉结微动。 片刻,他缓缓松开剑柄,杀气敛尽,只余一片冷寂。 众人转身疾奔,足音撞在回廊里,直往狱最深处而去。 据所获密报……奇门一启,万变归宗。唯有一处,是它真正的出口。 不多时,他们停在最后一道铁门前。 门后,再无牢房。 只有一片幽暗,与一道缓缓转动的青铜巨轮。 这里就是青报所载之地……噬牙狱出口。 按青报所记,他们还需寻得那个“望”字。 可眼下四顾茫然,无人知晓“望”在何处。 青报上只提此字为关键,却未言明形貌、位置、痕迹,更无任何线索佐证。现实中,谁也没遇过这等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可能片刻之间就找出来? 几人分头翻查石壁、砖缝、铁栏、门楣,指尖划过粗粝锈痕,目光扫过每寸刻痕,却一无所获。 此时,身后远处尘影微扬,惊鲵已追至百步之内。 距离正以肉眼可见之势缩短。再有半炷香工夫,必被截住。 卫庄忽将鲨齿横握于手,刀锋朝后一摆:“你们找‘望’,我去挡她。” 此番入狱,罗网设局陷害,折损惨重,他早压着一股戾气。方才若非盖聂伸手拦下,他早已回身迎战。 谁知内力刚提至丹田,腹中如遭钝刃搅动,剧痛直冲喉间…… “噗!”一口鲜血喷在刀脊之上,猩红刺目。 盖聂疾步上前扶住他臂膀,搭脉一探,面色骤变:“毒已入经脉!” 张良心头一沉。噬牙狱竟用下毒之策? 江湖道义向来视此为下作手段,不齿于提。 莫非是忌惮卫庄与盖聂联手之威,才另辟蹊径? 出此计者,心思之细密,令人脊背发凉。 怪不得牢房四周空无一人……既无章邯率隐秘卫巡守,亦不见阴阳家高手驻防。 原是根本不必守。 三人入狱时便已中招,自己浑然不觉。 但凡营救途中遇袭,稍一运功搏杀,毒便发作。不止救人者倒下,连带援手之人也难逃牵连。 劫狱不成,反成瓮中之鳖。 险些全盘皆输。 第24章 劫狱全身退,毒局隐玄机 张良迅速低声道:“盖兄莫催动真气。依我推断,你与墨玉麒麟,怕也已中毒。” “你们三人专心寻字。惊鲵,我来应付。” 话音未落,他已掠身而出,迎向惊鲵。 惊鲵见来者是张良,眉梢微挑,旋即剑势一转,直取中宫。 盖聂本欲追出,却见张良步法轻捷如风,进退之间毫厘不差,数招下来,竟未露丝毫破绽。 再看二人交手,张良虽无凌厉杀招,却处处封其要害,每每在惊鲵剑势将成未满之际,以巧劲拨偏角度,借力卸势。 分明是以智御力,以静制动。 盖聂这才松了口气,返身助众人搜寻。 盗跖蹲在铁门右下角,手指抠进一道陈年裂纹,忽觉触感异样……那裂痕边缘,并非天然崩裂,而是被人用极细利器反复刮刻,嵌着一个极淡的“望”字,深浅几与锈迹同色。 “找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唤张良。 张良闻声虚晃一式,袖中竹简脱手飞出,直击惊鲵面门。 惊鲵本能格挡,身形微滞…… 就是这一瞬,张良抽身疾退,众人转身奔出狱门。 狱外,赤练、白凤、苍狼围攻掩日。 掩日本占上风,可越打越觉不对劲:流沙众人始终边战边退,似有意引他远离狱口;每次他欲收势,对方必卖个空门,诱他抢攻。 他当即喝令惊鲵回援。 惊鲵一走,流沙攻势陡然收紧。掩日左肩被赤练火绫擦过,血线迸现;右肋挨了白凤一记扇骨点刺,闷哼一声,步子略滞。 他仍能招架,但已失先机。 赤练额角带伤,白凤衣襟撕裂,苍狼右臂垂落,指节渗血……人人挂彩,却愈战愈狠。 正僵持间,一枚信火升空,“嘭”地炸开赤红光焰。 掩日瞳孔一缩,抬眼扫向流沙诸人。 赤练眸光骤亮:“出来了!撤!” 流沙众人闻言,攻势立收,转身便走。 掩日欲追,却被白凤一记扇风逼退半步,再抬头,只剩几道掠入林间的背影。 他咬牙返程,甫至狱门,眼前景象令他脚步一顿…… 六剑奴横七竖八倒卧于地,衣甲染血,气息奄奄。乱神颈侧一道剑痕深可见骨,魍魉仰面而卧,胸前墨眉留下的创口尚在渗血。 他喉头一哽,眼前发黑,一口逆血喷在青石阶上。 罗网,栽了。 流沙、墨家、张良三方在山坳汇合。 赤练俯身探过卫庄鼻息,又按其腕脉,皱眉不语。此刻不宜施针用药,只能尽快返程。 其余人神色松弛,呼吸都比来时畅快几分。 噬牙狱号称“终狱”,历代囚犯无一生还。今日他们不仅闯入,还带人全身而退。 古来未有。 众人相视而笑,笑意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热气。 张良望着一张张脸,笑意未达眼底。 他原以为此毒烈性致命,发作即危及心脉。可卫庄吐血之后,仅昏沉不醒,再无高热、抽搐、溃烂等征兆;脉象虽弱,却稳而不乱。 从中毒到此刻,已逾半个时辰。 若真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不该如此平静。 那这毒……究竟是为何而设? 对方派罗网镇守噬牙狱,意在借狱中三人引出幕后之人。 又对盖聂、卫庄等人暗施毒药。 种种迹象,皆指向对方早料到会有人劫狱。 既如此,为何不下足以毙命的烈性毒? 盖聂与卫庄既已引出援手,于对方而言,便再无牵制之用。 莫非所中并非急毒,而是潜伏于经脉之中、需内力催动才显凶相的缓释之毒? 另一处反常,在于脱身太过轻易。 罗网主力已被击溃,掩日、惊鲵被引开后,再无成建制追兵。 章邯未至,阴阳家高手亦未现身……是对方笃信罗网足可拦下他们?还是他们恰巧避开了所有埋伏? 眼下看似突围成功,实则危局未解。 逃亡路上须防追兵,更要照看中毒的卫庄;其余人等,或折臂、或见血、或气机不稳…… 张良默然前行,眉峰微蹙。 墨家巨子侧目:“张良先生似有思虑?” “无事。”他略顿,“此行未告儒家,不便请同门相助。当速寻解毒之人。” 盗跖甩了甩腕上绷带,笑道:“蓉姑娘在,毒再邪门也是纸老虎。” 张良听过医仙之名,颔首:“但愿如此。” ...... 罗网驻地。 掩日、惊鲵、真刚押回乱神与魍魉尸身。赵高见六剑奴个个重伤垂危,面色骤沉。 他此前亲口下令:此役只许胜,不许败。 如今却损兵折将,尸横在前。 他盯住掩日:“说。” 掩日垂首:“流沙与墨家暗中联手。卫庄、赤练佯攻东线,牵制我与惊鲵;墨家趁虚突入狱中,张良等人混入,救人而去。” 赵高越听,额角青筋越跳,袖中手指缓缓攥紧。 掩日喉结一动,补了一句:“此事蹊跷。陛下命我等接手噬牙狱守务,本就异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高目光如刀:“异常?你敢疑陛下?” 掩日垂眸:“不敢。只是心有所惑。” 他从不说废话。 这话出口,便是确有所疑。 赵高转头望向惊鲵:“你呢?也觉此事不合常理?” 惊鲵想起数日前夜探淑妃宫……嬴政初时毫无察觉,忽而传令四下搜查,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再想此次隐秘卫骤然撤出,改由罗网顶上……她指尖微颤,终道:“近来圣意行事,确与旧例不同。倒像是……有人替陛下拿主意。” 赵高久久未言。 掩日一人如此,或可斥为推诿;惊鲵亦持此见,便不可轻忽。 他挥袖:“退下。” ...... 咸阳宫。 章邯垂手立于阶下:“启禀陛下,盖聂、卫庄、墨玉麒麟已脱困。三人皆中‘锁脉散’,若强行运功,气血逆行,三日内必废。” 此乃原定之策。 隐秘卫亦按计尾随,只待顺藤摸瓜,直捣巢穴。 嬴政听完,唇角微扬。 多年了。墨家、流沙、农家、纵横……这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如蚁群蛀梁,斩不尽、扑不绝,反倒愈演愈烈。 这一回不同。 棋已落定,网已收紧。 那些老鼠,这次一个也别想钻出去。 至于罗网…… 背主之犬,与叛逆厮咬,两败俱伤,正合他意。 他心中快意翻涌。 更念及那个布局之人……他的儿子。 以最小代价,换最大战果,连环设局,滴水不漏。 可惜啊……若早生十余年,六国何须血战?怕是诏书一出,列国使节便已跪满咸阳宫阶。 他心头热浪一涌,随即自嘲一笑。 十几年前,他尚未遇淑妃,何来此子?强求不得,徒惹荒唐。 第25章 御前折阉宦,静听稚子粮荒破局之思! 此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中车府令赵高求见。” 嬴政目光一敛,朝章邯轻轻颔首。 章邯无声退入屏风之后。 章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嬴政才开口:“进来。” 太监垂首,引赵高入内。 赵高面无血色,跨过门槛便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紧:“陛下!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嬴政眉峰一压,嗓音沉如铁铸:“何事失职?” 赵高伏得更低,脊背绷直,不敢抬眼:“噬牙狱……走脱了重犯。臣监管不力,愧对陛下托付。” 这消息,章邯早已禀过。 可方才还神色舒展的嬴政,此刻双目骤然睁大,身子前倾,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龙椅上。他左手猛地砸向扶手,木声闷响:“你掌着天下最牢的狱,竟让囚徒脱身?!” 心里却暗道:这一怒,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高耳中嗡鸣。 他早算好了时辰……故意迟来半刻,亲眼见隐秘卫先入殿、躬身退下。 这么大的纰漏,隐秘卫绝不会压着不报。 可陛下这副震怒模样,分明是头一回听说。 难道是……演给他看的。 掩日那句“陛下疑心已起”,此刻像根冰针扎进脑中。 莫非……整件事,本就是局? 可为何?何时起的疑?哪里露了破绽? 他想不通,也不敢想透。 只把脖颈又压低三分,声音哽咽:“臣罪该万死!辜负圣恩,不堪教化之任……唯有一死,略赎其愆!只求陛下保重龙体,莫为臣气伤了神!” 话落,重重叩首,额角磕在金砖上,一声闷响。 嬴政冷哼:“既知罪,便闭门思过。胡亥的课业,暂由他人代授。” 听似轻拿轻放,实则抽骨削筋。 赵高心头一凛,当即连叩三首:“谢陛下宽宥!” 嬴政摆手。 赵高退至殿口,转身刹那,笑意尽收,眸底阴云翻涌。 不许近胡亥,便是断他手足;令其“思过”,实则隔绝内外……罗网再难借他之口传令。 陛下不动声色,已将他从权柄中枢推开了半步。 他不信自己这些年处处周全、滴水不漏,竟能被轻易勘破。 更不信,仅凭一场越狱,就能撼动根基。 可刀锋已出鞘,再容不得侥幸。 若真逼至绝路……鱼死,未必网不破。 赵高身影刚隐入宫墙阴影,殿外又传来通报:“陛下,李斯求见。” 嬴政略顿,颔首:“宣。” 李斯快步而入,眉间深锁,袍袖微乱,显是急趋而来:“启禀陛下,今岁天时乖戾,九郡歉收,赋税多有拖欠。更有数县饥民掘树皮、食观音土,已有流言四起……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嬴政指尖一顿。 “民变”二字入耳,本能便想唤尉缭调兵、命蒙恬压境。 可话到唇边,忽又刹住。 ……那小子,若听见这话,会说什么? 他站起身,朝李斯道:“随朕来。” ...... 此时,淑妃宫中。 赢尘盘坐于蒲团,气息绵长,正凝神导引。 侍女悄声传报,他眼皮未抬,只耳廓微动。 嬴政携李斯踏进宫门,李斯一眼扫见内殿珠帘轻晃,顿觉不妥……外臣入后宫,逾矩。 他脚步微滞,目光垂落,只当未见。 果然,淑妃福了一礼,便敛袖退入内室。 帘幕垂落前,她余光掠过赢尘……那孩子静坐如松,呼吸未乱,只是眉心微蹙。 嬴政落座,语气平缓:“李斯,方才所奏,再讲一遍。” 李斯一怔,喉结滚动。 ……陛下竟要重听?莫非方才走神?可这等大事,岂容疏忽? 念头闪过,他只垂首应道:“是。粮荒已迫眉睫,百姓腹中空空,怕是要饿出乱子。” 说完,他屏息等着旨意。 嬴政却不再言语,只阖目端坐。 唯有耳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内室里,赢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节在膝上无声一叩。 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这会儿的田里收成实在单薄,一亩地拢共打不出两三百斤粮。玉米、土豆、红薯这些能顶饱的庄稼,还压根没影儿,更别提传进中原了。 要是真有这些作物,一亩地少说千斤,丰年翻几番也不是难事。百姓手头宽裕了,日子自然就稳当了。 说到底,蜃楼那般庞然巨物,本该远渡重洋才对。搁在阴阳家手里,净鼓捣些虚无缥缈的“求仙”把戏,实在可惜。若由他来调度,早把船造足、人配齐,直奔海外寻种去了。 嬴政忽地睁眼坐直,指节扣紧扶手,指腹微微发颤。 上千斤?几千上万斤? 他没听岔吧? 世上真有这等粮食?还不止一种? 怎么史册不载,方士不提,连边郡奏报里也从未见过只言片语? 李斯见天子骤然抬眼,神色异于寻常,迟疑开口:“陛下?” 嬴政缓了口气,一手按在胸口,压住那阵急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事太沉了。 换作旁人说一句“某物亩产十倍于粟”,他当场便要斥为妄言。可这话是赢尘说的……那个从无一句落空的亲儿子。 错不了。 蜃楼得赶工。越快启航越好。 玉米、土豆、红薯……一个名字都不能漏。全得带回来。 到时百姓撒一把种,收一车粮;官仓堆满,税赋充盈,连咸阳东市的粮栈都得连夜扩三间厢房。 他几乎已看见新粮入仓时,仓吏踮脚扒着门框数麻袋的样子。 可转念一想,再好的种子也得等春播秋收。眼下灾民正蹲在城外啃树皮,灶冷锅空,哪等得起海船靠岸? 他抬眼朝内室方向扫了一眼,长长吁出一口气,嗓音低沉:“赈粮之策,确如悬剑在喉。远水难救近火,朕纵有千般手段,也变不出现成的粟米来。” 赢尘一听,眉头皱紧。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道理搁哪儿都通。海里活物多得挤破网眼,捞上来就是口粮。 造大船、编巨网,人手齐备,三五日就能下水。 只是鱼鲜易腐,不冰镇着运不到内陆。得有冰。 硝石兑水,寒气自生,水凝成冰,古已有之。宋时市井卖冰酪,用的就是这法子。 嬴政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心口一热:这小子真有招! 造船织网,公输家三天能交货;冰要保鲜,北军运肉早这么干过……唯独这“硝石制冰”,他头回听说。 硝石?真能凭空结冰? 若成,冬夏皆可取冰,渔获直送函谷,饿殍便少三分。 成败,就卡在这一步上。 他刚想追问细节,赢尘却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第26章 殿前奇法,硝石凝冰! 嬴政指尖一蜷。问不得……一问即露底。 他顿了顿,忽而起身:“李斯,随朕来。” 李斯一怔。 刚在淑妃宫听完赈灾难题,没得半句对策,倒被拽着穿廊过殿,步子越来越急。 他自认揣摩圣意多年,可近来天子行事,像换了个人似的:前脚叹饥荒,后脚盯箱子;不议粮价,不调仓廪,偏往池边一站,眼巴巴等章邯。 章邯到了,身后隐秘卫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肩头绷着青筋。 箱子一排摆开,李斯探头瞥见里面灰白结晶,心头一沉……不是金铢,不是盐引,更不是军械。 是硝石。 他悄悄抬头看嬴政。 陛下莫非打算拿这玩意儿煮饭? 嬴政却已朝章邯颔首:“取一盆清水。” 章邯起身,端来一盆清水,稳稳搁在嬴政面前。 水面映着几道人影,微微晃动。 嬴政目光扫过箱中硝石,道:“章邯,取几块硝石,投进水里。” 章邯未多问,依言而行。 他用铁锥敲碎硝石,白粉簌簌落进盆中。粉末遇水即化,水色渐浊,旋即泛起细密寒气。 不多时,水面浮出针尖大小的晶点,接着连成薄霜,霜层迅速加厚、蔓延,直至整盆水凝作一整块冰。 水成了冰。 李斯与章邯僵在原地,盯着那盆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这天日头正盛,殿内闷热,手背沁汗,可盆中分明结着实打实的冰……指尖一触,凉意直透骨缝。 章邯又试了一次,手指按进冰面,留下浅浅指痕。 李斯见状,不再迟疑,朝嬴政深深一揖。 嬴政盯着冰面,嘴角微扬。 真成了? 那小子没诳他。 硝石果然能制冰。 若此法可行,海鱼便能运进内陆,粮荒有望缓解…… 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郁结,忽地松开。 他庆幸自己没枯坐空想,而是伸手去试。 一试,竟真成了。 这念头刚落,他又想起赢尘。 那孩子,怎么总知道些旁人闻所未闻的事? 上次造纸术,是蒙恬呈上成品;这次,他亲眼看着水在眼前冻住……活生生,冷飕飕,不容置疑。 李斯和章邯却没这层心思。 他们只看见水变冰,毫无征兆,不合常理。 两人扑通跪倒,齐声道:“陛下神威!竟能令水逆时而凝!” 嬴政摆手:“不是朕的神威,是硝石之功。” 二人当然看得明白……冰自硝石入水而生。可该捧的场,不能少。 李斯立刻接话:“纵是硝石为媒,若无陛下慧眼识物、临机决断,谁又能想到以石制冰?” “臣半生阅典,从未见此奇法。若非陛下亲试,臣至死难解其理。” 章邯紧随其后:“陛下之智,非臣等所能窥测。” 这话不全是虚的。 两人皆是博闻强记之辈,硝石入药、淬火、炼丹都见过,却从不知它还能凝水成冰。 再联想到前番造纸之术……陛下似有无数未露之策,藏于袖中,不动则已,动则惊人。 谁知嬴政摇头:“这法子,不是我想的。” 李斯与章邯一怔,抬眼望去,见天子神色坦然,并无掩饰之意。 可若非陛下所创,又是何人所授? 两人喉头一动,终究垂首屏息,未再追问。 冰既可制,下一步便是运鱼。 需船,需网,需远航之器。 公输家,该上场了。 嬴政起身:“传公输仇,即刻入宫。” 三人步回麒麟殿。 诏令逐级而下,未及半炷香,公输仇已立于殿前,俯身叩首:“臣公输仇,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嬴政开门见山:“你手上工程暂且搁置。朕命你督造大批捕渔船与巨网,另配冰舱……以硝石制冰,保鱼不腐,运鱼入陆,解眼下缺粮之急。” 李斯闻言,眉峰一松,心口一块大石落地。 原来硝石不是闲来一试,从头到尾,都在算粮。 公输仇却面露踌躇:“陛下……那蜃楼……” 话音未落,嬴政已挥手截断:“蜃楼缓建。待粮事安定,再启工。” 顿了顿,他目光沉定:“不过,建成之后,不寻仙药,专载农种……出海寻高产之粮,引种中原。” 公输仇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始皇不是一心求长生么?怎么转头就盯上了高产粮种? 他睁大眼,又问了一遍:“陛下要用蜃楼去找能多打粮食的作物?” 嬴政颔首:“正是。阴阳家那边,朕自会处置,你不必过问。” “只管照朕的话办……寻出高产、耐旱、易种的粮种。寻到了,重赏。” 话已至此,公输仇没再迟疑,垂首应下,转身离去。 李斯听罢,心头一松,脸上顿时亮了起来。 “陛下圣明!为万民舍一己之愿,实乃天下之福!” 这回他是真动容了。陛下竟真肯搁下长生执念,把粮荒当头等大事来办。 人,确是不一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章邯也悄悄吐出一口气。 其实谁心里都清楚:长生药这事,从来没人做成过。 古往今来,帝王将相前赴后继,留下的只有丹炉冷灰与空名。 可始皇执意要寻,谁敢拦?谁敢劝? 嬴政听了李斯那句赞,神色未变,心底却略略熨帖。 他早有了儿子递来的长生之法,蜃楼于他,早已没了原先的分量。 但他仍是帝王,不因几句好话就忘形。案上还有十几道急奏待批,三郡水患尚未拨款,北境军报昨夜刚到。 “李斯,捕鱼人手的事,你去安排。” 李斯朗声应诺。 粮事有解,压在他肩上的石头轻了一半。他步子轻快地退出殿门,满心盘算着如何调人、划船、定汛期。 可刚踏出咸阳宫宫门,他忽地停住。 不对劲。 他站在阶下,默默回溯今日所见所闻……越想,越觉得处处生疑。 若陛下早有对策,为何还要带他绕去淑妃宫中? 又为何突然通晓硝石制冰之术? 他不说是自己琢磨的,也不提是谁所献。 可宫里能近身说话的,不过他们几个老臣。李斯清楚同僚脾性,无人精于此道,更无人敢私献奇技。 念头一起,便收不住。 盖聂那日被截在函谷关外,至今未明缘由; 竹简上忽然出现的造纸新法,连太史令都查不出源头; 还有今日水塘边那几块结霜的冰…… 桩桩件件,不像始皇惯常的手笔。 倒像……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李斯心头一跳,忙摇头否了这念头。 另一个人?荒谬。 他今日寸步未离陛下左右,连内侍换茶都看得分明,始皇连个陌生面孔都没见过。 是他想多了。 他自嘲一笑,抬脚迈步,身影很快融进宫墙夹道的斜阳里。 第27章 一朝蜃楼改宏图,筑基神魂现新功 同一时刻,阴阳家驻地。 月神跪坐于东皇阁前,声音平稳:“东皇大人,陛下召公输仇,命其暂缓蜃楼营造。” “并明言:日后蜃楼若成,不入东海求仙,而作远航之用,专为搜寻高产粮种。” 话音落,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 云中君徐福第一个按捺不住:“什么?!长生之事就此作罢?那我的丹方还炼不炼了?” 星魂斜睨一眼,唇角微扬,没出声。 东皇太一袍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黑袍虽垂得严实,可肩线那一瞬的绷紧,谁都瞧得出来。 蜃楼是他们布了十年的局。 炼药是饵,寻仙是名,控权是实。 如今一句话,全盘偏了方向? 他声音低沉:“怎么回事?” 月神垂眸:“属下尚未查明。只知陛下先至淑妃宫中,随后在御苑水塘边,与章邯、李斯等人试出硝石取冰之法,旋即颁此诏令。” 硝石取冰? 一个制冰的法子,竟能撬动蜃楼根基? 他筹谋半生,难道真输给一次偶然兴起? 怒意从心口翻涌而上,直冲顶门。他指尖发白,呼吸微滞……已有多年不曾如此失衡。 殿中众人纷纷伏低身子,连喘息都放得极轻。 东皇阁下向来不动如山,今日却似风中枯枝,一触即断。 就在此刻,他瞳孔一缩,猛地醒过神来。 不对。 嬴政不通杂技,更不谙方术。 硝石之法,他从前听都没听过。 若非有人授意,他怎会在水塘边随手一试,便试出冰来? 必有旁人。 就在始皇身边,悄无声息,出手即改全局。 是谁? 是谁教他弃长生而重仓廪? 是谁借他之口,夺我阴阳家十年之功? 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挖出来。 敢动蜃楼,就得担得起后果。 此后五六日,始皇再未踏足阴阳家密报所列的要紧之地。 偶至宫中,也是埋首奏牍,眉间锁着事务缠身的倦色。 淑妃看在眼里,每每在他批完最后一份竹简后,上前替他按揉颈后与额角。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温软。 嬴政有时会说一句:“还是你最知朕心意。” 那一日,赢尘正闭目调息。 忽觉丹田深处,皇气奔涌如潮,再度暴涨。 嬴尘早对这类情形见惯不惊。他心念一动,当即引皇气入体,直指突破关口。 距上回破境,已过去数月。根基更稳,气息更沉,筋骨与神意皆有增益。 这一回,必成。 果然,功行圆满之际,体内气机一震,桎梏应声而开……皇气筑基境,成了。 境界初定,他立时察觉不同。 躯壳轻如无物,举手投足间毫无滞涩;神识却愈发清明,似可浮于形骸之外,微微一荡,竟有离体之兆。 他未慌,反倒静气凝神,试着牵引那一线灵光。 意念微动,神魂真就缓缓脱出皮囊,悬于身侧三寸,清晰可感,随心而动,飘然游走。 他明白了……这是筑基之后的新得:神魂离体。 神魂可暂离肉身,在周遭巡行,不受肢体所限,全凭心意驱使。虽不如元婴凝实,不能久滞于外,但已足够用。 他心头微热。往后若有变故,纵身不能动,神识亦能探查、传信、布防。 更关键的是,皇气重铸之能随之而至。 他终可挣脱襁褓之形,渐次长成。 只盼长大太快,别把政哥吓着。 ...... 午后,嬴政踏进宫门,步子比往日快,袍角带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公输仇刚领他看过新造的捕鱼船与巨网。船身宽厚,网眼密实,下水一拖,鱼群难逃,满舱而归。 硝石制冰也已落地。冰块堆在阴窖中,晶莹结实,待运粮时裹在鱼货之下,保质保鲜。硝石存量充足,冰可源源不断。 首批渔船已赴沿海,捕捞即刻启程。鱼虾上岸后即腌即晒,分批运往关中、陇西等缺粮之地。 饥馑之患,指日可解。 再按那小子所言,若寻得高产粟麦,粮仓将年年充盈。 大秦百姓,从此碗中有饭,仓中有余。 嬴政眉宇舒展,笑意未落,便见淑妃迎出殿门。 她素来敏慧,一眼便知天子心情极佳,含笑问:“陛下今日步履生风,可是朝中有了喜事?” 嬴政脚步略顿,目光扫过她小腹,笑意稍敛:“小事,政务而已,你不必挂心。” 她识趣,不再追问。朝堂之事,本非后宫所宜过问。 他却忽又想起,眼前安稳,半数出自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念头一起,便觉该有所示。 话音一转:“朕这几日常来你宫中,你怀胎辛劳,朕记在心里。” 淑妃忙垂首:“妾身不敢言苦,陛下昼夜操持国事,才是真辛苦。妾不过尽本分罢了。” 她语气平和,不争不抢,进退有度。嬴政心头一软,当即道:“传旨……擢淑妃为美人。” 诏令出口,满殿寂然一瞬。 她怔住,指尖微颤,随即俯身叩首:“陛下厚恩,妾身粉身难报……” 嬴政摆手:“不必报。护好腹中这个孩子。” ……这孩子,是大秦将来的脊梁。 她不知他心中所系,只当帝王爱屋及乌,因怜惜自己,才格外看重腹中骨血。眼眶微热,声音也低了几分:“妾身定以性命相护。” 嬴政尚有廷议要理,颁完旨便起身离去。 嬴尘在襁褓里翻了个白眼。 【母亲刚晋美人?政哥这回倒爽快……莫非被谁点了窍?】 嬴政耳根微动,心内嗤笑。 臭小子,还嫌不够快? 若不是为你铺路,谁耐烦日日往这跑? 母妃位份稳了,你在宫中才不会被人踩着鼻尖欺负。 这话他自然不会出口,只绷紧下颌,大步出了宫门。 嬴尘懒得琢磨,转头沉入修炼……稳固筑基,温养神魂,一息不怠。 “美人”二字,次日便如风过宫墙,刮遍六宫。 宫人私下议论,嫔妃暗中掂量。 谁还看不出?这不是恩宠,是定调。 陛下隔三差五赏赐,从不吝啬,分明是把人放在心尖上了。 宫女太监争着递牌子,只求调去美人宫中当差;无子的妃嫔闭门叹气,怪老天不公;有公子傍身的,则连夜修书,急召儿子回京。 第28章 公子盛怒闯赵府 胡亥府中,气氛最是阴沉。 十八公子府邸内,几名家仆跪在阶下,衣衫凌乱,脸上青紫交叠,却连抽气都不敢大声。 胡亥一脚踹翻香炉,铜鼎砸地嗡响:“一个靠肚子上位的妇人,也配称美人?” 他咬牙冷笑:“她娘亲当年提灯扫地,连我母妃寝殿的门槛都迈不进……如今倒好,骑到我头上来了?” 脚边奴仆闷哼一声,身子一缩,却不敢躲。 躲了,打得更狠。 狠到断骨,狠到残废,狠到活不成。 他们都是穷苦出身,卖身为奴,若落个残废,便等同于被弃置等死。 没人敢倒下,全凭一口气硬扛着。 只盼胡亥快些打完,好收手。 胡亥打得手软腿麻,才终于停住。 喘息未定,他忽然想起赵高,脸色一沉:“赵高呢?这些天怎么没见人影?” 管家觑着他火气稍退,才挪步上前,垂首道:“中车府令大人受陛下申斥,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又补了一句:“陛下也已撤了他教导公子的职分。” 胡亥一怔,随即暴喝:“什么?!这么大的事,你早干什么去了?!” 管家心头叫苦,脸上却堆出笑:“小人前日禀过,那时公子正与几位歌姬投壶取乐,许是……没听清。” 胡亥抬脚就踹,管家应声扑地。 “照你这意思,还是本公子的不是?” 管家伏在地上直磕头:“小人该死!全是小人的错!求公子开恩!” 胡亥懒得再费劲,踢了两下便作罢,转身带人直奔赵高府邸。 旁人死活他不管,赵高必须在他身边……那是他唯一能倚仗的脊梁。 没了赵高,他拿什么跟扶苏争? 更别提如今宫里风头最盛的淑妃,圣眷正隆,连带腹中子嗣都未出世,已压得他喉头发紧。 除掉她?单靠他自己,连她的宫门都近不了。 马车未停稳,胡亥已跳下,直冲府门。 守卫横戟拦住:“公子请止步,府内禁入。” 他正憋着一股邪火,闻言反手就是一记耳光:“你也配拦我?” 侍卫不敢格挡,只将身子绷紧。铁甲撞上巴掌,震得胡亥指骨发麻。 他疼得更躁,一把抽走对方腰间佩刀,刀锋直指那人咽喉:“再挡,先砍了你!” 侍卫本能后撤半步,刀尖随之偏斜。 胡亥怒极反笑:“还敢躲?”手腕一翻,刀刃已扬起三分。 眼看血光将起,一道黑影自侧后方无声掠至,铁臂架住胡亥持刀的手腕。 是掩日,一身帝国铁甲军制式装束,甲片冷光未散。 “公子且慢。” 胡亥扭头,额角青筋跳动:“你也来拦我?” 掩日沉声道:“任何人不得进出,是陛下亲口下的令。公子若强闯,便是违旨。” 这道禁令,既防赵高出,更防外人入。 赵高已失圣心,此刻若再因胡亥生出事端,第一个被问罪的,必是赵高这个“失察奴仆”。 胡亥一顿,脑子倏然清醒。 他至今还能在陛下跟前露脸,靠的就是乖巧懂事四字。 若为这点小事闹得人尽皆知,传到咸阳宫去…… 陛下儿子十几个,谁缺他一个耍横的? 他松开刀柄,随手抛给身后随从。 既然进不去,便换法子传话。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纸,压低声音:“把这个,亲手交给赵高。” 掩日接过,颔首。 胡亥再未多言,转身登车,背影阴沉如墨。 人走远后,掩日返身入府,将纸条递至赵高案前。 赵高看也未看,指尖一捻,纸团落地。 “胡亥来,是因为淑妃晋为美人?” 掩日点头。 赵高嗤笑一声:“果然是他。” 那小子遇事不思根由,只知嚷着要人替他劈开路。 一听说美人封号落地,魂儿就飞进椒房殿去了,哪管朝局如何转、粮仓如何空。 他抬眼看向掩日:“这事,你怎么想?” 掩日略一停顿:“陛下不会无故擢升。此番破例,确有深意。只是……” 他顿了顿,“李斯密奏缺粮,本只报予陛下一人。可陛下竟携李斯亲赴淑妃宫,命其当面重述一遍。” “之后不过三日,捕鱼之策、硝石制冰之法相继而出。再之后,美人诏书即下。” 罗网密探早已将全程录成简报,掩日反复看过三遍。 怪处太多,反而难断主次。 譬如……陛下为何非把李斯带到那座宫里? 为何非要听第二遍? 又为何短短数日,便接连抛出两套从未听闻的解困之法? 此前从未见陛下钻研过冰事。 赵高指尖叩了叩案几,冷笑:“若主意真是陛下所出,何必绕这一圈?直接召李斯廷议不就行了?” 掩日眉峰一压:“您的意思是……惊鲵先前所言,是真的?” “陛下背后,真有人?” “而那人……就在淑妃宫中?” 惊鲵早有断言:当今圣上近年诸多决断,节奏、分寸、时机,皆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掩日,从未反驳。 但要说那人就藏在淑妃宫里,掩日始终觉得牵强。 那是后宫,满是宫人、女官、侍婢的地方。 若陛下真有这么一位谋主,何不正大光明地随侍于书房、御前,甚至朝会之上?调度起来岂不更利落? 偏要绕进深宫内苑,一趟趟往里跑,费时又碍眼。 他想不通。 赵高起初也这般疑虑,可眼下已改了看法。 “确乎离奇,可几桩事连起来看,这推测反倒最稳当……而且那人,十有八九跟淑妃脱不了干系。否则,陛下为何接连擢升她的位分?” 尤其那几次晋封,全卡在怪事频发之后。 时间掐得太准,很难不让人琢磨:这是赏,不是恩。 掩日顿了顿:“会不会……陛下背后那位,就是淑妃自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顺的解法……女子不得临朝,更不能入政事堂署理文书、参议军国。藏在后宫,反而是唯一可行的活路。 可新疑团立刻浮上来: 若她真有这般手段,早年怎会只居少使之位,熬了多年才得个名分?连怀上龙嗣,都是偶然撞上的。 那一身机变、算度、决断,又是从哪儿来的? 是误打误撞入了宫,还是早有图谋? 赵高摇头:“眼下谁也说不准。不过……陛下刚把蜃楼调去办新差。” “阴阳家必不甘心。传令下去,盯死他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给我记牢了。” 掩日抱拳退下。 第29章 大司命与少司命 夜色沉落,淑妃宫归于静默。 烛火熄尽,帷帐低垂,人已安寝。值夜的宫人倚着廊柱打盹,呼吸绵长。 唯独嬴尘醒着。 神魂如弦,在暗处无声绷紧、延展、吞吐。 他并非勤勉过人,只是察觉此次皇气异动,与往常不同。 以往皇气涌动,似火山喷薄,烈而短促,登顶即衰,余势转瞬枯竭。 这一回却如江流奔涌,无休无止,越积越厚,越推越急……仿佛先前那些,不过是水面上浮起的一星涟漪。 真正的洪峰,尚未到来。 这等机缘,岂容错过? 他只管收摄,只管吸纳,只管借势拔升。 境界在哪?他自己也不知。 就在神识沉入深处之际,两道黑影贴着宫墙掠过,足不点地,衣不带风,直扑内殿。 来者正是阴阳家长老……大司命与少司命。 东皇太一认定,搅动朝局之人,就匿于这座宫中。白日耳目众多,又常有陛下亲至,不便查探;唯有今夜,万籁俱寂,守备松懈,才是动手良机。 双人同往,既为彼此策应,也为留条退路……若遇不测,总得有人把消息带回去。 她们避过巡更的羽林、绕开角楼的明哨,纵身跃上屋脊,落点轻得如同落叶坠瓦。 宫中无人惊觉。 大司命压低嗓音:“后宫禁地,非迫不得已,不可伤人。以查为主。” 少司命颔首,指尖微抬,已朝东侧游去。 大司命则转身折向西边。 两人分头而行,一左一右,将整座宫苑悄然纳入搜寻范围。 嬴尘倏然睁眼。 一股锐利警兆刺入识海……有人来了,极快,极近,目标明确,直指此处。 深更半夜,踏宫如履平地,绝非访客。 他敛了吐纳,神识骤然铺开,扫过檐角、回廊、偏殿、暖阁…… 两个身影正在宫中穿行,身形纤细,步法诡谲,虽裹黑衣,却掩不住一身阴柔凌厉之气。 她们在找人。 嬴尘皱眉。 修炼正到紧要关头,硬生生被截断,滋味自然不好受。 不好受,便要出气。 这两个鬼祟潜入的,真当这地方是菜园子,想摘就摘,想走就走? 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一个惊鲵,一个墨玉麒麟,都没教够她们规矩。 如今他神魂可离体,意念所至,金光自生。 这一次,得让她们记住…… 什么叫做,不可擅闯。 什么叫做,来得去不得。 念头落定,一道淡金虚影自嬴尘天灵升起,悬于榻顶三尺,凝而不散,如初生婴孩,眉目清晰,周身流转微芒。 淑妃毫无知觉,依旧沉睡着,呼吸均匀,面颊微红。 这一次,嬴尘没再试探。他体内皇气充盈,远超从前,运使起来也更沉稳、更直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圆润短胖,却轻飘得像没有分量。指尖一动,竟似要散入空气里。 可他自己清楚,这具身形虽虚,力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扎实。 皇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与天地之间再无阻隔。无需借物,不假外求,心念所至,气随而动。 桌上的茶壶忽然一颤。 壶嘴缓缓溢出清水,却未坠地,反而悬停半空,柔顺游移,继而聚拢、收束,凝成一颗浑圆水珠。 嬴尘伸手一招,水珠应声变形,拉长、塑形、开刃……转瞬之间,一柄通体澄澈的水剑浮于掌前。 剑身映着微光,水纹流转,刃口寒意森然。没有金属的冷硬,却比百炼精钢更锐、更利。 他略一点头。 这兵刃不算极致,但对付那两人,足够了。 隔壁房间,脚步声已近。 窸窣声止于墙边。 大司命与少司命并肩立在门侧。外围搜过三遍,无人,无迹,无异象。所有偏殿、耳房、值宿处皆已排除。只剩一处……淑妃寝宫。若那人真藏于此,必在其中。 二人刚抬手欲推门,头顶墙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嬴尘自内浮出,悬于半空。 少司命最先仰首。 金光从他周身透出,在暗室里灼灼如灯。婴儿之躯,却无稚气;双目未睁时,已有神光内敛。 待他睁眼,眸色深黑如墨,视线落定,不闪不避,不惊不惧。那不是孩童的眼神,是审视,是勘验,是无声的划定界限。 少司命喉头一紧,手指僵在半空,忘了收,也忘了动。 她想问……他是谁?何时来的?为何能浮空?为何有这般目光? 问题太多,堵在胸口,反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司命仍低着头,指腹轻揉眉心,琢磨下一步该往哪走。 袖角忽被扯动。 她侧脸:“少司命?” 少司命没应声,只抬起右手,直直指向头顶。 大司命顺着看去。 金光刺目。 她脚下微退半步,手腕一颤,指尖直戳过去:“……这什么?!” 声音发干,尾音发飘。 少司命依旧仰头,嘴唇微张,没答。 大司命再问:“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人接话。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大司命咬牙,袖中劲气骤然迸发,一道灰白气流破空而出,直取嬴尘面门。 她没用阴阳家的术式,没引星图,没踏步罡。只凭腕力一送,便是寻常高手挨上也要筋断骨裂。 可那道气流冲到嬴尘胸前尺许,便如撞上无形厚壁,无声溃散,化作几缕轻烟,散了。 他抬手凝出一柄水剑,悬于身前,腕子微沉,剑锋轻荡……劲气应声而裂。 大司命与少司命目光一碰,未出声,已转身朝门外疾掠。 那一斩太利落,也太沉稳。她们都看明白了:这副婴儿躯壳里,藏着远超表象的力道与判断。不是能随手按死的雏鸟,更不是靠运气撞进来的闯入者。 行踪既露,又无法速决,再留就是自投罗网。隐秘卫的耳目遍及宫墙,若惊动嬴政,后果难料。 第30章 他仿佛生来就站在那里 嬴尘站在原地,没追。 神魂离体,比肉身奔跃快得多。 他身形一虚,房中人影顿消。 再现身时,已在院中半空,正拦在二人去路上。 无声无息,如从虚空中踏出。 二女骤然收势,足尖钉地,衣袂未落,人已僵住。 半空那人悬停不动,垂眸俯视。 “你们是谁?” 夜行衣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其余皆隐于黑布之下。 话音落地,两人都怔住了。 不是因他拦路,而是因他开口……字字清晰,语调沉稳,毫无稚气。 本以为是受本能驱使的异类,谁料竟能言、能问、能辨局势。 脑子是活的,且极清醒。 麻烦大了。 两人喉头微动,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吐。 嬴尘见状,唇角略扬:“不答?那就打到肯说为止。” 大司命眉峰一压,脚步未退半分:“打就打,谁怕你?” 阴阳家立世多年,从未因一句挑衅退步。 嬴尘不再多言。水剑横扫,寒光划弧,水汽随之翻涌,在空中凝成数十颗大小不一的水珠,浮游旋转。 “怕不怕……”他声音平直,“你们自己试。” 话音未落,大司命双手错开,掌心腾起一道红黑交织的光流,太极之形旋即成印,阴中有阳,阳中藏阴,无数阴阳合气手印破空而出,密如骤雨。 嬴尘左手一引,廊下水池哗然跃起,水线如龙,瞬息缠绕周身,聚成一枚浑圆流转的水球。 手印撞上水球,尽数溃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他眼神微动:“阴阳合气手印……你们是阴阳家的人。” 稍顿,又道:“大司命,少司命。” 二女呼吸一顿,心口发紧。 他认得出招式,还一口叫破名号。 不是瞎猜,是真知。 大司命眼底杀意骤炽……此人不能留。今夜之事,绝不可外泄。 她双掌翻转,血色骤盛,一只骷髅巨手凭空凝成,五指箕张,挟风雷之势直扑嬴尘面门。 此印专破经络,中者血脉倒流,痛不可当,十息内毙命。 水球仍悬。 巨手撞上,爆开一团浓稠血雾,水球纹丝未动。 大司命瞳孔一缩。 同一招,挡下她两次全力出手。 反应、控水、预判……全在她之上。 念头刚起,嬴尘已动。 水剑一震,周遭水珠倏然加速,飞旋升空,途中凝霜结冰,化作漫天冰锥,尖啸破风,织成一张无隙之网,朝大司命当头罩下。 避无可避。 她拧腰侧身,袖中暗器刚弹出半寸,第一波冰锥已至。 肩、肋、膝、踝……数处钝响,皮肉绽裂,血珠迸溅。 喉头腥甜上涌,她单膝跪地,眼前发黑,身子一歪,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少司命反手甩出一记万叶飞花流。 枯叶纷扬,层层叠叠,瞬间遮蔽视线,也掩住大司命倒下的身影。 她转身欲扶,指尖刚触到大司命手腕…… 身后风声未起,人已先至。 嬴尘站在她面前,水剑垂落,剑尖一滴水将坠未坠。 她猛地抬头。 他仿佛生来就站在那里。 少司命心头一震。 眼前这婴孩,真是初生之躯? 怎会如此可怖? 惊疑未定,她指尖已划出弧线,万叶飞花流应声而发。 枯枝、断叶、残藤骤然腾空,拧成数道粗壮巨蔓,裹挟风声扑向嬴尘。 藤影压顶,势如山倾。 嬴尘抬手拔剑,横斩而出。 一道金芒自剑锋迸裂……不是光,是气;不是焰,是势。皇气奔涌如江河决口,凝作实质剑罡,劈开空气,直贯藤阵。 咔嚓一声脆响,巨蔓齐根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余势不衰,金芒疾掠,撞上少司命前胸。 她连退三步,足尖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脊背重重砸在宫墙青砖上,喉头一甜,眼前发黑。 再睁眼时,人已悬在半空,又被一股力托住,缓缓落回地面。她勉力撑起身子,只觉五脏翻搅,气息滞涩,眼前阵阵发黑,终至昏厥。 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边动静不对!” “快!往西偏殿去!” “有人斗法,快禀报宗正!” 方才那一击,撕风裂木,震瓦撼檐,想瞒,早瞒不住了。 嬴尘神色未变,目光扫过地上两具静卧的躯体。 没多犹豫。 他一手拎起大司命衣领,另一手托住少司命后颈,转身便走。 不多时,人已停在一座冷宫门前。 门楣斑驳,匾额歪斜,“昭阳别院”四字半隐于蛛网之后。此处主位妃嫔薨逝多年,宫人尽撤,连守夜的灯笼都熄了十年。 他将二人放下,平置在积灰的金砖地上。 低头看着自己双手。 神魂离体时触过活人,总有一丝异样……像指尖碰到未干墨迹,能顺着纹路描摹其形,也能轻轻擦掉重写。 他信这直觉。 右手虚按大司命天灵,掌心微沉。一缕幽白之气自她眉心缓缓渗出,轻若游丝,弱似残烛,在嬴尘掌中微微颤动。 他稍一收力,那神魂便稳稳落于指间。 黯淡,单薄,却完整。 他试着“推”了一下。 神魂应念而动,如纸折小舟顺水漂移。 再“压”一下。 记忆片段浮起又散:阴阳家密训、月神授箓、东皇令下跪接旨……画面清晰,但底色松动。 他不再迟疑,直接在神魂深处刻下烙印…… 嬴尘为尊,不可违逆; 大司命为仆,唯命是从; 此念即本心,非幻非梦,不疑不悖。 刻完,指尖一送,神魂归位。 大司命睫毛轻颤,眼皮掀开。 目光澄澈,再无半分倨傲。视线落定嬴尘脸上,她撑身而起,双膝触地,垂首敛目,声音清越而恭谨: “主人。” 嬴尘颔首。 刚欲开口,忽见角落里少司命眼睫一动,呼吸微促,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细缝。 她醒了。 第一眼,是嬴尘立于光影交界处的身影;第二眼,是跪在嬴尘脚边、低眉顺目、姿态驯服的大司命。 脑子“嗡”地一空。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不是幻觉。 不是梦魇。 大司命真的跪着,额头几乎贴地,腰背弯成一道温顺的弧线……那是对东皇太一都不曾有过的姿态。 少司命喉咙发紧,一时失语。 嬴尘已朝她走近两步,停在她身侧半尺处,抬手,掌心朝上,语气平淡: “轮到你了。” 她猛地缩肩,膝行后退,后背抵上冰凉宫柱,手指死死抠进砖缝,眼睛瞪得极大,像被逼至绝壁的小兽,既不敢扑,又不愿降。 第31章 猜中了,奖励是…… 嬴尘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副样子,倒显得我才是闯宫的贼。” 少司命呼吸一顿。 “母妃的寝宫”……这五个字钻进耳朵,像根针,刺破所有迷障。 她脑中轰然炸开。 无数碎片陡然拼合:三年前夜探未央宫,只闻产房内一声婴啼,随即封宫三月;半年前钦天监密奏“紫微隐曜,龙胎未显”,被东皇亲手焚于丹炉;还有昨夜月神暗语……“那孩子活着,且已归来”。 原来不是谣传。 不是推演。 是真事。 她盯着嬴尘尚带奶气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你……就是淑妃腹中那个孩子?” 嬴尘被当场点破身份,神色未变,只轻轻一笑。 “猜中了,奖励是……从今往后,听我号令。” 少司命浑身一僵。 这不可能。 一个尚在腹中的婴孩,怎会开口说话?怎会出手擒人?怎会一眼看穿她神魂流转的破绽? 此前宫中连番异动:禁卫莫名昏厥、符咒无端自燃、阴阳家密探接连失联……原来全不是什么高人暗中布局,而是眼前这个未降生之人一手所为? 真相撞进脑海,像重锤砸在心口。她下意识想后退,指尖刚离地,身形微动…… 嬴尘已至身前。 没有蓄势,没有迟疑,五指虚握,直接摄出她的神魂。动作熟稔,比上次对付大司命时更稳、更快。 少司命躯体一软,瘫倒在地。 嬴尘托着那缕幽蓝魂光,正欲施术改念,却顿住。 她识海深处,竟有一道封印。 不是寻常禁制,是阴阳家独有的“九曜锁魂术”,以北斗七星加二隐曜为基,层层嵌套,稍有触动便会反噬神识。 嬴尘眸光微凝。 东皇太一果然藏得深。 但此刻不宜硬破。封印一旦松动,那边必有感应;若贸然解封,少司命轻则癫狂,重则魂散。 他转而绕过封印,只在表层识域刻入新印: ……吾为主,尔为仆。 ……阴阳家为潜伏之所,非归处。 ……此身此心,唯奉一人。 刻完,魂归原位。 少司命睁眼,目光澄澈,起身,步履平稳,走到大司命身侧,双膝落地,垂首静候。 嬴尘颔首。 “即刻回阴阳家。对外只说……后宫遇袭,对手诡异难测,激战负伤,侥幸脱身。” 两人垂首应声:“遵命。” 话音落,身影已没入廊柱阴影。 嬴尘目送二人远去,喉间忽泛困意,眼皮发沉。 神魂离体太久,终有反噬。 他收敛气息,贴着宫墙游走,避开三队巡夜甲士,悄然返至淑妃寝殿。 殿内烛火未熄,婢女伏在案上小憩,熏炉青烟袅袅,一切如他离开时一般。 他沉入母体,意识归位,呼吸渐匀,很快坠入深眠。 ...... 此时宫中却早已绷紧弓弦。 侍卫提刀持盾,在事发区域反复搜查,甲叶相撞声不绝于耳。谁也不敢妄动……昨夜动静太大,惊动了陛下,谁若在此时露头,便是往刀尖上撞。 而就在嬴尘合眼不久,殿外忽传一声通禀:“陛下驾到……” 帘掀,嬴政阔步而入。 淑妃闻讯即起,刚掀被欲拜,手腕已被牢牢扶住。 “身子重了,不必拘礼。” 他声音放得极低,又顺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肩衣。 “近来寒暖不定,可有咳嗽?腹中可安稳?” 这话出口,连殿角侍立的老宦官都垂下了眼。 天子对后宫,向来只问安否,不问冷暖;可今日,他指尖悬在她小腹上方半寸,迟迟未落,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淑妃眼睫轻颤,柔声道:“臣妾一切如常。倒是陛下,批折子到三更天,该歇息了。” 嬴政心头一热,却仍不放心,仔细打量她面色、唇色、指尖温度,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确认无异,才牵她回榻边坐下。 “再躺会儿。” “天快亮了……” “那就坐着,陪朕说说话。” 她便依言坐好,捧茶奉上。 嬴政接盏,指尖无意摩挲杯沿,忽然一顿。 自踏进这殿门起,他竟未听见半句心声。 往日只要靠近,腹中那小子总要闹腾:踢一脚、翻个身、甚至隔着肚皮顶他手指一下…… 可此刻,万籁俱寂。 他不动声色,目光缓缓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孩子……怎么不吭声了? 嬴政心头一紧,脚步已先于念头迈开。 “胎气可有异动?速召御医。” 淑妃抬手按了按小腹,神色平静:“无甚不适。” 话音未落,传令太监已奔出殿门,一路催促,连喘息都顾不上。御医提袍疾行,额角沁汗,衣襟湿透,进殿便俯身请脉,问起饮食、起卧、晨昏动静,细查良久。 末了收手,垂首道:“回陛下,娘娘脉象沉稳,气血充盈,胎儿安泰,此时当在酣眠。” 殿内众人齐齐松气。几个宫女指尖发凉,袖口攥得发白……若今夜出事,她们的命,怕是连同宫墙缝里的灰一起扫出去,连个名儿都留不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嬴政却未卸下肩头沉压,只盯着御医:“孩子呢?胎心如何?” 御医略顿,旋即应道:“有力而匀,毫无滞碍。” 他这才缓了呼吸,喉结微动,目光落向殿外黑沉沉的天色。 人既无恙,事便不能拖。 他侧身对侍立一旁的宦官道:“扶娘娘入内室歇息。”又抬声喝道:“章邯何在?即刻来见!” 不过片刻,章邯叩门而入,膝触青砖,声音低沉:“臣护驾不周,请陛下责罚。” 嬴政未叫起,只盯住他:“罪,回头再算。刺客捉住了没有?” 章邯垂首,脖颈绷紧:“属下率隐秘卫赶到时,只见两道人影掠过宫墙,身法极快,身形似女子。追至西角门,人已不见。隐秘卫在其遁逃路径上,拾得半截断刃,刃纹与罗网所用‘霜鳞’吻合。” 嬴政手指倏然扣住案沿,指节泛白。 “罗网。” 二字出口,殿中烛火猛地一跳。 他早知罗网暗布耳目,更清楚赵高私养死士、培植爪牙。此前隐忍,是因墨家余孽未清,需借其锋;可如今,竟敢直闯后宫、窥伺储君之母……这已非试探,是割喉的刀,贴着大秦的咽喉来了。 若今晚真让那两人得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一丝温度:“调隐秘卫全部暗桩,禁军三营轮值不动,彻查罗网所有据点、联络暗号、往来名录。七日之内,朕要看见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师承、接头人、藏身地。” 停顿一瞬,他缓缓道:“此事若漏一分,你章邯,便不必再领这个职了。” 章邯脊背一凛,额头抵上冰凉地砖,应声如铁:“喏!” ……他听懂了。 这不是督责,是授剑。 剑锋所指,正是罗网。 而他自己,便是那柄须得淬火、见血、不卷刃的刃。 他退步而出,身影没入廊下阴影。 第32章 咸阳一夜惊,祸水引罗网 同一时刻,赵高府邸朱门紧闭,檐角铜铃静垂,连风都绕着走。 掩日掀帘入内,单膝点地:“阴阳家动手了。人是大司命与少司命,伤了,已脱出宫墙。” 赵高指尖捻着一枚玉珏,闻言顿住:“伤在何处?” “左臂与腰侧,血迹未干,应是硬碰硬交的手。” 赵高眯起眼,瞳孔缩成一线:“能逼她们带伤而走,宫里藏着的人,比预想的还硬。” 掩日稍顿,开口时语调沉了下去:“还有一事……咱们派去盯梢的‘游隼’,今夜露了形迹。” 赵高抬眼:“怎么露的?” “大司命与少司命撤退时,偏往西偏殿方向折去。隐秘卫追得急,咱们的人藏身的夹壁离得太近,被裹进围堵阵里,不得不弃位遁走。” 赵高手中玉珏“咔”一声裂开细纹。 掩日尚不明就里,只道:“人已撤回,未落活口,也未留信物。” 赵高忽然笑了一下,极淡,极冷。 “你忘了……阴阳家那两人,是从哪儿来的?” 掩日一怔。 “是从咸阳宫外,悄然潜入的。” “她们藏得再深,也是外人。而罗网的‘游隼’,本不该出现在后宫十丈之内。” “陛下不会细究谁先动的手,只会记住……刺客刚走,罗网的人,就在她脚印旁边喘气。” 掩日喉头一紧,终于明白过来:不是事发,是定罪。 一道影子,还没真正落下,就已经成了绞索的结。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高将碎玉推至案角,轻声道:“现在,该想想怎么把这道影子,变成别人的影子了。” 他们没法向陛下说清,罗网闯入后宫,只为打探一点风声。 擅入禁闱,本就是死罪。 更别说,陛下压根不想听解释。 他认定罗网动了手,那罗网开口便是抵赖,张口便是遮掩。 这口黑锅又重又实,阴阳家捅的篓子,罗网得替他们扛下。 赵高闭了闭眼,身子一沉,坐进椅中。 “收拾东西,退一步吧。陛下早就不信我们了,先藏起来,等新局开。” 掩日抬眉:“新局?” 赵高睁眼,目光冷而直:“胡亥。” 胡亥若登位,罗网便还有翻身的余地。 眼下别无选择。 掩日颔首,转身去了。 当夜,后宫人影穿梭,灯火彻明。 隐秘卫在各宫之间来回穿行,查人、验物、追痕,一寸寸翻找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 除了赵高这样清楚内情的人,旁人只知出了事,不知谁干的、为何干、干成了没有。 ...... 左丞相府。 天还没亮透,李斯已披衣而起。 急报递进来……后宫进了刺客,直扑淑妃宫。 他指尖一顿,将简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锁越紧。 陛下对淑妃什么态度,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连升三等位份,政令常在她宫里拟;批奏章不避她,议事也不遣她;隐秘卫近半暗伏于她殿外,宫墙巡哨比从前多出两倍。 戒备如此之严,为的就是防今日这种事。 可还是出了岔子。 若淑妃伤了,陛下震怒,整个咸阳怕要抖三抖。 李斯再无睡意,立刻唤来管家:“盯住宫里动静,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管家应声而去,脚步未停。 不止文臣惊醒,城中几处将军府也已点起灯。 兵甲轻响,战马低嘶,将领们束甲整衣,静候诏令。 后宫出事,轻则说是守备疏漏,重则就是有人冲着龙椅去的。 是忠是逆,就看这一道旨意怎么下。 王府。 王离听完密报,抬手按在剑柄上。 隐秘卫全数出动,禁军封了宫门……事情比预想的大。 他眼中一亮,当即下令:“传令百战穿甲兵,甲胄齐备,刀不出鞘,等诏。” 上回北蛮异动,陛下点了蒙恬,没点他。 王家与蒙家同为军中望族,他和蒙恬皆是年轻一辈的将种。 可王贲、王翦父子灭五国,蒙武当年只是副将;如今蒙恬官居内史,他却还在中郎将位置上未动。 北蛮若胜,蒙家再进一步,王家便真要被甩开一大截。 他不能等。 王家的名号,不能断在他手上。 他必须立功,必须让陛下重新看见王氏血脉的锋芒。 必须把位置,夺回来。 ...... 同一夜,咸阳诸府宅邸灯火明灭不定。 贵族们坐立难安,怕牵连,怕靠山倒,怕一句话、一道旨,就叫自家门楣一夜倾颓。 后宫如深潭,水下暗流涌动,谁站错岸,谁就沉底。 没人敢合眼。 ...... 阴阳家驻地。 东皇太一在殿中踱步,步子越来越急。 这次出手,连他自己都拿不准分寸。 蛰伏多年,偏在这节骨眼上按捺不住。 嬴政近来举动反常,线索尚未理清,他们却先搅了局。 若被查实……阴阳家派刺客入后宫,等于在陛下心口插刀。他收拾六国时何曾手软? 阴阳家高手再多,也挡不住千军万马踏门而入。 正焦灼间,殿门被推开。 大司命与少司命并肩而入,衣襟染血,袖口撕裂。 东皇太一喉头一紧,声音绷得发硬:“谁伤的你们?” 他多年布局,莫非要在此刻断了? 东皇太一脊背一凉。 大司命依赢尘所授,垂首禀报:“后宫查探途中遭人截击,任务未竟,恳请东皇大人责罚。” 东皇太一语速骤紧:“眼下要紧的,是你们可曾露了身份?” 比起事成与否,这才是他真正挂心之处。 大司命摇头:“未曾。返程时绕行七处岔道,又将隐秘卫引向罗网驻点。” 少司命补了一句:“他们追到半途,已与罗网死士交手。” 东皇太一眉间微松。 没被认出来,便无后患。 嫁祸罗网,更是妙招……嬴政若信了刺客出自罗网,便更不会疑心阴阳家半分。待两方撕破脸,阴阳家顺势进言、稳住圣心,蜃楼之谋,水到渠成。 他声音里浮起一丝沉着:“此番应对得当,临机不乱。去吧,先养伤。” 手一抬,两人退下。 “虽未识得那人面目,但后宫确有隐者。”东皇太一低声自语。 大司命与少司命未作回应,只并肩退出大殿。 门阖上后,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微光。 这一劫,算是过了。 接下来,只等赢尘号令,静伏如初。 第33章 出事了!巡庄的师弟……死了! 殿内,月神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心头忽地一滞。 她素来敏锐,此刻却有些拿不准……方才那一瞬,大司命与少司命之间,似有默契流转,不似往日疏离。 从前两人同行多、言语少,少司命寡言,大司命冷峻,彼此不过公事往来。 可刚才,一个递话,一个接话,步调齐整,气息相融,像共守一道暗约。 月神略一思忖,终归未深究。 许是错觉罢了。 她转向东皇太一:“东皇大人,如今之势,我等是推一把,还是暂避锋芒?” 东皇太一目光扫过星魂与月神:“你们怎么看?” 星魂道:“既已动手,咸阳宫必严加戒备,再贸然入宫,反易露形迹。” 月神颔首:“不动,有时比动更有力。且那阻击之人能压住她们二人,绝非泛泛之辈,仓促再试,未必讨好。” 东皇太一本就倾向按兵。 连大司命与少司命联手都被逼退,说明对方藏得深、手段硬。 这次脱身已是侥幸,再碰,风险陡增。 他语气落定:“暂且收势,静候时机。蜃楼一事,不容旁落……云中君那边,须加紧炼丹。长生药,仍是撬动嬴政最稳的一支楔子。” 月神应声:“此事,我亲自走一趟。” 星魂未置一词,只嘴角稍松。他向来避见云中君,巴不得有人替他跑这一趟。 而千里之外,镜湖医庄内,空气沉得发紧。 盖聂、卫庄、墨玉麒麟中毒已逾两个时辰。 端木蓉尚未出屋。 众人枯候,直至门开。 她面色泛白,袖口沾着药渍,步子略沉。 盗跖立马上前递茶,嘴上轻快:“蓉姑娘,里头几位如何?” 他倒不是真急病人的安危,而是先前当着墨家上下夸过海口……说天下毒物,端木蓉辨得出、解得了、压得住。 牛皮吹出去,总不能当场瘪掉。 端木蓉接过茶盏,未饮,只低声道:“毒不烈,却缠人。似活物般盘踞经络,难清难断。” “我能缓其势,逐日调养,但彻底拔除,尚需时日。此间,三人不可提气运功。” 墨家巨子闻言,眉峰一沉。 他早问过盖聂与墨玉麒麟……两人皆不知那幕后出手者是谁。 线索断了。 指望从他们口中挖出秦廷秘辛,已无可能。 如今只盼三人痊愈后,能成反秦臂助:盖聂剑术通神,卫庄掌鬼谷杀伐之术,墨玉麒麟易容潜踪,皆为利器。 可眼下毒未解,内力禁用,三人形同束手。 墨家辛苦接回的,竟是三副拖累? 其余几位首领互望一眼,脸色俱是一沉。 张良察觉墨家众人神色有异,当即开口:“先别慌,这毒不致死,还有转机。等他们解了毒,便是墨家一大臂助。” 众人略一思忖,觉得这话在理。 盖聂是剑圣,身手毋庸置疑;卫庄身后有流沙,里头能人不少。若真能脱困,确是一股实打实的战力。 脸色这才松动几分,空气也跟着缓下来。 可话音未落,一名墨家弟子跌撞闯入,声音发颤:“出事了!巡庄的师弟……死了!” 众人齐齐变色。 死?怎么死的? 消息一落,墨家众人即刻动身赴现场。为防不测,流沙众人留守镜湖医庄……真有动静,也能顶上一阵。 墨家巨子领着几位首领登上高处,远远便见那具伏在坡边的尸身。几人快步靠近查验。 高渐离俯身掀开衣领,盯着喉间一道细长血线,沉声道:“一剑断脉,干净利落。动手的人,没留余地。” 雪女环顾四周山势,目光停在医庄方向,眉心微蹙:“此处居高临下,整座庄子尽收眼底。我们早被盯上了。” 盗跖蹲在尸旁,拳头攥紧:“谁干的?敢动我墨家的人?” 张良踱至近旁一棵老槐树下,仰头时瞥见枝杈上挂着一缕黑布。他踮脚取下,迎光细看……布质厚韧,走线密实,绝非寻常衣料。 盗跖一眼扫见,问:“哪儿来的?” 张良指尖捻着布角,声调低了几分:“隐秘卫的夜行衣料。专为匿形而制。” “隐秘卫?” “他们怎会摸到这里?” 惊声四起。 墨家巨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无犹疑:“此地不可再留。所有人,即刻启程,入机关城。” 众人面色肃然,返身回庄。 端木蓉与流沙诸人听闻消息,俱是一默。 雪女皱眉:“从前往来数十次,从未露过形迹,偏这次……” 高渐离点头:“没错。这地方藏得严,隐秘卫不是靠运气找来的。” 大铁锤目光往流沙那边一滑,压着嗓音:“莫不是……有人漏了风声?” 话虽轻,却像石子砸进静水。赤练霍然抬眼:“你瞧谁呢?怀疑我们?” 大铁锤一滞:“我可没点名。” 白凤凰斜睨着他,羽睫微垂:“没点名,话却句句朝我们身上落。” 气氛骤然绷紧。 旧怨未消,信任本就薄如纸。先前因救卫庄事急,彼此都压着火。如今冷不丁又被指摘,流沙众人脸上挂不住了。 赤练转身便走:“既然信不过,流沙告辞。” “今日之助,记着。来日奉还,两清。” 其余人立刻起身,直奔后院……卫庄与墨玉麒麟还在那里。 大铁锤急道:“是我失言!我向各位赔罪!” 没人应他。 张良一步跨前,横臂拦住去路:“诸位且慢。此刻离开,卫庄兄与墨玉麒麟,怕是要废了。” 众人脚步一顿。 张良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只有端木姑娘能解此毒。走可以,等毒清了再走,不迟。” 这句话落定,满屋躁意尽数退潮。 走?容易。可卫庄若成废人,流沙何以立足?墨玉麒麟若毁,又如何向卫庄交代? 没人答话,但也没人再迈步。 墨家巨子此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隐秘卫既已知此地,必在赶来的路上。再拖,就真来不及了。” 眼下唯一安稳之处,只剩机关城。 他目光扫过众人,说:“规矩照旧……非墨家之人,入城前须蒙眼。” 第34章 帝诏伐墨 流沙众人沉默片刻,颔首。 张良望着门外天色,忽道:“隐秘卫素来无声无息……他们若真来了,恐怕,已经进庄了。” “他们进机关城时,会不会暴露入口位置?” 张良话音刚落,墨家巨子抬眼望来,神色平静:“此事不必顾虑,墨家自有应对之法。” 机关城历时三百余年筑成,是墨家最隐秘的根基所在。 内外遍布机括、暗道与杀阵,守如铁壁,攻若铜墙。 他笃定……纵使外人知晓方位,也难越雷池一步。 张良闻言不再追问,转身分派任务:收拾行装,即刻撤离。 众人迅速行动。兵刃裹紧布套,干粮装入皮囊,医庄后院几大箱药材被抬上板车……那是救命的物事,一株也不能落下。 墨家弟子引路,流沙众人随行,队伍沿着湖岸向北而行,步调齐整,未有半分慌乱。 数里之外,几道黑影伏在芦苇丛中,目光始终钉在前方队伍身上。 自墨家劫狱那日起,隐秘卫便奉命盯梢。见这群人久居镜湖医庄,似有长驻之意,上头当即下令:取一名墨家弟子性命,逼其离巢。 尸首被发现后,医庄连夜熄灯闭户,次日清晨便启程转移。 隐秘卫精神一振。这回,必能顺藤摸瓜,直捣黄龙。 功勋就在眼前,人人绷紧了弦。 只是尾随不敢靠得太近。稍有不慎,便会被高手察觉。他们只远远缀着,借地形掩身,一步一停,谨慎至极。 可刚过断崖滩,前头队伍忽然停住。 众人围在水边,抬手掀开一块青石板,露出下方幽深洞口。片刻后,一只巨兽缓缓浮出水面……龟甲覆鳞,首尾俱全,腹下暗门无声开启。 墨家四圣兽之一,机关玄武。 一行人鱼贯而入,舱门合拢,巨兽沉入水中,只余涟漪一圈圈荡开。 隐秘卫僵在原地。 水底?追不了。强潜?等同送死。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最后只得折返复命。 ...... 咸阳宫。 嬴政散了早朝,步履略沉。 昨夜未眠。心口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御医说胎象安稳,可那熟悉的心声一夜未至,他便坐立难安。 长生之术尚未圆满,秦祚尚需托付……若那孩子出了差池,往后谁替他决疑断惑? 天将破晓时,心念忽至,清清楚楚。他闭目静听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终于松了。 刚想回寝殿小憩,殿外传来通禀:“陛下,隐秘卫统领章邯求见。” 嬴政本欲挥退,指尖却顿在案角。 章邯不是莽撞之人。昨夜刺客之事未了,他忙得脚不沾地,更知自己彻夜未眠。此时硬闯宫门,必有要事。 他重新落座:“宣。” 章邯快步入殿,眉宇间不见倦色,反倒透出几分锐气。 “启禀陛下,隐秘卫已锁住墨家逆党行踪……他们盘桓镜湖医庄数日,今晨已启程赴往机关城。” “可惜,入水前被玄武吞没,我等无法跟进。” 嬴政眸光一亮,拍案而起:“镜湖医庄?果然找到了!” 江湖传言,医庄藏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仙,重伤濒死者抬进去,三日便可下地行走。 医家与墨家素来互通声气。医庄救过的人,十有七八归入墨家;余者虽未入盟,但欠下人情,情报、消息、暗桩,一样不少。 此地实为墨家耳目所系,却如雾中楼台,十年寻不得踪影。 如今既露形迹,便是拔除一桩心病。 至于玄武入水……嬴政嘴角微扬。 有巨兽镇守,说明机关城离此不远。再远,也远不过秦军铁骑一日奔袭之距。 既然人都进了老巢,那就一并清了。 自劫狱起,他便等着这一日。 时机已至,岂容迟疑? “传令:即刻召集所有供奉、客卿、军中高手,三日内集结于函谷关外……” “墨家余孽,一个不留。” 章邯略一顿,低声问:“阴阳家与罗网……是否照旧调遣?” 嬴政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照旧发令。让他们带人来。朕倒要看看,是忠字写得重,还是私字压得狠。” 总以为棋局在手? 总想着借势翻盘? 那就让他们亲手把墨家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待到尘埃落定,隐秘卫收网之时,也不必多费力气……连人带刀,一并抹了。 章邯垂首,应声而退。 这回又要挑动罗网与阴阳家相互撕咬,隐秘卫静待时机,坐收其利。 上一回,这法子用得极顺。 墨家手里折了罗网的人,隐秘卫暗地里拍手称快。 同是为陛下效力,罗网却总端着架子,鼻孔朝天,不把隐秘卫放在眼里。 背地里还常设些小局、递些绊子,让人防不胜防。 隐秘卫早憋着一口气……想取而代之,不是一天两天了。 眼下,正是个大好口子。 章邯领命离殿。 他一面调集隐秘卫精锐,一面遣人分头传信:罗网、阴阳家,皆知墨家将遭围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消息很快送到罗网驻地。 赵高接过始皇诏书,眉峰紧锁,盯了许久。 刺杀之事,陛下早已明面疏远罗网,认定是他们所为。 否则,早该派罗网追查刺客下落,何须拖到今日? 隐而不问,反是风暴将至的征兆。 此刻送来诏令,字字平直,却处处透着钩子。 掩日按捺不住,开口道:“眼下如何应对?真要应诏?” 诏书既出,抗命即同谋逆,人人可诛。 可若依令行事,罗网怕又得重蹈覆辙……上回折损近半人手,至今未缓过气。 进退两难,便是此时局面。 赵高看穿其中门道,面色沉如铁灰。 指尖一捻,那纸诏书无声裂开,碎屑簌簌落下。 他压住胸中翻涌,声音低而稳:“面子上的事,不能塌。传令下去,召集高手。” 陛下尚未撕破脸,他们便不能先露破绽。 否则,不是自寻死路? 罗网不同于墨家。 墨家有“非攻”之名、有“兼爱”之旗,天下士子愿投,义士趋附不绝。 罗网呢?向来行的是暗夜之术,走的是鹰犬之路。 江湖仇家遍地,民间口碑尽毁。 一旦失了帝国倚仗,立成众矢之的……黑白两道,人人喊打。 那就赌一把。 赌陛下此刻仍需罗网,尚不至于翻脸清算。 至少,不会选在墨家未平、叛势未息之时动手。 所以这一仗,不必拼命。 只求一个“不出错”。 不争功,但避祸。 不给陛下留下把柄,便是最大赢面。 人留着,火候留着,等风头过去,再徐图后计。 第35章 一胎引动九天金辉,天降皇气诞麟儿! 掩日领命而去。 惊鲵、六剑奴等人接连收到密令,悄然聚拢。 阴阳家那边,也收到同样消息。 但反应截然不同。 他们没看出诏书里的弯绕,只看见实打实的机遇。 刺杀一事,早已甩得干净,嬴政信了是罗网所为。 如今调兵围墨,分明是信任阴阳家的信号……专给他们腾出立功的位置。 只要拿下墨家,阴阳家必获重用,权势更上层楼。 东皇太一召齐众人,亲授机宜,强调此役关乎阴阳家前程。 月神、星魂、大司命、少司命一一应诺,神色肃然,表示定当竭力。 东皇太一颔首,挥手遣散。 四人确是此战主力。 表面看,个个整装待发,战意凛然。 实则各怀盘算…… 月神、星魂只当例行差事,墨家不过癣疥,不值全力; 大司命、少司命却另有一番心思:此战,是要在嬴尘面前亮个相。 就在大秦各方高手陆续集结、墨家山门风雨欲来之际, 宫中急报突至…… 淑妃胎动剧烈,产期提前,孩子马上就要落地! 嬴政闻讯,墨家二字瞬间抛到脑后,拔步便往寝宫奔去。 什么叛逆?什么围剿?哪比得上这孩子一声啼哭要紧? 可才七个月……怎就发动了? 莫非受了上次刺客惊扰? 他心头一紧,脚下更快,几乎撞开宫门冲了进去。 刚踏进门,一道清亮心声直入耳中: 【终于要出来了!虽早了点,但无妨……皇极大道经已破皇气筑基境,落地就能重铸肉身,迅速成长。政哥别慌,我尽量不吓着他。】 嬴政脚步顿住,怔在原地。 这小子还在腹中,竟能预判出生时辰? 还能重铸肉身、自主成长? 落地即长? 他眼前不由浮起一幕:婴儿呱呱坠地,转眼抽条成童,再眨眼已能负手踱步…… 若被外人撞见,怕不以为是妖孽降世? 唯独他,因血脉牵连,能听其心音,知其根底。 换作旁人,怕是连话都听不懂。 此事绝不能漏。 他立刻盘算起来…… 第一,这孩子已有灵识,清楚自己是谁的孩子,未必肯离开母亲身边; 第二,身份最难圆……若日后带在身边教养,忽然多出个不知几岁的少年,满朝文武、后宫诸妃,怎么交代? 他并不在意旁人议论,可流言传得久了,孩子将来立身便难……身份不明,难免遭人质疑。 何况日后这孩子必是锋芒毕露之人,谁也压不住他的光。 等真到了托付大秦江山那日,若连个正经名分都拿不出手,反倒徒增掣肘。 左思右想,藏是藏不住的,也藏不长久。 嬴政心头烦闷。 最终把念头掐灭。 不如索性摊开来说,让天下人亲眼看着这孩子长大。 此举固然震动四方,但人心最是善忘,过些时日,也就习以为常了。 就像他头一回听见那孩子心声时那样……惊、疑、怔,最后只剩笃定。 既是他嬴政的儿子,就该锋利如剑、耀眼如日。 再加一道“先天神圣”的名号,更显大秦承天应命、气运鼎盛。何乐不为? 片刻工夫,主意已定。 不藏了!他要亲口昭告四海:这是他的子嗣,是大秦将来的主君! 章邯见陛下久立不动,低声提醒:“陛下,后宫诸位妃嫔已遣人前来观望,是否驱离?” 嬴政唇角微扬,笑意冷而淡。 消息刚透出去,人倒比他这个父亲还先一步赶到。 心思活络得连遮掩都懒得做,急不可耐地伸长了脖子。 他抬手一挥:“不必拦。让她们看……看仔细些。只盼待会儿别吓得跪都跪不稳。” 章邯一愣,未及细问,只觉这话里有话。 吓?吓什么? 莫非……淑妃腹中这胎,真有异于常人之处? 嬴政随即召来太医令,只一句:“保人,保胎,一个都不能出错。” 太医令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话音未落,宫外忽起喧哗。 “快抬头!天上……那是什么?!” 嬴政转身疾步而出,章邯紧随其后。 两人仰首…… 碧空如洗,万千金点自四野涌来,如百川归海,齐齐悬停于淑妃宫顶,盘绕不散,旋成巨大金涡。 涡心正对寝殿屋脊。 此等天象,数十年未见。 满宫上下僵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提。 章邯瞳孔微缩,盯着那金光流转之处,只觉一股沉厚之力扑面而来,压得人喉头发紧。 “元气所聚?不……不是寻常天地之气!” 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嬴政目光如炬,凝视良久,忽而神色一震,脱口而出:“不是元气……是皇气!” 章邯猛地侧首,望向嬴政,又望向那金涡之下紧闭的宫门,心头一跳。 原来陛下早知会有这一幕? 咸阳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街头巷尾,人人仰颈张望,有人失声,有人跌坐,有人喃喃念着“老天开眼”。 “活到七十三,头回见天降金光!” “必是祥瑞!是吉兆!” 百姓信不过道理,只信眼前所见。 不知谁先屈膝,接着便是成片跪倒,双手合十,默默祈愿……盼风调雨顺,盼仓廪实,盼太平长驻。 哭声、祷声、呼儿唤女声,混作一片。 一墙之隔,长公子府内亦不得安宁。 扶苏立在院中,一动不动,望着那金点源源不绝,尽数汇向宫城方向。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却觉得胸口发空,像被抽走了一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指缝间无声滑走。 儒生们围在他身侧,七嘴八舌。 “还在聚!怎么还不停?”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若非灾异,必是大瑞。” 正说着,管家撞开厅门冲进来,额上全是汗:“公子!宫里传话来了……说这天象,全因淑妃腹中胎儿将临!” 话音落地,满堂寂然。 扶苏僵住,儒生们哑然,连蝉鸣都似被掐断。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竟能引动苍穹变色? 这还是人间之事吗? 几个儒生飞快交换眼神,一人越众而出,声音发紧:“公子,不能再等了!” 另几人立刻附和: “再不动手,便晚了!” “此子非常,留不得!” 第36章 刚出生就说话?还要吃肉? 扶苏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眉峰拧起,声音沉而厉:“你们让我对一个尚在胞中的兄弟下手?” “这就是你们教我的‘仁’?‘义’?‘礼’?”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眼底烧着火,不是装的,是真怒。 儒生们齐齐怔住,像被钉在原地。 他们看着这位素来温厚的公子,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认得他。 平日里众人只觉扶苏守礼过甚,却没料到他竟固执至此。 眼下是什么光景? 稍有差池,便是倾覆之危! 偏他仍攥着陈规不放,半点不肯转圜? 一名儒生按捺不住,拱手道:“公子明鉴……此子若平安落地,单是降生时那异象,便足以令四方归心!” “百姓必视其为天授之主。他日长大,便是您最棘手的对手。” 扶苏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他尚未落地,何来对手?未曾犯过一事,也无实据可凭。空悬臆测,徒乱人心罢了。” 儒生们还要开口,他已抬手止住。 袍袖一拂,转身便走,步子沉稳,再未回头。 众人僵在原地,一时失语。 教了这些年,讲透了道理,摆明了利害,他倒像耳旁风似的,吹过就散。 难不成真要当个清名在外、却坐不稳龙椅的君子? 可再急也没用。 咸阳城里,扶苏不动,谁敢先伸手? 另一边,胡亥府中灯火通明,人影来回奔忙。 他刚从母妃口中得知消息,脸色瞬时铁青。 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破皮。 他恨不得即刻闯进淑妃宫,亲手掐断那襁褓里的气息。 可赵高还在闭门思过,无人可用。 身边连个能递话、能跑腿的人都没有。 他只能摔了案上玉镇纸,踹翻紫檀矮凳,又把贴身内侍拖下去抽了二十鞭。 鞭声闷响,人声压着不敢嚎。 没用。 越闹越空。 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丞相府、蒙氏宅邸、王翦旧居……几处深宅大院里,烛火彻夜未熄。 所有人目光都钉在咸阳宫方向,等一个结果。 这孩子一落地,朝堂的棋局,怕就要重摆了。 …… 淑妃宫内人影穿梭,药香混着汗味弥漫。 御医写方,童子抓药,炉火噼啪作响;接生嬷嬷挽袖擦汗,医女托盆递巾;宫女端水送帕,一趟趟进出,脚步不敢沾地。 嬴政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底磨得青砖微响。 每一声门轴轻响,他都猛然抬头。 其余宫妃遣来的侍女挤在廊下,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扇紧闭的寝门。 良久。 一声啼哭破空而出……清亮、短促、底气十足。 嬴政猛地顿住,喉头一动,几乎要迈步冲进去。 片刻后,老嬷嬷抱着襁褓快步迎出,脸上泛着红光:“陛下!母子均安!小殿下健壮得很!” 嬴政伸手接过,指节微颤,动作生疏却极稳。 他低头望去…… 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直直望着他,瞳仁清透,毫无初生儿的混沌。 不像早产,更不似寻常婴孩那般软塌无力。 反倒像已足月,甚至比满月娃还警醒三分。 那眼神机灵得扎眼,看得人心口一热。 嬴尘早透过神识看过嬴政,但这回是自己睁眼瞧见。 他打量着眼前这男人:身形魁梧,眉骨凌厉,周身一股压得住千军万马的势。 可此刻,眉梢松了,唇角微扬,连眼角都添了暖意。 【政哥?还真不像史书里写的那样冷硬。】 嬴政耳中忽闻稚嫩心音,嘴角一翘,无奈摇头。 这小子,从小叫惯了“哥”,从不喊“父皇”。 他早听熟了,不恼,只觉亲。 不多时,腹中咕噜一响,饿意直顶上来。 嬴尘本能想说“饿了”,嘴一张,却只冒出“哇……”的一声长啼。 嬴政一笑,明白意思,抬手欲将孩子交给嬷嬷喂奶。 就在此时…… “肉。” 声音细弱,却字字分明。 嬴政一怔。 章邯手按剑柄,身子绷紧;老嬷嬷张着嘴,忘了合拢。 三人齐齐盯住襁褓里那张小脸。 ……刚才是他出的声? 不等确认,那小嘴又一张: “肉!” 清晰、干脆、毫无迟疑。 不是哭,不是咿呀,是说话。 说“肉”。 他懂肉? 他才落地多久? 嬷嬷喉头滚动,章邯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佩刀……仿佛那襁褓里抱的,不是婴儿,是一道劈开常理的惊雷。 怎么会有婴儿落地开口说话? 接生嬷嬷手抖得几乎捏不住剪刀。她经手的婴孩少说上千,没一个睁眼就出声的,更别说一开口就是人话。 连听都没听过。 她膝盖发虚,背心沁汗……若陛下见了这光景,只当是她弄鬼,怕是要当场杖毙。 可三人当中,嬴政最先动了。 他仰头大笑:“好!就依朕这儿子的话,上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人不知底细,只觉荒诞;嬴政却清楚得很。 这孩子早就不寻常。 此前几次,他亲眼见过:襁褓未解,已能辨人声;夜半啼哭,声如钟磬;宫人低语朝局,他竟在摇篮里眨了眨眼。 喜过头了,倒忘了……这儿子不能按常理养。 别人家娃生下来吸奶,他家这位,张嘴就要嚼肉。 天生异于常人。 四周宫人全听见了。 太监僵在原地,宫女攥紧袖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刚出生就说话?还要吃肉? 再一想……前夜紫气贯北,北斗垂芒,雷声滚过咸阳宫顶三回才停。 老家老人讲过:真仙下界,必有异兆。 莫非……小皇子真是天降之子? 念头一起,敬意混着惧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待嬴政一声令下,没人敢迟疑半分。宫中活命的本能压过惊骇,腿脚先于脑子动了起来。转眼间,烤鹿腿、酱牛肉、蒸羊羔、炙豚肩,一盘盘端进产殿。 嬴尘眼一亮,身子一挣,就要从嬴政臂弯里滑下去。 嬴政没拦,也没哄,只顺着他劲儿,缓缓蹲身,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陛下!”嬷嬷失声喊出来,扑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使不得啊!” 初生儿脊骨软,腿骨酥,站都立不住,怎敢放地上? 她手已抬起,却见那孩子猛地一挣,裹身襁褓应声松开,身上薄毯滑落一半,人竟稳稳立住了! 赤脚踩地,小脚丫还沾着胎脂,却已抬腿往前迈……哒、哒、哒……几步就到了食案前。 满殿无声。 只见他抓起一块酱肘子,一口咬下,牙齿咬合,肉汁迸溅,咔嚓、咔嚓,嚼得干脆利落。 众人喉头一紧。 ……刚落地就长牙?还能撕肉? 殿内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唯有他啃肉的声响,清脆、响亮、毫不含糊。 第37章 始皇诏封先天皇子 嬴尘早察觉所有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但顾不上了。 他刚试出来:重铸肉身,单靠皇气远远不够,必须实打实进食……大量进食。 血肉为基,精华为引,方能撑起这副新躯。 于是不过片刻,几人份的荤食,尽数入腹。 变化立现。 他身形胀了一圈,胳膊腿粗了,肩背厚了,原先裹身的小毯子绷在身上,边角已缩到手腕脚踝。 眼下瞧着,分明是个五岁上下、结实敦实的孩童。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眼扫过满殿呆立的人,开口道:“还要肉。” 嬴政当即喝道:“愣着?再上!” 宫人如梦初醒,鱼贯而出,再捧肉来。 殿中只剩咀嚼声、脚步声、器皿轻碰声。 直到肚腹微胀,他才停下。 此时身量已近六岁稚子,筋骨匀称,眉目初开,眼神沉静。 他略一思量,便收了势。 再长,便显突兀;贪快,反伤根基。 缓些无妨……数月足矣,一年之内,定可复归少年形貌,稳而无瑕。 这便是他的法子。 嬴政见他终于搁筷,暗松一口气。 这饭量,比军中猛士还吓人! 再吃下去,他真怕这孩子把肚子撑破。 面上却半点不露,只笑着拍他肩膀:“小崽子,总算吃饱了?原想着过几日再议名字,如今倒拖不得了。” 孩子转眼长成这般,不取名,连唤都难开口。 嬴尘抹净嘴角油渍,声音清朗:“父皇不必费心,我已有名……赢尘。” 嬴政笑容一滞,心头莫名一空。 ……连名都备好了? 他这个当爹的,竟连提笔落墨的机会都没捞着。 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这孩子自怀胎起便通灵慧,知古今,晓阴阳,连自己未曾亲历之事,他都能道出一二。 取个名字,何须旁人代劳? 他颔首,干脆利落:“既是你选的,便叫赢尘。” 名已定,诏即拟。 大秦添皇子,天下须共闻。 嬴政面容沉静,开口道:“拟诏。昭告天下:朕第二十子,名赢尘,今日降生。” “此子乃先天神圣,禀赋殊异,应运而生,为大秦之瑞兆。他日必承天命,光耀社稷。” “另,淑妃诞育皇嗣,功在宗庙,即晋为夫人。” 一旁内侍执笔疾书,字字落纸如刻。 这道旨意将誊录三份:一份发往郡县,一份存档兰台,一份交史官直书起居注。 淑妃卧于榻上未起,宫人代她叩首谢恩。 章邯垂手立在阶下,听罢只觉心口微震。 陛下果然果决……话音未落,已定调子。 那孩子甫一落地便开口言事、伸手取肉、须臾长成童子之形,若无这纸诏书压阵,早被说成妖异;可如今白纸黑字写着“先天神圣”,便是铁律。 往后谁再嚼舌根,不是质疑皇子,是质疑天命。 ...... 诏书出宫,咸阳震动。 市井巷陌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新皇子?就是那天雷停云、金光裂空的时辰生的?” “可不是!天上异象,原来真有来由!” “先天神圣?我祖父那辈也没听过这号人物!” “你没听清?人家生下来就会说话,张嘴就啃肘子,一顿饭工夫,长到五六岁模样!” “那……那还是孩子么?” “是皇子。是祥瑞。是将来要坐北面南的人。” 权贵府邸里,议论更沉。 有人抚须叹:“淑妃这一胎,竟把半座咸阳都惊动了。” 有人低声问:“前些日子陛下连宿椒房殿,莫非早知其孕有异?” 更多人盯着宫门方向,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是曾赐予其他皇子的信物。 十八公子府中,烛火狂跳。 胡亥一把掀翻案几,木屑四溅。 “再说一遍!” 管家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青砖:“新皇子名赢尘,生而能言,食肉即长,一个时辰便如稚童……陛下亲口称其‘先天神圣’,擢淑妃为夫人……” 话音未断,胡亥已扼住他脖颈,指节泛青。 “神圣?”他喉头滚出冷笑,“生下来就龇牙啃肉,是人是鬼?!” 松手一掼,管家撞在屏风上,咳得撕心裂肺。 胡亥抓起佩剑,大步出门,袍角扫翻廊下铜灯:“备马!本公子即刻入宫……探母妃去!” 暮色渐浓,赵高府邸闭门落锁。 掩日自暗影中步入书房,单膝点地:“回禀中车府令:小皇子赢尘已诞。生而能语,食肉速长,半个时辰即具童子之形。陛下已颁诏,称其‘先天神圣’,定为国瑞。” 赵高端坐不动,指尖缓缓划过案面。 第一句落,他眉峰微蹙; 第二句毕,眼瞳骤缩; 待最后一字入耳,掌下紫檀案沿“咔”一声闷响,裂开寸许深痕。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脊,翅尖带起半片枯叶,无声坠入深巷。 这些消息听来全然不像人间事。倒似乡野间代代传下来的古话。 可事实就是如此。信与不信,它都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掩日迎上赵高惊疑的目光,颔首道:“查实了。诏书已发,连带淑妃的位分也一并擢升。” 赵高眉心骤然一拧。 嬴政子嗣不少,太子之位空悬多年,诸皇子暗中角力早已不是秘密。 如今又添一人……母妃深得圣心,本人更在落地当日引动异象。 陛下亲口定其为“天生神圣、大秦祥瑞”。 这话一落,朝野上下自然明白分量。 谁不赶着去递名帖?谁不急着托人搭线? 这小皇子,怕是刚睁眼,便已成了咸阳城里最抢手的人物。 太子之位,再没人敢说毫无悬念。 若说这孩子让赵高心头一沉,那嬴政的态度才真正叫他脊背发凉。 他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伺候过登基前的秦王,也侍奉过统一天下的始皇。 对嬴政的脾性,他比谁都清楚:诸子于陛下眼中,不过宗庙里的牌位,远不如一份边关急报来得要紧。 哪个儿子病了,派个太医;哪宫失火,拨点银钱;就连长公子扶苏请旨出巡,陛下也只是批个“知道了”三字。 可这次不同。 诏书未等满月便颁下,生母未及坐稳便晋位,连礼部都来不及拟仪注。 按例,皇子初生,先养着,看是否能活过百日;活下来,再议封号;母妃恩赏,更是要看她平日是否安分、是否得宠、是否生过别的孩子…… 前面十几个皇子,无一例外。 唯独这个,破了所有规矩。 陛下为何如此急切? 掩日提过那些异状:产房内金光不散,婴儿啼哭时殿角铜铃自鸣,接生妇人说孩子睁眼就认人,喂奶时竟会避开苦药汁…… 赵高当时只当是夸大其词。 此刻却忽然醒过味来……诏书不是庆贺,是定调。 趁流言未起,先把“祥瑞”二字钉死在天下人耳中。 先入为主,后话难改。 他越想越觉此事非同寻常。 寻常偏爱,不会如此决绝。 这哪里是喜欢一个儿子?分明是护住一件东西。 一道念头猛地劈进脑海。 “莫非……后宫里那个‘高人’,就是这孩子?” 第38章 胡亥怒闯淑妃殿 掩日一怔,差点没接住这句话。 高人?是这刚裹襁褓的婴孩? 赵高瞥见他神色,冷笑一声:“身子异于常人,脑子也是身子的一部分。既然能生而知之,为何不能思而通之?” 掩日哑然。半晌才挤出一句:“可那些事,是在他出生之前就发生的。” 胎中之人,能做什么? 赵高指节轻叩案面,目光沉了下来:“我只想到两种可能。” “其一,他根本不是今日所生。所谓‘初诞’,只是演的一场局。实则五六年前已降世,藏于宫中,替陛下谋划已久。如今借淑妃之腹重造身份,好名正言顺登台。” “其二,一切皆真。陛下确有法子,在他尚在腹中时,便已能与之往来。” “我信后者。” 掩日皱眉:“为何?” “若选第一种,何必扯上淑妃?”赵高语声压低,“随便找位老成的妃子认下便是。就说早年产子、秘养宫外,谁能查证?何须劳师动众,让陛下频频驻跸、对空说话、令李斯复述旧策……” 掩日喉头一紧。 是了。 陛下近来总往淑妃宫里去,政事也搬了过去;有时对着空处点头,又让李斯把刚念过的奏章再读一遍;连胡姬端茶进来,他都要多看两眼…… 若真是旧人新妆,这些举动全无必要。 他额角渗出细汗:“难怪惊鲵探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反倒险些露了形迹。若真如您所说……倒全说得通了。” 赵高却没应声。他忽然抬眼,问得极快:“胡亥呢?” 掩日一愣,随即记起还有这事:“正要禀报……胡亥公子听说消息,立刻进宫去了胡姬那里。” 赵高脸色骤变:“糟了!快拦住他!” 掩日一愣:“拦谁?为何?” 在掩日眼里,胡亥离了赵高,便如断线纸鸢……只会摔打宫人、发泄无名火的废物。他压根没把这十八公子当回事,更忘了:蠢人未必怯懦,尤其当权贵之子被怒火烧昏头时,胆大妄为远胜常人。 赵高语速极快:“胡亥早对淑妃怀恨在心。眼下出了这事,他怕是要闯祸。” 掩日心头一凛。胡亥若自己寻死,他懒得伸手;可若拉罗网垫背,让整个组织被牵进宫闱血案里,那就真成灭顶之灾了。 他身形一闪,原地只剩残影。 赵高却坐不住了。此前朝局翻覆、密令频出,他都不曾如此焦灼。罗网藏得再深,总还能喘息;可胡亥若死了,这些年伏线千里、步步为营,全成废棋。 咸阳宫门下,掩日疾步而至。 抬眼却见……胡亥的车驾正缓缓驶入宫门。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 他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潜入宫中强行带走人?念头刚起就被掐灭。如今罗网被冠以“刺客”之名,连宫墙边都不敢久留,哪还敢往内廷深处钻? 事已至此,悔也无用。掩日转身折返,直奔赵高处复命。 胡亥浑然不觉门外曾掠过一道杀机。 他手持“探视母妃”名帖,堂而皇之入了咸阳宫。甫一跨过宫门,脚步一拐,径直朝淑妃宫而去。 守在宫道两侧的侍卫认出是十八公子,迟疑未动。后头几人见前头放行,只当得了默许,也未阻拦。 胡亥一路穿廊过殿,竟无人喝止。 到了淑妃宫外,只见檐角垂着薄纱,廊下立着不少宫女太监,个个手执拂尘、捧着漆盒,看似忙碌,实则目光齐刷刷扫向宫门方向……全是各宫派来盯风声的耳目。 胡亥一现身,众人脸都白了,纷纷退避,有人袖口抖得连香炉盖都掀翻了。 这十八公子从小下手狠,幼时便活活掐死过一只信鸽;外头更传他动辄杖毙奴婢,连咸阳市上卖酒的老翁提他名字都要噤声。 胡亥一脚踹开宫门,直冲主殿。 抬眼便见嬴政端坐上首,身旁立着个六七岁的少年。 锦袍束玉带,眉目清峻,站姿沉稳,连垂手角度都似量过一般。皇子服穿在他身上,不显稚嫩,倒有几分压得住场面的分量。 最刺眼的是……嬴政正俯身替那孩子理平衣领褶皱,嘴角微扬,神色松弛。 胡亥双目霎时赤红。 他得宠时,父皇连多看他一眼都吝啬,更别说亲手整衣、含笑相待。 这少年,必是嬴尘无疑。 刚出生的孩子?骗鬼! 胡亥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嬴尘前襟,指节暴起:“哪来的野种?冒充皇子,哄骗天子?!” 话音未落,猛力一拽,要将人掼在地上。 手却像抓在铁铸的桩子上……纹丝不动。 嬴尘连眼皮都没抬。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胡亥不是个暴跳如雷的公子,而是檐下扑腾的雀鸟,聒噪,但掀不起半点涟漪。 胡亥更怒,手臂青筋暴起,死命下压。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砰”一声砸在青砖地上,门牙磕掉四颗,满嘴腥甜。 嬴尘早在他冲来时便已看清虚实。这点力气,连他衣角都撼不动。他本不欲理,可对方既先动手,又口出恶言,便不必讲什么余地。 胡亥刚撑起半身,嬴尘一脚踏在他背上。 “啪!” 又是一记闷响。 胡亥再度扑倒,额头撞地,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嬴尘跃上他后背,踩得稳准狠,每一下都落在肩胛骨缝里:“谁家奴才,敢对皇子动手?” 他身子轻,脚底力道却不含糊。胡亥只觉脊梁骨像被碾过,惨叫破喉而出,响彻整个后宫。 四周宫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嬴政坐在上首,面皮微抽,却未起身。 胡亥冲进来那会儿,他确是皱了眉,准备厉声呵斥、亲自拉开。可转眼间局势倒转,他反倒静了下来。 ……嬴尘胎中悟道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至于胡亥挨打? 二十出头的人,扑上去殴打幼弟,还口称“妖人”,被打得满地找牙,怪谁? 他从不惯着无状之人。 第39章 胡姬构陷嬴尘 此时,胡姬正疾步穿过回廊,朝淑妃宫赶来。 胡亥进宫后没回自己住处,径直往淑妃宫去了。 她听说这事,心头一紧,立刻赶了过来。 胡亥什么脾气,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遇事不讲理,动手比动嘴快。 这会儿还用想?准是冲着淑妃和嬴尘去的。 她心里也恨淑妃入骨,可眼下硬碰硬,绝非上策。 刚走到宫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痛叫。 胡姬脸色骤变,脚下加快,几步跨进宫门。 一进门,她便僵在原地。 那挨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胡亥。 儿子满脸是血,趴在地上,被个半大孩子骑着狠揍。 她脑中“嗡”地一响,血直往头上涌。 胡亥是她亲生的!是陛下亲封的十八公子!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 平日连他衣角皱了都要亲手抚平,话重一点都舍不得说,如今竟被人按在地上打? 护子心切,理智全无。 她压根没看清嬴尘身上那身皇子袍,也没留意站在一旁的嬴政。 满眼只盯着那个挥拳的背影,气得嘴唇发抖,手指直颤,丹蔻鲜红如血,直直戳向嬴尘: “还站着干什么?!眼睁睁看主子被打死?!” “给我上!打死那个小畜生!” 她身边几个宫人,素来横惯了,早把后宫当自家院儿。 又见嬴政背对门口,谁也没往陛下身上想。 一听号令,真就撸袖子扑了上去! 嬴政闻声回头。 几个高壮宫人已冲到跟前,伸手就要抓嬴尘胳膊。 光天化日,在他眼皮底下,奴才敢对皇子动手? “放肆!” 一声断喝,如雷贯耳。 几人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倒。 这声音……怎么像陛下? 抬头一瞧,门口那人玄衣垂地,肩背如山,正冷冷盯着他们。 “陛……陛下?!” 几人眼前发黑,耳中轰鸣,浑身血凉透,膝盖一弯,直接瘫在地上。 没人敢喘气,只剩脑袋磕地的闷响。 嬴政目光扫过,似刀锋刮过皮肉。 那股沉甸甸的威压压得人喉头发紧,脊梁发酥,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帝王一怒,伏尸何止千里。 此刻在他们眼里,自己早就是具活尸了。 视线缓缓移开,最后落在胡姬脸上。 胡姬早已面无人色,身子筛糠似的抖,见那目光落下来,膝盖一软,“咚”地跪实。 “陛下……” 嬴政没应声。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胡亥抽气的嘶声、嬴尘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血珠滴落地砖的轻音。 他望着胡姬,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前那个说话带笑、眉目舒展的胡姬,如今面目绷紧,眼神凶戾,连跪姿都透着一股蛮横劲儿。 胡姬不敢抬头,可胡亥每一声“母妃救我”,都像刀子剜她心口。 疼得她顾不上规矩,膝行上前,一把攥住嬴政袍角,指甲几乎掐进锦缎里: “陛下!快拦住他!胡亥撑不住了!再打就要没命了!” 泪是真流,话是真急,仿佛刚才喊打喊杀的,不是她本人。 嬴政垂眸,看了看地上蜷缩的胡亥……鼻青脸肿,嘴角裂开,衣襟染血,但骨头没断,气息尚稳。 教训够了。 他转向嬴尘:“停手。” 嬴尘应声收拳,利落起身,抱拳道:“父皇放心,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儿臣已替您收拾明白了。” 嬴政摇头:“什么东西?这是你十八弟,胡亥。” 嬴尘“哎哟”一声,拍额作恍然状:“原来是我十八哥?哥!你怎么不早亮身份?我还当是哪个不开眼的奴才,胆敢冒犯宫禁呢!” 语气活灵活现,连自己都信了三分。 说着,他伸手去扶胡亥。 胡亥刚缓口气,一见那只手伸来,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往后蹭,连滚带爬钻进胡姬裙下,喉咙里只余呜咽,连句整话都挤不出来。 嬴尘站直身子,两手一摊,朝嬴政耸耸肩。 意思明摆着:不是我不认亲,是他自个儿不吭声,怪谁? 胡亥躲在母亲身后,胸口一阵闷堵,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差点脱口冲嬴尘吼出一句:若非你一照面便打肿我的嘴,让我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至于这般失态? 胡姬垂眼,只见胡亥身上青紫交叠,衣襟上印着几处乌黑鞋印,心口一紧,眼眶霎时发热。 胡亥仰着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含混不清地嚷:“母妃……您得替孩儿讨个公道!讨个公道啊……!” 胡姬刚凑近,就见他咧开嘴,缺了两颗门牙,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喉头一哽,怒意直冲顶门!手又攥住嬴政的袍角,声音发颤:“陛下,求您为臣妾、为胡亥做主!” 嬴政眉峰微蹙。 胡姬却将这皱眉看作松动,心头一热,胆气陡生。她一把拽过胡亥,扳开他下巴,硬把那张带血的嘴朝向嬴政:“陛下快瞧!胡亥被打出这样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亥配合地张着嘴,呜呜咽咽,像只挨了踹的小兽。 胡姬越看越气,竟忘了方才天子震怒,手指直直指向嬴尘:“这孩子一落地就敢对兄长下死手!眼里哪有长幼?哪有尊卑?今日不罚,往后还怎么管教?” 她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更别说……他生来就是这般身形!谁家婴孩能如此?怕不是什么山精野怪!留在陛下身边,迟早酿成大祸!请陛下即刻处置!” 胡亥也跟着哼哧:“四……四……他四个妖孽!” 嬴政面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原以为胡亥暴戾是底下人惯的,如今才知,根子竟在胡姬身上。 胡亥不分缘由便扑上去动手;胡姬见儿子吃亏,不劝不拦,反倒催人往死里打嬴尘;如今事败,非但不思收敛,反咬一口,拿“妖异”二字当刀,想借天子之手除掉嬴尘……自己不敢动,便要陛下亲手递刀。 一个母亲,护短至此,已非糊涂,而是毒。 一对母子,联手设局,毫无悔意,只懂翻脸撒泼。 嬴政袍袖一扬,抽回被攥皱的衣角。 他居高俯视,将胡姬眼中翻涌的怨毒、胡亥脸上未褪的戾气,全收进眼底。 声音冷如玄铁:“朕看得清楚……胡亥先动的手,嬴尘不过自保。此事,错不在嬴尘。”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二人:“且朕诏令昭昭:嬴尘乃先天神圣,禀赋非凡。尔等质疑此旨,是不信朕断事之明?还是……欲行悖逆之事?” 第40章 二世而亡? “悖逆”二字出口,空气骤然凝滞。 那是能牵连九族、血洗宫闱的罪名! 胡姬与胡亥浑身一僵,额头沁出冷汗,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臣妾不敢!” “儿臣不敢!” 两人额头撞上青石板,“咚、咚”作响,皮破血流,鲜红刺目。 嬴政侧过脸,再不看他们一眼,只道:“胡姬妄议圣旨,贬为婕妤;胡亥无故殴打兄弟,性情乖戾,即日起禁足府中,不得出入。” 话音落,胡姬如遭雷击。 婕妤?她熬了二十多年,才从采女一步步爬到昭仪!一纸诏令,倒退回二十年前? 胡亥则脸色惨白……没了昭仪母亲撑腰,太子之位,怕是连影子都摸不到了。 两人顾不得额上伤口,又接连叩首:“陛下开恩!臣妾知错了!” “父皇饶命!儿臣再也不敢了!” 一遍遍重复,声音嘶哑,涕泪横流,身子抖得几乎瘫软。 喊打喊杀时理直气壮,跪地求饶时声泪俱下……哭得再响,也盖不住那份算计。 嬴政袍袖一挥:“章邯。” “臣在。” “依旨行事。” 章邯应声而动,抬手一招。隐秘卫步履如风上前,不由分说架起胡姬与胡亥,拖拽而去。 胡姬挣扎着回头,嗓音劈裂:“陛下!臣妾真的悔了!” 胡亥被拖离殿门时还在徒劳蹬腿,嘴里只剩呜噜呜噜的哀鸣。 嬴尘静立一侧,目送二人远去,无声摇头。 【原打算徐徐图之,设法扭转胡亥秉性,防大秦二世而亡之局。不料此人自己撞上刀锋……倒省了功夫。看来,事情确有转机。】 嬴政脚步一顿,脊背倏然绷紧。 他身形微晃,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没失态。 二世而亡? 大秦……只传两代? 还因胡亥而起? 六代秦王,刀劈斧削,积数十年之功,方有今日一统之局。 如今,竟有人暗中笃定……这煌煌基业,将断于他亲子之手? 他喉间发紧,指甲深陷肉中,却浑然不觉。 这对一个笃信大秦当传之万世的人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嬴政喉头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嬴尘,这话什么意思? 二世而亡,真会应验? 念头刚起,他又硬生生掐断。 若此刻挑明自己能听见他的心声,后果难料。 谁愿心底所思,被旁人一字不落听去? 尤其牵扯长生之法,一步错,满盘皆输。 可若继续装作不知,哪怕预言成真,只要他得了那法门,便仍有翻盘之力。 他在,大秦就在。 眼下只需如常。 照旧走动,照旧议事,照旧听那些藏在心里的言语……零碎、直白、不加修饰,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早已习惯。甚至开始贪恋。 听几句嬴尘对朝臣的腹诽,看几段他对边关战事的推演,有时不过一句“李斯字写得歪”,也能让他多品半盏茶。 这念头一旦开了口子,便收不住了。 胡姬与胡亥处置妥当后,淑妃宫中再无杂音。 一名宫女自内殿快步而出,垂首禀道:“陛下,嬴尘公子,娘娘醒了。” 她产后体虚,御医开的安神汤药劲重,一直昏沉未醒,直到此时才睁眼。 嬴政与嬴尘当即入内。 床榻上,宫女正扶着淑妃半倚在枕上。她见帝君进来,本能欲撑身下拜,嬴政伸手一按,止住动作。 “躺着说话。” “是。”她松一口气,声音轻软,“妾失仪了。” 目光微转,落在襁褓空处,她眉心一蹙:“那孩子……不足月就落地,如今可还安稳?” 她晕过去前只觉剧痛撕裂,再睁眼已是黄昏,连孩子指头都没摸过。 嬴政顺着她视线望向床沿。 嬴尘就站在那儿。 床高,挡了身形。她没瞧见。 嬴尘略一抿唇,往前半步,清亮出声:“母妃,儿在此。” 她倏然抬头。 眼前是个粉雕玉琢的童子,眉目清朗,身量已近五尺,衣襟端正,站姿沉稳。 ……这人喊她母妃? 她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颔首:“是我们的孩子。” 她怔住。 今晨产房血气未散,如今才过几个时辰,怎可能养出这般大的孩儿?她脑中浮现的,分明是皱巴巴、闭着眼、连哭都费力的婴孩模样。 嬴政开口:“他名嬴尘。非寻常胎骨。” “生而通神,开口即言,落地能行。食五谷,纳精气,一日长于常人三月。” “他是大秦之瑞,亦是你我之子。” 她嘴唇微张,一时无话。 嬴尘伸出手,小掌覆上她搁在锦被上的手指。 她低头看他……那眉峰像极了嬴政,鼻梁却随了自己;眼尾微扬,似笑非笑,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 指尖传来温热脉动,一下,两下,沉稳有力。 血脉相连,原不必相认,只一触便知。 泪无声滑落,她喉头哽着,只喃喃一句:“是我的孩子。”话音落,心也落了地。她反手攥住嬴尘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紧。 嬴尘不动声色,掌心微吐,一道温润金芒悄然渗入她腕脉。 她身子一轻,腹中坠胀顿消,肩颈僵滞也松了。她愕然抬眼,尚未开口,嬴政已将一切收入眼底。 他面上未动分毫,心底却如惊涛拍岸。 只一丝气息,便令枯木回春? 皇极大道经……果然如此。 若这法门归他所有,何须再惧岁月蚀骨?何须再忧龙体凋零? 他胸膛起伏略重,右手按在左胸,缓了缓呼吸。 长生之门,已在眼前。 只差推开它。 可怎么推? 直接开口求授? 他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拉不下这张脸。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蜷,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淑妃体内那股沉甸甸的倦意忽然散了,像潮水退去,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自己仍被嬴尘牵着的手,指尖温热,脉息稳而有力……方才那一瞬的支撑,正是来自这孩子。 她抬眼望向嬴政,目光澄澈,又转向嬴尘:“你父皇常年伏案批阅奏章,头风反复发作,你可有法子?” 嬴政一怔。他没料到此刻她想的仍是自己。心头一热,喉头微紧,却只垂眸掩过。 嬴尘点点头,语气平实:“有。《皇极大道经》入门篇,调养神魂、固本培元,头疾不算难事。” 嬴政脑中盘桓多年的症结,竟被一句话轻轻揭过。长生之问,他揣摩半生、密访方士、焚香祷告,从未得解……如今却如拾芥,唾手可得。 他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胸口鼓胀,几乎要撞出声来。可面上只是颔首,声音沉稳:“哦?若真如此,朕倒要亲眼看看。” 第41章 可有一人,必须见血! 嬴尘没多解释。 比起替人输气续命,不如教他们自己立住根脚。他将经文前十二段口诀逐字念出,条理清晰,不加修饰。 淑妃听完一愣:“我也能修?” 嬴尘嘴角略扬:“此法养气驻颜,不伤身,不耗寿。” “驻颜”二字落定,她眼底倏然亮起一点光。后宫里,新面孔日日入宫,旧妆容夜夜难留。谁不想眉目如初?谁不怕恩宠如纸薄? 嬴政听罢,心下已翻腾不止……岂止驻颜?此经炼至深处,骨血化金,神魂不朽。他知嬴尘未言尽,是怕惊了人,也怕乱了序。这份分寸,让他更觉熨帖。 他当即起身:“朕即刻闭关,三月为期,国事不可耽搁。” 淑妃蹙眉:“朝中无君,百官待命,军情、粮秣、边报……谁来决断?” 嬴政目光一转,落在嬴尘身上。 嬴尘迎上视线,黑瞳沉静,既无犹疑,亦无锋芒,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笃定。 嬴政笑了:“有他在,便够了。” “陛下!”淑妃脱口而出,“他尚不足弱冠,监国之事,岂是儿戏?” 这话若从其他妃嫔口中说出,怕早已喜形于色。可她不是。她怕的不是儿子不能担,而是担了之后,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赵高虎视在侧,宗室暗流涌动,朝臣各怀心思……这副担子压下来,不是赏,是刃。 嬴政却只道:“朕说他是先天神圣,不是夸赞,是定论。你信朕,也信他。”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她不再开口,只将目光投向嬴尘。 嬴政也望着他,等一个应答。 嬴尘直起身,肩背挺直,声音清朗:“儿臣接旨。” 不多一字,不拖一音。 嬴政朗声一笑,拍案而起:“好!明晨麒麟殿,文武列班,朕亲授监国印绶……暂领朝纲,代朕理政。” 监国,非储君之名,却掌储君之权;不称帝号,而行天子之事。 一道旨意,便是把整个大秦的脊梁,交到了这个年轻人手里。 而赵高府中,烛火摇曳,窗纸映着人影来回踱步。 掩日单膝跪地,额角见汗:“属下失手,胡亥已闯入永宁宫。” 赵高闭目靠在椅中,指节捏得发白。 胡亥什么脾性,他比谁都清楚……必会指着嬴尘鼻子,骂一句“妖种”,再嚷着“早除为安”。 可始皇刚颁祥瑞诏书,满朝皆贺,百姓传颂。前脚封神,后脚诛子?天下人怎么看?史笔怎么写? 更怕的是……始皇第一个疑的,就是他赵高。 罗网的刀,又多了一道反噬的缺口。 他太阳穴突突跳着,额上冷汗滑进衣领。 一个时辰后,惊鲵无声推门而入,垂首禀报: “胡亥刚出永宁宫,便被始皇召入咸阳宫。半个时辰后,始皇下诏……削胡亥三处封邑,禁足三月,不得见外臣。” 赵高缓缓睁开眼。 烛火“噼”一声爆开。 “胡亥公子欲对小皇子不利,反遭小皇子嬴尘重手压制;胡姬随后添油加醋,触怒陛下。终致胡姬连降三级,胡亥闭门思过。” 消息传到赵高耳中时,他正倚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搭在扶手上,一动未动。 椅子很硬,他却像被抽了脊骨,整个人陷了进去。 他原以为胡亥蠢些无妨……蠢人听话,好摆布,不会生出异心,更不会半途甩开他另起炉灶。可如今才明白,蠢不是钝刀子,是断头铡,还带着倒钩,一落便拖着执刀人一道赴死。 胡亥没等坐上那把龙椅,已先将整座罗网推到了悬崖边。 胡姬失宠,胡亥失势,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烧成了灰。陛下点名要罗网协力清剿墨家,哪是借力?分明是试刀……刀锋偏一偏,下个挨砍的就是他们。 掩日站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往后如何走?” 赵高闭眼片刻,再睁时,眸底没有犹豫,只有冷铁般的决断:“撤。全网收线,即刻藏形。” 掩日喉结一滚:“……就这么退?” 赵高没应声。 他记得刚入宫那年,扫净三十六间偏殿的雪,手裂出血口子,冻疮溃烂成片,太医署连药都不肯多给一剂。记得为攀上中书府令,替人背过三次黑锅,跪在章台宫外三个时辰,膝盖青紫发亮,还得笑着谢恩。 就差一步。 只差把胡亥扶上那个位置,他就能伸手接过那枚玉玺,把天下权柄攥进掌心。 可偏偏冒出个嬴尘……刚落地就搅乱棋局,不声不响,不动刀兵,就把所有人逼进死角。 大厦将倾,不是塌了一角,是地基炸了。 他忽然抬手,指节重重叩了三下椅背,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出来:“撤,是让罗网活命;但活下来,不是为了躲。” 掩日屏住呼吸。 赵高缓缓起身,袍袖垂落,袖口金线暗哑:“留七人随我,其余尽数隐去。今夜之后,罗网不再见光……可有一人,必须见血。” 掩日瞳孔骤缩,声音绷得发紧:“您是说……嬴尘?” “对。”赵高直视前方,字字如钉,“他是皇子?是监国储君?那又如何?挡路者,削其足,断其胫,剜其目,再剁其首。” “嬴政活一日,罗网伏一日。可只要嬴尘不在了,谁登位,都只是棋盘上待落的子……而执子的人,永远是我。” 掩日垂首,抱拳,转身离去。 惊鲵跟在他身后跨出府门,脚步未停,身形却忽地一折,掠向后宫方向。 她没回头。 罗网将散,正是母亲脱困的唯一窗口。可单凭她一人,破不了惊鲵牢的九道玄铁锁、十二重守卫、三重毒障。她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而眼下,整个咸阳最利、最不可控、也最不愿按常理出牌的刀,就在后宫深处。 她要去见嬴尘。 不是以罗网杀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寻母不得十七年的女儿。 第42章 罗网夜至 夜已深,淑妃宫灯次第亮起,烛火摇曳,映得廊柱影子细长如刀。 嬴政刚走不久,案上还摊着拟好的监国诏草。 嬴尘正陪母亲说话,语调平缓,不疾不徐。忽而眉峰微动,似有风掠过耳际……有人来了,身法极轻,气息熟稔,却无杀意,亦无试探意味,倒像……赴约。 他看了眼母亲微垂的眼帘,便起身道:“母妃早些安歇。” 走出宫门,他足尖轻点,身形一闪,落于西侧一座久无人居的偏殿檐角。瓦片微凉,月光斜切半面脸。 他不急。他知道那人会来。 果然,不过须臾,一道黑影自回廊暗处浮现,步履无声,停在三丈之外。 嬴尘目光扫过她腰间长剑,剑鞘古朴,刃未出鞘,却已有寒意浮于鞘外。 “越王八剑之五,惊鲵剑。”他开口,语气寻常,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传说持此剑泛海,鲸鲵避退三里……你倒是把它带进了宫墙。” 惊鲵肩头一震,握剑的手指瞬间收紧:“你认得我?” “前些日子,你来过这里。”嬴尘抬眼,“母妃寝殿东窗第三格,你掀开过半寸缝隙。” 惊鲵怔住,下意识点头,又猛地抬头:“那晚……是你?” “嗯。” 她喉间发干。原来那晚藏在梁上的,并非什么老宦官、老侍卫,而是眼前这个尚不满周岁、连步都未迈稳的皇子。 嬴尘没等她再问,直接道:“罗网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惊鲵没答,只觉一股无形压力压得胸口发闷,仿佛心事已被剖开晾在月光下。 她退了半步,手按上剑柄,声音却没抖:“……你真能看透人心?” 嬴尘嘴角微扬,声音平缓:“这事不必读心术……胡姬连降三级,胡亥禁足,罗网多年布局,因我而断。” “赵高性子急,忍到此刻,该撕了。” 话音落,意思已明。 惊鲵心头一震。他竟把赵高看得如此透彻? 可两人从未谋面。 她颔首:“赵高疯了。罗网正撤线隐踪,临走前,要取你性命。” 嬴尘略一挑眉:“杀我,不意外。但隐匿?” “罗网浮出水面的,不过十分之一。”惊鲵语速不疾,“藏起来,等陛下驾崩……谁登基,他们都能再起。” 嬴尘轻笑一声:“若是我登基呢?” 惊鲵没应。 嬴尘摆手:“玩笑罢了。罗网吸大秦的血吸得太久,想悄无声息溜走?没这个道理。” 他抬眼看向惊鲵:“你来寻我,图什么?” 惊鲵牙关一咬,双膝重重落地:“求殿下救我母亲。成,则我为奴为婢,终生听命。” 嬴尘只顿了两息,便点头:“行。” 顺手的事,不亏。 交易既定,他让她回去。 留作暗桩,待机而动。 惊鲵攥紧剑柄,低声道:“我本就打算如此。” 子时过,夜墨如漆。 人最倦、神最松、息最沉之时。 淑妃宫外,数道黑影贴地而行,无声无息,连衣角都未惊起一丝风。 领头者是赵高,身后跟着掩日、惊鲵,另四名剑奴亦在其中。 罗网能调的顶尖战力,尽数在此。 赵高觉得荒唐……杀个婴孩,用得着倾巢而出? 可上一次失手,已让罗网伤筋动骨。 这一次,他宁可多费力气,也不容再错半分。 惊鲵指向前方殿宇:“嬴尘尚在襁褓,未立宫室,仍居淑妃宫。” 赵高目光扫去,眸底冷光浮动。 他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一个不留。” 血要热,才能压住他胸中翻腾的焦躁。 那个屡次搅局的娃娃,得让他明白……罗网之名,不是谁都能踩的。 几人纵身跃入宫墙。 脚刚沾地,赵高眉头骤锁。 太静。 静得反常。 他耳力极锐,三丈内呼吸起伏、脉搏跳动,皆可辨清。 可整座宫院,唯有一道心跳声,在殿内缓缓搏动。 掩日亦停步,低声开口:“有异。撤?” 任务未启便现死寂,向来是凶兆。 罗网经不起再折一兵一卒。 更别说,这分明是个空局……专等人踏进来。 赵高喉结微动。 他知道危险。 可这一回,是最后能近身出手的机会。 再拖下去,宫禁森严,罗网退入暗处,再难近皇城一步。 还有那孩子……短短数月,已破三局。 若任其长大,将来怕是连赵字都不敢写在奏章上。 他不能等。 就是这一迟疑,退路已封。 “吱呀……” 宫门缓缓洞开。 两侧灯焰一齐亮起,将门内人影拉得细长,直直投在青砖地上。 众人抬眼。 门内站的,并非甲士,亦非宿卫。 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嬴尘负手立于阶上,垂眸俯视。 目光掠过赵高、掩日、惊鲵、四剑奴,最后停在赵高脸上,语气平淡:“夜深了,几位不歇着,来此何事?” 稚子身形,声不高,气不扬。 可那股沉压之势,竟比咸阳宫中那位更冷、更硬、更不容置喙。 罗网诸人脚步齐滞。 赵高盯着那双眼睛……不闪不避,无惧无畏,像看几块待拆的朽木。 他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杀你。” 嬴尘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为杀一个刚落地的婴孩,罗网全军尽出……本王,倒真该谢你们抬举。” “可就算这样,想动本皇子……人,还是太少。差得太远。” 嬴尘的目光扫过罗网众人,像看几只扑火的蛾子,徒劳振翅,妄图撞碎铜炉。 那眼神里没怒,没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淡。 赵高喉结一滚,指节捏得发白。 一个襁褓未离、连剑都握不稳的幼童,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今夜主事者是他!收网之人是他!断头之刃,该落向嬴尘颈上! 他嗓音陡然压低,字字如钉:“够不够……你试试便知!” 话音未落,右手猛地一劈:“上!快!破他阵脚,莫给他喘息!” 他信得过这些人……罗网拔尖的六柄利刃,哪个拎出去不是独当一面的杀器?六人齐出,纵是山岳压顶,也能劈开一道缝! 第43章 监国?! 掩日本已退了半步,听令,腰背一挺,长剑出鞘,人已掠出三丈。 惊鲵与四剑奴紧随其后,六道身影错落穿插,封死八方退路,剑光未至,寒气先凝成霜雾,兜头罩下。 赵高嘴角微扬。 盖聂若在此,也得卸三根肋骨才能脱身。 这孩子,死定了。 嬴尘站在原地,未退半步,也未抬手。 掩日心头一热……首功是我的! 他甚至已看见自己收剑时,血珠自剑尖滴落的模样。 可就在剑尖距嬴尘咽喉不足三尺之际,胸口骤然一凉。 低头,一截粉红剑尖透衣而出,刃上血珠正一颗颗往下坠。 他瞳孔骤缩:“惊鲵剑?!” 身后四剑奴脚步顿住。远处赵高眉心一跳。 谁也没想到,剑是从背后来的。 惊鲵抽剑,旋身落地,剑锋往青砖上一拖…… “铮!” 血线横拉三尺,鲜红刺眼。 掩日双手按住伤口,血却从指缝里汩汩涌出,止不住。胸口豁口太大,心脉已断。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又重重栽下,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地上那摊血,迅速漫开,像一朵猝然绽开的花。 嬴尘这才抬起右手。 刹那间,金芒炸裂……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剑气凭空而生,如暴雨倾泻,瞬间吞没掩日与四剑奴。 闷哼、撞击、兵刃崩裂声,全被裹在嗡鸣里,短促而密集。 不过眨眼工夫,金光散尽。 六具躯体横陈于地,掩日仰面朝天,四剑奴蜷缩如虾,衣甲碎裂,皮开肉绽,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赵高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六人变五具尸体、一具残躯……他脑中刚浮起“围杀”二字,人就倒了。 梦没做热,就被一盆冰水浇透。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珠泛起血丝,死死盯住惊鲵:“你叛罗网?” 惊鲵冷笑一声,剑尖斜指地面:“我入罗网,只为找母亲。罗网于我,不过是条过河的桥……桥塌了,人早过去了,哪来背叛?” 赵高喉咙里滚出一阵怪响,似笑非笑,脸皮绷得发亮,嘴角扯到耳根,狰狞得不像活人。 惊鲵侧身半步,低声道:“殿下,小心。赵高从未真正出手,没人见过他全力。” 嬴尘颔首,神色未变。 赵高能坐稳司隶之位多年,靠的岂是嘴皮子? 可皇极大道经修至皇气筑基第三重,气血如汞,神意如渊……区区武夫,再深的底子,也翻不出这方寸天地。 空气静得发沉。 赵高忽然消失。 不是快,是彻底没了。 身形、气息、影子、衣角带起的风……全无痕迹。 惊鲵脊背一寒,呼吸停滞……她连他何时动的都不知道,更别提预判方位。 此刻她耳不能听,目不能视,身不能避,像被抽去五感,钉在原地,任人宰割。 惊鲵刚要抬脚,衣襟猛地一紧,整个人被向后拽去。一道劲风擦着她眼皮掠过,空气嗡鸣震颤,睫毛都随之抖动。若非身后那股力道及时扯开她,此刻她早已被撕成碎片。 高手交手,原来就是这般……她连站稳都费力,像被抛进激流里的一片枯叶,稍有迟疑,便粉身碎骨。 她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赢尘立在她方才所站之处,手握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剑鞘乌沉,纹路古拙,却已将赵高凌厉一击牢牢截住。 赵高眯起眼,目光钉在剑上,喉结微动。脑中倏然闪过一个挺直如松的背影,一道寒光劈开血雾……他骤然退步,声音干涩发紧:“天问?!” 天问。十大名剑之首。秦始皇贴身佩剑,从不离身。当年咸阳宫前,始皇持此剑断三公之首,血未溅地,剑已归鞘。 这把“帝王之剑”,怎会握在赢尘手中? 惊鲵闻言一怔,目光直直落在那柄剑上……剑鞘未动,却似有金芒隐透。天问?真就是它? 赢尘颔首:“正是天问。皇道所寄,非承命者不可执。” 此剑是赢政亲手所授,为监国之信。他本无意用剑,单凭修为,已足镇四海。可当指尖触到剑鞘刹那,体内皇气竟自行奔涌,与剑意同频共振,凝气速度陡增三倍。此剑于他,不是兵器,是钥匙。 赵高听懂了。 他伺候始皇三十载,比谁都清楚:天问不出鞘,则帝令未至;天问既出鞘,则代天行权。而今剑在赢尘掌中,鞘未启,威已临……这不是赏赐,是托付。 始皇把整座大秦,押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胡亥跟在他身边多年,只换来一句“尚可调教”;而赢尘,不过数日,便得了剑、得了权、得了无可动摇的位分。 赵高嘴角扯出一丝笑,声音却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捧胡亥十年,不过换得陛下一句‘多加历练’。” 他盯着赢尘,眼神灼烫:“你呢?出生不过几日,怎么就接过了天问?” 始皇从不轻易信人。连亲生儿子,他都一一审视、反复掂量,太子之位空悬十余年,宁等新嗣,不立旧子。 可赢尘来了,始皇便放下了所有犹豫。 为什么? 赵高想不通。 赢尘却只是把剑横在臂前,指尖轻叩鞘身,发出一声清越轻响:“一柄剑罢了。若你知道,明日朝会,监国玺印就要落在我案头……你怕是要当场呕血。” 监国?! 赵高瞳孔骤缩。 朝堂之上,从未听过此议。更无人敢提,一个尚在襁褓的皇子,执掌百官奏疏、军情急报、郡县调令…… 他脸色瞬间灰败:“明日监国?荒谬!陛下绝不会……” 赢尘抬眸,目光平静:“那你告诉我,若非监国,始皇为何交剑?” 天问一出,如帝亲临。违者,即叛。 始皇若只欲试炼,何须以剑为证?若只欲示恩,何须授其全权? 剑不是礼,是契。 赵高喉头一哽,忽然明白了……自己筹谋半生,自以为步步为营,却连始皇真正落子的方向都没看清。 赢尘不是入局者,他是棋枰本身。 他赵高耗尽心力搭起的台子,在赢尘脚下,连垫脚石都不算。 心口一闷,气血翻涌。 赵高双目赤红,不再言语,足尖一点,人已化作黑影扑来,五指成爪,直取赢尘咽喉! 第44章 一剑诛杀,赵高! 惊鲵脱口而出:“公子当心!” 赢尘未动,只将天问缓缓抽出三寸。 剑未全出,金光已破鞘而出,如朝阳初升,刺得人睁不开眼。整座淑妃宫霎时亮如白昼,梁柱微震,烛火齐熄又复燃。 他气息一沉,再扬,再沉,再扬……三息之间,威压已如山岳倾覆。 剑锋轻划。 一道金线自剑尖迸射,无声无息,却快得撕裂空气,直扑赵高面门。 赵高双臂交叉格挡,劲气撞上金线,竟如雪遇沸水,顷刻消融。他猛然后跃,靴底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痕,可那道金光,仍如附骨之疽,紧随而至,无论他横移、腾跃、侧闪,金光始终锁死眉心,不偏不倚。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追击。 是锁定。 是赢尘一念既出,天地皆为其所控。 剑气出鞘的刹那,赵高便知自己已无退路。 嬴尘的剑意如影随形,所指之处,皆成绝地。他纵身腾挪,左闪右避,可无论跃向哪处,那道金芒始终正对眉心,不偏不倚,不急不缓……仿佛不是人在挥剑,而是天地本身在锁死他的生门。 赵高喉头一紧,冷汗未出,心先沉底。 嬴尘立于原地,声音平直,无波无澜:“这一剑含皇道威压,避无可避,唯挡而已。” “能接下,活;接不下,死。你自己掂量。” 赵高双目赤红,牙关咬碎,舌尖血珠滚落。他不再奔逃,足下一顿,脊背绷如铁弓,全身内力尽数灌入四肢百骸。筋络鼓胀,皮肉发亮,连眼白都泛起金丝……那是武道巅峰者燃尽修为时的征兆。 金色剑气破空而至。 没有轰鸣,没有余震。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像热刀切过冻脂。 赵高的左肩先是塌陷,接着是胸膛凹进半尺,肋骨根根折断,却未飞溅;血未喷,而是被剑气裹着,倒流回脏腑深处。他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连续、不容置疑。五脏六腑在体内移位,又寸寸停摆。他甚至还能眨眼,还能数清自己睫毛颤动的次数……意识比身体更清醒,清醒得令人发疯。 他明白了:不是败了,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是技不如人,是命不由己。 他想起掩日临行前那一问:“首领,若事不可为,是否暂退?” 自己当时沉默了三息。 就这三息,断送了罗网,也断送了自己。 若早些撤,若不贪那一线翻盘之机,若…… 念头纷至沓来,却全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口腥甜,堵得窒息。 剑气穿体而过,没入夜色。 赵高僵立原地,身形未倒,瞳孔却已失焦。几息之后,自颈下三寸处,一道细线缓缓浮现,随即裂开……整个人从中断作两截,扑地无声,只扬起薄薄一层灰。 惊鲵站在三丈外,指尖冰凉,指尖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痛。 赵高死了? 一剑。 不是搏杀,不是缠斗,不是以命换命……就是一道光,从他身上穿过,然后他就没了。 她后颈汗毛倒竖,双腿发软,不是因为悲恸,而是身体在本能地发抖:想逃,想跪,想伏地求饶,可连膝盖都抬不起来。 若那一剑朝她来……她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她忽然庆幸自己当日斩断罗网腰牌时,手没抖。 可转念一想,脸色骤变:“糟了!我娘……” 嬴尘侧首看了她一眼,只说:“赵高知道的,我照样能拿。” 惊鲵张了张嘴,没出声。她信他,但不信死人还能开口。 嬴尘并指按额,拳心一收。 一缕金影自他天灵浮出,凝成人形,通体微光,轮廓清晰,连衣褶都纤毫毕现。 惊鲵倒退半步,呼吸一滞。 那金影转身望来,语调与嬴尘一致,只是更淡:“神魂离体。死人神识未散,尚可溯取。” 话音未落,金影已至赵高尸旁,伸手探入其天灵。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赵高残存的神魂如纸片般被抽出,蜷缩颤抖,被嬴尘捏在指尖,薄如蝉翼。 嬴尘闭目。 三息。 再睁眼时,手中神魂已化齑粉,随风散尽。 惊鲵怔在原地,胸口起伏渐缓。 她曾见过强者,也见过狠人,但从未见过……能把生死踩在脚下,把秘密当柴火一样随手拾取的人。 此前投诚,是权衡利弊。 此刻低头,是心服口服。 她彻底确信……嬴尘一定能找到她母亲。 若连嬴尘都寻不到,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寻。 嬴尘迎上惊鲵的目光,声音平直:“你母亲在骊山。” 骊山。 母亲就在骊山。 二十余年奔走、查访、隐忍、搏命,最终换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惊鲵眼底一热,两行泪无声滑落。她压住喉头翻涌,双膝重重落地:“属下惊鲵,愿效死忠于大秦二十皇子赢尘。从今往后,这条命,是您的。” “但凡有一口气在,绝不退步;但凡还有一念存,绝不背弃。” 赢尘颔首:“你没看错人。日后自会明白,今日所择,何其明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语气不重,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惊鲵起身,走向掩日与四剑奴。 掩日双目已散,气息全无,尸身僵冷。 四剑奴倒伏在地,衣甲尽裂,血浸半身,尚存微息。 她垂首禀道:“公子,掩日已死。四剑奴未绝,如何处置,请公子示下。” 赢尘略作思忖:“留着有用。” 赵高调教多年,他们手上沾过血,也扛过刀,经得起用。 他缓步上前,指尖划过四人额心。 神魂离体,如抽丝;记忆重塑,似刻印。 再抬手,掌风拂过,断骨续接,创口收合。 真刚、断水、转魄、灭魂相继睁眼,翻身跪地,额头触地,齐声低喝:“愿奉公子为主,生死不二!” 惊鲵站在原地,呼吸滞了一瞬。 不是不信,是来不及信。 她看着眼前一幕,心里那点残存的犹疑,彻底沉了底。 敬畏,只剩敬畏。 此刻她忽然懂了诏书里那句“先天神圣”。 起初只当是帝王粉饰……孩子降生时天象异常,总得有个说法。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修饰,是陈述。 不是神迹被夸大,而是人眼太浅,认不出神迹本相。 抽魂改念,非人力可及;起死回生,非医术所能。 这哪是皇子?分明是破开常理而来的存在。 她忽然觉得,昨夜之后,自己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惊鲵。 旧路断了,新途铺开……而引路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还不知他要往哪里去,但已确信:跟着他走,不会坠入黑暗。 第45章 幼子临朝,持天问! 次日天光透窗,血痕未干,尸身未移。 嬴政踏进殿中,一眼扫见赵高与掩日横陈于地,面色骤沉。 “反了!”他嗓音低哑,“朕尚未动手,他倒先亮了獠牙?” 怒意翻腾,几乎要震落梁上积尘。 赵高在他身边蛰伏数十载,竟养出如此胆量……弑主不成,反成尸首一具。 赢尘立在一旁,语气平稳:“父皇不必动怒。赵高临终前,已尝遍他此生最不敢想的恐惧。那滋味,比死更长,比刑更深。” 嬴政胸口起伏稍缓,目光仍钉在赵高脸上:“死得太轻。” 又转向赢尘,咬牙道:“若非他们已死,朕必令五马分尸,悬首咸阳市三日!”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神色忽软:“尘儿,你本事大,朕知道。可下次,别亲自动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皇子,不是死士。” 这话没讲道理,全是挂心。 赢尘应了声“是”,没争辩。 赵高若交给旁人,怕是还没近身,就被毒雾蚀喉、影刃穿心。 嬴政整了整袖口,抬步往外:“走,麒麟殿。今日朝议,便定监国之事。大秦,暂交你手。” 赢尘随行而出。 此时麒麟殿内,百官已聚。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静立不语,有人频频望向殿门。 话题只有一个:二十皇子……嬴尘。 昨夜异象,满城皆见。 天穹变色,金芒如潮,漩涡悬空不散,百姓伏地叩首,呼为天降。 朝臣虽未跪,却人人仰首,久久难言。 史册所载圣人生而异象,向来被视作后人附会。 周武王紫气东来、雷动九霄……谁见过?谁信过? 可昨夜,他们亲眼看见了。 更奇的是皇子落地即语,迈步即走,齿生肉长,须臾之间,已似幼童五六岁模样。 若单是流言,不过添些谈资;偏是陛下亲颁诏书,明言此子乃“先天神圣”,为大秦祥瑞。 诏书盖玺,一字千钧。 没人再敢当故事听。 殿外日影西斜,殿内香炉青烟未散。 百官不知,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将听见一道旨意…… 从此,大秦朝纲,由一位降生不足一日的皇子执掌。 这个词分量极重。 若非新皇子确有不凡之处,陛下断不会轻易用它来定调。 倘若二十皇子不过平庸之辈,那这评价岂非自打耳光? 紧跟着,又出了一桩事,震得满朝文武喉头发紧……十八公子胡亥挨了打。 动手的,正是那个刚落地不久的新皇子。 消息传开,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玉佩相撞的微响。 胡亥素来得宠,在诸皇子中声名最盛。可他已十三岁,不是稚子,更非病弱之躯。一个出生才一日的孩子,如何将他打得失仪失态、衣冠不整? 众人想不通。 是胡亥太软,还是二十皇子太硬? 照常理,同为天家骨血,闹到这一步,训诫一番便是。 可陛下却罚了胡亥。 罚的是那个挨打的人。 连带胡姬也降了三级位份。 后宫立制以来,尚无妃嫔因亲子受惩而遭贬黜,胡姬开了先例。 消息一至,群臣坐不住了。 这些举动,无不指向一个事实:陛下对二十皇子,偏爱已逾常理。 不是并列,而是独尊;不是候选,而是定锚。 此前诸皇子同起同立,太子之位虚悬以待。如今格局骤变……二十皇子跃居众兄之上,余者再难并肩。 长此以往,趋附者必众,门下必聚人,资财、吏员、宫闱近侍,皆将悄然倾斜。 幼龄皇子手握重宠,身后是帝王目光,身前是帝国权柄。 那些年长的皇子,纵然隐忍,心内未必无波澜。一旦失衡,便易生隙,隙久成裂,裂而生乱…… 这一局棋,落子无声,却已在朝堂上下埋下惊雷。 此时,众臣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斯。 有人凑近,压低声音:“丞相,眼下当如何?” 李斯未答,只背手而立,反问一句:“你们,能如何?” 满殿无声。 陛下向来言出即行,若真属意二十皇子,谏言便如投石入渊。 何况,这是陛下的亲骨肉,轮不到外臣置喙。 正议论间,殿外钟磬三响,帘动风起。 嬴政步入大殿,身后跟着一个孩童。 那孩子身形清瘦,穿一身玄底金纹皇子服,袖口绣着云雷纹,腰束青玉带,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 皇子服? 谁家新生儿穿得这般齐整? 有人忍不住侧首,与邻座同僚飞快对视一眼。 莫非……就是那个落地即语的二十皇子? 怎么瞧着已有五六岁模样? 刚生下来的孩子,竟能一夜长成这般? 没人开口,只靠眼神递话。 他们其实不愿信。 可十九位皇子,哪个面孔不曾见过?哪个年岁不曾记清? 眼前这个,全然陌生。 而诸子之中,唯二十皇子生于昨日,年龄唯一对得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传言属实? 一念及此,不少人心底泛起凉意。 就在此时,有人眼尖,瞥见那孩子左手垂在身侧,掌中横握一物……剑鞘乌沉,吞口蟠螭,剑穗垂落如墨。 天问剑! 大秦王权所系,非天命不可持! 那人喉头一紧,脱口而出:“天问……!” 声虽低,却如石破冰面。 百官齐刷刷转头,目光钉在那柄剑上。 看清了。 真是天问。 霎时间,殿内气息一滞。 扶苏未执过,胡亥未近过,连监国时的公子高,也只远远望过一眼。 今日,它静静躺在一个五岁孩童手中。 陛下之意,昭然若揭。 有人指节发白,有人额角沁汗,有人喉结滚动,却不敢咽下那口气。 就在众人神思浮动之际,嬴政已在龙椅落座。 目光如刃,自高处缓缓扫过阶下。 威压无声,却压得人脊背发僵,呼吸微滞。 群臣这才回神,俯身下拜,礼声齐整。 嬴政端坐不动,视线在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殿心。 他开口,声不高,字字凿地:“我大秦扫六合,定八荒,书同文,车同轨,天下自此归一。” 顿了顿,他抬手,指尖轻叩案沿,一声脆响。 “可暗处总有蠢动之影,欲裂我山河,毁我法度。” “凡有此心者,不论贵贱,不问亲疏,朕见一个,诛一个。” 第46章 金殿掷颅,幼主监国! 末句出口,殿内温度似降三寸。 百官垂首更深,连睫毛都不敢颤。 ……心怀不轨者? 是谁? 六国旧族?游侠死士?还是百家门人? 为何毫无风声? 正疑虑间,嬴政眸光微敛,向侧旁一名内侍颔首。 内侍躬身,捧上一只黑檀木匣。 匣至御前,嬴政眉峰微蹙,亲手掀开盖子。 下一瞬,他伸手探入,攥住一物,臂腕一扬…… 那东西被甩出,重重砸在金砖地上,发出闷响。 是一颗人头。 那东西,是赵高的头颅! 头颅滚到阶前,停在众人脚边。 脸上血迹未干,五官拧着,眼珠微凸,嘴角歪斜……像是临死前撞见了不可名状的灾厄。 百官低头一瞧,竟是颗带血的人头,当场惊得魂飞魄散! 上过战阵的武将尚能稳住身形,文官却全然失措:有人腿软跌坐,有人踉跄后退,袍袖扫翻笏板,靴子踩进同僚衣摆里也顾不上扶。若非御前规矩刻进骨子里,早有人夺门而逃。 武将们强作镇定,几步上前俯身细看。没过多久,便有认出的低呼出口: “赵高?” “中书府令赵高!” 李斯站在列末,瞳孔骤缩,喉结上下一动,没发出声。 赵高?真是赵高? 他竟死了? 王贲、蒙毅几个武将却已面露喜色。赵高是谁?一个净身入宫的宦者,靠嘴皮子爬高位,专挑陛下耳根软时进谗言。军功是拿命换的,他倒好,几句话就能抹掉一场胜仗;边关将士拼死守城,他坐在咸阳宫里写封密报,就能叫人削爵夺印。武将恨他,又奈何不了他……人在朝中,背后捅刀子最要命。谁不怕? 嬴政侧首一瞥,近侍太监立刻扬声:“肃静……!” 满殿鸦雀无声。 嬴政开口,声不高,字字如铁:“赵高谋逆。率罗网死士闯入后宫,图害皇子赢尘。罪证确凿,即刻正法。” 话音落,他指尖还按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赵高是他亲手提携起来的。二十年随侍左右,连胡亥的启蒙都是交给他。如今这颗头颅躺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撕开旧日信任的裂口。 百官先是怔住,随即齐齐吸气…… 嘶……他真敢? 陛下待他不薄,他竟带人去杀刚落地的皇子? 哪来的胆?哪来的势?莫不是疯了? 再一想,脊背发凉:皇子若死,下一个会不会就是陛下?陛下若崩,大秦立溃。六国余孽还在暗处喘气,只等这根弦断。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没人敢抬手擦。 这时谁都明白……陛下不是只通报消息,是在等个态度。 有人抢步出列,嗓音发紧:“陛下!赵高豺狼之性,负恩忘义,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另有人接上:“他害的是皇子,毁的是宗庙!大秦基业岂容阉竖动摇?” “襁褓中的小主人,他也下得去手?人伦尽丧,天理难容!” “畜生尚知护主,他连狗都不如!” “此贼当遗臭万年,万民共唾!” 骂得狠了,还得顺势捧一句:“臣等未能及时察觉奸佞,实为失职!幸赖陛下明察秋毫,挽狂澜于既倒!” 赢尘在帷后静听,心里啧了一声。 文官这张嘴,真是刀刀见骨,句句剜心。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轮起落井下石,文官是行家。 活人站在这儿,怕也被骂得当场断气。 武将们还在琢磨措辞,那边文官已骂出七种修辞、九种比喻、十二种诅咒。王贲挠了挠后颈,干脆抱臂点头:“杀得好。” 蒙毅哼一声:“早该剁了。” 冯劫跺脚:“便宜他了!搁我手里,三天三夜叫他求死不能!” 嬴政听着,唇线略松。 恨一个人,独自咬牙不如众人同声。 听见别人比自己更恨,更急,更解气……那股郁气,就散了一半。 这场争执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骂声渐歇,殿内终于静了下来。 嬴政端坐龙椅,目光清亮,语气沉稳:“除赵高一事外,朕尚有一事须向诸卿明示。” 他话音未落,赢尘已缓步上前。 百官心头一紧…… 陛下这是要定储君? 念头刚起,嬴政已开口:“近来朕觉神思倦怠,临朝理政多有滞碍。幸得一道门秘法,可调养形神、固本培元。” “即日起,朕将闭关修习,暂离朝堂。国事所系,由二十皇子赢尘监国代掌。” “凡军政刑名、钱谷赋税、边关调度、百司奏议,皆听其裁断。”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几位年迈老臣脚下一软,扶住玉阶才没跌倒。 众人面面相觑,又齐齐望向赢尘……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袍袖微宽,却站得笔直。再抬眼去看王座上的嬴政,神色如铁,毫无戏言之意。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立太子已是骇人听闻,何况这孩子出生未久,昨日方初见天日; 可陛下非但不立储,反将实权尽数托付,令其监国…… 监国者,非虚衔,非试用,乃代天理政、号令百僚、调兵遣将之权柄。 太子可读书习礼,监国却须批红用印; 太子需待诏入阁,监国却可召集群臣、开中书门下议事; 太子无旨不得发兵,监国却可决边将任免、调北地三郡戍卒。 这不是授职,是托国。 百官一时失语。 有人张嘴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有人低头掐手,疑是自己听岔; 还有人悄悄抬眼扫过殿角……赵高那颗犹带余温的头颅搁在漆盘里,血未干透。 就在这当口,李斯越众而出,躬身高声道:“陛下圣断!监国大人禀赋超绝,气度天然,必能承天命、安社稷!” 话音未落,王贲已大步出列,甲叶铿然:“末将领命!愿效死力,辅监国理万机!” 左相与大将军一前一后,声如金石。 文班武列顿时松动。 有人迟疑半步,有人已撩袍跪倒; 再一抬眼,见同僚纷纷俯首,便也顺势伏地……不是心悦诚服,而是明白:此事早有定议,反对无益,抗命取祸。 只剩御史台几人僵立原地,嘴唇翕动,却迟迟未能发声。 目光掠过赵高首级,又落在赢尘身上…… 第47章 一语论四海,雄心拓八荒 此刻。 那孩子正静静看着他们,不笑不怒,眸子黑亮如墨玉,不见稚气,亦无骄矜,只有一种近乎冷寂的沉定。 有人忽然记起昨夜宫中传言: 赢尘落地时,咸阳上空紫气横贯三刻,未散。 又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昨儿冯相去东宫问安,出来时手抖得连笏板都拿不稳……说公子抱在怀中,竟不哭不闹,睁眼便望天,目光如电。” 殿内风不动,烛火却似跳了一下。 跪着的人没抬头,站着的人没再动。 麒麟殿里,只剩下粗细不一的呼吸声,和朱砂印泥在诏书上缓缓洇开的一点红。 形势压人,先应下陛下安排。真有变故,届时再请陛下出关定夺便是。 几位老臣心头盘算得飞快,反复掂量,权衡再三。冯去疾最终也垂首屈膝,袍袖拂过金砖,重重一拜。 殿中再无一人立着。 满朝文武,悉数俯首。 大秦帝王嬴政,即日起闭关。 其子嬴尘,代行监国之权。 此事再无异议。 嬴政目光扫过阶下伏跪的群臣,微微颔首。 早先拿赵高祭旗,果然见效。省力,也省话。 他视线略停,在御史与冯去疾面上掠过,随即朗声开口:“朕十三岁登基,那时谁信朕能坐稳这龙椅?可今日,朕站在这里。” “赢尘,便是当年的朕。他将带大秦走得更远……尔等只管看。” 话音落地,若还听不出弦外之音,这顶乌纱帽,也不必留了。 御史与冯去疾互视一眼,终是垂首应道:“臣等愿竭力辅佐监国大人,不负大秦。” 嬴政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又交代了几桩日常事务,便宣布退朝。 散朝之后,百官步出麒麟殿。平日里谈笑风生的廊道,今日却静得异常。 今日朝会,事事出人意料,桩桩直击心口。众人脚下加快,只想早些回府,召幕僚密议。 待行至宫门稍远处,几名素与李斯交厚的官员才追上他。 “丞相留步!” “请留步!” 几人围拢过来,语气急切:“今日之事,丞相如何看?” “还望丞相指点一二!” 李斯止步,目光一扫……四下已有不少人佯作整理衣冠、系带停步,耳朵却都竖着朝这边。 他神色未动,只道:“赵高弑杀皇子,悖逆纲常,死有余辜。” 几人一怔,忙道:“丞相!我们问的不是赵高……他已伏诛,掀不起浪来。” “我们说的是监国大人……日后执掌大秦的人!” 李斯抬眼,望向身后高耸的麒麟殿。 那里踞于宫城最高处,檐角挑向青天,天下权柄尽聚于此。如今,新主已立。 风未起,但气流已在暗处转向。 他隐约觉得,一场前所未有的变动,正从殿内悄然漫出,将裹挟整个大秦,乃至天下。 而眼前这几人,尚在雾中摸索。 既如此,多说无益。 李斯只淡淡一句:“陛下说了,拭目以待。咱们,等着就是。” 言毕转身,袍角一扬,径直离去。 剩下几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接哪句。 ...... 麒麟殿内,烛火安稳。 嬴政指了指东侧紫檀圈椅:“坐。” 父子二人落座,不似君臣,倒像寻常人家父子闲话。 嬴政端详嬴尘片刻,问:“今日初掌事,心里可压着石头?” 嬴尘一笑:“父皇放心,儿臣心里有数。” 那神态从容,比当年自己初登大位时还稳三分。 嬴政来了兴致:“朕闭关后,你打算怎么走第一步?” 嬴尘指尖轻叩扶手,语调平稳:“罗网未散,只是断了头。这股力气,要么收归己用,要么连根铲净。” “罗网之后,百家须镇,六国残脉须断。这些病根不除,大秦纵有万钧之力,也使在虚处。” “内患肃清,便向北伐蛮部,向南定边郡,向西拓疆……要打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大秦,也留给后世一个无法逾越的标杆。” 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绝非临时起意。 嬴政越听越沉,眼神渐凝。待听到“向西拓疆”四字,终于蹙眉:“西边?荒原千里,沙砾蔽日,何来疆可拓?” 这是大秦人世代所知的疆界:东至辽东,西抵高原,南控百越,北镇阴山。 版图广袤,实则仅占整片陆域三成。 嬴尘要接手的,从来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的锋刃所向,是整块大陆;再往西,是跨海相望的另一片沃土……那里长着能养活亿万人的作物,埋着足以重塑格局的矿藏;最终,是整片世界。 他迎着嬴政目光,答得笃定:“西边不是荒地。那是黑土绵延千里的粮仓,是黄金沉睡的河谷。” “再往西,水草丰美,良马成群,小国林立,合起来的疆域,不输大秦。” “更西之处,隔海而望,另有一片大陆……土地肥得插根棍子都能发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的不是梦话。是地图,是路线,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路径。 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大陆与海域,在嬴尘口中徐徐展开。 嬴政听得入神,连呼吸都缓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大秦疆域之外,竟还铺展着如此广袤的天地。 更没想到,那些地方各自出产奇珍异宝……西域的玄铁、南溟的夜光贝、北境的寒髓玉、东荒的雷纹木……桩桩件件,皆非虚言。 身为帝王,他统六国、定九州,自认已踏至人世巅峰。 可如今听来,那六国版图,不过沧海一粟;大秦万里山河,在天下格局里,竟只如掌中一隅。 他怔了片刻,低声开口:“朕……竟不知这世间,有这般辽阔。” 话音未落,心头已翻涌不止。 赵高所言无一落空,赢尘所陈亦字字可验。 若世界真如此浩荡,那大秦的边界,便不该止于函谷;它的子民,也不该囿于关中陇西。 还有多少城池未归? 还有多少部族未附? 还有多少疆土,正等着大秦的旌旗插上? 想到此处,嬴政脊背微挺,指节不自觉攥紧。 而最让他心潮激荡的,是这一切,他尚能亲眼所见……由他的儿子,亲手铺展。 他忽然朗声大笑:“好!朕就等你领大秦,踏遍四极八荒!” 笑声未歇,脚步已转。他袍袖一振,径直朝殿外走去,边走边道:“闭关之事,即刻筹备。” 长生之愿,原为续命延年;如今却成了见证山河重铸的凭证。 若天下真如赢尘所绘,那他岂能闭眼?岂能撒手? 那个不朽的大秦,他非要亲眼看着它立起来。 第48章 老子不认乳臭小子当头儿! 嬴政走后,惊鲵与四剑奴悄然现身于赢尘身侧。 “公子,罗网中层汇合之地已确认……骊山地宫深处,一处隐秘影殿。” 赢尘颔首。赵高神魂中早已烙下路径与暗令,此事本在他预料之中。 赵高原打算除掉他之后,借骊山密道遣散罗网,再焚毁所有痕迹。 但临行前,必先召集中层,下达最后指令……而那处密殿,正是交接之所。 他目光扫过案上木匣,抬手掀开盖子。 赵高头颅静卧其中,双目半阖,血痂凝在耳后。 “带上它。”赢尘声音平缓,“还有用。” 惊鲵垂眸应声,指尖稳稳扣紧匣盖。 她表面不动声色,袖中十指却已绷得发白。 母亲被囚骊山三十年,赵高记忆里那扇青铜门后的囚室编号,她已在心中默念过七百遍。 ...... 骊山地宫深处,影殿幽闭。 此处本是始皇陵寝工事之一,却被罗网暗中扩凿,藏纳机要、收容死士。 殿内石阶环列,数十名黑衣人静立如雕。无人言语,唯余火把噼啪轻响。 忽有一瘦高者按捺不住,冷声道:“已守一夜,首领何故迟迟不至?” 旁侧一魁梧汉子眼皮未抬:“等令不语,是罗网第一戒。” 瘦高者嗤笑:“接令杀人时自然闭嘴。可今儿连杀谁、为何等,都未明示……我耗得起,刀可等不及。” 魁梧者缓缓侧目:“你若此刻转身,我刀出鞘,便不再收。” 瘦高者一步踏前,手已按上刀柄…… 轰隆。 沉重石门自内而启,气流微涌。 众人齐齐抬头。 逆光之中,先现两名女子身影:惊鲵步履沉稳,四剑奴垂首随行。 而在她们之前,一人缓步而入。 稚龄幼童,约莫五六岁年纪,玄衣窄袖,腰束革带,足踏云纹履。 众人本能低头,齐声低呼:“拜见首领。” 无人应答。 下一瞬,一只黑檀木匣自半空掷来,“咚”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盖子迸开,一颗头颅滚出三尺,停于众人脚前。 发丝沾灰,额角裂痕蜿蜒,左耳缺了一小块……那是早年刺杀魏相时留下的旧伤。 有人蹲身拨开发帘,指尖微颤。 有人喉结滚动,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退了半步,靴底刮擦石面,发出刺耳声响。 “赵……赵大人?!” “真是首领?!” “谁干的?!” 疑问未落,身体已先于念头反应……数十道黑影齐齐后掠,兵刃出鞘声如冰裂,寒光映着火光,森然一片。 他们不是怕死。 是怕眼前这孩子,真能把赵高斩首,再当众掷来。 毕竟,赵高从不亲自动手,却无人敢质疑其深浅。 掩日曾与他对练三招,出来后三天未进水米。 罗网上下皆知:赵高若出手,必见骨断筋折。 可如今,那人头就在脚下,眼睛半睁,像还在看他们。 而站在光里的,只是个连佩剑都需踮脚才能拔出的孩子。 所有人僵在原地,屏息凝神,盯着那张稚嫩却毫无波澜的脸…… 仿佛刚才掷来的,不是一颗人头,而是一枚棋子。 怎么可能? 眼前情形太反常,众人一时失语。 他们越过嬴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后的惊鲵身上。 眼下,惊鲵是他们唯一认得的人。 只盼她能说句明白话。 惊鲵抬眼扫过全场,声音平直:“这位是大秦二十皇子,嬴尘公子殿下。” 罗网杀手们心头一震。 就是那个出生即开口、转眼长到五六岁的皇子? 他们进骊山时,赵高还没动手杀嬴尘。 那日婴孩降生的消息,早传遍了整个罗网。 尤其天象异动……赤云绕殿三日不散,宫中铜钟无风自鸣,连守陵老卒都念叨了半月。 想忘都难。 谁料这么快就撞上了正主。 再一想赵高的死,所有人脊背发紧,目光不由钉在嬴尘脸上。 惊鲵低头垂手,四剑奴也静立如松,姿态分明。 赵高倒了,新主已立。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个杀手便脱口而出:“首领……是你杀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 一个刚落地的孩子,真能杀了赵高? 赵高是谁?罗网之首,一手遮天,连影子掠过廊下,都能让地字级杀手冷汗浸透后背。 可眼前这孩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黑瞳沉静,目光扫来,没人敢迎视。 那眼神里没怒火,没威压,却像两口深井,照得人五脏六腑都无所遁形。 几个老杀手喉结滚动,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抽。 他们忽然发觉……这孩子身上压下来的气,比赵高在时更沉、更冷、更不容置疑。 有人几乎要跪下去。 四剑奴忽而踏前一步。 “放肆!”为首者声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殿下已奉诏监国,总摄大秦。尔等还不归附?” 满场死寂。 “监国?” “才多大年纪?” “这……不合规矩!” 他们曾是六国最利的刃,刺过丞相,割过王侯,连诸侯祭天时的香炉都敢顺走一只。 可从没听过,三尺童子执掌朝纲。 荒唐。 必有内情。 可话音未落,那个膀阔腰圆的杀手已冷笑出声:“呵,奶牙没换齐就坐监国位?秦王怕是糊涂了。” 话落,刀已出鞘。 他身形暴起,直扑嬴尘,刀锋劈开空气,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狠劲。 “老子不认乳臭小子当头儿!” 他心里算得清楚:赵高死了,罗网群龙无首;若能斩了这皇子,自己未必不能争一争天字席位。 嬴尘没动。 像石像,像门槛,像路边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砖……你踹它一脚,它不会躲,也不会还手,但你脚疼。 魁梧杀手见他不动,心一热,刀势更猛,嘴角已扬起。 下一瞬,四道黑影叠成一线,拦在他与嬴尘之间。 不是挡,是封。 刀光未至,剑气先至。 四把剑,四道弧,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人连第二步都没迈出去,人已仰面栽倒。 血溅在半空,还没落地,人已断气。 干净,利索,连一声闷哼都没留。 第49章 母女相逢 全场无声。 罗网等级森严:天、杀、地、绝、魑、魅、魍、魉。 那汉子是“杀”字级,离天字只差一级。 可在四剑奴手下,竟连招式都未看清,就躺了。 其他人呢? 有人悄悄去看自己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惊鲵是天字,四剑奴也是天字。 他们俯首的人,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听不见。 还能怎么选? 嬴尘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脸。 “两条路。” “归顺,活。” “不归,死。” 没有第三条。 瘦高个最先松手,铁刀“哐啷”砸在地上。 那声响像块石头,砸醒了所有人。 赵高死了。 惊鲵低了头。 四剑奴收了剑。 他们这些“地”字、“绝”字的,还有什么本钱硬撑? 刀陆续落地。 剑一柄接一柄插回鞘中。 有人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赵高靠恐惧治人。 如今,恐惧还在,只是换了个人站那儿。 他们怕赵高,所以低头听命。 如今出了个更叫人胆寒的人物,再低头,又有什么稀奇? 刚才那个被当场斩杀的魁梧杀手,尸首尚在墙角。其余人,尽数垂首,束手而立。 旧罗网随赵高一道埋进了土里;新罗网,已换主子。 嬴尘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压进耳中:“我不问你们心里怎么想……是真服,还是假顺。我只说一句:对我不利,或背弃我的事,只许做一次。” “下一次,就是死。” 话音落定,满室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声。 众人脊背发紧,脑中不由浮起赵高那张脸……不笑也阴,不动也煞,活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影子。连那样的人都没了,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还能活几时? 念头一转,膝盖便软了下去。 “属下绝不敢违逆殿下!” “此生唯殿下之命是从!” 罗网,至此归于嬴尘。 他既掌权,便不再耽搁,开口便问:“罗网关着的人,都在哪儿?” 惊鲵眸光一闪,呼吸微促。母亲,十有八九就在其中。 瘦高杀手引路,嬴尘、惊鲵与四剑奴随后而行。穿过几道暗门,来到一处幽深囚牢。 牢内坐着一名女子。年岁已长,眉目却未蚀风霜,依稀可见昔日艳色。惊鲵的轮廓、眼形、鼻梁,竟与她如出一辙。 正是上一代惊鲵。 惊鲵喉头一哽,眼泪夺眶而出:“母亲!” 女子本怔然望着铁栏外,听见这一声,浑身一震,双眼骤然亮起:“阿言?” 多年不见,母女仍是一眼相认。 牢门启开,两人扑作一团,手臂死死扣住彼此肩背,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散成烟。 “真是你……阿言!” “是我!母亲,我找您找了太久!” 哭声低哑,却压不住颤抖。 嬴尘未上前,只侧身望向隔壁囚室。 那里坐着个中年汉子:双目精亮,颌下蓄须,皮肤粗粝,脑后一条短辫扎得极紧。 那人正抬眼看他,目光沉实,不卑不亢。 嬴尘缓步走近,停在铁栏前,语气平直:“侠魁田光?” 田光一愣,瞳孔微缩。眼前这不过五六岁的孩童,竟一口叫出他的名号? 他上下打量嬴尘,搜肠刮肚,毫无印象。再看衣饰气度,也不似农家旧识,更非江湖熟人。 “你是……?”他迟疑出口。 真刚踏前半步,声音冷硬:“大秦皇子嬴尘殿下,监国之位,今已授命。” 田光虎目圆睁,呼吸一顿:“皇子?!” “嬴政之子?你怎会在此?赵高呢?” 一连三问,句句带风。 一个秦国王孙,怎会混迹罗网牢狱?赵高身为罗网之首,为何至今不见人影?这些黑衣杀手,又为何对他俯首帖耳,连眼皮都不敢抬? 他盯着嬴尘身后众人,眼神焦灼,等一个说得通的由头。 断水应声而动,袖中抛出一物,“砰”一声滚至田光脚边……灰白干瘪,面目犹存,正是赵高首级。 田光僵在原地,气息骤停。 死了? 赵高……真死了? 他盯住那颗头颅,嘴唇翕动:“这……不可能……” 赵高何等身手?罗网第一把刀,连影子都难捉,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是谁下的手? 念头一跳,他自己先怔住……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头一凛,几乎要摇头驱散。可再抬眼,看嬴尘立在那里,不怒不躁,而那些曾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罗网高手,此刻垂手肃立,腰比跪着还弯。 赵高倒了,罗网换了主子。 若此事与他无关,谁信? 嬴尘没理田光眼中翻涌的惊疑。赵高的神魂早已吐尽所有……罗网擒田光,不是为大秦,是为吞并农家十万弟子。赵高死得其所。 惊鲵这时牵着母亲走来,双双跪在嬴尘面前。 嬴尘只问:“往后,你们打算如何?”惊鲵眼圈泛红,但眼神清亮如刃:“殿下收留之恩,田言铭记于心。我田言说过的话,从不反悔……此身此命,尽归殿下。” 她母亲亦伏身叩首,声音低而实:“老奴只会杀人……不知还能为殿下做什么。” 她是罗网初代惊鲵,剑出必见血,十次刺杀,九次无痕。这样的手,搁在哪儿都是利器。 嬴尘伸手,解下腰间长剑,递过去。 剑鞘漆黑,隐有暗纹流动。 “掩日之名,你可愿接?” 掩日之位正空着。若惊鲵的母亲能接任,罗网便几乎恢复旧貌。 嬴尘手里的罗网,将真正成为一把锋利、听话的刀。 她眼底微动,指尖略紧……重入江湖,确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她望向嬴尘,声音平直:“殿下信我,阿言已将前事尽数告知。若您执掌罗网,我愿持剑效命。” 话音一顿,目光沉了下去:“只是……功力早已尽数传予阿言。如今筋脉枯滞,气机难续,怕非助力,反成拖累。” 嬴尘听罢,并未多言,只抬手一引。 金光自他体内漫出,温而不灼,无声涌向她身前。 她未避,亦未挡。信他,不疑。 光入体即散,如溪流汇入干涸河床,悄然渗入经络深处。 起初是麻,继而是热,再之后……一股久违的涨满感自丹田升腾而起,顺着臂脉直冲指尖。 枯竭多年的经脉,正被重新拓开、充盈、贯通。 他连自身血肉骨骼都能重铸,区区经络重塑,不过举手之劳。 不过半炷香工夫,她脊背挺直,呼吸沉稳,气息绵长如初。 惊鲵之母,已非昨日残躯。 她是前任惊鲵。 她单膝落地,额触青砖:“属下即日起,代掌掩日。为殿下所驱,生死不二。” 第50章 一个孩子,怎可能吞下整条毒蛇? 嬴尘颔首。 一旁静立的田光,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声。 他比谁都清楚……那伤是绝症。药石无效,针砭无用,连赵高亲审时都断为“废人”。 可眼前这少年只挥一挥手,枯木竟逢春。 难怪赵高死得那样快。 惊鲵之母入罗网,新掩日立。 罗网骨架未损,锋芒更甚从前。 嬴尘转身,目光落向田光:“你呢?想清楚了么?” 田光没应声。 心口像压了块铁……赢尘不动手,赵高就没了;赵高一倒,罗网就归了他。 这皇子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定规矩的。 可向秦室低头?农家长老的牌位还供在祠堂里,十万弟子的眼睛还亮着。 嬴尘见他眉间拧结,只道:“你去留与否,于我无碍。别忘了,我身边站着谁。” 田光顺着望去……惊鲵垂手而立,新掩日负剑静候。 前者生于农家,长于农家,熟稔每一处暗桩、每一道密令;后者曾是罗网顶峰杀手,如今功力尽复,只怕比当年更冷、更准、更不可防。 若真对农家动手,不必大军压境,只须一人潜入、一纸密令、一夜火起。 他喉头发紧。 嬴尘却已移开视线:“看在惊鲵份上,农家暂且缓议。但墨家,撑不了几日了。” “青龙计划里,墨家与农家同列。我收拾完墨家,若你还未决断……便不必再决了。” 言毕,他拂袖而去。 田光僵在原地。 墨家? 他猛地抬头,脑中炸开一声闷雷…… 赢尘怎会知道青龙计划? 连“青龙”二字都未提过,却说得像亲手拟过名录一般! 是谁漏了风? 谁把计划拆解得如此透彻? 他想不起名字,只觉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 农家危,墨家危,整个六国余脉的暗线,都在此人掌中明灭。 他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嬴尘未作停留,径直回了咸阳宫。 琐务处置妥当,殿内清空。 他独坐于室,闭目调息。 此前父皇诏命监国,体内皇气便已翻涌不止;后收服罗网诸将,更是如江河溃堤,汹涌难抑,早已胀满四肢百骸。 此刻终于得闲,他沉心纳气。 无数金芒自虚空凝出,如萤聚流,汇入周身窍穴。 气息奔涌,关隘洞开…… 筑基三重、四重、五重……六重! 皇气筑基境六重,成。 旧有手段愈显凌厉,又添一技:御风。 心念所至,足下生浮,身似无物,随势而起。 他掠过梁柱,绕殿一周,衣袂未扬,气息未乱。 悬于半空,俯视殿宇,如临云台。 这才像样。 门外章邯叩门。 嬴尘足尖轻点,稳落于地,声落:“进。” 章邯入内,垂首禀道:“殿下,隐秘卫探得墨家踪迹。虽未寻到确切入口,但已圈定山麓东段三十里范围。” 嬴尘抬眸:“够了。” 神识一展,方圆百里草木伏偃、飞鸟振翅、岩隙藏影……皆入感知。 比先前,阔了整整三倍。 他只需一个大致方位,便能锁定墨家机关城的位置。 章邯见嬴尘语气笃定,便知此事已有十足把握。 “殿下,可要调隐秘卫精锐,即刻进发?” 这一回,他确信墨家难逃。 嬴尘略一思忖:“单靠隐秘卫,恐怕不够。墨家背后,未必只有他们一家。” 流沙、其余诸子百家,皆可能搅入局中。他不怕硬仗,却不愿让忠于大秦的隐秘卫折在无谓的消耗里。 借刀杀人,向来比亲自动手更稳当……上回罗网与墨家相斗,两败俱伤,他坐收其利,这次亦然。 章邯不解:“那殿下意下如何?” 嬴尘起身,袍角微扬:“走,去噬牙狱。” 他想到一个人……黑剑士,胜七。 此人刚烈如铁,仇怨分明,正适合替他撬开墨家的门。 ...... 噬牙狱深处。 胜七盘坐在牢中,脊背挺直,神色沉静。多年囚禁,早已磨平了他对外界反应的波澜。 今日却不同。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接着,两个身影停在铁栏外。 他抬眼,先见章邯,再落向旁边那个身量未足、衣饰却极尽简肃的少年。 “呵……”他嘴角一扯,“大秦如今连孩童都往这地方送?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噬牙狱关的,向来是重犯。章邯亲自押人来,八成又是新添的死囚。 话音未落,章邯已面沉如铁:“放肆!此乃大秦皇子嬴尘,监国之尊。你口出狂言,是嫌命长?” 胜七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监国?就他?” “大秦没人了?把个黄口小儿推上监国之位?” “嬴政呢?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 字字往章邯心口扎,一句比一句狠。 章邯怒极,掌风欲起。 嬴尘伸手轻拦。 他早看透胜七……牢中枯坐太久,连挑衅都成了惯性。若真被激怒,反倒遂了他的意。那些话,也根本刺不到他。 他直视胜七双眼,开口便问:“胜七,愿为本王效力否?” 胜七一愣。没料到对方不争口舌,反抛出这句。 他嗤笑一声:“效忠?就是做秦狗?做梦。” 干脆利落,毫无转圜。 若真肯低头,他早就不在这儿了。 嬴尘不恼,只将一枚筹码缓缓掷出:“若本王告诉你吴旷在哪呢?” 胜七瞳孔骤缩。 整个人猛地弹起,踉跄扑至栏前,铁链哗啦作响:“你说什么?吴旷?他在哪!” 声音发紧,像绷到极致的弦。 他寻了那人十年。翻山越岭,踏遍江湖,一无所获。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岁上下,竟能道出这个名字? 他不信……可又不敢不信。 嬴尘目光平静:“罗网已归我节制。查一个人,何须费力?” 胜七双目圆睁,喉结滚动:“罗网……归你?” “赵高呢?” 他上下打量嬴尘,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少年的轮廓。 罗网是什么?是悬在列国头顶的刀,是沾血不沾锈的刃。赵高是谁?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是连他都不敢轻触的深渊。 一个孩子,怎可能吞下整条毒蛇? 第51章 未拔天问,力压巨阙 章邯冷笑插话:“赵高已死。” 胜七浑身一震。 半信半疑,但已无暇细究。 他盯着嬴尘,嗓音低下去,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哑:“吴旷……到底在哪?” 若罗网真在他手里,那消息便不是空谈。 他像攥住最后一根绳索的人,不肯松手。 嬴尘神色未变,只道:“臣服于我,你想知道的,尽数奉上。” 条件清晰,不绕弯,不加码。 胜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硬:“我只认强者。” 这是他活下来的规矩。 十年铁窗,未曾改过。 哪怕此刻,关乎吴旷生死,亦然。 嬴尘颔首,仿佛这话早在预料之中。 “简单,你我较量一场便是。” 嬴尘开口,语气平直,无波无澜。 胜七一怔,眉峰骤然扬起。他盯住眼前这人,又缓缓上下扫了一遍……身量未足尺,衣袍宽大,面容稚嫩,眉眼间尚带几分未褪的奶气。 “就你?”他声音低沉,尾音微顿,“和我打?” 话里没带讥诮,却有实实在在的疑虑。 换了谁,面对一个刚过五岁的孩童,也难信他能扛得起生死相搏的分量。 章邯在旁听罢,眉头一皱:“赵高,是殿下亲手所诛。” 胜七呼吸一顿。 赵高?那个连他都摸不清深浅、只敢暗中提防的赵高?死在这孩子手里? 他喉结滚动,目光死死钉在嬴尘脸上,像要从那双清亮瞳孔里凿出真相来。 不可能……可章邯不会撒谎。 一股灼热猛地冲上头顶,四肢百骸仿佛被火燎过……不是惧,是久压未动的战意,陡然炸开。 他嘴角绷紧,声音发沉:“好!倒要看看,杀得了赵高的人,究竟有多硬的骨头!” 能破赵高,便配做他的对手。 又一个值得豁命去试的高手。 又一场不必藏锋的痛快厮杀。 嬴尘见他双目发亮,气息已沸,便朝章邯颔首:“把巨阙还他。” 他要赢,就得赢一个全力而战的胜七。 章邯应声取剑,解枷放人。 胜七接过巨阙那一瞬,肩背骤然绷紧,筋肉如石垒成,周身戾气翻涌,似一头挣脱铁链的黑豹。 巨阙沉重黝黑,刃口钝厚,寻常人单手难抬,更别说挥动。可到了他臂中,却像活了过来……剑尖垂地,地面砖石无声裂开细纹;他踏步前冲,整座厅堂仿佛随他脉搏震了一震。 章邯早按吩咐退至廊柱之后,目光紧锁场中。 见胜七真正动了手,他指节不自觉攥紧……那剑势劈空时带起的风压,连他都要侧身避让。若硬接,必伤筋骨。 而嬴尘……竟一步未移。 “殿下当心!” 话音未落,胜七已至三步之内。 嬴尘仍立着,袖角未扬,发丝未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胜七眉头拧紧。 这小皇子嘴上硬气,真剑临头却不动,莫非被吓懵了? 果然是个孩子。 念头一闪,他心头忽地一跳……机会! 剑在手,力在身,狱门已开。若此刻斩下此人,章邯必乱,守卫必溃,噬牙狱再拦不住他! 电光石火间,他已欺至嬴尘面前。 那孩子仍站着,像一尊没开窍的玉雕。 胜七右臂青筋暴起,巨阙高举过顶,裹挟千钧之势,悍然劈落! 这一击,他没留半分余地。 山可断,河可裂,人若挡路,照斩不误。 成了!自由就在剑落之后…… 可剑锋悬停半寸,再难寸进。 胜七瞳孔骤缩。 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横在头顶,剑鞘古旧,纹路斑驳,却稳稳托住了巨阙的全部重量。 鞘未开,刃未露,巨阙却像撞上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再看嬴尘……面色如常,手腕未抖,呼吸未乱,仿佛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 胜七喉间一哽。 他生平自负神力,江湖中能硬接他一剑者,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孩子,连剑都不必拔,就把他引以为傲的力道,碾得无声无息。 他咬牙加力,巨阙嗡鸣震颤,剑身泛起暗哑金光。 可无论他如何催劲,那柄鞘剑始终纹丝不动。 额角汗珠滚落,指节泛白,手臂肌肉虬结如铁铸,可巨阙依旧悬在半空,像被钉死在虚空里。 嬴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倏地…… 剑鞘表面浮起一层淡金流光,由鞘尖缓缓漫延至鞘尾,愈聚愈盛,灼灼刺目。 胜七后颈汗毛倒竖,野兽般的直觉轰然炸响:退! 他收力、拧腰、倒跃,巨阙拖地划出两道深痕,人已退至五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 嬴尘未追,只静静看着他后撤的步子,开口道:“退得及时。” 胜七喉头一滞。 胜负,已在刚才那一悬之间。 他盯着嬴尘手中那柄未出鞘的剑,终于明白……赵高为何会死。 这不是少年,是藏锋的刀,是未燃的雷。 可他胸中战意,非但未熄,反而烧得更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强者难得。 越强,越要试。 嬴尘没动,金光却愈发炽烈,在剑鞘表面凝成一道流动的焰纹,无声蓄势。 胜七的视线被那道光牢牢吸住。 方才巨阙劈出,竟被一柄未出鞘的长剑硬生生截停……他至今没想明白。巨阙能断山裂石,怎会连剑锋都未见,便已失了锐势? 他盯着那柄剑,忽然怔住。 “天问剑?!” 榜首之器,素称“帝王之剑”,向来是始皇嬴政随身所佩。谁料如今握在那少年手中! 胜七喉头微动,想起章邯提过的监国之命。 监国……代掌朝纲,统摄百官,不是虚衔,更非儿戏。 嬴政真把整个大秦,交到了这少年手里? 那便是彻彻底底,认下了这个儿子。 心口忽地一热。 他还没真正见过天问剑出招。 那柄传说中的剑,到底有多重?多快?多不可挡? 嬴尘瞧见他眼中未熄的火,知道这一战还远没完。 他也正想试试……眼前这人,比上次交手时,强了多少。 胜七沉肩提剑,巨阙横扫而出。 剑身泛起赤芒,如熔铁泼洒,农家霸道剑术·横扫千军,裹挟风雷之势直扑嬴尘面门! 章邯瞳孔骤缩:“殿下当心!” 这股劲气比先前更烈、更沉、更压人! 嬴尘不退不避,只将天问剑平举胸前。 剑鞘表面金光渐盛,刺得人睁不开眼……那是短时聚拢的皇气,自发凝于鞘外。 他仍没拔剑。 手腕轻挥,一道粗壮金芒自鞘尖迸射而出,直撞胜七赤色剑气! 第52章 噬牙狱收伏胜七 两道气劲半空相撞。 赤芒一触即溃,金芒却毫无滞涩,反将碎散的红光裹挟其中,翻涌着朝胜七倒卷回去! 胜七瞳孔猛缩……自己的剑气,竟被原样吞下,再原样砸回? 他横剑格挡。 可那金芒撞上巨阙的刹那,整条手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双脚离地而起! 他整个人被推着倒飞出去,接连撞塌数段噬牙狱廊柱与石壁,不知翻滚多久才重重砸进地面。 坑深三尺,尘烟弥漫。 许久,坑底传来一声闷咳。 胜七撑着半塌的巨阙爬起,吐出一口暗血。五脏移位,肋骨断了七根,经脉寸寸撕裂,连抬手指都费力。 世上真有这种人? 一击,就把他打成这般模样? 更骇人的是……对方剑鞘未开。 隔鞘挥出的气劲,已强至此境? 这不是人能抵达的境界。 这人若真要杀他…… 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完,命就没了。 他第一次觉得,死离自己这么近。 赵高那一夜,大概也是这般绝望吧。 这少年留了手。 若不留,此刻他早已是具冷尸。 章邯站在原地,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他早知赵高死于殿下之手,却不知是何等场面。 如今亲眼所见,才懂什么叫“碾压”。 不是旗鼓相当,不是险中求胜,是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嬴尘殿下,确是先天神圣。 智识天生,武道无双。 难怪陛下说,得此子,大秦方有万世之基。 今日他信了。 当世无人能敌。 墨家、六国余孽、诸子百家……在殿下跟前,不过徒劳跳脚。 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站在这边。 正思忖间,嬴尘已收剑归鞘,声音平静:“把胜七带过来。” 章邯躬身应诺,率隐秘卫入废墟搜寻。 胜七是被人架回来的,双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两名隐秘卫搀扶。 他们将他轻轻放在嬴尘面前。 嬴尘垂眸:“现在,肯低头了吗?” 胜七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淌下。 命都悬在人家手里,还谈什么不肯? 他双膝一沉,伏地叩首:“胜七,愿奉殿下号令,生死不二。” 他一生只服强者。 而眼前这位,已是这天下,唯一的顶峰。 嬴尘颔首。 章邯迟疑开口:“殿下,胜七伤势极重,怕是连持剑都难,更遑论赴墨家之约。” 嬴尘未答,只抬起右手。 一缕金光自指尖游出,如活物般径直没入胜七心口。 胜七没躲。 既已臣服,便无需防备。 若真要取他性命,躲也无用。 金光入体,暖意立生。 那热流顺奇经八脉缓缓游走,断裂的筋络悄然弥合,碎骨重新接续,破损的脏腑竟似被无形之手抚平……痛楚一丝丝退去,力气一分分回来。 片刻之间,胜七忽觉躯体轻健如初…… 皮肉完好,筋骨无损,连旧日伤疤都杳然无踪。 更奇的是,体内气息奔涌充盈,比从前沉厚数倍,似有万钧之力蛰伏于血脉深处。 他攥紧拳头,指节微响,缓缓起身,目光直落嬴尘身上。 章邯正立在一旁,方才还见胜七伏地呕血、气息奄奄,转眼竟已挺身而立,面不改色。他瞳孔一缩,喉头微动,只挤出半句:“这……殿下,您……” 话未尽,声已滞。 活死人顷刻回生,不施针砭、不燃丹炉,仅凭一息之触便愈尽枯骸……这已非人力可及。 嬴尘神色淡然,衣袖垂落,指尖犹带一丝未散的金芒。皇气入体,生死自调,本是境界跃升后的寻常效用。 他望向胜七,唇角微扬:“如今的你,可愿为我所用?” 胜七双膝一沉,重重跪地,额触青砖:“愿效死命!” 此语出口,再无半分迟疑。他心里清楚:此人已非凡俗之敌,而是横亘于前、不可逾越之山岳。 既已归附,他心头悬着的另一桩事便浮了上来。 “殿下,我兄弟吴旷……” 嬴尘抬手轻止:“不必多言。” “他在罗网,且从未远离农家。” 胜七一怔,眉峰骤聚:“罗网?他怎会入罗网?” 嬴尘负手踱步两步,声音平稳如常:“农家早被罗网盯上多年。” “田蜜暗通罗网,为争魁隗堂主之位构陷于你;又以毒针刺重创吴旷。” “侠魁田光识破其谋,悄然救下吴旷,命其反卧罗网,刺探内情。” “后吴旷接获刺杀田光之令,二人密议设局,假作田光毙命,尸身焚于烈火,灰烬撒入泗水。” 胜七耳中嗡鸣,一时失语。 田光未死? 吴旷身在罗网? 那些年自己踏遍列国、追索无果的背影,原来一直就在眼皮底下,披着罗网黑袍,踩着刀尖行走? 过往种种……吴旷失踪、自己被逐、田蜜上位、魁隗堂易主……竟全是一张早已织就的网。 他指节泛白,掌心压进膝盖,喉间发紧。 赵高已伏诛,罗网易主。眼前这位殿下知情不问,不责不诛,反将隐秘和盘托出……这便是不同。 他猛然俯首,额头抵地:“殿下!属下愿即刻前往农家,面见吴旷,劝其归附!” 他比谁都明白:罗网已非旧日罗网。若吴旷仍执迷于旧局,继续潜伏,终将死于新主之令,或死于同僚之刃。 嬴尘静听至此,颔首。 墨家反秦之盟,农家占十之六七,子弟逾十万,耕战皆精,粮秣自足。若得吴旷为引,再借胜七旧日威望登堂入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瓦解其心。 “去吧。”他语气平缓,“吴旷现居农家共工堂,化名‘金先生’。” 胜七顿首,声如金石:“谢殿下!属下定携吴旷亲至,不负所托!” 嬴尘不再多言,只道:“告诉他……罗网换主,规矩亦变。” 胜七应声领命,转身大步而出。 噬牙狱事毕,嬴尘返咸阳宫。 甫入殿门,内侍趋前禀报:“殿下,公输仇求见。” 第53章 蜃楼新成,舆图开万国! 蜃楼之事,果然来了。 嬴尘准召。 须臾,公输仇疾步入殿,步履带风,面上掩不住喜意:“殿下!陛下所命蜃楼,业已落成!” 自奉诏造渔舟起,公输仇便倾力于蜃楼之工。三年来寝食俱简,图纸叠高过人,匠坊彻夜不熄灯火。今朝终成,他未等验工毕,先一步赶来报捷。 “舱壁密合,龙骨稳如磐石;九桅齐张,风帆应势而展;水密隔舱十六道,纵裂其三亦不沉没。今日试航十里,稳若陆行!” 嬴尘点头:“甚好。” 此前闻关中饥馑、粟米告罄,他早有盘算:蜃楼出海,不为求仙,而为寻种。 玉米、红薯、土豆,亩产倍于粟麦;棉花可代麻葛,御寒轻暖;辣椒、胡椒入膳,可增食味、驱湿瘴。 一船远渡,换万民饱暖。 “取纸笔来。” 内侍奉上特制巨幅素笺。 嬴尘提笔蘸墨,腕底沉稳,线条纵横铺展……山川走势、海域轮廓、洲陆方位,一一浮现。 章邯与公输仇默立一侧,未敢出声。 只见那纸上,渐渐铺开一幅前所未见的辽阔图卷。 嬴尘搁下笔,唤来四名内侍。 他们屏息敛声,将那幅新绘的图徐徐铺开。 “你们两个,过来看。” 章邯与公输仇应声上前,目光落于图面。 图呈椭圆之形,线条简净,无山无水,唯见几块陆地轮廓分明,其间穿插着大片空白……标注为“海洋”。陆地上分作数域,书有“亚洲”“欧洲”“非洲”等字,字迹工整,却全无典籍出处可循。 章邯蹙眉:“殿下,恕臣眼拙,实在难解其意。” 公输仇未语,只俯身细察。他指腹微动,似在描摹图上走向,目光急扫,忽停于中央偏东一处……两字赫然入目:大秦。 “这是……大秦?!” 声音脱口而出,惊得章邯一震,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果然。就在那椭圆腹地一角,方寸之间,墨痕清晰,正是“大秦”二字。 “什么?这……真是我大秦?” 章邯喉头一紧,抬眼望向嬴尘。公输仇亦侧首,眼神灼灼,只待一言定论。 嬴尘颔首:“不错。此处,便是我大秦疆域所在。” 二人静了一瞬。 再低头时,那“大秦”二字仿佛骤然变小,缩成豆粒大小,嵌在整幅图里,几乎不显。 章邯下意识伸手比划……不过半掌宽窄。 公输仇盯着图上其余广袤陆地,声音发沉:“殿下,此图所绘,可是实情?” “是整个天下。”嬴尘步至图前,“陆有四洲,海分五洋。大秦之外,尚有诸国林立,城郭相望,言语各异,风俗不同。我大秦虽统六国,放在此图之中,不过一隅。” 章邯怔住。公输仇默然良久,忽然开口:“殿下从何处得知?” “天道所授。” 公输仇呼吸一顿。 他想起咸阳宫中流传的话……此子降生时紫气贯霄,三日不散;襁褓未满,已能言、能行、能断军政要务;陛下亲口称其“先天神圣”,授监国之权,朝野无人置喙。 若连天下格局都了然于胸,那便不是听闻,而是亲见。 公输仇深深一揖:“若非殿下点破,我等终其一生,怕也只知函谷以东、阴山以南。” 章邯亦抱拳:“臣等所学,不过井中之月。” 话音未落,二人目光又落回图上,一寸寸扫过,生怕漏掉半点痕迹。 章邯忽而想到始皇陛下……闭关已近三载,若此时得见此图,见那六合一统之业,在天地间不过芥子一点,不知是惊是叹,是怒是笑。 稍顷,嬴尘另取素纸,画出几株作物。 “此物名土豆,根生于土,块茎肥硕,掘出即食,煮烤皆宜。” “此为番薯,亦埋于地,藤蔓匍匐,结薯如拳。” “亩产千斤?”章邯脱口而出。 “不止。” 公输仇指尖按在纸上,声音发紧:“如今粟麦,上田不过三四百斤……千斤?十倍之数?” 二人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难以置信。 公输仇忽然抬头:“陛下早年遣蜃楼出海,所求者,莫非就是这些?” 嬴尘未答,只提笔在图上圈出一块大陆,落点极准:“此处,名美洲。土豆、番薯、玉米,皆出于此。” 他继而点出几条海路,细述季风转向、洋流走势。公输仇越听越快,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耳中嗡鸣……他精于机关,算尽齿轮咬合、杠杆起落,却从未想过,大海自有脉络,风涛亦有章法。 原来自己毕生所研,并非大道尽头,只是门槛之前。 末了,嬴尘将图与作物图一并交予公输仇。 “依样复刻数份,择精干人手,备齐舟楫粮秣,择日启航。” 公输仇双手接过,指节泛白:“臣,必达其所。” 章邯领命调遣隐秘卫随行。 ...... 同一时刻,阴阳家云中君殿内,密报急至。 东皇太一展信不过三行,袖中玉圭“啪”地裂开一道细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蜃楼将启,不赴蓬莱,不访仙山,竟为寻粮而去? 十年心血,万匠苦役,一朝易主? 他盯着“嬴尘”二字,指节捏得发白。 自此人落地起,一切便失了常轨…… 钦天监改历,太卜署封策,连蜃楼图纸都莫名多出三处暗舱结构…… 他缓缓合上信笺,烛火在他瞳底跳了一下。 “是他。” “从第一天起,就是他。” 那道突兀浮现的异象,缠绕在新生皇子嬴尘身上的流言,还有嬴政破例颁下的诏书。 更出人意料的是,嬴政竟骤然宣布闭关修道……众人连反应都来不及。 长生药一事就此搁置不说,赵高又猝然暴毙! 赵高,罗网之首,怎会毫无征兆地倒下? 东皇太一心头一紧。 眼下所有反常,皆指向那个刚降生不久的嬴尘。 他忽然意识到:蜃楼之变、宫中刺客、朝野震动……或许全因此人而起。 殿内众人见东皇太一脸色阴沉,一时无人敢开口。 静了片刻,月神低声问道:“东皇大人,墨家战事重提,我阴阳家如何应对?” 赵高已死,罗网早已易主,如今是嬴尘掌权。 他们还能照旧参战吗? 星魂踏前一步:“必须去。此前已应允出兵,临阵退缩,反惹疑心。” 月神皱眉:“可若嬴尘认出我们……当初闯入后宫的,正是阴阳家的人。” 话音未落,东皇太一目光骤然一凝。 “你是说……赵高之死,是因那夜刺客之事遭了清算?” 月神迟疑片刻,颔首。 第54章 墨阁惊闻皇子事 “赵高向来谨慎,怎会贸然对一个襁褓中的皇子下手?” 这话一出,东皇太一也觉蹊跷。 赵高老谋深算,行事从不轻率。突然对嬴政最宠的幼子发难,不合常理。 嬴政对外所称的“赵高行刺未遂”,本就漏洞百出。 可若将那夜刺客与赵高之死连起来看……便通了。 罗网被扣上刺客罪名,嬴政或嬴尘记恨在心,借机铲除。 对外只说赵高先动手,人已死,死无对证。 越想,东皇太一越信。 冷汗悄然渗出。 倘若嬴尘查清当年幕后之人是阴阳家…… 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就是他们? 他指尖微颤,久久未语。 星魂这时开口:“正因如此,才更要赴墨家之役。” “为何?” “唯有亲临战场,才能判明……嬴尘是否真有诛杀赵高的本事。” 已有风声传出:击杀赵高者,正是二十皇子嬴尘。 东皇太一仍不信。 一个刚落地不足月余的婴孩,如何杀人? 嬴政再狠,也不会让亲生儿子涉险。 他更倾向是嬴政暗遣高手出手,嬴尘不过知情、授意而已。 但星魂既提此议,确有其必要。 他转头望向大司命与少司命:“你们怎么看?” 二人对视一眼,先后躬身。 “愿随军出征。” “愿往墨家一行。” 他们早想亲眼看看那个嬴尘。 东皇太一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决断:“月神、星魂、大司命、少司命,即刻整备,随军攻墨。” “此行首要之务,是验明嬴尘实力……他是否亲手杀了赵高。” “若非他亲为,必是他身边之人。务必找出此人。” 四人领命退下。 数日后,咸阳宫内,嬴尘正在调息。 收服胜七之后,皇气如潮涌入,至今已尽数炼化。 借着这股势,他一举冲破皇气筑基境第七重。 突破刹那,识海一震,多出一门新术……皇气化身。 以皇气凝形,可化出与己无二的分身。 他尚未尝试,门外太监已禀:“殿下,公输仇求见。” 嬴尘收功起身:“宣。” 公输仇快步进门,脸上堆着笑:“殿下,蜃楼已按您所定时辰启航,种子必能如期运回。” 嬴尘略一点头。 当日他点明方向,公输仇与章邯连夜筹办,人选、路线、补给皆依他所授。 呈上的名单他亲自过目,批了“准”字。 一切妥当。 见公输仇立而不退,嬴尘抬眼:“还有事?” 公输仇咬牙跪倒:“殿下,恳请允准公输一族随军攻墨!” 他早打定主意。 公输与墨家,三百年前便结下死结……祖师公输班九战墨子,九败。 自此颜面尽失,代代隐忍。 今有良机,岂能旁观? 嬴尘听罢,只淡淡道:“准。” 敌人的敌人,不必多问缘由。 只要能咬住墨家,便是有用之人。 嬴尘没多作思量,便应下了公输仇的请求。 公输仇拱手垂首:“殿下,我公输氏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他退下不久,胜七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人,身形略瘦,步履沉稳……是吴旷。 吴旷抬眼望向高座上的嬴尘,抱拳道:“事由胜七详述,小人吴旷,愿暂听殿下调遣。” 顿了顿,又补一句:“然农家去留,须待我亲见、亲察之后,方能定论。” 这话不是推脱,而是担子太重。十万农家子弟的命脉,系于他一念之间。 嬴尘刚接手罗网,口称已变,可变在何处?仅靠胜七转述,终归难信。 他得亲眼看看,这二十皇子如何理事,如何用人,如何对敌。 嬴尘嘴角微扬:“你日后自会明白,今日这一步,走对了。” 此前数日,各路人马早已齐备。 一声令下,一支肃杀之师即刻开拔,直指墨家机关城。 队列中,有禁军甲士持戟列阵,有隐秘卫隐于暗处,有罗网黑衣裹身不语,有胜七负剑而行,有吴旷按刀随侧,有公输仇率族中匠师携机括同行,更有阴阳家数名高手静默缀于队尾。 最前头,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驷马安车。 车内端坐者,正是大秦二十皇子,嬴尘。 只是除隐秘卫与罗网核心几人外,无人知晓……那车中之人,并非本体,而是皇气所凝之分身。 墨家众人入机关城后,消息往来渐缓。 等他们接到咸阳传来的密报,已是事发数日之后。 可那纸上的字句,半分未因迟滞而失力,反倒在众人眼前越压越沉。 “这二十皇子……出生未满月,形貌已如五六岁童子?” “始皇竟称其为‘先天神圣’?此说未免太硬。” “始皇当真闭关去了?把朝政全交予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赵高……死了?真死了?” 墨家与流沙的人围拢在案前,反复翻看那份密报。 若非递报之人素来可靠,他们几乎要疑心这是谁编排的荒诞戏文。 桩桩件件,皆悖常理。 而所有异象,都绕不开一个名字……嬴尘。 巨子召张良、高渐离及流沙诸人议事。 张良指尖划过密报末尾那个名字,眉峰紧锁。 他从未见过这般无迹可循之人。 天资卓绝者不少,可从落地起便搅动朝野、改写权柄格局的,唯此一人。 巨子问:“张良先生,依你看,这位嬴尘皇子,究竟何等样人?” 张良略一停顿,开口:“若密报属实,此人,极难应付。” “请先生细说。” “其一,生而异相,远超古籍所载,体质必非常理可度。” “其二,单凭年岁,断无可能执掌罗网、左右始皇决断。他若未倚仗外力,便是早慧至妖……而妖异之智,往往比武力更难防。” “赵高暴毙、始皇急诏闭关、监国之权一夜易主……这些事连成一线,恰在他登台之后。” 话音未落,帐内已有人低呼:“难道始皇……是被他逼的?” 张良未否认:“阴阳家有术,可扰神识、种心印。月神观星摄魂,星魂言出法随……若嬴尘真承其秘,未必不能于无声处,改一人之心志。” 第55章 镜湖遇敌 盖聂与卫庄闻言未语,只彼此交换一眼。 他们亲历过阴阳家手段,深知那不是虚言恫吓。 巨子忽问:“照先生之意,诏书颁下那日,始皇便已……” “或已受制,或已被服。”张良平静接道,“亦有可能,是他以理服人,步步为营,终使始皇俯首。” 高渐离冷笑一声:“始皇纳谏,向来只听利害,不听玄虚。若一个婴孩能三言两语叫他弃政入关,那这婴孩说的话,怕比兵戈还锋利。” 帐中一时寂然。 众人慢慢咂出味来……这不是对手强不强的问题,而是连对手如何出手,他们都尚未看清。 张良见状,将密报轻轻翻过一页,指向其中一行:“诸位且看此处:‘嬴尘居咸阳宫,日理万机,未离宫门一步。’” 他抬眼,声音平缓:“他既坐镇中枢,便不会轻离。我们尚有时间,也有余地。” 众人目光随之落回纸上,呼吸略松。 “他若发兵,士兵未必听令。嬴尘没有赢政的根基,号令一出,各营各自为政,难成战阵。” “罗网失了赵高,隐秘卫早有嫌隙,此刻必会趁势施压。罗网不会束手,两边动起手来,短时间分不出胜负。” “阴阳家那边更不用提……长生药是冲着赢政去的,如今人闭关不见,嬴尘的话,他们未必买账。” 墨家巨子听完张良这番话,抬手一拍案几,朗声而笑:“张良先生,真知灼见!我墨家眼下可暂保无虞!” 众人默然片刻,纷纷点头。 无论嬴尘如何上位,有一条谁都清楚:大秦的脊梁是赢政。 不是靠印玺,不是靠诏书,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威信、震慑、无人敢疑的决断。 他一不在,朝堂便如断轴之车……轮子还在转,方向却没了。 六国余孽未平,边军久驻不调,郡守观望,将校持重,连咸阳宫里的谒者都多问三句才递奏章。 墨家机关城壁垒森严,高手齐聚,对上这样一支各自打算的队伍,胜算不小。 心一落定,气氛便松了下来。散会后,各回各处。 盗跖脚下一拐,往医仙端木蓉居所去了。会议没让她出席,她正守着三人……盖聂、卫庄、墨玉麒麟。 三人昏睡已近两日。毒发之后脉象沉滞,呼吸虽在,神志全无。端木蓉翻过药柜,最后一把“青棱草”昨日熬尽,再无存货。 这药只长在镜湖医庄西坡背阴石缝里,离机关城不远,采来即用,久放反损药性。撤退那日仓促,她竟忘了补采。 正对着空药匣出神,门帘一掀,盗跖探进半个身子:“蓉姑娘,愁什么呢?” 她把青棱草告罄的事一说,盗跖眼珠一转,立刻接话:“我去采。” 端木蓉摇头:“巨子禁令在先,不得擅出机关城。” “我跑得快,来回不过半炷香。”盗跖晃了晃脚,“秦军还没影儿呢,我就回来了。再说……”他压低声音,“张良刚讲透了,眼下大秦乱麻一团,哪顾得上打我们?救人的事,拖不得。” 端木蓉指尖捏紧药杵,迟疑几息,终是点了头:“早去早回。若见异动,即刻抽身。” “放心!”盗跖一跃而起,“追我的人,至今还没生出来呢!” 他足尖点地,人已掠向出口。守门弟子见状疾步上前:“止步!城内戒严,不得出入!” 盗跖身形微晃,左手虚引,右手轻拨,两人手腕一麻,脚步顿住,再抬头时,眼前只剩一道残影。 “哎哟,别瞪眼啦!”他回头摆手,“就采味药,救三条命……你们拦我,是想看盖聂他们醒不过来?” 话音未落,人已没入甬道尽头。 镜湖医庄静得反常。盗跖踏进西坡,依言寻到青棱草,一把薅下,塞进布囊,正要转身,耳根忽地一跳…… 马蹄声。不是零星几骑,是整队齐踏,闷雷似的由远及近。 他伏身贴石,侧耳细辨,再悄悄探头。 黑甲列阵,旌旗未展,但那一字长蛇般的行军队列,绝非小股巡哨。 ……是秦军。 盗跖喉结一滚。 张良刚断言大秦无力集结,这支队伍却已压至镜湖边缘? 人数不下三千,甲胄齐整,连马尾都裹着黑布,显是刻意隐踪…… 回城报信?可只说“秦军来了”,又有什么用? 不如跟进去瞧个明白……谁带队?带多少粮?走哪条路?何时抵机关城? 他屏息缩身,借林影山势,悄无声息缀上队伍尾端。 秦军行进如刀切豆腐,步距一致,甲叶不响,连马嚼子都勒得极紧。没人察觉身后多了一双眼睛。 忽然,中军那辆乌木镶铜的马车里,帘角微掀。 嬴尘的皇气分身睁开眼,目光似穿透车壁,直刺盗跖藏身之处。 传音入密,声如细针,直入掩日与惊鲵耳中: “有人窥伺。盗跖。活捉。” 掩日指尖一颤,惊鲵袖中短刃悄然滑出半寸。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一凛…… 她们连风向都没变,竟已被盯上。 而殿下不仅识破来人,连名字都叫得不差分毫。 两人信了嬴尘的判断,彼此一瞥,悄然滑入队伍间隙,专寻盗跖的踪迹。盗跖尚无所觉。 他正伏在侧,盯紧这支突兀现身的大秦队伍,目光扫过一列列甲士、一道道黑影、几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机……越看,心越沉。 禁军、隐秘卫、罗网、阴阳家高手……还有胜七、吴旷。 这哪是寻常押运?分明是一锅乱炖的势力杂烩! 隐秘卫与罗网本该水火不容,眼下却并肩而行,连步距都齐整如一;农家二人按剑立于队中,既不低眉,也不抬杠,神情坦然得像回自家营帐。可墨家与农家不是联手抗秦么?怎会与秦人同行?胁迫?不像。强征?更无痕迹。盗跖指尖掐进掌心,冷意从脊背爬上来……张良先生推演的局,和眼前对不上。必有变故,且是他们全然未料的变故。 他刚提气欲退,后颈汗毛陡然炸起。 左右两道影子无声合拢,封死退路。 第56章 一语洞彻千重局 盗跖瞳孔一缩。 他气息早敛至虚无,呼吸随风起伏,心跳压进鼓点间隙,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失手的藏形之法。可这两人,连他衣角拂动的节奏都算准了。 惊鲵剑寒光未吐,掩日剑赤芒已灼。 盗跖一眼认出双剑……罗网的招牌,绝错不了。 他来不及细想,足下骤然发力,电光神行步应激而出。身形一晃即逝,原地只余残影。惊鲵与掩日剑势落空,剑尖相撞,火星迸溅。 盗跖掠出三十步,胸腔发烫,却忍不住松了口气:只要这步子一开,天下能追上他的,掰着指头数不出三个。 念头刚落,身后破风声再起,稳、狠、快,如影随形。 是持掩日剑那人。 盗跖猛回头,只见一抹赤色掠过眼角……剑光劈来,他拧腰急闪,终究慢了半寸。小腿外侧一热,血线飞溅。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后颈,掼回原地。 惊鲵与掩日押着他停在马车旁。队伍止步。 “殿下,混入者,便是此人。” 盗跖立刻垂首揉眼,嗓音发虚:“各位官爷,小人只是路过瞧个热闹,犯了哪条律?抓我作甚?”他把脸绷得懵懂又委屈,活像头误闯军阵的山羊。 马车里传出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耳膜: “盗跖?” 盗跖后颈汗毛倒竖。他没被通缉画像,没留案底,连墨家内部都少有人直呼其名。秦军怎会识得他? “盗跖,墨家六贤之一,天下第一神偷,盗王之王。武器瞬飞轮,绝技电光神行步……我说得可对?” 盗跖喉结一滚,哑了火。 那声音没起伏,没威压,却比千军万马更叫人头皮发麻。他所有伪装,都在这一句里碎成齑粉。 “你……”他嗓子发紧,“到底是谁?” 他从未在过往行动中暴露过真实身份。 电光神行步这门身法,也极少动用。 可眼前这人,仅凭声音就认出了他? 还对他知之甚详? 马车刚停稳,胜七、吴旷、月神、星魂等人已察觉异样,陆续围拢过来。 他们本是路过查探,却在听见车厢内传来的嗓音时,齐齐一怔。 那声音……怎么像嬴尘殿下? 可不对…… 当日咸阳宫送别时,嬴尘明明未随军出征。此番行动,亦无他名在列。 他怎会在此?莫非是私自离宫? 众人面面相觑,尚未开口,车厢里又响起一声问话: “盗跖,你不守机关城,跑这儿来做什么?” 盗跖没应声。 对方连脸都没露,他凭什么答? 再者,眼前这群人,是秦军,是墨家死敌。 此刻盘问,必为刺探虚实,图谋机关城。他绝不会让一个字漏出去。 但嬴尘并不等他开口。 只略一思量,便道:“镜湖医庄就在附近。你现身此处,是为盖聂和卫庄寻药。” 语气平直,毫无迟疑,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落定的事。 盗跖喉头一紧,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盖聂与卫庄确系墨家所救,可此人如何断定他们正替二人疗伤?仿佛亲眼所见! 他心头一震,仿佛指尖触到了某道暗线的尽头。 嬴尘轻笑一声:“你们觉得,噬牙狱那场脱身,真靠运气?” 这句话如重锤砸下。 盗跖脑中轰然炸开…… 镜湖医庄里,张良曾说过的话骤然浮现: “秦军既已决意下毒,为何不选即刻毙命的烈性毒?偏用那种须运功才发作的?” “盖聂他们早被盯上,救兵一到,诱饵便失了用处,何必留着?” 当时他不解,只当秦军托大。 如今才明白:托大的不是秦军,是他们自己。 那毒,本就是算计好的。 够拖住人,却不致命;能牵制脚步,又不至于断了活路。 让盖聂、卫庄成了甩不掉的包袱,一步慢,步步受制。 盗跖脸色骤沉:“所以……你们故意让他们拖累我们?” 不必回答。答案已在齿间发苦。 他再往下推…… 若中毒是局,那劫狱本身呢? 若劫狱是局,那追击为何迟迟不来? 放他们一路东奔,一路藏匿,一路往这镜湖方向挪…… 目标从来不是人。 是墨家机关城。 是所有躲进去的人:墨者、流沙余部、甚至可能混入的儒家弟子。 一网打尽。 而此刻,他们已踏进山脚,距机关城不过百里。 秦军的网,已收至颈侧。 盗跖额角青筋跳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敌人布的这盘棋,究竟从哪一步开始落子? 是劫狱当日? 是卫庄截获罗网密报之时? 还是更早……盖聂叛出秦国那夜? 墨家、流沙、儒家、罗网…… 环环相扣,桩桩应验。 这么多人,这么多事,竟全在对方推演之中?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他呼吸一滞。 设局之人,究竟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 将他们从头到脚,算得滴水不漏。 是他? 就在这辆马车里? 盗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清楚自己为何被擒……秦军要的,不是他的命,是机关城的路。 他咬住后槽牙,一字一顿:“休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 位置、入口、机关枢要…… 一个都不说。 哪怕剥皮剜骨,他也闭紧嘴。 车厢内传来一声低笑。 嬴尘反问:“你以为,我非得逼你开口,才能知道?” 此处已是机关城外围。 他神识一展,方圆百里山势脉络、岩层走向、隐秘谷口,尽数映入心间。 片刻后,他语气平静:“西边群山深处,百里之内。机关城,就在那里。” 盗跖指节发白,手背青筋绷起。 他想否认,想佯装不知,想赌一把对方只是诈他。 可嬴尘话里的笃定,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所有侥幸。 他喉咙干涩,声音发哑:“这……怎么可能?” 怎么做到的? 这人究竟是谁? 他用了什么手段? 怎么竟能准确找到机关城的位置? 即便此前所有布置都已落定,可机关城的所在,绝非外人能轻易知晓……连墨家内部都只有极少数人清楚确切方位。 莫非……此人真能窥探人心? 盗跖脑中嗡鸣一片,呼吸发紧,指尖冰凉,连自己正咬着后槽牙都没察觉。 赢尘没看他一眼。 只抬手道:“掩日,惊鲵,看好他。” 两人应声而立,一左一右,影子压在盗跖身上,像两道铁铸的墙。 第57章 千幻化跖叩机关 片刻后,马车帘掀开,一人缓步而出。 身形、步态、衣褶垂落的角度,连腰间那枚磨损了边角的旧铜铃都一模一样。 开口说话,声音清亮带点微哑,正是盗跖惯常的语调。 两人并肩而立,连影子落在地上的长短都分毫不差。 ……千变万化之术。 赢尘早前所得,由内而外重塑筋骨皮相,不是易容,是重铸。 盗跖瞳孔骤然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人要顶着他的脸,堂堂正正走进机关城。 门不会拦,人不会疑,连守夜弟子唤一声“盗跖师兄”,都会笑着迎上去。 盗跖猛地绷直身子,脚跟蹬地,手腕拧转,锁链哗啦作响。 他想挣脱,想转身就跑,想抢在天亮前冲回机关城,把话吼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快走!有人来了!不是秦军,是比秦军更难防的东西! 可掩日的手指只轻轻一扣,惊鲵的剑鞘便已横在颈侧三寸。 锁链纹丝不动。 他额角青筋跳起,肩膀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来。 从未如此刻般恨自己的力气太小,轻功再快也快不过眼前这两个人的镇压,身法再诡也诡不过这无声无息的围困。 后悔像冷水灌顶。 要是没贪那一瞬先机; 要是看见秦军斥候时立刻折返; 要是没想着多探一路、多听一句、多记一个营帐位置…… 可悔意再深,也撬不开半寸铁链。 旁人早已怔住。 “车上下来那人……怎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易容?可连说话喘气的节奏都像!” “方才车里分明是嬴尘殿下在下令……那车里坐的又是谁?” 阴阳家几人互看一眼,没出声。他们见过赢尘的次数有限,只知他行事果决,却从没见过这种事。 盗跖喘着粗气,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动不了,喊不出,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被卸得干干净净。 赢尘走近,袍角扫过地面,停在他面前。 盗跖脊背绷成一张弓,肌肉紧得发疼,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像一头被逼至崖边的孤狼。 惊鲵伸手一按,他膝盖一软,硬是没跪下去,只单膝砸在地上,震得脚踝发麻。 “你想做什么?”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面。 赢尘没答,只探手入他怀中,取出那包刚采回的紫茎白芷与断肠草,掂了掂,揣进自己袖袋。 “你心里清楚。” 盗跖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 是,他清楚。 这张脸,这副身子,这名字,马上就要替别人叩响机关城的门环。 而里面的人,还会笑着递水、问药采得顺不顺利。 他是谁? 怎么做到连呼吸频率都仿得毫无破绽? 盗跖想不通。 但他知道,自己正亲手把整座机关城,推到刀尖上。 赢尘理了理袖口,对掩日点头:“看好他。” 随后转身,朝墨家机关城方向走去,步速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约见。 此时机关城外,守门弟子正来回踱步。 盗跖午后出门,按理说申时末就该折返。 可眼下亥时将尽,四更未至,路上仍空荡无人。 “再等半个时辰。” “若还不见人影,天一亮就去禀巨子。” “可巨子昨夜才训过我们擅离职守……” “命要紧,还是罚要紧?” 没人接话。 风掠过松枝,远处山影黑沉。 忽然,东面小径上掠来一道灰影,身形瘦削,足尖点地无声,落地时衣摆扬起一道利落弧线…… “盗跖!” “真是他!” “快开门!快去通报!” 众人脸上瞬间亮起来,有人甚至往前奔了两步,张嘴就要喊“师兄”。 没人注意到,那人奔近时,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拇指微微内扣……那是盗跖从不用的姿势。 也没人留意,他额角有一道极淡的擦痕,位置,和今早盗跖出门前撞在门框上留下的那道,刚好错开半寸。 更没人想到…… 那个本该在十里外拼命挣扎的人,此刻正被铁链绞着腕骨,死死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踏着月光,走向那扇永远不会对他设防的门。 眼前这个盗跖,和先前离城的那个盗跖,已非同一人。 墨家弟子见他归来,肩头一松,心口那块悬了整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今夜,总算能合眼了。 一整晚绷着筋、竖着耳,连呼吸都怕重了,实在熬人。 有人立刻开口:“怎么耽搁这么久?” “再不回,我们真要去寻巨子了。” “可把人急坏了!” 七嘴八舌,话音里裹着未散的焦灼,像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 嬴尘所施千变之术,不止改形、易声、换息,更将盗跖骨子里那股子跳脱劲儿也一并摹了去。此刻他站在这儿,眉梢微扬,腰杆略塌,连手指搭在剑鞘上的松懈劲儿,都像从盗跖身上原样拓下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随口道:“本想早些打道回府,偏生半道上野花乱开,蜂蝶乱飞,一晃神,就误了时辰。” 这话一出,没人起疑。 盗跖向来如此……见个采桑女要搭两句闲话,路过狗窝要蹲下逗三句,连风过竹林都要吹个口哨应和。 弟子们相视一笑,信了。 人回来了,别的,便不必细究。 只心里嘀咕:他自己在外逍遥,倒叫大伙儿枯等如煎。 为首一人板起脸:“往后不准再擅自出城,否则,必报巨子裁断。” 嬴尘点头如啄米:“记下了,记下了,再不敢了。” 众人这才让开路,放他入内。 嬴尘神识无声铺展,整座墨家机关城在他识海中徐徐铺开……廊柱走向、暗格位置、机括咬合处,纤毫毕现。 盖聂与卫庄的气息,在这片密布机关的城中格外扎眼。 不为别的,单是他们腰间那两柄剑:渊虹沉敛,鲨齿狞厉,便如黑夜里的火把,想不注意都难。 他脚步一偏,径直朝东侧石廊走去。 此时端木蓉与赤练正守在药室旁。 缺一味主药,毒势便压不住。 盖聂与卫庄面泛青灰,额角沁汗,偶有低喘自唇间溢出,短促而滞涩。 赤练盯着卫庄紧蹙的眉头,指甲掐进掌心:“蓉姑娘,当真别无他法?” 端木蓉摇头:“若有代用之物,我早试了。” 赤练喉头一哽,没再说话。 端木蓉顿了顿,补了一句:“盗跖已去取药,以他脚程,该快到了。” 第58章 鸩羽千夜 赤练眼神倏然亮起,像灯芯被风撞了一下,猛地燃起光来。 端木蓉却垂下眼,没接这句亮光。 她没说出口的是:按盗跖的轻功,此刻早该踏进门槛了。 迟迟不归,本就不寻常。 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坐了又起,起了又坐,袖口已被揉得微皱。 可她不能慌,尤其不能让赤练瞧出来。 就在这当口,门外响起脚步声……不疾不徐,鞋底擦过青石,带点懒散的节奏。 端木蓉霍然起身,几乎撞翻身后的矮凳,几步抢到门边。 门刚启开一条缝,“盗跖”已跨了进来。 “蓉姑娘,药取回来了。” 两人立刻迎上前。 赢尘自怀中取出药包,油纸裹得严实,边缘还沾着几星泥屑。 端木蓉一把接过,掀开纸角……正是她要的那一味。 她抬眼看他,鬓角微乱,袍角沾尘,气色却无异样。 “怎拖到这时候?路上可碰上麻烦?” “太冒险了,下次绝不能再独自离城。” “盗跖”咧嘴一笑,眼角弯出旧日惯有的弧度:“找药费了些工夫罢了。我的脚程,还用你操心?” 端木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事急从权,她转身便去药炉前生火煎药。 屋内只剩赤练与“盗跖”二人。 赤练先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三分:“多谢你跑这一趟。若再迟些……” 赢尘抬眼,目光平静:“替蓉姑娘做事,何须言谢。” 这话落地,赤练微微一怔。 她忽然明白,为何盗跖总在端木蓉唤人时第一个应声,为何每次巡城偏绕药庐三圈,为何他腰间酒囊里装的从来不是烈酒,而是她提过一句“清肝明目”的枸杞泡水。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心头一软。 自己为卫庄赴险时,何尝不是这般? 态度便悄然松动了。冷意退了三分,戒备淡了两分,连语气都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赢尘察觉得到。 他顺势拨了拨袖口,状似随意道:“对了,鸩羽千夜这毒……你可曾见过?” 赤练眉峰一跳。 这话题来得突兀,毫无铺垫。 可她只顿了半息,便答:“天下谁不知鸩羽千夜?我不但知道,身上就带着。” 她指尖微抬,示意袖中暗袋:“此毒非同寻常……古方秘制,三年成药,一千个夜晚不得见光。漏一丝日影,便全盘尽废。” “用时取一滴溶于清水,见光即散,日头越盛,毒性越烈……所以才叫‘日当正,屠尽城’。” “中毒者不会立毙,而是僵卧如死。若十二个时辰内无解药,便再难睁眼。”赤练说到毒,语速便快了些,话也密了。 说了半晌,见对方始终静听,未置一词,她略一停顿,眉梢微抬:“你忽然问这个,是为何?” 话音未落,赢尘唇角轻扬,只一句,便砸得人耳中嗡鸣: “自然是往墨家机关城下毒。” 赤练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下毒?” 对机关城下毒? 他不是墨家统领么? 脑子一时发空,连自己是不是听岔了都拿不准。可那双眼睛沉静如铁,毫无戏谑之意……她后脊一凉,心口猛地一沉。 墨家统领绝不会拿机关城开玩笑。 这人是真的要干。 她肩背瞬间绷紧,足跟微沉,腰身已悄然蓄力。右手不动声色滑向腰侧,指尖触到软剑冰凉的剑柄。 杀机将起。 可就在她指节刚扣住剑鞘刹那,一股重压劈头盖脸压来。 不是风,不是气,是活生生的山岳砸在头顶,压得她膝骨发颤、喉头腥甜,连吸气都像吞砂砾。 那是赢尘的皇道威压。 以意为刃,以势为牢。精神力差得太多,便连抬眼都成奢望。 赤练脑中炸开千军奔踏之声,神志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想咬舌提神,牙关却已不受控地打颤;想嘶喊示警,嘴唇只翕动一下,连气音都挤不出。 不过数息,眼前一黑,彻底栽倒。 赢尘俯身,从她腰间取走小瓷瓶……鸩羽千夜。 好东西。 只需投入机关城主水池,天光一照,毒随水汽蒸腾而起,弥漫全城。吸一口,人就僵了。 不费一卒,一日之内,机关城自溃。 强攻?陷阱层层叠叠,秦军血肉填都填不满。他不愿耗。 瓦解其内,才是正道。 他收好瓷瓶,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廊柱暗影之间。 端木蓉浑然不觉。 药熬毕,她便匆匆赶去照看盖聂三人。银针入穴、汤药入口,她全副心神都在伤处脉象上,连烛火跳了几下都没留意。 待她想起赤练,天边已泛青白。 不对劲。 往常赤练早该来了……或搭把手碾药,或坐在窗边陪她说几句话,再不济,也会默默把换下的绷带收走。 可这一夜,医房里只有药气浮动,再无半点人声。 她放下药杵,在屋内转了一圈。 床铺平整,被褥未掀,连枕上压痕都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没回来。 盗跖也不见了。 她心头一紧,再坐不住,拎起药箱便出了门。 晨光初透,石阶上已有扫地弟子来回走动。她一路寻去,远远看见白凤凰立在回廊尽头,正整理袖口。 “白凤姑娘,”她快步上前,“可见赤练?她昨夜去了何处?” 白凤抬眼,略一回想:“她昨夜提过,要去探望卫庄。” 端木蓉脸色微变,立即将赤练失踪一事和盘托出。 白凤听完,神色即刻凝住。两人折返赤练居所……门虚掩着,床榻如新。 又折回医房,以这里为起点,沿墙根、绕回廊、查偏院,寸寸细搜。 不多时,在药圃后的小径旁,发现了蜷在阴影里的赤练。 端木蓉蹲下扶她,指尖触到额角冰凉。赤练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继而惊惶,一把攥住端木蓉手腕:“是盗跖!是他制住我……他说,要给机关城下毒!” 端木蓉脱口而出:“不可能!” 盗跖入墨家十年有余,替墨家探敌、传信、断后,哪一桩不是豁命去办? 白凤亦蹙眉:“他若真反,早有迹可循。” 赤练喘着气,声音发紧:“我没骗你们……他手里有鸩羽千夜,天亮就要发作……快找他!” 她脸上没有半分作伪之态,眼神焦灼,手还在抖。撒这种谎,图什么? 端木蓉盯着她汗湿的鬓角,喉头一滚,终于松开药箱带子,起身道: “先报巨子。” 端木蓉别无选择,只得领着赤练与白凤,一同去寻墨家巨子和张良商议。 第59章 完了!那人拿走了药! 墨家巨子与张良等人听罢来意,神色骤然一紧。 “盗跖下毒?这从何说起?” “莫非是盗跖随口一句玩笑,你们竟当了真?” 赤练目光未偏,声音沉稳:“他当时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我要下毒’。不是试探,不是气话,是决断。” 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竹简翻动的微响。 盗跖在墨家统领中资历最老,十年间跑过北境雪原、潜过南疆毒瘴、替机关城送过三十七回密信。人前总爱插科打诨,可每次接令,从不拖沓,从不推诿。这样的人,怎会突然调转刀锋,对同门下手?又图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质疑声此起彼伏。唯独巨子垂手立于案侧,张良指尖轻叩案角,一语未发。 巨子信盗跖的骨头,张良疑此事的缝隙。 两人转向端木蓉与赤练,逐段细问昨日情形。端木蓉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他昨晨出了城门,申时末才回。” 张良指尖一顿,叩击声戛然而止。 “糟了。” “敌人进来了。” “就在机关城里。” 话音落地,满室鸦雀无声。 敌人? 对……不是盗跖要叛,是有人顶着盗跖的脸,进了他们的地盘。 盗跖若真要毁墨家,何必装模作样说下毒?早该在火药库点一根引线,或在水渠里撒一把腐骨粉。他向来干脆,从不绕弯。 所以那个说“我要下毒”的人,不是盗跖。 是另一个人,借了他的皮囊,踩着他的步子,混进了墨家腹心。 巨子一掌拍在案上,木纹震裂一道细缝:“我三日前刚颁戒严令,他为何离城?” 张良望向端木蓉:“缺一味主药,盖聂他们撑不过今夜。” 端木蓉低头道:“只有一种草,生在云梦泽深处,旁的药配不了。” 众人明白了。 盗跖不是为救盖聂奔命,是为端木蓉奔命。 她守在榻前熬了六天,眼底泛青,指节发白,连煎药的火候都掐得极准。盗跖看在眼里,没多话,只把匕首往腰后一别,转身就走。 谁料这一走,便给了别人换脸的机会。 赤练忽然抬眼,声音发紧:“等等……你们说那人是假的?可他站在我面前时,连眨眼的频率都和盗跖一样。” 她喉头一滚,像是吞下了什么硌牙的东西。 “我虽不常跟他打交道,可那股子懒散里透出的机警,说话时左眉微挑的习惯,连袖口蹭到桌沿都要顺手抹一下的小动作……全对得上。” 她转向端木蓉:“你呢?你也一点没觉出异样?” 端木蓉怔住,慢慢摇头:“他递药给我时,手指搭在我腕上,脉息的节奏,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连呼吸的深浅,都像用尺子量过。” 屋里没人接话。 赤练不说谎,端木蓉更不会拿这种事赌气。可两个最该识人的人都没看出破绽……这比盗跖背叛更让人脊背发凉。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盗跖若真反了,墨家十年根基,顷刻塌半。 他们宁可信是鬼斧神工的易容术,也不信他会把刀尖对准自己人。 白凤忽而抬眸:“若对方,也会‘换骨’呢?” 巨子与张良同时一凛。 墨玉麒麟……流沙中最难缠的影子。能削骨塑形,能拟声乱息,能让你亲手把茶盏递到仇人手里,还笑着叫他一声“盗跖兄”。 若真是这般人物混了进来…… 戒严令成了空文,巡哨成了摆设,连最亲近的人,都可能站在你身后,呼吸如旧,心跳如旧,唯独心口跳着另一颗别人的鼓。 就像他们再难从林间辨出两片相同的叶子。 因为这个敌人随时能换一张脸。 然后无声无息地站进他们中间。 而他们,却像端木蓉和赤练那样,毫无察觉。 甚至可能还替他让路、递水、唤一声“同门”。 可眼下,他们已顾不上追查此人了。 眼前横着一道更迫在眉睫的裂口。 张良转向赤练:“那假盗跖既说要下毒,可提过是哪一种?” 赤练顿了顿,眼神一沉:“鸩羽千夜……”话刚出口,她脸色骤然发白,指尖猛地按向腰侧暗袋。 翻遍衣襟、袖口、内衬夹层……空的。 白凤见她指节发颤,眉头一拧:“出什么事了?” 赤练嘴唇微抖,声音压得极低:“我身上带的鸩羽千夜……没了。” 端木蓉与张良同时抬眼,面色霎时僵住。 大铁锤等人尚未听懂,只觉两人神色不对,便问:“什么羽什么夜?真这么邪乎?” 赤练喉头一紧,眼前发黑,几乎栽倒。 完了。 那人拿走了药。 怕是已经动了手。 机关城……正在中毒。 端木蓉身为医者,自然听过这名字。她没多言,只开口道:“鸩羽千夜遇光即活。日头越烈,毒性越烈。” “散入空气后,吸一口便僵,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人就再醒不过来。”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齐齐吸气。 机关城里此刻少说有三百墨家弟子。 若已起雾…… 那不是攻城,是收网。 外敌强攻,机关城能挡十日;内毒蔓延,半日便足以瘫尽筋骨。 巨子额角青筋微跳,张良手指扣进椅背木纹里,指节泛白。 他们原以为高墙深壑、机括纵横,便是铜墙铁壁。 如今才明白……墙还在,毒已入骨。 墨家若垮,反秦之链便断了一环。此后六国残势各自为战,再难聚力。 张良想稳住呼吸,可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扫过众人,却找不到落处。 巨子喘息渐重,汗珠顺着鬓角滑下。他不知道那人藏在哪……也许正站在廊柱后,也许混在刚跑来的报信弟子中,也许……正看着他们慌乱的样子。 赤练昏过去那会儿,还是三更天。 如今日头已升过东崖。 毒,多半已散开了。 他刚要起身传令撤离,门外脚步声炸响,一名墨家弟子跌撞而入,声音劈了叉:“巨子!下层三十多人倒了!手脚发硬,喊不应,推不醒!” 第60章 鸩毒覆城 “怎么办?!” 赤练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墙才没跪下去:“是它……鸩羽千夜起效了!雾,已经起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 天光正盛……正是毒最烈的时候。 端木蓉一把扯开药囊,取出百草丹碾碎,浸透几方素布,分发出去:“捂严口鼻,能撑一时是一时。” 众人抢接过布巾覆面,动作利落,没人多问一句。 巨子朝张良一点头,张良立刻点人分路查探:东崖哨位、西库火塘、中庭水渠、南阶通路……四队人影即刻散开,靴声错落,隐入廊道深处。 ...... 机关城顶峰之上,一人悬立如松,黑袍被山风鼓满,袍角猎猎翻飞。 他垂眸俯视整座城池,目光掠过奔走的人影、急开的闸门、仓促掩面的手……全都落在眼里。 正是赢尘,此刻披着盗跖的皮相。 他望着自底层蒸腾而上的灰白薄雾,缓缓点头。 投毒时辰掐得准。 日头一跃上崖,毒便醒了。 雾正一寸寸漫过石阶、爬过回廊、渗进通风孔道。 用不了多久,整座城,就只剩呼吸声了。 机关城内,墨家弟子陆续瘫软在地,呼吸滞重,四肢僵直,连抬手都做不到。 秦军压境之时,这座城将再无一兵一卒能迎战。 赢尘早算准了分量与时机……鸩羽千夜散入通风孔道,剂量恰好够全城人中招,又不会久聚不散。待秦军抵城,雾已稀薄如烟,对攻城者几无影响。 墨家最隐秘的根基、最严密的壁垒,今日将由他亲手揭开,不破一墙,不损一械。 他指尖微动,神识铺开,声音凝成一线,直送至掩日与惊鲵耳中: “带所有人,即刻攻城。坐标已传。” 此时,秦军尚在途中,步履平稳。 月神与星魂并肩而行,语声低沉: “马车空了,里面原先只坐一人。” “那声音,是赢尘。” “可后来现身的分明是个成年男子……五六岁的孩子,再精于易容,也变不出那副气度。” “莫非连声音,也是旁人代传?” 话未落定,大司命与少司命走近:“罗网急令,全军提速,直扑机关城。” 发令者,正是刚收到讯息的掩日与惊鲵。 月神与星魂目光相碰,彼此心知……这命令荒唐。 位置未勘,地形未察,便要强攻? 机关城不是夯土垒的寨子,是墨家数百年心血所铸的活阵。贸然突进,陷坑、弩机、翻板、流沙……哪一处不是吃人的口? 星魂当即拦住掩日:“你们真要现在打?” “这不是攻城,是填命。”他声音绷紧,“墨家守城,靠的不是人多。” 他向来被东皇太一倚重,也惯于被人听进话去。 可掩日只扫他一眼,惊鲵甚至未停步,只道:“令已下。不去,便自行担责。” 说罢转身,率人前行。仿佛阴阳家来或不来,无关大局。 月神脸色微沉。 惊鲵与掩日素来寡言,从不越权。此刻如此笃定,必有所据。 若真是赢尘亲令…… 监国皇子之命,等同诏书。抗命二字,足以动摇阴阳家立足之本。 星魂指节攥得发白。 月神却只轻轻一按他手臂:“走吧。此时生事,于谁无益。” 两人沉默跟上。 ...... 机关城底层,原是弟子起居之所。 如今横七竖八躺满人影,有的蜷身抽搐,有的仰面不动,气息微弱如游丝。毒气最先沉降于此,中者最多,倒得最快。 巨子与张良闻讯疾奔而来,一脚踏进廊道,脚步顿住。 眼前没有呼号,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瘫卧。 往日练剑的青石坪上,少年伏地如纸片;丹房门口,执药童子歪在门槛,手指还扣着半开的药匣。 无人能起身,无人能应声。 巨子喉结一滚,厉喝:“查伤情!能救的,立刻施救!” 赤练俯身试脉,端木蓉撕开衣襟裹住口鼻,两人几乎同时朝西角廊柱奔去……那里雾色泛青,比别处浓三分。 不用点破,两人都明白:鸩羽千夜,就从这儿放的。 这里正是墨家机关城的中扬水池。 鸩羽千夜,被投进了这处水池。 不是别处,就是此处……全城水脉的源头,水流交汇的核心。毒入此池,顺流而下,便能渗进每一条暗渠、每一口井、每一处饮灌之所;日光一照,水面蒸腾,毒气浮起,无声无息地漫开,覆住整座机关城。 底层墨家弟子最先倒下,面色青灰,呼吸急促,手按喉头却发不出声……正是这毒雾在作祟。 消息传得极快。两人奔至主殿,未及喘匀,已将所见和盘托出。 墨家巨子与各部首领当即赶至中扬水毒池。 池面平静,唯见一层极淡的灰白气霭,如薄纱般浮在水面上,随风微微颤动。无人说话。所有人的脸都沉了下去,像蒙了一层铁锈。 往水源下毒……这不是交手,是灭门。 江湖中人尚知避讳,下毒者向来为众派所弃。可此人不但下了,还选在这儿下手;不讲对峙,不设伏击,不争一时一地之胜,只求一击断根。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至今没人见过他真容,不知他何时混入,不知他藏于何处,甚至不知他是否还在城中。 一个看不见的人,把整座机关城搅得失序、中毒、自乱阵脚。 是谁? 到底是谁? 墨家数代经营,从无今日之危。众人反复回想近年往来,查访旧案,翻检密报,却连一丝线索也掐不住。 巨子站在池边,左手紧攥成拳,指骨绷得发白,咯咯轻响。下唇已被咬破,血丝蜿蜒而下,他却似毫无知觉。那点腥气,远不如心头翻涌的灼痛来得烈。 可他不能停。 “撤。”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字字落地,“带能走的弟子,立刻出城。” 话音未落,几位统领已愕然抬头。 “巨子?” “机关城……弃了?” “这是祖宗基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再拖一刻,能走的人就少十个。” “一座空城,守得住牌匾,守不住人命。” “你们是要墨家的旗号立在废墟上,还是让活着的人继续扛起墨家的名?” 第61章 已落子成局! 最后这句话出口,没人再出声。 他们当然舍不得。朝夕共练的师弟,守夜巡廊的同门,昨日还一起修过水闸的少年……一个个瘫倒在廊下、倒在灶台边、倒在自己铺位上……他们怎么不疼?可若真守着石墙等死,那才是把活人逼成碑文。 正僵持时,一名弟子跌撞闯入,甲胄歪斜,额角带血:“巨子!秦军……破了北隘口!隐秘卫打头,禁军压后,已经杀进外环了!” 空气骤然凝住。 “秦军?!” “他们怎会知道路径?!” “谁泄的密?!” 没人答得上来。可所有人心里都浮出同一个名字……盗跖。 那个前日被擒、又“侥幸脱身”的盗跖。 他假扮得滴水不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毒是他下的,路是他引的,时机掐得如同刀刻……里应外合,分毫不差。 这不是围攻,是收网。 一张早织好的网,此刻终于收紧。 张良站在人群后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脑中飞速推演过所有可能:赢尘坐镇咸阳,根基未稳;罗网与隐秘卫正在火并;阴阳家按兵不动……一切本该按常理延宕月余。可现实劈头砸下,毫无征兆。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按“常理”布局。 那人不赌人心,不耗时间,不等破绽……他直接造破绽,再踩着破绽进来。 可怕不在狠,而在准。 准得让人窒息。 此时,机关城北门之外,黑甲列阵如铁壁。禁军肃立,隐秘卫静默,刀未出鞘,杀气已压得枯叶贴地而滑。 队伍最前,掩日负手而立,惊鲵垂眸静候。 两人指尖微动,袖中竹简悄然展开……上面是赢尘亲授的机关城通行图,标注着三处主闸、七段暗道、十二个通风口的位置与启闭法门。 图未收,北门上方的青铜兽首,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听完赢尘殿下的指令,两人眼皮一掀,目光撞上,彼此心知。 随即,大秦队伍开进墨家机关城。 士兵们攥紧兵刃,喉结上下滑动,脚步压得极轻。 早前听过的传言还在耳边:闯城者无一生还,尽数成了机关腹中枯骨。 可眼前一路畅通,连机括咬合的“咔哒”声都未响起。 领头士卒跨过城门石槛时,脚步一顿。 后头人挤上来,齐齐愣住。 “地上这些……是墨家的人?” “全躺平了?没伤没血?” “谁干的?怎么倒得这么齐整?” 没人迎战。 只有满地墨家弟子仰面朝天,四肢松软,眼睫微颤,却动弹不得。 有人蹲下掐手腕,脉搏沉稳;戳脸颊,反应迟钝;晃肩膀,身子跟着歪斜……像被抽了筋骨的纸人。 毒雾早散尽了,空气清冽。没人想得到,一个时辰前这里曾白茫茫吞没一切。 四下静得只剩呼吸声。 除了一地墨者,再无活物走动。 胜七和吴旷站在队列中,盯着地面,半晌没出声。 这仗打得不像打仗,倒像推开门看见一屋睡熟的人。 吴旷嗓音发干:“罗网干的?” “不是。”胜七摇头,“他们一直跟在左后方,离我们不到三十步。” “再说,罗网杀人,必见残肢断颈,不会留全尸,更不会留活气。” 吴旷刚开口,胜七忽然低笑一声。 “你笑什么?” 胜七下巴微抬,瞳孔里烧着光:“赢尘殿下。” “他没来!” “我没见他下车,没见他落脚,连影子都没扫到一眼。” “可就是他。”胜七语气笃定,“除了他,谁能让整座机关城哑火?谁能让四圣兽还没睁眼就先瘫了半边?谁能让墨家连示警的铜铃都没摇响?” 吴旷喉头一紧。 他信胜七的直觉……那野狼似的嗅觉,从没错过。 念头一转,冷汗便爬上脊背。 若今夜躺在这儿的是农家弟子呢? 十万之众,散在七十二寨,真能比墨家多撑一炷香? 答案自己浮上来:不能。 甚至更糟……墨家有城可守,农家靠山林、靠人堆、靠口耳相传的号令。 而那人,连号令都能掐在喉咙口,不让人喊出声。 月神与星魂并肩而立,目光扫过每一张失神的脸,最后停在空荡荡的马车旁。 帘子垂着,车辕冷清。 她指尖微蜷,没找到人,却更确信人就在附近。 掩日与惊鲵忽而抬手,掌心朝内一收,似在接一道无形密令。 下一息,掩日扬声:“全军分路!东、西、南、北四门封死!墨家要撤,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胜七、吴旷、月神、星魂四人同时拧身环顾。 ……命令来得毫无征兆,却精准如刀。 墨家尚未动作,对方已预判退路。 可四周只有秦军甲胄相碰的轻响,没有脚步,没有气息,没有衣袂破风。 盗跖不在,赢尘不见。 仿佛发令者不在地上,而在所有人头顶悬着的一根线里。 月神指甲陷进掌心。 阴阳家四人联手探查,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未搅起。 那人没藏,只是他们看不见;没动,只是他们跟不上。 他不动如山,却已落子成局。 ...... 此时,机关城正上方三百丈虚空,赢尘足踏流云,神识如网,无声铺开。 墨家四圣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已悉数启动。 但启动的姿势不对: 青龙首尾僵直,爪牙未张; 白虎伏地喘息,脊骨微颤; 朱雀双翼半展,翎羽垂落; 玄武甲壳裂开细纹,内里幽光明灭不定。 它们不是备战,是在挣扎。 而挣扎本身,已被算准。 赢尘不疾不徐,依方位分派兵将,一队封左路,一队断后路,一队扼要道,一队伏险隘,对墨家机关城展开合围与截击。 墨家,已无脱身之机。 第62章 机关城的局,幕后的“君王” 机关城内,芯室深处。 高渐离、雪女、大铁锤率残部列阵而立,甲胄未整,刃锋却亮。 他们守在此处,只为拖住秦军脚步,好让东门、北隧两路撤出的同门多走十里、多喘一口气。 这是死令,也是底线。 远处传来踏石之声,由远及近,沉而密,如雨打檐角。 众人目光相触,无声点头。 来了。 呼吸压低,手按兵刃,脊背绷直。 脚步声停在廊口。 人影陆续浮现……不多,仅十余个。 黑衣束发,佩剑垂鞘,面无波澜,仿佛只是赴一场旧约。 高渐离瞳孔一缩。 不对。 不该只有这点人。 他喉头一紧,声音发硬:“其余人呢?你们调了多少兵来?” 惊鲵抬眼,唇角微扬:“收拾你们,何须重兵?剩下的人,早去追撤走的那几队了。” 高渐离脑中嗡地一声。 怎么知道人数? 怎么知道退路? 连时辰、路线、接应点……全都掐得准? 他们不是被围,是早被看穿。 高渐离咬牙:“谁告诉你们的?” 惊鲵没答,只侧身让开半步。她身后一人缓步上前,腰间悬剑无鞘,剑柄缠灰布,刃未出,寒气已透三尺。 掩日。 高渐离心口一沉。 惊鲵终于开口:“你们一举一动,殿下都清楚。” “殿下?”雪女脱口而出。 “赢尘。”惊鲵吐出二字,平静如说今日天晴。 高渐离浑身一僵:“他不是在咸阳?” “他从未离开过。”惊鲵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以为他在远处观望,其实他站在你们身后,听你们议事,看你们布防,等你们转身。” 大铁锤握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不是战败于兵势,是败于无形。 不是失策于仓促,是自始至终,未入局中,只在局外被推着走。 高渐离忽然转身,语速极快:“阿雪,走!把赢尘亲临的消息,送到巨子手上!快!” 雪女一点头,足尖点地,人已掠出三丈。 惊鲵抬手,四指一屈一弹。 身后四道黑影倏然离位,贴地疾追,身形如梭,不带半点滞涩。 高渐离与大铁锤同时跃出,水寒剑寒光迸射,雷神锤挟风砸落。 四剑奴头也不回,袍角翻飞,只管前冲。 两人扑空。 掩日剑光乍起,一挑一压,水寒剑斜荡三寸,高渐离右肩卸力不及,腕骨咯吱轻响。 他刚稳住身形,后背忽地一凉…… 粉光一闪,惊鲵剑自肋下穿出,剑尖滴血,悬于半空。 高渐离低头,看见自己肩胛处衣甲绽裂,血线蜿蜒而下。 “记住了,你面对的,从来不止一个对手。” 惊鲵声音冷硬,字字如刃。 话音未落,大铁锤一记重锤劈向惊鲵后背……却被掩日横剑截住! 剑锋相撞,金鸣刺耳。掩日身形未晃,只手腕微沉,便将千钧之力卸于无形。 惊鲵与掩日目光一触即分,无需示意,已各自转身换位:惊鲵回身直取高渐离,掩日则迎上大铁锤。母女之间,早无须言语。 高渐离咬牙拔出惊鲵剑,剑身带血离体,肩头豁开一道深口,血迅速漫开,浸透左袖。他反手按住伤口,指尖凝霜,寒气瞬息封住皮下血脉。剧痛未减,但血流缓了。这一瞬的清醒,比任何药都管用……他看清了:眼前两人,不是靠硬拼能赢的。一分神,就是死。 大铁锤同样脊背发紧。刚才那一刹,他明明已挥锤在先,却连惊鲵衣角都没擦到。若她再快半步,剑尖穿过的就不是肩膀,而是心口。 两人不再多言,只稳住脚步,盯紧对手。 雪女刚掠出百步,身后风声已至。 她足尖点地急旋,轻功催至极限,可身后那四道影子,始终不近不远,如附骨之疽。 她刚欲转向,四柄剑已从四个方位齐至,剑尖封死所有退路,将她逼停于方寸之地。 雪女收势立定,面无波澜。 心里却沉了下去。 四人动作快得压过她的反应,气息沉稳如山,绝非寻常剑手。单对单,她尚有周旋余地;以一敌四?胜算几近于零。 她不能硬接,只能避。边挡边退,往巨子所在方向挪……只要撑到援兵现身,尚有一线生机。 念头刚起,四剑齐动。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四剑如织成网,瞬间合拢。 雪女瞳孔骤缩,想抬袖格挡,手臂却已迟了半拍。 剑气贯体,她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鲜血从唇角涌出,止不住。 肋骨断了两根,右臂脱臼,内息乱作一团。 四剑奴垂剑而立,其中一人开口:“若六剑俱全,你此刻已无心跳。” 雪女咳着血,胸腔里像塞了碎冰。 六剑?还缺两个? 她竟是在四人手下侥幸活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罗网派出的杀手,强至此等境地,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活路?没了。 那便不逃了。 凌波飞燕,本是绝舞,亦是绝命之式。她曾誓不轻动,今日,便是终章。 她足尖一点,正欲腾身…… 天穹忽裂。 一股无形巨力自九霄直坠,如铁链缠身,如寒潭封脉。雪女四肢僵直,连睫毛都再难颤动一下。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了冰雕,血液似冻,呼吸滞涩,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是谁? 为何锁她? 念头未落,一道黑影自高空落下,无声无息,稳稳落在她面前三步之外。 雪女仰头,看清那张脸,喉间一哽:“……盗跖?” 赢尘垂眸看她,眼神平静得像看一株草、一块石。无怒,无喜,无审视,也无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空寂的漠然。 雪女心头猛地一跳。 盗跖的眼神从来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狡黠,哪会这样? 这人身上没有一丝烟火气,更无半分江湖人的躁动。 她脊背绷紧,声音绷得极细:“你不是盗跖……你是那个混入机关城的人。你到底是谁?” 四剑奴齐齐单膝触地,垂首低声道:“殿下。” 第63章 六剑奴,尚缺两柄剑! “殿下”二字,如雷贯耳。 雪女浑身一震,几乎失声:“你……你是赢尘?!” “你不是该在咸阳宫?墨家探报写得清清楚楚……你从未离宫!” “传闻中你不过幼童之貌,怎会化作盗跖之形?!” 她脑中嗡嗡作响,无数疑问撞作一团,却理不出一丝头绪。 赢尘语气平直,听不出起伏:“墨家的情报没错。咸阳,确实还有一个我。” 雪女一怔:“还有一个你?” “分身之术。” 雪女怔住,继而失语。 分身? 江湖百年,从未闻此技。 她盯着赢尘,嘴唇微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不是不想问,是突然觉得,问了,或许也得不到答案。 往前数几百年,江湖上从未有过这般武学。 赢尘嘴角微扬:“或许,这已不在武功之列。” 不在武功之列?那他究竟踏进了哪一重天地? 莫非,他早已推开一扇门,通向比招式、内力、心法更根本的所在? 雪女怔住,呼吸一滞。 随即,她脊背发凉……不对劲。 他们是死敌。可赢尘却将自身底细尽数剖开,有问必答,毫无保留。 江湖规矩向来分明:人不可知太多。 知道得越深,离死就越近。 她不怕死。若非赢尘及时现身,她早被掩日剑气绞碎。 如今他既拦下杀劫,又吐露隐秘,图的是什么? 雪女心头一沉,寒意直冲天灵:“说了这么多,你究竟要做什么?” 赢尘目光平落于她身上,语调不疾不徐:“六剑奴,现余四人。尚缺两柄剑,无主。” 话未点破,意思却已钉入骨髓。 雪女瞬时彻悟。 他在招人。不,是在定人……要她成剑奴,为他执刃。 所以才说那么些话。不是示好,是铺路;不是坦诚,是削志。 她冷笑出声:“休想。我绝不会为你所用。” 赢尘未怒,也未动容,只轻轻反问:“是么?” 雪女本以为会迎来斥责或威压,可对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正是这份平静,让她指尖发麻,后颈汗毛倒竖。 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失了主动权。 赢尘缓步上前。 她仍被皇道威压钉在原地,四肢僵如石雕,连眼睫都难眨一颤。 距离一寸寸缩短,赢尘的身影在她瞳中放大。 她喉头发紧,声音发干:“你……想干什么?!” 不过是拖时间。 可赢尘没应,也没停。 步伐从容,像闲步庭中,像踏过自家廊下。 唯有彻底掌控一切的人,才走得如此笃定。 雪女全身肌肉绷至极限,筋络抽痛,却连一根脚趾都抬不起来。 赢尘已立于她身前,抬手。 一息之间,神魂离体。 改念无声,塑识无形。 待威压撤去,雪女睁眼。 眼中再无半分敌意,唯有一片澄澈臣服。 赢尘于她而言,已是命之所系,心之所向。 她双膝落地,额头触地,姿态低至尘埃。 “主人。” 赢尘颔首,取出乱神剑,递出。 雪女双手捧接,掌心微颤,却稳如磐石。 从此,她是新剑奴,与其余四人同列,听令、赴死、断魂,皆无二话。 ...... 而高渐离与大铁锤尚不知此间变故。 他们正被掩日与惊鲵死死咬住。 罗网之名,墨家早有耳闻。过往交手,不过三流杀手,勉强周旋便可脱身。 可眼前二人不同。 体魄之强、剑势之烈、出手之准,全然碾压。 更可怕的是彼此间的呼应……一个侧身,一个已封死退路;一个剑锋偏斜,另一个便已截断后招。 无需言语,不必手势,只一眼,便知进退。 这样的对手,如何破? 他们越打越沉,越守越虚。 对方不见破绽,而他们的漏洞,却被一一点穿、反复重击。 肋下旧伤被剑气震裂,左肩旧创被掌风掀开,连喘息节奏都被对方卡死。 败局已定。 不是可能,是必然。 再打下去,只是等一个倒下的时辰。 高渐离额角青筋跳动。 他脑中闪过阿雪奔出墨家机关城时的背影。 那份情报,是否已送抵巨子手中? 巨子能否据此布防? 墨家存续之望,此刻全系于阿雪一人之足下。 而追她的,是罗网四人。 阿雪……能跑掉吗? 她若敌不过那四人,该如何是好? 高渐离心头猛地一沉。 他错估了罗网的实力。 早该自己去送信。 不该让阿雪走这一趟。 她和大铁锤本可彼此照应……就算打不赢,拖住片刻也并非难事。 可如今她独面四剑奴,孤身一人,险象环生。 而他与大铁锤却被困在此地,动弹不得。 念头尚未落定,赢尘已率五剑奴现身。 新至的剑奴雪女未覆面纱,垂首敛目,稳稳跟在赢尘身后。掩日与惊鲵见状,即刻收势,退至赢尘左右。 高渐离初见“盗跖”,神色微松:“盗跖?” 可目光扫过掩日、惊鲵垂手肃立的姿态,心口骤然一紧……不对。 那人不是盗跖。 是假的。 “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一个名字已冲口而出:“……赢尘?!” 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若真是那位传闻中的皇子,怎可能将盗跖摹得如此逼真? 举手投足,声线步态,连眼角细微的挑动都分毫不差。 端木蓉未疑,赤练未察,连他方才一眼竟也险些信了。 易容术最难处,在于形貌、筋骨、气韵三者齐变。幼童扮成人尚且艰涩,成人拟少年更如登天。墨玉麒麟都不敢轻试,赢尘却做到了。 赢尘只淡淡一笑,不答。 风忽起,一缕白发掠过眼前。 高渐离与大铁锤同时抬眼…… “阿雪?!” “雪女?!” 她就站在那里,素衣如雪,步履无声,眼神冷得像淬过霜的刃。 那不是望向同伴的目光。 是看敌人的目光。 高渐离喉头一紧,大铁锤呼吸一滞。 雪女变了。 不是疲了、倦了、累了……是彻底换了个人。 高渐离瞳孔骤缩,指尖发麻,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头顶。 那个曾为他抚琴、为他挡箭、夜里悄悄替他掖被角的阿雪,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嫌恶的眼神盯着他。 第64章 那不是阿雪的眼睛 大铁锤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她……不是去见巨子了吗?怎么在这儿?还……站那边?” 高渐离嗓子发紧,声音嘶哑:“阿雪!你怎么在这儿?!” “回来!那是敌人!” “阿雪……!” 雪女没应。 不是听不见。 是不愿理。 甚至在他第三次唤她名字时,她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像是听见什么脏东西沾了耳朵。 高渐离胸口发闷,像被重锤砸过。 这不是他的阿雪。 他的阿雪不会这样看他。 怒意翻涌,他双目赤红,猛地转向赢尘:“你对她做了什么?!” 赢尘连眼皮都没抬。 只对身后二人道:“拿下。” 掩日应声而动。 高渐离本就非掩日对手,此刻心神全系于雪女身上,招式散乱,破绽百出。 剑光劈来,他不格不挡,硬生生用肩胛接下一击,血立刻洇透衣料。 他不管。 只往前冲。 再冲。 终于撞开掩日的封锁,踉跄扑至雪女面前。 他喘着粗气,目光急切扫过她:左臂缠着新裹的布条,额角有擦伤,但气息平稳,脉象未乱。 “阿雪,”他声音发颤,“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他逼你的?” “别怕,我带你走。” 他伸手,想碰她手腕。 雪女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回避……是出剑。 乱神剑自袖中滑出,快得只余一道银线。 高渐离甚至没看清她拔剑的动作。 只觉胸前一凉。 剑尖已没入胸膛三分。 血珠顺着剑脊缓缓滚落,在素白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低头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剑柄,又抬眼望她。 她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杀意。 干净利落,毫不迟疑。 像割断一根草。 像拂去一粒尘。 ……那不是阿雪的眼睛。 那是雪女,罗网的剑奴雪女。 “阿雪,到底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雪女已拔剑……乱神出鞘,寒光一闪。 高渐离胸前绽开一道深长血口,血如泉涌。 视线一暗,四肢发软,他膝盖一弯,重重栽倒在地。 大铁锤瞳孔骤缩,冲上前两步又硬生生顿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柄剑,是雪女的;那一剑,是朝着高渐离去的;而那个提剑的人,是他并肩多年、从不设防的雪女。 从前在桑海城外共饮松醪,月下抚琴、剑影翻飞的两人,如今一个倒地抽气,一个持刃而立,衣角未染半点血,眼神却冷得像冻透的井水。 大铁锤脑子嗡了一声。 就这一瞬的愣神,惊鲵足尖点地,身形斜掠而至,袖中短刃直取咽喉……他侧颈一偏,刀锋擦过皮肉,血线刚冒,掩日的锁链已缠上他双腕,往下一沉,整个人被拽得单膝砸进土里。 高渐离倒了,大铁锤跪了。 剩下几个墨家弟子手里的剑还在鞘中,人已失了主心骨。 ...... 罗网收网,不过抬手之间。 此战未折一人,墨家拖延之策,彻底作废。 赢尘站在坡上,未动一步,只静静看着。 惊鲵与掩日并排走近,齐齐单膝落地,甲胄磕地声清脆:“殿下,属下无能,请罪。” 她们心里清楚……若非赢尘现身,高渐离不会失神,大铁锤也不会漏破绽。二人缠斗良久未果,反让主上亲临收局,实为失职。 赢尘抬手示意起身,语气平直:“墨家首领不是庸手。你们拖住他们,本就是功劳。” 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墨家众人,又落回惊鲵脸上:“流沙那边,还没走远。” 他望向东南方。 那边,盖聂、卫庄、墨玉麒麟三人仍在昏迷,靠在树根旁。墨家撤令一下,便再无人顾这三处重伤之人。流沙来得干脆,药囊、水囊、裹伤布一一收拾妥当,三人被背起,队伍刚转身,四道身影便无声截断前路。 阴阳家到了。 赤练手按剑柄,脚步未停,只朝前喝道:“我们只带人走,不接仗。你们若不想添伤,让开。” 星魂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来都来了,还走?” 月神垂眸,看向卫庄苍白的脸:“人留下。等处置。” 赤练喉头一紧,当即驳道:“盖聂可留,卫庄与墨玉麒麟,必须带走。” 她没说假话……盖聂本就不属流沙,救他是义,弃他是理;但卫庄若丢在这儿,流沙便没了脊梁。墨玉麒麟更不能留,那人一身毒功未解,若落入阴阳家手中,后患难料。 星魂冷笑:“他们两个,是我们亲手押来的。” 月神补了一句:“你们若走,他们便死。” 话不必再说透。阴阳家要的从来不是活口,是战功……拿下流沙,比擒三个伤员,分量重得多。 白凤在百步外一棵老槐顶端俯视全场,忽而拧眉:“秦军动了,正朝这边压。” 风从他耳畔掠过,带起几缕黑发。 底下赤练脸色一变,不再言语,只将背上的卫庄往上托了托,低喝一声:“走!” 流沙众人齐步向前,脚步未乱,剑已出鞘三寸。 阴阳家四人不动,却也未退。 两股人马,在林间窄道上,一寸寸逼近。 阴阳家岂容到手的人脱身,四人立刻上前封住去路。 星魂眼神沉静,声音平直:“阴阳家无意为难,你们也莫逼我们动手……留下,是眼下最妥当的路。” 话里没留余地,等于要他们束手。 流沙不是傻子,更不会低头。 赤练把话再钉死一分:“盖聂之外,其余人,我们必须带走。不放人,今日就只能见个生死。” 流沙从不靠嘴活命。真豁出去拼,阴阳家哪怕占着名头,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人数上,流沙还多出两个。 隐蝠扫了一眼月神、大司命、少司命三人,嘴角一扯,露出森白牙齿:“赤练,啰嗦什么?” 他舔了下干裂的下唇:“这三位姑娘,血该是甜的。” 他嗜血,尤其爱吸女人的血。皮薄,脉细,血温,阴阳家这三个又生得清冷出尘,更勾人胃口。 话音未落,人已扑出,五指如钩,直取少司命咽喉。 第65章 阴阳双姝下死手 大司命与少司命几乎同时迎上,一人抬掌凝血印,一人挥袖卷风刃。 流沙这边也没干看着……白凤双翅一振掠向侧翼,苍狼王低吼踏前,无双鬼闷声撞向最近的阴阳家弟子。 两边人马一触即燃。 月神立在后方,眉心微蹙。 这打斗节奏,不对。 流沙人多,硬碰硬,阴阳家吃不住。可他们本就不必拼命。 跑的是流沙,不是他们。时间站在他们这边。只要拖住,等咸阳援兵一到,胜负自明。 她朝大司命与少司命传音:“缠住,不许放人走;不必强攻,更不必死战。” 真拼到底,赢的只会是大秦。 他们是来瞧动静的,不是来填命的。 星魂也是一样心思。在他眼里,流沙就是困在笼里的鹰,扑腾再狠,也撞不开铁栏。 他只打算虚晃几招,耗着等变数。 可下一瞬,他瞳孔一缩。 大司命与少司命动了真格…… 血手印破空压下,万叶飞花流紧随其后,两式叠发,全数砸在隐蝠胸口! 隐蝠连招架都没来得及做,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三丈外青砖上,喉骨塌陷,口鼻溢血,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隐蝠!” 赤练抢步过去,手指探他颈侧……脉停了。 白凤俯身按他心口……心也死了。 苍狼王盯着那具软下去的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无双鬼攥紧拳头,指节咔响。 没人想到,说好“不拼命”,出手就是绝杀。 赤练猛地抬头,盯住月神:“这就是你们说的‘不用拼命’?” 白凤冷笑接话:“嘴上讲道理,手里送人命?” 苍狼王嗓音低哑:“骗我们松劲儿?好趁机下死手?” 流沙众人胸中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体面人,原来最擅撕脸。 先前那一瞬,竟真有人信了他们的话……这念头一起,更觉羞辱。 再没人藏招。 赤练袖中滑出赤红小蛇,白凤双臂泛起银光,苍狼王肩甲崩裂,无双鬼周身黑气翻涌。 月神与星魂面色一沉,不再游移。 再糊弄,命就真糊进去了。 好在隐蝠已除。眼下流沙只剩四人:赤练、白凤、苍狼王、无双鬼。 阴阳家这边,月神、星魂、大司命、少司命,四对四,势均力敌。若论修为深浅,阴阳家尚略占上风。 只是…… 月神指尖无声掐进掌心。 星魂垂眸,袖口微颤。 他们此行,只为看清赢尘底细。皇子不在,旁人不配让他们豁命相搏。 和流沙无仇无怨,打赢了,谁记功?记在大秦账上罢了。 不如等援军。功劳照拿,命还稳稳的。 可大司命与少司命不同。 她们眼中只有赢尘的吩咐,只有那句“助主成事”。 主愿得偿,她们才算活过这一回。 主若赞许一眼,便是千金不换。 所以她们出手,没有试探,没有收力,没有死角…… 招招奔着要害去,步步踩着死线走。 苍狼王被血手印逼得连退七步,肩头衣裂,渗出血丝;赤练刚唤出蛇群,少司命足尖点地旋身,袖中花瓣如刃,逼得她不得不撤手格挡。 就在赤练分神刹那,大司命忽然弃了苍狼王,身形一折,直扑少司命身侧。 少司命心知赤练意图,顺势将她引向大司命方向。 两人倏然合攻,一左一右,招式衔扣如榫卯……赤练刚抬袖欲发毒针,足下已被万叶飞花流卷起的气旋逼得踉跄;未及稳身,大司命掌风已至,阴阳合气手印结结实实印在她肩头。赤练闷哼一声,倒掠三丈,袖口撕裂,血线溅在青砖上。 可她刚落地,便察觉不对。 那两人根本没追她。 她们转身即扑苍狼王。 少司命指尖轻扬,漫天枯叶骤然凝滞,旋成锁链状缠住苍狼王四肢;大司命一步踏碎地面青石,双掌合印,劲力贯透,正中其胸膛。苍狼王喉头一甜,尚未吐出,第二掌、第三掌已至……快得不见抬手,只闻骨节错位脆响。 他想格挡,手臂刚抬半寸,膝弯已被少司命足尖点中;想退步,后颈已撞上大司命横扫的手肘。 一招失机,满盘皆乱。 两道身影如影随形,攻守轮转,毫无间隙。苍狼王连喘息都来不及,胸口凹陷,仰面栽倒,再没起身。 流沙众人眼睁睁看着,没人来得及出声喝止。 前一刻赤练还在,下一瞬苍狼王已毙命。 卫庄麾下两员主将,不到半炷香工夫,尽数折于阴阳家二人之手。 有人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有人喉结滚动,却不敢吞咽。 ……这哪是切磋?分明是清场。 尤其那两个女子,出手不带一丝拖沓,也不留半分余地。 流沙人心里发沉:阴阳家何时把他们当死敌了? 若只是寻常交锋,不至于见人就断筋折骨;若真有旧怨,为何此前从无征兆? 莫非……是冲着新皇子赢尘去的? 拿他们的人头铺路,换自己前程? 念头一起,目光便冷了三分。 远处月神与星魂并肩而立,静默片刻。 星魂指尖捻着一枚铜钱,迟迟未抛。 月神垂眸,长睫掩住眼底惊疑:“她们以前从不联手。” “更不会替对方补漏。”星魂低声道,“方才少司命封苍狼王退路时,大司命的掌风偏了半寸……那是故意等她收势才落的印。”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流沙阵脚已乱。 赤练单膝撑地,喘息粗重;白凤背靠断墙,一手按在腰间剑柄,指腹摩挲剑鞘上细微裂痕。 卫庄昏伏在墨玉麒麟背上,衣襟浸血,呼吸微弱。 无双鬼忽然上前一步,堵在巷口。 “走。” 他嗓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话音未落,已撞塌半堵土墙,抄起一根承梁木柱……三人合抱粗,漆皮剥落,木刺森然。他双臂一较力,整根柱子离地而起,横抡一圈,气浪掀飞瓦片。 第66章 罗网怎会听命于这个假盗跖? 呼……! 木风刮面生疼。 阴阳家数人急退,袍角被削去一角。 赤练刚要伸手拉他,白凤却一把攥住她手腕:“他停不了。” 果然,无双鬼挥柱再扫,双腿肌肉绷如铁铸,脚踝深陷青砖,膝盖纹丝不动……这一抡之力,已耗尽他所有余劲。若此刻松手,他必瘫软在地,再难起身。 “快走啊!” 吼声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 赤练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她反手拽起卫庄胳膊,白凤托住墨玉麒麟后腿,两人转身便奔。 身后柱风未歇,呼啸如雷。 他们不敢回头。 可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一行人。 赢尘站在最前,面容是盗跖的,眼神却是冷的。掩日、惊鲵、五剑奴分列两侧,刀未出鞘,杀意已压得人喉头发紧。 赤练刹步急停,靴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灰痕。 她一眼就看见雪女。 站在赢尘身侧,素衣如雪,指尖搭在腰间短箫上,眉目平静,无悲无怒。 赤练脑子嗡地一响:“雪女?!” 声音劈了叉。 不是幻觉。那张脸,那身段,那站姿……墨家雪女,绝无第二人。 可她站在罗网中间,衣摆未皱,发丝不乱,神情淡漠得像看陌生人。 赤练脱口而出:“你投了罗网?” 雪女终于转过头。 视线扫过来,不带温度,也不带疑问,只有一片冰封的敌意。 赤练后颈汗毛倒竖。 那不是犹豫,不是愧疚,是彻底划清界限的杀意。 她忽然想起镜湖医庄火起那夜,药炉倾翻,窗纸映出血光;想起卫庄重伤前那封密信,墨玉麒麟爪下压着半截烧焦的绢帛……上面字迹,像极了雪女平日抄录《墨经》的笔锋。 原来不是运气差。 是有人,早把他们的命脉,一寸寸刻进了罗网的刀鞘里。 赤练这才看清,人群中央立着的,正是“盗跖”。 她目光扫过去,那人模样、身形、神态,与记忆里的盗跖分毫不差。可此刻,这已无关紧要。 她猛地转向赢尘,声音绷得极紧:“果然是你……你不是盗跖。你到底是谁?” 荒谬至极。墨家与流沙联手布防,高手尽出,竟被一人逼至绝境;败得彻底,却连对手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都一无所知。 赤练迫切想听一个名字,可赢尘没看她一眼。 白凤已无暇顾及旁人。 “赤练!带卫庄和墨玉麒麟走……我拦住他们!” 他清楚得很:三人同退,绝无可能。若硬撑,全军覆没。唯有舍一搏命,换一线活路。 赤练嘴唇刚动,赢尘的声音便落了下来,平缓,却斩断所有余地: “流沙既与大秦为敌,今日,谁也别走了。” 赤练与白凤瞳孔骤缩。 这人,真要将流沙斩尽。 白凤不再言语,双臂一振,漫天翎羽如暴雨倾泻,直扑赢尘面门。每根羽刃皆裹着浑厚内劲,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寻常高手,挨上一根便难起身。 可对面站着的,是罗网最锋利的刀。 掩日、惊鲵、五剑奴几乎同时踏前半步,剑光一闪,翎羽尽数坠地,连一丝迟滞也未造成。 白凤不退反进。 身化残影,六道白影齐出,绕敌疾转……凤舞六幻。真身藏于幻影之间,伺机而动。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快到肉眼难辨,攻守一体。 赤练一眼便懂。 他在用命拖时间。 再迟疑,白凤死,她死,卫庄与麟儿,也必死无疑。 她牙关一咬,背起卫庄,一手抄起墨玉麒麟,转身疾掠而出。 赢尘望着白凤奔袭的背影,轻轻摇头。 既说“一起留下”,便无人能脱身。 他只朝五剑奴颔首:“杀了。” 五人应声而动。 围合、出剑、封位,动作如出一辙,快得不见起手之势。白凤的幻影尚未散尽,五柄剑已刺穿虚实,直取本体。 凤舞六幻,破了。 剑势连环,不留喘息。白凤左挡右避,终是力竭……肩头中剑,膝弯被削,最后被三剑钉住脚踝,踉跄跪地。 五剑奴收剑、递剑、贯胸。 干脆,利落,无声。 赤练奔出数十步,忽闻身后金铁交鸣骤然停歇。她下意识回头…… 白衣染血,仰面倒地。 白凤,没了。 她喉头一哽,气息骤乱,足下轻功险些溃散。 死了? 真的死了? 眼前景象清晰得刺眼,可脑子却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信不过。 那总在风里掠过的白影,竟就这样折在五把剑下? 罗网怎会听命于这个假盗跖? 他究竟是谁? 为何罗网比从前更冷、更快、更狠? 疑问翻涌,却无回音。 白凤一倒,流沙便只剩她一个。 孤身负伤,背两人逃命,身后是追兵……她越跑越快,心却越沉越重。 早知如此,当初在镜湖医庄,就该拒了墨家邀约,另寻出路。哪怕卫庄与麟儿病情反复,总还有机会辗转求医;而不是困死在这机关城里,替别人垫尸骨。 人总爱在绝路上,把没选的那条想得格外平坦。 念头未落,数道凌厉气息已迫近身侧…… 罗网到了。 掩日、惊鲵、五剑奴呈弧形压上,剑锋出鞘半寸,寒光森然。 赤练脚步顿住。 再跑一步,便是剑尖。 她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此刻压在她心头的,是比深海更沉的窒息感。 流沙只剩她一人了。 再没人能替她挡一剑、递一把刀、说一句“我来”。 她甚至不必动手,就清楚自己绝无胜算。 从前能与掩日、惊鲵周旋,靠的是四人联手……卫庄牵制,白凤游走,隐蝠扰敌,她伺机而动。如今四去其三,唯余她孤身立于刀锋之间。 掩日的剑比以前更快、更冷、更准。 惊鲵的匕首比从前更毒、更滑、更难防。 五剑奴中那名黑衣女子,始终静立不动,目光却如钩,寸寸钉在她喉间。 她像被围在圈中的野兔,连转身都怕激起杀意。 他们要她的命,不过抬手一捻。 赤练不再挣扎。 她望着缓步走近的赢尘,声音很平,没有哀求,也没有颤抖:“我如何处置都行。只问一句……卫庄大人,你放不放?” 她已无牵挂,唯此一事。 赢尘看着她,没应声,只道:“五剑奴尚缺一人。魍魉剑,至今无主。” 第67章 赤练愿为第六剑奴,誓死效忠! 赤练瞳孔骤缩。 ……让她执魍魉?换卫庄活命? 这买卖太轻巧了。 她活,卫庄活,麟儿活,流沙残局尚有回旋余地。 气节是死人的碑文,活人才能翻盘。 她双膝落地,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赤练愿为第六剑奴,誓死效忠!” 不是乞怜,是落子无悔。 流沙散了,可人还在。只要人在,火种就在。 赢尘颔首。 赤练稍顿,抬头直视他:“卫庄与麟儿……何时治?” 赢尘道:“事毕即治。” 四个字,斩钉截铁。 赤练垂首,再拜:“属下必尽全力,不负所托。” 从这一刻起,她袖口的赤练纹褪了色,腰间的软剑换了鞘……不再是流沙的赤练,而是罗网的第六把剑。 交易落定。 赢尘带人折返,与阴阳家汇合。 那边,无双鬼已倒地不起,气息微弱。 他现身刹那,月神与星魂同时收势,目光锁住他……身形未动,神色已变。 罗网众人垂首肃立,姿态恭谨得近乎本能;雪女立于侧后,指尖搭在剑柄上,眼神沉静;赤练跪姿未起,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却再未看墨家方向一眼。 雪女属墨家,赤练属流沙。 两人竟并肩站在罗网阵列之中? 是临阵倒戈?还是早有伏线?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一件事:有人撬动了两大势力最硬的骨头。 而这个人,声音似赢尘,面容是盗跖,举止却压得罗网俯首、令雪女敛锋、使赤练卸甲。 他究竟是谁? 月神与星魂没出声,也没靠近。只盯着他……盯他怎么走路,怎么停步,怎么扫过盖聂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盖聂躺在地上,闭目无声。赤练逃时只带走了卫庄与墨玉麒麟,把他独自留在原地。 惊鲵见赢尘目光扫过,立刻开口:“盖聂,如何处置?” 她盯着地上那人,指节微微发白。 赢尘略一思忖:“一并带回。卫庄和麟儿要治,多他一个不费事。” 顿了顿,又补一句:“回头看看有没有用。没用,就处理掉。” 语气寻常得像在说灶上多炖一锅汤。 月神与星魂呼吸一顿。 当年围捕盖聂,阴阳家三人齐出,星魂主攻,月神设障,大司命断后,才将他拖进噬牙狱。陛下只下令监押,一字未提“杀”。 可眼前这人,把剑圣当物件掂量……可用则留,无用即弃。 他凭的是什么? ……比王命更硬的权柄?比天宗更密的耳目?还是……比帝国更深的根? 两人尚未理清头绪…… 忽地,地上无双鬼猛地睁眼! 他一撑地面坐起,视线扫过赤练、扫过罗网、扫过昏迷的卫庄,脑中轰然炸开一个念头: ……她被擒了,他被抓了,流沙完了。 怒意冲顶,理智崩断。 他嘶吼一声,整个人撞向人群,双臂横扫,状若疯虎。 他吼声未落,人已撞开人群,直扑赢尘所在! 无双鬼身高过丈,筋骨虬结,皮肉如铁铸铜浇,寻常兵刃劈砍其上只留白痕。 此刻暴起发难,势若崩山倾岳,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罗网与阴阳家众人齐齐色变。 太快了……谁也没料到他突然发狂,更来不及拔剑格挡! 刀剑对这等蛮力巨汉本就难奏效,仓促迎击,怕是连招架都成空谈。 转眼之间,无双鬼已至赢尘身前,巨臂高扬,蒲扇大的拳头裹着风声,朝赢尘头顶砸下! 罗网众人本能前扑,横身拦在中间,肩背绷紧,准备硬扛这一击,只为替赢尘争出半步闪避的余地。 赢尘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抬眸,望向那遮蔽视线的庞大躯体。 刹那间,一股沉如万钧、凝如实质的威压,自赢尘身上无声迸出,尽数压在无双鬼脊背之上! 众人只觉眼前一晃…… 方才还怒目龇牙、势不可挡的巨人,竟像被整座咸阳宫压垮了腰杆,膝盖一软,“咚”地砸跪于地! 拳头垂落,双臂撑地,指节暴凸,青筋乱跳,可身子仍在往下沉! 地面震颤,裂纹蛛网般蔓延,碎石簌簌弹跳。 他咬牙嘶吼,肩胛耸动,双腿蹬地,可越挣扎,陷得越深。 膝头没入土中,小腿随之埋进,直至腰腹也快要沉入地表…… 终于停了。 不是他撑住了。 是他昏死了。 赢尘随即收力。 旁人全然不明所以。只看见无双鬼凭空塌陷,如泥沼吞人,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罗网众人却立刻明白了……当即垂首敛目,神色如常,仿佛早知如此。 月神与星魂僵在原地,唇微张,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 这是什么? 谁动的手? 为何无光无影、无气无息? 为何连他们二人也毫无察觉? 两人目光扫过罗网众人平静的脸,心头一震:莫非……早已习以为常? 赢尘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无双鬼,语气平淡:“忠心倒是不假。” 此人脑中无弯绕,认准主子便再无二心。赢尘不喜愚忠,却赏识这份纯粹。 他目光一转,落在昏迷的卫庄身上。 只要卫庄低头,无双鬼自然俯首。 “把他拖出来,送医。”赢尘吩咐。 这些人,迟早要为他所用。伤未愈,何谈效力? 罗网立刻上前,两人架肩、两人托腿,利落地将无双鬼抬走。 月神与星魂仍怔着,脑子跟不上眼见之事…… 这“盗跖”,真把无双鬼打趴了? 怎么打的? 连衣角都没见他抬一下! 更古怪的是,他还命人救治? 是笃定对方醒不来?还是……醒了,也翻不出他掌心? 无论哪一种,都只说明一点:此人之强,远超预估,且深不可测。 这时,一名隐秘卫疾步而来,单膝点地:“启禀殿下,墨家巨子踪迹全无。” 惊鲵皱眉:“莫非墨家已弃城而逃?” 赢尘嘴角微扬:“逃?他还没迈出门槛。” 他早推断出墨家退路……机关城密室,唯巨子与极少数亲信知晓入口。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前行。 众人紧随其后,直奔密室方向。 第68章 白虎拦路 另一头,机关城密室之内。 巨子背手立于石壁之前,面色沉冷。四周墨家弟子或倚墙喘息,或包扎伤口,人人脸上血色尽褪,神情焦灼。 “巨子,如今如何是好?” 原计划是携中毒弟子悄然撤离,留高渐离、大铁锤、雪女三人断后,拖住秦军。 谁知秦人来得比预料早得多,且迎面撞上的,竟是农家胜七与吴旷! 胜七挥动巨阙,剑气纵横如锯齿钢刃;吴旷袖中藏刃,出手即封喉夺命……一个力撼山岳,一个毒如蛇信,联手之下,寻常墨者连三招都接不住。 为护住中毒弟子,巨子不得不亲自迎战。墨眉在手,墨家心法催至极限,勉力缠住二人。 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内力再厚,也架不住两人轮番猛攻。 最终,巨子借机关暗道掩护,率众退入密室。 此地由祖师亲手设阵,入口隐于石纹之间,连墨家长老都难觅其踪,胜七与吴旷自然不得其门而入。 门外徒留脚步声与撞击声,门内却暂时静了下来。 可这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秦军主力未至,不过是时间问题。一旦围拢,密室再固,也是瓮中之鳖。 一名年轻弟子攥紧袖口,声音发紧:“巨子,我们……还能往哪儿走?” 墨家弟子们脸上浮着一层灰白,眼神晃动,嘴唇微颤,有人攥紧衣角,有人不自觉后退半步。巨子扫过一张张面孔,脚步未停,声音沉而平:“外头有机关白虎守着,门没破,人进不来。” 话音落,有人喉结一滚,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密室外确有四头白虎在动。 铁骨铜筋,牙爪如刃,眼眶里嵌着两粒幽青铜珠,转时无声,扑时带风。墨子当年所制,专为拒敌破阵。两名弟子各执一柄青铜舵盘,背靠背蹲在石台两侧,指节发白,汗顺着腕骨往下淌。白虎一跃三丈,爪尖刮过青砖,火星迸溅;刀劈上去只留白痕,箭攒过来全被鬃毛弹开。 胜七和吴旷正被围在当中。 先前与巨子交手,已逼得对方退步,剑锋离衣襟不过寸许……可就在这当口,白虎撞开石壁冲出,铁尾横扫,震得两人耳鸣。巨子趁势撤入密室,石门轰然合拢,震落一片灰。 此刻四头白虎轮番扑咬,招式无章却狠绝:咬腿、掀肩、锁喉、断后路。吴旷的短戟刚格开左爪,右爪已贴着他颈侧掠过,刮下一道血线;胜七挥巨阙硬挡一扑,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膝弯一沉,险些跪地。他喘得重,虎口崩开,血混着汗流进袖口。 再撑不了多久。 远处甬道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甲片相碰,铿然作响。 赢尘来了。 他身后跟着百余名黑甲兵卒,刀未出鞘,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齐刷刷钉在白虎身上。胜七抬眼望见那袭玄色深衣,瞳孔骤缩,握剑的手一松又紧……不是犹豫,是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直了。 赢尘步至战圈边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二人道:“你们歇着。” 胜七没应声,吴旷垂手退开半步。两人并肩站定,像两截被削去枝杈的枯木,静默得近乎僵硬。 密室内,值守弟子扒在窥孔前,指尖抠进石缝:“盗跖首领!雪女首领!还有赤练……她怎么也在这儿?!” 满室哗然。 “盗跖跟了巨子十年,连端木蓉的药方都替他抄过三遍……” “雪女教我们轻功时,脚尖点过三十块瓦不落一片灰……” “赤练上回帮流沙送信来,还给小师弟带过糖糕……”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抽气声。 巨子拨开人群上前,贴住石壁细看。窥孔外,盗跖负手而立,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角;雪女垂眸站着,素手搭在剑柄上,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可脖颈上隐约泛着青灰纹路;赤练抱臂倚墙,红纱不动,眼神却像两枚冷钉,直直钉在密室方向。 巨子喉间一涩,吐出的话干而利:“盗跖是假的。雪女被人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阴阳家的手法,或……赢尘的术。” 底下顿时有人倒吸凉气。 “术?” “皇子在咸阳,隔着千里……” “那雪女首领今早还用冰魄掌灭了灶膛里的火……” 话没说完,一个年轻弟子突然抖起来:“要是……要是其他首领也被控了呢?” 没人接话。 有人想起庖丁切肉时腕子一抖,就能卸下整只羊骨;想起高渐离击筑,余音能震碎三丈外的陶瓮;想起端木蓉指尖一捻,毒粉飘进风里,连飞鸟掠过都打个旋儿坠地…… 这些人都在门外。 巨子忽将手掌按在石门上,掌心朝外,五指张开:“白虎没倒,门就还在。我人在,你们就在。” 声音不高,石室里却静得听见彼此心跳。 密室外,胜七与吴旷并排站着,目光始终没离开雪女和赤练。 雪女没看他们。赤练也没。 可当赢尘抬手示意攻门时,雪女左手微抬,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缠着半截暗金丝线,细如发,隐在皮肉之下,随脉搏微微起伏。 吴旷瞳孔一缩,几乎要上前一步。 胜七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很重,却没说话。 胜七与吴旷向赢尘陈述来龙去脉,末了道:“墨家巨子同几位弟子俱在密室之内,唯机关白虎层层把守,硬闯不易。” 这话出自亲历者之口,没有添油加醋。 那些白虎是铁铸的,无痛无惧,出手不留余地。 人却不同……既要避其爪牙,又要提防它们彼此呼应、包抄合围,稍有迟滞,便被逼至死角,再难脱身。而一旦被困,那锋利如刃的机关肢体,顷刻就能将人撕开。 赢尘听完,未点头,也未皱眉。 他抬步就走,直朝白虎阵中去。 旁人一怔,目光追着他背影,心头齐齐浮起疑问: 他要单挑这些白虎? 密室内,墨家巨子与弟子们也望见了这一幕。 彼此对视,神色渐沉。 有人低声问:“他想一个人破阵?” 没人应声。 谁也不信……眼前少说十几具白虎,进退如一,攻守成势,岂是血肉之躯能硬撼的? 可下一瞬,那“不信”便碎了。 第69章 玄机破密室 赢尘停步,立于白虎环伺之中。 数具白虎即刻锁住他,猛然扑来! 疾风卷尘,铁足踏地之声震得石壁嗡鸣,连远处观战者都不由后撤半步。 他却不动。 不闪,不挡,不退半寸。 仿佛迎面撞来的不是杀器,只是几只扑火的飞蛾。 就在白虎距他不过三尺之际…… 他右手轻抬,五指微张。 一缕金光自指尖溢出,无声迸射,分作数道,如箭离弦。 光至处,空中骤然凝形: 一道道金芒化为长刃,劈空而落! “铮……嚓!” 几声锐响几乎叠作一声。 白虎尚未触到他衣角,已从中断作两截、三截、四截…… 外甲崩裂,机括飞溅,齿轮滚落,臂爪歪斜。 方才还威势凛凛的守阵利器,转眼成了一堆散架废铁。 前后不过呼吸之间。 十几具白虎,尽数瘫倒。 胜七僵在原地,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吴旷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却忘了松开。 月神垂眸,星魂侧首,二人皆未言语,只瞳孔深处映着那抹未散的金光。 他们见过无双鬼倒下,也见过白虎崩解……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理解。 这人是谁? 怎会如此? 胜七与吴旷回过神时,胸中只剩一个念头:天下再无第二人,能这般破局。 赤练静立一侧,指尖微颤。她望着地上断裂的白虎残骸,忽然想起自己弃剑归罗网那日……庆幸二字,从未如此真切。 罗网与隐秘卫则神色如常。 他们早知殿下出手,从不拖泥带水。 赢尘之名,在他们心中早已不是人名,而是定局的刻度、破障的凭证。 难事到他面前,便不再是难事;强敌遇他现身,便已是败局。 密室内,墨家弟子们脸色煞白。 “一招……全倒了?” “那光是什么?” “他还是人么?” 话越说越轻,越说越哑。 机关白虎是墨子遗制,镇守此城数百年。 过往多少高手闯关,皆止步于此。 便是本门长老联手,也要耗尽心力才能周旋一二。 而此人,未借外力,未用巧计,只凭一抬手,便将百年机关碾作齑粉。 若那金光劈的是人呢? 念头刚起,有人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恐惧如墨入水,迅速漫开。 有人后退,有人屏息,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刃,却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墨家巨子见状,心头一沉。 他知道,再任这慌乱蔓延下去,人心先溃,密室不攻自破。 纵使他自己也未能全然消化方才所见,此刻也只能压住惊疑,开口道: “莫乱。白虎虽毁,密室尚在。此间坚逾金石,水火不侵,刀兵难入……只要门未破,我们便还有立足之地。” 这是最后的凭据。 虽薄如纸,却必须撑住。 墨家弟子喉头滚动,强压下翻涌的慌乱,默念着尚在屏障之内。 谁知赢尘似有感应,径直朝密室所在方位行来。 密室内众人脊背一紧,呼吸顿滞。 赢尘神识如网,无声铺开,密室内外、机关脉络、锁扣走向,尽在掌握。 他辨清结构,摸透机理,连启门暗枢的位置也了然于心。 脚步未停,他已稳稳停在石壁前一处凹槽旁。 墨家弟子见他步履笃定,直奔死角……那处向来无人踏足,却正是总枢所在……心口骤沉。 “他认得路?” “莫非……真晓开启之法?” “若门开了,咱们还能往哪儿退?” 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墨家巨子。 “巨子,他莫非早知机关所在?” 巨子眉峰一压:“绝无此事!此法连雪女都不曾告知,外人如何得知?” 他确信无疑。 知晓密室者不过三人,通晓启闭之术者唯他一人。 一个初入机关城的生面孔,岂能破此铁律? 断无可能。 赢尘身后,大秦将士亦屏息凝神。 此人又欲何为? 赢尘抬手,指尖抵住凹槽边缘,轻旋半寸,再下压三分。 “轰……隆……” 石门震颤,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继而洞开。 秦军将士瞳孔微缩。 这就开了? 没撬、没砸、没试探,只两下动作,门便应声而启。 密室内,墨家弟子僵立原地,手指发凉。 真开了? 不是误打误撞? 巨子方才还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脸面已热。 弟子们目光扫过,无声却灼人。 巨子面色阴沉,忽忆起秦军初入机关城时的迅疾:直插腹地,分隔各部,路径熟稔如自家院落。 绝非偶然。 必有人事先绘图、拆解、传讯。 内鬼? 谁递的图?谁泄的机? 一张张面孔掠过脑海……长老、执事、守枢弟子……个个无懈可击,又人人可疑。 一时难断。 但门已开,藏无可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巨子扫视众人,声音低而硬:“敌至门前,再无退路。刀在手,阵在肩,战!” 恐惧到了极处,反倒凝成一股沉劲。 横竖是死,不如拼尽最后一口气。 弟子们迅速拾起兵刃,列阵于密室入口之后。 片刻后,赢尘率秦军步入。 墨家巨子立于最前,身后是持械而立的墨家弟子。 他目光掠过赢尘身侧……雪女与赤练并肩而立,衣甲齐整,神情冷肃,俨然已属秦营中坚。 那画面刺目得很。 巨子声如铁凿:“雪女!赤练!你们为何倒向大秦?” 赤练唇角微扬,眼波流转:“只为救卫庄。” 她答得干脆。 谁救他,她便跟谁。 墨家在卫庄被困时袖手旁观,连援兵都未派一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巨子听罢,心知这交易已成定局,不可动摇。 他转向雪女,语气微沉:“雪女,你呢?为何站到对面去?” 雪女未语,只抬眸直视,目光如霜,拒人千里。 那一眼,比任何言语更锋利。 巨子胸口一窒。 当年雪女与高渐离濒死之际,是他亲自带人从燕境废墟里拖出来的。二人多年随侍左右,是他最倚重的臂膀。 如今,一个不言不语,一个背身而立。 他攥紧墨眉剑柄,指节泛白,似在压住胸中翻腾:“你不会叛墨家……你绝不会。” 若连她也弃了墨家,那这山门之中,还有几人真心? 他忽然盯住赢尘,嗓音陡然拔高:“你对她做了什么?用的可是惑心之术?” 话出口,已是认定。 比起背叛,他宁可信是邪法作祟。 赢尘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我不过点破她心中旧误罢了。若巨子不信,也可一试。” 第70章 巨子,燕太子丹?! 巨子冷笑:“点破我对大秦之误?你知道我是谁,就敢放此狂言?” 话音未落,赢尘目光平直迎上:“我知道。你是燕太子丹。” 空气骤然凝滞。 燕太子丹? 那个早已埋进史册、葬于蓟城废墟的亡国储君? 墨家巨子,竟是燕丹? 燕丹身子一晃,脚下一虚,险些栽倒。 “你……怎么知道?” 这层身份,他压了十几年,连墨家上下都蒙在鼓里。 眼前这人,凭什么一口道破? 他是谁? 墨家众人、大秦一方的高手,全数怔住。 燕丹……还活着? 不止活着,这些年一直以巨子之名统御墨家? 这消息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在燕丹脸上。 没人信,可又不敢不信。 赤练眉头拧紧,第一个开口:“燕丹早死了!是卫庄大人亲手所杀!”她声音发硬,像刀刮过石面。流沙的人,对这事记得最清。 四周应声如潮。 燕丹死于卫庄剑下……江湖早有定论,传得比风还快。 若他还活着,怎么从卫庄手里活下来? 为何隐姓埋名,不露真容,一藏就是十几年? 越想越不对劲。 全场静得只剩呼吸声,目光在燕丹与赢尘之间来回扫。 等一个解释。 燕丹没说话。 若非刚才那一瞬失神,他绝不会漏出半点口风。 赢尘却没打算给他退路。 “刺秦失败后,你流亡在外。为脱困,主动寻上卫庄。” “借他之手演了一场死局,再悄然回墨家,坐上巨子之位。” “我说得可准?” 话不多,句句落进骨头缝里。 燕丹多年藏身之处,被他三言两语掀了个底朝天。 众人盯着燕丹,不看赢尘。 真假暂且不论,这话听着就扎得人心慌。 再配上他方才那一下失态……信了八九分。 燕丹抬眼,扫过一张张脸。 他知道,遮不住了。 手一抬,斗笠摘下。 眼眶泛红,目光如刃,直刺赢尘:“不错。我就是燕丹。” 满场哗然。 墨家巨子,真是燕国太子? 假死、换名、执掌墨家十余年……这不是谋算,是蛰伏。 赤练脱口而出:“真是你?” 她忽然想起卫庄曾提过一句:“燕丹之死,太顺。” 当时只当疑心病重,如今才知,那不是多疑,是未卜先知。 墨家弟子更震。 朝夕相处的巨子,始终覆面而行,他们只道是行事所需。 谁想到斗笠之下,是一张早已刻进史册的脸。 身份既破,燕丹也不再收着。 目光横扫秦军阵列,字字如锤: “你们个个身负绝技,为何偏要替暴秦卖命,屠戮我墨家子弟?” “助纣为虐,不嫌手脏?” 话音未落,月神、星魂脸色骤变。 阴阳家最忌被人称作“秦廷鹰犬”。 他们出身高门,自认凌驾诸子之上。 可始皇登基后,阴阳家入宫供职,外间早有闲话……“暴秦走狗”,四个字像烙铁烫在背上。 此番奉命出山,本就憋着一股闷气。 如今被一个“死人”当众指着脊梁骨骂,哪还忍得住? 两人身形一动,直扑燕丹。 罗网与隐秘卫也欲上前。 辱及陛下,类比纣王……这罪名,谁担得起? 赢尘却轻轻抬手,止住众人。 不必插手。 阴阳家暗中反秦,燕丹明面抗秦。 都是钉在大秦肉里的刺。 让他们自己拔,血流得越多越好。 最好两败俱伤,他的人最后收场。 月神、星魂联手,气劲翻涌,寻常高手难近三步。 谁也没料到,燕丹竟硬接下第一轮猛攻。 更没想到,他反手一击,竟逼得月神踉跄后撤,星魂横剑格挡才堪堪稳住。 二人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溃势。 赢尘指尖微动。 掩日、惊鲵即刻掠出。 燕丹刚硬撼两大高手,气息已乱,旧力将尽,新力未生。 掩日剑光斜切,惊鲵寒锋直搠…… 双剑如影随形,一取左肩,一钉右腿。 燕丹旋身急退,肩头与大腿同时绽开血花,踉跄数步才站定。 血顺着衣摆淌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洼。 他还能站着,但再提不起剑。 墨家阵中顿时躁动。 弟子们纷纷抽械,弓弦拉满,长戈前指。 “护巨子!” 燕丹却猛然抬手,嗓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都……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两人的分量。 墨家弟子若真冲上去,顷刻间便要全军覆没。 他已失去太多,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 燕丹咬牙压住肩头涌血的创口,声音低沉:“所有人听令……寻隙突围。” 墨家弟子望着巨子染血的衣襟与绷紧的下颌,只扯了扯嘴角,没出声。那点笑意比哭还涩。 连巨子都伤成这样,他们还能挡得住大秦的刀锋? 满堂皆是秦廷顶尖高手,谁会放他们走? 念头转到这里,便再无指望。 可燕丹没打算认命。 他早备好了青龙。 最后一搏,就在此地。 退入此室,本就是为它而退。 他信,青龙一动,无人可制。 赢尘却在燕丹指尖刚触地面时,就抬起了眼。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石砖,开口道:“青龙,该醒了。” 燕丹脊背一僵。 这人怎会知道? 怎会知道青龙藏在此处? 此机关自铸成起,三百年间仅巨子一人知晓启法,连墨家长老都只当是古籍虚言! “青龙?” “机关青龙?!” 月神与星魂目光齐刷刷钉在赢尘脸上。 此人对墨家机密之熟稔,竟似比殿中墨者更甚。 墨家弟子亦是一震,纷纷望向燕丹。 他们听过青龙之名,却只当是祖训里一句悬案……三百年未现,不知形貌,不知所在,更不知如何唤醒。 巨子……真能启它? 燕丹不再迟疑。 既已被看穿,便不等对方出手。 他舌抵上颚,短促吐气,右掌猛然拍向地面第三块青砖。 “轰……” 整座密室陡然一震。砖缝迸裂,灰尘簌簌而落。 地面从中撕开,向左右缓缓掀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裂口。 第71章 机关青龙现 “吼……!!!” 一声长啸自深渊炸出,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腥风裹着铁锈与焦灼气息扑面而来,众人不由自主后撤半步。 “底下有东西!” “那是什么?!” 未知最慑人心。 裂口继续扩大,一具庞然黑影自暗中缓缓升起。 龙头、双翼、四爪、通体玄铁铸就,关节处嵌着赤铜纹路,鳞甲层层叠叠,泛着冷硬幽光。 胜七眼睛一亮。 先前白虎未破,他憋了一肚子火。 这回,轮到青龙了。 “我来!”他低喝一声,巨阙剑横抡而出,挟风雷之势直劈青龙头颅! “铛……!”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炸响。 胜七虎口发麻,脚下犁出两道深痕,巨阙剑几乎脱手。 他这一剑,能断山岩、碎磐石,却连青龙额上一片鳞都没削落。 不对劲。 白虎身上尚留剑痕,这青龙……硬得反常。 他不信邪,沉腰坐马,运起农家霸道剑势,一记赤红剑气破空而出…… 剑气如焰,拖着灼热尾迹直贯青龙咽喉! 满堂高手俱是一凛。 这一击含胜七八成内力,又借巨阙之重势,劈开青石易如切纸。 剑气将至未至之际,青龙双翼骤然一振! 左翼横扫,竟将整道剑气裹挟而起,反向甩回! 速度快了不止一倍,红光更盛,杀意更烈…… 胜七仓促举剑格挡。 “砰!” 巨阙剑嗡鸣不止,胜七双臂剧震,整个人被撞得连退七步,靴底在青砖上磨出焦黑长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四周寂静一瞬。 胜七天生神力,徒手可裂虎豹,挥剑能断铁柱。 如今却被自己打出的剑气逼退至此。 那青龙只扇了一下翅膀,便将他的全力一击翻倍奉还。 不是运气,不是取巧。 是压倒性的、碾碎一切的绝对力量。 这就是青龙的实力? 若它全力出手,威力究竟有多大? 没人敢再往下想。 胜七也怔住了。 白虎机关已足够骇人,这青龙竟更进一步! 绝非单凭蛮力就能压制的对手。 胜七被震退几步,掩日与惊鲵当即上前请命。 “属下请战。”掩日抱拳,声音沉稳,“我二人联手,可将其肢解。” 惊鲵袖中短刃微闪,目光如刃:“殿下面前,不容此物横亘。” 墨家弟子见青龙一击便逼退胜七,士气陡然拔高。 有它在前顶住攻势,或许真能撑到脱身! 燕丹静立原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对青龙毫无保留的信任……它就是墨家最后、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笃定:哪怕掩日与惊鲵合力,也破不了青龙之躯。 这就是他的底牌。 赢尘却抬手示意二人暂且退下。 他没看青龙,只望着它腹部一处微不可察的暗纹,语气平淡:“青龙真正的杀招,不在躯壳。” “硬攻,只会徒耗气力。” 众人一愣。 连胜七那柄巨阙劈在鳞甲上都只溅出几星火光,这还不算强? “那它强在何处?” “到底是什么能力?” 话音未落,所有人目光已齐刷刷落在赢尘身上。 不是质疑,是本能地等待答案。 赢尘也不绕弯:“火攻。” “火攻?” “青龙还能喷火?” 燕丹脸色骤然发白,喉结上下一滚,几乎失声:“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墨家禁传秘录所载,仅巨子亲授、代代口耳相承的机枢之要!连现任长老都不尽知! 他脑中电闪……莫非此人是六指黑侠?可那老者早已…… 念头未落,密室外忽起异响。 起初是低沉闷响,继而愈来愈近,越来越响,像雷滚过山腹,又似万钧潮水奔涌而来。 墨家弟子纷纷侧耳,彼此对视:“听到了吗?” “像吼……又不像兽吼。” 大秦众人亦抬头望向石门方向。 他们耳力极佳,听得出那声音里裹着风、挟着水、震得石壁嗡鸣……和眼前这机关青龙的嘶鸣,分毫不差! 难道外面还有一条? 不可能! 可那吼声已至门前,震得门缝簌簌落灰。 所有人绷紧筋骨,兵刃出鞘。 石门轰然洞开。 进来的却不是第二具机关。 是一条龙。 通体由活水凝成,青光流转,角若鹿、目若兔、鳞若鱼、爪若鹰、身若蛇,双翼展开,几乎填满整座密室穹顶。水汽蒸腾,寒意扑面。 它盘旋一圈,径直朝赢尘飞去,在他身周腾跃游转,水珠四溅,青芒映得他眉眼清冷。 这不是造物,是活物。 比机关青龙更庞大,更灵动,更像传说本身。 它扇动一次翅膀,湿风便卷得众人衣袍猎猎;水雾拂过脸颊,凉得人一个激灵。 有人后退半步,喉头发紧:“真……真龙?” “龙不是古书里的影子么?” “谁见过活的?谁召得来?” 大秦将士屏息凝神,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同僚,而是看不可测之人。 那些此前不知其名的校尉、郎中,此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此非俗世所能容者。 燕丹手指攥进掌心,血丝渗出。 墨家弟子仰头望着水龙翻腾的轨迹,嘴巴微张,忘了合拢。 “它认得他……” “刚才他只是抬了下手……” “仙人?只有仙人才能驭龙!” “古籍有载,青龙为东方之神,司雨布云……他召来的,是天工之水,不是死铁!” 敬畏如潮水漫过人群。 唯独燕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肉里,不肯低头。 燕丹齿关紧咬:“什么仙人?世上压根没有仙人!你更不是!”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向机关青龙发出指令……攻击大秦众人。 青龙应令而动,巨口豁然张开。 口内火光翻涌,一束赤红烈焰迅速凝聚成形,灼热逼人,撕裂空气时噼啪作响。 火焰喷出,直扑赢尘等人而去。 胜七、吴旷、阴阳家诸人瞬时散开。 赢尘面色如常,指尖轻点,水龙腾空而起,迎面撞向青龙。 水龙盘旋而上,自下缠绕,将整具机关牢牢裹住。 燕丹见状不惊反笑,目光灼灼盯住赢尘:“用水灭火?可笑。” 第72章 青龙火熄,玄武伏机 “青龙之火,遇水不熄。” 这是青龙机枢的隐秘……火源以黑油为引,水泼不灭,反助其势。 燕丹静待火舌吞没赢尘。 青龙已调转方向,焰口对准赢尘。 燕丹嘴角微扬,笑意渐深。 赢尘却只淡声道:“黑油而已。没气,烧得起来?” 水龙骤然收紧双翼,将青龙严密封入水囊之中,不留半道缝隙。 火势初时挣扎,片刻之后,焰光颤动,继而萎顿,终至全灭。 燕丹怔在原地。 那火明明不怕水,怎么就灭了? 怎么回事? 为何会这样? 他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理不出头绪。 赢尘扫他一眼,轻轻摇头。 连燃烧三要素都不通,也敢驾驭这等机巧重器? 水龙依旧盘踞不动,柔韧如丝,却又坚不可摧。 青龙在内反复冲撞,却像撞进无底泥沼……水无形,无支点,越挣越陷。 不多时,水流渗入机枢关节,齿轮卡滞,机簧锈蚀,精巧结构层层崩解。 赢尘下令:“拿下燕丹。” 隐秘卫、罗网、阴阳家众人齐步上前。 燕丹再无招架之力,束手被缚。 绳索勒进皮肉,他仰起脸,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别得意太早!抓了我,大秦就赢了?” “墨家不会亡!” 发髻散乱,衣袍沾尘,他状似疯癫,实则清醒至极。 赢尘垂眸看他:“若你说的是乘玄武遁走的那几人……班大师、徐夫子、端木蓉……不必挂心。很快,你们就能见面。” 燕丹瞳孔骤缩。 他猛地倒抽一口气,浑身僵直,嘴唇翕动,却只挤出几个字:“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是墨家最后一条退路,藏得极深,连自己人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不信眼前之人竟能掐准脉门。 可那名字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字字凿实,不容置疑。 他喉头滚动,额角青筋跳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心往下沉,沉得发冷,沉得发空。 这人怎会知道? 难道真能窥见人心? 绝望无声漫开,浸透四肢百骸。 赢尘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你以为,我会放他们走?” ...... 十几里外,一处水潭边。 水面平静,芦苇低伏,风过无痕。 公输仇与禁军早已潜伏四周,弓满弦张,机关弩阵森然对准潭心。 只要有人破水而出,便是万箭穿身。 此地,本就是赢尘定下的伏击点。 也是公输仇率部缺席机关城之战的缘由。 出发前,赢尘便断定:鸩羽千夜重创机关城后,墨家残部必不敢硬撼秦军锋芒;求存为先,东山为计,而附近唯一可行水路,唯有此潭。 玄武载人离岸,必取此处。 他命公输仇率军在此设伏,未加解释,只授时限与方位。 公输仇虽领命,心中却疑云重重…… 车中那人,凭什么断定墨家走这条路? 凭猜测?凭运气? 倘若判断有误,岂非空耗兵力,贻误战机? 可如今,潭水未动,杀机已凝。 箭锋寒光微闪,静候那一声破水之响。 公输仇虽心存疑虑,却不敢违令。 他清楚得很……罗网与隐秘卫的人对马车中那位毕恭毕敬,绝非寻常。此人十有八九,便是此次行动的主事者。若因自作主张坏了差事,后果他担不起。这一趟,他肩上压的是整个公输家扬名立万的指望! 可众人埋伏良久,水潭始终平静如镜,不见半点动静。 公输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机关匣的边沿,呼吸略沉。他此来最想撞上的,就是班大师;若连面都见不上,这一遭便算白跑。 不知过了几息,水潭中央忽地一震…… 哗啦一声巨响,黑水翻涌,一头庞然巨兽破浪而出。鳞甲泛青,背负龟纹,四肢粗如殿柱,尾端盘绕数条铁链状兵刃,寒光凛凛。 机关玄武。 墨家四灵之一,亦是整座机关城运转的命脉。龟甲闭合可载人攻守兼备,锁链挥动即成杀阵。 岸上秦军屏息凝神,握紧兵刃。 命令没骗人。 墨家真在这儿。 他们守得值。 功劳,就在眼前。 公输仇胸口一热,喉结滚动。 马车里那人说得准……玄武果然现身! 他早料定此地必有墨家退路,自己若半途动摇、撤了埋伏,此刻怕已追悔莫及。 他信了这一回,也赌赢了这一回。 此刻他唯一所盼,便是玄武腹中,坐着班大师。 这是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当面拆解墨家最高明的机关术,亲手扳倒那个被天下称颂的“班老头”。 公输家的名号,不该活在墨子的影子里。 念头一起,他掌心微汗,指节发紧。 机会只有一瞬。错过今日,再难重来。 他转身低喝:“按原令行事……玄武未登实岸,不准妄动。” 秦卒面面相觑:“万一它掉头回水,岂不扑空?” 公输仇目光扫过众人:“它若察觉伏兵,必沉入深潭。再想逼它露头,比登天还难。” 众卒顿悟……原来不是怯战,是等它落进圈套。 待玄武彻底离水,踏稳陆地,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号令层层传下,无人再语。 玄武腹内,班大师正松开操纵杆。 徐夫子抹了把额角水汽,张良扶住舱壁,端木蓉轻抚怀中药囊,几名墨家弟子彼此相视,神色稍缓。 他们依巨子密令,在陷落前一刻登上玄武,借水道脱身。一路无声无波,确已甩开秦军耳目。 可喘息未定,忧虑又起。 玄武载员有限,随行者不过十余人。机关城内尚有大批同门被困,其中不少已中蜃楼阁之毒,生死未卜。 端木蓉垂眸,指尖掐进掌心。 班大师侧目瞥见,只道:“眼下顾不得旁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这批弟子,通机关、晓铸冶、能复刻图谱……他们是墨家的根。根还在,树就能活。” 徐夫子颔首。张良默然点头。端木蓉抬眼,目光清亮。 巨子交付的,从来不是逃命,而是续命。 第73章 什么动静? 确认四周无异响后,班大师扳动主枢。 玄武缓缓攀岸,四足碾过湿泥,铁爪刮擦碎石,发出沉闷钝响。再挪三步,便可卸下众人。 班大师绷了一路的肩背,终于略松。 “放完你们,我折返一趟。”他边调校关节齿轮边说,“城里还有活口,玄武还能再走一遭。” 徐夫子立刻接口:“老朽同去。” 端木蓉上前半步:“我也去。中毒者拖不得。” 班大师摇头:“玄武舱位窄,三人已满。我一人快,来回省时。” 话音未落,张良忽地抬手…… “前方有异!” 班大师手腕猛拧,玄武轰然顿住,前足深陷泥中,溅起大片水沫。 一道赤影如电掠出,横亘于前。 蛇首昂扬,赤鳞灼目,信子吞吐间嘶声尖利,周身机括嗡鸣不止,杀气扑面而至。 舱内众人齐齐一怔,瞳孔骤缩。 “霸道机关术?!” “怎么偏在这时候现身?” 霸道机关术出自公输家祖师鲁班之手,本为战阵而设,专司攻伐。 造出的机关,个个锋锐狠戾,专破筋骨、毁形骸! 此刻现身于此,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众人心里一沉。 念头尚未转完,人影已至…… 公输仇领着一队秦卒,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 不疾不徐,不慌不忙,仿佛只等玄武浮出水面那一瞬。 班大师等人瞳孔骤缩。 倒抽冷气声几乎同时响起。 公输仇?秦军? 竟比他们还早一步卡死在这水道出口? 莫非……消息早泄? 墨家撤退的路径,竟被对方掐得如此精准? 可巨子下令时,仅限数名首领在场。 无人离席,未通外讯,连传信的飞鸢都未曾放出一只。 那泄露之人,莫非就站在眼前? 目光霎时一滞。 彼此对视,不再有信任,只剩迟疑与掂量。 秦军来得太过齐整、太有把握…… 绝非偶遇,而是伏击。 若非内应,怎会算得这般分毫不差? 张良喉结微动,开口即断:“诸位不必疑心同门。” “自登玄武起,我们便再未踏出半步,更无机会递信。” “眼下困局已成,猜忌只会折损力气。不如合力想路,先脱身再说。” 墨家弟子神色稍缓。 这话不假……从城中启程,直入水道,玄武未停、舱门未启,确无通风报信之隙。 既无内鬼在侧,那疑云便散了大半。 张良见众人肩头松动,暗自呼出一口气。 可心底却愈发发紧。 内鬼不在舱中,他信。 可若说墨家高层里藏着叛者……他不信。 那些统领跟巨子同进同出数十载,若真存异心,机关城早该易主,何须等到今日?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对方不是追着消息来的,是等着他们走这一遭。 要么……有人假作盗跖下毒后,又混入议事厅,亲耳听了撤退安排; 要么……整盘棋,从鸩羽千夜洒落那刻起,就已在对方推演之中。 他宁可信前者。 可理智压着念头往下坠: 他们议定计策后即刻登船,水路迅捷,玄武行速极快。 若假盗跖真能易容混入,再传讯、再调兵、再布防……时间根本不够。 秦军不仅到了,还卡死了退路……这岂是仓促所能办到? 所以,鸩羽千夜是饵,玄武是舟,水道是路,此处是坑。 他们每一步,都在别人算好的格子里。 连此刻的惊疑、动摇、争执,是否也早被写进对方的预料? 张良指尖冰凉,额角沁出细汗。 他转向班大师,声音压得极低:“班大师,玄武还能退回水潭么?” 水下无路可追,只要沉入,便是生门。 班大师望向玄武正前方……那条盘踞不动的机关蛇,铁鳞泛光,双目幽红。 他缓缓摇头:“它守在那里,就不是摆设。” “公输仇的机关术,不逊于墨家。硬闯水道,怕是还没触到水面,玄武便已失衡。” 人群顿时躁动。 “我跳下去引开那蛇!” “不行……它盯的是玄武,不是人。” “那干等?等他们凿穿舱壁?” 最后一句出口,舱内空气一滞。 班大师猛然抬手:“噤声!玄武坚厚,一时半刻,他们破不开!” 话音未落…… “咔…嚓…” “咯吱……” 一阵沉闷而细碎的刮擦声,自舱底深处传来,似钝器啃咬木骨,又像利齿撬动机括。 “什么动静?” “错觉?蛇还没动呢……” 班大师脸色骤变,侧耳细听片刻,失声道:“破土七郎!公输仇的破甲虫!” 满舱皆静。 若玄武被它咬穿机枢、断了联动,这庞然大物,不过是一具锈死的铁棺。 玄武之外,公输仇负手而立,嘴角微扬。 那破土七郎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玄铁,六足如锥,专钻榫卯缝隙,专噬枢纽暗簧。 舱里人不出,他也不急。 等它寻到第一处松动,第二处卡滞,第三处旧伤…… 玄武,不过是只待拆解的匣子。 到那时,里面的人纵然不愿,也非出来不可。 墨家弟子们听到消息,脸上都沉了下来,各自握紧了兵器。 “班大师,启玄武之门,让我们出去!” “对!玄武若失,就拼个痛快……总不能困死在这铁壳子里!” 班大师徐夫子站在机关台前,手指按在青铜机括上,迟迟未动。他盯着一张张尚带稚气的脸,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这些人,多是十五六岁入墨苑的学徒,记口诀比记刀法熟,拆齿轮比拆骨头准。他们背得出《墨经》十卷,能默写鲁班遗图三十七式,却没真正见过血。 墨家断脉,不在刀兵之下,而在人亡之后无人续灯。 张良往前一步,抽出佩剑,剑鞘磕在玄武内壁上,发出一声清响:“我替诸位出阵。” 班大师摇头:“你是儒家弟子。” “可我在此。” “你一人,挡不住秦军千数,也拦不下公输仇的机关兽。” 张良没再争。他知道这话没错。 外面,破土七郎正一寸寸啃噬玄武外甲;远处,几条机关蛇盘踞如活物,鳞片泛着冷光。 进不得,退不能。 第74章 赢尘登场 众人静默片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端木蓉忽然开口:“张良先生,稍候。” 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转过头来。 张良抬眼:“蓉姑娘?” “我有法子。”她说得干脆。 没人应声。有人低头擦汗,有人攥紧袖口,还有人悄悄瞥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医者擅救,不擅战,谁信她能破这死局? 端木蓉只笑了笑:“毒蛇认味,不认人。赤练教我的引虺粉,掺了三叶青、断肠草、山椒汁,撒在地上,十里内的毒物都会往那儿爬。” 话音刚落,玄武顶盖“嗤”地掀开一道窄缝。 白雾似的粉末喷涌而出,细密如霜,无声落地。 秦军阵中立刻骚动。 公输仇眯起眼,手一扬,士卒齐刷刷后撤三步,刀出鞘半寸,盾牌斜举,连弓弩手都松了弦不敢放箭……谁敢碰来历不明的东西? 粉末尽数落进泥土,未沾一人。 秦军屏息等了数息,不见人冲、不见火起、不见暗器。 只听见草丛里窸窣一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树影晃动,水洼微漾,枯枝断裂。 一条赤鳞蛇昂首游出,尾尖一弹,直扑地上白粉。 紧接着是黑腹、金环、竹叶青……一条接一条,从四面八方涌来,蛇信吞吐,蜿蜒汇成一道活的毒流,朝那片白痕奔去。 公输仇脸色骤变:“撤!离远些!” 晚了。 蛇群已聚。 地面蠕动,沙沙作响,越积越多,越挤越密。赤的、黑的、黄斑的,盘绕堆叠,翻滚扭结,把秦军脚边寸土都逼得寸寸后缩。 有人靴底踩滑,踉跄跌倒,旁边人竟不敢伸手去扶……怕蛇窜上手臂。 阵型开始松动,退,再退。 玄武内,班大师盯着观察孔里晃动的人影,忽道:“成了。” 张良点头:“围势裂了。” 端木蓉没看外面,只盯着玄武顶部一处铜铆钉:“快走,趁现在。” 话音未落…… “喀啦。” 一声脆响,不大,却像冰裂。 众人抬头。 玄武穹顶一角,已被破土七郎咬穿,露出碗口大的破洞,边缘齿痕参差,铜屑簌簌往下掉。 墨家弟子齐齐一怔,随即有人低呼:“顶甲破了!” 机关玄武腹甲裂开一道豁口,水密失效,再无法潜行入水。 原定退入水域的路径,就此断绝。 众人只得另谋出路。 班大师目光一沉,当即下令:“稳住身子!玄武将全速前冲……我们硬闯秦军围阵!” 无人出声质疑。眼下已无他策。 陆路突围,是唯一活路。 众人各自抓牢舱壁、横梁、支架,指节绷紧,静待号令。 前方战局被死死盯住。破围之机,须等秦军阵势松动一瞬。 而此刻,那道缺口,正由毒蛇撕开。 心跳声在舱内愈发清晰。 只差一步…… 蛇群却骤然散开,如潮退般齐齐撤走,毫无迟疑,不见滞涩。 秦卒立时回防,缺口眨眼弥合。 包围圈复又严丝合缝。 舱中众人齐齐一怔。 “怎会如此?” “蛇群怎的退了?” 功败垂成,心口一沉。未及喘息,答案已自阵前浮现。 一人缓步而出。 赢尘。 他穿着盗跖的衣衫,可身形站定,气度自生,眉宇间再无半分模仿痕迹。盗跖的洒脱是风过林梢,他的从容却是山岳停云……不动,已压全场。 认得盗跖的人,一眼便知:此人绝非盗跖。 他身后列着雪女、赤练,还有罗网数名黑衣人。人人负手而立,气息沉敛,却如刃藏鞘,锋芒暗涌。 班大师、张良、端木蓉、高渐离……舱内诸人俱是一滞。 机关城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脑中轰然炸响,理智几近溃散。 这人是谁?为何与罗网同至?雪女与赤练竟站在敌阵之中?她们何时倒戈?墨家内鬼,竟是她们? 念头纷乱,却无一能落定。 事实却毫不留情:赤练与雪女并肩立于罗网身侧,姿态自然,眼神平静,毫无违和。 端木蓉忽然低声道:“是赤练来了。” 她嘴角微扬,笑意苦涩:“我那点驱蛇手段,哪敢在师父面前献丑。” 公输仇见状,即刻单膝触地,身后秦军随之伏首。 赢尘略一颔首,未多言语。 班大师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舱内一时无声。 这假盗跖,竟是秦军主将? 他何许人也? 罗网俯首,雪女赤练弃墨归敌,连公输仇都以臣礼相待…… 他凭的是什么? 张良指尖掐进掌心。 雪女是墨家长老,若早有异心,机关城早成废墟,何必拖到今日? 赤练更不可能……卫庄为诱饵入局,营救之策出自他手,人马亦由他调集。她若早通秦廷,岂会容卫庄赴死? 可若非自愿,又怎会神情清醒、步履沉稳? 不是被控,便是被服。 可掩日与惊鲵眼中那份敬重,绝非术法所能伪造。那是强者对更强者的确认,是刀尖饮血者对刀锋所向的本能低头。 天下还有谁,能叫这两人甘心垂首? 张良想不出。 所有线索,最终都绕回那人身上…… 赢尘。 他究竟是谁? 凭什么让群雄敛锋,令旧友易帜? 念头未落,赢尘已抬手示意。 身后人影分开,一人被押至阵前。 五花大绑,巨子袍服皱裂,冠带歪斜,却仍看得出那身装束的份量。 他衣衫撕裂,血痂凝在旧伤处,灰黑发暗,整个人形销骨立。 面色枯槁,毫无生气。 此人正是燕丹。 燕丹被押上玄武腹舱时,眼前所见,是正被破土七郎啃噬的机关玄武……甲壳剥落,关节松脱,核心机括发出刺耳震颤,随时会散架。继白虎崩、青龙毁之后,这最后的巨兽,也撑不住了。 燕丹喉头一紧,没出声。 墨家,真要断在这里了。 他早前派出去的那批弟子,怕是已陷重围。连玄武都护不住人,还往哪儿逃?还凭什么活? 最后一丝火苗,在他眼底彻底熄了。 舱内,张良与端木蓉等人抬眼望见那身巨子袍服,齐齐一怔。 “这……是巨子?” “巨子?” 若非那身黑金嵌纹的制式长袍,谁也不敢认。可那袍子穿在身上,又确凿无疑。 很快有人盯住他的脸:“这张脸……像极了燕太子丹!” “燕丹?上一任巨子?不是二十年前就殉于蓟城之变了吗?” “可这眉骨、这下颌……分毫不差。” 第75章 天上飞的是什么! 众人静了。 统率他们多年、号令如山的巨子,竟是燕丹? 那个史书里早该化为尘土的人,一直站在他们中间? 班大师低头苦笑。 秘密偏挑这时候揭穿……不是凯旋加冕,而是铁链加身。 不是以墨家之主的身份昭告天下,而是被秦军拖着,踉跄入舱。 对老弟子而言,这比玄武崩塌更震耳欲聋。 巨子被擒,墨家便失了脊梁。 脊梁断了,剩下的人,还能叫墨家吗? 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有人背过身去,肩膀微抖。 没人说话。 说什么?说逃?逃到哪?说守?拿什么守? 秦军一击便破三阵,连机关术最精深的根基都被碾得粉碎。 重建?怕是刚搭起第一根梁木,就被踏成齑粉。 空气沉得发闷,连喘息都短促。 绝望不是一声叹息,是无声无息漫上来的潮水,淹过脚踝,漫过腰际,直抵咽喉。 班大师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这时候,安慰比刀子还钝。 张良的目光钉在赢尘身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 毒是赢尘下的,玄武被截是赢尘布的局,连燕丹现身、被擒、押入此地,都在他算中。 环环相扣,不留余地。 他们不是败给秦军,是早被牵着线,在别人写好的戏本里,一步一叩首地走到了今天。 破土七郎仍在运转。 咔、咔、咔…… 玄武肩胛处又裂开一道豁口,油液渗出,蒸腾起淡白雾气。 班大师猛地转身,扑向舱壁暗格:“朱雀!我记得那只改良版朱雀还在!” 端木蓉立刻跟上:“您找朱雀?” “对!小号的,能折收,只载三人!”他手不停,翻撬机匣,“试飞前塞进来,后来忙忘了……” 话音未落,他从锈蚀夹层里抽出一团灰布裹着的物件。 “班大师,那是……” 几个年轻弟子凑近,一眼看出榫卯结构异于寻常:翼骨更密,尾枢带双铰链,显然为隐蔽压缩而重锻过。 班大师抖落浮灰,朱雀轮廓初显……蜷缩如卵,通体暗红,喙尖微翘,却小得仅容三人并坐。 张良与端木蓉同时抬头。 有朱雀,就能走。 可下一秒,班大师把朱雀往张良怀里一塞:“你们两个,现在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它只能载三人。一人控机,另两个,必须是外姓。” 张良是儒家,端木蓉属医家。 墨家的事,不该由他们担命。 若因救墨家,把儒、医两家也拖进火坑,大秦顺势清剿,天下还有几支能抗秦的势力? 留得青山在,火种才不会灭。 ……这话,他没说出口。 但张良接住朱雀的手,稳住了。 端木蓉没问为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时机一到,便破土而出,高举反秦大旗。 端木蓉怎肯独自脱身,抛下众人不管? 她眼眶微热,声音轻却坚定:“班大师,我不走。这机会,留给别人吧。” 班大师摇头,没再多说。 张良立刻明白了……班大师不是在选逃命的人,是在选火种。 他把墨家未竟的志向,托付给了医家、儒家,托付给了百家尚存的脊梁。 今日墨家已陷重围,再添无谓折损,只会让反秦之火彻底熄灭。 张良心里清楚:自己此行本就瞒着儒家。若能活着回去,必倾尽全力,说动师长同门。墨家之志,自有儒家接续;墨家之责,自有百家分担。 他抬眼直视班大师,语气沉稳:“班大师,您的意思,我张良懂。您放心,我回得去,就一定救墨家!” 见端木蓉仍迟疑不动,张良转向她,语速不快,字字落地:“蓉姑娘,反秦不是一人一事,是长路。我们活着回去,才能聚人、传信、起势。班大师信我们,我们也得对得起这份信。” “走!活人回去,才有翻盘的可能!” 端木蓉喉头微动,终于点头。 医家在诸子中确有几分声望,若她能借势联络旧友、调遣药堂、暗通消息,未必不能为墨家撕开一道生路。 班大师转身,从残存弟子中挑出一人……最稳、最熟机关、最敢搏命。 朱雀尚是初样,容不得半点闪失。 外头,破土七郎正碾压机关玄武的甲壳,金属扭曲声刺耳不断。 公输仇站在阵前,声音朗朗:“诸位不必忧心,破土七郎再有半刻,玄武便成废铁一堆。” “里头那些墨家余孽,一个也跑不了。” 赢尘静立潭边,目光未动。 他早将玄武内情形尽数收于神识之中……谁在说话、谁在喘息、谁在咬牙硬撑,皆无所遁形。 此刻还想走?痴心。 忽地,玄武顶部轰然掀开! 公输仇一怔,以为对方要降。 下一瞬,玄武那条被重创的蛇尾猛地扬起,在破土七郎的钳制下依旧绷紧如弓,死死缠住停驻其上的机关朱雀,狠狠向上一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雀离地而起,如箭离弦,直冲云霄! 秦军阵中顿时炸开一片惊呼…… “天上飞的是什么!” “红影!是只鸟?!” 朱雀初升时略显颠簸,旋即双翼一展,稳住身形,掠空而去。 公输仇仰头一瞥,脸色骤变:“朱雀!他们乘朱雀跑了!” 燕丹听见喧哗,猛然抬头。 一抹赤色掠过天际。 是他认得的朱雀。 上面坐着的,是端木蓉,是张良…… 他心头一震,随即豁然…… 医仙之名,行走江湖无人不敬;儒家子弟,遍布郡县,隐然成网。 只要这两人活着回去,联络百家,暗布伏线,墨家就还没输! 希望重新燃起,比方才更灼热。 惊鲵当即单膝跪地:“属下请命追击!” 赢尘未应,只抬手朝水潭一引。 霎时间,潭水暴涌而起,化作千百柄寒光凛冽的冰剑,悬于半空,剑尖齐指朱雀! 阳光一照,剑刃泛霜,杀气森然。 下一息,万剑齐发,破空而上! 张良自朱雀腾空起便紧盯赢尘。 冰剑离潭那一刹,他已拔剑。 凌虚出鞘,清鸣裂风。 他挥剑迎上,或格、或拨、或削,将逼近的冰剑一一荡开。 端木蓉想上前帮手,却发觉自己连站稳都难……朱雀颠簸剧烈,她只能扶住舱壁,眼睁睁看着张良背影在寒光中一次次挥剑。 第76章 朱雀坠毁 那墨家弟子拼命操纵朱雀左闪右避,可躲得越久,速度越慢。 端木蓉很快察觉不对。 张良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沉,脸色由青转白,额角冷汗混着血丝滑下。 冰剑碎了又凝,潭水无穷无尽,剑雨越密越急。 他挡得了一支、十支、百支……挡不住千支、万支。 终于,手臂一滞,剑锋偏了半寸。 一柄冰剑擦着他肩头掠过,撕开衣袍,带出一线血痕。 第二柄,已至面门。 端木蓉脱口而出:“张良先生……小心!” 张良正被几道冰剑牵扯住视线,根本来不及回防。 一道寒光倏然刺入他握着凌虚剑的右臂……穿肉而过,血珠刚溅起便凝成细霜。 整条手臂骤然僵冷,指尖发麻,连指节都像冻在冰窟里,动不了分毫。 其余冰剑立刻调转方向,齐齐扑向那处伤口。 张良想撤步,可脚下未动,肩头又挨了一记;再退半步,小臂又被削开一道口子。伤口层层叠叠,皮肉翻卷,血还没涌热就结了薄冰。 最后一柄冰剑直插旧创深处,猛力一绞…… “咔嚓”一声轻响,腕骨断裂,臂根齐齐断开,凌虚剑脱手坠落。 “呃啊……!” 张良喉间滚出一声闷哼,膝盖一软,却硬是没跪下去。 端木蓉伸手去按他断口,指尖刚触到衣袖,机关朱雀忽地一歪。 没了张良拦截,冰剑尽数撞上朱雀躯干。几声脆响之后,机括崩裂,翅轴错位,整个机关猛地打横,失控冲向地面。 它本就是未定型的样机,关节松动、铆钉虚浮,哪扛得住这般重击?离地三丈时,尾翼已散开,旋即俯冲砸下。 墨家弟子嘶喊:“快闪……朱雀要坠了!” 轰隆! 红漆碎裂,齿轮迸飞,朱雀瘫在地上,只剩半截残躯还在冒白气。 赢尘带人赶到时,只看见一地扭曲的铜铁与焦黑木料。 秦军围拢上前,掀开残骸,里面只躺着一个墨家弟子,胸前插着半截断刃,人事不省。 端木蓉和张良,踪影全无。 隐秘卫蹲身细察,罗网拨开焦灰,在东侧小径上寻见几滴暗红血迹,尚未干透。 “属下请命追击!”两人同时抱拳。 追两个重伤之人,功劳唾手可得。 赢尘只扫了一眼,便摇头:“东边只有端木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面荒坡:“她故意留血引路,张良往反方向去了。” 惊鲵垂首:“大人打算如何?” “放他走。”赢尘嘴角微扬,“他若不回儒家,谁替我们把儒门大门推开?” 燕丹被缚在旁,听见这话,浑身一震,如遭雷劈。 此人不是只想灭墨家……他是拿张良当饵,钓整座儒家! 墨家刚塌,儒门已悬于刀锋之上。 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想起盖聂、卫庄脱困那夜……路上太平得反常,隐秘卫竟一兵未出。当时只道秦人托大,如今才懂,那是饵,早撒好了。 从他们救出二人起,就已在对方算中;从踏入机关城那一刻起,便再没真正藏住过。 燕丹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放你们走,只为看清墨家在哪。” 赢尘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你们觉得是生路,其实是归途……归向覆灭的路。” 燕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赢尘望向远处山影,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耳中:“我要建的,是一个不容分裂的世界。你们信的‘义’,守的‘国’,挡的‘道’,都得让路。” “不是我容不下你们。” “是这天下,再装不下你们那一套了。” 燕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额头磕在碎石上,闷声如鼓。 刚才还盼着张良能活命、能报信、能撑住儒门一线生机……此刻全化成灰。 他清楚了……儒门将倾,无人可挽;而他自己,连跪在这里的力气,都是别人施舍的。 与此同时,一股比海更沉的悔意将他彻底裹住。 倘若营救盖聂、卫庄时多一分审慎; 倘若当时多想一步,看穿敌人设局引蛇出洞的意图; 倘若从头就驳回张良的提议,让墨家继续隐忍,不急于扩张反秦声势…… 结局,会不会不同? 细数下来,错处太多。 他后悔让墨家卷入此事,后悔与大秦正面相抗,后悔迟迟未识破幕后算计,后悔没替张良他们挑一条更稳当的退路…… 桩桩件件,皆是硬生生咬进骨头里的悔。 最刺心的一桩……他为何要坐上墨家巨子之位? 论实力,压不住大秦的刀锋; 论智谋,撑不起墨家的全局; 论眼力,竟连对面之人真容都未曾看清。 他根本担不起这个位置。 是他,把墨家推入绝地,也连累了儒家。 燕丹陷在无声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这时,隐秘卫押着端木蓉进了门。 “大人,端木蓉已带回。” 端木蓉身上沾着灰,衣袖撕裂,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却不见慌乱,也不显颓色,只抬眼四顾。 一见燕丹,她立刻开口:“巨子?是巨子吗?” 话音未落,目光已扫过四周,“张良先生呢?他没被带回来吧?” 见不到张良的身影,她肩膀微微一松。 机关朱雀坠地那刻,她只擦破了皮肉;张良断了一臂,血流不止,若那时被擒,必死无疑。 儒家人多势众,根基厚实。张良只要脱身,回到桑海,定能再聚人马,重立反秦之帜。凭他的才辩与谋划,未必不能说动别家学派联手……儒家,很可能就是下一个扛旗者。 而墨家幸存弟子,尚可投奔儒家,续一线生机。 她权衡清楚,才与张良分头诱敌。 眼下秦军已被她引远,计划成了。 她望向跪在地上的燕丹,双目空茫,脊背塌陷,像一截燃尽的枯枝。 她下意识道:“巨子不必忧心,我拖住了大半追兵,张良先生一定能脱身。” “他活着出去,儒家就还能举旗……我们,还有转机。”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眉宇发亮,仿佛刚打了一场胜仗。 燕丹扯了扯嘴角,终究没笑出来。 他声音低哑:“张良不是逃出去的。是秦军放他走的。” “目的,是把儒家拖进来。” 第77章 医仙弃墨效新君 端木蓉脸上的光,瞬间熄了。 放走?只为拉儒家下水? 秦军胃口竟这么大……灭了墨家,还要吞掉儒家? 她嘴唇微颤:“那……张良先生若回桑海……”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不敢出口。 燕丹闭目,一字一顿:“儒家,也会如墨家一般,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端木蓉双腿一软,重重坐倒在地。 眼神失焦,呼吸变浅。 原来不是她棋高一着,而是对方早把她的每步都算在盘中。 她还为此暗自得意…… 燕丹看着她蜷缩在地的样子,开口:“这事怪不得你。你不引敌,他们也会放张良走。” 话是实话,可端木蓉只是垂着头,没应声。 隐秘卫与罗网静立一旁,目光齐齐投向赢尘。 惊鲵上前半步:“大人,端木蓉如何处置?” 端木蓉听见自己名字,茫然抬头。 赢尘未答,只缓步走近。 她仍坐在地上,仰起脸,瞳孔里映出他身影,却盛满不知所措的惧意。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点她额心。 金芒自指尖浮起,无声没入皮肉。 神魂改易,如今只需数息。 光芒散尽,端木蓉缓缓睁眼。 眸子清亮依旧,却再无犹疑、无惊惶、无挣扎。 只余一种近乎灼热的笃定…… 那是对眼前之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信服。 端木蓉俯身跪地,脊背绷直,声音清晰而平稳:“属下端木蓉,即日起效命大人,所思所行,唯大人之令是从,生死不渝。” 自此,“医仙”之名不再属于镜湖医庄,只属于赢尘帐下。 赢尘颔首,未多言,亦未伸手相扶。 燕丹、班大师等人立在数步之外,喉头微动,却无人出声。 方才不过几息之间……端木蓉还站在墨家阵列前,手按药囊,神色清冷;转眼便垂首伏阶,字字如钉。 她为何低头? 那一指点在额心,是触碰,还是烙印? 阴阳家的咒引需焚香设坛,三日凝神;蜃楼的幻术须借雾气光影,层层浸染。可眼前这一指,无声无息,竟似斩断了过往所有来路。 燕丹忽然抬眼,盯住赢尘,嗓音发紧:“雪女……也是这么‘醒’来的?” 他不是问句,是断定。 那日雪女立于赢尘身侧,眉目舒展,答话时连呼吸都与他同频。他当时只觉异样,却未敢深想。此刻再看端木蓉……同样平静,同样顺从,同样再无半分挣扎痕迹。 赢尘没应,只将目光转向燕丹:“你恨大秦,靠的是什么?” 燕丹一怔。 恨意从来不是凭空生的。它长在燕国宫墙坍塌的灰烬里,扎在流亡路上冻僵的指尖上,缠在墨家弟子倒下的血泊中。可此刻,他忽然发觉……那些画面正悄然褪色。不是模糊,是被另一股更沉、更硬的东西压住了。 比如眼前这人抬手的动作,比如他开口时喉结的起伏,比如他袖口一道极细的金线纹路……这些细节,比“燕王自缢”“蓟城火起”更先浮上脑海。 他猛地攥紧拳,指甲刺进掌心,才把那阵发虚的晕眩压下去。 赢尘看着他泛白的指节,忽而一笑:“你不必活。” 燕丹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沉。 不是宽恕,是判定。 像农夫拨开稻穗挑拣秕谷……他被看穿了,也看轻了。既无统御之能,亦无破局之智,连恨都恨得不够锋利。这样的人,不配被“改”,只配被“除”。 赤练带卫庄进来时,燕丹正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道裂痕。 卫庄脚步顿住。 他认得这张脸,也记得这双眼睛:当年在桑海渡口,燕丹剑未出鞘,只将一枚铜符按进他掌心,说“巨子之位,暂托君手”。那时的燕丹,眉峰如刃,说话时下颌微扬,连沉默都带着分量。 如今这人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枝。 燕丹听见动静,慢慢抬头。见是卫庄,嘴角牵了一下,没成笑:“你还活着。” 卫庄没接话。他看见燕丹左手小指微微颤着,那是旧伤复发的征兆……当年为掩护墨家退入机关城,他亲手斩断过自己三根手指。可现在,那截断指处的皮肉早已愈合,却仍止不住抖。 “谋划了十七年,”燕丹声音很轻,“到头来,连一句‘我不服’都说不出来了。” 卫庄没看他,只朝赢尘拱手:“流沙听候吩咐。” 赤练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她悄悄吸了口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衣袖时的褶皱感。 她太清楚卫庄的性子……宁折不弯,宁死不跪。可刚才那一瞬,卫庄的目光扫过燕丹腕上褪色的墨家缚带,又掠过端木蓉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为千名伤者施针续命,如今却安安静静叠在腿上,连一根指头都没抬。 赢尘起身,袍角拂过案沿:“传令,机关城残部押赴咸阳,墨家典籍封存待检。其余诸事,交隐秘卫与罗网分办。” 他走出议事厅时,阳光斜切过廊柱,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 影子尽头,是卫庄静立的身影。 他没跪,也没退,只是站着,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拒绝此人,卫庄必死,流沙亦将不存。 赤练喉头发紧,指尖冰凉。她盯着地面,牙关咬得极深,下颌微微发颤。 “卫庄大人,快应下吧……这位大人,从不给第二回机会。” “赤练,你……” 卫庄脸上向来无波,此刻却微一蹙眉,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与赤练共事多年,头一回见她瞳孔里映出这样赤裸的惧意。 这人是谁? 做了什么? 竟让她连半分挣扎都不敢生? 这些年流沙辗转列国,赤练见过的高手数不清,从未见她退过半步。可此刻,她不是犹豫,而是确信……卫庄若拒,便是死局。所以才急切催促,只求他低头。 卫庄此前重伤昏迷,墨家那场变故,他全然不知。醒来后局势紧迫,赤练只来得及简述流沙处境、墨家溃散、赢尘现身,再三强调:此人之能,举世无匹;所言所令,不可违逆。 第78章 流沙归降 卫庄并非莽夫。他垂眸静立,未作声,只在心底权衡。 谁料他忽而侧身,目光直落燕丹身上。 “你如何看?”他问,“我该不该臣服于他?” 赤练脸色骤然惨白。 燕丹已是废人,恨秦入骨,岂会给出稳妥之言?她屏息盯着燕丹,生怕他冷笑一句“宁死不降”。 燕丹本人也怔住了。片刻后,他哑声反问:“问我?我这般恨大秦,你不疑我故意引你入歧途?” 这话,正中赤练心口。 燕丹败得彻底,临死之人,未必守常理。若他偏要激卫庄硬抗,后果不堪设想。 卫庄却只看着他,声音沉而平:“你既已舍生,神色反倒松了。我不信你会在最后一刻,毁掉自己的骨头。” 人之将死,其言或真。 他不信鬼神,只信眼前事实……燕丹未疯、未狂、未怨毒失智。一个将死尚持傲骨的人,不屑用谎言拉人垫背。 更重要的是,燕丹全程亲历。 他比自己更清楚对手是何等存在。 敌者最知敌,败者最识力。 燕丹听罢,喉结动了动,苦笑一声。 他闭眼,再睁时,目光如刃:“若我是你,便臣服。” “不止为活命,也为流沙。” “我以血试过……这世上,再没有比与他为敌更绝的路。” 他说得极慢,字字凿实。 仿佛不是在劝人,而是在替过去的自己立碑。 若真能传话给当年墨家总坛里的那个燕丹,他只会说一句:莫抗大秦,更莫抗此人。 他是杀不死的对手,也是赢不了的宿敌。 卫庄望着他眼中未散的灰烬与余悸,明白了。 那一战,燕丹没输在计谋,没败在兵刃,而是从始至终,连翻盘的缝隙都没摸到。 他颔首,声音低而稳:“我懂了。多谢。” 随后,他转向赢尘。 面具遮住盗跖旧容,却掩不住那人静立如渊的气息。卫庄不再试探,不再衡量,单膝落地,右拳抵地。 “卫庄,代流沙,奉诚而降。效忠于君,永不贰心。” 那个从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王侯的卫庄,第一次,把脊梁弯到了尘埃里。 赢尘抬手,轻轻一点。 赤练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呼吸才敢重新续上。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听见自己血脉冲撞耳膜的声音……怕燕丹反咬,怕卫庄执拗,怕流沙就此断根。 如今,人还在,旗未倒,命尚存。 活着,就还能走下一步。 旁观的胜七、吴旷僵在原地,像两截被钉在门槛上的木桩。 月神指尖微蜷,星魂袖中掌心已沁汗。 这人是谁? 墨家在他手下崩得无声无息;燕丹亲口认他为“最不可敌”;更胆敢以一己之名,受流沙之降……而他们此行,分明是奉咸阳那位殿下的密令而来。 那位殿下可知晓? 此人借大秦之名调兵遣将,却自立威仪、收势纳忠。 天高皇帝远,他手握重器,悄然扩势,图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此人竟是助那位殿下登临监国之位的幕后推手?否则,殿下何以如此倚重?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非同小可。 若属实,须即刻报与东皇大人知晓。 此人,必须尽早设法应对! 赢尘对此毫无察觉……他早已被阴阳家列为潜在对手,而非盟友。 卫庄既已归附,机关城诸事亦尽数了结,再无滞留之需。 赢尘当即下令:“启程,桑海,小圣贤庄。”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脊背微绷。 他们心知肚明:儒家,危矣。 数日后清晨,咸阳宫。 赢尘本体端坐于龙椅侧首监国之位,朝会正开。 李斯出列奏道:“殿下,前番公输家所造巨舟与巨网,已投入渔政;硝石制冰之法亦全面推行。粮荒之患,大为缓解。” “民间称颂秦政之声,不绝于耳。” 赢尘听罢,眉梢略抬。 这消息倒让他想起另一桩事。 早先他疑心政哥身边另有穿越之人……毕竟纸张之术,远超当下技艺。 可反复查证,确无他人涉足。 而今渔船、冰法、隐秘卫佯作中计引出机关城位置、盖聂卫庄中毒诸事……桩桩件件,竟全是他幼时脑中闪过的念头。 可那时他尚在襁褓,未发一言,更无传策之途。 政哥为何所行所为,竟与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莫非,政哥竟能窥见他所思? 他真想当面一问。可惜,政哥已闭关不出,连面也见不得。 罢了。暂且搁下。 正此时,内侍快步入殿,高声禀报:“殿下!机关城急报!” “墨家机关城已破!巨子伏诛!此役,秦军大胜!” 随报呈上的,是两件物事:一只断臂,一柄长剑……张良左臂,凌虚剑。 消息落地,满殿寂然。 文官垂目望向锦盒中那截染血断肢,喉头不由一紧。 无需亲临沙场,单凭这截手臂,便能嗅到铁锈混着血腥的凛冽杀气。 墨家,没了。 那个神隐三百年、机关重重、从未被攻破的山中城池,塌了。 那位素有“谋圣”之名的张良,臂断剑失,成了战报里最刺眼的一笔。 出发不过数日,竟已毕其功于一役? 领兵者是谁? 文官们暗自揣度:必是武将中悍锐之辈。此番功成,加官晋爵只在旦夕之间。 殿下初掌监国,头一桩大事便办得如此利落,岂非在心底早早烙下印记?将来委以重任,自是水到渠成。 有人已打定主意:回头务必探清此人底细,寻机结交。 眼下,却有一事更急…… 得把这功劳,稳稳捧到殿下眼前。 “殿下英断!若非当机立决,发兵机关城,焉有今日大捷!” “墨家覆灭,大秦再削肘腋之患!殿下威仪所至,宵小震惧,不敢复萌异志!” “陛下早言殿下乃大秦祥瑞……今日一役,正是应验!” 文官们词锋如刃,一句叠一句,毫不吝惜溢美之辞。 武将们则多沉默。 憋了半天,只挤出几句:“墨者悖逆纲常,死有余辜!”“殿下运筹帷幄,神机难测!”之类。 实则他们比文官更清楚此战分量。 第79章 廷辩儒墨 墨家首领个个身负绝技,早年始皇遣过数拨精锐围剿,屡屡扑空,反遭折损。 如今整座机关城灰飞烟灭,巨子授首,由不得他们不服。 只是嘴笨,不会粉饰罢了。 颂声未歇,无人提及张良出身儒家。 更无人借机扯出“儒墨勾连”四字。 这里多少人与小圣贤庄沾亲带故?李斯师从荀子,天下皆知;如今身为丞相,谁愿触其逆鳞? 官场之上,树敌易,立足难。 众人默契地绕开了。 谁料,李斯自己站了出来。 他额角青筋微突,声音沉而锐:“殿下!张良乃儒家弟子,亲赴机关城,绝非偶然!” “臣以为,此人背后,必有儒门同党暗通款曲!墨家反秦之谋,儒家恐非全然不知!” “请殿下即刻彻查,对存有贰心者,不容姑息!” 话音未落,朝堂空气骤然一凝。 能立于此处的,哪个不是人精? 李斯这一开口,哪里是进谏……分明是亮刀。 他当庭割断师门纽带,动作干脆,不作解释。 盒中那只断臂尚在滴血,腕骨外露,指节还微蜷着……张良亲手剁下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右臂。 百官垂眼,没人敢直视那截残肢,但都看得清:监国殿下目光扫过盒子时,眉峰未动,唇线未抿,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李斯立刻出列。 “儒家张良,私通墨家逆党,持械犯禁,图谋不轨。此非个人之失,实为学派溃烂之征。” 话音落地,朝堂上静了半息。随即有人接声:“张良以儒冠行反事,伪善欺世!” 又一人抢前一步:“儒生结党营私,藏匿墨徒,已成心腹大患!” 再有人高声道:“当年墨家初起,儒者袖手旁观;今日张良伏诛,儒门竟无一言斥责……默许即同谋!” 文官们一句紧似一句,字字钉进地砖缝里。谁也不提自己曾荐儒生入太学、曾请小圣贤庄讲《礼》于宫墙、曾亲书“仁政”匾额悬于府门。 监国座上,赢尘静坐不动。 他早料到这光景。 这些人不必点破,只消他抬一抬眼、李斯吐一个字,便知风往哪边刮。争着揭短,不是为了公义,是怕自己名字被记进下一个案卷。 他不怪他们。 用得上的,留着;用不上的,晾着;挡路的,挪开。 眼下挡路的,是儒家。 它不举旗,不鸣鼓,不聚众,却放任张良北上赴墨家机关城,不追、不问、不除名。 张良说“背墨而行”,可若真背,何须遮掩行踪?若真反,何须等墨家递来密信才动身? 儒家在等。 等墨家打头阵,等大秦出手轻重,等天下看清谁先流血、谁先退让。 墨家是刀,儒家是鞘。刀出鞘见血,鞘不响;刀折了,鞘才慢慢松开,换一把新刀。 赢尘知道全部经过……皇气分身所见,即他所见。张良如何与班大师密谈,如何在机关城暗道中留下儒门印鉴,如何将《六韬》残卷交予墨家执令者……桩桩件件,如刻于掌纹。 凌虚剑被呈上。 他抽出三寸,刃面映日,寒光一线,凛冽不散。 “好剑。”他指尖拂过剑脊,“可惜认主不专。” 李斯喉头一滚,立刻伏跪:“臣愿领诏,即刻锁拿咸阳儒籍名录所载之人!小圣贤庄一事,臣亦请命亲往!” 额头触地,声音发沉,后背衣料已深了一片。 满殿无声。 片刻后,上首传来一句:“准。” 李斯重重叩首,起身时膝盖微僵,却挺直腰背,朗声道:“谢殿下信重!臣即刻整备,一个时辰内出宫门!” 群臣低头,有人松气,有人攥紧袖口,有人悄悄把笏板转了个向……那头刻着“儒”字的旧痕,正被拇指反复摩挲。 ...... 长公子府。 灯没熄过。 儒生们围在堂下,嗓子哑了,茶凉了三回,扶苏坐在主位,始终未发一言。 消息传进来时,有人手抖打翻砚台,墨汁泼在《孟子》竹简上,洇开一片黑。 “监国了……才几岁?” “陛下闭关前亲口定的监国诏,加盖玉玺,百官画押。” “那长公子呢?礼法在上,嫡庶有别,宗庙在前,岂容儿戏?” 没人答。 只听见炭火噼啪一声炸开。 扶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诏书在我案头。” 满屋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他顿了顿,又说:“昨夜,我焚了两封写给父皇的奏疏。” 没人问烧了什么。 都知道……一封请辞监国衔,一封请赴边郡练兵。 可这两封都没送出。 因为宫里来的中使,今晨已在府门外候着,捧着新制的监国副印,黄绫裹着,朱砂未干。 “公子,您是长公子,岂能容一个襁褓中的幼弟后来居上?陛下此举,分明已将厚望倾注于赢尘公子身上!” “况且赢尘公子业已执掌监国之权。若再迟疑,待他平定边患、安定朝纲,长公子在朝中还有何立足之地?”“自古监国者,非储君莫属。陛下授此职于赢尘,已是昭然若揭!公子,不可不早谋啊!” 儒生们轮番进言,唇舌翻动,声调渐高,额角沁汗。 话里话外,只绕着一个念头:赢尘年少,根基未稳,正是取而代之的良机。 陛下闭关已久,归期杳然;纵使出关,若朝政早已由扶苏统摄,修道之事,自然还可继续……这层意思,大家心照不宣,只不点破。 可扶苏始终沉默听着,既未点头,也未斥退,更未召人拟策。 今日亦如往常。 儒生们说得喉头发紧,茶水添了三回,案上竹简翻得哗啦作响。 扶苏垂眸片刻,抬眼时语气平静:“大秦嗣君之位,父皇自有决断。无论所立何人,儿臣唯遵旨而已。” 话音落处,满室一滞。 有人攥紧袖口,指节发白;有人仰头灌下冷茶,却压不住胸中翻涌。 真真气煞人! 平日里谈经论典、析政断事,条理分明,怎到了这等关口,反倒如蒙雾障? 王位之争,哪有温良恭俭让的道理? 儒生中一人拍案而起:“公子熟读《左传》,郑伯克段于鄢,手足相残,血染颍地……那不是故事,是前车之鉴!” 另一人立刻接上:“殿下若不先发制人,将来刀斧临颈,怕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话已至此,几近撕破脸皮。 扶苏却只轻轻摇头:“郑伯设局诱弟、纵其骄奢、终致剪除,此为权术,非君子之道。我不会学他。” 第80章 凌虚染血,儒门惊变 众人愕然。 有人喉头一哽,险些呛住;有人扶案起身,似要上前争辩,又硬生生顿住。 争天下,谁还讲究君子小人?活下来的人,才配写史! 难道真要学共叔段?被逐于京,困守共邑,最后郁郁而终? 可任他们言辞如刃、情急如火,扶苏只是静坐,目光沉静,不松一分,不动一寸。 正僵持间,府门忽被撞开。 管家踉跄奔入,袍角沾灰,声音发颤:“公子!外头来了大批甲士,已将府门、角楼、东西侧巷尽数围死!” 扶苏霍然抬头。 儒生们齐齐站起,面面相觑,脸色骤变。 谁敢围长公子府? 莫非……兵变? 念头未落,李斯已跨步进门。 玄色深衣,腰佩长剑,身后甲士列队肃立,甲叶无声。 儒生中有人认出李斯,怒意腾地窜起:“李斯!光天化日擅闯宗室府邸,谁予你这胆子?!” 李斯目光扫过众人,寒如秋水:“奉监国赢尘殿下钧令。” 几个儒生心头一跳,脸色微变……莫非密议之事已泄? 一人强撑镇定:“纵有钧令,亦不该围府拿人!你出身小圣贤庄,总还记得同窗之谊吧?” 李斯唇角未动,只冷冷道:“张良勾结墨家逆党,图谋不轨。尔等与之同出儒家,往来密切,皆在拘拿之列。” “张良?!” “三师公?!” “墨家反贼?!” 三字砸下,满堂失声。 不等众人反应,李斯抬手示意。两名甲士上前,掷地两物…… 一只断臂,右臂,腕骨断裂处尚带血痂;一柄长剑,剑鞘斑驳,剑格刻“凌虚”二字,剑穗半焦,似经烈火。 儒生们齐齐后退半步。 那手臂断口齐整,皮肉翻卷,血未干透;凌虚剑更是张良随身之物,从不离身,连讲学时都横置膝前。 如今剑在此,臂在此,人呢? 有人嘴唇发抖,喃喃道:“不可能……三师公昨夜还在稷下台讲《礼运》……” 话未说完,已被旁人一把拽住袖子,死死捂住嘴。 扶苏盯着那截手臂,呼吸略滞,脸色微青。他未见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更未想过,一支曾执礼教之牛耳的儒门,竟会与墨家并列于“逆党”名下。 他抬眼,直视李斯:“说清楚。墨家如何覆灭?张良又因何牵涉其中?” 李斯颔首,语速平稳:“今晨快马入咸阳,前线捷报已至……机关城陷,巨子伏诛。张良私通墨家十年有余,助其藏匿叛卒、转运军械,更于三日前亲赴函谷关外接应溃兵。监国殿下已下令:即刻清查咸阳儒籍,凡与张良同门、共学、连署者,暂拘待勘。” 扶苏眉峰一蹙:“墨家据机关城,壁垒森严,守军逾万,更有百工机关为用……数日之间,竟被攻破?” 他未问张良真假,先问墨家何以速败。 儒生们却顾不上机关城,只死死盯着地上那截手臂,有人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师公若真已伏法,那儒家,便不只是失势。 是塌了一角。 张良与墨家暗通?绝无可能! 墨家和儒家素来不睦,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三师公德高望重,怎会与墨者勾连? 必是哪里出了岔子! 李斯哪有心思听儒生辩白……他还有差事在身。 早就在赢尘面前应下此任,务必干净利落,不容半点闪失。 他转身向甲士扬声下令:“殿下有旨,即刻拘押咸阳城内所有儒生!” 甲士齐声应诺,大步上前。 这群读书人舌灿莲花,手无缚鸡之力,哪挡得住刀锋未出、杀气已至的禁军? 眨眼之间,便被一一按住臂膀,拽得踉跄,毫无还手余地。 扶苏疾步拦在前方:“攻破机关城的是张良,又非他们所为!无凭无据,岂能一并拿人?” 李斯早料到这一出,神色未动,只将监国之令亮于掌心。 “公子明鉴,臣奉命行事。殿下诏令清清楚楚:咸阳儒者,悉数收押。请公子勿阻公务,免生枝节。” 那令牌沉甸甸压着铜绶,朱砂印纹清晰可辨……违者,视同悖逆。 扶苏喉头一紧,终是没能再往前半步。 他忽然明白,自己连开口求情的资格,都快没了。 赢尘不过弱冠之龄,却执掌监国大权,调得动李斯这等重臣; 而他身为长公子,坐拥名分,却连眼前这几人也护不住。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中间隔着的不是年岁,是实打实的权柄与分量。 阴阳家,蜃楼深处。 东皇太一读完月神与星魂密报,指尖一顿,信纸边缘微微发颤。 墨家……真被赢尘端了? 从兵临机关城,到全宗溃散,竟只用了一日? 一日之内,天下第一隐世门派灰飞烟灭? 便是阴阳家倾力而为,也难至此!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个领头之人…… 能拟谁像谁,连瞳色呼吸都分毫不差; 抬手召水成龙,翻掌覆雨裂石; 机关白虎巨躯未动,已断首坠地…… 桩桩件件,听着不像真人所为。 东皇太一眉峰微蹙。莫非月神星魂误判了? 云中君抢过密报扫了一眼,忽而拍案:“东皇大人!我想通了!” 他声音发紧:“当年始皇帝身边那位高人,就是他!是他搅乱朝局,让陛下弃我丹方,毁我布局!” “蜃楼也是他夺走的!此人不死,阴阳家永无宁日!” 东皇太一斜睨过去,目光淡得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既如此……”他缓声道,“你去收拾他。” 云中君顿时僵住,嘴唇翕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徐福再狂,也不敢把命往那种人脚底下送。 月神星魂尚且只敢远观,他若真去了,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缩了缩脖子,垂手退后半步,再不敢吭声。 东皇太一静默片刻,终是提笔拟令,传予月神星魂: “继续查,不许惊动,不许近身,只记其行止、踪迹、所用之术。” 眼下局势未明,阴阳家既无十足把握,便不可先露锋芒。 静观,才是上策。 第81章 金丹凝皇气 咸阳宫,养心殿。 赢尘收功睁眼,周身气息沉敛如渊。 墨家覆灭,皇气如江河倒灌,汹涌入体。 他盘坐调息,一炷香后,尽数炼化。 境界跃升,水到渠成…… 皇气金丹境,成。 金丹一凝,体内法力骤然质变。 从前是借势而动,如今是随心所欲。 风起由他,雨落听命,霜雪雷电皆可一念而召。 这不是借用天地之力,而是真正将其纳入己用。 炎夏可转隆冬,晴空能裂惊雷……这才是金丹修士该有的气象。 他缓缓起身,推开殿门。 门外日光灼灼,照在肩头,却似镀了一层冷银。 同一时刻,太乙山巅,道家天宗。 晓梦推开通天阁石门,十年闭关,终于出关。 她得知的第一件事,是赤松子已逝。 三百年前,道家裂为天宗、人宗,争的是一把剑……雪霁。 五年一试,胜者持剑。 赤松子连守三届,终在第四轮败于人宗逍遥子之手。 次年,他病逝于青崖观。临终前,将掌门印信交予师妹晓梦。 晓梦听完,只轻轻点头,转身走向藏经阁。 山风拂过她鬓角一缕白发,未停,也未叹。 她心无挂碍,生死于她,不过寻常流转。 晓梦闭关时,墨家覆灭一事震动天下。 道家递来的密报摊在案上,她逐字读过,眉间渐拢。 墨家与儒家,并称当世两大显学。门下弟子精于武艺,行止有矩,所传“非攻机关术”名动四方。其根基所在……墨家机关城,更是隐秘坚固。外人不知其址,内里遍布机括陷阱。无墨者引路而擅入者,十死无生。 此前若论最不可破之宗门,必属墨家。 有坚城为盾,有机巧为刃,秦军纵然兵锋锐利,欲摧此城,无异痴人说梦。 可梦竟成真。 机关城陷了。 秦军自入城至克敌,不足一日。 三百余年基业,一日倾覆。 晓梦指尖一顿,目光凝住。 她深知墨家底蕴……便是道家倾全派之力,也难在一日之内踏碎机关城核心。 此事如何成? 后文更令人屏息。 巨子以下,诸位统领几无缠斗,或降或殁。 而巨子真名,赫然是燕丹……当年主使荆轲刺秦、后为卫庄所诛的燕国太子。 他未死,反以新面执掌墨家多年。 秦军临阵揭其旧籍,当场擒之,旋即处决。 晓梦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再三验看密报字句无误,她目光转向破城之人。 报中言:此役之功,首推秦军统帅。 此人姓名不显,形貌不载,唯能力数条确凿可考…… 善易容,能化他人如己;通水火,可召青龙于掌中,形神俱似古卷所绘真龙;墨家镇城双器“白虎”“青龙”,皆为其亲手毁去。 晓梦合上竹简,静坐片刻。 水火由心,非人力所及,乍听荒诞。 但她信。 上古炼气士之说,道藏有载:吐纳天地,引气归元,久之可御风、控物、役五行。至极境者,形神不朽,移山倒海亦非虚言。虽千年以降,此道湮没,然典籍未焚,脉络犹存。 若此人真具此能…… 道家或可重拾失传之道。 她起身,拂袖离座。 即刻启程,赴桑海。 桑海城外,赢尘尚不知自己已入道家掌门眼底。 他的皇气分身端坐车中,罗网隐秘卫列于两侧,正待入城。 忽地,分身轮廓一晃,如烛火遇风,明灭刹那。 再稳住时,已非旧貌。 气息变了。 先前如江河奔涌,此刻却似深海无垠,静而渊沉。 法力亦不同。 皇气调运之量陡增数倍,出手之威,已非昔日可比。 那瞬息间的重塑,并未惊动车驾,却悄然搅动天象。 平地风起,草木俯仰;云聚如墨,顷刻压城。 天光暗下,四野低鸣,仿佛天地在无声应和。 只因这具分身尚无金丹镇守,骤然暴涨之力无处安顿,遂溢散而出,牵动八方气机。 天光骤暗。 众人只觉眼前一沉,白昼如被抹去,四野瞬时昏蒙。抬头望去,方才还悬在中天的太阳已不见踪影,只剩厚重云层严严实实压着天幕,灰黑翻涌,仿佛浸透了墨汁。 风陡然刮起,卷得尘土横飞,碎石乱跳,睁眼都难。远处几处气流打旋,越聚越急,撞上粗壮树木,枝干咔嚓折断,树根撕裂泥土,整棵掀翻腾空,眨眼便没了影。乌云越压越低,低得人喉头发紧,胸口发闷。 没人出声,也没人挪步。 这不对劲。 怎么一转眼,晴天就没了? ...... 桑海城,小圣贤庄。 伏念正执笔批注星图,颜路立于案侧,指尖轻点《天官书》残卷。 “近旬无雨,日行中正,当是长晴。”伏念落笔,声音平缓。 颜路颔首:“昨夜北斗偏南,荧惑守心未动,亦合此象。” 二人推演天时向来精准,极少出入。若意见相合,便是铁律。 笔锋将落,窗外忽炸开一声惊雷。 两人同时抬首,疾步至窗前。 外面天色已变:云如铁盖,风似刀割,檐角铜铃狂震不止,闪电在云缝里劈出惨白裂痕,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伏念皱眉:“不对。” 颜路盯着那翻腾黑云,语声微沉:“星象未误,时辰未差……可这天,确确实实不是今日该有的天。” 伏念翻开手边《历象志》,又取自己历年所记天象札记,一页页翻过……无一例相似。 正此时,院外脚步杂乱,喊声撕破风雷:“大师公!二师公!快救人啊!” 子聪、子慕架着一人冲进院门,衣襟撕裂,额角带血,鞋底沾泥,肩上那人软垂着头,浑身湿黏发暗,右臂裹着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伏念眉心一跳:“噤声。” 颜路抬手欲拦,话未出口,子聪已嘶声道:“三师公快不行了!” 伏念与颜路身形一顿。 张良出门已有七日。 两人快步迎上,伸手一托,那人瘫软的身子便沉沉坠入臂弯。子聪子慕松手退开,两人顺势扶稳,伏念撩开那人额前湿发…… 第82章 车动天穹,神威震阴阳! 苍白的脸,烧得泛红的颧骨,牙关紧咬,下唇渗血。 是他。 颜路手指探向颈侧,脉搏细弱急促;伏念掀开右袖,粗布之下,断口歪斜,皮肉翻卷,血水随呼吸微微沁出。 “断了。”伏念嗓音发紧。 “没接骨,没敷药,只胡乱缠了两道。”颜路声音更低。 伏念喉结一动,没说话,只将人横抱而起,转身大步往内堂走。颜路紧跟其后,顺手抄起廊下药箱,箱角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子聪还在喘:“我们……我们在东郊破庙找到他的……他爬了半里地,拖着那只胳膊……” 伏念脚步未停,只道:“煎独参汤,三碗水熬一碗,备金创散、鹿角胶、新锻银针。” 颜路已推开内室门,灯盏点亮,火苗一跳。 伏念将张良平放榻上,指尖按住他腕脉,又迅速解开染血布条。血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素绢上,洇开一片深褐。 颜路取剪刀剪开衣袖,露出整条右臂……肘下寸许,断骨刺出皮肉,边缘青紫,伤口边缘已泛灰白。 伏念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骨头,静了两息,忽然开口:“是谁动的手?” 颜路没应,只将银针在灯焰上燎过,又浸入酒中。 风仍在窗外呼啸,云层深处,又一道闷雷碾过。 榻上那人忽然抽搐一下,眼皮颤动,却睁不开,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破碎不清: “……竹简……别烧……” 伏念低头,看着师弟烧得干裂的嘴唇,没接话。 他只伸手,用干净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去张良额角汗与血混成的污迹。 伏念俯身检查张良的伤势。 张良身上布满新旧伤口,最刺眼的是左肩断口……皮肉翻卷,血已半凝,断面参差不全。 颜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子聪、子慕:“说清楚,怎么遇上的?” 他问的是三师公现身的情形,也是在找人。若能辨出伤者相貌、身形、兵刃痕迹,至少知道来者何方。若那人尚未走远,小圣贤庄便得立刻戒备。 子聪答得快:“后院靶场练射,听见脚步声不对,回头就见三师公踉跄进门,刚扶住影壁,人就软了。” 子慕补了一句:“没看见别人,也没听见打斗声。” 颜路眉心微蹙。人是自己回来的,没带敌踪,也没留线索。 他转向伏念:“师兄,伤势如何?” 伏念直起身,指尖沾着血渍,声音低而稳:“失血太重,断处未清创,筋络瘀滞已久。我止不住,只能请师叔。” “荀子师叔祖?!”子聪脱口而出。 伏念颔首。 荀子是他们师叔,也是师叔祖……辈分压着整座小圣贤庄。脾气难测,多年不出竹林,连伏念亲至,也常被拒之门外。可眼下,除了他,无人能接续那截将断未断的经脉。 颜路抬步欲扶张良:“那还不快去?” 伏念伸手按住他手腕:“不能动。再挪一步,血就压不住了。”他顿了顿,“我去请人。你们守着他,别让风灌进屋子。” 三人动作放轻,将张良抬进东厢,平放在床。伏念转身出门,衣角掠过门槛,人已往竹林深处去了。 ...... 桑海城外。 天色依旧压得极低,风卷黄沙,云层翻涌如沸。 寻常人只当是骤雨将至。 可跟在赢尘马车旁的那些人,没人抬头看天。他们盯着车辕、盯着帘角、盯着地面被气流掀翻又落下的枯叶……风是从车里散出来的,不是吹来的。 起初谁也没敢信。 直到乌云开始绕着车厢打旋,雷声闷在云底,不劈不落,只滚;直到有高手眯起眼,看见帘缝里漏出一线金光,细却锐,割得人瞳孔发紧;直到那光越来越亮,竟凝成柱,直捅云心,在高空搅出一个缓缓转动的涡…… 没人说话。 没人靠近。 罗网的人垂手立在车前三丈,连呼吸都调得极缓。 一刻钟后,涡散,云开,金光收束,风停雷息。天蓝得像刚洗过,仿佛刚才那一场天地失序,只是众人屏息太久生出的幻觉。 可人心没静。 秦军将士垂首肃立,脊背绷直,视线不敢偏移马车方向。 他们心里清楚:变天,是车里的人变了。 变完,天就回来了。 不知道赢尘身份的人暗自揣度……这等人物,哪寻来的?莫非是海外仙山、西域秘境?江湖上怎从无此人名号? 月神指尖掐进掌心,星魂袖中手指微颤。 东皇太一曾以阴阳术引动四象,却从未撼动过天穹本相。 车中之人,竟能把天撕开一道口子,又亲手合上。 若真高过东皇…… 阴阳家,怕是连登门的资格都没了。 卫庄一直没开口。 他看着那辆马车,想起赤练缩在廊下不敢抬头的样子,想起燕丹当年拍他肩膀说:“你迟早会懂,他是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恐惧’二字落地生根的人。” 那时他不信。 此刻他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因为天象,而是因为……天象散了,那股沉在空气里的余威,还在。 燕丹那样的人,竟也会被逼到绝路。 换作旁人,怕也撑不了多久。 卫庄头一回生出“侥幸”二字……不是胜算,而是庆幸:庆幸自己尚未真正对上那人。 他五指收紧,鲨齿剑柄硌进掌心。 未动一招,已知高低。对方的气机沉如渊海,压得人喉头发紧。这不是以往遇到的强敌,是另一种存在。 畏惧?他几乎要笑出声。这词太陌生,却实实在在在胸口撞了一下。 他静默片刻,任那股翻涌的战意与寒意一同沉淀。 天象平复,秦军拔营再行。 桑海城门在望。 赢尘刚入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有人盯梢。目光极短,一触即收,像受惊的雀鸟掠过人群。 他没追,只将神识铺开。三息之内,锁定了那道视线最后落定之处……有间客栈。 庖丁开的店,墨家暗桩。石兰在里头当差。 是她?还是庖丁? 马车帘未掀,声音已传出来:“张良回小圣贤庄了?” 惊鲵应声靠前:“刚进庄不久。按您吩咐,伤势拿捏得准……够疼,不致命,也不让他歇得住。” 此前布局如此:不能让张良一路顺风。得让他疲于奔命,脑子顾不上转弯,只想着逃、躲、活命。罗网的人办得利落。 赢尘颔首:“那就先住店。歇一歇,也给儒家腾点工夫。” “他们若急着交人,反倒无趣。等张良把动静搅大些,荀子、伏念、颜路都聚齐了……我们再登门。” 惊鲵领命而去。 第83章 竹崖星变,良子残躯归庄 小圣贤庄后山,竹影摇曳。 荀子立在崖边,盯着方才异变过的天空。 漩涡散得快,金光收得净,仿佛从未撕裂过天幕。可那道柱状光,劈得他心口发沉。 人力?不可能。 他闭目掐指,翻旧历、查星图,想从故纸堆里扒出一点说得通的由头。 脚步声乱了节奏。 伏念几乎是冲进竹林的,袍角带风:“师叔!张良回来了……重伤!” 荀子睁眼,手捻胡须,语气缓而沉:“伏念,你执掌小圣贤庄多年,遇事还这般失仪?” 伏念苦笑,话没出口先喘了口气:“师叔,这次真不是小事。” 荀子见他额角沁汗、眼神发直,神色一肃:“说。” “张良断了一臂,凌虚剑不见踪影,人昏着,血还没止干净。” 荀子脚下一滞,气息微乱。 他快步往藏书阁偏院走,袍袖扫过青竹,簌簌作响。 推门刹那,他呼吸顿住。 张良躺在榻上,衣襟半敞,皮肉翻卷处泛着青灰,包扎的布条渗出血丝。有些伤口溃烂流脓,药味混着腐气钻进鼻腔。 荀子蹲下身,手指搭上脉门,又掀开右臂绷带。 断口参差,骨茬外露,血痂糊着泥灰。 他没说话,只将随身银针一支支排开,指尖稳得像铁铸的。 怒火在胸中烧,但没烧到脸上。 谁干的? 张良的本事,庄内年轻一辈里数得着。能把他削成这样,不是仇家寻衅,就是早备好了刀,专等他入局。 儒家素来主张克己守中,少有争斗,更不轻易树敌。 谁料竟有人出手如此决绝! 张良竟被逼至这般境地! 荀子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意,俯身替他清创包扎。 他医术远在伏念之上,虽耗了些工夫,伤口终究稳住了。 不多时,张良呼吸渐匀,气息虽弱,性命已无大碍。 只是元气大损,须得卧床静养。 荀子见他面色稍润,神色略松,便吩咐几名弟子轮值看护,自己转身出了房门。 一出屋,他即刻传召伏念、颜路等人至前厅。 事情急迫,不容拖延。 他目光直落伏念面上:“张良此前去了何处?与何人往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伏念微顿,迎上荀子沉肃的眼神,终是开口:“详情尚不明朗。但据所知,他此行确与墨家之人有过接触。” 荀子转而看向颜路。 颜路性情温厚,与张良向来亲近。 可他也只摇头道:“张良与墨家几位交情不浅。此次负伤,怕是脱不开干系。” “墨家?”荀子眉峰微蹙。 外间皆道儒墨相斥,实则近年早已悄然松动。 尤其伏念三人执掌儒家以来,对墨家不再拒之门外。 荀子心下清楚……这非是妥协,而是权衡。 大秦容不得一家坐大。 若儒家势盛,必遭压制;墨家若孤高冒进,也难逃清算。 两派并存、互不统属,表面疏离,暗中相安,反倒是最稳妥的活法。 儒家走的是长线:乡野授学、朝堂荐士、润物无声。 墨家则锋芒毕露,屡举义旗,数度搅动风云。 恰恰是墨家的张扬,反衬出儒家的持重可信。 秦廷才肯放儒生入仕,默许他们在官府、郡县、太学里慢慢扎根。 可如今就蹊跷了…… 张良是儒墨之间最畅通的那条路。 墨家敬他机敏通达,儒家倚他谋断果决。 他去墨家,不该是宾至如归?怎会一身重伤,仓皇折返? 莫非墨家内部生变? 可即便有变,以墨家规矩,护住一个张良,本该易如反掌。 怎会任他带伤奔逃?连敷药裹伤都来不及? 若是中途遇袭,怕是连桑海都到不了! 荀子想起当年初见张良时,少年执简立于杏坛之下,目如星火,言辞清越。 那样一个人,不该躺在这里,气若游丝。 正思量间,一名弟子踉跄闯入,声音发颤:“掌门!出事了!” 伏念心头一紧,几乎要闭眼。 弟子喘息未定,抬眼见荀子也在,忙欲躬身。 荀子手一抬:“免礼。快讲。” “咸阳……咸阳所有儒生,全被秦军扣下了!” 话音落地,满厅寂然一瞬,随即炸开惊声…… “什么?!” “全抓了?!” “为何动手?!” 伏念指尖掐进掌心,颜路垂眸不语,脸色却已泛白。 咸阳不只是王都,更是儒门根基所在……太学诸生、郡国举荐、各地游学士子,十之六七聚于彼处。 若一网打尽,不止是人丁折损,更是根基动摇。 今日抓咸阳,明日便可能围桑海。 荀子深吸一口气,指腹缓缓摩挲胡须:“罪名是什么?” 无凭无据,秦廷不敢擅动儒者。总得有个由头。 弟子语速急促:“秦廷公告称……三师公勾结墨家逆党,闯噬牙狱,劫走要犯。现已被定为谋逆重犯。” “监国皇子嬴晟亲令,左丞相李斯督办,以‘通敌附逆’之名,拘捕咸阳全部儒籍人士。” 伏念、颜路等人闻声色变,目光齐刷刷转向荀子。 荀子面颊微颤,双目紧闭,喉结上下一动,似有千钧压在肩上。 李斯……这个名字,他多年未提,也绝不愿再提。 早年李斯与韩非同列门墙,在儒家习礼修文。后来李斯入秦为吏,却构陷韩非下狱,致其死于异国。自此,荀子断然不认此徒。凡李斯遣使登门,他只答一句:“吾徒唯韩非一人。” 他以为割得干净,谁知今日,那人竟亲率秦吏,来拿儒家弟子! 伏念见师叔额角青筋隐现,低声问:“师叔,您可安好?” 他清楚那段旧事。韩非死后,荀子闭门三月,连讲学都停了。 荀子缓缓睁眼,目光沉静如水:“无妨。” 话虽轻,却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眼下不是顾念私情的时候。 张良的伤,终于有了由来…… 暗通墨家,夜闯噬牙狱,劫走钦犯。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 他为何而做? 又为何偏在此时,孤身涉险? 那个被他拼死救出的人,究竟是谁? 凌虚剑断,左臂尽失,他和谁交手?胜负如何? 这些,全得等他醒来才知。 既然张良重伤至此,墨家那边,怕也难有余力周旋。 第84章 十几岁,竟能引动天地之变? 荀子抬眼看向身旁弟子:“还有别的消息?” 弟子颔首:“还有……墨家机关城,已被大秦攻破。” 伏念、颜路身子一僵。 三百余年屹立不倒的机关城,入口隐匿、守备森严,连风都吹不进几道缝隙的地方,竟塌了? 荀子胡须微抖,指尖在袖中攥紧。 他活过六朝风雨,一听“攻破”二字,便知那城中必是血浸砖石。 心口一沉,他追问:“墨家众人如何?” “巨子已殁。统领或战死,或降秦。底层弟子多被收押,未遭屠戮。” 伏念略松一口气。 原以为秦军破城之后必行杀戮,没想到尚留一线余地。 可荀子眉峰未展,反而更沉。 巨子授首,他不意外;机关城失守,他也料得到。 但墨家统领……那些宁折不弯、视信义重过性命的人,竟有人降了? 这不像墨家。 这事透着古怪。 可眼下,已无暇细想。 墨家一倒,矛头立刻转向儒家。 秦吏已动手抓人,桑海迟早被盯上。 不能再等。 荀子语速陡然加快:“传令……即刻召集桑海所有儒生,至小圣贤庄集议!” 咸阳儒生被拘,桑海就是下一个靶子。 必须抢在秦吏踏进桑海前,定下应对之策。 伏念与颜路脚步加快,袍角翻飞。 张良这一举,牵动的不是一人一派,而是整盘棋局。 墨家覆灭,如一声惊雷劈开长空…… 它不是结束,是开端。 大秦对“谋逆”的容忍,已到尽头。 而如今,这点火星,正落在儒家衣襟上。 扑不灭,便是焚山烈火; 错一步,便是满门倾覆。 ...... 另一边,有间客栈门前,赢尘一行人已至。 惊鲵跨步进门,声音清亮:“掌柜何在?这店,我们包了。” 话音未落,堂中食客已皱眉抬头。 “哪来的?懂不懂规矩?进门就赶人?” 旁座汉子拍案而起:“这又不是你家厅堂,说包就包?” “就是!当自己是谁?” 议论声四起。 后方隐秘卫听见喧闹,正欲上前查问。 就在这时,客人们终于看清门口…… 一排排黑甲士卒肃立如铁,手按刀柄,目光冷硬。 堂中霎时静了。 有人筷子滑落,砸在木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那人开口时,周身寒意如刃,割得人喉头一紧。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食客们,话全堵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伙人……咸阳来的。招惹不起。 跑! 念头刚起,众人已抄起碗碟、裹上剩菜、拎着包袱,脚底生风往外窜。 “哎……账还没结!” 庖丁领着小二掀帘而出,正撞见这群人夺门而逃的背影。他下意识追出两步,伸手去拦,指尖却只扫过几片衣角。 可手没碰到人,脸先撞上了两张熟面孔。 一女素衣如霜,眉目间不染尘气;一女青裙淡雅,气质清越似竹。 庖丁脚步顿住。 不是没见过美人,是认出了人……雪女、端木蓉。 墨家统领,医家医仙。怎会在此? 他本就是墨家安在桑海的暗线,借客栈掩护,一面听风辨讯,一面接应同门。机关城他少回,但这两张脸,绝不会错。 他抬手欲唤,唇刚动,目光忽地一滞…… 两人身后,齐刷刷立着十余名秦军甲士,铁甲未卸,佩剑未收,站得笔直。 那句“雪统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秦兵怎会和她们一道? 不像押解,也不像围捕……她们步履自如,袖袍微扬,连半分拘束都没有。 可若非受制,为何同行? 近来墨家消息断得彻底,连飞鸽都杳无音信。他心头一沉,冷汗悄然渗出鬓角。 莫非……出事了? 念头翻涌,却不敢露半分。他迅速扯出笑意,侧身让路:“几位请进。” 可没人动。 众人都静立原地,目光齐齐朝门外投去。 庖丁一怔,顺势望去……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 一个少年跃下车辕。 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不过十五六模样,举手投足却无半分稚气,倒像山涧松风,清冽中带着不容轻慢的沉静。 这是赢尘为行走江湖所用的另一副相貌。 四周人皆是一愣。 谁? 又换一张脸? 罗网与隐秘卫早知内情,垂眸敛目,纹丝不动。 阴阳家、农家、卫庄等人则不动声色压下疑虑,只将疑问吞进腹中。 这少年,真是那人本相? 若真如此,未免太小……小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方才天象异动,风云聚散,分明出自一人之手。 十几岁,竟能引动天地之变? 月神斜睨星魂一眼,唇未启,气流微动:“或许,是另一个天才。” 星魂耳根一烫。 这话听来刺耳。 他向来自诩天纵,向来不屑旁人夸赞。可此刻,“天才”二字从月神口中轻轻吐出,竟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最不愿示人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此人真年不过十五,那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修为、地位、声望,岂不成了笑话? 他立刻否决……必是易容。 谁不想显年轻?那张脸,定是假的。 卫庄亦眯起眼。 少年? 太嫩。 若真以这般年纪登临此境,那这天下,早该乱了。 他不信。 赢尘若听见,只会摇头。 这副皮囊,他还嫌大了。 真身不过七八岁,报龄时多添了七八载,图个行事方便罢了。 少年踏阶而上,步履从容。四周目光如潮水般涌来,他神色未变,径直朝客栈门内走去。 庖丁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行人,竟是以这少年为首。 他忙躬身,声音放得温和:“客官,请。” 赢尘颔首,目光掠过庖丁……墨家统领,果然比预想中更年轻些。既然人在,石兰必不远。 视线一转,落在庖丁身后那个小二身上。 青布短衫,乌发束得利落,眉眼精致得难分男女,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腕骨纤细却隐含韧劲。 正是石兰。 她正悄悄抬眼打量赢尘,四目乍然相接,指尖微蜷,立刻垂首,只露出一段白皙颈项。 赢尘收回目光,再看庖丁。 对方脸上堆着笑,可心跳快得失序,呼吸浅而急,袖口下的手指正无意识攥紧又松开。 雪女与端木蓉一现身,他便乱了方寸。 第85章 往哪处引火? 赢尘没点破。 只抬脚跨过门槛,长袍下摆拂过青砖。 身后众人鱼贯而入。 庖丁神色如常,显然还不知晓墨家覆灭的消息。 可这消息,迟早要传到桑海。 等他真听到了,倒要看看他会作何打算。 ...... 入夜后,庖丁把大秦来的人安顿妥当。 人声渐息,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整座客栈沉进黑里。 他站在廊下听了听动静,确认四下无人,才朝雪女与端木蓉的屋子走去。 白日里人多嘴杂,两人身边又总围着几个墨家旧部,他根本插不进话。只能等这时候……夜深、人静、无碍耳目。 他特意把她们的房间挑在最里头的角落,门一关,外头连影子都难见一个。 窗纸透出一点微光。他凑近细看,屋里只有雪女一人,背对窗户坐在案前,指尖搭在琴弦上,未拨,也未动。 庖丁松了口气,抬手叩门。 “雪女,开下门,是我,庖丁。” 门开了条缝,雪女立在暗处,素衣未换,发髻未乱,脸上却像蒙了一层薄霜。 庖丁下意识扫了眼回廊两端:“是我,丁胖子。现在能进去说几句吗?” 雪女没答,只侧身让开。 他跨过门槛,反手掩上门。 屋内没点灯,只靠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映出她半边轮廓。她站得笔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闪不避,也不温不火……只是冷,比冬夜井水还沉的冷。 庖丁忽然记起从前。 雪女本就寡言少语,眼神清冽,可再冷,底下总还浮着一点人味儿:对端木蓉是护,对高渐离是念,对墨家弟子是责,哪怕对着他这个厨子,也偶有三分浅笑。 可今夜这双眼睛,空得厉害。 不是拒人千里,是连“拒”这个念头都懒得生。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 ...... 同一时刻,小圣贤庄内灯火彻夜不熄。 荀子端坐主位,伏念、颜路分列左右。堂下坐满儒家中层……各地学堂山长、郡县学官、桑海本地执事,远地来不了的,也遣了亲信弟子代为列席。 有人环顾一圈,低声问:“三掌门张良呢?”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颜路。 张良年纪最小,却是每次议事必至之人。墨家动向、六国余势、朝中风向……凡牵涉大局,他总能切中要害。今日人齐,唯缺他一个,实在反常。 荀子微微颔首。 颜路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众人耳中: “墨家机关城已破,主力尽殁。据报,张良参与突围,身负重伤,至今未醒。” “监国皇子赢尘下令清查咸阳儒籍,李斯亲率廷尉署缉拿儒生,已有数十人下狱。” “以上,是儒家目前所获全部消息。” 话音落下,满堂无声。 有人手按案角,指节泛白;有人低头盯着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一动不动;还有人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发不出声。 他们大多刚从附近郡县赶来,连桑海城门口的告示都没看清,更别说咸阳那边的动静。 墨家没了? 张良倒了? 儒生被抓了? 惊疑在空气里炸开,压不住,也兜不住。 “机关城不是铜墙铁壁?谁打下来的?!” “张良伤在哪儿?是箭还是刀?醒过来还能不能理事?” “墨家做事,为何扯上我们?!” “李斯当年在稷下学宫磕过头,如今翻脸比翻书还快?” “大秦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抄我们的藏书楼?” 吵嚷一阵,声音渐渐低下去。 所有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撞在同一处: 大秦到底想干什么? 往日自诩桃李满天下,可真要刀兵相见,三千儒生,扛得住一支虎狼之师? 墨家尚有机关城可守,有公输家旧术可凭,有墨者死士可赴死。 儒家有什么? 几卷竹简,几间讲堂,一堆写文章的手。 想到这儿,没人再嚷了。 他们终于懂了……荀子连夜召人,不是议事,是救命。 荀子抬眼,环视全场,等嘈杂彻底平息,才开口:“都静一静。” 声音不高,堂内却霎时落针可闻。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诸位,说说吧。儒家,怎么活过这一关?” 没人应声。 这不是出个主意的事,是押上整个学派的命。 说错一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沉默里,子聪忽而起身。 “师叔祖,掌门,我有一策。” 座中有人皱眉:“你不过是个弟子,此等大事,岂是你开口的地方?” 附和声起了两三个,但更多人只是看着,没接话。 荀子没看旁人,只望向子聪:“你说。” 子聪没理会旁人泼来的冷水,直截了当开口:“大秦眼下正盯着儒家。要解眼下之局,只有一条路……闹出更大的动静,把大秦的视线扯过去,替我儒家卸下这口锅。” 话音刚落,几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有人下意识颔首。搅动风向、转嫁压力,这事他们干得熟。 大秦盯上儒家,无非是疑心他们效仿墨家,暗中聚众谋变。在咸阳眼里,儒门讲学授徒、广结士子,根基深、人脉广,比墨家更难掌控。既认作隐患,自然想趁早拔除。 那便索性给大秦添个更扎眼的对手……让朝廷看清,天下不只一个儒家在底下盘着,还有比儒门更硬、更敢动刀兵的势力,正虎视眈眈。 到那时,大秦哪还顾得上清查竹简、追查讲义?铁定调兵遣将,先去摁住那支真正能打的队伍。 这不是破局,是换局。 只要拖住三五个月,儒生们就能散入郡县,藏进私塾、混进官署、伏于乡里。表面归隐,实则扎根。待时局松动,一声号令,照样开坛讲经、聚众议政。 荀子微微点头,目光沉静。 这法子他早想过,却不能由他嘴里说出来。他是师长,是宗主,是天下儒者共仰的脊梁。若带头出此策,等于亲手把“儒以文乱法”的罪名坐实。须得有人先提,他再应,才算顺理成章。 子聪这一声,提得恰是时候。 荀子目光扫过子聪,没说话,但眼角的纹路松了一寸。 “那依你之见,往哪处引火?” 子聪略一停顿,随即坦然一笑:“此节尚无定论。”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人接道:“兵家可借。项氏一族,我能搭上线。” 第86章 北蛮?!通虏?! 众人齐齐望过去。 有人脱口而出:“楚地那个项氏?” 那人颔首:“还能有哪个项氏?” 满座微吁。 “若真能牵动项氏,倒真能叫咸阳睡不踏实。” “项家军虽散,筋骨未断。旧部还在,号令一出,三楚震动。” 项氏世代为楚将,封邑连城,子弟多出将门。楚亡之后,族人流散,可暗中仍统着数支私兵,号“江东子弟”。他们念的是故国庙堂,守的是先王礼乐,与大秦奉行的律令集权,天生水火不容。 这样的人,不用拉拢,只要露面,就是反秦的活招牌。 伏念眉头微蹙:“项氏确是一枚好棋。可单靠他们,分量不够。” 大秦边军六十万,中尉卒三十万,更别提北地长城一线常年枕戈待旦。项氏纵有旧部,撑死不过数万可用之兵,难撼其本。 场中一时沉寂。 又一人试探道:“农家如何?十万弟子,遍布田垄市井,消息灵通,手脚也快。” 颜路摇头:“侠魁之位悬而未决,内斗正烈。此时请他们出手,等于往火堆里泼油。” 沉默再起。 忽有一人低声道:“……北蛮呢?” 空气骤然绷紧。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厅堂,霎时落针可闻。 这话毒,也狠。 北蛮年年冬犯,烧村劫粮,屠戮边民。大秦为防其南下,常年屯重兵于云中、雁门,粮秣军械,半数耗在此处。若真把北蛮引下来,咸阳必倾力北顾……儒家这点事,眨眼就被搁置在案角蒙尘。 可代价是什么? 一人猛然拍案而起:“你提北蛮,是想让全天下指着儒门脊梁骂‘通虏卖国’?!” 没人接话,但怒意已浮上来。 “北蛮不是贼寇,是豺狼!” “他们劫的是百姓存粮,杀的是妇孺老弱。引他们进来,等于拿边关十万人命换我们喘口气!” “真这么干了,孔孟之道,从此再无人信!” 斥责声此起彼伏,有人攥紧袖口,有人站起身来,几乎要扑过去。 然而就在这片激愤之中,近半中层儒者垂首不动。灯火跳动,映得他们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嘴角绷着,手指掐进掌心,却始终不开口。 他们心里清楚: 北蛮,是唯一能让大秦真正慌神的刀。 儒门已到崖边,再退一步,便是身死名裂。 既然如此…… 为何不试? 厅内声浪渐低,余音发闷。 荀子静坐不动,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 人被逼至绝境,总会低头看影子里有没有另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黑得不见底。 理智松动时,念头便开始疯长。 活命压过一切,人性里那些被规矩压着的东西,就全浮上来了。 他轻叹一声,屋里顿时落针可闻。 荀子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地:“北蛮一事,今后谁也不许再提。儒家担不起这口锅。兵家那边,尽快搭上线……留条后路。” 顿了顿,又道:“大秦的人已入桑海,查清楚来的是谁。尤其那辆马车里的人,身份若不够分量,兵家不会动。” 几句话说完,事就定了。 众人领命退下,脚步稳了,心也踏实了。 ...... 有间客栈,最大那间房里住着赢尘。 此时,他那具皇气凝成的分身睁开了眼。 目光朝雪女房间的方向一扫,嘴角微扬。 庖丁沉不住气了?刚入夜就摸过去了? 可惜,白忙一场。 墨家早没了。剩下那些人,如今只认大秦的号令。 倒是儒家这步棋,意外牵出了兵家。 项氏…… 还有那位少年霸王,不知会不会露面? 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雪女房中。 门刚开,庖丁就急步进来:“墨家出什么事了?怎么断了联络?” 这事他想不通。 以往墨家从不误期,定时传信,从无例外。可这一回,他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等来的只有沉默。 雪女站在窗边,没回头,声音平得像口枯井:“墨家没了。” 庖丁一怔,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句:“……没了?什么意思?” 他干笑两声,想把这话当玩笑揭过去:“雪女,别闹,这不好笑。” 雪女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字面上的意思。世上再无墨家。” 庖丁踉跄半步,声音发紧:“可前些日子……他们还好好的!” “擅闯噬牙狱,劫走盖聂,形同谋逆。”雪女语调冷硬,“赢尘殿下亲自清剿,一个不留。” 庖丁盯着她,两秒没眨眼。 忽然问:“谋逆?殿下?你这话……是从谁嘴里听来的?” 他喉结一滚,声音发颤:“你从进门起,就像在说旁人的事……你还是雪女吗?” 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对劲。 雪女再冷,对墨家的事从来上心。 可眼前这个人,说话像在念刑部公文。 他不再多问,转身就走。 端木蓉房里灯还亮着。 她比雪女稍好些,至少没绷着脸,只是眼神疏远,话也少。 庖丁强压住心头异样,直接问:“蓉姑娘,墨家到底怎么了?” 端木蓉抬眼看他,只说了几个字:“墨家已经没了。” 庖丁手一抖:“真……被大秦剿了?” “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她点头。 庖丁连退三步,背撞上门框,才没跌坐下去。 他明白了。 雪女是这样,端木蓉也是这样。 她们嘴里的“墨家”,不是“我们”,是“他们”。 不是自家门派,是案卷上的罪名。 他撑不住了。 摸黑翻出信鸽,反复写暗语,手抖得写歪了三次。 纸条刚塞进竹筒,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不必试了。墨家确实没了。” 庖丁浑身一僵,反手拔刀,刀光劈向声源。 招式刁钻,力道沉实,是解牛刀法里最狠的三式连击。 赢尘侧身,袖角未动,三刀全落空。 他看着那柄寒光凛凛的菜刀,颔首道:“解牛刀法?果然名不虚传。” 第87章 墨眉,现! 庖丁瞳孔骤缩……白天校场那少年! 秦军见他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 此人不仅知道墨家底细,连自己刀路都看得透彻。 更可怕的是,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已落定的事。 他刀势陡然一变,招招直取咽喉、心口、腰眼。 可无论多快,刀尖始终差着半寸。 赢尘没出手,只静静看着。 像看一场演练。 庖丁横刀在手,厉声喝问:“你究竟是谁?怎会识得我的刀路?” 擒下他,对赢尘而言不过一念之间。 可那样未免太乏味。 赢尘静立原地,目光如刃,细细拆解庖丁手中那套解牛刀法。 他悟性超绝,刹那之间,已将整套刀意嚼碎吞尽……新技初成,唤作“一瞬千杀”。 此技借他神识之锐,能照见敌身百骸破绽;再配以自身疾速,便能在电光石火间,向所有薄弱之处连环突刺。 真真正正,千击同发,无一落空。 赢尘心头微动。 本是随兴一瞥,竟撞上这般意外之得。 既已练成,自当立试。眼前之人,正是最妥帖的靶子。 庖丁再度挥刀抢攻,刀锋未至,身形已空。 赢尘动了。 庖丁周身要害,在赢尘眼中纤毫毕现,如掌上观纹。 他足下一错,人影骤然化作一道残光,直贯而入! 庖丁只觉眼前银芒炸开,似有惊雷劈面而来…… 眼跟不上,身躲不开,心还不及转念。 一息未尽,全身上下数十处关节、筋络、穴道,同时受击! 钝力沉闷,痛如骨裂。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赢尘收势落地,仍站在原处,衣角未扬,气息未乱。 他垂眸扫过庖丁身上青紫交叠的淤痕。 方才确已收劲……若全力施为,此刻庖丁早已断气倒地。 庖丁单膝跪地,喉头腥甜翻涌,强咽下去。 忽然间,他瞳孔一缩,认出了那招式来路: 正是自己的解牛刀法! 此术本是他多年操刀切脍所悟……快寻弱点,重击脆处,以内劲催发刀势,如庖解牛体,分筋析骨,不滞于形。 可眼前少年使出的,却比他更疾、更准、更狠。 尤其那双眼睛,冷而透亮,仿佛能剖开皮肉,直窥骨隙,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破绽,竟被对方一眼钉死! 他清楚得很:若非对方手下留情,自己此刻只剩一具凉透的尸身。 惊骇如冰水灌顶。 此人,是他平生所遇最强者。 素昧平生,却于须臾之间,吃透他的毕生所学,继而碾压式地推演、拔高、反制…… 而那人面上,分明只有十几岁的轮廓。 一身绝技,被人当场拆解、超越,毫无还手余地。 庖丁脊背发寒,心口发空。 胜负已定。生死一线,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赢尘见他额角冷汗滑落,眼神溃散,便知分寸已到。 他抬眼,语气平淡:“今日心情尚可。你厨艺不错,愿不愿跟我做事?” 庖丁之技,当世罕有。 火候、刀工、调味、心手相应,样样精绝。 在这世上,能用一道菜熨平人心褶皱的人,本就不多。 庖丁怔住,反复咀嚼这句话。 ……这是要他归附大秦? 他想提墨家身份,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下。 直觉告诉他,此刻开口,便是自取死路。 脑中却闪过雪女与端木蓉的神情,还有少年初临之时那一句…… “墨家,没了。” 良久,他哑声开口:“墨家……真没了?” 同一句话,他已听过三遍。 可仍忍不住再问一次。 机关城固若金汤,六剑奴各镇一方,巨子亲领墨者千人…… 一夜之间,怎可能灰飞烟灭? 他盯着赢尘,等一个答案。 他笃定:此人知道全部。 赢尘伸手,自腰后抽出一物。 庖丁双眼骤然睁大。 先前屋内昏暗,少年又始终正面而立,他竟一直没看清…… 那柄悬于腰侧的长剑,通体漆黑,狭长如尺,刃不露锋,鞘亦如墨。 墨眉! 墨家巨子信物,持之如巨子亲临,万墨俯首。 上一次他亲眼得见此剑,还在巨子手中。 如今,它静静躺在这个少年腰间。 再一回想方才那阵密如暴雨的撞击…… 不是刀,是剑鞘! 以墨眉之鞘为器,打出解牛之法…… 巨子…… 念头尚未落地,门外忽响机括轻鸣,木门无声滑开。 雪女踏步而入。 一身寒气,面若霜雪。 庖丁本能欲喊:“别过来!” 话未出口,却见雪女目光触及赢尘,眉间冰棱霎时消融。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到赢尘身侧,垂手敛目,姿态自然如常。 仿佛他们本就该并肩而立。 庖丁喉头一紧,终于彻悟…… 雪女,早已归顺。 赢尘侧首,看她一眼,神色如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向雪女:“雪女,你告诉他,墨家的结局。” 雪女颔首,朝庖丁道:“墨家机关城一日之内失守。巨子是燕丹……那个早该死在多年前的人。他已伏诛。其余活着的统领与弟子,尽数归顺大秦。” “所以,如我先前所言,墨家不存了。机关城、巨子、弟子……全没了。” 这话比早先更具体些,却未添一句多余的话。 可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耳中。 一日破城;巨子竟是燕丹,人已死;余者尽降…… 庖丁指尖发麻,喉头干涩,血似乎停了一瞬。 原来他断了音讯那会儿,墨家就已经塌了? 自上而下,从根到叶,真的一点没剩。 他抬眼望向赢尘,心口一沉……这少年,才是整件事的轴心。 雪女在他面前俯首听命,端木蓉亦无异议。若非此人手握实权,谁能让她们低头? 墨家既亡,旧部皆降,他守着什么?守一座空名?守一副枯骨? 方才若赢尘想杀他,早动手了。 庖丁吸了一口气,右膝重重落地:“在下庖丁,愿效忠大人。” 这一跪,不是求生,是认局。 从此,世上再无墨家庖丁。只有大秦的庖丁。 赢尘微微点头,算作应允。 庖丁略抬眼,察其神色,开口问道:“敢问大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既已俯首,便要知位、明责、守分寸。 赢尘目光平静:“暂且照旧,仍做你的有间客栈掌柜。用得着你时,自会传唤。” 眼下无须动他。客栈如常,便是最好的掩护。 第88章 儒使入项氏 此时,客栈暗处,石兰正盯着大秦一行人。 这是白天庖丁交予她的差事。 初听时她心头一紧,以为身份露了馅。 后来才知,只是庖丁想摸清这群人的动静。 她这才松下气。 但总有一丝异样挥之不去……仿佛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她反复查过墙缝、梁角、窗棂,毫无痕迹。 正疑虑间,庖丁来了。 见她仍伏在原处,紧盯院中动静,他忽然叹了口气。 “石兰,回去歇着吧。”他说,“以后不必盯他们了。” 声音里没力气,像刚卸下千斤担。 石兰一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庖丁脱口而出:“墨家,没了。” 话出口才觉唐突。她不过是个跑堂小二,何须听这些? 他摆摆手,摇头道:“算了,跟你讲这些作甚?去睡吧。” 转身迈步,肩背微沉,脚步拖沓,仿佛脚底踩着旧日门匾的碎屑。 他没看见,身后石兰面色骤变,手指掐进掌心。 “墨家没了?” 她出身蜀山,岂会不知墨家分量? 百家之中,唯儒墨并称显学;江湖之上,墨家任侠横行无忌;机关术更是天下独绝。 那座传说中坚不可摧的机关城……竟真的塌了? 是城毁了?还是人散了?还是道断了? 她脑中一闪,记起庖丁方才正是从雪女房外回来。 她目光一偏,落在那扇紧闭的屋门上。 ...... 次日,项氏隐地。 林深处营帐连片,刀兵隐于树影。 人群围拢中央,项少羽双臂绷紧,额角青筋微跳,缓缓托起一尊青铜巨鼎。 鼎重逾千斤,是他体重百倍。 他稳稳举过头顶,呼吸未乱。 四周喝彩轰然炸开: “少主神力!” “项家后继有人!” 恰在此时,一袭青衫儒服踏步而来……儒家使者到了。 他远远望见鼎举如松的少年,快步上前,拱手笑道:“久闻项家少主天生神勇,今日亲见,方知传言不虚!英雄出少年,诚哉斯言!” “有此少主,项氏中兴,指日可待!” 项少羽平日听惯族中夸赞,此刻被外人当众盛赞,胸中一股热意直冲顶门。 他朗笑一声,顺势换势,单臂扛鼎而立,稳如磐石。 儒使心领神会,抚掌叹道:“好力道!真乃当世罕见!” 帐内范增闻声而出,迎上二人:“少主,先生,请入内议事。” 项少羽应声放下巨鼎,随二人步入厅中。 他年仅十四,却已是项氏少主。 议事席上,没有旁听的位置……只有参与决策,才能真正执掌一门。 这也是范增对他的要求。 儒家使者刚坐定,范增便问:“贵客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儒、兵两家素无往来。此番登门,范增不信只是礼节性走动。 必有实情,才专程遣人前来。 使者清楚范增不好应付,未作铺垫,直入正题: “范大人明鉴。此来确有一事,需与项氏商议。” “大秦使团已抵桑海。据我儒家探得,其中一人分量极重……兵家可愿听一听?” 项少羽眼睛一亮。 他正年少气盛,自认武艺不凡,又从小听惯了秦灭楚的旧事,心底早埋下与秦军正面交锋的念头。此刻一听有大秦要员现身,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只盼对方快些往下说。 范增却垂着眼,神情淡漠,显出几分疏离。 他开口便回:“多谢挂怀。只是项氏眼下整训兵马,抽不开身。” 项少羽尚带稚气,范增却早已看透世情。 项氏兵势强盛,在诸子百家间早成焦点。 既有人借势归附,也有人打主意……想拿这支力量当刀使,自己躲在后面收利。眼前这位儒者,范增心里已有判断。 想驱项氏为先锋,攻秦立功,而儒家坐收其成?不成。 使者并未因拒绝而急躁,反倒缓声道: “项氏久居山中,消息或有迟滞。前些日子,大秦大军突袭墨家机关城。” “一日破城,墨家全族覆没。” 话音落地,满室静默。 项少羽愣住,一时未解其重。 范增猛地攥紧双拳,脱口而出:“什么?墨家没了?!” 项氏隐于深谷,消息常滞后数月。此事他竟毫不知情。 耳中轰然一声,眼前微晃,恍如梦中。 他深知墨家。 虽与兵家在用兵之道上各执一词,但对其守御之能,向来心服。 兵家主攻,墨家主守;若说兵家是矛,墨家便是盾。 机关术、机关城,皆为固守而设,壁垒森严。 在范增眼中,墨家是诸子中最难撼动的一支……此前数年,秦军连墨家所在都未能查明,更遑论攻破。 如今竟一夜倾覆? 秦人用了什么手段? 惊愕之余,他更在意背后的战法。 使者见火候已到,并不接话,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范增何等人物,一眼便知对方在等自己开口。 可情报太少,他不得不先应一句:“承蒙相告。范某记下了。敢问……贵方意欲如何?” 他此刻真正想弄清的,是儒家的意图。 墨家覆灭固然震动,可这事本与儒家干系不大。 两家向来无涉,关系平平。 墨家一倒,儒家就登门求援……是结盟?还是替墨家报仇? 替墨家报仇? 范增不信。儒家行事讲分寸、重权衡,不会为他人作无谓搏杀。 结盟抗秦? 眼下未免太急。 秦刚灭墨,未必立刻转向儒家。且儒家人数众多,根基深厚,秦若动手,总得寻个由头。 他目光微沉,重新打量使者。 对方察觉其意,随即道:“范大人有所不知。我儒家三当家张良,曾与墨家同赴牢狱营救义士,已被秦廷列作逆党。” “秦人在机关城查得此事后,不加详审,径直将儒门划入敌籍。如今咸阳城内,正在四处缉拿儒生。” “我等已临危局,不能再等,故冒昧前来,求共谋出路。” 范增听完,神色稍松。 坦白至此,倒显诚意。 他这才明白儒家为何如此迫切……不是图利,而是自保。 这次,他未再推托,只道:“兵家并非不愿援手,只是力有未逮……” 第89章 兵家应诺! 使者听懂了弦外之音。 合作须两利。 儒家危急,可项氏未被波及,既未卷入劫狱,亦少与儒门往来,凭何出手? 这结果,他在启程前,便已料到。 他换了个角度,语气平实却字字清晰:“实话说,这次来桑海的那位大秦使者,正是当年覆灭墨家的那人。” “此人手段难测,若任他继续扫荡诸子,儒家怕是下一个。” “墨家一倒,百家已去其一;儒家若再失守,剩下的门派便如断臂之木,难撑大局。” “兵家届时孤掌难鸣,连喘息都成奢望。而大秦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们。” “范大人,唇亡齿寒,不是虚话。” “项氏复国的路,还走得下去吗?” 这话并非危言。 当今天下,墨、儒并称两大显学,儒家人众更盛。 若儒家倾覆,百家根基便塌了半边天。 大秦若真杀红了眼,兵家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目标……他们早被列在名录前列。 范增沉默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没留破绽。 对方把儒门之危,不着痕迹地钉在了兵家的命脉上。而他自己清楚得很:在咸阳眼里,兵家比墨、儒更刺眼,迟早必除。 项少羽一直听着,心里已有决断。 他明白,这是个机会……既解儒家困局,也提前剪除一个潜在大患。 私心而言,他对那使者观感不差,愿帮一把;更重要的,山中蛰伏已久,他早想试剑于天下。 儒家使者目光微动,已看出少年眼底跃动的战意。 只差范增点头。 他最后开口,声不高,却压得人耳根发紧:“今日兵家袖手,明日儒家便是昨日墨家;而兵家,就是此刻的墨家……坐等刀落。” “大秦灭六国,靠的不是一鼓作气,是一城一地、一家一派地碾过去。范大人,楚地旧事,还想重演几回?” 这话像一记冷刃,直劈进范增脑中。 没错,逐个击破……正是大秦的老法子。 再等下去,不是观望,是自缚双手。 他抬眼,缓缓道:“好。兵家应下此事。但出手时机,由我们定。” “不听调遣,不预设约,只在最紧要处,亮一次剑。” 使者当即拱手:“一言为定!” 没许半分好处,能得此诺已是意外之重,哪还敢多争? 他转身疾行,直奔小圣贤庄。 ...... 庄内,荀子端坐堂上,伏念与颜路来回踱步,频频望向院门。 庖丁照例带石兰送饭。小圣贤庄不亲庖厨,饭菜皆由有间客栈备好,每日此时准时送来。 荀子见弟子焦灼,只道:“饭食凉了,心更乱。” 庖丁低头布菜,眼角余光扫过众人神色,却只作未见。 忽闻窗外鸽翼扑簌,一道灰影掠入檐下。 那是儒家飞鸽。 众弟子一怔,齐齐涌至窗边。一人取下竹筒,手微颤,展开纸条一看,脱口而出:“成了!兵家答应了!只说择机而动,何时出手,全凭他们自己拿主意!” 话音未落,才觉身后还有人……庖丁正端着空碟立在桌旁。 荀子一声沉咳,目光如刃扫来。 那弟子一凛,立刻噤声。 庖丁面不改色,朝荀子躬身一礼,携石兰退下。 回到有间客栈,他径直寻到赢尘,垂首道:“大人,儒家已联络兵家,似有动作。” 既已归秦,他便只认这一条道。消息,自当如实报上。 赢尘听完,略一点头:“原来如此。” 兵家想引蛇出洞?也好。与其漫山遍野搜人,不如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亮明位置。 他即刻下令:“全军暂止行动。” 号令层层传下,罗网密探、隐秘卫暗桩,尽数收束。 ...... 同一时刻,桑海城门下,晓梦白衣曳地而至。 她听说此处来了大秦军士,便专程而来……想亲眼看看,那个名字无人敢提、却让墨家一夜覆灭的神秘人,是否真在此地。 城门人来人往,晓梦随手拦住一个摊贩:“桑海城近日可有一队大秦军士入城?” 那人正支着布棚卖陶器,日日进出城门,消息灵通。 他点头道:“确有这么一拨人,前日我刚在东门撞见。”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绸缎商笑着插嘴:“王五,你又拿天气说事?” 王五急了,手指直戳自己胸口:“我亲眼瞧见的!那天风没起、云没聚,他们一露面,天色立马压下来,雷滚得震耳,雨点子却一滴没落……人走光了,天又亮堂了!” 晓梦没再追问,只问:“他们现下落脚何处?” “有间客栈。”王五脱口而出。 她转身就走,脚步未停。 越近客栈,呼吸越沉。她心里已勾出一幅图景:鹤发童颜,宽袍博带,袖角拂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三分。赤松子师兄也只修至炼气初境,此人若真踏足上古之阶,少说也该是百岁开外的老前辈。若得半句指点,道家天宗或可再开一脉。 推开木门,门轴轻响。 满堂目光齐刷刷扫来。 赢尘早令众人按兵不动,闲散数日。有人倚柱而坐,有人摩挲刀柄,有人盯着门外行人衣角飘动的弧度……直到晓梦跨过门槛,所有视线便钉在了她身上。 掩日指尖搭在剑鞘上,惊鲵垂眸半瞬,胜七把铜锤往地上一顿,吴邝与流沙几人不动声色交换眼色。阴阳家弟子肩头微绷,气息收束如弓弦。 没人说话,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已如潮水漫过门槛。 晓梦瞳孔微缩。 不是错觉。这一屋子人,个个筋骨扎实、气机内敛,无一庸手。她出道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强者聚于方寸之地。 惊鲵起身,语调平直:“姑娘,此店已赁下,暂不接客。” 晓梦却抬步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客栈里的人,都在这儿了?” 她看得极细……胜七臂肌虬结却未蓄力,掩日腰背挺直却缺三分古意,吴邝眼神锐利却未藏沧桑……没有一人,有炼气士那种吞吐天地的浑厚气韵。更无人眉宇间沉淀着百载光阴的纹路。 这些人太年轻,太利,太实。不像能御风引雷的旧世遗民。 胜七忽地踏前一步,铁靴碾碎一块青砖:“报上名来,来这儿图什么?” 其余人静默未动,但指节已悄然绷紧。 第90章 满堂豪杰敬拜少年 就在此时,二楼楼梯传来一声轻叩。 “吵什么?”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满堂肃然。 方才还杀气隐现的众人,顷刻垂首敛目,脊背微躬,如同听见号令的劲卒。 晓梦缓缓转身。 楼梯转角处,立着一名少年。玄衣锦带,身姿如松。身后随行二女,一袭素白如雪落寒江,一袭青衫似竹映春山。三人并肩而立,不言不笑,却叫整座大堂骤然失声。 正是赢尘、雪女、端木蓉。 赢尘步下台阶,目光掠过惊鲵。后者立刻退半步,垂手而立。 “掌柜的,这位姑娘不请自来,要住店。” 惊鲵朝赢尘垂首一礼,动作利落,毫无迟疑。 晓梦眼睫一跳,瞳孔微缩。 ……大人? 这称呼落在那个青衫少年身上,像一记无声的闷雷。 他就是领头的那个? 满堂人不动声色地立起,方才还散坐各处,此刻肩背挺直,下颌微收。连呼吸都沉了半分。 不是客气,是本能。 不是敷衍,是规矩。 晓梦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她刚才只扫了一眼那些人,便有三道目光如刀刮过面门……可当赢尘跨过门槛,那几人连眼都不抬,只垂手静候。 能叫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敛锋而立,能让农家两大战将卸甲听令,能让卫庄收剑入鞘、阴阳家四尊列阵如仪……此人若非真有镇得住场子的分量,早该被撕成碎片了。 她没在他身上察觉气机波动。 要么他空有其表,要么……她看不透。 前一种可能,她自己都不信。 念头刚起,心口竟跟着一热:就是他。 荒谬得让她喉头发紧。 她原以为要找的,该是个白发如雪、袖带云气的老者;可眼前这人眉骨清峻,下颌线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利落,分明未及弱冠。 可偏偏,所有线索都往他身上收束。 她不能走。 必须留下。 赢尘刚抬眼,晓梦已开口:“道家天宗掌门,晓梦。” 声音平直,不扬不抑,却像一块石子掷进静水。 大堂里几人神色微动……天宗掌门?这名字不是挂在竹简上的虚衔,是实打实压着半个江湖的名号。 可他们早挂出“客满”木牌,她偏报上身份,什么意思? 压人?试探?还是……真把这儿当自家山门了? 赢尘目光略过众人,只一句:“既报了名,也回个礼。” 话音落下,没人迟疑。 “罗网,掩日。” “罗网,惊鲵。” 晓梦指节倏然绷紧。 天字一等?还是排在前列的两个? 难怪方才那股迫人的沉压感,不是错觉。 “农家,胜七。” “农家,吴旷。” 她默然。农家向来只认侠魁号令,这两人却站得比旁人更靠前半步……不是位置,是姿态。 “流沙,卫庄。” 这三个字出口,空气似凝了一瞬。 晓梦眼皮一跳。鬼谷传人,横剑十年未尝一败,连她师尊提起时都称一声“锋不可近”。如今却站在那少年斜后方,剑鞘垂地,影子也未曾晃动。 “阴阳家,月神。” “星魂。” “大司命。” “少司命。” 四道声音依次响起,冷、静、齐,如四枚铁钉楔入地面。 晓梦呼吸停了半拍。 阴阳家从道家分出已久,术法诡谲,自成一脉。他们奉谁为主,江湖从未有过定论……可今日,四人同列,气息归一,指向同一人。 满堂高手,无一赘余。 无一例外。 她盯着赢尘,终于问:“你呢?” 这一问,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像拔剑出鞘的第一寸寒光。 卫庄没眨眼。 月神垂眸。 掩日手指搭在刀柄上,纹丝未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名字,等一个答案,等一道能解开所有死结的符咒。 赢尘看着她,嘴角微扬,不答反问:“想知道,就跟着。” 晓梦顿了一息,点头:“好。” 干脆,利落,再无半分犹豫。 她要亲眼看见……这少年如何让整座江湖,低头称臣。 赢尘见晓梦神色不动,语气笃定,便转向庖丁:“腾一间房出来,她从今日起就住这儿。” 庖丁应声而动,招呼几个小二快步去拾掇。 旁人听见这话,皆是一怔。 道家掌门?真要留下? 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话也没说满三句,就这么定了? 阴阳家众人互看一眼,流沙那边也有人皱眉。他们昨夜才刚撞上这人,连他使的是哪路招式都还没摸清,晓梦倒先落了注……比他们还早一步认了主? 可她分明和他们一样,此前从未听过此人名号,更没亲眼见过他出手。 难道道家另有门道?单凭气机、步法、甚至一句话的停顿,就能断出深浅? 没人开口问。彼此尚无交情,问了反倒露怯。谁也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其实和晓梦一样,对这位“大人”,一无所知。 小圣贤庄内,兵家密信刚至,儒门已议了一整个下午。 荀子最后开口:“那就定了……儒家引人出城,兵家动手。” “只要那人一除,秦廷必生波澜。监国之位不稳,各处调令迟滞,弟子们趁乱离境,时机正好。” 他们推断:赢尘肯将追剿大计全权托付此人,且此人竟能一夜破局、干净利落,足见其分量之重。若非暗中运筹多年,怎会得此信任?监国之位背后,怕也有他影子。 失此一人,赢尘手边再难找出第二个能压得住场面、镇得住江湖的臂膀。 围剿之势,自然缓下。 这便是整盘棋的根由。 话音落定,轮到各人补议。 伏念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陷阱铺陈需时,对方肯等吗?” 厅中霎时静了。 那人麾下士卒齐整,随行者个个身负绝技。设伏之地须山势、地脉、机关、伏兵四者俱全,仓促之间如何成形?万一他明日便挥师直取杏坛,儒门岂非坐以待毙? 荀子眉头锁紧。方才说得滴水不漏,却偏偏漏了这一节……主动权,从来不在他们手里。 众人低头思量,无人接话。 片刻后,一名年轻弟子抬首道:“与其守株待兔,不如请君入瓮。” 第91章 圣贤庄邀局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请君入瓮。” “以观礼为名,邀他来小圣贤庄,看名家与儒家论辩。” “他若赴约,便是踏入我方地界。礼数周全,宾客如仪,纵有杀心,也得按规矩来……这就争出了时间。” “我们一面周旋,一面布阵。他带的人越少,我们越从容;他走得越近,我们越清楚他在想什么。” 比起在客栈里干等消息、猜他何时拔剑,不如把他请进门来,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众人颔首。 “可行。” “他若真来,随行必精简。庄内耳目众多,不易藏锋。” 荀子扫过一张张面孔,沉声道:“发帖。” ...... 傍晚,有间客栈。 一名儒门弟子登门求见,双手奉上一封素笺。 惊鲵接过,指尖微压封口,袖中银针轻探纸背,又凑近鼻端略嗅墨痕,确认无异,才递予赢尘。 赢尘未阻。她做她的本分,他看他的帖子。 展开一看,是份正经邀函:明晨小圣贤庄设席,名家与儒家将就“名实之辩”开坛,诚邀莅临观礼。 他看过,顺手递给惊鲵。 惊鲵扫完,抬眼:“大人去么?” 晓梦立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赢尘脸上,似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儒门主动伸手?所图为何? 念头尚未转完,赢尘已答:“去。小圣贤庄,久仰。” 那儒门弟子心头一热,几乎脱口而出“太好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躬身道:“明日庄门大开,恭迎诸位。” 转身之际,额角沁出细汗,后背衣料已黏在脊梁上。 不是怕他翻脸,是怕那双眼睛……太静,太冷,像井底映月,你一动,它就照见你心里那点雀跃、那点侥幸、那点藏不住的松快。 翌日清晨,小圣贤庄朱门洞开。 赢尘率众而至,步履平稳,踏过青石阶,跨进山门。 他腰间只悬两剑,一曰天问,一曰墨眉,再无他物。 前方弟子快步来报,荀子即刻携伏念、颜路至庄门相迎。 他原以为,率军覆灭墨家者,当与自己年岁相仿……既在密报中被列为顶尖高手,纵非老成持重的中年,也该是沉得住气、压得住阵的人物。一日之间摧垮墨家根基,非谋定后动者不能为。 可抬眼望去,立于秦军最前的,竟是个少年。 面相清峻,身量未足,顶多十六七岁模样,眉目间尚存稚气,却已立于千军之前,衣袍未染尘,神色未见倦。 这太出人意料了。 既非墨家旧敌宿将,亦非久经沙场的统兵之将,单论年齿,比小圣贤庄半数弟子还轻。 昨日回庄报信的弟子只顾说“墨家已破”,竟一字未提此人年纪。 荀子与伏念一时怔住,下意识眯眼再看,又朝赢尘身后扫去……莫非那真正执掌大局者并未亲至?只遣一名下属代行? 可那队列之后,尽是气息内敛、步履沉稳之人。随便挑出一个,都够镇住一方讲席。若真要派代表,何须绕开那些人,偏选最年轻的一个? 荀子正迟疑开口,目光忽落在少年腰际。 天问剑鞘微斜,在日光下泛一道青金冷光;墨眉垂落,鞘面幽沉如墨浸过,连光都吸进去三分。 剑未出鞘,锋芒已透。 荀子瞳孔骤缩,喉头一紧,膝盖竟比念头更快落地……双膝触地,俯首叩拜,动作利落得伏念与颜路只来得及伸手扶空。 身后众弟子见状,齐刷刷跪倒一片,衣袍擦地声连成一片。 他跪,只为天问。 此剑所至,即帝命所临。见剑如见君,礼不可废。 伏念与颜路亦看清了那柄剑,心口同时一沉。 天问剑,始皇闭关前亲授监国皇子赢尘,代掌朝纲之信物。 而今,它悬于眼前少年腰间。 更令人心惊的是……少年佩之如常,不掩不避,不矜不持,仿佛那不是象征至高权柄的皇器,不过是一把寻常佩剑。 仿佛他生来便该佩此剑,无人可置喙,亦无需解释。 墨眉则静默垂着,漆黑无纹,不争光,不示威,却比天问更沉一分。 它不说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墨家巨子已殁,机关城倾颓,三百载墨宗,一日尽焚。 偌大一家,崩塌得无声无息。 可眼前这少年,比庄中刚束发的弟子还小几岁,竟真是领军之人? 他站在那里,没发一令,没挥一旗,墨家就没了? 伏念心念翻涌之际,赢尘已抬手示意免礼。 众人随荀子起身。 就在这一瞬,伏念眼角余光扫过赢尘身后…… 晓梦。 道家天宗晓梦,立于侧后,素衣未改,眸光如初。 伏念呼吸一顿,脸上血色微褪。 道家天赋第一人,十五岁破先天,十七岁掌阴阳术势,连掌门赤松子亦赞其“道脉千年一见”。 她怎会在此? 怎会随秦军同行? 道家若已归附,诸子百家还剩几家能立? 墨家覆灭,是否早有道家暗助?念头电闪,面上却分毫不显。 寒暄几句,荀子引众人入庄。 行不出数十步,前方大殿喧声渐起,人影错动。 荀子侧身介绍:“名家与儒家正在辩难。名家已连赢六场,此乃第七局。”语气平和,实则意在相邀……既是贵客临门,岂有不入殿观礼之理? 赢尘颔首,率众步入。 殿中设案,一匹白马立于中央,通体雪白,四蹄不染尘。 公孙玲珑执一面彩绘小面具,语速极快:“借你一匹白马,明日还你一匹黑马,你肯收否?” 子聪皱眉:“白马为马,黑马亦为马,若依此推,岂非白马即黑马?” 公孙玲珑指尖点面具边缘,笑而不答,只将问题又抛回去:“既如此,你敢不敢把‘马’字,写在那匹白马额上?” 子聪语塞,额角渗汗,眼看就要落败。 忽见赢尘入殿,他眼中一亮,当即转向,拱手直问: “敢问公子……眼前此马,究竟是‘白马’,还是‘马’?” 儒家弟子与大秦众人齐齐望向赢尘,静待他如何作答。 “这分明就是一匹黑马。”赢尘开口。 话音落定,四下骤然一静。 公孙玲珑不知其身份,扬声而笑:“白马就是白马!你硬把白说成黑,倒真敢张口就来。”她下巴微抬,目光灼灼盯住赢尘,像在等他出丑。 赢尘未应,只抬眼,望向那匹立在场中的马。 第92章 晴空惊雷!! 心念微动,引雷。 众人尚在揣度他这一眼何意…… 轰! 一道电光撕开晴空,直劈而下,不偏不倚,正中白马脊背。 马嘶未起,已瘫软在地。通体雪白的皮毛、飘扬的鬃尾,瞬息焦黑如炭。 赢尘转过头,语气平直:“现在,它是黑马了。” 全场哑然。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半抬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公孙玲珑腿一软,跌坐在地,指尖发颤,嘴唇泛白。那道雷离她不过三步之遥,发梢还萦着一丝焦味。她想笑,嘴角刚扯动,又抖得收不回去,最终只挤出一句:“……果然是黑马。公子手段高明,玲珑佩服。” 话是恭维,眼神却沉得发冷。这马是公孙家传了三代的坐骑,温驯识主,从未惊惧……可刚才那一瞬,它连躲都没来得及躲。 荀子垂手抚须,指腹一捻,几根断须悄然滑落。他不动声色将残须藏进袖中,面上仍稳:“天公作美,恰逢霹雳,公子好运气。” 没人接话。 谁信晴空无云,偏在人话音落地时劈下一雷?谁信那雷如尺量过,专取一马,连马旁青砖都不裂半分? 有弟子学着赢尘的样子,死死盯住公孙玲珑……眨也不眨。结果风过耳,鸟掠枝,什么也没发生。 伏念忽而开口:“公子佩剑,想必通晓剑理。今日晓梦大师亦在座,不如以剑论道?” 此议不突兀。儒门历来有此先例:言不尽处,剑可代之。 但伏念所图不止于此。 论道耗时,可缓局势;剑锋交映,能试深浅。眼前此人来历不明、手段难测,若不探清底细,后手便如蒙眼行路。 众弟子闻言,眸光齐亮。若能在切磋中逼其负伤,后续诸事,便易三分。 所有视线再度聚于赢尘。 他略一颔首:“可以。” 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伏念与颜路对视一眼,神色未松。他们清楚,真正较量,此刻才开始。 张良未至,颜路先行上场。 他不争胜,只求稳……守势绵密如网,攻势点到即止。江湖人送他一个绰号:“局局皆平”。 既为试探,便需对手可控。他目光扫过对面数人,最终落在一名身形挺拔、未佩长剑的青年身上。 那人双手空着,站姿松而不懈,似闲非闲。 颜路提剑,踏前一步。 剑未出鞘,风已微动。 六剑向来同进同出,凡有挑战,必是六人齐至。 颜路若对上他们,难展所长。 掩日、惊鲵二人,更不在他盘算之内。 这两位皆属罗网天字一等杀手,论剑非其所求,击倒对手方为要务。 何况密报中明言,二人修为较往日更进一层。 颜路心中无底。 目光缓缓移开,最终落在胜七脸上。 “请指教。” 胜七微怔。 眼前这位儒雅清瘦之人,竟点名要与自己交手。 他本以为凭巨阙之重、形貌之悍,无人敢直面其锋。 倒也好……久未遇可酣战之人。 他抬眼望向赢尘,眸中灼热难掩。 赢尘颔首。 胜七唇角一扬,笑意顿生。 围观者见首场比试竟是此二人,皆略显错愕。 无他,二人路数截然不同。 颜路剑意如水,静而深,淡而远; 胜七则如山崩石裂,一力压万法,势不可挡。 胜七抽出巨阙。 近处几名儒家弟子当即低呼出声。 远观已觉庞然,近看更显沉厚……剑身阔如门板,刃脊粗如臂膀,通体黝黑泛铁青。 可握在胜七手中,却似无物。 伏念盯着那柄剑,眉峰微蹙。 巨阙相传为欧冶子为越王所铸,名副其实,钝、重、实。非天生膂力过人者,连提都难提得起。 但若真有人能驭之,一击之下,断崖分岭亦非虚言,“天下至尊”四字,本就为此剑而设。 只因负重太甚,历代持剑者寥寥,威名渐隐,剑谱排名一度跌出二百开外。 直至落入胜七之手,三年间重登第十一位。 此人,绝非易与。 伏念侧目看向颜路,心头微沉。 果然,号令未落,胜七已踏步而出,巨阙横扫,风雷俱动。 公孙玲珑皱眉嘀咕:“莽夫一个,话都没说完就扑上来?” 在她眼里,相貌即道理。 颜路面如冠玉,举止从容,自然入眼。 再者,赢尘方才伤了她的白马,她此刻便自觉站在儒家这边,盼着胜七速败。 可惜事与愿违。 胜七非但未乱,反而越打越稳,越逼越紧。 颜路步步后撤,衣袖翻飞,身形如柳随风,却始终未出剑鞘。 胜七剑势一顿,沉声喝问:“你还不拔剑?” 颜路气定神闲:“剑,已在手中。” 他抬起右手,掌中唯余一柄素鞘剑柄,光洁无纹,不见刃影。 众人初时不解,须臾,日光斜掠过剑身,一道淡青流光倏忽浮出,又瞬息隐没……似有若无,如雾如烟。 “这是……什么剑?” “含光。”旁有儒生低声应道,“风胡子剑谱第十六,‘孔周三剑’之一。” “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经物而物不觉。锋藏于内,光敛于形……故曰含光。” 话音刚落,满场静了一瞬。 场上,胜七也觉出异样。 每次巨阙将至,总有一股绵韧之力悄然抵住,仿佛撞上一层无形之墙。 既无形,便逼它现形。 他骤然变向,引颜路转身,使其正对日光。 果然,那剑影立时清晰几分,青芒微漾,轮廓可辨。 颜路早料如此,左手按于右腕,含光平举胸前。 刹那间,光影错叠,虚实难分……数十道剑影自一点迸发,或高或低,或左或右,皆裹凌厉剑气,齐涌胜七而去。 观者瞠目,莫辨真伪。 胜七却仰头大笑一声,不退反进,巨阙高举,迎着漫天剑影直冲而入! 招式大开大阖,破绽处处,可偏偏每一道剑影将及身前,皆被他抢先劈开、震散、格飞! 巨阙何等沉重?他挥动之间,竟快如疾风! 颜路剑势尽数瓦解,连退三步未稳,胜七已欺至近前,巨阙剑尖稳稳停在他颈侧寸许之处,寒气沁肤。 第93章 儒门两败第三场以诗相辩?! 胜负已分。 力量不及,速度不及,应变亦不及。 更骇人的是,胜七收剑立定,众人低头望去……他方才踏足之地,青砖尽裂,缝隙深达数寸,碎屑如粉。 若这一剑落在人身,筋断骨折,不过呼吸之间。 儒生们喉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颜路垂眸,神色平静:“我输了。” 颜路性情沉静,胜负于他而言,不过一局终了,不必硬撑。 输了,便是输了。 他坦然认负。 胜七收剑回鞘,巨阙沉坠,嗡鸣未歇。 “身子还没热透。”他嗓音低哑,略带讥诮。 颜路这一战,没让他出力,更没让他动心。 他心里清楚:此后无论对上谁,都再难复刻当初与赢尘殿下那一场…… 那种血脉奔涌的灼热,五感全开的警醒,一息松懈便万劫不复的锋刃之感,才是他毕生所求的酣畅。 那一次,是顶峰。 此后再无登临之机。 好比尝过真火炼就的烈酒,再饮清水,只觉寡淡无味。 胜七赢了,却面无喜色,默默退至赢尘身后落座。 观者犹在余震之中,久久未言。 颜路的无形之剑令人侧目,但真正撼动人心的,是胜七。 此前众人只道他仗着巨阙之重横冲直撞,如今才知……那剑已非外物,而是他筋骨延伸、呼吸同频的肢体。 巨阙之威,原可至此:一劈裂风,一扫断流;进则摧锋陷阵,退则立势如山。 若临沙场,千军万马亦难近其三步。 儒家弟子心头一沉。 兵家若真破不开巨阙之守,又如何撼动那个立于赢尘身侧、始终未出一剑的神秘人? 答案模糊,无人敢答。 第二场,伏念出列。 赢尘本欲遣卫庄应战,晓梦却已抬步上前:“我来。” 赢尘颔首,未置一词。 前战损毁场地过甚,众人移至水榭。 晓梦未等伏念站定,指尖轻点水面,一缕内劲游走,水波微漾,“道”字浮于涟漪之上,笔画清晰,毫厘不乱。 公孙玲珑倒吸一口气,儒门弟子更是屏息……寻常高手控劲不出三尺,她却将内力凝于水表,塑形如刻。 伏念神色不动,掌势微扬,水中“礼”字随之成形,继而缓缓竖立,悬于水面寸许,稳如磐石。 儒门年轻弟子腰背一挺,齐声赞道:“掌门出手,果然不输前辈!” 晓梦未应声。 下一瞬,“道”字倏然离水而起,悬停半空。 满座愕然。 伏念令字立起已是极难,她竟能使字脱水而浮?这需分毫之间掌控每一滴水珠的聚散流转! 她犹未止步。 指尖微偏,“道”字骤然溃散,万千水珠如受号令,次第升空,列阵成军,大小均等,间距如尺。 随即齐射而出,直扑伏念那水中竖立的“礼”字。 “啪”一声轻响。 “礼”字崩解,水珠四溅,重归池中。 全场静默须臾,才爆出惊呼。 内力控水至此,已非技艺,近乎本能。 伏念垂手,拱手一礼:“晓梦前辈指教,晚辈不及。” 干脆认负。 儒门两大掌舵者,接连落败,皆未过十合。 他们本意只是牵制赢尘,拖住时辰。 可这般毫无缓冲、不留余地的溃败,终究叫人面上发烫。 至少……也该拼个旗鼓相当才是。 这般一面倒,倒显得儒门束手无策,徒有虚名。 荀子却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两场胜负,不过是茶盏倾覆、书页翻过。 他开口,声调平缓:“既分高下,便请第三场。” 众人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自家弟子灰头土脸,他脸上连一丝波澜也无。 赢尘目光落于荀子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儒门已连失两阵,连大掌门伏念亦未能续势。第三场,谁来?” 此言一出,儒门弟子面面相觑。 掌门尚且不敌,还能推谁上前? 论资历、论修为、论威望,再无人能越伏念之右。 正僵持间,荀子忽而起身。 “第三场,老夫亲自来。” 满座哗然。 “师叔祖?!” 一名弟子脱口而出:“您不是文派么?从不习武……” 这话儒门上下皆知。今日乃以剑论道,岂是执卷讲学之地? 荀子含笑点头:“正是文派。所以……这一场,我们文比。” 赢尘唇角微扬,终于明白儒门盘算。 武不如人,便换赛道。 惊鲵冷笑一声,声如冰棱相击:“儒门向来以舌代剑,如今倒要跟我们比文?这如意算盘,敲得倒是清脆。” 他们刀口舔血,夜夜枕戈,识字尚靠军中老兵口授,哪有工夫引经据典、咬文嚼字? 而儒门这张嘴……天下人早有共识: 不争一时之利,专夺千古之名。 用儒家最拿手的本事来攻他们不精熟的地方,这算不算以强凌弱? 荀子嘴角微扬,没应声,只把目光垂落于袖口,仿佛赢面已定,连辩白都嫌多余。赢尘忽而开口:“文比,也行。” 话音一落,儒生们齐齐一怔。 竟真应了? 莫非是让一局,好叫儒门体面些收场? 可方才他命胜七断剑、令晓梦退步的架势,哪有半分容让的意思? 赢尘接着道:“既然是你们提的文比,题目便由我来定。” 荀子抚须颔首:“理当如此。” 只要落在‘文’字上,他不怕比什么……师叔祖之名不是虚授,典籍烂熟于胸,义理信手拈来。哪怕对面是秦廷虎将,总不至于通晓《诗》《书》《礼》《乐》的门道吧? 赢尘抬眼,淡声道:“就比诗。” 儒生们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赢尘身后那几人也微微错愕,有人悄悄攥紧了袖角。 诗? 《诗经》本就是儒门根基。孔子言“不学《诗》,无以言”,弟子习之以正心、明志、观风俗;墨子论政,引《诗》为证;孟子解义,常以《诗》释理。儒者开口闭口,离不了三百篇。 荀子自小诵《风》《雅》《颂》,讲学时拆句析章,常借其中字句阐发仁义之道;兴致所至,偶也即兴两句,吟罢自笑,权当遣怀。 但会读、会讲、会引,并不等于会作。 好比懂酒的人未必能酿酒,识画的人未必能挥毫。 荀子清楚自己这一笔……能写,不滞涩;但若论气韵格律、意象出新,远谈不上精绝。 可转念一想,对面这群人,甲胄未卸,剑痕犹在衣襟上,怕是连《关雎》首章都背不全。 他略一思忖,便朗声道:“诗题,甚好。” 第94章 望岳 既要比诗,必得同题。否则各写各的,难分高下。 荀子望向赢尘:“敢问公子,拟以何为题?” 赢尘未答,只抬首朝远处望去。山影叠嶂,青灰一线横于天际。 他收回视线,道:“就写山。” 寻常题目,不偏不怪,亦不刁钻。荀子点头,随即拱手:“贵客远来,理应先行。” 按惯例,后动笔者占优……可观其成,可避其锋,可择其隙而破之。 赢尘却只说:“不必推让。” 纸笔很快呈上,素纸铺展,墨锭研开,松烟气息淡淡浮起。 荀子扫了一眼纸面,随口道:“此纸,倒是咸阳新出的。” 话音不高,却有意停顿。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赢尘眉宇……若此人早年就在咸阳,又深得皇子信重,那造纸术横空出世,是否与他有关?始皇突然颁令推广,是否听到了什么? 赢尘神色如常,既无惊异,也无回避,只静静看着案上纸张。 他心里其实也存着疑:那日闲思造纸法,不过念头一闪。若始皇真能听见心声……倒真有可能。 但终究是揣测。等始皇出关,再当面问个明白便是。 纸笔备妥,儒生退至两侧。荀子目光转向赢尘身后众人,意思分明:谁来执笔? 儒门出的是荀子,身份分量,无可再加。 对面若派个年轻弟子,未免失衡;若派个将军,又恐贻笑大方。 那些人各自垂眸,不动声色。胜七刚折了对方长剑,晓梦刚破了对方幻术,此刻谁肯上前写一首注定平庸的诗,白白坏了连胜之势? 没人应声。 赢尘却已迈步上前,径直走到案前,伸手取过那支狼毫。 满堂俱静。 原来这一局,他亲自下场。 荀子端然立定,神色未变,心底却微沉一瞬……对手既敢命题,又敢提笔,怕不是空有胆气。 只见赢尘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执笔悬腕,笔尖轻点纸面,墨迹初染,二字跃然纸上: 望岳。 二字落定,四下骤然一寂。 有人喉结微动,有人指尖发紧,连窗外掠过的飞鸟,似也迟了半拍振翅。 伏念等人脱口而出:“妙!” 题为咏山,却只落一个“望”字……山势陡然拔起,仿佛真立于云海之巅,仰首难尽其高。 赢尘提笔写《望岳》首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墨迹未干,伏念等人已按捺不住低呼。 此人所望,并非眼前丘壑;而是穿叠嶂、越千里,直抵泰山之脊。 他眼里没有无名之岭,只认群岳之首。 能入他眼的,从来只有一等一的山。 后半句不言高峻,偏说齐鲁疆界之外,青色仍连绵不绝……山未至而势已压境。 寥寥十字,把整片大地拢入视野,山势之雄浑,如吞山河。 荀子瞳孔微缩,指节在袖中一紧。 单这一句,便知自己再难追及。 惊鲵与流沙众人亦怔住。 谁也没料到,赢尘竟通诗律,且出手即成绝唱。 比《诗经》里那些章句更沉、更阔、更有力。 赢尘落第二句: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前句是远眺,此句已是登临。 山体劈开天光,阳面昼明,阴面暮色,一线之间,昼夜分明。 静物写活,不动而生威。 众人屏息。 十个字,山就站在了眼前,呼吸可闻。 赢尘笔锋不停,续写: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末句落定,满堂无声。 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指尖发麻,有人下意识攥紧衣袖。 第三句云涌鸟没,似伸手可触天幕;最后一句,则如一脚踏碎峰顶,俯身之下,万岭皆伏。 不是夸耀,是事实……站上去,山便矮了。 全篇无一“望”字,无一“观”字,可每个读它的人,都已攀过石阶、穿过松风、立于极顶。 诗成,儒家弟子已纷纷展纸抄录,笔尖急促,唯恐漏一字。 伏念与颜路对视一眼,各自默诵一遍,胸中豁然,如拨云见日。 他们熟读《诗经》多年,却从未有哪首,让人脚底生风、肩背挺直、心口发烫。 众人尚在回味,赢尘已收笔,抬眼望向荀子:“轮到先生了。” 声音不高,却如钟撞醒梦。 儒生们齐齐转向荀子,神色焦灼。 这首诗太硬,硬得人不敢伸手去接。 若从《诗经》里挑一首来比,尚可斟酌;可当场挥毫……谁敢动笔? 伏念与颜路心底清楚:荀子师叔素爱吟诵《诗经》,但手稿极少,偶有习作,也平实寡味。 如今面对这等作品,纵使写出上乘诗句,也如烛火对烈阳,照面即熄。 他们早不盼胜,只求师叔不至于失仪难堪。 大秦一方人虽不通文墨,却懂气韵。 那诗里的山势、光暗、云鸟、人意,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让荀子上前应和?无异于持竹杖赴校场。 荀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凝滞的脸,最后落在赢尘身上。 他缓缓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淡而倦的笑:“不必比了。公子此诗,老夫不及,甘愿认输。” 四下骤静。 儒门弟子愕然相顾。 在他们心中,荀子师叔祖出口成章、解疑释惑如拾草芥,今日却未提笔,先低头。 不是托辞,不是谦让,是确信……写不出来。 伏念与颜路垂眸,没出声,却都懂。 换作是他们,也会如此。 因那诗已不在当下,而在将来……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它仍会立在那里,像泰山本身一样,不言自重。 大秦众人望着赢尘背影,心头敬畏未散,又添一层不解: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力能裂石,思可铸诗,一手握剑,一手执卷,竟无一处滞涩,无一事不达。 连年迈的荀子都当众认输,此人天赋究竟深到什么地步? 简直像一口古井,投石无声,望不见底。 第95章 此次以剑论道,大秦胜! 刚入赢尘麾下的晓梦,心头一震。 她在道家从小听惯了“天纵之才”的夸赞,也早习以为常。 可站在这个少年身边,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灵光,不过萤火微芒,照不亮半寸夜色。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上下。 这年纪,真能有这般气度、这般手段? 晓梦忽然记起一人。 出关后,她翻看过道家密档里几则紧要消息。 其中一条,正是咸阳传来的诏书:监国赢尘,号“先天神圣”,生而知之,非俗世所育。 此刻眼前这人,竟也让她脱口而出那八个字…… 先天神圣,生而不凡。 可此人与皇子赢尘年岁不符。 世上真能并存两个这样的异数? 更巧的是,二人分明熟识,彼此信任至极。 否则,天问剑怎会从赢尘手中,落到他手上? 晓梦脚步一顿,心念陡转:两人关系,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天下英才不会凭空聚于一地。 更不会在赢尘尚未露面之前,另一个绝顶人物整整沉寂十年,无人知晓。 连晓梦都起了疑,旁人更不必说。 儒家耳目不弱于道家,此前却从未听过此子名号。 能写出《望岳》那种诗的人,岂会甘于藏锋十年?若无机缘,早该名动列国;若有机缘,又怎会等赢尘亲召才现于人前? 荀子目光沉沉扫过赢尘。 想从他脸上寻一丝得色,一点波动。 可赢尘神色如常,既无得意,亦无矜持,仿佛胜负本就如此,无需惊,亦不必喜。 荀子喉头微动,终是无声。 论道至此,再无余地。 他转向儒门弟子,声音平直:“此次以剑论道,大秦胜。” 三场尽墨。 底下众人垂首静立,面色灰沉。 不知不觉,他们早已忘了初衷……本为试探,却真刀真枪拼了心力。 伏念与颜路却始终清醒。 颜路轻声宽慰同门,语气温和如旧。 伏念整衣肃容,上前一步,向赢尘躬身:“今日方知,公子帐下俊杰如云,而公子本人更是文武兼备,才识卓绝,令人由衷折服。” 话出大气,不失分寸。 赢尘只略颔首,未多言。 荀子轻咳一声,接道:“为贺《望岳》问世,我儒门明日申时,于桑海城外避暑山庄设宴,诚邀诸位赴席。” 这话一落,儒门弟子眼神骤亮。 对啊……输赢已定,眼下要紧的,是明日。 兵家那边,可等不得迟疑。 悲意淡了,期待浮起。 他们望向赢尘一行的目光,已悄然带上几分热切。 事已至此,气氛推到此处,哪还有推拒的道理? 赢尘迎着众人目光,从容应下:“好。” 话音未落,已有几个年轻弟子眉梢松动,笑意将出未出。 这神情倒也不突兀……输了比试,仍热情相邀,反倒显出儒门胸襟开阔,待客以诚。 辩也辩了,试也试了,约也定了。 该散了。 赢尘向荀子、伏念等人抱拳:“告辞。” 转身便走,身后随从步履齐整,毫不拖沓。 荀子率众相送,一直目送一行人身影隐入街角。 晓梦落后半步,回望一眼那些笑得恰到好处的儒门弟子,快步跟上赢尘。 她稍作犹豫,开口道:“儒门不似表面这般宽厚。明日之宴,恐有变数。” 这话不是信口。 道家与儒家往来多年,晓梦太清楚他们怎么说话、怎么做事。 满口仁义礼智信,行事却全凭利害权衡。 善用言语织网,拿大义当丝线,把目的缝进规矩里,让人顺着理走,却不知已入局中。 尤其重名声。 今日在名家面前失势,还能谈笑如常、主动邀宴? 不合常理。 必有后手。 而最顺理成章的破绽,就是那场“临时起意”的宴饮。 赢尘闻言,唇角微扬:“我知道。他们已在庄中布好局,专等我们进去。” 晓梦一怔:“既知是局,为何还去?” 她不信赢尘会犯这种错。 更不信他会为一时面子,拿性命去赌一场虚礼。 赢尘没开口。他身后,惊鲵目光沉静,直直落在他背影上,转向晓梦时语气平实:“儒家有什么打算,设了什么局,在公子面前,都不成事。” “他们所有安排,到公子这儿,自然就断了。” 话里没有起伏,像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在惊鲵眼里,儒家若真敢对赢尘出手,不过是拿草茎去撬山岩……不是胆大,是根本不知分量。 这笃定让晓梦微怔。 江湖人信的,向来是刀快不快、步稳不稳、心狠不狠。把命托付给别人,十次有九次会栽跟头。可惊鲵不是。她信赢尘,比信自己收招的时机还准。 晓梦原以为这只是惊鲵一人如此。可当她侧身一扫,伏念、颜路、张良旧部、甚至几个刚从桑海码头调来的秦军校尉,全都是同样姿态:肩松、气沉、眉目舒展,仿佛前方哪怕横着千刃阵、万丈渊,只要赢尘往前走一步,他们便只管跟上,连多抬一下眼皮都嫌多余。 没有犹疑,没有迟疑,连一丝皱眉都没有。 晓梦心头一跳。 她见过墨家死士眼里的光,见过道家弟子对天道的执念,也见过阴阳家祭司诵咒时的狂热……可那些光,都带着火气、带着痛、带着挣扎。而眼前这些人,眼神清亮如镜,映着赢尘的背影,却像映着整片无云的天。 可那个被他们这样看着的,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凭什么? 晓梦不再想走。她得留下,亲眼看看这答案长什么样。 第96章 张良醒转,惊悉引线之局 大秦一行人离开后,荀子亲自送名家至庄门。 公孙玲珑临行前还踮脚朝内张望了一眼,见颜路立在阶下,脸色比纸还白,便撇了撇嘴。先前那点因他容貌生出的好感,早被胜七那一记断剑劈得干干净净。她素来只敬强手,不怜弱者。 转念间,她又想起张良,语气轻快地问:“听说张三先生伤还没好利索?改日我带些参茸过去瞧瞧?” 颜路刚要答,一个年轻弟子已冲进院门,声音劈开暮色:“师叔祖!大师公!二师公!三师公醒了!” “醒了?!” 荀子袖袍一振,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疾行。伏念、颜路紧随其后,脚步踏得青砖嗡响,连名家诸人拱手告辞都没顾上应一声。 公孙玲珑的话尾飘在风里,没人接。 荀子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快。 张良这一昏,就是七日。凌虚剑不见,衣襟染血,脉象几近断绝。更叫人揪心的是,他怎么卷进墨家那场大火的?谁把他打成这样?那柄剑,到底丢在哪儿? 还有……大秦那支突然现身桑海的队伍,领头的少年,连名字都无人能确证。可此人一到,墨家覆灭,儒宗震动,连李斯都亲自提诏赴咸阳搜捕儒生。 张良若清醒,必知内情。 厢房内,张良睁开眼,目光扫过梁木、素帷、窗格透进的微光,确认这是小圣贤庄无疑。他撑起身子,嗓音干涩:“我睡了多久?庄内……可还安稳?” 侍奉的弟子扶他靠好,答:“三师公,您躺了六天半。庄中一切如常,师叔们守得严,没出岔子。” 张良略松一口气。 可那口气才提上来,弟子又补了一句:“就是方才‘以剑论道’,我们输给了大秦来的人。” “大秦?!”张良猛地攥住弟子手腕,指节发白,“他们怎么会在桑海?论道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门帘掀开,荀子、伏念、颜路三人几乎同时跨槛而入。 弟子识趣退下。 颜路抢上前按他肩膀:“子房,别动。” 伏念站定,语气沉,却不硬:“师叔拼着三针逆血把你吊回来,你莫让他白费力气。” 荀子已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他腕脉,指尖微凉:“肋骨裂了两处,肺腑有瘀,此刻最忌急躁。” 张良却像没听见,只盯着三人:“大秦的人……是不是冲着墨家余事来的?他们知道多少?” 伏念看他额角青筋微跳,知道瞒不住,也不再绕:“墨家覆灭后,监国皇子赢尘当场指你为‘墨家同党’,授意李斯在咸阳清查儒籍。你回庄当日,桑海码头便停了三艘黑鳞船……船上全是秦廷秘使,领头的,正是赢尘本人。” “我们断定,墨家之后,便是儒宗。” “所以请来兵家共议对策。” “为防大秦抢先动手,儒家今日邀他们赴会,以剑论道……实则是拖住对方的权宜之计。”伏念话音刚落,张良脸色骤然一白,唇色尽褪,连指尖都泛出青灰。 他刚听清“大秦之人已随我同至桑海”,额角便渗出冷汗,牙关微颤,喉结上下一滚,却没发出声。 他懂了。 不是追不上,是放他走;不是漏网,是引线。 那场重伤后的仓皇脱身,原来早被掐准了脉门……他回儒家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算中。 儒家,正因他而陷于危局。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完了……我不该回来。我该死。”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地,却字字砸在自己心上。 荀子皱眉:“子房?” 张良抬眼,苦笑浮起又沉下:“你们不知他们是什么人。” 伏念臂肘撑案,语气沉稳:“再强,能强过千军万马?兵家已调齐三营精锐,项氏子弟尽数列阵,桑海城外兵马,数倍于秦。” 颜路未语,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微绷。 张良摇头:“不是兵马可怕。”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去:“是领头的那个。” 荀子一怔:“你说那个少年?” 张良瞳孔一缩:“少年?” 四人静了一瞬。空气里浮着未出口的错位感。 荀子缓声道:“那人形貌不过十五六岁,举止沉定,余人皆俯首听命。他腰悬天问,手执墨眉……我们据此断定,他便是主事者。” 张良猛地吸气,眼睛骤然睁大:“天问?墨眉?全在他手上?!” “确凿无疑。”荀子颔首。 伏念与颜路同时点头:“剑式、剑痕、剑鞘纹路,绝无差错。” 张良怔住。 天问属楚,墨眉归墨……能持双剑者,必为秦方统帅无疑。可那少年面相……他忽然记起机关城废墟里那个“盗跖”:身形骤变、声线移转、连掌纹都似另换一副皮囊。 那人毁了机关城,便无需再扮盗跖。 如今这副少年轻狂的皮相,究竟是本相,还是新剥的一层壳? 他右臂空荡处隐隐发麻,荀子目光扫过那截断口,喉头一哽,终是问出口:“机关城究竟如何?你这条胳膊……” 张良下意识抬手,指尖停在袖口断缘处,没碰。那里还疼,钝而深,像一根烧红的针,日日扎着神经。几十年的臂骨、筋络、握剑的力道,一夜之间,只剩风穿袖管。 可他没说疼。 只垂眸,开口:“盖聂中毒后,我与墨家、流沙众人将其救出。镜湖医庄暴露,巨子下令全族迁入机关城,城门即刻封死,内外隔绝。” “缺一味续命草,盗跖午后出城采药。入夜归来时,已是另一人。” “那人用盗跖脸面,从赤练手中骗走鸩羽千夜,投进中枢药池。毒气次日拂晓漫开,满城墨者,倒了一半。” 他语速不快,字句却如石子投水,一下一下砸得人耳膜发紧。 “剩下的人,乘玄武突围。刚出地脉,假盗跖已率众截杀。班大师启动朱雀送我与端木蓉离城……我右臂被斩,凌虚剑坠入熔炉。她折返断后……此后再无音讯。” 第97章 未战先谋身后薪火 短短几句,说完不过喘息之间。 可那火光、毒雾、断刃、血雨、朱雀升空时灼烫的尾焰,全压在张良舌根底下,没吐出来,却更重。 他盯着荀子:“师叔,师兄……此人就是大秦主帅。他毁墨家,非靠人多,靠的是算。从盖聂中毒那刻起,我们就在他棋盘上走;他放我回桑海,也不是仁慈,是等儒家主动伸手,接下这柄带血的刀。” “整件事,没有偶然。我们所有人,都是他铺好的局中一子。” 最后一句,他声音哑了:“所以现在……儒家不能应战。否则,就是第二个机关城。” 话落,袖口渗出血迹,沿腕骨滑下一道细线。他没擦,只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三人脸上,不哀求,不催促,只是等一个清醒的判断。 荀子指尖掐进掌心。 伏念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 颜路望着张良空荡的右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他们原以为赢尘是借势而起的狼首……罗网为爪,隐秘卫为齿,才撕开墨家铁壁。 直到此刻才明白: 那头狼,从来不用借牙。 它自己生的,就足够咬断脊梁。 压垮墨家的,不是一伙人,而是那一个。 墨家真正要对付的,不是一群狼,是孤身一人。 那人是山崩,是海啸,是超出现有认知的异类。 若果真如此,他们苦心布局的一切,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张良此前拆解过的几桩事,此刻串起来看……对方极可能早把他们的每一步,都算进去了。 这一仗若败,覆灭的不单是儒家,兵家也难逃牵连。 三人脊背一凉,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像被扔进了冰窟深处。 张良讲出的这些,太沉,太重。 一人破一城,一日尽墨家。 行动尚未启动,所有转圜余地已被掐死在萌芽里。 连张良这样的人,都被牵着鼻子走了数步,他们拿什么赢? 其实张良自己,也不愿信。 那日他靠端木蓉掩护突围回桑海,昏沉中攥紧衣角发过誓:醒后必奔走诸子,聚众抗秦。 可睁眼听见大秦人已入城的消息,心口猛地一坠。 来得这么快,分明是跟着他的血迹追来的。 对方压根没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网早已撒开,只等收线。 更糟的是,他躺了太久。 消息断档,时机错位。 如今儒家已与兵家互通声气,兵家精锐已动身赴约。 往前,撞上那个不可测之人; 往后,兵家问罪,师门失信。 左右皆是绝路。 连最擅权衡利弊的张良,也僵在原地。 照他本意,对上这样的秦廷,非得诸子联手不可。 单靠儒家与兵家,不过是第二个墨家,迟早被碾碎。 可眼下,儒家已无退路。 尤其兵家那边,兵马已发,岂能空手而归? 荀子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稳:“你刚才说,那位秦将从头就在设局……这终究是你推断?” “莫先乱了阵脚。敌未至,自己先溃了,反倒成笑柄。” “况且箭离了弦,再难回头。兵家训练有素,若对方疏于防备,未必不能成事。” 张良心底微叹。 荀子师叔这话,是强撑。 人在绝境里,总要抓点虚影当凭据。 可张良清楚,没有援军,没有时间,没有伏笔……只剩眼前这一搏。 他必须想败后的路。 而这路,得有人活着走下去。 “师叔,”他开口,语调平直,“若战局生变,请让颜路师兄带一批根基扎实、心性纯正的弟子,投秦。” “不必犹豫,不必留情。对‘反贼’,要比秦吏更狠三分。” “只要儒家还有用处,秦廷便不会斩尽杀绝。” “儒脉不断,火种尚存。” 颜路眉峰骤锁:“不行。这事该由你来。” “论思辨,你首屈一指;论应变,无人能及;若由你领这批人,儒家才有活路。” 伏念默然颔首。纵使过往多有争执,他始终认一点:张良这人,谋得深,扛得重,靠得住。 张良却摇头,干脆利落:“我身上有旧账,秦廷记着。有些事一旦翻出来,我就是第一个被钉死的靶子。” “这差事,只能交给你,师兄。” 他脸上没波澜,眼神却像铁铸的,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荀子与伏念互视一眼,不再多言。 他们懂了。 张良已把命押在这盘棋的终局上。 他们痛,却不敢耽搁。 儒家弟子数百人,多数不过弱冠之龄,未历生死,不该全填进这口枯井。 伏念身为掌门,目标太大;张良重伤未愈,气息不稳,难担调度之责。 环顾左右,唯颜路沉静持重,进退有度,又素得年轻弟子信服。 荀子转向颜路,语气沉定:“子路,此事非你不可。” 伏念接话,字字如钉:“掌门令,不得推辞。” 颜路喉结一动,终是垂首:“……弟子遵命。” 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着。 他宁愿披甲上阵,死在桑海城头; 可肩上压着的,是整座书院的未来。 ...... 次日,桑海城外避暑山庄。 车轮滚滚,马蹄踏尘,贵胄云集。 儒家摆足场面,只为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赢尘携属下准时而至。 刚掀开车帘,迎面便是热络人声…… “这就是写《望岳》的小公子?果然风骨清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抄了七遍,句句刻进骨头里!” “公子今日还题诗么?若不嫌烦,可否赐墨?” “公子这般年纪便有这等才气,可是已定亲了?” 人群围拢上来,仿佛压根没看见赢尘身后那些人眼中寒光凛凛。谁也不退,只往前挤。 有人想与赢尘结为知己,有人盘算着把女儿许配过去…… 他们敬的不只是才,更是传闻里那句……此人乃大秦帝国内廷亲授的统军之将,一人可调千骑万甲。 再配上那副清峻相貌,言行无懈可击,挑不出半点毛病,怎叫人不倾心? 于是热络得近乎灼人。 第98章 项氏铁骑! 赢尘神色未动,步子未缓,在簇拥中稳步前行,穿过垂花门,步入避暑山庄。 暑气尚浓,但一踏进院门,风就凉了三分。 山庄的妙处,此刻才真正显出来。 众人刚张口要赞,赢尘神识已如水漫开,无声无息扫过整座山庄,继而向外延展。 十里之外,一处低洼山谷映入感知……项氏族人聚于其中。 范增正摊开密报细读。纸页未翻几下,额角已沁出细汗。 报上写得清楚:昨日小圣贤庄内,大秦一行以剑论道…… 胜七三招之内压服颜路;晓梦指尖微动,伏念竟难进其身三尺;最后荀子提议文试,却折在那个神秘少年手里。 范增反复推敲字句,心口发沉。 太反常了。 颜路、伏念,江湖公认的顶尖高手,联手都未能撼动对方分毫。 更可怕的是,那队人里,出手的不过三四人,余者静立如松,连刀鞘都未曾离腰。 若这些人齐出,何止是势不可挡? 而他们俯首听命之人,偏偏最年轻、最沉默。 文比见智,不见力。 偏偏这“不见”,最叫人坐立难安。 项少羽听完,非但没皱眉,反而眼底腾起火光。 他听说那人年纪不大,或许比自己还小。 年轻人之间,本就不讲虚礼,只讲高下。 他已按捺不住想试试,对方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若是个软脚虾,倒不配我亲自拔剑。” 话音落下,帐中兵士喉结滚动,手不自觉按上刀柄。 蛰伏太久,刀锈了,血也冷了。 他们要的不是休整,是一场真刀真枪的胜仗,是滚烫的战意,是能烧穿胸膛的厮杀! 范增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心知收不住了。 少主热血冲头,士兵刀已出鞘半寸……这时候撤令,等于自断臂膀。 况且,与儒家的约定早已落定,临阵抽身,只会结下死仇。 他合上报卷,只说一句:“依原策行事。” 山庄内,庖丁照例掌宴。桑海城里,没人不服他的火候。 石兰端菜穿席,目光几次掠过赢尘。 她已听全小圣贤庄那一战……两位儒家宗师败得干脆,大秦随行者甚至未尽全力。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而是成群。 而他们,只听一人号令。 那个少年。 若他真有传说中那般手段,救出哥哥,或只在一念之间。 可此事牵扯蜀山全族存亡,一步错,满盘皆输。 她得亲眼确认……他够不够强。 够强,她便豁出去求;不够,宁可另寻他法。 她低头理袖,把开口的第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酒过三巡,席间渐酣。 有人摇头晃脑吟起歪诗,有人凑趣接句,声调走样,词不成章。 连押韵都像在碰运气。 赢尘忽地抬眼,望向西南方向。 片刻之后,地面微震。 “怎么了?”有人含糊发问,“莫非地龙翻身?” 桑海百年难遇真地动,众人懒洋洋坐着,连眼皮都懒得掀。 忽有一人扑地侧耳,半晌直起身:“不对……这不是地动,是马蹄,大队骑兵奔袭的动静!” 满堂寂静。 下一瞬,酒意全消。 骑兵突击? 大秦……要动手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赢尘身上。 赢尘缓缓摇头,神色平静:“这批骑兵,不属于大秦。” 众人一怔。 不是大秦的?那会是谁? 能号令成建制铁骑的人,在这方圆千里之内,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马蹄声越来越近,沉闷而密集,一下紧过一下,震得案几微颤。 席间众人坐不住了。有人攥紧袖口,有人频频望向门外,还有人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身子。 赢尘目光转向荀子,语气平直:“桑海真正的主人……儒家,不打算出来说两句?” “真正主人”四字落进耳朵里,像一枚钉子敲进木板。 满座权贵脊背一僵。 桑海儒生最多,书院最盛,这点没人否认;可“主人”二字,分量太重,压得人喉头发紧。 荀子指尖在膝上顿了顿。他早听出这话不对劲,再抬眼扫过四周……伏念额角沁汗,颜路垂眸屏息,几位老封君嘴角绷直,连端酒的手都停在半空。 他必须开口。 “公子言重了。”荀子声音稳住,字字清晰,“天下之主,唯大秦;我等不过桑海一隅读书习礼之人,岂敢僭越‘主人’之称?” 话音落下,席间气息松了一瞬。 荀子刚缓半口气…… 赢尘接着问:“读书习礼,需与兵家项氏联手?” 空气骤然一空。 荀子脑中嗡地一响,眼前发黑。 伏念喉结猛跳,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颜路肩头一颤,几乎没站稳。 没人说话。没人眨眼。连呼吸都断了节拍。 他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不是猜,不是疑,是确凿无疑地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知道的?何时知道的?谁漏的风?哪一步出了岔? 疑问没出口,却比刀子还利,一道道割着神经。 脸色全白了。 旁人起初只当赢尘试探,冷笑一声便罢。项氏早散了,旧部零落,连坟头草都换了几茬,怎可能突然聚起一支骑兵? 可看见荀子伏念等人面如纸灰,连嘴唇都在抖,那些不信的人,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项氏?!” “项梁、项羽那一支?真活着?” “联手?联手做什么?造反?劫场?还是……今天就动手?” 惊呼、质问、推搡,接二连三炸开。 有人抄起案上竹筷就往儒生身上指:“你们把我们骗来,到底图什么?!” 有人拽住年轻弟子衣领:“说!外面是不是你们放进来的人?!” 更多人挤作一团,想往内院退,又怕撞上正门……那里,马蹄声已停。 山庄外,甲胄铿锵。 项氏军卒列阵围定,长戟斜指,铁甲覆身,一眼望去,少说三千。 这是他们自楚亡后第一次整军列阵,第一次以兵家之名,堂堂正正亮刃于大秦治下。 为首将领抬手一挥,全军齐吼: “诛秦!” “血祭故国!” “血祭故国!” “血祭故国!” 声浪翻滚,撞上山庄高墙,又反弹回来,砸得人耳膜生疼。 宾客们缩在厅中,像被浪头掀翻的小舟,随声浪起伏摇晃,连站都站不稳。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头蹲下,还有人拔腿冲向侧门,却被早候在那里的儒生伸手按住手腕,轻轻一拧,便动弹不得。 第99章 少年赌斗 伏念已起身调度,弟子们依令而动,或拦门,或控廊,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混乱中,赢尘仍坐在原位。 酒杯见底,他搁下,抹了抹唇边酒渍,起身,朝荀子道:“出去看看?” 语气寻常,如同邀人去园中赏月。 身后数名黑衣侍从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荀子望着他,胸口起伏两下,终于点头。 事已至此,退不得,掩不住,唯有迎上去。 箭离弦,无回路。 避暑山庄外,人墙叠着人墙,刀出鞘、弓上弦,连风都挤不进半寸。 赢尘抬脚迈出门槛,步子不疾不徐。荀子在他身后半步,袍袖垂落,指节微松。其余人默然列于其后,脚步压得极轻,却稳如铁钉入地。 项少羽横马当关,范增立于侧后三尺,手按剑柄,目光未离赢尘面门。 那少年一露脸,项少羽便眯起了眼……年纪相仿,身量未足,可脊背挺得像杆未开锋的枪,眼神扫过来时,没半分迟疑,更无半点退让。 “你就是大秦这边领头的?”他开口,声音敞亮,带着山野里惯有的直来直去。 赢尘没应那句,只问:“项少羽?” 项少羽一怔,随即仰头大笑:“哈!我名号真传到咸阳去了?” 笑声未落,范增喉结一动,眉心拧紧……少羽在会稽山练刀三年,连十里外的渔村都没听过他名字。这人张口就叫得准,不是查过底细,就是早把他们当靶子钉在了账本上。 而他们呢?只知此人姓嬴,穿玄衣,身后跟着个老儒生,再往后,全是生面孔。连他是哪支营里调出来的,用什么兵器,师承何人,一概不知。 范增舌尖顶住上颚,刚要出声喊“走”,项少羽已抖缰纵马,直冲而出。 战马四蹄翻飞,眨眼扑至赢尘身前。 赢尘没闪,也没抬眼。 就在马首将撞未撞那一瞬,一道黑影自斜刺里劈出。 胜七出剑。 巨阙斩下,快得不见剑光,只闻一声闷响,似钝斧劈开湿木。马颈喷血,前腿一软,轰然跪倒。 项少羽身子猛地前倾,本能蹬鞍翻身,整个人朝后滚去……不是招式,是活命的滚法,泥里翻两圈,灰扑扑爬起,发冠歪斜,额角沾土,像被灶膛里刨出来的。 胜七剑势未收,横刃再起,剑尖直指他心口。 项少羽汗珠砸地,喉头一滚,还没喘匀气,耳畔忽地炸开哄笑。 “冲得比兔子还快,原是个纸糊的!” “大秦的马都比你站得稳!” 兵卒们咧嘴拍腿,笑声粗粝,毫无顾忌。他们见惯死人,也见惯装腔作势的贵胄子弟……金甲银盔,手不沾血,上了阵连刀都握不稳。这种人,嘲一句是提神,骂两句是敬酒,真动起手来,反倒省事。 项少羽胸口起伏,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没听懂那些话里的弯弯绕,只听见了笑,看见了指,记住了那柄悬在自己胸口、纹丝不动的巨阙。 风停了一瞬。 他慢慢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灰,盯着赢尘,一字一顿:“你叫什么?” 他自幼被称作天纵之才,武艺出众,耳中听惯了属下奉承,话里句句是“少主神勇”“天下无双”。 何曾当众被如此轻慢? 天道话音刚落,项少羽脑中一热,血直冲顶门,面皮涨得发紫。 他喉头一滚,脱口吼出:“你不过是靠手下撑腰!有胆就和我一对一!”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失手,全因赢尘身旁那个叫胜七的汉子突袭太快、力道太沉……自己没防住,不是输在本事上。眼下只要单对单赢了赢尘,颜面即刻扳回,此行目的也稳了一半。 不料大秦众人听见,神色齐齐一滞,像看一个说错话的孩子。 和公子单挑? 这人真知道“公子”二字分量几何? 不挑别人,偏挑他……不是往刀尖上撞,是什么? 范增心头一紧,急步上前:“少羽!退下!莫起争端!” 项少羽哪肯罢休?他目光死死钉在赢尘脸上,声音绷得发硬:“敢不敢?只你我二人。” 惊鲵踏前半步,声如冰刃:“你也配?” 项少羽瞳孔微缩。他认得这种气机……沉、冷、收束如鞘。此人若出手,自己未必接得住。可她终究是下属;赢了,也不过是个副手;输了,却更难堪。 而眼前这少年,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打倒他,整盘棋就活了。 他下巴一抬,再逼一句:“怎么,怕了?” 赢尘没答,只抬眼望来。那一眼不带怒,不带笑,却像深井水底泛起的一线寒光。 项少羽胸口莫名一沉,喉结动了动,却没退。四周全是眼睛,退一步,便是认怂。他咬牙点头:“来。” 赢尘唇角略扬:“好,陪你走两招。” 项少羽心头一松,胸中豪气顿生……同龄人里,他还未遇过对手。 儒门弟子见状,有人悄悄攥紧袖口,有人屏住呼吸。 真答应了? 若这一枪得手…… 荀子与伏念并肩立着,彼此摇头。张良早将实情道尽:一日破墨家,孤身踏营如入无人之境。这般人物,岂是靠力气压人的少年能撼动的? 尤其项少羽,眼神太直,出手太露,连虚实都未藏三分。 胜负,未动已定。 项少羽不知自己已在两位宗师心中判了败局。他只觉对面那少年身形单薄,站姿松散,连腰间都未佩兵刃……分明是个书生样儿。 他横枪于前,手腕一抖,枪尖划出银亮弧光。 众人目光随之聚去。 那杆铁枪通体乌沉,枪杆粗如儿臂,本是成年武将所用,可在项少羽掌中轻若竹枝。他顺势一扫,枪风呼啸而起,枪尖掠过避暑山庄门前石狮额角……咔嚓一声闷响,整座石狮自眉心裂开,断面平滑如削,碎石簌簌滚落。 懂行的人吸了口气。 单凭腕力震断青石,非千斤之力不可为。这少年,果然名不虚传。 第100章 枪断少羽,一剑陨楚少主!! 项少羽眼角余光扫过四周,见众人神色微变,心中笃定几分。 热身罢了。现在,才是真章。 他足下一蹬,枪随身进,一式“龙抬头”,枪尖破空直刺赢尘咽喉。 快、狠、不留余地。 儒门弟子几乎要喊出声……这一击若中,不死也废。 可就在枪尖距赢尘三尺之处,骤然停住。 赢尘右手抬起,五指张开,不闪不避,只轻轻一握。 枪尖便凝在半空,再难寸进。 项少羽手臂一震,虎口发麻,枪杆嗡嗡颤鸣,却纹丝不动。 他僵在原地。 没人徒手接他枪。师父说过,硬挡必折臂,强拦会震断心脉。 可眼前这人,只用一只手,就把他引以为傲的力道,捏死了。 而对方,看起来和他一般年纪。 四周静得能听见蝉鸣。 有人揉了揉眼。 有人倒退半步。 范增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 他教项少羽扛鼎练力时,曾以为此等天赋已是绝顶。 如今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项氏军士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觉弯了下去。 他们看着自家少主握枪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却推不动分毫……那杆曾劈开石狮的长枪,此刻像一根插进铁壁里的木棍,再无锋芒。 他们目光齐刷刷落在项少羽身上,静默无声,心头浮起一层恍惚。 项少羽刚回过神,脑子发沉。 自己的武器被对方攥在手里……若此刻突下狠手,自己毫无防备!他双臂发力,双腿蹬地,猛地往后一拽长枪。 青筋暴起,面皮涨紫,肩胛骨几乎要顶破衣衫。 枪杆却纹丝不动。 像钉进山岩里,又似焊死在赢尘掌中。 赢尘仍只用一只手握着枪杆,肘微曲,肩松垂,站姿随意得如同闲庭信步。 他指节未绷,腕子未沉,仿佛手里捏的不是百炼精钢所铸的长枪,而是一截枯枝。 项少羽再加力。 脚底砂石滑开,靴跟犁出两道浅沟,枪尖依旧稳如磐石。 他终于确信:这枪,拿不回来了。 牙关咬死,视线直刺赢尘,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他单手能掀翻青铜鼎,三步能踏裂夯土台,如今竟连一根枪都抽不出? 范增与项氏亲卫早已僵在原地。 他们太清楚项少羽的力气……营中比试,无人能接他三招而不退半步。 可眼前这人,不仅拦住长枪,还压得少羽双脚打滑、面红耳赤? 此人年纪相仿,气力却远超少羽? 念头刚落,寒意已爬上脊背。 少羽若败于此,项氏还有何胜算? 项少羽不信邪,最后一次发力。 腰背弓如满月,全身筋肉绷紧,连脖颈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 就在此时,赢尘松手了。 项少羽猝不及防,收势不及,整个人朝后仰倒,“噗”一声摔进尘土里。 袍角沾泥,发冠歪斜,灰扑扑地躺在那儿,狼狈得像刚从马厩里滚出来。 秦军阵前哄然大笑。 “哟,这霸王摔得真利索!” “单挑公子?他配吗?” “快回去换条裤子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笑声刺耳,一句句砸进耳朵。 项少羽腾地弹起,眼底赤红,呼吸粗重,什么招式、步法、心法全抛脑后,只剩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挥拳就上,毫无章法,全凭本能扑向赢尘。 赢尘看着他扑来,眉梢微动,摇头轻叹:“西楚霸王?不过如此。” 话音平淡,却像一盆冰水浇在火头上。 近旁有人一愣:“西楚霸王?” 谁?项少羽? 没等细想…… 金光一闪。 太快,没人看清赢尘如何出的手。 只觉眼前一晃,项少羽喉间已浮起一道细线,殷红迅速漫开。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温热黏腻。 张嘴想喊,喉咙里涌出大股鲜血,堵住气道。 吸不进气,眼前发黑,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再没动静。 从赢尘松手,到项少羽倒下,不足一息。 众人甚至没看清那抹金光是剑是刃,只听见“嗒”一声轻响……是他喉间溅出的第一滴血,砸在地面的声音。 血越流越多,洇开一片暗红。 范增喉结滚动,嘴唇抖着,却发不出声。 他身后那些项氏子弟,全都站着,像被钉在原地的木偶。 少主……死了? 还没列阵,还没鸣鼓,还没真正交锋…… 他们的统帅,项氏百年难遇的少主,就这么没了? 桑海城来的贵人们腿一软,跌坐下去,有人牙齿打颤,有人手捂胸口,有人直接瘫在泥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完了。项氏必屠城雪恨,今日谁也活不成。 血泊渐渐扩大,浸透项少羽半边身子。 范增眼眶崩裂,血丝密布,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那是他亲手教大的孩子,是他押上全部身家赌下的未来。 如今,一剑断喉,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忽然仰头嘶吼,声音劈裂:“杀我少主……今日此地,一个不留!” “为少主偿命!” “为少主偿命!” 项氏军士如梦初醒,刀出鞘,矛顿地,怒吼震得沙尘簌簌而落。 怒火在项氏军中炸开,众人抄起兵刃,齐声咆哮。 荀子与伏念目光一碰,未动。 他们本拟儒、兵两家联手施压大秦。 谁料兵家已被血仇烧穿理智,不待儒家开口,已决意与大秦不死不休。 局势虽出意料,却正合儒家心意……若项氏能就此斩杀赢尘,再好不过。 至于事后遭项氏迁怒?眼下顾不得了。 项氏士卒死死盯住大秦一方,眼珠泛红,呼吸粗重,形如困兽。 惊鲵厉喝:“护公子!” 秦卒应声而动,迅速围拢,将赢尘护在中心,长盾并列,矛尖朝外。 可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人。 项氏此番为求万全,调来三千甲士,其中近半是披甲骑卒。 十倍之数,铁蹄之利,悬殊已非人力可补。 范增挥手,号令出口:“冲!” 马蹄翻飞,烟尘腾起,三千人如黑潮涌来。 秦卒无一人退步,齐吼:“誓死卫公子!” 他们挺起胸膛,举盾迎向奔雷般的蹄声……明知是死,亦不后撤半步。 第101章 引雷,镇千骑! 就在此刻,被围在中央的赢尘开口,声音平静:“让开。” 惊鲵心头一紧,脱口道:“公子!骑兵已至,不可硬挡!” 战马疾驰,长戟高举,居高下刺,步卒难防。何况这批人,是项氏苦心练出的锐卒。 她知赢尘底细,更不敢让他涉险。 赢尘望向她:“你们,信不过我?”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寒光凛然。 惊鲵身子一震,忽然记起……此人曾召云引雨,挥手焚林,一念之间,天崩地裂。 哪是什么凡俗之躯? 她咬唇退后一步,其余亲卫也默然侧身。 身后桑海权贵看得怔住。 怎的……全让开了? 主人孤身立于阵前,这算什么护卫? 下一瞬,赢尘抬步向前。 众人愕然:他真要一个人拦骑兵? 疯了不成? 对面骑卒亦是一愣,随即更怒……就是此人杀了少主! 战马嘶鸣,刀戟闪亮,直取赢尘面门。 桑海权贵闭眼不忍看。 只待听见骨肉碎裂之声。 只待自己也步其后尘。 可预想中的惨状并未出现。 赢尘周身忽绽金光,如焰燃衣。 晴空骤暗,云层翻涌,眨眼间,厚重雷云压顶而至。 距避暑山庄百步之时,一道白电自云中劈落,正砸入冲锋前锋! 焦糊味弥漫,数骑连人带马僵直倒地,皮毛尽黑,四肢抽搐。 雷声炸开,震得人耳膜欲裂,牙根发酸。 全场死寂。 有人失声道:“雷?刚才还是艳阳天!” 荀子、伏念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那日大秦入桑海,天象突变,狂风卷城,惊雷频作; 公孙玲珑论辩当日,也是云聚电走,雨落如注。 当时只道天意无常。 如今再看,分明是同一双手拨动风云! 荀子喉结滚动,低语:“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范增勒马急停,战马人立而起。 他盯着前方金光中静立的身影,又猛地扭头看向尸身……项少羽仰面躺在担架上,胸前血渍未干。 楚国最后一点火种,就这么熄了。 他攥紧缰绳,指节发白,嗓音嘶哑:“不是巧合……” “是他们,害死了少羽!” 范增眼神一沉,声音冷硬如铁:“全部蒙马眼,往前压!一个不留!”……大秦之人,必须死;少羽的血,得用他们的命来偿。 项氏骑兵闻令即动,扯下衣襟布条,迅速裹住战马双目。缰绳一紧,马蹄再起,黑压压一片,直扑赢尘而去。 赢尘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奔来的骑阵,平静无波。在他眼里,这批人已无生息。 小圣贤庄内,张良正由弟子扶着换药。纱布刚揭,窗外忽有闷响滚过,似远雷,又似重鼓撞在耳膜上。 他手肘一撑,急道:“快,扶我出去。” 弟子怔了一下,没多问,伸手托住他臂弯,稳稳架到门边。 张良抬眼望天。 远处云层翻涌,厚实、低垂、墨灰如铅,密不透光,正朝着避暑山庄方向聚拢。 他面色霎时褪尽,指尖发凉,身子一晃,全靠弟子搀着才没栽下去。 弟子见状,低声问:“三师公,不过积云而已,何至于……” 张良摇头,嗓音干涩:“今夏无雨,半月之内,日日晴光。这云,不该来。” 弟子迟疑:“许是推演有误?谁又能次次准呢?” 张良没答。他比谁都清楚……历法翻了十年,这一节气,从未落过一滴雨。 他盯着那片云,喉结微动:“云头所向,是避暑山庄。” 云不散,不移,只悬于一处,沉沉压着山脊。 弟子眯眼细看,果然如此,脱口而出:“怪了……这云怎么只蹲在那儿不动?”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顿,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也不算头回……前几日也这样过。那天风突起,雷声炸得屋瓦都在抖。” 张良手臂猛地一颤,断腕处像被火燎了一下。 “前几日?”他声音发紧,“你说……我回桑海那天?” 弟子点头:“就是您进庄那会儿,天说变就变。” 张良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记起来了……那日追兵压境,假盗跖抬手凝水成冰,寒气逼人。水尚可随心而化,那云雷……难道也能召之即来? 他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只喃喃重复:“儒家完了……全是大秦的人干的。” 弟子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发虚:“三师公,您是说……这天象,是人弄出来的?” 张良闭着眼,没说话。脸上没有血色,连唇都是青白的。 弟子心头一空,脑子嗡地一声。 若真能驱云引雷,还是人吗?还能叫对手吗? 他喉头滚动,声音发颤:“那……避暑山庄里,大师公、二师公、师叔祖全在里头……他们……”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出口。 张良缓缓吸了一口气,极轻,极慢:“等吧。” 再没别的办法了。 庄中其余弟子不知详情,只觉天色异样,人心浮动。几句传言悄然传开:“三师公说,云是人引来的”“避暑山庄那边,怕是要出事”……话越传越哑,人越站越静。 避暑山庄前,赢尘独对千骑。 他忽将右手抬起,食指朝天一指。 刹那间,云层深处骤亮……一道银白电光劈开浓云,精准映在他指尖所向之处,仿佛雷光本就在那里候着,只等他一点。 马上的项氏士兵看不见天,但看得见光。 那光不是劈下来,是“亮起来”的……就在那人抬手之后,就在他指头停住的位置。 上一次是巧合,这一次,绝不是。 有人竟能点雷。 有人真能控天。 骑兵们勒缰的手松了半分,马速缓了一瞬。有人下意识回头,有人攥紧刀柄却忘了挥……不是不怕死,是怕得不知道该往哪躲。 对面站着的,已经不是敌人。 第102章 天雷摧项氏!! 天雷骤落,毫无征兆。 数不清的银白电光撕开云层,齐齐劈下。 士兵甲胄是铁的,兵刃是铁的,人挨得又密……雷一落,电流便顺着铁器窜遍全身,再借人体彼此传导。没被直击的,也被雷暴间的吸力拽过去,撞作一团。 项氏骑兵大半在眨眼间倒地。 雷声轰鸣,电弧嘶响,惨叫刺耳。焦糊味冲上来,混着皮肉烧裂的噼啪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与马,黑如炭块,蜷缩变形。有的脸已塌陷,五官熔在一起,只剩两个焦洞。 项氏此役,折损过半。活下来的,全是掉队的、慢半拍的、没冲进阵心的。 他们怔在原地,盯着昔日同袍的尸身,喉咙发紧,腿脚发软。再抬眼望向赢尘,眼神里没了战意,只剩空荡荡的骇然。 对手若是人,刀能砍,箭能射,命能拼。 可那人站在那儿,天就落雷。 这不是厮杀,是屠戮。 不是打仗,是遭天罚。 他们忽然不敢信自己拿的旗、喊的号、效的忠……连老天都听他调遣,凡人凭什么跟他对阵? 念头一转,胆气尽碎。 有人拨马,有人弃械,有人拔腿就跑。 阵型散了,队列乱了,骑兵撞步兵,步兵踩伤兵,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范增立于高处,见大军如沸水泼雪,顷刻溃散,当即厉喝:“停步!逃必死!唯杀之可活!” 没人应他。 没人回头。 众人只知往远处奔,越远越好,离那穿玄衣的少年越远越好……仿佛多站一刻,头顶云层便又要裂开。 可云真裂开了。 第二波雷云压境,比先前更沉、更密、更急。 电光如网,兜头罩下。 骑兵未尽,步兵已陷。 顷刻之间,项氏军再无成建制之兵,唯余满地焦尸,静得瘆人。 桑海城楼上的权贵们僵在原地,喉头翻涌。 那股熟肉烤焦的腥膻气钻进鼻腔,有人当场干呕,有人扶墙猛咳,有人瘫坐下去,手指抠着砖缝,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荀子攥紧袖口,指节泛白;伏念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张良早说过此人非比寻常……控水成冰,引风化雾。 他们当是奇术,未曾信其十分;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张良说的,竟还留了余地。 大秦士卒却热血上涌。 他们敬重公子,却不知他竟能召雷。 一抬手,三千人灰飞烟灭。 若临两军阵前……何须鏖战? 晓梦一直垂眸敛神,此刻睫毛微颤,瞳孔骤缩。 她认出来了……公孙玲珑论辩时那一道惊雷,桑海郊野那场反常云涌,全是他。 不是巧合,不是误打误撞。 是炼气士。 是典籍里写过、师尊提过、道家寻了百年的上古炼气士。 那些“吞霞饮露”“导引周天”的句子,原来真能落地。 她留在他身边,不是押注,是确证。 只要跟住他,就能触到那扇门。 为此,她愿焚尽所有旧法,舍尽所有旧名。 赢尘目光未动,只朝远处范增的方向略一颔首:“拿下。” 惊鲵等人领命即动。 范增未逃。 他本在后阵调度,并未亲临雷区,故而独存。 亲卫急劝:“军师速走!我等断后!” 范增摆了摆手,仰头望着满地焦黑,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石板。 少羽阵亡,项氏一脉最后的根基随之断绝。 逃,还是不逃?没有区别了。 他带出来的兵卒,连敌军衣角都未沾上,便尽数倒下。 回哪去?又拿什么脸回去? 范增死盯着赢尘,目光如钉。 眼前这少年,一手搅乱全局。 可他连此人姓名、来路、师承,一概不知。 不甘!纵使赴死,也得清楚自己栽在谁手里! 惊鲵等人依令而动,片刻便将范增制住,押至赢尘身前。 绳索勒进皮肉,范增却挺直脊背,仰头直视,齿缝里迸出一句:“你……到底是谁?!” 他不愿到了地府,被问起死因,只答得出“不知何人所杀”。 赢尘唇角微扬,声音平静:“败将,没资格问。” 话刺耳,却无错。 历来胜者执刀,败者伏首。哪有刀架在脖子上,还敢索要名号的道理? 范增喉头一甜,气血翻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手无寸铁,命悬人手,还能说什么? 只恨自己眼瞎,挑错了对手;只恨自己力薄,撑不住这一局。 反倒是赢尘先开口,语气淡然:“兵家为何在此?” 明知故问。 他早知儒家与兵家暗中勾连。 此刻问出,只为坐实……让这桩事,从传言变成铁证,再无可辩。 证据落地,才能昭告天下:儒家通敌谋逆,罪证确凿。 百姓见儒生如见贼寇,避之唯恐不及,诛之唯恐不速。 儒家,将步墨家后尘,宗门倾覆,典籍焚尽,再无存续之机。范增闭口,垂眸,不再言语。 他知道,大秦不会留他活口。 何必拖儒家下水? 不如以缄默换一笔人情……让儒家记下这份担待,日后真结盟时,兵家尚有一线喘息之机。 荀子、伏念等人瞬间读懂其意,心头微沉,又暗叹一声。 这位军师,连赴死都要算准每一步,只为给兵家多争半分生机。 此刻最妥帖的法子,便是守口如瓶。 儒家自始至终未露面,只要他不开口,无人能指认。 计划本该如此。 可就在伏念刚松一口气时…… 赢尘忽而侧目,扫向荀子,声不高,却字字入骨:“你们不开口,我就真拿你们没法子了?” 荀子、伏念身子一僵,血似凝住。 赢尘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向范增,抬手,指尖已近其天灵。 抽魂改念,不过弹指之间。 荀子瞳孔骤缩。 他不知那手如何施为,但心中笃定:此人若想取信,必有手段。 能召天雷劈落的人,还有什么办不到? 这一次,儒家,躲不过了。 时机只有一瞬。 迟则生变。 荀子转头,目光落向颜路。 苍老面容沉静如石,眼中却烧着火……那是决断,是托付,是孤注一掷的指令。 他在说:动手!现在! 若范增神魂被摄,吐露实情,儒家便再无翻身余地。 伏念亦盯住颜路,眼神凌厉如刃。 颜路额角沁汗,手指掐进掌心。 他不想动。 还存着一丝侥幸:范增若扛住,不开口,此事便无凭无据,儒家尚可周旋。 可荀子不动,伏念不语,只用眼睛逼他…… 再不动,伏念便要当众自断心脉,血溅当场。 第103章 揭发儒家?! 赢尘的手已悬于范增头顶,指尖泛起微光。 再等三息,证据成真,一切休矣。 颜路喉结滚动,猛地攥紧双拳,睁眼,高声道: “儒家二掌门颜路,求见公子,有要事禀报!” 满场一静。 众人齐刷刷扭头,目光灼灼。 这时节,他要禀什么? 赢尘停步,收回手,略一偏头,望向颜路,神情从容:“讲。” 颜路深深吸气,一字一顿,清晰如凿: “我要揭发儒家。” 六个字落地,四下俱寂。 揭发?儒家二掌门,亲口揭发自家宗门? 前一刻还在同进退,怎突然倒戈? 众人愕然,惊疑不定。 唯有赢尘目光未移,缓缓转向荀子与伏念。 二人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嘴唇微张,竟一时失语…… 仿佛连他们,也未曾料到这一声。 他们的惊愕浮在脸上,却未沉进眼里,像是匆忙披上的外衣。 此刻无人去拆穿这层薄薄的伪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只等着颜路开口。 几位儒家弟子听见“举报”二字从二师公口中吐出,心口猛地一沉。 “二师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住口!慎言!” 话音未落,几人已按捺不住,喉结滚动,手指发紧。他们心里清楚……能用上“举报”的,只剩一件:儒家与兵家项氏暗中联手,围杀公子一事。 有人下意识攥住袖口,有人后退半步又硬生生钉住脚跟。想冲上去堵嘴,可大秦将士肃立如铁,长戈寒光未动,他们便连一步也不敢迈。更怕真动了手,反倒坐实了心虚。 范增那边刚松口不提儒家,颜路却突然掀了盖子。 ……这是要把整个儒家拖进火坑? 方才雷火劈落时,那些高大的兵家士卒如何在顷刻间焦黑倒地,他们亲眼所见。没人想尝那滋味。 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夹着一丝不敢出口的侥幸:二师公素来持重,莫非只是试探?莫非另有隐情? 可颜路已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一声闷响。 他没抬头,也没等谁应允,只将拳攥死,指甲陷进掌心,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 心口那一处,早比皮肉疼得深得多。 “儒家颜路,举报儒家勾结兵家项氏一族,图谋围杀公子。”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四下骤然哑了。 众人盯着他,眼神像看一块突然裂开的碑石……不敢信,又不得不信。 儒家……和兵家,早就串通好了? 桑海权贵们脸色霎时灰败。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指甲掐进掌心。若非赢尘一人破阵,他们此刻恐怕已被马蹄踏成泥。 那满地尸首,方才还令人作呕,此刻却只觉后脊发凉……劫后余生,竟比直面死亡更让人手脚发软。 他们齐齐转向赢尘,目光里全是活命之恩。 惊鲵目光一扫荀子、伏念,又掠过其余儒者。 荀子与伏念面色如常,连眼尾都没颤一下,只在旁人侧目时略略蹙眉,演得恰到好处。 可其他不知情的弟子,脸一下就白透了,有人踉跄扶住案几,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范增没捅破的事,你颜路倒先报了官? ……这是嫌儒家死得不够快? 他们胸口起伏,手指抖得厉害,想骂,舌头却像被冻住了。 颜路没看他们。他早已料到这一跪,便是万众唾骂的起点。既选了这条路,便不必回头。 他再开口,声音稳得像铁铸的:“儒家不止勾结兵家。还有中层弟子私通北蛮,引外兵入境。” 空气一滞。 宽厚仁和四个字,像纸糊的灯笼,被这句话戳了个对穿。 大秦与儒家之争,是家事;可勾结北蛮?那是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 流血、屠城、易子而食……这些字眼还没出口,众人脸上已写满痛恨。 范增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砖上:“我兵家认错人了。” 他悔得眼底发红。若早知儒家有人敢拿北地边民换前程,宁可孤军战死,也不与之同谋。 那些死去的项氏儿郎,原不该死在自己人算计里。 他厉声断喝:“今日起,兵家、项氏,与儒家……不死不休!” 几名儒家中层浑身一颤,冷汗浸透后背。四周投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刮得皮肤生疼。 有人悄悄挪步,脚尖刚离地,惊鲵手中短刃已抵住他腰眼。 没费一招一式,几人已被押至赢尘面前。 生死悬于一线,绝望涌上来,便顾不得体面。 “我们只是议过一回!” “话没落地,更没传信!” “二师公,你凭空捏造,是要绝我等生路?!” 声音发颤,句句求饶,又句句带刺。 颜路静静听着,没反驳,也没看他们。 他早备好了东西……竹简三枚,墨迹未干,印鉴俱全。 那不是证据,是引子。 引他们自己,把话说尽。 颜路俯身叩首,额触青砖:“儒家立世数百年,不能断送于今日之人手。此事有身后数位同门为证,请公子明察。” 话出口,便有凭据。既指人,岂会空言? 赢尘目光一转,落在颜路身后那几名儒生身上。 几人默然上前,各自取出一封封信札。纸页厚实,墨迹清晰……是儒家中层与北蛮往来的密函。内容直白:合谋阻截秦军、割让数郡为酬。字字落定,毫无涂改,也无托辞余地。 铁证当前,那几个中层儒者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他们清楚,大秦律不容通敌,更不容裂土分疆。此罪一坐实,非但自身难保,九族亦将牵连。死已是定局,且必是极刑。 绝望翻涌而上,压过了所有顾忌。有人喉头一哽,猛地扑向颜路;有人抄起案角铜镇纸便砸向举证的同门。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赢尘只扫了一眼,声不高,却斩钉截铁:“杀。” 人已无用,留之何益? 第104章 桑海宴,儒宗自绝 惊鲵身形微动,其余几人亦即刻逼近。 寒刃出鞘不过瞬息,血线未溅三尺,几具躯体已颓然倒地,头颅滚至廊柱根下,犹睁着眼。 颜路未退半步,也未抬眼。这结局,他昨夜灯下已推演过三遍。 桑海权贵们见状,纷纷后撤,离赢尘所立之处足足八步开外。有人膝弯发软,直接跪伏在地,抖得连腰带玉扣都磕得叮当响。 他们今日确是应儒家之邀赴宴,可谁曾料到席间会掀出这等事?恨儒者不择手段,又怕牵连己身,一时间面如土色,只差磕头自证清白。 荀子与伏念静立原地,目光掠过尸身,神色未动。 对这几个勾结外敌、私议割地的败类,二人并无惋惜。真正令人心沉的,是那些尚不知情、却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年轻弟子……他们连信笺边角都没碰过,却已站在刀锋之下。 赢尘目光在颜路脸上停了停,又移向荀子与伏念,片刻即了然。 儒家不是溃散,是自断筋骨。舍去腐肉,护住主干。颜路留下,其余能担纲者亦悄然列于暗处。此决断看似冷硬,实则需熬过多少彻夜思量、多少师徒对坐无言? 天下儒者何止千百,而今能活下来的,怕不足一掌之数。 他们认准了一件事:赢尘迟早会从范增口中撬出实情。与其等他亲自动手翻检,不如抢在前头,把最棘手的“证据”亲手交出去……连同最重的“人证”。 若再晚一步,范增神识被改,供词便由不得他们掌控了。 赢尘忽而开口,声音平缓:“断腕求存,割尾护命。儒家这一刀,下得干净。” 旁人听来,只觉话中有赞,却不解其深意。 荀子与伏念却脊背一绷。 原来他们暗中调换证物、压下内查、甚至提前遣散外围弟子的举动,早在对方预料之中。 可事已至此,唯有一条路走到底。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已有决意。 下一瞬,荀子撩袍跪地,伏念紧随其后。 荀子垂首道:“老朽失察,纵容门下滋蔓奸佞,愧对先贤教化。愿以命抵过。” 伏念朗声道:“掌门失职,约束不力,罪责在我。” 话音未落,二人右手齐按心口,指尖发力,竟生生震断心脉。身体晃了晃,无声栽倒。 快得没人来得及伸手,也没人敢伸手。 儒门弟子围拢过去时,只看见两具尚带余温的躯体。 有人嘶喊“师叔祖”,有人扑跪在伏念身侧,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哭声撕开厅堂,一声叠一声,却无人应答。 围观权贵呆立当场,耳中嗡鸣。 荀子……死了? 那个与北冥子并称于世、执天下文教牛耳的宗师,就这么倒在桑海一座寻常宴厅里? 前日还同饮一壶松醪酒,笑谈稷下旧事,怎一转眼,就只剩两具冷尸? 晓梦立在廊下,指尖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踉跄。 她见过北冥子授业时的风仪,也听过荀子讲《正名》时的声调。那人该端坐杏坛,白须拂案,不该伏在这片沾了血的青砖上。 可事实就在眼前,不容置喙。 赢尘俯视荀子尸身,良久,轻叹一声:“可惜。” 他本以为,这位大宗师会出手。哪怕一试深浅,也算不虚此行。 颜路站在尸身三步之外,听着四周哭嚎,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布。心口空荡,连悲恸都浮不起来。他只记得临行前荀子递来那卷《礼运》残简时说的一句:“路在脚下,不在身后。” 此刻,身后已无路。 他必须站着。 否则师叔与掌门师兄的死,便全无意义。 他只能垂首跪着,面无波澜,像一尊被抽去筋骨的泥胎。 赢尘目光掠过身前伏地的颜路。 他已看清……此人早与儒家暗中通气,整场局,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之中。 “儒家勾结兵家,更与北蛮私相授受,罪在不赦。尔等虽未亲赴边关递刀,却知情不报、隐忍不发,死罪可免,余罪难清。单凭几句告发,换不来活命。” 颜路额头贴地,声音沉静:“儒家甘领惩处。” 赢尘视线扫过横陈于阶前的几具儒家中层尸身。 “勾连北蛮,岂是这几人就能办成的事?” 若无密使往来,若无熟知北境风土者穿针引线,若无北蛮营中接应之人……此事断难落地。必是一条线、一张网、一套章法。 颜路未作迟疑:“确不止眼前数人。” 他语声平直,毫无回护之意。那些人,是他亲手划出的叛徒名单里最黑的几笔……蛀空儒门根基,也葬送了师叔与掌门的性命。 赢尘抬眼望向远处宫阙一角。 人还在,就还有用。 刀钝了可以重磨,刀折了尚可重铸。而颜路,正是一把尚能开刃的旧刀。 “既然是儒家的人,便由你这个二掌门亲手了断,再妥当不过。”他顿了顿,“你去演一场戏……把漏网之鱼,连根拔起。” 话止于此。 颜路猛然抬头。 只这一瞬,他已彻悟:眼前这位公子,要的不是几颗人头,而是借儒门之手,顺藤摸瓜,直捣北蛮腹地;再借北蛮之手,反噬儒门叛党。一石二鸟,双杀无痕。 他成了那根引火的捻子,燃尽自己,照出所有暗影。 可他还有别的路吗? 儒家若连这点残余价值都榨不出来,便真该从这世上抹去了。 他喉结微动,俯首叩下:“愿为公子效命。” 只盼所做一切,能换得其余弟子一条生路。 如此,才不负师叔与掌门以命铺就的退路。 赢尘颔首。 识时务,懂进退,不聒噪,不妄求……这样的人,不多。 “你很明白事理。但就这样毫发无伤地走,说不过去。” 荀子伏念自裁,不等于旁人便可脱责。 颜路是全程在场之人,是密议者,是执行者之一。若他安然无恙,日后诸子百家谁还忌惮大秦律令? 颜路脊背挺直,声如铁铸:“请公子施罚。” 身后一众儒生屏息噤声,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亲眼见过赢尘抬手召雷,项氏精锐顷刻化为焦骸。如今他朝颜路伸手……这一击,二师公还能不能站得起来?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第105章 药人?御鬼丹? 赢尘伸出手。 金芒自指尖迸发,凝成一道细锐光束,无声没入颜路胸膛。 剧痛骤然炸开。 仿佛五脏被无形之手攥紧、拧转、撕扯,又似有千钧之力在腹内翻搅碾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血丝自鼻腔与唇角蜿蜒而下,视线模糊晃动,耳中嗡鸣不止。 他咬住牙关,喉间硬生生咽下所有闷哼。 就在意识将溃未溃之际,痛感戛然而止。 颜路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却仍稳稳伏低身躯:“谢公子留手。” 赢尘静静看着他……重伤至此,眼神未散,气息未乱,连颤抖都克制在最小的幅度。 原来荀子选他活下来,并非偶然。 这人对他人淡漠,对自己亦无半分怜惜。 痛便是痛,伤便是伤,不辩解,不哀求,不推诿。 正是这般质地,才能踩着刀尖走完全程。 赢尘略抬下颌。 颜路重重一拜,起身,带人离去。 桑海权贵们僵立原地,面色灰败。 方才所见所闻,已是灭门之祸的伏笔。 这位公子行事如风过无痕,可听过秘密的人,从来活不过三日。 他们既非秦臣,亦非儒党,纯属撞上风口的浮萍……被怀疑,本就是最稳妥的处置理由。 正惶然间,赢尘目光忽至。 众人如遭雷击,扑通跪倒,涕泪横流: “公子饶命!小人什么也没听见!” “字字句句,绝不敢吐露半个字!求公子开恩!” 赢尘嗤笑一声:“今日不杀你们。但在事成之前,委屈诸位暂居驿馆。” 消息不容外泄。谁是探子,尚不可知。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应诺,甚至主动朝秦军士卒伸出手腕。 无人反抗,无人质疑。 绳索系上,脚步拖沓,却走得极快……仿佛慢一步,那道金光便会再度落下。 只要能活命,他们什么都能答应。 忍一忍被拘着的日子,又算得了什么? ...... 人一散,厅堂顿时空落下来。 石兰从暗处闪身而出,几步抢到赢尘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公子!求您救我哥哥!” 她刚才亲眼看见赢尘出手……快、准、无声无息。 这世上,她从未见过这般手段的人。 只要他点头,哥哥就一定能回来。 赢尘目光扫过她,语气平直:“既是你兄长,我为何要帮你?” 事有价,人有契。想借力,就得拿东西换。这是常理,不用多说。 石兰心头一跳,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若真不愿管,早该一口回绝。如今开口问“为什么”,说明门没关死。 她往前半步,腰背绷得笔直:“公子要什么,我都应。无论何事,我必做到。” 话出口时,眼底全是急切。她不敢赌,也摸不准对方要什么,只能把所有能押的都押上。 赢尘听她脱口说出“无论何事”四字,便知她不是虚言。 他顿了顿,问:“这话,是石兰说的,还是蜀山宫主小虞说的?” 石兰猛地抬头,嘴唇微张,一时失语。 “公子……您怎么知道?” 她藏得极深。庖丁不知,酒肆伙计不知,连每日照面的熟人都没瞧出半分破绽。 眼前这人,究竟何时看穿的? 赢尘没答,只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不带压迫,却像能照透皮囊,直抵骨子里。 石兰呼吸一滞,忽而明白:以他的本事,若真想知道,哪还用费力查探? 她再无犹疑,垂首,声音沉定:“我以蜀山宫主小虞之名,向大秦投诚,向公子效忠。” 蜀山已无路可走。这一跪,不是屈服,是认准了唯一的生门。 赢尘颔首:“好,这事我应了。” 于他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 换得蜀山归附、一人死忠,划算得很。 石兰心头一松,指尖微微发颤。 哥哥,真的有救了。 赢尘却未停步,目光转向月神与星魂:“你们去告诉云中君,虞子期,即刻放人。” 二人一怔,几乎同时愣住。 月神迟疑开口:“这位姑娘的兄长……在阴阳家?” 她与星魂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阴阳家何时多了个叫虞子期的? 小虞也怔住了。 她连名字都还没报,公子怎会一口道出? 赢尘神色未变:“虞子期,已被云中君炼成药人。御鬼丹所制,眼下就在他手里。” “恩怨我不管。人,现在就放。” 短短两句,名、地、因、果,清清楚楚。 月神与星魂喉头一紧,脸色霎时发白。 药人?御鬼丹? 这两样东西,连阴阳家内都属绝密,外人连听都没听过!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是谁炼的、炼成了谁…… 那徐福给始皇下药的事,他是否也……? 念头一起,脊背发凉。 若此事泄露,阴阳家就是谋逆铁证。 比今日兵家覆灭、儒家噤声,还要彻底……那是诛心之罪。月神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纹丝不动,躬身应道:“公子放心,我即刻传令,云中君不敢迟疑。” 赢尘略一点头,转向小虞:“人马上出来。” 小虞怔在原地,仿佛脚底悬空。 她日夜筹谋、辗转难眠的事,竟在一刻之内,落定如尘。 在他手里,不是难事,只是指令。 她望着赢尘,喉头微动,没说话,可那一眼,已盛满信服与托付。 这时惊鲵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公子,现场已清,无人脱漏。” 罗网与隐秘卫出手,向来滴水不漏。 赢尘收回目光,望向小圣贤庄方向。 天边云层低垂,风卷残叶。 “回小圣贤庄。” “那边,还有人没收拾完。” 卫庄与赤练并肩立着,闻言俱是一默。 不必点名,谁都清楚…… 张良,还在等一个交代。 ...... 小圣贤庄内,空气凝滞。 张良站在廊下,目光直直投向避暑山庄方向,眼神空而沉,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弟子们垂手立在阶前,不时抬眼偷看他的侧脸,喉结微动,却没人敢出声。 避暑山庄出了事……消息早传回来了,只是没人说得清到底如何。大家只知荀子师叔祖与伏念掌门昨日离庄,再没音信。眼下大秦兵马正朝庄门而来,可那两位却不见踪影。 有人默默合掌,指尖发凉;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仿佛那里能长出答案。 忽地,一名年轻弟子冲进院中,脚步踉跄,声音发颤:“三师公!大秦的人已到山脚……没见荀子师叔祖,也没见伏念掌门!” 第106章 弯脊、俯首! “三师公!大秦的人已到山脚……没见荀子师叔祖,也没见伏念掌门!” 张良身形一晃,左手猛地按住廊柱,指节泛白。 那一瞬,他肩头卸了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只剩一副空架子撑着。 他早料到了。昨夜灯下推演三遍,每一条路都通向断崖。 可心底总留着一道缝……缝里漏进点光:万一荀子师叔祖提前截住了诏令?万一伏念掌门调开了巡骑?万一项氏旧部真能在半个时辰内破开宫门? 光漏得越久,影子就越重。 直到此刻,影子终于压下来,严丝合缝,不留一丝余地。 周围弟子霎时乱了阵脚。他们多是新入内院不久的,连藏书阁第三层的禁卷都未翻过,更不知今日之事牵扯多深。只看见三师公脸色惨淡如纸,又见大秦兵甲将至,心口便像被攥紧了。 “三师公,咱们……该怎么办?”有人忍不住问,声音干涩。 张良缓缓抬头,视线扫过一张张惶然的脸。他忽然记起幼时随荀子登泰山,山风凛冽,石阶陡峭,一个跌倒的弟子被众人伸手托住……那时没人问谁该先伸手,只因知道,若都缩手,人就真的坠下去了。 他抬步往前,袍角扫过青砖:“走,去庄门。” 没人追问为何,只跟着起身。 到了门前,张良未作停顿,撩袍跪地。膝盖撞上石阶的闷响,让身后数十人齐齐一震。 无人迟疑,纷纷屈膝。 片刻后,赢尘率数名亲卫踏上门前石道。 甲叶轻响,步履沉稳。 他目光掠过满地俯首的儒生,最后落在张良身上,语气平直:“张良,你可知罪?” 张良伏身,额头触地:“罪人张良,认罪。墨家劫狱一事,我主谋;反秦密议,我参列。” 稍顿,他声音更低:“此事由我一人起意,一人行事。儒家上下清白,未曾染指。请公子网开一面,容他们存续。” 这是他第一次把脊梁弯成这般弧度。不是礼,不是仪,是折。 赢尘却只微微颔首,似笑非笑:“仅此而已?” 张良后颈一凉。 博浪沙。 那场雪后第三日,他亲手校准铁锥角度;那辆错认的副车碎成齑粉时,他正攀上北面断崖;逃亡途中烧掉所有名帖,毁去半枚玉珏,连贴身佩剑都沉入泗水…… 这世上,该无人知晓。 可眼前人眼神不动,却像早已掀开他最深处的匣子。 张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垂首静候。 赢尘不再言语,偏头示意。 两名黑衣属下抬着两具覆着素帛的担架上前,轻轻置于阶下。 帛布微掀一角……荀子灰青的鬓角、伏念半阖的眼睑,清晰可见。 张良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望着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连惊呼都忘了怎么出声。 张良早知会有这一天,可真站在那两具躯体前,胸口还是猛地一沉,像被铁钳夹住,连吸气都发紧。 昨日还在案前为他批注《诗》《书》的荀子师叔,昨夜还亲手递来温酒、叮嘱他早些歇息的伏念掌门……此刻就躺在青石地上,衣襟染着暗红,再没半点声息。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指尖发颤,不是怕血,是怕一触之下,连最后一点实感也碎了。 身后一众儒家弟子僵在原地,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嘴唇发白,更多人只是盯着地面,仿佛只要不抬头,眼前的一切就还没发生。 荀子师叔祖是儒家的脊梁,伏念掌门是儒家的门栓。两人在,小圣贤庄就是铁打的根基;两人倒,整座庄子便像抽去榫卯的楼阁,摇摇欲坠。 没人说话。风过廊下,只听见竹简轻碰的微响。 这时,赢尘的声音切进来,不高,却字字压得人耳膜发胀:“儒家私通兵家项氏,图谋刺杀本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荀子、伏念当场认罪,自尽谢罪。颜路已叛,脱身而去。尔等,还有何辩?” 话音落,无人应声。几个年轻弟子腿一软,跪坐在地,手指抠进砖缝里。 刺杀秦公子?谋逆之罪? 他们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尸首就在眼前,血未干,剑还插在伏念腰侧,正是他平日佩的那柄“中和”。 有人突然转身就跑,脚底打滑,踉跄几步扑向后院角门。 又有两个跟着窜出,衣袖刮倒一只陶瓮,“哐啷”一声脆响,惊起檐下两只麻雀。 惊鲵眼皮都没抬,只将手按在剑柄上。 赢尘尚未开口,张良已一步踏前,声音劈开死寂:“站住!” 那一声不怒而厉,带着多年执掌三席、代行教务的惯性,竟震得几个欲逃之人硬生生钉在原地。 张良没回头,只将袍袖一振,双膝落地,额头触地:“弟子失察,罪责难逃,请公子发落。”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指节泛白,掌心一道旧疤,是幼时抄《礼运》抄错百遍,被荀子用竹尺打出来的。 他知道荀子不会无端赴死。 伏念更不会轻易伏剑。 颜路若真叛,何必留一线活口?又为何偏在今日、偏在此刻、偏偏只他一人脱身? 他赌这一跪,赌这一句认罪,赌赢尘要的从来不是满门血洗,而是儒家低头的姿态。 身后弟子怔了一瞬,陆续屈膝,继而俯身,再不敢抬眼。青砖映着一张张灰白面孔,像一排刚从泥里拔出的断藕,根须还连着,却已失了水气。 赢尘颔首:“押往咸阳。” 惊鲵领命上前,甲胄轻响,铁链哗啦垂地。张良起身时衣摆沾了灰,也不掸,任由两名秦卒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临出庄门,他忽然停步,侧过脸:“颜路师兄……可还活着?” 血丝爬满眼白,但眼神是清的,没哀求,也没试探,只是问一句实情。 赢尘静了片刻,才道:“他中了我一掌,能走多远,看他自己。” 张良听罢,微微松了口气,肩头卸下一分力。 ……若真要杀,颜路早该倒在第三级台阶上。 那人放他走,不是失手,是留门。 小圣贤庄自此再无讲经声。 第107章 满殿皆惊!惊见儒门囚徒!! 惊鲵请示庄院处置,赢尘望向远处飞檐翘角,只说一句:“桑海容不下第二个主事者。此处,日后便是大秦行宫。” 牌匾摘下时,木榫崩裂声很轻。 “仁”字木雕被卸下,背面还留着墨迹未干的批注,是荀子亲笔:“克己复礼,非止于言。” 卫庄立在街角槐树下,看着工匠搬走最后一块刻着“恕”字的影壁。 他想起燕丹站在蓟城废墟里,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只把半截断剑插进焦土。 有些倒塌,不必轰鸣。 有些终结,只需换一块匾。 对手太强,谁碰上都赢不了。 儒家弟子最多,照样被打垮。 赢尘的手段也让旁人暗自心惊。 当初只放走一个张良,竟让儒家、兵家接连崩盘。 这步棋走得冷,也走得准。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没硬顶着干。 站对了位置,才活到现在。若还想着分庭抗礼,怕是早和燕丹一起躺在地底下听风声了。 几日后深夜,咸阳宫内。 赢尘本体静坐调息,引皇气入脉,导其归位。 功行一周天,体内翻涌的皇气终于稳了下来。 儒家这个隐患一除,收获比墨家那次厚实得多。 境界顺势跃升,直抵皇气金丹境四重。 气机沉落之后,他察觉自身与天地之间多了层说不清的牵连。 这是新得的“化灵入雨”之能。 说白了,就是能把天地之力化入云雨之中,随雨而降。 草木得之,抽枝更快;虫鸟得之,繁衍更易;田畴得之,五谷丰登。 饥荒将成旧事。 百姓仓廪实,自然心向朝廷;民心稳,皇气便源源不绝。他境界再涨,大秦亦愈强。两头都稳,谁都不吃亏。 他对这能力满意。 但有规矩:不能常使。 天地之力如井水,汲之过度,反伤根本。用得太勤,灵雨失衡,长出来的稻子说不定结出三穗,牛羊产下双胎,反倒乱了常序。 这道理,他懂。 所以打算等蜃楼把高产粮种运回咸阳,再开此术。 良种遇灵雨,收成翻倍不止;粮足民安,敬意自来;敬意凝为皇气,又推境界再进……环环相扣,一步都不能错。 他正盘算着,殿外传来通报:“殿下,隐秘卫统领章邯求见。” 夜深至此还来,必有急事。 “让他进来。” 章邯快步入殿,抱拳躬身:“殿下,张良及一众儒家门人,已押至宫门。” ...... 翌日,长公子府。 扶苏手里摊着《礼记》,字字认得,句句不通。 读了半晌,纸页未翻过一页,心却像被火燎着。 近来他总静不下。 以前儒生在侧,大事小情都有人铺排妥当。他只需点头、拍板、择一而行,动嘴不动脑。 如今人去楼空,所有事全得自己掂量、自己拿主意、自己担后果。 更难的是……那些儒生走过郡县,见过流民,听过市井言语,连灶台边妇人抱怨柴米贵都能聊出三道理;而他,从咸阳东门到西门走得多,出了函谷关却只去过一次,连农时都靠书上记。 没了他们,他像被蒙住眼、堵住耳,站在朝堂中央,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正发愣,管家撞进门来,声音发紧:“公子!出事了!” “张良被抓了!连同几十个儒家弟子,全押进宫里了!” 扶苏猛地起身,竹简脱手砸在地上:“什么?!” 张良?那个在博浪沙策动铁锥、在陈留教化乡里的张良? 不是只清查咸阳儒生吗?怎么连他都动? “为何抓他?定了什么罪?还有谁?判了没有?!”扶苏语速极快,手指攥住管家袖口,指节泛白。 管家额角冒汗:“老奴……只听说押到了,其余真不知啊。” 扶苏松开手,转身就往内室走。 上次儒生被拘,他犹豫了一刻,结果一个没保住。 这次不能再等。 他是长公子,名分在那儿,话未必管用,但至少得站出来问一句……凭什么抓?凭哪条律?谁定的?谁审的? 他不能看着儒家被一锅端。 “备衣!备车!即刻入宫!” ...... 鹿其麟殿前,百官列队待朝。 忽见殿阶之下,铁链垂地,寒光刺眼。 张良跪在最前,脊背微弯,双手缚于背后,镣铐粗重。 他身后,一排儒家弟子,衣袍皱褶未整,鬓发散乱,人人垂首,无人抬头。 没人喊冤,也没人挣扎。那样子,倒像是自己走进来的。 文武百官脚步顿住,彼此对视,无人开口。 儒家……真塌了? 张良是儒门三宗主,智计素来冠绝诸子,名动天下已久。 眼下却成了阶下之囚? 张良既已押至咸阳,那荀子与另两位儒宗呢? 莫非也一并落网了? 群臣目光在殿前跪伏的数十人中来回扫视,急切寻觅荀子、伏念、颜路的身影。 可无论怎么辨认,都未见那三位儒门领袖的踪迹。桑海远在东海之滨,又逢避暑山庄事起,赢尘为严控消息,将所有相关人等暂行拘管。眼下除少数耳目灵通者,朝中多数人尚不知儒门究竟出了何事。 忽闻张良被擒,众人无不愕然。 尤以出身儒门的官员为甚……心口发紧,手心沁汗。 早前咸阳城内拘捕儒生,他们便隐隐不安;但见拘拿范围仅限于京畿,之后再无动静,便以为风波已歇。 谁知今日,连远在桑海的张良都被押解回京,悬着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帝国此番所图,莫非不止于几个儒生? 莫非凡沾儒字者,皆在清算之列? 那他们这些身居庙堂、头戴儒冠的官员,岂非首当其冲? 念头一起,几人便不约而同凑近,压低声音交换眼色,话未出口,喉结已先滚动两下。 这时,殿外忽传尖细长音:“朝会时辰到……请诸位大人入殿!” 声调拖得悠长,直透麒麟殿廊柱之间。 百官神色各异,却都心知今日必有大事。 有人整袖,有人束带,有人深吸一口气,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片刻后,赢尘携章邯步入大殿。 满朝文武齐刷刷躬身,山呼监国。 众人屏息静候,暗忖何时会提起那批囚在偏殿的儒门弟子。 正此时,上方传来赢尘一声冷语:“把儒家叛逆,押上来。” 第108章 扶苏说,儒家没犯下重罪! “儒家叛逆”四字一出,不少官员脸色骤变。 先前只说“拘查儒生”,如今径直定性为“叛逆”…… 这不是处置几个人,这是要动根。 监国真要对儒门开刀了? 出身儒门的几位大臣脊背一僵,指尖微颤。 张良都成了“叛逆”,他们这些在朝中挂名“儒籍”的人,还能算清白? 往日引以为傲的师承谱系、经义出身,此刻倒像一道道勒进皮肉的绞索。 有人暗悔:当初何必应征博士,何必拜入孔门支脉? 正惶然间,殿外太监快步趋前,高声禀报:“殿下,长公子扶苏求见。” 话音落地,数名儒官肩头一松,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扶苏! 那位常与儒生论学、亲赴稷下听讲、连奏疏用语都带《诗》《礼》气韵的长公子! 儒门遭难,他若不开口,还有谁肯开口? 更关键的是……他是赢尘的兄长。 纵使监国权柄在握,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驳了长兄颜面。 只要扶苏站出来,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们悄悄挺直腰背,呼吸也稳了些。 赢尘抬眸望向殿门,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扶苏……果然来了。 等的就是这一刻。 ...... “宣。” 扶苏应声而入。 抬眼便见御座之上端坐一人……八岁稚容,袍服严整,眉宇沉静如渊。 那是他胞弟,也是眼下执掌帝国枢机的监国。 扶苏清楚他的真实年岁远非表面所示:出生不久即显异象,数日内形貌数变,如今不过十余日光景,已似八龄童子。 生长之速,匪夷所思。 更奇的是,始皇竟以此幼龄授其监国之权,而朝野上下,竟无一人敢言不妥。 扶苏初时忧惧,唯恐政局崩坏。 可这几月看下来,郡县文书井然,边关军报如流,刑狱裁断明快,连李斯递上的屯田策都被逐条批注、次日便着户部推行。 手段之老练,思路之周密,全然不似稚子。 此刻立于阶下,扶苏忽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 不是靠吼声,不是仗兵刃,而是静默之间,自有千钧之势。 恍惚间,他竟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父皇年轻时的模样。 心口一震。 原来如此。 父皇选他,并非因年幼可欺,恰因他本就不该以常理度之。 而自己,身为长兄,读尽典籍,历遍朝堂,今日却需向这个弟弟俯首叩拜。 念头翻涌,终被他压下。 扶苏敛衣,稽首,动作沉稳,不见一丝滞涩。 赢尘颔首免礼,未作寒暄,只问:“兄长所来何事?” 满殿无声,连铜漏滴答都清晰可闻。 众臣耳廓微动,目光齐刷刷钉在扶苏脸上。 他略顿半息,开口便直指核心: “儒门授业解惑,助秦制礼作乐,百余年来未越法度一步。门下弟子持身守正,教化乡里,实为国之柱石。今若以一事而废百年之功,恐失士心,亦伤国本。” “恳请监国,宽宥此次。” 话音落处,殿内悄然泛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竟无铺垫,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替整个儒门求赦。 有人暗赞刚直,有人摇头叹拙。 李斯垂目看着笏板,指尖在檀木边缘轻轻一划。 长公子啊……连一句“容臣细禀”都不肯说,便把底牌亮在了刀锋上。 赢尘殿下尚未明示对儒家的处置方式,一切尚无定论。 有人却径直站出来,反对这位监国皇子的举措。 这举动本身,已近乎指摘其行止失当。 儒家讲宽厚仁和……那殿下动儒家,便是横加搅扰? 空口陈情,不察事由、不究实情,无论决策者是谁,都难生信服。 反倒易激起逆反之心,使对方更疑儒家居心。 难怪在赢尘出生之前,陛下迟迟未立扶苏为太子,反与胡亥等皇子往来亲近。 便是胡亥这般素来被视作愚钝者,也懂得顺意而谏,从不劈头便斥责君上所为不当。 如此直言冒进之人,只招人厌,难获信任。 扶苏话音刚落,赢尘嘴角微扬,笑意极淡,毫无温度。 帝国长公子,不思揣度朝局深浅,不问决断背后因由,张口便替儒家开脱……这便是所谓“教化”之果? 一国储贰,竟忘了自己姓嬴,忘了肩上担的是大秦法度,而非曲阜一派学说。 不分是非、不辨敌我,只凭一句“仁和”,便要为囚徒松绑、为罪证遮掩。 这长公子,早不是咸阳宫里的扶苏,倒像是小圣贤庄养出来的儒门弟子了。 赢尘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儒家没犯大过?你真这么想?” 扶苏眉峰一蹙。 这话什么意思?他哪里说错了? 为何赢尘会如此发问? 赢尘扫他一眼,便知此人对眼下局势全无认知。 他只道:“带张良与诸儒生上来。” 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张良等人自小圣贤庄押至咸阳,千里囚车颠簸,衣袍早已污秽不堪,汗馊与腐气混作一团。 他旧伤未愈,新溃又生,左臂缠布渗血,右膝处皮肉翻卷,结着黑痂。 其余儒生也好不到哪去:腕踝青紫、面黄唇白,有人步子虚浮,须两人架着才勉强立住。 扶苏目光掠过众人惨状,心头一紧,上前半步,语速急了些:“请为张良先生等人解缚。如此拘押,有违仁和之道。” 赢尘没应声,只轻轻摇头。 到了这一步,扶苏仍执迷不悟。 他早知此人迂阔、多虑、难断,却未料竟迂到这般地步…… 张良已是死局,满朝皆知;他却还想着松绑、想着体面、想着一句“仁和”。 敌人持刃而来,难道还要递上刀鞘,好让他砍得顺手些? 赢尘看也不看扶苏,只将视线投向张良:“扶苏说,儒家没犯下重罪。张良,这话,你敢认?”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张良身上。 可张良垂首,喉结微动,终究没开口。 他不敢认。 墨家劫狱,他亲自策应;韩亡之后,他数度刺秦未果;博浪沙那场惊雷,更是他亲手布下的杀局。 后来儒家暗聚弟子、私调粮械、图谋围堵北军驿卒……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纵使舌灿莲花,此刻也吐不出一个“敢”字。 第109章 扶苏认罪自请贬谪 见他久久缄默,几位出身鲁地的朝臣面色一僵,后颈泛起凉意。 ……张良怎么不答? ……只要应一声“敢”,事情还能转圜…… ……莫非,真出了大事? 扶苏也怔住了。 那个能引经据典驳倒廷尉府三名主吏的张良,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心底那点笃定,开始裂开细纹。 ……难不成,他们真做了什么不可言之事? 赢尘立于阶上,将众人神色收尽眼底。 他语气平缓,像在点评一件寻常旧事:“孤原以为,你会咬牙应一声‘敢’。看来,你还留着几分儒者的骨头,不肯在这事上撒谎。” 话里没骂,却比骂更锋利。 几名儒籍官员心跳陡快,指尖发麻。 ……这话什么意思? ……张良瞒了什么? ……儒家,到底干了什么? 扶苏脸上血色褪尽。 方才他还在为儒家仗义执言,此刻却像被人当众揭了衣袍,露出底下不合身的儒衫。 赢尘略顿,忽又开口:“张良,博浪沙,你熟不熟?” 张良猛地抬头,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博浪沙! 这名字怎么从他嘴里出来?! 当年他焚书毁迹、灭口封路,连始皇帝亲遣三郡尉搜查十年,都未寻得蛛丝马迹。 那时赢尘尚在襁褓之中,连咸阳宫的门槛都没迈过! 他怎会知道? 他如何能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压得他膝盖发软,几乎跪倒。 他忽然明白……不是证据漏了,是局早就布好了。 只是他一直站在雾里,没看见绳索已勒进皮肉。 群臣一时茫然。 博浪沙? ……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李斯却突然攥紧袖口,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博浪沙刺驾?!” 满殿哗然。 李斯吐出“博浪沙刺驾”五个字。 朝堂上顿时一静。 官员们喉头一紧,像被铁钳扼住。 博浪沙刺杀……那桩事! 他们竟真把这桩事忘了? 当年秦廷连发三道诏令,悬赏通缉,郡县设卡盘查,连贩盐老翁都得验身引、报行踪。若非始皇临时调换乘舆,那一锤砸下的,就不是空车盖,而是大秦天子的性命。 始皇震怒,限期破案,刑狱署昼夜不休,民间但凡形迹稍异者,皆被拘押审问。后来线索断尽,案子才慢慢沉了下去。 可如今旧事重提……张良站在阶下,青衫未动,袖口却微微一颤。 众官目光齐刷刷扫过去,眼底浮起一层寒意。 莫非……他牵涉其中? 是帮手?还是牵头的人? 几个儒门出身的官员下意识绷直脊背,又立刻松开……张良那时不过弱冠,刚离新郑,连兵符都没摸过,怎可能策动墨家死士、布设千里伏击? 荒谬! 赢尘冷笑一声,声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博浪沙那一锤,是张良定计,大铁锤执锤。” “车盖碎时,始皇不在驾中。人是他找的,局是他布的,钱是他付的。” 话落,他盯住张良,等一个字。 张良没抬头。 面色惨白如纸,指节扣进掌心,血丝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他想开口,喉间却像堵着烧红的炭。 认,便是将儒家三掌门之位钉上叛逆烙印;不认,便是亲手剜掉自己半条命……那夜风沙扑面,他跪在韩王陵前发誓,此生不降秦。 他没骗过自己。 也骗不了此刻。 见他垂首不语,殿内骤然炸开低语。 “真是他?” “他敢当三掌门,就敢砸车盖。” “可儒家讲礼守序,怎容得下刺客?” “礼?礼是活人立的,仇是死人刻的。” 吵声未歇,赢尘抬手一挥。 “带大铁锤。” 章邯颔首,隐秘卫应声而出。 片刻后,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众人屏息……原以为是个诨号,谁知真押来个虬髯巨汉,臂粗如柱,腕上镣铐还沾着干涸泥痕。 张良眼皮一跳,眼底最后一丝光熄了。 他知道,那个本该死在逃亡路上的人,回来了。 大铁锤往殿中一站,不跪不避,只盯着赢尘,嗓音粗粝如砂石刮铁:“张良找我时,在陈留驿外槐树下。给我五十镒金,三匹快马,两套秦军皮甲。” “他画了始皇车驾图,标出十二处虚实节点。说车盖最薄,一锤必裂。” “我砸完转身就走,没看见人,只听见车里传来一声闷响……是空的。” “之后各奔东西。他往东,我往南,再没见过面。” 句句落地有声,无一处含糊。 张良闭了眼。 没人再说话。 扶苏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手指攥着袖角,指节泛青。 他听过张良讲《春秋》,解《尚书》,谈仁政、论井田,连笔锋都带着温润书卷气。 可现在,那支写过万言策论的手,曾递过金锭、摊开舆图、指着始皇座驾说:“此处,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替张良争辩时,张良正坐在廊下,用小刀削一支竹简……削得极慢,削得极平。 原来那竹简背面,刻的是“韩”字。 扶苏忽然觉得冷。 不是殿内阴风,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他想起昨夜府中儒生还在夸张良:“三掌门胸中有丘壑,腹内藏甲兵。” 原来甲兵,真能见血。 一旁儒官已跪倒一片,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 赢尘没看他们,只对扶苏道: “儒家五伦,君排第三,亲排第四,师排第五。” “你护师,弃君……是不忠。” “你信师,疑亲……是不孝。”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学会这两样?” 扶苏脚下一晃,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殿外日光斜劈进来,照见他额角一滴汗,悬而未落。 他身子一晃,直挺挺跪坐在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替儒家开脱,置大秦利害于不顾;也是他想护住那个曾在博浪沙挥椎刺向始皇之人。 他确是不忠,亦确是不孝! 扶苏仰头一笑,笑声干涩,毫无温度:“日日读儒经,日日讲仁义,到头来,忠没守成,孝也没尽全……这儒,我到底学了个什么?” “臣有罪!愿自请贬斥,以赎其愆!” 话音落地,他脸上再无半分犹疑,只有一片沉静的决断。 第110章 麒麟殿论儒,四句箴言立儒!! 赢尘神色微松,眉间那道冷硬的折痕稍缓。 “既已知过,便即刻赴北境历练,正心修身,不得延误。” 扶苏垂首叩拜,额头触地,一声不响,起身退下。 无需旁人点破,他心里已清清楚楚:自己与赢尘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眼界、是分寸、是取舍之间的果决,更是对一道学说的穿透之力……连他奉为圭臬的儒学,在赢尘面前,竟如薄纸一张,轻轻一戳就透。 原先那点不服、那点暗涌的忌惮,此刻尽数化尽,只剩一种近乎灼热的信服。 扶苏走后,殿内那些儒门出身的官员,手足发软,脊背发凉。 长公子尚且被贬北境,他们这些寻常属吏,还能落个什么下场? 充军苦寒之地?押去骊山筑陵?还是……和张良一并,锁进廷尉诏狱,听候发落? 念头刚起,腿一弯,扑通扑通,接连跪倒。 与其等点名问罪,不如抢在前头伏低认错,或可争得一线活路。 “殿下,臣罪该万死,请殿下宽宥!” “臣等失察失职,恳请殿下念在往日勤勉,网开一面!” 哭声四起,涕泪横流,衣袖抹脸,额头磕地。 赢尘静立片刻,才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满殿俱寂:“尔等所犯何罪?” 哭声戛然而止。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对啊……罪在何处? 说张良行刺?那是他一人之谋,与己无关; 说墨家反秦牵连儒家?查无实据,更未参与; 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终只余一条……他们生在儒门,长于儒学,师从儒者,履历上写着“小圣贤庄”四字。 于是有人咬牙接话:“臣等出身儒门,难辞其咎,愿受连坐之罚,只求殿下法外施恩。” 话是这么说,心却悬着:连坐之责,总比主谋轻些吧? 赢尘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心中澄明。威已立,势已成,若再深究出身,便是伤筋动骨,寒了人心。驭下之道,不在一味压服,而在收放之间,叫人既畏其严,更感其厚。 他缓声道:“大秦立国凭军功,赏必有功,罚必有据。尔等既未附逆,亦未通谋,何罪之有?” 满殿一静。 随即,有人喉头一哽,有人手指发颤,有人猛地抬头,眼眶赤红…… 不罚?真不罚? 本以为死期将至,谁知竟毫发无损? “谢殿下开恩!” “臣等永不敢忘殿下恩德!” 这一次跪拜,额头贴地更久,声音更沉,脊梁弯得更低。 他们比谁都清楚:若今日监国的是始皇,此刻诏书早已拟好,三族抄斩,一个不留。 幸而陛下闭关;幸而监国的是赢尘。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李斯立于阶侧,不动声色,心底却暗叹一声:高明。 不费一卒一粮,不增一文一帛,仅凭几句话、一顿顿挫、一次收放,便把这群儒吏的心,从惶恐不安,硬生生扳成了死心塌地。 从此往后,他们再不是“儒门旧人”,而是“赢尘门下”。 赢尘抬步向前,袍角拂过金砖,目光掠过众人:“小圣贤庄已除,荀子伏念自裁,颜路遁走,儒中作乱者,尽伏法纪。” 底下骤然一滞。 “什么?” “小圣贤庄……没了?” “荀老夫子?伏念掌门?” 赢尘转向张良:“你来说。” 张良垂眸,嗓音低哑:“儒兵勾结,图害朝官,事泄之后,荀子与伏念引咎自尽,颜路弃庄出逃,余者皆已收押。” 殿内一片死寂。 宗师殁,掌门亡,山门毁,弟子散……儒之一脉,竟至此境? 赢尘见状,开口道:“放心,儒学不会绝。非但不绝,孤还有事,要托付于你们。” 张良一震,众儒吏齐齐抬头,眼中有惊,有疑,更有压不住的一线光亮。 反秦之罪未诛,宗门倾覆未罪,殿下非但不弃,反而……托付? 那托付的,究竟是什么? 赢尘见众人神色茫然,便站起身来,直述其意,声如金石相击,清晰回荡于麒麟殿内。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即儒家今后所行之路,亦是孤托付于儒门之责。” 张良身形微顿,喉头一紧;满殿儒者皆静默无声,指尖微颤,脊背绷直,一时竟无人能应。 那几句话字字落地,不靠腔调起伏,不借气势压人,却像凿进骨子里的刻痕……听罢只觉肩头一沉,心头一热,仿佛不是听见话,而是接住了什么本该由自己扛起的东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斯低声念出这四句,目光直直落在赢尘脸上。 他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位皇子陌生得厉害。 这就是赢尘殿下对儒家的所思所想? 由万物之理而起,落于百姓之命;由先贤之学而承,延至千载之安。四句话,没一个字绕弯,却把儒者该走的路全摆了出来。 每句都是一条道……有人求知,有人济世,有人传道,有人开新局。所有读过《论语》《孟子》的人,都能在里面照见自己。 可他们读了十年、二十年,竟不如一个未入儒门的皇子看得清。 不如他看得远,也不如他看得宽。 他看见山川草木,也看见田间灶下,还看见百年之后的孩童读书、老者安卧。 这样的格局,谁想过?谁够得着? 李斯忽然觉得,自己过去背过的章句,加起来也没这十六个字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真是这样。 他尚且如此,那些朝堂上穿儒服、执竹简的官员,早已有人袖口湿透,喉头哽咽,伏在案上肩膀发颤。 原来殿下不是要废儒,是见儒走偏了。 有人借儒名谋私利,把经义当刀使,把礼法当墙砌,把天下二字挂在嘴边,却连邻县旱情都不问一句。 儒家从来不该是几个人的学问,该是所有人的凭据。 它不会断,只是要换一副筋骨。 哪怕错得那样深,赢尘仍留着门缝,等着新儒进来。 这份容得下过错的气度,才是真“仁”。 第111章 这大秦,交给你了。 张良也在底下默念这四句,一遍,两遍,忽地笑出声来。 “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抬眼望向赢尘:“这就是你心里的儒家?” “若真是这样,小圣贤庄输了,我张良也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荀子师叔,伏念师兄,你们走得早啊……这十六个字,你们该听听的。” 说到这儿,他声音哑了,眼泪下来,嘴角还往上扯着,像哭又像笑。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读的不是儒,是影子。 钻进典籍里找答案,却忘了问题在哪;天天说“以民为本”,可没给过一户农家减过半斗租;满口仁义,实则只把它当成撬动大秦的支点。 他信的不是儒,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 大多数儒生,怕也是这般。 儒,得做出来……替人争一口粮,教人识一个字,护一村老幼周全,守一方风化不堕。 只有这样,儒才立得住,才成得了显学。 这一刻,他不再怕儒家亡。 因为就在赢尘开口那一瞬,旧的小圣贤庄已不是儒之全部;新的儒,已经站起来了。 它不靠山林讲学,而靠田埂授业;不靠竹简传抄,而靠人心相续。 到那时,儒就不是一家之言,是众人点头称是的道理。 张良想,能在这时候听见这四句话,是命里该得的。 否则这一生,真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他话中带出荀子、伏念,却漏了颜路。 旁人耳朵竖起,心下微动……颜路没死? 没人接这个话头。 殿下不提,他们便当没听见。眼下这事,多一人少一人,早不重要了。 片刻后,张良敛容,抬头看向赢尘:“我以儒家三掌门身份,认下所有罪责。” “只求临终前,与几位儒门后进说几句话。监国大人,可否应允?” 群臣顿时骚动。 李斯上前半步:“不可。难保他不借机煽惑。” 众人附和。张良善辩,素有急智,此时放他独对儒生,谁敢担保不生变故? 连那些儒出身的官员也摇头……殿下刚给儒门留下的活路,若被几句言语搅乱,那点生机,真就断在今日了。 张良没看旁人,只望着赢尘,眼神平静,却压着一分恳求。 赢尘只道:“去吧。” 他信张良知道分寸。也知道荀子与伏念拿命换来的那几颗种子,张良比谁都惜。 侍卫押着张良退下。 ...... 扶苏此时正穿过咸阳宫正门。 脚步很轻,也很慢。 他知道,跨出去,就不是今天这个身份了。 今日本能一拦,已是赢尘手下留情。 咸阳宫内,扶苏停步。 若此刻端坐麒麟殿的是嬴政,他或许还要再领一道诏令、再受一番责罚。 可眼下是嬴尘。 扶苏心中并无怨怼,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挫败……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行了那么多事,却连最根本的道理都未曾真正踩实。 这时,殿中传来嬴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扶苏脚步一顿。 那四句如钟鸣撞入耳中,震得他脑中一空,又骤然清明。 这就是嬴尘眼里的儒家? 气魄太大了。 他自幼诵《论语》《孟子》,随博士习礼乐刑政,可从未想过,儒者之志,竟能如此开阔、如此结实、如此不绕弯子。 原来不是书读得少,是心没打开。 此前积压的郁结,忽然就散了。 不是靠人劝解,也不是靠时间冲淡,而是被这四句话当场凿开了一道口子。他忽然看清了:自己困在章句里太久了,把“仁”当文章背,把“礼”当仪轨守,却忘了它们本该长在泥土里、落在百姓肩上、刻在刀锋与粮仓之间。 北境那一纸调令,怕也不是随意所下。 嬴尘是要他真去走一遭……踏雪、挨饿、听老兵咳嗽、看边民冻疮、在风沙里重学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把一句“仁政”从竹简上搬下来,站到人前。 唯有如此,才能把窄路走宽,把死理盘活。 扶苏缓缓转身,望向麒麟殿。 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幼弟,坐得稳,也坐得对。 两人年岁差得远,见识更差得远。嬴尘三言两语便点破他十年未觉的症结,还替整个儒家指了一条能落地的活路。 他追不上,也不想追了。 他只愿大秦,在嬴尘手里,比从前更硬、更稳、更经得起风雨。 他低声说:“我真不如你。这大秦,交给你了。” 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一副铁甲。 他迈步出宫,步子比来时松快许多。 从此不必总想着“长公子”三个字该怎么写,只需记得自己是谁,能做什么,要去哪儿。 北境在等他。 那里风大,路远,人实,事杂……正适合从头学起。 牢房里,张良坐在草席上,面前是颜路拼力保下的十几名儒家弟子。 他们没抗命,没聚众,按颜路所嘱,入咸阳即称臣。故而一路未受折辱,只是囚于偏室,静待裁断。 此时众人望着张良,神色难辨。 殿中那场对谈,消息早已传入。嬴尘那四句话,已一字不漏,落进他们耳中。 身为儒者,谁听了不心头一热?谁听了不脊背发烫? 这不是空谈,是靶心;不是颂词,是号角。 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此刻便是这般心境……恐惧没了,犹疑散了,连死期将至的寒意,都被一股实打实的暖意盖了过去。 他们信嬴尘。 不是因他身份贵重,而是那四句话,句句扎在儒家的根脉上,不浮、不虚、不躲。 可转头再看张良,心又沉下去。 嬴政灭韩,张良刺秦,而嬴尘是嬴政之子。 忠与义,师与敌,道与仇……全搅在了一处。 张良看懂了他们的沉默,只淡淡一笑:“不必为难。” 他如今在意的,只剩眼前这些人。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地: “那四句话,就是儒家往后要走的路。记牢它,照着做,别歪,别绕,别丢。” “儒家的命,就在你们身上。” 弟子们听着,喉头一哽,有人低头抹眼。 “三师公……您呢?” 第112章 四语传天下,一雷动阴阳! “三师公……您呢?” 张良望着屋顶横梁,目光平静:“罪在我一人。是我先丢了‘仁’字,才让恨字占了心。” “小圣贤庄的旧账,你们翻篇。今日听见的这四句,才是新账本。” “往后的大秦,或许真能容得下儒者挺直腰杆说话、俯身做事、抬头看天。可惜,我看不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像在说天气: “若我生来不是韩人,不是张家子,只是一介布衣儒生……或许真能按这四句,走完一生。” “可惜没有如果。” 门外传来狱卒的脚步声。 张良整了整衣袖,抬眼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最后说: “替我告诉荀师叔和伏念师兄……儒者没断,只是换了活法。” 弟子们向张良跪拜,齐声哽咽:“谨遵三师公教诲,弟子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牢中灯影昏暗,草席散乱,铁链垂地。张良伏在墙角,衣襟染血,气息微弱。他抬眼望向众人,只轻轻颔首,便再未开口。 ...... 数日后,咸阳宫。 章邯立于阶下,声音平直:“殿下,罪人张良已伏诛,首级悬于东市。” “儒家诸官未有异动,各郡县亦无骚乱。” 赢尘应了一声,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 这在他意料之中。 他给了儒门体面……不株连、不焚典、不废学舍,只诛首恶。若还有人执意踩线,便不必再讲分寸。 张良既死,消息须即刻通传天下。 不止是死讯,还有那四句话……字字如钉,凿进士人心里。 赢尘下令:“诏告八方,明发郡县。” 诏书由中车府快马分驰,三日内已至函谷、云中、会稽、南海。竹简封泥未干,墨迹犹新,内容却已在驿亭、酒肆、私塾间悄然流转。 ...... 北境边关,风沙粗粝。 颜路裹着灰布斗篷,身后跟着七八个儒家中层。有人扮作商旅,有人装作流医,皆以旧识引路,借豪绅掩护,悄然靠近烽燧之外的荒径。 那人姓陈,祖上受过伏念亲授《礼记》,多年来暗中接济儒门弟子。他赶来时步子急,袖口沾着黄土,递来一卷油纸包着的简报,手有些抖。 颜路拆开,默读。 简报写得极简:张良斩于东市;临刑前无辩词;嬴尘当众宣四语…… “正人心,安社稷,厚民生,续道统。” 儒家中层逐字看过,忽而静默。一人攥紧袖角,指节泛白;另一人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这四句不是训诫,是标尺。 不是要求,是归处。 他们苦读《论语》《孟子》数十载,所求不过此四事。可此前从未有人将它凝成四字,如钟磬撞响,直入肺腑。 有人忽然蹲下身,用指甲在沙地上反复划那四个词,一遍又一遍。 也有人仰头望天,似在问:若当初未举旗,未聚众,未联兵家……只带一册《春秋》入宫谒见,是否今日张良仍在曲阜讲学?伏念仍在稷下执掌祭酒之印? 颜路合上简报,目光投向南方。 咸阳太远,远得连城楼轮廓都看不见。可就在那里,一个未及弱冠的皇子,竟把儒者毕生所求,说得比荀子更透,比伏念更准。 他记得嬴尘出生那年,始皇颁诏,称其“生而知之,神异非常”。当时众人只当是帝王夸子惯常之语,一笑置之。 如今想来,那诏书竟像一句预言。 这四句话,荀子未曾道破,伏念未能提挈,连他自己翻遍《六经》注疏,也未曾见如此筋骨分明的概括。而嬴尘……从未公开研习儒典,未设讲席,未收儒生为傅,却一语定鼎。 若此人出在儒家,必为宗主。 可惜,他姓嬴,生在秦宫。 颜路将四句默诵三遍,闭目刻入心版。 此后若得活命,便以此自省;若死于北地,也愿后人知:儒家未亡,只是走岔了路。 他指尖停在“张良伏诛”四字上,久久未移。 那个总爱在兰陵山亭里辩难的小师弟,解《诗》能析三百篇之微旨,论《易》可推阴阳之变数,连荀子都说“良之思锐,过于吾辈”。他本该执掌儒家未来三十年。 可现在,只剩一道朱砂批红,盖在死刑名录末尾。 远处传来皮甲摩擦声,还有短戟顿地的闷响。 火光在夜色里晃了一下,越来越近。 颜路转身,掀开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佩剑……非儒者惯用的素鞘长剑,而是秦制短铗,刃口微寒。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走。再不走,就真没路了。” 众人不再言语,低头整束行囊,踏进风沙深处。 他们身后,是大秦边关;前方,是北蛮牙帐。 同一日,阴阳家禁地。 东皇太一展开月神与星魂密送的简报,初看未觉异样。 再看,停住。 第三次展开,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未落。 东皇太一反复翻看那卷密报,指尖停在几处字句上,又缓缓移开。 召唤雷云? 引下天雷,覆灭骑兵? 人能办到? 月神与星魂所报之事,他逐字推敲,越想越沉。 不是不信她们,而是这事本身太硬……硬得硌手,硌得心慌。 徒手一指,天穹裂开,落雷如雨。 阴阳术他练了一辈子,翻遍典籍、踏过山川、验过千种变数,没一种能撑起这画面。 若非虚言,那“无名公子”究竟是谁? 从哪来? 凭什么抬手就改天象? 他忽然停住。 一个念头浮上来,冷而重: 此人,比他强? 呼吸顿了一下。 心跳撞得肋骨发闷。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 可那道雷,实实在在劈在密报里,也劈在他眼前。 他做不到。 真做不到。 恐惧不是轰然炸开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墨滴入水,无声漫开。 若引雷只是寻常手段……那他全力出手,又该是什么光景? 他没往下想。 第113章 蜃楼载种归秦 门被推开,云中君快步进来,袍角带风。 “东皇大人,咸阳急报……张良已斩,首级悬于城门。” 东皇太一眉峰一压:“当真?” “千真万确。” 斩儒家三掌门? 嬴尘敢动这个头? 儒生遍布朝野,咸阳宫里有,郡县学馆里有,连边关军屯都掺着儒门弟子。 一动张良,等于掀了整张网。 乱,必然要乱。 他刚想冷笑,目光扫到密报末尾……嬴尘在咸阳宫亲口所言四句。 他盯着那几行字,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字很短,意思却极沉。 不是安抚,不是妥协,是定调。 给儒家指了一条新路,还盖上了皇子印信。 儒生们不会反了。 不是不敢,是不必。 有了方向,谁还往绝路上奔?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竹简边缘,忽觉掌心微凉。 再往下看……墨家覆灭,兵家精骑灰飞烟灭,钟离昧麾下主力尽数折于一日之间。 秦军未损一卒。 太快了。 太净了。 这不是打仗,是摘果子。 而执刀那人,至今不知姓名,只知他抬手召雷,转身便走,连影子都没留下。 东皇太一静了片刻,开口:“传令月神、星魂,查此人底细。越细越好……出身、师承、过往行踪,凡可追之迹,一律不漏。” 稍顿,“动作收紧些。别让他察觉。” 云中君垂首应下,又迟疑道:“虞子期索要御鬼丹一事……” “给他。”东皇太一说,“药人既已成形,随他去用。” “丹方焚毁,炉鼎封存,现存丹丸一并销毁。” “嬴政近来盯得紧。此事若露半分,便是现成把柄。” 云中君点头,退至门边,忽又止步:“那……后续如何应对?” 东皇太一没答。 他望着案上未收的密报,纸页一角微微翘起,像一道未合拢的伤口。 半晌,他只道:“再等一等。” 对方既已知晓内情,再行试探便无必要。 徐福领命退下。 ...... 大泽山,炎帝六贤冢。 农家六堂齐聚,侠魁之位悬而未决。 烈山堂主田猛、蚩尤堂主田虎、神农堂主朱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言语渐厉,手已按上剑柄。 田仲抬眼扫过僵持的三人,朝六长老方向拱手:“请六长老定夺。” 六长老端坐不动,垂目如石。 眼看刀兵将起,数名农家弟子快步入冢,分别呈上密报。 田虎展开竹简,只扫一眼,脱口而出:“小圣贤庄覆灭?张良伏诛?” 田猛与朱家接过各自密报,默然良久,指节发白。 偌大儒家,竟在旬月之间崩解殆尽? 此前儒家遣使求援,农家正陷于争位之局,抽不出人手,亦无余力应允。 再得消息,已是断壁残垣。 这背后究竟出了何事? 众人面色骤变,争执戛然而止。侠魁之位无人再提。 共工堂主田仲、魁隗堂主田蜜、四岳堂主司徒万里交换一眼,心照不宣。 司徒万里开口:“儒家覆灭非小事,恐波及农家根基。当先收束各堂,回驻地彻查。” 田仲颔首,田蜜轻抚袖口,未置异议。 田猛、朱家欲言又止,终是按下不甘,暂且散去。 ...... 咸阳宫,偏殿。 嬴尘盘坐调息。 张良身死,皇气悄然涨涌,他正借势凝炼真元。 门外宦者低声道:“殿下,公输仇求见。” 嬴尘睁眼,气息微敛。 墨家败后,公输仇四处奔走,扩机关之名,造新器之利,久未登门。此时来谒,必有要事。 “召。” 公输仇跨槛而入,步履带风,面上掩不住喜色:“殿下!蜃楼归矣!” 嬴尘眸光一亮。 那艘载着千种禾种远航东海的巨舰,竟比预想早返半月。 化灵入雨若得实种,一季可养百万民。 粮稳则民心固,民心固则皇气沛然……此乃根本之计。 他问:“船上所获,可有明细?” 公输仇双手奉上飞鸽传书:“族中弟子刚至咸阳,只言‘满载而还’,其余尚待面禀。” 嬴尘略览,果然语焉不详。 他起身:“走,亲赴城门。” 车驾出宫,直抵咸阳东门。 长队已列道中。 黑甲秦卒肃立如铁,戈戟寒光凛冽。 数十辆驷马大车缓缓驶入,车轴深陷黄土,车厢高耸,木箱沉压如山,辕马喘息粗重。 围观者窃语:何物如此之重? 领队官员与公输子弟神色紧绷,哪怕已入国都,仍寸步不离箱侧。 此行所携,皆系殿下所命,差之毫厘,便是失职。 忽见车驾停驻,嬴尘缓步下车。 众人齐跪,声如潮起:“殿下!” 嬴尘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向为首之人:“听闻此行收获甚丰?” “全赖殿下图录精准,风向水文皆合其度!”那人朗声应道,随即掀开三只箱盖,“请殿下验看!”箱中所陈,清晰可辨: 金穗粗壮者,玉米;块根肥硕者,土豆;紫皮赤肉者,红薯。 另有棉籽成袋、番茄青红相间、辣椒干红如血、胡椒粒粒乌亮;凤梨带叶、草莓裹冰,虽边角微腐,却颗颗饱满,皆留种用。 另有一匣,盛着几株嬴尘未识之物,茎叶奇异,果形古怪。 他们未敢擅断取舍,凡舟舶所经之地见有可食可种者,悉数采撷。 嬴尘俯身细察,指尖拂过玉米粗粝苞叶,又捻起一粒胡椒。 良久,唇角微扬:“不错。” 顿了顿,补一句:“赏,依制加等。” 众人闻言,伏地再拜,额头触地之声整齐如鼓。 种子数量之多、品类之全,远超嬴尘预想,确是一桩意外之喜。 既已得种,便需落地生根,再借己身之能催其结果。 嬴尘当即下令:“择上等官田,即刻下种。” 领队官员闻言一怔。 眼下正值盛夏,所携诸多种子,本非此时当令之物。 殿下莫非不知此节? 他瞥了眼嬴尘年纪,又想到这位皇子自幼居于宫中,未历田亩,心中登时了然……这猜测,八成不差。 他抹了把额角汗珠,语气放得极轻:“殿下,种谷须应天时。非是埋入土中,便能抽芽结实。” 话已说得委婉,唯恐触怒。 岂料嬴尘面色如常,未见半分波澜,似早知此问。 他自然明白众人疑虑。化灵为雨之术,何曾受四时拘束? 只听他声调平缓:“无妨。田地备好,种子下土,余事不必过问。孤自有法,促其速长。” 第114章 高台祭天,引云布雨!神仙下凡了?! 官员额上汗珠更密。 这话他听不懂。 什么叫“自有法”?什么叫“促其速长”? 节气不对,土中种子如何破壳?如何拔节?如何扬花结穗? 逆天而行,岂非悖理? 可眼前这位皇子,先天神圣之质,本就非常理所能度。千载难遇,确凿无疑。 但草木无情,岂有神通?若违农时而耕,必无所获……这是祖辈用几千年光阴试出来的铁律。 更何况这些种子,是经海路辗转、耗尽人力才运回的,粒粒皆金。若尽数毁于一役,实在可惜。 他喉头微动,欲劝又止。 殿下立于阶前,气度沉凝,与始皇当年如出一辙。万一真惹得雷霆震怒…… 他不敢再想。 嬴尘见他唇开又合,眉微蹙,心下已明其意。 “稳妥起见,先种一半。” 命令稍作收束。本就是试法,何必倾尽所有? 官员如释重负,立刻躬身应诺:“殿下英明!” ...... 数日后,晴空万里。 咸阳城外最上等的官田边,一座高台已然立起。 台下近处,文武列班,冠带森然;远处人头攒动,百姓扶老携幼而来。 消息早几日便散了出去……那位先天神圣的殿下,要在今日行一件大事。 黑甲卫士层层环守,却挡不住人潮涌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踮脚托着孩童,还有人干脆攀上田埂、爬上树杈。 嬴尘要的就是这般场面。 他将在此引云布雨,点化生机。 人愈多,目愈众;目愈众,信愈坚。 一旦成事,亲眼所见者,便是大秦最实的口碑。口耳相传,不出三月,关中、巴蜀、陇西、北地,处处皆闻其名。 民心所向,何须诏令? 诸子百家纵有千般辩术,六国余孽纵藏万般机巧,也翻不起浪来。 便是号称弟子十万的农家,亦难置身事外。 今日所动,正是他们视若性命的五谷。亲眼见其破土、抽穗、灌浆、垂粒……那震撼,比千卷农书、万道政令更直抵人心。 农官们早已指挥熟手农户,在田中依序点种。 不多时,治粟内史趋步上前,拱手禀报:“殿下,半数种子已尽落田中,时辰已至。” 一切齐备。 嬴尘整衣理袖,缓步登台,行祭天之礼。 祭天,是名;布雨,是实。 他本无需繁礼。但古来行事,贵在顺势而为。百姓信天敬神,便以天为凭;朝臣重仪尚礼,便以礼为阶。虚礼铺路,真功方显。 他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 密密麻麻,尽是人影。老者拄杖,妇人抱婴,少年踮足,官员垂首。 百官神色不一。有人静观,有人微疑,有人抿唇不语。 嬴尘降生以来,异象屡现,确为旷古所稀。 可要他们信……此人竟能拨弄天象、改易四时?仍觉玄之又玄。 天象之事,在他们眼中,向来属神司之权,不可测,不可扰。 尤其司农诸吏,最知稼穑艰难。风雨阴晴,非人力可挽。丰歉之间,全系于天。 今年气候反复,春旱秋涝,已致数郡粮紧。若非陛下早颁均输、开仓、调粟三策,怕是早生民变。 故闻殿下竟以半数珍种用于今日之祭,不少农官当场扼腕,连叹“暴殄天物”。 他们只觉可惜,尤其听说那批种子里或有高产粮种,便恨不得立刻上书,请嬴尘收回成命。若非后来得知嬴尘还留了一半,怕是真要不顾性命,直闯宫门死谏了。 太可惜了! 暗地里,他们这样想。 嬴尘行事向来顺遂,没碰过硬钉子,事事皆成,回回如意。 日子久了,人难免松懈。 一松懈,就容易高估自己,做出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比如这一回。 但这次也不全然无益。 至少能让殿下明白:有些事,人力终究有限。 若他能因此看清边界,知道进退,对大秦反而是件好事。 只是这些念头,只敢在肚子里打转。真要开口,谁也不敢。 谁不想多活几年?谁不想安稳致仕,含饴弄孙? 此刻他们只能盯着高台,盘算着等会儿祭天若不成,该怎么替殿下兜住场面,免得牵连自身。 嬴尘立于高台之上,体内气息一引,朗声喝道:“风来!” 声音洪亮,远近皆闻。众人齐齐抬眼,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倏忽间狂风卷起,乌云翻涌,天色骤暗。 百官仰头,齐齐怔住。 不对啊…… 前一刻还日头高照,怎么眨眼就黑云压顶? 偏又是在殿下登台之后! 莫非……真能召风唤云? 心跳陡然加快,几乎撞破胸膛。 这绝非巧合。今日天象分明清朗,毫无雨意;风也是在他开口之后才起,又急又烈。 怎么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有人忽然记起……嬴尘出生当日,陛下即颁诏天下,称其为“先天神圣”,生而不凡。 心头一震。 难道这“先天神圣”,竟已到了呼风即风、唤云即云的地步? 文武百官一时失语,有人腿一软,当场跪倒。 不是怕,是心魂震动。 能改天换地者,岂是凡人?分明是神。 百姓更甚。乌云刚聚,人群便如潮水般伏地叩首,双手合十,眼神灼灼,满是敬畏。 “神仙!” “神仙下凡了!” 嬴尘未看众人,只将手臂一扬,催动“化灵如雨”之术。 天地之力顷刻涌入云层。 三声雷响过后,细雨飘落。 雨丝微凉,却蕴灵气,沾衣不湿,触肤生润。 百官怔然伸掌接雨,指尖微凉,才确信眼前并非幻梦。 正此时,司农署一名官员突然指着田垄喊道:“快看地里!” 众人顺势望去…… 刚播下的种子处,泥土微拱,嫩芽破土而出;芽尖抽枝,枝头绽花,花落结穗,穗垂饱满,一气呵成。 金黄玉米粒粒分明,棉絮雪白蓬松,草莓红艳欲滴,密密铺满田埂。 众人呆立原地,下意识揉眼。 刚埋下去的种,连节气都不对,怎可能一夜抽芽、片刻结果? 可那果实就在眼前,沉甸甸,水灵灵,真实得不容置疑。 第115章 神迹!天雨疗百病!! 司农官们张着嘴,喉头干涩,半晌发不出声。 早先还私下嘀咕:不合时令,岂能结果?纯属胡来。 如今脸火辣辣地烫。 嬴尘不仅结了果,连一盏茶工夫都没用完。 “这……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他们毕生务农,阅尽典籍,从未见过此等事。 恨不得立刻冲进田里,扒开泥土,亲手摸一摸那根茎叶脉。 事实摆在面前:错的不是嬴尘,是他们。 他们把嬴尘想浅了。 就在这群司农官心神摇晃、信念将倾之时,一名武将突然拍着大腿嚷道:“我的腿!我的腿!” 旁人一愣,扭头问:“你腿怎么了?” 那武将猛地抬腿,又稳稳落下,声音发颤:“我的腿好了!真好了!” 他当场蹦了两下,来回走了几步,步子扎实,肩背挺直,脚下生风。 众人这才记起……此人早年在北境断过腿骨,战后便退了职。寻医问药多年,汤药针石没少试,伤却始终拖着,走路时左脚总比右脚慢半拍,久而久之,连同僚都忘了他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可今日,他走得比谁都快。 像换了条腿。 不,是换回了当年未伤时的腿。 他仰头大笑,笑声撞在高台石栏上,又弹回来:“哈哈哈哈!腿好了!能披甲了!能上阵了!” 四周静了一瞬。 谁也没料到,拖了十几年的旧伤,竟就这么没了。 有人不信,伸手按他小腿外侧……那里曾有一道深疤,如今平滑如初,皮肉紧实,连筋络都活泛得很。 这时,一个年轻官员仰起脸,任雨丝落进掌心,脱口而出:“将军这伤……莫不是沾了这场雨?” “难不成,这雨能治病?”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须发灰白的老尚书忽然直起腰,手扶案角,睁大眼:“咦?腰不酸了!” 他往前踱了两步,又弯身拾起地上掉落的竹简,动作利落,毫无滞涩。 “真不疼了!”他声音都亮了几分,“老朽这腰,疼了整整七年!”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武百官低头自查:脖子松了、膝盖不僵了、夜里咳得少了、关节不响了……有人摸着自己常年肿胀的手指,发现指节灵活如少年;有人揉了揉耳后陈年隐痛处,那点闷胀感竟也散了。 身子轻了,气顺了,连呼吸都比往常深三分。 仿佛被抽走多年的力气,一并还回来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中央…… “是嬴尘殿下召来的雨!” “这不是雨,是灵雨!” “神迹!真真是神迹!” 台上官员们按捺不住,纷纷整衣肃容,朝嬴尘方向躬身长揖。动作虽未失礼制,袖口却微微发抖,指尖压着袍角,显是强抑激动。 台下百姓早已按捺不住。 有人捂嘴哽咽,有人跪地叩首,还有人边哭边喊:“我儿的痨病,前日还咳血,今早淋了雨,竟止住了!” “我家阿婆瘫了三年,刚扶她起来,竟能站住!” “没钱抓药,原想着熬不过这个冬,哪想到……哪想到……”话没说完,人已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他们想起嬴尘出生那日,天裂紫光,九云聚顶;想起陛下颁诏,称其为“先天神圣”;想起坊间传他三岁通文墨、五岁辩阴阳,迎风即长,踏雪无痕……从前只当是哄孩子的吉祥话,如今再看,句句是实。 “先天神圣”四字,半点没虚。 陛下没骗人。 天,真派了神仙来。 嬴尘就是那个神仙。 人群里跪倒一片,额头贴地,双手伏在泥水里,没人起身,也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怕惊扰了神明。 雨势渐弱,云层裂开,风停,天青如洗。 方才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可所有人心里清楚:变了。 真的变了。 嬴尘足尖离地三寸,自高台缓步而下,袍袖微扬,身形未晃,落地时连尘都不惊。 满场无声。 不知谁先低呼一声:“仙人……” 声音很轻,却像火种落进干草堆。 顷刻间,万声同应…… “仙人!” “仙人啊!” “仙人下凡了!” “真是仙人啊!” 此刻,朝堂上下、市井之间,再无官民之别。 所有人仰头望着嬴尘,眼神如出一辙:敬畏、信服、灼热。 能引天雷聚乌云,可召甘霖润万物,能愈沉疴、催五谷疯长; 更不必说……他自虚空缓步而落,足不沾尘。 若这都不算仙人,何物堪称? 满朝文武、四野百姓,无人见过第二人,能同时做到这些。 他是神。 是活在当世的仙。 无所不能。 连李斯都垂首屏息,手按玉带,指节微白。 王翦立在阶下,甲叶轻响,目光却牢牢钉在嬴尘袍角未落的雨珠上。 百官不再交头接耳,只觉胸中鼓荡,喉头发紧。 大秦有此一人,粮秣足,则仓廪实;兵锋利,则山河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世基业,不在虚言,而在眼前。 他们只需跟紧此人脚步,便已是青史刻名、功业在握。 嬴尘落地,声不高,却字字入耳:“治粟内史、司农官何在?” “田里作物,即刻收割、称量。” 话音未落,众人已奔向田埂。 玉米秆粗叶阔,穗大如臂,颗粒密实饱满,在风里泛着金光。 一个老司农蹲下去,伸手捏开苞叶,指尖发颤…… “这……叫玉米?” 他盯着那密密匝匝的籽粒,没数,只一瞥,心就跳得撞肋。 照这长势,一亩地,怕不止千斤。 另一边,锄头翻土声此起彼伏。 一铲下去,土块崩开,七八个拳头大的土豆滚出来,皮色鲜亮,沉甸甸压手。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呆立当场,手里的锄把滑了一半,也没去捞。 “咋……咋挖不完呢?” 他低头看脚边新翻的垄沟,底下还埋着,一串挨一串。 司农官攥着竹筹,手抖得写不成字。 旁边农户抢过秤杆,两手一托:“大人,您掂掂!” 那土豆坠得他胳膊一沉,肩头跟着往下塌。 再往东走几步,红薯堆成小山。 有个官员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表皮紫红泛油光,沉得他手腕发酸。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真能吃?” 没人答他。 所有人都在动……记账的疾书,称重的吆喝,挖土的挥汗如雨。 笔尖刮纸声、铁器磕土声、粗重喘息声混作一团。 第116章 神粟惊世,普泽大秦 很快,初估数字出来了。 几位司农官围拢,反复验算,默算,再用算筹推一遍。 末了互相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有人喉结一滚,哑声道:“没错。” 嬴尘点头。 治粟内史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 司农官依序上前,报数: “玉米,亩产一千二百斤。” “土豆,亩产八千一百斤。” “红薯,亩产一万三千四百斤。” 风停了。 连远处几只飞过的雀儿,都似被掐住了嗓子。 李斯站在原地,没动。 王翦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又缓缓松开。 百官张着嘴,却没一个发出声音。 只有那几个报数的司农官,呼吸粗重,额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阳光里一闪。 李斯等人听到最后,神情恍惚,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幻。 怎会如此之多? 他原以为亩产翻倍便已是惊天之喜。 眼前数字却远超所想。 平日里,一亩地收三百斤算稳当,五百斤便是丰年。可此处所报……红薯亩产一千,土豆八千,灵粟一万三! 三倍不止,何止三倍? 世上真有这般作物? 嬴尘殿下从何处得来? 众人怔在原地,待司农官话音落定,不约而同围上前去。 “多少?再报一遍!” “莫不是记岔了?算错了?” “红薯竟抵寻常谷物五六倍?这……如何使得?” 缓过神来,仍不敢信,只疑数字有误。 司农官们挺直腰背,拍胸为誓:“差不了!干这行三十年,连亩产都算不准,早该卸印归田!” 话音刚落,百官静默一瞬,随即轰然叫好。 他们确未见过这般收成。 若将种子分发天下,百姓耕种,饥荒便再难入秦土。 无饥,则民安;民安,则国固。 武将们亦按捺不住。 粮足,士卒才有力气操练,才敢放手征战。 战事胜负,常系于仓廪之间……一役可因缺粮溃败,亦可因屯粮反攻。 有了这些,大秦能练出更精锐的兵,打更硬的仗。 远处百姓踮脚张望,目光灼灼落在嬴尘与诸官身上。 只见官员们面露异色、语速急促,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咸阳城消息灵通。早有风声传出:今日祭天,只为验种……试的正是高产之粮。 他们只盼一个准信。 若真成了,往后灶膛不熄火,碗里不空底。 田垄间刚刨出的土豆与红薯个个圆实饱满,皮亮肉厚,一看便知长势极旺。 嬴尘扫过一眼,便知产量错不了。 尤其眼下既无化肥,亦无良种选育,单靠一场灵雨,便催出这等收成……天地之力,果然不虚。 此后逐年提纯留种,纵无灵雨,产量亦会稳步上扬。 而今这场灵雨,不过初试锋芒,对天道扰动极微。 下一步,便是分发种子至各郡县,令农户广种;待备妥之后,他再行大祭,召灵雨普降大秦。 届时沃野千里,尽受泽被。 粮产之盛,恐够举国食两三年不竭。 这时,李斯等人终于敛神定气,齐步上前,俯身而拜。 “殿下得此神种,我大秦万世基业,自此稳如泰山。” “殿下承天应命,非俗世所能及,实乃大秦之光。” “神雨所至,草木争荣,五谷尽发,诚为祥瑞之兆。” “老臣旧疾沉疴多年,今晨起身,竟觉肩背松快,步履轻健……此非神力,何以至此?” 文官称颂未歇,武将已按捺不住。 他们感激在心,嘴上未必利索,但嗓门响亮。 灵雨落下那刻,不少人身上的陈年箭创、跌打淤结、寒湿旧痛,竟悄然松动、退散。 沙场将士,谁没几处暗伤?伤重者,等于提前卸甲。 如今痛减三分,力增五分,等于重拾刀枪,再赴军前。 于是纷纷抱拳,声音洪亮: “蒙殿下灵雨回春,臣等伤势顿愈,此恩此德,愿以死报!” “臣请为先锋,为殿下开路,为大秦拓边!” “殿下有命,赴汤蹈火,不敢迟疑!” 众将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嬴尘略感意外,又觉自然。 灵雨本就润物无声,养草木则生发,养血肉则复原。 今日小试,已见成效;若推至全域,效用必更深远。 他负手而立,声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即日起,将高产粮种之名、之法、之效,布告天下。种子即刻分拨各州府县,由地方督农务,限期备耕。” “待诸事齐备,孤将再启大祭,召灵雨垂降……非止一隅,而是覆我大秦全境。” “自此,秦地处处皆沃壤,家家仓廪自丰盈。” 人群骤然沸腾。 还能再来一次? 且是整个大秦一起承雨? 殿下竟能做到这一步? 百姓有福,大秦有幸! 文臣想到日后遍野金穗、满仓薯粟,嘴角早已压不住;武将攥紧拳头,只等一声令下,便去点兵整械……粮足,人健,刀利,弓满,还有什么仗打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心系万民。” “能随这样的殿下,何愁青史无名?” 武将们先前还懊悔没带那些伤重致残的老卒来。若他们也在场,沾上这灵雨,旧伤或可痊愈。 那时,大秦又添一批悍卒。 谁料殿下未等开口,早已想到此处。 文武百官心头一热,只觉三生有幸,竟逢明主。 这等际遇,怕是十世难求,偏就落在了他们肩上。 有人眼眶发热,喉头发紧;有人攥紧袖角,指节泛白。 大秦若有此君,基业必延万世。 而他们,正站在开篇处……不是旁观,是躬身入局。 有老臣已盘算着归家便执笔,把今日所见写进自述,再传予儿孙。字字不删,句句存真。 ...... 诏书很快拟就。 传令兵跨马而出,四散奔向郡县关隘。 咸阳城外的百姓最先听见消息。 一听完,当场炸了锅。 “真有神物!” “监国皇子嬴尘,是先天神圣!” “往后饿不着了!粮仓管够!” “我娘瘫在床上三年,听说灵雨能活血通络……她能下地了?!” 人群呼啦一下跪倒,面朝嬴尘所在方向,额头贴地。 从此不信天,不信神,只信嬴尘。 翻遍千载史册,哪位皇子、哪位君王干过这事? 唯嬴尘一人。 有此神通,不藏私、不独享,反推至田垄灶台之间……这份心意,前代君主谁有过? 百姓起身便奔家去,劈木、刻字、刷漆,连夜赶制长生牌位。 供上香炉,日日焚香。 消息如火燎原,尚未烧尽关中,已扑向函谷之外。 第117章 东皇卜卦 同一时刻,阴阳家驻地。 东皇太一立于廊下,仰头看天。 今日天象不对劲。 他推演半月皆为晴光,可西北方却聚起一团乌云,低低压着,似有雨意。 他取龟甲、摆卦爻,重卜三回。 结果一样:无雨。 再卜,再验。 仍是晴。 他指尖一顿。 正欲召人探听,忽闻急促脚步撞碎廊外寂静。 云中君徐福冲进来,袍角掀飞,脸色发白:“东皇大人,出大事了!” 东皇太一眉峰一压:“说。” “咸阳城外,监国皇子嬴尘行祭天礼,当众引下灵雨。” “雨落即生……新播的种子破土、抽穗、结实,不到半日,果满枝头。” “亩产最高者,过万斤。” “那些种,是蜃楼远航寻来的高产谷物,即日起,遍植大秦。” 东皇太一呼吸一滞。 灵雨是他引的? 万斤之产,也是他定的? 他脱口而出:“荒谬。” “亩产万斤?谁见过?神雨?他当老天听他号令?” 徐福急道:“诏书已发,满城皆知!且殿下亲口宣示……三日后,再降灵雨,覆盖全境!” 东皇太一猛地站起,袍袖扫翻案上竹简。 “他当自己是司雨之神?” 徐福缩了缩脖子,只敢应声:“诏书……确是这么写的。” 东皇太一闭目一瞬,复又落座,指腹慢捻袖缘,声音沉下来:“不过是演给百姓看的戏。” “三日后,雨不来,谎便穿帮。到时,看他如何收场。” 徐福垂首,嘴上连声附和:“是,是,若为虚妄,当众露馅,再难圆转。” 心里却翻腾着另一句: ……万一,是真的呢? 他不敢问。 更不敢想。 东皇太一端坐不动,掌心却已汗湿。 他比谁都清楚,若此事为真,意味着什么。 那少年,已不在他测算之内。 他暗自告诉自己:那绝无可能。 嬴尘必是虚张声势,借一场活动抬高声望罢了。 细想……他才多大年纪?刚出襁褓不久,怎可能真已凌驾于己之上? 可无论怎么压,心底那道缝隙始终裂着,冷气直往里钻。 他不愿认,便只当没看见。 ...... 几天后,大泽山,农家神农堂。 朱家蹲在田埂边,伸手掐住一株麦穗,指腹来回搓捻。穗粒干瘪,壳多实少,轻轻一抖就簌簌掉下空壳。 比去年减了近三成。 旱情也漫到这里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今年收不上来,百姓又要饿肚子。” 粮一断,人就得走。拖儿带女,背井离乡,最后成了流民。 朱家记得前年饥年,路上倒的不是人,是影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农家子弟靠天吃饭。天不给,谁也拦不住。 爹娘在,妻儿在,可肚皮空着,再亲的人也互相咬。 听说北边已有易子而食的传言,南边也有掘坟取肉的事。 这些话不是说书人口里的故事,是隔壁县传来的消息,隔两日就能听见。 他正想着怎么调粮、开仓、设粥棚,刘季一阵风似的冲进田里,手里攥着个红皮疙瘩,脸涨得通红:“大哥!快看这个!” 朱家皱眉:“跑什么?稳住。” 目光落在刘季掌心……那东西拳头大小,表皮微糙泛红,剥开一点,露出里面淡白的瓤,质地紧实,像是根茎,又不像寻常薯芋。 他接过来掂了掂,凉,沉,手感陌生。 像能吃,但若只是果腹之物,刘季不至于满面红光地撞进来。 朱家翻看一圈,指尖停在断口处渗出的乳白浆液上,忽然抬头:“新粮?” 刘季用力点头:“红薯!” “亩产多少?” “一万三千斤!”刘季声音发颤,“还不止……玉米八千,土豆过万!一年能种三茬,收三回!” 朱家喉头一动:“……一万三千?” “对!种下去,浇点水,半个月就能刨!” 朱家盯着那红皮疙瘩,面具下的脸慢慢绷紧:“哪来的?” “州府发的。” 朱家顿住。 州府?那个连赈粮都要拖三个月的州府? 刘季从怀里掏出一卷抄本,纸页还带着墨香:“诏书,刚到的。” 朱家展开细读,指尖划过“灵雨”二字时,停住了。 他抬眼:“灵雨?” 刘季压低声音:“赢尘殿下召的。咸阳城外,云聚即落,雨过地湿,种子埋进去,一刻钟抽芽、拔节、结薯……活的!” “淋过的人,老咳喘好了,腿脚不灵的能走了,连瞎了三年的老李头,说那天雨滴进眼里,第二天竟能辨人影。” 消息早顺着驿道、茶摊、货郎担子,飞进了每一处堂口。 朱家没说话。 面具遮着脸,可那双眼睛,已看不出是惊是疑,是信是惧。 真有这种事? 若单是高产粮,他愿磕头谢恩;可高产、速生、疗疾、召雨……一桩桩堆上来,反倒像戏台上的连环套……太满,满得不真。 世上哪有白给的饱饭? 他把红薯放回刘季手里,声音沉下来:“盯紧咸阳。但凡有新动静,即刻报我。” ...... 同一时刻,骊山深处,罗网监牢。 田光仍坐在原地。 嬴尘走后,他没再试过越狱。 赵高倒了,罗网归了嬴尘;剑奴俯首,惊鲵复位……那人竟真能在须臾之间,将前任惊鲵废尽的经脉重续如初。 不是用药,不是针灸,是抬手、凝息、指尖一点温光。 田光见过太多高手,却没见过这样的“高手”。 可让他低头?他还未开口,肩上已压着十万人的命。 侠魁之位不是名号,是绳索……一头系着他,一头拴着整个农家。 路在哪? 他不知道。 只知不能错。 田光正低头想着事,送饭的人就到了。 守卫们日日守在这儿,早闷得发慌。 一人随口问:“外头最近有动静没?” 送饭的正缺个说话的,一听便来了精神:“你想听外头的事?大事一桩接一桩!” 第118章 听说你想见我? “墨家机关城,号称铜墙铁壁,被赢尘殿下派的人硬生生攻破了。巨子死了,弟子全数被俘。” “墨家倒了,查出儒家张良也牵扯其中。秦军追过去,张良逃回儒家……这才露了底:儒、墨两家早就暗通款曲。” “监国皇子赢尘当场下令,咸阳儒生一律收押。谁知儒家竟敢联络兵家,图谋对抗大秦。” “兵家来的人马,连同儒门宗师荀子、掌门伏念,一并拿获。二人自知罪重,当场自尽。” 守卫听得眼珠不动:“这么短工夫,接连塌了两座山头?” 另一人喃喃道:“墨家都折了,儒家还敢动刀?” 送饭的咂咂嘴:“谁晓得他们心里怎么盘算的,真敢跟秦军对上。” “不过儒家命硬,没落得墨家那般下场……反倒入了赢尘殿下眼。” “殿下宽厚,不单留了活路,还亲口指了方向。” 守卫急问:“什么方向?” 送饭的挺直腰背,一字一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背完,自己也顿了一顿,喉结微动。 两个守卫没读过多少书,可这话一落进耳朵里,脊背一紧,手臂上浮起一层细栗。 话不多,却像钉子,直直楔进骨头缝里。 田光一直没插话,此刻却指尖掐进掌心。 墨家覆灭,他眼前一黑。 农家子弟多是泥腿子出身,与墨者脾性相投,早年常互通声气;墨家几次邀约结盟,田光虽未应允,心底却当他们是同路人。 儒家表面疏淡,实则与农家素有往来。伏念曾遣弟子赴陈留论学,田光亲迎过三回。 如今两大支柱,一朝倾颓。 可更震得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四句话。 他识字,读过《诗》《书》,也抄过《孟子》残卷。 可嬴政的儿子,竟能说出这等话? 心系天地,命系苍生,学续先贤,世开太平……这不是给儒生画饼,是把整副天下担子,搁在了读书人的肩上。 哪还有半分“暴秦”的影子? 田光脱口而出:“这话真是赢尘说的?” 送饭的猛地扭头,声音一沉:“放肆!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田光立刻改口:“是嬴尘殿下。此话确出自他口?” 送饭的扬起下巴:“诏令已发至各郡儒馆,天下儒生皆见原文。” “这还不算什么。殿下手里的事,多着呢。” 田光垂下眼:“还请指教。” 送饭的见他低头,神色缓了三分:“你们困在这儿,怕是不知……前日,咸阳城外,殿下召百官祭天,当场分发新种,命众官亲手埋土。” “鼓乐未歇,云聚如盖,神雨降下。地里种子眨眼抽芽、拔节、挂果。不到一刻钟,果子熟透,摘下即食。” 田光没吭声,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没带讥诮,却比摇头更叫人难堪……是不信。 送饭的火气一下蹿上来:“信不信由你,殿下做的事,千百双眼睛看着呢!” 他从篮中取出一根玉米、一个土豆、一块红薯,递向田光。 “新粮,就这些。托人辗转弄来,给你瞧瞧。” 田光伸手接住,三样东西沉手,颗粒圆润,块茎敦实。一旁守卫也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那几样从未见过的食粮上。 田光翻看片刻,指尖摩挲玉米穗,掂量薯块分量,心里已有数:若亩产如形制所显,磨粉充谷,收成可翻倍有余。 送饭那人见他怔住,语气微扬:“你们诸子百家,日日对着大秦挑刺,可知殿下在做什么?” 田光抬眼:“做什么?” “赢尘殿下亲寻新种,已发至各州府;再过几日,将行大祭,降灵雨于天下……自此,饥荒止,流民归田。” 田光握着玉米的手停在半空。 下发百姓?准其自种?还要降雨助耕? 若属实,春播之后,秋收必丰。两年之内,无人饿死。 他喉头微动,声音低了些:“你说……几日后,真要降灵雨?” “诏书已出,郡县皆见。” 田光转头,对守卫道:“我要见殿下。” ...... 咸阳宫内,赢尘闭目调息。上次祭天所聚皇气,尚在经脉间流转不散。 惊鲵入殿,单膝点地:“殿下,田光求见。” 赢尘睁眼:“带他进来。” ...... 片刻后,田光立于阶下。 眼前八岁少年身形挺直,眉目清朗,比上次所见又长两岁。 赢尘开口:“听说你想见我……是想明白了?” 田光未答,只问:“大祭天地,降灵雨,确有其事?” 赢尘颔首:“确有。” 田光垂眸片刻,再抬首时,肩背松了一寸:“此前殿下要我臣服,我说过,只要此事为真,便愿归附大秦。但……” 他顿了顿:“我离农家三年,尸名早登侠魁册。如今神农令悬而未决,谁还认我这个‘死人’?” 赢尘神色未变:“孤若要灭农家,不必你点头;孤要的是十万弟子心服口服。你活着回来,不是顶个名号,是替孤去管人、理事、传令。” 田光一怔,随即点头。 原来不是要他当傀儡,是要他做桥。 这事,成了。 ...... 数日后。 治粟内史入殿禀报:“新粮已遍发州郡,尽皆下种,无一遗漏,请殿下示下。” 祈雨台前,人山人海。 不止咸阳百姓,连左近三郡农户、商贩、士子都赶了来。有人挎竹筐,有人抱幼子,有人踮脚张望,有人默念祷词。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抹玄色身影……等雨落,也等一个活命的凭据。 赢尘现身时,百姓齐刷刷跪倒。 “殿下神力!” “求殿下保佑全家!” “谢殿下赐新粮!” 喊声混作一股洪流,震得台下青砖微颤。 文武百官抬眼望去,心头一沉……从前在陛下治下,百姓见官尚且垂首屏息,何曾这样自发伏地、声音发颤、额头触地? 几个老文官对视一眼,没说话,只把袖口攥紧了些。 嬴尘声望早传开了。不稀奇。新粮白送,灵雨自天而降,千百年来谁办得到?有这么个皇子在,百姓信,是常理。连他们自己,站在这高台底下,心口也热乎着。 第119章 一步虚空,万里生雨 赢尘仍是凌空登台。 脚不沾阶,身不借力,一步一停,稳如踏阶而上。 人群骤然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惊呼。有人当场哽咽,有人双膝一软,再起不来。 不是轻功。是悬在半空走。 这还能是人? 百官仰头看着,喉结滚动,没人出声。 田光站在台下角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赢尘。 他此前不信灵雨真能凭一人而召。 所以盯得极紧……动作、手势、呼吸、落脚点,全要记清。 这一眼,关系农家十万弟子活路。 可当赢尘足尖离地三尺、衣袍未扬、身形已稳立虚空时,田光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风来! 话音未落,风起。 沙石翻滚,衣袍猎猎。 天色霎时压下来。 乌云聚得比上次更快,黑压压一片,如军令既出,列阵而至,顷刻铺满苍穹,翻涌成海。 第一次来的百姓张着嘴,忘了合拢。 传闻没添油加醋。 真的一句话,风云就变。 老人们已跪好,手捧陶罐、竹筒、粗瓷碗,等雨落进容器里。 百官胸膛起伏。 这一次,雨不是落几县,是落全境。 种子入土即活,田畴将满,仓廪将实。 旱情止于今日。饥荒断于此刻。 御史提笔悬腕,墨未滴,心先跳快三分。 武将们想起边关那些溃烂难愈的旧伤兵,想起去年冬营中咳血不止的年轻校尉……如今,或许真能站起来了。 云层裂开一道银光。 雷响。 轰……隆……隆…… 三声,一声比一声近,震得耳膜发麻。 没人缩脖子。 都知道,这是雨前鼓点。 雨来了。 初如雾,继如丝,再如帘。 雨点一沾地,田里新播的种便顶破土皮,嫩芽拱出,节节拔高,绿意眨眼漫开。 和上次一模一样。 “神雨!又是神雨!” “今年饿不死了!” “我腿不疼了!真不疼了!” 哭声、笑声、喊声搅在一处。 他们不用回家看,就知道灶房后那垄地里,豆苗正蹿过脚踝,麦根正扎进深土。 耕了一辈子地,头回埋完种,只管抬头等收。 千斤,万斤,不是梦话。 是眼前正在长的东西。 几个刚痊愈的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地,一声接一声。 有大夫判过“无药可医”的肺痨汉,咳着血扶墙站起,抹一把脸,又跪下去。 一个妇人抱着女儿,哭得背过气去。 孩子昨夜中蛇毒,面青唇紫,大夫摇头:“熬不过今晨。” 她不肯走,守在祈雨台外跪了一宿,一边磕头,一边把女儿往怀里搂得更紧。 雨落下时,孩子指尖动了动。 青灰褪尽,肤色转润。 眼皮掀开,眼神懵懂,望着母亲,小声问: “娘,我们怎么在这儿?” 妇人攥紧女儿的小手,将她搂在怀里:“你中毒昏死过去,是嬴尘殿下救了你。” 小女孩眨眨眼:“嬴尘殿下?” 妇人抱起她,托着她的后脑,让她朝高台望去。 “看见没?台上那人,就是嬴尘殿下。大秦的皇子,能降神雨的那位……你这条命,是他给的。” 小女孩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盯住高台上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站在风里,宽袍鼓荡,袖角翻飞,像随时要离地而起。 “嬴尘殿下……” 这一幕,她记了一辈子。 母女俩刚离开的医馆,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 咸阳城的人全赶去观礼,城里十室九空。按理说,医馆该冷清得落灰。可老大夫早听闻嬴尘殿下神雨之名……雨落即愈,枯骨生肉,白发返青。他断定这雨必含奇效,立刻叫药童备下所有能接水的器皿:陶罐、瓷瓶、竹筒、木盆……连腌菜坛子都搬了出来。 药童们嘴上不说,心里却犯嘀咕:神迹哪是凡人能揣度的?可又忍不住想……万一真成了呢?师父若解出其中玄机,制出丹丸,以他名字命名……那便是开宗立派的祖师爷,这间小铺子,将来就是医家圣地。 念头一起,手底下就快了三分。 老大夫看着他们跑进跑出,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千里之外,小石村。 村民蹲在田埂上,摊开手掌,等雨。 地里麦穗干瘪,裂口发白。再不下雨,秋收颗粒无收,赋税交不上,饭都难咽。再拖些日子,怕是要卷铺盖当流民,孩子饿死路边都是轻的。 前几日官府派人送来一批新种,勒令即刻下地。 不是节气,不合农时。谁信? 可村长把人聚在祠堂,讲了咸阳的事:嬴尘殿下登台,雨落一刻,稻谷疯长,一株结千斤,一亩收万担。 比老辈讲的龙王吐水还玄乎。 但这是朝廷的令,不种不行。 种完等了三天,天还是蓝得刺眼。 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有人已开始盘算卖儿鬻女。 王铁柱拉着二丫往人牙子跟前送。二丫死死扒着门框,指节发青,哭不出声。她娘拽着另一只手,嗓子哑了:“再等一日!灵雨说好今日降!” 王铁柱猛地一搡,把她娘搡得踉跄坐地:“等?等什么?等饿死?等官府拿咱们当猴耍?” “一刻钟长千斤?哄三岁娃的话你也信?” “老天爷是他麾下兵?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松手!误了时辰,她跟着咱们讨饭,活不过冬!” 她娘的手慢慢松了。 人牙子趁势拽二丫胳膊。二丫身子后仰,脚蹬门槛,指甲抠进木缝里。 人牙子叹气:“丫头,你爹是为你活命啊。” 二丫咬着下唇,血丝渗出来,不吭声。 王铁柱火气窜上来,大步上前,伸手去抱。 就在他指尖碰到女儿衣袖的刹那…… 一滴凉意砸在他眉心。 他抬头。 天,不知何时黑透了。 “这雨怎么忽然就下来了?诏书上写的,当真?” 王铁柱脸色一沉,顾不上二丫,拔腿就往自家地里跑。 前几天刚埋下的玉米种,已钻出嫩绿芽尖,茎秆正一寸寸往上顶;土豆与红薯的垄沟里,土面微微拱起,隐约可见淡紫或浅褐的块根轮廓。 他怔在田埂上,脚底像钉进了泥里。 第120章 甘霖定民心 “神雨……真是神雨!” 隔壁几户人也觉出异样,有人抄起铁锹往院外冲,边跑边喊:“快出来!灵雨落下了!” 门开了,窗推了,人从灶房、柴棚、土炕上奔出来,仰起脸,伸出手,任那雨丝落在额角、手背、衣襟上。 “真是灵雨!” “我腰不疼了!前日挑水闪的筋,现在动一动都不僵!” “快瞧咱的地……苗蹿高了!” 小石村的人全愣住了。 这里离咸阳远,消息靠口耳传,听来的全是虚影。什么皇子、新政、新种,大伙儿只当是茶馆里讲的闲话。 可眼下,玉米秆子就在眼皮底下抽节、展叶,叶片舒展得又宽又亮,连叶脉都清晰可见。有人腿一软,跌坐在湿泥里,嘴唇直抖。 “神迹!嬴尘殿下降的神迹!” 压在王铁柱心口多日的石头,忽地裂开、滚落。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热泪往下淌,回身一把将二丫拽到身后,嗓音粗重却稳:“不卖了!我闺女,不卖了!” 二丫眼睛倏地亮起来,像两粒被擦亮的黑豆子。 人牙子没吭声,低头出了村口。 小石村活了过来。哭的、笑的、拍大腿的、跪地磕头的,满村都是“嬴尘”两个字。 村长站在地头,背脊挺得笔直,连咳嗽都停了。他摸了摸膝盖,又按了按后腰,转身就朝人群吼:“这雨能治病!都带家里老小来淋一淋!身子弱的,多站一会儿!” 话一出口,便如风过麦浪,顷刻传遍全村。 老人被搀着出来,孩子被抱在怀里,病歪歪的汉子扶着墙挪到雨里……没人再信那是谣传。 大秦境内,像小石村这样的村子,数不清。 田光站在远处,望着雨幕中疯长的庄稼,喉结上下一动。 他见过血战千里的沙场,也见过百家争鸣的稷下学宫,可眼前这一幕,比任何场面都扎眼。 原来那人送饭时说的,句句是实:灵雨愈疾,催苗如拔。 他生在农家,知道农人眼里只有两样东西:地,和粮。 有地无粮,饿死;有粮无地,流亡。过去怨大秦,怨的是税重粮薄,交完租子,仓里只剩糠秕。 如今呢?嬴尘发新种,念头一动,天降灵雨。 粮有了,地稳了,怨气还往哪儿堆? 况且,连老天都听他调遣。真要收拾谁,何须刀兵? 墨家、儒家,显学之首,说灭就灭,连个响动都没溅起来。 嬴尘若有心碾碎农家,十万子弟,不过一纸敕令的事。 可他没那么做。他找上自己这个卸任的侠魁,把农家交还给农家人手里管……这不是恩典,是体面。 更别说那些种子,一粒一粒分到手上,不是施舍,是托付。 三皇五帝治世,也不过如此。 嬴尘与嬴政,是两条道上的人。 一个用铁腕镇天下,一个用五谷养万民。 一个让人怕,一个让人信。 田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定。 他要跟嬴尘。 不是屈服,是认路。 农家若想活,就得踩在这条路上走。 不能步墨、儒后尘。 祈雨台上,嬴尘静立。 天地之力自他掌心散出,无声漫向四野。 大秦每一寸土地都在呼吸,每一道田垄都在拔节。 他算过……这批收成,足保百姓三年无饥馑。 往后,百姓自种自留,粮只会多,不会少。 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收。 云层裂开,金乌跃出,光柱垂落,正正罩住祈雨台。 嬴尘立于光中,眉目清晰,衣袂微扬,周身似镀了一层薄金,既不可逼视,又不刺人眼。 台下万人仰首,无人出声,连婴孩都止了啼哭。 这一幕,刻进眼里,便再难抹去。 若问从前百姓,神长何样,答案千差万别。 自今日起,再问大秦子民神是何人,他们脱口而出的,必是“嬴尘”二字,连带那清瘦挺拔、眉目沉静的轮廓,人人记得分明。 嬴尘自天际缓步而下,袍袖掠空,如风过松枝,无声而落。 文武百官伏地,黔首俯首,齐呼“万岁!” 声浪叠起,一浪未平一浪又至,震得夯土台阶微微发颤。 寻常人立于其中,早被这山海般的呼喝压得抬不起头。 嬴尘却只垂眸,神色如常。 降一场雨,在他手中,不过拂去案上微尘。 他越淡然,众人越不敢直视……那不是倨傲,是无需解释的笃定。 呼声未歇,一声接一声,越喊越齐,越喊越深。 无人下令,无人提点。只是跪下去,便再也生不出起身的念头。 当一个人已超脱凡俗之限,臣服便成了本能。 百官早知嬴尘聪敏异于常人,是嬴政膝下最不可测的皇子。 可今日亲眼见他召云布雨、指地出粟,那目光便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皇子”,是“嬴尘殿下”。 是能改天换地、让荒土生金的嬴尘殿下。 治粟内史与司农署诸吏,此前还暗忖殿下挥霍仓廪、不恤农本。如今额角沁汗,手心发烫,只觉往日所思,皆是愚妄。 他们低头攥紧衣袖,默誓:此后但有号令,不问缘由,即刻奉行。 脑子跟不上,就信到底。 远处老农把额头死死抵在泥地上,连眼皮都不敢掀。 看一眼?怕折寿。 祭天礼毕,嬴尘车驾远去,原地百姓仍僵跪不动,仿佛魂魄还悬在半空未落回躯壳。 今日所见,比乡野说书人口中的仙踪更真,比梦里都清醒……可偏偏,清醒得让人发抖。 他们起身时腿脚发软,却已打定主意:回家便唤邻人围灶而坐,一字不漏,讲给所有人听。 第121章 雨是灵雨,只对我无效 嬴尘回到咸阳宫不久,惊鲵入殿禀道:“殿下,田光求见。” “让他进来。” 嬴尘搁下竹简,语气平平。他早料到田光会来。 这世上,没人见过天象随人心而转,还能稳坐不动。 田光踏进殿门,未及开口,双膝已触地。 “殿下,田光愿效死命,唯殿下之命是从。” 眼中再无犹疑,只剩一种近乎灼热的确认。 他确信:大秦若要立新天,唯有嬴尘可执其柄。 嬴尘未扶,未赞,只颔首。 待田光将退,忽道:“信你自己这一回。日后你会懂,今日低头,不是屈膝,是抬头。” 田光顿住,躬身再拜,退出殿外。 那句话沉在耳中,像一枚刚埋下的种。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见嬴尘时,也是这样一句轻言,后来全应验了。 惊鲵立于廊下,望着田光背影隐入门柱阴影,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剑柄。 她也记得那一日。 那时她尚在犹豫,嬴尘只抬眼看了她一瞬,说的,正是这句话。 ...... 阴阳家总坛,铜炉青烟斜曳。 东皇太一立于观星台,指尖掐算未停。 自云中君徐福传话,说嬴尘颁诏告天下起,他心口便似压了一块冷铁。 当日他还冷笑:一个皇子,凭何号令苍穹?此等狂言,不过自取其辱。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墨家灰飞,儒家噤声,连齐楚细作都未探出半分动静……事情早已落地,世人方知结果。 这次,怎就忽然摆开阵仗,昭告四方? 他想不通。 心口那块铁,越来越沉。 忽而天光骤暗。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转眼乌云翻涌,闷雷滚过,雨线劈头落下。 东皇太一瞳孔一缩。 他昨夜推演七遍,今日绝无雨兆。 雨丝入掌,凉而真切。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这雨……又是他引的? 脊背微寒。 他刚欲取龟甲重卜,殿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云中君徐福冲上石阶,声音劈裂空气:“东皇大人!大事不好……!” 东皇太一闭了闭眼。 近来每次听见这声“大事不好”,准没好事。 他不想怪徐福。 可这声音,实在听得太多,太熟,太准。 云中君徐福推门而入,步子未停,话已出口。 “东皇大人,出事了!嬴尘皇子颁的诏书,应验了。” “大秦各地已落雨……和上回一样的灵雨。”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这回的雨,人眼可见,落在檐角、石阶、衣袍上,清清楚楚。 嬴尘真能召雨。 若属实,此人手段已非人力可度量。 甚至……未必在东皇大人之下。 念头刚起,徐福便掐断了。 他抬眼看向东皇太一。 对方没开口,也没动作。 那是要发怒的征兆。 徐福放轻声音:“东皇大人,眼下如何应对?” 东皇太一正烦着。 月神刚报:一名无名公子引下天雷,震塌半座观星台。他尚未理清头绪。 转眼,嬴尘又降灵雨,润泽四野。 两桩事,皆越常理。 更棘手的是……他们站在一边。 若联手向阴阳家发难,该如何挡? 念头未落,东皇太一忽地想到一点: 世间怎会同时冒出两个超常之人? 引雷难假,但下雨……未必。 许是凑巧罢了。 他开口:“这不是灵雨,只是寻常雨。嬴尘不过掐准了天时。” 徐福迟疑:“可外头都说,这雨能养身、愈疾……” 东皇太一冷笑:“你既信,何不亲自试试?” 本是讥讽,徐福却真停了一瞬,转身就走。 他踏出门去,径直站在院中雨下。 他日日炼丹,吸入炉烟多年,常觉头重目眩。若此雨真有奇效,当有所感。 雨丝连绵,衣衫尽湿。 半个时辰过去,除冷意与湿重,并无异样。 他低头搓了搓手,又摸了摸额角……没变,也没好。 徐福垂头折返,讪笑:“东皇大人说得对,果然是普通雨。无益无用,全是谣传。” “怕是嬴尘与朝臣联手,造势而已。” 东皇太一颔首,语气沉稳:“我早说过,世上哪来翻云覆雨之辈。” “不过是借天象,装神弄鬼。” 他心底松了气。 恐惧退去,余下笃定。 天下至强,唯东皇一人。 徐福也跟着踏实下来。 谁又能越过东皇大人去? 话音未落,外头忽起喧哗,声浪涌进殿内。 东皇太一抬手示意。 徐福起身出去。 不到一刻钟,他又冲了回来,脚步踉跄,脸白如纸。 “东皇大人!不好了!” 东皇太一眉峰一压:“又怎么了?” 徐福喘得急,声音劈了岔:“灵雨……是真的!方才淋雨的侍卫,旧伤全好了!” 他语速极快,字字砸在地上:“有人背上刀疤结了二十年痂,今早一摸,平了;有人瘸腿三年,踩过积水后竟能小跑;还有人试了……自己划开手掌,血还没淌热,伤口就在雨里收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皇太一霍然起身:“你亲眼所见?” “亲眼。”徐福点头,“我亲眼看他划的,亲眼看他收口。” “那你刚才淋雨,为何无感?” 徐福怔住,答不上来。 他确实站了许久,可身上什么也没发生。 东皇太一目光沉静:“去弄明白……是雨不对,还是你不对。” 徐福一愣,随即会意。 他转身再出殿门,直奔西廊。 那群侍卫还在檐下躲雨,袖口卷着,胳膊上新结的薄痂泛着粉红。 这一次,徐福用侍卫的刀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把伤口凑到雨里。 可那侍卫刚才一沾雨就闭合的伤口,在他手上纹丝不动。 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皮肉依旧翻着,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 旁边侍卫互看一眼,没多问,也照着划了一道。 雨水刚落上去,伤口便收拢、结痂、褪痕……转眼平复如初。 和先前那人一模一样。 只有徐福的手,还流着血。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又扫过两个侍卫完好无损的掌心,忽然明白了什么。 雨是真的灵雨。 两个侍卫都好了,说明雨有效。 那问题不在天,就在人。 他的身子,对这灵雨没反应。 徐福转身就走,直奔东皇太一所在。 “东皇大人,查清了。”他站定,声音平稳,“雨是灵雨,只对我无效。” 接着,他把割手、试雨、对照侍卫的过程简明说了。 东皇太一听到末尾,指节在扶手上一扣,青筋微起。 “所以,雨无异,是你有异。” 徐福点头:“目前只能如此解释。” 坏消息翻了倍:灵雨确凿无疑,而他自己,出了状况。 他抬眼问:“我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东皇太一没答,只道:“云中君,退下。” 语气不重,却再无商量余地。 徐福当即躬身退出。 第122章 百官递万民书 门一合,东皇太一抬起手,接住几滴雨。 指尖在掌心轻轻一划,血线浮现。 雨水落下,伤口未动分毫。 果然。 他垂下手,神色未变,仿佛早料到这一幕。 云中君汇报时,他心里已闪过这个念头。 如今坐实……这雨,不认他们阴阳家的人。 不是体质相冲,是雨中之力,在避他们。 那降雨之人,嬴尘皇子,是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雨落到他们头上? 东皇太一缓缓坐下。 召云布雨,本是传说; 灵雨润物,更是虚谈。 可嬴尘做了,且做得干净利落。 他攥紧手,指甲陷进掌心。 自己做不到的事,对方轻描淡写就办成了。 更可怕的是,那雨中的灵气,分明带着意志……拒他于外。 若连天降之雨都听命于嬴尘,那这位皇子,究竟站在什么位置? 他不敢深想。 可随即又一顿:嬴尘至今未出一招,灵雨所至,只生不杀,只养不伐。 哪怕拒他,也只是不愈,而非灼、不蚀、不伤。 若真敌意深重,何必留情? 早该雷霆加身。 他稳住呼吸。 原来不必慌。 对方尚无战意,只是疏离。 那就等。 蛰伏不动,静观其变。 他重新挺直脊背,目光沉静下来。 ...... 此时,雨势未歇。 田垄间,新播的种子已顶破土皮,嫩芽泛青; 早种的薯块胀裂垄沟,藤蔓疯长,果子挂满枝头。 有农人见状,抄起锄头就往地里跑。 一家老小齐上阵,刨红薯、挖土豆、顺手埋下新种。 旁人一看,立刻跟上。 锄声、笑语、拔藤声混在雨里,响成一片。 农人抢着时辰下地,腰弯得久了,直都直不起来。可灵雨落着,人反倒越干越精神,手脚不停,心也不空。 一边怕雨停得太早,一边又愁土豆番薯堆得太多,地窖眼看要塞满。 这愁,倒叫人心里发烫。 “要是梦,准是顶好的梦。” “可不是!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粮!” “阿爹,往后我再不会饿肚子了,攒着吃,够好几年哩。” “憨娃子,这点粮?你吃十年也吃不完!明年地还种不种了?” 雨一收,田埂上、垄沟边、坡底下,全是鼓胀的麻袋和码齐的筐篓。 “哎哟……这么多,咋往家搬哟!” 连他们自己也没料到,有朝一日竟为运粮犯难。 这事不单在咸阳周边,关中、巴蜀、陇西、河东……处处一样。大秦上下,全被新收的粮压得喜气腾腾。 第二日清晨,家家掀开地窖门、推开仓房板,米面堆到梁上,薯块垒过门槛。 整座城都像刚蒸熟的馍,热乎、实在、沉甸甸。 官府收税,头一回不用催、不用查、不挨骂。粮车排到十里外,户曹吏员数麻袋数到手软。 粮仓早满了。新粮进不去,只好搭棚堆在院里,盖油布,派兵守。 地方官笑得眼不见缝,嘴咧到耳根。 多少年没这么痛快过?赋税一次清完,颗粒无欠,还多出三成存余。 功劳是谁的? 高产的土豆、番薯,是嬴尘殿下亲推的种;灵雨是殿下诏令而降;连田间布雨时辰、水势轻重,都是按殿下所颁《雨时令》来办的。 这哪是收粮?分明是接恩典。 谁不想往上走?地方缺员,调任不易。如今手捧实绩,又贴着嬴尘殿下办事,岂不是天赐的路子? 往常递奏疏,写来写去不过“风调雨顺”“民安赋足”,干瘪无味。这回不同……地里长出来的,百姓嘴上念着的,全是活生生的凭据。 尤其那道诏书,白纸黑字写着“嬴尘奉旨布雨,督农劝耕”,殿下亲自过问,岂能不报? 得写!得写实!还得写得让人信、读着顺、看着不腻。 不能光夸,得带话……百姓怎么说的,怎么传的,怎么记的。 那边百姓刚回家,话就传开了: “殿下悬在半空,脚不沾地,袍角都不晃一下,稳稳落在高台。” “我看真了……小年纪,眉目清亮,站那儿不动,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皇帝陛下亲口说的:先天神圣!还能有假?” “他就是来救大秦的!不然哪来这场雨?哪来这满地的粮?” 话头起处,绕来绕去,总归一个名字:嬴尘。 有官儿听了,心头一动。 古来天子最看重什么?不是政绩多硬,是民心多真。 百姓嘴里说出的话,比奏疏上写的更重。 若把街谈巷议原原本本抄进折子里,殿下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拍马,是实打实的声浪。 主意一定,笔杆子立刻动起来。 还有人想得更深:光写,怕殿下疑心是编的。不如让百姓自己落印、签名、画押。 于是几日之间,各郡县忙着请乡老、唤青壮、备朱砂、铺素纸。 ...... 朝会那日,文武百官气色红润,步履生风。 街头巷尾聊的,全是那天的云、那天的雨、那天台上的人。 百官耳里听着,面上笑着,心里踏实……他们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历过那场雨落下来时,万民抬头、鸦雀无声的片刻。 嬴尘照例入殿。 早朝照旧,问:“诸卿有事启奏?” 众人迟疑。那些折子,写得情真意切,可当堂念出来,未免显得太急。 正这时,李斯出列,一步上前。 “臣有奏。” 他展开奏疏,声音平直:“殿下布雨当日,百姓尽观其仪。归家之后,言必称德,语必及恩。此非臣虚言,乃乡里共传,史官已录。” 他说得像在报军情,像在议律令。 百官一怔,随即醒神……丞相都开了口,谁还缩着? “殿下,臣亦有奏!” “殿下,此乃九江郡小石村三百二十七户联署之谢表。” 一人双手托起一张长幅素纸,上面密密麻麻签着名,指印如梅,鲜红透纸。 “百姓听说是嬴尘殿下降的雨,都想谢一谢,就凑了这张万民书。” 第123章 始皇陛下多年未解的难题,竟被一场雨解了 那官员话音刚落,嬴尘便示意太监展开。 纸面略糙,墨迹未干,密密麻麻的名字挨着排开。 王铁柱的名字旁,印着一枚浅淡的小手印……是他家二丫趁他转身舀水时按下的。她不懂什么叫万民书,只记得爹说:“若没这场雨,地里不出苗,咱家就得卖娃换粮。” 嬴尘扫了一眼,没多问,也没多看,只点了点头,叫人收走。 旁边几位官员立刻上前:“殿下,南郡百姓自发立了长生碑,刻着殿下赈雨安农的事。” “蜀郡家家设牌位,供在堂屋正中。” “民间已有画师照殿下样貌绘神像,坊间称‘灵雨真君’,臣也买了一幅,请殿下过目。” 话头一开,便如溪入河,再难止住。有人报青州百姓捐木石建祠;有人讲辽东老匠人不收工钱,雕了三尊嬴尘坐像,说“刻得像,才显心诚”;还有人提一句:北地几个村原属赵国旧地,如今祠堂檐角挂的不是赵氏符,是秦篆“安”字。 嬴尘听着,没打断。 他原以为这类事,必是官吏催逼、乡老摊派,顶多搭个架子应付上头。可听下来,运石的是青壮,抬木的是妇孺,夜里点油灯刻碑的是老石匠,连隔壁村听说后,也赶着牛车送来两根整料,只说:“缺人手,我们来。” 南阳郡那座生祠,起得急,盖得慢。梁木还没上架,泥塑像已初具眉目。百姓日日围看,越聚越多,最后惊动郡守。郡守亲至,见祠基半成、香灰新扫、孩童蹲在阶下描摹塑像轮廓,当场提笔写奏,加急送入咸阳。 嬴尘听完,静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随父皇巡边,见过北境戍卒用冻裂的手,在雪地上划“秦”字……不是为谁看,只是划着划着,心里就踏实些。 如今这满纸名字、半截祠堂、几幅神像,道理也是一样。 百姓不图封侯,不争名分,只要地里能长粮,灶上有热饭,孩子不饿死,他们就认这个理。谁给了活路,他们就把谁记进心里,记进祠里,记进口耳相传的话头里。 六国旧民,曾分赵人、楚人、齐人……如今却因一场雨、一粒种、一道诏,慢慢把“大秦子民”四个字,说顺了嘴,也记进了骨头里。 那道诏书写得极简:“凡大秦疆土,皆降灵雨;凡大秦子民,皆授新种。” 没提效忠,没讲归附,只把种子和雨,平平整整铺在所有人面前……要领种,先认籍;要得雨,先入户。 百姓哪管这些弯绕?他们只知:领种时里正喊一声“大秦户”,自己应了;分雨时亭长念一遍“秦地名录”,自己点头了。应着点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是秦人”这五个字,便如春雨入土,无声无痕,却扎下了根。 文武百官默然。 有人低头翻袖口……那里面还压着前日收到的密报:某地旧贵族暗中串联,欲借旱灾煽动“复国”。可眼下,百姓正忙着搬石头、凿碑文、给新祠选瓦片。没人听那些话,更没人信。 原来最硬的诏令,未必刻在竹简上;最深的归心,也不靠刀兵压服。 它就藏在一纸万民书的指印里,藏在半座未完工的祠堂梁木间,藏在无数双布满老茧、却执意要为嬴尘做点什么的手掌之中。 民间依旧自称楚人、燕人、赵人……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为领新粮种子,他们得报秦籍。 自此,心底有了同一个名字……嬴尘殿下。 嬴尘殿下在,他们便聚得更紧。 始皇陛下多年未解的难题,竟被一场雨解了。 殿下早有筹谋。 原来从头起,他就盘算着种、雨、粮、心四件事。 官员们先前只盯着仓廪充盈,喜形于色,却没看见种子落地时,民心也在悄然扎根。 此刻才明白,大秦不再只是版图上的统一。 六国余孽再喊复国,百姓只觉刺耳。 谁愿退回从前?挨饿、纳重赋、看权贵分田占山? 嬴尘殿下给的是实打实的收成,是旱年能活命的粮,是孩子吃饱后睁眼笑的模样。 六国回不去了。 大秦的根基,正在一粒种、一场雨、一担粮里夯牢。 百官望向殿上那道身影,眼神发亮,呼吸都沉了几分。 嬴尘没察觉。 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修炼。 皇气自那日降雨起便汹涌不息。每日吐纳,仍压不住外溢之势。 朝会这半刻工夫,又积了一层。 见奏疏清一色是谢恩、陈功、表忠,无一事急难,他当即落令:“退朝。” 不少大臣刚摸出袖中折子,殿门已开,只得收手离席。 出了宫门,有人低声道:“殿下连步子都没顿一下。” “方才满朝颂声,他脸上连一丝波动也无。” “莫非……这些,他早就算到了?” 众人一时静默,继而相视点头。 李斯立在阶下,轻叹一句:“殿下所见,远在千里之外。” 无人反驳。 ...... 嬴尘回寝宫,闭门入定。 皇气如潮涌入经脉,又源源不绝地新生……那是灵雨落进千村万灶后,百姓跪地叩谢、孩童捧碗呼爹娘、老农蹲田埂掐穗数粒时,无声汇来的气运。 比斩赵高、破墨家所得更厚、更稳、更广。 化灵为雨,本就是最上乘的聚气之法。 他顺势冲关。 皇气金丹七重,成了。 掌心微抬,空气凝滞,气流倒卷。 新得的能力,唤作“驱山赶海”。 山横眼前,可推;海拦前路,可分。 不是劈开,不是跃过,是令其让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东南。 田光还在农家。 而农家有座大泽山。 正合适。 第124章 重启侠魁之争 大泽山,议事堂内,烛火未摇,人已绷紧。 灵雨落下前,农家弟子已领到神种。 信不信大秦?信不信这个年轻皇子? 没人明说,但地里埋下了。 雨一落,苗齐破土。土豆堆成垛,红薯铺满场,玉米秆粗过臂膀。 起初是疑,继而是惊,最后是抢着往祠堂供新穗、往账房报亩产。 可粮入仓后,事就变了。 农家集体耕作,收成归公,分粮由六堂共议。 如今六位堂主围坐,案上没茶,只有沉默。 烈山堂田猛先开口,声音压得低:“新粮不分。灵雨之后,弟子见秦吏不躲了,见新种不骂了……再把粮一发,心就真过去了。” 蚩尤堂田虎接口:“见了饱饭,谁还记得‘神农血脉’四个字?分粮等于分心。” 两人并肩,守旧势稳。 朱家却摇头:“神农堂刚收到消息,泗水、陈郡、琅琊,处处都在念秦好。不分粮,人心照样动。” 四岳堂司徒万里抚须:“为一季新粮,就把弟子当叛徒防?未免小题大做。” 田猛盯住朱家,嘴角绷直。 这位向来八面圆融的神农堂主,今日竟当面驳他。 “既然这样,更不能分。人心已经松动,新粮一分,怕是要散了。” 田虎立刻应声:“大哥说得对。要是弟子们因此不满,只能说明他们早存异心,眼里已没农家,只认大秦。” 共工堂堂主田仲、魁隗堂堂主田蜜,两人各自沉默,目光在田猛与朱家之间来回游移……一时觉得田猛所虑不无道理,一时又觉朱家那头也站得住脚。 六位堂主,就此僵住。 其实谁都清楚,争的不是新粮,是侠魁之位。 前任侠魁田光死后,农家六堂便再没安生过。 田猛、田虎兄弟自立一派;朱家与司徒万里结为同盟;田仲与田蜜则始终未落子,不偏不倚,不进不退。 两边旗鼓相当,谁也压不住谁。 这次的新粮,不过是火上浇油。 田猛不愿分粮,嘴上说是防弟子倒向大秦,实则想用这批粮拢人、扩势、固本。 若全发下去,谁还记他田猛的好处?谁还认他田氏的号令? 朱家和司徒万里当然看得透。 神农堂曾是六堂之首,岂容田氏借粮坐大? 况且,在朱家眼里,不分粮的后果更糟…… 灵雨降下前,弟子们日日盼着新粮放开,想着多劳多得,才肯豁出命去耕、去垦、去守。 如今白忙一场,连口饱饭都落空,怨气能不生? 听说外头农户家家满仓,自家却颗粒不放,谁心里不嘀咕? 田猛嘴上喊着“防大秦”,可堵住弟子的嘴、断掉他们的指望,反倒把人往大秦那边推得更急。 朱家看着田猛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可叹。 田猛铁了心不松口。 田仲与田蜜依旧按兵不动,谁也不先亮底牌。 局面卡死。 朱家忽然开口:“不如先定侠魁。谁当上,这事就归谁拍板。” 他扫视一圈,语气平直,不带火气,却像一块石子砸进死水。 田猛眼神一凝,盯住朱家。 “好!那就先选侠魁!” 灵雨之前,他与朱家便是争位最烈的两方。诏书一到,暂且收手;如今旧局重开,谁都没打算再让。 六堂散去,各回各处。 ...... 田仲落在最后,盯着朱家远去的背影,迟疑片刻,转身跟上田猛。 “田猛大哥,侠魁之争,你打算怎么打?” 他早年是朱家提携起来的,可后来越想越明白:朱家姓朱,不是田氏血脉,根基终究浅。只是他向来不肯早押注,总要等胜算浮出水面,才肯伸手。 田猛侧目看他一眼,没答话,只抬手指了指远处粮仓方向:“新粮,你刚才也看见了。” 田仲心头一跳,立刻听懂……粮不是存着的,是钥匙,是台阶,是撬动侠魁之位的第一块砖。 他略一踌躇:“朱家根基深,纵有弟子拥护,若真动起手来……” 田猛打断他:“我与田虎联手,还压不住一个朱家?” 司徒万里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能倒戈的旁观者。朱家若败,他必降。 可朱家要想赢,得连过三关:田猛、田虎、还有田赐。 一人独战三人,赢面几何? 田仲垂眸,不再言语。这答案,他早已在心里称量过三遍。 正这时,一缕幽香飘来。 田蜜来了。 烟斗在指尖轻转,身形款步而至,语声慵懒却清晰:“田猛堂主当侠魁,再合适不过。” 众人回头。她已走到近前,烟斗凑近田猛肩头,青烟袅袅,香气微沉。 在这群粗粝汉子中间,她从来都是例外。 陈胜、吴旷失踪后,是田猛他们一手将她扶上魁隗堂主之位。 田猛眯起眼:“刚才会上,你怎么不说话?” 田蜜一笑:“急什么?我说了,有用吗?这儿,终究是拳头说了算。” 这话实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侠魁不是议出来的,是争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她抬眼望向田猛,烟斗轻轻一点:“这不,会散了,我就来了。” 田蜜声音轻缓,话里没带刺,却句句落得准。田猛绷着的脸松了松,鼻腔里哼出一声:“但愿如此。” 田蜜当即附和,点头应下。明面上朱家与田猛势均力敌的局面,顷刻间变了……司徒万里孤身一人,田猛身后却站着四人。一边倒的态势,再明显不过。 田猛脊背一挺,眼底有了光。他已认定,侠魁之位,十拿九稳。 田虎也立刻接口,语气笃定。 田仲站在一侧,未开口,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田蜜垂着眼,唇角微平,既无喜色,也无异议。两人脸上看不出波澜,心里却各自压着分量不轻的东西。 他们不愿退,更不甘居次。只是此刻,尚需隐忍。 ...... 罗网早已盯住农家动静,消息连夜递至惊鲵手中。她未作耽搁,径直入殿,将密报呈予嬴尘。 此时的嬴尘,身形已近十二岁少年模样。八岁初登阶时那副稚弱轮廓早已褪尽,肩背舒展,身量拔高,举手投足间沉静自持。惊鲵初见时怔过一瞬,如今只当寻常。 “殿下,农家密报。” 嬴尘接过,扫了一遍。 报中详载:朱家与田猛争执始末;众人议定先推侠魁、再议粮事;末尾附有田仲、田蜜暗中联络田猛的往来细目。 事态走向,与他此前所料,严丝合缝。 他面色未动,只道:“果然如此。” 惊鲵心头微震……果然?殿下早知农家会如此行事? 念头未落,嬴尘已开口:“叫田光来。” 惊鲵领命而去。 田光到得极快,拱手立定:“殿下,有何吩咐?” 嬴尘未多言,只将密报递过去。 第125章 罗网上门清算?! 田光低头细读。 才看到一半,指节已泛白,掌心攥得发紧。 旱情遍及大半农地,新粮入库,本该分发各堂弟子果腹度荒。可报中写得清楚:这批粮,被田猛扣下,只作拉拢人心、压制朱家之用。 田光喉头一紧。 他任侠魁时,每逢灾年,必令各堂按户均分,老弱妇孺另加照拂。农家弟子多是靠天吃饭的庄户人,一年收成系于风雨之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活? 他在罗网潜伏数载,亲眼见过多少农户跪在龟裂田埂上捧土求雨,见过孩童啃树皮充饥仍强撑笑脸。他回农家,就是想让这些人不再受这苦。 可如今呢? 粮成了筹码,人成了棋子,连六堂堂主都忙着算计彼此,谁还记得底下那些喊一声“师兄”就敢豁命往前冲的农家子弟? “田猛、田虎……”田光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声音发沉,“不配称农家弟子!” 他几乎要转身就走,即刻回大泽山,摘了这二人腰牌,逐出山门。 再往下看,见田仲、田蜜表面中立,私下却遣亲信向田猛递信、许诺支持,更是怒极反静。 原来不是没人清醒,是清醒的人,全被排挤在了局外。 六堂堂主,竟无一人以弟子安危为先。 若真让田猛坐上侠魁之位……他不会管谁饿死谁病倒,只会把人往死里使,用完即弃。 没了弟子撑腰,农家不过空壳。空壳,撑不了几天。 田光放下密报,深深一揖:“殿下,农家绝不能交到田猛、田虎手里。他们不配为侠魁。” 话音未落,又补一句:“不配为农家人。” 嬴尘目光平直,语气无波:“他们不会是侠魁。” 稍顿,一字一顿:“侠魁是你。” 这不是许诺,是定论。 若非认定田光可用,他当初不会放人离营,更不会留他在罗网眼皮底下蛰伏至今。 田光身子一滞,心口那团火倏然沉静下来。 他想起祈雨台上那一幕:乌云聚如墨,嬴尘立于高台,抬手之间,甘霖倾落,干裂的田地重新泛起潮气,百姓跪地叩首,哭声震野。 那天之后,他便明白,有些事,在嬴尘手里,就不是“难”,而是“时辰未到”。 天象尚可调,人心何惧难收? 他不再多问,只抬头道:“殿下,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他知道,嬴尘召他来,绝非只为让他看一封密报。若只需阅文,惊鲵递来即可,何必亲至? 果然,嬴尘侧首看向惊鲵:“你带田光,与大部队汇合,同赴大泽山。” 田光略一怔,未追问“大部队”所指,只默默记下。惊鲵在旁,自会引路。 惊鲵垂首应诺。 嬴尘这才转向田光:“到了地方,听那位公子号令。” 公子? 哪位公子? 田光眉梢微动,终未出口。 有些名字,不必点破;有些路,走到才知是谁在等。 嬴尘吩咐完,二人便退下准备去了。 惊鲵临行前,还得办一件事……带虞子期走。 此前,嬴尘的皇气分身已应下石兰,救她兄长。月神与星魂亦已奉命致信徐福。 惊鲵请示过嬴尘,随即前往阴阳家。 ...... 阴阳家大殿内,东皇太一听见云中君禀报“罗网来人”,指尖微顿。 罗网的人这时上门,所为何事? 莫非嬴尘要动手了? 他念头一闪,又否了。罗网主力尽出,眼下能独当一面的,唯惊鲵一人。单凭她一人,撼不动阴阳家。可这念头压不住心口那点沉坠感。 徐福更坐不住。 东皇太一修为深厚,不惧惊鲵;他不行。若真是来清算的,自己这条命怕是当场就得交代。 他越想越慌,原地转圈,额上沁汗。最怕的,是那个无名公子把御鬼丹、长生药的事全抖给了嬴尘。倘若皇子知道他曾以丹为饵、图谋操控始皇……后果不堪设想。 东皇太一虽说过,嬴尘未必擅攻伐,可徐福不信。能召风引雷、改易天象的人,哪会真无杀心?何况他手下隐秘卫如刃在鞘,一道令下,碾死他不过抬脚之功。 想到这儿,他矮胖的身子止不住发颤。 惊鲵进门时,见东皇太一端坐不动,云中君却连笑都僵在脸上,嘴角扯得勉强。 她直截了当:“云中君,虞子期交给我。” 徐福脊背一凉,打了个激灵。 眼前这人比上次更沉,气场压得人喉头发紧。 他忙堆起笑:“自然,自然,早备好了。” 月神与星魂的信一到,他就停了虞子期的药。不过是个药人,手底下多的是,少一个无伤筋骨。再者,东皇太一亲自下令停御鬼丹,他岂敢不从? 惊鲵走近,目光落在虞子期身上,眉峰一沉。 人瘦得脱形,眼神空茫,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呼吸浅而乱。 “不能复原?” 徐福被她眼风扫过,肩膀一缩:“……解不了。” 惊鲵没说话,只盯着他。 云中君咽了口唾沫:“御鬼丹不可逆。服下即定型,我试过多次,没辙。” 惊鲵盯他片刻,见他额角冒汗、手指微抖,不似作伪,便不再问。 先带回咸阳。主人若出手,这点事,不在话下。 她转身欲走,徐福忽地开口,声音发干:“殿下……可知道虞子期的事?” 惊鲵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目光冷而平:“主人不知道的事,不多。” 徐福脸色霎时灰败。 ……他知道。全知道。 知道虞子期成了药人,知道御鬼丹怎么炼,知道长生药藏在哪口鼎里。 心口像被冰锥凿穿,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原以为嬴尘不知情,才迟迟按兵不动。如今才懂:不是不动,是还没到动的时候。 惊鲵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徐福还僵在原地,手脚发麻。 他跌跌撞撞奔向东皇太一,面无人色,嗓音发飘:“东皇大人……完了!您得救我!” 东皇太一皱眉:“罗网的人不是走了?” “走了,可她说的话……”徐福哆嗦着复述一遍。 东皇太一听完,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惊鲵这话,不是威胁,是陈述。 嬴尘全都知道。 可为何不动? 第126章 雨,竟能疗人?荒谬! 东皇太一忽然想起那一日…… 徐福捧丹入宫,始皇连匣盖都没掀,拂袖拒之。 当时众人都揣测,必有高人在旁提点。 如今看来,那高人,就是那位覆墨家、压儒家的无名公子。 他何时近的始皇?用什么法子取信?又替始皇挡了多少暗箭? 东皇太一垂眸,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嬴政闭关后,无名公子便开始辅佐嬴尘。 阴阳家的底细,正是他一点一点说与嬴尘听的。 后来,为清剿墨家与儒家,无名公子离宫远行。 嬴尘独力难支,暂且按兵不动,未动阴阳家分毫。 待那无名公子归来之日,便是阴阳家覆灭之时。 东皇太一念头转至此处,心头豁然一清。 原来真正需提防的,并非殿中那位皇子,而是宫墙之外那个无名之人。 他,才是阴阳家真正的杀机。 必是如此! 他当即召来徐福:“速传密信予月神、星魂……盯紧无名公子行踪。但凡异动,即刻飞鸽回报。” 徐福见他神色笃定,知事态紧迫,不敢迟疑,转身便去传讯。 ...... 而此刻被东皇太一反复思量的无名公子,实为嬴尘所凝皇气分身,正歇于桑海有间客栈。 儒家溃败之后,众人暂得清闲。 那日嬴尘于大秦全境降下灵雨,他们亦在场亲见。 除少数知其身份者外,旁人皆视作神迹。 桑海儒门倾覆,震动四方。 风波数日方息,市井才重归寻常。 嬴尘白日常带掩日隐秘卫外出走动。 自入此界以来,这般闲步的机会极少,他自然不愿错过。 不单为观景,也为体察这方天地的脉动。 此处山河未染浊气,草木自有本色。 他未拘束旁人,各人可自行往来。 ...... 晓梦出关不久,对世情尚存几分生疏,亦常出门。 她在桑海游走时,听闻咸阳传来诏令:嬴尘皇子将降灵雨。 此前早有传言,说他曾在别处布下神雨。 她初时不以为意,只道是百姓口耳相传,愈演愈烈,如古之三皇五帝,传说多于实据。 可那一日雨落,她才知自己错了。 雨丝入土,田中禾苗骤长。 近处农人地里,玉米拔节抽穗,顷刻挺立如林。 晓梦驻足田埂,久久未移。 四周农户跪伏泥中,嘶声呼喊“嬴尘”之名,祈求雨势再盛些。 她竟一时明白他们为何癫狂。 那一幕,不是见闻,是凿开旧识的锤子……砸碎过往所有定论,再不容回避。 她俯身抚过玉米叶,指尖分明触到叶面在涨、在舒展、在搏动。 一股蓬勃之力自叶脉奔涌而出,直撞掌心。 道家讲顺天应性,忌逆造化。 可这雨,偏是逆天而行。 她却从中摸到了一种东西:不认命、不低头、偏要以己身开路的硬气。 这股气,比上回引雷劈空更沉、更实。 她几乎立刻断定……这便是古籍所载炼气士的真力。 就在此时,她忽觉体内陈年暗伤隐隐发暖,似有微流悄然游走,正在弥合。 她低头看手,怔住。 雨,竟能疗人? 荒谬。 草木受泽尚可解,人身经络血肉,岂是雨滴能渗? 定是内息近日精进,自发调养所致。 她自嘲一笑,刚想起身…… 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跌跌撞撞跑过田埂,脚下一绊,额头狠狠磕上石棱。 “呜哇……阿娘!” 哭声撕心裂肺,父母尚在远处,未及回头。 晓梦稍顿,上前扶起孩子。 就在她指尖碰上男孩额头的刹那,血痕竟开始收口。 她低喝一声:“别动!” 孩童一愣,连哭都忘了,睁大眼望着她。 她蹲下,目不转睛盯着那伤口……皮肉蠕动,血痂脱落,新肤渐生,不过数息,额上已平滑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她伸指轻点,触感温润,毫无瘢痕。 血气猛然冲顶,耳中嗡鸣。 这雨……比她所想,还要深,还要狠。 古书有载:肉灵芝活死人、肉白骨。 单是一则传闻,便惹得群雄争命、尸横遍野。 而今漫天洒落的,竟是这般雨。 若此为真,何须再言奇迹? 若人真能至此,那还是人么? 该被称作仙,大概不为过。 晓梦记得,道家藏书里从未记载过这般手段。 能降下灵雨的嬴尘皇子,本事竟在炼气士之上? 或许……已近神域。 念头一起,她忽生疑窦。 若这位嬴尘皇子是靠炼气修至如此境界,那世间岂非同时存着两位炼气士? 此前那无名公子引落天雷,所用之力,分明与炼气士同源。 真有这等事? 短短数月,接连冒出两个未及弱冠的炼气士? 晓梦不信。 师父在世时,从不提“炼气士”三字;道家典籍中偶见此名,也多残页断简,蒙尘积垢;她继任掌门后,翻阅过仅限历代掌门参阅的秘录,通篇无一字提及。 炼气士,本该是凤毛麟角。 怎会一出就是两个? 且都强得能搅动天象……一个召雷,一个布雨。 两人年纪加起来,尚不足四十。 荒谬。 她越想越沉,起身时裙裾带翻案上竹简,那小童见状拔腿就跑。她未加理会,只觉额角发紧,眼前微晃。 无名公子那一面面闪过:他抬手时袖口微扬,指尖未触云,云便裂;他驻足时风停,连檐角铜铃都不颤一下。 此人身上,确有炼气士之息。 嬴尘与他之间,必有关联。 晓梦转身便走,直奔无名公子暂居的别院……她要亲眼看看,此人见了这灵雨,是惊,是笑,还是……早有预料。 与此同时,嬴尘的皇气分身立于殿前石阶,仰首望天。 灵雨垂落,他神色如常。那雨本是他气机所化,何须动容。 可月神与星魂却僵在廊下,喉头一紧,几乎失声。 此前月神已向东皇太一密报过天雷异象,东皇回信只一句:“紧盯此人。”二人自此寸步不离守着嬴尘。 原拟交由大司命、少司命轮值监视。 可那二人盯了整日,只来回禀:“一切如常。” 再派,仍是如此。 第三次,月神亲自查问,少司命只低头道:“他未出手,未言语,未疾行,未久视,未凝神……确无可察。” 第127章 两人若联手…… 月神默然。她自己盯了半日,亦觉无隙可寻。 嬴尘日常不过闲步市井、听巷口说书、买两枚糖糕,偶入酒肆小酌,酒钱照付,话不多说。 平静得不像个能召雷引雨的人。 直到诏书颁下。 月神与星魂初见,只当讹传。 ……天雷已是异数,怎又来一场灵雨? 可当雨丝自青空垂落,细密无声,沾衣即润,草木转青,檐角积水成珠,而天上云层分明未聚…… 两人对视一眼,脊背发凉。 东皇太一深不可测,他们素来敬畏。 可此刻心里却清清楚楚:东皇不会降雨。 他掌阴阳、驭星斗、演六壬、镇蜃楼,却从未改过一滴天水。 而嬴尘,抬手便是灵雨。 若真较量起来…… 东皇未必胜。 若东皇都压不住他,那阴阳家呢? 更不必提,还有一个能裂云引雷的无名公子。 两人若联手…… 不,根本无需联手。 那公子本就是嬴尘遣来的。 连身份都不屑掩,只称“无名”,却由隐秘卫亲自护送入咸阳,由掩日亲迎入馆驿。 关系何止亲近。 月神指尖掐进掌心,星魂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发干:“怎么报?东皇大人那边……” “不必报。”月神截口,“诏书发往咸阳,东皇比我们早看到。” 星魂一怔,这才想起。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嗓音低哑:“那现在呢?总不能还跟着他逛集市。”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是一愣。 向来不屑服软的星魂,竟明言“应付不了”。 月神目光微闪,随即敛尽波澜:“眼下无路可退。只能想,怎么活。” 她清楚得很:单论修为,她与星魂联手,接不下无名公子一招。 加上大司命、少司命,依旧不够。 对面是深浅难测的公子;背后是执掌秦玺的嬴尘。 若阴阳家妄动,死的只会是他们。 星魂咬牙:“不如返咸阳助东皇……先除嬴尘。他若不在,那公子纵有通天之能,也无名无位,易制。” 月神冷笑一声,抬手朝廊柱阴影处一指:“你真以为,掩日和隐秘卫,是摆设?” 这群人目光始终黏在那位公子身上,寸步不离,显然极重他。他绝非孤身一人。 星魂顺着月神的话望去,掩日、隐秘卫等人果然都在场。 再一想,卫庄、胜七先前皆已俯首称臣。 真动起手来,阴阳家毫无胜算。 星魂无声吐出一口气。 能引动天象者,本就凤毛麟角;如今竟接连冒出两个……一个在桑海降雷,一个在咸阳落雨。 偏偏一个都拿不下。 月神未作声。 她清楚,越是险局,越忌妄动。 静比动稳,守比攻安。 贸然出手,反将阴阳家图谋尽数掀开,等于自断后路。 她只道:“传信东皇大人,请示定夺。” ...... 晓梦快步踏进客栈,里外空荡。 庖丁不在,石兰不在,连常守柜台的伙计也不见踪影。 灵雨渐收,檐角滴水声稀疏可数。 她急于寻人……若那位无名公子与皇子赢尘确有牵连,必有迹可循。 可街上人潮涌动,个个仰头望天、合十叩拜,或疯癫大笑,无人应她所问。 倒是在街口撞见卫庄与胜七立于一处。 晓梦径直上前:“公子人在何处?” 几人俱是摇头。 向来只有公子命他们办事,哪有他们过问行踪的道理? 晓梦早料如此,不过存着一丝侥幸罢了。 她转身欲走,胜七却出声唤住:“喂……你可知这雨为何异样?” 她顿步回身:“雨水生养百物,内蕴之力沛然难测。” 胜七原想点拨,听她开口便知底细,反倒怔住。 卫庄缓过神来,低声道:“生养百物……确是贴切。” 他本以为桑海那场惊雷已是人力极境,不料咸阳城中,赢尘竟能召来灵雨。 能改天换地者,世间竟不止一人。 他从前只视盖聂为敌,如今才觉自己眼界如井口般窄。 这些年,究竟在争什么? 晓梦没空理会卫庄神色变化。 她只朝前奔去,拨开跪拜祈祷的人群,穿过喧嚷发狂的街巷,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终于,远处街心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公子!” 这一声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微讶。 多年修持,心湖少有波澜,此刻却跳得急而实。 嬴尘闻声回头。 晓梦眼底亮得灼人,笑意浮上眉梢,全无道家掌门的沉敛,倒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清亮又鲜活。 她几步赶至他身侧。 嬴尘静静看着周遭癫狂人群,神情如常,不动不扰。 “公子,”她直问,“落雷之能,与这场灵雨,可有关联?” 目光未移,紧锁他面容,等一个微表情、一丝停顿。 嬴尘只淡然一笑:“我说过,只要你留下,答案自会浮现。” 晓梦盯了他片刻。他眼底平静无澜,唇角弧度未变,连呼吸都未曾乱半分。 她垂眸一瞬,再抬眼时,声音低却沉:“我会找到答案。” 不是疑问,不是恳求,是宣告。 炼气士之路,道家新径,她早已选定方向,不容偏移。 灵雨停后,桑海议论未歇。 庖丁用新粮试出蒸、烤、煎多般吃法;钟离带人按嬴尘所绘样式打制铁锅,炒菜香气日日飘满长街。众人争相尝鲜,庖丁厨名愈盛。 嬴尘本体吸纳皇气,境界攀升,其分身随之凝实,这几日暗中淬炼,气息更沉。 ...... 数日后,有间客栈门前,一人策马而至。 掩日抬眼认出,眸光一亮,转身疾步入内禀报: “公子,惊鲵回来了。” 惊鲵上前躬身:“公子。” 虽知眼前仍是嬴尘,几日未见,仍觉心口微滞。 旁人亦纷纷注目……惊鲵并非独返。 石兰已卸去小伙计装扮,素衣青裙,立于马车旁。既已奉主,便不再遮掩本相。 小虞……即石兰本名……目光早牢牢钉在惊鲵身上,指尖微蜷,屏息静待。 上次云中君松手放人,靠的是嬴尘一纸传令。 这一回,哥哥可随她同归? 嬴尘看她一眼,转向惊鲵:“虞子期呢?” 惊鲵应声:“公子稍候。” 说罢转身,掀开车帘,伸手从车厢内扶出一人。 小虞的呼吸骤然一停。 视线追着惊鲵的脚步,一寸寸挪过去,不肯眨一下眼。 第128章 解丹纳臣 惊鲵将马车上拖下的那人带至嬴尘面前。 小虞一眼认出是虞子期,快步上前扶住他,脱口而出:“哥哥!” 她原以为兄长见了自己,也会动容。 毕竟,他们已分别太久。 可虞子期毫无反应。 身子僵直,眼神空洞,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鲵松手稍快,小虞一人撑不住,虞子期便软倒在地,头垂着,呼吸微弱,像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 小虞怔住,随即慌乱蹲下:“哥哥,你怎么了?!” 虞子期依旧低着头,眼帘半掩,对呼唤毫无知觉。 外界的声音进不了他的耳中,意识沉在深处,再难唤回。 小虞眼眶一热,眼泪滚落,转头望向惊鲵:“我哥哥……他到底怎么了?” 惊鲵扫了一眼客栈里站着的阴阳家几人,答道:“云中君徐福将他炼成了药人。御鬼丹入体已久,神智已被蚀尽。” 她顿了顿,朝嬴尘道:“我问过徐福解法,他说无药可解。我便先带回来了。” 嬴尘神色未变。 这在意料之中。 御鬼丹本就不是为救人而炼……它抽走人的清醒,只留下受控的躯壳。服得越久,损得越深。虞子期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 小虞手指发颤,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重逢的欢喜还没落地,就被碾得粉碎。 眼前这个眼神涣散、气息虚浮的人,真是她记忆里那个护她挡刀、教她执剑的哥哥? 她指甲掐进掌心,恨不能立刻提剑杀去云中君帐前。 惊鲵见状,开口道:“此处有阴阳家几位同门,或可一试。” 她救出虞子期后,本想直奔嬴尘本体所在,途中却想起月神、星魂等人也在附近,便改道而来……若他们通晓丹毒之理,自不必绕远;若不通,还有殿下在此,总归有路可走。 小虞闻言一怔,猛地抬头,望向月神、星魂等人。 所有目光随之投去。 大司命与少司命静立一侧,无人出声。 月神与星魂则被数道视线钉住,避无可避。 星魂面无波澜,只道:“解不开。” 月神略作停顿,声音平缓:“抱歉,小虞姑娘。丹毒非我所修,不敢妄言。” 徐福专精炼药制傀,阴阳家内各有所宗,他们确实未涉此道。 小虞肩膀一垮,眼中那点刚燃起的光,熄得干干净净。 她望着哥哥灰白的脸,喉咙发紧……往后余生,难道他就这样睁着眼,却看不见她? 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掠过一抹素白衣角。 心口忽然一跳。 那位公子……能召天雷劈裂山石,能令阴气退散如潮,若连他都束手无策,天下怕真无人可救。 可万一呢? 她转身,朝着嬴尘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求公子救救我哥哥!” 语气没有哀求的卑微,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仿佛只要他伸手,哥哥就能回来。 嬴尘未应,只看着她:“我只救我的属下。” 小虞没迟疑,立刻扶起虞子期,侧身朝嬴尘深深一拜:“小虞代兄长虞子期,向公子臣服。自此,我兄妹二人,唯公子之命是从,生死不贰。” 话落,她抬眼,目光清亮,等一个准信。 嬴尘颔首:“可以。把他带过来。” 小虞搀着虞子期走近。 嬴尘抬手,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自虞子期额上轻轻拂过。 光散即止。 小虞分明感到,就在那只手离开的刹那,哥哥脸上那层灰败死气悄然褪去,唇色渐润,呼吸也稳了下来。 虞子期身子一软,倚在她肩头。 “哥哥?哥哥!” 众人屏息。 几声急唤之后,虞子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目光起初茫然,继而聚焦,落在小虞脸上,嘴唇微张,声音沙哑却清晰: “……小虞?” 虞子期睁眼时,意识尚在混沌里浮沉,脱口而出:“小虞?!快走……这里危险!”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喉咙发紧,指尖微颤,是身体记得的恐惧,比脑子更快一步。 小虞蹲在他身侧,手按上他腕骨,力道稳而轻:“哥哥,这儿不危险。你已从徐福手里被救出来了。” 虞子期眼睫一跳,目光迟滞地转过去:“救出来?……我?” 小虞抬手,朝嬴尘的方向略一点头。 “那位公子,带你离开徐福,也解了你身上的毒。” “我已以蜀山宫主之名归附于他。他救了你,便是你的主君。” “我替你应下了。” 虞子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嬴尘站在几步之外,衣袍未动,神色如常。 “这位……就是救我的人?” 嬴尘颔首。 虞子期喉结一滚。御鬼丹入体日久,早断了活路指望。他只当自己会在徐福手下僵着、枯着,直到哪天倒下再不起身。没想过还能再看见小虞,更没想过,她站在这里,说毒已清,人已回。 他信她。从小到大,小虞认准的事,从没错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他撑着地面直起身,双膝落地,叩下:“公子救命之恩,蜀山虞子期铭记于心。愿效死命,不敢贰志。”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虚言,也不等旁人开口。 嬴尘受了这一礼。 至此,兄妹二人,皆入麾下。 惊鲵立在一旁,未动声色。她早料到御鬼丹难不倒嬴尘。在她眼里,殿下所行之事,本就无不可解。 月神与星魂却绷紧了背脊。 云中君曾提过一句:服丹逾久者,髓骨俱蚀,连他亦束手。可方才,嬴尘只将手指掠过虞子期额角,毒便退了。 解毒?引雷?那他们倚仗的阴阳术,在此人面前,是否也形同虚设?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摇头……近在咫尺,竟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 直到虞子期伏地称臣,月神指尖倏然掐进掌心。 他们原盼他浑噩至死。 虞子期在云中君帐下待过一段时日。中毒尚浅时,未必没听过什么、见过什么。若那些话漏出去……阴阳家暗处的线,怕要断得猝不及防。 两人目光齐刷刷钉在虞子期脸上,盯得极紧,连他呼吸起伏都不放过。 所幸他面色苍白,气息虚浮,话一说完便微微晃了一下。 御鬼丹虽解,脏腑早已受损;惊鲵一路疾驰,颠簸未歇,此刻全靠一股劲撑着。 嬴尘开口:“扶他去歇息。” 小虞应声,搀起兄长转身离去。 第129章 天降奇石 门帘掀开又垂落的刹那,月神与星魂不约而同侧过半张脸,避开视线。 他们不怕虞子期恨,只怕他认得……云中君行事向来不避药人,当着他们面谈事、议事、遣人,从不忌讳。人若还有知觉,便可能记得。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两人绷着的肩线才缓缓松开。 心跳声撞在耳膜上,一下重过一下。 幸好,他没认出他们。 否则,今日就是绝路。 冷汗刚沁出额角,两人已交换数次眼神……回去便试。若他真不知内情,万事如常;若记得……那就不能再留。 动作极轻,藏在影里,自以为无人察觉。 嬴尘却已收回目光。 该知道的,他都知道。 惊鲵既至,行程不必再拖。 东郡那边,消息已传开: 一声巨响劈开天幕,一块巨石自云中坠下,砸塌几间屋舍,所幸无人伤亡。 百姓奔走相告,街头巷尾,人人变色。 百姓听说天降奇石,纷纷凑近打听。街头巷尾议论不绝,连隔壁郡县也有人闻风赶来。 东郡郡守头一回撞上这事,没章程。只叫驻军把石头围住,盖上一块粗布,暂且挡着。 一夜过去,他心里盘算停当……前些日子赢尘殿下刚降下神雨,眼下又落块石头下来,两件事挨得这么紧,岂是偶然? 他唤来幕僚,话未出口,已有人接口:“此石必为福石。” “上苍感念殿下神雨泽民,特降此石示兆。” “若奏疏中点明此意,再赞殿下仁德应天,擢升有望。” 郡守听了,眉梢一扬。上回的折子石沉大海,这回有石头作凭据,旁人拿什么比? 幕僚又道:“不如在石上刻字,再装作原就生就。” “刻‘皇子赢尘,天命所归’八字,天光一亮,让人‘无意’掀布,百姓自会信服。” 郡守拍案称妙,即令幕僚寻石匠。几人挑了三个手艺最老练的,议定字句,趁夜动工。 刻刀落下,凿痕未干,郡守已想好明日如何安排:谁去撞见、谁来惊呼、谁带头叩拜…… 他遣心腹守在现场,自己回房歇息。 梦里,他立于咸阳宫阶之下,嬴尘亲手授印,左丞相袍服加身,李斯退居次席。正欲跪谢,忽听一声炸雷! “郡守大人!出大事了!” 管家跌进门内,声音劈了叉。 郡守睁眼便骂:“晦气东西!嚷什么!” 管家喘不上气:“石头……石头上有字了!” “有字?不是早说好了?” “可……不是赢尘殿下,是胡亥!” “皇子胡亥,天命所归”……八个字,清清楚楚。 郡守腾地坐起,手抖如筛糠:“胡亥?谁让刻胡亥?!” “工匠全按您吩咐办的!昨夜刻的是赢尘!” “那布呢?!” “不知被谁揭了!天刚亮,满街人都看见了!” 郡守眼前一黑,喉头一甜,直挺挺栽倒下去。 果然,不到半日,荧惑之石上的字已传遍东郡。 “胡亥是谁?” “始皇十八子,胡姬所出。” “听说他在甘泉宫杖毙过三个内侍。” “这般性子,也算天命?” “我亲眼见石头落地时光溜溜一块,哪来的字?” 话音未落,已有快马出东门,直奔咸阳。 ...... 咸阳,后宫深处。 胡姬自被连降三等,便再未踏出偏殿一步;胡亥禁足令未解,整日闭门不出。 待遇一落千丈。太监宫女先是怠慢,继而克扣,衣食住行连粗使奴婢都不如,更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后宫成了铁栏围住的囚所。 胡姬却仍攥着一线指望:陛下哪日忽而念旧,开恩赦她与胡亥。 可不久,陛下竟下诏闭关,监国之权全数交予嬴尘,再未露面。 她与胡亥,就此被抹去。 指望断了,人便活不下去。她不能等死。 机会终于来了。她搭上了宫里一个旧识……北蛮埋下的钉子。 那人早年在北蛮时便认得她。那时胡姬是北蛮王庭的舞姬,北蛮兵败后流落大秦,由边吏献入咸阳宫。 这并非偶然。 她是北蛮派来的细作,奉命近身嬴政,窃密,必要时动手。 可嬴政警觉如鹰,寝殿刀剑不离枕侧,她始终寻不到空隙,只递过些无干紧要的琐事。待怀上胡亥,她干脆斩断所有联络。 儿子若登基为帝,谁还替北蛮卖命? 她不傻。 从此,她把全部押在胡亥身上,与赵高联手,步步推他上位。 若无嬴尘横插一脚,胡亥本已是诸皇子中独得圣眷者……离那龙椅,不过一步之遥。 偏生出了个嬴尘。 如今监国之位已定,朝野上下,但凡提“国事”,说的便是嬴尘。 胡亥却被拘在府中,连门槛都迈不出。 胡姬咽不下这口气。她再度联络北蛮。 只要北蛮助她母子登极,她愿割让大秦半壁疆土。 大秦与北蛮,平分天下。密信传至北蛮,头曼当场应允。 没过多久,一份厚礼便送到了她手上。 荧惑之石坠地那夜,北蛮东郡暗桩即刻得知。又探得郡守正命工匠刻字立碑,便趁黑闯入工坊,以刀相逼,将原定的“嬴尘”二字,硬生生凿改成“胡亥”,旋即灭口。 天降异石,石上谶语,一夜之间沸反盈天,直传咸阳。 消息炸开,民间议论纷纷。 有人压根没听过胡亥;有人听过,只记得他是被废黜、幽禁、声名狼藉的皇子……怎会是天命所归? 可石头确确实实从天而降,字迹凿痕犹新,谁也抹不掉。 北蛮顺势推波,胡亥旧部悄然浮出水面。 他们聚于胡亥府邸之外,高呼“天命在胡亥”,斥责拘禁之举逆天悖理,迟早遭殃。 百官闻讯,面色凝重。 他们看得比百姓深:这石头不是天意,是刀锋裹着谶语递来的檄文。 若始皇尚在,此事易解……二子皆出其腹,处置如何,无人敢置喙。 可今上监国的是嬴尘,年少于胡亥。若动胡亥,便是手足相残,难逃非议。 次日朝会,众臣委婉进言:不如速毁石碑,冷处理,拖得越久,流言越真,真到有人信了,兄弟阋墙便成定局。 李斯躬身道:“殿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荧惑之石不可久留,流言不可纵。” 嬴尘抬眼,淡声道:“既如此,便将石碑运来咸阳,供万民共观。” 第130章 群豪赴局 满朝文武一时静默。 运进咸阳?岂非火上浇油? 不知情的百姓,怕是今日听说,明日便聚在宫墙外指指点点了。 殿下究竟图什么? 众人欲再劝,嬴尘已起身离座。 诏令当日即发:东郡郡守即刻押石入咸阳,置于市中,任民瞻视。 诏书一出,举国哗然。 不毁不藏,反迎入京? 谁也参不透这步棋。 那些原本噤声观望的百姓,反倒议论得更响了。 而咸阳宫内,嬴尘正召见章邯。 “胡姬那边,如何?” “回殿下,北蛮探子已全数入彀。” 赢尘听完回报,嘴角微扬:“北蛮那边,人没这么简单。继续盯紧,趁这阵风,把水里的鱼都引出来。” 这本就是他的局。 初见胡姬时,他便觉得不对劲。 一个出身舞坊的女子,何以得赵高倾力扶持? 嬴政诸子中,生母寒微者不少,却不见赵高对谁另眼相待。 那时他正肃清墨家、压制儒家,暂未理会这对母子。 后来查出胡姬在宫中暗通消息,他才明白……赵高看中的不是胡亥,是胡姬身后那支北蛮势力。早有退路:若胡亥登不了位,便借北蛮之力搅局。 可惜赵高死得太早,这一盘棋,如今由赢尘接手,专为钓那条最大的鱼。 荧惑之石押送咸阳的密令传至东郡。 东郡郡守接到文书,手一抖,茶盏落地碎成三片。 赢尘殿下已知此事,却仍命他亲派队伍押石入京……这不是催命符,又是什么? 他不敢抗命,只得唤来驻军将军白屠。 白屠惯会算账。 若石头上刻的是“赢尘”二字,他怕是抢着套车就走; 偏生刻着“胡亥”……此去咸阳,监国大人一个不悦,脑袋就得离了脖子。 他略一思量,转头点了钟离昧的名字。 钟离昧箭术无双,在军中声望不低,虽职卑位轻,帐下却聚了不少年轻士卒。白屠早看他碍眼,此刻顺势推他顶缸:既交了差,又除了眼中钉,干净利落。 郡守前脚刚走,白屠后脚就把钟离昧叫进营帐,将令箭往案上一拍:“石已备好,明日辰时出发。” 钟离昧一怔:“末将资浅职微,恐难担此重任……” 话未说完,白屠抬手截断:“能担。我说你能,你就能。” 语气不容置喙。钟离昧垂眸片刻,应了。 ...... 同一日,赢尘的皇气分身率惊鲵等人抵近东郡。 他们在城外客栈与田光汇合。 田光早已候在堂中。此前与惊鲵分别时,他曾问过公子样貌或名号。 惊鲵只道:“不必问。见了,你就认得出。” 田光未再多言,只静坐等。 直到那一行人踏入客栈门槛……晓梦、流沙、胜七、阴阳家长老,连隐秘卫都隐在檐角梁后。 满堂食客皆停箸侧目。田光亦然。 他身为侠魁,手底亡魂不计其数,罗网杀局里蹚过血河,可今日这阵势,前所未有。 不是杀气扑面,而是气息压人。静得连呼吸都像犯错。 他不动声色扫向角落……两处黑影伏在窗后,是罗网的人;门外石阶下,三人负手而立,衣领绣银线云纹,是隐秘卫。 这些人,平日各踞一方,彼此提防,竟齐齐聚在此地? 念头未落,门口马车帘掀。 白衣少年下车,步履从容,眉目清朗,周身无锋无芒,却让人脊背发紧。 田光喉头一紧,下意识屏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怒自威,不言生慑,仿佛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定人生死。 更奇的是,先前那些横行江湖的强者,见他进门,纷纷垂首敛容,连晓梦都微微颔首,胜七抱拳沉臂,阴阳家长老退半步,让出正中位置。 十五六岁的少年,被这群人拱在当中,如众星捧月。 田光脑中空白一瞬。 道宗掌门素来孤高,流沙从不服人,阴阳家行事诡谲,胜七更是只认实力……他们低头的对象,究竟是谁? 他竭力回想江湖名录,却找不到这张脸。 忽地,心口一跳:莫非……就是惊鲵说的那位公子? 念头刚起,惊鲵已入内,走到少年身侧,低声说了两句。 田光目光一凝,再无疑虑。 惊鲵脸上那副神情,他只在当年拜见前任罗网首领时见过一次。 他当即起身,整衣束带,大步上前,单膝触地,声音沉稳:“公子,属下罗网清光,奉命等候已久。” 清光是田光佩剑之名,此番他以此为代称。 嬴尘略一点头:“交代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田光应声:“尽数依公子所令,已传下。” 晓梦、卫庄等人只当他是罗网中人,未加留意。 这话里深意,唯嬴尘、罗网高层与田光本部知情。 田光离城不久,便接到罗网密讯:嬴尘的皇气分身命他以旧日神农令,向农家传令……“农家十万弟子,先得荧惑之石者,即为新任侠魁。”田光不解其用意,仍照令发出。 临行前,惊鲵曾亲口嘱他:见公子之后,凡所命,必无条件执行;敬之如殿下。 他记住了,也照做了。 嬴尘听罢,颔首。 田光见状,并未松懈,反觉心头一紧。 眼前这位公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竟已是嬴尘殿下臂膀? 竟能统御如此多顶尖高手? 若非自身实力压得住场,如何镇得下这群桀骜之辈? 他忽然忆起在罗网监牢中听闻的几句话…… 墨家一日覆灭; 儒家束手无策; 兵家亦随之倾颓…… 莫非,这些事,真是此人一手所为? 念头一起,后颈汗毛陡然竖起。 路上他也打听过消息,却万没料到,大秦真正执掌之人,竟是这般年轻。 不等他再细想,嬴尘开口:“今夜宿于此处,明日启程,赴大泽山。” 晓梦、卫庄俱是一怔。 原来此行目标,是农家? 刚扫清墨家、压服儒家,下一个便是这坐拥十万众的农家? 卫庄暗自心惊。 这一路,他亲眼所见:儒家被分化瓦解,兵家被牵制于无形,皆在嬴尘指掌之间。 本以为农家人多势众,或成变数,却不料对方直扑其腹心而来,毫无迟疑。 换作旁人,他必断言难成; 但若是此人出手,他只思量……农家弟子,将落何等境地? 纵使诸子百家联手,如今怕也难撼其分毫。 在卫庄眼中,嬴尘二字,早已与“败北”绝缘。 客栈早由田光包下,空无外客。众人依令入内安歇。 第131章 神农令现世,大泽起纷争 大泽山,却正悄然沸腾。 数日前,六堂堂主议定重启侠魁推选。 田猛手握四堂之力,志在必得。 既谈不拢,便打算强攻朱家。 朱家岂会不知?当即命典庆、刘季严加戒备,不容丝毫疏漏。 谁知当夜,那本该随前任侠魁田光一同湮灭的神农令,竟无声无息出现在神农堂案上! 朱家乍见令牌,瞳孔骤缩。 神农堂守备森严,来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放下令牌而不惊一人……如何做到? 是谁? 谁有这般手段? 他反复思量,不得其解。 能如此熟稔出入神农堂者,必是农家旧人。 可据他所知,农家上下,绝无此等身手之人。 刘季沉吟道:“此人不止通晓农家,更熟谙神农堂格局。” 朱家一时哑然,只得暂敛杂念,细察令牌真伪。 不多时,令中密文浮现: “农家十万弟子,先得荧惑之石者,即为新任侠魁。” 朱家立召其余五堂堂主。 众人披衣而至,面带惊疑。 神农令?那可是侠魁信物,三年前随田光一同销声匿迹,怎会突兀再现? 田猛初闻,只当朱家虚张声势。 田光已死三年,神农令怎可能复出? 直到朱家将令牌掷于案上…… 满堂寂然。 须臾,哗然四起。 “真是神农令!” “谁送来的?” “田光死了,这令从何而来?” 待朱家念出令中之语,众人更是一片愕然。 “荧惑之石?就是近来流传说的那个?” “凭它定侠魁?那石头有何玄机?” “听说刻有天机谶语,不日便要押往咸阳……” 喧嚷未止,田猛冷声开口:“朱家,这令……是你造的吧?” 在他看来,这横空出世的令牌,毫无益处。 他本可凭四堂之力碾压朱家,何苦绕远路去寻一块石头? 朱家闻言,只将神农令朝他一推,语气淡漠:“不信?自己验。” 令中暗纹、烙印、火漆,皆为农家秘制,外人仿无可仿。 田猛接过神农令,指尖在令牌边缘反复摩挲,片刻后颔首……确是真物。 田虎、司徒万里等人依次验过,无人提出异议。 田猛不愿认,可众目之下,无从抵赖,只得应下。 他心里清楚:即便朱家先得荧惑之石,自己也未必抢不回来。其余三位堂主皆已表态支持,实力摆在那里,胜算不小。 ……可这“联盟”,实则早已松动。 田虎忠心不二,一心辅佐兄长;田仲与田蜜却在看清神农令那一刻,眼神就变了。 那枚铜牌,是农家侠魁之权的凭信。 既言“得荧惑者为魁”,那便不是比谁拳头硬,而是看谁能拿到石头。 他们互换一眼,心照不宣:田猛若先取石,他们大可借力使力,中途截下。 贪念浮起,无声无息。 朱家早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他未点破,只朗声道:“神农令既现,规矩便定……各凭手段,先得荧惑者,即为侠魁。” 六位堂主齐声应诺。 事已至此,再无余地。 田猛胸中笃定:此局,他必胜。 朱家亦然。 他看得分明:田猛身边三人,唯田虎可信;田仲与田蜜目光游移,话里藏锋。自己虽仅得司徒万里明面襄助,但典庆、刘季皆可托付生死;更有一着暗棋,尚未出手…… 侠盗季布。 一诺千金,言出必践。 朱家袖中藏着一枚金瓣,正是当年季布所留信物。只要持此赴约,季布必亲往东郡一行。 连六国豪族库府都能出入如无人之境的人,取一块荧惑之石,何难? 六人各怀机锋,表面同舟,实则暗流奔涌。 ...... 此时,东郡以东三十里外,一支人马悄然聚拢。 队列齐整,进退如尺,号令一出,百步之内鸦雀无声。 衣甲非秦制,却是旧楚军式样。 领头者身披赤色铠甲,外罩猩红斗篷,腰悬长剑,跨下一匹火鬃骏马。 此人,正是龙且。 他与项少羽自幼相伴,情同手足。 三年前秦楚交兵,龙且率腾龙军团死守山谷,断后一月,掩护少羽突围。待他脱身而出,楚军主力早已杳然无踪,他只得隐入桑海山中,啸聚山林。 直至近日,斥候报来消息:桑海城外,发现楚军旗号。 龙且策马狂奔,满心以为终能归队。 赶到时,只剩焦土残旗,尸横遍野。 其中两具,他一眼认出……项少羽、范增。 一步之差。 若早半日,若快一程…… 他亲手埋葬二人,铁甲之下,指节发白。 不是没想过立刻杀向咸阳。 可手下仅二百余人,而秦军铁骑未远,营垒尚存。 副将拦马劝道:“少主三千锐士尚不能敌,我等仓促赴死,非报仇,是添棺。” “将军,留得性命,方有日后。” 一句句沉甸甸砸下来,龙且勒住缰绳,未再挥鞭。 他压下血气,收起怒火,只把刀鞘攥得更深。 ……等。 等一个真正能撕开秦廷铁幕的时机。 不久,儒家传讯天下,言项少羽、范增久未露面。兵家遣人暗查,刚入桑海,即被龙且截住。 他如实相告,只求归营,只为雪恨。 那人迟疑良久,终将龙且带回。 临出桑海城门,龙且驻马回望,未发一言,只将右拳重重击于左胸……那是楚军最重的誓。 他随使者北上,终在彭城见到了项梁。 项梁听完,身形晃了晃,扶住案几才未跌倒。 少羽是他亲手教弓马、授兵法、立威信的少主;范增是他倚为臂膀的谋主。 两人俱殁,如断其双臂、剜其心肝。 老人枯坐良久,须发似雪,脊背骤弯。 龙且垂手立于阶下,喉头滚动,却未出声。 项氏上下皆知:项梁待少羽,从来不只是叔父待侄儿。 项少羽自幼出众,远超同辈。 他那副身板,项氏族中无人不晓……力气大得离谱。 项少羽,就是项家的指望。 怎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谁干的?!” 项梁猛然回神,怒意如潮,瞬间吞没理智。 “谁杀了少羽?老夫定要亲手宰了他!宰了他!” 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咬得极狠,喉结滚动,脸皮绷紧。 第132章 楚恨难平 项家少主一倒,项家的指望就断了。 没有能撑得起门面的后人,反秦之事,再无可能。 龙且垂着眼,压着嗓音答:“细作传回的消息说,桑海那边领头的是大秦的人,名姓未明,只唤作‘无名公子’。” 项梁额角青筋一跳:“我项氏折了那么多人,连对手叫什么都不知道?” 龙且低头:“范增军师临终前问过他姓名,那人只回了一句……败军之将,不配开口。” 话音未落,项梁胸口一闷,喉头泛甜,一口血喷在地上。 “将军!” “首领!” 龙且和左右急忙上前扶住。 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栽倒。 好在项梁还撑得住。 右手死死攥住龙且手腕,指节发白,像铁钩扣进皮肉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报仇!必须替少羽报仇!” 声音低哑,牙关咬得咯咯响,旁人听了脊背发凉。 龙且没挣,反而反手攥紧项梁的手,掌心汗湿:“将军放心,我龙且,必杀无名公子。” 项梁点头,没多言。 之后,他与龙且日夜督训士卒,反复推演那一日桑海的战报。 既决意复仇,便不容轻率……对方是谁、怎么出手、如何收场,一样都不能漏。 可项少羽死得太快,目击者寥寥,细节极少。 倒是三千秦卒的尸首,记述详尽。 桑海城中的贵人,都看见那天雷云聚顶,亲眼见天火劈下,人一沾即焦,无一例外。 项梁初见战报,手抖了一下。 引雷?这怎么可能? 天下哪有活人能召天雷? 怕是碰巧赶上雷暴罢了。 龙且却说,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一来,他当日藏身桑海山林,确闻雷声炸裂,非寻常闷响; 二来,除项少羽与范增外,其余秦卒尸身俱呈焦黑炭状,皮开肉绽,骨裂发脆,正是遭雷击无疑。 项梁听罢,久久无语。 三千人,在雷光之下奔逃不及,被一道接一道天火追着劈,活活烧死…… 这是什么手段? 他盯着“无名公子”四字,额头沁出冷汗。 这样的人,怎么打? 江湖百年,从未听过谁有这等本事。 真到了这地步,还是人吗? 项梁第一次不敢确定。 对手已不是人,是神。 他终于懂了范增为何连计策都来不及使……面对这种力量,兵法阵势,全是空谈。 碾压一切,便是碾压一切。 想通这一层,项梁心底发虚。 替少羽报仇?拿什么报? 他竟连一招破敌之法都想不出。 念头一转,悔意翻涌:早知如此,当初绝不会放少羽去桑海。 不,连与儒家联手,都不该答应。 可后悔没用。 少羽死了,就是死了。 龙且反倒先稳住心神,开口道:“将军,我倒有个法子,能近他的身。” 项梁抬眼:“快讲。” 龙且吸了口气:“天雷虽猛,却难分敌我。若我军突入敌阵,混战成一团,他再想引雷,就得掂量自己人会不会跟着遭殃。” “只要贴上去,进了我枪的范围……”他顿了顿,“我必取他性命。” 项梁略一沉吟:“万一他不顾手下死活,照劈不误呢?” 龙且直视前方,一字一句:“那便一个换一个。我们死一个,拉他垫一个;死十个,拉他垫十个。” 眼里没半分迟疑。 项梁喉头一哽:“少羽有你这样的兄弟,死也闭得上眼。” 可项梁清楚,不能把所有指望押在龙且一人身上。 对付这等人物,只许成功一次。 失手,便再无机会。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龙且,你还记得楚南公说过的话吗?” “项氏若要成事,须得寻齐四人……风、林、火、山。” 龙且忆起幼时,楚南公确曾这般说过。 “将军的意思是?” “去找剩下三人。你与他们合势,方能成势。” 风林火山,取自兵法四象: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龙且,正是那“火”字一脉。 他依项梁所言,奔赴东郡,寻其余三人踪迹。 只道四人齐聚,楚军便有胜机。 他入城前一刻,嬴尘已觉神识微动……龙且到了。 随行者皆佩项氏徽记,嬴尘当即明白:此人已归项梁麾下。 倒省得再费周章去寻项氏余部。 次日,嬴尘率惊鲵、田光等人往大泽山而去。 将至农家地界,田光开口:“公子,再往前便是农家辖境。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他心中不安。早先那道神农令,是他亲手发出的。本以为亮明侠魁身份,农家便可顺势归秦。 可眼下看嬴尘行事,分明另有所图。 嬴尘未答,只转向惊鲵:“你怎么看侠魁之争?” 惊鲵脱口而出:“杀田猛。六堂自此生疑,互斗不休。等他们折损过半,我们再进。” 她原是农家旧人,各堂主脾性、手段、隐秘,无一不熟。 这法子,正贴着农家筋骨长出来。 嬴尘颔首:“可行。” 二人思虑本就一致。 此前罗网与墨家相争,隐秘卫亦是坐观其变,不损一兵一卒,而收全功。 今次亦然。 田光闻言,面具之下神色未显,心却一沉。 原来那道神农令,竟是今日伏笔? 这盘棋,早在那时便已落子? 若真如此,死伤的只会是农家弟子……无论谁坐上侠魁之位,血都是他们流的。 他是前任侠魁,比谁都清楚那些年轻人有多信奉号令。 一道令下,赴死不疑。 他抬步上前:“公子,容我走一趟。我去见田猛,劝他停手。” 话音落下,众人俱静。 晓梦、卫庄目光齐落于他身上。 他们早知此行意在农家,也料到惊鲵会有狠手,却没料到这个素来寡言的男子,竟主动请命插手侠魁之争。 农家重血脉、尊宗法,外人连议事堂门槛都迈不进。 谁给他的底气? 他又凭什么以为,田猛会听一个“降臣”说话? 第133章 准你去劝田猛 田光知道自己的分量。 自归附嬴尘那日起,他就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引路的旧人。 眼前这些人……惊鲵、掩日、晓梦、卫庄,哪一个不是独当一方的高手? 他在其中,几无立足之地。 甚至,若无侠魁之名,此行本不必带他。 可他还是来了。 不是为保地位,而是为护那些还喊他“田老”的年轻人。 他们不懂权谋,只懂忠义。 田猛若登位,必用他们开刀;田虎若掌权,更不惜以血铺路。 他不愿看他们死在自家人的刀下。 四周目光灼灼,他不再多想,只再道一句:“让我试一试。我去见田猛,他若肯听,农家可免一场内乱。大秦得其众,何须刀兵?” 惊鲵唇角微冷。 田猛? 那人表面莽撞,实则步步设局。 当年她母亲嫁入田家,田猛一面纳之,一面暗查母女来历。 后来母亲为救他重伤经脉,田猛反借机断其根基,连带田赐自出生便身有隐疾。 更甚者,他亲手将惊鲵母女行踪泄予罗网,致田言母女分离十余载。 这些,田言记得,惊鲵更记得。 掩日似有所察,不动声色,握住了惊鲵的手。 母女二人痛出同源,那根刺,都扎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彼此心口一跳,另一人便知冷热。 惊鲵这次回来,不单是罗网惊鲵,更是田言。她要亲手给田猛一个了断。 杀意压不住,从指节漫到剑鞘,又顺着呼吸浮上来。晓梦与卫庄同时抬眼,望向她……那眼神太沉,不像来谈事的。 田光却全然未觉。他只盯着嬴尘,喉结上下一动,话没出口,恳求已在眉间堆满。 众人静默。 嬴尘声音平直:“准你去劝田猛。” 惊鲵垂眸应下。该听的,她听;该做的,她做。可心里像被抽走一块,空落落泛着凉。 她想见田猛死。 田光却已咧开嘴:“谢公子!我定竭尽全力!” 话音未落,嬴尘又添一句:“若劝不动,便照惊鲵原定之策行事。” 惊鲵眼底倏地一亮。 她太清楚田猛……那骨头硬得发脆,宁折不弯,更不会听田光一句软话。 田光脸上的笑僵住,又慢慢收回去。他懂这分寸:能允他开口,已是看在他旧日身份上留的余地。再争,反倒失了体面。 他颔首:“明白。我会尽力。” 嬴尘不再多言,只道:“田光、惊鲵,即刻动身,按先前安排,寻田猛。” 两人领命而去。 马车却未向农家方向行进,反调头折返,驶向另一条路。众人未问,只跟上。 惊鲵走在田光身后半步。田光脚步稳,路径熟,绕过巡哨、避过暗岗,半个时辰不到,已至田猛居所外。 此时天刚透青,院中剑风已起。 田猛正在练剑,田赐持木剑立于侧。 “蠢货!第三式转腕三寸,你偏要拖成四寸!” 话落,剑尖猝然斜刺,直取田赐左肋。 田赐拧腰后撤,剑锋擦衣而过。 惊鲵袖中手指一收,指甲掐进掌心。 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对亲儿子,也当仇人训。 收剑。田猛甩袖:“滚出去。” 田赐低头退下,背影微佝,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弦的弓。 屋内只剩田猛一人。 田光朝惊鲵略一点头,推门而入。 “谁?”田猛脊背一绷,手已按上剑柄。 “是我,田光。” 暗影里走出一人,身形熟悉,面容陌生。 田猛一怔:“田光?你不是……” 话未尽,那人抬手揭下面具。 须发如旧,眉骨如刻……正是田光。 田猛喉头一紧,后退半步,脚跟撞上案角。 “你没死?” “嗯,没死。”田光答得干脆,“所以回来了。” 田猛瞳孔骤缩:“神农堂那枚农家令……是你放的?” “是我。” “你回来做什么?” 田光没答,只往前一步:“田猛,停手。别争侠魁了。” 田猛胸口一窒,气息陡重:“让我罢手?你怎不去找朱家?” “朱家那边,我自会去。”田光语速不快,字字落地,“眼下大秦目光已落农家,你们再斗,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田光话音未落,田猛便截断:“大秦?哪来的秦人?” 田光只道:“我不能多讲。大秦已遣强手入齐,目标直指农家。若不合力归附,农家唯有一途……覆灭。” 田猛眼神一凝,问:“你现在说话,是田光,还是侠魁?” 他听得出,那语气里没商量,只有指令。 田光面色微变:“若我说,是以侠魁之名呢?” 田猛冷笑:“侠魁?你如今是么?你只是前任。” 田光早料到身份难立威,却没料田猛翻脸如此之快。当年他执掌农家时,田猛俯首听命,从无二话;如今一句“前任”,竟带刺带刃,字字讥诮。 田光沉声道:“我未曾卸任。” 他确未退位……假死之前,仍是侠魁;既未死,权责未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猛却仰头大笑:“哈!你死讯传到各堂那日,侠魁之位就空了。现在装什么旧主?” “嘴上全是为农家,真为农家,怎不早回?偏等新侠魁将定,才跳出来抢权?” 田光脱口而出:“我走,也是为农家!” 田猛逼进一步:“为农家什么?” 田光闭嘴。罗网之事,不可言。 田猛见他哑然,嘴角一扬:“果然说不出。” “想当侠魁就直说,何必先走,再返?如今要压我们低头,自己倒端起旧架子……有你这样撂挑子的侠魁?” 田光喉头一紧:“你以为我回来争位?”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说过……大秦无名公子已破墨家、灭儒家。若他亲至,农家必亡。归附,是唯一活路。护的是那些没沾过血、没动过刀的弟子。” 田猛听完,只摇头:“你忘了农家反秦的根,倒替秦人张目。可悲。” 他抬手拍了拍田光肩:“放心,等我坐上侠魁之位,自率众抗秦。” “至于你……前任侠魁?如今是叛徒。念旧情,放你一条生路;再不走,剑不留情。” 话落,剑鞘微倾,寒光乍露三寸。 田光胸口发闷。他入罗网、忍辱负重,只为换农家一线生机;田猛却把忠告当篡权,把退让当软弱,把赴死当担当。 他声音冷了:“住口。你争侠魁,拿全农性命垫脚。还在这装仁义?” 田猛顿了顿,忽而一笑:“对,我想当侠魁,想了十几年。” “你呢?不也想?何必装。朱家能明着来争,你为何不敢?” “实话说,谁拦我,我都不会让。” 田光最后开口:“无名公子一日破墨家,三日扫儒家。他若至,农家连七日都撑不过。” 田猛摆手:“那些风传,你也信?怕是见了秦旗就腿软了吧。” 第134章 二当家死了?! 田光不再言语。 他知道,劝不动了。 田猛已陷在登位的灼热里,听不得半句逆耳;他说的每句话,都被当成争权的伏笔。朱家更不会退……田猛若成侠魁,第一个杀的就是朱家。信任再深,在这节骨眼上,也碎得干脆。 惊鲵一直静立旁侧,听足了。 田猛这些年顺得太久,忘了秦军二字怎么写。 该杀。 她拔剑出鞘,剑光如水,直取田猛咽喉。 田猛骤然察觉身后气息,脊背一僵……那不是试探,是杀意已决。 不好,他危险了! 惊鲵拔剑,直刺田猛心口。 剑光一闪,快得不见轨迹,力道沉如坠石。田猛仓促格挡,剑锋擦着臂甲掠过,火星迸溅。他身子一斜,后撤半步,靴底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浅痕。 这一剑落空,惊鲵不追不急,只将剑势一收再吐,逼得田猛连退三步,背脊已抵住屏风木框。 田猛喉头滚动,忽然盯住她持剑的手腕……腕骨微凸,起势时小指微翘,收招时肘尖内扣三分。这习惯动作,他教过,也只教过一人。 “你……是田言?”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那个整日咳喘、需人搀扶、连院门都少出的继女,此刻剑锋凌厉,呼吸平稳,脚下步伐沉稳如磐石。她抬眼望来,目光冷而静,没有病容,只有刀锋般的清醒。 田猛胸口起伏,声音发紧:“你的病……都是装的?” 惊鲵剑尖垂地,一滴血顺着刃纹滑落,在砖缝里洇开暗红。“不装,早死了。” 她幼年见母亲被罗网带走,从此信不过田家任何人。入罗网后,更不敢以真名示人。田猛能卖母,就能卖她;那双眼睛常在她身上流连,她避之不及。于是称病闭户,独居小院;后来借寻医之名远走,一去数月不归。 田猛盯着她,手按剑柄,却迟迟未动。他清楚,自己已不是对手。 屋外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他忽然张嘴……想唤田赐。 惊鲵剑已至。 寒光掠喉,一瞬即收。 田猛手指死死掐住颈侧,却吸不进气。喉管断了,血从指缝里涌出,温热黏稠。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剑脱手砸地,发出闷响。再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磕在砖沿,无声无息。 田光立在门边,未上前,亦未出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惊鲵俯身,用帕子拭净剑身血迹,又将地上碎屑、脚印、屏风歪斜的痕迹一一理顺。田光默然配合,抹去自己踏入门槛的半枚鞋印。两人离开前,惊鲵将一只绣金锦囊塞进田光手中。 “公子托我转交。此后行事,照里面写明的做。” 她说完便走,袍角一荡,没入廊下阴影。 田光站在原地,拆开锦囊。 纸条只有一行字: 田猛既殁,速赴共工堂,寻金先生,听其调度。 他指尖一捻,纸灰簌簌落下。 原来出发前,公子便知劝说无用。 连田猛必死、金先生已在共工堂候命、连他田光下一步该踏哪块砖,都算得清清楚楚。 惊鲵是农家人,知情尚可理解;可公子远在咸阳,未亲至农家一日,却将此间脉络看得比田光自己还透。 他不是棋手……他是执棋者。 田光缓缓戴上面具,黑铁覆面,只余一双眼。转身朝共工堂方向而去。 田猛尸身被发现,是在半个时辰后。 破门而入的是田虎。 昨日田猛亲口约他今晨密议荧惑之石一事,田虎等至日头偏西,不见人影,径直闯入房中。 门一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田虎耳尖一动,身形顿住。他猛地转身,冲着屋内喊:“大哥!” 声音未落,人已奔向田猛居所。 他边跑边唤,脚步越来越急,喉头发紧,却始终没听见回应。 推开房门,田猛仰面倒在榻前,颈间一道剑痕横贯,血尚未凝透。 田虎扑跪下去,手按上田猛胸口……尚有余温。 “大哥!”他吼出声,嗓音撕裂,“谁干的?!” 吼声惊起院外几只麻雀,也引来了附近执役的弟子。他们围拢过来,脚步杂乱,话音未稳就卡在喉咙里。 “二当家……” “这……是大当家?” “真……死了?” 有人伸手探鼻息,缩回手时指尖发颤。 一剑穿喉,再无转圜。 昨日还在堂上点将、分派各路细作,今日竟横陈于地,眼睑微张,指节还蜷着半分力道。 众人怔立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田虎忽地起身,一脚踹翻矮凳:“封四门!搜院子!人刚走不远!” 弟子们如梦初醒,拔腿便往门外冲。有人抄近道绕后墙,有人奔向马厩查脚印,还有人边跑边扯开嗓子喊其他堂口来人。 田仲和田蜜几乎是前后脚踏进院门。 田仲盯着田猛尸身,目光停在喉间那道伤口上,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 田蜜扫了一眼,烟杆在掌心轻轻一磕,踱到田虎身边:“大当家走得急,倒叫人措手不及。” 田虎侧过脸,眼神发直:“你这话什么意思?” 田蜜垂眸,烟杆点点田猛衣襟:“朱家少了个对手,自然轻松些。” 田虎肩膀一绷:“你疑朱家?” “我可没说是谁。”她抬眼,唇角微扬,“只是想问问,若大当家不在了,谁最顺理成章坐上侠魁位?” 田虎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田仲这时上前半步:“二当家,大当家昨夜可曾召见过谁?屋里可有打斗痕迹?” 田虎没答。他盯着地上拖出的一道浅痕……从榻沿斜斜延伸至门边,像被什么人硬拖过去又停下。 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朱家与司徒万里跨过门槛。 朱家一眼看见田猛,步子一顿。司徒万里倒退半步,撞上门框。 “什么我朱家做的?”朱家开口,声沉如铁。 田虎抬头,目光如刀,从朱家脸上刮过,又钉在司徒万里身上:“你们刚才在哪?” 司徒万里笑了一声:“二当家这是要录口供?” 朱家没笑。他盯着田猛颈间伤口,眉峰一压,袖口底下,右手三根手指缓缓收拢。 他冷哼一声:“他这不是怀疑,是已经打算给我们定罪了。” 第135章 农堂猜忌起 空气一紧,几人之间像绷直的弦。 田虎不再掩饰,直接开口:“不错,我就是怀疑你们。除了你们,还有谁杀了大哥?” 话里说的是“你们”,目光却钉在朱家脸上。 朱家抬眼迎着那视线:“我没杀他。” 田蜜忽地笑出声:“那当然……谁杀了人,还会自己认?” 声音轻飘,字字带刺。 田仲也跟着接了一句:“今早确实没见朱堂主和司徒堂主。” 朱家原本不以为意。田蜜惯会挑事,他早有防备。可田仲这一句,却像根针扎进耳中。 这人当年还是个跑腿弟子,若不是他一手提携,哪来今日堂主之位?如今倒站出来指他,脸都不红一下。 朱家盯住田仲:“没看见?怕是你忙着攀扯别人,顾不上看人吧。” 田仲脸色骤变。他虽已另投山头,面子上还维持着客气,没想到朱家当众掀了盖子。 司徒万里这时上前一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朱堂主今早确实在我身边。” 田虎眉峰一压:“大清早,你们凑一块儿干什么?” 司徒万里笑了笑:“昨夜赌坊输了几把,上了头,天亮才醒。朱堂主怕我误事,特意去堵我……惭愧,惭愧。” 这话经得起推敲。赌坊人多眼杂,若两人真在那儿露了面,自有人作证。 可证得了行踪,证不了心思。 朱家不动手,能叫人动手;一大早就往赌坊跑,未必是找人,也可能是让人看见。 田虎盯着司徒万里:“大清早,非得赶去赌坊说事?” 司徒万里嘴角微扬:“还能为什么?荧惑之石的路子……几位堂主已有主意,我们这边,还悬着呢。” 朱家听着,忽然抬手止住司徒万里:“不必再说了。说再多,也是白费力气。” 田虎皱眉:“大哥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这事,我查到底。” 朱家迎着他目光,声音沉稳:“查。神农堂敞开大门,随你们查。” 田虎心头一滞。真若做下这事,哪敢这般硬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人都聚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众人回头。 一个素衣女子立在门口,乌发垂肩,面色泛白,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 是田言。 惊鲵已褪,田言归来。 众人一时怔住。 “田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本想挨个见过各位堂主,听见这边动静大,便过来看看。”她说话气息略短,扶了下门框,才稳住身形。 没人起疑。 她病着不是一天两天了,常年闭门静养,连堂务都少理。可每次露面,三言两语就能点破困局,分析利害从不含糊。六堂上下,信她、敬她、也靠她。 田虎见了侄女,喉头一哽,脱口而出:“大哥……是被人害的!” 田言望向灵堂方向,瞳孔一缩,脚步微晃,却很快挺直脊背:“先备棺木寿衣。我来办丧事。” 田猛一去,田赐心智未开,这担子,只能她来扛。 比起田虎的质问与争执,她一句“备棺”,一句“操办”,反倒让慌乱的人心落了地。 争吵停了。 事,要办。人,要送。 可停下的只是嘴,不是心。 田虎与朱家之间那道裂口,已经撕开,再难弥合。 在他眼里,田仲、田蜜既无手段,也无动机;唯有朱家……有本事,有位置,也有理由。 他把烈山堂所有弟子都叫来,挨个盘问了一遍。 惊鲵出手,向来不留痕迹。 忙活一场,依旧一无所获。 他愈发确信……杀大哥的,是朱家派来的人。 否则怎会滴水不漏?半点破绽也寻不到? 这等杀手,必是江湖上重金难求的顶尖人物。 朱家这次盯上了侠魁之位,动了真格。 他必须替大哥讨回来。 田仲和田蜜暗中搭上线了。 目标一致,联手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两人往来极隐秘,无人察觉。 这些,惊鲵全都看在眼里。 单靠她一人在农家行动,远远不够。 暗处还有共工堂的金先生,以及他新收的弟子清光。 清光就是田光。他以假名投到金先生门下,说明来意后,便留在其帐前听用。刚见第一面,田光就认出了对方……是吴旷。 吴旷离开桑海后,嬴尘早已安排他重返农家,以“金先生”身份潜伏。他早年就在共工堂待过,如今借个由头归来,并不突兀。 吴旷不知田光底细,只知是公子所遣,这就够了。 田光也没多言。他信公子自有布置。 只是没想到,吴旷竟已在此蛰伏多时。 原来计划铺开得比他预想的更早、更深。 公子所图,远不止眼前。 而此刻被田光念及的“公子”,正身在一处谁都想不到的地方……王离军营。 那日遣走惊鲵与田光后,嬴尘估摸农家之事尚需数日才见动静,索性另择要事。 他想到了王离。 王离的军营,就扎在东郡郊外。 此人是一把利刃。 削项氏,断胡姬背后势力,再合适不过。 念头一起,嬴尘当即命车驾启程,直奔军营。 随行众人不明就里,只管跟上。 ...... 不多时,马车停在营门外。 营内号子震耳,刀兵声不绝。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是千百场厮杀里淬出来的冷硬。 守营士卒横矛拦路。 “军营重地,闲人勿近!” 士兵瞪着眼,盯着这辆毫无标识的马车,满腹狐疑……谁敢擅闯上将军营帐? 话音未落,已被掩日抬手打断。 他高举天问剑,剑锋映着日光,寒气逼人。 “现在,能进去了吗?” 士兵一见那剑,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倒。 天问剑……帝王之器。 见剑如见帝。 方才拦下的,竟是与陛下等同之人? 是谁?竟能执此剑? 没人来得及细想,已本能让开一条道。 天问剑之下,无人敢挡。 第136章 见了天问,为何不跪? 马车径直驶入,停在王离帅帐前。 嬴尘掀帘下车,在众目睽睽中,步入帐内。 帐中空无一人。 王离白日练兵,不在营中。 忽有士卒狂奔而至,额上全是汗:“将军!营里来了几人,持天问剑,已进了您的帐!” 王离一怔,以为听岔:“天问剑?” 朝中尽知,此剑在监国皇子嬴尘手中。 怎会出现在东郡? 他目光一凛,盯住报信士兵:“你看清了?” 士兵喉结滚动,哑口无言,只拼命摇头。 若真看错,便是擅放外人入帅帐……泄露军机者,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守门的几个兄弟都认得,说是天问剑没错。” 王离眯起眼:“没错?” “你们连人认不真,就把剑认准了?” 他翻身下马,摘下铁盔,大步朝帐中走去:“我去看看。若真是误认……按军法办。” 军法……斩立决。 士兵脸色霎时惨白,连呼吸都冻住了。 他闭上眼,只盼那柄剑是真的。 王离掀帐而入。 帐内果然坐着一人。 十五六岁模样,少年身形。 第一眼,王离只觉他太年轻;第二眼,只觉他胆子太大。 自己锁在案匣里的布防图、行军策,全被摊开摆在案上。 那人翻得随意,坐得自在,像回了自家书房。 王离心头火起,张口便喝…… “放肆!” 他刚要开口。 视线却猛地钉住了。 那少年腰间悬着一柄剑……天问剑。 旁人或许看走眼,但他不会。 始皇佩剑的模样,他见过不止一次。 眼前这把,分毫不差。 更叫人眼皮一跳的是,天问剑旁,还别着另一柄……墨眉剑。 墨家巨子的佩剑,竟也挂在这人腰上。 一为帝王之器,一为墨者信物。两剑同身,岂是常理? 他是谁? 王离喉头一紧,话卡在嘴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呼吸乱了节奏,脑子飞快翻检:朝中皇子、重臣、宿将……一个一个过,全对不上。 武官?谁敢把天问剑系在自己腰上?那是僭越,是取死之道。 皇子?嬴尘殿下正在咸阳,寸步未离;眼前这人年岁明显长于殿下,绝非一人。 那便只剩一个可能……他盯住墨眉剑,心口一沉。 持墨眉者,必破墨家。 前些日子确有消息:嬴尘殿下遣将围剿墨家机关城,一日而破。领兵之人,是殿下亲信。 莫非就是他? 可这也太年轻了…… 念头翻涌,不过一息。 他想驳斥,却找不到理由。 这已是唯一说得通的解。 这时,一直垂首阅报的嬴尘抬起了眼。 “见了天问,为何不跪?” 语气平直,像问今日几时。 王离却觉肩头骤然压下千钧。 不跪天问,便是不认皇权。 这一条,足够抄没王氏满门。 额角沁出一滴汗,顺颊滑落。 他双膝触地,甲叶相撞,声脆而沉。 起身时后背已湿透。 除始皇与初见嬴尘殿下那回,他从未这般怵过一个人。 这少年面上无威,身上却自有沉势,竟与那两位如出一辙。 他究竟是谁? 疑问在脑中横冲直撞,却无人应答,他也再不敢问。 只跪着,连眨眼都放慢了。 若真是一日破机关城、后来又覆儒家、顺手扫了兵家…… 那嬴尘殿下赐他天问,倒也寻常。 王离原是为查军中对手才留意这些事。 蒙家已是劲敌,若再冒出一个能一日破墨家的将才,王家前程难料。 可如今才知……他错得离谱。 军营里天才不少,蒙恬帐下亦多悍将。 但一人一日破墨家机关城? 史册无载,将来怕也难有。 尤其此人如此年轻。 嬴尘合上最后一份战报,道:“起来。” 王离站起,腿脚微僵。 方才那一瞬,仿佛被抽走了时间感。 他竟失神至此。 嬴尘目光落过来,又说一句: “听说,王家曾暗扶胡亥?” 王离脚下一虚。 这事连始皇都不知。 胡亥受罚、赵高伏诛之后,王家早已断了往来,所有痕迹尽数抹去。 他们自认万无一失。 可这话,怎么就到了嬴尘耳中? 他本能想否认。 可目光扫过天问、扫过墨眉,喉结一滚,终是低声道: “是。王家旧日所为,实属昏聩。自殿下现世,我王氏上下,唯殿下一心。” 王离说完最后一句,声音沉实,字字清晰。 眼前这人,既是覆灭墨家、儒家的高手,也是嬴尘殿下身边最得用的人物。 他腰间悬着天问剑,大步而行,毫赤裸裸……那不是炫耀,是坦荡;不是倨傲,是无需解释。 这份底气,压得人不敢直视。 若此刻王家与他结怨,后果如何,王离心里清楚。 他只盼自己如实作答,能在对方心中落个实在印象。不料嬴尘听完,只略一顿,便道:“这么说,王家并不知胡亥背后有北蛮势力?” 北蛮势力? 王离心头一震,喉头发紧。 胡亥背后竟连着北蛮? 不可能! 可这话从嬴尘口中说出,便由不得他不信。 若属实,王家扶持胡亥,便是通敌之罪……株连九族,寸草不留。 他额角沁出冷汗,脸色霎时灰白,身子一矮,重重伏地:“末将不知!王家上下,确无半点知情!请公子明察!王氏世代效忠大秦,绝无二心!”话音未落,额头已叩在地面,一声接一声,闷响不断。 不多时,额上血痕蜿蜒,他却恍若未觉。 这点痛楚,比起灭门之灾,轻如尘埃。 嬴尘未拦,也未叫起。 这磕头的分量,在他眼里,尚不及一句实话来得真切。 片刻后,他才开口:“起来吧,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王离浑身一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这话,是信了王家? 殿下可知情? 他喉头滚动,终究没敢问出口。 嬴尘似有所察,只道:“殿下早已知晓。” 王离心头骤然一跳。 既已知情,却按兵不动……是暂且留用?还是静观其变? 他不敢揣测,只垂首屏息。 嬴尘起身,踱至帐中舆图前,负手而立:“胡姬急了。为推胡亥上位,她亲自联络北蛮。眼下,他们正密谋逼宫。” 王离脊背一僵。 胡姬竟能搭上北蛮? 那帮人向来贪狠,从不做亏本买卖。 能换得他们出手,必是以疆土为饵。 大秦北境沃野千里,北蛮垂涎已久。每逢冬荒,铁骑便南下劫掠。 若真让他们扶胡亥登位,边郡百姓,顷刻沦为奴籍。 他猛地抬头,抱拳单膝跪地:“末将请命,即刻截断胡亥阴谋,绝不容其得逞!” 第137章 答对一半 嬴尘侧身看他:“那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王离一滞,张了张嘴,竟答不出。 消息来得太猛,他脑中仍是一片混沌。 嬴尘只吐四字:“荧惑之石。” 王离双眼倏然亮起。 对!荧惑之石! 那块石头上“天命所归”的刻字,分明是人为所设,只为搅乱朝局、逼嬴尘放人。 只要追查石源,北蛮之人,自会露出马脚。 他当即拱手:“多谢公子点拨,末将明白了。” 嬴尘摇头:“北蛮之外,还有旁人。” “还有?” “项氏一族。” 王离神色骤然凝重。 项氏…… 当年楚亡之际,这支兵马悄然隐遁,始皇屡遣细作搜寻,始终杳无踪迹。 后来兵家为援儒家,折损三千精锐,连带项少羽与军师范增皆殁于战阵。 若消息属实,项氏元气大伤,理应蛰伏更深,怎会此时现身? 太险。 太急。 除非……有人逼他们不得不动。 王离抬眼看向嬴尘,欲言又止。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必问清,也能猜到七八分。 项氏是逆臣,这是铁律。 他再次抱拳,声调比先前更沉一分:“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剿灭项氏,取其首级,呈于殿下案前!” 这一句出口,胸中浊气尽散。 若两桩事皆成,王家便不再是摇摆不定的旧臣,而是唯嬴尘之令是从的死士。 翻身之机,就在此刻。 他仿佛看见,王家那伸向未来的手,正稳稳搭在嬴尘肩头。 王离请战,语气干脆,没半分迟疑。 嬴尘未应,只问:“项氏此来,所求为何?” 王离心头一热,又微微一沉。 他略顿,道:“为寻公子报仇?” 兵家无密报,但事已至此,答案必与眼前人有关。 少主身死,项梁失子,怒火灼心,才敢倾族而出……这念头刚起,嬴尘却摇头。 “答对一半。” 一半? 王离眉峰微蹙。 除了仇,还能有什么? 项氏早已势微,此番出兵,分明是押上全部身家的最后一搏。 若非血债,何须如此? 嬴尘看他神色,只吐四字:“风林火山。” 王离脊背一挺,豁然贯通。 风林火山! 楚地旧传,得四将者,可复国祚。 当年大秦清剿楚将,凡稍有名望者,皆不赦免……就为断了这传说的根。 王离一直当它是亡国余孽编的虚话。 没想到,真有其人。 难怪项氏肯动。 怕是信了这传说,想赌最后一把。 他当即单膝落地,抱拳垂首:“谢公子提点!谢赢尘殿下信重!末将王离,代王氏全族立誓:自此唯殿下令是从,生死不贰!” 他清楚得很。 若非嬴尘容得下、信得过,哪会专遣重臣亲至? 王家此前暗助胡亥,又牵扯赵高旧局,桩桩件件,皆可致命。 尤其如今荧惑之石现世,石上赫然刻着“胡亥承天”……若此时揭出王家曾与其勾连,天下人只会认定:石上之言,王家也推了一把。 百口莫辩。 差一点,百年基业,就随一个昏聩之人灰飞烟灭。 所以这一跪,不是仓促,是决断; 这一誓,不单报恩,更是割袍断义……从此与胡亥再无瓜葛。 王家,只认赢尘一人。 嬴尘颔首。 王氏,朝中唯二能与蒙氏抗衡的世家。 早年确与赵高联手扶胡亥,可赵高一死,胡亥倒台,王氏便收声敛迹。 嬴尘监国后,他们有意靠拢,却按兵不动。 明白一个理: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监国殿下什么都不缺,缺的是……用得上他们的时候。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嬴尘也等到了。 既用王离平项氏,又借其手,剪除胡亥背后北蛮残势。 话音落定,帐帘掀开。 掩日入内,步履无声,径直走到嬴尘身侧,递上一卷竹简。 “惊鲵已依计行事。田猛授首,各堂生疑。” 嬴尘扫完,卷起竹简,起身向外。 王离随之起身,肃立相送。 掀帐而出的一瞬,他脚步滞住。 帐外,静立十余人。 气息沉而不散,气机凝如山岳。 他方才入帐,竟未察觉一人。 更令他瞳孔一缩的是……方才递信那人,是掩日。 掩日剑不出鞘,剑气已透骨三分,他岂会认错? 罗网……归了此人? 赵高死后,罗网未散,反易其主?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被监国殿下委以如此信重? 王家曾与罗网交手数次,深知那是何等庞然巨物。 可眼前这少年,如何掌得? 念头未落,异象骤生…… 那十余高手,齐齐垂首。 动作一致,毫无迟滞。 王离喉结微动。 卫庄站在左首第三位,胜七立于右翼偏后,阴阳家袍角在风里轻扬…… 他认得其中五人。 个个都是江湖上跺一脚震三州的人物。 而此刻,他们低头的对象,只是那个刚从军帐里走出来的少年。 无论哪一个,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字,此刻却齐齐向那少年垂首低眉!王离眼皮一跳,心口发紧……他没看错? 还是这少年真有压服群雄的分量? 这可能吗? 王离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 江湖从不讲出身、不问门第,只认一条:拳头硬,话才响。弱者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让人俯首。可眼前这些人,刀尖舔过血、手上沾过命,却都站在嬴尘身后,肩背微沉,姿态放得极低。 他们不是作伪,是认了。 认嬴尘比他们强。 王离喉结动了动,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消息太慢。儒家那边的情报,得立刻催。 他抬眼,见嬴尘已转身离去,步子不疾不徐,身后跟着几道沉默身影。 王离拱手,声音平直:“恭送公子。” 嬴尘未回头,只袍角轻扬,人已远去。 第138章 窃荧惑天石 农家,烈山堂。 田猛停灵三日,白幡未撤。田言一身素衣守在灵前,发鬓未挽,只用一根木簪别住。田赐蹲在檐下,手里转着纸风车,呼啦呼啦,风一吹就响。 田虎跨进门槛时,脚步顿了顿。 他盯着灵位上“先兄田猛之位”六个字,半晌,低声说:“大哥,你放心。你不在,我顶上。” 说完,他走到田言身边,手抬起又放下,只道:“节哀。烈山堂,还得靠你。” 田言没应声,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眼底清亮:“二叔说得是。” 田仲这时凑近香炉,扑通跪下,肩膀一耸一耸:“大当家啊……您走得太急!这节骨眼上……谁下的手?!” 话音未落,田虎指节一响,拳头攥得发白。 田仲偷瞥一眼,见火候到了,便抹了把脸起身,贴到田虎身侧:“二当家,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凶手。” 田虎侧目:“哦?” “是侠魁之位。”田仲压低声音,“朱家现在没人挡着了。若让他们坐上那个位子,往后您查谁?查得动吗?查到了,又能动谁?” 田虎沉默。 田仲往前半步:“您接过大当家的担子,争侠魁。六堂归心,号令一出,谁敢捂嘴?到时候揪出真凶,不过是一道令的事。” 田虎目光扫过棺木,又落回田言脸上。 田言正望着他,眼神平静,像早等这一刻:“二叔若愿扛起烈山堂,我替爹点头。” 她声音不高,却稳。 田赐忽地跑过来,把风车塞进田虎手里:“二叔,吹!” 田虎低头看着那纸糊的小玩意儿,忽地笑了一声,笑声粗粝,却带着股狠劲:“好!老子接了!”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 田蜜斜倚门框,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笑得软:“哎哟……二当家,总算想明白了?” 田虎抬眼,脸色瞬时冷下去:“你站哪边?” 田蜜眨眨眼,没答,只把发丝绕得更紧了些。 整个农家,只有田虎从不给她留三分面子。 他不是看不出田蜜的容貌,而是本能地觉得这女人危险。 旁人对她如何追捧,田虎始终不冷不热。 田蜜吐出一口烟,笑说:“我自然站在二当家这边……二当家的本事,谁比得了?” 田虎脸色缓了缓。 论武功,他在农家确属顶尖;单是内力之深,六堂无人可及。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话一落,田虎便收了几分疏离。 “你们放心,等我坐上侠魁之位,不会亏待诸位。” 田仲当即应声:“那就静候二当家的好消息了。” 既已决意争位,接下来就得筹谋。 田虎叫上田仲出去议事,两人边走边低声商议。 临出门前,田仲朝田蜜飞快扫了一眼,田蜜指尖轻弹烟灰,也回了一个眼神。 田言看在眼里,心下微叹:二叔还是太信人。 农家上下,唯他一人未与罗网牵扯……或许正因如此,罗网才迟迟未动田虎。 朱家那边,也察觉风向不对。 他带刘季直奔四岳堂,找司徒万里商议对策。 谁知刘季一进门就拉上司徒万里赌钱,骰子掷得噼啪响。朱家越看越焦,终于开口:“你们先停手,眼下要紧的是往后怎么走。” 刘季和司徒万里见他眉间拧紧,知道真急了,立刻收了骰子。 “朱堂主不必慌。”司徒万里道,“形势没变,还是那件事……争侠魁。” 朱家沉脸:“争侠魁我当然明白。可田猛的事……” 刘季接话:“大哥,田猛一死,这事反倒更急了。田虎那边咬定是你动的手,六堂如今已是刀对刀、命对命。” 朱家攥紧袖口:“我没碰他一根手指!到底是谁下的手?” 司徒万里把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是谁不重要。现在罪名钉死了你。田虎若成侠魁,头一件事就是调齐六堂人马,清剿你。” 刘季点头:“所以这一仗,不光争位,更是活路……赢的活,输的死。” 朱家抬眼,声音沉下来:“好。那我就接了。”他顿了顿,“司徒老弟、刘季老弟,这次得靠你们。” “朱堂主这话见外。” “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朱家颔首:“我已经请了两个人……季布,还有胜七。” 司徒万里一怔:“季布肯应?胜七不是还在噬牙狱?” “季布早年欠我一个人情,我拿黄金花瓣作引,只求他助我取荧惑之石。” “胜七……前些日子刚被放出狱,行踪不明,但人已松动。” 刘季拍腿:“大哥早有安排!” 朱家道:“韩信已出发去寻他们,消息很快回来。” 田虎要坐侠魁,朱家要保性命,两人都绕不开荧惑之石。 而那石头,此刻在钟离昧手里。 自打白屠下令交他护送此物,钟离昧就没合过一次踏实眼。 每日三次查验,指腹一遍遍摩挲石面刻痕,生怕磕碰、掉漆、被人调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再小心,还是出了岔子。 出发前夜,守卫轮值打盹的空档,一个黑影翻过院墙,贴着廊柱潜到石匣旁。 夜行衣裹身,面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湛蓝眼睛……北蛮人。 他是头曼派来的铁沙,专为荧惑之石而来。 此前石上“始皇死而地分”几字,也是他亲手所刻。 如今天下目光全聚于此,正是下手良机。 胡亥称天命所归,北蛮需借势举事。 可石头太大,扛不动、藏不住、走不远。 铁沙盯准了刻字那块。 其余部分,不过是寻常青石。 只要切下带字的一角,轻便、隐秘、易传……足够撑起一场大势。 他绕过横躺的守卒,抽出腰间短刃。 刀锋一触石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再一撬,整片刻字石皮应声而落。 铁沙攥紧那块石头,转身跃墙而出。 任务成了。 铁沙把荧惑之石的残片揣进怀里,转身便走。 值守的士兵鼾声均匀,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他嘴角微扬,放轻脚步,朝营门方向退去。 刚迈过第三根木桩,一道人影横在前方,声音低而冷:“谁?” 铁沙一滞,心知已露行迹。 他足尖点地,身形倏然拔起,朝营外疾掠。 原以为那人会追,可身后毫无动静。 他刚松半口气,眼角余光却扫见月光下弓弦绷紧……箭尖泛着青白寒光,直指自己后心。 第139章 残石?有诈! 夜色浓重,视物模糊,竟敢开弓? 荒唐! 铁沙冷笑,腰身一拧,三支箭擦衣而过,尽数落空。 可就在他腾身跃上营墙的刹那,那几支箭竟在半空折返,调头再袭,箭镞嗡鸣如鹰隼振翅,死死咬住他不放! 他仓促侧避,怀中残片滑落,砸在夯土地上一声轻响。 顾不上了。 箭锋破风声越来越近,每一支都似要钉穿他的咽喉。 他连翻三滚,左肩仍被擦出一道血口。 再不敢恋战,翻身跃下营墙,消失在暗处。 那人没追,只弯腰拾起地上那块残片。 是钟离昧。 月光映着他指腹抚过石面刻痕……字迹清晰,与前几次查验分毫不差。 他瞳孔骤缩,转身直奔石匣所在。 掀开蒙布,石头断口齐整,上半截确已不见。 手中这块,正是被削下的那一部分。 出发在即,竟出了这等事! 天光初亮,军营上下已传遍荧惑之石受损的消息。 所幸钟离昧截下了残片,未让贼人得手。 值守士兵围上来道谢,语气发紧:“若非钟离都尉,我等性命难保。” 白屠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沉沉。 “钟离将军,”他开口,声不高,却像刀刮石面,“石头尚未启程,便遭毁损。你主押运之责,总该有个交代吧?” 钟离昧垂眸:“属下失职,甘受处置。” 白屠喉结微动,神色稍缓。 可话音未落,钟离昧又道:“此事因我而起,罪责由我一人承当,勿累旁人。” 几个士兵眼眶发热,低唤:“钟离都尉……” 钟离昧本无他意……罚就罚,别牵连人。 白屠却听得胃里发堵。 收买人心,到这时候还不忘立名? 他右手按上剑柄,厉声道:“好!你愿替命,那便留下这条命!” 剑光出鞘,直刺钟离昧心口。 士兵扑跪上前:“白将军不可!” “我等自请领罪,不必钟离都尉代受!” 白屠怒意反沸:“都给我滚开!违令者,同罪论处……要赔,就一起赔!” 剑锋已至胸前。 钟离昧闭目。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劈开晨雾,沉而锐利。 众人回头。 来人甲胄齐整,腰悬双鱼佩,是王离帐下亲信……王武。 他目光扫过剑尖、血迹、碎石,眉峰一压:“荧惑之石的押送,为何迟迟未动?” 白屠手一顿,剑势偏斜三分。 王武比他高一级,问话无人敢搪塞。 他略一颔首,侧身引路:“王将军请看。” 石匣掀开,两块断石并排而置。 “原是整块,如今只剩一半。”白屠掂着残片,“昨夜钟离昧擅离守位,致此损毁。” 王武伸手取过有字那块,指尖摩挲刻痕,脸色渐沉。 他不再多言,只将残片收入袖中:“上将军面前,自有分说。你们……原地候命。” 话落即走,袍角翻飞如刃。 白屠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杀不得了。 可他也并不慌。 王离那边,结果不会比他手下更宽。 上将军性情刚烈,断不会宽恕钟离昧。 王离闻讯,脸色一沉,眉峰骤然拧紧。 连块石头都守不住,还能成什么事? 罢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接过那石片细看。 残石上八个字清晰如刻,毫发无损;石底断口齐整,像是被人刻意留出字迹,专为显露那八字而截。 王离指尖一顿。 有诈。 他立刻想起那位无名公子早前的话……北蛮欲借荧惑之石,扶胡亥登位。 昨夜之事,怕正是为此而来。 公子料得准。 对方既已出手,便不能再等。 王离心中已有计较:赢尘殿下此番布局,本就是以石为饵,引北蛮现身。他们志在必得,绝不会就此罢手。接下来,还会来抢。 他只需静候其动。 王武上前请示:“上将军,白屠与钟离昧,如何处置?” 王离抬手一挥:“即刻启程,押两石同行。但重点护送带字这块。” 王武是王离心腹,一听便懂。 他接过石片退出营帐,径直寻到白屠与钟离昧,宣了将令。 白屠一听,怔在原地。 上将军竟不罚钟离昧? 闯下这等大祸,非但未斥,反命其继续押运? 钟离昧竟真有这般运气! 白屠垂下手,剑柄松开,指节泛白。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一剑斩了他。 钟离昧同其余士卒默然听完,齐齐向王武拱手谢过,随即整装待发。 东郡山道,龙且率部潜伏多日,始终未见另三位秦将踪影。 倒是荧惑之石的消息传了过来。 民间议论渐盛,分作两派。 一派斥为妄言:天命唯系嬴尘,余者皆伪,此石必是有人伪造,图谋不轨; 另一派则信其为天兆:石上书胡亥之名,自有天意,岂容凡人妄断?两方争执不下,只靠嘴舌相攻。 龙且听罢,眼中微亮。 杀少羽的,正是嬴尘所遣之人。 那皇子,亦是少羽之敌。 嬴尘出身殊异,始皇亲定为“先天神圣”,大秦祥瑞。 生而通慧,长而神速,数日之间便受命监国。 不止始皇器重,此人自身更非凡俗……能召神雨、改天象,古来未见。 相较之下,胡亥传闻愈演愈烈:暴戾寡恩,动辄殴杀奴仆,死于其手者已逾数十。 龙且思量片刻,心头落定。 比起一个深不可测的嬴尘,胡亥才更易对付。 荧惑之石,便是破局之机。 他熟读兵法,深知民间风议绝非自然滋生,必有推手。 胡亥背后之人,正在借石造势。 既然如此,他亦可顺势而为……夺石献主,助胡亥登位。 少羽之仇,便可借他人之手报之。 他旋即差人查探押运将领。 不多时回报:领队者,东郡都尉钟离昧。 “钟离昧?” “是。此人原为楚人,不知因何投秦,现掌东郡兵事。” 龙且冷笑一声:“楚人投秦,倒比秦狗还忠。” 他早已勘定路线:钟离昧一行必经山坳狭道,两侧高崖,林密坡陡,正宜伏击。 龙且带人潜入山腰,弓弦暗张,刀锋藏鞘,只待人至。 一旦冲下,秦军猝不及防,必乱阵脚。 荧惑之石,唾手可得。 他算得周全。 却不知山脊另一侧,停着一辆素帷马车。 车内端坐一人,正是嬴尘。 掩日垂首禀报:“公子,季布已至朱家处,钟离昧过山之时,便是动手之刻。” 胜七立在一旁,抱拳道:“朱家传信,请属下赴援。” 嬴尘颔首:“去吧。吴旷已在山下等候。” 第140章 逍遥子 胜七应声而去,巨阙横于肩后,步履沉稳。 车中余下晓梦、卫庄、掩日,另有阴阳家数人、隐秘卫十余,静默如影。 嬴尘目光掠过车窗,投向远处山峦。 山那边,龙且伏于树丛,手指按在刀柄; 山脚下,梅三娘倚石而立,骨妖袖中寒光隐现; 季布按剑于道旁,英布隐在石后,北蛮人散于坡下灌木之间…… 人不少。 谁先伸手,谁先折腕。 他未言语,只将手搭在膝上,指节轻叩两下。 这答案本就无关紧要……谁先触到荧惑之石,都不过是迟早落入他掌中的猎物。晓梦不明白为何在此驻足。 “公子,为何停步?”她问。 自入东郡,她便总觉背后有目光如影随形。此刻那感觉又来了。 嬴尘一笑:“等一个人。” 话音未落,众人眉峰齐压。 另一道气息,已至林缘。 “来了。” 密林微动,一人缓步而出。 白发白须,宽袍素净,身形清癯,步履无声。 他显然未料此地早有人列阵以待,脚下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略滞。 也难怪他惊愕。 嬴尘自踏入东郡起,便以皇气覆裹全队,遮尽行迹。寻常高手近身三丈尚难察觉,更遑论远缀追踪。 卫庄、赤练、胜七、阴阳家数人,目光一触那人面容,心头已有定论。 嬴尘抬眼,声不高不低:“跟了这么久,逍遥子,该露个面了。” 逍遥子瞳孔微缩。面上不动,指节却在袖中悄然绷紧。 他来东郡,只为查荧惑之石异动。 却撞见流沙、阴阳家、农家、罗网……几方死敌竟并肩而行,俯首于一个少年身侧。 这群人何以甘为驱策? 他们齐聚此处,所图为何? 是否与那突现的荧惑之石有关? 疑念未解,他索性尾随而来。直觉告诉自己,这条线,不能断。 没成想,半日未满,已被识破。 “你何时发觉我的?”他开口,声音沉稳。 “从你盯上我们的第一刻。”嬴尘答得平淡。 逍遥子怔住,随即摇头轻笑:“江湖代有新人出,诚不我欺。” 晓梦听罢,上前半步:“逍遥子?可是道家人宗掌门?” 逍遥子打量她片刻,未识其人:“正是。阁下是……” 她手中秋骊轻扬,剑锋映光:“赤松子师妹,现任天宗掌门,晓梦。” 逍遥子眼中微亮:“原来天宗新任掌门,便是你。” 他早闻天宗换了一位年轻女掌门,却从未谋面。未曾想初见,是在这般境地。 晓梦目光落在他腰间长剑上:“雪霁?” 逍遥子颔首。 那一战,赤松子败北,雪霁易主。晓梦自此存了一念:非亲见此人,不解师兄之败。 念头一起,再难按捺。 她转身望向嬴尘:“我要与逍遥子一战。” 她清楚,若此刻不出手,嬴尘随时可取其性命……那她便永远不知,赤松子究竟输在何处。 嬴尘只一点头:“去。” 晓梦踏前,抱剑躬身:“请师兄指点。” 逍遥子亦回礼:“切磋而已,不敢言指。” 众人退开,空出十丈之地。 晓梦率先出手。 双目阖合,内力倾涌而出,无声无息漫向四野。 风停了。叶凝了。枝头青翠褪作灰白,连光影都似被抽去色泽,天地骤然失声、失色、失温。 ……天宗绝学,天地失色。 范围内生机暂滞,五感钝化,内力稍弱者,立时僵立如木。 观战诸人面色微白,却仍能稳立。 唯有嬴尘,负手而立,衣角未动,神色如常。 逍遥子一眼认出此招,右手翻腕,一式“万物回春”应势而生。 晓梦变招,他即跟进;她剑势转沉,他掌风随之升扬。 刹那之间,两人周身各浮起一团浑圆光晕,彼此推拒、撞击、激荡,光波层层迸散,无声却震得地面微颤。 卫庄侧目,眸色渐深……这二人,当真旗鼓相当。 缠斗良久,未分高下。 终是晓梦秋骊微出三寸,寒芒乍泄;而逍遥子雪霁始终未离鞘半分。 光晕散尽,色彩重归。 逍遥子收剑入鞘,道:“师妹承让。” 晓梦望着那柄雪霁,静默片刻,忽然点头:“原来如此。先生之能,赤松子师兄输得不冤。” 她心中那根刺,就此落地。 此时,嬴尘自马车跃下,步至场中,朝逍遥子拱手:“逍遥先生,可愿赐教?” 满场寂然一瞬。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逍遥子……那眼神里,三分惊愕,七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逍遥子能不能接下公子一击? 星魂嘴角微扬,眼神里明摆着不信。 这老道连对手底细都没摸清,偏要跟上来……不是送命是什么? 晓梦却盯着逍遥子,目光稍有不同。 她刚与他交过手。 两人高低只在毫厘之间。 此刻他若对上公子,便等于替她试一次深浅。 她清楚嬴尘有多强,也清楚逍遥子赢不了。 可正因如此,这一战才格外要紧…… 逍遥子与公子之间的距离,就是她与公子之间的距离。 逍遥子察觉众人视线各异,心头微惑。 这些人看他,怎么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嬴尘邀战,他没法推辞。 局势早已不在他手里。 何况,他自己也想打。 初见时,各路高手对这少年俯首听命,他就觉得不对劲。 江湖各派素来壁垒分明,怎会齐齐服一人? 连那位素来冷傲的师妹,也甘愿立于他身侧…… 这少年,必有不凡之处。 或许,他真是眼下最强的那个。 三十年前,逍遥子还是关中第一豪侠。 快意恩仇,剑出无回。 后来修道入山,淡了锋芒,也淡了血性。 今日被嬴尘一激,胸中忽地一热,血脉都跟着奔涌起来。 那是久违的战意…… 如临深渊,一步踏错即万劫不复; 如履薄冰,每一息都在生死线上悬着。 年轻时最贪恋的,正是这种感觉。 没想到,七旬之龄,竟又撞上了。 这少年,真有这么强? 竟能让他骨子里发烫,手心发潮! 他横剑雪霁,声沉而稳:“请公子赐教。” 第141章 驱山赶海之驱山 嬴尘缓步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不疾不徐,却像踩在人喉结上。 四下无声。 只剩呼吸轻颤,唾液滑落喉管的微响。 逍遥子浑身皮肤绷紧,汗毛直竖。 对方尚未出手,他心口已压上巨石。 ……是怕了? 竟未战先怯,连败象都已浮起? 多少年没这样过了。 这是大忌。 嬴尘停步,距他不过三尺。 逍遥子喉头一动,气息骤沉。 手心发软,指尖微抖。 他猛地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硬生生压住那阵颤。 抬眼,声音尚稳:“公子,可愿先行出手?” 老辈交手,让晚辈先攻,是气度,也是习惯。 尤其年岁渐长,更重这份体面。 旁人闻言,悄然侧目。 让他先出招? 是真有把握接住,还是根本没掂量出对方分量? 嬴尘神色不动,只道:“我若先出,你便再无出剑之机。” 晓梦眉梢微动。 卫庄垂眸。 这话他们信。 至今无人挡下嬴尘第一式。 便是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也不敢说自己能硬接。 逍遥子没再客套:“既如此,老夫得罪了。” 话音未落,雪霁剑光乍起…… 万物回春。 但此招与方才对晓梦所用,判若云泥。 那时为破“天地失色”,只求解封,不带杀意; 如今这一式,春风拂面之下,全是杀机。 草木皆兵,气流倒卷。 周遭空气嗡鸣震颤,离得近的几人衣袖猎猎翻飞。 若是寻常武者挨上一记,不死也残。 逍遥子向来慎用全力。 怕误伤,怕收不住,怕一招断人生路。 可这一回,他没犹豫。 因为对面那人,值得他倾尽所有…… 也唯有此人,扛得住这一剑。 逍遥子心头一紧,预感自己若不一出手就倾尽全力,败局已定。 内力激荡,山风骤起,可赢尘毫无反应。 那波动扫过他身侧,不过如柳枝轻拂、衣角微扬。 逍遥子使出“万物回春”,赢尘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只抬起右手,朝前平推。 掌风未至,逍遥子已觉喉头一闷,眼前发黑,双膝重重砸地。 他咬牙撑住神智,没昏过去……可这已是拼尽所有力气的结果。 脑子空了。 记不起自己站在哪,想不起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一刻,他不是人宗天骄逍遥子,只是个被抽去筋骨的凡人。 良久,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抬头一看,对面几人全僵在原地:晓梦仰着脸,嘴唇微张,眼神发直;卫庄一手按剑,指节泛白;其余人皆无声屏息,像被钉在了风里。 逍遥子不解,慢慢转过身。 只一眼,瞳孔骤然收紧。 身后那座山,不见了半截。 来时他还驻足凝望,想起《望岳》里“齐鲁青未了”的句子。可如今,山体齐腰而断,断口平滑如削,上半截踪影全无,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他愣住,喉咙发干。 忽听耳畔风声一响,一颗石子擦着鬓角掠过,“嗒”一声落在脚边。 他没躲……石子是自己掉下来的。 可天上哪来的石子? 无风,无人跃起,连树梢都没晃一下。 逍遥子缓缓抬头。 头顶,黑压压一片山影悬停半空,阴影沉沉覆在他肩头。 他仰着脖颈,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这是真的? 还是眼花了? 还是……疯了? 他目光扫向晓梦、卫庄。 他们脸色一样惨白,呼吸一样滞涩。 不是幻觉。 那少年,真把半座山搬走了。 逍遥子怔怔望向赢尘。 赢尘负手而立,衣袍未乱,气息未促,神情淡得像刚放下一杯茶。 …… 驱山赶海。 新得的本事。头一回用。 逍遥子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世上怎会有这种事? 怎会有这样的人? 七十年所悟,竟不如他一掌之重。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透中衣。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到今天,不过是在井底数了七十年的苔痕。 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 声音沙哑:“……我,输了。” 话落,精气神像被抽走,整个人塌陷下去,眼神灰败,如灯油燃尽。 赢尘只道:“承让。” 随即抬手一引。 半座山轰然落地,震得地面嗡鸣,尘土翻涌。 众人这才喘出第一口气。 卫庄盯着那山体断面,手指不受控地颤。 他早知公子强,可强到这个地步…… 不是劈山,是拎山; 不是借势,是随心; 不是喘息之间,是呼吸未变。 若此技用于战阵…… 一座山压下来,何须千军万马? 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到那时,无需一兵一卒,敌方自溃。 无论对手是谁,结局都一样。 他们的对手,从来不是人,而是天地本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庄心头一震……上回公子引雷而降,莫非正是顾忌波及旁人,才选了那般方式? 念头刚起,脊背已泛起一阵寒意。 大秦有此皇子,何须忧国不兴? 晓梦那边,也未见丝毫从容。 她刚与逍遥子交手不过片刻,尚且惜败于对方掌下。 可此刻的逍遥子,在嬴尘面前,却如枯叶浮于怒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若换作自己呢? 结果怕也无二。 天壤之别,不过如此。 她自执掌天宗以来,几无敌手。今日才知,所谓“顶尖”,不过是井口一隅。 她盯住嬴尘,目光灼灼。 若修炼气之法,是否也能掌风雷、断山岳? 心跳如鼓,她强行压下,只觉前路豁然洞开…… 她必须成为炼气士。 不惜一切代价。 阴阳家二人早已僵立原地。 上次引雷,已是惊世骇俗;如今移山裂地,竟如拂袖掸尘? 改天象是逆天,动地力是僭越。 这已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范畴。 星魂双腿发软,死死攥住月神袖角,才没瘫倒在地。 先前竟妄想与他为敌…… 蚂蚁绊大象?笑话罢了。 月神却想到更令人窒息的一点: 这,真是他全部实力? 方才施术时,他眉目未动,呼吸未乱,仿佛只是抬手拨开一缕风。 若连这都算不得底牌…… 那真正的杀招,又该是何等模样? 她不敢再想。 第142章 山神饶命!! 山那边,钟离昧正率队押送荧惑之石。 入谷前,他已加倍提防。 此路紧贴山体,易遭伏击,他早遣斥候四下探查,确认无人,才敢通行。 可脚刚踏进谷口,异变陡生。 密林里骤然涌出大批人马,直冲队伍腹心,阵型顷刻崩散。 钟离昧厉声喝令收拢,可被龙且骑兵追着的士卒哪还顾得上号令?只知往前奔逃……慢一步,便是马蹄踏碎颅骨。 眼见敌军已扑向装石之箱,钟离昧拔剑上前拦截。 一道长枪横空截住去路。 “听说,你本是楚人?”龙且声音低沉。 钟离昧急火攻心,脱口应道:“不错。” 龙且冷笑:“既为楚人,为何效秦?这是叛国!” “楚秦之战,早已落幕。”钟离昧答得干脆。 龙且瞳孔一缩……在他耳中,这话等于认输。 “不,楚未亡!战未止!” 话音未落,长枪已扫向马腹。 钟离昧翻身落地,滚身单膝跪定,弓已满弦,三箭齐出,破空直取马上龙且。 龙且挥枪格挡,箭锋擦耳而过,发丝尽断。 若慢半瞬,心口已穿。 他刚松一口气,忽觉后颈生寒。 “将军当心!” 一名亲兵从马背跃起,猛撞龙且后背,两人一同摔落。 几乎同时,那三支箭竟调转方向,再度呼啸而至! 不是飞远,而是折返……如鹰盘旋,如影随形。 龙且腾身跃起,只见箭矢在空中微偏,再度锁准自己咽喉。 失传已久的楚地绝技:回翎箭。 竟能御气折向,追敌不休。 龙且心头一热,不是惧,是喜。 若将此法授于军中射手…… “这箭术,”他盯着钟离昧,枪尖微垂,“谁教你的?” 龙且长枪一挑,箭矢斜飞落地。他侧身转向钟离昧,刚要开口。 一道人影自半空坠下,紧随其后是几个粗布短打的农夫。 来人是梅三娘。她奉烈山堂堂主田言之命,在此伏候已久。 龙且现身,她静观片刻;待钟离昧麾下士卒被尽数牵制,她便带人现身,直扑荧惑之石。 话未出口,镰刀已至。刃弧如月,锋口微弯,削颈断首只在一息之间。 钟离昧只得迎战。 龙且皱眉……这女子面生,不似北蛮装束,更无军中气度。 剑光连点,钟离昧寻隙刺向梅三娘左肋,刃尖触衣即弹,竟未破皮。“铁布衫横练,你的剑,破不了。”她冷声道。 钟离昧牙关紧咬,步步后撤。 龙且抬脚欲上前,忽听前方有人高呼:“三娘!这石头上……没字!” 他猛地扭头……那人怀中所抱之石,通体素净,无半个刻痕。 箱中之物是假的。 梅三娘镰刀骤压,刃尖抵住钟离昧喉结:“真石在哪?交出来。” 龙且目光扫过几人服饰、腰间佩饰……大秦制式,绝非流民。胡亥的人?竟追到这荒岭深处? 钟离昧闭口不答。 梅三娘呼吸渐沉,招式愈乱。一个失衡,反被钟离昧翻腕格开镰柄,顺势回劈一剑。 龙且喝令:“搜!石必在近处!” 话音未落,梅三娘镰刃掠过钟离昧前襟,“嗤啦”一声,衣裂布散。一包方巾裹物自怀中跌出。 钟离昧瞳孔一缩,伸手去捞。 梅三娘早盯住他神色,枪杆末端一挑,布包腾空而起。 龙且纵身跃起。 就在此刻,数片金箔般的花瓣自三人头顶飘过……阳光撞上金箔,刺目如灼。 三人本能闭眼。 再睁眼时,布包已在一人手中。 季布。 他掀开方巾,露出半块赤褐残石,石面朱砂刻字清晰可辨……正是荧惑之石真身。 钟离昧以大石诱敌,小石贴身藏匿,原以为万全。 季布指尖摩挲字痕,确认无误。朱家所托,至此了结。 他收石入袖,望向钟离昧:“你是楚人,莫替秦军卖命。路走错了,回头难。” 转身欲去。 身后三道身影齐动,直逼而来。 季布扬手,金光迸射……黄金牡丹绽开,花影晃眼,人已退至山径入口。 足尖刚点上坡石,轰然巨响炸开。 钟离昧、梅三娘、龙且同时僵住,死死盯着季布背后。 季布一怔,旋即回头。 半山腰以上,空了。 方才还矗立如屏的青山,从中截断,上半截杳然无踪,只余断口平整如削,青灰岩层裸露在外,风从那里灌下来,无声无息。 厮杀声停了。 士兵们仰着脸,手里的矛戈垂地,没人说话。 晴空万里,日头正亮。山就在那儿,又不在那儿。 有人腿一软,跪倒磕头:“山神饶命!” 也有人喉结滚动,哑着嗓子问:“……真有山神?” 季布站在坡上,指尖尚沾着金箔碎屑,却忘了运劲提气。 龙且攥紧枪杆,指节发白。 ……他们正是从那座山上冲下来的。 一炷香前,山还在。 事情还没理清,又一桩怪事发生了。半座山峰凭空消失后,忽又在半空中浮现。 紧接着,半截山体坠落,砸向另一侧地面。 山体落地的刹那,大地猛震,众人脚底发虚,心口发紧。 眼前那座完整的山,已裂作两截……左右各半,分立原地。 怎么回事? 谁也答不上来。 四周静得只剩喘息声。 所有人盯着新落下的半山,一时失语。 起初还当是天象异变。可哪有山先不见、再复现的道理?史无前例。 梅三娘尤其惊愕。 这座山离农家近,她常打山下过。几十年来,从未见过这等事。 龙且全程目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山……是被人搬的? 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摇头。荒唐。山是山,人是人,怎可能抬山而行?又不是山神降世。 可转念又想:若真有人能引天雷劈地,搬山又何尝不能? 他目光骤然一沉。 莫非……动手的就是他想的那人? 想到此处,龙且喉头一紧。 若是真的,此人便不可敌。 不是强弱之差,而是根本不在同一境地…… 凡人之力,触不到那层界线。 季布攥紧荧惑之石,指节泛白,硬生生把飘散的神思拽了回来。 眼前这山,已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他本是奉朱家之命取石而来,如今石已到手,任务算成。 可这山太邪门,他本能觉得危险。 先前还想借山道脱身,此刻只觉后怕…… 若刚才动作快些,真闯进山里,怕是连人带影都随那山一道没了。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这一趟,险些把命搭进去。 不知山上究竟出了什么,但绕路最稳。 第143章 北蛮人? 趁其余几人还在怔神,季布转身就走,另择小径。 梅三娘与龙且见他疾退,当即回神。 “站住!” 钟离昧张弓搭箭,三矢连发。 季布袖中金光迸射,牡丹花瓣旋开,如刃飞旋,撞上箭镞,叮当数响,三支箭齐齐坠地,再难动弹。 旁人连近身都难,更遑论伤他。 只余一道背影远去,越奔越淡。 梅三娘与龙且顾不上钟离昧,拔腿就追。 钟离昧咬牙跟上。 龙且边跑边回想方才那一幕: 钟离昧是楚人,季布却当面警告他……莫为秦廷效力,否则下场难料。 这话口气,倒像季布也是楚人。 两人武艺皆属顶尖,若真是风林火山中人…… 尤其钟离昧那手追风弧箭,快、准、飘忽不定,极似“风”字诀。 若果真如此,此行便没白来。 他脚下发力,步子更快。 可距离仍在拉远。 梅三娘熟悉地形,中途拐入一条窄道,抄近路而去。 龙且与钟离昧很快失了季布踪影。 正茫然四顾,林间忽涌出二十来个黑衣人。 面巾遮脸,唯露高鼻深目;腰悬弯刀,刀柄微曲,不似中原制式。 龙且与钟离昧同时顿步,背靠背立定,手按兵刃。 “北蛮人?” 话音未落,对面一人踏前一步,死死盯住钟离昧,眼底烧着恨意。 是铁沙。 那一夜被钟离昧一箭洞穿肩胛的北蛮悍将。 他认定荧惑之石仍在钟离昧身上,故此前刻季布掠过,他们竟未阻拦。 “交出来。”铁沙声音沙哑。 钟离昧眉峰一压:“你们北蛮人,抢这块石头做什么?” 龙且没开口,但眼神同样发沉。 ……这事本就不合常理。 北蛮人冷笑:“东西交出来,别多管闲事。” 龙且本以为钟离昧会开口说荧惑之石已被季布夺走。 谁知钟离昧一言不发,只将佩剑抽出半尺,横于身侧,剑尖朝前,步子微沉,肩背绷紧……分明是“要拿,就自己来取”。 这姿态激得北蛮人怒火上涌。 两人而已,竟敢这般硬顶? 铁沙手臂一挥,其余北蛮人立刻扑出,弯刀扬起寒光,如饿狼围猎。 电光石火之间,龙且与钟离昧背脊相抵,长枪与剑刃同时亮出。一个刺、一个削,一个格、一个进,招式未尽已知彼此落点,伤了三人,逼退五人,硬生生在刀锋里撑开一道空隙。 龙且喘息未定,侧头问:“为何不说真话?” 若提一句季布,北蛮人自会调头去追,何须此刻死拼? 钟离昧没应声。龙且正欲再问,他却开了口: “因为他们是北蛮人。” 话很短,意思很实。 石头被季布抢走,是内斗;若落到北蛮人手里,便是外辱。 季布图什么,尚不可知;北蛮人要什么,早写在脸上。 龙且听懂了,心口一热。 这人骨头硬,心气高,留得住。 铁沙见他们还能说话,暴喝一声,攻势更密。 不多时,龙且左臂挂彩,钟离昧右肩渗血,衣襟染红一片。 可两人都没松口,也没退半步。 援兵必至……钟离昧的斥候、龙且的亲卫,发现人影不见,自然循迹而来。只要再撑一刻,局面便翻。 北蛮人越攻越急,刀风越来越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手腕发颤,指节发麻,忽闻远处喊声破空而至…… “将军!我们到了!” “都尉!撑住!” 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翻腾。有人已跃上马背,抽鞭疾驰。 铁沙当机立断,吹哨撤退。众人转身便走,连伤者也拖着跑,转眼没了踪影。 龙且咬牙撑住没倒,钟离昧却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两边士兵不敢再动,各自围住主将,撕衣裹伤,灌水喂药,暂歇干戈。 另一边,梅三娘紧咬季布不放。 她抄小路穿林越坡,几次拉近距离,可季布足下生风,每每将将伸手可触,人已掠出三丈开外。 正焦灼时,一声短促哨音破空而来。 农家信号。 梅三娘立刻回哨应和。 季布听见,脚步顿住,目光扫过两侧山岩、前方岔道、身后坡顶……果然,四道人影从不同方位跃出,落地无声,封死所有去路。 田蜜、骨妖、英布,加上刚赶来的梅三娘,四人成阵,将他困在中央。 田蜜烟斗轻磕掌心,一缕青烟飘起:“不动如山的花间隐虎,一诺千金的季布……真人比传言更耐看。” 季布没看她,只盯着英布。 “听说你跟了田蜜,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英布脸色一沉:“哼,你还敢露面?当年你毁栈桥,逼我折返,害得雷豹军团十年抬不起头!” 楚国覆灭那夜,项燕战死王城,英布提剑欲殉,季布却一把掀断通往都城的最后一座木栈。桥塌之后,他拽着英布往山野里走,说:“活着才能重聚,死了只是添个名字。” 英布不信,只觉耻辱。自此割袍断义。 今日重逢,仇未消,恨未散。 英布双戚一错,金铁交鸣,人已欺身而上。 季布拔剑相迎,剑光如练,戚影似山,一时难分高下。 田蜜没工夫等。她要的是石头,不是旧账。 手一抬,骨妖袖中飞出三枚骨钉,梅三娘足尖点地腾空,掌风直压后颈。 季布本就全力应付英布,再加二人夹击,肩头霎时绽开一道血口。 他不恋战,左手一扬,布包脱手掷出,人随势后跃,借力翻上崖壁,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深处。 梅三娘接住布包,解开粗布……里面一块暗红残石,棱角锋利,掌心大小,表面蚀刻古字,确是荧惑之石无疑。 英布收戚,田蜜伸手取石,再不追人。 目标已达,季布本人,无关紧要。 英布望着季布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一下,终究没动。 田蜜托着残石,指尖摩挲那几道刻痕,眼神渐深。 “侠魁之权,就藏在这方寸之间。” 她没笑,也没急着藏,只把石头仔细裹好,贴身收起。 现在归田虎,将来,可就未必。 第144章 自此将另开一门 山这边争得见血,山那边,静得只剩风过枯枝的声响。 嬴尘展露力量后,场中一时无声。 逍遥子跪伏在地,脊背僵直,却撑不起身子。 他七十余岁,早把生死看淡,原以为此生再无挂碍。 今日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也太迟。 若三十年前遇见此人,若那时便知有这般境界…… 他会不会拜其为师?会不会走出人宗旧路?会不会……触到那道凡人不敢仰望的界线? 念头一起,心口便像被攥紧。 他抬眼望见晓梦立在嬴尘身侧,青衫未染风霜,眉目清冷如初。 那一刻,遗憾沉得更重了。 若他也如她一般年少,若也能从头开始…… 哪怕只窥得一丝门径,只看清一寸天光,也好过此刻空握七十年修为,徒然仰望。 他想问那少年眼中所见究竟是何模样。 可惜,没机会问了。 嬴尘已登上马车,声音平直:“掩日,去醉花楼。” 这一战于他而言,不过试招。 逍遥子未出全力,也未激起他半分兴趣。 掩日、卫庄等人回神,朝地上那人略一颔首,随即跟上车驾。 晓梦转身欲行。 “师妹。”逍遥子忽然开口,“你为何随他?” 她脚步一顿,侧身回望:“逍遥师兄可听过‘炼气士’?” 逍遥子瞳孔骤缩,枯槁的手指微微一颤。 “炼气士?”他喉头干涩,“你是说……那位公子?” 人宗典籍确有记载,但多为残章断简,语焉不详。前人也曾揣摩修炼之法,终无所成。久而久之,只当是古人口误,或后人附会。 可眼前这力量……撕云裂地,非人力所能及。 除了炼气士,还能是什么? 他猛地抬头:“你……是要修此道?” 晓梦点头:“炼气之法早已失传。他是唯一路径。” “天宗自此将另开一门。”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决断。 逍遥子怔住。 他二十岁时还在背《道德经》入门篇,而晓梦已择定方向,且已站在此人身后。 他盯着她:“你投秦,日后必助其屠戮六国遗民。此等行径,终无善果。” 晓梦轻笑:“你们举反秦之旗,斩秦卒于野,便叫大义?我不过择一人而从之。” 她没动怒,也不解释。 立场不同而已。谁手染血,谁心藏火,彼此都清楚。 逍遥子哑然。 晓梦不再多言:“下次相见,太乙山观妙台。雪霁,我亲手取回。” “人宗弟子皆在场。我要他们亲眼看见……大道不在你们掌中。” 她离去。 身影渐远,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师妹,真羡慕你啊。” 逍遥子说的是实话。 晓梦心里也明白…… 若那日她未留意咸阳送来的密报; 若她未在三息之内拍案离山; 若她迟疑一日,便再难踏进嬴尘三丈之内。 炼气士不是传说,是眼前人踏出的第一步。 引雷破空不是异象,是寻常手段。 改易山河不是妄言,是随手为之。 原来人的极限,并非止于丹田、气海、神庭。 而是……连“人”这个字,都可被重新定义。 至少,对嬴尘而言,是如此。 ...... 晓梦确认,嬴尘对逍遥子出手时,未显丝毫滞涩。 动作轻捷如常,像抬手拂去肩头一粒微尘。 若真是如此,那嬴尘所藏的手段,恐怕远不止眼前所见。 晓梦脊背一紧。 炼气士之深,果然不可测。 嬴尘不知晓梦所想。 他正盘算下一步如何落子。 农家已为荧惑之石动起手来,乱局初起,少说还要三四日才能收场。 王离那边,应已察觉东郡潜伏的北蛮人;项氏一族亦已现身,行迹分明。 所以他才遣人往醉梦楼去。 醉梦楼耳目灵通,是朱家神农堂暗设的据点。 楼中还有两人关键…… 一是昌平君之女,化名连衣的芈涟; 二是季布的姐姐,花影。 再过不久,连衣的妹妹涟心也将抵达。 届时,农家各堂主、执事,必陆续聚于醉梦楼。 他只需赶去,静待即可。 马车驶向醉梦楼,轮轴碾过青石路,吱呀作响。 另一边,农家确如嬴尘所料,为荧惑之石争斗起来。 这一回,对手换成了大铁锤与田蜜。 事情起于田蜜几人从季布手中夺下荧惑之石。 她原以为只消平安返程,任务便算完成。 不料半途杀出胜七。 胜七目光直钉田蜜,毫无犹疑。 他应朱家之邀而来,本就只为寻她报仇。 这女人害得他与吴旷一个被逐出农家,一个险些丧命。 人虽活着,罪却难赦。 不杀她,怒难平。 他提巨阙剑,直取田蜜咽喉。 田蜜一见胜七,脸色骤变。 她清楚胜七的性子……认准一人,不死不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他周身杀意凛然,绝非虚张声势。 她脸上那抹惯常的媚笑顷刻碎裂,脱口喊道:“救我!” 梅三娘与骨妖闻声即动,双双扑上。 唯独英布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田蜜急唤:“英布,帮帮我!” 英布不动,只淡淡道:“你只要求我助你取石。其余事,我没应。” 说完竟席地而坐,双臂环膝,真就看起了热闹。 田蜜气得刚要开口,胜七的巨阙已劈至面门。 这一击毫不留情,招招直取要害。 巨阙本就沉重,加之胜七臂力惊人,剑风过处,空气都似被撕开。 田蜜、梅三娘、骨妖三人合力,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胜七踏进一步,剑锋已抵田蜜心口,忽有一人横身挡下巨阙。 “田仲堂主!” 田蜜眼一亮,心口一松。 可那点喜色未及浮上眉梢,便僵住了。 田仲单人硬接巨阙,不过三合便踉跄倒退,虎口迸血。 他咬牙低喝:“结阵!四人齐上!” …… 地泽二十四阵。 此阵源出神农氏观四时流转所创,人数愈多,变化愈密,威力愈强。 四人联手虽敌不过胜七,却可困其一时。 胜七曾是农家弟子,岂会不识此阵? 阵势刚成,他已看出破绽,冷笑一声:“想杀我?你们差得远。” 田仲心头一沉……四人之力,竟仍压不住他! 胜七比从前更强了。 可惜醒悟太迟。 巨阙再度扬起,剑尖所指,仍是田蜜。 第145章 上半截没了,之后……它又回来了! 死亡近在咫尺。 田蜜喉头发紧,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剑锋将落未落之际,一道身影斜刺而出,稳稳架住巨阙。 “胜七,你还敢露面?” 田虎持剑而立,剑身微震,却未退半步。 他是至今唯一真正挡住胜七巨阙的人。 田虎内力雄浑,剑势霸道,昔日在农家,二人交手胜负参半。 如今胜七功力暴涨,田虎虽感吃力,尚能撑住。 “胜七,你脑子从来不够用,怎么还掺和进侠魁之争?” 胜七嗤笑:“说得你多聪明似的。” 田虎一怔,话堵在喉咙里。 他竟被当众讥讽愚钝。 田仲等人想笑不敢笑,嘴抿成一条线。 胜七目光掠过田虎身后……金先生与清光并肩而立。 他认得金先生是吴旷假扮,清光多半也是自己人。 人数悬殊,己方已处劣势。 胜七没打算和自己人动手。他演得不像,怕坏了公子的布置。 早走为妙。 他目光扫向田蜜,只说一句:“下次,你躲不掉。” 田蜜下意识缩进田虎背后。 田虎立刻喝道:“胜七!你这就走?” 话音未落,人已抢步上前。 胜七没应声,也没停步,径直转身离去。 田虎僵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终究没追。 田仲适时上前:“二当家威震四方,胜七自知不敌,才仓促退走。”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块荧惑之石残片,“石已到手,侠魁之位,非二当家莫属。” 田虎盯着残片,胸中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侠魁……终究是他的。 替大哥报仇?追杀胜七?往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仰头一笑,挥手道:“回堂!” 众人应声而动。 没人留意,队伍后方一道黑影悄然缀上。 是季布。 他方才作势离开,实则一直伏在暗处,等一个夺石的机会。 刚才没成,下一次,他不会再失手。 朱家尚不知石已易主。 他在堂内来回踱步,靴底擦着青砖,发出沉闷声响。 司徒万里道:“朱堂主不必焦心。季布、胜七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石必可得。” 朱家脚步一顿:“可田虎那边,骨妖、英布、梅三娘、田蜜俱在……真动起手来,两人怕是难撑太久。” 话音刚落,韩信快步进来,单膝点地:“堂主,荧惑之石,已入田虎之手。” 朱家猛地站起:“什么?!” 韩信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季布先得石,遭田蜜、骨妖、英布、梅三娘四人围截,弃石脱身。随后胜七现身欲取田蜜性命,田仲、田虎及时赶到,胜七离场。石,由田虎收走。” 朱家一拳砸在案上:“糟了!” 司徒万里伸手按住他臂膀:“还有时间。石既未毁,便还能夺回来。” 朱家喘了口气,慢慢坐回椅中。 对,还有时间。慌不得。 他早派了典庆与刘季前去接应,二人或许已在路上。 这时他抬眼,发现韩信仍立在原地未退。 “事已报完,你还不走?还有话说?” 韩信垂手,喉结微动,似有迟疑。 司徒万里催道:“有话直讲。” 韩信抬头,声音不高,却极稳:“还有一事,我方才没提。此事太过异常,我本不敢信,更不敢轻易出口。” 朱家与司徒万里对视一眼。 还能有什么比失石更重? 韩信开口:“季布初得石时,钟山……突然少了半截。” 二人一时未解:“少了半截?” “山体自半山腰起,上半部凭空不见。” “晴光正盛,无雾无云,人人亲眼所见。” 朱家皱眉:“可是错觉?远看失真?” 韩信摇头:“不是错觉。山还在,只是上半截没了。之后……它又回来了。” 司徒万里松一口气,笑道:“果然看岔了。许是光影晃眼,或云影掠过?” 朱家也点头:“山间气象多变,一时眼花也寻常。” 韩信没笑,也没辩驳,只道:“山回来时,不在原处。” 他顿了顿,“是从天而降,落在原山旁侧。” 堂内骤然静了。 朱家面具下的脸绷紧,手指无意识抠进扶手木纹里。 司徒万里喉头滚动,没再出声。 一座山,断了半截; 又落下一座山,紧挨着原来那座。 两座。 不是幻影,不是误判。 是韩信说的……他从不说虚言。 空气凝滞。 连窗外风声都听不见了。 这事若是真的,是天工所为,还是人力所致? 朱家与司徒万里在山里住了近五十年。 哪年哪月,听过这种事? 祖辈口传、老账册记、村志载录,全无一字一语提过。 可若说是人做的…… 谁有这本事? 谁敢动这念头? 两人反复琢磨,越想越悬。 韩信没多解释,只走到窗边,推开木棂,抬手一指远处山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座山,现在被前头几道岭挡着,但顶子还露得出。” 朱家与司徒万里立刻凑过去。 目光所及,群峰连绵。 韩信所指之处,果然矗立一座孤峰。 可那山顶平得异样……齐、直、秃,像被人一刀削去,再未长出寸草。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 这山,从前没有。 倒抽一口冷气。 嘶…… 韩信说的,是真的? 那山,真能凭空不见,又凭空而现? 见惯风雨的人,也从未撞上这等事。 心口发沉,手脚微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韩信看他们神色松动,便道:“此事,便是我要报上来的异象。” 朱家仍盯着那截平直如刃的山巅,问:“你可猜出缘由?” 韩信摇头:“线索太少,尚不能断。荧惑之石是否牵涉其中,也不得而知。” 他原是犹豫再三,才决定开口。 朱家转头望向司徒万里:“老弟,你怎么看?” 司徒万里捻了捻山羊胡,道:“朱堂主,可听说过山神?” 农家世代依山而居,靠山吃山,敬山守山。 山神之说,早些年在田垄间口口相传。 近年收成不济,传言也就淡了,只剩零星老人还念叨几句。 朱家向来不信怪力乱神,还真没听过。 “你意思是……这山,是山神弄的?” “山神,真有?” 他语气里带着迟疑。 司徒万里见他不信,反问:“朱堂主,在赌坊里,赌徒最怕听什么话?” 朱家略一思忖:“输钱?” 司徒万里摆手:“错了。不是钱,是比钱更紧要的东西。” 第146章 雕花木盒 朱家皱眉:“赌徒不为赢钱,为何而去?” 韩信忽然开口:“是运气。” 司徒万里一拍掌:“正是!这位小兄弟明白。” 他接着道:“运气在,烂局也能翻;运气失,十成胜算也崩。 你说他银子少,他笑一笑;你说他今日没运,他能掀了桌子。” 朱家怔住:“可这和山神……” 司徒万里捋须道:“运气看不见,山神也摸不着。 你信运气,却不信山神……这两样,差在哪儿?” 朱家哑然。 半晌才道:“照你这么说,真是山神干的?可图什么?” 司徒万里望向窗外那座平顶山,声音低了几分:“朱堂主,除了山神,还有谁能让一座山忽隐忽现?” “既然是山神所为,他的心思,咱们凡人,如何能懂?” 韩信默然。 朱家却慢慢点了头。 是啊…… 若非神迹,谁能办到? 既属神域,凡人何必穷究? 想不通的事,不如搁下。 眼下要紧的,是侠魁之位,是荧惑之石。 ...... 此时,典庆与刘季已按朱家安排,伏在田虎归途必经的坳口。 不多时,一辆绘着田家纹样的马车驶来。 二人交换眼色,典庆一步踏出,横身拦在路中。 驾车的是骨妖。车厢里坐着田虎与田仲。 田虎掀帘瞥见二人,侧首对田仲道:“田仲堂主,果然如你所料……朱家不肯罢手,埋伏在此。” 田仲颔首,神情淡然:“二当家信我,才托此重任。” 回程途中,田仲向田虎提议分路而行,并让田虎将荧惑之石转交田蜜。 田虎当场皱眉:“分开走?老子怕他朱家?!” 田仲没争,只把话放平了说:“二当家的本事,农家没人能比。可朱家不靠力气,靠算计。” “他若真想夺石,不会只派两人来试手。极可能在归途松懈时动手。” “咱们不动,石就悬着。” 田虎脑子转得慢,但听得进实在话。火气一收,直接问:“那为何给田蜜?” 他不信她能护住这东西。 田仲答得稳:“她不是一个人……英布跟着。” “更紧要的是,朱家十有八九已认定石在二当家身上。人盯的是你,不会想到它换了手。” “你平安,她也平安,石才真平安。” 田虎听完,伸手从怀里掏出荧惑之石,朝田蜜一抛。 “拿稳。丢了,你人就没了。” 田蜜抬手接住,指尖一转,朝他飞了个眼风:“二当家放心,人家可舍不得丢。” 田虎看也没看,鼻腔里哼出一声:“最好如此。” 三人随即分作三路:田蜜与英布携石抄近道先行;金先生、清光、梅三娘另走一路;骨妖、田虎、田仲则同乘马车殿后。 谁也没料到,这一步防备,真撞上了。 田虎拍着田仲肩膀大笑:“还是你懂朱家!不愧当过他儿子!” 田仲脸色一沉,嘴角没动,喉结却滚了一下。 他早不愿提那段事。 田虎没瞧见,典庆和刘季却听见了。两人伏在车外林间,听声辨位,未及细想,先动了手。 目标明确……先除车夫骨妖,再取荧惑之石。 典庆横剑在前,刘季压低身形,蓄势待发。 可骨妖跳下车辕,转身就跑,连头都没回。 两人怔住一瞬,人已没入林影。 顾不上追。刘季剑尖一挑,刺破车门帘布…… 剑尖落空。 车内死寂。 自刚才起,再无半点响动,像空车行了一路。 刘季一把掀开车门。 车厢里,空荡荡。 人呢? 方才还听见田虎吼声,转眼连影子都不见。 刘季心头一紧,目光扫到角落……一只雕花木盒静静躺着,漆色鲜亮,格格不入。 典庆用剑鞘推过去:“是不是这个?” 刘季摇头:“不像。田虎不是退的人。” 典庆点头:“可不开,不知道是真是假。” 伏了这么久,总得见个底。 刘季示意典庆戒备,自己屏息掀开盒盖…… 火光乍现。 “炸……” 话卡在喉咙里。 轰……! 气浪掀翻整辆马车,木屑横飞,车轴崩断。拉车的马受惊狂奔,颠簸两步,车身散架,碎木四溅,马蹄声眨眼钻进密林深处,只剩回音。 刘季耳朵嗡鸣,耳道发热,伏在地上缓了两息,才撑着爬起:“典……典庆?” 他踉跄抬头,只见典庆高大的背影挡在身前,像堵墙。 刘季身上没伤。 典庆晃了晃脖子,活动下手腕:“没事。这点动静,破不了我的功。” 他练的是至刚硬功,皮肉如铁,炸药冲劲再猛,也只震得他肩头微麻。 这一次和刘季同行的,是典庆。 换作旁人,他早死在半道上了。 刘季喉结一滚,没说话,只把袖口扯紧了些。 他没想到田虎真会按田仲的法子来……不硬拼,只设局。往常的田虎,刀出鞘就往前冲,哪还管什么前后左右。这主意,只能是田仲的。也只有田仲,能把算计埋得这么深、这么冷。 可眼下没工夫想这些。 荧惑之石丢了,朱家得立刻知道;朱家知道了,才好顺藤摸瓜,找石头的下落。 另一边,田蜜步子轻快,指尖夹着烟杆,烟丝明明灭灭。 田虎比她想的还容易哄。田仲几句话,他就把石头交了出来。真有本事。 只要田仲还在,她就能借力往上爬。侠魁之位,迟早是她的。到那时,没人能管她怎么活,也没人敢问她要什么。 只是胜七……得趁早除了。 那人不死,总在暗处盯着她,像根刺扎在后颈上。 她晃着腰往前走,看见英布的背影,便拖长了调子:“走了这幺半天,脚都软了。” 英布头也不回,只道:“快到了。” 他们没回神农堂,而是绕进一条偏道。这事和英布肯帮她,脱不开干系。 当年英布活下来后,一直和昌平君的女儿涟心住在一起。那孩子病得厉害,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田蜜说能救,英布才答应替她取石头。 现在石头到手,涟心就在前面等着。 第147章 密报 两人刚拐过一道矮坡,前头树影一动,人影已立成一排。 朱家、司徒万里,还有七八个农家弟子,静默站着,像堵墙。 英布脚步一顿,手按上刀柄。田蜜也收了笑,烟杆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又软又脆:“朱堂主,带这么多人来,吓唬谁呢?” 朱家没应声,只朝前半步:“荧惑之石,交出来。” 田蜜眨眨眼:“堂主这话我可听不懂。石头不是在二当家手里么?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她以为还能糊弄过去。却不知刘季败退后,消息早飞马送到了朱家耳中。朱家清楚得很……石头就在他们身上。 “交出来,你们走。” 田蜜烟雾遮着眼,眼神却亮得发冷:“要是不给呢?” 朱家没再开口。司徒万里侧身让开,身后走出一个小女孩……涟心。 英布瞳孔一缩,喉咙里迸出一声低吼:“放开她!” 朱家面具下的声音沉而稳:“荧惑之石换她平安。” 英布僵在原地。 他知道田蜜不会救涟心。若石头交出去,田蜜转身就走,解药绝不会给。涟心照样活不成。 他咬牙:“石头,不能交。” 话音未落,架在涟心脖子上的刀刃往前一送,贴紧皮肉。 朱家盯着他:“再想清楚。” 此刻局面全系于英布一人。他若松口,田蜜立刻翻脸;他若硬扛,眼前就得动手。朱家不愿在这儿开战……田虎的人马正往这边赶,撞上就是混战。他只想速战速决,用涟心逼英布低头。 可英布没低头。 他清楚朱家的分寸:江湖义气是朱家的骨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会压,不会杀。 田蜜不一样。她连毒都能当糖喂,信她,等于亲手掐死涟心。 所以英布绷着下颌,一言不发。 朱家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该动手了。 就在此时,半空飘下几片金箔。 季布落地无声,一掌劈在英布后颈。英布应声倒地。 季布在他怀里一探,取出荧惑之石,反手掷向朱家。动作利落,田蜜连伸手的时机都没有。 英布倒了,田蜜独木难支。她扫一眼四周,心知硬抢无望,只等司徒万里一动,烟雾骤起……雾里看花,人已掠出三丈外。 司徒万里提步欲追,朱家抬手止住:“由她去。” 田蜜这种人,抓回来反成麻烦。留她在外面搅风搅雨,胜七才会更卖力替神农堂做事。 司徒万里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扶起英布,抬进坡下小屋。 农家局势,一夜翻盘。 田虎先得石头,却失了先机;朱家两手空空而来,如今握住了命门。 相较农家营地的喧闹,王离军帐内一片沉寂。 ...... 钟离昧刚出发,王离便已遣出斥候尾随其后。 若那位公子所料不差,北蛮人必会动手截夺荧惑之石。 斥候正借机摸清对方人数、动向与驻地所在。 待情报齐备,王离即刻发兵,一并围剿。 各部调度,他早已拟定妥当。 此时,关于儒家的密报,终于送抵案前。 王离当即拆开细览。 初时目光扫得极快,一行接一行掠过。 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 最后,视线停在一行小字上,再未移动。 ……项少羽,当场毙命; ……项氏三千骑,瞬息覆灭,天雷劈落,无一幸免。 他指尖一顿。 天雷? 不是号角,不是火矢,不是伏兵,是天雷。 真有人能召来天雷? 不是传说,不是祝祷,是实打实劈在阵前,劈在人身上?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 又低头重读一遍。 字迹清晰,墨色未洇,署名是老探子陈七……三年来从未误报过一次。 若非此人素来稳重,王离此刻已摔信怒斥。 可这信没抖,手却有些发僵。 此前只知这位公子善谋,擅断,连破墨家、端木蓉一系,皆由他一手主导。 王离原以为,背后倚仗的是罗网精锐、隐秘卫暗手、阴阳家长老布阵…… 如今才明白,那些人根本没出手的机会。 墨家机关城一日崩塌,不是靠人堆,是靠一道光。 项氏铁骑灰飞烟灭,不是败于计策,是毁于一声裂空巨响。 他喉结滚动,倒抽一口冷气。 战场之上,谁还能与这样的人对阵? 祖父王翦横扫六国,靠的是千军万马、粮道封锁、地形设伏、士卒死战…… 可若对面一人抬手,雷落如雨,山崩地裂…… 兵马再多,也只是一堆待焚的干柴。 王离后背沁出冷汗,湿透中衣。 他忽然记起那日公子踏入营帐时,自己垂手立于案侧,答话未逾半句,行礼未失分毫。 当时只当是礼数周全,此刻才觉,那是活命的分寸。 若当日稍有倨傲,若曾轻言一句“不过一介幕僚”,若在公子问及荧惑之石时迟疑半瞬…… 这营帐,怕早成焦土。他坐直身子,抹了把额角,喘息稍定。 不是惧死,而是第一次清楚知道……有些力量,不讲道理,不讲交情,不讲资历,只讲存在与否。 他在沙场活命靠的是刀快、眼毒、心狠; 而那人,只需站在那里,便是生死界限。 正思量间,帐外传入急报: “将军,钟离昧那边有消息了!” 王离伸手接过竹简,指腹摩过刻痕,逐字读下。 龙且现身,率众截击钟离昧; 其部甲胄制式、旗号纹样、弓弩形制,皆为项氏旧部无疑; 而后北蛮人突袭龙且,箭镞带狼头烙印,逃遁方向指向阴山南麓旧营盘。 两桩事,一桩已验明正主,一桩已追出路径。 公子交代的差事,刚起步,便已踩实第一块石头。 末尾附言:斥候未撤,仍在跟进,三日内当报北蛮主营位置与确切人数。 王离将竹简按在案上,静了片刻。 随后起身,唤亲兵取来舆图,摊开,用朱砂点下两处: 一处标“龙且”,一处标“阴山南麓”。 朱砂未干,他提笔在旁补上一行小字…… “速办。” 王离看到此处,脚步一顿,随即快步朝帐外走去。 刚掀开帐帘,又停住。 他想起公子提过的事……项氏寻人,为凑齐风林火山四大将军。龙且现身,说明另三人也快浮出水面了。 若此刻出兵擒他,后面三个人便再难找寻。逼供?楚人骨头硬,十有八九咬死不说。真动了手,反倒惊走余者。一旦脱身,再聚起来,又是下一个龙且,又是一个项梁。 不如等一等。 等龙且把人凑齐,再一并拿下。 他转身折回案前,召来四名探子,命他们盯紧龙且行踪,但凡有异动,即刻回报。 探子领命离去。 第148章 风林火山之首,风! 王离坐回案后,重读那份情报,逐字细看。 目光扫到末尾,才发觉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先前竟漏过了。 “大山忽失其半,俄而复现。” 他皱眉。 山怎么会少一半?又怎么忽然回来? 莫非是雾气太重,探子不识地形,误以为山体移位? 回头得让斥候队补一补山川辨识的课。 另一边,龙且尚不知自己已入秦军视线。 他与钟离昧负伤后,部下寻到一处僻静山洞,将二人连同其余伤卒一并安置其中。 钟离昧麾下秦兵起初极是抵触。毕竟龙且冲阵时斩杀不少同袍。可眼下敌众我寡,钟离昧又被控于对方手中,整支队伍实则已无选择余地。 他们默然随行,只肯用自家军医配的药,暗中盘算:等钟离昧一醒,立刻夺回主动。 钟离昧伤得重,昏沉一夜才睁眼。 最先察觉他苏醒的,是守在榻边的龙且。 “钟离昧,感觉如何?” 钟离昧一怔,抬手摸腰间……空的。 龙且坦然道:“你的兵器,暂由我代管。若存别念,不如省省力气。” 钟离昧目光转向洞内那群熟悉的面孔,声音发沉:“你把我们都扣下了?” 龙且点头:“兵力悬殊,谈不上扣,只是顺势而为。” 此行钟离昧带一千秦卒,龙且率两千精锐。加上农家突袭搅局,秦军溃散大半,如今能聚拢的怕不足五百。 钟离昧闭了闭眼。 若非他轻敌冒进,何至于此。 龙且看他神色,开口道:“跟我走,加入项氏军。楚国要起,缺不了你这员将。” 钟离昧猛地侧过头:“你说什么?” 龙且目光灼灼:“你就是‘风’。风林火山之首。有你在,楚国才能真正立起来。” 换作谁,刚睁眼就听见宿敌邀自己造反,都得愣住。钟离昧更是如此。 “复兴楚国?”他嗤笑一声,“当年大秦铁骑踏平郢都,楚将十去其九。剩我这般无名之辈苟活至今,你还敢提‘复兴’二字?” 龙且不恼,只道:“南公有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六国皆灭,唯楚势未绝。大秦表面一统,骨子里裂痕早生。只待东风一至。” 钟离昧盯着他,那眼里确有火,不是疯,是认准了一条路便不再回头的火。 他缓缓道:“你说的复兴,不过是以战止和。” 龙且没否认:“大秦的和,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和。百姓喘气,都得先问一句秦吏允不允。” 洞外风声掠过石缝,呜呜作响。 钟离昧觉得眼下日子过得去。 他当兵,却不想打仗。 龙且听见这话,嘴角一扯,笑了。 “和平?”他顿了顿,“你看见的大秦,哪有和平?只有大秦的和平。” “不说远的……你身边的人,白屠为何总盯着你?” 钟离昧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白屠?” “东郡谁没听过白屠?”龙且语气平直,“查一查就清楚。” 他原以为押运荧惑之石的是白屠,提前摸过底。白屠跟谁来往、怎么办事,翻几页文书、问两句话,就全明白了。结果临行前换成了钟离昧。 帝国派下的重差,最后落到一个都尉头上。 这事本就不寻常。 龙且随便和几个秦卒搭上话,前后一串,立刻明白:白屠把担子甩给了钟离昧。出发前还想当场斩他……恨意多深,不用多说。 钟离昧脸色沉下来:“我和白屠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轮得到。”龙且声音不高,“他盯你,就因为你姓楚。” “楚国没了,他容不下一个楚人在军中比他还硬气。” “你要是秦人,犯点小错,他会一刀砍了你?” “楚人死了,没人替你说话。” 钟离昧攥紧拳头:“这都是你猜的。” “是猜的。”龙且点头,“可你忍了那么久,不也因为心里早信了一半?” 钟离昧没吭声。 他不是不敢争,是争了也没用。上司一句话,就能压得他翻不了身。他向来把火往下压,小事绕开,大事吞下。 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站在那儿,就已经矮半截。 龙且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想起桑海那些年。没被明着针对,但也不能抬头走路。 躲着、藏着、憋着。 他语气缓了一分:“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楚人,在秦地喘气都费劲。” “大秦是秦人的大秦。楚国不起来,楚人就永远抬不起头。” 钟离昧喉结动了动:“可打起来,死的不是我们两个。”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掉脑袋。 龙且叹口气:“连我们都能被踩着脖子使唤,底下那些种地的、织布的楚人,日子只会更难熬。” “秦人不会手软,只会更狠。” “真要活成那样,不如掀了这摊浑水,让该还账的,一个个还清楚。” 最后几句,他说得快,声音也沉,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钟离昧面前把话说透。在项梁面前没这么讲过,在自己手下也没这么讲过。也许只因钟离昧和他年岁相仿,肩头扛着同样的灰。 钟离昧没反驳。 有些东西压久了,不是消了,是等一个响动。 那响动来了。 委屈、闷气、不服……全涌上来,堵不住。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低头做事,还要被当贼防? 凭什么一句楚人,就能抹掉所有功劳? 念头一起,便停不住。 他原先想的是百姓不能遭殃。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想的已是:楚人不能再这样活下去。 他开口,声音低而稳:“你说复兴楚国……打算怎么干?” 龙且没答,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划出四个字……风、林、火山。 “项氏一族,你该听过。楚亡之后,他们没散,一直等着。” “南公当年断过:风林火山齐,楚势复可期。” “现在能确定,你就是风林火山四将里的‘风’。追风弧箭,还有你的身法……‘其疾如风’,四个字,你担得起。” 第149章 醉梦楼 钟离昧听罢,略一停顿。 这几十年来,头一回有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他没应声,只道:“我不知自己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但既在此处,该做的事,我不会推。” 龙且接口便接得稳:“你就是。”语气斩钉截铁,“楚国要复,靠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楚人要挣出身、争公道,也只等你这一身本事落地生根。” 钟离昧没再开口。可肩背微微一沉,步子站得更实了些。 龙且没再多说。话已递到,火候刚好。钟离昧点了头。 龙且嘴角扬起,笑意未达眼底,却已松了口气。 此行东郡,本就不是为荧惑之石而来。那石头只是幌子。真章,在人。 如今钟离昧入局,余下两人,也就不远了。 另一边,嬴尘一行进了东郡最热闹的醉梦楼。 门口停下一辆马车,灰褐木色,无漆无饰,看着寻常。细看车辕与厢板接缝处,有极淡的刻痕…… 顺着木纹走势盘绕,阳光斜照时才浮出一线微光,似枝蔓,又似云气。 全大秦能刻出这种暗纹的匠人,掰着指头数不出五个。更没人会拿这种料子造整车。 可多数人只扫了一眼马车四周的人。 晓梦下了马,卫庄牵了缰,另几个穿玄青深衣、袖口绣阴阳鱼纹的,也默然立定。 道家掌门、流沙首领、阴阳家骨干……这些人平日独来独往,此刻却都落在同一辆马车之后。 人群静了半息。随即嗡地散开低语。 车帘掀开,下来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眉目清朗,衣袍素净,连腰间佩玉都未多雕一纹。 可步子一落,四周声音就矮了三分。 嬴尘抬眼望向醉梦楼匾额,没说话。 身后众人随之而动。 “公子,到了。” “嗯。” 楼内早得了信。门迎的仆役分两列候在阶下,女婢垂首,男仆束手,动作齐整,像排练过百遍。 “这位公子,请随小的来。” 闲杂人等已被清走。剩下都是常客,懂规矩,不喧哗,可眼神都黏在嬴尘身上。 “哪家贵胄?这么年轻?” “瞧那几个跟班……晓梦、卫庄,哪个是好相与的?” “可江湖人哪有这排场?单那马车,怕是够买下半条街。” “权贵?高手?还是……两者都是?” 猜不透。越猜越不敢轻动。 醉梦楼也绷紧了弦。上上下下,连端茶的手势都比平日慢半拍。 嬴尘神色不动,目光掠过门楣、廊柱、二楼凭栏上晃过的几道影子,最后落在正堂深处……那里悬着一幅褪色仕女图,画角有道几乎不可察的划痕,歪斜,新鲜。 花影站在二楼雅间窗后,指尖扣着窗棂。 醉梦楼的情报网,从没漏过东郡一只飞鸟。可嬴尘这一行人,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前日无踪,今日已至门前。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两个跑西市线的探子没来报信。当时只当误了时辰。 现在看,那两人,怕是再不会来了。 丛赢尘初抵东郡那日,已有探子悄然靠近,查他底细。 他身边那些人太扎眼……眉宇沉静,步履无声,衣角不沾尘,眼神不落空。不必开口,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于是陆续有人来试水。 无一例外,皆未再回。 罗网与隐秘卫联手清道,手起刀落,尸首不留。消息断在半途,醉梦楼自然一无所知。 如今他堂然登门,花影立刻得了信。 她亲自迎客。 这群人来得蹊跷,若能摸清根底,或可为朱家争侠魁添上一枚重棋。 花影貌倾东郡,早非秘闻。多少人掷千金求一面,连上将军王离也常至醉梦楼,只为见她一眼。王离甚至将腰牌交予她手,凭此令,东郡无人敢扰。 赢尘听青若传话时,只略颔首。 侍女青若心头微震……花影从不亲迎初来者,王离亦不曾破例。这少年何德何能? 赢尘却如踏自家门槛般从容。身后众人亦然,垂手而立,神色不动,仿佛花影亲至,本就该当如此。 在他们眼里,赢尘之名,已足当此礼。 青若尚是头一回见这般气度的客人。她猜不透根由,只觉此人出身必不寻常。 她引路前行,入一间阔厅。 那是醉梦楼最敞亮、最厚实的一间房,专待贵客。屏风素雅,陈设妥帖,香息淡浮,不浓不散。 赢尘步履未滞,目光未停。咸阳宫里金砖铺地、铜雀衔灯的日子过久了,黄铜光再亮,也照不进他眼里。 罗网与隐秘卫亦无动于衷。王宫暗夜中走过的路,比这楼里所有烛火加起来还长。 晓梦袖手旁观,卫庄斜倚案边,二人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真让他们动容的,从来不是华屋美酒,而是剑尖一颤、气息一凝的刹那。 众人落座方定,乐声骤起。 这才看清厅中那方空地原是舞台。 曲调刚烈,鼓点如箭,弦音似刃。不似丝竹,倒像战阵号角撞进耳中,胸腔随节拍发烫。 乐声未歇,一人持剑而出。 素衣裹身,剑光凛冽。她身段极软,出剑极硬;笑靥如春,剑势如秋。每一式都似刺向要害,收放之间毫无虚招。力道准,节奏稳,连呼吸都掐在杀机将发未发之际。 她不是舞姬,倒像藏在脂粉堆里的刺客。 一笑可惑人,一剑能夺命。 柔中有刚,刚里藏韧,看得人喉头发紧。 连青若也忘了奉茶,只怔怔望着台上。 这一支剑舞,是花影练得最久、磨得最狠的一次。 曲终剑收,杀气敛尽,她敛袖垂眸,复又成了那个笑语温软的花魁。 她执剑行礼:“花影为公子献舞,恭迎公子驾临醉梦楼。” 赢尘点头:“嗯,不错。” 青若指尖一颤,险些打翻手中托盘。 天下谁不知这一舞……题诗者众,赠金者多,愿以武相酬者亦有。称其“第一舞”,无人不服。 可眼前少年,只两个字便带过了。 花影亦顿了半瞬。 过往观者,文人词穷笔竭,武人当场演招,富商开箱捧匣……她听过太多话,却头一遭被这两个字堵得无声。 她旋即一笑,掩去微愕:“花影献丑。” 提壶斟酒,动作利落:“醉梦楼从未接待过公子这样的人物。不知公子偏爱何食?我即刻吩咐备下。” 第150章 一语点破 攀谈自此开始。 花影她要的不是客气话。 秦人嗜面,楚人食鱼,齐人重酱,燕人喜炙。一口菜,能尝出故土;一筷夹,可见习性。 饭桌之上,最藏不住真章。 吃饭的先后,用筷的习惯,往往藏着一个人走过的路。 更深一层的了解,得等酒菜撤下,话才真正开始。 食物能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但这招对嬴尘没用。 “按你们的习惯来。”他语气平直,没起伏,也没多余的话。 他向来不挑。这世上的厨子,手艺差不了多少。只有庖丁依着他口味改过几道菜,勉强入口。 花影没被拒一次就收声。她接着道:“新粮刚收上来,醉梦楼的师傅试了十几种做法,公子尝过便知。” 这话听着是夸菜,实则在探底……新粮分地而种,各地品种不同。若对方顺口说出见过哪一类,出身何地,便有了线索。 往常她不会急着问这个。可眼前这少年,让她脊背发紧。十五六岁的年纪,见了姑娘少有不动声色的。多数人话没两句就急着搭腔,她只需点头、应和、适时夸一句,局便稳了。 偏他不接茬,也不看人,像一堵墙立在那里。 是不是……已经看出什么了? 她心里翻腾,面上仍笑着,指尖却已掐进掌心。正要另起个由头,嬴尘忽然开口: “芈涟呢?” 满室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一声。 花影脸上的笑僵住,眼瞳微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芈涟? 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难道他认出了涟衣? 不可能!涟衣在此三年,从未露过破绽。 旁人也变了脸色。 芈……楚国旧姓。 始皇灭六国,王族血脉几乎断绝。能活到今日的,背后必有人护着。若真有这么个人,那醉梦楼底下,怕不止一家暗线。 墨家、儒家,前脚刚被拔除,眼下又牵出农家? 众人目光不由扫向花影。 嬴尘端起酒杯,浅饮一口,动作未乱。 花影猛地回神……冷场了。这是大忌。 她喉头一滚,硬扯出笑:“公子说的……可是‘蜜涟’?醉梦楼没有叫这名的姑娘。” 她咬准“蜜”字,声音轻软,像真听岔了。 心底却绷得死紧:万一他顺着这错音往下说…… 只要他松半分口风,她就能转圜。 可嬴尘只抬眼,扫过她绷紧的下颌、发白的指节、额角渗出的一点汗。 然后说:“芈涟,就是涟衣。叫她来。” 真名、花名,一字不落。 花影膝盖一软,几乎栽倒。 他不仅知道名字,还知道她是涟衣。 知道她是谁,从哪儿来,甚至清楚她在这儿用什么名字活着。 他到底是谁? 为何而来? 她想开口,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铁钳夹住,连气都吸不进。 眼前闪过血光,一具具无头尸身倒在青砖上。 不能说。 说了,醉梦楼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可现在……说什么才能撑过去? 脑子空了,只剩嗡嗡声。 嬴尘没等她答,侧头看向青若:“你去,请涟衣过来。” 青若怔在原地,手指冰凉。 她不知涟衣底细,却懂这名字碰不得。 此刻被一道点破,仿佛天塌了一角。 她瞥见花影惨白的脸,心就沉到底了。 自己只是个端茶递水的侍女,没资格问,更没资格拦。 只能转身,脚步虚浮地朝后院走去。 她颤着手撑起身子,朝外走去。 花影伸手欲拦,掩日却已按住她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不……!” 面具碎了。 她猛地转向嬴尘,声音撕开喉头:“你究竟是谁?!” 嬴尘没答。 花影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所有疑问撞上他,像石子投入深井,连回声都没有;而他看她,却似早已翻遍她心底每一页旧账。藏了十年的密语、压在箱底的血契、醉梦楼后巷里烧掉的三封密信……他全知道。 人被带下去了。 片刻后,涟衣随青若进来。青若路上已把事讲清,她进门时眉心拧着,脚步未停,直直走到嬴尘面前,一眼瞥见侧旁被缚的花影,双膝即刻落地。 “公子,全是我的罪,与花影姐姐、与醉梦楼上下无关,请公子宽宥她们。” 嬴尘垂眸。 目光扫过她低垂的额角、微抖的指尖、洗得发白的袖口……不温不火,不怒不悯,只有一道无声的审视。 涟衣不知他如何识破自己。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只盼楼里那些人,还能照常点灯、烫酒、拨琴弦,别因她一人,断了生计,丢了性命。 嬴尘收回视线,语气平直:“芈涟,你在这儿,想做什么?” 她一怔。 想做什么? 逃出郢都那夜起,她就没再想过这事。 活着,是本能;停驻,是偶然;跳舞,是换一碗饭吃。 若她是男儿身,楚地残部或许会寻来,捧她坐上那个空着的王座,再燃一把反秦的火。 可她是女子。没人押注于风中柳枝,更不会拿全家性命赌一个流亡公主的姓氏。 她本无大志。母亲是秦国王姬,自小随昌平君居咸阳宫侧;嬴政是姑父,扶苏是表兄……她曾真以为自己生来就是秦人。 直到父亲举兵那日。 满门抄斩的诏书下来,她连名字都一并被削去。如今这“涟衣”二字,不过是醉梦楼账册上随手记下的代号。 嬴尘看着她眼里的空,便知她早没了锚。 他抬手,食指在她额心一点。 金光微闪,倏然隐没。 神识已改。 涟衣睁眼,瞳底雾散。 不再是醉梦楼里随曲起舞的涟衣,而是楚国宗室、昌平君之女……芈涟。 她俯身,额触冰凉地面,脊背笔直如刃。 “芈涟,自今日起,效忠公子,绝无二心。” 他分身所施之力,本体亦承其效。她所忠者,非眼前少年,亦非皇气幻形,而是大秦天命本身。 嬴尘颔首,示意她起身。 第151章 堂主,出事了! 花影僵在原地,喉咙发紧。 只一下点额,人就变了? 前一刻还眼神涣散,下一瞬却字字凿地、脊梁生铁……这哪是驯服,分明是重铸。 旁人亦静默。 这不是第一次见他改神识,可每一次,仍叫人背脊发麻。 念头未起,意志已易;皮相未改,魂骨已新。 卫庄站在暗处,目光未离嬴尘侧脸。 他见过太多手段:毒、蛊、威、利、恩、名……可这种直叩神台、抽筋换髓的法子,他今日才算真正看清。 他思量得更深。 公子收人,从不白收。 他亲手调教的墨家叛将、从魏国死牢提出来的兵家老卒、甚至那个整日擦剑不说话的罗网弃徒……个个有不可替代之处。 那芈涟呢? 不通武,不擅谋,舞技寻常,身世倒是显赫,可显赫不等于有用。 楚地旧部早散,青龙计划溃于墨家覆灭之后,线索断得七零八落…… 除非…… 她知道最后一段引线。 昌平君临终前,是否只告诉她一人? 那张藏在楚王玺印夹层里的名单,那句用龟甲刻在女儿簪底的暗语,那场大火烧不尽的竹简残片…… 卫庄指尖缓缓扣进掌心。 青龙不是死了。 它只是被剥了鳞,断了爪,正一寸寸露出藏在血肉深处的骨架……而公子的手,已经搭上了它最后的心跳。 卫庄心底暗自一凛。 公子身负这般武力,谋略也远超常人。 天下再无一人能与之匹敌。 他正思量间,见赢尘朝掩日微一点头。掩日松手,花影应声跌跪在地。她发散衣乱,仰起脸,声音发紧:“你对涟衣做了什么?” 问话的是她,可她眼里只有惧意。 她不知涟衣身上发生了什么,更怕那事,下一刻就落到自己头上。 赢尘目光扫过她瞳孔里的颤动,唇角微扬:“没做什么。只是帮她理清了一处错念。” 花影喉头一哽,笑得比哭还涩:“那我呢?你也会这么对我?” “不必。”赢尘摇头,“你照旧便是。” 花影一怔,心口悬着,不敢信。 照旧?……不拘束,不限行,不设防? 这不合常理。 他不怕她聚众反扑?不怕她通风报信?还是说,他确信无人能撼动分毫? 念头翻涌,她却僵在原地,一步未动。 赢尘已坐回主位,端起酒盏:“你去忙吧。” 语气平直,不带催促,却比厉喝更沉。 花影四肢发软,几乎撑不住身子。可那股惧意压得她脊背一挺,竟真站了起来。 她余光掠过赢尘身后垂首而立的涟衣……眉目低顺,呼吸平稳,像一尊刚被雕琢妥帖的玉俑。 前一刻还同她说话的涟衣,怎么就……成了这样? 念头未落,视线猝然撞上赢尘的眼睛。 冷,静,空。 花影心头一跳,猛地低头,急急一礼,转身便走。青若紧跟其后,裙裾擦过门槛,快得像逃。 她不敢多留半息。心跳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出了门,她脚步未停,脑中已飞转: 救涟衣?可涟衣如今听令如流,哪怕带出去,怕也只会折返。 那就只能先送信。 醉梦楼不能留口风,神农堂必须知情……这群人来者不善,早做提防,方为上策。 还有王离。上将军曾赠她一枚铜符,言明有事可持符直入军帐。他若肯信,或有一线转机。 再有季布……她指尖一蜷,又松开。 弟弟性烈,若知她如此狼狈,怕要掀了咸阳宫的瓦。 可这些念头刚浮上来,就被她硬生生掐断。 没用。想再多也救不了人。 当务之急,是把消息递出去。 可赢尘连个盯梢的人都没派……太反常。 他到底凭的是什么?是那一瞬改人神志的手段?还是身边那些沉默如铁的高手? 花影咬住下唇,血味微腥。 越难测,越要传。 这等本事若落在农家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更怕他哪日忽起兴致,将她也“理清”一番。 现在动手,就是此刻! 她立刻命青若奔赴醉梦楼后巷,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漏报给守在那里的三名信使。 三路分出,各走不同岔道……不留活口,只求一信必达。 刚遣走人,她转身欲召管事遣散楼中人等,肩头忽被一只手掌按住。 花影浑身一僵,脱口而出:“谁?!” 那人踏前半步,声音不高:“公子有令……醉梦楼最擅舞的三人,即刻赴前厅献艺。” 花影瞳孔骤缩。 他竟连她下一步要做什么,都算准了? 掩日立在阶下,目光沉沉:“望花姑娘慎行。否则……” 后话未落,但那双眼睛已说明一切。 ...... 他走后,花影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后台去。 腿在抖,步子却稳。 挑人时,她只说一句:“今日贵客极重,无论厅中发生何事,不可失仪,不可抬头,不可迟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舞姬们面面相觑,见她鬓发微乱、指节泛白,谁也不敢多问。 能叫花影这般失态的,绝非寻常贵胄。 她不多言,只催她们梳妆更衣。 送走最后一拨人,花影靠在廊柱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危险。 命悬一线。 可她忽然想起一事…… 那群高手,为何俯首听命? 他们眼神清明,举止自主,不似涟衣那般被“理清”过。 是自愿? 因公子真有压服他们的本事? ...... 密信已随夜风送出,正奔向朱家手中。 “堂主,出事了……醉梦楼被一伙人控制住了!” 朱家正翻看卷宗,闻言手指一顿。他抬眼盯住报信人,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密信。 纸页摊开,字迹潦草,墨色未干。他逐行看完,眉头锁紧,脸上没有惊怒,只有一层薄薄的疑云。 占领醉梦楼? 可若真被占了,花影怎么还能传信出来? 真要封锁,必先制住她。人没动,信却到了……密道还在,人也自由,偏守着那座楼不走。 这不像求援,倒像摆好位置,等他们过去。 朱家把信递向刘季:“你瞧瞧。” 醉梦楼是神农堂暗桩,平日传讯用的都是堂内暗语。刘季扫完,指尖在纸角顿了顿:“大哥,这信……像是专为引我们去的。” 朱家颔首:“我也这么想。” 刘季问:“那还去吗?” 第152章 醉梦楼被围 朱家刚得荧惑之石,侠魁之位近在眼前。 此时冒进,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朱家静默片刻,道:“先派人摸清状况。不惊动,只查实。” 刘季应声退下。 朱家独自坐回案前,指节轻叩桌面。田虎不会罢手。这一回,轮到他们守着东西等刀上门。 ...... 果然,田虎听闻田蜜丢了荧惑之石,当场掀了案几。 “废物!连块石头都攥不住!” 田蜜垂手站在阶下:“朱家带了三十多人围死路口,二当家若在,也不见得能脱身。” 田虎冷笑一声,扬手就劈。田蜜侧身一闪,躲到田仲身后:“田仲堂主,帮我说句话呀。” 田仲上前半步,挡在中间:“二当家,事已至此,责备无益。” 田虎盯着他:“你拦我干什么?你们俩,是不是早有勾当?” 话出口,屋内一静。 田仲没答。 没人接腔。 田言这时跨前一步:“二叔,田仲堂主只是劝您稳住阵脚。眼下要紧的,是把荧惑之石拿回来。” 田虎冷哼一声,甩袖转身。 田言展开一张素绢地图,指尖点在六贤冢方向:“朱家叔得了石,必往六贤冢赴任。途中经四季镇,路窄林密,人马难展。” 田仲目光一亮:“大姑娘的意思是……伏击中途?” “正是。”田言指尖移向地图上“四季镇”三字,“越靠近目标,防备越松。” 众人齐望过去。 田仲点头:“四季镇确是最佳之处。” 田言略一欠身:“细节还需田仲堂主定夺。” 田仲拱手:“只要二当家点头,我即刻调人。” 田虎盯着地图,不耐烦地摆手:“照办。” 田仲转身便走。 他心里已有打算……朱家门下弟子中,有人曾受过他恩惠,也有人欠着旧账。若能策反两三人,里应外合,伏击十拿九稳。 临出门时,金先生与田言目光相触。一瞬即分。 这场局,从田蜜失石那刻起,就已在他们手中铺开。 是田虎与朱家之争,更是田光登位之始。 田言余光扫过金先生身后的清光。 清光垂眸,极轻一点头。 田蜜站在角落,没抬头,也没出声,只把指甲掐进掌心。 另一边,英布睁眼时,木梁低矮,窗缝漏光。 他撑起身,看见隔壁床铺上躺着涟心,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英布先松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在涟心身上。 她脸色惨白,唇色尽褪,比先前更显虚弱。英布心头一沉。 这时季布端着食盒推门进来。 见英布睁着眼,他脱口道:“你醒了?!” 食盒搁在案上,他伸手去揭盖:“趁热吃。” 英布没动,脸绷得极紧:“荧惑之石呢?” 季布未加思索:“已交朱家堂主了。怎么……” 话音未落,一拳砸在他左颊。 英布双目赤红,第二拳扬起,却被季布单手攥住手腕。 “你发什么疯?!” 季布声音压着火气。脸上火辣辣地胀,这一下不轻……回去怎么见花影?又怎么见涟衣? 可眼前英布那副模样,像被抽了筋骨又灌进铁水,恨意沉得压人。 “你还问怎么了?从前你拦我赴死,毁我兄弟;如今又抢我最后一条路?” “怎么偏是你,次次把我往绝处推?” 季布怔住。他从没见过英布这样,连嗓音都劈了叉。 “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非得那石头不可?” “因为这孩子活不过三月。”英布咬着牙,“而楚国,就靠她续命。” 季布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她病得要命,我信。可楚国……和她有何干系?” 英布喉结滚动:“她患的是‘枯脉症’,无方可医。田蜜应承过,换石即换药。” “我已取到石匣,只差一步就能拿到解药……你们一来,全毁了。” 季布哑然。这事确是他亲手所为,辩无可辩。 他顿了顿,追问:“那楚国的指望……难道她真是王室血脉?” 英布冷笑:“问这个做什么?你一个畏死避战的人。” 换作平日,这话早惹得两人刀剑相向。 可此刻季布脑中一闪……涟衣提过自己有个妹妹,失散多年,生辰八字与楚宫旧档吻合…… 若真是她? 他忽然上前半步:“这孩子,可是楚王之女?” 英布一愣,盯他片刻:“是又如何?轮得到你管?” 季布垂下手,没提涟衣,只道:“若是,解药,我来拿。” 英布盯着他,像在辨真伪:“你会帮她?” “我拦你殉国,不是怕死。”季布声音低下去,“是留着这条命,等反秦的火再烧起来。” “这些年,我从未改过楚人骨头。” 英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田蜜若失了石,绝不会交药。” 季布径直走向床榻,抱起涟心。她身子一缩,季布便将她递还英布:“先送她走。有人拿她当靶子,我们就什么都做不成。” 英布点头:“送去哪儿?” “醉梦楼。我姐姐在那儿。”季布顿了顿,“她会护好她。” 英布没再犹豫:“好。” 两人当即动身。 ...... 同一时刻,王离在营帐中踱步。 北蛮人不该大张旗鼓入东郡……胡亥正盯着朝中每一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授人以柄。 来的必是精锐,昼伏夜行,踪迹难寻。 亲信王武掀帘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报:“将军,急报。” 王离一把接过,撕开火漆。 字迹清瘦,却是花影手书…… “醉梦楼被围。来者不明,已封四门。速援。” 王离盯着手里的密报,眉头越锁越深。 醉梦楼出事了? 他早把令牌给了花影。东郡谁不认那块铁牌?谁敢在醉梦楼动她一根手指? 可眼下这事,真发生了。 是那人没认出令牌?还是……根本不在乎? 若前者,花影不是软柿子,守卫早把人轰出去了;若后者……他王离已是上将军,还能有谁压他一头? 真有这般大官驾临东郡,郡守早该跪着迎进府门,断不会任人冻在醉梦楼外头。 念头一闪,他忽然停住。 ……会不会,又是那位公子? 第153章 不动如山,其疾如风! 那位公子...... 嬴尘。 东郡上下,唯此人身份稳稳压他一截,行事也从不讲规矩。 可他去醉梦楼干什么? 寻欢?不像。他身边美人成群,何须再踏青楼? 那便是有事。 什么事,值得他亲自控住整座醉梦楼? 王离去过几次,没看出异样。他给花影令牌,只为方便出入,图个清净,并无他意。 王武见王离久不出声,开口问:“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人走一趟?” 王离眉心一跳。 若嬴尘真在办正事,他派人搅局,就是自断前程。一句“不识大局”,够他在殿前失势,王家再难翻身。 他攥紧密报,指节发白,随即揉作一团,扔进火盆。 “不必去。等。” 他肩上扛着两桩要命的差事,一步错不得。这一回,是他、也是王家最后的跃升之机。成,则起;败,则沉。 他掀帐而出,朝校场高喝:“骨头都给我硬起来!这趟差事,成了,你们是功臣;砸了,这辈子就别想抬头!” 吼声震天,甲胄铿锵。 ...... 龙且尚不知自己已被盯上。 他与钟离昧正往大泽山去。 钟离昧归附后,部下也一并投来。多是旧楚子弟,一听龙且旗号,士气立涨。 龙且细问军中旧闻,忽有一卒提了一句:“季布将军,外号‘不动如山,花间隐虎’。” 龙且心头一震。 那日交手,他早觉此人筋骨沉实、出手如铸,又听闻出身楚地,已存几分敬意。 如今竟真是风林火山中的“山”? 钟离昧闻言亦是一振。 四人聚齐,怕真不是巧合。 龙且本想留钟离昧养伤,独自追季布。钟离昧不肯……他残兵疲弱,遇秦军则溃,逢义军亦难脱身;随龙且同行,反倒稳妥。 龙且思量片刻,点头应下。 若寻得季布,便一道走。 钟离昧负伤独留,谁也不放心。 两支人马合流,直奔山口。 偏巧,上山的龙且、钟离昧,撞上了下山的季布与英布。 四人照面,季布与英布脚步一顿。 他们没想到,一个为秦效力的龙且,一个抢过荧惑之石的钟离昧,竟并肩而行。 警意顿生。 英布目光扫过钟离昧身上那副秦甲,眼底寒光掠过。 龙且察觉,立刻抬手,声音平直:“我来找季布先生谈合作,无意为敌。” “合作?”季布微怔。 莫非又是个冲着荧惑之石来的? 他当即开口:“石已不在手中。合作,无从谈起。” 龙且见季布神色戒备,立即道:“我不是为荧惑之石来的,是来找季布先生的。” 季布一怔。 他想不出,这个不久前还在战场上对阵的人,为何突然寻上门来。 “找我?什么事?” 龙且目光扫向英布。 英布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季布却抬手拦住他:“无妨,说吧,他是我同行的人。” 英布眸光微动。 多年未见,季布仍信他。 龙且略一颔首,开口:“请季布先生拨冗片刻,事涉紧要。” 季布瞥了眼英布背上熟睡的孩子,只道:“长话短说,我赶路。” 若非对方人多势众、去路被围,他本不会停下。 人马齐驻,四人围坐。 龙且先问:“敢问季布先生,可是楚人?” 季布眯眼:“是楚人,又如何?” 他望向钟离昧,又指英布:“这位英布,也是楚人。” 龙且心头一振。 同乡,同行,又并肩而立……此人必非泛泛。 方才交手时那股子沉厉肃杀之气,已露端倪。 风林火山……或许真有其人。 他不再绕弯:“我亦楚人,名龙且。如今奉命寻访风林火山四位将军。楚南公曾言,得此四力,楚可再兴。” 目光依次掠过季布、英布。 “季布先生,你便是‘不动如山’。我诚邀你共举大事,重立楚国。” 季布一震,转头看向钟离昧:“那他呢?” ……那个刚从秦营脱身的钟离昧。 钟离昧抱拳:“龙且先生认我为‘其疾如风’。” 季布记起那日追风弧箭破空之势。 楚国失传多年的射术,竟在他手中重现。 “其疾如风?”他点头,“名副其实。” 钟离昧坦然:“不敢居功。只是听龙且先生一席话,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季布直视他:“你弃了秦廷官职?” “这条路凶险,可能送命。” “你在咸阳已有安稳前程,退一步,终老无忧。” 钟离昧静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意不深,却极亮。 “错走一程,回头便是。若能替那些没了家、没了国的楚人,点一盏灯……粉身碎骨,也值。” 他眼里有光。 不是旧日那种压着火、忍着痛的光,是烧起来了。 龙且转向季布:“先生意下如何?” 季布稍顿:“好,我应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龙且刚扬眉,季布又道:“但眼下有事在身,办完即归。” 龙且未多言。 换作是他,亦如此。 他随即望向英布:“英布先生,观你气度不凡,可愿共赴此事?” 英布面色未松:“不必。孩子病重,我只管救人。” 龙且这才留意到那孩子苍白的小脸,额上沁着虚汗。 原来不是推托,是真有急务。 他正欲应声,忽地一顿,瞳孔微缩:“等等……雷豹军团的英布将军?” 名字早听过,只当是同名。 此刻骤然串起……当年横扫泗水、令秦军闻风避战的雷豹,统帅正是英布。 英布没答,只垂眸看了眼怀中孩子,手指轻轻按了按他后颈的脉搏。 这动作,已是默认。 龙且呼吸一滞,再看季布,脱口而出:“影虎军团……季布将军!” 他猛地起身,拱手到底:“腾龙军团龙且,少主麾下末将。幼时听二位战名长大,今日得见,幸甚!” 雷豹军团与影虎军团,是追随项少羽父亲的两支旧部。 传言这两支队伍从未败过,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为楚国立下过无数战功。 可实际上,龙且只在沙场远处见过他们披甲列阵的样子,彼此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后来楚国覆灭,王都陷落,听闻两位将军已战死沙场……那时龙且还默然良久。 再往前推,他初见季布时,对方早已卸甲归隐,形貌举止与昔日统军大将判若两人。龙且压根没往那处想。 谁料,多年传闻中早已死去的人,竟真活着站在眼前! 第154章 公子这步棋 “季布将军,英布将军。” 龙且喉头一紧,心口发烫,终于把风林火山四人里剩下那两个名字对上了号。 他当即躬身,声音沉而急:“英布将军,请务必随我们同去!项氏需你们,楚国也需你们!” “将军”二字刚出口,英布脸色骤然一沉。 他未应声,转身就走。 龙且抬脚欲追,季布伸手拦住。 “由他去吧。”季布语调平实,“当年兵败,他心里落了疤。后来有个孩子要护着,才一直撑到现在。” “眼下那孩子命悬一线,得先稳住伤势。等这事过去,我自会劝他。” 龙且闻言,神色松了些,目光落在英布背上那个昏睡的女孩身上,又转向季布:“季布将军,眼下有什么是我们能搭把手的?” 若二人肯归队,此行便算成了。 况且此刻无其他急务,帮一把,反而是快事。 季布略一停顿,没绕弯子。 他们正要把这女孩送去姐姐那里暂养,之后再去寻田蜜,逼她交出解药。 若龙且等人愿出手,倒省下不少周折。 他点头道:“英布背上的孩子中了毒,须魁隗堂堂主田蜜手里的解药。你们若能取来,最好不过。” 龙且听罢,心头一热……季布肯说这话,已是信他。 他立刻应下:“好!我们这就去找田蜜。她有何忌讳?行事上可有讲究?” 季布答得干脆:“解药若拿不到,切勿伤她性命。她一死,孩子就再无活路。” 龙且颔首:“明白。” 话至此,双方皆松一口气。 龙且与钟离昧即刻动身赴魁隗堂外围布控;季布与英布则转向后方安顿女孩。 成与不成,总归有人扛起这一段。 ...... 另一边,惊鲵、金先生、清光三人已汇合。 金先生即吴旷,早年奉嬴尘之命潜入农家。 重遇田光那日,他着实怔住……当年两人联手演戏骗过罗网,本以为田光必死无疑。 田光却将如何遇见嬴尘、如何被其点明农家困局一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吴旷听完,静默半晌。 原来殿下早在多年前便已盯住农家,布局不显山不露水。 更难得的是,比起墨家、儒家,他对农家始终留有余地。 否则,农家早被连根拔起。 当听说嬴尘有意让田光续任侠魁,吴旷当场应允。 他在农家卧底太久,看得清楚:有人贪权,有人好斗,把侠魁之位当成私器,用以剪除异己……这哪是执掌农家,分明是糟蹋侠名。 田光若能重掌大局,反倒是最稳的一条路。 田光亦忧心内斗不止,弟子们早晚血流成河。 “拖不得了。”他说,“再拖下去,倒下的都是自家兄弟。” 吴旷点头,两人遂寻机与惊鲵密会,问后续打算。 惊鲵耳中正响起嬴尘的传音入密……指令清晰:策反司徒万里,令其倒向田光,助其夺回侠魁之位。 她转述完毕,田光听完,只低声道:“公子这步棋,接得真稳。” 眼下田虎已在四季镇集结人马,准备围杀朱家。 朱家为赴六贤冢,必然倾巢而出。 单论人数与战力,田虎占优,胜算极大。 但若司徒万里临阵倒戈,局面就变了。 此人游走于两派之间,既可借田虎之势压制朱家,亦能在田虎自认胜券在握时,突然翻脸……一击致命。 吴旷与田光对视一眼,心中微凛。 不是惧,而是服。 公子所谋,不在一时一地,而在人心浮动处落子。 司徒万里嗜赌,只要赢面够大,他不在乎押在谁身上。 计划定下,二人不再迟疑,很快寻到空隙,悄然将一条密讯递到司徒万里手中: ……田言查到杀害田猛的真凶,愿与司徒万里单独面谈。 司徒万里拆信时,眉头拧紧。 凶手既已查明,为何不公之于众? 偏要私下相谈? 是那人身份见不得光?还是公布之后,会牵出什么不能碰的旧账?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饵? 他盯着纸条,指尖缓缓摩挲边缘。 田言是田家的人,按理不该信。 可若真是假消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毕竟,他和田猛之死,本就毫无干系。 荧惑之石已到手,主动权在握。对方若设局抢夺,未必没有可能。 但思量再三,司徒万里还是决定赴约。 石在朱家手里,稳妥得很。 他向来擅赌,这一回,也闻出了消息里藏着的异样……那不是风险,是赢面。 他没告诉朱家实情,只说临时有事需离一趟。朱家正忙着筹备六贤冢之行,心神全系在途中埋伏上,半点未起疑。 朱家确信路上必有截杀,只是不知何时、何地、几人。 刘季宽慰道:“兮大哥别急,我跟典庆都在,一定护你周全。” 朱家动容:“刘季老弟,有你、司徒老弟,还有典庆,我心里踏实多了。”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唤作“司徒老弟”的人,早已把刀尖调转了方向。 司徒万里见田言时,先扫了一圈四周。 田言察觉,直言:“此处无人。” 他这才落座,直问:“你说查到了田猛堂主的凶手?” 田言一身素白孝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司徒叔不急,这事眼下不紧要。” 司徒万里听明白了……她无意细说。 “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召我来,又不肯明言,拿我寻开心?” 话音未落,他起身欲走。 田言却没拦,只淡淡一句:“若我说,凶手是你呢?” 司徒万里脚下一顿,停在门口。 “大小姐这话从何说起?当日田猛堂主遇害,我在赌坊,满堂人都可作证。再说,我既无动机,也无理由……我从未想过争侠魁之位。” 田言放下茶盏:“随口一提,司徒叔不必当真。” 他脸上浮起笑意:“那大小姐究竟想说什么?不妨讲透。” 田言目光平静:“凶手是谁,不重要。要紧的是,谁来接任侠魁。” 司徒万里捻着胡须:“如今人选,不过田虎堂主与朱堂主二人。” 这已是农家上下默认之事。 他斜眼打量田言,料她接下来定要替田虎铺路。 谁知她下一句,彻底推翻了他的预判…… 第155章 金先生,救我! “二叔不行,朱家叔也不行。” “什么?” “能继任侠魁的,是这位。” 惊鲵击掌,侧房中走出一人。 身形寻常,衣着朴素,瞧着不过是农家普通弟子。 司徒万里觉得面熟,略一回想,脱口而出:“你是田仲堂主门下?” 那人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久违却无比清晰的脸…… 前任侠魁,田光! “你……你……” 司徒万里下意识后退半步,喉头一紧,险些咬住舌头。 死人复生,比刀架颈上更叫人猝不及防。 田光神色如常:“是我,我没死。” 惊愕稍退,司徒万里脑中飞转:若他未死,为何隐忍至今?此刻现身,又与田言是什么关系? 田言看穿他心思,开口:“司徒叔,请坐。事情,得慢慢说。” 此时抽身,已无退路。他只得重新坐下。 “你们打算怎么做?” “二叔与朱家叔斗得太狠,农家子弟只会流血折损。”田言语气平直,“司徒叔若愿助我们,便支持田光继任侠魁。” 司徒万里立刻听懂:“你要我反朱家?” “不止朱家叔。”田言补了一句,“二叔那边,你也得断干净。” 聪明人之间,话不必说尽。他心里清楚,自己将成朱家与田虎之间的活棋……两边都信,两边皆瞒。 他看向田光,问:“我凭什么帮你们?” 成人行事,不谈忠义,只论利害。 田光虽曾声望卓着,可那是旧账。这几年,农家早没人提起他名字。一个沉寂多年的人,拿什么服众? 他若弃朱家而投此局,图什么? 田言伸手,递出一枚令牌。 司徒万里瞳孔骤缩…… “这……是……” 嬴尘监国令。 持令如见监国亲临,违者,即为谋逆。 司徒万里脸色陡变:“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田言亮出令牌,随即收起。 “司徒叔,如今农家处境,与墨家、儒家覆灭时并无二致。” “大秦暂未动手,只因忌惮十万弟子之众。无谓冲突,徒令众人流血。” “若推举田光前辈为侠魁,归附帝国,农家仍可如旧存续,安稳如常。” 田光接道:“殿下已有明诺……农家顺服,则弟子性命无虞。” 司徒万里沉默良久。 他清楚嬴尘殿下的分量。单是此前降下的神雨、推广的新粮,已让农家得利甚厚。那时便有弟子私下感念其恩。 正因如此,田猛、田虎才急着禁绝新粮流通。他们怕的不是饥荒,是人心松动。一旦弟子心向帝国,农家便再难维系。 谁料嬴尘早已布子入局,静待收网。 此前种种举动,是否早已尽入其眼? 所幸自己未曾逾矩,否则此刻怕已成阶下囚。 单是“先天神圣”四字,再加墨、儒两家下场,司徒万里便知……农家无力抗衡。 唯有一途:倒向帝国,配合惊鲵。 “说吧,要我做什么?” “司徒叔果决。”田言颔首,“那我们便细议。” …… 另一头,田虎已定下伏击之策:四季镇截杀朱家。 田仲买通神农堂数名弟子,约定途中反戈,围杀朱家。 田蜜因丢失荧惑之石,失了田虎信任,多数差事交予田仲。她不争不恼,只当迟早这盘棋,由她落子收官。 眼下唯一忌惮的,是胜七。 她确信,只要被他寻到空隙,必取自己性命。那份恨意,刻骨透骨。 念头刚落,胜七竟真现身眼前。 田蜜正欲调派人手,半路被拦。 巨阙剑高举,寒光刺目。她双腿发虚,脊背发凉。 “胜七?你……怎会在此?” 她早将胜七踪迹报与田仲、田虎,力主加派守卫。田虎虽觉小题大做,仍依言增防。 可再多人手,也拦不住他。 胜七目光冷硬:“死期到了。” 田蜜步步后退,脑中飞转……打不过,逃不掉,只盼有人搅局,哪怕一瞬也好。 正想着,后背忽撞上一人。 心头一跳:金先生! 田仲口中那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张口就喊:“金先生,救我!胜七他……” 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吴旷的脸。 田蜜瞳孔骤缩,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是……” 吴旷望着她,声无波澜:“是我。” 她浑身血液似被冻住。 吴旷死了……她亲手送他入葬,亲眼见棺木封钉。 若胜七是噩梦初醒,吴旷便是梦魇深处睁眼的那一瞬。 她明白了:这次,真的无路可逃。 胜七与吴旷不再多言,双剑齐出,直取咽喉。 这一回,再不留活口。 箭矢破空而至,三支连发,撞偏巨阙与寒蝉。 剑锋擦颈而过,带起一道血线。 “谁?!” 田蜜毫不迟疑,雾里看花瞬间发动,烟斗翻转,银针激射而出……专攻吴旷旧伤之处。 吴旷横剑格挡,银针叮当落地。 可就是这一瞬凝滞,田蜜已抽身暴退。 胜七疾步上前欲截,却被一杆长枪横在身前。 龙且立于道中,钟离昧弓已再张。 “此人不能杀,解药还在她手上。” 胜七冷笑:“又一个被她蒙蔽的蠢货。” 他见过太多……田仲亦然。 话音未落,巨阙已劈向龙且。 龙且挺枪迎上。 田蜜几次欲遁,皆被胜七截回;吴旷则被钟离昧追风弧箭逼得腾挪不断。 三方缠斗,僵持不下。 龙且边战边喝:“英布中了毒,解药只在她身上!” 田蜜耳尖一动,立刻听清……是英布的人。 她脊背一挺,开口道:“原来如此……你们是英布派来的?解药确实在我手里。想那女孩活命,就保我平安。” 龙且明白,自己已暴露意图,局面被动。 可他们别无选择。 若解药不现,小女孩一死,英布便再无可能入伙。损失,终归是他们自己的。 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胜七和吴旷。 吴旷朝胜七使了个眼色。再打下去,田虎、田仲闻声赶来,二人必被围困。 胜七皱眉,却没多言,转身撤步。 两人身影一闪,退入廊后暗处。 第156章 刺 田蜜见威胁解除,立时松了口气,转头向龙且、钟离昧盈盈一笑:“多谢二位侠士相救,方才若不是你们,人家真就没了。” 龙且直截了当:“不必客套。解药,交出来。” 田蜜哪肯此时交出? 解药一出,二人一走,胜七回头便能取她性命。 她掩唇轻笑:“二位莫急嘛……等那两人伏诛,解药,我自会双手奉上。” 龙且听懂了……眼下没得选。只能按田言吩咐,暂护她周全。 若英布此刻在场,定能听出这是缓兵之计。 可惜,他与季布正赶往醉梦楼,对这边半点不知。 季布边走边说:当年离开后,他随姐姐来到东郡,花影成了醉梦楼花魁,也当了老板。 话到嘴边,他犹豫要不要提起涟衣……忽地顿住。 醉梦楼大门紧闭。往日敞门迎客,笙歌不歇;今日却鸦雀无声,连檐角风铃都静着不动。 季布心头一沉。 他让英布在外等候,自己纵身跃上飞檐,直奔花影房中。 推门而入,只见花影独坐窗前,面容枯槁,眼神空茫。 “姐姐,你怎么了?” 花影猛然抬头,怔住:“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她眼里没有惊喜,只有惊惶。 季布以为她忧心自己安危,放轻声音:“事已办妥,我提前回来。姐姐,你猜我遇见谁了?” “龙且!他邀我共举反秦大旗,重建楚国!今后……我们真能重振楚室!” 他本想让她宽心。 花影却一把捂住他的嘴,指尖发颤:“别说了!” 季布愕然,只用目光追问。 花影飞快扫过门窗,压低嗓音:“这楼里……有个客人。极特殊。此地危险,你立刻走!” “危险?”季布反倒站定,“那我更不能走。涟衣呢?她还好吗?” 花影脸色骤变,喉头一哽:“涟衣……已不是从前的涟衣了。快走!现在就走!” 季布脑中嗡的一声:“她在哪?我带她走!” “没用!”花影声音发抖,“她认定了那位公子……你救不了她。” 她试过多次,涟衣眼神清亮,动作如常,却再不记得旧日言语、旧日情分,只听那人号令。 花影知道……人还在,魂已易主。可眼下,无解。 季布哪还听得进这些?拔腿便往内院闯。 “公子是谁?她在哪?!” 花影急喝:“他是秦国人!手段非常人所能及!别去!” 季布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花影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手心冰凉。 最怕的事,终究来了。 季布再强,怎敌得过那人? 万一……他也陷进去…… 她不敢想,抓起外衫追了出去。 季布没费力气就找到了嬴尘所在……整座醉梦楼,唯此处丝竹未断,舞影未停。 他握剑破门而入。 厅中乐声未歇,舞者未止。 涟衣正旋于中央,水袖翻飞,眼波流转,仿佛眼前无人闯入。 季布脸色发白,抬眼望向高座。 十五六岁的少年端坐其上,衣饰素净,身形未脱稚气。 可那气度,如渊渟岳峙,不动则已,一动即压得人喘不过气。 ..... 嬴尘只掀了掀眼皮,视线掠过季布,像拂过一粒浮尘,再无半分起伏。 季布刚张口,数道身影已齐齐上前,挡在嬴尘面前。 晓梦、卫庄……个个静立如松,气息沉敛。 季布横剑在前,声音绷紧:“你是谁?……对涟衣,做了什么?” 掩日踏前一步,道:“反叛者,不配面见公子。” 反叛? 季布心头一震……这话指的,是他这些年所为?还是他应下龙且之邀的事? 念头未落,掩日与卫庄已同时拔剑,直取季布。 季布本欲带走涟衣,只得迎战。 可他一人之力,如何挡得住两大高手夹击? 二十招未满,步法已乱,肩头、肋下接连挂彩。 他却不管胜负,只盯住涟衣的位置,借一次错身佯攻,疾步逼近,伸手去握她的手腕。 匕首比手更快。 寒光一闪,刃尖没入左胸。 季布猛地顿住,低头看那柄短刃,再抬头望向持刃之人。 涟衣垂着眼,声音平直:“公子的敌人,该杀。” 季布僵在原地。 从前她对他礼数周全,眼神里总有一丝温软,他不是没察觉。 如今这一刀,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她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侧过脸去的人,竟亲手捅了他? 到底谁动了她? 他顺着涟衣肩线抬眼,撞上嬴尘的目光。 那人静坐案后,眉目未动,眸中既无意外,也无波澜,仿佛这一刀本该如此,这一局早已写就。 季布脊背发冷。 他见过狠人,见过智者,却头一回碰上这样一个人……你看不透他何时出手,更猜不到他为何而动。 四周高手环伺,却无人先动;少年端坐不动,却叫人生不出半分轻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攥紧匕首柄,猛然后撤。 涟衣不通武艺,力道不足,刀锋偏了寸许,未及心脉。 季布顺势夺刃,反手压住伤口。血被堵在皮肉之间,暂未涌出,但眼前已开始发黑,呼吸发紧,腿脚发虚。 不能再留。 再拖片刻,就是死局。 他指尖一扬,黄金牡丹散作金粉,人已不见。 晓梦与卫庄追出,却在巷陌间失了踪迹。此地街巷纵横,季布熟门熟路,他们终究慢了一步。 两人折返,立于案前。 嬴尘正以指腹轻叩地图一角,头也不抬:“不必追。” 指尖停在“四季镇”三字之上。 ...... 季布走后,花影从梁上跃下,贴墙潜行,一路尾随。 她亲眼看见涟衣出刀,喉头一哽,险些失声。 手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才把那声惊叫压下去。 待季布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转身便走。 嬴尘未曾拘她,是她自己留下……为涟衣,也为季布。 她知道,季布若脱身,第一处必寻她。这是姐弟之间不用说破的默契。 她想拦他,早做准备,却还是晚了。 他一听涟衣名字,眼神就变了,像绷断的弓弦。 如今他带伤遁走,人已失控。 涟衣短期内绝不会回头。 她必须走。 花影翻出暗格,取走几锭碎银、两套换洗衣物,从后窗滑出醉梦楼。 刚踏上青石板路,一只手掌忽地扣住她手腕。 她浑身一颤,差点喊出声,扭头却见英布的脸。 第157章 通天…… 英布刚才目睹季布撞窗而出,立刻隐入暗处观望,恰在街口撞见她。 花影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英布!季布往哪边去了?” 英布颔首,低声道:“跟我来。” 他与季布搭档多年,知他重伤之下必避人烟,必择密林藏身,必寻溪水止血。 花影没多问,跟上便走。 英布余光扫过她煞白的脸色,心知事态紧急,暂且闭口,只加快脚步。 离醉梦楼远了些,他才放缓步子,侧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花影嘴唇一抖,声音发哑:“大秦的人来了……几天前就到了。个个身手极硬,领头那个,才十五六岁,可所有人听他号令,像听天命。” 英布眉峰骤沉。 “控人心神?” “对。”她点头,“他只看了涟衣一眼,她就……变了。” 英布右手本能按向背后剑鞘……那里贴着一枚旧玉珏,上刻“涟心”二字。 花影没留意,只继续道:“季布听说后,拔腿就冲,结果……被围住了。最后那一刀,是涟衣捅的。” 英布喉结一滚,没说话。 眼下要紧的,不是缘由,是人。 季布负伤独行,若被盯上,活不过今夜。 他调转方向,径直往西山林带去。 ...... 半个时辰后,在一处溪畔找到季布。 人倒在浅滩边,匕首还插在胸口,面色灰白,气息微弱,已昏死过去。 他身旁坐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衣衫旧而整洁,神情沉静。 花影与英布围在季布身边,动作急切。老人目光扫过两人神色,便知他们与季布亲近。 “二位,与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姐姐。”花影望着季布苍白的脸,“老先生,可是您救了他?” 老人正是逍遥子。 那日败于嬴尘之手后,他独自入山,欲借清寂重定心神,却始终不得其解。下山途中,恰见季布伏于溪畔,气息微弱,便施术止血、固本,暂稳伤势。 花影取出钱袋,挑出几枚成色上佳的铜钱递过去:“多谢老先生援手,若无您这一救,我弟弟怕是撑不到今夜。” 逍遥子未接,只将手轻轻一挡:“不必。花间隐虎筋骨强韧,这点外伤,原不至于致命。” 英布抬眼:“您认得他?” “一诺千金季布,名已传遍七国。”逍遥子笑了笑,“我替他封了三处血脉,血已止住,余下只待调养。” 听闻此言,英布肩头微松,花影连声道谢:“先生高义!” 天色渐暗,三人合力将季布扶进一处浅洞。安顿妥当后,互通姓名,英布才知眼前老者竟是道家人宗掌门。 问及为何滞留于此,逍遥子直言:“刚输了一场,一时未走远。” 他未提心魔,也未说晓梦、炼气、或是那日山腰断裂的惊骇……只把话说得平实,像讲一件寻常事。 英布怔住:“连您也……输了?” 逍遥子点头:“那人,我连名字都未曾问出。” 花影与英布对视一眼,俱是一愣。 逍遥子没再解释。他转而问:“季布这伤,是怎么来的?” 两人沉默片刻。 最后是花影开口:“逍遥先生,有个人只要抬手一挥,旁人便如傀儡般听他驱使。江湖上,可有法子破这种术?” 逍遥子指尖停在胡须上,略作思忖:“听来,像是阴阳家的牵丝引魄。” 英布立刻接口:“我也这么想。” 花影追问:“那……能解吗?” 逍遥子未答,只缓缓摇头。 阴阳家的术不走经脉,不凭招式,专摄神意。中术者形如活尸,而解术之法,历来只掌握在施术者手中。外人强破,轻则反噬神溃,重则当场毙命。 “或许寻到那人,他肯解。” “若不肯呢?” “击败他。”逍遥子声音不高,“阴阳家所施之术,随本体溃散而消。” 花影手指一紧,指甲陷进掌心。 嬴尘不会解。 更没人能赢他。 季布尚且近不了身,遑论破他术、伤他身?那手段诡谲难防,念头一起,人已失神……胜算,从来就没有。 逍遥子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道:“我也碰上一个,不像人,倒像天降的劫。” 英布一震:“连您都说‘劫’?” “他确已超脱常理。”逍遥子语声平淡,“若真要称个名号,‘通天’二字,不算虚妄。” 花影抬眼:“通天……只有一个人。” “大秦皇子,嬴尘。” “先天神圣,生而知之,五岁形貌,神雨润国……这些,不是传说。” 逍遥子没反驳。他只是望向洞口渐浓的暮色,开口时,语气如刀削石:“你们见过一座山,从钟山之巅往下,整截腰身凭空不见么?” “更吓人的是……当你以为自己眼花了,一抬头,那半座山正悬在你头顶上!” 花影和英布齐齐吸了口冷气。 他们没亲眼见过那场打斗,可光是听,胸口就像压着块青石,喘不上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座山悬在头顶! 这哪是比武,分明是天塌了一角。 花影和英布怔了片刻,忽然就懂了:逍遥子输得不冤。换谁站那儿,都只能认命。 英布仍不敢信。他活到这把年纪,从没听过这种事。他转向逍遥子:“逍遥先生,会不会……是幻术?您一时看岔了?” 逍遥子苦笑,摇头。他自己早把各种可能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甚至比谁都盼着……要是幻术就好了。 他抬手,将剑柄朝后一指:“你借月光,往后瞧一眼。” 英布起身,依言回头。 今夜月光清亮,照得远山轮廓分明。 他起初没明白要看什么。直到目光扫过远处两座山……身子猛地一僵。 再看一次。又看一次。 那景象纹丝未变:一座山腰齐整如刀削,平滑得不似天然;另一座则歪斜倚在它身侧,像被硬生生掰下来、随手搁在那儿的。 英布声音发紧:“逍遥先生……您说的那座山,是……对面那一座?” 对面峰峦连绵,唯独这两座异样刺眼。 逍遥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跟我交手那人,劈开的是一座山。” “劈开之后,把一半挪到了旁边。” 花影也站起来,盯着那两座山,嘴唇动了动:“所以……原来是一整座?” “这……这怎么可能?”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再没力气起身。 若真有这样的人,那就不是人了。是神。只有神才能挥一剑,断山为二,再提山而行。 第158章 网,今日收口! 逍遥子望着远处,缓缓道:“实话说,到现在,我还拿不准自己是不是醒着。” 英布哑然。他头一回觉得“人力有穷”这四个字,重得压得人膝盖发颤。半座山砸下来,千军万马也成齑粉。 一人之力,足可倾国。 当年嬴政扫六国,若有这等人在阵前,怕是不出旬日,天下便已易主。 正说着,季布醒了。 逍遥子的药见效极快。他刚睁眼,见姐姐花影和英布都在,肩头一松。再一看逍遥子,当即要跪。 “先生救命之恩,季布永世不忘!” 众人忙上前扶。 逍遥子托住他胳膊:“不必如此。能遇见,已是缘法。” 季布无物可谢,解下腰间一枚金瓣,双手奉上:“日后但有驱使,水火不避。” 逍遥子知他性子,没推辞,收下了。 英布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花影指尖一缩……她怕季布又孤身去寻涟衣。 可这次季布沉得住气:“先找龙且。得借他的力。” 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带不走涟衣。眼下最靠得住的,就是龙且。钟离昧也在,加上英布和他自己,已有四把好手。若再能请动神农堂朱家出些人,胜算才够。 对方有高手,他就凑更多高手。 只要破了那伙人的阵,涟衣身上的术式,必能解开。 他把打算一一道来。 花影和英布对视一眼,没别的路可选,只能点头。 逍遥子没多留。他也有事……回人宗,翻尽典籍,查那“炼气”究竟炼的是什么气,练到尽头,又是何等光景。 既然已窥见门缝里的光,他怎能不伸手去推? 这一生走到尾声,他只求触一触那人所在的高度。 想知道,跨过去之后,到底是什么。 天光初透,一行人就此作别。 没人知道,昨夜花影口中那个“可怕的人”,和逍遥子口中那个“劈山之人”,原是同一人。 为保花影与涟心周全,季布让她带涟心下山,暂住在山脚小镇。花影没争,只默默应下。 临行前,她攥紧季布的手:“活着回来。” 季布点头。她这才牵着涟心,转身离去。 人影一没,季布和英布立刻买马。两匹快马踏开尘土,一路向北疾驰。 解药不知是否已到龙且手中。若没拿到,还得抢回来。 时间不等人,两人只管催马,恨不能肋生双翼,直飞四季镇。 ...... 此时,龙且正随田蜜一行,赶往四季镇。 田虎要在那儿伏击朱家。他让田仲率主力正面进逼,自己另带一队,抄小路包抄。 两路人马,将在四季镇合围。 朱家,插翅难逃。 朱家率队出发,随行带着大批农家弟子与荧惑之石,目标六贤冢,意在取得农家长老首肯。 韩信、胜七隐于暗处;刘季、司徒万里、典庆立于明面。 队伍刚离驻地,北蛮人便悄然缀上。他们仍未放弃荧惑之石,打算孤注一掷。 自以为是黄雀,却不知早被王离安插的暗探盯死。飞鸽即刻升空,军情直抵王离帐前。 王离展信而笑。 人齐了。 此前北蛮行踪飘忽,聚散无定,探子难察其踪。如今全数现身,再无遗漏。 他当即传令:三万大军,即刻开拔。 农家、北蛮、风林火山……一个不留。此役若成,便是实打实的大功。 麾下虎、豹、豺、狼四将已整装待发。 ...... 同一时刻,赢尘对掩日道:“备马,备车,去四季镇。” 掩日未问缘由,转身便去安排。 卫庄等人面面相觑。 四季镇? 昨日赢尘指尖点在地图上,他们就心存疑惑。 公子从未出过门,何以断定各方必至四季镇? 想不通。 可他们见过太多次……公子所料,从无偏差。不必问,只管跟。 于是众人翻身上马,随赢尘而去。 赢尘神识所及,四季镇方向人马络绎:农家、项氏、北蛮、王离部……俱在途中。 这张网,自始便已张开。今日收口。 大鱼,一条也跑不掉。 ...... 朱家行至半途,心头忽地发紧。 他按了按胸口,疑是身子有异。 可他素来康健,无病无灾。 只当是侠魁之位将临,心绪起伏所致。再者,田虎那边迟迟不动手,悬而未决,像揣着引线未剪的火药包……不炸,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在司徒万里早有布置:四季镇设伏。 此地进可攻、退可守。路上不便多带人,伏兵埋于此处,无论田虎何时发难,皆可即时驰援。 朱家依计而行,调神农堂、四岳堂精锐潜入镇中。 纵如此,他仍觉不安,命刘季速寻韩信。 指望韩信能探出些风声。 韩信未回军情,只递来一线消息: “季布有事相求,正赶来此处。” 朱家微怔。 季布不是交完荧惑之石就走了?怎又折返? 但此人武艺扎实、信义有口皆碑。若真来了,倒可借力稳住局面。 正思量间,队伍已入四季镇。 此地乃赴六贤冢必经之路,伏兵亦已就位。 表面看,部分农家弟子扮作路人,散在街巷。 可越往镇中心走,越觉异常…… 太静了。 街上空荡,连犬吠都听不见。 莫非伏兵调度有误?多数人还藏在暗处没露面? 朱家默然扫视四周。 刘季左右顾盼,开口道:“大哥,这镇子怎么没人?” 话音轻,却是提醒。 朱家应声:“平日这时候,该是赶集的时辰。” 意思明白:他也觉不对。 司徒万里捻须,缓声道:“许是时辰尚早,人都在家。” 这话听着寻常,却像在说……那些‘路人’,怕是还没来得及上街。 朱家与刘季略一颔首,暂且信了。 刘季目光再移,忽见前方一老妪牵着孙女缓步而行。 他眉头一跳。 朱家早令镇中百姓撤离,怎还有祖孙二人? 未及细辨,那老妪脚下一绊,踩在凸起的青砖上,身子猛地前倾,眼看就要栽倒。 孙女不过七八岁,慌忙伸手去拽,力气哪撑得住? 两人顷刻就要滚作一团。 刘季身形一闪,抢步上前,一手托住老妪肘弯,一手虚护女童后背…… 第159章 反水 扶住了。 刘季伸手去扶那老太太,指尖刚触到她胳膊,祖孙二人手腕一翻,两柄短刀已亮在掌中,直刺他小腹。 刀尖入肉,血涌出来。 刘季低头看着刀柄,又抬眼望向两人……小女孩嘴角还沾着糖渣,老太太鬓角银丝未乱,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 她们收刀便走,脚步轻快,没多看一眼。 朱家听见闷哼,转头见刘季半跪在地,身下洇开一片暗红,脱口喊出:“刘季老弟!” 队伍哗然,人影齐刷刷朝这边聚拢。 “快救人!”朱家喝道。 后队几个农家弟子抢步上前,一边伸手一边弯腰,袖口垂落,寒光乍现……又是两把短刀,形制、刃色、弧度,与方才祖孙手中那对分毫不差。 刘季向旁一拧身,刀锋擦着肋下掠过。他吸了口冷气,冲朱家喊:“大哥!他们不是自己人!” 朱家一怔,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 有人调转刀锋扑向司徒万里。有穿神农堂褐衣的,也有着四岳堂青衫的。 埋伏的人,全反了。 司徒万里甩手掷出铜钺,那物旋飞一圈,削断三根手指、划开两人小腿,余势未歇,又撞在门框上铮然弹回。他盯着地上蜷缩的弟子,声音发紧:“四岳堂的规矩,原来也压不住人心。” 典庆横跨一步,挡在朱家身前。刀光劈来,他只抬臂格挡,腕骨撞上刀背,发出沉闷一响。 “走!” 朱家跃下轿子,朝街尾疾奔。 典庆断后,司徒万里侧翼策应,三人一前一后护着刘季,撞开客栈木门。 门板合拢,众人齐力顶住。 窗扇咔嚓落下插销,屋内霎时暗了一层。 朱家蹲到刘季身边,撕开他衣摆查看伤口。 “疼不疼?” “不打紧。”刘季按着腹部,指缝间渗血,语气却平:“没伤着肠肚,还能动。” 司徒万里抹了把汗:“朱堂主,守不住。外面人声越来越密。” 典庆靠在门后,耳听着墙外窸窣渐近:“我出去引开他们。” “不行。”朱家斩钉截铁。 “我也反对。”司徒万里接话,“你若走了,谁替刘季挡刀?” 刘季忽然开口:“酒。”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向墙角……十数坛陈酿堆在木架上,泥封未启,酒气已透出三分烈劲。 “让他们进来。”刘季喘了口气,“进来喝个痛快。” 司徒万里盯着那些酒坛,沉默两息,点头:“糟蹋是糟蹋了点。” 话音未落,弟子们已动手泼洒。酒液淌过地板、浸透门槛缝隙、漫向楼梯口。 砰! 客栈大门被踹开一道缝。 两个弟子猱身而入,直扑刘季……他伤着,最好拿捏。 刀风未至,朱家已抬指连点。喜、怒、哀、乐四式并出,隔空击中两人穴道。一个仰头傻笑,一个攥拳捶地,一个掩面抽泣,一个呆立发愣。 刘季撑着桌沿起身:“谢大哥。” “自家兄弟,说这个干啥。” 酒泼尽了,门板开始震颤,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冲!”朱家低吼。 典庆撞开门,朱家紧随其后,司徒万里护住刘季后背,一行人冲入长街。 刘季掠过门槛时,松开手。 那截燃着的蜡烛坠向地面,正落在酒渍最厚处。 火舌腾地窜起,顺着酒线爬墙、舔柱、卷上横梁。整座客栈像被点燃的灯芯,轰然一亮。 酒香还没散,火就烧起来了。 火苗沿着空气窜起,眨眼间引燃整座客栈。 轰……! 木梁崩裂,砖石横飞,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围在四周的弟子被气浪掀翻,近的断肢横陈,远的滚作一团。 朱家等人也被掀得倒飞数米,典庆抢步上前,脊背一挺,硬生生挡住余波。 朱家撑地起身,扫了一眼满地呻吟的敌人,嘴角一扬。 “刘季老弟,你这招真行!” 方才还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人,此刻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险境暂解,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抬手拍向刘季肩头。 刘季皱眉缩颈,倒吸一口凉气:“大哥,轻点。” 朱家忙收回手:“忘了你带伤。” 话音未落,远处又涌来一队人。 眼神不对……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共工堂弟子。 人群分开,田仲缓步而出。 他朝朱家一笑:“义父,逃得不慢。” 朱家没应声。 田仲接着道:“荧惑之石交出来吧。田虎堂主念旧,留你一条命。” 朱家嗤笑一声:“田仲,你替田虎跑腿这么勤快,是真想扶他上位,还是……自己想坐那个位子?” 周围弟子齐齐一静。 田仲面色微僵。 “胡扯。”他声音沉了下去,“你想离间我与堂主?” “离间不离间,你自己清楚。”朱家盯着他,“别人听不听,也由不得你。” 几双眼睛悄悄移向田仲。 有共工堂的,也有田虎麾下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仲指尖一紧,剑柄发烫。 不能留他活着。 这话传到田虎耳朵里,哪怕只是一句风声,也够他反复掂量。 他不再开口,只抬手一挥。 “拿下!” 哑奴、梅三娘、骨妖三人跃出,直扑刘季。 刘季迎上哑奴,典庆截住梅三娘,司徒万里缠住骨妖。 三人同时吼出一句:“走!” 朱家没等第二声。 荧惑之石在他怀里,他就是活靶子。 硬拼?对方人多势众,己方只剩残兵。 撤,才是活路。 他转身就跑。 田仲见其他人被拖住,牙关一咬,提剑亲自追了上去。 此时顾不上体面,更顾不上旁人怎么看…… 石在朱家身上,谁先拿到,谁才算赢。 ...... 另一边,田虎与田蜜策马疾驰,奔向四季镇。 这是田仲定的策:分兵两路。 理由很实在……神农堂、四岳堂已有内应,确认朱家必在四季镇设伏。 伏兵先动,朱家若不死,必突围。 他们再从两翼合围,断其退路。 田虎点头认了。 只有一处不解:“为何非要田蜜跟我一道?” 田仲答得顺:“胜七若现身,必定盯死您。巨阙之下,无人能挡。您一出手,他便无暇顾及其他。” 他又转向田蜜,“少了胜七,朱家折损大半战力。剩下那些,我带人收拾足矣。等二当家一到,荧惑之石双手奉上,侠魁之位,非您莫属。” 第160章 这场局里,没有赢家 田蜜倚着马鞍轻笑:“二当家,人家可全靠您护着呢。” 田虎一拍大腿:“胜七?哼,让他试试巨阙劈不劈得开他的骨头!” 田仲垂眸,田蜜掩唇,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心知。 田蜜要的不是陪衬,是保命。 胜七未除,吴旷未死,龙且和钟离昧护不住她周全。 只有田虎能牵制胜七,只有田虎的刀能逼出吴旷。 而田仲那边,只要朱家一倒,荧惑之石便唾手可得。 新一任侠魁,早已写好名字。 田蜜盘算得清楚,可田仲压根没打算把荧惑之石交出来。 自己抢来的东西,凭什么替别人铺路? 人人心里有杆秤,个个自认手握胜券。 田言只觉得他们蠢。 每个人的举动,都在公子预料之中。 不过是一群在掌心翻腾的影子,跳得再高,也挣不出那方寸之间。 田虎带人刚走不久,胜七果然现身……他本在暗处盯朱家,见田蜜一行折向此地,便跟了上来。龙且等人察觉踪迹,立刻报与田蜜。 田蜜凑近田虎,声音软中带俏:“二当家的,胜七来了,这回可全靠您了。” 田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前方林间:“来得正好。让他看看,农家第一的名号,到底该落在谁头上。” 半途相遇,田虎不等站稳,已挥戟冲出。 胜七迎上,两人招式大开大合,毫无花巧,拳风撞着戟影,闷响如雷。一时难分高下。 田蜜扬声催促:“龙且!快帮二当家!” 龙且不动:“我们答应保你无事,眼下你安然无恙。” 田蜜指尖一晃,药瓶在掌心轻转:“若我手一滑……这瓶子掉下去,可就没人能捡起来了。” 龙且皱眉,只得带人上前。 刚踏出几步,一道寒光横切而来……吴旷持剑而立,剑尖微垂,却像一道铁闸,封死了所有去路。 钟离昧率先发箭,追风弧箭破空直取面门。 吴旷未等箭至,寒蝉剑已劈中箭杆,断为两截。下一瞬,他欺身而进,剑锋划过钟离昧肩臂,血线迸现。 剑势再起,直指心口。 龙且长枪横扫,枪尖撞上剑脊,火星一迸,二人错步分开。 其余农家弟子迟疑未动……这种级别的交手,靠近一步,便是送命。 龙且渐落下风。 吴旷既通农家武学,又在罗网磨砺多年,出手刁钻,收放狠准,远非统兵布阵的将领可比。 另一边,田虎也撑不住了。 胜七在嬴尘身边历练数日,身手早非昔日可比;田虎却仍拿他当旧日对手,轻敌之下,身上新伤叠着旧痕。 胜七收戟,冷声道:“把田蜜交出来,你们走。” 田虎啐出一口血沫,戟尖拄地:“休想。” 不是护她,是不能认这个账……用一个女人换活命,从此再难抬头。 吴旷边战边问:“你们不争荧惑之石,死守一个女人做什么?” 龙且格开一剑,喘声道:“解药在她手里。” 吴旷顿了顿,剑势稍缓:“别信她。蛇蝎心肠,合作越久,死得越快。” 龙且没答。这几日相处,他早看清田蜜眼神里的算计。可话是他自己应下的,退不得。 钟离昧欲上前助战,衣袖却被一把攥住。 田蜜指甲掐进他腕肉里:“钟离将军,你别走……我怕。” 田虎和龙且都陷进去了,只剩他还能动。她不敢赌……若他也倒下,就真剩她一人等着被宰。 “这里太吓人了,”她声音发颤,“您带我走吧。” 田虎正咬牙硬扛胜七一记重击,浑然不知身后那人,已在盘算如何抽身。 钟离昧僵着不动,田蜜反手又亮出药瓶:“再不走,我就砸了它。” 僵持之际,两道身影破林而至……季布、英布双双杀到,长剑齐出,逼得吴旷连退三步。 “龙且!” “季布!英布!” 龙且精神一振,攻势立转。 吴旷见势即撤,朝胜七低喝一声:“走!” 胜七收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 田虎胸口起伏,却未追击。 四季镇还有一块荧惑之石等着他。 胜七,可以后杀。 田蜜望着两人背影,微微叹气。 若田虎追上去,拼个两败俱伤,她便可坐收渔利。 可惜,她不知道……这场局里,没有赢家。 ...... 山道深处,王离率军疾行。 三万人马穿林过涧,甲胄不响,刀鞘不磕,唯有枯叶在靴底碎裂的微声。 斥候飞奔而回,单膝点地:“将军,北蛮人已在四季镇外伏定,似在等人。” 王离听完斥候的回报,眉头一皱:“四季镇出事了?北蛮人盯上那儿了?” 斥候额角渗汗,声音发紧:“农家内部打起来了,几股人马正在火拼。北蛮人没动手,但人已在外围扎下脚跟。” “农家……”王离指尖一顿,忽然记起项氏一族……当日荧惑之石现世,项氏与农家几乎同时现身。 他立刻抬手:“去,传令盯住项氏的探子,要他们报准方位。” 传令兵转身就走。 王离盯着地图,指节叩了两下。若项氏真往四季镇去,北蛮人又埋伏在外,那这锅菜,可就全齐了。 不多时,探子折返:“将军,项氏一行正朝四季镇来,方向未变,行程未缓。” 王离猛地站起身:“好!围镇!” 三万人马散开,不声不响便卡死了四季镇所有通路。他没留缺口,也不打算留。 ...... 另一边,嬴尘的马车驶入镇口。车轮压过青石板,平稳无声。 镇上没人留意这辆寻常马车。所有能动的农家弟子,早被田仲调去围堵朱家那一伙人。 一个时辰前,田仲带人突袭。刘季对上哑奴,没防住对方口中藏刃,胸口挨了一匕首。旧伤未愈,新血又涌,人已摇晃。 典庆和梅三娘僵持着,谁也没进招,也谁都没退。 司徒万里缠住骨妖,尚有余力,但喘息渐重。 田仲站在屋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朱堂主,降了吧。二当家快到了……他可不像我,说话还讲个分寸。” 朱家垂着眼,没应声。心里却沉下去:带来的子弟,一半倒向田仲,另一半在追逃中折损大半;刘季重伤,司徒万里撑不了太久;典庆再猛,也守不住一辈子。 第161章 落网 就在此时,典庆突然发力,将朱家、刘季、司徒万里三人硬推进屋,反身堵住门。 田仲手下连冲三次,全被他一拳一脚掀翻在地,没人能跨过门槛半步。 嬴尘坐在车中,神识扫过全镇,嘴角微扬。 ……农家,先落网了。 掩日悄无声息立于车旁:“公子,北蛮人在西岭坡外按兵不动。王离已布下伏兵,围住了外围。” “田虎和项氏,半个时辰内必至。” 嬴尘颔首:“惊鲵与田光呢?” “已入镇东废仓。胜七、吴旷正从南门入,一刻钟后到位。” 一切如棋局所设。 只差看王离这一子,落得稳不稳。 卫庄等人静立一侧,目光沉沉。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公子不是赴局,而是设局。 农家、项氏、北蛮、秦军……所有人奔忙如梭,自以为筹谋周密,实则每一步,都在这张网里。 墨家那次噬牙狱之局,已是惊世骇俗。 而今这张网更大,线更多,牵动的人更广。 燕丹说得没错:与这样的人为敌,比死更冷。 田虎策马疾驰,浑然不觉脚下是早已铺好的索套。 田蜜迎上季布与英布,笑意温软:“只要诸位助我取石,涟心的毒,我亲手解。” 季布点头,英布抱臂不语。 田虎听闻二人愿助夺石,面色稍霁。路上,季布开口:“田堂主,醉梦楼来了批秦人,全是硬手。” “他们冲着农家来的。不如你我联手,先把秦军清出去?” 他算得明白:龙且那一千兵里,高手不过十数;农家却有典庆、司徒万里、骨妖……若得助力,救涟衣的事,才算真正有了底。 田虎勒住缰绳,侧目看了他一眼,只道:“农家的事,农家自己办。” 话音落下,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他能跟季布联手,是因田蜜施压,又确有实利可图。 可真要一起抗秦,就不是一回事了。 田虎没看出半点好处。 季布说大秦盯上了农家,可至今,田虎连一个秦卒的影子都没见着。 更别提……季布原先是朱家的人,还替朱家抢过荧惑之石。眼下突然高喊抗秦,难保不是缓兵之计,好让朱家稳住局面、夺下神物。 任季布怎么讲,田虎只不点头。 “抗秦可以。”他嗓门粗,话也直,“等我坐上侠魁再说。” 这句就是铁板钉钉。别的都能谈,唯独这事,一步不让。 季布清楚:一旦田虎掌权,农家就再无回旋余地。 田虎不是蠢人,只是直来直去。他不做亏本买卖。 季布只得退步,转头与龙且、钟离昧交换消息。 龙且听罢醉梦楼的事,眉头一跳。 心智一瞬被改? 来人莫非是阴阳家? 江湖上早传他们手段诡谲……控心、炼傀、篡忆,样样沾不得。 待英布说起遇见逍遥子,又转述对方所言:“那人抬手便移山”,龙且和钟离昧对视一眼,眼神俱是一沉。 原来那日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并非雷雨,亦非地动。 是人斗出来的。 人力竟能掀山? 那得是什么境界? 两人脑中几乎同时浮出两个白发老者对峙山巅的画面……须发飞扬,气卷云崩。 若真如此,逍遥子败得不冤。 单是听英布复述“山影压顶”的刹那,钟离昧喉头一紧,连喘气都滞住了。 他问:“和逍遥子动手的,是谁?” 英布摇头:“逍遥子也不知其名,只知是大秦的人。” 龙且转向钟离昧:“你在秦营多年,东郡可有这般人物?” 钟离昧摇头:“从未耳闻。若真有,早该响彻军中。” 龙且颔首。这种人,藏不住。 要么是神,要么是传说。 田虎嗤笑一声:“老子不信。逍遥子打输了,自然要把对手吹成天神……不然脸往哪儿搁?” 移山? 那是人干的事?叫神还差不多。 田蜜也不信。她见过的高手不少,但人力撼天象,从来只在古籍里见过。 唯一例外,是咸阳那位嬴尘皇子……先天神圣,万年一遇。 可总不能满大街都是嬴尘吧? 英布他们自己也犹疑。话出口时,声音都轻了几分。 龙且却忽然想起两个人。 项少羽,范增。 血色霎时从他脸上褪尽。 他买通秦吏才得来的密报……范增带去的人马,被一道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如今又冒出个移山之人。 是巧合?还是同一人? 他越想越冷。 若真是一个,那已非人力所能及。 若另有一人……大秦气运未免太盛。 竟接连出此等人物护国。 若其中一个是楚人,该多好。 楚国兴复,或真有望。 念头闪过,只剩沉默。 话音未落,几人已策马入了四季镇。 北蛮伏在暗处,一眼认出装束……又是冲荧惑之石来的。 他们按兵不动,只盯着田虎一行远去的背影。 不如让他们先闯,等双方耗尽力气,再出手收局。 北蛮盘算未定,远处山坳里,王离正眯眼望着镇口,指尖叩着刀鞘。 他在等北蛮进镇。 ...... 四季镇内。 田虎直奔田仲所在之处。听闻朱家已入屋,典庆守在门外,他仰头就笑。 “朱家老匹夫疯了?躲屋里就能赢?” 话音落地,他挥手:“哑奴,骨妖,季布……上!” 典庆硬功横练,刀砍不进,枪扎不透,几人围攻,连他衣角都碰不破。 唯有梅三娘,知道他后颈那一寸皮肉,薄如纸。 令他不解的是,梅三娘始终未提自己破绽所在。 梅三娘默然不动,只将大小姐嘱咐的话在心底反复过了一遍…… 农家要的,不是争位夺势的侠魁,而是护住农家弟子的侠魁。 再撑片刻,大小姐许诺的安稳,就到了。 话音未落,典庆忽然身形一晃,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眼前景物骤然模糊,视野里只剩晃动的人影。 那堵山似的身子轰然倾倒,砸在地上沉闷一声。 第162章 归位 门外守着的田虎、田仲当即挥手,命人越过典庆,直扑屋内朱家。 朱家等人刚闻典庆倒地,尚未跨出门槛,已被围住擒下。 朱家与刘季被押出屋子,一眼便见典庆仰卧在地,胸口起伏微弱。 朱家怒喝:“谁下的手?!典庆死了?!” 无人应声。 他目光一扫,却见一人缓步走近,袍袖轻扬,须髯微动。 朱家瞳孔骤缩:“你……你竟敢背我?!” 司徒万里慢条斯理抚了抚山羊胡:“朱堂主,这话重了。我何时说过效忠于你?赌注,向来只押赢家。” 朱家脑中电光一闪,想起临行前共饮的那坛酒,脱口而出:“是你!酒里有毒!你毒倒了典庆!” 田虎盯着朱家扭曲的脸,心头一阵畅快。 “朱家老贼!你为抢侠魁,害死我大哥……今日,血债血偿!” 话未落,剑已出鞘,寒光直取朱家心口。 朱家岂肯束手?手腕猛挣,反手挣脱钳制,双掌翻飞,杀招顿出…… “千人千面!” 霎时间,满院皆是朱家。 一张张面孔,一副副面具,或怒或笑,或冷或厉,全无二致。 真身藏在哪一处?没人能辨。 众人登时乱了阵脚。 每个朱家都可突袭,每一击都裹着内劲,寻常农家弟子挡不住一招,接连栽倒。 连田虎、田仲这般高手,一时也难锁其本体,只能被动招架。 局势悄然逆转,朱家一人成军,反压全场。 田虎边格挡边吼:“田仲!快想辙!不能让他猖狂下去!” 田仲正被三道虚影围攻,左支右绌,哪还腾得出脑子? 忽有人低声道:“要是大小姐在就好了……” 察言观色之术,专破幻相。 话音刚散,人群无声分开。 一道清瘦身影自外而入,素衣如霜,步履不疾不徐……正是田言。 田虎如见救星:“大侄女!快!指朱家真身!” 朱家心头一沉,转身欲遁,却听田言抬手一点:“在左后第三棵槐树下。” 田虎剑随声至,直刺而去。 朱家仓促格挡,肩头已中一剑,内力溃散,“千人千面”顿时崩解,幻影尽消。 田虎冷笑:“老匹夫,今日取你性命,祭我大哥!” 长剑再度举起,直贯心口。 剑尖离朱家衣襟尚有半寸,一只手掌稳稳攥住剑身。 “二叔,”田言声音平静,“要杀朱家叔,先坐上侠魁之位。” 田虎浑身一僵。 什么意思? 朱家一死,侠魁之位非他莫属,何须再争? 他抬头望向田言。 “你拦我?我是在替大哥报仇!” 田仲与田蜜亦面露困惑。 田仲皱眉劝道:“大小姐,此事干系重大,二当家为兄雪恨,您不宜插手。” 田蜜斜睨一眼,唇角微扬:“这字写得,倒像两个‘田’摞在一处,叫人看花了眼。” 田言神色未变:“二叔,侠魁之选,不可废。” 田虎额角青筋暴起:“荧惑之石都到手了,还选什么?!” 田言摇头:“二叔,石在谁手?” 田虎一怔,目光如刀射向朱家。 朱家摇头,目光却转向司徒万里。 田虎顺着他视线望去…… 司徒万里正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石子,托于掌心。 “抱歉,忘了提一句:荧惑之石,一直在我这儿。” 田虎暴喝:“你答应与我联手!交出来!” 司徒万里却将石子递向身旁一名貌不惊人的农家弟子:“侠魁信物,该由侠魁亲持。” 那人伸手接过,抬手揭下面具。 田虎、田仲、田蜜齐齐失声。 田仲踉跄后退,几乎跌倒;田蜜掩口,指尖发白。 “你……你是田光?!” 前任侠魁田光,分明三年前已死于墨家围剿…… 此刻却站在这里,呼吸平稳,目光沉静。 田光颔首,道:“是我,田光。我没死,回来了。” 众人一时静默。 朱家盯着他,瞳孔微缩,没出声。 田虎手指发颤,直指田言:“你早和他串通?不帮二叔,倒去帮个外人?” 田言目光平直:“二叔不适合当侠魁。” “谁说我不适合?我还没坐上位!”田虎嗓音陡然拔高。 田言手腕一翻,扣住田虎小臂,力道未松:“侠魁之位未定,先对朱家叔动手……这样的人,坐得稳?” 司徒万里接口:“二当家若真掌了权,与您不合的,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田仲与田蜜目光相触,极快地错开。 他们早就不信田虎能撑住农家。太横,太躁,脑子不转弯。真让他上位,不出三月,六堂自乱。 田虎扫见众人退避的眼神,猛地转身:“司徒老匹夫!你敢反我?” 司徒万里笑了笑:“二当家记性差了……我只押赢的那一方。” 这话,他先前也对田虎说过。那时田虎信了,以为自己拉拢成了这个墙头草。 原来他从来不是草,是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言转向朱家:“朱家叔,田光复位,您可愿附议?” 朱家喉结动了动。不点头,田虎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杀他。 “老夫,支持田光继任侠魁。” 话音未落,田虎已扑向朱家。 一道黑影横撞过来,将他掀翻在地。 田赐一把攥住田虎衣领,将人甩出数步。 “不许打姐姐。” 田虎踉跄后退,被田仲扶住,左肩火辣辣地疼。 田言迈步至田光身侧:“烈山堂,拥立田光。”她抬眼环视,“三位堂主已决,余下三位,如何?” 田虎、田仲、田蜜同时绷紧下颌。 这不是问,是摊牌。 田虎冷笑。人手还在他这边,六堂投票,三对三,炎帝决里他照样占优。 他厉喝:“骨妖!哑奴!拿下田言!” 无人应声。 他猛地回头……骨妖仰面倒在门边,颈骨歪斜;哑奴单膝跪地,右臂齐肘而断,血浸透半幅袖子。 方才围攻典庆时,一个被震碎心脉,一个被卸掉臂骨。 田虎和田仲只顾盯着典庆倒下后豁开的门洞;朱家扑向典庆尸身;没人低头看那两个倒地的影子。 梅三娘站在田言身后半步,纹丝不动。 田虎盯向田仲与田蜜:“你们的弟子呢?” 二人垂眸,避而不答。 田虎牙关一咬,猛然扭头看向季布与龙且:“你们说有一千兵士,就埋伏在这附近?” “若助我夺位,我许你十万农家子弟,听调不听宣!” 第163章 你到底是谁?我的人呢?! 季布一怔,随即瞥向龙且。 龙且略一颔首。 兵在五里外林中扎营,一声号令即至。换十万农家精锐为己用,值。救涟衣、反秦、扩军势,哪桩不靠人? 龙且伸出手:“成。” 两掌相击,脆响入耳。 朱家面色骤沉。司徒万里指尖发凉。 一千甲士……不是游侠,不是散勇,是列阵持戈的军卒。满屋高手,挡不住三轮冲阵。 司徒万里喉头发紧,急声催田言:“大小姐!还有人手没有?再不出,咱们全得栽在这儿!” 田言未眨眼,也未回头,只静静看着龙且。 田仲立刻拱手:“二当家果然深藏不露,这等臂助,实乃农家之幸。” 田蜜指甲掐进掌心。 早该想到!龙且带兵而来,她竟让机会从指缝漏走。只要抢先开口,侠魁之位…… 可她忘了。 更准确地说,她不敢提。 这一路,她拿解药压着龙且赶路,逼他替田虎传信、探路、诱敌。龙且脸上始终带笑,眼神却越来越冷。 一个被逼着签卖身契的人,怎会把命交给逼契的人? 和田虎谈妥交易,龙且从怀里取出一支小指粗的笛子。 笛子短小,声却极响,能传得极远。不同吹法对应不同讯号,是与主力部队联络的暗器。 清越的笛音破空而去。 龙且连吹三声,停住。 田虎急问:“人什么时候到?” “不出半刻钟。”龙且答。 田虎仰头大笑:“听见没?半刻钟!你们这群叛徒,死期到了!” 半刻钟,够了。 他们撑得住。 田光的目光在司徒万里和田言之间来回扫过,冷硬如刀。这两人的倒戈,反倒让朱家那点旧恨都淡了。 司徒万里喉结一滚,声音发紧:“大小姐!快拿个主意!我可全押你身上了!” 田蜜轻笑一声:“司徒堂主赌桌上百战百胜,今儿倒栽在这儿,真有意思。” 朱家没出声,指节却攥得发白。一千人若真杀到,今日就是绝路。 可司徒万里失态,朱家焦灼,田言和田光却都站着不动,背脊挺直,眼底无波。 他们身后,有公子坐镇。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 “你的一千人,来不了。”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然后,齐齐怔住。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白衣素净,眉目清朗,像从竹简里走出来的人。 季布脸色霎时惨白。 他认得这张脸……当日高台之上,只一瞬便控住涟衣的那个少年! 他来了,涟衣呢? 季布猛地朝嬴尘身后望去…… 果然,涟衣就在那儿。 他脱口而出:“涟衣!” 其余人比他更惊。 嬴尘身后立着的,是道家掌门晓梦、流沙众人、农家胜七与吴旷,还有阴阳家与罗网的面孔……全是江湖上跺一脚地动的人物。 可这些人,竟都垂手而立,随他缓步而来。 嬴尘神色平静,仿佛理所当然。 他走到田言与田光面前,两人不等开口,已微微躬身,姿态与旁人无异。 那股沉压之势,不像少年,倒像久居高位、俯视山河的人。 这是什么局面? 这人是谁? 为何这些顶尖高手,对他俯首听命? 莫非……真是他们的主上? 田虎、田仲愣在原地;连局外人龙且、钟离昧也一时失语。 朱家目光一转,落在胜七身上,心头猛地一沉。 胜七来农家,怕不是为他而来。 田言、田光此前所有举动……隐忍、示弱、按兵不动……恐怕全是此人授意。 他们不是盟友,是下属。 这个念头一起,朱家后颈发凉。 十五六岁? 他自认识人用人,麾下能者不少,可到这个年纪,何曾聚得起这般阵仗? 田虎僵着脖子,田仲指尖发颤。 满场高手,竟是这少年的人? 那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是田言替他布的? 想到这儿,田仲后背一寒。 可怕。 真正可怕的,不是人多,是这人连棋子何时落盘、落于何处,都早已算尽。 司徒万里却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亮。 嬴尘一现身,他鼻尖就嗅到了“赢”的味道……赌徒最熟的味儿。 他看人向来准。 眼前这公子,不论局势如何翻转,押他,必赢。 全身骨头都在叫嚣:全押! 他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嬴尘身后那些人,光是站那儿,就让人不敢近身。 龙且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季布喊出“涟衣”时,心就往下坠了一截。 他早听说季布提过一人,能无声摄心,神鬼莫测。 他想过那人该是须发皆白的老怪,或阴鸷难测的隐士。 没想到是个少年。 更没想到,他身后跟着的,是整座江湖的脊梁。 而他开口第一句,就断定自己那一千人来不了。 是虚张声势? 还是……真来不了?龙且后颈一凉,汗毛根根竖起。 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赢尘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挖出点什么。 一千人马……四百骑兵混在步卒里,全是他亲手挑出来的精锐。 对面不过几十号人,连阵型都散着,凭什么拦得住? 千夫长若遇险,哨声早该响了。可至今鸦雀无声。 ……此人必是在虚张声势。 龙且喉结滚动,指甲掐进掌心。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是迷路了,是绕错了岔口,是笛声被风吞了…… 可半刻钟过去,远处连尘都没扬起一粒。 田虎终于按捺不住:“你答应的人呢?” 龙且手指发僵,没答话。 田仲见状,立刻接上:“莫非走岔了?将军快吹笛再召一次!” 龙且抬手,笛子刚凑到唇边,便比先前急促三分,像催命似的连吹三声。 又半刻钟。 地上干干净净,没人影,没马蹄,没喘气声。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一层叠一层。 那已是最高令。断腿的爬也要来,缺胳膊的滚也要到。 一个没来。 ……人没了? 他不信。 手抖得厉害,笛子咬得更紧,一声、两声、三声……越吹越哑,越吹越颤,最后那调子歪斜刺耳,活像困兽临死前的抽气。 赢尘始终不言,只静立原地,目光如秤,称着他每一寸溃散的筋骨。 终于,“咔嚓”一声脆响。 笛子炸开,木屑迸溅,碎片落进土里,再无声息。 龙且眼里的光,熄了。 没笛声,援军怎么找来? 没援军,他们怎么脱身? 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他嗓子里涌上铁锈味,嘶声吼出来:“你到底是谁?我的人呢?!” 第164章 斩杀田蜜 四周霎时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声。 赢尘略一抬眼,扫过龙且。 没有说话。 一道威压落下。 龙且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地上,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众人只见他头颅低垂,肩胛骨顶起衣袍,脚下一沉……再抬眼,他靴底已陷进硬土寸许,鞋帮边缘嵌满灰土。 钟离昧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龙且臂甲,一股无形之力撞得他踉跄后退。 没人看清出手,也没人觉出气劲流转。 可所有人都懂了:这不是内力,是碾压。 田仲与田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刚才还跟田虎站一块儿,现在却像站在悬崖边上。 田光就在侧旁。 “共工堂田仲,奉田光为侠魁。” “魁隗堂田蜜,奉田光为新任侠魁。” 田虎暴喝炸开:“你们俩想反水?!” 田光脸色骤白。方才被围时他没松口,此刻却被这两句砸得胸口发闷。 田虎眼珠通红,盯住二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田仲后退半步,声音发紧:“二当家,不是我们不扛事……您看龙且,连跪都跪不直。” 田蜜跟着点头,指尖发白:“胜七在他面前都垂手站着……咱们两个,真上去,怕是连刀都拔不利索。” 田虎喉头一动,没再吼。 他自负农家第一高手,大哥走后更无人敢当面较劲。 可胜七那副俯首帖耳的模样,他亲眼所见。 那人若真比胜七还高一截……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抬起来。 季布那边,已悄然按上了剑柄。 他转向田虎,道:“田虎堂主,此人便是我的仇家,亦是我借兵所图击败之人,还请田虎堂主援手。” 话音一落,空气骤然一滞。 方才龙且借兵,许诺千人,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若田虎应下,岂非步其后尘? 况且,“十万农家弟子”之说,本是田光登临侠魁之后方有的局面。眼下田仲与田蜜已叛,侠魁之位悬而未决,此时旧事重提,无异于当众揭田虎的底……他早已失势,再无资格染指那位置。 田仲与田蜜连余光都未扫向季布。 季布喉头微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全场静得能听见衣袍擦过石阶的窸窣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嬴尘身上。 嬴尘抬眼,声音平直:“既已有田光、田虎两位堂主支持,自今日起,田光即为农家侠魁。” 轻飘飘一句,没加半分修饰,没留一丝余地。 相争数载的侠魁之位,就此落定。 农家众人怔在原地,恍如梦中。谁也没料到,空悬多年的位置,竟以这般干脆利落的方式尘埃落定。 朱家攥紧拳头,田虎垂眸不语。 不服?拿不出实绩,便只能咽下。否则,就如龙且一般,跪着认下。 田蜜虽早与田仲倒向嬴尘,可她勾连罗网多年,布局深远,此刻功败垂成,心头翻涌着不甘。她腰肢一扭,缓步上前,嗓音软得像浸了蜜:“公子打哪儿来呀?生得真俊……叫人一眼就欢喜。”话音未落,肩带滑下半寸,衣襟微敞,腿线若隐若现。 本就单薄的衣料,此刻几乎形同虚设。 换作旁人,怕早已目光灼灼,难掩贪色。 田蜜对此向来笃定……田猛、田仲,哪个不是三言两语便俯首帖耳? 嬴尘却只看着她的脸,视线未偏一分。 田蜜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公子是独爱这张脸么?” 嬴尘心下微哂。 她竟真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靠皮相就能牵着人鼻子走的田蜜? 以为几句软语、几寸肌肤,便能乱他心神? 错得离谱。 他侧身,朝身后二人道:“胜七,吴旷……你们的仇,还要等多久?” 高位者行事,从不委屈本心。 有仇不报,反成拖累。 胜七与吴旷身形一顿,随即明白过来。 公子这是……要他们现在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谢公子!” 躬身一礼,旋即拔步而出,直扑田蜜。 田蜜脸色一白。 “报仇”二字出口的刹那,她便知不妙。 百试不爽的手段,这回撞上了铁壁。 她急唤:“英布……救我!” 英布一步横跨,将她挡在身后。 田蜜不能死。涟心的命,全系于她一人之身。 哪怕局势危殆,他也得顶上去。 胜七与吴旷却不认人。 公子开口,即是令出如山。 阻路者,便是仇敌。 巨阙沉猛,寒蝉诡谲,双剑一刚一柔,顷刻间压得英布连连后退,肩头已见血痕。 季布咬牙抢出,长戟横扫。 钟离昧迟疑半瞬,弓已上弦,追风弧箭破空而至,射向吴旷侧颈。 除龙且瘫伏在地,三人联手,硬生生围成一道人墙。 可胜七的势不可挡,吴旷的踪迹难寻,终究撕开缺口。 田蜜转身欲遁,雾里看花之术刚起,胜七已盯准那抹残影,巨阙劈空斩落……“救我!” 喊声戛然而止。 剑光落处,人首分离。 温血泼洒,溅上田仲袖口,又顺着指尖滴落。 他浑身一颤,跌坐在地,盯着地上那颗犹带笑意的头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太快了。 快得没人反应过来。 快得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众人望着胜七收剑归鞘的背影,又望向嬴尘……他神色未变,仿佛刚才不过拂去一粒尘。 田蜜好歹是堂主,是美人,是农家多少弟子暗地念想的对象。她亲自上前撩拨,这少年竟不为所动,反手便下令诛杀? 他才多大年纪?竟能一眼看穿皮囊之下全是毒刺? 胜七与吴旷胸中滚烫。 当年他们栽在田蜜手里,毁名丧志。而公子初见此人,便断其本质,毫不迟疑。 这才是真正的明主。 英布僵立原地,手中长戟垂落,指节泛白。 他恨田蜜胁迫一路,可更怕她一死,涟心再无生路。 如今,路,断了。 涟心是昌平君之女,楚国将来的指望,岂能死在这里? 英布双眼赤红,手里的戚猛然扬起,直扑嬴尘。季布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沉实,不容挣动。 眼下硬拼毫无胜算……龙且仍被制住,千名援兵早已溃散。冲上去,不过是添一条命。 季布喉结滚动,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松手。他记得醉梦楼那一夜:热血一涌,人就没了分寸。不能再犯。 可有人不等他权衡。 第165章 北蛮入镇 四季镇内喧声渐息,埋伏已久的北蛮人以为争斗已了。 铁沙抬手一挥,五百精锐悄然出林。 上次荧惑之石失手后,他再未轻举妄动。那时便看清了……秦军在明,江湖人在暗,两股势力缠斗不休。他要做的,是等他们咬出血来,再上前摘果子。 此刻镇中寂静,铁沙断定胜负已分。 北蛮人早打探清楚:此战赢家,便是新任侠魁,统御十万农家弟子。若此时不动手,等对方坐稳位子,再想夺石,难如登天。 何况胡亥“天命所归”的话已传开。他们须得拿出实证,扶其上位。成,则得膏腴之地;败,亦可挟胡亥为质……秦廷投鼠忌器,必有让步。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进镇,取石。”铁沙声音低哑。 北蛮人眼中凶光迸射。潜伏多日,血早烧热了。 他们贴着墙根推进,全然不知身后山脊上,一双双眼睛正盯紧他们的后颈。 王离立在树影里,指尖抚过一匹缴获的战马脖颈。方才那支千人项氏残部,正是龙且吹笛也唤不回的队伍。罗网只说“附近搜寻项氏兵马”,他原以为是几队散兵,谁料撞见整建制的一千人。 项氏兵源本就枯竭,项梁败退后,每少一人,都是剜肉。这一千人若折在半路,项氏怕要气得掀棺材板。 王离嘴角微扬。 三万对一千,未及列阵,对方已乱了阵脚。黑压压的秦军从两侧山坳压下,战马未嘶,弓弦未响,千人阵已自行崩解。 俘虏押下时,王离摩挲着马鞍上的旧痕,忽然想起那个无名公子。 ……他怎知这支人马在此?又怎知北蛮人会入镇?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公子既信他,他便只管把事做利落。 “报……北蛮人入镇!” 王离抬眼,眸光一凛。 好!就怕他们在外头逡巡不前。进了镇,门一关,瓮中捉鳖。 刚擒一队项氏,又送一场功劳上门。 他翻身上马,甲叶铿然:“随我,杀!” 四季镇内,田蜜倒地未冷。 田虎僵在原地,手指还搭在腰间剑柄上,却忘了拔。 原来堂主这身份,在嬴尘手里,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照杀。 田蜜是那只被宰的鸡,田虎就是笼边盯着血淋淋爪子的猴子。 意思很明白:再不闭嘴,下个开膛破肚的,就是他田虎。 冷汗顺着田虎后颈往下淌,衣领湿了一片。他脑子转得飞快,话没出口,头先低了下去:“我田虎,认田光为侠魁。” 田仲瞥见田虎垂首的样子,心里一松。幸亏自己早一步弯下膝盖,没硬撑着等刀架到脖子上才低头。田虎这副模样,倒比他晚跪的还难看些……人死了,骨头都硬不起来。田蜜那条命,白搭了。 田虎一开口,魁隗堂里再没人出声。田光坐实了侠魁之位,只等六贤冢走个过场。 田言荐了梅三娘。她扶稳昏过去的典庆,接了堂主印信。 侠魁之争,就这么落了锤。 农家弟子刚松口气,以为风波已平,往后还能照旧过日子。 季布却盯着门外,手指按在剑柄上没松开。 赢尘还没动,四季镇口突然涌出一群人。 衣服粗粝,发式古怪,面孔深目高鼻,一看就不是中原人。更细看,眉骨隆起、肩宽背厚,是北蛮。 谁也没想到北蛮人会在这儿出现。 他们不是正和蒙恬在边关死磕吗? 钟离昧侧身望向龙且。龙且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是他们。” 上次交手不过三招,对方收刀就走,连名字都没留。那时龙且就纳闷:北蛮人擅野战,跑东郡来图什么? 后来听说荧惑之石现世,他心头一跳。果然,这群人奔的就是它。 如今五百人齐至东郡,绝不是来逛庙会的。 可惜,龙且与钟离昧手下无兵,只能看着。 农家弟子骚动起来。 他们私下联络、藏粮囤械,顶多算暗流;真刀真枪对上北蛮?没人打过。只听说北蛮人杀起人来不眨眼,砍人像剁柴,脸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再一看对方阵列……黑压压一片,皮甲泛油光,眼神像狼盯羊羔。 自家这边,拢共不到百人,不少人手心已冒汗。 田虎吼了一嗓子:“怕什么!老子还站着!” 可吼声再响,也盖不住脚下后退半步的窸窣声。 田虎能挡箭,他们不能。田虎挨一刀还能活,他们挨一下就断气。 朱家往前半步,朝田光拱手:“侠魁,眼下如何应对?” 这话出口,便定了调子。田光尚未赴六贤冢,但赢尘站在那儿,田蜜躺在那儿,谁还敢把“暂代”二字挂嘴边?朱家喊得顺,不是谄媚,是看得清……田光当年掌事时公道,如今背后有靠山,该认就得认。 田光没应朱家,只转脸看向赢尘。 他清楚得很:自己是台前执印的人,赢尘才是执笔写判词的人。 众人目光随之移过去。 没人知道这少年是谁,只知田光听他的,龙且、钟离昧也看他眼色;就连刚才还横眉竖目的田虎,此刻站得比谁都直,却不敢迎他视线。 嬴尘负手立着,目光平直扫过北蛮人群。 没退,没皱眉,也没开口。就像对面站的不是五百杀气腾腾的异族兵,而是几株路边歪脖树。 铁沙心里一沉。 他本料定突袭之下,这群中原人该乱作一团,尖叫、溃散、跪地求饶……可除了几个年轻弟子脸色发白,其余人竟都静着,眼睛全钉在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 更怪的是……那少年神色不动,反倒像在等他们开口。 铁沙飞快扫了一眼人数:农家加赢尘带来的人,不足百;北蛮五百,全是精锐。体格、悍气、战法,样样占优。按理说,这仗不用打,胜负已分。 他身后那些北蛮兵眼里早已烧起火,指节捏得咔咔响,就等一声令下冲上去撕人。 铁沙踏前一步,声如砂石刮铁:“荧惑之石,交出来。” 第166章 “山神”镇北蛮!! 满场静了一瞬。 有人茫然,有人惊疑……这石头,怎么扯上北蛮了? 龙且与钟离昧对视一眼,没说话,但脸色沉得像灌了铅。 铁沙等着对方发抖、乞饶、慌忙掏东西。 他没等到。 交出来,他们照样会杀光在场所有人。 行动必须绝密,活口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四周却静得异常。没人应声,也没人动。 尤其前方那位公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铁沙被这彻底的漠视激得火起,当即踏前一步,手已按上刀柄。 他是北蛮数得着的勇士,从无人敢如此轻慢。 可就在他抬脚的刹那,面前那群农家弟子齐齐变了脸色。 脸白如纸,瞳孔骤缩,有人张着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天……!” 铁沙心头一热:成了!吓住了! 果然,谁不怕死?谁不忌惮北蛮铁骑? 下一瞬,他忽然察觉不对…… 那些人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他身上。 而是直勾勾盯着他头顶上方。 他后颈一凉,抬头。 天光骤暗。 一座山,悬在头顶。 不是山影,不是云障,是真真切切的一座山。峰峦层叠,岩脉嶙峋,大小形貌,与周遭山势毫无二致。可它就在那里,悬停于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铁沙身后,北蛮兵卒也全仰起了头。 “当啷!”有人松手,长矛砸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兵器坠地声此起彼伏。 有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贴地,脊背绷得笔直。 北蛮世代居山,敬山如神。此刻第一念头,便是山神显圣。 更多人僵立原地,眼珠凸出,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不是梦……可若不是梦,山怎会浮在天上? 又怎会,正朝着他们,缓缓压下? 铁沙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山怎么可能悬空?怎么可能移动?怎么可能……专朝他们来? 可那山影已盖住整片空地,黑沉沉,沉甸甸,越来越低。 “散开!快散开……!” 他嘶吼出声,声音劈了叉。 不是幻术。是真山。 它认准了他们,要碾碎他们。 可没人听他的。 士兵们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黑影吞没脚面、小腿、腰腹…… 铁沙转身就跑。 他不想死。他还想回草原,还想喝新酿的马奶酒。 可无论往哪边奔,那影子都如影随形,越扩越大。 他拼尽全力,眼看只剩一步就能冲出阴影…… 那一步,却怎么也跨不出去。 “阿妈……!” 他脱口喊出故乡话,右手猛向前伸。 指尖终于触到一缕阳光,温热,刺眼。 “咚……!!!” 山落。 大地猛震,如巨兽抽搐。 裂纹蛛网般炸开,地面下陷寸许,尘土腾起三尺高。 震波滚过耳膜,久久不息。 方才还站着的北蛮人,一个没少,全埋进了山底。 那力道,足以把骨头碾成齑粉,血肉压进石缝。 尸骨无存,四个字,此刻有了实感。 围观者没人说话。 方才那一幕太静,静得耳中发鸣;又太重,重得胸口发闷。 起初谁都以为眼花了。 直到看见旁人脸上同样的惊骇,听见同样失控的抽气声……才信了。 山真的悬在天上。 它还会动。 它会瞄准。 它像活物一样,锁定了猎物。 人站在山下,比蚁穴里的工蚁更渺小。 山一落,就是灭顶。 果然,山影覆下的瞬间,北蛮人连挣扎都来不及。 惨叫卡在喉头,便没了声息。 连最狂的铁沙,也只逃出几步。 他最后那截伸向阳光的手臂,还露在山体边缘外,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嵌着黄土。 “扑通。” 一声,两声,十几声…… 农家弟子膝盖一弯,齐齐跪倒。 他们僵在原地,手脚发木,动弹不得。 若方才那座山压下的位置不是北蛮人头顶,而是他们自己…… 此刻,怕是也成了一滩烂泥。 农家弟子们心里清楚得很:刚才只是旁观,便已吓得腿软站不稳;真轮到自己头上,怕是连逃的念头都升不起来,身子就先瘫了。 心口擂鼓,呼吸发紧,劫后余生的虚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有人缓过神,扑通跪倒,额头磕地:“山神!是山神显灵!” “山神救了我们!” “山神大人在上!” 话音未落,又有人想起前些日子……大山凭空消失,又突然重现,与今日如出一辙。 朱家脸上那副面具,早已绷不住,只剩惊惧。 他万没料到,韩信口中所言之事,竟活生生砸在眼前! 原来山能隐、能现,是真的;山神之说,也是真的! 他半辈子不信鬼神,可这山悬在半空、听人使唤的模样,由不得他不信…… 神,真存在。 而山神现身,莫非真是来护他们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想着,田光忽然开口:“不是山神,是公子!是公子救了我们!” 话音未落,他已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嬴尘面前。 方才山影压顶,别人呆立不动,他却本能望向嬴尘。 他信公子有法子。 这一望,却把他钉在原地…… 只见嬴尘两指微勾,空中那山竟随之挪移,像被无形丝线牵着,随心而动。 他看明白了:不是山神显圣,是公子在控山。 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公子,竟能抬手挪山? 怎么做到的?凭什么能做到? 他是不是……神? 念头一起,心便乱了。 见众人朝山叩拜,田光再按捺不住:“杀北蛮的,不是山神……是公子!就站在这儿!” 呼声戛然而止。 方才山崩地裂,已够骇人;可这一句,才真正叫人头皮炸开。 什么?不是神迹,是人干的? 人能搬山? 这不是神才有的本事? 朱家等人怔住,目光齐刷刷钉在嬴尘身上。 “不可能”三字在喉头打转,却见嬴尘既未否认,也未解释,只静静站着。 那便是默认了。 众人心跳一滞。 下一瞬,嬴尘指尖轻抬。 轰然陷进地里的山体,竟微微震颤,似要挣脱大地,再度腾起。 人群倒吸冷气。 他手指几番点划,那山便缓缓离地,拔升、悬停、转向……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云中托举着它。 第167章 此人之力,已非人力可量,直追神明! 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在嬴尘与山之间来回扫,不敢眨。 山体升起时,血水如瀑泼下。 是北蛮人被碾碎后渗出的血,混着骨渣、碎肉,簌簌坠落。 腥红雨点砸在地面、衣襟、脸上,风里全是铁锈味。 血雨腥风,四个字,此刻落地成真。 山底之下,没有一具全尸。 只有撕裂的布片、糊成一团的血肉,黏在焦黑的地面上。 谁能想到,片刻之前,这些还是一条条喘气的人命? 有人面色惨白,弯腰干呕;有人两眼一翻,当场栽倒。 没人敢想北蛮人临死前有多绝望……因为那绝望,他们现在正尝着。 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半空的山上,脑中浮起同一个念头: 若公子抬手一指,指向他们…… 岂不是和刚才那些北蛮人一样,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心跳几乎停跳。 有人悄悄挪步,膝盖一软,直接朝着嬴尘跪了下去。 连回头望山的勇气都没了…… 真要死,宁愿死得看不见。 嬴尘指尖微沉。 那山调转方向,徐徐飞回原处。 轰…… 一声闷响,山体重落大地,震得地面微颤。 惊起山林中一群飞鸟。 众人怔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座山落回地面,久久不能回神。 若此前还对田光所言存疑,此刻亲眼所见,已容不得半分不信。 山,确由人所控。 那么此前种种……北蛮溃散、巨石横移、地裂风起……皆是此人所为? 农家弟子心头一震,齐齐跪倒。 在他们眼中,嬴尘早已不是凡人。 世上何曾有人能驭山而行?除却先天神圣嬴尘殿下,眼前这位公子,便是第二位真神。 竟真有第二人,踏破常理,凌驾众生之上。 莫非他亦是先天所生?否则如何解释这等伟力? 既为神明,当受叩拜,当承臣服。 敬畏二字,已不足以形容此刻心境。 英布全程目睹,脑中却只浮出逍遥子那日的话。 ……与逍遥子交手的,就是此人? 他胜了逍遥子? 不可能!此人分明未及弱冠,怎可能压过那位纵横江湖数十载的老宗师?在他认知里,能败逍遥子者,必是白发苍苍、气息如渊的老辈人物。 怎会是个比他还年轻的少年? 这般逆天之能,从何而来? 季布立于英布身侧,双膝发软,心如死灰。 此前尚与英布暗中合计,待积蓄力量,再救涟衣。 可方才那一幕,让这念头显得荒唐可笑。 积蓄?怎么积?积到何时?十年?百年?哪怕十世轮回,怕也难触其衣角。 他与嬴尘之间,隔着的不是境界,是天地之别。 在那位公子眼里,自己不过袖口一粒微尘,拂之即去。 季布喉头一紧,几乎站立不住。 司徒万里却热血翻涌,眼底燃起灼灼火光。 那一幕,彻底烧尽他所有犹疑。 此人之力,已非人力可量,直追神明! 他早觉此子不凡,如今更断定:自己押对了。 何止押对,简直是撞上天运! 他恨不得朝昔日的自己磕上三个响头。 世间再无对手。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全系于此人一身。 必须攀上这条线!最好能入其麾下,效命左右! 他笃信……追随此人,便是站在胜利本身之上。 朱家面色沉沉,目光在嬴尘与田光之间来回数次。 至此,他终于明白,为何田光身边高手如云,为何那些桀骜之辈甘愿俯首。 面对这等力量,臣服不是屈辱,而是唯一活路。 他双腿微颤,膝盖不受控地往下沉。 不是想跪,是身体先认了主。 他望向田光,心中翻腾着浓烈艳羡。 田光何德何能,竟能先遇此人?更得其鼎力相扶,稳坐侠魁之位? 从前总叹田光早逝可惜,如今才知……可惜的是自己。 若当年失踪的是他,若先一步寻到此人…… 今日并肩而立者,或就是他朱家。 念头一闪,他却未深陷其中。 迟来总好过不来。 眼下人就在眼前,结识尚不算晚。 若能搭上一丝关系,便是此生最硬的靠山。 他已开始盘算,待会儿该以何话切入,用何礼相迎。 相较之下,田虎与田仲几人,已是面无人色。 眼睁睁看着山起山落,看着北蛮人顷刻化为齑粉,脊背冷汗浸透衣衫。 此人太可怕了。 若方才稍有迟疑,不肯归顺…… 他们不敢再想。 尤其田虎,向来自诩农家第一战力,单打独斗从未落败。 可方才那一瞬,他看清了:自己若出手,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毙命。 如同碾死一只蚁。 更令他胆寒的是嬴尘的姿态……从容、松懈、举重若轻。 控山如控叶,毫不费力。 那绝非全力,甚至未必及得一半。 若连一半都未使出……此人究竟强到何种地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虎只想到此处,眼前便一阵发黑。 随手一招,已是天崩地裂之威。 若他当真认真起来,那力量又该是何等模样? 怕是抬手之间,山河倾覆,天地重铸。 田虎指尖微颤,喉头发紧,再不敢往下想。 相较农家弟子初见时的失声僵立,嬴尘身边众人却神色如常。 他们见过。 上回与逍遥子交手时,那场席卷神魂的震荡已让他们心中有数。 可即便早有预料,此刻再看,仍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晓梦盯着空中那座缓缓浮起的巨山,眉心微蹙……这一回,比上回更沉、更稳、更不可测。 而嬴尘负手而立,衣角未扬,气息未乱,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粒尘。 上一次对逍遥子,竟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自认通晓道藏,深知“炼气化神”之说。古籍所载,气贯九霄、形神俱蜕者,谓之神。 可公子……究竟到了哪一步? 不是强,而是无界;不是高,而是不见顶。 每一次以为触到极限,他总轻轻一踏,又跃入更深的渊。 卫庄垂眸,指节在剑鞘上无声叩了两下。 他没读过道家典籍,也不懂炼气为何物。 但他清楚一件事:自己曾与这样的人刀锋相向,而对方甚至未曾正眼看他。 此刻他忽然想起墨家残部跪地解甲、儒家诸生押赴咸阳的场面。 当时墨家斥其用毒阴狠,儒家骂他引雷屠众不仁。 如今再看北蛮人被整片碾入地底,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那雷,倒像留了情面;那毒,竟似施了恩。 第168章 末将王离,率三万军来迟 王离率三万精锐刚入四季镇,抬眼便撞见山岳升空。 军中皆是百战老兵,见惯尸山血海,闻鼓即进,临矢不退。 可此刻,三千弓手忘了搭箭,五千步卒停了迈步,连马都仰首嘶鸣,四蹄钉地不动。 “那……是山?” “天上怎么会有山?” 有人揉眼,有人掐臂,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被同袍一把拽住。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 那山悬于半空,缓缓转动,似在寻人。 王离当即厉喝:“后撤!全军后撤!” 令出如山,铁甲如潮退去。 前排士卒却已看清……山影压下,泥浪翻涌,地面凹陷如碗,再无一人站立。 静。 死一般的静。 这些提刀砍过人头、踩着断肢冲锋的汉子,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撞得耳膜生疼。 不是怕死。 是头一回明白:原来人,在某些力量面前,连“被杀”这个过程都不配拥有。 王离喉结滚动,手按剑柄,却迟迟未拔。 他王家七代从军,父兄皆殁于边关,他十二岁随父出征,十七岁独领偏师。 刀劈过,箭射过,火焚过,毒也尝过。 可从没见过……山会飞,会悬,会落,还会……再起。 泥土簌簌剥落,巨岩震颤,一道裂痕自山根蔓延而上。 接着,整座山开始离地。 先是微微晃动,继而拔升,最后稳稳浮回云层之下,悬在那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王离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传令……清点各营,一个不少。” 顿了顿,又补一句:“把刚才……闭眼的,记下来。” 没人笑。 因为下令的人,右手还扣在剑鞘上,指节泛白。 王离与麾下士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不想逃,是身子发木,手脚不听使唤,唯有一双眼睛追着那座山……它拔地而起,升入高空,又缓缓沉落,稳稳停回深山之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全程看罢,众人失声。 太出常理。 山杀了人,再自己归位? 这可能吗? 是山有了念头,认准北蛮人动手? 还是大伙儿全疯了,眼前全是幻影? 士卒彼此对视,从对方脸上只看见同样的惊骇。 这倒坐实了一件事:不是梦,是真见着了。 可一座山,怎么做到的? 莫非真有神明显圣? 他们默然不语,脑中翻腾不止。 王离却盯着山落下的方向,眉峰紧锁。 他见过儒家引天雷击石的事。 眼前这一幕,绝非偶然。 会不会……和那位公子有关? 念头一起,心头便是一热。 他当即下令全军止步,点齐一队轻骑,亲自策马奔向山落之处。 他必须亲眼确认。 ...... 马蹄疾驰,不久便见地上一道巨坑。 坑中散落着北蛮人衣甲残片,其余尽是糊状血肉,分不出头脸四肢,连尸形都难辨。 浓腥混着土气扑面而来,几个亲兵没忍住,伏在鞍上干呕。 王离未吐,脸色却已泛青。 他打过仗,见过死人……马蹄踏碎的、刀劈断的、拳脚砸烂的……再惨,也还剩个人样。 可眼前这坑里,只剩一摊红白相间的泥。 他喉头微紧。 这是他所见最惨烈的死法。 也是最无解的死法。 若换成自己三万人列阵在此,山影压来时,谁来得及传令?谁来得及转身? 怕是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就和坑中这些人一样,无声无息,化作烂泥。 他手心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 绕过深坑,前方人影聚拢。 一群农夫打扮的人跪伏于地,额头贴地,久久不起。 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正是曾与王离有过一面之交的无名公子……嬴尘。 王离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越走近,越听得清那些人低声念着“神迹”“活神仙”。 其余未跪者,也都垂首屏息,肩背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王离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真是他做的? 看这群人的样子,答案已无需多问。 他在嬴尘身前站定,单膝落地,身后亲卫齐刷刷跪倒。 “末将王离,率三万军来迟,请公子恕罪。” 声音响亮,字字清晰。 四下骤然一静。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倒抽冷气。 王离? 上将军王离? 他怎会在这儿? 还对着一个少年单膝跪地,口称“末将”? 三万人?真带了三万人来? 无数目光灼灼扫来,王离纹丝不动,头垂得更低。 他知道眼前之人,无论本事还是分量,都远在自己之上。 更别说,此前两桩要务,皆由这位公子亲授……王家承他大恩,礼数,不能差一分。 他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无声无息,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连面见始皇时,他都没这么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短短几息,竟似熬过半日。 嬴尘低头看着王离,没斥责,也没叫起。 只淡淡一句:“无妨。北蛮人已除,后续清理,交你们便是。” 语气寻常得像吩咐人擦掉案上茶渍。 王离额角渗出细汗。 心口如遭重锤…… 果然! 那山飞起、落下,全是此人所为! 且在他口中,轻飘得如同掸灰。 这人,到底是谁? 引雷可驭,连山亦能驱策? 他竟能如此? 王离心头一震,再不敢想……若此人立于战场,该是何等存在。 那压山一击,那引天雷落,皆非人力所能挡。 军阵未动,已先溃;铁甲未披,已成齑粉。 更遑论,他尚未尽全力。 若真倾力而为,六国余烬重燃,怕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念头闪过,王离脊背一凉,寒意直冲头顶。 身为武将,他暗自庆幸:幸而未曾与嬴尘对阵沙场。 否则,唯死而已。 电光石火间,他垂首敛神,稳住身形,沉声应命: “是,末将遵命!定不负公子所托!” 尾音微颤,破了一丝沙哑。 嬴尘只淡声道:“去吧。” 第169章 无能为力 王离起身,肩背绷如弓弦,四肢僵硬,血液似凝未凝,冷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他拱手一礼,退步而行,脚步虚浮,竟险些绊倒。 身后亲兵伸手扶住,却见他目光涣散,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失态。 这一幕落在农家诸堂主眼中,无人发笑。 他们盯着王离后背,目光灼灼,几乎要烧穿布衣。 ……这真是上将军王离? ……帝国双壁之一? 朱家本以为,方才雷霆压山之景已足令人心神俱裂。可“王离”二字出口,他仍怔在原地。 那位统率秦军、镇守东郡的上将军,竟对眼前少年俯首听命,言语谦卑至此? 这少年究竟是谁? 看王离姿态,他分明是大秦之人,且位在王离之上。 更令人惊心的是……王离口称“奉命而来”,三万秦军,必然是早已备妥待发。 三万人…… 剿北蛮? 笑话。 这人数,足够踏平农家全境。 农家号称十万弟子,可精锐不过三成。其余多是乡野农人、游侠散勇。 而王离所率三万,皆是百战老兵,号令如一,锋刃所向,无不披靡。 若真挥师南下,农家十万众,未必撑得过三日。 朱家脑中骤然清明: 田言、田光早就是此人麾下。 田猛之死,恐怕便是布局起点。 借死生隙,激化朱家与田虎之争;再由田光出面收拾残局,顺势登临侠魁之位。 若农家上下拒认,此刻王离大军,便不是去清剿北蛮,而是直扑侠魁殿。 一鼓而下,十万人顷刻瓦解。 整场侠魁之争,从头到尾,都在此人算中。 每一步,每一人,每一念,皆被他提前铺排。 而众人犹自以为自主决断,实则步步踏进他设好的圈套里。 朱家浑身一凛,寒气从脚底直贯天灵。 烈日当空,他却如坠冰窟。 大秦何时出了这般人物?年纪不过弱冠,却将一群年逾知命的老江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忽又一颤: 此人既谋全局,岂会不知农家旧事? 反秦密谋、藏剑图谱、暗通齐楚……这些,他可都清楚? 朱家忍不住抬眼偷觑嬴尘。 少年面容清峻,眉目如刻,确是天工所琢。 老天何其厚待此人……容色无瑕,神通无匹,心机更是深不可测。 难道真有完人? 嬴尘眸光微转,朝朱家方向一掠。 朱家急忙垂首,喉头滚动,心内翻涌: ……他,知道了。 必是知道了。 若非早悉内情,何须调三万甲士压境? 朱家指尖发麻,袖中掌心全是冷汗。 旁人却无此思量。 众人只震撼于王离亲至……东郡重镇,帝国柱石,竟为一少年一声令下,即刻拔营而行。 这少年,究竟站在多高的地方? ...... 人群之中,钟离昧、龙且、季布、英布四人面色最沉。 此时,龙且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早已悄然撤去。 龙且一时站不起来,只跪坐在地。 王离从他们身前走过时,四人同时垂眼、偏头,避开视线。 钟离昧是大秦叛将,其余三人早年皆在楚军中与秦交锋。 王离若认出他们,后果难料。 此刻人单势孤,只能躲。 好在王离神色恍惚,目光掠过,并未停驻。 四人呼吸稍松。 待王离背影远去,钟离昧开口:“接下来怎么走?” 他既已叛秦,便再无回头路,只能随龙且同行。 龙且先失千骑,又被嬴尘威压压得动弹不得;北蛮人尽数毙命一事,更如重锤砸心。种种叠加,脑子一片空白。 更让他心沉的是……这突然现身的公子,竟是大秦核心人物,地位还在王离之上! 而王离带了三万人来。 三万。 哪怕他那一千人尚在,也拦不住。 可何况如今连兵卒都不剩一个。 武力、援军、计策,全无胜算。 龙且脸色发青,心头空荡荡的。 生平头一遭,被碾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不想逃,而是连逃的方向都找不准。 季布和英布亦是沉默。 季布想救涟衣,可方才那股威压之下,他连抬手都滞涩。嬴尘与他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山。他清楚,自己救不了。 英布自田蜜死后,再没睡过整觉。 解药未得,涟心活不过三日。 昌平君托付的孩子,就要死在他手里? “无能为力”四个字,第一次不是听来的,是嚼碎了咽下去的。 他护不住田蜜。 他拿解药太迟。 钟离昧扫过三人脸,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石面:“瘫在这儿,是打算等死?” “项梁将军还在等你们回去。” “只要活着回去了,他就有法子。” 龙且胸口一烫。 对,他可以死。 可少羽和范增的仇还没报。 项梁将军正等着他的消息。 他撑着膝盖起身,嗓音沙哑:“走。再狼狈,也要回去。项梁将军……一定有办法。” “项梁将军”四字出口,季布肩头一颤,英布指节攥紧。 那是项氏脊梁,是农家之外唯一可能破局的人。 若真有转机,爬,也要爬到他面前。 两人眼底重新有了光。 钟离昧看在眼里,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四人默然商定:寻个空隙,突围。 逃出去后,谁也不许回头。 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必须把今日之事,一字不漏,带到项梁将军跟前。 ...... 这盘算,没逃过嬴尘的眼。 他乐见其成。 四人归去,便是引路的活线头。 项氏一族,迟早一网打尽。 他传音掩日:“放条缝。” 掩日颔首,指尖微动,远处巡防的阵脚,悄然松了一角。 嬴尘转身,面向众人,语调平直:“田光继任侠魁,诸位无异议,便定了。” “各堂主即刻动身,赴六贤冢,告知长老。” 而后,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 没人敢接话。 他说的是“告知”,不是“商议”。 言下之意:长老们若不允,换人便是。 可,没人觉得他在虚张声势。 要知道王离三万铁甲此时此刻就扎在山下。 农家能留着宗祠、存着香火,已是侥幸。 众人依次退出大殿,脚步无声。 第170章 不抓。放他们走。 另一头,王离蹲在巨坑边,盯着底下焦黑残骸。 北蛮人尸骨无存,连块囫囵骨头都没剩下。 公子本将此事交予他办,结果人没抓到,情报也没捞着。 眼下只剩这坑,是他最后指望。 衣服碎片、腰带扣、随身物件……但凡留下一点,就是线索。 士兵翻得极细。 忽然一人拨开灰烬,拾起一枚压得变形的铜牌……边缘刻着半截弯月纹。 腰牌上刻着一个纹样。 士兵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王离跟前。 “将军,有发现!” 他递上那块薄如纸片的金属牌。 王离接过来,指尖一触便知分量……轻、脆、边缘微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又遭烈火燎过。 双头鸟。 北蛮部落的图腾,神鹰之形。 单于头曼部所用最广,刀鞘、马鞍、帐帘、箭镞,处处可见。 这块腰牌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 胡姬背后,是头曼。 扶立胡亥,是头曼所谋。 王离即刻面见嬴尘。 “公子,主谋查清了……是单于头曼。” 他双手呈上腰牌。 嬴尘未接,只负手而立,目光平直:“是他。” 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确认。 从胡姬现身咸阳起,他就断定北边有人伸手。眼下诸部之中,唯头曼兵强、势盛、野心最炽。大秦北境压着他十年,他早想撕开一道口子。 胡姬送来的,不是人,是缺口。 王离颔首,随即问:“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他知道蒙恬正在北方与头曼对峙。他也曾请战,始皇未允,命他镇守东郡。若在从前,他绝不再提……那是对君命的质疑。 可如今站在嬴尘面前,他顿了顿,还是开口:“请公子准末将北上参战。末将必驱狼族出境,使其十年不敢窥边。” 草原无遮无挡,冬风如刀,狼骑来去如风,头曼麾下尽是亡命之徒。此去凶险,九死一生。 但若能斩其帅、溃其军,便是泼天之功。王家荣光,三十年稳如磐石。 当年他与蒙恬争此职,始皇择了蒙恬……因蒙家属意扶苏。 而今王家已明明白白站进嬴尘营中。 他请战,是效忠;他愿随行,是押注。 若嬴尘亲赴北线,二人合力,头曼不过一击可破。于公子,是军中立威;于王家,是实打实的根基;于大秦,是剜除心腹之患。 三者皆利。 他不信嬴尘会拒。 可嬴尘说:“北蛮暂且搁置。你另有差事。” 王离一怔。 荧惑之石现世,胡姬勾连外敌,头曼已兵临边境……这还不算紧要? 嬴尘望向远处:“项氏一族。” 王离立刻应道:“公子放心,四季镇外一千人已歼,俘虏留作线索,正顺藤摸瓜。” 嬴尘转过脸来,声音不高:“不必找了。风林火山,全在镇中。” 王离膝盖一沉,几乎跪倒:“末将失察!” 他确实在外围截住那一千人时就想过……项氏四将若真在此地,绝不会放嫡系孤军深入。可入镇后,北蛮尸横遍野的场面太刺眼,他心头一震,竟把这事压到了脑后。 嬴尘抬手止住他下跪的动作:“现在知道,不晚。” 王离当即抱拳:“末将这就去拿人!” 北蛮之功没捞着,项氏这一桩,他必须钉死。 嬴尘却道:“不抓。放他们走。” 王离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他不是初上阵的新卒。稍一转念便懂了……放饵,等蛇出洞。 公子要的,不是几个逃将,是整株项氏老根。 当年项梁率十万楚军残部退入山野,始皇遣数路精锐追索十年,音信全无。此事悬而未决,成了朝中一块硬疤。 若他王离真能把这条根刨出来…… 比斩头曼更难,也更重。 他喉结一动,抱拳再深三分:“公子所命,末将必达。” 嬴尘微微颔首。 和明白人说话,不用多费一句。 王离领命,转身去安排属下。一会儿要演一出戏,放那四人走。 三万大军压境,真要追,四个人跑不出十里。 布置妥当,他忽又想起一事。 此番带兵而来,表面是奉公子之令办两件事,实则另有所图……农家。 探子早报:农家旧日与墨家往来密切,书信、粮械、密会皆有迹可循。 这便坐实了……农家亦属帝国之敌。 十万弟子之名,非虚张声势。若不备足兵力,难制其变。三万人马,正是为此而来。 可到了这里,他亲眼见公子待农家诸堂主以礼,谈笑如常。他便按兵不动。 如今人已散去。若他们真存反意,回程途中一声号令,十万农人聚于田垄山野之间,消息传开不过半日。 王离不疑公子手段,只忧两处:一怕公子不知农家暗中所谋;二怕公子另有筹算,自己却未得授意,贸然行事,反坏了大局。 他攥了攥拳,终是走到嬴尘身侧。 嬴尘见他欲言又止,开口道:“有话直说。” 王离便道:“公子,农家不似表面安稳。旧年与墨家相厚,私通往来,已有反迹。” “眼下六贤冢前,各堂主齐聚未远,正是收网之时。堂主一去,十万弟子失其首脑,不过散沙。我军三万,足可扫清。” 他声音沉了几分:“北蛮已定,项氏四人亦将脱身。若再不立新功,将士们空负甲胄,徒耗粮秣。” 嬴尘望着六贤冢方向,只道:“不必。农家之事,我尽知。今日之后,他们不会再动此念。” 王离一怔,未解其意。 嬴尘补了一句:“现任侠魁田光,已归帝国所用。” 王离心头一震。 田光?前任侠魁时还替墨家藏过信使,替他们运过伤药。怎地一转眼就成了秦臣? 是墨家覆灭后改换门庭?还是另有机缘? 可单凭一人,真能镇住十万农人? 他不信。 在他眼中,叛逆只有一条路:斩草除根。活口留得越久,火种烧得越旺。 嬴尘似有所察,忽问:“上将军以为,农家是什么人?” 王离一愣,随即答:“钻营于乡野之间,受朝廷厚待,反生异心,愚不可及。” 理由确凿:大秦重农抑商,官仓常备赈粮;旱年调粟,灾月免赋;前些日子,嬴尘更颁诏天下,分发新种,亲召甘霖。 第171章 天下农人 天下农人,何曾遇此恩泽? 偏这群人,饱食暖衣之后,仍揣着反心。 王离越想越气。 嬴尘未置可否,只道:“农家所反者,并非大秦之名,而是饥寒之实。昔日大秦苛政,百姓无粟,他们便反。若楚王、燕王治下,同样饿殍载道,他们照样揭竿。” 王离哑然。 他生在咸阳高墙之内,从未见过青黄不接时的村口,也未尝过掺糠咽菜的滋味。 他盯着地面片刻,才抬头:“所以……他们不是非要反秦,只是想吃饱?” “农家靠地吃饭。谁让地里长得出粮,他们便认谁为君。”嬴尘道,“穿得暖,吃得饱,堂主喊破喉咙,底下人也不会放下锄头跟你走。” 王离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被“十万弟子”四个字绊住了脚,却忘了……十万农人,不是十万甲士。 他们扛的是犁,不是戈;守的是田,不是阵。 若无人驱策,若无饥火催逼,谁愿抛家舍业,去打一场跟自己无关的仗? 他深揖一礼:“公子明见。末将先前执于虚名,反失其本。” 嬴尘笑了笑:“农家若真齐心发力,人数何止十万。” 王离刚松下的肩膀,又僵住了。 前一句说“十万是虚”,这一句又道“远超十万”? 他抬眼望向嬴尘,没再追问。 有些事,听懂一半,已是够用。 赢尘见王离神色茫然,便直截了当道:“天下耕田的百姓何止千万?他们没拜入农家,却与农家同出一源……种地、交租、纳粮、养家。只要一声号令,便是农家的根,是农家的臂膀。” 王离心头一震。 对啊。农家弟子练的是拳脚,手上茧子却和农人一样厚;饭量大,睡得早,开口闭口不离节气与收成。 他们本就是农人,又何曾真正脱开过农人? 那天下千千万万不识字、不佩剑、不喊口号的庄稼汉,岂不正是农家天然的根基? 想到这儿,他后背一凉。 若今日真屠尽这十万农家弟子,传出去,不是剿匪,是杀农。 农人会怎么看他王离? 一个带兵踏进田埂、把锄头当兵器砍的将军? 轻则乡野唾骂,重则流言如火,烧到咸阳宫墙根下。当年白起坑赵卒四十万,六国恨他入骨,可大秦朝中那些老臣,不也渐渐看他如眼中钉?最后赐剑自刎时,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王离,绝不想走那条路。 再细想……公子此举,既护住了农家,也护住了农人,更护住了他王离自己。 原来不是心软,是算得深。 王离喉头一紧,额上汗珠滚落。幸而有公子在前引路,否则他提着三万兵来,不是平乱,是埋祸。 今日若血洗六贤冢,明日就有人指着他的名字说:此人视农如草芥。 他终于懂了。 公子要的不是杀鸡儆猴,是要让鸡自己认出哪只手喂食、哪只手拔毛。 留下农家,让侠魁坐上位,听朝廷调遣;再借侠魁之口,把政令化作农谚,把税法编成歌谣,把律令融进春耕秋收。久而久之,农人听侠魁的话,便等于听朝廷的话。 这不是镇压,是扎根。 王离脑中豁然清明。 ……莫非公子一踏入农家地界,就已经定好了这盘棋? 所以初至军营,只谈项氏、北蛮,一句不提农家。 所以荧惑之石刚现世,农家便倾巢而出抢夺……他们拿那石头做什么?胡亥用它登基,农家又不拥胡亥。 除非……那石头本就是诱饵。 王离指尖发麻。 若连农家抢石都是公子推的一把力,那他带兵而来,岂非早被算准了步子? 他自以为果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线里。 更冷的是……最初告诉他“农家有十万弟子”的,是罗网的人。 罗网行事隐秘,向来只听命、不泄密。怎会无缘无故向他透底? 怕是连那报信之人,也是公子布下的局中一子。 他抬眼望向嬴尘。 对方面色平静,目光沉静,既无得意,也无警告,仿佛只是看着一件该落定的事,静静等它落地。 王离忽然觉得,自己连心跳声都像被对方听见了。 连那份想立功的念头,都被提前写进了棋谱里。 他彻底服了。 不是敬畏权势,是敬畏这份通盘皆在掌中的清醒。 幸好他是站在嬴尘这边的。 否则,怕是死前最后一刻,都不知自己为何而死。 …… 六贤冢内。 六大长老端坐堂上,六位堂主依次列于阶下。 田光一身素袍,立在中央。 几位长老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其中一人开口:“你既已‘死’,弃了侠魁之位,为何又回来?” 其余五人未语,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连各堂主也面露疑色。 若真想重掌农家,当初何必诈死? 任由各堂争斗多年,侠魁之位空悬,人心散乱,内耗不断。 哪怕有难言之隐,至少该知会堂主一声,免得底下各自猜忌、互相提防。 田光苦笑一声:“赵高的人,早进了农家。” “罗网的影子,已搭在几位堂主肩上。田蜜、田仲、田猛,都接过他们的信。” 话音未落,田虎猛地抬头:“我大哥?田仲?你也……?” 他声音发干,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面揭了最不愿信的事。 朱家与司徒万里垂眸不语。 胜七侧身嗤笑:“田虎,六大堂主里,就你没被罗网找上门……不是他们信你,是嫌你嘴快脑子慢,懒得费工夫。” 田虎立刻扭头盯住朱家和司徒万里:“真有这事?” 两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田虎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田虎彻底明白了。 农家内部,罗网的触手早已绕过他,密密实实扎进各堂各脉……唯独漏了他一个。 他刚要发作,司徒万里开口:“二当家,这未必是坏事。” 对农家而言,确实是好事。可田虎胸口发闷,像被谁无声堵了一拳。 罗网这是把他当摆设?当聋子?当看不见、听不着、连影子都照不进的空壳? 第172章 六条命,换十万条命 话没出口,田光已接上:“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农家。” 其余堂主与六大长老齐齐一怔。 你想坐上侠魁之位,和农家存续,有何干系? 田光说“为农家”,六位长老脸上浮起疑色。他们长年居于烈山堂深处,外间风云极少入耳。 上一次众人齐聚,还是朱家与田猛争位那会儿。谁料田猛暴毙,朱家溃退,最后坐上侠魁之位的,竟是早该死了的田光。 一位长老沉声问:“田光,既说是为农家,便请讲清楚。” 田光神色坦然:“当年诈死之后,我被罗网囚禁多年。后来,是嬴尘殿下亲自解救。” “什么?!” “嬴尘殿下?” “当今监国大人?” 满堂寂静一瞬,随即炸开低语。 田光竟见过那位监国?还被他所救? 众人目光纷杂……惊疑、犹疑、隐隐灼热。唯有田言静立原地,眉目未动。 田光接着道:“殿下救我,正是希望我重返农家,接任侠魁。” “在他看来,农家若继续沿旧路反秦,终将步墨家、儒家后尘。” 堂主们脸色骤变。 墨家覆灭、儒家崩散……帝国竟已知悉农家与墨家暗中往来?知悉他们曾共议抗秦?莫非朝廷已决意清剿? 念头一起,朱家脑中立刻闪过王离带来的三万铁骑。 寒意直透脊背。 怪不得只派几十北蛮人试探,王离却调重兵压境……目标从来不是边关小患,而是农家十万弟子! 三万精锐对十万农人,胜负早定;再加王离亲临……真打起来,烈山堂怕是撑不过三日。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发僵,有人下意识攥紧衣袖。 王离兵临城下,此刻却放他们回山议事……莫非是故意支开堂主,好趁虚而入? 田虎霍然起身:“不行!老子这就回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朱家却摇头:“若真要动手,方才就不会放我们走。” 他顿了顿,“先杀堂主,再扫弟子,岂不更省事?再说,若农家将亡,立什么侠魁,还有何用?” 司徒万里也接口:“王离若真想强攻,刚才抬手之间,烈山堂便已倾塌。何必多此一举?” 田虎咬牙盯住地面,片刻后松开拳头:“不打,带那么多人来干什么?” 朱家望向田光:“恐怕王离有意,但那位公子……另有打算。” 田光点头:“正是。公子无意覆灭农家。” “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站在这里。” 这话一出,再无人质疑。亲眼见过嬴尘出手的人,心里自有分寸。 朱家眼前浮现那个白衣身影……素袍无纹,身无佩剑,抬指即断数十北蛮性命。 若此人真是嬴尘所遣……那他极可能就是那位“无名公子”。 传说中一日荡平墨家总坛,儒家未及举旗,荀子伏念双双授首;兵家援手者亦尽数折戟。 今日所见,毫厘不差。 这样的人若真踏进烈山堂…… 朱家呼吸一滞,脱口而出:“田光大人,方才那位公子……可是处置墨、儒两家的‘无名公子’?” “无名公子?” “是他?” 所有目光钉在田光脸上。 田光颔首,语气郑重:“朱堂主说得不错,正是他。” 满堂无声。 只余倒抽冷气之声,粗重而短促。 刚才那人,就是无名公子? 众人早听闻无名公子之名,却从未见过真容。谁也没料到,传说中连败墨家、儒家的那位,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在他们心里,这等人物至少该是二三十岁的高手,沉稳老练,气度不凡。可昨日山道上匆匆一瞥的少年,青衫未改,眉目尚带稚气,偏偏就是他……破机关城、压儒门、令胜七俯首、使卫庄静立身后。 十几岁,如何做到? 墨家机关术密不外传,儒家六艺根基深厚,竟都挡不住他一人? 他的武艺从何而来?心性又如何炼成? 莫非真是先天而生的神异之人? 这时,堂主们才真正明白,为何田光、田言对那少年执礼甚恭,为何胜七、卫庄默然立于其后,不发一言,只待号令。 江湖向来只认实力。 他若真有翻山覆海之能,旁人低头,并不丢脸;换作自己,怕也一样。 甚至有人暗自思忖:若得召入麾下,岂非幸事? 那少年站在那里,便似一道铁律…… 顺者生,逆者亡。 无须多言,胜负已定。 再细想,许多事便通了。 墨家机关城为何一夜失守? 儒家百年根基,为何三月崩解? 有这样的人站在对面,溃败只是迟早。 更有人脊背发凉:当初儒家遣使求援,邀农家共抗大秦,被拒了。 万幸拒了。 否则,如今农家怕也如墨、儒一般,名号断绝,弟子流散。 田光见众人神色松动,眼底微光一闪。 他早知这一关绕不过去,也早知必须由他开口。 “新粮种子,你们都分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神雨降下那日,大泽山上下,稻穗低垂,田畴泛金。” “是谁让农家人吃饱了饭?是嬴尘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位堂主:“今日的大秦,已非昔日大秦。” “高产之种遍植阡陌,饥馑之患自此可解……这不正是农家立派之本?” 话音落地,无人接声。 他不再掩饰立场:从此刻起,农家与大秦同进退。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与燕丹密议反秦的田光。 那时他信大秦暴虐,百姓无路可走,才举旗而起。 可如今,高产之种出自嬴尘之手,神雨随令而至,粮仓渐满,村野有笑。 一个愿把活命之粮亲手分给农人的朝廷,还叫暴秦吗? 他反秦的根,已经断了。 农家若再执迷不悟,只会重蹈墨、儒覆辙……不是战败,而是被碾碎。 十万弟子的性命,不该押在旧日执念上。 这才是他执意回大泽山争侠魁之位的真正缘由。 他目光一转,落在六大长老身上。 六人白发苍苍,掌农家典仪数十年,连侠魁议事,也要先问其意。 可今日,田光眼神平静,却无半分退让。 若六人执意阻拦,他不会苦劝。 嬴尘只说了一句话:“通知他们。” 通知,不是商议。 六条命,换十万条命。 这笔账,不必算第二遍。 堂主们听懂了,也沉默了。 若此时出声反对,便是把农家子弟往死路上推。 第173章 那块惹事的石头,真来了? 田虎终于按捺不住:“大哥如今替大秦说话,是忘了爹娘饿死在咸阳道边?忘了田猛大哥是怎么死的?” 田光没动怒,只问:“若大秦真要灭农家,何必让我回来坐这个侠魁?” “凭那位公子手段,一声令下,大泽山塌半座,够不够埋尽农家?” 众人下意识抬头……北面山影沉沉,昨夜神雨过后,崖壁湿滑,石纹如刀劈斧凿。 那一日,巨石悬空三日不坠,只为震慑蛮部。 若那山真落下来…… 田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田光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耳中: “墨家没了,儒家没了。可农家还在。” “殿下给了粮,给了雨,也给了活路。” “你们还想等什么?” 众堂主心头一沉。 没错……比起墨家、儒家,农家伤亡微乎其微。 死伤大多出自内斗。 王离率三万兵至,未发一箭,未动一卒。 细想下来,已是侥幸。 真要与大秦开战,纵有十万弟子,又能掀得起什么浪? 原来田光愿任侠魁,只为护住农家。 他如今是农家与大秦之间那根绳……绳在,人不散;绳紧,心渐转。 农家才不至于在旧路里撞得头破血流。 六大长老默然片刻。 早年他们属意扶苏,视其为可托之人。 待嬴尘监国,扶苏远赴北疆,再无音信,他们便知此路已断。 后来连皇子间往来也断了。 谁料,终究还是被找上门来。 他们脊背一凉。 莫非……那位殿下已知他们曾暗助扶苏? 不可能! 此事从未外泄,连侠魁都未告知。 可若真不知,又为何偏偏此时遣田光而来? 分明是给个台阶,让农家自己选。 眼下理不清头绪,先稳住田光要紧。 六人颔首,应下田光继任侠魁。 农家这场争斗,就此落定。 她悄然松了口气。 出身农家,见不得同门被当枪使、白白送命。 如今这般收场,已是最好。 田光上位第一件事:开仓放粮。 新收的粟米尽数分发,弟子可自食其半,余者留作春种。 来年秋收,必丰。 消息一出,众人雀跃,纷纷伏地拜礼。 新侠魁之名,一夜传遍各堂。 那些勾结罗网、私贩饥粮的弟子,田光也没放过。 田仲为首,即刻削去堂主之职,依农家律处置。 ...... 另一头,龙且四人趁夜脱身……全然未觉是王离有意放行。 四人直奔项梁藏身处,只盼这位老将出手相救。 涟衣、涟心还在等他们回去。 王离回禀嬴尘:“公子,四人已走。” 嬴尘问:“探子跟上了?” “已布好线,踪迹不露。不出五日,必报项梁所在。”王离眼里有光。 那老匹夫躲了太久,该出来了。 农家事毕,嬴尘将追剿一事交予王离。 三万兵马在手,对上项梁,足够分量。 他不多言,只点头。 王离领命即走,脚步生风。 田光在农家站稳脚跟后,便借分粮之机,让执事弟子传话: “粮从咸阳来,雨自天降时,殿下已在望。” “神雨润土,新粮饱腹,莫忘是谁许你活路、给你活法。” 话不多,却句句落地。 弟子们嚼着新米,听进去了。 反秦二字,再没人提。 有人开始盘算着明年多垦两亩地,攒钱置铁铧,换更利的犁。 诸堂主亦各有安置: 朱家识时务,动作快,成了田光臂膀; 田仲被罢,空出的位子,由几个肯实干、懂农事的年轻弟子顶上; 田言辞去烈山堂堂主之职……她志不在守一堂,而在随公子走四方; 田赐托付给了朱家。田虎性烈难驯,教养一事,靠不住;朱家沉得住气,也无私心,一口应下。 至于那块搅动农家数月的荧惑之石,最终到了嬴尘手中。 它还有最后一程要走。 嬴尘命王离调兵护送,直返咸阳。 王离接令,郑重应诺。 此番他亲点三百精锐,甲胄齐整,车驾密闭。 前次白屠擅改军令,已被当场斩于辕门。 如今无人敢懈怠。 ...... 数日后,马车驶入宫门。 胡姬困在后宫,日日枯坐,不知外头风向已转。 头曼那边曾说会救胡亥,之后再接她走。 可自上次联络后,再没音信,也没人来劫狱。胡亥在府里一日日耗着,胡姬心里火烧火燎。 她不知道,计划早断了。 走出后宫?母子团聚?全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路。 她和胡亥,在大秦没有靠山,没人递一句话,没人递一碗水。 咸阳百姓提起那块石头,张口就骂。什么“天意”,谁信? 嬴尘的名头,早就压过所有议论。 谁要是当街说石头是真的、胡亥该继位,立刻被围住啐唾沫,扔烂菜叶,连玉米秆都往身上招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头曼派来的人原先还喊着要放人,禁军一到,全捆了,拖到朱雀大街上示众。百姓围上来砸,他们连头都不敢抬。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只敢夜里摸墙根打探消息。 可荧惑之石的事一传开,胡亥府邸就被禁军团团围死……里三层、外三层,连送饭的杂役都得验三次腰牌。 胡亥关在里面,渐渐不对劲了。夜里常听见他哭一阵、笑一阵,突然尖声叫,像被掐住喉咙的猫。 消息漏出来,巷子里就有人讲:“胡亥公子疯了。” “这人连自己鞋带系不齐,还能坐龙椅?” 石头更没人当真了。 嬴尘人在宫中,只觉体内皇气又涨了一截,沉而稳,压得住。但他没工夫调息,朝会时辰到了。 辰时三刻,百官列班。嬴尘端坐御座,开口就说:“东郡送来的荧惑之石,已入宫。” 满殿静了一瞬。 那块惹事的石头,真来了? 众人喉头微动,没人接话。 自古立储之争,不是血就是火。始皇不在,主政的是十八公子胡亥……可胡亥跟嬴尘不是一个母亲养的,小时候就结过梁子:嬴尘刚落地那会儿,胡亥闯宫要“教训弟弟”,结果反被按在阶前跪了半个时辰。这事宫里老人都记得。 兄弟俩没情分,只有旧账。 百官心里门清:这事背后有人推,但推得再狠,也推不动胡亥上位。论兵权、论朝议、论民间声望,胡亥连扶苏的一半都比不上。嬴尘手握实权,比太子还实。 第174章 石上谶语:皇子胡亥,天命所归?! 结局早定了。 他们真想弄明白的,只有一个……谁在替胡亥母子出头? 胡姬在咸阳无亲无故,胡亥身边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将吏。那这把火,是谁点的? 嬴尘抬手,宫人抬进一块黑石,又放下两个木箱。 小箱里是原石,上面刻着八个字:“皇子胡亥,天命所归”。 大箱里是切开的石料,断面平滑,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两块并排摆在案前。 嬴尘道:“诸位,近前细看。” 群臣依令上前,挨个俯身瞧。有人眯眼,有人伸手摸字痕,有人退后半步,盯着断面不说话。 看完,嬴尘问:“看出什么了?” 没人应声。 那八个字就在眼前,可谁敢说它真?真命天子就坐在上面,这话出口,是嫌命长。 朝堂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嬴尘不催,也不动。 李斯越众而出,撩袍跪下:“殿下,此石为人所刻,非天所授。” 他开了口,后面人便接上:“必是奸人伪造,欲乱朝纲!” “不严办,恐有仿效者。” “毁皇室清誉,岂能轻饶!” 越说越急,越说越重,仿佛抓不住幕后之人,大秦明天就要塌。 其实谁都明白……石头是假的。 可谶语这东西,信的人少,怕的人多。 当年周宣王听了一句童谣:“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就下令杀卖桑弓的夫妇;那对夫妇逃命途中捡了个女婴,养大后成了褒姒。后来西周真亡了。 一句唱词,能钉死一个王朝。 如今这八个字,也钉不死嬴尘,但钉得住人心……只要还在,就有人念,就有人信,就有人借。 大臣们忧心有人借谶语生事,硬推胡亥登位,引大秦动荡。 他们不知,那些暗中操持的北蛮人早已毙命,尸骨成泥,再不能开口。 胡姬更清楚这是掉脑袋的事,绝不会认。 眼下已是死无对证。 赢尘却未露急色,早有打算。 他目光扫过群臣,开口道:“孤看这预言,倒很准,没什么不妥。”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俱是一僵,如遭雷击。 真听清了?殿下竟说石头上的话准? “皇子胡亥,天命所归”……这八个字,他认了? 那胡亥真是天命所归?赢尘又算什么? 众人脑子发蒙,一时理不清头绪。 下一刻,赢尘语气平缓,又补了一句:“皇子胡亥,天命所归亡秦之人……这话,不是正应验了吗?” 群臣愕然。 亡秦之人? 哪来的这四字? 一双双眼睛霎时睁得滚圆。 李斯一步上前:“殿下,容臣再细观一次。” 赢尘颔首。 李斯捧起石块,迎着日光逐寸细察,指腹沿字迹缓缓摩挲,不漏半处。 终于,在“天命所归”四字右下侧,几道极淡的刻痕显露出来……“亡秦之人”。 他脱口而出:“有了!确有此四字!” 旁人再顾不得仪制,纷纷围拢过去。 李斯抬手一指,众人顺着他指尖望去,果然见那四字嵌在石纹之间,似旧刻新显。 整句谶言骤然翻转:胡亥不是承天受命的君主,而是注定覆秦的祸根。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先前为何没看见? 李斯沉声道:“字迹被人刮磨过,只余浅痕,若非细辨,极易忽略。” 有人立刻接话:“是乱臣贼子故意截去后四字,好拿胡亥做幌子!” “不错!他们捧胡亥,实为毁大秦!” 百官这才彻悟……赢尘说预言准,准就准在这后半句。 胡亥不是天命之主,是天命所定的亡国之人。 局势陡转。 方才斥为荒诞的石头,转眼成了铁证。 人本如此:说胡亥该继位,谁也不信;说他是亡秦者,反倒人人点头。 胡亥素来失德,暴戾寡断,又唯赵高马首是瞻。宫中早有风闻,只是始皇尚在,无人敢议。众人心中早有定论……此人若掌权,便是赵高掌印,大秦易主。 所幸始皇未立胡亥为储,而授赢尘监国之权。虽未明诏嗣君,但朝野上下,早已视赢尘为继统之人。 如今事态虽出人意料,结果却正合人心。 胡亥继位之路,就此断绝。 此谶一出,纵日后再生波澜,他也再难染指帝位。 百官心头一松。 只须将全谶广布郡县,百姓自会明辨。胡亥那几个亲信,怕是连夜就要散尽。 谶起于石,亦止于石。 李斯未就此罢休,出列道:“殿下,为防流言惑民,臣请即刻昭告各郡,明示全谶。” “另,散布残谶、鼓动拥立者,须一并缉拿。留之不除,终成国患。” 赢尘道:“此事交予你办。” 李斯躬身应诺,声带激越:“臣必妥办!” 章邯此时上前一步:“殿下,有一事禀报。” 赢尘抬眼:“讲。” 章邯呈上一卷密信:“奉命查后宫联络胡亥之人,已有眉目。此信截自胡姬居所,请殿下过目。” 朝堂微静。 胡姬? 她孤身入秦,无亲无故,竟能私通信件? 偏在此时…… 群臣互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场风波,恐怕从头到尾,都出自她手。 赢尘只道:“呈上来。” 太监接过章邯递来的书信,双手捧至嬴尘面前。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几封薄纸之上。 信一入嬴尘之手,他只略扫一眼,便已了然。 内容不出所料:胡姬催问事情办妥与否,追问何时来接她与胡亥离宫。 单凭这些,尚不足以定罪。 可其中三封,字字扎眼…… 胡姬亲笔写明,只要胡亥登位,愿割大秦半壁疆土,献予北蛮为酬;又嫌“天命”之说分量不足,要更确凿的预言佐证;末了,竟问起可致人暴毙、不留痕迹的毒物。 字句冷硬,毫赤裸裸。 她要的不是辅政,是废立;不是进言,是弑君;不是争权,是卖国。 嬴尘指尖一松,信纸飘落,被身旁太监慌忙接住。 “念。” 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刮过石阶。 群臣心头一紧。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监国殿下,此刻面色沉如铁铸,眉目间再无半分温色。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不必听全,单看这架势,谁都明白……信里写的,绝非寻常家事。 第175章 割地换位!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太监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 刚念出第一句“若得胡亥承统,愿以秦境半数奉北蛮”,底下已有老臣身子晃了晃,须臾被左右扶住;武将们攥紧腰间刀柄,指节发白,青筋跳动;有人喉头滚动,似在强压一口血气。 “……割地换位,通敌不报,毒谋暗害……” 每念一句,殿内呼吸便重一分。 那些边关冻死的兵卒、埋骨长城下的民夫、战死沙场的袍泽、断臂归乡却无粮果腹的残卒……全在这一刻撞进脑海。 不是没人想拦,是话堵在胸口,比刀还沉。 太监越念越低,声音发颤,腿肚子打软,连捧信的手都在抖。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可那一道道目光钉在他背上,仿佛再多念一个字,就要被活活剐了。 信毕,他抹了把额上冷汗,垂首退至柱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群臣再也按捺不住。 “殿下!胡姬勾结北蛮,卖国求荣,罪在不赦!” “臣附议!此等逆妇,当施五马分尸之刑,昭告天下!” “胡亥知情不报,纵母乱政,同罪难逃!”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声叠一声,未等前一人话音落地,后一人已抢步出列。 李斯一直站在文官队末,此时缓步上前,衣袖微扬,未跪先躬。 “殿下。”他抬眼,声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嘈杂,“胡姬所图,非夺一席之位,实欲亡我大秦。” 众人倏然静默,齐齐望向他。 嬴尘颔首:“继续,讲。” 李斯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诸将:“诸公可知,她要送出去的,哪里是半壁疆土?那是大秦的脊梁。” “北境群山横亘,狼族数百年不得南下,靠的是山势险峻;陛下倾尽国力修筑长城,为的是借地势御敌于外。一旦割让,山隘失守,长城成虚设,北蛮铁骑一日可抵咸阳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到那时,不是谁坐王位的事……是大秦还有没有王位可坐。” 殿内鸦雀无声。 几个将军缓缓松开刀柄,却把拳头攥得更紧。 有人想起去年雪夜巡边,冻僵的箭囊里插着三支断羽;有人记起父亲临终攥着半块干饼,说“别让娃饿着,地不能丢”;还有人默默低头,看见自己左袖空荡荡……三年前雁门关外,一支狼族流矢穿肘而过。 他们没读过多少书,可知道一件事:拿命守下来的山,不能被人用几行字就送出去。 李斯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殿角铜漏滴答,响得格外清楚。 这时,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武将班末响起:“殿下……臣请即刻提兵,赴甘泉宫。” 话音未落,十数名将军同时踏前一步,甲叶铿然作响。 徭役压身,年年不歇。 荒年一至,连税都缴不出。 人便成了流民,啃树皮活命。 陛下总以为仗打完就太平了。 百姓也日日盼着战事止息。 有地,就有活路。 可狼族就像草原上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人也就这么一年年熬下去。 如今胡姬这个女人,竟张口就说要把大秦拱手送人。 为的是她儿子胡亥,却要全帝国陪葬! 文武百官攥紧袖口,指节发白……恨不能当场撕了她! 先前还有人疑心那荧惑石上“胡亥亡秦”四字是后人添的。 此刻再无人这般想了。 那石头就是铁证。 胡亥,就是断秦之刃! 李斯所言不虚:江山若落进胡姬、胡亥母子手里,大秦必亡! 他们宁死,也不让胡亥碰王座半分。否则,大秦真就完了。 朝堂骤然静了一瞬。 李斯率先跪倒,声音沉如擂鼓:“殿下!请即刻诛杀胡姬!” 百官齐刷刷伏地,额触金砖。 “请即刻诛杀胡姬!” “请即刻诛杀胡姬!” 叩首声连成一片。 这是大秦开国以来,头一回,满朝文武在杀一人上,毫无分歧。 胡姬多活一日,大秦便多一分险。 非杀不可。 李斯见嬴尘欲言,立刻收声。 群臣随之停顿,齐齐抬眼,等那一声决断。 嬴尘开口,声不高,却字字钉入青砖:“胡姬勾结北蛮,图毁大秦,罪无可赦。明日午时,闹市五马分尸。” “行刑前宣其信,列其罪,使万民皆知。” 群臣心头一热……殿下果然利落! 决断快,手段明,更将罪状公之于众。 此后谁还敢学胡姬? 可胡亥怎么处? 难就难在这儿。 他是始皇亲子,血里一半是秦宗室。 若始皇尚在,杀与不杀,一言可决。 可嬴尘是胡亥的弟弟。 若下旨斩兄,外间难免议论。 再说胡姬留下的信札,通篇未提胡亥亲口授意,也无他手书署名。 证据缺一角,硬定死罪,朝野难服。 可真放了他? 谁信胡姬所谋,胡亥一无所知?身为公子,受万民供奉,却对母亲所为不劝、不报、不拦。 若成,则他登基;若败,则推个干净。 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 大秦的赋税,不是养这种人的。 百官眉心拧紧,心下焦灼……此事棘手,殿下若暂且按下,他们也能体谅。 不如先退一步,请殿下细思后再决? 谁知嬴尘未作丝毫停顿。 “皇子胡亥,明知其母所图,既不规劝,亦不举告,坐视其祸国。” “为人子,不忠于君父;为公子,不效于社稷。当诛。” “明日午时,与胡姬同赴闹市,斩首示众。” 末了补一句:“尸首弃于乱葬岗,不予收殓。” 诏书落笔极快,墨迹未干,已由内侍捧出。 嬴尘转头,唤道:“隐秘卫统领章邯。” 章邯单膝触地:“臣在!” “即刻提拿胡姬、胡亥。确保明日午时,刑场无误。” “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章邯垂首:“诺。臣以命担保。” 话音落地,事已定局。 百官长舒一口气,肩头一松。 这才是他们的殿下。 这才是大秦该立的主。 不因私名畏缩,不因旧情迟疑。 大秦交到他手上,才真正稳得住。 见胡姬、胡亥母子伏法之令已下,群臣俯首,齐声高呼: “殿下英明!” “殿下英明!” 嬴尘端坐高位,面色沉静,只道:“退朝。” 朝会就此散了。 第176章 咸阳沸 诏书快马加鞭发往各郡县,半日未过,咸阳城已沸反盈天。 各处官署先贴出荧惑之石全文…… 原来所谓“胡亥承天命”,实为断章取义。后半句明明白白写着:“胡亥非继统之主,乃亡秦之刃。” 百姓初见,怔住不动。 再看第二张告示,火气腾地冲上头顶。 原是胡姬篡改预言,压下后半句,只将前半句广而告之,硬把胡亥捧作真命天子。 更令人齿冷的是……她早与北蛮暗通款曲,亲口许诺割让大秦半壁疆土,换胡亥登位! 还要借北蛮之力,除掉嬴尘!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如刀。 众人读罢,手心发凉,喉头发紧。 世上真有这般狠绝之人? 张口就把大秦江山分一半给北蛮? 她可知道北蛮狼族是什么货色? 让一分,他们进一尺;让一尺,他们吞一州;若真割地,不出三年,函谷关外尽是狼旗! 到那时,谁家田地不是他们的牧场?谁家儿女不是他们的奴婢? 想到此处,百姓眼底烧得发红。 胡姬、胡亥……这母子俩,该剐! 幸而嬴尘识破阴谋,铁证如山。 待看到诏书末尾写着:“明日午时,咸阳东市,斩首示众。” 满街拍手叫好,声浪掀翻屋瓦。 这些年,谁家没被征去修长城?谁家没子弟死在北蛮箭下? 赶走北蛮,是刻在骨头里的念想。 胡姬那一句割地,正正戳在所有人胸口最疼的地方。 再配上荧惑之石原文,没人再信胡亥半个字。 亡秦者,胡亥也。 若真让他坐上龙椅,大秦不过多撑几载,便要沦为北蛮牧马之地。 怒火一起,人群便往胡亥府邸涌去。 门前禁军持戟而立,默不作声。 百姓终究不敢硬闯,只围在门口高声唾骂,鸡蛋壳、烂菜叶、臭鱼头,劈头盖脸砸进去。 禁军没拦。 他们也刚听宣旨太监当众念完诏书……胡姬勾结外敌、篡改天命、谋害储君,桩桩属实。 恨不能亲手剁了那对母子。 只因职守所在,才强按兵刃。 如今见百姓泄愤,只觉痛快,巴不得多砸几筐。 不到一个时辰,胡亥府门内已堆满秽物,腥臭扑鼻。 胡亥本在后院小憩,听见喧闹起身查看,一眼瞧见满院狼藉,顿时暴跳如雷。 他抄起案上铜镇纸,就要砸向最近的洒扫小厮。 话还没出口,老管家带着七八个仆役,径直闯入堂中。 不等胡亥开口,管家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胡亥仰面摔倒,耳朵嗡鸣,半边脸火辣辣肿起。 他自幼被娇纵,连始皇都未曾动他一根手指,唯有嬴尘那一回挨过毒打。 此刻竟被一个老奴扇翻在地? 他撑着地抬头,只见管家站在面前,眼睛赤红,青筋暴起。 其余仆役围成一圈,人人攥拳,目光如刀。 “你……你们疯了?!”胡亥嘶声道,“本公子也是你能打的?!” 往日只要他抬高半分嗓音,管家便抖如筛糠。 今日却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公子?你现在是大秦头号罪人!” 胡亥仍蒙在鼓里。 方才宣旨太监嫌晦气,只在府门外高声念完诏书便走。 胡亥正酣睡,一句未闻。 可管家和仆役们全听见了。 一字不落。 胡亥平日如何踹他们肋骨、拿热茶泼他们脸、半夜唤人跪着捶腿捶到天亮……他们忍着。 以为苦尽甘来,谁知他竟勾结北蛮,卖国求荣。 这一案牵连极广,满门抄斩是板上钉钉。 左右是个死,何必再跪着? 有人咬牙,有人抹泪,有人默默攥紧了扫帚柄、夯土锤、断腿的矮凳脚。 他们来了。 不是来伺候,是来讨债。 胡亥看见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抽搐的、指甲掐进掌心的、眼窝深陷却燃着火的…… 他忽然想跑。 可刚爬起,就被两个壮仆死死按住肩膀。 拳头落下来。 起初他还惨叫:“来人!护驾!救本公子……” 没人应。 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只剩闷哼。 牙齿磕飞三颗,左臂脱臼,右腿扭曲成怪状。 有人抄起砖头砸他后脑,有人抡起断腿的椅子劈头盖脸往下砸。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看不见,只听见耳边全是粗重的喘息、衣料撕裂声、骨头错位的轻响,还有自己喉咙里漏出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终于,他不再动了。 胡亥瘫在地上,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黑甲禁军这时才踏进门槛,铁甲相撞声冷硬:“住手!明日还要行刑……人若死了,怎么押赴闹市?” 末了那句,竟无半分责备之意。 胡亥张着嘴,气音嘶哑,连“冤”字都吐不全,眼一翻,昏死过去。 府门外人声嗡嗡。百姓听见里头惨叫,脸上绷着的筋都松了,有人咧嘴,有人点头,还有人踮脚朝门缝里望……可惜没见着真章。更可惜的是,动手的不是自己。 不过无妨,明日午时,咸阳闹市,一刀下去,血溅三尺,总能亲眼瞧个明白。 后宫那边,胡姬也没好到哪儿去。 章邯带人堵住宫门,太监捧诏而入,念完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青砖,像避秽物。 胡姬跪在殿中,诏书一字没漏。她听完,喉头一紧,再没声音。 这些天,她日日等北蛮回信。夜里梦见胡亥登基,自己坐上太后宝座,金缕衣,玉食羹,那些曾甩过她耳光的宫女太监,一个接一个跪在阶下,哭着求饶。她笑,命人拖出去,杖三十,剜舌,再灌哑药…… 梦醒时天刚亮,她还摸着锦被发怔,舌尖尝到一丝甜味。 甜味还没散,诏书已落头顶。 她猛地抬头,想喊“假的”,可四下无人应她;又仰头大笑,笑声尖利,说“是我做的,与胡亥无关!” 隐秘卫站在柱后,眼皮都没抬。 章邯往前一步,甲叶轻响:“胡姬,证据已齐。你儿子胡亥,也已伏法。” “你们母子一道上路,倒也不孤单。” 胡姬嘴唇抖了抖,忽然嘶喊:“胡亥是陛下亲生!除陛下外,谁敢定他生死?我要见陛下!立刻!” 第177章 这一对,祸秦十年!伏诛!! 章邯顿住,缓缓回头。 “陛下?”他嗓音平得像刀背刮过石面,“若陛下亲至,你该知道……你们连全尸都留不下。” 胡姬僵住。 她跟了嬴政二十三年,怎会忘了? 那人眼里,山河重于骨肉,律令高于血脉。 若知她勾结外敌、毒杀宗室、私通北蛮……怕不是当场赐鸩酒,还要加一道“车裂”之刑。 她闭了嘴,垂着头,肩膀塌下去,像被抽了脊梁。 章邯颔首,示意收押。 隐秘卫押她出宫时,胡亥正被人拖进同一座牢房。 胡亥睁眼看见胡姬,眼珠浑浊地亮了一下:“母妃……疼……你说的人呢?怎么还不来?” 胡姬盯着他浮肿的脸、歪斜的嘴角、指甲缝里的血痂,心里忽然一片空。 这儿子,从生下来就扶不上墙。她费尽心机往上爬,到头来,栽在他手里。 若没生他,或许还能活到老,坐在廊下晒太阳,看新来的舞姬跳胡旋。 她手指一蜷,指甲掐进掌心。 胡亥见她不答,痛得直抽气,突然爆骂:“都是你!害我成这样!你去求父皇啊!你去死啊!” 话音未落,两名隐秘卫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胡姬双臂,将她拽开。 胡亥还在骂,胡姬却不动了,只盯着地面砖缝里一道旧血痕,慢慢合上了眼。 次日午前,咸阳闹市口早已挤满人。 街心搭起高台,两根木桩钉进夯土,绳索垂落,在风里轻轻晃。 “这一对,祸秦十年!” “若非嬴尘殿下查实北蛮密信、截获胡姬亲笔,大秦险些断送在这对母子手上!” “斩得好!早该斩!” 人群越涌越密,连屋檐上都蹲着人。 日头升到正中,铜锣响了三声。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信过……胡亥这等人,怎配是大秦的天命所归?” 胡姬与胡亥被押出宫门时,人群轰然炸开。石块裹着唾骂飞过去,砸在母子身上。 胡姬一夜白头,眼窝深陷,脊背佝偻,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了。她不躲,也不喊,只把脸朝向刑场方向,像是早把命交出去了。石头砸在额角、肩头,血顺着鬓边往下淌,她眼皮都不眨一下。 胡亥瘫在囚车里,只剩一口气吊着,连呻吟都发不出来。石子砸在他脸上、胸口,他只是抽搐,身子软得像一截断骨。 不多时,两人已是满头满脸的血。到了刑场,胡姬站着,胡亥被拖着走,膝盖磨破,拖出两道血痕。 五马分尸。 绳索套上四肢与脖颈,五匹马各自朝不同方向绷紧。鼓声未落,马已扬蹄。胡姬的身子猛地一挣,随即裂开……左臂飞向东南,右腿甩向西北,躯干被硬生生撕成三截。血雾腾起,溅在前排百姓的衣襟上、脸上。 胡亥当场昏死。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有人低吼,有人啐了一口,还有人攥紧拳头,喉结上下滚动。恨意没全散,但压住了。 行刑官让人泼冷水,把胡亥泼醒。他睁眼就嚎,涕泪糊了整张脸,嗓子劈了叉:“饶命!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应他。 他吃的是咸阳仓里的粟米,穿的是尚工坊织的锦缎,骑的是北地送来的良驹,用的是太医署煎的药。如今倒要拿天下人的命,换他一个人坐龙椅?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滚了两圈,停在青砖缝里。十八公子胡亥,始皇帝亲封的公子,就这么没了。 隐秘卫照诏行事,将两具尸身拖出咸阳西门,丢进乱葬岗。不埋,不焚,不立碑。 乌鸦最先扑下来,野狗随后围拢。不到半日,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荧惑之石上那句“亡秦者,胡也”,至此成了句冷笑话……亡的不是秦,是胡姬,是胡亥。 消息快马加鞭,直奔北地。 头曼单于接到急报时,正摩挲一把新得的青铜匕首。他盯着竹简上“胡姬伏诛,胡亥斩首”八个字,指节捏得发白。 他原想让胡亥登位,不成,便诱其母子北逃。只要人进了草原,蒙恬敢不敢挥师?敢不敢越境?哪怕僵持半月,大秦朝堂也必生乱。 更妙的是荧惑之石……天象在手,谣言铺开,民心一动,关中自乱。 他算准了:嬴政闭关,监国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连冠礼都没行过。 可嬴尘没给他算计的机会。 诏书一道,人头两颗。铁沙派去的五百精兵,至今音信全无。 头曼摔了匕首,一脚踹翻案几。 “联络的讯号发了七次,一次没回?”他盯着帐下跪着的斥候,“胡姬死了,胡亥死了,消息传遍三十六郡了,他们还在装哑巴?” 他胸膛起伏,牙关咬死。 怒的不止是计败。 是输给一个孩子。 他是狼族单于,二十年来从未真正溃退。败了?那就抢点粮,劫几匹马,烧两座烽燧再走。空手而归?他宁可战死。 大秦拿他没辙。嬴政扫平六国,却始终没能把他钉死在阴山以北。 他不信自己不如中原人。若生在咸阳宫,他统六国的时间,绝不会比嬴政长。 所以才信胡姬。 所以才信,那个没露过面的嬴尘,不过是个摆设。 结果呢? 诏书落笔,人头落地。 他精心布的局,连风都没刮起来,就被一记重锤砸得粉碎。 一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住的孩子,一出手,就让他栽得脸面尽失。 ……不可能。 ……一定是哪一环出了错。 头曼必须在嬴政离京期间击溃大秦……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小兵匆匆入帐,禀报铁沙那边有动静。 头曼立刻召人进来。 他已端坐于虎皮大椅上,面色沉静,只等铁沙如何解释失手之责。 那小兵进门后脸色灰败,嘴唇发白:“单于,铁沙将军……没了。” 头曼霍然起身:“什么?” 小兵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据我方安插在咸阳的眼线所报,铁沙带五百精锐去了大泽山,争荧惑之石。” “进山之后,再没出来。” “不久就传出消息……王离率三万大军开赴大泽山。” “三万?!”头曼嗓音陡然拔高,“王离疯了?” 第178章 战事之下高下立判 话不必再说完。 五百人对三万,连突围的余地都没有。 头曼一屁股跌回椅子,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青。 他想不通。 为防走漏,他只派了五百人,全是百里挑一的老卒。 王离怎么知道的? 又怎敢调三万兵马? 三千尚可周旋,五千尚可断后,三万……几乎抵得上他眼下半数兵力。 他忽然明白过来:不是铁沙不报,是根本没人能回来。 心口像被钝刀割了一记。 答应胡姬那夜,他本以为能顺势取利,结果人没捞到好处,反折进去一支精锐。 五百人不多,却是常年随他巡边、夜训、雪地伏击的老底子。 死得无声无息,连尸首都寻不着。 这绝非意外。 定是胡姬传信时露了破绽。 他咬牙低骂:“蠢妇!蠢儿!” 跟这样的人联手,等于自缚手脚。 败因清楚了……坏在胡姬母子身上。 事已至此,别无转圜。 胡亥这条线断了,他只能押注北蛮战场。 这里,他从没输过。 蒙恬与扶苏也收到了胡姬、胡亥伏诛的消息。 扶苏听罢怔住,手里的竹简滑落在地。 胡亥虽与他疏远,却是同父所出,一块儿在宫墙下习射、背书、挨过始皇的斥责。 如今身首异处,弃市示众,连收尸的资格都没留。 他久久不语,只望着窗外飘过的云,像看一段被风卷走的旧日。 蒙恬没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份急报,目光停在“行刑”二字上,良久才缓缓合拢手掌。 他对胡亥向来无好感。 一个动辄杖毙侍从、踹翻膳食、当众羞辱老吏的公子,怎配执掌天下? 更不必说,这次祸水竟引到了北境……把北蛮拖进内斗漩涡,等于拿将士性命填私欲。 他祖父战死阴山口,父亲冻毙九原雪夜,他自己在朔风里熬过十七个冬春。 见过太多人倒下: 有的断在箭雨里,有的僵在马背上,有的饿极了啃皮甲,有的临终攥着半块干粮喊娘…… 父子同营者有,兄弟并肩者有,一家三代戍边者亦有。 可活过一年的,十不存一。 但若撤军? 北蛮铁骑当日便踏碎关隘。 庄稼烧成灰,粮仓抢成空,孩童被套上绳索牵走,女子被拽着头发拖进毡帐。 活着的大秦百姓,在他们手里,不如一头羊值钱。 蒙恬盼着这场仗打完。 不是胜在杀戮,而是胜在止戈。 他没想到,毁掉这份希望的,竟是咸阳宫里的人。 好在嬴尘及时出手。 若让胡姬母子成势,大秦必乱,北境必溃,亡国不是危言。 他盯紧“行刑”两个字……快、准、不留余地。 和始皇当年斩嫪毐、逐吕不韦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才叫监国。 扶苏却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我知道他们该死……可终究是一母同胞。” 话音落下,帐中只剩炭盆里一声轻爆。 蒙恬抬眼看他。 长公子眉间郁结未散,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方才正批阅一份边民屯田的奏议。 他忽然懂了始皇为何选嬴尘。 打仗讲“势”,治国更要“势”。 迟疑一瞬,敌军已过河;犹豫半日,流言已满城。 扶苏仁厚,却扛不起断腕之重。 若真由他监国,胡姬早把密信递进了王翦军中。 大秦,怕已裂成几块。 蒙恬背过身去,望向帐外列阵的骑兵。 寒风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险啊。 真险。 ...... 扶苏到军营后,蒙恬渐渐看出些端倪。 他不敢让扶苏带兵临阵,怕出岔子。 只安排些琐碎杂务,譬如清点器械、巡查营房、誊录军令。 可今日这事,又把蒙恬对扶苏的估量推翻了一层。 他心底一沉,暗叹:老蒙家刀头舔血半辈子,临到眼跟前,竟在识人上栽了跟头…… 那群儒生,真误事! 硬是把帝国长公子教得心软手颤、拿不定主意。 再看嬴尘殿下……一个沉得住气,一个坐不住凳子;一个进退有度,一个进退失据。 高下立判。 蒙家早不提扶持扶苏的事了。 这性子,若将来登位,怕比胡亥更难收拾。 不如趁早寻个由头,与嬴尘殿下通上消息。 武将站错队,不是死在沙场,是死在朝堂。 扶苏正默然想着胡亥之死,蒙恬也压着心事未散,忽听帐外急报: “将军!头曼出兵了!大队人马已过黑水滩,直扑云中城!” 蒙恬霍然起身:“什么?” ……这节气?他竟敢动? 他抬脚就走,扶苏亦步亦趋跟上。 两人登上西城墙。 远处地平线上,黑潮般的人影正滚滚压来,甲光未显,尘土先起。 “这时候打?”蒙恬盯着那片灰黄,声音低而硬,“他们哪来的胆子?” 斥候跪地回话:“无援兵。头曼昨夜拔营,整五部骑兵,五千人,全数南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怪。 北蛮袭边向来等秋深……草枯羊瘦,才逼得他们抢粮劫屯。 今年旱得早,夏末便有小股游骑搔扰,蒙恬早料到了。 所以秦军一到,他就把十二万人拆成三哨,昼夜巡防,烽燧连点。 头曼倒也识相,近月来只派百人以下的队伍,抢完就撤,不缠斗。 蒙恬不信他服软。 只当他在试水,在等时机……或是等援,或是等秦军松懈。 没料到,他竟自己先动了。 蒙恬眯起眼,手按剑柄:“开城门。迎出去。” 扶苏立刻道:“蒙将军,我随军出战。” 蒙恬皱眉:“公子,箭矢不长眼。” 扶苏是长公子,身份摆着,真有个闪失,谁担得起? 乱军之中,没人认得你冠冕几旒,只认得谁挡路、谁落单。 往常这话一出口,扶苏便点头退下。 今日却站着不动,手按剑鞘,拇指顶开剑镡,寒光一闪:“我练了三个月,能拉三石弓,也能劈开木桩。” 蒙恬余光扫过他绷紧的小臂……确比初来时厚实,腕骨也沉了。 可狼骑冲阵,不是校场比划。 他还想拦,扶苏已抬眼直视:“我守在您身后,不越半步。” 话已至此,军情又迫在眉睫。 蒙恬不再多言,只招来亲兵统领:“护住公子,寸步不离。” 又转头盯住扶苏:“出战可以。但你只准跟在我马后。我说停,你立刻勒缰;我说退,你不许回头望。” 扶苏颔首:“诺。” 蒙恬点兵一万,铁甲列阵,城门轰然洞开。 头曼立马城外高坡,见秦军旌旗如林、甲胄森然,嘴角微扬。 待目光掠过前军中那匹素色骏马、马上那张熟悉面孔时,他笑意一凝,眼底浮起一层阴冷的光。 第179章 狼族铁骑新战阵,擒扶苏! 头曼这次出兵,绝非一时冲动。 此前按兵不动,是在等胡亥那边的胜负消息。 胡亥若胜,大秦门户自会为他儿子敞开,无需刀兵相见; 胡亥若败,头曼便能以人质相挟,逼蒙恬开城投降。 如今两头落空,头曼立马转念……另寻破局之法。 他早前派去的斥候曾密报:大秦长公子扶苏,就在蒙恬军中。 扶苏亲赴北地,十有八九是为搏军功;既来了,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此番突袭,头曼打的就是生擒扶苏的主意。 扶苏与胡亥不同。 他是帝国嫡长子,民间未闻恶名,声望清正; 更关键的是,他早年得蒙氏暗中扶持,朝野皆知。 若扶苏被擒,蒙恬必乱阵脚……这便是眼下最硬的软肋。 果然,蒙恬策马出阵,身后那人,正是扶苏! 一身素青锦袍,身形略显单薄,举止沉静,眉目间透着久居宫闱的贵气,一眼便知是养尊处优的皇子。 头曼嘴角一扯,浮起一丝阴冷笑意。 他高举弯刀,厉喝一声:“草原儿郎,随我冲!” 话音未落,狼族铁骑齐声应和,如潮水般压向敌阵。 头曼敢以寡击众,还因新练了一套战法…… 那法子,是从个逃难流民嘴里掏出来的。 那人原是别国溃兵,战败后流落草原,为活命献上此策。 头曼听罢拍案叫绝:步卒持盾结阵,前排竖矛如林,稳进如墙; 两翼精骑游走穿插,专驱敌军入矛阵腹地…… 马撞不破盾墙,步兵挡不住快骑,矛锋专戳马腹,弓矢难及侧背。 步骑咬合,环环相扣,几近无解。 他在营中反复操演,确见奇效。 今日,他要亲自验一验这阵法,在真刀真枪里见真章。 鼓声震耳,杀声四起。 战端初启,头曼便令骑兵散开,步卒列成数道长阵,缓缓推进; 骑兵则如鹰隼盘旋于左右,只待时机一到,便将秦军往矛尖上赶。 蒙恬很快察觉不对。 自家步卒根本顶不住北蛮骑兵的横冲直撞,阵线眨眼就被撕开几道口子。 他当即下令:骑兵追击敌骑,先剪其羽翼! 可秦骑刚一动,便遭两侧夹击,前路又被步阵死死封住,进退失据。 这打法,从没见过……既不像匈奴旧式骑射,也不似中原方阵,古怪得很。 头曼眯眼冷笑。 这些日子没白训兵,这阵势,果然管用。 往后省下马匹养精骑,战力翻倍,何愁霸业不成? 他挥手再催:“加力!破开中军,拿下扶苏!” 若能一举擒住长公子,连带蒙恬这员大将也未必跑得掉……帝国双璧,折其一足,大秦脊梁便塌半截! ...... 眼看狼族阵势如刀劈斧凿,从中路硬生生凿开一道裂口,直逼中军而来! 蒙恬一把勒住缰绳,扭头对扶苏低喝:“公子,退我身后!” 又侧身厉令亲兵:“护住公子!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皇子落敌手,不是被杀,就是当筹码,无论哪种,都是国之大辱。 扶苏颔首,声音不高却极稳:“蒙将军放心。若真被围,我自有决断,绝不留于敌营。” 他平日温言细语,临危反倒清醒……自己若成俘虏,秦廷内外必生巨震,边军士气、朝局安稳,全都要动摇。 身边几个蒙家亲信齐声道:“公子但请安心,我等性命在此。” 蒙恬没再多言,只攥紧了手中长戟。 已有百余人倒在这怪阵之下,血淌了一地。再拖下去,伤亡只会更大。 就在这当口,他脑中猛地闪过临行前殿下的话: “火箭覆射,不可吝惜;骑兵机动,须用到极致。” 当时他不解其意,仍依令备足强弩、桐油箭,连火种都分装妥当。 原想留作后手,如今看来,再不用,就来不及了。 “传令!”蒙恬斩钉截铁,“全军火箭齐发,专射敌步阵!骑兵分两翼,绕外侧急攻!” 旗号翻飞,鼓点骤变。 秦军将士闻令而动,纷纷取下背负的火箭,搭弦引燃…… 箭镞裹着桐油,一点即燃,离弦便拖着火尾,呼啸而去! 北蛮士兵哪见过这阵仗? 箭雨落下,沾衣即燎,火苗噼啪窜起,盾牌烧焦,矛杆烫手,阵脚顿时骚动起来。 北蛮步卒全靠前排持盾者结阵自守,人挨着人、肩碰着肩,挤作一团。 火一点,便如油泼进灶膛……挨得近的,谁也逃不脱。 北蛮兵嘶喊起来,声音发颤,嗓子劈了叉。 怕火,是活物天性,人再披甲戴盔,也改不了这本能。 灼痛钻进皮肉,烫得人跳脚,有人捂脸滚地,有人甩盾乱撞,阵列顷刻松动、散开。 此时蒙恬早令骑兵分向两翼包抄,恰在此时发力。 步阵一溃,骑兵便如潮水撞上沙垒,摧枯拉朽。 那些被火烧得失魂落魄的步卒,哪还撑得住马蹄踏阵?刀锋过处,头颅滚落,血溅三尺。 蒙恬见火箭奏效,当即挥手:“再射!压住他们!” 头曼苦心排布的步阵,在箭雨里七零八落,形同虚设。 攻守之势,就此倒转。 秦军士气陡然拔高,呐喊着扑向四散奔逃的北蛮兵。 蒙恬眼见战局翻盘,心头一热,却也暗生疑云: 出征那日,陛下怎就断定狼族必用此阵? 是凑巧?还是早算准了? 他忆起临行前陛下所授之策……专备火箭、严令骑兵候令、不许轻进……桩桩件件,像量着今日战局裁出来的。 若真是巧合,哪能如此严丝合缝? 可陛下,又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连他自己,此前听都没听过这般打法。 想不通,他便不再强想。 此刻只觉庆幸……幸而信了陛下的话,带足火箭;幸而依令行事,把骑兵钉在两翼,没贸然冲阵。 否则今日,怕真要栽在这中间城下。 败了,狼族从不讲俘不杀的规矩。屠营、屠村、屠城,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烧一顿饭、磨一把刀的事。 他绝不能让这事成真。 第180章 扶苏中毒! 头曼一见火箭升空,心就沉了下去。 久经沙场的人,不用回头,也知那密密麻麻聚在一处的步卒,就是现成的柴堆。 火起,人乱;马惊,阵崩。一招,足叫他陷于被动。 可他人已冲至蒙恬马前,退不得,只能硬顶。 大弯刀呼啸劈下,势沉力猛,似要将人连人带枪劈作两半。 蒙恬长枪横架,“铛”一声震耳欲聋,枪杆微颤,人却稳如磐石。 两人马上交手,枪来刀往,火星迸溅。 头曼亲卫觑准扶苏,挥刀直扑。 蒙恬亲兵立刻迎上,刀光交错,杀作一团。 四周全是砍劈声、闷哼声、短促的惨嚎。 混着狼烟熏呛的焦味、皮肉烤熟的糊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扶苏站在那儿,才真正明白:战场不是演武场,是剥掉人皮的地方。 没了规矩,没了体面,只剩赤裸裸的活命本能……有刀就砍,没刀就撕咬,倒地摸到半截断矛、一支秃箭,也当兵器使。 这般修罗场,他插不进手。 原以为随蒙恬练了几年枪棒,便能提刀上阵。 却不晓得,阵上拼的不是招式,是断了胳膊还要攥紧刀柄的狠劲;是敌血喷满面、眼睛都睁不开,手指仍死扣着刃鞘的决绝。 做不到的,早躺下了,成了脚下踩烂的泥。 这跟平日教习的武艺,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是活人与死人的搏命,不是师徒间的拆招喂招。 他亲眼看见一名秦卒拔出扎进自己腹中的刀,反手捅进北蛮兵胸口;那人竟用左臂硬架刀锋,右手攥拳砸向对方太阳穴。 那一刻,蒙恬出征前那句“战场和平日切磋,不是一回事”,才真正砸进他脑子里。 “公子当心!” 一声吼,一个兵扑过来,把他狠狠按倒。 扶苏摔下马背,后脑磕地,眼前发黑。 蒙恬眼角瞥见,心口一揪,抬枪欲救,却被头曼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头曼亲卫无牵无挂,只管杀人;蒙恬这边却要护人,处处掣肘,越打越僵。 情急之下,亲兵扯开嗓子吼:“快回营帐!莫耽搁!” 扶苏脑子空白,只凭本能点头,跌跌撞撞往前奔。 前面就是城门……进了门,便是生路。 蒙恬余光扫见他身影奔远,绷紧的肩头终于松了一分。 他真怕这少年拗着脾气不肯走……留在这儿,只会拖垮所有人。 ...... 头曼见扶苏要逃,瞳孔骤缩。 身后步卒溃散之声隐隐传来,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已折了大半。 若连扶苏都抓不住,此番南下,便是空手而归,还搭进去无数精锐。 等蒙恬收拾完残兵,他便困死中间,插翅难飞。 蒙恬亦是这般打算……扶苏一走,包袱卸了,手脚顿开。 如今困在阵中的,不是他,是头曼。 他只需缠住此人,拖到己方清剿干净,头曼就成了孤鹰断翅,再凶,也扑腾不出去。 头曼一眼看穿其意,厉声咆哮:“克里昂!放箭!” 话音是狼族土语,又急又重,蒙恬等人愣神一瞬,箭已离弦。 等瞧见头曼身旁那年轻人猛地抽出一张弩,搭上一支箭。 蒙恬心头一紧……不好! 这是要暗箭伤人! 他刚张嘴想喊士卒闪避,却见那唤作克里昂的青年忽地调转弩口,朝远处一射。箭尖泛着幽青寒光,分明浸过毒。 而那支箭,直奔扶苏而去! 蒙恬脸色霎时铁青,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打从一开始,头曼盯的就不是他,是公子扶苏! “护住公子!”他吼得声嘶力竭。 长枪一挺,直刺克里昂面门,只想逼他偏了准头。 头曼眼疾手快,大刀横劈而出,“铛”一声架住枪尖。几名亲兵也扑上来拦挡,可终究慢了半拍。 克里昂已松弦…… “嗖!” 破空之声未落,远处便有人高喊:“公子当心!” 扶苏听见背后动静,下意识侧身,可他没上过阵、没练过闪避,身子刚动,箭已追至。 “噗”…… 弩矢贯入左肩,深没至羽。 扶苏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不是单为那一穿之痛,而是毒随血走,眨眼间四肢发僵,喉头发紧,连抬指都难。 蒙恬冲过去时,扶苏脸已泛青灰,眼皮半阖,呼吸浅得几乎断绝。 他脑中轰然炸开:若公子死在此地,蒙氏上下,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再顾不得缠斗,他转身就往扶苏那边奔。 方才那箭头泛的青光,他看得清清楚楚……必是剧毒! 得赶紧治!一刻都不能拖! 头曼本还想趁乱结果二人,可抬眼见远处烟尘滚滚,秦军大队正疾驰而来。他心知不能再耗:若蒙恬豁出去拿他脑袋去请功,自己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当即低喝:“撤!全队撤!” 克里昂等人闻令即退,狼族士卒见首领转身,也跟着呼啸散开。 秦骑衔尾追出数里,蒙恬只留下两百人压阵,其余皆收缰回营……没他号令,谁也不敢孤军深入,怕中埋伏。 此时蒙恬早把战场抛在脑后,带着亲兵直扑扶苏倒地处。 人已昏死,唇色乌紫,肩头只剩三支翎羽颤巍巍露在外头,箭镞早钻进肉里,背面竟隐隐透出一点冷光……箭尖已穿肩而出。 “军医!快叫军医来!”蒙恬嗓音劈了叉。 几个骑兵翻身上马就蹽,蒙恬却等不及,伸手扯开扶苏肩头衣襟。箭杆歪斜,倒钩咬进皮肉,稍一动便牵得整条胳膊抽搐。 拔?一拽就是撕肉带筋;不拔?毒血顺着血脉往上爬,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手悬在半空,指尖发颤。 恰在此时,军医滚鞍下马,踉跄扑到跟前。看清箭头那抹青痕,他额角汗珠“啪嗒”砸在地上。 蒙恬一把攥住他手腕:“什么毒?能解不能?” 军医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北地狼族的狼毒……只产于月狼之裔手,用月狼草炼成。中原药石,压不住它。” 第181章 月狼之裔?! “月狼之裔?”蒙恬眉骨一跳。 这名字他听过……传说那支族人能召狼群、识百毒,制出来的毒,七步倒、三刻僵、六时辰毙命,无药可医,唯月狼草可解。 而那草,只长在塞外苦寒之地,须以狼血浇灌,三年才生一株。 头曼竟能招揽此等人……麻烦大了。 军医只敢先敷麻药止痛,割开皮肉封住毒路,又灌下几剂压喘的汤药,暂保扶苏一口气不断。 蒙恬当即传令:“鸣金!回城!” 士卒们迅速收拢兵器,重伤未死者,补一刀或捆上马背;尸首拖至一边,战马归拢,旗鼓整肃。 此役,蒙恬率万骑迎敌五千,己方折损不足千,狼族除逃走数百,余者尽没。 胜得干脆,却没人笑得出声。 扶苏倒了,比败仗更叫人心沉。 蒙恬返营后直奔案前,墨未研匀就提笔疾书……战报尚未发,他得抢在消息传到咸阳前,先把实情禀明嬴尘殿下,再附一封请罪疏。 他太明白其中分量:武将统兵在外,一举一动皆被盯着。拥兵、误国、通敌……桩桩都是抄家灭族的由头。 胡姬勾结北蛮的事才平息几日,这边公子重伤、主将脱逃,若有人趁机泼脏水,说蒙家与头曼早有勾连……蒙氏满门,顷刻便是白绫、鸩酒、断头台。 笔锋一顿,墨迹洇开一小片黑。他想起答应扶苏随军观阵时,那少年眼里亮着光,说想看看边关真章。 如今那光,熄了。 他写得手抖,纸页沙沙响,像风刮过枯草。 说不定,头曼打一开始就盯上了扶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蒙恬后脊一凉,指尖都僵了。 胡亥这枚棋子落空之后,头曼立刻换了目标……扶苏。 ...... 蒙恬猜得没错。 头曼回到帐中,掀开皮帘时嘴角还挂着笑。 五千人折在阵前,肉疼是真疼;可换来的,是两颗足够分量的人头:蒙恬、扶苏。 克里昂那一箭射向扶苏,不单为出气,更是一记杀招……扶苏中了狼毒,无药可解,拖不了几天。 蒙恬若救不下他,战报递回咸阳,便是失职之罪;轻则调离北境,重则削权待勘。 而眼下大秦能镇住北蛮的将帅,掰着指头数也数不出几个,且多是年迈力衰的老将。 无论谁来接替,头曼都有把握周旋。 一箭双雕,稳得很。 ...... 两天后,蒙恬的请罪文书与八百里加急战报,几乎同时抵了咸阳。 嬴尘没急着拆。 他正盘坐调息。 自田光接手农家,那些扛锄头的弟子早忘了“反秦”二字,只埋头耕作。有人试种新粟,有人改良水渠,连隔壁县的农夫都跑来讨教法子。 这些事,无声无息,却把皇气往嬴尘身上源源不断地推。 这一次,农家人多势众,皇气涨得格外汹涌。 一炉功罢,金丹七重的壁垒轰然碎裂……元婴初成。 身子轻了,骨头硬了,五百年寿数已悄然落定。 自然之伤再难近身,连刀剑劈在臂上,也只溅起一道微光。 镜中映出的少年,十五岁模样,眉目清朗,下颌线条利落,再不是当年那个需人搀扶的小殿下。 心也宽了,稳了,眼里多了三分沉静,七分笃定。 还多了一样本事:天眼通。 意之所至,千里如见。不必等驿马,不用靠探子,想看谁,便看谁。 嬴尘略一试,闭目凝神…… 画面浮起:蒙恬蹲在营帐角落,正抓着军医胳膊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扶苏斜倚在榻上,面色青灰,额角沁着冷汗,呼吸短而沉。 再一转,头曼拍着案几大笑,左右围了一圈将领;当中站着个高挑女子,狼皮裹肩,发辫垂至腰际,眉头紧锁,像是刚领了差事。 嬴尘心里有了数。 扶苏中毒,头曼拿他当饵,要绊倒蒙恬。 世道变了,人却没变……有些念头,根子扎得太深,换个壳子照样活。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禀报:“殿下,蒙将军八百里加急到了!” “呈进来。” 战报摊开,墨迹未干: 头曼布阵,竟似古希腊那般,长矛结阵,层层推进; 蒙恬不硬碰,令弓手焚箭齐射,火矢破阵,烈焰吞敌,斩首近五千。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是近年对狼族少有的大捷。 嬴尘盯着“马其顿方阵”“火箭破阵”几个字,眉心微跳。 太熟了……像自己曾反复推演过。 这已是第三次。 不是巧合。 八成是幼时,政哥隔着襁褓,听进了他心里的话。 但眼下顾不上细究这个。 要紧的是扶苏。 那狼女……该是诺敏。 月狼之裔,驯狼、炼毒,一手绝活。 解药写得清楚:月狼草。只生在北蛮腹地,须以活狼之血浇灌三年,才抽芽吐穗。 蒙恬不怕去取,怕的是他一走,头曼趁虚南下。 北境若失主将,边关即成虚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派旁人去?他信不过。 所以信末一句写得直白:“请殿下明示。” 嬴尘搁下笔,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人,现成就有。 他的皇气分身,能代他披甲执锐,坐镇北疆。 但既出手,就不是替个班、救个人的事。 头曼那点兵马,在他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一趟,得把北蛮的胆子彻底剜掉。 让他们往后听见“大秦”两个字,腿先软,牙先颤,连夜里做梦,都绕不开那面玄黑旌旗。 算算时辰,儒家的颜路此时该已抵达北蛮地界,离头曼单于的帐幕不远了。 嬴尘阖目静坐,指尖轻叩案沿,默念“颜路”二字。 ...... 果然,颜路一行已随图瓦部引路人穿过三道哨卡,正朝单于大帐行去。 儒家与北蛮之间,并非初识。 早年孔子周游列国,所至之处广收门徒。后来弟子散落四方,有的谋生,有的随族迁徙,渐失音讯。 其中一支辗转流落北地,与狼族通婚数代,肤色发色俱已相融,中原面目早已难辨。可家训未改……晨昏诵《论语》,冬夏习《孝经》,连襁褓中的婴孩,摇篮里也悬着一枚木刻的“仁”字。 多年后,这支人偶然搭上儒家一位外派讲学的执事,暗中接上线。自此书信往来不断,虽隔千里,却从未断了筋脉。 如今他们隶属图瓦部,在狼族诸部里排位中下,不算显赫,却能在单于议事时递上一句实话。 第182章 柄中藏锋 听说儒家遭灭门之祸,图瓦部族上下震动。族老连夜聚议,当即拍板:替颜路引荐。 若头曼肯用颜路,儒家便能在北地重立宗祠、开坛授业;若真能落地生根,一个新儒家,便从马背上长出来。 图瓦部自有盘算……颜路若得重用,他们是举荐有功;若日后狼族子弟皆读圣贤书,图瓦便是首开风气者,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万一颜路失言惹怒单于,他们只消推说“误信中原来人”,照样全身而退。 颜路心里透亮,却不点破。 对方想借势,正合他意。若无图瓦引路,他们连单于帐前三十步都近不得。 头曼听报,中原来了几人,不跪不降,开口就要谈合作,倒来了兴致。 他原以为中原人见了狼族,不是躲就是逃,顶多缩在边关城楼上放冷箭。竟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还敢提“合作”二字? “叫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的是几个清瘦文士,袍角沾尘,腰背却挺得笔直。 头曼眯眼打量……没佩弓,没挎刀,连靴底都薄得透光。这样的人,敢跨过黑风岭、闯过白狼口,走到他面前? 目光扫过颜路,那点轻慢刚浮上来,又顿住了。 这人见礼时双臂平举,右掌覆左拳,拇指内扣,正是草原上最敬的“鹰翼礼”。头曼心头微动:中原人,竟能把这礼数做得一丝不差? 他端坐虎皮座,声音低沉:“听闻你们要与本王谈事?” 颜路上前半步,声不高,字字清晰:“头曼单于,您是草原上的苍狼,领狼族吞并八部,夺盐湖、控水道,把零散牧群拧成一股铁流。今日北地,谁不认您一声‘主’?” 头曼肩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抬了抬。 中原人见他,不是破口骂“蛮子”,就是抖着腿磕头求活命。眼前这人,不跪、不谄、不躲,句句落在他心坎上。 他向来觉得,男人没一把硬骨头、一身厚筋肉,就不配称“汉子”。可这颜路站得稳,说得准,眼神不飘,脊梁不弯。 “你倒不像那些软骨头。”头曼略一颔首,“名字?” “颜路。” 单于问名,便是肯听下去了。 头曼视线往下,停在颜路腰间……那里斜插一柄乌木鞘短剑,鞘尾磨损得发亮。 “你会使剑?” 颜路笑了笑:“练过些年。” 头曼没听出这是谦辞。他霍然起身,抄起侍从递来的弯刀,刀锋在帐中划出一道银弧:“既练过,陪本王走两趟。今日骨头还没热透。” 身后弟子脸色骤变。那刀刃映着火光,寒气直逼人面。头曼裸着半身,肩背肌肉如石垒叠,青筋盘绕如藤。 “掌门,这……”一人喉结滚动,手已按上自己佩剑。 如今颜路是儒家最后的主心骨。他若折在这里,儒家就真成绝响了。 另一弟子咬牙踏前:“弟子代掌门……” 话未说完,颜路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人再迈不出半步。 “莫慌。”他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地里,“我自有分寸。” 他知道,这是过门坎……不接,便永远只是阶下客;让旁人代,更是自取其辱。头曼若见弟子一招未过便横尸帐中,往后连话都不必再听。 图瓦引路人站在角落,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帐中火盆噼啪一爆,头曼已等得不耐烦,刀尖微微挑起:“怎么,怕了?” “可备好了?” 颜路安顿好弟子,转向头曼,道:“在下已备妥。” 头曼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冷硬:“莫到时反悔。” 话音未落,他掀帐而出。 帐外是片空地,平整开阔,正合比试。 头曼提刀现身,旁侧各部人马立刻瞧出端倪……单于又要动手了。 哄声四起: “单于今儿要收拾谁?” “谁够格劳动您亲自拔刀?” 头曼没应,只朝身后略一颔首。 众人视线随之移去,齐刷刷盯住帐口。 帘子掀开,走出个身形清瘦的中原人。 哄笑炸开: “单于又来折腾中原人啦!” “上回那个,撑不到三合就咽气了。” “这群细胳膊细腿的,逗鸟似的,有甚意思?单于,跟我来两招!” 头曼朗声一笑:“莫急,下一个便是你。” 儒门弟子临行前专学过几句北语,大意听得明白;听不懂的,也从那些咧嘴露牙、斜眼撇嘴的神情里咂摸出了味道。 气得指尖发颤,喉头发紧,却咬着牙不敢出声。 唯独颜路静立当场,面色如常,仿佛耳畔聒噪全然入不了心。 这反倒叫围观者愣了愣……往常中原人早吓得腿软跪地,哪有这般沉得住气的?倒真想看看他能撑几招。 头曼横刀在手,蓄势待毕。忽见颜路解下腰间剑鞘,缓缓抽出……只一截乌木剑柄,光秃秃,无刃无锋。 头曼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中原人,你这‘剑’倒新鲜!连刃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 满场哄笑跟着轰然响起。 刀枪棍棒他们见过不少,可光剩个柄的“兵刃”,真没见过。 这玩意儿,砍柴都嫌硌手。 儒门弟子站在人群里,嘴角微扬,不言不语,只把袖口攥得更紧些。 笑吧,且笑着……等会儿,便知什么叫“柄中藏锋”。 颜路依旧神色不动,抬眼望向头曼,声音平直:“请单于赐招。” 众人一愣,继而笑得更响。 疯了不成?竟敢让单于先出手! 草原上但凡有点血性的汉子,都知道头曼第一刀下去,壮汉也得劈成两半。寻常切磋,单于必让对手抢攻……不然一招就完,还有甚看头? 可这中原人,竟把唯一活命的机会,亲手让了出去。 胜负,怕是眨眼间就见分晓。 连头曼自己也这么想。 方才还觉此人眼神清亮,有几分气度,可惜……太不知轻重。 他低吼一声,刀风骤起,弯刀裹着千钧之势,兜头劈下! 这一路,与胜七相似,靠的是力压万法……横推、硬砸、势不可挡。 只是头曼体魄更魁,力道更沉,却少了胜七那股子筋骨绷紧的灵巧劲儿;刀走弧线,发力迥异于剑,偏重劈砍,不善点刺。 颜路心中已有分寸:胜七尚且压不住他,头曼更难越雷池一步。 第183章 世上真有长生之法 刀影未至,风已割面。 儒门弟子屏息缩颈,耳中只闻那破空嘶鸣,沉得压人胸口。 狼族众人早已翘首,等着脑浆迸裂那一瞬。 谁知…… 颜路手腕轻转,剑柄微扬。 一道无形剑气倏然凝形,似水非水,似光非光,不迎不挡,只顺势一引。 头曼刀势猛,却被这股巧劲一卸一挑,整条右臂顿时发麻,刀锋歪斜横扫而出! 他眼中掠过惊色,腕子急翻,刀势未尽即转横斩,贴地削向颜路腰腹! 颜路足尖点地,身随柄走,剑气如丝缠绕刀脊,轻轻一拨,刀锋便滑向空处。 头曼再攻,他便再化;三击、五击、十击……无论刀势如何变招,颜路始终不进不退,不疾不徐,只以剑柄为枢,借力、卸力、导力,如流水绕石,柔而不溃,韧而不折。 头曼越打越焦,呼吸渐粗,刀路渐乱。 旁人看得分明:表面仍是平手,实则两人已不在一处境地…… 头曼汗透重甲,喘息粗重,刀越抡越急,越急越滞; 颜路衣袍未皱,步履未乱,进退如量,节奏由他掌着,连呼吸都稳如钟摆。 起初哄笑的脸,慢慢僵住;再后来,笑声没了,只剩瞪圆的眼、张开的嘴。 “怎……怎可能?” “单于竟碰不着他?” “刚才阳光底下,我真看见刀锋边有道影子一闪……是剑?” “少胡吣!这才刚开头,单于必胜!” 儒门弟子一个个挺直脊梁,下巴微扬,目光灼灼,像护着自家炉火。 这才是他们儒家掌门的功夫……不争锋,不抢势,一柄空鞘,已定乾坤。 战局之中,头曼见颜路始终不出手,只守不攻,心头火起,厉声喝问:“为何不攻?!” 颜路收势垂眸,剑柄轻点地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在下,已在攻了。” 此时,头曼在日光下终于看清……那柄透明剑刃倏然分化成数道寒光,直劈面门。 他心头一紧,立时横刀格挡。 换作部落里旁人,这一击必被削断手腕,甚至当场倒地。 头曼不同。 他能坐上单于之位,靠的不是运气,是咬着牙关死撑到底的狠劲,是刀架脖子还敢反手攥住刀刃的疯劲。 就凭这股劲,他竟硬生生扛住了! 更借势欺身而进,反手一刀劈向颜路肩颈。 颜路举剑相迎,腕子猛地一沉……力道比先前翻了一倍不止。 他被逼得连退三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痕。 忽地,头曼收刀而立,嘴角一扬:“你输了。” 颜路垂眼,瞥见脚下地面一圈极淡的朱砂印,若隐若现,如雾中画痕。 他霎时明白:圈外一步,便是落败。 抬眼望向头曼那双含笑带刺的眼睛,颜路干脆利落拱手:“单于神勇,在下认输。” 话音未落,头曼仰天大笑,收刀上前,重重拍他肩头:“好小子!是个角儿,我稀罕你!” 众人这才回过神,哄声四起:“单于又赢啦!” “咱们狼族的单于,谁不服?!” 儒家弟子先是一愣,待见众人拍腿鼓掌、吹哨叫好,才猛然醒悟……原来规矩早设好了,却一字未提! 颜路师公并非技不如人,是被人用暗规绊了一跤! 太损了! 有人攥紧袖口想开口,却被颜路一个眼神按住。 那人喉头一滚,咽下话头……这是北蛮,是狼族的地界。师公不辩,自有分寸。 头曼确是真看得起颜路。 草原汉子眼里,第一看重拳头硬不硬,第二瞧心胸宽不宽。 颜路这两样全占了:剑锋对上弯刀不怯场,败了也不扯由头、不甩脸色,端碗就干,抬手就认,敞亮得很。 虽是中原人,骨子里却像他们草原上跑出来的马驹……筋骨硬,脾气直,落地就有声。 四周那些原本斜眼打量的狼族汉子,此刻目光都变了:不再当他是异乡客,而是正经看作一个可并肩喝酒、可托付后背的人。 颜路心里清楚……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踏进了狼族的圈子,成了“人”,而不是“说客”或“书生”。 若他初来便急着谈合作,头曼只会当耳旁风。 就像人不会蹲下来听羊说话。 现在,他们才是平起平坐的两个人。 头曼既已示好,颜路自然接得住。 他抱拳,声音清朗:“得单于青眼,在下三生有幸。” 头曼哈哈一笑,拍着他后背朝侍从扬声道:“酒!快拿酒来!今儿个,我要跟颜路先生喝到天亮!” 侍从飞奔而去,转眼捧来粗陶坛、厚瓷碗,碗沿还沾着新刮的酒渍。 身后一众儒家弟子傻了眼……北蛮人喝酒,竟是论碗不算盏! 颜路却神色如常,接过碗,双手举起,朝头曼一敬:“久仰单于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仰脖,一口到底。 头曼眼睛一亮,拍案而起,抓起自己那碗也干了。 四下哄笑炸开,狼族汉子纷纷落座,儒家弟子迟疑片刻,也跟着坐下。酒碗碰得叮当响,你一碗我一碗,谁也不让谁。 喝到后来,人人面红耳热,话也稠了,笑声也野了。 头曼歪着身子,醉眼半眯,忽然凑近颜路,舌头略沉,嗓音却稳:“颜路先生……你千里赶来,说要跟我谈的合作……到底是啥?” 他脸上泛着酒晕,可那双眼睛,黑亮得像狼盯住猎物时的光……哪有半分混沌? 几个尚存三分清醒的儒家弟子脊背一凉: 糟了!他根本没醉! 这是借酒灌人,趁机套话! 若师公糊里糊涂说出实情…… 他们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片草甸上了。 命不金贵,可儒门还等着他们回去续命啊! 若此行不成,儒门,就真断根了…… 他们齐齐看向瘫在席上的颜路……头歪着,眼皮耷拉,呼吸绵长,活像睡死过去。 就在心悬一线之际,颜路忽然支起身子,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盯着头曼,喃喃问:“单于……您信不信……世上真有长生之法?” 第184章 天下只有一主,他想做那个主 满场一静。 头曼嘴角一扯,笑意浮在面上,却未入眼底:“长生?秦王寻了一辈子的东西,我们狼族人不拜这个。” 话是这么说,可谁心里没点火苗? 他身子往前一倾,盯着颜路:“你这话……什么意思?” 颜路下巴一点一点磕着案沿,说话慢吞吞,像梦话:“要是……我说……真有呢?” 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油锅…… “什么?” “长生?!” “哄谁呢?!” 哄闹声炸开,狼族汉子们一个个挺直腰背,酒意全无,眼睛亮得吓人。 儒家弟子怔住了…… 原来醉的只有他们。 狼族人酒量如海,早把他们当靶子灌,只等一个破绽。 可谁也没料到,颜路醉着醉着,突然甩出这一句。 没人再提合作,没人再念规矩。 满帐只余一个字,在空气里嗡嗡震: 长……生。 只不过头曼压着阵势,旁人不便硬问。 颜路扫过众人脸上那掩不住的急切,开口道:“长生之法确有其事,就在大秦王宫里。” “秦王嬴政突然闭关,根子就在这上头。” 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泄了气:“这消息早传遍了,不都说嬴政是被人哄骗了么?” “对啊,听说身子骨出了毛病,才拿闭关当幌子,好静养一阵。” 嬴政一进宫门不见人影,消息便顺着商队、逃奴、俘虏的嘴,一路飘到了草原深处。 可狼族人十有八九不信什么长生之术。 他们更信……秦王病了,躲起来调养去了。 甚至暗地里揣测:眼下皇子监国,怕是嬴政躲在幕后,手指头还在拨弄朝局呢。 不然,偌大一个大秦,怎会风平浪静,半点乱子都不起? 要搁草原上,头曼若把刚断奶的娃娃扶上单于位,各部立马扯旗反叛,刀都磨亮了等撕咬。 狼族人信这个,连头曼自己也这么想。 他认定:大秦必是出了难言之隐,秦王这才不便露面,才拖出个少年人顶在前头。 谁料颜路语气斩钉截铁:“长生之法是真的。嬴政闭关,就是为了它。” 满帐霎时静得只剩粗喘声。 真有长生?那东西若落到手里……岂不是也能活过百年、千年? 众人喉结上下一滚,咽下一口干涩。 怕死,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管哪片草场,哪支血脉,谁都不想眼睁睁看着皮肉塌陷、牙齿脱落、手脚发颤……更不想跪着等死。 头曼眸光一跳,直盯颜路:“你的意思,你能帮我们拿到它?” 颜路没应,只反问:“单于若拿下整个大秦,王宫归您,库府归您,书简归您,还有什么,是您拿不到的?” 这话像火镰擦过燧石,“噌”一下,燎着了头曼心底最深那一簇火苗。 那是他从未对人吐露过的念头。 旁的狼族汉子抢几车粟米、夺几群肥羊,便能咧嘴笑上三天。 头曼不行。 他是单于,眼里容不下零星碎土。他惦记的是大秦千里沃野、万顷良田;是咸阳宫阙飞檐上的铜铃,是郡县仓廪堆成山的麦粒;是他坐上那张龙椅,不再叫“单于”,而叫……皇帝。 天下只有一主。他想做那个主。 这话,他连贴身侍从都没提过。 他清楚得很:连边郡城门都撞不开,就嚷着要吞并大秦,只会惹人嗤笑。 尤其当族人还在啃冻硬的马肉、数着干瘪的奶酪过冬时,喊出这种话,纯属自取其辱。 没想到,眼前这个初见的中原人,三言两语,竟把他埋了半辈子的心思,轻轻掀开了盖子。 头曼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灰簌簌往下掉。 “好!你这中原人,嘴上没虚话,本王越看越顺眼!” 他一把拍上颜路肩头,掌心厚实,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耳根。 颜路神色如常,只道:“我只是替单于,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旁边几个尚未昏厥的儒家弟子,脸色全白了。 他们晓得北蛮狼族贪,却不知这贪意已涨成滔天巨浪……不止要城池,不止要牛羊,是要整片秦土,整套江山! 狼族兵士们也怔住了。 可怔不过片刻,便有人咧开嘴,露出黄牙:“这才像咱们单于!” “对!就得这样!” “将来打下咸阳,我分一座宅子,门前拴十匹马!” 人人心里都浮起一幅图景: 自家躺在暖炕上,脚搭在雕花榻沿,手下秦人排成队,扛着新收的粮往仓里倒……倒不完,粮堆得比敖包还高。 不会种地?谁种?秦人种! 放牧?累那玩意儿干啥?骑马兜风、摔跤赌酒、看秦女跳舞,才叫日子! 光是想到秦地贵族顿顿白面饼、夜夜熏香入梦,就让人胸口发烫,指尖发痒。 颜路垂眼,看着一张张脸由惊转热、由热转痴,瞳孔里映出赤裸裸的贪光。 他忽然就明白了: 为何秦军年年堵在长城外,狼族年年卷土重来。 不是不怕死,是贪字压过了死字。 土地、粮食、富贵……这些念头烧起来,能把人骨子里的怯懦,烧成灰。 差一把火。 颜路抬手,点了点案上那碗糙粟饭:“单于可听过,大秦近来,正推三种新粮?” “新粮?” “玉米、土豆、红薯。三样都是神种。一亩地,少说收八千斤,多则破万。” “什么?!” 头曼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左右亲卫齐齐往前倾身,眼珠子几乎要挣出眼眶。 草原上没人耕田,粮靠换、靠抢、靠勒索。新粮二字,他们听都没听过。 可八千斤?一万斤? 那是什么概念? 是十头壮牛驮的干肉,抵不上一垄地里刨出来的薯块! 是整个部落三年嚼不净的存粮,压不过一季新收! 嫉妒,像冰河裂开第一道缝,轰然奔涌…… 大秦不但地肥,如今连种子都成了金疙瘩! 这日子,还要不要人活了? 相比之下,他们还天天为一口吃的发愁! 这算哪门子道理? 狼族人当场就憋不住了:“我们也得有地!” “我们也得有吃不完的粮!” 第185章 愿为单于效死力,助单于登临大秦之主 头曼盯住颜路,又问了一遍:“兄弟,这话当真?” 颜路点头:“千真万确。那些高产作物的种子,听说是大秦从海外寻来的,根子扎得深、长得快,哪怕冻土硬得敲不开,也能结穗。” 话音刚落,底下嗡地炸开了: “冻土都能长?那咱们这儿……是不是也能种?” “只要得了种子,一亩打上千斤、上万斤,不是吹牛吧?” “粮堆成山,往后谁还饿得慌?” 越说越起劲,有人已按捺不住,胳膊抡得呼呼响,脚底板直往地上跺。 一旁几个儒家弟子悄悄撇嘴。 这群人,顿顿吃饱就忘下顿,犁把子都没摸热过,给了种子又能怎样? 能像中原农人那样守着田垄数节气、等抽穗、抢收晒? 八成不会……倒更可能攥着种子去抢粮仓、砸城门。 头曼心里门儿清。他抬腿就是一脚踹过去,骂道:“省省吧!种地?你们连自家草场都管不牢!” 草原上牧区常因争草场撕破脸,他早把地界划得清清楚楚,还逼着各部按时撒草籽,防着来年草皮秃了、沙子露头。 可还是有人睁只眼闭只眼,自家草场秃了,转头就赶着羊群往别人地盘上啃。冲突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 被踢的人挠挠后脑勺,嘿嘿笑出声。 他们自己也认:种地这事,真不是狼族人的活计。 耐不下性子蹲田埂,日日只想纵马扬鞭,风里跑、坡上蹽。 头曼懂他们,比他们自己还懂。 可揭短不是为臊脸,是为吊胃口。 他声音陡然拔高:“认了吧……咱天生不是刨土的命!这事,让大秦人干;咱们呢,管他们!” 最后一句,嗓音劈了叉,却没人听岔。 底下齐吼:“管大秦!管大秦!管大秦!” 一群人围拢头曼,像一群灰毛野狼围定头狼,眼睛泛青光,牙缝里透着腥气,只等一声令下扑食。 颜路这一趟,到底把头曼心里那团火彻底点着了。 等不了了……现在就要! 大秦的地、大秦的粮、大秦的长生法,统统得归他! 头曼血脉奔涌,胸口滚烫,仿佛骨头缝里又长出新筋骨,年轻了十岁不止。 几个儒家弟子脊背发紧,手心沁汗。 这就是狼族? 一见肉就龇牙,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皮发麻。 满帐喧腾,唯颜路神色不动。 他端起酒碗,朝头曼一举:“在下颜路,愿为单于效死力,助单于登临大秦之主。” 仰脖,酒尽。 头曼哈哈大笑,举碗灌下:“痛快!想不到大秦竟有你这般知我心意之人!” 笑音未落,忽又一转:“颜路,你图什么?” 轻飘飘一句,却像冷箭钉进耳朵。 几个儒家弟子心头猛跳……都到这份上了,头曼仍没松半分戒备?还要试? 果真难缠! 再看四周,众人已醉在狂喜里,唯有头曼眼里一丝清明未散。 别人盯着前头金灿灿的饼,他却一边嚼着饼,一边盯着递饼的手。 不忘他们是外人,不忘问一句:你为何递饼? 这才是头曼能坐稳第一代单于的缘由…… 狼性未改,心却冷得像冻河底下暗流。 颜路放下空碗,不急不躁:“单于可听过儒家?” 头曼颔首:“略知一二。” 颜路心知肚明:这话跟说“见过太阳”一样,多半只听过名号。 他也不拆穿,只道:“儒家在大秦立派多年,讲仁讲义,门下弟子遍天下,向来安分守己。” “可有一日,大秦嫌我们人多势众,怕坏了朝廷规矩,干脆一把火,把整个门派烧了个干净。” “宗师荀子、掌门伏念,当场自尽护住弟子性命。可大秦仍不罢休,一路追杀至今……” 他侧身一指身后几人:“单于请看……当年上千同门,如今只剩这几副骨架,这血债,如何不报?” 话音落下,几个儒家弟子喉头哽住,眼圈泛红,有人咬着下唇不出声,有人默默抹眼角。 头曼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没有哭腔,没有嚎啕,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哀。 他信了。 若非真遭屠戮,哪来这般死灰般的痛? 难怪这群中原人千里跋涉,非要寻到狼族帐中来。 仇家是大秦,而眼下能咬住大秦咽喉的,只有他们狼族。 他们是想借狼族之手,向大秦讨还血债。 头曼心头的戒备松动了些,抬手在颜路肩上拍了两下,语气沉稳:“既如此,诸位便安心留下。狼族帐中,有你们一碗热汤、一张毡毯。” 颜路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拱手:“单于厚待,我等感激不尽。” 酒已饮尽,天色渐沉,该歇息了。 头曼唤来近侍,亲自吩咐:“这几人是本王贵客,住处须洁净暖和,饮食不可怠慢。” 侍从齐声应下,再抬头时,对颜路与其余儒生,腰弯得更深,步子也放得更轻。 颜路只含笑致意,不多言,随众人入帐安顿。 等人走远,头曼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他返身进帐,立刻召来心腹:“查……颜路此人,连同那‘儒家’二字,从哪来、跟谁学、做过什么,桩桩件件,一个不落。” 颜路答得滴水不漏,可头曼不信滴水不漏的人。 中原人善机巧,他头曼,也不缺这份心眼。 大事当前,宁肯多耗几日,也要把底细摸清了再动手。 毕竟大秦有墙垣高筑,仓廪丰实,败了还能喘口气,重头再来;狼族却不同…… 逐水草而徙,一场沙暴就能卷走半数羊群;一冬酷寒,便足以冻死老弱幼小;粮秣有限,经不起三番五次扑空。 他们就是草原上的狼,不是猎物,便是饿殍。 每次出击,都得当成最后一搏。 否则耗尽气力扑个空,连追第二只兔子的力气都没有。 第186章 乌木匣 头曼没等到翌日,当夜便聚齐各部首领。 他将颜路所言“长生之法”与“高产神物”一一讲明,末了问:“诸位怎么看?” 过半人眼睛亮了。 若真得此二物,何惧老病饥寒?这可是活命的根、立族的本! 余下几人未摇头,却皱着眉:“中原人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帮人,来得太巧。” “是啊,单于,他们若真有这般好东西,自己为何不动手取?” 头曼早料到这话,声音低而稳:“他们恨大秦入骨,可手里没兵、没地、没铁甲,连咸阳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只能借刀。” 众人静了一瞬,慢慢点头。 仇字当头,人常失智。 草原上早有先例:死敌也能并肩射箭,只为杀掉共同的仇家。 只要能报仇,有人愿烧自家草场,有人敢割自己喉管。 有首领仍不放心,追问:“既为复仇,总得有个说法……他们想要大秦怎样?” 头曼摇头:“没说要谁死、谁亡、谁跪。只求大秦乱起来,越乱越好。” 这反倒合了他们的意。 疯子报仇,从来不管旁人死活,只管心头火旺不旺。 这群儒生,怕是早已恨透了大秦,恨得连理智都烧成了灰。 众首领彼此对视,心下动摇。 眼下确是良机…… 嬴政闭关已久,朝中再不见影;长公子扶苏身中狼毒,卧榻难起。 大秦这铁桶,如今处处漏风。 只要击退蒙恬,踏进函谷,便如利刃破帛,再无人能挡这支铁骑。 至于那位监国的襁褓皇子? 没人真当回事。 刚落地的孩子,懂什么治国?什么监国? 那些“先天神圣”的传言,听着就虚……分明是大秦自己编出来稳人心的幌子。 背后定有高人在操控,假借婴孩之名发号施令。 只要骑兵冲进咸阳宫,掀开那张锦缎摇篮,揪出那个奶娃娃,皇位自然易主! 头曼眼里灼灼发烫。 风险是有,可狼族从不怕险……怕的是错过。 这一回的饵,太香,太沉,太诱人。 他信了颜路的话,信得踏实。 攻下大秦,不再是梦话,而是伸手可摘的果子。 其余首领也渐渐坐不住了。 成事之后,头曼少不得封赏……每人一个异姓王,不算过分。 再过几代,自家血脉坐上龙椅,也不是痴话。 念头一转,几乎无人再反对。 头曼目光如刀,只等查报一到,即刻点兵。 ...... 而同一时间,大泽山深处。 田光、胜七、吴旷、惊鲵围坐火塘边,烟气无声,人亦无声。 胜七与吴旷已重归农家,田光亲认二人为主干弟子。 田仲留下的共工堂,由吴旷接手;胜七则仍随嬴尘行事。 此番召集,并非为农家琐务,而是为一件要紧物事。 嬴尘侧身,对身后涟衣道:“拿出来,交给胜七。” 涟衣垂眸应是,缓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乌木匣,双手递至胜七面前。 胜七盯着那匣子,瞳孔骤然一缩:“这……是……” 田光与胜七同时怔住,脸上写满惊疑。 涟衣神色如常,声音平缓:“这盒子,是我父亲昌平君弥留之际亲手交予我的。他只说……唯有‘青龙计划’的承继者,才可开启。” 嬴尘目光扫过二人,语调不疾不徐:“农家青龙计划的承继者,便是你们。” 话音轻,却无半分试探,只余笃定。 胜七与田光当即垂首拱手:“请公子宽宥。我等并非有意欺瞒,实是不知该从何处启齿。” 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青龙计划……向来只存于极少数人耳中,连彼此都未曾相认。公子竟一口道破? 田光早年囚于罗网狱中多年,出狱后心气渐冷,对那旧日图谋早已淡了执念。可眼前这位公子,却让他头一回觉得:不必举旗,农家也能活出新路。 胜七则是在噬牙狱熬过整段壮年。他心里只惦着两件事……找吴旷,寻强者。直到遇见嬴尘,才知世间真有这般境界。那一身气机,压得他骨血发烫。青龙二字,早被他搁在身后尘里。 可嬴尘并不追问来由,只朝二人颔首:“打开它。” 语气寻常,像吩咐端一碗水。 两人肩头微松,这才伸手去接那匣子。 匣面雕纹细密,机括隐于缝隙之间,强启必毁其内。 胜七指尖熟稔地一旋、一按、再一拗……“咔哒”一声脆响,盖子应声而启。 匣中静静躺着一张绢帛,折痕整齐,墨线纵横。 胜七未作迟疑,双手捧起,递至嬴尘面前。 嬴尘接过,缓缓铺展。图上山川走势、沟壑走向、暗门标记,纤毫毕现。 惊鲵蹙眉:“这是……?” 旁人亦面面相觑。图上所绘,并非大秦郡县疆界,更无城池名号,倒似凭空生出的一张脉络之网。 “全国地道布防图。”嬴尘开口,声如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地道?” 众人呼吸一滞。 细看之下,连农家驻地周边三里内的暗道走向、换气口、藏兵格,皆一一标清。密如蛛网,稳若磐石。 若此图流落敌手……后果不言自明。 如今,它已归于嬴尘掌中。 他目光掠过全图,不过一瞬,便将所有节点刻入脑海。 片刻后,他抬眼:“誊一份,即刻送往王离处。” 方才那一瞥,他已在图上寻见项氏老巢所在……那几条蜿蜒于地下的暗径,正穿其宗祠、绕其粮仓、直抵祖坟地宫。 反秦的密道,转头就成了剿逆的捷径。 众人喉头微动,心下凛然。 公子出手,依旧锋利无声。 话音刚落,门外隐秘卫快步而入,单膝点地:“禀公子,人已寻到。花影未加阻拦,放其离去。” 话落,他侧身让开。一名隐秘卫牵着个瘦小女童步入堂中。 有人低呼:“英布身边那个丫头?” 嬴尘转向涟衣,语气平淡:“涟衣,这是你妹妹,涟心。” 涟衣瞳孔微缩,怔然凝望。 当年楚亡那夜,襁褓中的婴孩被裹在锦缎里送出宫门,如今已是六七岁模样,眉眼依稀,却难相认。 嬴尘未多解释,只转向端木蓉:“为她诊治,涟衣随行。取她一滴血来。” 端木蓉应声领命,涟衣默然牵起妹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转入隔间。 众人静立不动,各自思量。 救一个幼女,还是昌平君血脉……图什么? 又为何非要取血? 公子从不白费一指之力。 必有缘故。 第187章 这趟差事,交你们俩办 不多时,端木蓉推门而回,手中托着一只素瓷小盏,盏底一点殷红,尚在微微晃动。 嬴尘伸手接过,抬腕倾洒…… 鲜红泼落图面,未散未涸,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延展、聚拢,渐渐勾出一道蜿蜒赤线。 “这……?” 有人倒吸凉气。 赤线越聚越亮,越延越长,最终连成一线,自涟心出生之地起,横跨数郡,直指东海之滨某处山坳……尽头一点朱砂圆印,旁注小字:“琅琊仓”。 嬴尘指尖轻点那印:“昌平君留给她们姐妹的最后一程路。” 当年楚将倾,他暗中备下巨资,欲贿齐国出兵。可惜齐王闭门高卧,坐看列国灰飞。那批金玉粮秣,连同图纸一道,最终沉入地下,静待血脉相认之日。 血引图显,图引仓藏。 一场旧局,至此收束。 ...... 齐国始终未参与合纵抗秦,连年如此。 昌平君清楚,齐相后胜贪利成性。秦国早年间便以重金相诱,后胜在朝中屡屡鼓吹降秦之议,朝野上下渐被浸染。 彼时齐国坐拥七十余城,与秦接壤。 倘若齐军西出,与楚南北呼应,夹击秦境,胜负实难断言。 可昌平君尚未及策动,秦军已先挥师南下,直扑楚地。 楚国溃败之速,远超预估……那笔暗中筹措、专为起事所备的巨资,终究没来得及动用半分,秦兵便已叩响寿春城门。 事已至此,昌平君只得将全部指望,押在将来。 他安排长女涟心联络青龙计划旧部,次女涟衣则掌管藏于血脉中的资财钥匙。二人若能汇合,方能使青龙之谋落地生根。 涟心所谓“绝症”,实为药力所致……体内所蓄之物,缓慢催发假死之象。唯有涟衣之血可解。 昌平君刻意设局,逼涟心寻人、认亲,只为促成两女相认,继而合势而行。 故而一母所出,一人康健如常,一人却似命悬一线。 可惜英布护持涟心多年,竟从未咂摸出主公这层深意。 反倒被田蜜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浑然不觉。 当日涟心与涟衣,只差一步便能相见。 嬴尘未提宝藏二字,只道:“东西,留给了她们俩。” 众人听罢,不禁唏嘘:昌平君埋线之深、布局之密,确非常人所能及。 更令人瞠目的是……公子竟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勘破全盘底细! “英布跟了涟心这么久,怎么半点没往这儿想?!” “可公子见涟衣第一面,就留下她……莫非那时,便已窥见端倪?” 满堂默然。胜七与田光尤为愕然。 他们只知道青龙计划,其余一概不知。 公子是从哪条缝里,把这事摸得这般透亮? 月神与星魂却比旁人震得更狠。 阴阳家苦寻苍龙七宿之秘已久。 此秘由七国王裔代代承守,楚系一脉,向由昌平君执掌。 待其兵败自刎,阴阳家翻遍楚地旧档、搜尽遗物,竟无一丝线索可循。 如今看来……那幅朱砂勾勒的赤色路线图,极可能就是钥匙! 若真如此,此番便是踏进正门的第一步! 只要确认地点,即刻飞报东皇太一,抢在他人之前掘出信物! 二人目光一撞,正欲上前细辨…… 嬴尘已将图卷收进袖中。 月神与星魂心头一紧,懊悔方才迟了一瞬。 嬴尘将二人心思尽收眼底。 他早料定,那图牵扯的,必是阴阳家梦寐以求的苍龙七宿。 看来,楚国信物至今未落他们手里。 念头一转,计上心头。 与其遣自己人去探那险地,不如借刀使力。 昌平君既在匣中、在女儿身上都布下重重机巧,终点之处,怕是步步杀机。让阴阳家这二人去蹚,哪怕折了胳膊腿,他也毫不心疼。 当下,嬴尘随手一抛,图卷稳稳落入月神掌中。 “这趟差事,交你们俩办。”他语气平淡,“按图索骥,把东西取回来。” 月神与星魂怔住……前一刻还在暗叹失之交臂,下一刻图已入怀,连差事都直接砸到头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名正言顺踏入禁地,意味着所有器物、文书、密室,皆可光明正大查验! 两人喉头微动,喜意几乎跃出眼眶,又硬生生压回腹中。 月神略一垂眸,反问:“只需我二人前往?” 嬴尘挑眉:“怎么?不够?” 月神本想提大司命、少司命同行,话到嘴边却刹住。 若四人齐走,此地岂非空门大开?东皇太一派他们驻守于此,本为盯紧变数。人全走了,消息断了,谁来报? 念头电闪,她立时应道:“够。我与星魂足矣。” 话音未落,指尖已在袖下悄然一划……示意星魂,她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 星魂心头不忿,可当着嬴尘面,只能颔首:“公子放心,此事必成。” 嬴尘点头:“去吧。准备妥当,即刻动身。” 二人躬身退下。 脚刚跨出门槛,月神便取出传讯竹符,疾书密信,直送东皇太一案前。 离宫已久,这一回,怕是离功勋最近的一次。 星魂却越走越沉:“就咱俩?真能成?要不,还是请大司命、少司命一道?” 月神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他一眼…… 你呀,还是不懂。 “我们走后,仍需留两人盯住公子,一旦有风吹草动,即刻通报。” 星魂闻言,神色微松,终于明白过来。 怕大司命与少司命领会不到其中深意,月神与星魂又特意将二人唤至一旁,细细叮嘱了一番。 大司命与少司命听说月神、星魂即将离开,心头顿时一轻。 这两人在场,她们连靠近殿下都得掂量分寸,生怕举止失当,露出破绽;殿下也极少召见她们,言语间总隔着一层疏离。 如今他们一走,局面或许真能松动些? 若真能比眼下自在几分,她们倒巴不得他们早些动身。 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垂眸应下,声调沉稳:“必日夜紧盯嬴尘,若有异状,即刻禀报。” 月神与星魂听罢,未觉异常,只觉二人恭谨可靠,颇为满意。 农家事毕,嬴尘随即启程,奔赴蒙恬军中。 这一趟,他要让北蛮亲眼看看……什么叫天威难测。 嬴尘本体尚在咸阳朝堂,其皇气所化之身已悄然离境。 第188章 朝议 几乎与此同时,大泽山的消息如风过林梢,层层递进,终至咸阳宫阙。 数日后朝会,嬴尘立于殿上,接到了来自大泽山的急报: 农家十万门徒,正式归附大秦。 据报,侠魁田光亲赴郡县,呈上投诚文书。 文中明言,农家自此唯大秦号令是从;更有一桩秘事随之浮出水面…… 无名公子曾亲至大泽山。 不仅当场揭穿项氏一族暗通外敌之实,更借势一举击溃北蛮五百精锐! 五百北蛮兵,竟未及列阵、未及鸣镝,便尽数覆没! 文书里未提战法,但大泽山周边,已悄然传开种种说法。 有猎户说,那日进山巡猎,忽见对面山头凭空隐去,片刻后又轰然坠回原处。他以为眼花,次日特地重返查看,只见山脚泥石翻涌,腥气扑鼻,似有千斤重压之下,活埋了人。 此事传出,渐成乡野奇谈。后来竟陆续有人作证,称自己亦亲眼目睹山影浮动、天地失色。 这些流言未入朝堂,可五百北蛮精兵无声无息死去一事,已令满朝文武悚然动容。 北蛮兵悍勇之名,天下皆知。个个生撕虎豹、赤手裂甲,寻常十人围攻,未必能伤其分毫。 这般人物,竟在郡县驻军毫无察觉的情形下,被抹得干干净净? 田光在投诚书中含蓄点出:出手者,正是那位无名公子。 可众人记得清楚……此前押送儒家诸人回京,秦军主力早已调返咸阳。 那公子身边,哪还有多少兵马? 纵有江湖高手襄助,也不过三五十人罢了。 如何在不惊动一兵一卒的前提下,干净利落料理五百北蛮? 文官愕然失语,武将则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眼神,皆看出对方眼底惊疑。 他们多是沙场滚出来的,深知北蛮兵不是人,是狼……刀断了咬你喉咙,臂折了用牙撕你皮肉。 这样一群凶物,竟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子手里? 王贲忽然忆起:墨家、儒家两桩棘手差事,也是此人一手了结。 文可断是非,武能定生死……此等人物,岂是寻常幕僚? 他心中暗忖:殿下从何处寻得这等奇才? 若能引为己用,王家自当倾力相交。 东郡离大泽山不过咫尺之遥,恰是犬子王离驻守之地。 散朝归府,王贲提笔修书一封,命快马急送……着王离留意那位无名公子行踪,以礼相待,莫失分寸。 若有机缘,结为知己,更是幸事。 前番王家错信胡亥,与赵高、罗网往来甚密。 嬴尘殿下初露锋芒时,王家尚未决断,赵高却已伏诛。 所幸反应及时,火速斩断旧线,与胡亥划清界限。 否则胡亥授首那日,王家怕也要跟着陪葬。 每每思及,王贲脊背犹凉。 如今他看明白了:嬴尘手腕凌厉而不失章法,根基未稳而气象已成……大秦未来,非此人莫属。 他却不知,自己那儿子王离,动作比他还快。 不止早已与嬴尘相熟,更已领命而出,直扑项氏余孽而去。 东郡郡守不敢怠慢,飞报王离擅自离营之事。 接到嬴尘亲笔批覆“奉命行事”四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此外,农家十万众归顺,确是意外之喜。 诸子百家中,农家人数最众、根基最厚。 始皇在位时,便为此派踌躇良久。 放任不管?已有风声,农家正与墨家暗中勾连; 强行弹压?又难下手……农家弟子皆耕农出身,散居乡野,与百姓共垄亩、同炊烟。 百姓种地,便是农家;农家耕田,亦是百姓。 真要挥刀相向,怕是刀未落,民怨已沸。 他们未必清楚农家暗中做过哪些反秦之事。 可心底里,早把农家当成了另一个自己。 一旦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情绪涌上来,再有别有用心之人推波助澜,百姓就容易觉得……大秦今日收拾农家,明日便轮到自己。敌意便如野火,一点就着。 日子久了,矛盾越积越深,终归要炸开。 真到了那一步,怕是真要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民变。 而大秦的兵马,早已绷得紧紧的,哪还有余力四处弹压? 这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始皇不是不想动,是不敢轻动。 于是任由农家坐大,成了今日之势。 谁料,这事竟被嬴尘殿下轻轻巧巧地解开了! 更难得的是……和平解决,未折一兵一卒。 这等手段,连当年的始皇,也未曾做到过! 从墨家起,到儒家,再到如今的农家…… 帝国这些盘踞多年的内患,竟被一个个稳稳卸下。 且法子各不相同: 对最棘手的墨家,殿下出手果决,剿灭干净,不留后患; 对声势大、实则根基浅的儒家,殿下留一线余地,许以出路,教他们看得见明天; 轮到动摇国本的农家,殿下反倒最沉得住气……不动刀兵,不施威压,只摆事实、讲道理、给台阶,农家自己就低下了头。 这份拿捏,刚柔相济,进退有度,分毫不差。 殿下年纪尚轻,行事却老辣如老吏。 与其说是他们在辅佐殿下,不如说,殿下正以行动教他们如何为政、如何识人、如何断事。 ……人不同,路不同;药不对症,再猛也白搭。 群臣心头一热,不由暗叹:先天神圣,果然非同凡俗。 不必人点拨,自有章法在胸。 当下纷纷拱手贺道:“墨家伏首,儒家归心,今又得农家俯首称臣,殿下运筹之妙,令人叹服!” “长公子仁厚,殿下明察,百姓自然信服、感念。” “前番神雨普降,润物无声,农家上下想必也尝到了甜头。” “殿下临朝,实乃万民之幸,大秦之福!” 文官们照例开始你一句我一句,把话捧得既实在又熨帖。 嬴尘听惯了,神色平静,眉目间不见半分得意。 群臣见他毫无骄色,反倒更受触动,夸赞的话愈发由衷起来。 武将们听着文官滔滔不绝,心里急得直挠墙……光说好话有啥用?得干实事! 第189章 临阵换将? 有人想起前日蒙恬送来的捷报,立刻出列,朗声道:“启禀殿下!蒙恬将军已歼敌五千,斩首头曼部精锐,此胜全赖殿下运筹帷幄!” 话音未落,满朝文官齐齐一僵。 坏了!怎么偏偏提蒙恬? 扶苏中了狼毒,解药只在北蛮手里。 头曼若以此要挟,逼蒙恬退兵……退,则纵敌养患,边关危殆;不退,则扶苏性命堪忧。 扶苏虽曾偏听儒家之言,到底并无大过,更非胡亥那般不堪。 这局棋,难就难在两头都重,无一可弃。 他们私下议了数日,至今没议出个稳妥法子。 此时提起,岂不是往殿下跟前递难题? 群臣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只盼嬴尘跳过这一节。 偏生事与愿违。 嬴尘听了,微微颔首,开口道:“诸位皆知,长公子扶苏已中狼毒,解药唯北蛮所产。” 一时间,殿内静得能听见衣袖擦过玉阶的窸窣声。 大臣们闭眼垂首,脑中飞转:该接什么话?怎么答才不算失当? 只求殿下莫问……问了,他们真答不上来。 谁知嬴尘顿了顿,竟未征询,径直道:“此事,孤已有定夺。”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 定夺? 什么定夺? 莫非……是要强令蒙恬速攻?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若真如此,头曼必生疑。他多疑狡诈,见秦军骤然发力,定会拖住蒙恬,设伏诱敌。 届时扶苏等不得,蒙恬陷得深,两边都要栽进去! 正欲张口劝阻,嬴尘已徐徐开口: “孤命蒙恬即刻撤出前线,专程赴北蛮寻解药。其职,暂由王翦副将代掌。” 话音落地,满殿愕然。 撤? 临阵换将? “殿下怎会作此安排?” 眼下能接替蒙恬之人,屈指可数。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已悄然滑向王贲……不约而同,又似心照不宣。 朝堂上下谁不清楚?如今能在军中与蒙氏分庭抗礼的,唯王家而已。 王贲之子王离,性子是傲了些,可排兵布阵、临机决断,确有章法。眼下这局面,若真要找人顶替蒙恬,怕是真就只剩他一个了。 莫非……殿下意在扶王家上位,重用王离? 不止众臣这么想,连被盯住的王贲自己,心头也咯噔一下,浮起同样的念头。 还能顶替蒙恬的将领,除了自家子弟,还有谁? 头曼那老东西,阴狠狡诈,惯会设套咬人。 王离年纪轻,火候未足,真对上头曼,十有八九要吃亏。 可这回,是王家等了太久的机会……错过,或许再无翻身之日。 若败了,朝中再没人记得王字怎么写。 左思右想,王贲攥紧袖口,打定主意:自己去,才稳当。 正要开口请命,嬴尘却已在高位抬眸,仿佛早知他欲言何事。 “接替蒙恬者,是孤的人。孤信他,必不负所托。诸卿,不必再议。” 话音落地,满殿无声。 众人几乎同时想到……那位从不露脸、只闻其名的无名公子。 莫非,真派他去了? 这几月来,墨家灰飞烟灭,儒家俯首帖耳,兵家溃不成军,农家亦已归附……桩桩件件,皆是他手笔。 本事,是有的。 可沙场不是江湖。 江湖靠一招制敌,战场靠千人同心。 让一个从未带过一营兵马的人,统十万边军直面头曼? 底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质疑。 最后还是李斯踏前半步:“殿下,头曼久经战阵,非寻常对手。若委以帅印者尚无统军之实绩,恐难服众。”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将士听令,靠的是威望、是号令、是身先士卒的胆气。那位公子纵有通天手段,若军中无人认得他、信不过他,一道军令下去,怕是连鼓点都敲不齐。” 嬴尘颔首:“你说得不错。” 群臣刚松一口气,以为殿下动摇了。 谁知他下一句便掷地有声:“但他一人,足矣。” 满殿哗然。 一人足矣? 什么意思? 单枪匹马去破匈奴铁骑? 这岂非拿大秦江山当儿戏? 桑海那一夜,天雷劈落兵家营垒的事,朝廷未曾明发诏令。 知情者极少,且皆缄口。 王离是从关押的儒生口中、从桑海几位老吏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的。 旁人更是一头雾水……只知那公子手段凌厉,灭门如扫尘;可再强,也是血肉之躯。 他身后虽有精锐随行,有数百秦卒护持,但战场之上,刀箭无眼,阵势如网,一人再快,也挡不住万矢齐发、千骑奔涌。 众人越想越悬,越悬越不敢开口。 王贲终是按捺不住,跨步出列:“殿下,臣愿往!请授臣虎符,臣即刻点兵北上!”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战功累累,军中老将,一声令下,士卒争先。 退一步说,哪怕派王离去东郡调兵驰援,里外夹击,亦不失为良策。 嬴尘却摆手:“王贲,留京。” 王贲一怔:“那……不如遣王离赴边?他驻守东郡,调兵迅捷,与蒙将军合兵一处,必可重创头曼!” “蒙将军取药归来后,二人夹击,正是战机。” 嬴尘只淡淡看他一眼:“王离另有差遣。” 王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另有差遣? 殿下何时与犬子私议过? 连他这个父亲都不知情? 他喉头一紧,没再追问……该问的,不该问的,全在这一眼里写明白了。 既瞒着他,便是密令。 既密令王离,便是信得过王离。 原来殿下早已暗中留意王家,早于他所知之时,已悄然伸手…… 不是试探,是布局;不是观望,是托付。 王贲垂首立着,胸口一股热流冲得指尖发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家虽绕过不少弯子,如今总算攀上了殿下的船。 往后,荣辱早已捆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王贲一开口便被驳回,旁人顿时都闭了嘴。 连这位资历老、战功厚的大将军都碰了壁,他们又凭什么站出来多话? 不过是徒惹难堪罢了。 况且谁心里没数?殿下心意已定,谁都拦不住。 自监国以来,但凡殿下想办的事,没有一件落空。 硬顶着干,既捞不着好处,反倒招人厌烦。 倒不如信他一回,照令行事。 第190章 他的骑兵,谁能拦得住? 殿下可是先天神圣! 先前求雨、遣使出海寻蜃楼、清剿诸子百家……桩桩件件,后来都应验了。 兴许制胜之策早就在他心里盘好了,只是旁人瞧不出来罢了。 这么一想,满朝文武再没人吭声。 默然垂首,全数应下嬴尘的旨意。 八百里加急火速发往边关,直抵蒙恬手中。 他拆开军令时,手顿了一下。 殿下要他卸去将军印,专程去寻解药? 这是罚他? 可这也太荒唐了! 临阵换将,向来是军中大忌。 更叫人悬心的是……命令里压根没提,谁来接他的位置。 这仗还怎么打?兵还能怎么带? 他把那道军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字缝里能抠出个答案来。 营中黄金火骑听闻消息,当场炸了锅。 真照这令执行,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战场上,命攥在主将手里。 一道误判,千条性命就没了。 这支骑兵本就是蒙家一手调教出来的,十几年同进退、共生死,早不是上下之分,而是性命相托的兄弟。 忽然换个生面孔来领兵,谁服?谁信? 可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咬牙接令。 蒙恬一边收拾行囊,一边静等殿下派来的人。 他得亲眼看看……那人,值不值得把弟兄们的命交出去。 另一边,东皇太一接到月神与星魂密报,只扫了一眼,心跳骤然一沉,又猛地往上撞。 昌平君遗物? 这不正是他寻了多年的东西? 当年昌平君横剑自刎,他便暗中翻遍旧宅、查尽旧档,只为找其中是否藏有苍龙七宿线索。一无所获。 谁料,这线索竟突然从天而降! 昌平君两个亲生女儿手里握着的,必是他亲手所留、精心所藏。 苍龙七宿信物,十有八九就在其中! 老天待他不薄,终是漏了一线光。 更妙的是……这事竟由那位神秘公子亲自点名,交给了阴阳家! 这不是把东西直接递到他手上吗? 月神也周全,留下大司命与少司命盯着那位公子动静。 剩下只需她与星魂取物、调包、以假乱真。 真品换走,赝品留下,谁也察觉不出异样。 想到这儿,东皇太一指尖微颤,几乎按捺不住起身的冲动。 恨不得自己飞去现场,亲手接过那枚信物。 徐福难得见他这般失态,小心试探:“月神大人和星魂大人那边,可还顺当?” 东皇太一未露半分实情。 他对徐福素来存着三分戒备,此刻只淡淡回了一句:“嗯,眼下一切如常。” 徐福心里嗤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不告诉他的事,迟早他自己会摸清。 正这时,他瞥见信封夹层里还有一封未拆的密笺,立刻提醒:“东皇大人,信里另附一封。” 东皇太一这才发觉,抽出另一张纸。 上面记的是嬴尘在农家所为: 先挪移一座山岳,逼得逍遥子当场认输; 再引山势压垮五百北蛮精锐,尸骨无存。 字字句句,敬中带畏,惧里藏惊。 东皇太一盯着“移山”二字,喉结动了动,一时失语。 移山? 真有人能办到? 这还是人该有的本事? 上次引雷破阵,他以为已是极限…… 结果呢? 这已是第几回? 每次刚觉得“这总该到顶了吧”,下一刻就被狠狠掀翻。 久而久之,再看这类消息,竟有些木然了。 直到目光落在月神所写一句上……“公子施术时,神色轻松”。 他指尖一抖,纸角险些撕裂。 神色轻松? 如此手段,在他眼里,竟如拂袖掸灰一般寻常? 那这移山之力,怕还不是他真正底牌? 这人…… 究竟还有多深? 昌平君遗物带来的那点欢喜,早已荡然无存。 东皇太一仿佛陷进一片不见底的泥沼里,越挣扎,越沉得快。 他越琢磨那位无名公子的手段,胸口便越发闷得喘不上气。 他心里清楚得很……此人境界之高,自己连边都摸不着。 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何等人物?可在那公子手下,连一招都没撑过,当场认输,毫无还手之力。 更别说北蛮那些兵卒,眨眼之间,就被碾作血肉碎末! 东皇太一指尖发麻,指节绷紧,连指甲缝里都在打颤。 他咬定主意:不能再拖了。趁那公子尚在关外,必须立刻搜齐苍龙七宿其余信物,即刻撤离! 若被那人撞破阴阳家所图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徐福盯着东皇太一的脸色,青白交加,忽明忽暗。 不用问,他也知道……那边又出事了。 不知从哪天起,他对阴阳家的敬畏,一点点淡了。 或许听多了那位无名公子的事,再回头瞧这阴阳家,倒显不出几分真本事来。当初投奔时,他还当这是翻云覆雨、一手遮天的靠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看,未必如此。 他心头悄然浮起一个念头:该寻个机会,抽身而出。 阴阳家藏得太深,瞒得太多,而那些没让他知道的事,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若能摸清他们真正图的是什么……倒也值得试一试。 东皇太一与徐福各自盘算之际,朝廷调蒙恬的密令,已被头曼安插在咸阳的细作截获。 头曼一听说那个年少监国竟要撤换蒙恬,把黄金火骑兵交给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将,当场笑出了声。 老天爷这是把刀,亲手递到他手里了! 蒙恬一走,接任者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雏儿,拿什么统军? 没打过仗,就压不住阵;没立过功,就服不了众。 兵士不信他,更不敢随他拼命……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家将军一声令下,全军跟着送命。 人一旦怕死,骨头就软了。风一吹,草一晃,都能吓得转身就跑。 他是狼族之主,最懂恐惧怎么嚼碎一支军队。 他眼前已浮现出秦军溃散的模样:旗倒甲乱,哭喊四起,像羊群般被铁蹄追着砍杀。 等蒙恬赶回来,黄金火骑兵早成了他麾下勇士的战利品。 没了兵的蒙恬,还能翻出什么浪? 不过是个败将罢了! 北境防线一垮,阴山以南再无险可守。 他的骑兵便能长驱直入,踏遍中原千里沃野……谁拦得住? 所有中原人,终将跪在他狼族的马蹄之下! 想到此处,头曼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 天意!全是天意!嬴政闭关,小监国昏招频出……老天都在帮他,何愁不成? 第191章 直扑咸阳 帐中众人见状,纷纷拱手贺喜: “恭喜单于!此役必破大秦!” “千载难逢啊!务必趁机斩了蒙恬!” “单于,派我去!这一仗,我定提最多秦人首级回来!” 各部首领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点兵南下。 若非顾忌蒙恬尚未离营,早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时,一直静坐未言的颜路,忽然开口:“单于,您打算如何动手?” 话音一落,满帐寂然。 此前头曼曾派人暗查颜路与儒家底细,果然如其所言…… 儒家遭秦廷构陷,一门弟子尽数入狱,几近覆灭。 仇怨凿凿,毫无破绽。 儒门二掌门之名,天下皆知。 这般根基深厚的大派之人,一夜倾颓,转投敌营,恨秦入骨,合情合理。 头曼自此再无疑虑,纳颜路入帐,奉为军师。 毕竟颜路生于秦地,长于秦土,熟知秦制、秦律、秦军虚实,确能助他谋算。 只是各部首领每每高声嚷着“杀尽秦人”时,总觉身后一道目光扫来…… 颜路垂眸不语,眼尾微抬,视线冷而静,像井水映月,照得人脊背发凉。 头曼被颜路这一问噎了一下。 还能怎么打? 不就是挥兵南下,直取九原么? 颜路似看穿他心思,起身缓步至帐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站定。 手指一抬,稳稳落在图上: “敢问单于……此番出兵,是欲先取九原,稍作休整,再图他郡?” “抑或……一鼓作气,直扑咸阳?” 满帐骤然无声。 直扑咸阳? 连向来胆大的头曼,也一时怔住。 他只知要打,却未曾想,打得这么狠、这么远。 顶多是先拿下几个大秦的郡县,顺手把蒙恬和他那支黄金火骑兵收拾掉。 没想那么远。 直接打咸阳? 这事儿谁敢真盘算? 头曼被颜路这句直戳要害的话震得一愣。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办不到!绝不可能! 可那惊愕刚退下去,心头却悄然浮起一股灼热…… 这事听着荒唐,可万一成了呢? 他头曼,岂不就成了坐镇咸阳、号令天下的新主? 眼里火苗腾地烧了起来。 他盯着颜路,声音压得低而沉:“颜路先生,对这两条路,可有指教?” 在头曼心里,两条道,归根结底都是奔着吞下大秦去的。 头一条,稳当,耗时长些; 第二条,快刀斩乱麻,但刀刃贴着脖颈走。 可转念一想……颜路若只图稳妥或冒险,早该把利弊摊开讲透了。 如今反问自己主意,莫非……这两条道,根本不是同一条路? 见头曼又把话抛回来,颜路心知火候到了。 他伸手点向地图,指尖稳稳落在九原郡上:“单于请看……若依第一策,先取九原,再徐图其余,看似踏实,实则自陷死局。” “可若单于亲率铁骑,直扑咸阳,看着险,反倒最可能撕开一道口子!” 话音落地,帐中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直扑咸阳? 还“最可能”? 几个部落首领当场就呛了声: “胡扯!拿下九原,蒙恬缓过神来追上来,咱们前脚离城,后脚就被咬住!” “可不是!咸阳禁军压阵,王离再从东郡调兵包抄,两头一夹,咱们连马都调不过头!” “你一个中原人,张嘴就送我们进死地?存的什么心!” 狼族虽贪秦土已久,可没一个糊涂蛋。 咸阳禁军五万,光是守宫门的就比他们一个大部族还齐整。 再加个王离……听说他在东郡屯着五万精锐,闻风必动。 真等他们占了九原再慢悠悠南下,怕是刚出郡界,就撞上王离的前锋;蒙恬再从北面兜过来,两支虎将联手,谁扛得住? 那一日黄金火骑兵踏碎五千骑的场面,至今还在众人眼前晃。 如今再提王离,各部首领脸上肌肉都绷紧了。 颜路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在下只是不愿这一回,让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指缝里漏了。” “千载难逢”四个字,像钉子楔进头曼耳里。 他猛地抬手,掌心朝下一压:“都住口!听颜路先生说完!” 得了首肯,颜路不疾不徐,手指移向地图东侧:“诸位请看……上将军王离,正驻在东郡,麾下五万甲士,枕戈待命。” “九原一失,咸阳必传令王离火速驰援。若我军滞留北境,或转攻旁郡,正好迎头撞上他的援军。” “更糟的是……蒙恬未必退回北疆,极可能与王离半道合兵。到那时,帝国双璧并肩而立,诸位以为,咱们的弯刀,砍得穿他们的铁甲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 果然,提到王离,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攥紧了刀柄。 头曼眉心拧成疙瘩,也看出这步棋若走歪,便是万劫不复。 颜路接着往下:“可若拿下九原,即刻挥师咸阳,局面就全变了。” “大秦料不到我们敢捅它心窝,王离的兵马必仍朝着九原赶……咱们擦着他的边儿过去,他追不上,也拦不住。” “咸阳那边猝不及防,禁军仓促应战,营垒未固,哨卡松懈。只要一鼓作气突入城中,活捉监国,便等于攥住了蒙恬、王离的命脉!” “届时他们投鼠忌器,谁敢轻动?这天下,不就由单于说了算?” 满帐寂然。 连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音都听得清。 疯!太疯了! 赢了,一步登天;输了,尸骨无存。 狼族向来以悍勇闻名,可此刻望着颜路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竟觉得这年轻人骨子里的狠劲,比他们还烈三分。 沉默良久,反对声炸开了锅: “不成!这是拿全族性命赌一把!” “秦人一旦识破,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九原到手,慢慢啃北方几郡,稳扎稳打不好?” 喧嚷声里,头曼缓缓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鞘。 他听着各部落首领的议论,目光转向颜路,道:“颜路先生,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太险。” 头曼向来觉得自己胆大妄为,此刻才发觉,颜路比他更敢押注、更敢掀棋盘。 第192章 豁出去,赌命! 颜路听见头曼这话,脸上没起半点波澜。 他早料到对方会这般反应。 也早把应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头曼单于,不知您可听过中原一句老话: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意思是……上天赐下的机会,若不伸手去拿,反倒招祸;时机到了却按兵不动,灾祸便自己找上门来。” “眼下正是如此。大秦监国突然调走蒙恬,这岂是寻常人事调度?分明是天意开了个口子。若只占几个边郡,粮未尽、势未张,便停步不前,反倒让大秦看清了狼族的野心。” “到那时,他们缓过神来,再给蒙恬添兵加将,举全国之力压过来……咱们还能往哪儿退?退回草原?等死?” “狼族,唯有一条活路:灭则亡,胜则王。” 这话一落,头曼脊背一僵,手指攥紧了腰间刀柄。 他忽地想起……这一仗能打,本就不是靠谋划周密,而是靠一连串偶然凑成的缝隙:蒙恬离营、监国换人、北境防务空虚……桩桩件件,像老天爷亲手推了他一把。 若他缩手缩脚,只敢啃几块硬骨头就收兵,等大秦醒过味儿来,哪怕占着三五个郡,也撑不过一个冬天。 草叶已泛黄,霜气早晚见。草原的冬,向来不讲情面……没粮,没柴,没盐,孩子冻裂的手指头,老人咽气前最后一口粗喘……这些,他都见过。 再细想下去,哪还有什么退路? 头曼垂下眼,不再开口。 其余部落首领也都噤了声。 颜路说的不是危言耸听,是旧事重演。过去多少回?打下几座城,抢些粮秣,待存粮见底,人马疲软,六国或大秦便调齐兵马,一声号令,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把他们重新赶回风沙里。 不是打不赢一时,是不敢赢到底。 只敢在边境晃荡,刮点油水,便心满意足。 头曼胸口发闷。他总以为自己是破局之人,如今才明白,自己和先祖一样,骨头里缺那股子狠劲儿……不敢直插腹地,不敢动人家的心脏。 这样下去,别说当大秦的王,怕是连北蛮首领的位置,迟早也要被别人踩下去。 他抬眼,神色沉定,朝颜路一拱手:“颜路先生,请教……直取咸阳,究竟如何动手?” 话音未落,几位部落首领齐刷刷瞪圆了眼,脱口而出:“单于!” 谁也没想到,头曼真要听一个中原人的主意,还要真刀真枪奔咸阳去! 头曼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大秦不会由着咱们占几个郡就装聋作哑。等他们调过头来,挨打的就是我们!” “只有一条路……快!快到他们来不及调兵,快到他们来不及合围!” “信我,就跟我走;不信,现在便可回营。” 众首领默然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有人看向颜路,嗓音发紧:“……该怎么做?” 颜路唇角微扬,笑意极淡,却稳。 他知道,这张网,终于收住了。 “攻咸阳,两件事,缺一不可。” “其一,快。全程急行,昼夜不歇。必须抢在王离援军抵京之前,抢在蒙恬回师之前,直扑咸阳城下。” “其二,多。兵力越多越好。路上郡县,不靠巧取,只靠强破……挡者碾碎,拦者踏平。” 头曼略一沉吟,问:“你说的‘多’,究竟多少?” 颜路直视着他,没绕弯子:“越多越稳。单于心里清楚,此战不是劫寨、不是扰边,是赌命。” “赢了……狼族从此有仓廪、有盐铁、有屋舍,孩子不必啃草根,老人不必裹皮睡雪地。” “输了……再无退路,再无余地,再无‘狼族’二字。” “这样的仗,难道不值得,把所有马、所有刀、所有男人,全押上去?” 话说到这儿,颜路袖中手指绷紧,指甲陷进掌心。 成与不成,就在头曼一句话。 众人静默片刻,没人反驳。 道理摆得明白:若真要直捣咸阳,就得一鼓作气,就得以势压人。狼族兵权散在各部,大秦历来摸不清底细……今日败了,明日又能聚起一支;昨日散了,后日又拉出一哨。 其实哪是什么神出鬼没?不过是头曼一声号令,各大部落应声而合罢了。 ……那支从不在账册上的大军,从来就站在他身后。 他真正握在手里的兵,向来不轻易亮出来。 那是最后的筹码。 每次出战,他总会悄悄扣下一部分人马,按兵不动。 这一回,似乎真藏不住了。 各部落首领若真跟着头曼南下,就得把自家所有兵马尽数交出。 头曼若还藏着掖着……等到了咸阳,那些人当场拔刀砍了他的脑袋,自己登基称帝,谁也拦不住。 其余首领更不会容他留一手。 人家连祖产、老小、存粮都押上了,他若还攥着私兵不放,凭什么坐这个主位? 这场豪赌,赌的是命,是族运,是整个草原的将来。 谁都不许藏私! 头曼对颜路的谋划,越听越上心。 可一想到要动用全部家底,又迟疑起来。 他向来如此,步步算计,不敢轻掷。 其他首领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开口劝: “头领,打咸阳,哪有留后手的道理?” “多留些人,赢了用不上,输了路上全填了沟壑……白养他们?” “不拼尽全力,拿什么撞开咸阳城门?” 最后一个首领叹口气,声音不大,却像根针:“头领要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咱回九原郡抢点粮过冬算了。” 这话扎得头曼胸口一闷。 尝过称王的滋味,谁还肯缩在地窖里啃冷馍? 心里那幅画面早刻熟了:金殿、冕旒、百官俯首……那不是梦,是眼看着就要落下的实影。 再让他钻窟窿、躲哨骑、做见不得光的鼠辈?不可能。 他牙关一咬,声音沉下去:“传令!召各部壮士,连我的亲卫营一起,全数调齐……这一仗,不留一人,不留一卒!” 话音落地,帐中顿时静了一瞬。 众人互相交换眼色……头曼真豁出去了。 这是把整族身家性命,全押进咸阳的砖缝里。 赢了,万民跪呼;输了,尸骨无收。 男人死在奔向王座的路上,也算没白活一遭。 第193章 入九原郡 颜路袖中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成了。 他真把头曼说动了。 连最金贵的私兵,也推上了战场。 接下来,稳住这边人心,再等无名公子出手。 他尚不知,嬴尘的车驾已快抵九原郡,正与蒙恬主力合流。 嬴尘那道皇气分身,全程旁观了颜路的游说。 心下微哂:儒生嘴皮子果然利索。 原本头曼不过想抢几仓粟米、烧几座屯堡,压根没想过掀翻大秦的天。 可经颜路三绕两转,话锋一转,意思就变了…… 既然撕破脸已是定局,既然大秦必报此仇,那不如撕得更狠些: 劫粮是贼,夺玺便是君。 换掉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监国,自己坐上龙椅,岂不痛快? 几句闲谈,就把头曼模棱两可的念头,钉成了非打不可的铁律。 更妙的是,头曼还觉得这念头全是自己反复权衡、深思熟虑的结果…… 半点没觉出被人牵着鼻子走。 嬴尘略一点头,算是认了这份差事。 余下的,该他亲自接手了。 ...... 马车徐徐驶入九原郡。 此地扼守北境,与北蛮犬牙交错,年年遭劫掠。 留下的百姓,多是穷得挪不动窝的苦户,只为争几分薄田,硬生生扎在这风口上。 家家户户挖地道,灶台底下通地窖,院墙夹层藏弓弩……防的就是狼族半夜踹门。 常年担惊受怕,风声稍紧,人就缩进洞里,连狗都不敢吠一声。 嬴尘车驾一进郡城,满街死寂。 门闩落锁,窗板合拢,连炊烟都断了。 分明半个时辰前,房顶还飘着青烟,院里散着没剥完的玉米粒……人,是看见这支陌生队伍,才倏然消失的。 胜七望着空荡荡的街巷,默默叹了口气。 比他见过的任何边地,都更像一座活坟。 究竟是怕成什么样,才见生人就躲得连影子都不露? 连进城盘查,守卒眼神都绷得发青,刀鞘不离手,问话一句句凿在耳膜上。 卫庄扫了一眼紧闭的窗缝,语气平平:“北蛮细作常混在商队里进出,漏一个,整座城就是活靶子。小心点,不算错。” 马车没停,径直往蒙恬军营去。 直到车影拐过街角,各家才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窗缝,又慢慢掀开半扇门,探出几张枯瘦的脸,朝军营方向张望,低声议论。 到了营门口,照例被拦下。 惊鲵上前一步,双手捧出天问剑。 守卒脸色骤变,立刻躬身让路,另遣人飞奔去报蒙恬。 但没人跪拜,也没人谄笑,只将一行人引至中军侧帐,动作干脆利落: “将军即刻便到,请诸位稍候。” 话落,有人牵走马匹,有人卸下车厢,有人奉上粗陶碗盛的热茶。 掩日立在嬴尘身后,目光不动,把帐外巡哨的步频、旗号、甲胄磨损处,全记进了眼里。 嬴尘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啜了一口。 一切早已安排妥当,他并不急。 片刻之后,蒙恬果然到了。 帐中端坐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蒙恬抬眼一瞧,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却未停步,反倒迈开大步上前,拱手、俯身、落肩,动作利落如刀劈斧削。 “蒙恬见过公子。” 风尘未掸,甲胄微沉,肩头还沾着边关的沙土,袍角卷着未散的硝烟气。 嬴尘只道:“免礼,坐。” 蒙恬谢过,落座于对面。 卫庄与晓梦等人早随士卒去了别帐歇息……军务将起,他们心知肚明,不便旁听,更不欲搅扰,故而退得干脆,也退得自然。 蒙恬目光扫过嬴尘腰间:左悬天问,右佩墨眉。心头骤然一震,像被重锤砸中胸膛。 他常年驻守北疆,整日操演兵马、督建壁垒,外间消息零零碎碎,多是军报夹缝里漏出来的几句闲谈。 可传言竟真? 墨家覆了? 儒家倒了? 连农家也低头称臣? 桩桩件件,全压在这少年身上? 实在叫人不敢信。 他忍不住盯住那柄天问……始皇亲佩之剑,向来束于高阁,轻易不出鞘。可嬴尘殿下甫一降世,便毫不犹豫赐予此人。 这少年,必是殿下极信之人。 否则,谁敢把天问悬在腰间,如此随意? 可这样一个被殿下倚重的少年人,为何朝中从未闻其名? 若真有此等才俊,早该在咸阳宫议上崭露头角,怎会至今籍籍无名? 莫非……蒙家竟漏看了这样一个人? 反倒是嬴尘殿下先一步识得,用得,信得? 念头一转,扶苏的脸便浮上来。 自扶苏中毒那日起,蒙恬心里就压着块石头。 公子来北地,他本该护得滴水不漏,却让毒从眼皮底下渗进来。更让他辗转难安的是……朝廷这一纸调令,究竟意在何处? 按理说,解毒需寻药,派几个轻功好、路子广的密探足矣。 何须他这个镇北将军,千里奔袭,亲自出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细想之下,这事便有些味道了。 要么,是朝中对扶苏之事不满,借机敲打; 要么,是趁势收权,不动声色; 更大的可能,是两者皆有。 若单为罚他,却拿边军大事儿戏,那便是拿将士性命当儿戏……始皇不会如此,殿下更不会。 蒙恬虽长年在营帐与烽燧间打滚,但朝堂那点经纬,他心里门儿清。 蒙氏素来亲近扶苏。儒门事败之后,扶苏已失继位之望。发配北地,不过是给他个差事,免得他在咸阳碍眼生事。 寻常世家,也就罢了。 偏蒙家手握重兵,兵锋所指,能撼山河。 倘若蒙家不满嬴尘继统,真要拥立扶苏,扯旗另立……不是没可能。 毕竟如今执掌中枢的,不是始皇,而是比扶苏小了一轮的兄弟。 古来夺嫡,向来血冷刀寒。 朝廷对他起疑,合情合理。 可蒙恬清楚得很:纵使蒙家再忠扶苏,也绝不会为一人私愿,掀翻整个大秦。 这是底线,也是骨子里的硬气。 他们可以输,但不能让大秦塌。 何况,蒙恬心里也亮堂……只要有嬴尘在,扶苏便永无登基之日。 单看收拾墨、儒两家的手腕,扶苏一辈子也学不来。 而眼下大秦根基未稳,外有匈奴窥伺,内有六国余孽暗涌,正缺一个能断、能压、能钉住局面的人。 嬴尘,恰是这块料。 第194章 离间之计 扶苏心太软,性太缓,能平安终老,已是福分。 所以若殿下真有意收回兵权,蒙恬不怨,也不拦。 他真正挂心的,只有一样……手下那些兵。 黄金火骑兵,是他一弓一箭、一令一令带出来的。 多少次雪夜伏击,多少回绝地反扑,袍泽之间,命是捆在一起的。 若因朝中一句猜忌、一道密令,便叫他们死得不明不白,那他蒙恬,愧对这些兄弟。 想到这儿,他抬眼,开口直问:“敢问公子此来,有何打算?末将,定当全力效命。” 嬴尘望向他,目光平静,却像早已把话听进了心里,只淡淡道:“蒙将军不必忧心,殿下对你们的兵权,无意染指。” 蒙恬脊背一僵,额角微汗。 这少年……怎么竟能一口道破他心底最不敢出口的话? 他刚欲细思,便听嬴尘又道:“可惜,我并不会读心术。” 蒙恬一怔。 不会读心? 那方才…… 嬴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气微浮:“蒙将军的心思,写在脸上,太明白。” 蒙恬喉头一动,没吭声。 ……又被说中了。 蒙恬脸一僵,嘴角悬在半空,连眉梢都忘了动。 惊鲵没绷住,肩膀一抖,笑出了声。 蒙恬忙抱拳,声音发干:“叫公子见笑了。” 嬴尘只轻轻颔首:“这倒显出你本色来,何须不好意思?” 或许正因他这份不加遮掩的直性子,政才肯把北疆兵权、边关军务、乃至长公子安危都托付于他。 听出话里没半分责备,蒙恬胸口那团紧绷的气,悄然松了三分。 嬴尘先开口:“蒙将军打算如何寻解药?” 蒙恬一怔……寻解药?还能怎么寻? 翻山越岭,逐村问医,挨个试方子,一条路一条路地踩过去罢了。 谁知嬴尘却道:“狼毒既出月狼之裔之手,解药自然也攥在他们手里。” 蒙恬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公子是说……找月狼之裔?” 顿了顿,又摇头,“可头曼早将他们驱至极北苦寒之地,踪迹杳然,怕是连马蹄印都冻得不留痕迹。” 他早琢磨过这条路……不是不想走,是走不通。 那边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呵出的气落地成霜,夜里连星子都照不亮雪原。 来回一趟,扶苏的脉息怕早断了三回。 如今他靠药吊着,毒已爬到颈侧,再拖不过十日。真等解药送到,人早凉透。 嬴尘却另起一句:“头曼帐下那个诺敏,知道解药在哪。” 蒙恬一愣:“诺敏?” 这名字从这位公子嘴里说出来,竟比朔风还冷几分。 他苦笑:“她骨头硬,只认头曼一个主子。就算晓得,也不会吐半个字。” 本以为这话一落,便算作罢。 哪知嬴尘只微微一笑:“未必。” 话音未落,已转向他:“今夜,你守在扶苏榻前。” 语气平缓,却无商量余地。 蒙恬喉结一动,应声而立:“末将领命。” 嬴尘入营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如雪崩般滚进头曼大帐。 头曼当即召来颜路与各部首领,沉声问:“秦人来了,接下来怎么动?” 众人互望,一时静默。 激进派拍案:“不如趁夜结果了这新来的秦人,再把刀往蒙恬靴筒里塞!” 谨慎派捻须皱眉:“人还没摸清底细,就动手?万一露了马脚,咱们全盘皆输。” 混乱派索性横下心:“干脆一并除了……蒙恬、扶苏、新来的,一刀剁干净,省得日后碍眼!” 头曼冷笑一声:“这些年蒙恬活着,是你们手软?” 话音一落,满帐哑然。 谁不清楚?蒙恬夜里睡一半睁一只眼,马厩里拴的战马都比旁人多备两副鞍鞯……刺杀?早试过七八回,连他衣角都没沾湿。 乱哄哄吵了一阵,颜路始终闭目端坐,指尖搭在膝上,纹丝不动。 耳中却有声如丝如缕,钻进来…… 不是幻听,是传音入密! 江湖绝迹多年的功夫,竟活生生落在眼前! 那人就在附近,且已盯准了他! 颜路心口一跳,屏息凝神,字字听得清楚。 另一边,嬴尘目光微敛,天眼通扫过颜路眉心,见他眼睫微颤,便收了功。 恰在此时,帐中争论歇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颜路。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刺杀目标,不该是新来的秦人……该是扶苏。” 满帐一静。 图瓦族首领急问:“扶苏已中狼毒,熬不过几天,何苦多此一举?” 多数人点头附和。 颜路摇头:“他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才能让蒙恬和那位秦公子彼此生疑。” 众人面面相觑。 “秦廷派此人来,明摆着要架空蒙恬;蒙恬心里怎会痛快?若这时扶苏暴毙,又恰好查出‘线索’指向蒙恬……” 他稍顿,扫过一张张脸,“蒙恬必疑:这是朝廷借刀杀人。秦公子更会想:蒙恬勾结外敌,拿扶苏性命换兵权。” “刺杀若成,蒙恬不必费力寻药,两人却已刀兵相见; 若败了,猜忌也已种下……新来的压不住黄金火骑,咱们坐收渔利。” 帐内灯火晃了晃。 终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扶苏不是将死之人,是根引火的捻子…… 一点就炸。 头曼一拍大腿,脱口道:“颜路先生此计高明!” 照这法子行事,成与不成,对他们都有利。 左右都稳赚不赔! 念头刚落,头曼便坐不住了,当即要调人动手。 “诺敏,你去。”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顺道瞧瞧扶苏身上那毒还能拖几日。” 诺敏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却没吭声,只垂眸应下。 头曼向来如此……凡是要命的差事,必推给她。 只因她是月狼之裔,通晓驱狼、擅制毒,也正因如此,头曼从不敢近她身,更不敢信她,只敢用她。 诺敏为保月狼一脉不绝,只能低头,替头曼卖命。 当夜,天黑透了。 她一身玄衣,悄无声息混入蒙恬军营。 途中数次险些露馅,幸而随行的几头灰狼适时引开巡哨,才让她勉强闯过前几道哨线。 饶是如此,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最后一道岗哨,她贴着帐角挪过去,屏息绕开,直奔扶苏军帐。 第195章 俯首听命 狼群早用气味标定过位置……错不了,人就在里头。 帐帘掀开一道缝,诺敏闪身而入,反手掩好。 掌中已扣住一把环形钩镰,刃口泛着幽青寒光。 她缓步靠近床榻,指尖挑开被角…… 扶苏面色青紫,唇色发乌,呼吸浅得几乎难察。 这毒,怕是撑不过三日了。 也好。今夜,就替他省了那解药的功夫。 钩镰破空而出,直取咽喉…… “当!” 一柄长剑横截而至,死死卡住钩镰弯刃,再难寸进。 诺敏瞳孔骤缩! 帐内还有旁人? 糟了,中计了! 念头刚起,她已拧身欲退。 可蒙恬岂容她走? 剑锋一转,封住她所有退路,两人立时缠斗起来。 交手不过三招,蒙恬便认出眼前这女子是谁…… 那日在头曼阵前,以毒雾逼退前锋、纵狼撕咬秦卒的,正是她! “是你?!”他剑势一顿,厉声喝问,“那毒的解药在哪?交出来!否则……” 诺敏不答,只将攻势压得更紧,招招狠辣,只想速脱。 蒙恬见状,冷笑一声:“不给?那就别怪我不留活口!” 话音未落,诺敏左手忽扬,一蓬灰白粉末兜头洒来。 蒙恬本能后撤……扶苏已中毒,他不能再沾半点邪气! 就是这一瞬空档,诺敏抽身疾退,直扑帐门。 可她刚迈两步,帐帘却被人从外缓缓掀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布帘。 门外那人尚未露脸,诺敏已刹住身形,侧身贴壁,藏进帐角阴影里。 只要那人踏进来,她便一击断喉。 那人却似毫无察觉,抬脚跨槛,步子不急不缓。 月光恰好斜切进来,勾出一张清俊少年面庞……眉目如刻,神情沉静,竟稚气未脱。 诺敏心头一震:军营里怎会有这般年纪的少年? 正思量间,那少年忽地抬眼,目光直直朝她藏身之处扫来。 她藏在暗处,他立于明处。按理,他该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一眼,却像钉子般扎进她眼里,把她所有动作、所有念头,全数看穿。 她来不及细想,钩镰已脱手掷出…… 镰刃离手不过半尺,便“哐啷”坠地。 一股无形重压轰然砸下,诺敏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连指尖都动不得分毫。 她伏在地上,视野里只剩一双玄色战靴,一步步走近。 接着,眉心一凉……似有指尖轻点,冰得她一颤。 刹那之间,脑中轰然清明。 那些盘踞多年的算计、屈辱、提防、怨怼,尽数散尽。 只剩一个念头,清晰、滚烫、不可动摇: 眼前之人,是她的主。 她是他最锋利的刃,最沉默的影,最忠的奴。 她愿以命奉之,以血契之,以魂守之。 威压倏然消散。 诺敏缓缓起身,抬眼望向那少年全貌。 她单膝落地,额头触地,声音低而稳: “月狼之裔诺敏,誓效主人,生死不贰。” 她脖颈微扬,露出一段白皙肌肤……那是狼族最深的信任,交付于人,不设防。 一旁的蒙恬僵在原地,剑尖垂地,忘了收势。 方才还如饿狼扑食的女人,此刻俯首垂目,温顺得像只驯熟的雪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过眨眼揉了下眼睛,再睁眼,天地已换了个模样。 嬴尘垂眸扫过伏在地上的诺敏,声音平缓:“起来。” 诺敏应声而起,动作利落,腰背挺直,再无半分方才对峙时的戾气。 蒙恬僵在原地,手指微颤,直直指向她:“你……你不是敌人?怎么……” 话卡在喉头,竟寻不出一个词来接续。 前一刻还招招狠绝、欲取他性命的女人,转眼便静立于嬴尘身侧,垂首敛目,姿态驯顺得近乎陌生。 嬴尘神色未动,只朝蒙恬道:“她已归附于我。此后,便是我的人。” 蒙恬心头一震,目光从诺敏身上挪开,落在嬴尘脸上……问题不在她变没变,而在他如何让她变了。 短短片刻,竟能叫这狼女俯首听命? 阴阳家确有摄心之术,可施术者出手,受术之人眼神呆滞、肢体僵硬,形如傀儡。 可诺敏眉目清明,呼吸自然,连指尖都未见一丝滞涩。 唯有望向嬴尘时,那眼里沉着的,是敬畏,是信服,甚至隐约透出几分近乎虔诚的亮光。 这已非术法所能及了。 室内灯火早燃,光晕映在扶苏脸上,青灰之色已爬满额角与手背。 狼毒入髓,不等人。 蒙恬略一迟疑,还是开口:“公子,既然这位姑娘已归顺……能否请她取出解药?”语气里压着试探,也藏着希冀。 嬴尘未回头,只问:“诺敏,解药,你身上可有?” “没有。”她摇头,“我只炼毒,不解毒。” 蒙恬一怔:“不解毒?那你若误中此毒,岂非自毁?” 诺敏瞥了嬴尘一眼,才答:“月狼之裔,不受狼毒侵扰。” 蒙恬心头一沉……指望落空了。 原以为人在此,解药便近在咫尺;如今看来,还得另寻他路。 嬴尘却似早料到此节,径直道:“蒙将军寻解药时,带上诺敏引路,事半功倍。” 蒙恬双眼倏然一亮。 对!月狼之裔生于荒原、通晓狼性,识得毒源、辨得药踪,哪用得着漫山遍野去撞? 念头一转,他忽而明白过来: 公子嘴上唤扶苏名讳,看似疏冷,实则句句不离解毒之事;表面不动声色,暗里早已布好这一着棋……让诺敏同行,既保路径无误,又防途中生变。 这般用心,分明是把扶苏的命,攥在手里掂量过了。 蒙恬喉头微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悄悄抬眼,却见嬴尘正凝视自己,目光沉静,毫无波澜。 ……他并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辗转思量,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无声的误会。 嬴尘要诺敏随行,本就不只为寻药。 他转向蒙恬,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蒙将军可知,月狼之裔,在狼族之中,究竟是何等身份?” 蒙恬肃容点头:“头曼当年一统各部,曾大败月狼之裔。忌其血脉之力,将其逐往极北苦寒之地。” 嬴尘负手而立,淡淡接道:“错了。他们从未真正抵达极北。” 第196章 末将斗胆,稳妥为上 蒙恬脊背一紧,仿佛听见暗处一声低啸。 他下意识看向诺敏……她站在光与影交界处,侧脸轮廓冷硬,眼神却沉得发亮。 这些事,是方才嬴尘指尖触上她腕脉时,神识所见。 月狼之裔战败后,头曼恐其借狼群反扑,一面遣重兵押送,一面只留诺敏一人在身边,名为亲信,实为牵制。 可队伍行至半途,极北尚未至,族人已悄然折返。 他们在旧地蛰伏,暗蓄力量,诛尽头曼所派监军,从此销声匿迹。 诺敏不敢轻举妄动,只令族人隐忍休养。 头曼以全族性命相胁,她表面顺从,心底早已磨刀霍霍。 奈何头曼警觉如狐,贴身护卫轮换无定,岗哨密布如网,寻常人连三步之内都难近身。 唯余战场……人马混杂、号角震天,乱中取命,方有一线可能。 上次对阵蒙恬,便是良机。 可克里昂寸步不离,鹰隼般盯死她一举一动,终致失手。 蒙恬听着听着,呼吸渐沉。 月狼之裔恨头曼入骨,若诺敏已归秦,那其余族人……是否也可为我所用? 一头狼咬住敌人咽喉,另一头狼,或许正等着递上刀柄。 大秦添一臂助,头曼身后,便多一把悬着的刀。 蒙恬目光一凝,转向嬴尘,脱口而出:“公子是要借月狼之裔之力,直取头曼?” 嬴尘语气平缓:“未必硬撼。月狼之裔战力尚不足以与头曼正面对阵。” 顿了顿,又道:“但扫清溃兵、断其退路,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蒙恬瞳孔微缩。 溃兵? 这位公子,竟已盘算到头曼兵败之后的去向了? 他心头一跳,忽而想起方才提过的“月狼之裔”…… 莫非……找解药一事,本就是个引子? 念头刚起,嬴尘便接上了:“蒙将军随诺敏取解药之时,顺道联络暗中蓄势的月狼之裔。” “头曼若正面溃退,必图喘息再起。那时,便是你与月狼之裔出手之际。” 蒙恬怔住,喉结动了动,一时失语。 这无名公子,真已将头曼的败局,当成既定之事来安排? 口气之大,令人咋舌! 他手下新入营的士卒,若敢这般放言,早被他按在沙场边抽三十军棍…… 可这话出自嬴尘之口,竟无半分浮夸,只觉沉稳如铁。 不是因他神色如何肃重,而是那语气里,压根没把“击败头曼”当作战事,倒像吩咐人清掉营帐外一只碍事的野狗。 是真有通天手段? 还是压根不知头曼有多难啃? 蒙恬正欲开口提醒,嬴尘却先一步抬眼:“此役,便是尽歼狼族之机。蒙将军,莫留活口。” “尽歼狼族?” 蒙恬脑中嗡地一响,血气直冲额角。 不是只杀头曼?不是重创其军? 竟是要连根拔起? 他手指不自觉攥紧腰间刀柄。 这些年与狼族交手数十次,最狠的打算,也不过是斩首、毁粮、烧草场,逼他们十年内不敢南窥。 可如今……头曼正值盛年,部众逾十万,牧地广袤,弓马娴熟,连秦军斥候都常陷其围猎。 蒙恬曾私下估算:若想彻底削其筋骨,少说也得耗上七八年,还得天时地利俱全。 而眼前这少年,竟要把整件事,钉死在这一次出兵里? 不止头曼,连整个狼族,都要一并抹去? 他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初掌军务,不妨徐徐图之……末将斗胆,稳妥为上。” 嬴尘斜睨一眼,未置一词。 蒙恬心口一紧,当即单膝点地:“末将莽撞,请公子责罚。” 话出口才觉懊悔……不是怕受斥,是怕自己嘴快坏了大事。 黄金火骑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精锐,一个错令,就是百条性命。 嬴尘却只轻轻摆手:“照我说的办。后方诸隘,一个狼族人,也不许漏网。” 蒙恬垂首应下,肩背绷得笔直。 ...... 次日交接军权。 蒙恬提前召来各千夫长、都尉,在营帐内一一叮嘱:“我走之后,军令唯公子是从。” 火骑兵们原还抱着指望,见蒙恬神色决绝,心顿时沉了下去。 一名老卒忍不住凑近:“将军,那位公子……真能领兵?” 蒙恬望着一张张焦灼的脸,拍了拍胸甲,声音响亮:“公子身负奇术,智略超群……信他,就是信我!” 这话,是说给将士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众人默然片刻,终是点头。 校场上,齐刷刷伸长脖颈,等那人现身。 不多时,嬴尘携数人步入演武场。 仍是一身素袍,未披甲胄,身后跟着卫庄、晓梦、胜七等人,个个步履沉静,神情淡然。 蒙恬盯着那几道身影,险些以为眼花。 罗网、隐秘卫,或可解释为殿下密遣; 可道家晓梦,流沙卫庄,农家胜七……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硬骨头,怎会甘愿跟在一介公子身后,如影随形? 他再迟钝,也听过这些名字…… 始皇闭关前,朝中尚在议如何招揽、分化、甚至设局除之。 如今倒好,全聚在这少年身侧,连半句违逆之色都欠奉。 江湖认的,从来不是爵位,是本事。 没真章,谁肯低头? 可这本事,究竟从哪儿来的? 蒙恬喉头干涩,终究没问出口。 蒙恬还没理清思绪,就见赢尘穿一身素净却贵重的玄色深衣,步履沉稳地走来。他当即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公子,营帐里备着一副上等铠甲,已为您铺陈妥当。” 自听说要来位贵人接替自己,蒙恬便早早备齐诸般军用器物。那副铠甲,是他当年亲手督造、从未上身的精锻铁甲,鳞片密实,衬里厚实,肘膝处还加了铜铆加固……战场上,好甲能挡三箭、卸一矛,有时就是活命的凭据。 扶苏先前在他麾下出过岔子,蒙恬心里一直绷着根弦。再不能让第二位贵人栽在自己眼皮底下。所以这副甲,他挑得格外用心。 谁知赢尘只略一点头,语调平缓:“我瞧见了,不过用不着,你收回去吧。” 第197章 十五六岁少年来掌边军? 蒙恬一怔,下意识又问了一遍:“……用不着?” 刀锋无眼,冷矢难防,战阵之上,谁不是把甲胄当第二层皮肉?怎会有人拒之不用? 他脸上那点错愕没遮掩,可赢尘没多解释。在他看来,这甲确是多余……与头曼那一仗,不会拖过十日。这话若对蒙恬讲,对方只会更疑;等事成了,答案自然浮出水面。 底下兵士见新来的统帅竟是个少年,眼珠子几乎瞪脱了眶。细看年纪,顶多十五六,比营里刚补进来的屯卒还显稚气。 这孩子,真能带兵? 先不信,再心悬,最后是沉甸甸的不安。 蒙恬立于高台,声如裂帛:“此人乃帝国亲遣,代本将执掌全军!自即刻起,一切号令,视同本将在位。违者,军法从事!” 十二万将士齐吼一声“喏!”,声浪撞上校场四壁,震得旗杆嗡嗡作响。 赢尘静立不动,目光扫过台下:有鬓角泛霜的老卒,也有喉结未凸的少年;有人脚上还沾着关东的泥,有人腰间佩的是陇西新锻的短刃。他们本该在田埂上弯腰扶犁,在灶膛前添柴煮饭,却因狼族年年犯边,被征入伍,握起生锈的矛戈。 每回出营,都像把命押在城门之外。夜里枕戈而眠,哼的调子,一半是秦腔,一半是楚调,全是家山风物。 若还是蒙恬领兵,这一仗打下来,少说三四万人再踏不进故土门槛。 可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赢尘。 不出月余,这些人,大多能活着回乡。 另一头,头曼在帐中来回踱步,额角青筋微跳。 诺敏昨夜该返,至今杳无踪影。 人呢? 是半道遭擒,被蒙恬当场斩了?还是趁机遁逃,反投了秦营? 他手指掐进掌心……诺敏的族人还在极北冻土上放牧,生死捏在他手里。她若敢叛,一族老幼顷刻化为枯骨。逃,绝无可能。 那便是被发现了? 念头一起,头曼脊背发凉。若计划已泄,蒙恬与那新来的公子怕早已暗通款曲。咸阳那条线,还能不能走? 他急召颜路入帐。 颜路掀帘进来,袍角未落,头曼已抢步上前:“先生!诺敏一夜未归,是不是……咱们露了马脚?” 在他眼里,诺敏死不足惜;可若机密外泄,蒙恬那边有了防备,攻取咸阳的图谋,便如沙上筑塔。 颜路反倒神色如常,只问:“探子可有回报?” “尚无音讯。” “无信,便是无事。”颜路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蒙恬若拿了诺敏,必悬尸辕门示众……他向来如此。眼下毫无动静,反倒说明人还没落进他手里。” 头曼一琢磨,果然如此。以往抓到细作,蒙恬从不留活口,尸首吊在北门城楼上,风吹日晒足半月才准收殓。 既然没见那场面,诺敏大概还活着……可她为何不归? 这节一时想不通,头曼暂且按下,转问:“先生,如今诺敏失联,咱们下一步如何行事?” 话音未落,帐外亲卫禀报:援兵已在路上,三万骑卒,五日内必至。 头曼心中一热……加上本部五万,八万控弦之士,纵对上蒙恬十二万大军,亦可一搏! 他指节叩着案几,战意几乎压不住。 颜路却抬手按住他手腕,语气沉静:“单于,中原有句话,叫‘欲速则不达’。” “敌已至,心先乱,才是大忌。” 头曼呼吸一滞,慢慢松开拳头。 对,援兵未齐,仓促交锋,徒损锐气。待八万人马齐整,才是他挥刀之时。 他颔首:“先生所言是。” 颜路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唯一个字……‘等’。” “等您出手那一瞬,胜负才真正落定。” 头曼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无焦灼,只剩沉静。 这是他毕生最要紧的一局,一步错,满盘皆碎。 不多时,斥候飞马入营,喘着粗气禀报两桩急讯…… 第一桩:蒙恬大营里,进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帝国派来的,正是此人……接替蒙恬之职。 头曼乍闻此讯,当场怔住。 十五六岁?! 比他儿子冒顿还小! 大秦竟遣这般少年来掌边军? 岂非拿十万铁骑当儿戏? 头曼不信,反复展阅探报,字字未改,句句如初。 他原以为继任者,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必是沉稳持重的中年宿将。 怎会是个刚束发的少年? 他自己初披甲时,已过弱冠之年! 大秦朝廷究竟作何打算? 他百思不解,甚至疑心探子认错了人。 待将消息传与众部首领,众人反应与他无异。 有人当场笑出声来。 “单于,怕是大秦真无人可用了,随便抓了个娃娃来充数?” “说不定是嬴政的公子扶苏那般人物……来北地走一遭,好回咸阳镀一层金。” “这不正合我狼族心意?!” “趁蒙恬刚离营,新帅未立威,先灭了黄金火骑兵!等他再返,黄花菜都凉了!” 头曼听着群情激昂,胸中热血翻涌。 莫非天意助我? 既临阵换将,又换了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这分明是把刀柄递到他手里,只等他挥臂一斩! 他眼前已浮起铁蹄踏破函谷、直入咸阳宫的景象。 帐中诸将亦如是,人人眼中映着锦衣玉食、高堂广厦。 唯独颜路不动声色。 袖中手指早已攥紧,指节泛白。 此刻帐内,怕只有他清楚……那少年有多可怕。 他永远记得,嬴尘立于兵家精骑阵前,仅抬一指,天穹骤裂,雷火倾泻而下。 千余铁骑,顷刻焦骨成灰。 至今想起,指尖仍会微颤。 那不是人力所能及的力量,是神罚,是天裁。 没亲眼见过的人,永远不懂。 他甚至还能嗅到当时鼻尖萦绕的焦糊气息,皮肉灼烧的腥气…… 他喉头一滚,压下翻涌,面上却浮起平静笑意,附和头曼: “此乃大秦亲送之机。单于若握得住,咸阳宫阙,便是您座下王庭。” 第198章 颜路统兵,蒙恬北行! 头曼心头一震,又被这话撩得热血沸腾。 不错!老天把机会摆到眼前,再缩手,便是自弃天命! 他朗声而起:“幸得颜路先生点醒!此后军机要务,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颜路垂首应道:“理所应当。单于若取大秦,便是为我儒家雪百年之耻。除此之外,颜路别无所求。” 头曼听罢,抚掌大笑,满心满意。 他图的是天下,颜路图的是血仇…… 各取所需,岂非天作之合? 不过,头曼老练多疑,为防生变,仍将一队儒家弟子扣在牙帐为质。 颜路若敢反水,便叫他同门尽作断头鬼。 他不知,那些儒生早抱死志而来。 只要颜路活着,儒家薪火不熄; 纵使身殉,亦是成仁之道。 颜路更未将这点胁迫放在眼里。 他比谁都清楚…… 头曼一旦踏上战场,便再无归途。 帐中众人尚沉醉于美梦,头曼已翻开第二份探报。 才扫两眼,忽暴喝一声:“绝无可能!” 怒意如铁,冲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方才还眉飞色舞的众人,齐齐收声,目光聚向单于。 克里昂被众人推上前,低声问:“单于,可是出了变故?” 头曼咬牙切齿:“诺敏……竟敢背主!” “背叛?” 二字出口,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头曼一把将竹简掷向克里昂。 克里昂拾起,逐字念出。 众人越听越凝神,脸色渐沉。 末了,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诺敏投秦了?! 探报明写:她已随侍新帅左右,执礼恭谨,俨然属臣。 头曼气得胸口起伏,几乎窒息。 诺敏怎敢?! 她忘了月狼之裔的妇孺,全在他手中? 不怕他一声令下,屠尽其族? 众人亦面面相觑。 诺敏在头曼帐下多年,忠顺谨慎,从无差池。 怎会毫无征兆,骤然倒戈? 她疯了不成?竟不顾亲族性命? 头曼最恨叛者。 凡负他者,不仅身死,一族皆诛。 诺敏此举,实如自焚。 克里昂忽然想起前一条消息,脱口而出: “莫非……她看上了那位中原少年?” 众人一愣,随即点头。 “女子动心,常失方寸。” “狼族勇士个个雄健,她偏选个细胳膊细腿的秦人?” “你上月还在夸长安织锦漂亮,说没见过的才稀罕……这话,你自己说过。” 话音未落,帐中低笑又起,只是这一次,笑声里添了几分犹疑。 头曼鼻腔里哼出一声,眼里寒光一闪……诺敏若落进他手里,绝不会轻饶。 眼下更叫他悬心的,不是她反了,而是这叛变会不会把整盘棋搅乱。 诺敏从前确是头曼帐下顶用的人。狼群听她号令,说聚就聚,说散就散;毒药配得准、撒得巧,几次仗都靠她暗中铺路。如今这一臂膀断了,头曼心里真有些发空。 好在上回颜路提攻秦之策那日,诺敏没在帐中。她压根儿不知大秦那边怎么打、打哪儿、何时动手……更不知道那场直捅腹心的疯战。 颜路见状,往前半步,声不高不低:“单于莫急。局势仍在咱们手上。诺敏就算倒戈,也掏不出实货。” 顿了顿,又补一句:“在下愿替她担起这份差事,为单于分忧。” 头曼眼睛一亮:“颜路先生还能统兵?” “粗通些兵法,不敢说精熟。”颜路垂手而立,语气平平。 头曼心里有数……中原人嘴上说“粗通”,十有八九是深谙其道。再想起那日校场比试,颜路刀风沉稳、步法缜密,确是个硬手。把兵交给他,虽有些险,可他那些儒生同门全攥在自己手里,跑不了、翻不了天。 他当即拍板:“好!就依先生!” 今日大秦新派来的那位已到营中,蒙恬明日必动身。等他一走,铁骑便踏关而入! 大秦?迟早是北蛮的猎场。 ...... 另一边,蒙恬甲胄已整,临行前寻了嬴尘。他递过一封信,封口未糊:“公子,营中大小事务,末将都列在纸上。有不明白的,照着办便是。” “若信上没写,就按老规矩来。” 话到嘴边千句万句,最后只余一句:“公子行事,先保己身,再图其余。” 他其实摸不准这位公子底细。可转念一想:墨家机关城一夜易主,儒家三日覆灭……哪桩是寻常人干得出来的?身边高手如云,个个沉得住气、收得住手,这本身已是分量。 或许……真不用太慌。 就像那天的诺敏,看似突兀,却早埋着伏线。 蒙恬自己也没察觉,目光落在嬴尘身上时,已少了三分疑,多了两分信。 嬴尘没接那套客气话,只拨了一千人给他:“蒙将军,善后的事,交你了。” 蒙恬一怔……原以为能带三百人已是顶格,没想到直接给满额。他略一思量,推辞道:“一千人太显眼,怕惊动头曼那边。五百足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嬴尘抬眼:“就是要他们看见。蒙将军照吩咐行事便可。” 语气不重,却无商量余地。蒙恬颔首应下,转身点齐人马,命明日鸡鸣前出城。 诺敏亦随行。她认得路,知道解药藏在哪处山坳,也晓得月狼之裔躲在哪片雪谷。 ...... 次日寅时刚过,蒙恬率队悄然离城,直插北蛮腹地。 消息传到头曼帐中,不过半个时辰。 “单于!蒙恬走了!” 头曼正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瞳孔缩紧:“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人马不少,旗号虽隐,身形轮廓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霍然起身,抬脚便往颜路帐中去……刚迈两步,又刹住。 不能急。 蒙恬刚走,若此刻发兵,他闻烽火折返,岂不白送一场硬仗? 头曼深深吸气,把那股灼热压回喉底。可胸口那团火还是烧得慌,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这些年北蛮表面声势日壮,实则四面受逼:东有东胡磨刀,西有楼兰窥伺,南是大秦铁壁,北是冻死人的极寒荒原。 夹缝里活命,谁不想多抢一口粮、多占一寸土? 天光一亮,头曼立刻聚众议事。 众人听说蒙恬已走,人人撸袖挽弓,争着请命: “单于!末将愿打头阵!” “让给我!我带本部骑兵,一个时辰就能踹开第一道关!” “......” 第199章 出城,迎敌! 头功,谁都想抢头功…… 领兵的又不是蒙恬那尊煞神,是个年纪轻轻、连胡子都没长硬的小子。 这种人,他们见得多了。 譬如扶苏,名头响亮,上了阵就是靶子,谁都能上前割一刀,功劳唾手可得。 头曼扫过一张张亢奋的脸,嘴角微扬……这群人心里想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清楚,此刻帐中众人早已热血上涌,言语失了分寸,听不得真章。 头曼目光一转,落在颜路身上:“颜路先生,依您之见,何时出兵最妥?” 颜路是全场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他抬眼望了望天光,慢悠悠道:“若换作在下,必选午时过后……那时蒙恬纵有飞骑,也已奔出百里开外,断难回援。” 蒙恬天未明便已启程,马不停蹄,到午时之后,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了。 头曼心里早有盘算,只是借颜路之口再印证一回。 细想片刻:午时过后,自己调来的主力也该陆续抵达;整编列阵,恰好可趁势压境;傍晚前拿下九原郡,全军休整;入夜后兵分几路,直扑邻近诸县……节奏严丝合缝,半点不拖沓。 他再无迟疑,拍案下令:“传令全军,午时一刻,拔营进发!” 先锋之任,头曼点了克里昂。 克里昂欠过头曼的命,未返故土之前,刀剑只听其号令。 “克里昂,先锋交你。九原郡的门,得由你亲手撞开。” 克里昂抱拳躬身,声如裂石:“诺!末将定破城门,献于大单于!” 头曼颔首,挥手散帐。 ...... 果然,不到午时,尘烟滚滚,大队人马已至。 领兵的是头曼长子冒顿,十九岁,肩宽臂厚,一身草原风霜刻出来的硬朗。 听说父亲这次倾尽精锐攻秦,他连日请战,恨不得把刀磨亮了插进九原城墙缝里。 头曼终是绷不住,厉声道:“先锋已授克里昂,言出如铁,岂能反悔?召你来,不是让你抢功,是护我周全……我若倒了,这仗,就没了。” 冒顿一怔,随即垂首应是。 而此时,嬴尘已凭天眼通,将敌营动静尽收眼底。 他唤来惊鲵,语声平直:“去告诉黄金火骑兵,午时一刻,头曼必至。全员披甲,即刻待命。” 惊鲵心头一跳。 公子竟能掐准时辰,分毫不差。 她素知嬴尘行事从无虚言,更知此讯干系重大,不敢耽搁半分,转身疾步而去。 黄金火骑兵听罢,齐齐一愣…… “头曼要打?还卡着午时一刻?” “哪来的消息?比斥候跑得还快!” 此前所获情报,顶多晓得对方要攻九原,连主攻方向都模糊。 惊鲵立在当场,神色不动:“时辰没错。速备,勿误。” 众将士虽满腹狐疑,却无人敢怠慢。 蒙恬临行前交代得明白:嬴尘之令,即蒙将军亲令;违者,斩。 他们不敢拿脑袋赌军法。 这支铁骑是蒙恬一手锤炼出来,闻令即动,片刻之间,甲胄铿然、战马嘶鸣、队列森然。 嬴尘踱至阵前,目光扫过一排排挺直如松的脊背,微微点头。 蒙恬练兵,确是练到了骨子里……快、静、稳。 寻常出征,主将总要吼几句壮怀激越的话。 嬴尘没有。 他知道,这些人看见他策马立在那里,腰不弯、眉不皱、手不抖,便已绷紧了筋肉、咬住了牙关。 他只说一句:“战场上,眼睛放亮些,活下来,就是头功。” 话落,转身即走。 底下士兵面面相觑,一时无声。 这哪是战前训话?分明像送人上灶台前叮嘱一句“别烫着”。 别人上阵,喊的是“斩首一级,赐爵一级”,他倒好,只教人保命。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心想:莫非这位公子压根没打过仗? 若真如此……那今日这仗,怕是要悬。 可转念又想起蒙恬走前那一句“信他,如信我”,只好攥紧刀柄,默默祈祷……只盼自己命硬,别死得不明不白。 ...... 午时一刻刚过,城外骤然响起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比先前更密、更重! 守城兵卒脸色刷地惨白。 可还没等他们慌神,只见嬴尘端坐马上,面如古井,纹丝不动;身后卫庄、惊鲵、白亦非等人,个个目视前方,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那股子沉劲儿,一下就把人心兜住了。 ……主帅不乱,事就在掌心里。 嬴尘扬鞭,鞭梢在日光下一划,清脆如裂帛: “开城门,随我……出!” 城楼上传令声一路滚下去。 沉重的包铁城门吱呀呻吟,缓缓洞开。 嬴尘催马而出,一骑当先,直贯长风。 卫庄踏步跟进,惊鲵银甲生光,白亦非袍角翻飞……没人犹豫,没人回头,马蹄踏起的烟尘,裹着铁与血的气息,扑向城外漫天黄沙。 一个真正敢冲在前头的将领,比满嘴兵法却缩在后头的强上十倍。 嬴尘一跃而出,半点迟疑没有。士兵们眼见如此,也立刻跟上,齐刷刷涌出城门。 十二万秦军,六万留在城内守备,另六万随嬴尘出城迎敌。 城门一开,天地豁然铺展。 远处,头曼的兵马正疾驰而来。 马蹄翻腾,卷起浓重烟尘;那股子逼人的势头,与往日截然不同……沉、狠、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军依蒙恬所授,迅速列阵,盾牌抵盾牌,长戟拄地,静默如铁壁。 随着敌军逼近,人人手心发潮,呼吸都压低了。 克里昂策马当先,一眼扫去,只见阵前最醒目的位置,竟立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当场一怔。再定睛细看……那少年通身素白,未着片甲,衣摆被风撩起,单薄得像随时能被吹散。 这是战场! 不披甲?不是送命是什么? 果然,大秦这次派来的,是个连刀怎么拿都不熟的新雏! 战场上冷箭无眼,说不准从哪棵树后、哪道坡后就射出来;更别说绕后突袭,箭雨如蝗,八只眼也防不住。 铠甲,有时候比刀还紧要。 没刀,抢一把就是;没甲,倒下就起不来……谁会等你扒下死人甲再套上? 赤身迎战,纯是活靶子。 第200章 雷电召来!! 克里昂看到这一幕心里一热,差点笑出声。 这功劳,简直自己跳进他怀里! 打了一辈子仗,头回觉得胜得这么轻巧。 多亏头曼把先锋之任交给他,不然哪撞得上这等好事? 他麾下士卒也全乐了,纷纷取弓搭箭,瞄向嬴尘……有人盯胸口,有人瞄额头,箭尖齐刷刷对准那一抹白。 这一功,定了! 手指刚扣上弓弦,准备松手…… 眼前天旋地转。 不,不是景物变了,是他们自己飞了。 马背上的身子猛地腾空,连人带鞍甩出去。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后背已狠狠砸在地上。 战马嘶鸣着甩脱缰绳,踉跄奔逃。 多数人脑子嗡一声,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只觉五脏六腑全挪了位。 几个倒霉的,摔下来没爬快,后头奔马踏过,当场没了声息。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前锋,眨眼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此起彼伏。 狼族将士,包括克里昂本人,全懵了。 ……怎么倒的? ……谁动的手? 绊马索?钩索?可地上平平整整,连根草都没歪。 克里昂挣扎着撑起身子,左顾右盼,额头青筋直跳。 怪事!太怪了! 后队见状,立马勒马减速……再往前冲,自家人都得踩成泥! 秦军那边也愣住了。 在他们眼里,克里昂那拨人就是跑着跑着,忽然齐刷刷栽下马,像被谁抽了骨头似的。 但愣归愣,机会不等人。 弓手立刻张弓,箭镞寒光一闪,破空而至。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 眨眼工夫,已有数十人中箭倒地。 后排狼兵急忙举盾格挡;前排没盾的,只能扑到死马背后,缩着脖子躲箭。 克里昂滚进一道浅沟,方才那点得意早烧得一丝不剩。 他咬牙抬头,喉头发紧:这局,怎么就翻得这么快? 头曼在后阵看得清楚,脸沉得能滴墨。 他当着全军面把先锋交到克里昂手上……不是信他本事,是信他胆气。 可这副样子,算什么?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他猛一挥手,声如裂雷:“冲!砍下那白袍小子的脑袋……谁先破城,赏千金、赐百户、封部落长老!” 狼族军中顿时炸开。 破城首功,向来是小兵翻身的唯一指望……一步登天,真能和酋长平起平坐! 士气轰然暴涨,数万兵马再度扑来,黑压压一片,如潮水漫过山岗。 秦军握矛的手心沁汗,指节泛白。 他们看清了:对面人海翻涌,远超己方。 可嬴尘依旧站着,不动,不退,也不召援。 没人开口问,但所有人心里都悬起一块石头:莫非……真要硬扛? 就在这时,天光骤暗。 前一刻还朗照高悬的太阳,忽地被吞了大半。 天色眨眼沉下去,灰蒙蒙压下来,仿佛暮色提前两时辰落下。 对面敌军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晃动的人影,像隔着一层雾。 头曼与麾下狼族士卒,心头猛地一沉。 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齐齐仰起头,望向天幕。 方才还悬在头顶、灼得人脸发烫的太阳,倏然没了影子。 乌云翻涌而至,厚实沉坠,像浸透了水的毡毯,压得人喉头发紧,喘不上气。 天地昏黯,唯有一人立于阵前,白袍猎猎,光亮刺眼……正是嬴尘。 他衣袖鼓荡如帆,在千军万马间孑然独立,格格不入。 右手自袖中缓缓抬起,两指并拢,直指狼族前锋。 “雷电召来!” 狼族兵卒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可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直冲脑门!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惧意从何而来…… 一道惨白电光,劈开昏暗,直贯而下! “啊……!!!” “轰……!!!” 惨叫与雷鸣撞在一起,撕裂耳膜。 头曼和后队将士眼睁睁看着:一道接一道银蛇劈落,尽数砸进前排人堆里! 电光吞没躯体那一瞬,焦糊味混着汗腥气,猛地钻进鼻腔……那是活人刚还在挥刀策马的味道。 人,眨眼就没了。 只剩蜷曲发黑的尸身,歪斜倒伏,冒青烟。 这是什么?! 狼族与秦军士兵,竟在同一刻想到同一件事:胯下战马齐齐后退,蹄子乱刨,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 阵脚顿时松动,人挤人,马撞马,乱作一团。 太骇人了。 骇到超出常理,超出见识……谁见过天降数道雷霆,齐齐劈下?还劈得这么准、这么狠、这么齐? 是巧合? 可那话音犹在耳边:“雷电召来!” 动作、言语、落雷,严丝合缝。 莫非……真有人能唤雷? 念头一起,人人头皮发麻,嗓子发干,连呼吸都忘了。 不可能! 人怎会号令天威? 这岂是凡胎肉身能办的事? 狼族兵卒心里那点杀敌夺功的念头,早被劈得灰飞烟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剩一个念头翻腾不休:若他真能召雷,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自己? 命都没了,拿什么换荣华?拿什么建功业? 前排士卒掉转马头就想跑。 可几万人挤成铁桶,哪容得下转身? 退路堵死,后队长矛、弓弩全指着自家弟兄脊背。 人推人,马踩马,哀嚎混着嘶鸣,乱成一锅滚粥。 比这更乱的,是头曼的脑子。 他死死盯着地上焦尸,手指攥得发白。 天上那细如蛛丝的闪电,落地竟粗过合抱巨木!一瞬之间,百余人化为焦炭…… 这真是人力所为? 连他这草原雄主,也觉得荒谬绝伦。 人,怎可能驾驭这般力量? 那分明是传说里,雷神才有的本事! 眼前这白衣公子,究竟是人,还是……神? 念头刚起,一道人影猛地撞进脑海……颜路! 那个儒生,还有他带的一帮弟子,早早就来了大秦营中。 若早知今日之事,为何一字不提? 头曼急扫人群,目光如刀,四处搜寻。 没有。 哪儿都没有。 他一把拽住儿子冒顿,手劲大得指节泛青:“蠢货!我让你盯紧的那个中原人呢?!” 冒顿眼神发直,嘴唇微张:“中原人?……哦,父亲说的,是刚才那人?” “咦?他刚还在那儿,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头曼胸口闷得发疼,怒火直冲顶门:“废物!我让你盯死他,盯死他!你聋了不成?!” 第201章 天下哪有这般荒唐的仗? 冒顿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几道惊雷炸响时,谁还能顾得上盯人? 可颜路消失得如此干净,反倒让头曼浑身一凛…… 坏了! 他被骗了! 天降雷霆这般大事,颜路竟半个字都没漏! 若非有意隐瞒,怎会滴水不漏? 他是故意引自己入局,把最要紧的消息,掐断得干干净净! 冷汗,顺着头曼鬓角滑下。 从一开始……颜路就在骗他? 那些后续攻秦的部署,莫非全是一场空话? 念头刚起,头曼喉头一紧,几乎喘不上气。 没人敢这样耍他! 他眼珠泛血,牙关死咬,下颌骨绷得发白。 倘若颜路此刻就在眼前,他必亲手拧断那人的脖子……哪怕豁出命去! 可颜路踪影全无,连影子都抓不住。 更要命的是,他的兵,已陷死地。 他低估了对手。 只因那人年轻,便以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不值一提。 谁料那少年,竟似天降之神,不可测、不可挡! 这般人物,便是把全军填进去,也撼不动他分毫! 电光石火间,头曼已看透: 退!必须立刻撤! 除此以外,再无生路! 中原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 眼下,兵就是他的山。 兵没了,他头曼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再难翻身! 他嘶吼而出,声如裂帛:“撤!全都给我撤!马上撤!” 这声吼,像根鞭子抽在狼族兵卒身上。 单于发令了……还等什么?命要紧! 没人再管军阶高低、年纪大小,脑中只剩一个字:跑! 跑得越远越好,跑到雷劈不到的地方! 往日横冲直撞、死也要拖个垫背的狼族兵,此刻腿软手抖,连马都不寻了,撒开脚丫子就蹽。 大秦将士远远瞧着,直愣神。 这还是那群见血就疯的狼崽子?怎么眨眼间,骨头都软了? 一切,只因方才那一道雷。 他们目光不由扫向前方焦黑蜷缩的尸身,心口发麻…… 那雷从起势到落地,不过几息工夫,却已撂倒一片。 若再来几道……这支狼军,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仿佛听见了他们心里的话,天上云层又一颤,泛起惨白冷光。 这回不用嬴尘抬手,那道白光已自行锁定了人群,如猎鹰盯准猎物。 狼族兵卒魂飞魄散。 有马的翻身上鞍,没马的拔腿狂奔,转身便逃。 可几万人挤作一团,哪是说退就退? 人心一乱,阵脚早散。 前排的兵早已吓破胆,脑子里只剩逃命两字,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头曼见势不对,拼命嘶喊:“后队先撤!稳住!稳住!” 后队确已挪动,可前排压根听不见。 死亡近在咫尺,人已不是人,只剩野兽本能……往前冲! 于是,前面的人撞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踩前面的人。 有人刚转身,就被推搡着扑倒,转眼被无数双脚踏过。 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出口,人就没了形。 尸体堆叠,血混着焦灰糊了一地。 可前面的人还在跑。 他们知道……下一波雷,就要落下了! 刚才那股撕天裂地的劲儿,眨眼就要砸在自己身上! 果然,尸堆未冷,刺目白光轰然劈落! 天地骤亮,如白昼炸开。 大秦士兵被强光逼得闭眼,再睁时,只见方才奔逃的狼族兵,已僵立原地,浑身抽搐,皮肉乱颤,活像被无形丝线扯着跳舞。 伴奏的,是震耳欲聋的霹雳声,还有皮肉焦糊时滋滋作响的细响。 这一回,雷光更密,电弧乱窜,彼此牵引,连躲过第一轮的兵也被吸过去,身不由己扑向那光网。 惨叫、雷鸣、电流声搅作一团,人挤着人,倒下又叠上,像被巨掌碾过的蚁群。 在这里,人不再是人,只是风里一粒灰、火中一根柴。 碰上那雷霆,连抬手挡一下都做不到。 平日里嗜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的狼族兵,此刻倒得无声无息,连挣扎都算不上。 大秦兵站在远处,手里的矛杆沁出冷汗,喉咙发干。 这辈子没见过比这更瘆人的场面。 狼族兵何尝不是? 听着同伴皮肉烧灼的噼啪声,闻着那股熟肉混着焦毛的怪味,脑子嗡嗡作响,只剩一个念头:活! 战场早不是战场,身份早不是身份。 此刻,人人都是赤条条一条命,只想从那白光底下,多挣出一口气来。 很快,不少狼族士卒察觉到……身上铁甲、手中兵刃,竟成了引雷的祸根。 他们二话不说,扒下甲胄,甩开兵刃,转身就蹽,顷刻间便脱离了主力阵列。 头曼立在后军高处,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士从饿狼般扑杀向前,眨眼间变成惊鼠似的四散奔逃。 心头又怒又寒。 他清楚得很:此刻无论号令、斩将,还是亲自擂鼓,都拦不住这溃势了。 此战,败得干干净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军一动未动,己方士卒却不是被天雷劈得焦黑倒地,便是被同袍踩踏而亡……天下哪有这般荒唐的仗? 第二波雷霆歇止时,八万狼骑已折损过半。 粗略估摸,活着的怕不足三万。 更骇人的是,头顶那团墨云非但没散,反而愈发浓沉,翻涌如沸,分明又在蓄势。 头曼不及喘息,立刻下令撤军。 再落一道雷,要命的就不是底下人了……是他头曼的脑袋! 念头刚起,他已策马疾驰,拽着冒顿与残部亡命奔逃。 只要离那乌云远些,再远些,就能躲过劫数! 他死死盯住远处透出的一线天光,拼尽全力朝那亮处冲去。 可跑得越急,越发觉不对劲……无论奔出多远,天光始终悬在前方,而自己与部下,始终陷在灰蒙蒙的暗影里。 头曼猛然抬头。 这一望,血霎时涌上头顶…… 那乌云竟在跟着他们挪! 像活物盯准了猎物,不偏不倚,咬住不放! 他双目暴凸,喉头一哽,几乎呕出血来。 云层深处,第三道电光正悄然撕裂云腹。 狼族士卒脸上,只剩死灰般的惧意。 远处秦军也瞧见了……头曼一退,乌云便移;头曼转向,乌云亦转。 这云,竟似长了眼睛,专追狼族! 究竟是何等异象? 莫非……全因那位公子? 第202章 一人破八万?一人伐一国?! 有人腿一软,当场跪倒。 纵然雷停云散,脊背仍是冰凉一片。 心口漫上的,是压不住的寒颤。 此时他们才真正听懂赢尘临行前那句话…… “那位无名公子,只给你们一个吩咐:活下来。” 这场仗,根本不用动手,站着看就成了;唯一要做的,就是别靠太近,别碰铁器,别挡在雷路中间……这已是他们能尽的最大力。 怪不得公子不披甲、不佩兵刃。 他自身便是最锋利的刃,最厚实的盾。 连老天爷的雷火,都能听他差遣……世上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任你千军万马,在他面前,不过一堆待劈的枯柴。 换作自己站在对面,结局也不会两样。 能驭天威者,早已不是凡人;称一声“神”,毫不为过。 秦卒心中,恐惧之外,只剩庆幸。 幸而自己不是对面那些人,不必尝这煎熬; 幸而这位公子不是敌手,而是袍泽; 幸而天上降下的不是灾祸,是援军! 做敌人,是最叫人绝望的; 做同袍,却是世上最踏实的依靠。 只需站稳,胜局自定。 第三道雷光已在云中游走,眼看就要劈落。 头曼奔了半日,仍困于阴云之下,心知这次再难脱身。 就在此刻,胸口猛地一刺,尖锐钻心。 他低头一看……数支羽箭深深钉在胸前。 箭簇上刻的,并非秦军徽记,而是狼族狼首图腾。 “你……你竟敢……” 他瞪向冒顿,眼珠几乎迸出眶外。 下令放箭的,正是亲生儿子。 冒顿迎着父亲目光,脸上没有半分迟疑。 那张素来怯懦的脸,此刻棱角狰狞,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阿父,您该歇下了。剩下的人,还得活。” 在他眼里,那乌云追的从来不是大军,而是头曼一人。 只要头曼不死,雷便不会停。 与其耗尽全族性命陪他送死,不如断其首级,换一线生机。 草原从来不缺单于。 他冒顿,早到了接掌大旗的年纪。 可头曼偏宠幼子,屡次逼他赴死地搏功……恨意早已烧穿骨髓,暗中筹谋不知几回。 谁料,天赐良机,就在今日。 杀了头曼,雷云自散;他以新单于之名,俯首向秦请降,求一条活路。 只要秦人点头,十年养息,二十年整军,狼族自会重振! 头曼盯着冒顿眼中那熟悉的、赤裸裸的野心,瞬间全明白了。 这儿子,是要拿他的尸首,垫自己登位的台阶! 何其冷酷,何其算计! 头曼胸中翻腾着骂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忽然想起,自己若早知杀掉冒顿便能赢此战,怕也会亲手拔刀……父子二人,原是一路货色:狠,且只对自己人狠;毒,且只对至亲下毒。 都是用别人骨头,铺自己活路的人。 此刻他才彻骨悔透:当初怎就听了颜路两句虚言,硬把冒顿从前线调来? 这逆子竟真寻到了弑父的时机。 他更悔的是,自己率狼族铁骑,妄图叩关大秦。 若早知对手如此可怖,他宁可终生牧马放羊,也绝不敢踏进大秦半步! 念头如电,掠过头曼脑海……悔意翻涌,却已无济于事。 几支羽箭早已钉入要害,血涌不止。他自马背栽落,滚于尘土之间。 草原上第一个称单于者,就此被身后奔蹄踏作齑粉。 冒顿猛然扬臂,仰天嘶吼:“头曼已死!狼族降了!放我等活路!” 他笃信,那悬于天际的乌云背后之人,必能听见。 于是他一遍遍吼,声音撕裂喉嗓。 左右士卒见状,纷纷效仿,齐声高呼。 可那乌云纹丝不动,仍紧追不舍。 冒顿这才醒过味来……那人要的,不是头曼一命,而是全军覆没! 可惜,醒得太迟。 乌云骤裂,雷光劈落,刹那吞尽一切。 残存三万之众,尽数伏地,再无一人能避。 第三道雷霆过后,原野唯余尸骸。 零星溃兵踉跄遁逃,嬴尘未令乌云追击。 些许残卒,不值再动雷霆。 待蒙恬携月狼之裔回返,顺手便可扫清。 此战,大秦未损一卒,未折一刃,便已定局。 战场寂然。 十二万秦军静立如塑,喉头干涩,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前一切,恍如梦魇……真就这么完了? 狼族八万精锐,当真灰飞烟灭? 众人茫然扫过满地尸身,目光最终凝在嬴尘背上。 高马之上,他脊梁挺直如松,素衣猎猎,似自九霄垂落人间。 卫庄望着那背影,心口滚烫。 上次镇压兵家千人时,他便揣测此术可用于疆场。 果不其然……这般威势,岂是凡兵可挡? 他敢断言:有此人在,天下诸国,无人可拒大秦锋镝! 东胡、楼兰……但凡公子所向之处,山河易主,只在旦夕! 一人倾一国,再非史册虚言,已是铁铸现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胸中陡然腾起一股灼热……若自己亦有此力,何须辗转多年,空负韩室旧梦? 同为人躯,其间鸿沟,竟如天堑。 晓梦握剑之手微颤。 她已无法估量嬴尘深浅。 当初兵家一役,她以为他仅出三成力; 今日观之,怕是连一成都未用尽。 八万狼骑压境,他神色未变,额角未见汗意。 那么……这一战,他究竟用了几分力? 晓梦不敢再想。 以凡人之尺,量神明之距,本就是徒劳。 她忽而庆幸:幸而破关而出,幸而决意寻访炼气士,幸而在那一日,驻足未去。 否则,今日此景,终将擦肩而过。 她甚至疑心,道家典籍所载炼气士,恐多是末流小修……故而记述寥寥,语焉不详。 若由她执笔,单是今日所见,便足以写满十卷竹简。 嬴尘无意揣度旁人心思。他勒转马首,声如常:“战毕,收尸理阵。” 秦军闻声,如梦初醒。 他将善后事宜交予蒙恬副将及诸校尉,自率亲随策马而去。 归途之上,数万将士自动让开一条长道。 自此日起,这位无名公子,便成了他们余生刻骨铭心的名字。 一人破八万,毫发无伤! 十二万秦军,从始至终,不过列阵观战。 此战,哪是大秦伐狼族?分明是一人伐一国! 积年边患,一朝而绝。 他们站在此处,并非参战者,只是历史掀页时,亲眼目睹的证人。 第203章 突遇溃逃兵卒 嬴尘面色如常,策马穿行于人群之间。 秦军但凡见他经过,皆翻身下马,单膝触地。 此非号令,亦无督责……是心之所向,自发而为。 他们曾以为,边关烽火,还要烧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年复一年,战袍染血,乡音渐忘,连归家的路都模糊了轮廓。 没人敢细想何时能卸甲……想得越深,死得越快。 熬到今日,只当这日子会一直熬下去,直至自己倒在这片黄沙里。 谁料,狼族就在今日,断了根。 往后十几年、几十年,草原再无人能聚兵叩关。 他们终于不必再困守此地,熬过这不见天光的厮杀。 用不了多久,就能卸下甲胄,回到田埂上,拾起锄头,种几垄麦子,养几只鸡鸭……那才是他们心尖上惦了半辈子的日子。 不少老兵想起从前倒下的弟兄,临咽气时喉头还哼着老家的小调,眼睛睁得老大,怎么也不肯合上。 比起那些死不瞑目的人,自己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 幸在命硬,更幸在遇见了那位无名公子。 而最大的福分,怕是嬴尘殿下亲自把这人派到了九原。 正是嬴尘殿下与这位无名公子,伸手把他们从血泥里一并拽了出来。 士兵们并不知晓,嬴尘与那位公子本是一人。 他们只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盘算着回乡后定要在堂屋正中,立两块长生牌……一块刻“嬴尘殿下”,一块刻“无名公子”。 有这两人在,大秦打什么仗,都不会输! 嬴尘的身影没入九原郡城门,转瞬不见。 将士们回过神来,立刻动手收拾战场。 尸首若不及时清走,容易闹瘟病。 可这一回,没人拖沓喊累。以往战后扫尸,人人肩膀发沉、眼皮发黏;今日却个个手脚利落,干得热火朝天……心头那点盼头,压过了满身疲乏。 另一头,蒙恬跟着诺敏,没费多少工夫,便寻到了解扶苏之毒的药引。 他也没忘另一桩差事:带回月狼之裔。 月狼之裔与狼群自有其沟通之法。 诺敏一声呼哨,群狼聚拢,随即奔向旷野深处。循着狼迹,不多时,便寻到了月狼之裔藏身的山坳。 那族人见蒙恬率千余秦军而来,当即抄起弓刀,以为要剿杀。 诺敏上前几句低语,双方才松了劲。 蒙恬开口道:“只要你们愿归附大秦,便可重返草原,划地而居,牧马放羊,世代安居。” 族中长老面面相觑,迟迟未应。 他们怕的是回去之后,被头曼统领的各部狼族排挤、围猎,连立足之地都难保。 蒙恬刚欲许诺,说必清剿狼族残部以安其心…… 诺敏却冷笑一声:“头曼?算什么东西!公子自有手段收拾!” 话音未落,她转向族人,又是一串短促急促的言语,音调古怪,蒙恬听不懂,只觉字字如钉,砸进人耳里。 那群月狼之裔的脸色变了三变:初是惊疑,继而骇然失色,最后竟齐刷刷垂首,额角触地,再不敢抬眼。 片刻后,族长起身,躬身道:“我等愿随将军归秦。” 蒙恬怔住,忍不住问诺敏:“你方才说了什么?” 诺敏只淡淡一笑:“公子之能,岂是你我能揣度的?” 她早已臣服于嬴尘,神魂深处早烙下他的印记,亲历过那股不可测之力……蒙恬虽不明就里,却也清楚,那位公子绝非寻常人物。 单看嬴尘殿下独独点他前来,又另遣此人接替己职,便知分量几何。 月狼之裔当下收拾行装,随军启程。 路上有诺敏引路,又有族人带道,一路顺畅,连风沙都绕着走。 蒙恬正以为能平安返程,不料某日傍晚,狼群忽地躁动起来,齐齐仰颈长嚎,声音焦灼,直冲诺敏而去。 诺敏听完,脸色一沉,转身对蒙恬道:“头曼部的人,就在附近。” 蒙恬脊背一绷,手已按上剑柄。 他猛然想起出发前,公子曾交代一句:“若遇溃逃狼族兵卒,由你领月狼之裔处置。” ……眼下,不正是时候? 他即刻整军,召来秦卒与新附的月狼之裔,依狼群指引,摸至一处背坡洼地。 本以为会撞上一支溃兵大队,谁知拨开枯草一看,不过二十余人,衣甲散乱,刀弓坠地,人人面如死灰。 有人一见秦军玄甲,当场翻白眼昏死过去;有的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抖着嗓子求饶,话都说不囫囵。 蒙恬从未见过狼族兵这般模样……往日如狼似虎,如今却比羔羊还软。 他未下令斩杀,只命人捆了,押作俘虏。 挑出一个还算清醒、说话利索的,亲自审问:“到底出了何事?头曼何在?其余兵马呢?” 那人听见“头曼”二字,浑身一颤,牙关咯咯作响,仿佛眼前又浮起那日惨景…… “头曼单于……死了!被他儿子冒顿亲手所杀!大军?哪还有什么大军!全没了!都烧成了灰!” 蒙恬听得一头雾水:头曼好端端的,怎会被亲子弑杀?八万雄兵,一夜之间竟荡然无存? 他出发前,狼族尚在集结,分明未动一兵一卒! 疑心这人胡言搪塞,便逼他从自己离营那日起,一五一十讲来。 那人为了活命,只得竹筒倒豆子…… 原来头曼起兵,并非一时意气,背后早有人暗中推手。 是颜路! 那个该死在咸阳的儒家弟子,非但没死,反被头曼奉为上宾! 虽不知他献了什么计策,但头曼对他言听计从,特赐单帐,夜夜密谈。 后来头曼忽下死令,倾尽所有兵马,直扑大秦边地。 八万人马浩荡而出,只道蒙恬不在,可轻易取下九原。 谁料撞上的,不是守将,而是个能唤雷劈天的活神仙…… 一道电光裂空而下,八万人顷刻溃散如蚁,尸横遍野! 冒顿为保性命,反手杀了头曼,欲夺权自立; 可天雷不认父子,最后一道光落下来,他也只剩一副焦骨。 第204章 信了 事情一件件说完,蒙恬和身后将士全都僵在原地。 离他们离开九原郡才两天工夫,怎么就翻天覆地了? 听的人像在听传说……哪有人能招来天雷? 太荒唐了! 难不成这些狼族兵怕被砍头,胡扯一通? 那说话的狼族兵见他们满脸不信,急得直跺脚,话音一转,脱口就是狼语,手舞足蹈比划起来,指天、指地、指自己胸口,又猛地缩脖子,抖肩膀,活像真被雷劈过一回。 蒙恬听不懂,诺敏在一旁一句句译出来: “他说句句属实……那天穿白衣的公子抬手一指,天上‘咔嚓’就落下一串雷,一道接一道,劈得人连喊都喊不出声……” 众人静听着。 那兵越说越抖,说到雷火舔上皮肉的滋滋声,说到身边人抽着抽着就倒下去,浑身发黑蜷成一团,最后只剩焦炭似的骨头架子……他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瞳孔里全是空的。 蒙恬打了半辈子仗,头回见人脸上能把“怕”字刻得这么清楚。 从前审讯狼族俘虏,刀架脖子上都不眨眼;可如今一提那日,有人转身就往灌木丛里钻,有人撞树,有人攥着自己手腕死掐,指甲陷进皮肉里都不觉得疼。 怕,已经把人钉死了。 不是装的。 蒙恬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劲儿……信了。 可刚信,又拧巴起来:真能引天雷? 那白衣公子,抬抬手就能搅动风云? 他忽然想起咸阳那位……赢尘殿下,确曾召来神雨,润泽三辅。可那是先天神圣,生来就带神光的主儿。 这位公子……又是谁? 也属先天神圣? 可大秦立国几百年,没出过一个,怎么眼下倒扎堆冒出来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若不是,又怎么解释? 这念头在脑里打转,蒙恬胯下坐骑都觉出主人心急,焦躁地刨了两下蹄子。 赢尘早有令:押俘虏,速归。 没人多问,全数应下。 一路疾行。 路上撞见零散狼族兵,蒙恬眼皮都不抬,挥手便擒。公子交代的事,他从不打折扣。 抓来的俘虏挨个问过,话茬子都对得上……时间、方位、雷落下来的样子、人倒下的姿势、焦味儿混着糊味儿飘了半里地…… 若全是编的,哪能编得这么齐整?更没人互相串供,彼此连眼神都不碰。 蒙恬还留意到另一桩怪事:这些狼族兵不吃肉。 自家士卒架起火堆烤羊腿,油星子一溅,滋啦一声,几个俘虏当场瘫软,一个咬破舌头,一个撕衣裳往耳朵里塞,还有两个抱头蹲在地上,喉咙里滚着不成调的呜咽。 剩下没疯的,也面如死灰,牙齿磕得咯咯响。 蒙恬让诺敏去问。 诺敏听完,脸色微变,转头低声道:“烤肉那声儿,那股焦香……跟那天雷劈人时一模一样。” ……人烧起来,就是那个动静,那个味儿。 蒙恬没再说话,只朝前一扬鞭,马蹄声陡然密了起来。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近九原郡。 蒙恬勒住缰绳,鼻尖先嗅到了一股焦糊气。 抬眼望去,原先齐整的草木全秃了,地面坑洼不平,像是被巨犁犁过几遍。 正往前赶,忽见前头一群秦军正挥锹挖坑。 马蹄声惊动众人,抬头一瞧,齐声嚷开:“蒙将军回来了!” 蒙恬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旁边一排排焦黑尸身……蜷的、仰的、叠压的,全黑得辨不出五官,只余骨架轮廓。 他眉心一锁:“这是在干啥?” “打扫战场,将军。”一人抹着汗答,顺手将一具焦尸拖进新挖的坑里。 蒙恬指着那些黑影:“都是狼族兵?” “是。”那人顿了顿,“那一日,公子召雷,劈下来的。” “这还算好的……靠树近的,火苗‘腾’一下就窜起来,人直接烧成炭块,扒都扒不全。” 蒙恬沉默片刻,声音沉下去:“那天……真有雷从天上砸下来?” “您也听说了?”几个士兵互看一眼,反倒松了口气,点头道:“我们都看见了,将军……公子抬手,云就裂了。” 蒙恬心里仍像压着块沉石,一时半刻还转不过弯来……这事真就这么发生了? 大秦士卒心里都清楚,没亲眼瞧见的人,压根儿没法想象那天的情形。 连夜里睡熟了,梦里突然闪出那光、那声、那人影,人还会猛地坐起,手心冒汗,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可这十几万人,个个睁着眼、咬着牙、屏着气看完了全程。不是梦,是实打实落在眼皮底下的事。 “将军,那位公子抬手一点,天就劈下来了!” “头曼手下连躲都来不及,一串串倒下去,头曼自己抱着脑袋蹽得比兔子还快!” “最邪乎的是,那雷专挑狼族兵追,你往左跑,雷往左劈;你钻进草堆,雷跟着钻进去!” “俺也瞅见了!听说头曼儿子反水弑父,就为这事……怕哪天雷也劈到自己头上!”蒙恬一问,兵士们话匣子全打开了,你一句我一句,把当日所见说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跟后来审的那些狼族俘虏供词,严丝合缝,半点不差。 所以……那位公子召来天雷,确有其事! 可雷还长了眼睛,专追狼族兵? 蒙恬听着听着,后颈一阵发紧,整条脊梁骨像是被冰水顺着往下浇,麻到了脚底板。 几道霹雳从云里直坠而下,不单落得准,还能追着人跑,像认准了靶子似的。 这是什么场面? 光是想想,牙根就发酸。 天雷啊!竟能听人使唤,指哪打哪? 更别说它还懂辨人,专拣狼族兵下手…… 这哪是天罚,倒像一条通灵的猎犬,主人一声令下,扑上去就咬! 蒙恬心头一凛:若这力道落到自己身上…… 他不敢往下想。 换作他是狼族将官,怕是连拔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人再快,能快过天上劈下来的火? 想到这儿,他肩膀一耸,打了个无声的冷战。 明明日头正暖,他却从骨头缝里泛出一股子凉意。 可就在这一片寒意里,心底又悄悄腾起一点热气,烧得人指尖发烫。 这一仗打完,狼族元气尽丧,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北疆这颗钉子,终于拔掉了! 不止如此……九原郡再往北,原本被狼族占着的地界,眼下已是无主之土。 大秦的界碑,能立得更远些了! 第205章 儒家的人,怎会在此? 蒙恬眼前豁然开朗:东胡、楼兰,迟早也是囊中之物。 往后,大秦的疆土,真可能在这位公子手上,扩出从前不敢想的尺寸! 而这一切,只靠一人之力。 他忽地一动念:这本事,能学吗? 哪怕学个三成、两成,甚至只摸着点门道…… 他信得过自己带的兵。有了这点本事垫底,秦军再不会吃败仗。 疆域翻一番、翻两番,绝非空话! 念头一起,热血直冲头顶。 蒙恬再坐不住,当即翻身上马,直奔营门。 先命人把扶苏的解药送去军医那儿,刚要抬脚进营,却见营门口堆着一堆东西: 粟米、干肉、粗陶碗、几匹新染的布,还有孩子捏的小泥狗、妇人绣的平安符……乱七八糟,却堆得整整齐齐。 他皱眉问值哨的兵:“这些,哪儿来的?” 那兵脸上顿时放光,挺直腰杆,声音都亮了几分:“回将军!百姓送的!听说公子把狼族赶跑了,往后不用提刀上阵了,家家户户凑出来谢恩的!” “没得公子吩咐,谁也不敢收,只好先搁这儿。” 蒙恬怔住。 他守边多年,胜仗打了几十场,从没见过百姓这样。 兵士怕他误会,忙接话:“那一声炸雷,满城都听见了。大伙儿知道是公子引来的,当场就跪了,喊他‘天遣使者’。” “这些不单是谢礼,更是供奉……城里木匠铺子排着队雕长生牌,刨花都扫不及!” 蒙恬听完,胸口一热,喉头微哽。 换作是他,怕也得这么做。 北蛮狼族扰边,不是一年两年,赵国时就啃这块肉,秦并六国后,照样年年犯境。 硬骨头啃了这么多年,愣是没啃下来。 如今一人出手,抬手之间,狼族灰飞烟灭。 从此田里能种粮,孩子敢出村,老人能安睡……这恩情,怎么谢都不够。 他向来自诩尽职,胜多败少,也算对得起这身甲胄。 可跟那位公子一比,才觉自己这些年,不过是修修补补、堵漏拆墙。 治得了伤,压不住根。 过去还沾沾自喜,此刻想来,羞得耳根发烫。 他低着头,脚步未停,穿过营帐间的窄道,往中军帐走去。 传令兵一报,帐内传来一声:“请蒙将军入内。” 他迈步进帐,靴底踏在毡毯上,沉稳有力。 帐中不止嬴尘一人。 还有十来个身影,或立或坐,衣袍齐整,举止静肃。 蒙恬一掀帘进来,众人抬眼,眉梢微扬……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回了。 彼此对视的片刻,蒙恬也在打量他们:不是军中将士,也不像公子随行的剑客、谋士;面孔生,气度却熟。不似农夫,不似商贾,更不像走卒;举手投足间,有墨痕浸透的分寸,有经卷养出的沉静。 他心头忽地一亮…… 这身打扮…… 宽袖深衣,素带束腰,玉簪绾发。 扶苏身边那群儒者,正是这般模样。 是儒家的人。 可儒家的人,怎会在此? 他朝嬴尘抱拳,声如铁石:“末将幸不辱命,已按公子所嘱,办妥差事。” 嬴尘抬眼,神色未动,仿佛早知他此时进门。 “蒙将军辛苦,坐。” “谢公子。” 蒙恬应声落座,毫不迟疑。 待他坐定,嬴尘开口引见:“蒙将军,这位是儒家现任掌门,颜路。” 又转向颜路,“颜先生,这位便是蒙恬将军。” 颜路颔首,拱手为礼。 蒙恬听见“颜路”二字,脊背一紧,手指下意识攥住膝上甲片。 颜路? 那个投奔狼族、随头曼北去的儒门掌舵人? 怎么……活生生站在了自己眼前? 他脸上惊疑未散,颜路已先开口,语调平缓:“颜路自知儒门此前铸下大错,此番潜入北蛮,本为赎罪。幸得公子运筹,边患方得根除。” 蒙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不是叛逃,是卧底。 他略顿,试探着问:“莫非……头曼此次倾巢而出,背后有颜先生推波助澜?” 他跟头曼打了十几年交道,深知此人老辣多疑,宁可守势三分,绝不孤注一掷。 这次却把狼族精锐全押上来,直扑大秦边关……不合常理。 若真有人在他耳边日日吹风,拿大势压他、用利诱他、以危言激他……那头曼一时昏聩,倒也未必不能信。 儒者舌灿莲花,能把枯树说活,把死局说成天赐良机。 他刚以为事情已通透,颜路却垂手再拜,声音清越:“颜路不敢贪功。此策自始至终,皆出公子之手。我不过代为传话、应景而动罢了。” 蒙恬瞳孔微缩。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嬴尘布的局? 颜路,只是台上那一枚棋子? 他猛地抬眼,望向嬴尘。 嬴尘未否认,只淡淡道:“斩草须除根。头曼若不把兵力全压上来,狼族便永远留着一口气,日后必成后患。” 蒙恬喉结一滚,后颈悄然沁出一层凉汗。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可细细嚼来,寒意直钻骨缝。 ……公子尚未抵边时,这盘棋,就已经落子了? 再往前想:当初儒家覆灭,只说伏念身死、荀子陨命,其余人踪迹全无。如今看来,颜路怕是那时便已启程北上…… 甚至早于扶苏离咸阳! 那位素无名号的公子,早在彼时,就已盯死了北蛮? 那张网,不是临时张开,而是早早织就,无声无息,罩住了狼庭,罩住了头曼,也罩住了他自己……直到今日才恍然察觉,自己一直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 头曼出兵那日,怕是志在必得,只当自己是执弓猎秦的猛士。 结果呢? 他越是昂首嘶吼,越是在公子圈定的围场里兜转。 或许直到战阵崩塌、亲卫溃散,他才猛然醒过味来……自己不是猎人,是被牵着鼻子遛进陷阱的猎物。 蒙恬忽然记起另一桩事:扶苏负伤、自己奉命寻药……这些,是否也早被算在其中? 念头一起,心口发冷。 但他随即摇头。 扶苏请战那日,自己确曾点头允准……那是实打实的决断,非他人授意。 可转念一想,就算那日他拦下了扶苏,嬴尘难道就真缺这一招? 未必。 他连头曼何时咳嗽、几时巡营都摸得清楚,要支开一个蒙恬,何须费力? 第206章 重立儒家 帐内静了半晌。 火盆里炭块噼啪轻响。 蒙恬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厚茧纵横,指节粗粝,是一双握惯刀枪的手。 可此刻,他竟觉得这双手,从未真正握住过什么。 就像棋枰之上,他自以为落子如飞,殊不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线里。 蒙恬再次暗自庆幸……幸而自己未曾与这位公子为敌,否则下场,怕是比头曼好不到哪儿去。 这般对手,实在令人胆寒。 不止身负撼动天地之威,更擅于步步设局:先诱得本不会倾巢而出的敌军尽数现身,再雷霆出手,一网打尽! 蒙恬深吸一口气,朝嬴尘郑重拱手:“公子智略深远,蒙恬望尘莫及。” 他忽然想起,初闻接替自己之人是个年轻人时,夜里辗转难眠,心悬黄金火骑兵调度失当,恐致全军覆没;又屡次劝公子披甲上阵……如今想来,那些忧虑,何其可笑。 念头一转,脸上便烧了起来。 他羞于回想那个犹疑、不安、满腹揣测的自己。 颜路面上静如止水,心底却翻涌不息。 那一日,嬴尘只伸出一指,雷光骤起,八万狼族兵卒顷刻化为焦骸。 纵然他早已退至战场之外,那景象仍如刻在眼前。 此前见公子弹指间灭兵家三千人马,已觉惊世骇俗; 如今方知,当日不过留了三分力。 若真不留余地,在场所有儒家弟子,一个也活不下。 原来,从那时起,无名公子便已手下留情。 是因嬴尘殿下那句嘱托? 颜路耳畔仍回响着那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殿下曾言,对儒家尚存期待。 或许正因这份未熄的期许,他们才得以活到今日。 经此北蛮一役,颜路才真正看清:平日所读、所论、所争,竟如此浅薄。 常把“家国”“社稷”“天下”挂在嘴边,可儒家子弟谁真正踏过边关?谁蹲在土炕上听老农讲过一季收成?谁摸过冻裂的手、看过被掳走女儿后空荡的灶台? 百姓最缺什么?最盼什么? 他们从没问过。 总说大秦赋重、征频、役苦,可曾问过……为何要年年调兵戍边? 为何要修驰道、建烽燧、养铁骑? 一次也没有。 只管列罪状、贴标签,咬定“暴秦”二字,断言一切皆因赢政贪图疆土、穷兵黩武。 直到亲站在这片风沙啃骨的地上,颜路才懂:不调兵,边墙就是摆设;不屯田,军粮一日断绝,百姓便成砧板鱼肉。 狼族稍得缝隙,便如蝗过境。 劫掠一次,整村毁尽……十岁以上的女孩难逃毒手;壮年男子沦为牲口,终老于矿坑石窟;至于老弱妇孺?不过是刀下泄愤的活靶子。 百姓怎能不恨?恨得入骨,却仍不肯走。 因为脚下埋着爹娘、埋着妻儿、埋着祖辈犁过的地。 这方水土,流的是血,扎的是根。 边关孩子玩的不是竹马,是削尖的木矛;开口喊的不是阿父阿母,是“我要当将军,杀尽狼崽子!” 他们要的不是高谈阔论,是能护住灶膛里那点微火的人。 想到这儿,颜路只觉脸上发烫。 大秦不是暴秦,赢政也不是冷血狂君。 他筑长城、通直道、设郡县,桩桩件件,都是为守住这些不肯低头的脊梁。 而真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恰恰是他们这些穿儒衫、执竹简、坐庙堂的人。 战后,百姓见他在营中行走,误认是秦军将吏,颤巍巍捧出半袋新收的粟米塞进他手里,声音嘶哑:“谢将军替我儿报仇……谢将军赶走了狼崽子!” 那一声声“谢”,像针扎进心里,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这一仗,打醒了他。 儒家错了……错在自以为是,错在高坐云端,错在把百姓的痛楚,当成可删可改的注脚。 再细思殿下那四句嘱托: 他们一条都没做到。 每每念及,颜路便如芒在背。 他忍不住问自己:我们……真的配得上这四个字吗? 正低头默然,忽听嬴尘唤他名字:“颜路,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颜路抬眼,迎上那目光,静了片刻,答道:“在下愿依殿下所期,重立儒家。” “立一个真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儒家。” 他眼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澄澈的亮,和沉到底的决意。 嬴尘望着他,颔首:“去吧。” 颜路心头一热,伏身叩首,额头触地:“多谢公子容儒家重来……请公子代禀殿下:此诺必践,此誓必行。” 颜路并不知晓,眼前这人正是嬴尘的皇气所化之身。 彼此心意相通,嬴尘早已窥见颜路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意。 颜路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蒙恬静立原地,目光微沉,心头忽而一亮……原来儒家当年未如墨家一般遭倾覆,并非仅因眼前这位公子手下留情;背后那位嬴尘殿下,怕也早有默许。 他想起旧日儒家,眉宇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厌弃。 正是他们,把帝国本该稳重持重的长公子扶苏,教得只剩一副仁心,却无半分手腕,更看不出世道底下的刀光剑影。 可转念一想,比起胡亥那般阴鸷狠戾,扶苏终究还存着一点人样。 颜路走后,嬴尘抬眼望向蒙恬:“蒙将军,可是还有事禀报?” 寻常时候,若只是例行复命,蒙恬早该告退了。 可他既未动步,也未开口请辞,分明是有话压在喉头。 果然,蒙恬抱拳低声道:“末将此次追查月狼之裔,在北蛮腹地遇见一名女子,衣饰纹样,俱是楼兰样式。” “末将疑其身份,已命人拘来。” 楼兰二字一出,嬴尘眸中微光一闪。 楼兰远在北蛮西陲,中间横亘千里黄沙。两国素来交恶,几近势同水火。 一个楼兰人,怎会孤身闯入北蛮腹地? 他略一颔首:“带上来。” 第207章 楼兰兵魔神 蒙恬当即差人去唤。 来的却是诺敏。 而她身后那个身影,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个刚抽条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与小虞相仿。 麻花辫垂至腰际,银饰缀满头巾,衣襟上绣着繁复纹样,举手投足皆带着风沙淬炼出的异域气息。 嬴尘一眼便认了出来:楼兰的小黎。 竟在此处撞见她,倒真算得上一场巧遇。 小黎缩在诺敏身后,肩线绷得极紧,指尖攥着诺敏的袖角,不肯露面。 诺敏无奈地摊了摊手……也不知自己哪点让她信得过,竟一路跟着她,连被擒也不肯松手。 嬴尘垂眸看她,声不高,却字字清晰:“楼兰的兵魔神,封印……开了?” 话音落地,满室无声。 蒙恬一怔,眉头拧起:兵魔神?这名字耳熟,又一时想不起出处。 诺敏却觉身后一颤……小黎猛地松开她的袖子,整个人往后一缩,脸色霎时发白。 “你怎么知道兵魔神?!” 诺敏识趣地侧身让开。 蒙恬没吭声,只将那三字在心里反复咂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东西……莫非真存在? ……若公输仇此刻在场,怕是要拍案而起。 兵魔神,古籍里只存只言片语:蚩尤所铸青铜巨人,力能裂山填海,战败后尽毁,唯有一具被秘藏于绝地,传闻它一旦苏醒,便再难停歇。 当年始皇曾动过寻它的念头,后来国事缠身、蜃楼工程吃紧,此事便搁置下来。如今知情者,掰着手指都数得清。 小黎盯着嬴尘,呼吸微促。 眼前这少年,年纪与她相仿,却一口道破兵魔神,连楼兰二字都咬得极准……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极深。 嬴尘没等她答,已从她骤然失色的脸上读出了答案。 楼兰那边,果然出事了。 否则,她不会独自离境,更不会一路奔至北蛮。 小黎喉头一紧,声音发干:“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嬴尘语气平平:“我是谁,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直落她眼底:“兵魔神若真启动,你拦得住吗?” 小黎哑然。 正是拦不住,她才逃出来的。 不久之前,楼兰大祭司依星象推演,断言大秦将再度崛起,铁骑终将踏碎黄沙,直指楼兰。 消息传开,举国惶然。 楼兰小国,全赖沙海天堑苟延至今;而大秦虎踞东方,兵甲之利,冠绝诸国。 若真开战,楼兰不过砧板鱼肉。 于是大祭司决意启用兵魔神……以古神之力,拒强敌于国门之外。 可小黎清楚得很:那东西一旦睁眼,便再不会闭上。 它带来的不是护佑,是灾厄;毁掉的不止是秦军,更是楼兰自己的山河与子民。 她受女神托梦,循龙魂之迹而来,笃信此世必有一人,能止住这场浩劫。 于是她一路向北,穿过流沙,踏入狼族之地。 正以为那应劫之人,就在狼族之中……却被蒙恬一队人马,当场截住。 此刻站在嬴尘面前,小黎心头泛起一阵异样。 这人,莫非真是女神所言之人? 否则,他怎会对楼兰之事了如指掌? 她忽然记起在蒙恬军中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 “引得天雷……一息之间,狼族八万兵灰飞烟灭……” “那年轻人……怀……” 话音零碎,却像火种落进干柴堆。小黎脑中豁然贯通,眼神倏地亮起:“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能召天雷的神仙?” 嬴尘斜睨蒙恬一眼。蒙恬脊背一紧,额角沁出细汗。 他路上只顾催马赶路,压根没留意这丫头早把将士们的闲谈听进了耳朵里。 嬴尘却神色如常,坦然点头:“是我。” 小黎心头一热,脱口而出:“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制住兵魔神!” 嬴尘唇角微扬:“想让我出手对付兵魔神?我的价钱,可不便宜。” 蒙恬闻言一怔,眉峰微蹙。 公子这话……竟是要插手楼兰的事? 楼兰远在大秦西北,沙海横亘,两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眼下“兵魔神”三字出口,再配上那句“大秦将攻楼兰”的预言,蒙恬指尖悄悄攥紧缰绳。 此行他只带回月狼之裔,功劳平平;此前扶苏中毒一事,已是功过相抵。 若能借楼兰之局博得公子信任,让黄金火骑兵立下实绩……往后若得公子指点一二,便足以纵横沙场! 他屏息凝神,耳朵竖得更直了些。 小黎见嬴尘不急着应承,反倒摆出一副讲价的架势,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一路见过太多笑脸底下藏刀的人…… 张嘴就说“我帮你”,连她求什么都不知道,就急着贴上来。 世上哪有白送的好意?这般殷勤,必有所图。 反倒是眼前这位,明码标价、条理清楚,倒像是真肯做事的人。 何况,她信女神的预示。 冥冥之中,她就知道,要找的,正是这样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楼兰如今已乱。大祭司复活兵魔神,为防大秦将来进犯;蚩尤一族却趁机抢夺兵魔神,说是‘物归原主’。” “两边本就积怨已久,如今为争这凶器,眼看就要刀兵相见。” “再拖下去,楼兰怕是要毁在这东西手里。” 一个本该封印的杀器,被硬生生挖出来,又被人当权柄争来抢去…… 蒙恬暗自摇头:荒唐。 小黎说完,见嬴尘仍垂眸静坐,纹丝不动,心知方才的话没能打动他。 她略一思忖,伸手解下颈间项链:“若你能叫兵魔神停下,这条‘女神之泪’,便是你的。” 链子躺在她掌心,幽光浮动。 这是蚩尤一族世代供奉的圣物。 传说当年黄帝斩蚩尤,女神悲悯其族流离失所,垂泪成珠,凝为宝石,化作此链。 奇处有二:一者,无需日光,自生柔辉;二者,珠中藏液,滴落可活死人、肉白骨。 小黎托起项链,直视嬴尘:“这泪液,确有起死回生之力。” 蒙恬与诺敏目光齐刷刷钉在那链子上。 人谁不怕病、不畏死?这般神效,岂能不动心? 小黎笃定,这话一出,对方必会动容。 可嬴尘只是支着下巴,懒懒抬眼:“单凭这个,不够。” 第208章 朝会廷议 小黎一愣,脱口问:“那你想要什么?” “蚩尤剑,兵魔神。”他语气平淡,像在点两道寻常菜,“这两样,我要了。” 小黎呼吸一滞,嘴微张着,半晌合不上。 “你……你要它们做什么?” 在她眼里,这两样东西根本不是兵器,而是灾祸的引信。 蚩尤剑能蚀人心智,古时蚩尤尚且被它逼成嗜血狂魔; 兵魔神更是毁天灭地的青铜巨躯,一动便山河崩裂。 眼前这少年要它们? 万一失控,天下岂非要血流成河? 嬴尘瞥见她脸上惊疑,只淡淡一笑:“在你眼里是凶器,在我手里,不过是两件趁手的家伙。” “器物既造出来,本就该用。” 他说得轻巧,仿佛谈的不是毁国灭族的至凶之物,而是两把寻常佩剑、两副寻常甲胄。 小黎怔住,一时竟接不上话。 可转念想起那些传言…… 此人挥手召雷,八万狼兵顷刻成焦土…… 她喉头微动,终究没再开口。 光是“八万”这两个字在脑子里一晃,小黎就眼前发黑,腿肚子直打颤。 八万! 楼兰全境能拉出多少青壮?加起来怕都凑不齐这个数! 更别说狼族兵……真跟狼似的,扑上来就咬喉管,不死不休。这样一支八万人的队伍,说没就没了? 那眼前这少年,单枪匹马收拾一个楼兰,岂不是也只消抬抬手? 小黎正琢磨着,眼角余光扫见蒙恬垂手而立,诺敏微微颔首,连站在赢尘身后的卫庄,也都神色平静,仿佛听的不是战报,而是早该落下的雨。 没人惊讶,没人质疑,就像赢尘说“天要亮了”,他们只等着日头升起来。 她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终于把牙一咬:“若你真能止住楼兰内乱,压住兵魔神暴走……那三样东西,我交。” 封印既开,东西早晚被人抢去用。与其等别人拿去作乱,不如赌一把。 这人是女神亲点的,她信。 赢尘点头,声音不高,却稳:“好。将来你会谢自己今天点了头。” 小黎没应声,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但愿如此。 ...... 同一日,边关急报飞入咸阳宫。 次日朝会,赢尘当廷宣读蒙恬所奏…… 北蛮狼族,八万尽殁;单于头曼、其子冒顿,皆授首;缴获甲械…… 满朝文武听着,耳朵嗡嗡响,像被塞了团棉。 有人下意识拧了把大腿,疼得倒抽气,才敢信这不是梦。 八万?一仗打光? 那个殿下硬要派去的无名少年,干的? 蒙恬和头曼缠斗十几年,最狠也不过斩他三千骑。 可眼下…… 大伙儿脑中突然闪过前些日子的事……当时殿下说换将,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拍案怒斥“毛头小子懂什么军阵!” 如今脸皮烫得发麻,火辣辣地烧。 当初骂得越响,现在越哑巴。 谁料这少年不是赵括,倒像是白起再生,还带了三分天兵下凡的味儿。 几个老臣低头盯着靴尖,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再把那天的嘴堵上。 既没殿下那份眼力,也没自个儿那份脑子,偏还说得比谁都笃定。 幸亏殿下没听他们的,不然? 这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一阵后怕。 李斯袖子底下手指微抖。 他当宰相这些年,事事顺遂,朝野上下,谁不称一句“李公明断”? 这次却和众人一道,把眼珠子错安在了别处。 硬拦着不让换将,死保蒙恬……结果呢? 赢尘监国以来,哪回决断落空过? 先天神圣的名号,不是虚的。 他怎么就偏偏不信? 再往前想,还有多少事,是他凭着“稳妥”二字,一刀砍断了旁的可能? 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不敢擦,只把腰又弯低了些。 王贲却没想那么远。 第一反应是……假的。 他摸了一把佩剑,剑鞘冰凉,才确认自己醒着。 狼族八万人,在他眼里从来不是数字,是八万个疯子。 秦军伤了胳膊要包扎,狼兵断了腿照样爬着撕人;秦军见血退半步,狼兵见血反扑得更狠。 他们打仗,从不讲活路。 按常理,对上十二万秦军,狼族八万至少能拖垮九原守军一半。 头曼更是泥鳅成精,蒙恬围他三年都没抠出个囫囵影子。 可如今……零伤亡?全歼?连单于父子都一并剁了? 王贲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等消息确凿,他盯着铜壶滴漏看了半炷香,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若真有这号人物,他们这些老兵油子,还能往哪儿站? 他爹王翦当年横扫六国,也没干过这事。 更叫人喘不过气的是……听说那人,十五六岁,比王离还小两岁。 王贲原先觉得儿子不错。 今儿,他头一次觉得,儿子那点本事,连给人提灯都不够亮。 王贲心头一震,随即生出几分探究之意……那年轻人究竟怎么做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为统兵之人,谁不把士卒性命当回事? 若真有不损一卒便降服敌军的法子,他巴不得立刻学来。 可战报写得干瘪,只记结果,不录经过。 满朝武将,包括王贲在内,都像被猫爪挠着心尖儿似的,焦躁难耐。 唯有嬴尘端坐不动,接了捷报,眉目未动半分。 仿佛这桩事,不过寻常茶饭。 百官见状,暗自揣度:殿下莫非早信那无名公子? 打一开始,就断定必胜? 否则怎会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怎么可能! 千里之外,战讯寥寥,他竟能从中挑人、推势、断果?简直匪夷所思! 众人不禁肃然起敬。 原来殿下不止善理朝纲,更擅识人察势,眼光早已越过山川城垣,落进未开之局里。 再回想当初,自己等人一味质疑、激烈反对,如今想来,实在浅薄得紧。 正默然自惭之际,一直未开口的嬴尘忽然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孤意已决……北蛮之地,自此为大秦郡县。” 话音未落,满殿俱寂。 有人倒抽冷气,喉结滚动,手心沁汗。 北蛮?划入秦土? 那里黄沙漫野,地硬如铁,种不出几粒粟;冬日风似刀割,冰封动辄三月余。 更不必说狼族游骑,来去如风,今日归附,明日反噬,郡县建了,怕是白替人夯墙、替人屯粮! 朝堂上霎时嗡声四起,人人面露忧色。 第209章 定北农策 嬴尘目光扫过一张张皱紧的眉、攥紧的拳、欲言又止的唇……他知道,这些顾虑,不是空谈。 北蛮民风彪悍,少礼教,无典章,孩童挽弓射兔,少年策马逐狼,骨子里便是野性未驯。 要将这般一股桀骜急流,纳进大秦这汪深水,稍有不慎,浊浪翻涌,反噬自身。 可嬴尘稳坐席上,神色未改。 他早盘算清楚,也等这一刻许久了。 只听他嗓音沉而清,不疾不徐,如钟叩玉磬,在殿中回荡开来: “北蛮,从此不是狼族故土,而是大秦疆域。” “那片漠原之上,今后只有一种人……大秦子民。” “他们落地便习秦礼,开口便诵秦训,耳听秦律,心向咸阳。” 字字如钉,句句入石。 满朝文武听得脊背一挺,呼吸一滞,连衣袖摩擦的窸窣声都听得分明。 方才还在摇头低语的官员,此刻垂首静立,面上惊疑渐褪,只剩怔然与信服。 王贲站在武列末尾,心头豁亮。 靠刀兵拿下一地,不过是压住一时,压不住人心;血未干,火已埋。 可殿下要的,是让狼崽子生下来就认秦篆、拜秦庙、奉秦君……不是驯狼,是换种。 待十年、二十年过去,哪还有狼族?只有北郡新民,耕读持节,应征从军,口音里带着关中腔,腰带上刻着咸阳印。 他悄悄攥紧了佩刀柄,胸中热流翻涌:天佑大秦! 扶苏柔而寡断,胡亥暴而悖逆,已被殿下亲手正法;其余诸王,或远避藩地,或沉溺酒色,早不问政事。 唯独这位二十子赢尘,临危掌枢,运筹于朝堂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大秦这艘巨舟,总算有了能掌舵的人。 嬴尘抬眸,凤目微敛,唇线平直,面容沉静如渊。 这时,治粟内史越众而出,须发斑白,语气恳切: “殿下,北地苦寒,土瘠石多,岁收不过中原三成。若仓廪不实,纵百姓俯首帖耳,饥肠辘辘时,谁还念秦法恩义?” 嬴尘微微颔首,身子略向前倾,脸上浮起一丝温沉笑意。 这位老臣,是他父皇亲点的老尚书,忠直了一辈子,说话从不绕弯。 “内史所虑,正是北地之根。” “我大秦之威,不在甲兵之利,而在制器之精、垦荒之巧、通渠之术、储粟之法……平墨家,非因仇其技;肃儒生,非为毁其学;伐兵家,亦非厌其谋。” “凡可助国强、利民安者,皆可为我所用。” “北蛮,亦然。” “这些百姓心里有抵触,可没这个胆子真闹事。” “民心既稳,粮食才是根本出路!” 治粟内史抬眼望向端坐于上首的赢尘……声音沉实,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那股子成竹在胸的劲儿,倒让人想起当年始皇帝横扫六国时的模样,天子气象,扑面而来。 赢尘目光落过来,嘴角微扬,语气平和:“早年我向父皇建言,借蜃楼引种玉米、土豆、红薯,就是看中它们扛寒耐瘠的本事。” “红薯喜暖怕冻,另两样……玉米、土豆,霜雪里照样能活。” 话音刚落,治粟内史眉头一松,眼角微微上提,连袖口都跟着轻颤了一下。 “北冥入冬前地未封死,正可抢播玉米、土豆。” “苗一出来,哪怕大雪压田,照样结穗结块。” “地薄?粪肥勤施,人手跟上,地力就上得去;夏秋种麦,不成问题。” 满朝文武一时静默。谁也没料到,监国殿下对农事竟熟稔至此。 连丞相李斯也垂眸暗忖…… 这监国赢尘,外能征伐,内能理政,再这么下去,自己这丞相怕是连奏章都快没得批了! 可转念一想,有这么个顶梁柱在前头撑着,他反倒踏实了:稳坐朝堂,何须操心? 赢尘又添一句:“冬雪化水,春土润泽,正好种牧草,喂战马。” 几句说完,治粟内史脸上的神情变了三回:先是愁眉不展,继而眼睛一亮,再往后,已是真心实意地服气,最后竟下意识躬身抱拳,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一寸:“殿下高明!北蛮耕作之难,今日尽解!” 退回队列后,他侧身凑近司农,压低嗓音:“殿下农学功底之深,我这辈子怕是追不上喽。” 赢尘仍坐着,不动声色,只等旁人发问。 少府缓步出列。 赢尘对他不陌生。此人管着山海池泽之赋、官营作坊诸事,账目清白,手脚干净,从不沾半点油水。 少府开口便直奔要害:“殿下说的粪肥、勤耕,样样都要人、要钱、要物。” “钱与物,朝廷能拨;可人……” “北蛮青壮,十之七八战死沙场,剩下来的,老的拄拐、病的卧床、妇孺抱娃,哪来人手开垦?” 赢尘神色未动,像听了个寻常问话。 他略顿片刻,才缓缓道:“人,我们有。现成的,马上就能调过去。” 少府一怔,话卡在喉头。 可再看赢尘那副神态……不疾不徐,不慌不忙,仿佛答案早已写在脸上。 他心头一跳:这位殿下,向来算无遗策。朝上多少难题,他一张嘴,便迎刃而解;多少布置,看似随意,回头才知是伏线千里。 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咚、咚、咚、咚…… 密如雨点,沉似擂鼓。 一名传令官冲进殿门,单膝跪地。 衣袍湿透,泥灰糊了半身,原本明黄的官服已染成灰褐。 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金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启禀殿下!王离上将军率五万精兵,已锁住项氏余孽藏身之地!” “十万楚项残部,尽数围定,一人未脱!” 他喘得厉害,声音劈了叉,却字字清晰: “两万楚卒,当场格杀;八万俘众,全数听候监国殿下调遣!” 话音落地,少府肩头一松,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 第210章 这位二十王子眼下又有什么新盘算 待最后一句“供监国殿下调遣”出口,满殿大臣齐齐抬头,眼神一变再变…… 方才还存疑的,此刻全哑了火;原以为北蛮开荒难如登天的,眼下只觉豁然开朗。 赢尘面色如常。 王离若连没了项少羽、群龙无首的项氏余党都收拾不了,那才真该换将了。 他抬手一挥,赏赐即刻呈上。 玉盘铺锦,金银堆叠,灿灿生光。 传令官叩首谢恩,捧盘退下,脚步轻快如飞。 殿中武将们面面相觑。 王离驻守东郡,离此少说三四日路程,这泼天功劳,怎么就落他头上了? 同行最是眼热……谁不想兵不血刃,斩敌两万、擒八万,名利双收? 监国殿下赏得爽快,史册记得浓墨重彩,死后香火都能旺上三百年! 众人盯着王离的名字,眼底泛红,心下嘀咕:这消息,他是怎么掐准时辰、抢在所有人前头动手的? 这话,没人敢问出口。 ……答案,自然在赢尘心里。 王离的每一道军令、每一处布防、甚至行军路线,都是他亲手划下的。 他无意解释,也不屑解释。 目光一转,落在少府身上,赢尘笑意浅淡:“少府,拓荒的人,这不就来了?” “整整八万人,一个不少。” 话落,他眼前已浮现出北蛮冻土之上,铁犁翻起黑浪,雪原尽头麦浪翻涌的模样。 少府常年经手山海税赋、官营百工,脑子转得快,一听便懂…… 不是苦役,是活命的力气;不是包袱,是开疆的本钱。 他听完,心里便透亮了……王离这场大胜,全是赢尘一手布的局。 少府拱手退下,步子比来时轻快些。他这会儿总算咂摸出点味儿来了:监国赢尘的筹谋,压根儿不用人质疑。 那人早把事都掐在前头,暗里早铺好了路,只等水到渠成。 朝上这些老臣,哪个不是从刀口、笔尖、案牍堆里一层层熬上来的?脑子转得慢半拍,早被踢出咸阳宫了。 文官们一琢磨就明白了:王离能砍下这么厚一摞首级、押回八万俘虏,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定下北疆大局的赢尘。连那些平日只认马缰、不识墨迹的武将,此刻也咂着嘴点头……原来如此。 王离封上将军,是赢尘身边走动最勤的人。 …… 眼红的、酸心的,这会儿也都收了声。 赢尘从座上起身,袍角扫过金砖,没半点拖沓。 “北蛮的事,诸位还有话要说?” 满殿静默。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更响:“既无异议,那就照此施行。北蛮自此,必成沃土。” 那声音撞在梁柱上,嗡嗡地回荡,像敲在人心坎上。 众臣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云纹,心里踏实了。先前肚子里打的那些鼓点,眼下全消了……不是他们想得多,是赢尘想得太细。 自始皇闭关起,监国赢尘经手的桩桩件件,哪一桩漏过缝?哪一件留过岔? 有人攥着笏板,忍不住想:若殿下早登大位,秦家江山,怕是要再稳三百年。 百官齐声应喏,再无他事。 ...... 散朝钟声刚落,赢尘已踏出殿门。身后“殿下英明神武”的呼声响成一片,他脚步未停,径直回了寝宫。 北蛮王旗倒了,项氏宗祠塌了。秦土向北吞了千里寒原,国力硬生生往上拔了一截。 赢尘体内皇气翻涌如潮,经脉里奔着一股灼热劲儿……元婴初期的境界,正绷着最后一丝,要破不开,要冲上去。 他推门进屋,盘膝坐下,气息沉入丹田,皇气如溪流,一寸寸淌过四肢百骸。 殿上人影散尽。 王贲走在武将队末,四十出头,额角刻着深沟,颧骨高得像刀削出来,朝服裹不住肩背那股子铁锈味儿……那是血里泡出来的杀气,是沙场刮过的风都吹不散的凶悍。 方才赢尘讲北蛮屯田、设吏、通商那一套,他听着听着,嘴角就松开了。心里头热烘烘的:这才是治国的真章! 念头刚转到这里,传令官报捷声炸开…… “王离将军,斩逆贼两万,生擒八万,己方零损!” 王贲脚下一滞,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儿子成了赢尘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王家翻身的火苗,就在这句话里,噗地燃起来了。 赢尘回宫没多久,李斯、章邯、王贲三人便先后到了。 召他们来,没旁的由头:北疆新扩,地盘是打下来的,可人心怎么拢?赋税怎么征?边军怎么换防?律令怎么落地? 早朝上说的,是让百官安心的“面儿”;真正要嚼碎了咽下去的“里子”,只够这三人听。 李斯到得最早。退朝后没回丞相府,直接拐进了偏厅。 当了这么多年丞相,头一回觉得肩头轻。 不是活儿少了,是赢尘把最难啃的骨头,全嚼碎了喂到嘴边。 北蛮狼骑,当年始皇在时,边军只敢守不敢攻。那些人从小喝狼奶、练骨箭,杀人跟割草似的。秦军过去十年,碰上就得折一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赢尘没调一兵一卒亲征,就靠几道密令、几支奇兵、几纸告示……八万狼骑,眨眼间没了踪影。 李斯端起茶盏,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二十公子降生那日,始皇立在阶上,指着襁褓里那团小脸,朗声道:“此子降世,天降祥瑞,天生神圣!” 茶凉了,他搁下盏,心里却烫着:大秦有此子,何愁不兴? 正想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仆从垂手立在帘外,低声道:“丞相,殿下召见。” “大人,监国殿下召您赴寝宫议事!” 李斯闻声,心头一动……正巧。 他倒要亲自听听,这位二十王子眼下又有什么新盘算。 在李斯眼里,嬴尘早不是寻常皇子。 料事如神,用兵如神,理政亦如神。 北蛮那八万狼族精锐,一夜之间尽数覆灭,尸横遍野…… 这事若非嬴尘亲为,也必是他麾下那位至今未露真容的干将所成。 可一听“寝宫”二字,李斯嘴角微扬。 嬴尘与始皇帝,血脉相连,父子无疑。 当年始皇帝常于淑妃寝宫召集群臣议政; 如今监国殿下亦召人入己寝宫议事。 偏巧嬴尘尚未纳妃,寝宫独居一人。 这爷俩儿行事路数,竟在一处上悄然暗合。 倒好,不必拘礼,可畅所欲言。 他当即换上朝服,整衣出门,直往嬴尘寝宫而去。 第211章 三人再入宫 住处离宫最近……此等便利,唯丞相方得享有。 李斯心里清楚,这份殊荣,不算薄。 ...... 而此刻的咸阳城另一处宅院,坊间皆知,是大将军王贲府邸。 儿子王离立下军功一事,早朝上已掀轩然大波。 王贲此刻心内,确是喜难自抑。 散朝后便匆匆归家,伏案静坐,墨锭在砚中缓缓推转。 手稳,心不静。 他暗叹:这小子,总算扛起王家门楣了。 欣慰、欢喜、释然,还有一丝久压心底的跃动…… 往后,王家怕是要踩过蒙氏,重新立于将门之首。 诸般情绪翻涌,老将军胸中久久难平。 他提笔疾书,急问王离:此役究竟如何打成? 顺带将北蛮战报一并写入信中…… 八万狼族,顷刻烟消;北地千里,尽归秦土! 写到此处,右手竟微微发颤,墨点溅落纸角。 信毕,他立刻唤来快马驿卒,命其即刻出发。 散朝时,王贲特意寻传令官细问了一遭。 得知王离已接嬴尘密令,正押送八万楚项族人北上开荒。 王贲在朝中沉浮数十载,听一句寻常话,便能咂出三层味儿。 若嬴尘只让王离剿完项氏便收兵休整…… 那王离不过是一枚闲时搁匣、用时取用的棋子; 可如今,却把他派往北蛮开荒…… 地方苦寒,路途艰辛,看似贬谪,实则托付。 老将军目光如刃,早把皮相剥尽,直抵骨里。 送走传令官,他转身就催驿卒:“信,即刻送出!” 驿卒牵来一匹瘦马,刚俯身套辔头,王贲已皱眉道:“换马!挑高头骏足,速去!” 他背手立于阶前,目送那人策马远去。 方才传令官早已说清王离行军路线…… 这驿卒便斜抄近道,一路北追,务必抢在王离抵达北蛮前截住他。 王贲指尖掐进掌心。 王离每一步,都牵着王家今后几十年的荣辱沉浮。 可这孩子,傲气、性烈、脾气一点就炸,在满朝武将里,活像根扎人的刺。 始皇帝在位时,他屡次请战不得允,战功寥寥; 如今嬴尘执掌朝纲,眼见已是铁定的新君。 王离得其青眼,真是撞上了运道。 越想越焦,王贲喉头发紧…… 千万别让这臭脾气惹恼了监国殿下! 否则王家百年将种,怕真要退回频阳东乡,面朝黄土,再无甲胄之光。 他忽想起父亲王翦当年训话:“为将者,伸得直,也弯得下。” 寿春城中,老父捆楚王负刍,一圈圈缠得密不透风,像裹粽子一般…… 而王离呢?只会伸,不肯弯。 这般脾性,君王最忌。 信一发出,王贲长吁一口气。 如今的大秦,似有天助。 嬴尘每日不过端坐朝堂,朝外反秦势力却接连崩塌、灰飞烟灭。 他是行伍出身,对刀兵之事格外上心。 可这一回回捷报,来得太静、太狠、太蹊跷…… 莫非监国殿下手中,真藏着一位从未现身的悍将? 念头一起,王贲脊背微凉。 他比谁都想弄清北蛮那一夜的真相。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 王贲抬眼,亲自开门。 门外站着宫中传令官。 他刚想开口问何事,对方已先声道: “监国殿下召王将军赴寝宫议事!” 王贲心道:正合心意! 眼下满腹疑问,正盼着监国殿下嬴尘亲自点拨。他立刻整束朝服,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 李斯与王贲一前一后踏进寝宫时,章邯已立于殿内。 早朝散罢,章邯本欲回府习刀练剑,刚至宫门,却见几名熟识的武将聚在廊下议论北蛮战事。他素来爱听人说话,又认得其中几人,便踱步上前,插话问了一句:“听说狼族八万人,一夜之间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讲监国殿下亲临前线,未见旗鼓,狼兵已溃;有人言秦军未损一卒,尸横遍野全是狼族;更有甚者压低声音说,那夜北风卷雪,雪里泛红光,似有神火燎原…… 章邯听得眉头越锁越紧。 狼族他太清楚了……单兵能搏三秦卒,结阵如铁壁,当年老将蒙骜带五万兵硬撼两万狼骑,折损近半才堪堪逼退。如今八万精锐,竟被抹得干干净净?连个像样的战报都未传回? 他正琢磨着,传令官忽至,宣他即刻觐见。 于是三人前后脚进了寝宫。 嬴尘端坐案后,目光扫过李斯、王贲、章邯,开口只一句:“北蛮之事,三位怎么看?” 李斯身为丞相,资历最深;章邯、王贲皆久经沙场的老将,惯会察言观色。李斯不开口,二人便垂手而立,静等首辅发话。 李斯略一沉吟,拱手道:“殿下处置极妥。” 心里却另有一番思量:划地设治、减赋安民、授种分粮……这不是照着“天下归心”的路子走?比当年始皇初定六国时更稳、更细。这位监国殿下,早朝刚毕,就惦记着北边百姓灶膛冷不冷、种子发没发芽……真当得起一个“仁”字。 嬴尘神色未动,只道:“北蛮诸部,暂隶九原郡。” 李斯应声记下,脑中却飞快转着念头:九原郡?那里屯兵不多,粮秣不丰,若无伏兵暗布、奇策早备,何以成此大事?莫非……殿下早遣一支死士潜入北境,待狼族松懈,骤然发难? 可转念又疑:狼族哨骑如鹰,营盘如铁,纵是突袭,也必有血战。怎会八万人倒下,秦军竟无一人挂彩? 这时,嬴尘抬手示意三人近前。案上早已铺开一幅新绘疆域图……北蛮之地赫然已纳入大秦版图,墨线清晰,朱砂点染,俨然已属故土。 图上两处标得格外醒目:一处是九原郡,另一处,则是一枚鲜红朱砂点,落在秦国东北境外,离东胡腹地不远。 王贲与章邯对视一眼,俱是一愣。 这红点……不是北蛮,不是匈奴,更非月氏……那是东胡啊。 嬴尘指尖轻叩图上北蛮:“此处,利在何?” 第212章 大!一!统! “北通外域,南接九原!”二人脱口而出。 嬴尘又点向那枚朱砂:“那此处呢?” 王贲迟疑片刻,答:“东胡。” 章邯接口补道:“多年不来犯,近年换了新主,动静不大。” “动静不大,不等于无用。”嬴尘语气平平,“更不等于,不该盯着。” 话音落地,王贲喉头微动,章邯手指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 他们忽然明白过来……这位监国殿下吞下北蛮,连气都没喘匀,目光已越过茫茫雪原,钉在了东胡的黑土地上。 可东胡有什么? 过去确有肥田沃野,可如今玉米已撒遍关中,红薯藤爬满陇西,土豆堆满咸阳仓廪。灵雨一落,旱地变膏壤,粮仓压塌梁柱。东胡那点地力,早不是稀罕物了。 打它,图什么? 两人没问出口,但眼神已把这话写在脸上。 嬴尘却只望着地图,没再解释。 章邯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殿下,东胡之地,实难称得上战略要地。” 嬴尘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眼下秦地不缺粮。东胡所长,唯黑土膏腴、谷物丰稔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吴越一带,瘴疠久聚,终年不散。” “单论兵势利害,亦无多少分量。” “可当年父皇,仍挥师清剿残余,将其划为……” “庐江、闽中、南海诸郡。” 话音落定,章邯喉头微动,一时哑然。 确是如此。那些地方至今湿毒盘踞,人烟稀薄,能立村建邑的不过零星几处,戍卒尚需轮换,更遑论屯垦。他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驳起。 嬴尘没等他开口,只缓缓道:“此谓……大一统。” 大! 一! 统! 三字出口,李斯指尖一颤,王贲握剑的手下意识绷紧,章邯后颈汗毛倏然竖起。三人齐齐怔住,像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脊梁。 他们熟读典籍,通晓兵法,也亲历六国覆灭;在他们心里,“天下一统”,便是铁骑踏平函谷、玺印收尽诸侯、郡县遍设中原。可嬴尘方才所言,不是疆域之广,而是疆域之“属”……不问山险水恶,不论沃瘠丰歉,凡持权柄、有治土者,皆须奉秦诏、纳秦律、承秦命。 这念头如凿开混沌的一斧,劈得三人脑中豁然一亮。 莫非……殿下所图,不止于六国故地? 不止于中原腹心? 是要把刀锋、令旗、税册,一路推向极北荒原、岭南密林、东海孤屿? 嬴尘见三人神色已动,便不再多言。转身离了沙盘,只留下一句: “我之所向,唯此三字……大一统。” “贫瘠之地,亦不可弃;富庶之壤,岂容割据?凡我秦土所至,必有官署、有律令、有赋役……无人例外。” 李斯袖口微潮,章邯指节发白,王贲胸口起伏渐重。三人静立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唯觉后背沁出细汗,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嬴尘摆手示意退下。 三人告退而出,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心却烧得滚烫。谁也没提归家,只各自迈步,各寻去处。 李斯出了宫门,见几位同僚正倚着宫墙闲话。他抬脚走近,听一人正抚须而叹:“大秦版图日扩,真乃百年未见之盛!” 旁边那人是治粟内史麾下的仓曹佐吏,只盯着粮事:“新引的占城稻、胡豆,今岁已在三郡试种,亩产翻倍。往后饥年,怕是要成古话喽!” 另一文官笑吟吟接话:“监国殿下早参透天时,灵雨应召即至,哪还轮得到旱魃逞凶?” 有人顺势笑道:“上下同心,政通人和,做官也舒坦啊!” 话头一开,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市井安泰、乡亭无讼、学馆添丁,满口皆是眼前光景。 王贲刚拐过寝宫角门,迎面撞上几个披甲武将。没等寒暄,其中一人就拍他肩头:“老王,酒肉备好了,就等你!” 几人熟门熟路钻进街角酒肆,案上已摆好酱肘、炙豚、新蒸胡饼,坛中酒香扑鼻。 三巡酒过,坛底见空,话也热了起来。 “说实在的,那无名公子到底练的什么攻法?”一人夹起块肥肉,啧啧称奇,“百战百胜,跟踩蚂蚁似的……天下还有他破不了的阵?” 对面武将抹了把嘴,酒渍沾在胡茬上,眼已泛红:“你当谁都好奇?但凡练过三天拳脚的,谁不想扒开他衣襟瞧瞧,筋脉走的是哪条路?” “单枪匹马,破八万狼族!” “换你我去,别说八万,八百都得埋在雪窝子里!” “更邪乎的是……半个时辰不到,人全撂倒了,我军连个擦破皮的都没有!” 酒碗碰得叮当响,话越说越昂,脸越说越亮,连唾沫星子都溅到案上。 另一边,那信使策马奔出咸阳,马蹄踏碎月光,官道蜿蜒入夜。 山影如墨,露重叶垂,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 终于,山脚开阔处,营帐连绵,刁斗森然。 五万秦军肃立如松,八万项氏族人垂首列队……铁甲与麻衣相映,竟显出几分奇异的秩序。 王离帐中,展开父亲手书时,嘴角尚带笑意。 信里夸他以五万击十万楚军,斩首两万、俘八万,赞其调度有度、临阵果决。 可看到后半段,笑意骤僵。 纸上赫然写着:北境狼族八万众,尽数授首;秦军毫发无损。 他手指一顿,纸页抖了一下。 狼族兵士何等悍勇?负伤犹搏,断臂尚射,雪地里趴三日还能反扑。八万人……怎可能被一人扫净?还一兵未折? 王离嘴微张着,合不上,也说不出话,只觉耳畔嗡鸣,心跳擂鼓。 外头信使还在候着。 他深吸一口气,搁下信,取笔舔墨,伏案疾书…… “儿王离顿首,拜复阿父:狼族一事,儿亦惊愕万分……” 第213章 扎根 王离提笔疾书,将自己如何一举击溃楚项残部、生擒八万人的经过,一字一句落在纸上。 灯影微晃,信纸铺开,墨迹在纸上慢慢洇散。 他从无名公子最初递来的计策写起…… 在农家时便有意放走风林火山四人; 随后一路尾随,最终摸清了楚项残部的藏身之处。 这场大胜,说到底全仗无名公子的谋划。 王离不过依计而行,如同伸手入笼捉鼠,轻易至极。 无名公子早先就点明: 纵使对方号称十万之众,表面看,人数翻倍压过王离手下的五万秦卒; 又兼秦军千里奔袭,楚军以逸待劳,按常理本该处处吃亏。 可王离当时望着眼前这位无名公子,听他条分缕析,心下便已明白……此人绝非寻常谋士。 话锋一转,无名公子只道: “十万?不过虚张声势。没了项少羽,便是断了脊梁。” 楚项一族早已失魂落魄,只剩苟延残喘。 他们心里清楚,复国是空话,归乡是妄想,眼下所为,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没了项少羽统摄,那些逃出来的项氏族人,个个如无头苍蝇,互不统属,彼此猜忌。 王离当时听了,点头称是。 无名公子又教他: 莫急攻,先遣细作混入敌营,四处散布消息…… “项少羽已死”“楚军连败”“后继无人”。 谣言一起,军心自乱;人心一散,阵脚必垮。 待其内斗爆发,营垒动摇,才是秦军亮剑之时! 王离搁下笔,抬眼望向帐外。 夜色浓重,云层低垂,几颗星子刚露头,旋即被吞没。 他脑中浮起那场厮杀…… 是他从军以来打得最顺的一仗,甚至称不上“战”,倒像一场押解。 楚项兵卒士气尽丧,人人面如死灰。 “复兴楚国?”早成了营里自嘲的笑话。 上下互相埋怨,将校彼此甩锅,有人暗地里还松了口气:项少羽死了,反倒省得再扛这副烂摊子。 更有甚者,竟开口道:“此子早该除,免得拖累全族。” 王离看准火候,一声令下。 山野间旌旗翻涌,鼓角齐鸣,四面八方全是秦军号令之声。 这正是无名公子所授……不靠硬拼,专攻人心。 当敌人抬头只见秦旗蔽野,耳中尽是秦鼓震天,胆气便先碎了一半! 果然,项梁与风林火山四人虽拼死抵拒,终究血洒当场,尸横荒坡。 余者或降或逃,降者活命,抗者授首。 整场战事,干净利落。 王离呈给无名公子的答卷,是斩首两万,俘八万。 他收好笔墨,唤来正在打盹的信使。 老信使跑驿多年,深谙见缝插针补觉的门道,一叫即醒,披衣上马,趁着夜色疾驰而去,直奔王贲驻地。 王离目送马影远去,思绪却飘回无名公子身上。 靠着他的计策,自己轻轻松松便扫平楚项残部,八万余项氏族人尽数入网。 心底那份敬意,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更叫他心头一震的是另一桩事…… 北蛮之地,八万狼族精锐,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这在他看来,近乎天方夜谭。 别提旁的,单说狼族兵卒,秦军上下谁不知其悍勇? 一个狼族战士,独对五名秦卒尚能周旋不败; 若遇训练最精、武艺最强的秦军锐士,也须六七人围攻,才勉强将其斩杀…… 而围攻者十不存二,多是尸横当场。 可北蛮那边,八万人竟被尽数歼灭,秦军竟无一折损! 王离胸口发闷,仿佛塞了一团湿棉,喘不上气。 他快步出帐,踏进夜色里。 露水浸透草叶,鞋底微凉,他踩着湿漉漉的荒草,默默推演着北蛮战事的可能…… 眼下唯一能解惑的路子,就是等自己押着这批项氏族人抵达北蛮开荒时,寻当地亲历者问个明白。 天光微亮,王离整饬兵马,押解项氏族人,拔营启程,继续北行。 另一边,九原郡。 蒙恬忽闻门外喧哗,出门一看,竟是朝廷特使到了。 九原郡地处直道北端,本就是大秦疆域最北的治所。 百姓平日难见官府使者,更别说朝廷钦差。 那特使也不进衙,就在街心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北蛮之地,划为新垦区,准许秦民迁居落户,按户授田! 蒙恬听完,心中一动,随即肃然起敬。 嬴尘这一手,看似拓土,实则扎根。 让秦人住进叛乱旧地,日久天长,那片土地自然姓秦; 让秦民与狼族通婚共处,代代相融,狼族血脉也就渐渐化入秦家。 这才是君主之道,妙极! 街市上百姓听见诏书里“户户授田”四字,霎时跪倒一片,额头触地,有人哽咽抽泣,有人双手合十朝咸阳方向叩首……那不是作态,是活命的恩典落了地。 土地啊,这年头谁手里攥着几亩地,家里灶膛才烧得旺,娃娃才能裹上囫囵衣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颜路听罢诏文,立在廊下静了半晌,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纹。忽而抬眼,目光清亮:“嬴尘此举,民心自归。”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狼族教化之后,生儿育女、婚丧嫁娶皆循秦律,言语举止俱染秦风……他们自己还不觉,可血脉早算进大秦的户籍册里了。”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一亮,似有电光劈开雾障:这不正是夫子所言“黎民安则天下治”? 脊背倏然挺直,肩头沉了分量。教化之责,本就是儒者立身之本。他不再犹豫,转身便往学宫去,步子稳而急,袍角扫过青砖,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嬴尘寝殿内,李斯三人刚退下。榻上人闭目调息,皇极大道经运转如常。 北蛮已平,项氏尽数缚归;两场大胜下来,国势如涨潮,沛然不可遏。 他体内皇气随之奔涌,凝而不散,聚而成涡,沉甸甸压在丹田深处……元婴境五重,水到渠成。 呼吸徐缓,气息如丝,引皇气循奇经八脉缓缓回旋。金丹破后结婴,神魂渐显,元神初具形貌,恍若幼婴盘坐于紫府之中。 道理极简:秦强,则君愈强。 如今西域楼兰、东北东胡,在秦军铁骑前不过蚁穴。灭之,确如弹指拂尘。 可真到了这一步,倒不急着伸手去掐……北蛮覆亡,根子在狼族先拔刀;恃强凌弱易,守正持重难。 赢,要赢在理上。 第214章 出兵楼兰! 嬴尘收功睁眼,目光落在案头地图。朱砂一点,鲜红刺目:楼兰。 “法天象地既成,兵魔神……该取了。” 他俯身展图,指腹沿河西走廊缓缓西移。北蛮新附之地,土薄石多,纵使项氏子弟日夜垦荒、沤肥灌渠,十年八年也难变沃野。但难,并非不可为。他脑中已有数策:引祁连雪水凿渠,以秦工法垒梯田,再遣农官携良种轮作……贫土亦能养人。 视线再向东挪,停在东胡界碑处。 那片黑土膏腴,却藏不住怯意。表面称臣纳贡,实则战马暗蓄、边市囤粮,不过是小国苟存的惯伎。嬴尘嘴角微牵……大秦要扩,东胡必吞。天下棋局,从来只容一家落子。 目光最终定住楼兰。 大漠孤烟,黄沙万顷。楼兰能立国百年,靠的是罗布泊那一片绿洲:水脉丰沛,稻麦自熟,商旅络绎。而绿洲之外,流沙如海,风起时天地混沌,迷途者连尸骨都寻不见。 但嬴尘惦记的,不是绿洲,不是商道,是楼兰王宫地底三丈深的玄铁密室里…… 一尊青铜巨傀,名唤兵魔神。 当年蚩尤与黄帝决战所铸,机关枢机精绝,公输仇听闻其名,手抖得连墨线都拉不直,直叹“见此器,方知我辈匠人百年苦工,不过拾古人牙慧”。 还有那柄剑。 蚩尤剑。 剑身蚀痕如血痂,刃口寒光似怨气凝结。它躺在楼兰祖庙青铜匣中,等一个能镇得住它戾气的人来握。 嬴尘指尖点在朱砂印记上,轻轻一叩。 不是贪宝,是顺势而取。 就像春耕犁开冻土,秋收拾起镰刀……兵魔神与蚩尤剑,不过是大秦车辙碾过西域时,顺手捎回来的两件旧物罢了。 这蚩尤剑里藏着崩山裂岳、倾覆乾坤的威能。 上古那场大劫里,蚩尤挥剑所向,尸横遍野,血浸荒原。 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被剑中戾气啃噬殆尽,只剩一具被贪欲撑满的躯壳,再无半分人样。 小黎每每见嬴尘握剑,指尖微沉,眉宇不动,心里便发紧……怕他步了蚩尤后尘。 可嬴尘只当这剑与天问一般: 持天问者,秦人奉为君; 执蚩尤剑者,蚩尤后裔认作主。 说到底,不过是一把钥匙,开的是天下归一的门。 另一边,九原郡。 嬴尘以皇气凝出分身,化作无名公子,端坐于北蛮一间石屋里。 咸阳宫中本尊破境,这边分身亦水到渠成,稳入皇气元婴五重。 屋内燃着柴火,热气裹着松脂香,缓缓爬过砖石墙壁。 嬴尘闭目静坐,听火苗噼啪,任暖意漫上衣袖。 叩、叩、叩……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却像踩在节奏上,刚好截断那一瞬的宁谧。 他眼皮未抬,已知是谁。 门扉推开,风卷着雪粒钻进来,又很快被屋里的热气吞没。 门口立着个少女,辫子编得齐整,银铃缀在额前,随步子轻轻晃。一身楼兰纹样,袖口滚着金线,在昏光里泛一点哑亮。 “进来吧。” 他从不落闩。 想进的人,推门即入; 不想见的,哪怕指尖碰上木框,也似撞上铜墙。 小黎跨过门槛,靴底带进几星碎雪,落地即化。 “公子,楼兰……何时发兵?”她语速快了些,喉头微动。 嬴尘睁开眼,目光平直,不温不火:“不急。等人。” “等人?”她一愣,睫毛颤了颤。 眼前这位无名公子,连兵魔神都未多看一眼,蚩尤剑搁案上,他连指头都懒得抬。 在楼兰人口中,这两样东西,一个是活的传说,一个是刻进血脉的图腾。 可他偏说:“于你眼中是神物,于我手中,不过是两件趁手的家伙。” “既为器,便该用。” 这话她记得真,字字如凿。 就像有人指着天上烈日,淡淡道:“不过一块烧红的石头罢了。” 所以此刻听他说“等人”,小黎脑中顿时乱麻似的缠起来…… 等谁?等什么?等一道令?等一个信?还是……等一个能把楼兰掀翻的人? 嬴尘神色未变,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在他眼里,攻楼兰这事,大约和掸掉肩头一片雪,没什么两样。 正这时,窗外忽传来一声机括“咔哒”轻响,像是铁簧绷紧又松开。 嬴尘唇角略动:“他到了。” 小黎心口一跳,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短刀。 ……秦国的刀,真要插进楼兰的地里了。 话音未落,蒙恬踏雪而至,甲片沾霜未化;公输仇紧随其后,袍角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手里拎着半截没装完的青铜齿轮。 三人立定,嬴尘坐在上首,袍袖垂落,不动如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火苗都矮了一寸: “出兵楼兰。” “楼兰”二字出口,公输仇身子猛地一抖,脸霎时涨红,不是羞,是亢奋,是几十年机关痴梦骤然撞进现实的眩晕。 他盯着嬴尘,嘴唇哆嗦着,竟不敢信自己耳朵。 ……兵魔神!那不是史册里一笔带过的虚影,是所有匠人心尖上供着的活祖宗! 连鲁班当年踏遍西域,也不过寻得半幅残图! “公……公子!”他嗓音劈了叉,“您真……真要去找兵魔神?” 嬴尘颔首。 公输仇当场失态,一把抓住蒙恬胳膊,又转身揪住小黎袖子,语无伦次:“你们懂吗?那是‘活’的机关!是能吞铁骑、吐雷火、睁眼就叫天地变色的造物!墨家藏了三百年的图纸,公输家传了七代的密钥,全在楼兰沙底下埋着啊!” 小黎刚张嘴想说“我知道”,就被他挥手打断:“不不不,你只知它叫兵魔神,不知它怎么走、怎么停、怎么睁眼……它膝关节的绞盘用的是陨铁淬火,脊骨节节嵌的是月魄玄晶,左眼瞳仁里刻着十二万八千道蚀刻纹……” 蒙恬听着,只摇头苦笑,伸手按了按自己腰间佩刀。 嬴尘静看着三人,目光扫过公输仇涨红的脸、小黎绷紧的下颌、蒙恬按刀的手背。 等公输仇喘匀了气,他才慢声道: “回来,给你三年时间,拆它、修它、弄懂它。” 第215章 造……一支兵魔神军? 公输仇张着嘴,僵在原地,像被抽了骨头。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能摸一摸兵魔神的脚踝,已是祖坟冒青烟。 楼兰陷落,兵魔神已归秦营。 按常理,这等神物必作战利品献予赢尘殿下。届时陈列于殿,公输仇能远远一观,便已心满意足。 可无名公子却淡淡一句:“你可研之。” 公输仇喉头一紧,心跳几乎撞破胸膛。 这才只是开头。 高位上的“无名公子”稍顿片刻,声音平稳如常:“待兵魔神图样厘清,公输大师须为我大秦,造一支兵魔神军。” 此地乃北蛮腹地,雪落终年,雷迹不至。 可公输仇此刻,只觉一道惊雷直劈天灵……浑身僵麻,冷汗滚落,额角青筋微跳。 眼前人依旧端坐,神色不动如山。 可那几句话,字字砸下来,比千斤重锤还沉。 “没听错?” “真没听错?” “造……一支兵魔神军?” 念头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四肢发硬,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震惊未歇,更沉的疑问又浮上来…… 这位无名公子,攻城如探囊,破敌似折枝,是公认的军神。可造一支兵魔神军,图的是什么? 眼下秦境周边,只剩东胡、楼兰,还有几个散落小邦,苟延残喘罢了。打这些地方,何须兵魔神?杀鸡用屠龙刀,已是抬举;若说灭东胡,倒不如说……拿攻城槌去碾蚂蚁卵。 他目光不由钉在无名公子身上。 那人仍静坐着,袍袖垂落,气度沉敛。周身无威而威,仿佛天下事不过棋局,落子、吃子、屠龙,皆由他心意而定。谁该亡,哪国当覆,于他而言,不过推演数步之间。 这人究竟是谁?师承何门?所习何策? 公输仇脑中乱作一团,心口像被攥着,松不开,也落不下。 这时,惊鲵与罗网众人、卫庄、胜七、晓梦、诺敏陆续入屋。 公输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面色一肃,躬身抱拳:“公输家上下,愿倾尽所有匠人、图纸、机料,专事此务。” 相较之下,蒙恬始终未发一言,只静静听着。 可他心底掀的浪,半点不比公输仇小。 公输仇惊的是机关之神降世;蒙恬想的却是……仗怎么打,人怎么活。 打仗从来不是纸上圈点。横扫六国时,秦军胜得漂亮,可每次收兵点数,总有人缺胳膊少腿,或再没回来。长平那一战,赵括四十万填进坑里,白起六十万秦卒也折损近二十万。血不是水,命不是草,再强的国,也经不起这般耗。 如今有了兵魔神…… 武力碾压且不论,单是护住将士性命这一条,就足以让蒙恬脊背发烫。 再者,此前八万狼族精锐,在无名公子手里,确如泥捏纸糊。可那时靠的是他一人之智、一人之势。秦军将士,还是寻常血肉之躯。 若真能以兵魔神甲披于士卒之身…… 蒙恬抬眼,望向高位上的年轻人。 话不多,令必准,脸上从不见急躁,也无骄矜,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当年初见王翦老将军时的感觉……不是怕,是信。信这人开口,事必成;信他抬手,敌必溃。 旁人议论纷纷,小黎却忽而插话,声不高,却字字扎进耳里: “兵魔神是上古蚩尤以星辰碎片所铸。” “先不说那些魔族匠人、上古熔炉,单说这星辰碎片……没了它,造不出兵魔神。”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里头机关结构,全是魔族路子,和中原匠法,根本不是一路。” 话音落下,屋内一静。 无名公子略一抬眸,语气平缓,毫无滞涩: “见了实物,构造自明。” 小黎眼底一颤,惊意直冲瞳仁。 公输仇站在旁侧,耳中余音未散,心口却已震得发沉。 打仗用兵,他自认不如这位无名公子; 可论机关机甲,天下能与公输家掰手腕的,唯墨家一家。 而兵魔神……它压根不是寻常机关之物。 它是千百年来机关造诣的极巅,是刻在史册里的“不可逾越”。 那内部结构之繁复,怕是鲁班与墨翟联手拆解,也未必理得清脉络! 可眼前这人,非但熟稔战阵攻守,竟还敢断言:只要亲眼所见,便能洞悉兵魔神内里玄机! 若真如此,他的机关功底,早已甩开两位祖师爷十数条街不止! 荒谬?离奇?可话已出口,语气平实,不带半分虚火。 公输仇心底仍存疑……这哪是看一眼就能通晓的事?分明是他毕生钻研、反复推演都难窥全貌的禁域! 可偏偏,这位无名公子说得笃定,像在说“天要下雨”般自然。 他不信,却又不得不信……因这人,从不开空头支票。 更叫人猝不及防的是,那楼兰少女方才脱口而出一句:“铸兵魔神,需星辰碎片。” ……机关匠人口中的“陨铁”,天外之物,稀如凤毛。别说批量炼制一支兵魔神军,便是寻得拇指大一块,都足以让老匠人彻夜难眠。 嬴尘这时才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落进人耳骨里: “东郡所出荧惑之石,正是此物。” “轰”一声,公输仇脑中似有雷劈过。 脸上的惊、疑、思、虑,全僵住了。 荧惑之石?! 原来那块被宫人抬进咸阳宫、摆在阶前当祥瑞镇物的赤色顽石……竟是星坠之铁?! 他喉头一紧,呼吸滞住。 身为公输家当代执掌者,竟把此等至宝当摆设看了数月! 早知其质,何须再费十年苦研?何须再仰墨家旧谱? 这块石头,就是撬动整个大秦机关术跃升的支点! 蒙恬听得这一句,眉峰微跳,脊背悄然绷直。 ……他原就信此人眼力非凡,可没想到,连荧惑之石的真用,都早被此人一口道破。 世人只道那是天降符兆,是祭坛上供奉的吉谶; 谁曾想,它本就是兵器胎骨,是血与火淬出来的材料! 更令他心头暗涌的,是这无名公子胸中所藏之广…… 仿佛万物皆在他掌中摊开,没有隐秘,没有死角。 太阳底下无新事,而他,像是把旧事翻烂了、揉透了、再重新排布成局的人。 如今这张局,正由他亲手铺开,线头攥在监国殿下嬴尘手里,另一端,直指大秦的筋骨与锋刃。 第216章 谢公子斩尽狼族,还我九原太平! 公输仇却已按捺不住,脸上阴云尽扫,双目灼灼发亮。 有了星辰碎片,又有了无名公子那句“见物即明”的断语…… 这哪是造一件机甲?这是公输家翻身的契书! 当年鲁班败于墨翟,输的是巧思,更是气运; 今日若成兵魔神,输赢二字,就要倒过来写! 墨家早已灰飞烟灭,而公输家,将凭此物立于机关之巅…… 不是并肩,是俯视;不是争锋,是盖棺定论。 小黎垂眸,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在她心里,兵魔神从来不是利器,而是灾星。 它没有心,却握着毁城灭国的力; 它听人号令,却不知何为善恶。 若真铺开量产,谁来担保?谁来收束? 楼兰的沙暴曾吞没整支商队,可那沙暴尚有迹可循; 而兵魔神一旦失控,便是连风都来不及预警的死寂。 她望着无名公子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平静之下,或许藏着比沙暴更沉、更冷的东西。 诺敏却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嬴尘身上,未起波澜。 八万狼骑溃于雪原那一日,她亲眼见过这人如何以静制动、以简驭繁。 那时她便知道:他不说则已,说必有据; 他不动则已,动必到底。 此刻她心中无惧,只有笃定…… 就像信自己会呼吸一样,信他所言,自有其路。 诺敏对这位无名公子的本事,心里是实打实的信服。 甭说他能成批造出兵魔神这般毁天灭地的机关巨械…… 便是真要炼一批蚩尤剑,专噬人心、引人入魔,诺敏也敢拍胸脯说:无名公子拿得住,压得稳! 胜七听完无名公子对兵魔神机甲的调度安排,眉头一松,眼神却沉了下去,像是翻开了旧卷。 那会儿,无名公子率众围攻墨家机关城,一抬眼,就把墨家那些老匠人埋在暗格里的枢纽、嵌在榫卯里的机关路数全看透了。 此人双眼,怕不是生来就通机关之理……一眼扫过,便知筋骨脉络,不靠拆解,不靠推演,直抵要害。 有这回垫底,胜七笃定:兵魔神再复杂,也不过是铁木铜铆搭出来的活物,有章法,有路径。无名公子要看透它,跟翻一页竹简差不多。 惊鲵听罢,没言语,只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面。 几位武将面上挂着笑,可笑意没落进眼里,嘴角牵得勉强……兵魔神批量造?听着像醉话。 唯独胜七与诺敏,下巴微抬,神色不动,像是早把这话当了寻常吩咐。 就连公输仇,手搭在腰间墨尺上,指节微微一紧,眉心也浮起一道浅褶。 他是主匠,图纸归他画,零件归他验,组装归他盯。若真要铺开干,一步错不得。 嬴尘见九原郡文武尽数列于阶下,袍袖轻拂,声如常日:“启程,赴楼兰。” 人马调度,早有分派: 蒙恬留驻九原,等王离押着八万项氏族人入郡,两人一道督垦北蛮荒地; 其余人马,随嬴尘即刻开拔。 城门洞开,无名公子携诸将策马而出。 百姓早挤满了长街,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沿道而立。 北地风硬,吹得衣角猎猎,可一张张脸上,热气蒸腾。 几家大族族长带着阖族男丁女眷,整整齐齐候在道旁,见人影一露,便齐齐躬身。 嬴尘缓缰徐行,唇角略扬,朝左右频频颔首。 百姓们见他望来,嗓子都亮了几分: “谢公子斩尽狼族,还我九原太平!” 族长话音刚落,满街应和,声浪掀得檐角积雪簌簌抖落。 狼族盘踞时,烧杀劫掠,村舍成墟,妇孺藏窖三月不敢露头。 如今尸骨清尽,田埂复耕,灶膛重燃……这份安稳,是无名公子亲手劈开的。 卫庄走在队列中段,有人递来青梨、甜瓜,他摆手婉拒,只含笑侧身而过。 有妇人攥住他手腕,声音发颤:“官军好啊!谢官军还我们一个活命的地界!” 胜七倒不客气,顺手从路边筐里捞起一枚脆梨,边走边啃,汁水顺着下颌滴到甲胄上。 惊鲵瞥见,鼻尖一皱,别开脸去。 道旁筐里蒸着苞米,烤着红薯,热气混着焦香,一股股往人鼻子里钻。 胜七嚼得响,惊鲵闻得皱眉,百姓却笑得更开……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客套,全是实打实的暖意。 秦军踏过九原街巷,人潮如沸,旌旗如林。 整座城,仿佛被这股热气烘得活了过来。 嬴尘率军离郡数日后,九原百姓仍日日翘首。 某日清晨,郡守府前一名士卒正扫阶,忽听城外官道喧嚷不止。 他跃上箭垛远眺…… 只见山脊起伏处,黑压压全是秦字旗,人马蜿蜒而至,如墨龙游岭,不见首尾。 消息飞报蒙恬。 他披甲出迎,城门未开,已见王离策马驰近。 “公子可还在郡中?” 王离本打算当面致谢……若非无名公子早断楚军虚实,密令他先散其心、后断其粮、再截其退路,哪来这八万人整建制归降? 此功一立,嬴尘殿下亲赐金符,授垦荒总责,连蒙恬都赞他“临机果决”。 可蒙恬摇头:“已赴楼兰。王将军,来迟一步。” 王离闻言,喉结微动,片刻便朗笑一声:“无妨。楼兰事大,公子自有大局。” 心头那点遗憾,像风吹灰烬,眨眼散尽。 眼下要紧的,是眼前这八万张嘴、八万双手,还有蒙恬肩上扛着的整个北蛮屯垦图。 他王离今日站得高,靠的是无名公子铺的路; 往后走得远,还得靠自己把这条路,一锄一犁,夯得更实。 第217章 不是雷,是山! 蒙恬望着王离身后浩荡人流,目光却落在他腰间那枚新悬的青铜虎符上……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把楚军打得连旗杆都来不及拔,就乖乖跪了? 蒙恬盯着王离,心里头最放不下的,是这一仗胜得太过干净利落……王离究竟是怎么摸到楚项残部老巢的? 他不信王离是行军路上碰巧听山里老农提了一嘴,更不信什么运气撞上、误打误撞。那地方藏得深,守得紧,寻常人连影子都寻不见。 “王将军,”蒙恬直截了当,“这些楚项余孽藏身之处,你是如何得知的?” 王离没半分遮掩,答得干脆:“全凭公子调度。” 蒙恬眼皮一跳,顺势追问:“可愿细说?在下实有好奇。” 他太清楚王离脾性……傲是傲,可若真立了功,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果然,王离一听,嘴角一扬,眉梢往上一挑,话音立刻活泛起来: “公子早前在农家擒住风林火山四人,却故意松手放走。” “那四个贼子还真当自己命大,以为公子疏漏,连夜逃回巢穴报信去了。” “哪知那是钓竿甩出去,线放得足足的。” “我们哨骑缀着他们一路北上,翻岭过涧,最后盯死了楚项残部的老窝。” 蒙恬听完,心头一震。风林火山四人,本就是项氏心腹近臣,放他们回去,非但不会惹疑,反倒像送信的鸽子,飞得越急,越显真实。一根线牵着四个人,顺藤摸瓜,便把整座贼营掀了出来。 他抬眼再看那无名公子……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眉目清朗,举止沉静,偏生心思密得像织锦,针脚细密,纹路难辨。 朝中果然卧虎藏龙。这般年纪,已能布势如棋,落子无声,确是将种,更是国器。 王离见蒙恬垂眸沉思,也不催,只把后半截故事又端了出来,语气轻快了些: “抓那些残兵败将,倒不算什么难事。” “关键在项少羽……人已被公子亲手斩了。” “主心骨一断,剩下那些人,就是断了线的纸鸢,风一吹,散得比落叶还快。” 蒙恬耳朵一竖。这话里有缝儿……王离分明话没说完,还有下文。 果然,王离顿了顿,忽而压低声音:“蒙将军,我且问你一句:若赤手空拳,要几个秦卒,才能撂倒一个披甲执刃的狼族兵?” 蒙恬一愣,随即摇头:“王将军莫要打趣。” “狼族皮甲厚如牛革,刀锋砍上去只冒火星;环口狼眼刀劈下来,一刀扫五六个赤手兵不在话下。二十人围一个?怕是还不够填牙缝。” 王离望着他这副较真的样子,反倒笑出声来:“那您猜猜,公子赤手空拳,杀了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字字砸地:“五百。” 蒙恬没惊,也没皱眉。他早听过那八万狼兵一夜化为焦骸的事……雷光裂天,尸横北野,活下来的士卒讲起时,手还在抖。 可王离这口气,不像道听途说。 蒙恬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快讲!究竟怎么杀的?” “不是雷。”王离摇头,眼里亮得灼人,“是山。” “公子双臂一抬,山就动了……整座崖壁离地而起,轰然砸下。五百狼兵,连同他们扎营的谷底,尽数埋进土石底下。连惨叫都没剩几声。” 蒙恬怔住,脚下一滞。他原以为又是天威降怒,哪料竟是人力所为……不动刀,不借火,单凭一双肉掌,就把山搬了、把人埋了。 王离见他失神,又接了一句:“蒙将军,北蛮那八万狼兵……您可知详情?” 蒙恬点头,把将士们传回来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黑云压境,雷似金蛇,一道劈下,万人成炭;八万具焦尸横陈荒原,焦味三日不散。 王离听完,静了片刻,忽然伸手攥住蒙恬袖口,指节微紧:“您亲眼见的?” 蒙恬摇头:“听活着回来的人说的。” 王离松开手,长长吁了口气,目光望向九原郡城门方向,语气里带着实在的惋惜:“没亲眼看见那一场雷,真是这辈子头一桩憾事。”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脚步不疾不徐。 蒙恬没再说话,可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掀山压敌,也能引天雷焚野。 北蛮那一战,八万人灰飞烟灭,该是什么光景?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只盼有朝一日,能站在远处,亲眼看看那雷是怎么劈下来的。 哪怕只一眼,也够记一辈子。 王离跟在蒙恬身侧,步子轻快,眉宇间透着股掩不住的昂扬。 蒙恬不动声色,心下却悄然盘算: 这么大的战功,无名公子竟径直交到王离手上。 这王离,莫非和无名公子早有往来? 抑或私下另有默契? 他原是东郡驻军,千里迢迢调来九原,岂是寻常调度? 十之八九,两人之间必有牵连。 想到这儿,蒙恬心头微松……幸而自己未曾与无名公子对上。 若真成了对手……后果如何,他不敢细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连王离这般目下无尘、不通人情的将门子弟,都能凭此人一句话,立下头等军功; 自己往后更得放低身段,寻机靠拢无名公子。 再顺着这条线,攀稳嬴尘殿下这棵大树。 军帐内,药气未散。 扶苏眼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耳畔人声嘈杂,刀甲相碰、号角余响混作一片。 他本能地以为前线吃紧,喉头一紧,就要起身唤人。 守在一旁的士卒听见动静,转身便往帐中奔去,嗓音清亮:“扶苏公子醒了!” 两个兵士掀帘进来,正见扶苏撑着身子欲起,忙上前扶住臂膀,稳稳托他坐正。 “北蛮……战况如何?”扶苏声音发虚,气息短促。 二人不慌不忙,先递上温水,看他小口啜饮几下,才挨着榻沿坐下,把这几日的事一桩桩讲来。 扶苏初醒,神思尚滞,只觉耳中嗡嗡。 直到一人开口道:“狼族八万人,一日之内,尽数伏诛。” 他眸光骤然一聚,像被火燎过似的,整个人猛地挺直了脊背。 “你说什么?”扶苏声音陡然拔高,“一日?八万?” 那兵士咧嘴一笑,语气笃定:“不单是一日……是顷刻之间。” 顷刻之间! 扶苏脑中轰然一震,几乎坐不稳。 他中毒昏沉多日,外头天翻地覆,他全然不知。 兵士又补了几句细节:狼骑溃不成阵,箭矢未发已倒,尸堆如山却不见血流成河…… 第218章 寻一条安身立命、传道授业的路子 话越说,扶苏心越沉。 我大秦,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惊愕未定,继而便是空落落的钝痛。 北蛮已入版图,九原重归安宁……可这功,不是他的。 他这位长公子,既未亲临阵前,也未运筹帷幄,反倒因毒倒卧帐中,拖累蒙恬调度。 念头一转,眼前浮起嬴尘的脸。 同为皇子,一个执掌朝纲,一个远戍边关; 一个麾下有无名公子横扫狼族,一个连帐前侍卫都需旁人代为照拂。 九原百姓提起嬴尘,无不翘拇指、竖大指,夸他派来的无名公子“一剑定乾坤”; 扶苏刚醒,帐外就飘进几句闲谈:“若非嬴尘殿下决断,哪来今日太平?” 这话钻进耳朵,比药苦三分。 从前父皇膝下皇子不少,可从未有人能如嬴尘这般…… 始皇帝闭关前,亲手将玺印交到他手中,命其监国理政; 满朝文武,无人置喙。 而自己呢? 儒家一事之后,便再未踏进咸阳宫门半步。 嬴尘没说什么,可扶苏心里清楚:他在咸阳,已是多余。 这才请旨北上,谁知刚至边地,便中了狼族毒瘴。 一事无成,反成累赘。 若醒来时战事未歇,他尚可披甲出阵,搏一搏功名。 可如今…… 无名公子已荡平北境,九原百姓焚香叩谢嬴尘恩德; 而他,连帐外马蹄声都听不真切。 同出一脉,天地之隔。 他胸口发闷,指尖冰凉,连喘息都似压着千斤石。 两名士卒瞧他神色渐黯,互看一眼,忽想起一人,忙道:“公子,颜路先生还在郡里。” “颜路?”扶苏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快请!” 不多时,帐帘一掀,颜路风尘仆仆跨步进来。 袍角沾灰,靴底带泥,可腰杆笔直,目光温厚。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只是那一瞬,咸阳麒麟宫里的晨读、廊下的论辩、雪夜共抄《尚书》的炭火余温……全都回来了。 扶苏早年身边聚拢了一批儒者,日日研习经义,评议政事,关切黎庶疾苦。 那时倒也称得上清平有序、彼此相得。 不过才隔数月光景。 儒门遭整肃,扶苏亦自咸阳麒麟宫贬至北蛮。 “颜路先生日后作何打算?”扶苏见故人,语气恳切。 颜路答:“我须带着尚存的儒生弟子。” “随王离将军的屯垦军北上。” “耕田务本,向当地妇孺授些字理人伦。” “也算替这些学子寻一条安身立命、传道授业的路子。” 扶苏听了,连声应道:“好,好得很!” 话音落下,他却静了下来,目光低垂,似在掂量什么。 他眼下仍留在蒙恬军中,可那回中毒之后,心里便再难踏实。 自己入营以来,未立寸功,反添烦扰。 蒙恬面上虽不表露,他却早觉无颜久居……仿佛多待一日,便是多占一份粮秣、多耗一分气力。 今日听颜路说起北上开垦,他脑中忽地一亮:这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与其困守九原,空负虚名,不如随儒生一道北去。 那里战事已息,他留下不过白吃军粮,再无实绩可言。 若能教几个孩子识字,劝几户人家明礼,也算尽了本分,不必再日日愧怍于心。 扶苏当即伸手,紧紧握住颜路的手腕:“先生若不嫌我累赘,愿随诸位儒生同赴北蛮,教化妇孺。” 颜路一怔,抬眼直视扶苏,半晌没接话。 眼前这位,是秦廷长公子,始皇帝亲立的储贰之选。 如今竟要与一众布衣儒者同行,去那风沙啃骨、屋舍漏雪之地,晨起荷锄,夜读残简,朝夕与粗鄙民妇、未开蒙童为伴…… 外人闻之,怕不疑是颜路以邪说诱之,令贵胄自弃尊位,甘堕寒野? 他当即摇头:“长公子身份何等尊贵,岂可随路赴此苦地? 路不敢当,万不敢受!” 扶苏却未松手,只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字字沉实,再无转圜。 颜路知其性刚而意笃,劝无可劝,只得道:“既如此,请公子先往蒙恬将军处禀明。” 传话兵卒快步奔入中军帐时,蒙恬正独坐案前,指尖还停在“雷电裂阵”“徒手移山”八字上……那是刚送来的密报,讲无名公子如何于狼族阵前劈杀八万、压毙五百,神威骇世。 兵卒一报,蒙恬倏然起身,脸上的凝思顷刻碎成惊愕,嘴都忘了合拢。 扶苏是他亲手迎进九原的。 中毒那回,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又要跟着颜路去北蛮? 那里霜重土硬,流徙者杂,更埋着八万楚地降卒……项氏余脉,个个怀刃藏恨。 若叫他们晓得长公子就在营中,怕不连夜磨刀,拼死也要剜其心肝! 真再出半点闪失……他蒙恬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咸阳砍的! 他急问:“长公子现下人在何处?” 那兵卒从没见过将军这般失态,结巴着回:“还在……还在自己帐里。” 蒙恬掀帘便走,直闯扶苏营帐。 帘子一挑,正撞见颜路也在帐中。 他瞥向颜路的眼神,冷如冻铁……此时只信,必是此人撺掇所致。 他几步上前,对扶苏开口便是劝阻: “北地朔风刮骨,昼夜温差能裂石,公子刚解毒不久,身子虚软,怎禁得住?” “那边百姓性烈如火,言语不通,动辄持械,公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周旋?” 话句句实在,可扶苏只静静听着,末了只道:“蒙将军厚意,扶苏铭记。但此去北蛮,非为避事,实为尽责。”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凿进帐中:“我若留在九原,不过多耗一囊粟米;若去北地,或能教一个孩子写全‘仁’字。” 蒙恬喉头一堵,再难开口。 转身回帐,提笔疾书一封,唤来九原最利落的驿骑:“即刻驰赴咸阳,面呈嬴尘殿下……马倒换马,人倒换人,务必今夜送达!” 咸阳宫中,嬴尘拆开那封火漆未干的急信,眉峰微蹙。 九原来信本就稀罕,还是蒙恬亲笔。 信纸摊开,墨迹未干,通篇只讲一事:扶苏欲随颜路北上教化。 蒙恬未多陈利害,只将决断权,轻轻搁在了他手上。 第219章 沙漠船 嬴尘放下信,指尖缓缓按上额角。 这位皇兄啊…… 儒家风波刚平,北蛮钟毒一事又起。 扶苏自此彻底退出大秦朝堂,再未涉足政事漩涡。 他性子本就文静,不擅与百官周旋,更无统摄群臣的锋芒。 蒙恬那封信递到嬴尘案前时,他只略一停顿,便提朱砂笔,在信尾落下一个字…… “可。” 天光未亮,信使已策马出咸阳,披着晨光奔向九原。 蒙恬接到回信,手抖得顾不上找刀剪,一把撕开信封。 见那朱红“可”字赫然在目,才长舒一口气,喉头一松,心落回原处。 当即下令放行。 早饭刚毕,扶苏便随颜路及几名儒家弟子,混入王离所率的开荒军中,悄然北去。 另一边,嬴尘的皇气分身……无名公子,正率罗网数人,与早先驻于九原的卫庄、胜七、晓梦一道,西行赴楼兰。 黄沙漫天,地平线尽头浮着几道灰影,远得像画里勾的一笔淡墨。 众人默行半日,谁也没开口问。 直到风沙渐紧,沙粒钻进领口、灌进靴筒,胜七抹了把脸,啐出一口沙,才有人沉不住气。 卫庄踱至无名公子身侧,声音压得低:“公子,这沙海茫茫,人马难行,怎么过去?” 无名公子没答话,只抬眼望向远处。 他目力极准,早看清那灰影底下,是断壁残垣的楼兰城廓。 听卫庄问完,才缓缓道:“载具,已在路上。” 卫庄一怔。 他一路盯着队伍,没见一辆车、一架舟,连驮货的骆驼都没多备几匹。 莫非这位公子真能凭空变出船来? 他下意识回头扫了一圈…… 只见秦军列阵肃立,将领各守其位,身后除了沙尘卷起的烟幕,再无他物。 正疑着,风里忽传来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似朽木拖过粗砺石面,又像巨船搁浅时船底刮擦滩涂。 沙幕裂开一条缝,一艘船形轮廓悠悠浮现。 船身泛着青铜冷光,四角装着八只巨轮,轮齿深嵌沙中,稳稳碾过流沙。 船头立着一人,玄衣宽袖,腰悬墨尺,正是公输仇。 他快步上前,拱手垂首:“公子,沙漠船已造竣。” 身后跟着七八个墨家旧匠,衣襟上还沾着新漆未干的木屑。 无名公子颔首:“辛苦了,公输大师。” 语气平平,却让公输仇肩头一松。 旁人皆愣住。 此前在九原,谁也没见过图纸、没听过风声,更没见调过一匠一料。 原来早在大军拔营前,密令早已发出;墨家弟子编入公输家不过月余,人手、工坊、图纸,全在暗处铺开。 惊鲵指尖划过船舷铜纹,低声叹:“比蜃楼小一号,却重三倍。” 胜七早按捺不住,甩开大步冲上前,扒着舷窗探头:“这玩意儿比海船实在!” 风沙呛得他咳嗽两声,又笑:“舱里有茶有席,沙子都进不来!” 晓梦轻笑,望向卫庄:“走么?” 卫庄没应声,只抬脚跟上。 众人鱼贯登船。 主厅高台之上,唯有一座乌木椅,椅背雕着云雷纹。 无名公子坐定,底下诸将仰首而立,沙尘未净,袍角犹在飘。 公输仇立于厅中,朗声道:“墨家子弟如今皆隶公输家,匠役归一,工效翻倍。墨守之巧,公输之韧,合则成器。” 话音未落,船身微震,八轮齐转,沙浪如水退开。 塔克拉玛干的沙海,在船腹之下,竟真成了可渡之途。 “这沙漠船,倒真没晃一下!”胜七的声音又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惊鲵眼皮一掀,没吭声,只在心里嗤了声。 这人,活像头次见船。 嬴尘端坐在主厅高座上,目光扫过阶下诸将,又略略垂落…… 甲板之下,荣军舱里密密麻麻列着秦军士卒,甲胄未卸,静默如铁。他指节轻叩扶手,心内早已铺开一幅图:楼兰既定,中原与西域便连成一线;再往西去,中亚、西亚,皆可徐徐图之。此地非止一国,实为大秦踏出关外的第一道门槛,是兵锋所向的枢纽,是粮秣转运的咽喉,更是日后千军万马驰骋的跳板。 何况,兵魔神已在楼兰地下沉埋多年。待公输仇将其拆解重铸,量产列装,整支出征之师披坚执锐,何须再惧那些散落于荒漠绿洲间的城邦小国? 沙漠船平稳滑行,黄沙无边,船身不颤。 有无名公子坐镇,胜负早无悬念。 可对卫庄、惊鲵、掩日、晓梦这些人而言,楼兰仍是纸上名字……从未踏足,只闻其名。舷窗外,沙海起伏,枯骨隐现,风卷细砾拍打船壁,与咸阳城头的槐荫、函谷关外的麦浪,全然不是一处天地。 小黎正挨着诺敏坐着。卫庄踱过去,只问一句:“楼兰,怎么个来法?” 话音未落,掩日、惊鲵、胜七、晓梦已不自觉围拢过来。 西域深处,黄沙之下,竟还藏着这么一个古国?他们虽身居高位,却从未在秦廷卷宗、边军谍报、乃至罗网密档里见过“楼兰”二字的实录。它像被风沙抹去的刻痕,只余传说,在耳语中浮沉。 小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如今楼兰,由两股人撑着……楼兰人,还有蚩尤族后裔。” 楼兰人好懂,便是本地土着。 可一提“蚩尤族”,惊鲵与掩日母女同时一顿,眉梢微挑。 有蚩尤血脉的地方,必藏上古遗器。兵魔神、蚩尤剑,只是露在水面的两截刃尖;水底下,不知还沉着多少无人识得的神兵秘甲,锈在岁月里,静待血启。 惊鲵指尖悄然蜷紧。她忽然就明白了……无名公子挥师西进,图的哪里是区区一国?分明是掘地三尺,寻那蚩尤族手中压箱底的旧物。 若兵魔神真能批量铸成,披挂于秦军将士身上……那往后天下征战,何须列阵对垒?一甲当关,万夫莫开。 她合了合眼。 嬴尘殿下的志向,比当年扫六合的始皇更沉、更远。始皇一统的是列国,嬴尘要握在掌心的,是整片大地……凡有人烟处,皆为秦土;凡有炊烟处,皆立秦旗。 到那时,罗网的线,怕是早织进了每一座城门、每一户灶膛、每一道驼队经过的沙沟。 第220章 黑魔城 惊鲵脊背一挺,肩头微热…… 那是身后那个越来越硬、越来越烫的秦国,正源源不断地往她骨子里灌劲儿。 围在小黎身边的几人,听她说出“蚩尤族”三字,眼神齐齐亮了一瞬。 这群人,在咸阳宫里翻遍竹简,在边郡驿站蹲守十年,也没摸到半点蚩尤后人的踪影。他们在大秦版图上,是彻底抹掉的一笔,是连罗网都探不到的死角。 小黎接着说: “眼下楼兰,大权握在大祭司手里。他和蚩尤族现任酋长,明面上联手,暗地里各占半壁。” “楼兰人住都城,青砖灰瓦,市井俨然。” “蚩尤族人,则盘踞在城外不远……一座用血浸透、沙堆起来的丘陵上。” “他们在那血沙之上,建了座城。” “叫黑魔城。” “如今那酋长,腰间佩的,正是蚩尤剑。” 蚩尤剑。 传说中能引人心中杀念疯长、饮血愈利的魔兵。 卫庄喉结动了动。 他信无名公子无敌于世,可那持剑之人,若真被剑意裹挟,杀性焚尽理智,会是什么光景? 他倒不是担心胜负……胜负早定了。 他想看的,是无名公子如何出手。 不是撕裂沙暴,不是震塌城垣,而是那种……仿佛天幕掀开一角,神明俯身落子般的气度。 这才是他真正等着的。 跟这支秦军一起,亲眼瞧瞧,什么叫“一人破国”。 旁边有人压低嗓音接话: “无名公子要是真碰上那把剑……” “啧,怕是要让整片沙海,都记住这一天。” 小黎顿了顿,又添一句: “听说,那剑认活祭。” “人牲越多,剑越醒。” “蚩尤族这些年,一直在暗里攒这个数。” “我听大祭司身边一个近侍漏过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捂了嘴。” 至于蚩尤族究竟有多强…… 小黎没再说下去。 众人也没追问。 有些事,不必讲透……风沙刮过耳畔时,那点寒意,已经够了。 卫庄等一众大秦高手,面上不见半分怯意。 蚩尤族越强,无名公子待会儿登台亮本事的余地就越宽。 这群人早把腰杆挺直了,袖手立在一旁,只等看场好戏。 ...... 沙漠船主厅内。 嬴尘凤眼微敛。 公输仇刚禀过:这船在沙海里一日千里,稳得如同平地。哪怕杯中水满欲溢,船身晃都不晃一下。 他端坐高位,身下船体无声滑行,穿行于山海之间,平稳如常。 可他心思早已飞出万里之外……直落古埃及那片无垠沙海。眼下正是克里奥佩特拉执掌埃及时期。 这船若开赴西陲,攻伐埃及,必成利器。 又听说楼兰城里藏了不少异术师,专精控沙之术。等破城之后,挑几个活口,带回咸阳,练一支能掀沙成墙、聚沙为刃的奇兵。 到那时,埃及不过一推即倒。 楼兰城头。 黄褐城墙被风沙磨得与沙丘同色,斑驳龟裂。 大祭司独立城垛,目光钉在远处风沙翻涌处……那里浮着一个庞然巨影。 那句预言,夜夜入梦,咬住他的心:“亡楼兰者,大秦也。” 命定如此。 他身为楼兰权柄最重之人,金字塔尖上唯一站着的男人,眼下只求一件事:让这西域小国,在秦军铁蹄下多喘一口气。 城下忽有黑影疾掠而来。 “开城门!”他声未落,厚重门轴已吱呀转动。 黑影一闪而入,单膝跪地,甲胄沾沙,额角带汗。 是斥候。 “启禀祭司,那巨影……是大秦的沙舟!” 话音落地,大祭司喉头一紧,像被砂砾堵住。 沙舟? 秦人竟真造出了横渡塔克拉玛干的船? 这沙漠,向来是楼兰的铁壁……百年来,没一支外军踏过沙海半步。 可如今,秦人造的不是马,不是车,不是驼队,是能在沙上“游”的船! 他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楼兰士卒比不上秦军悍勇,靠的从来只是天堑。如今天堑塌了,国运也就悬在一线。 他忽然记起旧事:始皇闭关后,朝政尽归二十公子嬴尘。早年始皇确曾动过西征念头,大军屯于玉门以西,却终因惧沙暴凶烈,止步不前。 如今这嬴尘,不动刀兵,先造沙舟……无声无息,便把天险踩在脚下。 他抬眼再望。 那沙舟破沙而来,形如巨鲸浮海,脊背隐没于风沙深处。 他心头一算:长度怕不止三百丈。 嬴尘……究竟是怎么炼出这等东西的? 似非人力所及,倒像神匠熔了星辰、锻了流沙,才铸成此物。 从前只觉始皇可怕。 此刻他脊背发凉,终于明白…… 那位坐镇咸阳、代掌乾坤的监国公子,比他父亲更冷,更沉,更不可测。 大祭司转身即令:“传蚩尤!” 早年与蚩尤族已有密约:楼兰供粮秣衣甲,蚩尤战时出兵。 号令一出,城头三柱黑烟冲天而起……那是沥血沙丘的召唤。 城外数里,一片黑褐色沙丘静卧风中。 沙粒泛暗红,层层叠叠,硬如石壳。那是蚩尤人世代以血浇灌、沙血相融后凝成的壁垒。 他们在血沙结晶里凿穴筑城,唤作黑魔城。 此时,黑魔城最高尖塔上,蚩尤首领正迎风而立。 狂沙抽打面颊,他眯眼远眺,已看清沙海尽头那一道缓缓逼近的轮廓。 心头一震,竟压不住惊意。 他早知楼兰与秦有隙。 却没想到,秦人来的不是铁骑,而是……一艘船。 可千百年来,从未有军队胆敢横穿塔克拉玛干……那片永不停歇的狂沙之地。更别提,是整支大军压境。 黄沙漫卷,向来就是埋骨之所。 如今,秦人却真来了。 部落首领脸上那抹惊愕,早已凝住,像被风沙冻住的沙粒,再难挪动分毫。 早前他也听闻:那位扫平六国、一统中原的始皇帝,早已闭关隐世,不问朝政。 如今执掌大秦国柄的,是他第二十个儿子……嬴尘。 第221章 烧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刚接手监国之权。 蚩尤族首领当时还暗自松了口气。 始皇征伐天下多年,野心如烈火,世人皆知;可连他麾下最精锐的秦军,也止步于塔克拉玛干边缘,被这天然沙障死死拦住。 如今始皇退居幕后,新上位的这位监国皇子,年纪轻轻,既无战功,又无威望,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本事,硬闯这死亡沙海?更别说,还要直扑藏在沙腹深处的楼兰古国。 所以当消息传来……嬴尘代行国政,统领朝纲…… 首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笃定:一个毛头小子,撑不起刀锋,更挥不动百万雄兵。 就算他真疯了,要打楼兰…… 沙暴会先撕碎他的旗,黄沙会先填满他的喉。 可当他望见那艘破沙而来的“沙漠船”时…… 心,骤然停跳。 血,仿佛在血管里结了冰。 震惊?不止。是震得五脏移位、魂魄离窍! 嬴尘……竟真做到了?! 他真找到了横渡塔克拉玛干的法子! 首领久经战阵,一眼便算得出:那庞然巨物,高逾百丈,长若山脊,舱内少说塞着数万秦卒。 有此移动堡垒护持,沙海于他们而言,不过坦途。 楼兰陷落,怕是只差一道城门的距离。 冷汗,第一次从他额角渗出。 这个叫嬴尘的监国皇子,到底有多狠?多决?多不可测? 黑魔城斥候撞开风沙奔入城中。 楼兰都城墙头,胡杨木堆燃起的浓烟,已沉沉压过黑魔城上空。 该动刀了。 首领召来四大魔将,声音低而稳:“秦军已至,楼兰存亡,在此一举。” 四人一时怔住,面面相觑。 “秦军?” “哪来的秦军?” “沙海横在中间……活人进去,半刻钟就剩骨头架子!” “莫不是听岔了?还是谁在胡吣?” 首领没答,只抬手,指向沙暴深处。 风沙正被一股巨力撕开……一座山般的轮廓,缓缓显形。 那不是山。 是一艘船。 一艘能在流沙上破浪前行的船。 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勒紧喉咙,攥住心脏。 四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如此巨舰,里面岂止万人?! 这不是试探,是倾巢而来! 国门已裂,危在旦夕! 首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乱。 他盯着那沙海中的巨影,开口,字字钉进地里: “秦军能过沙海,靠的,只有这一艘船。” 话音落地,四双眼睛倏然亮起。 “毁了它!” “只要船塌,他们就是沙里的瘸腿蝎子……动不了,跑不掉!” 首领点头,声沉如铁: “秦军营中,主事的仍是血肉之躯的将领,不是神,更不是铁铸的傀儡。” “那些中原人,披甲执锐是不错,可筋骨皮肉,照样怕刀、怕火、怕风沙啃蚀。” “我们蚩尤族战士呢?沙越猛,身越硬;风越烈,眼越清。” “他们靠的是巧匠造的机括,咱们靠的是祖灵赐下的筋骨。” “机括一坏,秦卒就是脱了壳的软虫……捏一把,就断。” 黑魔城门轰然洞开。 四大魔将各领本部精锐,杀入风沙。 沙粒刮脸如刀,他们却步履如常,甲胄随风变色,眨眼间便融进漫天黄尘……风沙非敌,反成掩护。 首领立于城楼,目送四道黑影没入沙幕。 他知道,这场较量,真正开始了。 这时,一个身着玄金云纹长袍的女人从他身后缓步而出,袖口绣着九首蛇纹,指尖捻着一缕未燃尽的香灰。 她望着沙海尽头那艘巨船,轻声问: “这一仗,首领……赢面几何?” 部落首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名仪态端庄的女人身上。 “若能在半途截住这艘沙舟,尚有七成胜算。” “等它驶抵楼兰城下,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沙舟舱内。 嬴尘将一众大秦高手尽数召至主厅。 “蚩尤族已至。” 话音未落,“无名公子”端坐高位,语调平缓,不疾不徐。 底下众人齐齐一怔。 舷窗外黄沙翻涌,天地混沌,目力所及,唯见一片昏黄。 风声呜咽如泣,卷着砂砾拍打船壁,细响不绝,压得人耳中发闷。 可这位无名公子自始至终未曾起身,连衣袖都未动一下,却已断定敌至。 众人心里一沉……此人竟能隔舱识敌,不靠眼耳,单凭气机? 既已确证,诸人当即分头行事,速唤下沉甲板下的秦军列阵待命。 卫庄、胜七等人快步趋至舷窗边,眯眼望出去。 果然,风沙深处,一队人影正疾驰而来。 皆着黄衣、披褐甲,身形轮廓与漫天流沙浑然难辨,仿佛沙粒自己聚成了人形。 风势愈发暴烈,砂石刮在船壳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枯指在叩门。 活人若立于外,不出三息,皮肉便要被生生剥去。 待那队人再近些,胜七瞳孔骤缩…… 他们手中握的,竟全是凿锤、撬棍、铁钎一类的重器,锤头粗如人臂,刃口泛青。 不是来厮杀的,是来拆船的! 他转身急报:“公子!不对劲!他们要凿船!” 嬴尘依旧稳坐高位,指尖轻搭膝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众人愕然。 这人竟不慌?莫非早有安排? 舷窗外,几道身影已冲至船侧。 为首者双肩扛起一柄巨锤,闷吼一声,撞向船身…… “轰!” 整艘沙舟猛然一震,木纹嗡鸣,舱壁簌簌落灰。 “本以为蚩尤族藏了什么精巧机关。” 嬴尘的声音忽从背后响起,平静如常。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 只见他已起身,袖口微扬,指间火星一闪即灭。 下一瞬,满舱异香浮动,清冽中透着灼热。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抬眼望去…… 整艘沙舟外壁,已腾起一层赤金色火幕,薄如蝉翼,离船身约有一掌之距,静静燃烧,无声无烟。 “烧船?!” 有人脱口而出。 连素来冷峻的掩日与惊鲵母女,也同时侧首,望向高位上的嬴尘。 木船遇火,纵有防火桐油浸透,也撑不过半炷香。 “不必惊疑。”嬴尘声音沉稳,“火,是我点的。” 第222章 点火?他自己点的? 满厅嘈杂倏然静止。 点火?他自己点的? 众人面面相觑,喉头发紧。 这船若焚毁,舱下秦军尽葬沙海,半点活路不留。 他为何要焚己舟? 疑惑刚起,又有人抬头…… 只见数条挠钩已钉入船壁,数十名蚩尤族士卒正攀绳而上,动作迅捷如蜥。 突然,火幕暴涨,赤焰如浪扑出,兜头裹住整条攀索。 惨叫未及出口,人影已在火中蜷缩、坠落。 焦黑残躯簌簌砸在沙地上,轻得像枯叶离枝。 胜七贴着舷窗细看,忽然伸手,指尖探向那层火幕…… 温热,却不灼人;火舌舔舐船板,木纹却分明未变色,连漆皮都未卷翘。 他怔住了。 原来火不伤船,只焚人。 原来不是弃船,是设阱。 原来所谓焚舟,从来不是毁,而是界…… 一道活火之墙,隔生死于一线。 这火摸着竟然是凉的! 可凉火一沾上蚩尤族士兵,那人便“嗤”一声焦了,皮肉蜷缩,骨架发黑,连惨叫都来不及迸出半声。 胜七瞳孔一缩,猛然醒过神来……无名公子布下的这层火幕,裹着整艘沙漠船,烈焰翻腾,却只烧敌不伤己! 他抬手试探,指尖刚触到那跃动的冷焰,火苗便轻轻一颤,如清泉自石隙涌出,柔顺又鲜活。他心头一震:古来火攻,向来是把双刃刀,烧敌也焚己,燎原时不分亲疏。史册里能列得上号的大火战例,掰着指头都数得清。谁见过火自己认人?敌军一碰即成炭渣,秦军伸手进去,反倒像浸在山涧凉水里,燥汗退了,筋骨松了,连甲胄缝隙里的沙尘都被熨帖得干干净净。 妙!真妙! 船上其余大秦高手也陆续察觉……火不欺人,专寻敌踪。蚩尤族士卒挨着就倒,秦军踏火而行,衣角都不卷边。就连罗网中见惯奇诡手段的掩日与惊鲵母女,此刻也默然垂首,目光沉沉落在主厅高座之上:那端坐不动的无名公子,法术似无枯竭之态,门派渊源更是深不可测,叫人不敢轻议、不敢妄评。 船外,蚩尤族兵正狂喜呐喊。 见沙漠船周身骤然腾起赤焰,他们只当是哪支小队已潜入得手,火势早起,整船怕是已化灰烬。 一时间鼓噪喧天,刀鞘敲盾,声浪直冲黄沙天幕。 谁料下一瞬,数十颗硕大火球自船体火幕中轰然弹出,划出弧线,如鹰隼扑食,径直钉向四支列阵待命的蚩尤部众。 四大魔将尚在混乱中辨不清风向,抬头只见火球劈空而至,个个带风啸,个个盯死自家阵脚……分明是长了眼! 火未落,烟先滚。沙地炸开,熔沙飞溅,落地凝成琉璃脆片,映着残火幽光。黑烟散尽,四队人马全数伏地,尸身歪斜,焦痕蜿蜒。四大魔将并排躺在沙上,眉目尚存惊愕,身下黄沙已烧成青灰玻璃,平滑如镜,倒映天光,恍若一副现成的水晶棺盖。 这一切,皆出自主厅高位之上……嬴尘指尖微抬,袖袍未动分毫。 黑魔城头。 蚩尤族首领望着远处那团烈焰翻涌的沙漠船,嘴角刚扬起一丝笑意,转头便对身旁那位雍容妇人道:“成了!” “秦军失了船,便是断了脊梁。” “没了这铁壳沙舟,他们不过一群困兽,在沙海里打转等死罢了!” 他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心里还暗笑:嬴政当年亲临塔克拉玛干,尚且绕道避沙暴;这乳臭未干的监国,竟敢造艘木壳船就往死地里闯?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可等了一炷香,再等半炷香,城墙下依旧不见四大魔将身影。 按理,火起即报捷,人该回来了。 他眉心一跳,再度举目远眺…… 漫天风沙里,那艘船,还在跑。 火舌舔着船舷,烈焰缠着桅杆,可船身稳得像没烧过一样,劈沙破风,速度分毫不减,直朝楼兰、直朝黑魔城碾来,仿佛一艘烧不垮的铁舰,一头撞向宿命。 首领喉结滚动,手扶垛口,指节发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扒住墙沿,瞪圆双眼,死死盯住那艘船…… 突然,他喉咙里“呃”一声闷响,身子一晃,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去。 左右亲兵慌忙架住,却见他嘴唇哆嗦,话不成句。 那雍容妇人缓步上前,裙裾无声拂过砖缝,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城头所有杂音: “船……到底怎么了?” 首领张了张嘴,目光涣散,只死死盯着远处那团火……火里,船在走;火里,人未死;火里,胜负早已翻盘。 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断断续续地复述着方才所见…… 那艘大秦的沙漠船,没烧。 非但未燃,船体外竟裹着一层烈焰,如盾似幕,稳稳护住整艘巨舰。 风沙翻涌,它劈开黄尘,直逼黑魔城而来! 一旁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听完蚩尤族首领的话,脸色骤然一僵,眼底浮起惊疑与沉沉灰暗,花容失色,月貌蒙尘。 船内,舍离已从舷窗里望见故国楼兰……城墙、佛塔、驼队走过的旧道,都清晰可辨。 可小黎很快察觉:船行轨迹偏了,并未直取楼兰,而是擦着它边缘滑过。 胜七与卫庄也瞧见了那陡峭的夯土墙影,却同时皱眉……船头正悄然转向,离楼兰越来越远。 “公子,这是往哪儿去?” 胜七心头一动:莫非又有什么新策? 小黎答得干脆:“黑魔城。” 胜七一听这三字,登时了然……公子要先会蚩尤后人,亲手对上那柄传说中的蚩尤剑。 自己嘛,只管站着看就是了。 念头一落,肩头便松了三分。 哪怕对手是蚩尤血脉,只要无名公子在前,大秦这边,就等于赢了一半。 船将抵城,公输仇来了。 这位机关大师,也是此船的主造者,步履沉稳进了主厅。 按嬴尘吩咐,他早把船首改了个彻底。 他立于众高手之间,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卫庄只扫了一眼,便知……这老家伙,又捣鼓出什么新玩意儿了。 第223章 火石化灰 “诸位,”公输仇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地,“一路行来,大伙儿只能扒着舷窗往外瞅,费眼又憋屈。我让徒弟们边走边改,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待会儿,黑魔城怎么打,你们睁眼就能瞧个明白!”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拽身旁墙上的拉杆。 “咔……吱呀……” 船首那层厚木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大片澄澈水晶。 晶面如镜,映得前方景物纤毫毕现…… 血红沙丘拔地而起,黑魔城便凿在这丘腹之中,墙垣与沙岩浑然一体; 城头风沙里,人影晃动,衣袍翻飞。 嬴尘起身,船即停稳。 距黑魔城,不过数丈之遥。 其余大秦高手见状,谁也没再提胜负二字。 他们只等着看……这一回,无名公子打算怎么收拾这群蚩尤余脉? 北蛮那一役,雷光劈落八万狼兵,早已把“公子不可敌”刻进了所有人骨头里。 连皮厚筋硬、刀砍不进的狼族精锐,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砧板上任切任剁的肉块。 此时城头立着一人,肩宽背阔,肌如铁铸,站姿如山。 他身侧,静立着那位雍容端庄的妇人。 卫庄一眼认出:此人必是蚩尤族首领。 胜七的目光,却早被那妇人勾住了。 “西域女子,果然不一样。”他低声嘟囔。 可转念一想……她敢立在城头迎船,要么通异术,要么藏诡技。 否则,一个寻常妇人,怎敢直面这艘堪比蜃楼陆地的庞然大物? 他越看越觉古怪:蚩尤后人,素来面目狰狞、肤色如铁,偏生出了这么一位气度沉静、容色清丽的妇人…… 身份,一时难断。 那首领没退。 在他眼里,秦军能穿塔克拉玛干,不过是靠些机巧之术罢了。 船既已压到城下,他身为黑魔城之主,气势绝不能矮半分。 手臂猛地一挥…… 刹那间,城墙上数十架投石车齐鸣,火石腾空而起,裹着桐油烈焰,如暴雨倾泻而下。 他早备好了这些不熄的火弹,仍想以火破船。 卫庄、胜七等人仰头望去,纵有公子在侧,胜七喉头还示威微一紧。 漫天火石,密如星坠,势若崩山,挟风带啸,朝船头狠狠砸来。 眼看那艘沙漠船就要被漫天砸落的火石洞穿。 倏然…… 那些翻滚下坠的火石,齐齐悬停半空。 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 胜七瞳孔骤缩,眼珠几乎要挣出眼眶。 十万块火石,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尽数凝在头顶,活似夜幕提前压城。 他心里清楚:是公子动了手。 卫庄侧目一瞥,面上仍无波澜,可指节却在袖中悄然绷紧。 他认得这火石……桐油裹身,势如坠星,寻常高手拼尽全力,最多格开三五块;若持鲨齿在手,顶多硬挡十余块,已是极限。 可眼下呢? 十余万块,全数钉在天上,连一丝震颤都无。 不是托住,不是击偏,是彻彻底底“定”在那里。 卫庄喉头微动,没出声,心却沉得发烫:这等手段,已非人力所能及。怕是封神台上那些踏云摘星的古仙,也不过如此。 公输仇装在船首的那块巨晶,通透如镜。 船内所有秦军高手,将城外动静看得分明。 惊鲵与掩日并肩而立,目光胶在半空火石上。 惊鲵嘴唇微张,却没吐出一个字。 她练的是刺杀之道,最懂“刹那”二字分量……战阵之上,半息迟滞,便是生死之隔。 如今漫天火石说停就停,连余势都不见,哪是什么障眼法?分明是时间本身,被人掐住了喉咙。 连她这柄大秦最锋利的刀,也第一次觉出自己钝了。 黑魔城头。 蚩尤族首领手还按在垛口,指节泛白,下巴微微下垂,险些脱臼。 他原以为,这十多万桐油火石,足以把那艘沙海铁舟砸成齑粉。 木材造的船?再快也是木头。火石裹油,落地即爆,一砸一个窟窿,十砸就是千疮百孔! 可眼前…… 火石悬着,不落、不燃、不炸,连火星都凝在半空,像一粒粒烧红的琥珀。 他最后一张牌,废了。 心口猛地一沉。 ……船里到底坐了个什么人? 嬴尘刚接监国印,手下竟养得出这等怪物?凭空止十万火石?荒谬! 他转身低吼:“还剩多少火石?” 身后士卒嘶声报:“回首领!尚存五万余发!” 首领双目赤红,牙关咬碎:“全打出去!一发不留!” 呼啸声再起。 五万块新火石腾空而起,烈焰翻卷,灼得空气噼啪作响。 它们越过先前停滞的火石群,直扑船顶…… 就在距船桅不足三丈时,风忽一荡。 无声无息。 那五万团烈火,眨眼散作灰白细粉,比灶膛里的烟灰还轻,比蛛网上的霜尘还细。 狂风一卷,尽数吹散,连灰影都寻不见。 船舱里轰然爆开喝彩,秦军将士拍甲捶盾,吼声震得沙粒跳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士气已不是高涨,是烧起来了。 反观黑魔城。 先是十万火石悬在天上,像一顶烧红的铁盖; 接着五万火石飞到半空,化成一阵灰,飘得干干净净。 城墙上下,蚩尤族兵卒面如死灰,握矛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有人腿肚子已开始抽筋。 连首领身侧那位素来端坐如钟的妇人,也攥紧了袖角,指尖发青,唇色褪尽,额角渗出细汗。 她忽然明白:坊间传言没错……嬴尘不是继位,是掌印。 他派来的这支人马,根本不是来讨伐楼兰的,是来碾碎旧规矩的。 什么大祭司,什么蚩尤血脉,在这些人面前,不过是一捧旧灰。 胜负,早已写进风里。 首领缓缓松开垛口,从腰后抽出一柄黑鞘长剑。 剑未出鞘,寒气已漫过城砖。 这是最后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沙漠船中。 嬴尘指尖一顿,抬眼望向黑魔城高墙…… 那里,一股黑气正悄然翻涌,如活物般,缓缓浮起。 这团黑气裹挟着太多邪念与冤魂。 嬴尘心里已有了数……必是上古魔兵蚩尤剑无疑。 蚩尤族,终究还是祭出了压箱底的杀招,来应对大秦。 可他半点不慌。 如今他已是皇气元婴期五重,神通手段样样在身。 别说一把蚩尤剑,便是蚩尤本人站到眼前,怕也早失了与他过招的本钱。 他抬眼望去。 透过沙漠船前端那块巨大水晶,只见黑魔城垛口之上,蚩尤族首领手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黑气翻涌的巨剑。 第224章 蚩尤剑 剑身通体由白骨铸就,纹路扭曲怪异,分明是某种上古邪兽脊骨所化。 两侧刃锋并非实铁所锻,倒似两道凝而不散的血光,泛着暗红幽光,微微浮动,如活物般呼吸。 剑柄更非寻常形制……竟是一颗蛇首,大张其口,毒牙森然,牙缝之间,衔着一枚浑浊眼珠,瞳仁尚在缓缓转动。 这便是蚩尤剑全貌,在黑气之下,狰狞毕现。 船上那些大秦高手,目光一触此剑,便不由自主拿它与各家剑谱所载名器相较。 就连手持魔剑鲨齿的卫庄,也眯起眼,喉头微动,神色微变。 此剑长度近两丈,远超常人肩高;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戾气、那剑身上盘绕不散的怨憎之意,连他手中鲨齿都显得温吞了。 远处静立的小黎,也盯住了那剑。 她心里念头一闪:这位公子,究竟要使什么手段,才能压住这把上古凶兵? 她记得清楚……蚩尤剑靠吞噬历代首领神识、元神、精魄壮大自身,越饮越利,越用越凶。 可反噬之咒,也随剑势日深。到了这一任首领手上,早已不敢轻动此剑。 除非黑魔城将倾,否则宁可束之高阁,也不愿引火烧身。 小黎视线又落回无名公子身上。 他先前亲口说要取剑,她也亲眼见过他的本事。 可眼下这剑……怨气浓得几乎成形,稍有不慎,便不是驭剑,而是被剑所驭。 他真能镇得住? 整艘沙漠船沉寂无声。 上古魔兵既出,再无人喧哗。 所有人屏息,只等公子出手……要看他如何破这蚩尤族最后的倚仗。 没人怀疑结果,只盼那一瞬风雷激荡。 连城外卷沙呼啸的狂风,也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倏然止息。 空气僵滞,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仿佛一点火星溅落,就能炸开整片死寂。 嬴尘起身。 该取剑了。 来楼兰,本为两物:蚩尤剑,兵魔神。 剑已在前,此行已半成。 众人见他起身,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都知道……接下来,连眨眼都是浪费。 公子出手,不是搏命,是演武;不是厮杀,是写意。 他足尖轻点,身形掠空而起,直落黑魔城高墙之上。 蚩尤族首领就在眼前,手握蚩尤剑,黑气正一寸寸往剑里钻。 那人双目赤如泼血,脸上横肉绷紧,眼神狠得发烫,已是背水一战的架势。 见一名穿中原锦袍的青年悬于半空,不动不避,他怒吼一声,腾身跃起,挥剑劈下…… 剑未至,腥风已裂空。 可那少年悬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任他斩落。 首领心头恨意翻江倒海,尽数灌入剑中。 他忽然想起族中秘传:整座沥血沙丘,底下埋的不是沙,是血……千百年来,黑魔城积攒的怨血、战血、祭血,尽数渗入地脉,只为今日一战! 若以己身黑气为引,催动沙丘血脉,便可唤出凝固已久的血力,重注剑身,令蚩尤剑真正苏醒! 念头落定,他猛吸一口气,将全身黑气尽数压向剑柄蛇首。 霎时,整片沥血沙丘震颤起来,如大地翻身。 沙粒簌簌滚落,地缝隐现暗红,仿佛底下有无数血脉正重新搏动。 连停在沙丘前的沙漠船,甲板也咯吱作响,舱内兵器嗡鸣不止。 “蚩尤族这是要孤注一掷了?!”胜七望着舱外翻涌的沙浪,心底一沉。 这群蚩尤后人,确是铁了心要拼个你死我活。 不光押上全部身家,连祖坟里埋着的血本都刨出来了……只为压垮无名公子! 外头已乱成一团。 可胜七没动。 船身颠得厉害,甲板咯吱作响,他仍稳坐在主厅侧位,脊背挺直如刃。 目光只钉在船首那块硕大水晶上。 他在等……等公子出手。 此刻,整座沥血沙丘正簌簌发颤。 沙粒间凝固多年的暗红血痂,一寸寸软化、剥落,浮升而起。 数百里绵延的沙丘,仿佛活了过来,渗出一道道赤流,在半空蜿蜒盘旋,汇成一条奔涌的血河,直灌入蚩尤族首领手中那柄蚩尤剑。 剑身随血而涨。 原先那截猩红如凝脂的刃,一寸寸拉长,五米、六米……十米有余。 嬴尘静悬于黑魔城垣之外,目光掠过那柄吸饱鲜血、暴涨如巨柱的蚩尤剑,只觉有趣:这兵刃,到底能撑到几重天? 待最后一滴血浆离地腾空,尽数涌入剑脊,那剑已逾十米,粗如殿柱,刃面泛着湿漉漉的暗光,似刚从人腹里抽出来一般。 首领喉头一滚,双臂暴起青筋,抡起巨剑,劈空斩来……直取嬴尘面门! 嬴尘没躲,也没抬手。 就那么浮着,像悬在风里的一片叶。 剑锋劈至眉心三寸,骤然一顿。 既无金铁交鸣,也无气劲炸裂。 只像砍进一团温热棉絮,软、滞、无声。 剑刃贴着他额角停住,连皮都没蹭破,更别说血痕。 舱内秦军高手齐齐倒抽冷气,有人手一抖,腰刀哐啷坠地。 胜七猛地弹起身,又僵在半空,脚尖悬着,忘了落地。 真?假?! 这可是蚩尤亲持的凶器! 吸尽整片沥血沙丘百年积血,剑身早非凡铁……血铸之刃、妖兽脊骨为脊、毒蛇衔目为柄,光是杵在那里,便叫人喉头发紧、腿肚子打颤! 可公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十米长的狰狞巨刃,在他眼里,竟不如咸阳市井小卒腰间佩的那把制式短剑来得扎眼。 胜七一屁股跌回椅子,浑身力气被抽空似的,只剩眼珠子还黏在水晶上。 他张了张嘴,没声儿。 ……这哪是较量? 分明是碾压。 不是赢,是无视。 连“接招”二字都嫌多余……面门硬受一记,连汗毛都没歪一根。 第225章 人……不过蚁蝼 卫庄立在舱角,指尖捻着袖口一道细纹,忽地轻叹一声。 自九原启程,一路疾驰至楼兰,他就在等这一场。 等亲眼瞧瞧,那柄连北蛮狼骑见了都要跪拜的上古凶兵,能不能逼公子挪一挪手指头。 此前所见,皆是碾压: 秦军阵前,他拂袖,敌将断喉; 荒漠夜袭,他踏步,千骑溃散; 连九原守军演练时随手点出的一指,都能震塌三丈夯土墙。 那些所谓高手,在他手下,连“招式起手”都来不及摆全,便已倒地抽搐。 卫庄本以为,蚩尤剑不同。 它饮血千年,噬魂百代,该是块试金石……哪怕只让公子退半步,抬一臂,皱一眉……也算摸到了边儿。 结果呢? 公子悬在那儿,像看孩童挥柴刀。 血河灌剑,巨刃临头,他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一招。 就一招。 连完整的一招都算不上。 剑锋未及皮肉,力道已消于无形。 蚩尤剑,和握剑的人,在公子眼里,怕是连沙丘上爬过的蚁群都不如。 黑魔城里,蚩尤兵卒原本垂头丧气,一见首领擎起祖传神兵,立马仰起脖颈,眼睛发亮。 自家老祖的剑,谁不信? 秦军那些桐油火石、机关傀儡,不过是中原人的障眼法罢了。 再诡谲的术,遇上这把剑,也得当场崩碎! 就在首领高举蚩尤剑的刹那…… 立于他身侧那位端庄美艳的妇人,指尖悄然攥紧了袖角。 他脸上浮起一丝沉静的笃定。 当年黄帝持剑对峙蚩尤,尚需屏息敛神,退避三舍。 如今这批秦兵,乘着机关匠人所造的沙舟,自漠北而来。 纵有桐油火石设伏,手段阴谲,终究拦不住这柄剑……可到了蚩尤剑跟前,他们却如蚁蝼般微末,渺小得连哀鸣都发不出。 可嬴尘悬于半空,身无半分滞涩,不闪不避,竟以面门直承蚩尤族首领那一记挥斩……自由剑劈落,风声未起,剑势已至。 剑刃离额三寸时,他眼皮都没颤一下。 剑锋收势,他脸上连道白痕也无。 黑魔城头,蚩尤族士卒的呼吸齐齐一滞,继而溃散。军心顷刻瓦解,再难聚拢。 不是惊惧,是彻骨的凉。 从天灵盖一直凉到脚心,冷得发僵,冷得发哑。 这柄被蚩尤后人供了数千年、视作天下第一兵的蚩尤剑…… 此刻握在那位秦国将领面前,竟不如庖厨案上一把钝刀。 或许在他眼里,本就没什么分别。 所以才敢拿脸去接。 那妇人端立高墙之上,雍容依旧,眸中光却一寸寸熄了。 这支乘沙舟叩关楼兰的秦军,与几年前始皇帝遣来的那支,根本不是一路人。 女人心思细密,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大秦新任监国……嬴尘。 但最震住的,是攥着蚩尤剑的蚩尤族首领。 这一剑,是他吸尽沥血沙丘积存数代的人血之力,蓄势而发,力贯千钧。 可那人,就站在那儿,由着剑锋劈来,连眼都不眨。 他手在抖,心也在抖。 那剑劈下去,像砍进一团虚雾,又像撞上棉絮,毫无着力处。寒意顺着剑脊窜上来,爬满脊背。 ……这人莫非不是活物? 饮过万人血的蚩尤剑,一剑可裂山河,此刻竟连皮都没蹭破!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人,压根没把蚩尤剑当回事。 哪怕它刚吞下整片沙丘里攒了数百年的血气。 他死死盯着嬴尘,脑子一片空白。 若连蚩尤剑都挡不住,黑魔城,怕是真守不住了。 嬴尘右手抬起,食指轻轻一拨。 那柄十数米长的蚩尤剑,便歪斜着偏开半尺。 剑身上,人血仍在皑皑白骨铸就的刃脊间奔涌不息,泛着暗红微光。 他指尖只略一抬。 身后沙舟之上,数千秦卒、数十位大秦高手,心头同时一紧…… 公子要动真格了。 既然蚩尤剑劈他脸上,跟挠痒似的…… 那接下来,他打算怎么还? 蚩尤族首领牙关咬碎,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绷如铁弦。 双手死攥剑柄,虎口崩裂,血丝如蛛网蔓延至手背;铁青色的血顺着臂弯淌下,在小臂上汇成一道细流,滴答砸在甲胄上。 他拼尽所有力气,想把剑稳住,想压住那根手指。 可嬴尘只是指尖微旋,剑便轻巧滑开,仿佛拨开一根枯枝。 蚩尤族首领双眼瞪裂,瞳孔几乎要挣出眼眶…… 一根手指?就一根手指?! 这可是蚩尤族祖传的凶兵! 当年黄帝见之亦退,麾下神将闻风敛锋! 如今却被一个秦将随手拨开,像拨开一片落叶! 他喉头一哽,脑子里轰然炸开一个念头: 此人若已强至此…… 那坐镇咸阳、执掌大秦的监国嬴尘,又该是何等境地? 高墙上的美艳妇人望着这一幕,脸上反倒平静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毕竟,方才那人可是用脸硬接了一剑。 现在用一根手指拨开剑,倒也不算突兀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 不是剑弱,是人太强。 强得连蚩尤剑这最后一道屏障,都成了摆设。 更何况,这不是寻常蚩尤剑…… 它吸饱了沥血沙丘千年积血,锋芒早非昔日可比。 可在那人手里,不过一截朽木。 她目光缓缓移向沙舟船首。 那船头,通体嵌着剔透水晶,内外一览无余,如同无遮无拦。 水晶船头内,一排排秦军肃立不动,目光齐刷刷盯住前方战局。 那美艳妇人喉头微动,心口发紧。 这艘沙漠巨船,高数百丈,身如城垣,横亘天际。 舱中埋伏多少大秦高手,谁也说不清。 先前十五万枚裹着桐油、烈焰腾空的火石,被秦人随手破去; 眼下蚩尤剑在那少年将军手中,竟如玩具般翻转腾挪,毫无威势。 她胸口一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气力。 希望,一丝也不剩了。 只剩四个字:心死如灰。 再看那蚩尤族首领……双手虎口撕裂,血肉翻卷,指缝间滴落的全是猩红。 赢尘开口,声不高,却字字砸进耳膜: “剑尚可入眼,人……不过蚁蝼。” 话音落,首领瞳孔骤缩。 这不是讥讽,是判词。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位最多十五六岁的秦将。 对方身后,十万火石悬于半空,烈焰灼灼,桐油焦气弥漫四野。 少年浮于火海之间,衣袍不动,神情淡得像看一场杂耍。 可那股无声无息压过来的威势,已叫他喉结滚动,呼吸发紧。 第226章 皇气、重铸! 赢尘抬手。 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粒尘。 远处观战的秦军下意识踮脚、伸颈,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那十万枚悬停半空、浸透桐油的火石,倏然震颤…… 下一瞬,尽数调转方向,呼啸坠向蚩尤族首领! 赢尘再抬手。 首领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无形之力托起,缓缓升空,直抵黑魔城高墙顶端。 皇道威压如山倾覆,他四肢僵直,连眨眼都艰难。 身子一颤,手中蚩尤剑“当啷”坠落。 赢尘伸手一接,稳稳攥住剑柄。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人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剑里盘踞的,是蚀骨销魂的邪魔之力! 卫庄与惊鲵快步上前,立于水晶船头边缘,眉峰拧成一线,紧盯公子手中那柄黑气缠绕的古剑。 小黎指尖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全是未出口的惊惧。 若公子镇不住此剑,一旦魔性反噬,当场堕化…… 凭他如今之能,怕是真神临世也不过如此。 若真成了蚩尤爪牙,挥剑所向,岂止是这艘船? 塔克拉玛干沙海翻涌,中原腹地血流成河,都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众人喉结上下滑动,盯着赢尘握剑的手,等一个结果。 ...... “呵。” 高墙之上,美艳妇人冷笑出声。 她太清楚这把剑的来历……蚩尤一族千载淬炼的诅咒,专噬人心,吞尽理智。 今日倒要瞧瞧,这不知深浅的秦国少年,能不能扛住这蚀心蚀骨的邪劲! 她眼底暗光一闪,燃起一点微弱却灼烫的火苗。 倘若他失守…… 蚩尤族便还有翻盘之机! 一旦被剑中魔意浸透,他满心满脑只剩一个念头:为蚩尤而战。 手段通神,再配上这柄凶剑…… 别说船上这点秦军,便是横推大秦腹地,踏平咸阳宫阙,也未必不可能! 想到此处,她眸中欲火腾地窜起,又狠又亮。 赢尘五指收拢,剑柄入掌的刹那,一股阴戾邪气猛地挣跃而出,直往他识海钻! 越想镇压,那疯魔之念越疯涨,如潮水倒灌,冲撞神智。 他略一顿,随即明白:这邪力,确有几分斤两。 换作旁人,早被撕碎神魂,沦为傀儡。 可对他而言……不过癣疥之疾。 他只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皇气,悄然渗入剑脊。 细得比发丝还淡,几乎不可察。 可就在那一缕金芒没入剑身的瞬息…… 满剑黑雾“嗤”一声散尽,不留半点余痕。 取而代之的,是浩荡金光自剑骨深处迸发,灼灼如日轮初升。 那截狰狞妖骨铸就的剑脊,在皇气浸润之下,泛起沉厚金辉,似熔金浇铸,浑然天成。 方才还透着血腥戾气的凶器,此刻竟如庙堂礼器,庄严不可侵。 那缠绕在蚩尤剑十余米长剑身两侧、由鲜血凝成的刃锋, 此刻在皇气裹挟之下,倏然蒸腾,尽数化作白雾! 空气里“砰”地炸开一股浓烈腥气,冲得人喉头发紧…… 连黑魔城高墙上值守的蚩尤族兵卒,刚一吸气便皱眉掩鼻,下意识退了半步。 原裹着剑身、充作刃口的血肉之锋,眨眼消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由皇气凝实、寒光凛冽的剑刃! 这柄曾以活人精血为食的蚩尤剑,刃部已全然蜕变为皇气所铸,肃穆凛然,再无半分戾气。 剑柄处,那条毒牙咬住血瞳、鳞片泛青的狰狞毒蛇, 也在皇气扫荡之下寸寸崩解,碎末被西域朔风卷走,不留痕迹。 一道金芒骤然迸出…… 五爪金鳞、须髯怒张的真龙自气流中腾跃而出,盘踞剑尾,稳稳化作新柄! 至此,整柄蚩尤剑,已被赢尘以皇气重铸。 昔日那副血痕斑驳、扭曲骇人的魔兵之相,彻底褪尽; 如今握于掌中者,通体金辉流转,威仪沉静,俨然是大秦皇运与天地正气的具象化身。 赢尘五指收拢,稳稳握住这柄焕然一新的蚩尤剑。 此剑本为上古凶器,如今经他皇气浸润、气运加持,早已脱胎换骨…… 名曰:皇气蚩尤剑。 他双臂徐徐抬举,剑尖直指苍穹。 动作不疾不徐,却压得整片沙海一时无声。 身后沙漠船内,水晶船首之后, 数万秦军将士齐齐挺直脊梁,喉头滚动,声浪如潮破空而起…… “好!” “好!” “好!” “壮哉我大秦!” “公子真神人也!” 呼声震天,墙外黑魔城上,蚩尤族兵卒默然垂首,甲胄都似轻了几分。 那美艳妇人唇角撕裂,血丝蜿蜒而下,滴在惨白的下颌上,连成一线。 ……这蚩尤剑,是我族千年图腾! ……先祖遗泽,世代供奉,从无人敢亵渎半分! 如今倒好,落入大秦妖人之手不说,竟还被他当众炼改、抽筋剥髓,硬生生抹去蚩尤烙印,刻上秦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颜面?尊严?信仰? 全被这一剑挑开、碾碎、焚尽! 她盯着半空中的赢尘,看他持剑而立,衣袂不动,眼神清冷如镜。 恨不能扑上前去,徒手撕开他胸膛,看看里面跳动的究竟是人的心,还是块冷铁! 今日一战,何止失城? 火石首领的阴谋被他随手拨开,蚩尤剑在他手中如朽木般被拆解重塑…… 不是夺,是改;不是胜,是定。 连蚩尤族跪拜千年的信仰之器,都被他以气运为刀、以皇气为火,锻成了秦家旌旗! 船舱内,诸位秦家高手静立未语,目光却灼灼锁在赢尘身上。 小黎指尖掐进掌心,仍觉指尖发麻。 她早知公子能赢,也料到他会取剑,可万没料到…… 他竟能驯服此剑,更以自身气运为引,将剑中盘踞千载的邪祟戾气,一寸寸涤净、替换、重铸! 把一把饮血噬魂的凶器,硬生生调转命格,养出祥云瑞气! 这是她头回亲眼见蚩尤剑。 从前只听楼兰老人讲过:此剑形貌丑恶,剑出必见血,剑鸣如鬼哭,刃上血痂层层叠叠,洗都洗不干净…… 可方才,她分明看见赢尘指尖溢出的真气,澄澈如初春融雪,温润却不失锋锐, 一拂而过,剑身血锈簌簌剥落,腥气散尽,金光透骨而出…… 不止控剑,更能改命; 不止驱邪,更能立正! 小黎心头轰然一震: 能翻转一柄上古魔兵的善恶根性, 此人,要么与蚩尤同辈,平起平坐; 要么……早已凌驾其上。 她信后者。 因她亲眼所见…… 赢尘面对蚩尤剑时,神色如常,步履如常,连呼吸都没乱半拍, 仿佛不是在斗一件凶名赫赫的魔器,而是在校正一把走偏了的佩剑。 第227章 她便是蚩尤傩神 一旁负手而立的卫庄,眸光沉静,袖中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 赢尘方才所为,非是镇压,而是归化; 非是封印,而是认主。 那蚩尤剑的武魄,已被彻彻底底,纳入公子武道体系之中。 旧剑犹存骨架:兽脊为身,未改其形; 但血刃已成气刃,毒蛇已化金龙,通体戾气尽去,唯余浩然正气奔涌如江河。 尤其那曾以人血浇灌而成的剑刃, 如今锋芒所向,皆是公子心意所至的真气之锋…… 不染一滴血,却比从前更慑人心魄。 这柄剑通体泛着大秦皇室独有的肃穆威仪。 而这位公子,正是监国嬴尘殿下亲派的心腹重臣。 手持这柄浸透帝胄气运的蚩尤剑,倒愈发衬得公子气度卓然、锋芒毕露! 卫庄暗自思量: 此前阵前厮杀,公子每每只须抬手一指,雷光便劈落敌阵,或当场斩将夺旗。 如今得了蚩尤剑加持,其势更如江河决口,不可遏抑。 日后公子执此剑纵横四野, 所出杀招,必是山岳崩摧、鬼神噤声,三界为之色变! 沙漠船外,黑魔城上空。 蚩尤族首领仰头望见本族镇族圣器……那柄沉寂千载的上古神兵, 竟被眼前这位大秦青年将军以不知何等手段,彻底改换了形貌! 他心口一窒,怒极反噎,羞愤如刀绞肺腑。 败于秦军之手,尚可咬牙认命; 可连族中世代供奉的图腾、信了数千年的圣物,竟被外人当众削形易貌…… 这哪是夺剑?分明是剜心! 念头刚起,喉头猛地一甜,“咳!咳!”两声撕心裂肺的呛咳震得肋骨发颤,两缕鲜血自獠牙缝隙里汩汩渗出,顺着皲裂的唇角漫开; 再一声闷咳,鼻孔、耳道齐齐涌出铁青色血沫! 船内秦军见状,哄然大笑,喝彩如潮。 嬴尘掂了掂手中这柄裹着皇气的蚩尤剑,该了结了。 方才悬于半空、缓缓向蚩尤族首领推移的十数万块火石,随他剑锋轻划,骤然迸射…… 似离弦之矢,如坠天流火,密密匝匝,铺天盖地! 蚩尤族首领早被皇气死死压在半空, 连眼珠都转不动,发丝垂落如冻僵的枯草。 火石挟风呼啸而至,他避无可避,只得硬受。 “啪!啪!啪!” 肉身挨砸之声不绝于耳, 一块、两块、十块……百块…… 血肉在烈焰中迸溅、塌陷、糊化,十万余块桐油浸透、烈焰腾腾的火石,尽数砸在他身上,无一偏斜。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焦糊的腥膻,混着毛发烧灼的刺鼻焦气。 其实刚砸下数百块,人形便已荡然无存…… 只剩一摊糊烂血泥,在热浪里微微抽搐。 待最后一块火石落地,地上只剩碎渣与焦灰,连骨头茬子都碾成了齑粉。 嬴尘这才转身,目光投向黑魔城高墙。 首领死了。 满城守军面如死灰,脊背沁出黏腻冷汗,亲眼看着自家主将被活活砸成烂泥…… 那不是战败,是碾压;不是厮杀,是屠宰。 这大秦来的青年将军,哪里是人?分明是阎罗提刀下凡! 楼兰古国、蚩尤一族,怎会撞上这么个煞星? 首领尸骸尚在沙中冒烟,所有蚩尤族人却齐齐抬头,望向城墙最高处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她便是蚩尤傩神。 传说自上古神话初开便已存在,千年来族长更迭如走马,唯她容颜不改,始终是这般端丽丰艳的模样。 如今首领已殁,众人眼里最后一点光,全系在她身上。 沙漠船内,呼声震天。 秦军将士热血沸腾,吼声如钱塘潮信奔涌而来,人人攥紧兵刃,只待一声令下,便破船登城! 高手们亦纷纷亮出兵刃: 卫庄抽出妖剑鲨齿,寒光森然; 胜七横握巨阙,剑身厚重如山; 惊鲵与掩日母女并肩而立,双剑映日生辉; 六剑奴各自持刃,静默如影; 晓梦与诺敏并肩而立,小黎垂手立于二人身后,神色沉静。 整艘船,已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唯有嬴尘未动。 他盯着城头那妇人,目光如炬。 天眼通之下,真相毫赤裸裸…… 此人并非神只,而是上古蚩尤与黄帝神魔大战时,侍立蚩尤身侧的一名司礼女官。 当年大战将溃,她悄然抽身,既保性命,又窃得一线长生机缘。 自此蛰伏族中,千年不老,代代受祭,坐看风云翻覆。 一步步被历代蚩尤部落首领尊为傩神! 掌管的,始终是蚩尤一脉的祭仪大典。 千百年来,受族人焚香叩拜、牲醴供奉,她早已吸纳了不少香火所凝的仙术真气,修为一日强过一日。 嬴尘初见她立于现任蚩尤首领身侧,本以为是妃嫔或女祭司之类的人物;谁料这容貌艳绝、气度凛然的妇人,竟是黄帝与蚩尤那场神魔大战时便已活在世上的老辈人物……藏锋数千年,不声不响,只把功夫往深处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一身本事,怕是早不可同日而语。 再瞧先前那位被嬴尘反手以火石砸毙的蚩尤首领……畏缩迟疑,连站都站不稳,话未出口先退半步……嬴尘心里便有了底:眼前这位傩神,断然不是那等货色可比。 身后秦军士气如沸,刀矛齐震,战鼓将擂未擂,人人只待一声令下便踏城而入。 嬴尘却抬手一按,示意暂勿轻动。 他目光直落过去,落在那高墙之上的蚩尤傩神身上。 眼神不带威胁,亦无逼迫,只像在问一句:降,还是不降? 蚩尤傩神眉峰一压,眼底火光骤起。 那张端丽中透着铁骨的脸,没有半分动摇。 嬴尘手腕一抖,皇气蚩尤剑划出一道沉金弧光…… 身后尚余的十多万块烈焰翻腾的火石,齐刷刷调转方向,尽数锁死她一人。 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迈步,踩上高墙最外沿。 脚下就是黑魔城与沥血沙丘交界处那道万丈裂渊。 嬴尘没动手,只静静看着。 他在等她出手。 也在试她骨头到底有多硬。 剑锋再扬,火石如雨倾泻而下,快如鹰隼扑食,密如蝗群蔽日。 这一回,嬴尘仍能如碾蝼蚁般,以皇气镇压其身,教她僵立当场,任火石砸成齑粉。 但他没那么做。 他想看看,这蛰伏数千年的女人,究竟练出了什么名堂。 第228章 降,或不降? 火石临头,蚩尤傩神吐息绵长,双掌徐徐一托…… 一道由香火灵气凝成的淡金色屏障,无声浮起。 不止护住她自己,竟将整座黑魔城都裹了进去。 噼啪爆响,火石撞上屏障,尽数弹开,四散迸飞。 更有不少反弹回来,直扑秦军阵前那几艘沙漠船。 嬴尘只是侧身,剑尖微横。 那些火石撞上剑气,无声炸散,化作细灰,随风而逝。 十万火石,连绵不绝。 屏障起初稳如磐石,渐渐却泛起涟漪;再过片刻,边缘开始发颤,金光黯淡,似纸糊一般薄脆起来。 她脚下城墙发出低沉呻吟,蛛网般的裂痕疯长,砖石簌簌剥落,整堵高墙在她足下缓缓歪斜,眼看就要塌陷。 她额角青筋暴起,唇色发白,呼吸粗重如风箱拉扯。 双手仍在擎举,可指尖已微微发抖。 屏障表面,桐油火焰舔舐不休,金光一层层剥蚀,越来越薄,越来越透…… 一块滚烫火石呼啸砸落,“砰”一声闷响,正中屏障中央…… “咔!” 清脆一响,如琉璃碎裂。 屏障应声崩解。 高墙同时轰然垮塌! 她身子一晃,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栽下深渊。 此前拼尽全力撑起屏障,早已抽干体内最后一丝香火真气。此刻四肢虚软,脊骨发麻,像折了翅的鹞子,一头扎进黑魔城下的无底暗渊。 没了屏障庇护,余下六七万枚浸透桐油的火石,裹着赤焰,朝黑魔城兜头砸去。 城中蚩尤族人抬头见天幕尽赤,火雨压顶,魂飞魄散,哭嚎奔逃之声撕心裂肺。 就在火石距城头不足百步之时…… 嬴尘剑锋一扫。 六七万枚火石,齐齐静止半空,继而无声溃散,碎成微尘,被西域狂风卷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一星。 沙漠船上的大秦高手们齐齐一怔。 公子竟没像此前在北蛮那般,眼皮都不抬一下,便将八万狼族士卒尽数斩绝。 这一次,他收了手。 放了蚩尤兵。 这可让一直坐在舱内、眼巴巴等着瞧另一场雷殛万军盛景的晓梦,身子不由往前倾了倾,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公子竟饶了这些蚩尤人。 那必是另有盘算。 晓梦心头微动,倒不觉意外……她早习惯了公子行事从无闲笔,每一步都埋着后招。 冥冥中,她只觉得这盘棋,才刚落第一子。 若论战力,狼族士卒虽悍勇,终究是血肉之躯,筋骨再硬,也脱不开凡胎。 可眼前这些蚩尤兵不同。 他们是实打实的上古遗裔,魔神蚩尤血脉所出。 族势虽衰,根骨未朽。 此番溃败,并非弱,而是对手太强……奉监国赢尘殿下之令前来征讨的这位无名公子,手段已近乎天道化身。 调兵如遣风,破阵似拂尘。 他手指一动,黑魔城便摇晃;袖袍一展,千军万马便成齑粉。 于是蚩尤兵才显得不堪一击,缩在城垣里,像被吓懵了的稚童。可若单拎出来…… 晓梦眯起眼。 早年听西行商旅讲过:一个蚩尤人,抵得上五十个狼族兵。 就是那种需六七名秦军才能缠住一个的狼族精锐,对上蚩尤人,五十个才勉强能换一换手。 若折算成大秦甲士?四百人列阵,方敢与一名蚩尤兵贴身相搏。 所以当嬴尘并未催动那六七万枚火石,将整座黑魔城连人带墙轰成飞灰时…… 晓梦心里便已亮堂:公子不是不想杀,是舍不得杀。 这满城数万蚩尤兵,筋骨强韧、气脉浑厚,是活生生的战力,不是待焚的枯柴。 她凤眸一敛,唇角微扬:原来这无名公子,除了冷面肃杀,也懂惜才。 再细想,狼族人赤脚食生肉,饮血啖骨,连礼法二字怎么写都不知; 而蚩尤一族,纵然面目粗砺、兽纹覆面,却确确实实承着上古宗法…… 祭有仪,葬有制,史有录,星有占,诗赋音律亦通晓于心。 晓梦忽而一笑:说不定哪位蚩尤少年,正披着青铜甲、佩着玄铁剑,吟着《九章》踱步呢……只是脸戴傩面,獠牙外露罢了。 一旁诺敏见公子收刃,也静默片刻,随后侧首朝晓梦微微颔首。 她信公子,从不妄动,更不轻言。每一念,皆有经纬;每一止,皆含深意。 二人不再多言,目光重又投向船首水晶之外。 嬴尘手中皇气蚩尤剑一扬,剑锋未触火石,剑气已如龙卷腾空。 那些足以夷平黑魔城的灼热火石,在皇气裹挟之下,纷纷碎作灰白石粉,簌簌飘散。 城中蚩尤百姓抬头望见高墙之上那位秦将收剑悬立,竟未落刀,一时脚步顿住,仰头凝望,喉间发紧,连喘息都压低了三分。 此刻,他们已失首领……被碾作泥浆;失女傩神……坠入深渊。 没了主心骨,便如断了脊梁。 再无人敢举戈,再无人敢应声。 活命,成了唯一念头。 嬴尘掌心轻抬。 深渊之下,一道清风悄然升起,托着一团云霭,稳稳浮升。 原来女傩神坠落刹那,他已出手相接。 云气托举,缓缓送回残破高墙……坍塌大半,唯余一角平台尚可立足。 女傩神足尖落地,衣袍沾尘,发丝凌乱,却挺直脊背,静静望向嬴尘。 “只问一次。”嬴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人心,“降,或不降?” 他一手横剑,剑身吞吐金芒,恍若自古而来的王者持钺临世。 “降,则为秦臣,居秦土,习秦律,守秦礼,世代承籍。” “不降……”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女傩神,落在城中废墟之间: 孩童脸上糊着烟灰,呆立不动;妇人垂泪不止,肩头仍在发颤;老人拄杖倚墙,嘴唇无声翕动。 “……死。” 女傩神垂眸。 自上古神魔之战败北,蚩尤一族便遁入西域沙海,隐忍千年。 百余代以来,与楼兰结盟:楼兰供粮布盐铁,蚩尤守边戍疆。 如今楼兰凋敝,朝野惶惶,流言四起……“秦军亡楼兰”,日日搅得人心不安。 而今,她与首领俱陨,护国之誓已破。 盟约,至此终了。 第229章 愿降大秦! 眼前这位秦将,既允楼兰存续,又留蚩尤血脉……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她单膝点地,双手捧起腰畔鲛皮长鞭,缓缓高举过顶。 鞭身幽蓝,鳞纹泛光。 “愿降大秦。” 蚩尤女傩神的话音刚落,便裹着桐油味、硝烟气和卷地而起的黄沙,在半空里一圈圈散开。 黑魔城上空浮着的嬴尘,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底下那些蚩尤族人,一个个膝盖砸进沙里,额头贴地,脊背绷得笔直。 “愿降大秦!” 嗓音干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却压不住那一声声齐整的呼喊。 风刮得紧,沙打得脸生疼,可那声音就在黑魔城里撞来撞去,久久不散。 嬴尘垂眼看着这群跪在沙里的蚩尤后人,没说话,只缓缓点了下头。 楼兰的都城扎在罗布泊绿洲里,水润树密;黑魔城却不一样……整座城是拿沙子烧成砖、夯成墙垒起来的,街巷间全是浮沙,一脚踩下去,沙就漫过脚踝。城里活命的指望,只有几丛沙棘,结点酸涩的小果子。人活得苦,日子也硬邦邦的,没多少活气儿。 嬴尘把城转了一圈,没多问,也没多说,只朝蚩尤女傩神抬了下手,算是应了这降。 沙漠船甲板上,数万秦军齐吼一声“好!” ……声浪冲天而起,震得沙粒跳脚,连远处驼铃都哑了一瞬。 楼兰国都城内,大祭司正伏案翻一卷龟甲卜辞,手边铜镜忽地晃了两晃,镜面颤得厉害。她眼皮都没抬,只朝侍女道:“又地动了?” 侍女垂首答:“回祭司,不是地动……是黑魔城那边传来的呐喊。” 大祭司眉心一蹙,起身出了殿门。风里果然裹着人声,整齐、响亮,像千把铁锤敲同一面鼓。 她心头一跳:莫非蚩尤人胜了?可再细听,又不对劲……早先约好了,若击退秦军,必燃桐油烽火,黑烟腾空为信。可眼下黑魔城方向,只有人声如潮,不见半缕黑烟。 她转身就往西城墙走,车轮碾过林荫道,沙沙作响。路上还在想:秦军能打中原六国,那是中原人打中原人;真进了沙海,不过是些旱鸭子坐船瞎撞。那艘船,顶多算匠人鼓捣出来的巧物,塞几百兵就敢闯黑魔城?荒唐! 蚩尤人高大筋壮,生来比秦卒高出一头;黑魔城里还镇着蚩尤剑,守着女傩神……那位老祖宗传下的法术,连风沙都能劈开。秦军拿什么赢?拿嘴喊? 想到这儿,她嘴角已扬起,笑意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笃定。 那监国嬴尘,不过咸阳城里一个毛头小子,仗着父辈余荫坐上监国位,懂什么沙场生死? 她登上城楼,倚着垛口往下看:罗布泊碧得晃眼,绿洲层层叠叠铺到天边,水光潋滟,像块蓝得发亮的琉璃。探子早该到了……她眯起眼,等那人喘着气奔上来,把蚩尤人如何砍断秦旗、焚毁沙船的事,一句句讲清楚。 可脚步声不对。 太沉,太乱,像拖着两腿沙子往上挪。 大祭司闭着眼,耳里尽是湖风拂过芦苇的簌簌声,没留神。 直到“扑通”一声闷响,膝盖砸地,震得她裙角微颤。 她才掀开眼皮。 信使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启禀祭司……黑魔城破了。蚩尤全族,已归顺大秦。” 话音落地,大祭司身子一僵,红袍袖口猛地一颤。 不可能! 那嬴尘,就靠一艘船?就靠这点人? 蚩尤剑没出鞘?女傩神没动手? 她霍然起身,踉跄扑向垛口,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整张脸探出墙外……要不是左右两名侍女死死攥住她胳膊,怕是要栽下去。 楼兰大祭司在城墙上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几乎要栽下高墙……她瞳孔骤然一缩,映出远处沙海之上,一艘巨舰正破风而来,稳如磐石。 沙漠船主厅内,灯火通明。 嬴尘端坐高位,垂眸静坐,袍袖垂落,纹丝不动。 公输仇为远征特制的冰窖就设在船腹深处,寒冰万斤,与菜窖并列,专为秦军沿途供食所备。此刻将士们早已在下层客舱用过战饭,只待号令一出,直扑楼兰国都。 蚩尤女傩神随军同行,此刻安坐于诺敏与晓梦之间,指尖搭在膝上,神色沉静。 整座主厅,被嬴尘膝畔横置的皇气蚩尤剑映得亮如白昼。剑身未出鞘,却似有光自刃中渗出,冷而沉,静而厉。 在座者,无一不是大秦顶尖剑手。可当目光扫过那柄剑,脊背无不泛起一阵微寒。 这剑确是上古凶兵……庄重,苍老,沉默如铁,却处处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戾气,一种蚀骨噬心的执念。 众人皆知:剑非死物,久染杀意,必生异念。怨气越深,反噬越烈。贪者持之愈贪,暴者握之愈暴。 卫庄坐在席末,鲨齿剑斜倚案侧。他只抬眼瞥了一瞬……那剑就搁在嬴尘膝边,离人不过半尺。 寒意便从尾椎直窜上脑门,肝胆一紧,喉头微动。他闭目吸气,再睁眼时,额角已沁出细汗。 此剑千载积怨未消,纵经公子真气日日浸润,那层层叠叠的邪祟之意,仍如蛛网缠刃,在剑气之下隐隐浮动。 可嬴尘端坐如初,眉宇舒展,神情淡然,仿佛膝边横的不是凶器,只是一截寻常青铜。 卫庄筷子停在半空,没夹起第二箸菜。他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人剑相契,本是至理;剑意侵心,亦属常情。他自己与鲨齿相伴多年,早分不清是他在控剑,还是剑在牵他。可眼前这位公子……竟似全然不受其扰? 他想起黑魔城前那一幕……八万狼骑被天雷劈散,十五万桐油火石如雨倾泻,公子徒手接下,掌心未焦一分;蚩尤族主刚举剑,人头已落;女傩神尚存三分傲气,他只抬手一压,对方便敛息跪伏。 如今又把这口怨气冲霄的蚩尤剑,驯得服帖如家犬。 卫庄喉结滚动,无声咽下一口闷气。 ……这哪是人使剑?分明是剑拜人。 第230章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是秦贼的主将?! 席间酒肉丰盛,可没人真在吃喝。 小黎坐在晓梦与女傩神中间,筷子轻点碗沿。她想的是楼兰城外那片胡杨林,是罗布泊水面上晃动的倒影,是母亲烧过的最后一炉艾草香。 秦军正朝故土开拔,她却不再攥紧衣角。 这一路看下来,公子运筹不靠蛮力,破城不滥杀,诛首恶而护黎庶。黑魔城里,他只斩了那个把族人当垫脚石的首领……那人满心只惦记蚩尤剑的神位、自己王座的稳固,压根不管火石砸下去,烧的是谁家屋檐、埋的是谁家儿郎。 而女傩神低头归顺那刻,公子当场收兵。城门未毁,粮仓未劫,连街头一只陶瓮都完好立着。 小黎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温软。她心里清楚:若真要灭国,何须等今日?可公子偏选了另一条路……把黑魔城编入户籍,把蚩尤遗民纳入赋册,连女傩神都留职司礼。 楼兰呢? 近来愈发凋敝。 罗布泊水位年年退,绿洲日渐萎缩,可宫里争斗更烈。大祭司为压住反对声,屠戮旧臣毫不手软,甚至暗中掘地三丈,翻遍古卷,只为寻那传说中的兵魔神……仿佛只要握住了那具铁傀儡,就能堵住所有嘴,镇住所有心。 为巩固自身权柄。 后来又听闻“亡楼兰者,秦国也”这句谶语。 大祭司愈发偏执。 她颁下铁令,全境宵禁。 凡夜行之人,一律按秦谍与仵作论处,次日押赴市口,凌迟示众! 白日里,楼兰百姓言语举止、出入往来,皆受严密盯查。 理由倒也直白…… 大祭司宣称:此举只为堵住大秦奸细渗入楼兰的缝隙! 一时间,楼兰上下人心惶惶,街巷噤声,朝堂失序。 此刻公子率军兵临城下, 小黎心头竟浮起一丝轻松。 与其看着楼兰在暴虐无度的大祭司手里一日日崩坏, 不如归附大秦……哪怕罗布泊终有一日干涸成漠, 百姓尚可上书朝廷,迁居中原腹地,另谋生计。 胜七等人则另有所思。 楼兰盘踞绿洲,水草丰润,再非黑魔城那般风沙蔽日、黄尘遮天。 秦军不必再倚仗沙漠船,可直接登陆攻城。 胜七素来未见过这般异域城池,心下早盼着破城之后,好好走一走这高墙深巷、金顶银檐。 宴毕,沙漠船稳稳泊于楼兰国都城门之下,船首正对城墙。 城楼之上,大祭司早已立于垛口。 她满心认定:蚩尤族人背信弃义,临阵倒戈。 压根没想过……那支盘踞黑魔城数百年的蚩尤后裔,是被秦军硬生生碾碎的。 她只咬定:多年豢养,反骨早生;战事当前,果然叛出! 这位目空一切的大祭司,已决意倾尽楼兰全部兵力, 与秦军、与“叛族”的蚩尤人,血战到底! 弓弩手密布城头,箭镞森然,寒光映日。 弦已满张,只待一声号令,万矢齐发! 大祭司腰背挺直,立于女墙边,目光斜斜扫向比城墙还高出半截的沙漠船, 神色冷峻,语气讥诮: “来犯秦将,何在?!” 话音未落,她便扬声叫阵,点名要秦军主将现身答话。 船头水晶通透如镜,城上情形,尽数落入秦军高手眼中。 众人肃立不动,却非临战之紧绷, 而是齐齐望向高位上的公子…… 这位不知深浅的楼兰大祭司,究竟会撞上怎样的回应? 人人都屏息等着,心口微热。 公子原垂眸静坐,听见那一声叫阵,才缓缓抬眼。 目光穿过船头,落在高墙垛口之后…… 那名看似年轻的楼兰大祭司身上。 嬴尘眼底微光一闪,天眼通瞬息洞开。 不过须臾,他已看清: 此人皮相虽是妙龄女子,内里却是修行千载的玉石九花蝎精, 借人形盘踞楼兰朝堂,把持国政已久。 天眼即收。 他起身离座,步履沉稳,径直走向船舷外。 这一趟,他亲自去会会这条化人的千年蝎子。 城头之上,大祭司见秦军统帅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脸上霎时掠过恼怒、惊疑,最后只剩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带兵叩我楼兰国门? 荒唐! 她粉面微扬,唇角一撇,满是不屑。 心里更翻腾着不解: 就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竟能让蚩尤族那群废物伏地称降? 那副厌烦至极的神情,明明白白写在她脸上。 她暗骂黑魔城那些蚩尤后人骨头太软…… 秦军刚横渡塔克拉玛干,他们便跪得比草还快, 连对方是个半大孩子都顾不上计较,只知磕头求活。 若这群贱骨头没降, 黑魔城与楼兰互为犄角,进可夹击,退可守望, 区区一个少年人,纵有千军万马,到了这城下,也唯有死路一条! 可如今…… 黑魔城那位女傩神,怕是早已与秦军同船而行, 正坐在舱中,等着看她今日如何收场! 既然秦军敢来,蚩尤人也敢跟,那楼兰,更不会怯阵! 大祭司侧身招来一名亲信,俯耳低语数句。 那人领命,转身疾步下城,直奔马厩。 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快马如箭,眨眼便没入市井深处。 嬴尘没直接飞到楼兰国都城墙底下。 他想多陪这位大祭司玩一会儿。 既如此,便不能轻易露底。 他只静静立在沙漠船那水晶船首上,衣角未动,身形未晃,目光平平扫向城头。 楼兰国大祭司扬声喝问:“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是秦贼的主将?!” 话音刺耳,连主厅里坐着的几位大秦高手都皱起了眉……有人手按刀柄,有人喉结一滚,恨不得当场跃上墙头,把那张嘴劈成两半。 嬴尘脸上却无波无澜。 只略一顿,才开口:“我有个问题。” 大祭司一听,反倒嗤笑出声。朱唇微启,语带讥诮:“黄口小儿,能问出什么道理?” “问吧,我倒要听听。” 她越说越傲,越说越轻慢。 嬴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只觉有趣…… 这蝎子精祭司腾云驾雾惯了,还不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跟已悬空。 “楼兰百姓和你自己的位子,二选一,你挑哪个?” 第231章 启动兵魔神 “楼兰百姓和你自己的位子,二选一,你挑哪个?” 语气如常,不疾不徐。 这话一落,大祭司心头猛地一沉。 她没料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开口便是这般重锤。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他问得笃定,答得从容,仿佛只要他点头,自己这身祭司袍,明日就能被撕成碎布片。 冷汗悄然渗出额角。 眼前这少年,绝非表面那样稚嫩可欺。 忽地,她瞳孔一缩,目光死死钉在嬴尘腰间。 ……那柄剑! 蚩尤剑! 苦味直冲舌根,喉咙发紧。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当年蚩尤族归附楼兰,献上兵魔神机甲与蚩尤剑。她收了机甲,却在剑前退了三步……那剑中邪气翻涌,如活物啃噬神智,连她这玉石九花蝎子精都压不住心悸。 她清楚得很:此剑认主不认血脉,只认疯魔。连蚩尤后人见了都要绕道走,非亡国灭种之刻,绝不许任何人触碰! 可如今…… 剑在那人腰上,稳如磐石;剑身泛光,金辉流转,瑞气凝而不散。 哪还有半分凶戾? 先前那点轻蔑,早被抽得干干净净。 这少年不仅佩剑,更是驯了它、炼了它、把一把噬主魔兵,硬生生调成了护国祥器! 身旁女官与沙术士们察觉不对,纷纷侧目……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大祭司,怎么转眼就面如金纸,膝弯发软,连站姿都歪斜了几分? 她们顺着大祭司视线望去,也盯住了船头那人。 少年面容尚带青涩,可一双眼睛沉得像古井,不怒自威,不动如山。那不是装出来的老成,是真见过血、镇过局、掌过命的人才有的静气。 再往下看,他腰间悬着一柄剑。 剑鞘朴素,纹路古拙。可那一瞬,所有楼兰女子都屏了呼吸…… 那是蚩尤剑。 不是传说里的图腾,不是典籍中的影子,是真真切切,被这秦将束在腰间的蚩尤剑!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袖口,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她们终于明白,大祭司为何脸色骤变。 城墙之上,风未起,人心已乱。 嬴尘没说话,只微微偏头,望了一眼墙头。 那些女将军、女官、沙术士的脸色,便又变了三分…… 从惊疑,到骇然,再到不敢直视。 而大祭司喉头一动,嘴唇微张,却终究没发出半个字。 毕竟,她是楼兰国大祭司。 这沙漠绿洲之国的掌权者。 更确切地说,是一只修满千年、通体泛青的玉石九花蝎子精。 嬴尘一抬眼,就见她脸上那点仓惶转瞬即逝。 眉梢一扬,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目中无人的神气。 嬴尘心里便有了数。 这楼兰雌蝎子,凭什么敢这么横? 答案只有一个…… 兵魔神。 蚩尤留下的两件神兵之一,另一件,正是他手中这把蚩尤剑。 她分明瞧见嬴尘已将蚩尤剑炼入己身,却仍笃信自己手里的兵魔神稳压一头。 城楼之上,早前被她派去传令的信使已折返。 兵魔神,已备妥。 只等她一声令下。 大祭司目光如刃,钉在嬴尘脸上。 冷嗤一声,嗓音里裹着砂砾般的讥诮: “蚩尤剑?不过一把凶器罢了。” “邪性太重,非人血饲之,难显真威。” “你一个毛头小子,仗着点中原小术,哄得它认主,就当真以为能驾驭它?” “呵……连它一成力都催不动,也敢站在这儿放话?” “在我兵魔神跟前,你连根草芥都不如。” 话落,她杏眼微眯,仿佛已看见嬴尘被碾作齑粉的模样…… 不是死,是碎;不是败,是灰飞烟灭。 她抬手一挥。 楼兰军列阵出城。 待兵魔神入阵,秦军连它脚边扬起的沙尘都扛不住! 城下将士闻讯,士气陡然拔高,吼声震得沙粒乱跳。 城门轰然洞开,甲士如潮涌出。 城楼上,大祭司已向机关匠人交代清楚: 启动兵魔神,指令只有一条…… 斩尽所有秦人,诛绝所有蚩尤族裔。 一个活口,不留。 沙漠船上众人早已握紧兵刃,屏息待战。 可谁也没料到,话音未落,楼兰都城上空,忽地浮起一团巨影。 黑沉沉,沉甸甸,比整艘沙漠船还大上三圈; 轮廓渐显,竟与楼兰城等高! 兵魔神。 一具机甲,竟如一座城池般悬于半空。 船上诸人全僵住了。 卫庄、胜七、晓梦、掩日、惊鲵、六剑奴…… 个个仰头,像仰望山岳的蝼蚁。 天光骤暗。 方才还亮堂的晴空,此刻被那庞然巨物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线灰白。 “这……怎么打?” 胜七嗓子发干,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见过嬴尘引雷劈山,知道公子手段不凡。 可那是人力所能及的极限…… 而眼前这东西,通体铸以陨铁、裹以魔铜,是上古神话里才有的材质。 雷劈?天雷都未必啃得动它表皮。 火焚?刀砍?箭射? 全是白费力气。 它打出来那天起,就不是凡间兵器能伤得了的。 胜七是农家出身,从小摸铁辨矿,对陨铁、魔铜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这两种东西,史书里只记个名,没人真见过,更别说用它锻器。 可眼前这兵魔神,偏偏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他心口一沉。 信得过公子,可眼下……连该往哪儿下手,都想不出。 陨铁加魔铜,硬得没道理,也防得没死角。 比他更失魂的,是公输仇。 “咚”一声,双膝砸地,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眼睛直勾勾盯着兵魔神,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机关一道,千百年来多少前辈口耳相传、图卷摹绘…… 最强之器,名唤兵魔神。 如今,真家伙就悬在头顶。 他哭,不是怕,是圆了一生夙愿。 可泪还没擦干,脑子就清醒过来: 对照典籍、细观形制、验其质地…… 连他这个公输家嫡传,也只得承认…… 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力能破的。 雷?火?刃?统统无用。 公子若只靠这些,必败无疑。 第232章 单手托举,法天象地!! 身后一众公输子弟围拢上来,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巨影, 谁也没说话。 风沙掠过甲板,卷起几缕枯草,沙沙作响。 在公输家弟子眼里,那东西简直不可撼动。 兵魔神立在那里,先前公输家与墨家合力造出的机关,顿时显得笨拙又滑稽。 连墨家引以为傲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此刻在它面前,也只像几块散落沙砾,轻飘飘、不值一提。 怕是鲁班亲临,墨子复生,亲眼看见这庞然巨物,也得倒吸一口冷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军原本喊声震天,士气如沸。 可当兵魔神腾空掠过楼兰都城上空,整支队伍霎时哑了火。 一张张面孔绷得发紧,有人下意识攥紧刀柄,有人喉结滚动,却连吞咽声都压得极低。 眼下能扛住它的,只剩公子一人。 哪怕他手握皇气蚩尤剑,胜负仍是五五之开……没人敢打包票。 公输仇和胜七刚把话撂下:这玩意儿通体是陨铁混着魔铜铸成,硬得离谱。 一直没吭声的蚩尤女傩神,这时才启唇开口。 声音清亮,像风铃撞在青铜钟上,在沙漠船里悠悠荡开: “当年蚩尤锻剑铸神,本就定下规矩……兵魔神,便是世间最坚之躯。” “连削铁如泥的蚩尤剑,也劈不开它分毫。” 她语气冷得像冰面下的水,不动声色。 这位活过数千年的妇人,比谁都清楚:兵魔神封着时,尚且无害;一旦现世,便再无解法。 众人听罢,心口更沉了一分。 公子那雷击之术、搬山之力,还有至今未露的底牌……真能伤它? 楼兰城头,刚才还喧嚣震耳的秦军,突然没了声息。 士气塌了一半。 反观楼兰守军,反倒齐声呼喝,甲胄铿锵,脸上全是扬眉吐气的光。 他们心里都明白:底下那些秦兵,早被那黑铁巨影吓软了腿,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喘气都放轻了。 楼兰大祭司仰着下巴,嘴角挑得老高。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 一来,这秦将手里虽有蚩尤剑,可剑气早被祥瑞之气冲得七零八落,如今跟中原寻常名剑差不了多少; 二来,兵魔神是陨铁加魔铜炼出来的,别说剑气衰了,就算拿回当年那把血刃,照样劈不开它一道缝…… 蚩尤亲手定下的规矩,从没改过。 见嬴尘迟迟不动,大祭司只当这年轻人吓懵了。 杏眼一眯,目光陡然凌厉: “井底之蛙似的秦人,现在跪地求饶,还来得及!” 沙漠船上,所有秦军都屏住呼吸,盯着那道挺直的身影。 他们信他。哪怕眼前这东西看着像天塌下来,他们仍信他能破。 嬴尘抬眼,目光扫过兵魔神。 一眼,就看透了它肚子里的乾坤。 心头微叹:上古手艺,果然没得挑。 那机括咬合、齿轮嵌套、力道传导的精密度,密密麻麻,常人多看两眼,怕是要头皮发麻。 他借着天眼通,只略略一瞥,整座机关的筋络脉络,便全刻进了脑子里。 转念间,已想好如何让公输仇照着图纸,一口气造出百具、千具兵魔神…… 楼兰?大月氏?都不过是行军路上歇脚的驿站。 真要打,横跨欧陆,渡海西去,把玛雅人的城邦划进大秦版图,也不过是调几支工师、运几车铜锭的事。 他眼里,早不是一国一域,而是山河无界。 大祭司见嬴尘纹丝不动,只当他僵住了。 懒得再等,手一挥,兵魔神轰然出拳! 拳头砸下来,足有城楼大小,裹着风雷直扑嬴尘头顶。 这一下若砸实,以他为圆心,五百步内怕是连渣都不剩。 可那拳头,硬生生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大祭司心头一跳,柳眉拧起。 可兵魔神庞大身躯挡在前头,她踮脚也瞧不见底下情形。 沙漠船上的人同样被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 公子到底还在不在那儿? 空气骤然绷紧,连风都停了。 大祭司忍不住探身往前,扒着垛口往下望: 那小子,该不会真成了一摊肉泥吧? 可兵魔神拳头底下,静得瘆人。 没声,没烟,没碎石飞溅。 那庞然巨物,像被谁掐住了命门,僵在半空。 而它影子里的人,仿佛凭空蒸发,踪影全无。 若真被砸扁了……总该有点动静才对。 楼兰国大祭司确信,自己一定能闻到那股腥气。 她对血味向来敏锐,一滴溅在沙上,她都能辨出是人血还是驼血。 若这大秦妖人真躲过了那一拳…… 那此刻,早该露形、该喘气、该藏不住了。 空气绷得发烫。 蚩尤国大祭司额角沁出细汗,一颗接一颗滚落,滑过颧骨,悬在下颌将坠未坠。她眼珠急转,死死盯住城墙根下那片空地,扫了一遍又一遍。 倏然…… 当空烈日,没了。 不是西沉,不是遮云,是整颗太阳,像被谁一把掐灭的灯芯,霎时熄了光。 白昼断崖般塌进黑夜。前一息尚是正午,后一息天幕已沉如暮色将合。楼兰国大祭司心口猛地一揪,仿佛被人攥紧又松开,指尖瞬间冰凉。 不对劲……全是他干的! 沙漠船舱里,一众大秦高手也觉出天光骤暗,齐齐抬头。 就见兵魔神……那原本砸向公子所在方位的巨物……竟被举了起来! 它高擎而起,黑铁躯干直插云霄,整片天空,被它严严实实挡了个干净。 众人涌至水晶船头,仰头望去。 原来天暗,并非天变,而是这庞然巨物,把太阳盖住了。 楼兰国大祭司一抬眼,看见那顶天立地的兵魔神,嘴张得极大,嘴角绷得发白,牙关微颤,却发不出半点声。脸色刷地褪尽,只剩一层青灰。呼吸乱成一团,喉管里“嗤嗤”作响,像被砂纸来回刮着。 比整座楼兰城还大的兵魔神……真被举起来了?! 她猛扭头望向城下…… 只见那秦国将军单手托举,轻得如同拎起一杆长矛。 这才只是开头。 嬴尘双臂一振,身形骤胀。 他刚习成的法天象地,此刻应念而发。 不过两三息工夫,人已拔高至与兵魔神齐肩;再一眨眼,兵魔神已缩成他掌中一尊铁铸小俑;又一瞬,那庞然巨物竟被他拇指食指拈起,悬于指端,晃都不晃一下。 第233章 心如死灰,万丈秦将! 而嬴尘还在涨。 须臾之间,他足踏沙海,头顶云层,肩扛天光,影子铺开,把整座楼兰城囫囵罩进暗处。 沙漠船在他脚边,不过一只鞋底大小。 万丈之躯立定,东面地平线上,咸阳城轮廓隐约可见……黑瓦连脊,砖墙如墨,熟得不能再熟。 楼兰国大祭司腿一软,“咚”一声坐倒在地,膝盖磕在石阶上,浑然不觉疼。 绝望漫上来,无声无息,却比沙暴更沉,比毒泉更冷。 那曾令全城跪伏、被奉为灾厄化身的兵魔神,在这秦将面前,竟似蝼蚁衔草,连挣扎都嫌多余。 他冠冕触云,云絮浮在他肩头,如絮如棉; 兵魔神在他指间,不过一粒锈铁钉,一捻即碎。 沙漠船里,众人望着那撑天拄地的背影,先前对兵魔神的忌惮,早被震得烟消云散。 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这哪是人?分明是活过来的山岳,是走动的星斗! 神话里的巨灵神?怕是连他靴底沙粒都够不上! 此前见过他引雷劈杀八万狼骑,见过他徒手搬山,见过他在黑魔城外伸手一握,五万火石化灰、十万火矢凝滞空中,见过他面门硬接吸饱血髓的蚩尤剑……那剑饮尽沥血沙丘,锋刃赤红如沸,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便破了女傩神的护体屏障…… 可那些,如今看来,全成了铺垫。 眼前这万丈之躯,才是真章。 小黎站在船舷边,望着公子五指微屈、兵魔神便随他心意翻转腾挪,悬停如雀鸟栖枝……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松了。 翻不了天? 翻得了。 那吸人精血、压得楼兰百姓二十年不敢夜啼的大祭司,今日,真能被掀下神坛。 公子有这本事。 更别说,他还当着小黎的面,把那柄噬魂蚀魄的蚩尤剑,硬生生炼成了金光流转、瑞气萦绕的圣器。 如今,兵魔神亦俯首于他掌中。 楼兰国仅存的两件上古凶兵……蚩尤剑、兵魔神,全被他收束于指掌之间。 小黎默然想: 世人说这是灭世之祸,可在他手里,祸,竟能变成镇世之柱。 黑魔城前,他迎着那饮尽沙丘血髓的蚩尤剑,面门直承一击。 剑锋离脸三寸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或许从第一眼,他就看清了…… 不是剑太利,是他太高。 此刻。 公子迎着兵魔神当头砸下的重拳,纹丝不动。 拳风压至面门,他仍不闪不避。 下一瞬,身形骤然拔高……直贯云霄,肩顶苍穹,足踏大地,与天地同高。 兵魔神在他掌中,不过寸许小物,指节一合,便如捏住一只甲虫。 小黎心头微颤,暗自吁了口气。 幸得女神示下,循龙魂而行,才寻到这位活生生的真神。 楼兰百姓免于刀兵,全因他抬手之间,已无须再战。 哪像大秦旧史里的白起……攻城掠地,动辄坑杀四十万军民。 若此人踏进楼兰,小黎连想都不敢想。 黑魔城上,蚩尤族人早望见楼兰国中缓缓升起的兵魔神。 一见那铁铸魔躯,人人攥紧拳头,替秦军统帅捏了把汗。 他们最清楚兵魔神的分量。 陨铁为骨,魔铜铸甲,世间硬物,无一可破其表。 连蚩尤剑劈上去,只留一道白痕;其余兵刃,连刮花都难。 此前虽亲眼见过那位秦将召火石、碎女傩屏障,威势骇人…… 可这些法术,在蚩尤族人心底,终究敌不过兵魔神的铜皮铁骨。 它代表的,是这世上最硬的壳、最厚的盾。 当年蚩尤与黄帝大战,黄帝正面强攻数月,兵魔神岿然不动。 最后靠女魑施蛊,诱得机甲内蚩尤士卒心神失守,才绕开硬碰,以奇制胜。 如今这秦将,想故技重施? 难。 上次败过一回,蚩尤已彻查漏洞…… 在兵魔神腹内嵌入安神水晶,镇守心窍。 外邪难侵,蛊惑不入,连最细微的动摇都掐死在萌芽里。 想赢? 唯有正面撞。 直到有人忽然指着天喊出声:“他……他怎么……” 众人仰头……只见嬴尘身形撑满天地,兵魔神被他两指夹住,悬于半空,晃都不晃一下。 刹那间,黑魔城上跪倒一片。 额头触地,脊背弯成虔诚的弧度,口中齐呼:“神将!神将!” 楼兰高墙之上,众目睽睽。 大祭司仰着脖颈,眼珠几乎要裂开,却只看见一双腿…… 粗如山岳,直插云层,影子盖下来,整座城池都陷进昏暗里。 她喉头一紧,血气倒涌,心口像被人攥住又松开,只剩冰凉。 数万丈高的秦将,兵魔神在他手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像孩童摆弄泥偶,轻巧、随意、毫无悬念。 “心如死灰”四字,此刻不是比喻,是实感。 身旁女官抖着嗓子劝:“祭司……降了吧。” 沙术士垂首不语,女将卸了佩刀,刀鞘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 没人再提战字。 连蚩尤人都伏首称臣,谁还敢信,一把蚩尤剑能斩断这通天之躯? 大祭司面色惨白,指尖掐进掌心,却没松劲。 她活了千年,在这绿洲孤国里吞吐沙风、饮血炼魂,修为全系活祭…… 一朝投降,祭坛荒废,血脉断源,道基即崩。 千年苦修,岂能拱手交出? 她眉锋一压,声音冷得像戈壁夜里结的霜: “传令……全军死战!楼兰,不可降!” 话音落地,四下死寂。 有人腿软跪地,有人倒退半步撞上墙垛。 ……这巨人一脚下去,楼兰连灰都剩不下。 大祭司哪来的胆?哪来的凭? 后颈发麻,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竟真有后手? 大祭司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唇线绷直,一字一顿: “是时候……请她醒了。” 众人一怔。 她? 楼兰境内,除了兵魔神,竟还藏着另一个东西? 再看大祭司神色,笃定、沉静,毫无疯态。 方才那句“死战”,不是绝望嘶吼,而是引弓前的屏息。 女官噤声,沙术士垂眸,女将默默拾起刀。 没人再问。 只因他们刚刚亲眼见过…… 连天地都能踩在脚下的秦将,也还没真正出手。 第234章 六十四株黄金树 大祭司没降,反倒迎着秦军硬顶了上去。 这举动本身便说明……在她眼里,眼下这手段,真能跟此刻法天象地的秦将掰一掰手腕! 她虽已近乎疯魔,可并不糊涂。若实力差得太多,送死换不来半点意义,她早该跪了。 既然没跪,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楼兰国里,确有能与这擎天踏地之将正面相抗的暗手! 众女官、女将正暗自揣度,忽听天上“咔嚓”一声异响,似金铁崩裂,又似机关咬合骤松。 众人齐齐仰头。 半空中,那秦将竟在拆兵魔神! 嬴尘只扫了一眼,整座机关的筋骨脉络便已刻进脑中。 他伸手按住兵魔神胸前一处隐秘遮盖,指尖微压,“嗒”一声轻响,外甲应声弹开。 甲壳之下,赫然坐着十余名楼兰机师。 此时全被巨掌托至高空,脸色惨白如纸,身子随巨人呼吸晃荡不止,呕吐不止。 嬴尘手腕稍抖…… 十多人尖叫着从舱口甩出,直朝地面坠去! 眼看就要砸成烂泥,他袍袖微扬,皇气悄然托住,稳稳将人落在城垣垛口,连衣角都没擦破。 接着,他两手空空,却如庖丁解牛,顺着机枢走向,一节一节卸开兵魔神躯干。 罗列停当,几大主构……胸甲、臂枢、脊轴、足盘、中枢匣……整整齐齐排在沙漠船侧。 公输仇一见,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哪还顾得上两军对峙?一把拽过所有匠人,围拢在水晶船头,盯死那些拆开的部件。 他只瞄了一眼,整张脸就僵住了。 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眼前这些构件,分明是依着原装结构逐层剥离……螺纹方向、卡榫深浅、传动齿比,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子动手之前,早已把兵魔神的里里外外,摸得比自家灶膛还熟! 光是熟还不行。 拆得这般干净利落,不崩一齿、不断一簧,非得手上功夫老到得像刻刀生根、指腹认路才行! ……这手艺,早不是寻常匠人水准,而是登峰造极的宗师级! 更骇人的是…… 他接触兵魔神,不过半炷香工夫。 就凭这一炷香,把蚩尤十年铸就、万人参详、图纸堆满三间库房的庞然巨物,看穿、记牢、拆净! 公输仇脸上每道褶子都凝住了,像被冻住的陶俑。 这好比让一个刚会握笔的孩子,翻开《周易》《墨经》,再让他当场推演卦象、复原机关图谱! 造艘沙漠船,他还能喘口气。 可如今,兵魔神的内腑就摊在眼前,他竟连一根传动杆的咬合角度都读不懂! 他是公输家现任掌门,是大秦最顶尖的机关大家,日日研机、夜夜校图,三十年没歇过手。 可眼前这位公子呢? 不是在咸阳殿上调度百官,就是在边关领兵冲阵,哪来的时间钻这些铜钉铁铆? 偏生他就钻出来了,还钻得比谁都深,比谁都透! 更别说……他不但打得赢,还能毫发无损地把它拆开、摆齐、归位如初! 公输仇忽然想起九原郡那回。 公子吩咐他:“往后要批量造兵魔神。” 当时他还暗笑,觉得公子没见过真家伙,不知其中门道有多深。 如今再想,那话不是妄言,是底气! 他胸口起伏不定,手心全是汗,攥着图纸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楼兰城头,大祭司望着半空散落的兵魔神骨架,初时只觉是蛮力炫技。 可当她看清那些构件如何严丝合缝地分层剥落,看清每一块甲片拆下后仍带着原位标记,甚至看出那中枢匣里的游丝簧还在微微颤动…… 她掌心一凉,薄汗沁出,黏腻腻地糊在掌纹里。 这秦国将领……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面嫩得能掐出水来。 除了一身术法惊人,竟连机关一道最熬人、最费神、最耗年岁的活计,也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拆得准,装得回,看得透……这不是匠人,是活的机关经! 当年蚩尤督造兵魔神,征九黎匠人上万,沿河搭棚,锤敲十年,图纸厚得能砌墙。 如今,这少年只用半炷香,就把它从骨头缝里掏了个明白! ……蚩尤亲来,怕也得先翻三年图册,再试七遍模型! 大祭司喉头一紧,心跳沉得发闷。 才十六岁啊…… 就已是这般? 她指尖缓缓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倘若……动用最后那张底牌呢? 秦军会不会依旧不动如山? 自己那张压箱底的牌,在这少年面前,是不是还没掀开,就已被他一眼看穿、随手拆解? 大祭司默然伫立片刻。 一名属吏快步近前,压低声音:“都齐备了,大人。” 他颔首,转身拾级而下,步出城楼,径直朝楼兰国皇宫走去。 宫门前,两列黄金树静静矗立。 确是真金所铸……冶金匠人轮班不休,熔炼提纯,以液态纯金灌模浇铸而成。 六十四株,株株等高,尽皆二十丈。 连枝干上最细的叶脉、最薄的叶缘,皆由足赤金料一丝不苟锻打镶嵌,毫无杂质,毫无接缝。 当年动工之时,国库半空,民役征发逾三月,朝野上下怨言沸然。 可大祭司未允半分退让,一意孤行,硬将这工程推至终成。 缘由何在?唯有他自己清楚。 这是楼兰自开国以来,深埋于地、缄口千载的秘事。 自上古立国起,便已伏于沙土之下,静待一人、一机、一启。 外人只道奢靡,只道昏聩,只道权欲熏心。 实则,这两排金树,正是开启那古老命脉的匙钥。 大祭司停步树前。 六十四株,看似如出一辙。 实则每株树冠之上,皆藏一片可旋之叶……非装饰,乃机枢。 他抬手,逐一拨转。 如今国势倾危,隐忍已尽。 他当着满朝文武、戍卒百姓之面,亲手揭开了这沉睡于宫基之下的机关。 最后一片金叶“咔”一声归位。 霎时,玉辇大道自两端起始,一节节无声沉降,石板翻转,青砖陷落,整条御道如活物般缩入地下。 第235章 血棺 一座幽深地穴赫然洞开。 阴风自底涌出,带着陈年铁锈与冷蜡气味。 机括声嗡鸣作响,由远及近,由缓至疾。 一具血红色棺椁,缓缓浮升而出,停于众人眼前。 棺角四只独足蟾蜍,腹中汞液汩汩涌出,沿槽流泻,汇入地面暗渠。 蟾首之上,各擎一支粗如人臂的巨烛。 烛身泛青蓝,焰色亦青蓝,火苗笔直,不摇不晃,纵有阴风掠过,亦稳如凝固。 大祭司上前,伸手揭符。 封棺符纸层层叠叠,朱砂墨迹浓重,黄纸厚韧,少说数百张。 一张,两张……直至最后一张离棺。 棺盖应声而启,无声滑开。 刹那间,血光腾起,如雾如潮,漫过宫墙,覆住全城。 光柱冲天而起,刺破晴空……白日倏暗,日轮尽没,天地顷刻如墨。 伸手不见五指。 唯余楼兰城中,血光浮动,明灭不定,映得沙丘如血海,断壁似残骸。 沙漠船上,秦人骤然警觉。 “什么动静?!” “天怎么黑了?!” “楼兰人在底下捣什么鬼?” 船舱内霎时骚动。黑暗里,有人摸刀,有人掐诀,有人侧耳细听。 血光忽又透窗而入,映亮甲板。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城郭被红光浸透,屋脊浮游如鬼影,旗杆弯折似枯骨。 “这……莫非是他们最后的手段?” 无人能答。 晓梦开口,声音清而稳:“小黎在前头,问她。” 小黎立于水晶船首,面朝楼兰,指尖微凉。 她盯着那漫天血光,眉心蹙紧:“不该如此……难道真有其事?” 其余秦人已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小黎,你见过这阵仗?” “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你小时候听过的,可是真话?” 她喉头微动,开口道: “我阿婆讲过……楼兰地底,压着一样东西。 它比楼兰还老,比王庭还久。 若无它,楼兰不过沙海里一簇游牧的烟尘;有了它,才扎下根,立起城,称起国。” 众人屏息。 “罗布泊,早先只是个咸水洼子。 沙多,水苦,草稀,鸟绝。 对牧人来说,那地方连马都不愿多踩一脚。” 她顿了顿,望向血光深处: “可有一年,天没落雨,地却自己活了。 短短数月,盐碱裂开,青草破土,河水倒灌,湖水变甜。 塔里木、孔雀、车尔臣、疏勒……四河争赴,聚成泽国。 楼兰,就在这活过来的地脉上,长成了。” “没人知道怎么来的。” “只听说,那时的先祖,在湖心岛上,跟‘祂’做了约定。” “换一片绿洲,一座国。 代价……” 她声音轻下去,却字字清晰: “是守它,护它,等它醒。” 日全食刚退,天光未明,楼兰城上空浮着一层暗红血色。小黎的话音落下,大秦一众高手眉头拧紧,神色绷得极紧。 他们听完了小黎讲的那段楼兰旧事,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楼兰底下,真埋着神? 若只一个也就罢了,偏生听那话里意思,还不止一位…… 真要底下躺着好几个,公子再强,也架不住群起而攻。 更别提这些“神”若真通些古怪手段,眼下这艘沙漠船上的秦军,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 楼兰城内。 棺盖一掀,一道身影缓缓坐起。 金袍曳地,通身衣饰皆以金线密织,连发簪、腰扣、袖口云纹,无一处不是纯金锻就。 “孤这一觉,睡了多久?” 她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满堂无声。眼风一扫,自有睥睨之气,不怒自威。 大祭司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回女王,三千七百年整!” 女王? 街上百姓听见这称呼,先是愣住,继而面面相觑。 谁见过女王?楼兰自古只有祭司主政,朝堂上下,哪来什么王? 这国号虽叫“楼兰”,实则从未立过君主。千百年来,大小事务皆由大祭司一人裁断……说白了,楼兰压根没王。 可眼前这人,金光灼灼,端坐棺中,大祭司竟俯首叩拜如奴婢。 众人一时怔住,没人动,也没人出声。 “见了你们的王,为何不拜?” 她步下棺台,足不沾尘。大祭司抢上前,伸手去扶她右臂;旁边一名女官见状,忙趋步托住左臂。 “你不过是个下品女官,也敢碰孤?” 话音未落,那女官身子一晃,膝盖发软,差点栽倒在地。 “还不跪!” 大祭司厉喝一声,嗓音发颤。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跪了一片,额头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女王垂眸,目光冷得像冰:“你将孤唤醒,楼兰……已是山穷水尽了?” 大祭司连连磕头,额角蹭出血丝:“是!是!确已危在旦夕!” 方才还高踞神坛的大祭司,此刻伏在地上,连抬眼都不敢。“孤看见了。” 她抬眼,视线越过城墙,直落在城外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上……嬴尘。 “法天象地?也不过如此。” 语气淡得像拂灰。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再现身时,她已与嬴尘一般高,立于城外沙丘之上,金袍猎猎,不染尘沙。 嬴尘刚拆完兵魔神的机括,正盘算着:这傀儡构造不难,照此仿制,成军不费工夫。 忽觉眼前一暗,一人凭空而至,与他平肩而立。 金衣,凤目,眉宇间一股沉敛的贵气,又裹着不容冒犯的杀意。 他天眼通一开,便认了出来……此人,正是楼兰开国者。 数千年前,楼兰尚是西域游牧小部,逐水草而徙,饥寒无定。 女王不愿族人再受颠沛之苦,便寻到西域深处那几位“神”,做了笔买卖: 她献己身为祭,换一族长存;此后每十年,供十男十女为牲。 神应允了。 罗布泊咸水退,甘泉涌;塔里木、孔雀、车尔臣、疏勒诸河,竟齐齐改道,汇入湖中。 一座荒芜咸湖,一夜化作百里绿洲。 而她,自此不死不灭,成了神在人间的耳目、爪牙、影子。 故而她也能施展法天象地,不足为奇。 嬴尘无意多费唇舌。 楼兰女王亦未迟疑,手腕一翻,掌心浮出数朵金莲……花瓣锋利如刃,专破筋骨。 可那金莲尚未离手,她眉心突地一跳。 第236章 女王真就……跪了? 一股重压,毫无征兆,从天而降。 不是风,不是力,是某种比山岳更沉、比雷劫更凛的东西,狠狠压在她脊背上。 膝盖一弯,整个人轰然砸进沙地,五指抠进黄沙,却连抬头都做不到。 金莲簌簌滚落,散了一地,在血光下泛着冷光。 她伏在那里,喉咙发紧,指尖僵死,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一双玄色战靴,正一步步走近。 靴底踩碎沙粒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发疯。 那少年将军……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甲胄未卸,发带微松……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抬起,两指并拢,轻轻点在她眉心。 冰凉。 那一瞬,楼兰女王心头翻涌的,不是恐惧,不是羞辱,而是一种彻骨的、久违的溃败感……仿佛她千年不朽的躯壳,终于被一只手指,戳穿了所有骄傲。 ...... 沙漠船上。 血光映亮舱板,大秦高手们看得分明。 见楼兰城里突然冒出个与公子同等身量的巨人,人人瞳孔一缩。 ……原来楼兰真有能与公子比肩之人? 怪不得兵魔神一倒,那些楼兰人仍挺着脖子不降。 原来底牌,一直攥在棺材板底下。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妇人身上……金光裹身,眉目如画,气度逼人。 大秦高手们屏息凝神,暗自揣度:公子这回怎么破? 先前收拾兵魔神,靠的是机关术熟稔,再借法天象地一涨身形,碾压得干脆利落。可眼前这位,同是与天地等高的巨人,手段不输,境界不弱,公子又该如何应对? 念头刚起,还没转完。 那金衣妇人已被嬴尘抬手镇住。 压在楼兰女王身上的,不是寻常威势,而是大秦帝国鼎盛气运所凝的皇道威压……国运越盛,皇气越烈。北蛮归附后,嬴尘修为跃至皇气元婴五重,皇气如江河决口,奔涌不息。 楼兰女王,西域诸神在人间的代言者,沾着神性的一国之君,此刻却连手指都抬不起半寸。 嬴尘食指轻点她额心。 城头之上,楼兰大祭司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最后一张底牌,碎了。 十五六岁的秦军将领,只一招,便将楼兰女王钉在地上。 亡国,已成定局。 攻城,只是早晚的事。 大祭司本想显出真身……千年道行的玉石九花蝎子精,拼死一搏。可亲眼见女王败得如此彻底,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他喉头一哽,把话咽了回去。 女王修为是他的近三倍,尚且被人家随手按翻,自己这点山野精修的道行,在对方眼里,怕是连风里一缕烟都算不上。 女王伏在地上,脊背僵直,额头抵着沙砾,连抬眼都不敢。 嬴尘指尖未收,缓缓抵住她眉心,像在掂量一件器物。 这不是比斗,是羞辱。 可没人敢吭声。 实力悬殊到这份上,连不甘都显得多余。 全城楼兰人眼睁睁看着:两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一个俯首,一个垂眸,胜负早已写进骨子里。 女王心头震颤……这世上,竟真有这般人物? 她修的是西域神道,早超凡入圣,在西陲几近神明。纵然落败,也该有一战之力。 可眼前这少年,连三分力都没用上,自己便如纸糊泥塑,散了架。 毫无挣扎余地。 她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此人,远在诸神之上! 三千多年过去,中原竟出了个能踏碎神坛的狠角色? 她咬牙,却动不了分毫;想怒,却连恨意都浮不出水面。 皇道威压如山,她成了砧板上的活物,任人宰割。 指尖触额一瞬,脑中万千杂念骤然清空,仿佛被狂风扫尽。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从骨缝里漫上来,沉沉欲睡…… 忽地,一道念头炸开…… “他是主。” “命是他的。” “身、心、魂,皆由他掌。” “从此,唯他之命是从。” 威压无声退去,舒泰感随之浸透四肢百骸。 女王双膝落地,额头触沙,行的是楼兰最重的跪礼……那是幼子叩拜父母时才有的姿态。 “楼兰女王亚楠,愿誓死效忠主人,永不二心。” 话音未落,她低头咬破手腕,血珠滚落,三滴鲜红,横淌于黄沙之上。 这是楼兰最高誓约,血为证,神为鉴。 城中百姓全愣住了。 方才从棺中起身时,女王袍袖一振,风云变色;转眼间,竟匍匐于敌将足下,以血立誓? 这还是那个睥睨四方、言出法随的女王吗? 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就跪了?还滴血?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闭上眼睛,更多人低下头……羞耻像沙粒钻进脖颈,又痒又烫。 女王代表楼兰出战,结果连对方一根手指都撼不动,反倒磕头认主,血洒黄沙。 这仗,不是打输了。 是打没了。 楼兰人只觉一股寒气从骨缝里钻出来,直透心口。 嬴尘望着眼前俯首垂目、驯顺如羔羊的楼兰女王,未置一言,只静候她奉上效忠。 “起身。” 话音落处,楼兰女王双膝一弹,自漫天黄沙中倏然立起,衣袍未扬,身形已定。 就在她站直脊背那一瞬,嬴尘便知……这位曾被西域诸神亲授权柄的侍奉者,如今已彻彻底底,成了他帐下之人。 旁观的楼兰人全僵在原地,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有人伸手指向城外:两尊擎天巨人仍伫立沙海,一左一右,默然如碑。 “这……” “女王真就……跪了?” “连手都没抬一下,就认了主?” 大祭司垂着手站在阶前,再没抬眼。他身后那些女官、女将,个个垂首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若再硬撑片刻,他怕自己还没开口,刀锋就已抵上后颈……不是敌人的,是自己人的。 军心散了。散得无声无息,像沙漏见底。 当连楼兰女王都俯首称臣,那楼兰国还剩什么?只剩一座空壳城池,和一群等着听命的活人。 那女王,本是楼兰最后的倚仗,能召日蚀、踏星斗,可面对嬴尘,连一式未出,便屈膝叩首。 楼兰,其实早在她跪下的那一刻,就没了。 第237章 楼兰,降! 沙漠船上,本该是凯歌震野、旌旗猎猎之时。 可此刻四下寂静,连风掠过船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秦军将士人人屏息,连握剑的手都忘了松劲。方才那一幕……日蚀初退、血光未散,女王在沙上伏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耳中:“愿为公子执鞭牵马。” 太轻了,轻得不像灭国,倒像换了个主家。 有人低头看自己掌心,汗津津的;有人悄悄掐了把大腿,生怕是梦。 天上日轮重归澄澈,光芒刺眼。 城中旧殿深处,一声闷响传来……女王沉睡百年的石棺,裂开三道长缝,灰粉簌簌而落。 百姓们早已伏跪于地,额头贴沙,不敢抬。城门洞开,无人守,也无人拦。 大祭司领着女官、女将列队而出,手中捧着楼兰王旗,旗面未卷,却垂得极低。 沙漠船上,阳光重新铺满甲板。 胜七挠了挠后颈,嘀咕一句:“这就……完了?” 他随公子远征,从黑魔城破到楼兰降服,掰指头算,不到半日光景。 两座坚城,两场硬仗,加起来竟没熬过两个时辰。 按理说,这般轻易,不该叫“硬仗”。 可黑魔城里有蚩尤剑,剑饮千人血;有女傩神,施法时鬼哭风嚎。 楼兰都城更不必提……兵魔神镇地脉,女王卧棺百年,一醒便是日蚀遮天。 可到了嬴尘手里,蚩尤剑劈来,他偏头迎刃,剑尖擦额而过,连皮都没破;女傩神袖中飞出九道符火,他指尖一捻,火苗尽数熄灭;兵魔神轰然撞来,他只抬掌一按,铁躯当场跪陷三尺深沙;至于女王……连招式都没亮全,便已伏地称臣。 打完收工,沙还是那片沙,船还是那艘船,连甲板上的浮尘都没多扬几粒。 胜七摸了摸腰间剑鞘,忽然觉得它有点烫手……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压根没机会拔。 公子在前,他们跟在后头,连喝口水的工夫都匀不出来,只管睁眼瞧着:瞧他怎么拆庙,怎么收神,怎么把一国气运,轻轻松松攥进掌心。 小黎蹲在船尾,指尖抠着木纹,指甲缝里嵌着细沙。 她原以为楼兰固若金汤:大祭司铁腕治国,兵魔神镇守地心,黑魔城与都城互为犄角,蚩尤剑镇煞,女傩神控魂,塔克拉玛干千里黄沙,就是天然护城河。 她甚至想过,此行或许要丢半条命。 结果呢? 黑魔城破得比市集散场还快。 那位传说中嚼人骨、饮生髓的蚩尤首领,被嬴尘拎着后颈拖出殿门,像提一只蔫了的沙狐。 蚩尤剑吸尽沥血沙丘十年血气,锋芒吞日,到了嬴尘手里,只被随手夹在指间,转了半圈,便当柴棍似的抛进沙堆。 女傩神刚念完第一句咒,他抬眼一望,她喉头一哽,后半句再没出口。 整座黑魔城,从破门到插旗,香灰未冷。 小黎仰头,盯着天上那轮亮得刺眼的日头,忽然觉得…… 不是楼兰太弱。 是公子太强,强得让人忘了,世上还有“难”这个字。 那些蚩尤族人,如今已是大秦治下的百姓。 攻楼兰时,小黎还当真以为兵魔神是道过不去的坎。 照理说,楼兰该是秦军啃不动的硬骨头。 谁知一交手才明白……楼兰压根儿不是骨头,是块刚出锅、油汪汪的肥肉,端到嘴边,张口就咽下了。 公子出手极稳,拆兵魔神如同拆自家旧车:哪儿铆钉松了、哪儿机括卡顿、哪儿气脉错位,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三两下卸开关节,兵魔神轰然散架,零件落了一地。 楼兰女王亚楠连剑都没拔,只望了公子一眼,便双膝触地,伏首称臣。 小黎原想着,楼兰城头必见血流成河、断戟残旗; 结果风没起,尘没扬,刀未出鞘,鼓未擂响……整场仗,像一场无声的晨露,沾衣即化,落地即干。 兵魔神的威胁,没了。 大祭司玉宸那套靠神谕压人、凭禁令束民的老规矩,也一道烟消云散。 楼兰既降,自然归入大秦版图。 往后如何铺排,自有咸阳定策。 这片绿洲,迟早要种上新麦,修起水渠,孩子能在学堂念书,老人能在树荫下晒太阳。 小黎想起北蛮……那地方刚归秦时,也是黄沙漫天、冻土裂地。可监国嬴尘派去的官吏不喊口号,只带铁犁和种子;调来的农师不讲玄理,只教怎么引雪水、怎么轮作养地。荒原慢慢活了过来,牧民换了耕袍,灶膛里烧的不再是枯草,是新收的糜子秆。 小黎心里踏实了:这回,家乡也能等来那样的人。 ...... 嬴尘收了法天象地,身形落定。 亚楠随之恢复常人高矮,静立在他身侧。 二人并肩而立,正对楼兰都城大门。 远处,大祭司玉宸捧着楼兰王旗,率百官缓步而来。 嬴尘眼帘微垂,不动声色。 他心里清楚……吞下北蛮,皇气升至元婴境五重;眼下楼兰归附,兵甲之盛、城池之固、粮秣之丰,远超北蛮。这一口“气”,定要更沉、更厚、更滚烫。 玉宸跪倒,额头贴地。 眼角余光扫过亚楠……那位曾坐金殿、执神杖、一声令下万民俯首的楼兰女王,此刻垂手敛目,站得笔直,却像一尊被匠人雕好了纹路的陶俑,脸上没有悲喜,没有犹疑,连呼吸都匀得过分。 玉宸心口一紧。 她活了五千年,得过西域名神亲授神性,半身已近不朽。可眼前这青年将领,只一个眼神、一次伸手,就把亚楠身上那股子骨子里的傲气,抽得干干净净。 山精野魅不懂什么国运、皇气,只认年岁。 在她眼里,能轻易镇住亚楠的,修为绝不止万载起步。 “玉宸携楼兰百官,愿奉大秦为主,守土尽责,效死不辞。” 声音平缓,再无初见时的咄咄逼人。 话音落处,人已伏得更低,肩膀几乎贴地。 第238章 易帜 沙漠船舱门洞开。 卫庄、白凤、赤练等人踏步而出,默然列于嬴尘身后。 嬴尘颔首:“受降。” 一手接过亚楠双手奉上的楼兰王旗,玄色旗面垂落指间,纹丝不动。 他侧身,目光掠过卫庄等人:“易帜。” 话音未落,两列秦军自船中而出,黑甲如墨,旌旗猎猎。 他们不疾不徐,从玉宸与诸女官之间穿行而过,脚步齐整,甲叶轻响,像两条无声游动的黑龙,直入城门。 嬴尘伸手,托起玉宸臂肘。 这位执掌楼兰数百年的大祭司,手掌粗粝,指节泛青,掌心全是掐咒结印磨出的老茧。 可就在他指尖触上她眉心那一瞬…… 一股清冽寒意钻入识海,如冰泉灌顶,洗得干干净净。 念头全空,只剩一个烙印:眼前此人,是主。 命是他给的,路是他指的,连心跳快慢,都由他定。 玉宸刚起身,又重重跪下。 牙尖咬破左腕,皮肉细嫩如初雪,血珠滚圆,滴落三颗,砸在黄沙上,洇开三朵暗红。 “楼兰大祭司玉宸,自此唯主命是从,生死听裁。” 嬴尘抬手,示意她起。 此行所获,三人皆堪大用: 蚩尤女傩神擅战阵,亚楠通政律,玉宸精术法……三把利刃,各有锋刃,不必藏鞘。 罗布泊的风穿过城门,带着湖水的凉意,拂过新换的玄旗。 满城旗影翻飞,黑底金纹,猎猎有声。 嬴尘打量着这群楼兰人身上斑斓繁复的西域衣饰。 语气平缓:“我大秦承火德,尚玄衣黑裳。玉宸可令楼兰百姓改易旧俗。” 受降礼毕,秦军陆续开进楼兰国都。 唯独嬴尘独自立于城外沙丘之上。 他早以天眼通扫过塔克拉玛干……风沙翻涌的荒漠深处,另有一支秦人踪迹。 是月神、星魂那伙阴阳家的人。 他们正暗中搜寻昌平君遗物。 方才与楼兰女王交手时,嬴尘已借天眼通窥见……她体内盘踞着数道西域诸神的气息。 这倒叫他心头一动:昌平君留下的东西,莫非真和这些神只扯得上干系? 念头一闪而过。 眼下阴阳家正查,他乐得静观其变。 那边若有动静,天眼通自会立刻示警。 此番西征楼兰,寻昌平君遗物本就是目的之一。 ...... 城墙根下,公输仇蹲在兵魔神脚边,一寸寸摸着关节铆钉,眼睛盯得发直。 这东西内部机括之精微,远超他所见所有器械。 哪怕照原样重造,他也怕自己连骨架都搭不齐整。 正琢磨着,抬眼瞧见公子立在城门洞下。 他赶紧起身快步上前。 听罢公输仇问起几处传动枢轴与力臂承重的疑点,嬴尘只颔首,声音沉稳:“你先看,有不解处,随时来问。” 毕竟这是蚩尤率数万匠人,耗十年光阴铸就的兵魔神。 想让一个活人几天之内参透,本就不合常理。 嬴尘先为他勾勒出整体脉络……主躯分三域,动力藏于脊腹,控枢聚于颅颈,四肢各设九重锁链式传动。 公输仇听罢,眉间松了一半。 接着嬴尘又提了一句:“女傩神、玉宸、亚楠女王,皆通此物。你动手仿制时,她们三人,尽可请教。” 公输仇一拍脑门:“哎哟!竟把这三位忘了!” 本地祭司、大祭司、女王,个个都在此物传承谱系里扎了根。 有她们帮衬,何愁不解? 他当即挺直腰杆:“敢请公子允准,明日便动工!” 话音未落,又挠头苦笑:“只是……人手实在不够。” 兵魔神在嬴尘眼里不过芥子大小,可对寻常士卒而言,它矗在那里,就是一座会喘气的城池。 眼下他手下这点匠人,刨去吃饭睡觉,怕是干到白发苍苍,也只够给它雕一根指节。 当年蚩尤调集数万族中巧匠,再加各部魔匠协力,图纸堆满三座仓廪,十年方成一具。 如今要量产?光人手就得翻十倍不止。 更别说那些匠人本就通神力、识古纹,哪是现下秦地工匠能比的? 公输仇越说越实诚:“还有材料……天外陨铁尚可寻踪,可那上古魔铜,早已断绝三千余年。世间再无一块。” 嬴尘听完,静默片刻,才开口:“公输大师不必挂怀。” “你只管研析结构,疑难之处,随时问我,或问那三位。” “你方才说的,都不算难事。” 说完,他转身离去,袍角掠过风沙。 公输仇僵在原地,嘴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都不算难事?” 他信公子,向来信得死死的……公子说行,那就一定行。 可这话……太沉了。 造一支兵魔神军,得多少陨铁?多少魔铜? 单这一具,粗估便需百万斤以上。 若真列阵成军,千具起步,万具为常……那矿脉得挖穿地心,熔炉得烧塌昆仑! 可公子却轻轻一句:“都不算难事。”公输仇喉结滚动,怔在风里。 若连这等事在他眼中都轻如拂尘……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忽而他又想起另一桩: 当年蚩尤耗十年、数万人、几十万张图; 如今材料不缺,公子亲授,三位楼兰宿老随问随答…… 那自己,到底能把工期缩到几天? 念头一起,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 跟公子做事,从来不用操心“能不能”,只用想“怎么干”。 他低头看了看兵魔神脚踝处一道暗纹,伸手抹了把沙,咧嘴笑了。 ……挖蚩尤坟?改蚩尤为机甲? 只要公子点头,他明天就能画第一张草图。 这公子在机关术上的造诣,怕是鲁班、墨翟亲至,也只配站在他身前听讲。公输仇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火速修书,直送咸阳。 务必命自己门下所有弟子……一个不落,尽数赶往楼兰。 全都要编入兵魔神的营建队伍里。 跟着公子,他们这辈子学的机关学问,够嚼上几十年。 一只青铜机关鸟振翅而起,腹中衔着公输仇亲笔手书,箭一般射向咸阳方向。 此前那些墨家弟子,经嬴尘以意念点化之后,早已归心,如今穿的是公输家的工袍,用的是公输家的图谱,连说话的腔调都带上了咸阳匠坊的味儿。 他们眼下对大秦,再无半分犹疑。 第239章 捷报入朝 机关鸟掠过宫墙,径直落进机关家大院天井中央的铜架上。 几个年轻学徒围上来,取下竹筒,拆开信纸。 头一个读完的徒弟手一抖,纸差点掉进水缸:“真……假的?” 他盯着信末那枚朱砂漆印,又摸了摸纸面纹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敢抬眼:“师傅疯了?” “造兵魔神?还成千上万地造?” “那玩意儿不是上古传说里才有的?谁见过真货?!” 他声音发干,“要真能造,早几百年就该满地跑了。”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弟子一把抢过信纸,扫了几行,抬头就嚷:“印戳在这儿!你拿放大镜照过没?师父的‘仇’字右上那一钩,弯得像鹰喙,错不了!” 话音未落,三四个人已挤到跟前。有人踮脚,有人扒肩,还有人直接把脸凑到纸边。 看完的,全哑了。 没人咳嗽,没人挪脚,连廊下那只报时的铜雀都忘了打鸣。 “真要造?” “真要量产?” “还就在楼兰?” 消息像泼进油锅的水,整个匠坊炸开了……有人抄起铁尺比划尺寸,有人蹲在地上画草图,还有人抓起陶罐就往马厩跑,嘴里喊着:“备马!现在就走!” 后来有人想起一桩事,嗓门突然拔高:“咱师父这阵子一直跟着那位无名公子在外奔走!今早我还听说,公子刚动身去楼兰……这才几个时辰?信就到了!” “楼兰破了?” “破了!” “连蚩尤部的沙垒一起拿下?” “一起拿下!”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哄然。 “那公子……是人是神?” “人哪能半个上午横穿塔克拉玛干?” “可他真就穿过去了。” “还把兵魔神的主控枢机攥在手里了。” 话传得快,半个时辰不到,咸阳城南市口卖酱菜的老汉都在问:“听说没?楼兰没了!” 消息撞进朝堂,比机关鸟还快。 李斯步子迈得急,官袍下摆几乎扫着青砖缝。早朝刚散不过两炷香,他就听见驿卒拍门报捷……楼兰已定。 他脚下顿住,手指下意识掐进掌心。 早上还在殿上听监国嬴尘宣诏:秦军启程,远征楼兰。 这才多久?连午膳的炊烟都没散尽,捷报就到了! 他太清楚楼兰在哪。 几百里沙海,无水无草,驼队走慢了,三天两夜困死在流沙里的事儿不是没有。 秦军若真拉大队过去,光是运粮就得拖垮三支后勤营。 可嬴尘带的人,两个时辰就过了沙海,还把楼兰城门踹开了。 更别说蚩尤部……那是连北境狼骑都不敢硬碰的狠角色。传言一个蚩尤战士,顶五十个蛮子。他们守的城,沙砖夯得比青铜还密实,投石砸上去,只溅几粒黄粉;火油浇下去,烧不透一层皮。 可人家就这么进了城。 李斯站在宫道中间,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手,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朝会紧急召起。 大殿之上,嬴尘已端坐于龙椅侧旁的素木椅上。衣冠整肃,神色如常。 监国之礼,一丝未逾……龙椅空着,他不坐;诏令未颁,他不动。 只是那把椅子,比往日更靠前了些。 李斯目光一落,便盯住了嬴尘。 他想瞧瞧这位监国殿下,听闻楼兰覆灭时,脸上会浮出几分惊、几分喜、几分忧。 可那张尚带少年轮廓的脸……十五六岁,眉宇未硬,唇边还沾着点稚气……却像一泓静水,不见波纹,不生涟漪。 楼兰亡了? 不过一纸军报罢了。 无名公子两个时辰破城? 在他眼里,也似随手掀过一页竹简,轻得连指尖都不必顿一下。 李斯心头一沉,又一热:这哪是少年人该有的定力?分明是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沉静。 他暗自琢磨:大秦若真由这般人物承继大统…… 是国运所系,是万民之托,是天下苍生之倚。 百官肃立,李斯立于前列。见他站定,嬴尘才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进耳里: “前线的事,诸位都听说了。” “楼兰,如今归入我大秦版图。” “暂称楼兰郡。” 话音未落,朝堂已沸。 “殿下圣明!” “殿下神断!” 几位须发尽白的老臣,当年始皇帝在位时就已执笏立朝,如今眼眶泛潮,喉头微哽。 楼兰……他们不是没想过。 始皇帝也曾调陇西兵马西进,铁甲未寒,人马刚出玉门,就被塔克拉玛干拦住了。 风沙一起,白日如鬼啸,夜里似狼嗥;飞沙卷地,活人立着都能被囫囵吞走;沙粒擦过脸,皮肉当场绽开血口子。 始皇帝最后只挥了挥手,撤兵回营,再未提楼兰二字。 今早朝上,确有老臣拿这事劝谏……说天堑难越,强攻徒损士卒。 嬴尘只听,不辩,也不应。 两个时辰后,捷报入咸阳。 此刻满殿喧腾,嬴尘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声浪倏然收住。 他续道:“楼兰既属我秦土,治,便不能缓。” “设西域都护府。” “一为镇守边陲,二为通商开路。” “瓜果、棉麻,皆可引种推广。” 话音刚落,治粟内史那边几位老臣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治粟内史踏步出列,深深一揖: “殿下,我大秦素来重本抑末。商旅若盛,百姓逐利弃田,恐致农桑荒废,仓廪空虚。” 嬴尘神色未动,语气平缓如常: “此虑不必过重。” “今后各郡县,商人须登籍造册。” “每地限商数,定额发牌,逾者不许行商。” “农者专耕,商者专营,两不相扰。” 治粟内史略一思忖,垂首还礼,退归队列。心里却忍不住叹: 这位殿下年纪轻轻,条理竟比始皇帝当年更细、更实……不单讲个大势,连户册怎么填、牌证怎么发,都已想透了。 再想起他此前设坛祈雨,甘霖应时而降;又推红薯、玉米,饥年里救活多少百姓;桩桩件件,不靠威压,只凭实效。 老臣悄悄吸了口气,胸口发热: 能得此人主政,真是大秦之幸。 第240章 殿下言再拓疆土?! 而后,虽有漕运、农科、度支几处官员接着问起屯田、驿道、税赋诸事,但多数人仍陷在楼兰易帜的震愕里,久久未醒。 武将们彼此交换眼色,心下各自掂量: 始皇帝在时,朝廷如一张绷紧的弓……百家暗斗,罗网潜行,胡亥窥储,阴阳藏机,赵高伺隙……可始皇帝不动如山,只以平衡御之。 嬴尘不同。 未降世前,已借父手搅动棋局;甫一出生,便断然出手,剪除朝中隐患; 扶苏旧部、墨家余脉、纵横残党,一一厘清; 赵高伏诛,胡亥赐死,不留余烬; 继而北击蛮族,西吞楼兰…… 他不过一位皇子,却已踏出六国未走完的路,做成始皇帝未竟之事。 那份胆魄,那份算度,连当年平齐灭楚的老将,也默默低头,不敢轻言“我亦能为”。 大臣们发问,眼光早已越过眼前一事,投向更远…… 恰在此时,几位始皇帝旧臣缓步上前。 他们没提楼兰,也没问都护府,只一拱手,开口便是: “殿下,且容老臣,从七国纷争说起……” 彼时秦国尚在关中。 国策早已定下:重农抑商。 这并非一朝之议,而是历代秦王躬行不辍、层层夯实、渐次完善的立国之本。 如今监国殿下欲重振商事,势必要撼动农事根基。 而农,乃立国之柱石,安邦之根本。 另辟商道,表面看是通货易物,实则牵动田畴耕作……青壮离乡赴市,田垄便易荒芜;粮赋调度改弦更张,仓廪节奏亦随之波动。 这还只是显见之患。 更深一层,商事既兴,人心趋利。 伪器滥造、囤积居奇、巧言令色者必渐多;逐利之风若盛,淳朴之俗便难存。 此非危言耸听,乃是历朝商兴之后屡见之弊。 再者,商路一开,人随货走。 流民增多,户籍难稽,郡县治下便多出许多“不在册”之人。 治安之难,由此而生。 更有甚者……有市必有盗,有路必有匪。 西域都护府设于楼兰,距咸阳千里,中间横亘大漠。 中间商道穿沙越岭,补给艰难,兵卒难至。 若盗匪啸聚,劫掠商旅,官军追剿,十停难擒其三。 这位老臣,自始皇帝登基之初便列于朝班,资历最深。 他向嬴尘所陈诸事,并非刁难,句句皆是实情,桩桩俱为隐患。 满朝文武听罢,默然颔首。 谁不知开一条商道,不是修几段栈道、设几处关卡那般简单? 牵涉税制、律令、边防、屯田、驿传……环环相扣,一步不慎,全局动摇。 连始皇帝当年议及此事,亦反复权衡,三年未决。 可眼下,监国殿下嬴尘却似胸有成竹,志在必得。 此前灵雨泽野、新种遍播、亩产翻倍……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惠民之政。 群臣早信他手腕硬、眼光准、手段稳。 如今老臣发问,众人屏息,只等他如何拆解这千头万绪。 嬴尘开口,声调如常,不疾不徐。 并未驳斥,亦未解释,只转向那老臣,问了一句: “今我大秦已北定蛮地,西纳楼兰为郡县。若欲再拓疆土,单靠农桑,可支得起兵马粮秣?” “再拓疆土”四字一出,殿内陡然一静。 再拓? 不止北、不止西……那东、那南,又当如何? 有人望向东……东海茫茫,蜃楼船虽沉入海图,却载回红薯玉米,结穗累累;仙山未见,稻粱先熟。 有人思及北……北蛮已平,东胡弹丸,弓弱马瘦,不足挂齿。 有人想起南……百越密林瘴重,毒虫盘踞;再往南,占婆之地巫风炽烈,传言女子执政、秘术横行,瘴疠尤甚,军士未战先病。 而向西,楼兰既属秦郡,其西尚有大月氏……地广人稠,甲骑成群,与秦疆域相仿,非癣疥之疾。 众人心中雪亮:若真要扩,东胡与大月氏,怕就是下两步棋。 那老臣听完,眉头一松,背脊微微直起。 粮足,则仓实;仓实,则兵强;兵强,则外扩可期。 红薯、玉米已在各郡试种,秋收在即,新粮入库之数,已报至廷尉案头……够支三年军粮有余。 家底厚了,百姓才肯放儿郎从军; 手头宽了,乡里才不拦壮丁离乡。 若仍死守“农为唯一”,田间人满为患,军中却缺丁少役……仗还没打,先输在人头上。 他缓步出列,整衣束袖,深深一揖: “殿下点醒得是!老臣糊涂,只盯着眼前几亩地,倒忘了天下正在变。” 话音落处,殿中无人接言,却人人眼中有光。 殿内武将们个个血脉贲张。 常言道: 太平时,文吏掌印; 兵戈起,武夫扬眉。 眼下王家、蒙家这两支将门,祖上皆是秦王横扫六国时,凭刀锋血战挣来的显赫。待天下既定,守成维稳,李斯一班人便成了朝堂脊梁……三公九卿,哪个不是运筹于庙堂、理政于郡县?论治国之效,确比披甲执锐者更见分量。久而久之,武将们私下也难免嘀咕:功名不若文章重,沙场不如笔阵忙。 可嬴尘殿下一句“向外拓土”,话音未落,众人虽按礼垂首敛容,心底早已滚烫沸腾。 有仗打,才有功可立;有功可立,才有阶可升。 文官十年磨一策,武将三战定前程。胜一场,擢一级;连捷数役,封侯拜将不过转瞬之间。王贲领头,众将心照不宣……此番若成,青史留名,就在眼前! 更叫人瞠目的是秦军之速:两个时辰,楼兰国灭。 途中大半光阴,耗在塔克拉玛干的黄沙里。 楼兰守军怕是连号角都未吹响,城头旗已换。 王贲还听闻,楼兰境内藏有蚩尤遗族。那蚩尤后人,天生筋骨异于常人……狼族悍卒单挑秦军,六七人才能制住一个;而蚩尤族人,五十狼卒围之,竟难近其身。换算下来,一人抵得三百秦卒。 可就是这般人物,硬是在两个时辰之内,被秦军穿沙而过、破城擒王、尽收疆土。 王贲暗自摇头:这事儿搁自己身上,想都不敢想……真要推演,怕是梦里都推不出这等战法。 第241章 羽化之后,视线向西! 另一边,文臣们心头翻涌的却是另一重惊震。 嬴尘殿下年纪尚轻,目光却早已越过函谷,直指域外诸国;心之所系,已是大秦版图如何再扩千里。这般气魄,连始皇陛下少年时也未曾有过。 当年始皇登基,朝中吕不韦专权,宫内赵姬与嫪毐搅乱朝纲,陛下所谋,不过清君侧、握权柄而已。 而今监国殿下坐镇咸阳,根基稳固,却已思虑西域之外、东胡以北……这股子锐气,这份胆识,分明是始皇血脉里的火种,烧得又旺又正。 文官们默然片刻,纷纷颔首。 扩土开边,钱粮先备着,总没错。 待文臣陈毕,武将这边自然也要表态。 王贲出列,撩袍跪地,声如金石:“末将愿提兵西进,为大秦开疆!” 嬴尘只抬手虚扶,语气沉静:“王将军且缓。东胡那边,自有用得上诸位之处。” 早朝未散,他已借天眼通窥见东胡动静……新汗继位,骄气渐盛;又闻秦军西征楼兰,当即拍案而起:秦人西顾,辽东辽西岂非空虚? 东胡上下顿时亢奋:趁秦军主力陷在西域,铁骑南下,直取辽东、辽西二郡! 西线鏖兵,东线告急,秦廷必难两顾。若调兵回援,楼兰战事必受掣肘;若咬牙不撤,辽东辽西恐将易主。新汗赌的,正是秦人宁舍边郡、不舍西进之机……此乃天时,亦是地利。 胡帐内欢呼雷动,却无人知晓:楼兰两时辰即溃;更无人想到,咸阳宫中那位监国殿下,早将他们帐中密议、马厩点兵、甚至新汗掀案时溅起的酒渍,看得清清楚楚。 殿上,王贲听见“东胡”二字,嘴角一咧,虎须微颤。 那地方,武将们惦记多年了。 东胡黑土膏腴,五谷丰稔,比北蛮强出十倍……北蛮冻土千里,半年不能下犁;东胡沃野连畴,春播秋收,辽东辽西的商队,常与东胡人换粟易盐。 如今,该轮到秦刀,去割那片肥田了。 东胡二字一出,殿内武将们神色齐齐一亮。 早朝尚未退下,可嬴尘殿下后头说的那些关于楼兰善后、屯田、设郡的安排,已没人再往耳里记了。 众人心里只翻腾着一件事:快些打东胡,立功,争前……好叫监国殿下瞧见自己。 这些人浸淫朝堂多年,哪还不懂? 眼下这节骨眼上,嬴尘监国理政,李斯为相,章邯掌隐秘卫,其余要职皆虚位以待。谁先搭上这条线,谁就攥住了日后十年的前程。 散朝时,王贲踏出宫门,沿朱雀街缓步而行。 刚过宫墙拐角,便见三五武将聚在槐树荫下,嗓门不高不低,正聊着楼兰战事。他脚步一顿,踱过去听了几句。 其中一位副将拍着大腿道:“我那兄弟,公输家匠籍出身,在前线修过弩机。他说公子攻城那日,压根没动大军,只带三人入城,两个时辰不到,蚩尤剑折、兵魔神塌!” 王贲眉心一跳,目光骤然钉住那人。 蚩尤剑?他当然知道。 当年蚩尤遗族南迁,携此剑隐于西域,千年来无人敢触其锋。秦军将领私下论兵,常拿它比作“活的山崩”……剑未出鞘,敌军已乱阵脚;剑一横扫,百人如草倒伏。连老将军蒙武都曾叹:“若得此剑,三十万骑可抵百万。” 可如今,竟被一人两时辰之内破了? 王贲喉结微动,没吭声,只把袖中手攥紧了些。 兵魔神他不熟,只知是上古机关,公输、墨家都讳莫如深,图纸早失传,连咸阳工坊库里,也只存着半张残图。 可蚩尤剑不同……那是实打实的杀器,是血浸过的凶兵,是连北境狼骑都不敢直视的寒光。 而那位公子…… 北蛮八万狼骑尸横雪原的事,他亲眼看过捷报。那时还觉是倚仗地势与火油,如今听这副将说得轻巧,仿佛破剑拆神,不过顺手拂去肩头一粒沙。 王贲垂眼,靴尖碾了碾青砖缝里钻出的细草。 ……这人,到底有多深? 另一边,咸阳宫,承明殿偏阁。 嬴尘卸下玄金护腕,斜倚在榻边。窗未关严,风卷起半幅素纱帘,拂过案上摊开的东胡舆图。 楼兰一役,皇气暴涨。 他闭目凝神,气沉丹田,只觉周身经脉如春江解冻,真元奔涌不息,一层层冲刷旧障。丹田深处,元婴轮廓渐生羽翼之形,光华流转,似有清唳之声隐隐欲出。 皇气羽化期三重。 比预想的还高两重。 此前破北冥,皇气涨了四重;楼兰一役,竟翻倍有余……整整八重跃升。 他缓缓吐纳,气息绵长如丝,落于指尖,竟凝成一缕银白雾气,悬而不散。 东胡…… 国力与楼兰相仿,疆域相当,人口略多三成,精骑六万,城池七座,最险处是黑水峡,易守难攻。 但…… 嬴尘睁开眼,眸底一道金芒倏然掠过,又归于沉静。 只要拿下,皇气再涨八重,不是难事。 他伸手,将案上东胡地图轻轻一推,纸角正压住一枚未拆的密奏封泥。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飞檐,翅尖擦过铜铃,发出一声脆响。 届时,他便将踏进羽化期之后的全新境界! 更让嬴尘觉得微妙的是…… 从炼气起步,一路登至金丹,再至今日羽化,境界层层递进,却从未因修为日深而觉突破愈发滞涩。 反倒随着大秦国势日益强盛,他每一次破境,都如春水涨潮,自然、顺畅、毫不费力。 东胡既下,大秦兵锋所指,已是西域楼兰之外的大月氏国。 这大月氏,确非等闲。 疆域之广、人口之众,与大秦几无高下。 嬴尘心里清楚:虽已收北蛮、取楼兰,但国土面积,仍与大月氏旗鼓相当。 若一举吞并,大秦版图,立时翻倍! 而《皇气大道经》所承国运之力,亦将随之暴涨……那皇气充盈之盛,怕是连他自己都难以估量。 他闭目片刻,神思却未止步于大月氏。 目光越过其西境,直抵中亚腹地……亚历山大帝国。 此国由亚历山大大帝所建,灭波斯千年雄主之后立国,横跨亚、欧、非三洲,军势之盛、疆域之阔,远超常理...... 第242章 版图 嬴尘眸光微沉。 待大秦并吞亚历山大,亚洲大部,便尽入秦土。 纵使大月氏以南尚有孔雀王朝……恒河两岸所立之国……可一旦大月氏沦陷,秦军东西夹击之势即成,孔雀王朝便如悬刃于颈,左右皆敌,覆亡只在旦夕之间。 至于百越以南的占婆国,亦早列于嬴尘心中版图之内。 他起身离榻,踱至案前地图旁,指尖缓缓划过东南一隅。 若占婆归秦,秦人便可凭舟楫南下,沿整个东南亚南端,直探大洋洲。 此时的大洋洲,尚是一片未开之地。 史载,后世直至一五一二年,方为葡人初见;距今尚有一千七百余年。 眼下那里林莽无边、人迹杳然,唯余广袤原始陆地。 一旦纳入秦疆,其所能滋养之民力、粮秣、矿藏、舟师,实难尽数。 他目光再往南移…… 待秦人在大洋洲扎下根基,移民垦殖,渐成沃土,南极之行,便不再是空谈。 目光停驻处,正是帝汶海与阿弗拉海。 两片海域,恰为大洋洲与南极洲之间天然分界。 他一边展图细观,一边引纳体内最后几缕游散皇气。 气息尽纳,周身一震,气机豁然贯通…… 皇气羽化期三重,成! 新得神通,名唤“撒豆成兵”。 取一把沙砾或豆粒,随手扬洒于地,顷刻间兵甲森然,千军万马自尘中而起! 攻城掠地、补缺填阵,最是迅捷妥帖。 嬴尘虽已独步当世,无可匹敌,但开疆拓土、镇抚四方,终究需铁甲百万、旌旗万里。 如今有了此术,调兵如臂使指,再无掣肘。 此招,实在妙极。 早朝散后,咸阳城内悄然沸腾。 诸将归府,未及卸甲,便已擂鼓操练,督训副将,整备器械。 战事将起,功名在望……谁不想在监国殿下嬴尘面前,亮一回真本事? 王贲以下,人人摩拳擦掌。 攀上这位殿下,前程便如秦川平野,一马平川。 市井巷陌间,百姓们也议论纷纷。 监国殿下新颁国策,早已传遍坊间: 农商并重,再不分轩轾。 旧日“重农抑商”四字,自此作古。 街头老农拍腿叹:“嬴尘殿下才十六岁,心却比田垄还宽!” 灾年灵雨润物无声,高产粟麦亩产翻番,饥荒早成旧话。 可光吃饱,不够活;活得好,还得有钱。 往年丰收,仓廪满而钱袋瘪,买卖受限,货卖不出,利转不来。 如今一听“农商平等”,茶肆酒楼里笑声不断,妇人挎篮串门,汉子蹲墙根晒阳,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监国殿下,是真把咱当人看哩!” 有人低声接话:“可不是?内修仁政,外拓疆土,不欺老弱,不纵叛逆……这样的监国,哪是凡人?分明是天降的祥瑞!” 他身上那股子气势,竟似比始皇帝还要凌厉三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能有这般胆魄,实在匪夷所思。 北蛮之地。 楼兰国陷落的消息,已传至九原郡与北蛮各部。 蒙恬霍然起身,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刚过正午。 公子率军出发,距今不过半日光景。 中间还夹着信使往返奔走,路上又耽搁了不少时辰。 照这么算,攻下楼兰,顶多两个时辰? 他心头一震。 这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此前公子与小黎说话时,他也听了一耳朵:楼兰城里,镇着蚩尤剑与兵魔神两件上古重器。 蒙恬信得过公子的本事……纵是这两样东西摆在那里,也拦不住他。 可两个时辰就拿下楼兰?未免太离谱了! 他早把楼兰地形摸透了。 单说城前那片塔克拉玛干沙漠…… 若按常法行军,步卒踏沙而进,数百里黄沙漫漫,流沙陷阱处处,沙暴说来就来。 从陇西郡边关出发,硬穿过去,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兵临楼兰城下。 这还只是时间。 更要命的是,那沙漠凶险无常。 一场狂暴沙尘刮过,披甲将士立在风里,不出半日,血肉便被削尽,只剩森森白骨;连铁甲都挡不住,沙粒如刀,割得甲叶嘶嘶作响。 等真杀出沙漠,十万大军能活下五万,已是侥幸。 而剩下的,还得硬撼楼兰坚城、蚩尤族人、蚩尤剑、兵魔神…… 那蚩尤族人,一人可敌五十狼族精锐,折算下来,抵得上近五百秦卒。 更别说还有那两件镇国之器,加上沙漠本身便是楼兰天然屏障…… 秦军到了那儿,天时不在,地利不占,纵有人和,也是送死。 可就在这种境地下,公子只用了两个时辰? 蒙恬脑中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 荒唐!荒谬!简直是疯话! 可消息确凿,不容置疑。 他忍不住攥紧拳头……公子,真乃当世兵神。 这战绩,他蒙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 况且敌手手里,还攥着蚩尤剑与兵魔神。 这两样兵器,当年蚩尤大帝横扫八荒,全靠它们压阵。 单说那兵魔神…… 公输仇曾亲口讲过:当年鲁班、墨子尚在世时,偶然得见一张残图,两人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反复推演,连图上一枚铆钉的咬合纹路都没参透。 后来才知,整座兵魔神,竟有数十万张图纸,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其精妙狠绝,可想而知。 可这样一座庞然巨物,在公子手下,竟只配做两个时辰里的“小小阻碍”。 蒙恬胸口发烫,喉头发紧。 恨不能当时就在阵前,亲眼看看那一战是怎么打的…… 两个时辰,破城、斩将、收剑、毁神机……全在弹指之间? 连街头瞎子算命,都不敢编出这等话来! 北蛮田埂上,王离正盯着一群项氏族人挥锄开荒。 前些日子刚到九原郡,听说公子已带兵直扑楼兰,他心里顿时空了一块。 就像赶场大戏,千盼万盼,临开场却被人拽去办差……人没见着,锣鼓声倒听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扫过那些低头劳作的项氏子弟,心头又浮起公子的身影。 此人实在难懂。 明明手握泼天军功,转手就递给自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大秦以军功论高下,谁不是抢着挣、争着报? 偏他反其道而行,功成身退,连名号都不留。 第243章 吞并楼兰的绝佳时机! 王离越想越服气。 父亲王贲、蒙家兄弟蒙恬蒙毅,哪个不是军功堆出来的威名? 可公子呢? 既不怕沙场刀箭,也不沾庙堂权腥,事毕拂袖,不留痕,不邀功。 如今天下人只晓得……他是监国赢尘殿下身边那位“神秘人物”,其余一概不知。 比起整天在朝堂上亮战绩、晒战报的武将们,境界差着不止一截。 想到这儿,王离自己反倒有点闷。 虽封了上将军,肩上金甲锃亮,可跟公子比起来,仍像刚出鞘的钝刀,差着火候。 这次远征楼兰,不知何时再能听他一句点拨。 正想着,身后马蹄声急促响起。 王离回头,见是九原郡来的信使,衣袍卷着沙尘,勒马喘气。 他微微皱眉。 自己离郡不过几日,怎就遣人追来了? 官场待久了,心自然多一分警觉。 他盯着那信使,脑子里飞快转着:莫非……是监国赢尘殿下的手令? 毕竟前番大破楚军,八万人尽数归降…… 这功劳,足可刻入青史。 王离的名字,也悄然浮现在监国嬴尘殿下的案头。 命他率八万项氏族人北上垦荒……正是嬴尘殿下亲口所授。 这意味着,他已成了殿下目光落定之处。 做得好与不好,升迁贬黜,全系于一念之间。 因此,但凡有信使驰来,王离必亲自迎至辕门;每封文书拆开前,手心都先沁一层薄汗。 唯恐差池半分。 今日见那名自九原郡风尘仆仆赶来的信使,他心口一紧,脑中已闪过数种可能:粮道受阻?流民滋事?抑或……北蛮异动? 谁知信使抱拳朗声:“报!公子已克楼兰!此地今为大秦疆土!” 王离一怔,脱口而出:“什么?!” 公子竟这般迅疾? 自己押着项氏族人启程时,公子才刚离了咸阳;自己脚跟尚未在北蛮站稳,开荒犁刚翻起第一道土垄,那边楼兰城头已换了秦旗? 这哪里是行军,分明是腾云驾雾! 老话讲“兵贵神速”,可这速度……快得让人不敢信。 更叫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 信使补了一句:“自抵塔克拉玛干沙海之畔,至破楼兰王宫,前后两个时辰。” “铛啷……” 佩剑滑出鞘口,直直砸在夯土地上。 两个时辰? 穿沙海、破坚城、擒王缚祭、收降全境? 王离握过刀、踏过尸山、算过粮秣时辰,最清楚两个时辰能做什么……够传三道军令,够整一支千人队列阵,够炊一次饭、饮一回水……可绝不够横越数百里流沙,更不够攻下一国都城! 塔克拉玛干不是沙坑,是活埋人的巨口。寻常商队穿行一趟,少说半月;敢走夜路的,十不存一。 可公子偏就踩着日影,两个时辰,把楼兰从地图上抹掉,再添上秦字。 王离胸口滚烫,喉头发紧。 这哪是用兵?这是执棋落子,不动声色间,满盘皆定。 相较之下,自己那些排兵布阵、扎营设哨的章法,倒像稚子堆泥巴,徒有其形。 他甚至能想见楼兰人睁眼那一瞬……鼓未擂、号未响、城门未闭,秦旗已插上祭坛。 亡国,竟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留。 田埂上,正挥锄翻土的项氏族人听见捷报,锄头悬在半空,泥块簌簌往下掉。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蹲下去,手抖得握不住木柄;还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早没了刀,只有一截磨秃的锄把。 他们没说话,可心里都亮堂:幸亏当初降得干脆。 若真咬牙硬撑,怕是连尸体都寻不到全乎的。 整个北蛮,一时静得只剩风刮过麦茬的沙沙声。 狼族老妇抱着孙儿坐在晒场边,听见消息,只轻轻拍着孩子后背,低声道:“监国嬴尘……这是要吞尽天下哩。” 她们被雷击阵屠过八万,血还没干透。可那场劫,是主战的狼王强征青壮、逼着妇孺抬箭矢换来的。 仗打起来,谁家灶台不冷?谁家门楣不挂白? 如今听闻楼兰两时辰覆灭,反倒松了口气……原来北蛮不是孤例,大秦的刀,不止朝着这边劈来。 东胡的骑兵、月氏的弓手、占婆的象军……怕都要轮一遍。 这帝国不靠运气,靠的是铁蹄踏碎关山,靠的是捷报如雪片般飞来。 ...... 西域,大月氏国。 皇宫深处,迦腻色伽一世立于象牙长案前。 案上铺着整张牛皮地图,墨线勾勒山川,朱砂点染疆界。 大秦、北蛮、东胡、占婆,皆在其中。 墙角钉着一张泛黄羊皮卷,墨迹浓重,只写二字:嬴尘。 这是他派出去十七批细作,折损过半才换回的名字。 始皇闭关已久,朝政尽托此人。 嬴政第二十子,诛墨家魁首于函谷,清儒门逆党于曲阜,剪楚项余脉于江东,断罗网咽喉于咸阳宫阶,赐胡亥白绫于甘泉宫侧…… 对外,收北蛮如拾芥,取楼兰似探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羊皮卷背面,还记着些旁人不屑写的琐事:推广占城稻、试种苜蓿、遣方士祈雨、建水渠引泾水…… 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迦腻色伽指尖划过那名字,停在楼兰标注处。 朱砂圈出的城池旁,小楷写着两行字: “楼兰,秦西进之锁钥。” “我得之,则秦可图;秦得之,则我危矣。” 如今,锁钥已断。 楼兰女王跪于咸阳宫阶,大祭司捧印归附,连那供奉蚩尤傩神的圣殿,也挂上了秦篆匾额。 昔日楼兰之主,今为大秦之臣。 迦腻色伽胸膛起伏,呼吸粗重,连鼻翼都在微微翕张。 他下颌那两缕向来卷曲如钩的山羊须,此刻绷得笔直,像两根被风扯紧的细绳。 可只一眨眼工夫,他眼底怒意竟悄然退去,转而浮起一层冷亮的光。 ……眼下,正是吞并楼兰的绝佳时机! 他身前齐刷刷跪着三四十个哨探,衣甲沾尘,靴底还带着沙砾,人人垂首屏息。 这些人的耳目早已钉进楼兰腹地,大小动静,无一遗漏。 先前报来的那些话,迦腻色伽压根没往心里去。 什么“法天象地”,什么“腾云驾雾”……中原人惯会编些玄虚话唬人,哄鬼还差不多! 绝不可能是真的。 直到听见“兵魔神已被秦将拆解”这一句…… 他眉峰猛地一跳,嘴角倏然上扬,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好!大秦倒替我除了块心病! 第244章 楼兰……我大月氏要定了! 大月氏称雄西域多年,国力鼎盛,即便与秦正面交锋,也未必落了下风。 可偏偏,楼兰这块肉,他们咬了十几年,始终不敢下口。 根子就在兵魔神。 这东西的凶名,迦腻色伽早听烂了:能崩山裂地,曾逼得黄帝退守九嶷,至今史官提起来仍手抖。 若真放它在楼兰城头站上一日,大月氏十万铁骑,怕是连城门影子都摸不到,就得折在戈壁滩上。 所以这些年,他宁可绕着走,也不愿碰那根硬刺。 如今倒好…… 秦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硬生生把那庞然巨物剁成了八截。 探子亲眼所见:铜骨散落、机枢尽毁、灵枢匣子砸得稀烂,连铆钉都被人撬走了三颗。 护着楼兰的最后一道铁壁,塌了。 迦腻色伽指节在案上轻叩两声,笑意渐深。 表面看,是秦人攻下了楼兰; 可细一想……这哪是抢功?分明是替他扫清障碍,递来一把趁手的刀! 秦军刚打完硬仗,人困马乏,士卒胳膊抬不稳,箭囊十空其七。 再者,那场恶战耗去的气力,岂止是血汗?那是拿命换的喘息。 他们现在,连马鞍都坐不稳,还怎么拦我? 他忽地抬头,声音沉了几分:“去,把另一拨人叫进来。” 片刻后,一名灰袍探子伏地禀报:“那秦将……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迦腻色伽正端碗喝水,闻言喉头一哽,“噗”地喷出半口,水珠溅在脚边羊皮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十五六岁? 他盯着地上那滩水渍,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刚束发的少年,竟能破楼兰、碎兵魔神、压服玉宸那帮老祭司? 楼兰不是没人……玉宸掌政多年,手下巫祝、戍将、商团长老哪个不是熬出来的老江湖? 结果被个毛孩子踏平了宫门? 荒唐!可偏偏,这话是从咸阳城里活生生爬出来的探子嘴里说出来的,连舌头都没打结。 他慢慢放下陶碗,指尖抹过唇角水痕,眼神已全然不同。 楼兰,他势在必得。 这时,又一人上前,声音压得更低:“秦人已在楼兰旧址划界,要设‘西域都护府’。往后商队西行,得持秦符验关;丝绸、铁器、盐引,全归秦吏统管。” 迦腻色伽脊背一挺,手指攥紧案沿。 他大月氏能富甲西域,靠的是什么? 是横贯葱岭的驼队,是孔雀王朝的宝石、亚历山大城的玻璃、罗马的银币……一条条商路,就是一条条命脉。 而秦,历来重耕轻贾,连市舶司都懒得设。 可如今……竟要亲手凿通这条道?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层: 秦人开商路,明面是做生意,暗里却把各国山川地形、粮仓位置、戍兵轮换时辰,全都记进了竹简。 将来若动刀兵,哪处隘口易守难攻,哪座城池缺粮三月,怕是连守将自己都还没算清,秦吏账册上已写得明明白白。 至于农事…… 他早派人查过。 那个叫嬴尘的少年,确实在咸阳推过几样新种……粟穗密得能压弯秆,稻粒沉得坠住禾秆;更邪乎的是,他召过一场“灵雨”,三天不歇,浇得关中田畴青翠如洗。 如今秦仓廪满溢,陈粟堆得快漫过仓门梁。 迦腻色伽静立良久,指腹缓缓摩挲着案上那枚象牙镇纸。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后没高人指点,丞相仍是李斯……可偏是他,一手推农策、一手断兵魔、一纸令下,就把楼兰变成秦国西出的咽喉。 他忽然想起咸阳坊间一句闲话:“嬴尘出门不坐车,只牵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样东西……一卷《墨经》,一袋麦种。” 帐内无声。 只有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微光。 朝堂上依旧没添新面孔。 全是秦始皇那会儿的老臣子。 可自打监国嬴尘接手,秦国就变了样……变太快、太狠、太不留余地。 墨家、楚项余部这些暗中攒着劲儿想翻天的势力,全被嬴尘一道密令扫进了黄泉。 赵高、胡亥那些还敢在暗处龇牙的,头颅早悬在咸阳城门上,血都干了。 北蛮狼族刚跟大月氏勾上线,打算联手推翻大秦,结果八万人马埋进雪原,连骨头渣都没剩几根。北蛮自此改设郡县,归入秦版图。 紧跟着楼兰陷落,铁骑踏过玉门关,连沙粒都还没落地,城头已换秦旗。 而这一切,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之手。 迦腻色伽双手死死按在象牙案上,指节泛白。 怒、疑、惑、妒……一股脑儿往心口撞。 这监国嬴尘,真就是天降神人? 不信! 绝不信! 楼兰……我大月氏要定了! 话音未落,他脸上血气翻涌,整张象牙案“咔嚓”一声,从中裂开,断口齐整如刀削。 那怒火不是虚的,是实打实烧出来的;那不甘也不是嘴硬,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当年始皇帝在位时,大月氏还能坐下来,跟秦使拍桌议价。 如今嬴尘一立,别说拍桌,连军营里校尉点名,声音都压低三分……怕惊动了咸阳。 隔壁秦国,先吞北蛮,再占楼兰。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拿楼兰当跳板,直插我腹地? 更糟的是街巷间传得有鼻子有眼: “秦将能拔山扛鼎!” “火石砸来十万颗,他徒手全接住!” 荒唐话越传越真,百姓夜里不敢开窗,听见驼铃声都缩回屋里。 迦腻色伽低头,望着断成两截的案几。 地图软塌塌垂在裂缝上,楼兰的位置正卡在裂口中央。 “点兵,夺楼兰!” 声音飘出去,像刮过宫墙的阴风。 顿了顿,他喉结一动,又压低嗓:“且慢……先遣细作,摸清楼兰底细。” 第245章 沙海疑兵 楼兰城里,嬴尘的皇气分身比咸阳那位本尊更忙。 公输仇卡在兵魔神机括的第七重锁簧上,急得胡子打结,等他亲笔批注; 楼兰与黑魔城之间,粮道怎么铺、驿站怎么设、沙匪怎么剿,桩桩件件都等着他点头; 蚩尤族既已归附,黑魔城那座建在流沙里的废城,也得重新划界、安民、定税。 两城同列郡县,就得照大秦律令办事。 可黑魔城在无垠沙海深处,地不生草,水不蓄洼,连井都打不出一口……种不了粮,织不了布,炼不了铁,连夯土筑墙都得从百里外运黏土。 嬴尘没犹豫,朱砂笔一勾:“迁族。” 让蚩尤人尽数迁入楼兰。 西域都护府要设在此地,楼兰往后就是大秦西陲咽喉、商旅命脉。 眼下这巴掌大的城池,连秦使团进城都得排队等门洞,哪配得上“万国来朝”的气象? 扩建势在必行,人口更要充实……蚩尤人来了,守城有臂力,开渠有经验,夜里巡街还能听出三里外的蜥蜴爪声。 他刚搁下笔,凤目微敛。 天眼通一扫,便知西北三十里外,一队黄衣人正贴着沙丘爬行。 大月氏派来的细作。 个个裹黄袍、骑巨蜥……那畜生脊背宽厚,四爪带钩,踩沙无声,跑起来比骆驼快三倍,耐渴耐饥,连蝎子都敢生嚼。 这些人,在嬴尘眼里,不过是风一吹就散的沙粒。 可那蜥蜴……倒真让他多看了两眼。 若驯熟了编入楼兰戍卒,驮货、巡边、运水,比骆驼省力一半;若发给百姓养,一家一头,沙路十里半日即返,谁还愁盐碱地里走不出活路? 这趟探子,也算没白来。 嬴尘弯腰抓起一把沙,手腕轻扬。 沙粒随风而起,不散、不坠、不偏,直扑那队细作藏身之处。 那边,黄衣人正伏在沙丘背阴面,屏息挪动。 他们刚听迦腻色伽咬牙切齿说完“楼兰必取”,心里绷着弦…… 若见秦军松懈、城防漏洞、粮仓空虚,回去便是加官晋爵; 若见戒备森严,也得记下哨岗轮次、城门启闭时辰、连炊烟冒几缕都得数清楚。 他们脸涂赭泥,发染沙色,衣用麻浸碱水反复揉搓,连影子都淡得像一缕风。 沙丘起伏处,他们几乎与地同色。 秦军刚拿下楼兰,忙着清点府库、安抚百姓、安置降卒……谁会盯着沙丘背面,看几只蜥蜴爬行? 可就在他们刚探出半个脑袋,望向城郭轮廓时…… 风,突然停了。 紧接着,整片沙原猛地一颤,沙尘如沸水般腾空而起,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群打小在沙暴里长大的人,愣住了。 这不是沙暴。 是沙,自己活了过来。 他们打小就在这一片沙海里长大,沙暴见得多了,刮得再猛也不过是眯眼捂嘴的事。可这一回,连大月氏的老探子都僵在蜥蜴背上,手心发凉,喉头发紧……风还没停稳,心先跳空了一拍。 这哪是沙暴?分明是天裂了缝! 风势一弱,黄沙簌簌落定。 沙丘尽头,整整齐齐立着一队秦兵。 不动、不喊、不眨眼,铁铸似的钉在那儿,甲片在余光里泛青,矛尖朝前,刃口朝外,像一道刚削出来的刀锋,横在必经的沙道上。 大月氏那几个探子,脸霎时褪成灰白。 胯下蜥蜴还在喘粗气,人却抖得连缰绳都攥不住,指节发青,牙关咯咯响。 ……这秦将,莫非生了千里眼? 他们离国不过半日脚程,全身裹着沙褐布,连发根都染得和沙粒一个色;骑的是本地蜥蜴,蹄子踏沙无声,脊背贴地而行,连鹰隼掠过都难辨影子。可人家就站在那儿,像是专候他们拐过这道沙梁。 再数人头……少说一万! 阵列笔直,连沙粒落在肩甲上的位置都像量过。 可这儿离楼兰还有百十里呢!谁会在这种鬼地方扎营?扎这么大一支军? 探子们连楼兰的影子都没摸到,转身就蹽。 蜥蜴四爪刨沙,窜得比秃鹫俯冲还快。 逃出三四里,回头一瞥……没人追。 几人刚松一口气,喉咙里那口气还没落稳,抬眼一看: 正前方,通往国都的官道上,地平线被一道浓墨般的黑线生生截断。 不是沙暴,不是蜃气,是人。 又是一队秦军。 一眼望不到头,五万不止。 盔明甲亮,静得听不见一声咳嗽,连蜥蜴吐舌的嘶声都像被掐住了。 “噗”一声闷响,有个探子当场呕出苦胆水,直挺挺栽进沙里。 领头的探子嗓子发哑:“撤!绕沙脊走!” 众人掉转蜥蜴,疯一样扑向侧旁沙丘。 其实那些秦军,全是嬴尘以秘术点化而出的虚影……撒豆成兵,形具而神未动。 他只命其列阵、守位、默立,未曾授令追击,更无屠戮之旨。 在他看来,吓住比杀尽更利索。 血流三尺,不如人心一颤。 那群探子一路狂奔,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秦军真有神仙? 才出王都几十里,就被掐准了时辰、卡死了路线? 两处驻军,一处近楼兰,一处堵国门,中间隔着百里沙海…… 这哪是布防?这是把大月氏的命门,拿尺子量好了,再按上去! 原是迦腻色伽派他们查楼兰虚实,结果楼兰的墙砖都没看清,倒撞见两支秦军,如两把铡刀悬在脖颈上。 起初懊恼没办成差事,可转念一想……楼兰早破了,眼下要紧的,是这两支秦军打哪儿来、为何来、还剩多少! 探子首领猛地勒住蜥蜴,沙粒溅进眼都不眨:“调头!回宫!现在就见陛下!” 大月氏王宫内殿,迦腻色伽听完,冷笑一声,手指直接戳到为首探子鼻尖上: “风沙卷起时,骆驼都跪着爬!你们倒好,看见十万人站着纹丝不动?” 唾沫星子溅到对方额角,他犹嫌不够,抄起案上铜爵往地上一掼,“哐啷”一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十万秦卒?站在这沙窝子里?风吹沙走,人不散架?呵……莫非嬴尘炼出了定风丹,一人一丸,吞下去连沙粒都不敢沾他衣角?” 他揉着太阳穴,把探子们轰出去,末了还补一句: “传医官,给这帮人灌安神汤。” 第246章 苍龙七宿 迦腻色伽他不信。 不是不信秦军强,是不信风沙能听话。 这片沙地,他幼时赤脚踩过,少年时纵马踏过,登基后亲自带兵勘过三遍……风一起,连石头都打滚,哪来的铁军能钉在沙上? 必是惊慌之下,把蜃气当了真。 毕竟,秦军压境的消息,早就像毒蝎子,悄悄爬进了他梦里。 楼兰覆灭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大月氏朝野心头。 中原那位老秦王嬴政,早已退居深宫,不再理事。 如今执掌权柄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监国。 年纪轻得叫人咂舌,可战绩却不容小觑……北伐狼族,西破楼兰,短短数月,兵锋所指,无人能挡。 大月氏民间私语四起,人人屏息,唯恐秦军铁骑哪日就踏过玉门,直抵王帐。 迦腻色伽也想不通:秦人如何横穿千里流沙? 当年始皇亲率数十万甲士西进,行至沙海边缘,见黄沙漫天、水源断绝,只得勒马回师,徒留一声长叹。 可眼前这少年,非但越过了死地,还一举击溃楼兰……那座握有蚩尤剑、供奉兵魔神、由蚩尤后裔镇守的坚城。 照此势头,大月氏怕是下一个。 处置完几拨混入楼兰旧境的大月氏细作后,嬴尘的目光又落回这片残垣断壁之间。 天眼通扫过,月神与星魂的气息,就在百里之内。 她们循着昌平君遗物中那张残图,一路寻至此处,风尘仆仆,却毫不知自己早被盯住。 至于阴阳家那些盘算,嬴尘心里清楚得很。 先帝在位时,默许阴阳家与罗网暗中角力,并非糊涂,而是有意为之……赵高掌罗网,东皇太一领阴阳家,两股势力彼此掣肘,方能在庙堂之上维持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缺了哪一边,大事便难办;偏宠哪一边,又恐尾大不掉。始皇便是这般,在暗处调弦校音,让朝局始终绷着一根不松不紧的弦。 可这根弦,自嬴尘接下监国印信那天起,就断了。 赵高只当他是乳臭未干的娃娃,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到头颅落地,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赵高一死,罗网随之归附监国,阴阳家顿时失了对峙之锚……既没了制衡者,又不敢贸然站队,处境尴尬得如同悬在半空。 嬴尘凤眼微敛。 东皇太一倒是识趣,面上恭顺如初,称臣、奉诏、献策,样样不落。可背地里,手脚也没闲着。 只是比赵高更懂分寸:不争虚名,不动根本,只悄悄在昌平君遗物上做了点文章……换了个匣盖,调了道封印,改了半句谶言。 这些小动作,嬴尘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却没拆穿。 监国不是王子。从前拔剑即斩,如今落子须看三步之后。 他再度催动天眼通,目光锁住遗迹深处。 月神与星魂已抵达古窟入口,正俯身打开那口黑檀匣……匣中所藏,正是昌平君临终所绘的“星图残卷”。 二人指尖刚触到匣盖内侧机括,身后忽有一道身影无声立定。 月神脊背一僵,星魂手一抖,匣子险些脱手。 抬眼望去,那人玄衣束发,腰佩无鞘短刃,面容沉静,眸光如刃。 正是无名公子。 月神喉头一紧,冷汗霎时浸透内衫。 此人是谁?阴阳家上下没人敢小觑……搬山压毙五百狼骑,引天雷劈杀八万北蛮,楼兰之战前,他已率先锋三日破三关。 而此刻,他该远在楼兰城头督战才是。 怎会……在此? 她脑中电光一闪:莫非,他根本没去楼兰?抑或……早在此处守候多时? 这么一来,她与星魂此前那些细微举动,便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倘若无名公子将这些尽数禀报监国殿下嬴尘…… 阴阳家处境,立时就难看了。 月神本想先探探口风,瞧瞧无名公子究竟作何打算。 话还没出口,对方已先开了腔: “昌平君的遗物,我来取。” “现在,交出来。” 语气平直,没半分波澜,却叫月神一时接不上话。 道理明摆着……此事由监国殿下嬴尘亲授,无名公子是唯一执令之人。月神也好,星魂也罢,纵有东皇太一撑腰,在这桩差事上,也只是奉命行事的协理者,没有置喙余地。 说白了,就是上司传令,下属照办。 如今无名公子开口索物,二人唯有遵从。违抗他,便是违抗嬴尘。而嬴尘那手段……连东皇太一都曾暗自心惊过两回,更别说她们。 月神只顿了半息,便向前一步,将手中那方锦匣递了过去。 嬴尘接过,未多看,直接收进袖中。 抬眼扫了二人一眼,只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话落,他转身入楼兰城。 此刻,得细细验一验这昌平君留下的东西,到底藏着什么。 进了楼兰皇宫,四下清空,再无旁人。 嬴尘才取出锦匣,掀开盖子…… 一行古篆赫然映入眼帘:苍龙七宿。 此乃大秦命脉所系之秘。 七宿各统七星,合为四十九散星,皆与龙脉相契。 若能聚齐、点亮,大秦国运便如江河奔涌,万世不竭。 嬴尘眯起眼,指尖缓缓摩挲匣面。 攻下一国,修为便从皇气元婴期五重,跃至羽化期三重; 若真集齐四十九星,借国运反哺自身……那皇气之盛,怕是连“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境界,都不再是虚话。 他缓缓吐纳,压住心头翻涌。 往后路子,一条是继续吞并邻国,扩疆固本,榨取国运; 另一条,便是循迹寻星……一宿一宿,一颗一颗,把那苍龙七宿,亲手点亮。 另一边,月神与星魂几乎是脚不沾地赶回咸阳。 跪在阴阳家密殿之中,将楼兰一事如实呈报。 东皇太一听完,手里那支紫檀笔筒“咔”一声裂成碎末,木屑簌簌落在案上。 他盯着二人,目光沉得发冷,里头三分怒,七分失望。 “我盯准的,是何等良机!” “朝中,嬴尘正忙着推农商平等的新策,满朝文武都在揣摩风向;” “他最信重的无名公子,又远在楼兰征战……” “天赐的空档,竟被你们生生错过!” 第247章 不到半个时辰?! 月神急声道:“弟子刚按图索骥找到遗物,无名公子便现身了。不是伏击,便是恰巧撞上。可他一露面,就命我交出锦匣,分明是要亲自呈给监国殿下。” 东皇太一垂眸,没应声。 殿内烛火微晃,映着他半边侧脸。 他早年走遍列国,识人无数,哪会信“巧合”二字? 赵高之死,当初只当是咎由自取;如今细想,嬴尘早在那时,便已着手剪除异己,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他暂且放过阴阳家,并非忌惮,而是权衡……赵高、胡亥之流是溃疮,阴阳家却是可用之刃。 怒意退去,脑子反倒越转越清。 嬴尘把昌平君遗物交由阴阳家经手,恐怕本就是一场试炼。 而无名公子的“适时出现”,更像一道闸门…… 若月神星魂老老实实取物返京,他便隐于暗处,纹丝不动; 一旦动了手脚,那道闸,立刻落下。 东皇太一指尖敲了敲案角,极轻,极缓。 原来,人家根本没把阴阳家当同路人,只当是一枚棋子,一枚……随时能换掉的棋子。 冷汗从东皇太一鬓角滑下,滴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位阴阳家宗主,喉结微动,后颈泛起一层细栗。 他早该料到……昌平君那件遗物,自己伸手沾了点便宜,眼下怕已全盘落了下风。 监国殿下嬴尘,才十五六岁,可心思沉得像口古井,水面无波,底下却不知深几许。 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明暗交接的活儿,他干得比老吏还熟。 更叫人脊背发紧的是,他竟把无名公子直接摆进昌平君遗物这局棋眼里……既是在试阴阳家的底,也是在掂量这件东西的分量。 东皇太一心里清楚:能同时钩住自己和嬴尘目光的,绝非寻常物件。 它本身,就是一把没出鞘的刀。 如今再想伸手,已是晚了。 月神、星魂那趟调包,本想悄悄抹平痕迹,谁知反倒成了钉在监国殿下案头的铁证。 无名公子一露面,阴阳家便等于自承其事……背着嬴尘,暗中动手脚。 东皇太一指尖掐进掌心,轻轻吁了口气。 往后,得往监国殿下跟前多走动,少说多做,礼数不能缺。 赵高那条路,他可不想再踏一步。 楼兰那边,公输仇早用机关鸟传了信。墨家子弟、公输家门人,连同东郡挖出的荧惑之石,全都到了。 陨铁齐了,兵魔神的骨架有了着落。 可魔铜呢? 公输仇寻到公子面前,把这事一说,眉头拧成疙瘩。 公子只抬眼看他一眼,神色如常:“魔铜不必你操心。” 话音未落,嬴尘已闭目凝神,天眼通悄然运转。 片刻,他睁开眼,唇角略扬…… 原以为远在千里之外,倒头来,就在眼皮底下。 咸阳宫内,王贲接到召见,鞋都没穿妥就往外奔,一路带风冲进殿门。 果不其然……监国殿下要他打东胡。 王贲一听,脸上血气直往上涌,手按剑柄,声音都发颤:“殿下放心!末将必取东胡首级,一战定边!” 嬴尘只颔首一笑,没多言。 王贲领命退下,转身便回府整军备马。 嬴尘则唤宫女端来一碗黄豆,静静搁在案上。 朝会散了,百官各自归署。 消息却比风还快,眨眼间满城皆知:监国殿下点将王贲,即日东征! “这才几天?楼兰刚平,又奔东胡?” “上回北蛮,不过十日;楼兰更绝,两个时辰……这仗,怎么打得比换衣裳还利索?” “照这势头,大月氏怕是连奏表都来不及递,城门就得被撞开!” 有人咂舌,有人搓手,更多人低头盘算…… 当年始皇扫六合,六国腐朽不堪,尚且耗时数载; 如今嬴尘收北蛮,狼骑精悍、地势险峻,半日溃散; 取楼兰,横渡沙海、破城擒王,连水都没喝几口; 眼下垦荒未启、西域都护府人选尚在议,东胡箭已在弦上…… 王贲自己也懵:短短十余日,北蛮成郡、楼兰设治,儿子王离刚在荒原上插下第一根界桩,监国殿下已把东胡地图铺在了案头。 这哪是扩张? 这是推着山河往前走。 他的目光,已悄然投向辽东、辽西两郡之外的东胡。 按监国殿下嬴尘这等推进之势,大月氏国覆灭,怕是十日之内便成定局! 王贲略一沉吟,忽又想到:眼下秦军尚有几许可由自己调遣? 北蛮开荒屯田,驻着五万将士; 西域远征楼兰,无名公子手中亦握数万精锐; 另还要分兵铺路、设都护府、安驿站、建粮道……桩桩件件,哪样离得开兵? 那么,真正能拨给自己的人马,究竟还有多少? 他心里没底。 秦军虽众,可疆土早已比先帝时阔了近倍……北蛮新附,楼兰初定,两处皆需重兵镇守、抚民、整吏、防叛。 东胡之役若真开打,能划到自己手里的兵力,必受掣肘。他摇头一笑,自语道:“莫瞎琢磨了,听命便是。” 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清楚:监国殿下嬴尘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可论理政、筹兵、断势,老成持重处,竟似已历三朝! 战袍甲胄刚束停当,咸阳宫来的传令官已踏进院门,捧着监国殿下亲笔手谕…… “王贲将军所部,业已列阵待命,只候将军登坛点将!” 王贲闻言一怔,手一松,腰带倏然滑落。 “什么?!” 他声音发紧,“大军……已集齐了?” 这怎么可能! 他打了半辈子仗,再明白不过:咸阳城内戍卒,向来不离王畿一步……那是守宫墙、护宗庙、卫天子的最后一道铁壁。 但凡出征,兵马皆自关中诸郡抽调: 传令至郡,郡报于县,县点验丁籍,再呈枢密,最后由监国殿下手批调额…… 五万人?光是各郡复令、核数、押送、汇营,少说也得三日! 方才接到诏令时,他还盘算着:最快明日午后才得启程。 谁知换身衣甲的工夫,兵已齐了? 不到半个时辰! 要么……监国殿下破例动用京师禁旅; 可那绝无可能。满朝文武第一个拦在宫门前,谁敢拿咸阳空虚赌一把? 要么……人不多,极可能不足一万。 可东胡再弱,也是立国百年、控弦十万的部族联盟。 凭这点人马去叩其国门? 第248章 统帅百万之师?! 王贲心头直犯嘀咕: 他既没无名公子那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本事,也没能呼风唤雨、隔空取敌首级的神通。 他攥着腰带,指尖发硬。 嬴尘殿下到底怎么布的局? 传令官已在前头缓步而行,王贲快步跟上,心焦得脚底生风。 刚过朱雀门,迎面撞见李斯。 丞相袍角未落,便拱手笑道:“王将军,此番建功,就在眼前啊!” 话音未落,又补一句:“恭喜!恭喜!” 王贲脚步一顿。 方才那些匆匆出宫的朝臣,个个神色震愕,却又掩不住眼底亮光; 见了他,人人敛容肃立,颔首致意,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敬重劲儿…… 这事,显然与他干系极深。 他喉结一滚,没接李斯的话,只低声道:“丞相,敢问……殿下调的是哪几郡的兵?” 李斯笑意更深,却不答,只抬手往宫门方向一引:“殿下正等着将军呢。” 王贲不再多言,大步跨入宫门。 风掠过甲片,发出细碎铿鸣。 他心里清楚: 若非兵强,何来这般笃定? 若非势盛,何来满朝震动? 那半个时辰里,嬴尘殿下到底调来了多少人? 他自己都还没数清。 ...... 皇宫大殿。 嬴尘已端坐于主位,静候王贲入殿。 此次出征,须正式颁诏,朝中上下尽数列班。 百官垂手而立,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贲身上,眼神里满是艳羡。 有几位文臣暗自盘算: 这差事,哪怕换作自己……半点不懂行伍、连阵图都画不圆的……领兵过去,东胡也挡不住三日。 连他们自己都眼热起王贲这趟出征。 王贲被看得发懵,抬手挠了挠后颈,一时没咂摸出味儿来。 嬴尘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出征将士,已整备停当。” “此刻尽在咸阳北门外,只待将军点将启程。” “拨予将军秦军百万,悉听调遣。” 王贲耳朵一炸,腿肚子猛地一软,差点跪坐下去。 多少? 一百万? 他下意识掏了掏耳道,又眨了眨眼,生怕听岔了。 当年白起与赵军鏖战长平,秦军倾国之力,不过六十万。那已是举国抽丁,连咸阳坊间青壮都征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呢? 北蛮尚有屯田戍卒,楼兰驻着边军,西域都护府还在筹建之中……可嬴尘竟一口气拨出百万之众! 王贲脑中嗡地一声…… 秦国如今到底还有多少兵马? 莫非自己久居京师,早已不知地方实情?连国中兵额都摸不清了? 百万之数,若真靠实打实征发,怕是把各郡县仓廪翻个底朝天,再加三年积粮,勉强凑得出来。 可嬴尘只用了半个时辰。 更叫人喘不上气的是……人就在北门之外,甲胄齐整,旌旗如林,就等他跨出门去,一声令下。 统帅百万之师? 古往今来,几人担得起? 而东胡不过弹丸之地,幅员与楼兰相仿。 打这么块地方,何须谋略? 堆人便是。 若真较真……百万士卒齐吐一口唾沫,东胡城寨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他这才懂了,为何满朝文武脸上全是那副神色。 百万在手,赵括披甲上阵,东胡也得开城献印。 主帅是谁,反倒成了次要。 纯粹压过去,便胜了。 怪不得进宫前,丞相李斯迎在宫门,拱手贺道:“恭喜王将军,此去必捷!” 王贲喉头一紧,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谢监国殿下厚恩!” 嬴尘只微微颔首,示意起身。 王贲刚直起腰,便抱拳请命:“末将即刻出征!” 嬴尘抬手一挥…… “东胡,去吧。” ...... 朝会散罢。 王贲策马出宫,直奔北门。 百万秦军肃立如铁壁,甲光映日,无声无息,却震得大地微颤。 他勒缰回望一眼咸阳宫阙,一夹马腹,号角裂空,大军如潮涌出。 嬴尘则缓步踱回寝殿,立于案前地图旁。 楼兰、北蛮两处,早以朱砂圈定,隶于大秦版图。 他提笔蘸墨,未等王贲铁蹄踏过函谷,笔锋已稳稳落于东胡疆域之上……墨迹未干,仿佛已见尘烟散尽。 这支百万之师,并非征召而来。 是嬴尘以撒豆成兵之术召聚。 兵卒筋骨强韧,耐饥耐寒,力逾常人;百万之众,如臂使指。 东胡若拒降,大军压境,城垣非破,而是碾平;营垒非陷,而是踏平。 待尘埃落定,唯余黑土一片,寸草不生。 他要的,正是这片黑土之下……魔铜如脉,取之不竭。 散朝不久,宫门外已聚起一堆人。 议论声嗡嗡如蜂群: “殿下半个时辰凑出百万?哪来的兵?” 蒙毅皱眉不语,身边几位副将面面相觑,全然摸不着头脑。 “咸阳城里顶多二十万守军,”一人压低嗓,“再调邻郡,十天都打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殿下只用了……半个时辰。” 另一人苦笑摇头:“你们还记得去年大旱么?” “那场灵雨,不是说下来就下来了?” “灾年变丰年,谁还敢说‘不可能’?” 蒙毅默然片刻,抬眼望向北门方向……风卷旌旗,隐隐似有雷声滚过地脉。 “眼下这百万秦军,怕是嬴尘殿下早备下的底牌。” “只待时机一到,便倾巢而出!” 前半句入耳,蒙毅略一颔首,倒觉得说得过去。 嬴尘殿下能登坛召雨、润泽万民,身上自有常人难及的玄机。 可偏将后一句刚出口,蒙毅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心里直摇头:到底是偏将,眼皮子浅,连这点门道都瞧不透!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笃定: “若监国殿下真握着百万雄兵,留作危局时救急之用……那还说得过去。” 话锋一转,笑意未散:“可如今王贲带兵去打的,不过是个东胡。” “就那弹丸之地,给我五万士卒,马蹄踏过,灰都不剩!” “偏生殿下拨了整整一百万……你倒说说,图个什么?” 几位偏将一时静默,各自垂眸琢磨。 忽有一人眼神一亮,拱手开口: “蒙将军,末将明白了……监国殿下这不是在打东胡,是在亮刀!” “好比拿攻城槌砸蚊子……蚊子死不死,没人当回事;可这槌子有多沉、多硬,全天下都得抬头看!” “百万甲士压境,踩也把东胡踩平了,胜负早无悬念。” “真正要叫人记牢的,是大秦手里攥着这一百万铁血精锐!” 第249章 钟声一响,四方皆颤! 蒙毅听完,朗声一笑,拍了拍那人肩头:“说得好!” 这念头,正与他心中所想严丝合缝。 打东胡,何须百万? 辽东、辽西两郡兵马调一调,再从燕、代、渔阳各抽些边军,凑个二十万足矣。 可殿下偏要这般铺排……图的不是速胜,是震慑。 征服疆土,有尽头; 征服人心,才无止境。 北蛮刚定,东胡又起;楼兰初附,西面还有大月氏;百越以南是占婆,占婆再往西,便是摩揭陀……孔雀王朝盘踞之地。 仗,永远打不完。 但比起一刀一枪硬啃,更狠的,是让对手夜里睡不踏实,白日坐立不安。 蒙毅神色渐沉,声音也低了几分: “如今潜伏在咸阳的,哪个国没几个探子?大月氏的、占婆的、摩揭陀的……满朝都是。” “以监国殿下的手段,揪出他们,易如反掌。” “可杀一个,换一个;斩十人,来百人……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大秦百万大军整装待发,只为碾碎一只东胡。” “等他们把消息传回去,那些君主坐在王座上,腿都要发软。” “大月氏比东胡强?强多少?秦若真动真格,派两百万?三百万?谁敢赌?” “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这才是最熬人的煎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 “王贲出征那日起,大月氏的宫墙里,每夜灯都点得比往常亮;占婆的港口,商船不敢多停一日;摩揭陀的朝堂上,大臣们说话都先掂量三分。” “不发一箭,不破一城,恐惧却已翻山越岭,扎进敌国骨子里。” “这才是监国殿下要的……人心归附,不靠刀,靠震。” 蒙毅抚须而笑,爽利干脆。 这位嬴尘公子,才十五六岁,可论揣度人心、布势控局,别说是赵高那等老狐狸,便是当年商鞅复生,怕也要叹一声棋高一着。 想到赵高尸骨未寒,他嘴角微扬,笑意里透着几分冷意。 这大秦朝堂上下,论心机深、算得准、落子稳……无人能出其右。 此刻,百万秦军东征的消息,早已顺着各路暗线,飞向四方。 大月氏驿馆内,密信被火漆封死,快马加鞭奔向葱岭;占婆商队卸货时悄悄塞进陶罐的竹简,正随海风飘向南洋;摩揭陀的梵文密报,则由僧侣藏在经卷夹层,混入驼队西行…… 他们听见的,不只是东胡将亡。 是秦军靴声震地,是旌旗蔽日,是那支百万大军踏过草原时,连风都为之屏息的沉默。 蒙毅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袍角掠过廊柱,步履稳健。 宫门另一侧,李斯、冯去疾、冯劫、淳于越四人围坐于偏殿暖阁。 炭火轻噼,茶烟袅袅,案上摊着刚呈上的军令简牍。 李斯执左丞相印,冯去疾居右丞相位……秦尚右,礼制上他确为百官之首。 可这老冯性子拗,遇事认死理,既不肯变通,又爱较真。 治国之策虽有章法,却像块青石,硌脚又难搬动。 日子久了,皇帝反倒更常召李斯入内廷议事,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倚重。 退朝之后,冯劫端坐不动,御史大夫的腰杆挺得笔直……他管的是监察百官,谁若惹他不快,奏本一递,乌纱帽落地比秋叶还快。 淳于越捧盏饮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神情淡然。 他曾是长公子扶苏的授业师,如今那位温厚君子,正蹲在北蛮荒原上,挥锄引渠、教民垦殖,汗珠子砸进黄土里,溅起一片实诚的尘烟。 淳于越这仆射,如今只领俸禄,整日闲坐,再无实权。 仆射本该侍奉天子、接引宾客、总揽宫闱、节制宦官。早先淳于越担此职时,倒也勤勉有章法。可后来忽发一议,力主秦始皇复行分封旧制……话音未落,差事便没了。 待嬴尘殿下奉旨监国,更未提过重用淳于越半句。这老臣如今,也就剩在廊下踱步、背手叹气的份儿了。 李斯与三人同路出宫。冯劫身为御史大夫,眼下正得势;淳于越与冯去疾却早已被挤到朝堂边角,连奏事都难排上号。 对嬴尘殿下新颁的调兵之令,二人心里头明明白白不痛快。可朝会上百官齐声附和,连蒙毅、王翦旧部都点头称善,他俩若当场开口驳斥,怕是话没说完,就先招来哄笑。只得把话咽下去,闷着头随众退朝。 出了宫门,四下无人,冯去疾才绷不住,嗓门一扬:“一百万大军开拔,光路上嚼用的粮秣,得多少石?” “单是一顿饭,百万张嘴,得蒸几座粮仓的米?!” 两缕白须随着他说话直往上跳。 淳于越站在一旁,只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又补了几句“礼失求诸野”“周制可稽”,说得含混,连自己都没听清。 李斯斜眼瞥了冯劫一眼。冯劫垂眸,嘴角微翘,分明忍着笑。他是御史大夫,真要参一本,冯去疾与淳于越这两句牢骚,足够记入弹章。 李斯却只缓缓道:“监国殿下行事,向来稳当。” “既拨给王贲将军百万之众,难道还让将士饿着肚子上前线?” 冯去疾立时反问:“打个东胡,弹丸之地,何须百万人马?” 冯劫这才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殿下调这一百万兵,图的不是东胡。” “北蛮已定,楼兰归附,我大秦疆界再拓,天下谁人不知?” “大月氏暗中窥伺楼兰,占婆勾结摩揭陀,频频扰我百越边地……这事儿,瞒得住谁?” 冯去疾一时哑住。 冯劫接着道:“派百万雄师攻东胡,是敲钟,不是点灯。” “钟声一响,四方皆颤。” “先震住他们胆子,再谈其余。” 淳于越低头捻须,冯去疾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第250章 出兵百万,邻国震骇! 大月氏,迦腻色伽立于宫门阶前,亲自候报。 帝王亲立风中等一名细作,足见此信分量。 探子伏地叩首:“启禀陛下,大秦已发兵讨伐东胡!” 迦腻色伽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好!秦军主力东调,楼兰西线必空虚,正是我挥师南下的良机! 他脑中已铺开图景:先取楼兰,得兵魔神为臂助;再图中原,步步蚕食,终将咸阳宫瓦,换成我大月氏金顶。 念头刚转至此,第二名探子飞奔而至,扑通跪倒: “报!大秦出兵百万,直扑东胡!” 迦腻色伽笑容僵在脸上,双目骤然圆睁,连胡须都跟着抖了三抖…… 什么?! 百万?! 秦地兵额几何,他心中有数。拿百万人去打东胡?东胡全族能凑出五十万丁壮已是高估!莫非这探子路上染了瘴气,烧昏了头? 他忽地仰头大笑:“哈哈哈!” 笑得胸膛起伏,却无半分暖意。 不信。死也不信。 东胡算哪根葱?连蚩尤剑、兵魔神的影子都没有,唯余黑土里长出的大白萝卜……嬴尘竟为此倾尽举国之力?莫非那咸阳城里的黄口小儿,真被秋寒吹坏了脑子? 笑声戛然而止。 他眉峰陡竖,面色转厉:“你这探子,满口妄言……水牢里泡三日,再来说话!” 探子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却斩钉截铁:“陛下明鉴!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甘受九族之诛!” 迦腻色伽盯着那后颈绷紧的脊梁,心头忽地一沉。 ……这小子,不像撒谎。 可百万大军压境东胡…… 这哪里是用牛刀杀鸡? 分明是拿巨锤砸鸡蛋! 东胡连只像样的战马都凑不齐,嬴尘却把整个秦国的刀鞘都抽空了? 更奇的是…… 北蛮新附,屯田戍卒尚在开荒,这百万兵,究竟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楼兰刚被秦军拿下不久。 眼下,一支秦军已驻进楼兰城内。 据密报,秦国南境的百越一带,近来频频遭占婆、摩揭陀两国袭扰。 稳住南部边线,自然要抽调人手。 那秦国究竟还有多少兵? 西边小仗不断,南边摩擦未歇…… 嬴尘竟敢一口气调百万大军北击东胡? 这不等于明摆着告诉大月氏、占婆、摩揭陀:秦军主力全在北边? 眼下正是西、南两路动手的好时候! 可嬴尘……真会蠢到这般地步? 但随着消息越收越多,迦腻色伽很快推翻了这念头。 照这位大秦监国一贯的章法…… 他若真敢派百万兵打东胡,手里至少还攥着四百万! 这点上,他倒真像他老子:稳得让人心里发沉。 若此时误以为秦国内里空虚,趁机杀进腹地…… 怕是刚抬脚,就踩进嬴尘挖好的坑里了。 弄不好,连大月氏这块骨头,都被他一口啃干净。 迦腻色伽眯起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眼下,连楼兰都未必动得。 东胡本就是砧板上的肉,一击即溃。 等捷报传回咸阳,举国上下怕是要敲钟放炮、张灯结彩。 这时候谁敢碰楼兰? 百姓心头火正旺,监国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能拍案下令:“大月氏敢犯我疆土?那就一并收拾了!” 到时候撞上去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整个秦国的怒火。 方才还舒展的眉宇,此刻已拧成一团乌云。 他转身回宫,脚步不快,却沉得厉害。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嬴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手腕比他老子更细、更滑、更难捉摸。 分明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会有这般深不见底的城府?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去。 就算大月氏按兵不动,守紧西域,也挡不住秦人伸过来的手。 秦国的胃口,天下早有耳闻。 如今又吞下楼兰…… 而楼兰境内,沙术师成千上万。 往后秦军若踏进沙漠,这些沙术师就是活沙暴,刮哪哪塌。 本就士气低落的大月氏,拿什么扛? “这个嬴尘……” “比他老子,更难缠。” 话音落下,迦腻色伽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大秦扩张的轮子,早已悄悄咬住大月氏的边关,一格一格往前碾。 没人信,这盘棋,竟是个毛头小子在执子落子。 他立刻召来丞相,命五位上将即刻整备…… 这五人,人称“五翕侯”,是大月氏最硬的五把刀、最老的五块碑。 ...... 同一时刻,秦国最南端的百越之地,瘴气终年不散。 瘴气再往南,便是占婆国。 离咸阳万里之遥,靠探子传信,十有八九断在半道。 可占婆自有办法…… 他们养一种巨蚓,身长数丈,穿山过岭如履平地。 万里路程,半个时辰足矣。 这玩意儿,就是占婆的活信使。 占婆王宫里,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坐在主位,掌玺大臣立于身侧,两人静静等着。 占婆没丞相,掌玺大臣,便是顶梁柱。 就连宫中正殿中央,也留着个黑黢黢的大洞……专为巨蚓出入所设。 忽听窸窣声起,一条灰褐巨蚓破土而出,背上驮着竹筒。 信使上前取下,双手呈上。 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拆开一看,字字如钉: “大秦监国嬴尘,已发兵百万,征伐东胡。” 只读开头,他手一抖,纸角几乎撕裂。 “监国嬴尘,狼子野心!” 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掌玺大臣面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如今秦权在他手上,扩土之势,再也拦不住了。” “北蛮归了,楼兰陷了,东胡眼看也要塌。” “我们占婆,既不如大月氏广袤,也不及摩揭陀深厚…… 充其量,比楼兰大上几倍罢了。” “秦人打法清楚得很:先捏软的,再啃硬的。” “北蛮是部落,楼兰、东胡是小国,下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就是我们。” 话没说完,手指已在袖中掐进掌心。 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怔住片刻,忽然冷笑:“先前埋在咸阳的细作,回回报的都是扶苏。” “说他懦弱、迂阔、整日与儒生论礼讲孝……” “谁提过嬴政还有这么个儿子?还这么狠、这么准、这么静?” 第251章 闻东征,惊骇震怖! 扶苏喜欢研究什么儒门义理、治国大道,讲什么天下苍生、仁政爱民。 剩下一个能提得上名号的,便是那十八子胡亥。 听说此人骄纵难驯、性情暴烈,是个十足的祸胎。 搅得咸阳宫里鸡飞狗跳,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偏生罗网那位幕后掌舵人赵高,对他格外另眼相待,亲近得紧。 至于始皇其余诸子…… 一个赛一个不成器。 多数是养在深宫、惯在脂粉堆里的膏粱子弟,只知斗鸡走马、欺压乡里。 谈不上半分理政之才。 更没人听说过,秦宫里还藏着个叫嬴尘的二十皇子。 这嬴尘,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短短数月之间…… 先取了赵高项上人头; 再斩胡亥于章台宫阶前; 接着不知怎的,连始皇本人也悄然退至帷幄之后,将偌大秦国,尽数交到这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 更叫人瞠目结舌的是…… 这少年执掌朝纲以来,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先是清剿墨家余部,不留余烬; 又不知从哪寻来几样海外新种,籽粒饱满、一季两熟。 今年关中大旱,颗粒无收,邻国都等着看秦人饿殍载道、揭竿而起。 占婆、摩揭陀、大月氏,几家国君私下盘算,就盼着咸阳城内火光一起,好趁势分一杯羹。 谁料这少年竟真调船出海,运回粮种,分发郡县,广植田畴。 饥民有食,流民归籍,乱势未起,便已平息。 占婆国王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为此熬白了几缕鬓发,仍想不通…… 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怎么就懂海东作物?怎么就敢调船远渡?怎么就能让百官俯首、万民听令? 后来更不得了…… 他亲点兵马,先北击匈奴残部,再西定楼兰叛乱,眼下大军旌旗已卷向东胡腹地! 波罗密首罗跋摩越想越堵心。 人比人,真能气死人。 自己那些儿子,整日围着菠萝蜜树打转,剥壳舔汁,倒也快活。虽说也有几个习文练武的,可跟嬴政这二十子一比…… 全成了摆设。 他低头再看手中密报,原以为开头已是惊雷,后头字字句句,却像重锤砸在胸口。 手一抖,信纸飘落。 掌玺大臣连忙俯身拾起,见国王面色青白,额角沁汗,忙问:“陛下,可是出了大事?” “一……” 波罗密首罗跋摩喉头滚动,话卡在嗓子眼里,半个字也吐不利索。 掌玺大臣急了:“陛下,‘一’什么?” “一百!” “一百……” “一百万秦军,开赴东胡!” 话音刚落,掌玺大臣如遭雷劈,脊背“唰”地绷直,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一百万?!”他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东胡不过弹丸之地,何须倾国之兵?” 他低头重看信纸,墨迹清晰,不容错辨…… “秦发甲士百万,东征东胡。” 他仰起脸,望向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嘴唇翕动:“这……绝无可能!” “东胡小部,散居荒漠,拢共不过十万骑,秦何须百万之众?” 波罗密首罗跋摩没答,只缓缓摇头。 他信得过这封信…… 占婆距咸阳万里之遥,消息难通,早立下铁律:探子若报虚言,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这信,字字是实。 秦,确确实实,派了一百万兵去打东胡。 掌玺大臣定了定神,试探着问:“如此巨数离境,莫非……关中空虚?” “南边百越一带,怕是连守卒都抽调干净了吧?” 波罗密首罗跋摩却抬眼盯住他,语气沉得像块铁:“这话若出自迦腻色伽之口,我倒信三分。” “可换作嬴尘……”他顿了顿,指尖叩着案沿,“那是拿刀往你眼皮底下晃,还让你自己伸手去接。” “他敢把一百万拉出去,说明留在咸阳的,不止一百万。” “现在去碰秦国?不是攻城,是撞墙。” 掌玺大臣扑通跪地:“陛下明鉴!” 波罗密首罗跋摩没应声。 他盯着窗外被风卷起的一片枯叶,心里清楚: 这嬴尘出手不似其父……嬴政是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嬴尘却是不动声色,先埋线、后收网,连风往哪吹,都算得准。 占婆,恐怕连自保都难了。 ...... 摩揭陀国,王宫深处。 一只金丝雀笼旁,孔雀正徐徐展屏。 孔雀王朝天子“大车王”布里哈德拉塔负手而立,听完信使禀报,忽然笑了…… “大秦出兵百万,征讨东胡?” 他捻起一粒粟米,轻轻撒入笼中,目光未移:“告诉咸阳来的密使…… 本王,静候佳音。” “大车王”布里哈德拉塔听完信使禀报,猛地顿住脚步。 “嬴政那个小儿子糊涂了?那个嬴……” 身旁的后宫女官阿姬曼轻声接道:“嬴尘。” “哦……对!嬴尘!”布里哈德拉塔朝她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话音未落,那带着恒河两岸惯有的节奏与语气又冲口而出: “他调一百万兵去打东胡?就那么一撮地界?”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掌心朝上,拇指和食指微微一捏。 “阿姬曼,东胡比咱们一个区还大吗?” 阿姬曼垂眸,声音平稳:“不到半个区。” 布里哈德拉塔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巴掌大的地方,值得发百万兵? 莫非东胡藏着铁甲军、能飞天的弓弩手,还是有十万控弦之士藏在山坳里? 他转头问阿姬曼,阿姬曼只摇头:“听说连城都没几座,马都凑不齐三万匹。” 他指尖叩了叩案几,忽然起身:“传令,召华氏城所有婆罗门入宫议事。” 殿内很快坐满了人。 香炉青烟未散,议论已沸。 “嬴尘是妖孽!”一位年长婆罗门抚须断言,“他落地时就是个少年郎,十五六岁模样!” 旁边一人立刻接口:“不对……生下来是婴孩,可刚沾地就站起来了,开口说的就是人话!” “一顿吃半头羊,半日长到七八岁;再过三天,肩宽背厚,已是束冠青年!” 众人纷纷点头:“咸阳街头巷尾,连娃娃都这么讲。” “......” 第252章 秦兵压境 布里哈德拉塔听着,手指慢慢松开案沿,眼帘低垂片刻,再抬起时,目光已沉了几分。 嬴政第二十个儿子,果然不是寻常血脉。 百万秦军压向东胡,图的不是那几片草场、几群瘦马。 是刀尖朝外,亮给所有人看:大秦的箭镞,还热着呢。 东胡若破,秦军往哪走? 他盯着地上铺的牛皮地图,指尖从东胡往南一滑,停在占婆国那块狭长标记上。 占婆,也就两个楼兰大小。 摩揭陀与占婆之间,恰如大月氏与楼兰……唇齿相依,一线相连。 如今楼兰没了,大月氏缩在河西喘气;占婆若塌了,摩揭陀的北大门,也就敞开了。 他缓缓合掌,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 ...... 咸阳宫内。 嬴尘立在寝殿中央,面前铺着一幅巨幅舆图。 他目光扫过图上山川关隘,指尖悬停片刻,缓缓落定于西域腹地。 东胡已无悬念。 下一步,该往西了。 楼兰与大月氏唇齿相依。拿下楼兰,便握住了叩击大月氏的门环;而西域都护府本就拟设于楼兰……若再取大月氏,整条西行通路,便真正连成一气。 丝绸之路一旦贯通,商旅往来,关税如潮,钱粮自丰。 南边呢? 百越以南,是占婆。占婆与摩揭陀,亦如楼兰之于大月氏,互为倚仗。破占婆,即得进兵摩揭陀的桥头堡。 图上更远处,东海之外,浮着一座孤岛。 那里尚无“小日子国”之名,只称邪马台。 嬴尘心念微动,天眼通自然映照……邪马台现任女王,卑弥呼。 史册所载,确有其人。 若无他插手,蜃楼巨船早被徐福引偏航向:横渡重洋,泊于邪马台岸,对着那位女帝极尽谄媚,捧几团面粉作仙丹献予始皇。那场耗尽国库的远航,终将沦为一场笑话。 可眼下,邪马台与秦地往来稀疏。海岛孤悬,消息滞涩,中原政局于彼处,不过雾中观花。早年尚有零星使节渡海而来,近年却愈发罕见。听闻东海风急浪恶,邪马台所造舟楫狭小,常未及登岸,便已倾覆。 嬴尘拾起案上朱砂笔,笔尖悬于图上良久。 父皇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在他手中,不过落笔圈画之间。 红圈,最终圈住了大月氏。 吞并此国,西拓疆界,通商敛财……总好过钻南方瘴疠密林,跟百越山民、摩揭陀兵卒在泥沼里缠斗。况且,丝路一旦畅通,皇气必随商货滚滚而至。待四十九散星聚齐、苍龙七宿尽明之前,境界先跃一阶,也非妄言。 既已决断,天眼通再度展开,直探大月氏腹地。 国中除国王迦腻色伽外,尚有五位实权将领,号为“五翕侯”。 贵霜、休密、双靡、胖顿、高附……各领一方军政,威势俨然,民间奉若神明。 坊间传言,他们曾生啖秦卒、夜枕秦甲,更自诩“中原克星”“秦人煞星”。话虽荒诞,却传得有鼻子有眼。 嬴尘嘴角略略一牵。 五块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战令已定:大秦锋芒,西指大月氏。 疆域西延,直抵亚历山大帝国东境。丝路起点,自此挪至中亚腹心。货物自大月氏发,经楼兰入关,周转迅捷,国库充盈,皇气自涨。 眼下只待王贲平定东胡,掘出深埋地底的魔铜,运往楼兰,交公输仇铸兵魔神。 待神兵成阵,便挥师西进,让迦腻色伽亲眼看看……何谓铁甲洪流,何谓不可撼动。 东胡境内,早有数名细作探得秦军百万压境的消息。可人刚混进咸阳城,连驿馆门槛都没迈进去,便已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留着占婆、大月氏、摩揭陀的探子,是放他们回去报信,震一震那些国君的胆;东胡的耳目,却万不可放归……军情泄露,功亏一篑。 嬴尘只轻轻抬手,街市上几块山岩凭空崩落,正正砸在那几人脊背之上。 于是,百万秦师西征的消息,竟在东胡朝堂上,连一丝风声也未曾刮起。 更别说……楼兰两时辰亡国之事,东胡至今懵然不觉。 两地东西相隔万里,又无快马飞鸽,消息全靠双腿丈量。等脚程慢的信使喘着气赶到,怕是王贲的刀,已架在丘力居脖子上了。 ...... 东胡王丘力居尚在帐中抚须而笑,以为秦军正疲于西线,正是劫掠辽东辽西的好时机。他已点齐两支轻骑,命其速赴边郡,抢粮夺械,贴补国用。 那两队人马领了令,哄笑着策马出城,扬起一路黄尘。 这种烧杀劫掠的勾当,向来是东胡兵最上心的营生。 运气好些,兴许还能掳几个大秦女子回去。 两支队伍一路说笑,沿着山脊慢悠悠往辽东、辽西两郡去。 刚翻过一道山梁,其中一队的小队长忽然眯起眼,死死盯住远处坡上……黑压压一片,像乌云压了山头。 他心头猛地一沉,手不自觉按上刀柄。揉了揉眼,又眨了眨,再看,那影子还在,更密、更沉了。 “怪了……”他低声嘟囔,“海市蜃楼?那玩意儿不是只在西域才冒头?” “我在这东胡山沟里,也能撞见幻影?” 他偏头问身边一个老兵:“你瞅见没?坡上那是什么?” 那人也正愣神,抹了把脸:“瞅见了……密密麻麻……这哪是雾啊……” “是秦军!” 话音未落,整队人已调转马头,想往回蹽。 可刚一回头…… 身后山梁上,同样铺天盖地全是黑甲! 另一支东胡小队,早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道边,连刀鞘都被卸了。 绝望,一下就涌上来,呛得人喘不上气。 这些秦兵,怎么钻出来的?鬼影子似的,无声无息进了我东胡腹地?莫非大秦真挥师东征了? 更瘆人的还在后头。 前几日探子还报:北蛮那边,五万秦卒在屯田开荒;楼兰那边,数万秦军正围城猛攻。 那眼下这满山遍野的黑甲,又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这小队长是老卒,一眼扫过去,心里就发颤……少说三十万,怕是五十万都不止! 他站在高处往下望:玄甲如墨,旌旗似林,一条黑线顺着山势蜿蜒,直没进天边,不知几里。 “这……” 他腿一软,竟从马上栽了下来。 人还没落地,几杆长戟已横着挑来,钩住他皮甲前襟,把他悬在半空晃荡。 他脑子嗡嗡作响,只剩一个念头: 不止五十万……怕是百万之众! 秦国哪来的这么多兵? 我东胡不过弹丸之地,值当摆这么大阵仗? 一百万人打大月氏,能碾着骨头渣子往前推! 如今却压到咱家门口……这不是拿攻城锤砸鸟蛋么? 第253章 破境,臣服! 东胡城里,首领丘力居正等那两支扰边的队伍回来报功。 左等不来,右等不至。 日头刚过正午,他也不急,顺手翻开一页竹简,刚念了个“夫”字…… 天,忽然暗了。 “咦?”他一怔,抬头。 窗外光没了,檐角影子都沉得发黑。 “秦军!秦军来了!” “秦军破境了!” “快关城门……!” 丘力居腾地站起,手里的简册啪嗒掉在地上。 秦军?真来了? 他脑中一闪:莫非是辽东辽西驻军被惹毛了,追着那两队人杀过来了? 心口刚松半分,又自己绷紧…… 不对,辽东辽西加起来不过三五千守卒,敢孤军深入? 他嘴角一扯,反倒笑了:“慌什么?不过是两个小郡的散兵游勇罢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跨出门槛,嗓门拔高:“稳住!这点秦卒,还不够咱们新兵练手!” 可脚刚踩上阶前石板,他僵住了。 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眼前…… 满山满谷,全是秦旗。 黑底金纹,猎猎翻卷,遮得日头失色,城外十里,恍如入夜。 丘力居站着不动,像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四面八方,全是秦军。 没有缺口,没有缝隙,连飞鸟都绕着城飞。 城下,一员秦将策马缓步上前。 王贲面无波澜,连缰绳都没攥紧。 他根本不用下令。 单是让这百万铁甲静默列阵,就足够把人骨头缝里的胆气榨干。 丘力居盯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玄甲洪流,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完了。 这哪是打仗?这是压碾。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东胡城泡成泥塘。 可他还是想不通: 北边垦荒的、西边攻城的,哪腾得出百万人马? 监国嬴尘……莫不是疯了? 直到看见城外那片黑潮,丘力居才真正信了…… 这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灭国之局。 拿全族性命去搏一线侥幸? 不值。 他转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开城门。” “降。” 反正门开不开,结果都一样。 百万虎狼围城,他若硬撑,不过是多添几具尸体罢了。 东胡首领丘力居推开城门,领着几个心腹出城,径直走到王贲马前,双膝跪地,双手托起佩剑,举过头顶。 王贲低头瞧见那柄刀鞘磨得发亮的弯刀,唇角微扬。一兵未动,一矢未发,这东胡便开了城门……胜得干净利落,连尘土都没扬起半点。 他翻身下马,伸手接过佩剑,指腹在刀镡上轻轻一按,沉声道: “自今日起,东胡人,便是大秦子民。” “东胡地,便是大秦疆土。” “遭灾,朝廷赈;遇敌,秦军护。” 底下东胡百姓垂首默立,衣襟沾着灰,脸上还僵着失国之色。可听见这话,有人悄悄抬眼,望了望王贲身后整肃如林的秦军铁甲,又想起前些日子从辽西传来的消息:秦地新种的粟,一亩收三石,去年大旱,咸阳以西竟无一户断粮。 而东胡呢?去年春旱,牛羊瘦得只剩骨架,牧民翻山越岭抢辽西粮车,被秦军拦下,没杀一人,反分了半袋麦种……颗粒饱满,粒粒泛青光。 如今归了秦,监国嬴尘若真把这麦种、薯种、耐寒豆子铺到草原上……往后,谁还用提刀去劫粮? ...... 捷报当日便抵咸阳。 嬴尘听罢,只颔首,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像敲一段寻常公文。这场事,本就不算仗……东胡人手里弓还没拉满,秦军前锋已压到柳城三十里外。 降,或死,连犹豫都不必太久。 他仍立在寝宫地图前,目光停在大月氏国境线上。 东胡俯首,楼兰归附,北蛮纳贡,三地加起来,才堪堪与大月氏等宽。若拿下大月氏,秦土翻倍不止。 六国旧疆三百四十万平方公里;东胡八十万,楼兰八十万,北蛮五十万……合计五百五十万。而大月氏,整整六百万。 一千一百五十万……这数字在他舌尖滚过,无声无息,却让掌心微热。 窗外日头偏西,宫门外却喧腾未歇。老臣们挤在廊下,声音发颤:“当年随陛下灭韩时,也是这般心跳!” “如今殿下拓土,比当年更快、更稳!” 话音未落,已有侍从高声传令:即刻朝会。 殿内香炉青烟未散,嬴尘已坐于龙椅侧位。百官鱼贯而入,袍角带风。 他目光扫过阶下,开口平缓:“王贲已定东胡。丘力居亲献佩剑,全族编户齐民。” 话音落地,群臣齐声贺颂,声浪涌起又落下,句句不离“圣明”“远略”“乾坤再造”。 嬴尘垂眸,只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些话是朝堂上的茶水……喝一口,润喉,不烫嘴,也不解渴。 果然,颂声刚歇,负责漕运的少府丞便出列,袖口还沾着墨迹:“殿下,漕渠至辽东辽西即止。东胡不同北蛮、楼兰……北蛮狼族世代猎皮伐木,九原郡漕船顺河而下,皮货木料装舱即走;楼兰产盐、织毯,骆驼队经河西走廊直入关中……可东胡之地,无盐矿,无良港,草场广袤,却难筑码头,更无现成商道。” 他顿了顿,抬头看嬴尘:“臣斗胆问一句……这东胡的粮、牲、皮、毛,往后,怎么运出来?” “东胡地界更阔,离辽东辽西运河也远。” “本地产粮果、布帛,但路不通,运不出。” 第254章 东胡之下,埋的是 嬴尘略一思忖,确是如此。 后世隋炀帝为何非得凿通京杭大运河?正因古时车马所载有限……小件尚可驮运,木材、千万石粮果这等大宗,非水道不可承。 偏生东胡黑土膏腴,岁稔年丰。若无灾荒,收成反比中原更厚。 如今东胡已入大秦版图。若无水道接引,单靠陆路把粮果运进关中,实属空谈。 故而在原有河道上整修漕运,确为当务之急。 可比起征大月氏、拓丝绸之路,此事暂排其后。 嬴尘开口道:“此事缓议。眼下大秦正在开疆。” “南向未定,北境未稳,东西两线亦未落定。” “若此刻动工修漕,日后新土续入,岂非又得重修?徒增劳力,耗损国力。” 漕运官听罢,躬身退入朝班。 他暗忖:监国殿下嬴尘,果然格局宏阔。眼下怕是要先取大月氏、再压摩揭陀、后平占婆,待四境尽归,方一并理清漕务! 漕域愈广,职俸愈厚……这念头刚起,心头已热了几分。 百官再无异议。 嬴尘顿了顿,声调沉稳:“接下来,要在东胡掘地下之源。” 话音未落,殿内复静,旋即哗然。 “地下之源?” “东胡地底竟有矿藏?” “连这个殿下都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嬴尘自幼居咸阳宫,既无扶苏那般师从仆射淳于越,亦无经筵讲读之例,却对天下物产如掌上观纹。连东胡地脉藏矿这等秘事,竟也洞若观火! 须知在今日之世,凡有矿脉,必列禁密。无论强邦弱国,概莫能外……铁矿铸兵,铜矿制礼器,皆系皇室专营。 兵刃御敌拓土,礼器祭天祀祖,与庶民何干?矿脉,便是朝廷铁桶一块的利柄。 而嬴尘端坐咸阳,却早已勘破东胡地底玄机。 更令人屏息的是后一句: “东胡之下,埋的是魔铜矿。” “魔铜矿?” 满朝文武一时怔住。此名闻所未闻。 直到几个通晓机关术的老吏低语点拨,众人脸色骤变…… 魔铜,正是铸兵魔神不可或缺的主材! 楼兰战后,公输仇密报公输家的信,早传遍咸阳:兵魔神非陨铁、魔铜不可成。荧惑石已炼出大批陨铁,唯独魔铜断供,卡住了公输仇的手脚。 魔铜非寻常铜矿。 它生于魔脉之中,如龙脉养地气,魔脉浸铜久矣,铜质渐异,吸纳魔气而成……以此铸甲锻兵,世间刀剑难伤分毫。 殿内忽寂。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手按玉笏,有人指尖微颤。 原来……真能造! 不止一具,而是千具、万具! 王贲领百万军入东胡,不单为戍边,更是就地掘矿! 可东胡至楼兰,横贯秦境东西……纵使矿脉丰沛,百万大军采得魔铜,如何运抵公输仇手中? 这事得耗上好一阵子。 嬴尘念头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 该让皇气分身……无名公子出面了。 ...... 楼兰城内,无名公子踱步至公输仇身旁。 “东胡已破,王贲大军已驻其都。” 公输仇闻言一怔。 公子略顿,声音平缓:“东胡地底,魔铜矿脉密布,取之不尽。” 公输仇瞳孔一缩,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中似的…… 陨铁有了,魔铜也有了。 兵魔神最关键的两样东西,齐了! 他手心发热,喉头发紧,几乎按捺不住要立刻开炉铸器。可刚一兴奋,又猛地刹住: 运!这么重的魔铜,从东胡到楼兰,横贯大秦腹地,千里迢迢,靠车马? 一个月走一千里就算快的,拉满一车魔铜,怕是半年才见影儿。 当年蚩尤造兵魔神,整整十年。 公输仇咬着牙想:自己怕是要熬白了头,熬断了腰,熬到棺材板盖上才见成品。 他偷眼瞄向公子……对方神色如常,唇角微扬,仿佛压根没把这难题放在心上。 公输仇再也忍不住:“公子,这魔铜……怎么运?” “现在就能运。” 公输仇一愣:“现在?” 他下意识扫了眼天色……日头已偏西,沙粒在风里打着旋儿。 马车?驴驮?飞鸟传书?都不沾边。 他脑中飞转:莫非公子真要撕开虚空,叫铜矿自己淌进来? 嬴尘没答,只伸手一引:“随我出城。” 两人踏出楼兰西门。 黄沙漫漫,四野空旷,除了风声,再无动静。 公输仇皱眉:“公子,沙海茫茫,难不成……”话未说完,脚下大地骤然震颤! 轰隆……! 一道深谷裂开,如巨兽张口,直插地心。闷雷滚过谷底,水声轰然炸响……浊浪翻涌,白沫飞溅,一条活水奔腾而出,自东而西,劈开沙海,蜿蜒直抵楼兰城垣! 水势湍急,浪头拍岸,竟似挟风带火,奔流不息。 公输仇僵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一枚胡饼,下巴颏儿差点脱臼。 那运河就铺在平地上,水却逆着地势疾驰,水声如鼓,浪花似箭……一日千里,不是虚言。 嬴尘侧身,语气淡得像拂过沙丘的一缕风:“公输先生,这运法,可还使得?” 公输仇连连点头,脑袋磕得比啄食的雀儿还勤。 可刚松口气,又犯起嘀咕:运河是有了,船呢?多大的船能拖动整山整岭的魔铜? 嬴尘似看透他心思,袖袍轻拂:“放心。半个时辰,魔铜入城。” “半个时辰?!” 公输仇心头一跳……莫非今晚就能熔炉点火,锻胚铸骨? ...... 同一时刻,东胡都城。 王贲刚卸下甲胄,信使已策马闯入辕门,滚鞍落地,双手高举竹简:“殿下有令……即刻开矿!” 王贲接过简牍,目光扫过“魔铜”二字,指尖一顿。 兵魔神的料……殿下竟已决意动工? 他抬眼望向北方苍茫山脊,忽而明白过来: 北蛮、东胡、楼兰,不过开胃小菜。 接下来,占婆国那扇门后,站着摩揭陀……一个连巫蛊毒瘴都能炼成军阵的庞然大物。 听说他们驯蛇驱鬼,唤雷召雾,连战马见了黑旗都要跪倒。 真打起来,可不是砍几颗人头、烧几座营帐的事了。 秦军伤亡势必加重。 第255章 运河开,魔铜来! 打仗向来如此。 死的人多了,民间自然有怨言;阵亡将士的家人,对秦国这场西扩之役,也难免心生抵触。 可若有兵魔神助阵…… 占婆、摩揭陀、西边的大月氏,哪一个挡得住? 王贲念头至此,心头一热:此乃大秦之幸! 他当即接过传令官递来的手谕,依监国殿下嬴尘所标魔铜矿址,率大军开赴东胡郊野。 锄头铁锹齐动,人马喧腾,在荒坡野岭间掘土开挖。 这一幕,被东胡首领丘力居瞧了个真切。 他蹲在城墙上,挠了挠后脑勺,纳闷:这些人挖啥? 莫非真要刨祖坟、毁宗庙? 老话讲,胜者占城不毁祀。若秦人真干出这等事,他丘力居就算豁出命去,也得拼个鱼死网破! 他急急攀上墙垛,踮脚远望…… 没见砸碑拆庙,倒见一队队秦卒挥锄抡镐,在秃岭乱石间深挖猛刨。 既不像垦地,也不像修渠,倒似寻着什么埋得极深的东西。 丘力居皱紧眉头。 他在东胡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听长辈提过地下藏宝。连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翁、耆宿,也从未说过半句。 秦人又不是傻子,岂会白费力气? 越想越不对劲。 忽见一名秦卒挖到半米深,镐尖“当”一声撞上硬物,扒拉开浮土,露出几块灰沉沉的金属……表面泛着幽光,似有黑气缓缓游走,如活物般缠绕不散。 丘力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虽叫不出名,但一眼就认得出:那不是凡铁! 魔气萦身,必与魔脉相连! 东胡地下有魔脉,这事他知道。可东胡人世代敬畏魔脉,只供不碰,连指尖都不敢沾。他当了首领这些年,更是一回也没敢靠近过。 谁知秦人一来,二话不说,抡镐就凿!还真从魔脉里掏出了这等东西! 他胸口一闷,又恼又悔。 早知如此,自己何苦听族老唠叨?若十年前就试着挖一挖,炼出兵器,今日秦军压境,何至于开城请降? 可悔也晚了。 眼下秦人已握此物,兵势只怕更盛。此时再起反心,无异于自寻死路。 丘力居长叹一声,慢慢爬下墙头,回城去了。 如今他不再是东胡首领,只是个静候监国殿下嬴尘任命的寻常人。 城外野地里,王贲亲眼见士兵捧出魔铜,手指捻了捻那层游移的暗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兵魔神,真能造出来了! 可喜之后,又是一桩难事: 东胡魔铜虽丰,可运往西域楼兰,千里迢迢,车马难行。矿石粗重,马车日行五十里已是极限,来回一趟怕要五四个月。 传令官尚未启程,王贲索性将这事托他带回咸阳,捎话给监国殿下:矿是好矿,运是难运。 话刚说完,那传令官却笑了,神色笃定,仿佛早等着这一问。 “王将军放心。”他声音沉稳,“监国殿下早已备妥运策。” 话音未落…… 轰隆! 山坳深处骤然爆响,大地震颤,尘土腾空而起,空气里泛起一股水腥气。 王贲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喝令避险。 可那声浪非但没停,反倒越来越近,裹着滚滚烟尘扑面而来。 他刚抬脚,眼前地面竟如裂帛般撕开一道深壑,清冽河水奔涌而出,蜿蜒如龙,直贯东胡都城脚下! 王贲身子前倾,下巴几乎磕上墙砖:“这……运河?凭空劈出来的?” 他扭头望向传令官。 那人也僵在原地,嘴唇微张,眼神发直…… 先前在常宁宫听殿下交代时,他还以为顶多加派百十号人押运。 谁料,竟是引水为路,凿地成渠! 这条运河绕开了沿途的林木、巨岩、山岭, 径直贯入东胡城内。 不是仙家手段,又是什么? 传令官怔住,喉头一紧,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殿下……万岁!” 王贲脸上烫得厉害,抬手一摸,指尖湿热……不知何时,自己竟淌了满脸热泪。 如今的大秦,仿佛真有神明护持: 事必成,战必克,国必盛。 祥光浮动,瑞气盈野。 眼前这凭空而来的运河,王贲只觉心口一热,念头清晰…… 监国殿下嬴尘勤政恤民、宵衣旰食,恰如《左传》所载,德感于天,祥瑞自降。 是殿下日日躬身治国,才引得天工开河,专为运那魔铜! 他心头滚烫,再看运河…… 明明铺在平地上,水势却如自峰顶倾泻而下,激流奔涌,白浪翻腾。 王贲俯身拾起一块青石,双臂一抱,沉得硌手,少说五四十斤。 他手臂一松,石头落水。 眨眼之间,石影已没入西去水流,踪迹全无。 快得没法用“一日千里”形容…… 怕是一口气还没喘匀,那石头早已冲到楼兰城外! 见水流如此疾猛,王贲立刻挥手:“取几块魔铜矿来!” 士卒应声搬来三块黑沉矿石,掷入水中。 石刚沾水,便被卷走,连个水花都未溅起。 转瞬,其中一块已稳稳停在楼兰城外沙地上…… 正是嬴尘早先圈定的那片空旷沙原。 地势平阔,寸草不生,专等公输仇在此囤矿。 前脚嬴尘刚指点完位置,后脚运河里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咚”一声砸进沙中,扬起半尺尘烟。 公输仇瞪圆双眼,僵在原地。 公子先前只说:“半个时辰内,魔铜必至。” 可眼下,茶汤尚温,碗底还浮着两片嫩芽…… 矿石竟已飞渡八千里,从东胡直抵楼兰! 他猛地抱拳,双臂绷直,声如裂帛: “公子……真乃神人!” 嬴尘神色未动,袖角轻扬,转身欲行,忽又驻足,侧首道: “即刻召集公输家子弟。” “第一炉魔铜,今夜开炼。” 东胡产的魔铜,全是粗矿,杂质嶙峋。 要锻出兵魔神所需的精铜,非得熔炼提纯不可。 而冶炼之术,本就是公输家立世之本。 公输仇这才回过神来,额角微汗…… 运矿之困虽解,炼铜之重才刚开场! 何况兵魔神所需魔铜何其浩繁? 这活儿,得千锤百炼,昼夜不息。 第256章 十万大军,一把沙子的事 东胡城外,王贲已率秦卒扩浚河道。 运河主干两侧,新辟数条支渠,如蛛网般伸向山顶各处矿口。 一座座新矿场沿山而建,轰鸣初起。 连东胡城里那些拄拐的老者也凑到城墙垛口张望: “活了六十七年,头回听说咱脚下埋着矿!” “瞧那矿石,乌沉沉泛着黑气,哪像地里长的?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邪物!” 更叫人咂舌的是…… 东胡土质黏腻如胶,历来挖不得沟、筑不得渠,一掘就塌,一垒就垮。 可眼下,一条近一里宽的运河,硬生生盘在城下,水声哗哗,波光粼粼。 上午还是山坳荒岭,下午秦军一到,河就来了? 难不成他们真把整条河扛着走? 城中几个从咸阳归来的年轻人,见老人纳闷,笑着接口: “老叔,如今大秦监国,是嬴尘殿下。” “他理政以来,灵雨润田,旱地生泉; 今儿这河,怕也是天意所赐……专为运矿而落,落就在咱东胡城门边上!” 老人们静了片刻,缓缓抚须,目光沉静: “若真有天佑,我东胡能入大秦版图,倒也不亏…… 幸甚,幸甚啊。” ...... 楼兰城外,沙原上魔铜矿越堆越高。 公输仇已将所有子弟尽数聚齐,铁砧列阵,风箱待燃。 炉火未起,但所有人都知道…… 兵魔神的第一炉精铜,就要在这条天降之河的尽头, 烧起来了。 眼下魔铜原矿石堆得满地都是。 可这些矿石里杂质太多,根本没法直接炼进兵魔神的躯壳里。 公输家弟子从楼兰城里出来,一抬眼,就见旷野上铺得密密实实……全是魔铜原矿石。 几个人齐齐顿住,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这……” “哪来的?” “师傅不是讲过?魔铜比陨铁还难寻,百年难遇!” 可眼前这一片,横竖望不到边,黄沙底下压着、石头缝里夹着、连风刮起的尘里都似带点青灰光晕……活像这大漠底下埋的不是沙子,是矿脉。 他们盯着那些粗粝黝黑、泛着幽蓝暗纹的石头,心里直打鼓: 哪儿挖出来的?谁运来的?怎么运来的? 魔铜是铜矿撞上地下魔脉才生出来的。铜矿寻常,魔脉却少得可怜……西域几条老脉,早被前人翻烂了根。 自家师父公输仇,再能耐,也变不出这么多。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是公子干的。 众人下意识朝旁边望去。 嬴尘就站在那儿,两手空着,衣摆被风撩起一角,脸上没半分得意,也没半分焦灼,倒像刚听完一句闲话,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副样子,不像是在督造杀器,倒像是来赏景的。 等他们转头再往城外一瞧,脚底板差点离地…… 一条水道横贯大漠,自东向西,波光粼粼,奔流不息。 水里浮沉翻滚的,全是魔铜原矿石!一块块随浪起伏,青黑泛光,像活物似的顺着水流往这边淌。 “运河?!” “楼兰哪来的运河?!” “这儿是沙漠!连骆驼刺都扎不稳根的地界,怎么挖出的河?!” 可它就在眼前,水声哗啦,水汽蒸腾,矿石撞着水壁叮当响……真真切切,没半点虚影。 公输仇一声令下,弟子们立刻列队。 城外矿堆已垒成山,高得遮了半边天,远看像一座座青黑色丘陵。 公输仇蹲下身,随手拾起一块,拇指蹭过断面,眯眼细看。 纯度高得吓人。 几乎和兵魔神本体上锻好的魔铜一模一样。 当然,天然矿石总归带点灰渣,但比起当年他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那一小块……典籍里写的“十斤矿,取不出一豆铜”,眼下这批,简直干净得不像话。 杂质薄得能透光,拿去熔炼,省三道火,省两回锻,成品还更韧。 只是造兵魔神,容不得半点马虎。 差一丝,关节松一分,发力偏一寸,整具傀儡就得散架。 嬴尘扫了一圈面前的人。 公输仇绷着脸,弟子们屏着气,人人肩背挺直,眼神发亮……在他们眼里,铸成兵魔神,就是给公输家立碑,给大秦添脊梁。 嬴尘却只觉寻常。 天眼通一开,兵魔神的骨架、筋络、枢机、符纹,全在脑中重新铺开,毫厘毕现。 荧惑之石已备好,只待切分提纯;魔铜矿也堆好了,只待入炉淬炼。 可人手不够。 公输家上下二三百号人,日夜轮着干,三年也磨不出一具。 嬴尘抬手,抓了把沙。 扬臂一撒。 沙落处,甲胄铿锵,旌旗猎猎。 十万秦军,列阵而立,刀锋如雪,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公输仇正琢磨公子下一步打算怎么调度,忽见眼前平地起军阵,当场蹦起三尺高,手里的矿石“啪嗒”掉在地上。 “幻象?海市?!” 他揉眼、掐手、再抬头……人还在,阵没散,连最前排那名校尉腰间铜扣的划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才缓过神来:是法术。 而且,是公子的。 前脚刚引水穿沙开运河,后脚抓把沙子就变出十万兵……搁旁人身上是妖法,搁公子身上,反倒显得顺理成章。 毕竟,这位可是监国殿下亲派的朝中重臣,会些手段,不稀奇。 可这也太……太实在了! 沙子一扬,十万甲士落地;要是再多抓几把呢?百万?千万? 到那时,六国连城门都来不及关,秦军就该踩着他们宫墙的瓦片列队了。 公输仇盯着那支纹丝不动的军队,喉结动了动,立马转身,朝嬴尘深深一揖,声音响亮得惊飞了远处一只沙雀: “公子手段,冠绝古今!” “有您坐镇,何愁兵魔神不成?!” “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翻掌定乾坤’!” 话音未落,他身后弟子们也齐刷刷躬身,甲片相碰,铮然作响。 公输仇站在嬴尘面前,滔滔不绝地夸赞兵魔神的玄机奥妙。 嬴尘神色平静,既未颔首,也未皱眉,只将天眼通所见……那兵魔神外壳所用的陨铁与魔铜之质……简明道出,传予十万秦军将士。 “按此质地分拣:魔铜原矿、荧惑之石,尽数挑出。” 话音落地,塔克拉玛干沙海之上,黑烟一缕接一缕升腾而起。 第257章 二十岁,帅到没天理了! 楼兰城头,蚩尤女傩神、楼兰大祭司玉宸、楼兰女王亚楠三人缓步登临。 目光被远处沙海高扬的浓烟牵住,脚步不由顿住。 三人立于城楼边沿,裙裾未动,神情却倏然凝滞。 方才的从容仪态,顷刻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抑的震骇。 残阳斜照,沙海空旷。 十万秦军列阵如尺,锤声铿锵,正一锤一锤砸开魔铜原矿与荧惑之石;碎屑纷飞间,冶炼好的魔铜与陨铁,已由后方流水般递至公输家弟子手中;公输仇执锤在前,指挥若定,一块块构件在他手下渐次成形……兵魔神的臂甲、脊骨、膝枢、足踝……皆依图而铸,严丝合缝。 嬴尘静立旁观,目光扫过图纸,又掠过锻炉与流水线般的匠人,心中已有定数:照此进度,两个时辰之内,第一具兵魔神必成。 城楼上,三位妇人彼此对视,喉头微动,竟一时失语。 ……公子竟真在复刻兵魔神? ……没看错? ……那是上古蚩尤亲手所铸的镇世之器!寻常匠人莫说仿造,单是看清其内部榫卯咬合、气脉流转,便已难如登天。 可眼前这少年,不仅看得透,更讲得清……哪处承力、哪处导气、哪处藏机、哪处伏变……条条分明,句句落地。 他竟能把蚩尤留下的混沌机关,拆解成一道道可教、可学、可复制的规矩? ……难道眼界之阔、识见之深,竟已凌驾于蚩尤之上? 这还只是第一惊。 再看那原料:陨铁沉黑泛青,魔铜赤中带靛,皆非凡品。上古之时,蚩尤亲择矿脉,百里挑一;自其兵败,魔铜断源,陨铁几近绝迹。千年来,连楼兰秘库中存的零星残片,都供奉于神龛深处,不敢轻动。 可眼下,秦军堆场之上,魔铜成山,陨铁如丘,搬运如运柴薪,毫无惜意。 楼兰女王指尖微颤,玉宸袖底掌心沁汗,女傩神垂眸默诵祝祷……三人皆知:此非寻常手段,亦非人力可及。 ……十五六岁的少年,通晓失传万载的机关至理? ……解得蚩尤都不曾示人的核心构架? ……还随手调得动早已湮灭的神料? 思来想去,唯有一解: 怕真是蚩尤转世。 咸阳宫内,朝议已散。 东胡归附之事,并未激起多少波澜。朝臣们心知肚明:东胡民风淳朴,习尚近秦,礼法相通,言语无碍,远非北蛮狼族那般桀骜难驯。既已归郡,照中原旧制设吏、立学、通商、征赋,三年之内,便可人心归附。 嬴尘当场落案:废辽东、辽西旧辖,另立东胡郡,郡治设于故王庭,郡守由廷尉署举荐,即日赴任。 退朝回寝,嬴尘阖门静坐,调息凝神。 东胡一役,皇气奔涌如江,直冲丹田。其势之盛,竟与攻破楼兰时不分伯仲。 他盘膝坐于榻沿,引气入体,皇气如雾,缠绕周身,缓缓沉降,一寸寸渗入经络,汇向丹田。 修为随之攀升……此前刚破皇气元婴期,踏入羽化期三重;此刻气机鼓荡,境界再度松动。 然而异象忽生。 气流涌入愈深,面容悄然变化:下颌线条渐硬,眉峰微扬,眼角略展,额角舒展,唇线收束……少年稚气如潮退去,轮廓愈发沉稳。 不是骤变,而是自然过渡……仿佛时光被加速推演,十五六岁的青涩面庞,一点一点,长成二十岁青年的坚毅模样。 最后一缕皇气沉入丹田,气息归静。 镜中映出的,已是挺拔修长、目若寒星的成年男子。 修为亦随之跃升:皇气羽化期三重,一跃而至返虚期一重。 他抬手抚过下颌,指腹触到新生的微硬胡茬。 窗外暮色渐浓,烛火未燃,殿内却似有光自他身上漫出。 ...... 东胡覆灭,嬴尘境界跃升八重,迈入皇气返虚期。 身子一轻,似卸千钧重担。世间绳索、规矩、桎梏,于他而言,已如薄雾拂面,不留痕迹。 皇气返虚……借真返虚,自立乾坤。 昔日不过半仙之身的嬴尘,如今已踏进人仙门槛,体内仙气初凝,寿延三百载。掐指一算,活到三国时,绰绰有余。可长生二字,仍悬于前路尽头。三百岁,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国势愈盛,皇气愈厚;皇气愈厚,境界愈稳。眼下要务,仍是扩土、收民、聚气。 破境之后,得一术,名曰“指一为二”。 三界之内,凡无灵无识之物,但凡指定,即裂为二……新者与旧者,形神俱同,毫厘不差。 嬴尘唇角微扬,未多言语。心里却已落定:这哪是法术?分明是兵魔神的快刀。 楼兰那边,撒豆成兵的十万秦军日夜督造,兵魔神一具具出炉,可进度终究拖沓。如今有了此术,何须等?何须造?只消一指,一具变两具,两具变四具……沙漠深处,铁甲森然,自成军阵。 待第一具兵魔神铸成,他便遣皇气分身“无名公子”亲赴楼兰外漠。指落沙起,影动风生,一支铁军无声而立。 大月氏?五翕侯? 铜铁所铸的刀枪,在兵魔神面前,连刮痕都留不下。平推而已,何须多言。 目光再西移,落向亚历山大帝国。 横跨亚、欧、非三洲,疆域八百万平方公里。待大秦吞并大月氏、亚历山大,亚洲三分之二,尽入版图。 北边,东胡、北蛮早已郡县化,冰原以北,唯余毛熊之地……白茫茫一片,无城无寨,无王无史。史上第一个帝国文明,尚在六百年后才露端倪。如今那里,纯是荒原,冻土千里。 嬴尘提朱砂笔,在毛熊位置点下一点红印。 自由扩张区。 东胡没了,北蛮归了,这冰原,已是大秦北门后院。 他定下的路,一向清晰:向西,向南。 南有占婆、摩揭陀;西有大月氏、亚历山大;再往西,埃及王朝高悬地图一角,克里奥佩特拉的名字旁,墨迹未干。 嬴尘眸光微敛。 二十岁了。皇气返虚后,形貌随心而调,可驻颜,可易容。他选了二十……比十五六时沉稳,比三十许更锐利。早朝议事,群臣俯首,监国威仪,恰到好处。 第258章 两个时辰,兵魔神造出来了! 可秦礼有规:男女二十,必婚。天子亦不能免。 父皇嬴政,十三岁登基,同年纳妃。皇后可缓立,后宫不可空。朝中老臣眼里,君王无嗣,便是国本动摇;百官心中,无后则乱,乱则争,争则裂,裂则亡。 多少朝代倾覆,就毁在这两个字上。 嬴尘不想蹈此覆辙。 更不愿为权衡朝局,把大臣闺女一个个迎进宫门……纳妃不是配嫁妆,是立根基。 该动了。 他的第一个目标…… 这事,落到了古埃及王朝的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身上。 毕竟,是嬴尘册立的第一位妃子。 排场,半点不能含糊。 嬴尘提笔,蘸了朱砂,在撒哈拉沙漠腹地所立的埃及帝国界碑上,寥寥几字,落款清晰。 搁下笔,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楼兰这边,公输仇领着公输家子弟埋头赶工,不出半日,第一具兵魔神已巍然矗立于旷野之中。 嬴尘以皇气凝成的分身“无名公子”,缓步走近。 公输仇的手艺,比不上当年蚩尤召集的那些魔族匠人……这点他心里清楚。 好在嬴尘始终在侧,一句一句点拨,一处处把关。 公输仇与手下这帮匠人硬是把兵魔神造了出来,形制、结构、机括纹路,连铆钉位置都与史载原物严丝合缝。 嬴尘略一点头。 公输仇确有真本事。 早前造沙漠船时,工期与成色就让他刮目相看;如今再经他亲自调教,果然没让人失望。 一比一复刻,毫厘不差。 城墙上,风拂过衣角。 亚楠、玉宸,还有那位一直静立不语的蚩尤女傩神,三人并肩而立,目光未移半分。 方才宫女刚点起的人鱼烛,蜡泪才淌下三寸不到。 可就在那短短工夫里…… 原先还在比对零件、用陨铁与魔铜雕琢细部的大秦匠人,竟已将整具兵魔神立了起来! 亚楠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是幻觉? 人鱼烛燃尽需六个时辰,眼下连三分之一都未耗完……也就是说,从动工具到兵魔神昂首而立,还不到两个时辰。 这群人,先前只在锉磨小件、校准枢轴; 可那位穿玄色锦袍的公子一开口,他们动作就变了: 焊接改铆接,慢工转快装,散件变大块,大块拼主躯,主躯接四肢…… 不到两时辰,真就立起来了! 若蚩尤地下有知,棺盖怕是要掀飞出去。 十年,数万魔匠,昼夜不休; 而今,三百秦匠,两个时辰,全凭一人指点……就成了。 更奇的是,全程无一错漏。 亚楠亲眼看着他们调校齿轮,玉宸盯着火候,女傩神数着机关咬合声…… 没有返工,没有拆改,没有争论,只有一道道指令落下,一道道工序接续,像流水淌过石槽,顺滑无声。 女傩神垂眸,喉头微动。 她早先称那秦将为“蚩尤转世”,此刻才觉,这话轻了。 此人不止通晓兵魔神之髓,更懂如何把“知道”变成“做到”。 若是蚩尤亲至,怕也要怔住……不是惊于器物之精,而是愕于这等调度之速、授业之准、成事之稳。 嬴尘绕着兵魔神缓行一圈,天眼通扫过关节、内核、导脉槽。 目光所及,无不契合。 他颔首:“成。” 翌日凌晨,挑了五名精锐秦卒登舱试驾。 舱门闭合,机括嗡鸣,兵魔神双足离地,腾空而起…… 巨大身躯浮悬于楼兰城上,遮天蔽日,云影顿暗。 气势、比例、威压,与当年嬴尘初见那尊,毫无二致。 他转身,望向堆如山岳的魔铜矿与散落旷野的陨铁锭。 王贲在东胡日夜掘矿,运河刚通,矿料便源源不断涌来。 若此时收手,靠指化术直接复制,这些材料便白白堆着,再无余用。 嬴尘闭目片刻,脑中过了一遍曾见过的诸般机关图谱…… 倏然睁眼:“有了。” ...... 同一时刻,咸阳宫中,嬴尘本体提笔疾书,密信加急北发东胡: “令王贲即止开凿。魔铜已足。荧惑之石余料尚存,留作西域都护府牌匾之用。” 落款,墨迹未干。 这在整个秦国,怕是独一份儿…… 唯有西域都护府,才配得上这般殊荣。 另一边,兵魔神已按原样铸成,分毫不差。 公输仇怔在原地,双手微微发抖,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与铜锈。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常年握凿执尺的手,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就是这双手,方才造出了兵魔神。 就是这双手,在无名公子几句点拨之下,不到两个时辰,便走完了蚩尤率数万魔匠、耗十年光阴才走完的路。 哪来的这般本事? 哪来的这般造化? 他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也顾不上擦。祖师鲁班穷尽毕生所悟,终究未能复现此物;而他自己,竟真亲手立起了这座机关巅峰……可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身旁这位始终未露真容的无名公子,非但胸中自有丘壑,更似早已将兵魔神拆解、吞咽、再吐纳如常。 若蚩尤须十年、万人、血火淬炼,方得一具; 那公子呢? 不过踱步三巡,手指轻叩几处枢机,言语寥寥数句……就成了。 公输仇胸口一闷,忽觉自己半生钻研,竟如孩童搭积木,徒有热情,不识筋骨。 机关一道,向来不讲虚话。实力差一分,差一寸,差一时半刻,便是天堑。 蚩尤倾举族之力,尚需十年;公子只用两个时辰……不是运气,是碾压。 他长叹一声,肩头微塌。 堂堂大秦首席机关师,竟不如监国嬴尘殿下帐下一员持刀将军,来得实在、来得有用。 念头刚起,他猛地一拧眉,甩了甩头。 不对!眼下可不是自惭的时候。 一支兵魔神大军,还在图纸上等着落锤;后头还有百具、千具等着开炉。耽误不得,松懈不得。 他转身就要招呼弟子们继续动工。 第259章 运河合拢那一刻,王贲终于明白了 “先停一停。” 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耳膜里。 公输仇脚步一顿,回头时眼皮直跳:“公子?” 心口又悬了起来……莫非哪里不对?关节咬合有隙?力矩失衡?还是青铜铸纹没压匀? 他偷瞄公子神色,见对方嘴角微扬,神情松弛,连袖口褶皱都透着闲适。 这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怎……怎么了?”他嗓音发紧,舌头打结,话出口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嬴尘目光平缓,语调如常:“我想给它改一改。” 公输仇一口气松到底,脚跟差点软下去。 可还没喘匀,又猛地吸回一口:“改?!” 改什么?怎么改?谁敢改? 嬴尘侧身走近兵魔神,指尖在胸前甲片上轻轻一叩,声如击磬:“这机枢,还是蚩尤那时的老路子。战阵变了,兵器也该变。当年靠蛮力撞城门,如今要穿云破垒、隔山断粮、夜袭无声……它,得跟上。” 公输仇嘴唇微张,没出声,可脑子里嗡嗡作响。 听懂了。全听懂了。 不是复刻,是再造;不是临摹,是重写。 公子早把兵魔神的筋络脉息摸透了,连它哪根榫卯喘气、哪处簧片迟滞,都了然于胸。 更可怕的是……他不止看懂,还要动刀。 不是修修补补,是脱胎换骨。 公输仇默默点头,脊背挺直,声音沉稳下来:“请公子示下,何处着手?” 嬴尘颔首,抬手示意他近前。两人俯身凑向兵魔神腹腔,指节敲击内壁,逐段推演。 待听完那套改装构想,公输仇额角沁出细汗。 ……要把墨家四大机甲的龙脊、虎爪、雀喙、龟盾,尽数熔进兵魔神骨架里? 不是拼接,是共生;不是叠加,是重构。 他悄悄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这位公子……记性太好,心也太硬。 往后若有一日自己失言失礼,怕是连哪年哪月哪句错话,他都能原样拎出来,一字不漏。 风从工坊高窗掠过,卷起几张散落的图稿。 公输仇弯腰拾起,指尖抚过墨线,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才真正开始。 不错。 就在那庞然巨物般的兵魔神躯壳之内,正嵌入四具以陨铁与魔铜锻成的神兽机甲…… 材质同源,刚硬无匹,正是世间最坚之物。 这四具神兽机甲,原是墨子倾尽毕生所铸的巅峰之作。 真正通晓其内里筋络、机括走向的,唯墨子一人而已。 如今公子竟欲将它们一并融进兵魔神?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公子清楚这四具神兽机甲的每一处榫卯、每一道回路、每一根传动轴的咬合角度。 可自当年公子率军攻破墨家机关城,已过去许久。 谁料他竟仍记得如此分明! 这份记性,实在惊人。 ...... 楼兰城头。 三位夫人立在垛口,眼见那具等比复刻的兵魔神轰然腾空,直刺云霄, 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连月光都似暗了一分。 她们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不到两个时辰……就造出了能飞能走、如臂使指的兵魔神? 比起上古蚩尤,眼前这位秦国监国殿下,岂止强出一筹? 话音未落,那兵魔神又稳稳落地,足下沙尘未扬。 公子随即踱至公输家匠首身前,手指轻点几处关节、几处接口,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定。 三位夫人彼此对视一眼,心头齐齐一跳: 他在改什么? 莫非还有后手? 念头纷至沓来,压也压不住。 那边匠首领命而返,一声令下,众人重又抡锤拉锯,火光再起。 此刻城外荒漠,夕阳斜照。 一条由公输子弟与撒豆成兵所化的秦卒联结而成的机关流水线,正运转如常……煅炉吐焰、铸模翻转、机件流转,环环相扣。 最后一块魔铜矿石沿运河滚落,沉入熔池。 水声渐歇,整条运河随之归于沉寂。 嬴尘抬眼望向东方,唇角微扬。 东胡那边,该动了。 东胡。 王贲僵在原地,眼珠瞪得溜圆,像两盏刚点着的灯笼。 传令官刚念完旨意,他喉头滚动两下,才挤出一句:“真……真有这事?” “楼兰已成兵魔神,一比一,活的。”传令官点头。 王贲一把抓过那纸诏令,指尖发颤。 纸上只三行字: “兵魔神已复刻成功。” “魔铜供给无虞。” “开矿即止。” 他盯着那几行墨迹,久久没眨眼。 若兵魔神真能量产…… 大秦的刀锋,将不再靠人命堆、靠时辰熬、靠粮草拖。 天下诸国,还有哪个敢称“强”字? 想到此处,他鼻尖一酸,热泪猝不及防滑下两道。 不是为功业,是为旧日。 为那些伏尸百里、血浸黄沙的将士; 为长平坑边那一声声未出口的呼喊; 为始皇陛下当年攥着竹简、数着兵力、咬牙排兵布阵的日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时代,真的过去了。 而今站在这风口上的,是监国殿下嬴尘。 是他把青铜与烈火锻成了新纪元的脊梁。 若始皇是劈开混沌的第一斧,那殿下,就是接过斧柄、继续劈下去的人…… 劈得更深,劈得更远,劈得山河变色、万邦俯首。 王贲抹了把脸,朝左右挥手:“停!” 东胡矿务,到此为止。干得漂亮,人人有功。 他转身面向那一列列面无表情、却动作齐整的撒豆秦卒,清了清嗓子,开口讲话。 句句落地有声,字字掷地成钉。 末了,他收声。 底下顿时雷动……掌声轰然炸响,震得沙粒微跳。 王贲抬手虚按,掌声戛然而止。 就在此时,身后忽传来沉闷隆响,如地肺翻身。 他猛一回头…… 只见方才运矿的运河,正缓缓合拢。水流倒退,河床收束,裂地弥合,砂石自动填缝,转瞬之间,大地如初,仿佛从未被切开过。 王贲怔住,喉结上下一动。 原来……全是殿下所为? 竟能凭空召水、挥手封河? 莫非……连练气士都已听他调遣? ...... 楼兰城下。 运河消尽,了无痕迹。 城头三位夫人看得真切……公子抬手即来,收手即去,举重若轻,熟稔如拂袖。 她们默默望着,良久,异口同声道: “此非奇技,实乃大秦妖术也。” 第260章 四神兽嵌进兵魔神? 公子收回手,侧身,目光落在公输仇脸上,声音平缓如常: “接着来。第二具神兽,嵌左肩胛,传动轴要加三道绞链……你懂我的意思。” “剩下的陨铁和魔铜,还能用。” “能造出四具机关神兽……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体型刚好配得上兵魔神。” “青龙当坐骑。” “朱雀作双翼。” “白虎化双爪。” “玄武覆前胸,充护甲。” 公输仇听完,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嬴尘脸上,半晌没眨眼。 竟还能这么干? 他喉结动了动,手心微微发潮。 不是惊疑,是震住……真震住了。 这念头像把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若真按这路子走通,兵魔神不单是活物,简直是山崩海裂的活兵器!再拉出一支这样的机甲大军……那就不止灭国,是掀地皮、断山根。 他腿肚子有点软,可心里头热得烫。 想立刻动手,立刻锻、立刻装、立刻试! 嬴尘没多说,只随手抽出一截铜管,在沙地上画了几笔:青龙脊骨如何承力、朱雀翼枢怎么咬合、白虎爪节里嵌几枚弹簧、玄武甲片下藏多少气阀…… 公输仇越听,眼珠越往外凸,最后几乎要滚出来。 公子记的哪是图纸?是活的!连墨家秘传里最拗口的“三叠榫”“逆旋枢”“吞息槽”,他张口就来,分毫不差! 公输仇指节攥得发白。 当年墨家守得比命还紧的机关密要,他只随嬴尘攻过一次墨城,便全刻进了脑子里。这些,可是公输家几代人跪着求都摸不到边的绝学! 他听得入神,两旁十名公输家弟子也屏着气记。全是公输仇嫡系,黄旗出身,打小跟着他跑机关坊、拆旧样机,可墨家四大神兽的内构?听都没听过。 直到嬴尘开口…… 他们笔尖一顿,纸页哗啦响。 十个脑袋齐刷刷抬起,眼珠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整颗枣。 一边写,一边心里翻腾:这公子从哪儿掏出来的?墨家那帮老匠人,死的死、散的散,知道核心机括的,掰手指都数得清……墨子早躺平了,剩下两个,一个埋在崤山雪堆里,一个三年前被大月氏箭射穿喉咙,现在八成正跟阎王爷讨酒喝呢! 可眼前这位,连朱雀第三片翎甲下藏着几道泄压缝都说得准! 莫非……真有叛徒?可墨家守密比守寡妇贞节还严…… 最后一个字落地,风忽然停了。 楼兰城外,十一个人全僵在原地。 眼皮不眨,呼吸不闻,连衣角都不飘一下。 十本笔记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墨迹未干,纸页微颤。 他们不是在抄,是在接招……接一个比墨子本人还懂墨家的人,甩出来的真章。 妙。 太妙了。 公输仇后颈汗毛竖着,心口却烧得发亮。 一行人二话不说,搬料、熔炉、调模、锻件。按嬴尘划的线,一寸寸改兵魔神。 ...... 楼兰高墙上,三位美艳妇人倚着垛口往下看,起初只当这群匠人修修补补,可越看越不对劲…… 那黑铁骨架底下,竟真拱出一头青龙!鳞甲泛青光,关节咔咔咬合,尾巴一摆,沙地裂开三道缝! 还没回神,玄武驮着龟甲缓缓升空,朱雀双翼展开,白虎蹲踞低吼…… “他……是要拼起来?” “不止拼!是往一块长!” 嬴尘站在兵魔神肩甲上,袍角不动,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锤声。 最后一块魔铜熔进模具时,四兽成型……比墨家旧制大几十倍,不是复刻,是重铸。 白虎双爪咔嚓扣进兵魔神腕部,玄武甲片层层叠叠裹住胸膛,青龙盘踞脚下昂首嘶鸣,朱雀双翼轰然张开,遮天蔽日。 改装完毕的兵魔神,静立城外。 大地无声,沙粒悬在半空。 嬴尘跳下肩甲,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了墨家这四股筋骨,兵魔神不是机器,是活的灾祸。 该去大月氏走一趟了。 让迦腻色迦那些骑蜥蜴的家伙,也尝尝什么叫机关震魂…… 不是吓唬,是真震。 公输仇站在几步外,盯着嬴尘的背影,没说话。 只把手里那支记满密要的炭笔,悄悄折断了。 公输仇的嘴唇微微发颤。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复刻兵魔神…… 这已是机关术里破天荒的壮举! 足令史官秉笔千年,墨痕不枯! 可谁料公子还不止于此。 他的志向,比这更远。 他竟对兵魔神动了大改?! 不是修修补补、调换零件那般寻常,而是彻底推翻旧制,重铸筋骨! 他对兵魔神内里每一处榫接、每一道机括、每一条力道走向,都了然于胸。 这才敢把墨家四大机关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尽数拆解、熔炼、重构,全数嵌入兵魔神躯壳之中。 如今,身为公子麾下首席匠师,他率一众弟子,亲手将四象之力与兵魔神合一。 此功一成,名已立于青史之侧! 公输仇心头涌起一阵沉甸甸的踏实。 不是狂喜,不是激荡,而是一种近乎静水深流的满足。 他追随公子一路走来,从鲁班故地到咸阳工坊,从函谷关外到楼兰沙海,一步一印,皆是匠人毕生所求。 此刻,夙愿已圆。 先是热血奔涌,指尖发麻; 继而心绪渐平,唇角微扬; 最后只剩敬意,如沙海尽头升起的月光,清亮、恒久、不容置疑。 ...... 楼兰城头,蚩尤女傩神、楼兰女王亚楠、楼兰大祭司玉宸并肩而立。 亚楠眉梢微蹙:“这位秦将年纪轻轻,怎似通晓古今、洞悉万机?” 女傩神接口道:“来路绝非寻常。” “我以龟甲卜其命格,卦象却如雾中观火,纹丝不动。” 玉宸声音平缓,却字字落石:“若卜术难测其踪,那此人便不在阴阳轮转之内,早脱五行拘束。” 女傩神眸光一闪,未语,只垂眸片刻。 心下明白:这大秦腹地,果然藏龙卧虎。 一名青年将军,竟能独破黑魔城、再定楼兰…… 第261章 大秦兵神,三国慌了! 蚩尤余威尚在,剑兵魔神犹踞高台,亚楠坐镇王城,玉宸执掌神仪。 本以为他凭的是万夫莫当的勇力, 谁知真正骇人的,是那一眼断机枢、伸手解千锁的悟性。 兵魔神自蚩尤败于黄帝之后,便湮没无闻。 楼兰守它千年,只为护其不堕尘埃、不落外手。 可公子只瞥一眼,便识尽其髓; 旋即召来秦地匠人,徒手引水开渠,将魔铜原矿自中原运至沙海; 又取荧惑陨铁,就地熔炼,在塔克拉玛干腹地,凭空铸出一具兵魔神。 铸得一模一样,已令人瞠目; 可这,不过是序章。 他倾尽余料,再行重塑…… 脊背之上,盘踞青龙机关坐骑,鳞爪隐动; 双臂化作白虎巨爪,寒光吞吐; 背后双翼舒展,朱雀翎焰流转不熄; 周身覆以玄武重甲,层层叠叠,浑若天成。 昔日兵魔神,威压沉厚,如山岳压境; 今日再看,锋芒毕露,气贯长虹,似要撕裂苍穹! 这般构想,天下唯此一人。 更奇的是,他分明是统军征伐的将军,偏对机关术熟稔如呼吸; 精通机关也就罢了,竟还通晓上古秘法…… 挥手召出十万秦卒,列阵架炉,煅烧魔铜; 那是失传已久的“撒豆成兵”; 赤手劈沙引水,千里运矿,正是传说中的“驱山赶海”。 女傩神后颈一凉,汗毛微竖。 她知道,这些还不是全部。 此前对阵兵魔神、缠斗亚楠时,公子曾展“法天象地”…… 此术比前二者更为艰深,须凝天地真气于一身,身形拔地而起,与日月同高、与山川齐势。 能至此境者,早已超脱凡俗。 如今,法术加身,神机在握, 兵魔神已蜕为四象融一的“新神”, 而他率下的秦军,便如利刃出鞘,锋芒所向,再无匹敌。 嬴尘静立兵魔神之前。 公输仇趋前半步,低声开口: “公子。” “此神已非旧貌,形制、机理、魂魄俱变。” “再称‘兵魔神’,恐不合时宜。” “敢问公子,新名如何定夺?” 嬴尘颔首。 确然。 兵魔神属蚩尤旧世,带着血火与战煞。 而今这具神机,由秦匠手造,承大秦气运,纳四象正仪,载天地清刚之气。 “魔”字不吉,有悖祥瑞之象; “兵”字太窄,难括其势。 他抬眸,目光掠过沙海尽头初升的朝阳, 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风里…… “就称他为大秦兵神。” 公输仇听了,眼睛一亮,脱口赞道:“妙!此名极当!” 接着便从形制、威势、渊源、战力四路细说,句句往嬴尘的思路上靠,话里没一句虚的,却字字熨帖,听着顺耳。 嬴尘只略点头,未多言语。眼下要紧的,不是名字,而是让消息散出去…… 大月氏国、占婆国、摩揭陀国,这三个邻邦,须得在最短时日里,清清楚楚知道:大秦已原样复造出上古蚩尤神兵“兵魔神”,且不止复造,更以墨家四大神兽机甲为基,重铸重构,化旧为新,铸成“大秦兵神”。 这消息,必须传开。 传开,不是为了扬名,是为了生惧。 嬴尘心里明白:咸阳城里,三大帝国的耳目,早如蛛网密布。 可这些耳目,他从不急着拔。 早在监国之初,他就令章邯携隐秘卫暗中盯牢……人留着,命保着,吃喝照常,连妻儿都未动分毫;唯有一条铁律:不准碰军械图谱、不准入工坊禁地、不准近骊山机关营、不准向境外递一字真讯。 章邯带出来的隐秘卫,个个是老吏,懂分寸,知进退。他们不杀人,只牵线;不封口,只调音。那些探子,活得好好的,却渐渐成了大秦消息的“活驿马”……嘴张得越勤,走得越远,传的越准。 如今,该跑的,就该跑了。 咸阳街头巷尾,忽有匠人聚谈,酒肆伙计压低嗓门,市舶司小吏擦着汗念叨:“楼兰那边,真把兵魔神拉出来了……不是仿的,是原样铸的!” “不光铸了,还改了!加了白虎臂、朱雀翼、玄武甲、青龙脊……四象合体,动起来能掀山裂地!” 话一出口,便似泼进油锅的水,噼啪炸开。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已从咸阳宫墙根,滚到陇西郡衙门,再翻过函谷关,直撞巴蜀栈道。 咸阳宫内,嬴尘召集群臣。 待众人落座,他只轻抬手,示意侍从捧出一道诏书……追封“大秦兵神”为秦国护国神器,设香案、立神位、岁奉三祭。 诏书念罢,满殿无声。 谁都知道,这封号不刻在金石上,是刻在敌国探子的笔尖上、快马的蹄铁上、机关鸟的翅骨上。 果然,消息刚落,各处耳目便动了起来…… 大月氏国细作裹紧斗篷,连夜出城,马不停蹄奔向玉门关外; 占婆国探子回屋,掀开灶台铁锅,炉膛深处土层微动,一条粗逾手腕的赤蚓钻出,湿滑躯体一卷,衔住竹简,倏然缩入地底暗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摩揭陀国密使策马至边境哨所,取出一枚铜管,唤来一只青铜隼。那鸟振翅腾空,腹下机括咔哒轻响,信筒已稳稳嵌入翅囊。 朝堂之上,百官听闻兵魔神复造已成,人人面露喜色。有人拍腿,有人抚须,有人竟笑出声来。 在他们眼里,机关不是奇巧淫技,是活命的盾、是养家的粮、是边关将士少流血的指望。 六国未灭时,各国兵马大半屯在边塞……防东齐、拒南楚、扼北燕、守西赵,谁都不敢松一口气。 如今六合一统,边患却未消:西有大月氏虎视西域,南有占婆、摩揭陀两股势力盘踞岭南、交趾,兵锋隐而不发,却比当年六国更难揣度。 始皇执政时,三十万锐士驻九原,十万精卒守南海,粮秣辎重年年如山倾。 如今监国之责落在嬴尘肩上,边防之重,一分未减。 所以,当“兵魔神已铸成”几个字落地,满朝文武心头一块大石,实实在在落了地。 ……听说那兵魔神通体玄钢,刃不能入,箭不能穿,千钧巨锤砸上去,只留一道白痕。 ……听说若三大帝国真敢合兵百万压境,单这兵神一尊,便足镇三关! 后来又传来新话:监国殿下亲赴楼兰工坊,指点公输家匠人,将墨家四神兽机甲拆解重炼,嵌入兵魔神枢机之内。 改造之后,威力何止翻倍?十倍有余! 群臣闻言,更是眉飞色舞,纷纷盛赞:“墨家之巧,公输之工,监国之智,三者熔于一器,岂非天授?” 第262章 咱们……是不是也该早些,把腰弯下来? 连素来与嬴尘不对付的仆射淳于越、右丞相冯去疾,也一时失语。 二人僵立殿中,面色泛白,嘴唇微颤,连袖口垂落都不曾察觉。 “什么?”冯去疾喃喃道,声音干涩,“监国殿下……真在楼兰,把兵魔神……铸出来了?” 他读了一辈子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可这一句,竟像撞进耳朵里的闷雷,震得他脑中嗡然一片。 读书人重名节,可此刻,名节二字,仿佛被那“兵魔神”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监国殿下嬴尘成功复刻兵魔神一事,已在朝野间传开。 天下人无不称颂,声浪如潮。 右丞相冯去疾听了,心头微热,面上却只轻轻一叹。 羡慕是真,可他也清楚……这事搁在自己身上,连念头都不敢动。 一旁仆射淳于越慢悠悠开口:“冯右丞,这还只是头一桩。” “监国殿下派出去的那位公子,又在楼兰城外,把兵魔神改了。” “改了?”冯去疾眉峰一跳。 复刻已是登天之难,竟还要动它? 他熟识公输仇……此人惯造犁铧、水车、小机关匣子,算得上巧匠;可墨家那四尊机关神兽,在他眼里,向来是玄而又玄、碰都不敢多碰的深奥活计。若说他真能独自复刻兵魔神,冯去疾一个字也不信。必是那位公子手把手带着,才勉强成形。如今再提“升级”,冯去疾心里已有七八分笃定:全是那公子的主意。 他抬眼问:“改了哪些地方?” 淳于越声音发紧,像刚从梦里惊醒:“楼兰那边,把墨家四大机关神兽,全融进了兵魔神里头。” “新名儿,叫‘大秦兵神’。” 冯去疾膝盖一软,整个人塌进椅中,脊背撞上靠背,发出一声闷响。 “大秦兵神”四字入耳,他心口猛地一沉,似被铁锤砸中,眼前黑了一瞬。 “……又升了?” “把四大神兽,都融进去了?” 他喃喃出声,手指无意识抠住扶手,指节泛白。 淳于越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位公子,还请旨将大秦兵神追封为护国神器。” “护国神器?” 冯去疾“腾”地起身,袍角带翻了案上竹简。 战国以来,“护国神器”只存于《山海》残卷、巫祝祷词里,是先祖口耳相传的旧梦。如今竟真落在一件机关造物上?还是由墨家遗技与兵魔神骸骨重铸而成?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词来形容。 淳于越望着他失神模样,缓声道:“咸阳城里,茶肆酒坊,巷口市集,人人嘴上都在念叨‘大秦兵神’四个字。” “监国殿下这一手,确是把大秦,真正立住了。” 冯去疾没应声。他静了片刻,慢慢坐回原位,指尖敲了敲膝头。 ……嬴尘出手,从不单点破题。复刻是第一笔,升级是第二笔,追封是第三笔。一笔比一笔重,一笔比一笔稳。 咸阳已沸,三国外使怕是昨夜就换了驿馆里的茶水……大月氏、占婆、摩揭陀,哪个还敢当这是寻常机巧? 他们心里清楚:这不是新造了个傀儡,是秦人把刀鞘卸了,亮出了刃。 冯去疾垂眸,没说话。 淳于越却早没了心思揣度外邦动静。他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人……监国嬴尘。 大秦兵神,从此便是镇国之柱。史官落笔,必列于宗庙典册之间;匠人传艺,要奉它为墨家机关术的峰顶。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喉结滚动,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可这股热劲儿底下,又压着一点涩……他本是扶苏少时授业之师。若当年扶苏承监国之位,今日这般荣光,该是他亲手铺就的台阶。 冯去疾瞥见他神色浮动,略一迟疑,开口:“仆射?” “你脸色不对。” “啊?”淳于越猛地回神,忙摆手,“无事,无事……就是听着听着,心口发热。” 冯去疾没拆穿,只低声道:“先前我总觉得监国殿下年轻,行事或有未稳之处。” “如今看来,武略是锋,智谋是鞘,机关一道,更是藏而不露的刃。” 淳于越听罢,忽抬头盯住他:“冯右丞,你这话……倒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稍顿,他又压低声音:“其实早些年我就断过……此子有大气运。” “咸阳遇险,月神嫦娥亲自现身相护; 兵魔神现世,他偏能复刻; 复刻之后,又亲手推它再进一步,成了大秦兵神……” 他说到这儿,喉音微哑,目光灼灼盯着冯去疾,话里裹着恳切:“冯右丞,咱们……是不是也该早些,把腰弯下来?” “咱们也去投靠监国殿下吧?” 右丞相冯去疾没应声。 这念头,他早就在心里转过几回了。 可他是始皇帝嬴政从前贴身侍奉的内臣。 冯去疾太清楚嬴政的脾性……一生自负,手段凌厉,眼里容不得半点背离。凡有过二心、动过别念的,从来不留活口,必除之而后快。 他自己和淳于越,当年都是秦宫近侍。在嬴政眼里,这身份本身,就已算不得纯粹忠顺。 如今监国殿下嬴尘执掌朝纲,他们二人却屡屡驳回新政,暗中设阻;面上虽未撕破,心底那点抵触,也压不住地透了出来。 冯去疾夜里睡不踏实。 他怕……怕嬴尘哪日真把账一笔笔翻出来,连同旧事新怨一并清算。 ...... 楼兰城外。 公输仇带着一众公输家子弟,齐齐立在大秦兵神跟前。 没人说话,只等公子一声令下。 在公输仇看来,经公子亲手调改后的兵魔神,已远非昔日模样:关节更韧,机枢更密,攻守进退皆无滞碍,原先那些拖后腿的毛病,全被抹平了。 可好处越大,麻烦也越实打实。 若真要成建制列装一支大秦兵神军,耗时只会比预想更久。 眼下这几百号公输家匠人,手速再快,也赶不上兵魔神本体加四大机关神兽同步推进的进度。 第263章 日落前成军! 要么,公子另拨一批熟谙机关术的匠人来援; 要么,复刻之事,只能慢慢磨。 更叫公输仇琢磨不透的,是公子打造四大神兽时,竟把备好的陨铁、魔铜尽数用尽,一星半点都没留。 他实在猜不透…… 是觉得一尊兵神足堪大用,不必再扩? 还是另有要务,暂且搁下了这边? 心头悬着,脚下便发虚。 毕竟这一路走来,从拆解兵魔神到重铸骨架,从神兽赋灵到最终合契,哪一环不是靠公子指点?若没了他,公输仇不敢想,这摊子该怎么收场。 他侧眼瞥见公输仇眉间微蹙,神色浮动。 嬴尘却神色如常。 他正准备启用“指一为二”之法,批量复刻兵神。 ...... 楼兰城头。 三名美妇远远望着城下动静,一时静默。 方才那群人停了一回,商议片刻,硬生生把兵魔神推上新境;这会儿又停住不动,莫非……公子又有了新主意? 亚楠女王眯起眼。 她见过西域诸神,与古神签过血契,替他们办过差……可从没见过谁,像眼前这位公子这般,抬手即破玄机,开口便定乾坤。 他能一眼看穿兵魔神千道机簧,自然也能再往上拔一层、两层,甚至更多。 自他踏进楼兰,桩桩件件,早把众人眼里的“不可能”,碾成了脚底灰。 亚楠心里清楚:在公子这儿,改兵魔神,不过随手拨弄一下的事。 城外。 见公子久久不语,公输仇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试探:“公子,兵魔神已妥……下一步,可是该着手量产大秦兵神了?” 嬴尘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法子我已备好。” “你们照我调度行事,把兵神造出来。” “再把它,变成一支军队。” “这事,不难。” 众人一怔。 谁也没想到,竟能有此法门;更没想到,在公子嘴里,“一支军队”,轻飘得像说“多打一副齿轮”。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群人…… 靠着公子指点,几百匠人合力,四个多时辰,便铸出四大神兽,又与兵魔神严丝合契,终成大秦兵神。 那可是陨铁为骨、魔铜为筋的活物。 如今,还要再造? 所需材料,愈发浩大! 眼下…… 这位公子抬手之间,已封停运河。 运河一断,魔铜原矿便再无来路。 荧惑之石上,锻炉早已熄火,再未开炉。 此前所余陨铁、魔铜,尽数耗尽,全数熔铸于四大机关神兽之中。 可如今,公子却说:还能继续造大秦兵神,更要凑成一支军队。 这如何可能? 陨铁、魔铜,本就稀如星火,眼下库中,一两皆无! 众匠人心头翻腾,暗自琢磨:莫非公子另辟蹊径? 毕竟此人向来点石成金、化滞为活,遇事从不困守旧法,自有其章法。 先前那一番调度……拆旧铸新、调源节流、分秒不误……众人亲眼所见,早已信服到底。 如今谁也不疑他手段,只静候下文。 公输仇盯着嬴尘那沉定如渊的神情,心头一紧,喉头微动,终是硬着头皮开口: “公子,陨铁、魔铜,库中已空……” 话音未落,嬴尘右手轻挥,截断后话。 他略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声不高,却字字落地: “材料之事,自有安排。你们只管照我吩咐行事……日落之前,大秦兵神,成军!” 众人呼吸一滞。 日落前?成军?! 难不成早备妥了?还是另寻了替代之物?抑或……另有奇术? 此时天光斜照,离日坠不过一个时辰。 一尊兵神尚需数日精工,一支军队?岂是堆叠可得? 公输仇与左右匠师飞快对视一眼,旋即齐齐颔首。 信他,不必多问。 公子既开口,必有其道。 待真成军之日,便不是一具机关威仪,而是整支铁甲洪流! 大秦自此,再无坚不摧之敌;而他们这些公输子弟,也将名载竹帛,刻入千秋。 城楼之上,三位夫人见底下匠人眉目舒展、眼中有光,不禁相顾生疑。 那位秦军统帅,究竟说了什么? 怎的个个如饮甘泉,眸子亮得灼人? 夕阳泼洒,将遮天蔽日的大秦兵神剪影拉得更长,铁躯泛着冷光,愈显肃穆。 此刻,连公输仇也屏息凝神,只等公子动手。 日落前成军……这话,已把所有人胃口吊到嗓子眼。 就连城墙高处,楼兰女王亚楠,借顺风耳听清了那句“日落前成军”,指尖一颤,几乎失声。 日落前? 她抬眼望天……云边已染赤金,日轮低垂,确乎不足一个时辰。 造一支兵神军? 莫非他真能撒豆成兵?抓把沙土往地上一扬,便立起千尊铁甲? 亚楠怔住,嗓音发紧,仍强稳着调子,转向身旁二人: “方才……公子亲口所说……日落之前,大秦兵神,成军。” “离日坠,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玉宸与傩神闻言,齐齐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成军? 她们尚未听见原话,只听亚楠复述,已觉匪夷所思。 细想又觉不对……兵神非符非咒,乃实打实的陨铁魔铜所铸,千锤百炼,寸寸皆重。 哪是画几道符、念几句诀就能堆出来的? 一个时辰……够熔一炉铁么? 够淬一次刃么? 够校准一副关节么? 她们望着城下静立如松的嬴尘,一时竟忘了眨眼。 一个时辰。 炉火尚未升腾,炭块还泛着青灰。 哪能凭空造出一支整编的大秦兵神? 可那两位夫人心里清楚……公子从不虚言。 他若没底,绝不开口;开口,便是十成把握。 眼下既已当众应下机关匠人们,便说明此事早已落定,毫无回旋余地。 依她们对公子的了解,他说“日落前完工”,往往意味着……半炷香工夫,就能见成品列阵。 而公子,确有这本事。 第264章 密报传到大月氏 天边云层渐沉,夕阳斜压城楼檐角。 楼兰城头静得只闻甲片轻响。所有士兵目光齐刷刷钉在公子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就等他抬手、开口、动手。 几百里外,大月氏国。 咸阳传来的消息,早被那名探子快马加鞭捎回宫中。 迦腻色迦正盯着膳房呈上的晚宴单子……照例要宰一整头骆驼,肚囊填蜜枣,脊骨炖雪莲,蹄筋缠金线……可信使撞进殿门时,他刚放下朱笔。 眉头一拧,脸色沉下去:“饭点闯宫,谁给你的胆?” 话音未落,瞥见信封上三道朱漆封印,还带着马汗腥气……那是跑断腿、累毙马、换三次骑手才送来的急报。 他一把撕开。 头一行字跳进眼里: “大秦已复刻兵魔神,成军在即。” 心口猛地一沉。 此前听闻兵魔神被拆,他还暗自松过一口气。那玩意儿是上古蚩尤遗器,秦人敢拆,只说明他们擅拆不擅造……拆得利索,未必建得起来。兵魔神一毁,楼兰再无凭恃,他早盘算好秋后出兵,收复故地。 可这句“复刻”,像根冰锥直插进来。 秦军本就难敌,如今竟把传说级的兵魔神原样再造?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挡? 要么跪,要么亡。 降,尚留宗庙;战,怕是连王陵都要被掘个底朝天。 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他伸手一摸胳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硬得硌手。 这才第一句。 信纸后面还密密麻麻写满小楷,厚得像卷竹简……他只扫了一眼,就觉头晕目眩。开头已震得肝胆发颤,后面还不知埋着多少惊雷。 他抽出帕子,慢吞吞擦了擦额角,才敢往下看。 第二行墨迹未干: “墨家四大机关神兽强化版,亦已列装。” 手指骤然收紧,帕子被攥成一团,先前吸进去的汗珠,又被挤出几滴,黏在指节上。 一尊兵魔神还不够?连墨家那四头被嬴尘亲手焚毁的神兽,竟也重铸了?还加了“强化”二字? 他瞳孔一缩。 墨家神兽,当年可是连蚩尤残部都忌惮三分的活物机关……飞天、裂地、吞火、镇魂,四象俱全。强化之后?怕是连山都能掀翻。 大月氏士卒,既无狼族之悍,又缺蚩尤血脉,靠的全是刀剑弓马。对上秦军,尚能互搏;如今兵魔神踏阵、神兽巡边……怕是未接刃,旗杆先折,鼓声未起,阵脚已溃。 迦腻色迦抬手掩面,长叹一声。 他那些醉卧美人膝、朝政堆成山的老祖宗们,怎么偏生赶上了七国乱世?诸侯割据,你打我、我伐你,谁也没空盯着西域这块硬骨头。于是他们躺着享乐,误打误撞成了“守成之主”。 轮到他登基,中原一统,铁流西指……连风都带着杀气。 大月氏国仍稳居诸国之上……军力强盛、国库充盈、文教昌隆,远非中原可比。而他迦腻色迦登基不过数年,皇位尚新,根基未固。 这几年里,他未曾懈怠半分。 朝会必亲临,奏章必细览,边关粮秣、西域商道、僧侣册籍、律令修订……桩桩件件,皆由他亲手过问。夜里灯下批阅,常至五更;晨起接见使臣,衣冠未整已立于殿门。他自认无愧于祖宗庙堂,亦无负于万民仰望。 偏就在这当口…… 先是他父王在位时,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中原,立大秦帝国。 待他继位不久,不到半年光景,秦始皇第二十子嬴尘便执掌朝纲。名义上监国,实则政令出其门,虎符在其手,六国余孽伏首,关中豪右噤声。 此人外剿北蛮,内肃奸佞,铁腕之下,秦境再无异响。 旋即挥师西进,楼兰不战而降;大军百万压境东胡,马蹄未至,烽燧已熄。东胡若真有神灵护佑,那百万秦卒吐一口唾沫,也够淹平整片草原。 而嬴尘的刀锋,绝不会止步于东胡。 迦腻色迦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大月氏……怕是下一个。 他默然片刻,继续往下看: “秦军已破东胡。” “兵魔神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机甲合体,号‘大秦兵神’。” 后头还有几句讲漕运改制、盐铁新法之类,迦腻色迦一眼掠过,没再读。 心口像被抽了筋,空落落吊着。 强?太强了。 强得不像人治之国,倒似天降神罚。 自己这数年苦撑,竟如孩童堆沙,浪头一来,连印子都不剩。 目光滑至信末一行小字…… “风传:秦军兵锋,或直指大月氏。” 迦腻色迦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然后抬手,“嗤啦”一声,把整封信撕作两半;再撕,纸屑纷飞;最后攥成一团,往地上狠狠一掼。 算了。 真打进来,反倒痛快。 他早想好了……城门一开,率百官列道跪迎,奉玺献图,从此穿秦服、用秦历、称秦君为陛下。总好过日日听着斥候报信、夜夜梦见铁甲压境,连喝碗酥油茶都手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楼兰城外。 嬴尘立于大秦兵神之前。 身后公输家匠人已退至百步之外,屏息垂首。 他垂眸敛神,指尖微凝,一道清光自指腹浮起,如活物般游走盘旋。 随即抬手,食指直指兵神眉心。 光流奔涌,无声炸开。 那庞然巨躯竟从中缓缓裂开……不是崩解,不是碎裂,而是如镜映影、如水生波,一化为二! 两具兵神并肩而立,甲纹相同,关节咬合严丝合缝,连脚下黄沙被踩出的凹痕深浅都分毫不差;连左臂第三枚铆钉上的刮痕,都朝向一致。 公输仇喉头一哽,眼珠几乎瞪出眶外。 他下意识揉眼,又狠掐大腿内侧,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吸气,才确信不是做梦。 再摸嘴……下巴发麻,嘴巴张得太大,牙关酸胀,口水险些淌到胸前。 其余匠人早扑通跪倒,额头贴沙:“公子神威!公子神威!” 嬴尘侧身,目光扫过那一地叩首的脊背,又落在公输仇僵立风沙中、嘴角还挂着涎水的模样,唇角微扬。 这“指一为二”,果然稳当。 他甚至动了念头:若顺手点他一下,不知能变出个一模一样的公输仇来,还是两个都傻站着发呆? 念头刚起,手已抬起。 光再涌,指再点。 两尊兵神同时泛起涟漪,倏然又各裂一具。 四尊。 第265章 咸阳上空,巨影遮天! “咚!” “哐啷!” “噗通!” 城楼上,三道身影齐齐跪倒。 玉宸……楼兰国大祭司,蝎子精修千载,素来冷眼观世;亚楠……楼兰女王,西域诸神共认的侍奉者;还有那位从龟兹来的舞姬,腰肢软如藤蔓,此刻却连手指都不敢颤。 她们看着城下沙海里凭空多出的四尊巨神,看着那朱雀双翼未展已灼灼生热、玄武重铠未动已寒气逼人、青龙坐骑四蹄踏沙却纹丝不动…… 没人说话。 连风都绕着兵神走。 若按这势头,落日沉尽前,怕是整支兵神军都要列阵城外了。 夕阳最后一抹金边沉入沙线时,嬴尘收手。 塔克拉玛干的风沙静了一瞬。 二十万尊大秦兵神,矗立于苍茫之间…… 朱雀为翼,玄武覆甲,青龙踞鞍。 铁甲映残照,沙粒悬半空,仿佛天地屏息,只为等他一声令下。 白虎机甲,是双爪兵刃的兵魔神强化型。 天下至强的机关造物。 嬴尘麾下,整整二十万尊。 他静立原地,目光扫过眼前这一片肃立如山的秦军兵神。 此刻,莫说大月氏国…… 单凭这二十万具兵神,横推六合,已无悬念。 灭国,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胜负,早由人心之外的铁律定下。 嬴尘心里清楚。 他无意将整片陆地尽数吞并,更不想把地球一气儿全划进大秦版图。 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这话半点不虚。 攻城拔寨,靠的是兵锋与机巧; 可要让百姓真心认你为君、视你为家,却得靠日复一日的实功、一桩一件的信义。 他从不打算做个只知杀伐的武夫。 眼下征伐之途,早已毫无阻力。 他那具皇气分身……无名公子,修为已达皇气返虚期一重。 单凭此人,便足以荡平一国。 若真要出手统御天下,只需先遣无名公子一人赴大月氏,便可定鼎; 再调十尊兵神南下,占婆国顷刻瓦解。 甚至他觉得,这已是高估了占婆…… 其国力孱弱,一尊兵神足矣踏平。 顺手再派几尊北上,专取那终日饮恒河水、疏于防备的摩揭陀国。 至此,东亚、南亚、东南亚,尽归大秦。 毛熊境内,空旷无人。 只消一支百人开荒队开赴驻扎,插旗立碑,疆界即成。 中亚的亚历山大帝国,虽横跨亚欧非三洲,号称超级巨邦,但嬴尘以天眼通略一推演:十尊兵神齐出,半个时辰,必破其都、断其脉、覆其国。 待亚历山大倾覆,整个亚洲,再无一寸非大秦之地。 原来,一统亚洲,竟如此简单。 念头转罢,嬴尘忽觉索然。 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公输仇及一众公输家子弟。 众人僵立风中,面无血色,眼神发直,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前所见,唯有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大秦兵神…… 整整十万具,列阵无声,寒光凛凛。 公输仇带头,所有机关匠人皆如失魂落魄,形同木偶。 人在极度震撼之下,连呼吸都会停滞,更遑论思考。 他们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反复翻涌: “公子威武!” “公子无敌于世!” “公子,真神人也!” 一句句,不是奉承,而是本能; 一遍遍,在识海里撞来撞去,震得人耳鸣心颤。 除此之外,再无杂念。 他们只是呆呆望着…… 望着这位公子,以法术点化凡铁,以神意复刻神工; 不仅亲手督造出当世最强的机关,更将兵神一具具凝形、赋灵、量产…… 直至铺满视野,填满天地。 嬴尘唤来几名撒豆成兵召来的秦卒,命其操控其中一具兵神,星夜疾驰,直奔咸阳。 该让朝中那些文武百官,亲眼看看什么叫“国之重器”了。 咸阳城里,消息早已传开。 楼兰造出兵魔神,又借墨家四大机关神兽之力,将其升华为大秦兵神…… 消息一到,满朝震动。 这些官员长年居于咸阳宫内,连墨家、公输家的寻常机关都难得一见,更别说兵魔神这等传说之物; 四大神兽?多数人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真容。 故而听闻兵魔神已与神兽合一,人人胸中热血翻腾,却又摸不着头脑: 究竟什么样?有多大?多快?多狠? 嬴尘却不动声色。 那具兵神,正从楼兰奔来,半炷香内,必抵咸阳。 此时已近掌灯时分,天色渐沉。 咸阳宫灯火通明,但他并未召集百官入殿。 只差了几队传令兵,挨个登门传话: “今夜,咸阳兵马操练场,将现一尊大秦兵神。” “此乃自楼兰调回镇守京师之首尊,特显我大秦国威。” 百官闻讯,喜形于色。 见集合地点竟是开阔的兵马操练场,更觉郑重,纷纷提前到场候着。 不到半炷香,人已齐备。忽闻半空闷雷滚动,似远鼓擂动; 继而云层撕裂,一道锐响破风而至…… 再细听时…… 天仿佛要压下来。 一道刺目白光劈开夜幕。 咸阳城上空,浮起一座庞然巨影。 满朝文武齐齐仰头,目光钉在天上。 这大秦兵神的尺寸,彻底撞碎了他们的常识。 若真落进咸阳城里,怕是整座城池连同宫墙、街巷、坊市,全得被它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此时才恍然……监国殿下嬴尘,压根没打算把它停进兵马操练场。 他只借场中火把通明,让百官看清这庞然之物的全貌。 毕竟,足有半个咸阳城那么大的机关巨躯,硬塞进城,本就不合常理。 百官仰首凝望,屏息无声,眼神发直。 他们大多不通机关之术,可单看那骨架筋络、铆接咬合、甲胄纹路,便知此物绝非凡品。 古往今来,再无一器,能与之比肩! 李斯立在右丞相冯去疾、仆射淳于越身侧,正与二人低声交谈。 如今这两位老臣,早不提什么“监国年少难当大任”了。 强弱一见分明……跟强者硬顶,等于把脖子伸过去等刀。 这点活命的清醒,他们还有。 起初,不过是想端着资历,在嬴尘面前立个威;盼着他敬重,甚至忌惮。 可渐渐发觉,这少年监国远非寻常青年:沉得住气,看得远,拿得准,断得狠。 后来听闻兵魔神复刻成功,冯去疾与淳于越心头一震,态度悄然生变。 待知道那无名公子不仅造出兵魔神,更将朱雀之翼、白虎之爪、青龙之骑、玄武之甲四象之力尽数熔铸其中…… 冯去疾当场失语,眼珠直转,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赞词也挤不出来。 第266章 兵神落咸阳,老臣吓破胆! 淳于越也好不到哪去,眼瞪得滚圆,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半点声。 他读过墨家图谱,见过公输遗卷,对机关构造也算熟稔。眼前这尊兵神,他认得出朱雀翅骨的榫卯走向,辨得清白虎爪尖的淬火纹路,也看出青龙鞍鞯如何嵌入脊椎主轴……可越看越哑然。 最后只剩一个念头翻腾不息:监国殿下嬴尘,真乃旷世奇才!竟能遣人远赴楼兰,铸出这等举世无匹之器! 李斯不动声色,瞥着身旁二人……曾几何时,背地里议论监国“少不更事”的,正是这两位;如今,眼里只剩顺从,连一丝犹疑都寻不见。 今夜亮相,嬴尘本人始终未露面。 大秦兵神悬于操练场上空不足半个时辰,便调转方向,向咸阳城外飞去。 它奉命镇守官道隘口。 身高数千丈,往那一站,无论站在咸阳哪条街、哪座楼、哪处宫阙,抬眼就能望见它巍然轮廓。 城内百官还在操练场上激动难抑,呼声此起彼伏; 城东府邸内,嬴尘静坐灯下,摊开一幅地图,指腹缓缓划过边线。 二十万具大秦兵神已成。 他的心思,早已越过疆界。 天下易取,而人心难驯;疆土可吞,而大道难求。 地图上,大月氏国已被朱砂圈出。 可指尖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开。 苍龙七宿……七七四十九颗散星。 一旦聚齐,其势之盛,远胜攻城略地、吞并诸侯。 他凝神,催动天眼通。 这双眼睛,曾窥尽山川脉络、洞悉隐秘机巧、照见千里之外的密信暗语。 可这一次,天眼通扫过九州四海,竟如盲眼……散星之踪,杳然无迹。 怪了。 莫非这七宿散星,并非尘世之物? 皇气自体内徐徐弥散,如雾升腾。 再探,仍无所获。 嬴尘敛气,眉峰微沉。 散星……或许不在天地之间,而在龙脉之中。 苍龙七宿,本就系于山河气运、皇权根脉。 皇气未臻至境,自然看不见它。 他垂眸,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大月氏国,仍是眼下必破之地。 唯有再进一步……吞其地,收其民,纳其气,炼其髓…… 皇气方能再涨一截,修为才能再跃一层。 那时,散星,自会浮现。 才真正摸清苍龙七宿与散星的底细。 眼下就想着手探查这两处秘机。 只是火候,似乎还差那么一截。 次日早朝。 满朝文武,自打亲眼见过大秦兵神之后, 对嬴尘推行的拓边之策, 个个拍手称快,争相附和,再无半点迟疑。 就连从前最爱挑刺的两位老臣…… 右丞相冯去疾、仆射淳于越, 今儿也一改常态,在殿上开口便赞: “监国殿下此策,深谋远虑,利在千秋!” “兵锋所指,威加四海,实乃社稷之幸!”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心下直犯嘀咕: 这二位,啥时候转了性? 莫非昨夜风向变了? 还是说,真被那尊铁铸的兵神震住了心神? 不管怎样,今日这光景,确让百官刮目相看。 嬴尘却只垂眸听着,神色不动。 前倨后恭……倒不稀奇,只叫人发笑罢了。 在他眼里,冯去疾与淳于越,不过两个唱惯了折子戏的老角儿。 可今儿见二人主动捧场,他眼帘微沉,念头已定。 当即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地: “大月氏盘踞西域已久,宜速取之。此战,由右丞相冯去疾、仆射淳于越,统军出征。” 话音未落,冯去疾与淳于越齐齐僵住。 两人加起来,年岁快奔一百四十了。 让他俩披甲跨马、点兵西征? 跟把两副老骨头往戈壁滩上一撂,没甚区别。 大月氏何等分量? 横跨西域,疆域辽阔,兵强马壮。 纵使大秦近年连克北蛮、楼兰、东胡, 版图刚与大月氏堪堪持平, 哪来的十足把握? 二人呆立原地,互望一眼,又齐刷刷抬眼,看向高座上的嬴尘。 他面色平静,目光沉静,不带一丝波澜。 这事,不是商量,是旨意。 冯去疾腿肚子直抽,朝袍下摆微微晃动; 淳于越喉结上下滚动,连指尖都在颤。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有人低头憋气,有人侧身掩口。 李斯站在左首,袖中手指掐进掌心,硬生生把笑意压回去。 这两位老臣,自打嬴尘接手监国印绶起,就没少使绊子…… 明里称病不议政,暗里拆台不落空。 可前几日,兵魔神重铸成形,更添新刃、焕然如生, 一尊铁骨铮铮的兵神镇在咸阳宫前, 连风过都带着金戈之气。 冯去疾与淳于越当场白了脸。 回府路上,连马车帘子都不敢掀开……怕被百姓瞧见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斯心里清楚: 嬴尘从不收轻易低头的投名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派他俩去大月氏? 不是委以重任,是先尝苦头。 底下人也都心照不宣。 谁不知道,这二位从前可是逢嬴尘之令必驳、见嬴尘之策必皱眉? 如今竟当着满朝公卿,把监国殿下的布置夸得天花乱坠…… 这般场面,打嬴尘接印以来,头一遭。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钉在冯去疾身上。 他喉结一滚,往前半步,声音发紧: “殿下,臣研经史、理钱粮,心系庙堂。” “至于统兵临阵、斩将夺旗……” 嬴尘不语,只抬眼,静静看着他。 眼神不冷不热,也不催促。 冯去疾额角沁汗,顺着鬓角滑下两道湿痕。 他咬牙,只得接着往下: “臣既无韬略,亦乏膂力。” “若强遣出征,恐误国事,愧对圣恩。” 嬴尘依旧不言。 只目光扫过冯去疾涨红的脸,又掠过淳于越低垂的灰白鬓角。 不够。 这点窘迫,还远远不够。 嬴尘的目光移向仆射淳于越。 他语气平缓,不疾不徐:“久闻仆射博通经史,谋略通达,可安邦、可定远。” “眼下冯右丞对战事多有犹疑。” “仆射不妨以宏论释之,也好解冯右丞心头之虑。” 话音一落,满朝文武垂首敛目,袖底暗笑,肩头微颤,却谁也不敢抬眼。 第267章 两个文官挂帅,大月氏先慌了 淳于越面皮绷紧,额角沁出细汗,脸色青白交杂,唇色泛紫。 开口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字句断续如裂帛: “殿……殿下,臣……亦以为……冯右丞所言……极是。” 昔日那个在朝堂上昂首立论、言必称古制、动辄斥人“不知礼法”的淳于仆射,此刻在监国殿下跟前,脊背佝偻,手足无措,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百官看在眼里,心下快意,只差没把嘴角咧到耳根去。 嬴尘全然不理会冯去疾与淳于越之间那点彼此心照、互相提防的旧账。他只朝阶下颔首,传令官即刻出列。 “授冯去疾虎符,淳于越军印。” “冯去疾,擢为上将军;淳于越,授护军都尉。” “即日整军,西征大月氏。” 虎符金光微凛,军印沉实厚重,传令官双手捧至二人面前。 群臣哪还按捺得住?纷纷高呼: “殿下圣明!” “殿下威烈!” “殿下圣明!殿下威烈!” 一声接一声,震得殿梁微响。 冯去疾与淳于越伏跪于玉阶之下,额头贴地,袍袖掩不住指尖轻抖。 君命既出,不容置喙。 嬴尘监国,代天理政,诏令出口,便是金口玉言。 再争辩一句,便是抗旨;再迟疑半步,便是悖逆。 菜市口那柄铡刀,不是摆着好看的……刀刃雪亮,脖子再硬,也架不住一记斜劈。 传令官踏前一步,先向冯去疾递符:“奉命,授右丞相冯去疾虎符,拜上将军!” 冯去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冷硬铜纹,凉意直透骨髓。 传令官侧身,转向淳于越:“奉命,授仆射淳于越军印,拜护军都尉!” 印信入手,沉甸甸压得手腕一坠。 封授毕,消息便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咸阳街巷。 “冯右丞和淳于仆射领兵西征啦!” “打大月氏!这回真要动真格了!” 藏在酒肆后院、客栈夹墙、车马行暗室里的大月氏探子,听见这话,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有人抄起竹简就写密报,有人翻窗跳墙直奔驿馆,催马飞驰,只盼早半个时辰把信送回迦腻色伽王庭。 城东一座三层小楼窗内,章邯负手而立,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他早按嬴尘吩咐,将各国细作摸得清清楚楚,隐秘卫早已布网无声,盯得死死的。 放他们跑,不是疏漏……是故意让消息带着惊惶,一程程,一程程,传回大月氏去。 ...... 大月氏,王宫。 迦腻色伽二世正用银箸拨弄盘中烤羊腿,肉已微凉。 近来举国不安,风声鹤唳。 百姓拖儿挈女往西逃,有的说亚历山大那边还能讨条活路;戍卒夜里溜岗,沙暴趁机漫过拦沙坝,第二日满街黄沙,连井水都泛浑。 他当场抓回逃卒,在菜市口腰斩示众。血未干,怨未息。 他搁下筷子,手指抵着眉心,久久不动。 自秦军拿下楼兰,大月氏便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传言一日紧似一日: ……秦军百万出辽东,直扑东胡; ……咸阳秘造兵魔神,竟已复刻成功; ……更借墨家机关术,融四灵之力,炼出“大秦兵神”。 听上去,桩桩件件,都与大月氏无关。 可每一条,都在削大月氏的胆气。 百万兵打东胡?那西线呢?留了多少?藏着多少? 兵魔神复刻出来了?那攻城拔寨,岂非如撕纸一般? 兵神一出,铁甲兽吼,阵前士卒怕是未见旗影,先尿湿裤裆! 他慢慢放下银箸,抬眼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 那位大秦监国嬴尘…… 不挥刀,不点兵,只动嘴,只传信,就把人心搅得七零八落。 若秦军当年灭了楼兰,转身便来叩关…… 大月氏尚能聚全力一战,纵败,也不至于溃于未战之前。 可嬴尘偏不。 他收兵、歇马、调头、北征。 一边打东胡,一边造神兵。 看似绕开了大月氏,实则一刀未落,已把刀锋抵在所有人的喉咙上。 刀未出鞘,血已凉透。 听说这大秦兵神,是以兵魔神为底子,再掺进墨家四大机关神兽的造法炼成的! 大月氏国将士听见,脊背发凉,手心冒汗,连刀柄都攥不稳。 迦腻色伽正低头扒饭,筷子刚挑起一撮米粒,宫外忽地响起急促马蹄声……嗒、嗒、嗒,由远及近,踩得青砖发颤。 他搁下碗,抬眼就懂:探子到了。 这几个月,除了躺下闭眼那会儿,几乎天天有人策马闯宫门。信封上泥印未干,内容却翻来覆去,绕着一个名字打转……赢尘。 “又是赢尘。”他叹口气,手指重重按在额角,指节泛白。 信递进来,他拆开默看。 纸上字迹潦草,却写得极重: 大秦已擢右丞相冯去疾为上将军,公子老师仆射淳于越为护军都尉,即日点兵,直扑我大月氏! 送信的探子压根没见过冯去疾与淳于越,只当这两人必是三十出头、筋骨硬朗的悍将。信里话越写越沉:“右丞相掌政令,仆射统学政,监国殿下亲点此二人挂帅……岂能寻常?” 他越想越怕,笔尖抖着补了句:“恐非人力可敌。” 迦腻色伽读完,嘴角牵了一下,似笑非笑。 ……赢尘倒真瞧得起我大月氏,派两个顶天立地的老臣来征我。 可笑意没到眼底,便散了。 兵魔神的底子还在,又添墨家神兽的魂,如今叫“大秦兵神”……光听这名号,骨头缝里就渗寒气。 自家兵马碰上这东西,怕是连阵型都摆不齐,就得被碾成沙砾。 他起身,踱到墙边,目光扫过羊皮地图。 北蛮、东胡、楼兰,早被大秦吞下;可大月氏疆域仍比秦地阔出一截。 赢尘不会轻慢这场仗。 那尊新铸的兵神,铁定要来。 脚步声又起。 这次不是马蹄,是靴底蹭过石阶的闷响。 迦腻色伽松了口气……总算能嚼两口冷饭了。 来的是城墙守卫官,甲胄未卸,额角还淌着汗。 迦腻色伽眉梢一跳:守城的跑这儿来,准是城外出了事。 第268章 大月氏国王:二十万兵神,这仗没法打! 守卫官抱拳,嗓音发紧:“陛下,楼兰方向……黑压压一片,不知是秦人造的什么物事!” 迦腻色伽霍然站起,饭碗歪在案上,米粒滚了一地。 楼兰距此不过数百里,中间全是坦荡荡的塔克拉玛干沙海。晴天登墙远眺,楼兰城垛都能数清。 黑压压? ……赢尘又在那儿捣鼓什么鬼? 他一把抓起外袍,跟着守卫官快步登城。 高墙之上风沙扑面,黄沙漫卷,天光刺眼。 他没心思看景,只朝西一望…… 那一片黑,铺天盖地,沉甸甸压在沙线上,像一道凝固的夜。 他盯了半晌,认不出形制,却觉熟悉。 再细看:轮廓粗犷,关节虬结,通体漆黑,分明是兵甲! 秦人好战,天下皆知;能在楼兰野地堆出这等阵势的,除了攻城夺地的机关,还能是什么? 他眯起眼,瞳孔骤缩。 那些黑影……比远看更大。 一座座矗立如城楼,肩宽逾十丈,足踏处沙浪翻涌。 粗略一数,少说二十万具! 忽然,他脑中闪过幼时偷翻父皇密匣的画面……一卷泛黄竹简,画着兵魔神全图,墨线勾得森然可怖。 眼前这些……就是兵魔神! 可又不一样……关节更利,脊背多出四道凸起,腹下隐有龙鳞纹路……是墨家神兽的烙印! 大秦兵神! 迦腻色伽双手死死抠住墙砖,指节咔咔作响。 二十万……整整二十万! 他喉咙发干,耳中嗡鸣,眼前黄沙晃动,天光碎成一片白。 太阳明明悬在头顶,他却像瞎了……不是看不见,是不敢信。 一尊兵神,能掀翻山岳;二十万具并肩而立…… 楼兰城外,沙海尽头,那是整支活着的灾厄。 身子一晃,膝盖发软。 旁边守卫官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胳膊。 迦腻色伽没摔倒,却像被抽了脊梁,整个人塌下去半截,只剩一双眼睛,直勾勾钉在那片黑潮之上。 竟有整整一二十万具! 迦腻色迦心神一震,道基当场崩裂。 眼下大月氏国全境,拢共两百五十万兵卒。 可面对城外这些嬴尘麾下的大秦兵神装甲…… 意味着每击毁一台,至少得搭上一二十名大月氏士卒。唯有如此,把全国兵马尽数填进去,才勉强算得上一丝胜机。 这还只是对付楼兰城外这批兵神。 此前嬴尘一声令下,百万雄师直扑东胡……弹丸小国,竟以倾国之师压境。 那大秦腹地,少说也屯着三百万甲士! 就算两百五十万人真能拼掉那二十万台兵神,也不过闯过第一道关。后头等着的,是三百万秦军铁甲。 而现实是:两百五十万人,未必拼得过一台兵神。 绝望。 不是一时喘不过气,而是沉进无底黑渊,连挣扎的念头都浮不上来。 迦腻色迦清楚得很…… 反抗,已是空耗性命。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的大月氏人横尸荒野。 这一仗,胜负早在开弓之前就定了。 大月氏亡国,只剩这几日光景了。 他抬眼望向城外大漠里静默矗立的二十万兵神,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额角。 想不通。 秦人怎就能造出这等东西?以兵魔神为骨,硬生生锻出一支铁军!纵有高人点拨,单是复刻兵魔神,已足令天下瞠目。 可监国嬴尘偏不止步于此…… 墨家四灵神兽之力,被他融进兵魔神躯;二十万具,一具不少,列阵如山。 迦腻色迦长叹一口气。 兴许真是天意。 天要大秦一统,天要万邦俯首。 他最后扫了一眼城外那支铁铸的军阵,心头反倒松快了些。 向这样的秦国投降,向这样的监国称臣…… 嬴尘虽未登极,却早已担得起“明主”二字。 这降,不丢人;这臣,不委屈。 对大月氏是幸事,对百姓更是幸事。 他负手转身,步下城楼,一路回宫,脚步平稳,神色如常。 只静静等着…… 等着冯去疾与淳于越率军,兵临都城之外。 ...... 咸阳宫内。 右丞相冯去疾、仆射淳于越,双双接过虎符,佩妥军印。 两位白发老臣,俱已年过六旬。 此刻却面面相觑,手心发潮。 监国殿下派他俩出征? 分明是送命去的! 可话又说回来……始皇闭关不出,朝政尽系于嬴尘一身。监国虽未称帝,号令却重逾九鼎。 此番任命既下,便无回旋余地。 二人牵马立于校场边,身后是整肃待发的车驾甲士。 高台之上,嬴尘立于百官之前,袍袖微扬,目光温煦,却自有千钧分量。 底下文武仰首而望,焦点全落在冯去疾与淳于越身上。 嬴尘开口,声不高,字字入耳: “北伐狼族,因九原屡遭劫掠; 东收东胡,因辽西辽东常年受扰; 西取楼兰,因其扼我西行商路咽喉,更藏兵魔神遗器……此物若落于敌手,反成我大秦之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略顿,目光扫过全场: “前三战,皆师出有名。 今伐大月氏,唯有一因…… 彼乃我大秦西陲强敌。” 风掠过旗角,猎猎作响。 “天子志在四海,国运必贯八荒。 自孝公变法至今,百余载薪火相传,所求者何? 非割据,非偏安,是六合归一,是万民同心!” 他音调未扬,却震得人心口发热: “收月氏,固西陲;强大秦,安天下。” 群臣闻之,热血翻涌,齐声应诺。 唯冯去疾与淳于越垂眸不动,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监国至今,没提拨多少兵。 王贲打东胡,一百万精锐随行; 轮到他俩?两个六旬老朽,无副将,无先锋,连斥候营都没见影儿…… 心里直打鼓: 除非给足两百万兵马,否则这一仗,连城门都摸不到。 嬴尘目光扫过喧闹沸腾的人群,唯独落在那两个静默垂首的身影上。 面上没半分笑意,他只平声开口:“即刻调遣……随行礼官五百。” “由右丞相冯去疾、上将军冯去疾,仆射淳于越、护军都尉淳于越,一同赴大月氏。” 话音落地,冯去疾腿一软,膝盖险些砸在地上。 什么? 五百礼官? 打大月氏?! 监国殿下若真想收拾他和淳于越,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咸阳宫到菜市口,不过百步之遥……拖过去,两刀下去,干净利落。 偏要叫他们带着五百个捧圭执笏的文吏,千里迢迢奔着刀尖去? 这哪是出征,分明是借大月氏人的弓弩,替殿下清掉两个总唱反调的老臣! 第269章 城门开了 可这又不像嬴尘的路数。 那孩子虽小,行事却从不拖泥带水,更不喜借刀杀人那一套。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冯去疾越想,脊背越凉,玄甲内里湿透,黏在皮肉上,冷汗直往下淌。 一旁的淳于越也没好到哪儿去。 听清“五百礼官”四字,裤管底下登时一热一潮……不是尿急,是吓的。 往日最爱端着架子、倚老卖老的仆射大人,这回真被震住了。 五百人去攻国? 当大月氏是摆设?还是把人家当归降藩属,排着队去颁诏书? 真到了城下,对方连兵都不必出,城头箭雨一泼,五百个执礼之士,顷刻变刺猬! 嬴尘抬手一挥,言止于此。 冯去疾、淳于越即刻整军出发;余人各归其职,散了。 待二人立在宫门外,望见那已列阵齐整的五百名礼官……青袍素冠,佩玉持节,无甲无刃,连马鞍都擦得锃亮……眼眶顿时发酸,喉头堵得说不出话。 可天命既下,谁敢抗旨? 回到寝殿,嬴尘才略松一口气。 派冯去疾与淳于越走这一趟,原非为战。 如今无论谁去大月氏,胜负早已定了。 哪怕街头挑几个扎羊角辫的娃娃,凑支童子军去喊一声“秦王诏至”,结果也一样……大月氏必降。 他笃定,只因楼兰城中,二十万大秦兵神早已列阵成势。 指一为二之术所化兵神,身高千丈,白昼如山,大月氏都城距楼兰不过数百里,迦腻色伽二世早从城楼望见了。 此人不蠢。兵魔神的威势他清楚,而眼前这兵神,是兵魔神之上再锻三重筋骨、淬七道魂火所铸……二十万尊,立如铁林,动似雷崩。 嬴尘以天眼通观其心:迦腻色伽此刻怕是天天坐在宫门台阶上,翘首等秦国使节入城。 皇位烫手,坐一日算一日;真要拉满朝文武、举国百姓,陪他硬扛这二十万神兵? 他没那么傻。 所以,才让这两个老倔头,领着五百个捧礼的文官去走这一遭。 他们以为自己是赴死,实则不过是去收降表、接印绶、受叩拜。 冯去疾与淳于越一路闷头赶路,脸色灰败如丧考妣。 数日后抵楼兰,城中早有文书递到……称右丞相与仆射将率军征伐大月氏,楼兰只须备粮秣、修驿道,不必参战。 公输仇拆信时差点咬到舌头。 “是他俩?!” 随即又琢磨:殿下莫非又要学王贲征东胡那一回?先调百万雄兵,再以势压服? 塔克拉玛干的太阳悬在头顶,无云,无风。 西望,大月氏都城轮廓隐约可见;东边地平线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正是冯去疾、淳于越,身后五百青袍礼官,步履沉滞,像送葬的队伍。 前一刻还耷拉着脑袋,马鞭垂在身侧; 待看清楼兰城外那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二十万大秦兵神…… 两人同时勒缰,身子一晃,几乎栽下马背。 ……那尊曾在咸阳宫前现身的兵神,如今,已成了二十万。 冯去疾与淳于越当场怔住,喉头一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谁也没料到,楼兰城外,竟真有近二十万尊大秦兵神肃立如铁! 冯去疾下意识揉了揉眼眶……干涩、发烫,还沾着沙粒。他心里头第一念头竟是:怕是沙风搅起的幻影,西域常有这等海市蜃楼,虚影晃动,转瞬即散。 可再睁眼,那一列列、一排排兵神仍在原地,肩甲映着天光,长戈垂地,连衣角都不曾掀动一分。风卷黄沙扑面而来,他们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那儿,纹丝不动。 冯去疾胸口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咚”一声落回腹中。 二十万……不是虚数,不是远望误判,是实打实铺展在楼兰城外的军阵。而大月氏国都,不过数百里之遥。兵神迈步,三两息便至宫墙之下。 换句话说,此刻的大月氏,早已在大秦兵神的弓弩射程之内,刀锋所指,即是疆界。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松出一口长气,肩膀都轻了几分。 原以为此行必死无疑,连棺木尺寸都想好了;如今倒好,命保住了,功也撞上了门。 心里头那点怨气,早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他们打心眼里服气……监国殿下嬴尘压根没逼他们跳崖,只让两人在朝堂上站了一回,汗流浃背罢了。真到了塔克拉玛干,进了楼兰城,才明白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冯去疾抹了把脸,淳于越整了整袖口,两人对着咸阳方向默默拱了拱手……谢恩的话不必出口,全在眼神里了。 楼兰城里略作休整,二人便率五百礼官启程西行。 大月氏皇帝迦腻色伽这几日,眼窝深陷,胡须乱长,寝殿烛火彻夜不熄。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人人都盯着楼兰方向……仿佛下一刻,那二十万兵神就会踏平沙丘,直抵宫门。 迦腻色伽坐不住,频频踱步,隔半个时辰就差人去问:“城头可看见秦军动静?” 问得多了,自己先恍惚起来:恍惚听见钟鼓齐鸣,恍惚瞧见宫门旗杆上,大秦玄鸟旗正猎猎招展…… 所以,当淳于越与冯去疾带着五百礼官,在大月氏都城外勒马驻足时…… 城门轰然洞开,连个守卒都没露面。 冯去疾和淳于越双双僵在马上。 先前在楼兰远远望着兵神,已是胆颤;如今真站在敌国都城之下,仰头看那高耸垛口、森然箭楼,脊背顿时爬满冷汗。 这要是城头一声令下,羽箭如雨,滚木礌石齐下,凭他们俩这把老骨头,怕是连收尸的人都难找全。 门一开,冯去疾腿肚子一软,淳于越更绝……刚在楼兰烘干的裤子,又潮了半截。 两人本能往后缩,淳于越一把扯袖子盖住脸,冯去疾嘴里已开始念叨:“始皇帝保佑……庄襄王保佑……太祖保佑……” 话音未落,城门内传来编钟清越之声,继而是竽笙合奏,乐声庄重而不带杀气。 再定睛一看……迦腻色伽竟亲自携数十名重臣,赤帻素服,步行出迎,双手捧玺,垂首静候。 第270章 六郡分治,大月氏不复为国 降了。真降了。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咸阳,满朝哗然。 原先人人揣测:嬴尘这是借刀杀人,送两个老臣去西域挨刀。谁承想,非但没挨刀,反把大月氏国整个儿“接”回来了? 纳降大月氏……单这一桩,够刻进宗庙石碑,传三代不朽! 右丞相冯去疾、仆射淳于越,携五百礼官西行,抵大月氏都城,皇帝迦腻色伽二世亲启城门,奉玺归附! 朝堂上下起初只当是场笑话,如今笑不出来了。 百官偷眼瞄向高位上的监国殿下嬴尘,想从他脸上寻点得意、几分意外,或是半分自矜…… 可嬴尘端坐如初,眉目沉静,连指尖都未动一下。仿佛大月氏开城,不过是晨起推窗见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片刻后,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定: “大月氏既降,改设大月氏郡。” “迦腻色伽削帝号,授郡守印,暂理郡务。” 满殿骤然沸腾。 西域霸主,说降就降;二十万兵神未动一刀一戟,仅随两位老臣缓步而至……便换了山河版图。 连始皇帝当年巡边,也只将目光停在河西,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大月氏的金顶宫阙,会挂上秦篆匾额。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听着听着,鼻尖一酸,抬袖去擦,袖口却早湿透了。 又想起当年追随始皇嬴政,一仗一仗打下六国的日子。 那时若有人说,将来大秦帝国会吞并大月氏国…… 谁信? 可眼下,真真切切就摆在眼前了。 始皇二十子、嬴尘殿下,兵不血刃,便将大月氏国拿下。 整片疆土,已归入大秦版图。 那些曾随始皇嬴政白手起家的老臣,眼眶发热,鼻头发酸,袖口抹得湿漉漉的。三公九卿听完嬴尘殿下的安排,脸上没半分迟疑,只余笃定。 这嬴尘殿下,确有大帝之相。 攻下大月氏国头一件事,便是设郡立县,编入大秦行政体系。 话音刚落,少府出列进言: “臣以为,大月氏虽已降为郡,但地广人稀,幅员甚至逾我大秦本土。若囫囵划作一郡,鞭长莫及,难于统辖。” 嬴尘颔首:“确然。闻大月氏原有五翕侯,另加迦腻色伽二世为王。” “都城及近畿,仍称大月氏郡,迦腻色伽二世改授郡守;五翕侯所辖之地,各立一郡,由其本人出任郡守,职任如旧。” 少府当即拱手:“殿下明断!” 诏令即刻颁行。 都城一带,为大月氏郡; 东境外围,设贵霜郡; 北境,休密郡; 南境,高附郡; 西境,胖顿郡; 中部沙海腹地,则置双靡郡。 偌大的大月氏国,就此拆为六郡,郡下再分诸县,层级分明。 消息一日之间,传遍天下。 占婆国君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听闻,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此前听闻大秦已复刻兵魔神,他便已躺平多日,心里盘算:北面那个秦国,如今监国的是个毛头小子赢尘,竟强横至此……自己这国君,怕是数着日子过罢了。待秦军压境,王位、国土、宗庙,全都不保;能活命,已是万幸。 如今再闻大月氏亡国,他脸皮一抽,眼眶泛红,泪痕无声滑下。 祖上传了十几代的占婆国君之位,眼看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偏生还是被一个听说才十几岁的秦国少年嬴尘掀翻的! 不甘?自然不甘。 可又能如何? 兵魔神既已重现于世,这世上,怕再无人挡得住大秦铁蹄了。 他长长叹口气,又重重倒回榻上,闭眼不动。 摆吧。 反正早晚要亡,不如早些松快。 等哪天秦军来了,磕几个头,挤几滴泪,伏地求饶便是……监国殿下赢尘若肯收留,赏条活路,已是恩典。 楼兰城里,大秦兵神初成。 嬴尘命公输仇率公输家子弟暂驻此地,自己则亲率秦军,开赴大月氏,主持郡县建制。 公输仇躬身应诺,恭送公子离城。 如今大秦,在监国殿下嬴尘调度之下,在无名公子战阵之上,攻伐如风,拓土如犁,早已势不可挡。 嬴尘仅带十万甲士,直趋大月氏。 彼时,大月氏王迦腻色伽正于宫中设宴,款待冯去疾、淳于越及五百礼官。 两位老儒生,照例端着仪轨,以秦礼为纲,讲什么“德配天地”“民仰仁政”,字字不离“秦”字,句句皆是虚文。 实权归属、官吏委任、赋税更张……一概未决。 一切,只等监国殿下亲临裁断。 忽有信使飞奔入宫,急报:“秦将至!” 迦腻色伽急忙整衣出迎。 嬴尘立于阶前,只朝他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随即,将六郡划分之策,一条条道来。 迦腻色伽听罢,心头一震……原来故国,竟要裂为六块。 片刻默然,喉头微动,终是咽下那声叹息。 如今自己已是檐下之臣,刀俎在前,鱼肉何言? 他垂首,应声道:“谨遵殿下钧令。” 嬴尘又细述几处交接事宜:文书移交、兵械清点、仓廪封存、驿道整修……事无巨细,皆有章法。 末了,秦军入都城驻扎。 迦腻色伽即刻遣使,分赴五翕侯辖地,一面宣谕旨意,一面传召入朝。 自此,大月氏不复为国。 六郡并立,尽属大秦。 大月氏立国称王的日子,早已成了旧纸堆里的墨痕。 如今的大月氏,是秦国辖下的六郡之地。 身后五位翕侯肃立待命。 嬴尘又将朝廷对西域的整套安排,向他们逐条讲明。 这五位原属大月氏国的实权诸侯,一听日后官阶与迦腻色伽二世并列……既不降等,亦不虚衔,更无掣肘……当即齐刷刷伏地叩首,嗓音发紧,连道“谢天恩”。 见宫中诸事落定,嬴尘转身出殿。 可刚踏出宫门,他便觉得不对劲。 自入大月氏境内起,总有一股说不清、摸不着的气息,在城巷街坊间暗暗浮动,像风未起时水底的暗流。 他不动声色,悄然催动天眼查探。 片刻后,目光一沉……那气息源头,竟直指都城深处,藏得极隐,却确凿无疑:苍龙七宿散星,就在城里。 第271章 打天下靠刀,守天下靠心 咸阳宫,朝堂之上。 嬴尘正与满朝文武议定大月氏六郡后续建制。 事已落定,他抬手示意,接着道:“即日起,在楼兰设西域都护府。” 底下没人插话。 楼兰地处要冲,东接关中,西连六郡,本就是商旅驼队歇脚换马的老地方。设都护府于此,政令能下得快,军情传得稳,文书往来不必绕道千里黄沙。 众臣颔首。 道理摆在那儿:六郡离咸阳太远,驿骑半月才到,文书盖印都泛潮;若事事报中枢决断,等批复下来,麦子都收三茬了。楼兰这一处支点卡住,东西两头才算真正连上筋骨。 嬴尘见无人异议,微微点头,接着开口:“另有一事……胖顿、休密、高附三郡,即日起辟为通商口岸。” 话音未落,堂上已有几人交换眼神。 ……西部胖顿、北部休密、南部高附,皆临亚历山大帝国边陲。 有人心念急转:殿下不挥师西进,反倒开三处口岸?莫非暂不图西? 也有人琢磨更深一层:若真要打,何必费这工夫谈买卖?可若全然放开边境,亚历山大那边怕是要连夜加固边关、调兵屯粮……反倒把路堵死了。 眼下只许商队入境,在我境三郡内交易,不入腹地,不涉军械,连关税都比别处低三成。 亚历山大的商人来得安心,我方吏员管得明白,百姓得了活计,市集多了生息……这步棋,不烫手,也不软。 果然,满朝默然片刻,便陆续应声:“善。”“可行。”“臣附议。” 只有一人低声问:“敢问监国殿下,既缓兵锋,下一步,打算如何?” 嬴尘扫过阶下一张张面孔,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自即日起,大秦暂缓拓土。” “专力修漕运,拓官道,把新并之土,一寸一寸接回中原血脉里。” 堂上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悄悄松气,有人低头记笔,还有人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打下北蛮、东胡、楼兰、大月氏,不过数月光景。版图翻了一倍,可新附之地,官话还听不懂,户籍还没厘清,粮册仍是旧年账本。 兵马能踏破城门,却踩不出田埂,填不满仓廪,也教不会孩子写秦篆。 修官道,不是铺石板那么简单:路通到哪,秦吏就驻到哪,学舍就建到哪,律令就贴到哪。北蛮牧民的孩子,将来也能背《田律》;大月氏的织工,坐着新修的驿车,三天就能把锦缎送到咸阳东市。 修漕运,更不是挖几条水渠的事:引泾水西流,截渭水支脉,让楼兰盐碱地上长出稻秧,让高附戈壁滩冒出芦苇荡。水到了,人就留得住;人扎下了根,心才慢慢靠过来。 这些事,不显赫,不扬威,甚至不常被史官提笔。 可底下站着的这些人心里都清楚…… 这才是真正在夯地基。 让他们打心底里认大秦为家。 监国殿下嬴尘这法子,比刀架脖子、鞭抽脊背的压服,管用得多。 “另外,要修渠引水,垦荒耕田,把根基扎得更牢。” 嬴尘稍作停顿,目光掠过阶下群臣。 接着道:“还要设庠序、立师塾,让新附之地的子弟,早些读秦书、习秦礼、懂秦法。” “对尚存抵触的部族,派使者去走动……不带兵刃,只带粮种、医书、铁器。” “使者会告诉各部首领:大秦不是来夺地盘的,是来帮他们守家园的。” 这话一落,满朝文武都怔住了。 这位监国嬴尘,年纪轻轻,竟把“收心”二字,琢磨得这般透亮! 治国之术,仿佛早已刻进他骨子里,张口就来,不假思索。 李斯站在左首,袖中手指微蜷,心头暗叹:若依殿下这路数铺开,北蛮、东胡、楼兰、大月氏,不出数年,便真成了大秦身上长出来的筋骨……稳当,结实,再分不开。 众臣心里都清楚,这些举措,图的不是一时顺从,而是长久安稳。 打天下靠刀枪,守江山靠人心。 单靠兵马镇着,头几年压得住,十年八年过去,迟早生变。 嬴尘这一套,却是从根上浇水施肥,让新附之地自己长出对大秦的念想……认这儿的官是父母官,服这儿的法是自家法,护这儿的土是护祖坟。 这念头一旦扎下,地方就不是“归附”,而是“本家”。 监国殿下这份心思,沉得住气,兜得住事,半点不见毛躁。 另一边,大秦致亚历山大帝国的国书,已送抵八比伦。 空中花园的露台上,亚历山大王放下竹简,眉心微蹙。 此前听闻大月氏覆灭,举国戒严,甲士日夜巡边。 谁料秦军未至,却先递来一封通商之约……愿在秦境设市,许两国商旅往来,互市互通。 这步棋,走得他摸不着底。 秦人刚造出“兵神”机关,连大月氏都不战而降,按理该挟势直取八比伦才是。 偏在此时松手言和,还主动把市口设在自家地界? 诚意是真有,可越真,越让人不敢信。 身旁两位老臣垂手而立。 亚历山大王开口:“此事,你们怎么看?” 左首老臣当即拱手:“陛下,秦势正盛,却要在边境开市,分明是试探我朝虚实。臣请拒之。” 右首那位也接话:“老臣附议。市口一开,秦人必借商贾之名,窥我山川、察我仓廪、探我民情。万不可允!” 亚历山大王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明白:这哪是试探?分明是给喘息的机会。 若抓不住,等秦人腾出手来,八比伦的城墙,怕是挡不住第二轮“兵神”的影子。 朝中另有人更激进,当场请命出兵:“秦既求和,正说明其内有难处!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也有人摇头:“商旅一动,秦人必入我境。今日卖盐铁,明日记户籍,后日连哪家囤粮多少,都瞒不过他们眼线。” 亚历山大王听着,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风穿过藤蔓,吹动未拆封的第二封竹简……那是秦使随信附上的货单: 粟米三千石、青铜犁铧五百具、草药百种、医简两卷…… 末尾一行小字:“初市三载,免关税。” 他没说话,只把竹简翻了个面,背面墨迹未干……是嬴尘亲笔补的一句: “市开,则路通;路通,则心近。” 第272章 一幅图,三条河,牵动半壁江山 亚历山大帝国的朝臣们断然不能容许此事发生。 理清其中关节后,亚历山大大帝抬眼环视殿内,声音沉稳:“诸位所言,确有道理。” “即刻传谕:正式驳回大秦帝国所提通商口岸之议。” “另,趁此契机,加派戍卒、修筑关隘、整备军械,务使边境坚如磐石,防其势迫我境。” “再者,须遣细作、布耳目、察动静……大秦内政如何,朝议何向,边军调动几许,皆须报来。” 话锋一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大秦既以诚意相示,若我等顺势而为,未尝不可共守边安、互市有度。” “但切记:商旅可往来,人心不可松懈。彼国商人若蜂拥而至,耳目混杂,恐生隐忧。” “故而……拒其口岸之请,固我边防之实,二者并行,不可偏废。” 满朝文武齐声应诺。 没人不知眼下局势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便是倾国之危。 诏令当日即发,使者持节西行,直赴咸阳。 与此同时,幼发拉底河东岸烽燧次第点亮,各要塞铁甲森然,弓弩上弦。 咸阳宫偏殿。 嬴尘听完回报,并未皱眉,亦未言语,只将手背轻轻搭在案沿,指节微叩两下。 他早料到这一着。 亚历山大……这名字在史册里是血与火铸成的,不是靠礼单和商船堆出来的。 他闭目片刻,天眼通悄然运转。 那副金甲披身、执矛立于高岗的身影,在神识中愈发清晰: 战阵无败绩,千里奔袭如呼吸,统兵之能,当世罕有匹敌。 嬴尘嘴角微扬。 这般人物,若肯归心……大秦铁骑,何止添一臂膀? 更妙的是……亚历山大西陲,正是古埃及疆域。 克里奥佩特拉,那位裹着尼罗河晨雾走出来的女人,此刻正蛰伏于孟斐斯宫墙之内。 不多时,李斯、少府、治粟内史三人已候于殿中。 墙上悬着一幅麂皮巨图,金线勾勒出大秦版图: 北蛮化九原,东胡析辽东、辽西之外,另置东湖郡; 大月氏旧地分六郡……大月氏、贵霜、胖顿、休密、高附、双靡; 唯楼兰暂未改制,仍称羁縻都护府。 李斯目光久久停驻图上,手指虚点九原与东湖交界处,似在默算粮道与屯田。 少府与治粟内史则不约而同盯住河西走廊一带的水脉标记。 待三人看过数遍,嬴尘才开口: “朕欲开运河。” 三双眼睛霎时亮起。 嬴尘自己心里早有盘算。 北定九原,东设东湖,西控六郡,南扼祁连……疆土已扩至此,再向外,非力所不及,实利所不取。 亚历山大境内两河纵横,红海黑海列于西陲,里海波斯湾横亘其间。 真吞了它,离咸阳万里之遥,硬凿一条运河过去?劳民伤财,反蚀根本。 占婆、摩揭陀雨林密布,水网自足; 邪马台孤悬东海,漕船难渡; 至于极北冰原……连人影都稀,何谈水运? 所以,打下来之后,该夯的夯,该理的理。 李斯略一欠身,问得干脆:“敢问殿下,主干何向?” 少府与治粟内史也屏息听着。 嬴尘步至墙前,指尖拂过地图上咸阳位置。 旁边玉案上,一枚羊脂白玉棋子莹润生光。 他拈起,往图上一按…… 棋子稳稳吸住麂皮,正落咸阳城标之处。 “此运河南北贯通,东西延展。” 他指腹轻划,自咸阳向北至九原,向南入云梦,向东抵泗水,向西达敦煌…… “中枢在此,四脉俱张。” “不为耀武,只为活民。” “咸阳地处关中腹地,土性偏碱,井水苦涩,城里人饮水向来艰难。” “有些人家为取一口清甜水,得套车出城,往返数十里拖运。” “先帝在位时,曾下令开凿引水渠,想解这燃眉之急。” “可那渠水全凭天时,旱涝无常。” “每逢春寒冬深,渠底干裂,滴水难寻。” 嬴尘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案前三人。 “这一回修运河,头一条……咸阳用水,必须摆在最紧要的位置。” 他语气平缓,话却沉得像压进夯土里的基石:“如今的咸阳,论格局、讲气象,离大秦万世基业该有的样子,还差得远。” 李斯指尖一颤,袖口微微抖了抖。 这话没半分浮夸,却比惊雷更响。 万世基业……始皇陛下当年只说“传之无穷”,从不曾把“万世”二字咬得这般实、落得这般重。 光是这几个字在脑中过一遍,李斯喉头就发紧,额角沁出细汗。 更叫人血脉奔涌的是,立在这殿中、执掌监国之权的,是嬴尘……一个尚未加冠,却已稳坐朝堂中枢的少年。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却连着点了三次。 确实该修。 早该修了。 自秦国据守关中起,到始皇并吞六国、定鼎天下;再到帝国初立,阴阳家与罗网暗流激荡、朝堂内外几番折损……咸阳城墙上的夯土早被风雨啃薄,街巷间车辙深得能埋脚踝,宫室梁柱也显出陈旧。 而近来越发热闹……外郡商旅、百越匠人、西域使节,一批批往咸阳赶。 尤其自监国殿下颁下新令:废“抑商”旧法,农商并重,市肆免征三年商税。 一时间,西市货栈堆满蜀锦,东市胡贾吆喝声日日不绝,连渭水码头的泊位都排到了十里外。 修水利,正合时宜;顺带整饬街坊、拓宽官道、重铺排水沟渠……旧城翻新,一并办了。 嬴尘见李斯眼中微光一闪,便知他已意会,接着道: “这水利大事,分三步走。” 他指尖点向地图南端:“头一步,引长江水。” “从闽中、庐江、苍梧三郡动手,连通洞庭水系,北上经南郡、汉中、南阳,直入内史郡……也就是咸阳所在。” 少府与治粟内史俯身细看图上朱砂勾出的线,一时屏息。 闽中、庐江、苍梧、洞庭……四郡皆临大江,水脉丰沛,却因山岭阻隔、舟车不便,多年滞塞。 如今一渠贯通,咸阳得活水,四郡得通途。 货可北运,人可南来,盐铁、稻米、漆器、犀角,往来不歇。 四郡一旦活络,再往南的象郡、桂林、南海……那些百越部族聚居之地,自然跟着沾光。 一条河,牵动半壁江山。 第273章 运河修到亚历山大城下 少府忍不住抚掌:“殿下此策,真如神工布线!” 治粟内史接口道:“南北血脉一通,南方不单能供粮输帛,将来还能养兵、屯田、设驿……再不是边荒弃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明镜似的:这才只是第一段。 闽中线……刚起个头。 可就这么一段,已见经纬纵横、远近兼顾。 李斯默然片刻,抬眼望向嬴尘。 这位监国殿下,谈吐无虚饰,筹谋无火气,可每一句落下来,都像丈量过千遍万遍。 武事上他敢亲率锐士破匈奴营垒,政事上却不抢不躁,步步踩在筋骨要害上。 这份老成,不像十七岁少年,倒似熬过三十载朝堂风雨的老臣。 李斯心里轻轻一凛。 嬴尘取过朱砂笔,在图上沿所指路线稳稳画下一痕,墨色未干,已见锋棱。 “这段,暂称‘闽中线’。” 李斯、少府、治粟内史三人齐齐颔首。脸上没一句赞词,可眼神已把肯定写透。 嬴尘又提笔,指向西北方:“闽中线通水之后,内史郡有源,陇西郡便不难接引。” “只需开一道短渠,引水入西陲,便可润泽陇西。” 三人目光随他笔尖挪移……从闽中蜿蜒至咸阳,再由咸阳斜斜西去,落定陇西。 不必多言,心照不宣。 嬴尘笔锋再转,重重一点:“陇西之外,便是塔克拉玛干。” “沙海深处,楼兰郡、大月氏六郡,七郡俱困于无水。” “这一回,运河最难啃的骨头,就在那里。”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李斯三人脊背倏然绷直。 ……塔克拉玛干? 风卷黄沙,昼夜不息;百里不见草木,千里难觅人烟。 昔年大月氏能在西陲立国,靠的就是一道护沙坝……垒石填沙,十年一修,死伤无数才勉强守住几座孤城。 若无那坝,沙暴一起,城垣顷刻掩埋,尸骨不出三日便成白茬。 谁敢说在那儿开河? 可嬴尘说得平静,像在讲渭水边上挖一道支渠。 监国殿下嬴尘若只下令在楼兰郡与大月氏六郡修护沙坝,已属棘手差事。 可他眼下要做的,是在无边沙海里凿出一条运河。 这事,史书上从未有过先例。 护沙坝尚且需分段夯筑、层层设障;运河却要在两侧各起一道护沙坝,再于沙底另设隔沙层……既要稳住河床,又得锁住清水,一滴不混沙。 李斯、少府、治粟内史听完,面面相觑。 这活儿,照常理推演,根本没法落地。 可下令的人是嬴尘。 这些年,但凡他开口的事,还没哪件真被沙子、石头或天时拦住过。 三人屏息静候。 嬴尘语气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方才接到回信,亚历山大帝国拒了通商口岸之议。” “不愿与我朝行自由贸易。” “纵使口岸设在我境之内,亦不允。” 三人神色骤变。 两国关系,至此已露裂痕。 昔年始皇在位时,亚历山大远在万里之外,中间隔着大月氏、楼兰两国,彼此不通使节,形同陌路。 如今大秦吞并二国,疆界直抵亚历山大西陲。 邻国之交,自此避无可避。 而监国殿下首度伸出手去谈生意,对方却干脆闭门谢客。 李斯脱口而出:“此等蛮夷,全然不识礼数,竟敢如此倨傲!” 少府与治粟内史紧随其后:“殿下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嬴尘脸上不见波澜,只将朱砂笔搁在案上,轻轻一点:“运河,修到亚历山大城下。” “城门,自然就开了。” 三人脊背一挺,心下豁然……这是要借水势压人势,拿河道作长鞭,抽醒那帮西陲坐井观天的家伙! 三人齐齐拱手:“殿下高明!” 话音未落,嬴尘已展开舆图,指划线路: 陇西郡出,贯大月氏、楼兰,谓之“楼兰线”。 此为重中之重。 一旦贯通,西域七郡百姓饮水无忧,田畴可溉,市集可兴。 民心所向,自在此处。 第三条线,自咸阳北上,经上郡抵九原,再延入北蛮之地。 路程不算远,难处却扎眼:冬寒地冻,河面封冰。 漕运一断,南北货流即滞。 李斯直言:“秋冬一至,冰封百里,船行不得,粮秣难运。” 这话戳中要害。 运河之用,首在通水,更在通货。 尤其隆冬时节,内史以北诸郡缺木少粮,瓜果难继,全赖水路接济。 若冰封三月,等于掐断命脉。 嬴尘提笔,在北线旁批下五字:运作破冰船。 李斯三人盯住那几字,愣住半晌。 破冰船? 船还能破冰? 他们见过铁甲船、楼船、艨艟,却从没听过船能撞开冰层。 莫非殿下要造一艘裹铜包铁的巨舟,趁寒夜凿冰前行? 抑或……真寻来几艘浸透桐油的火船,点着了往冰上推? 念头刚起,又觉荒唐……火船一近冰面,早化灰烬,哪还剩力气融冰? 三人互看一眼,谁也没吭声,只把目光牢牢钉在那五个字上,仿佛字里藏着一把钥匙,而他们,尚未摸到锁孔。 可这么一来…… 整条河面都得遭殃。 用火烤冰,慢得像牛拉磨。 可不用这法子,还能怎么破冰? 李斯三人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别的门道。 这事儿搁他们眼里,就跟让咸阳城的老农头一回见铁甲战车似的,压根儿摸不着边。 李斯往前半步,拱手问道:“殿下,这‘破冰船’,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嬴尘神色从容,声音平实,不疾不徐地讲了起来。 所谓破冰船,就是在寻常船底加一道刃口……不是刀,胜似刀。 船行水上,那刃口便贴着冰层滑过去,硬生生把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划开、震裂、碎成片。 冰一碎,水就活了。 原本冬日里冻死的运河,重新有了流势,寒气再难凝成厚冰。 哪怕河面浮着碎冰,船照样能走,不像眼下这般,整条水道僵成一块铁板,寸步难行。 李斯三人听完,心里顿时一亮: 船底下安上一道铁刃,借船身之力往下压、往前推,冰层自然崩解;死水复为活水,漕运便又通了! 妙!真妙! 第274章 皇气如潮,我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 他们嘴上没说,心里却已服了个透彻。 这般干脆利落的法子,既不靠天时,也不耗人力,全凭巧思与器用……放眼大秦,除了监国殿下嬴尘,谁还能想得出? 更难得的是,这法子一用,北境那几条冻得最狠的运河,也全有了指望。 只要船装破冰刃,冰再厚,也能犁开一条道来。 浮冰漂着,不碍事;水在流着,不封冻……漕船照走不误! 第四条线,便是东胡郡。 早先听闻东胡地下埋着魔铜矿,连李斯都愣住了。 他原先只当东胡是块肥土,产粮多、屯粮足,顶多算个粮仓。 可嬴尘殿下说得斩钉截铁,语气不容半点疑虑。 那一刻,李斯心头一震:原来东胡不止是地肥,更是宝地! 朝中上下,没人往深处想过,偏是监国殿下一眼看穿……魔铜矿,可不是寻常铜矿,那是铸兵、炼器、造机括的命脉! 如今矿脉既明,东胡修运河,便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刻不容缓! 嬴尘抬手点向地图,指尖划过一串郡名: “咸阳、河东、上党、邯郸、钜鹿、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东胡……九郡一线贯通。” 话音未落,李斯三人已觉胸中一热。 这条线一通,大秦腹地便活了半边身子! 四条水道,纵横交错,如血脉般铺开…… 东至辽东,西抵陇西,南贯巴蜀,北达东胡。 四道朱砂线,在麂皮地图上赫然勾勒,东西南北,尽在其中。 以咸阳为心,水网一成,货可直运,兵可速调,民可互通,商可畅行。 整个大秦的筋骨,都要被这一张水网重新接续起来! 可难处也明摆着: 要凿通这横跨万里的运河网,谈何容易? 三位公卿默然片刻,各自低头,心里都清楚…… 难归难,但监国殿下既然开了口,这事就已是板上钉钉。 嬴尘从没说过做不到的事,也从没办不成的事。 至于陆路官道,倒不必急。 待大秦一统亚洲之后,再一并铺陈也不迟。 毕竟官道是夯土垒石,人扛肩挑便能推进;而运河是引水改道、削山填壑,非统筹调度、十年之功不可成。 话毕,嬴尘抬手示意散议。 李斯、少府、治粟内史依次退下。 他起身离殿,步履略快,直回寝宫。 大月氏俯首称臣那日,他体内皇气便悄然暴涨,如春潮破冰,汹涌难抑。 此刻坐定床沿,气息缓缓沉入丹田,呼吸绵长匀细。 那团皇气盘踞小腹,比以往更炽、更沉、更韧…… 是《皇极大道经》借国势而生的反哺,来得格外凶猛。 上次拿下东胡,他由羽化期一举跃入返虚期三重; 此番吞并大月氏,国力之增远超东胡数倍,皇气之盛,竟比上次翻了近两番! 境界之事,他暂未多想。 九境分明:皇气境、筑基境、金丹境、元婴境、羽化境、返虚境…… 他记得清清楚楚。 《皇极大道经》有言:九境圆满,方得长生。 当年初得此经,他尚是初窥门径的少年,只牢牢记住这一句。 如今,他早已走过皇气境、筑基境、金丹境,正卡在第三境与第四境之间…… 金丹化婴,是真正分水岭。 丹田内若能凝出一尊元婴,往后修行,便如顺水行舟,再无滞涩。 再往上,羽化即半仙之阶;而返虚,则已踏入人仙之列…… 寿三百载,血气如铁,神思如镜,凡俗之限,至此已破其半。 眼下,他正是第六境,返虚。 离九境长生,还差三步。 体内那股磅礴皇气,尚未炼尽。 等这些翻涌不息的皇气尽数化入筋骨血脉,修为至少还能再跃一阶……到那时,九境之途,便只剩两关了。 嬴尘双目阖起,沉心敛神,催动体内气机加速吞纳。 境界随之层层拔升。 皇气返虚境一重……这层境界,已卡了许久。 此刻却如冰裂春水,一重接一重破开: 二重…… 三重…… …… 突破之际,他浑身轻得像没骨头,又稳得似山岳扎根。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泰,顺着经络游走,渗进每一处窍穴。他本就是人仙,世间俗念、寒暑燥湿,早扰不动分毫;可此刻,却仿佛听见天外有风掠过耳际,脚下大地渐远,身似浮云,正一寸寸飘离尘世,向更杳渺处去。 就在气机奔涌、神意澄明之时,嬴尘忽觉皇气运转深处,悄然浮出几缕异样真气……比皇气更凝、更沉、更浩荡,仿佛自渊底升腾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心头微动:这新气,是破境所引,还是藏于皇气之下,久未显露? 八重…… 九重…… 第九重落定,体内气机并未停歇,而是如潮涨般继续推涌,直抵一道无形界碑……那是皇气返虚境与更高一层之间的门槛。 他体内尚余一丝皇气未化,不多,却恰好够撞开这道门。 念头刚起,便知此境非同往日。 此前元婴、羽化诸境,一场大胜、一次斩首,便可添数重修为;可如今已至第六境,再往上,每进一步,都如攀绝壁。《皇气大道经》里分明写着:下三境练气,中三境养丹田,上三境,则叩神识之海……人体最大密藏,亦是长生根脉所在。 所以越往后,皇气越难积,突破越难成。 大月氏国覆灭,疆域比大秦还广,皇气之厚,本以为足以连破数关。可真用起来,竟只堪堪将他托至第七境门槛……这还是中三境的标准;若入上三境,怕是灭一个大月氏,也就撑得起两三重小进。 而眼下,这点余气,终于将他推过界碑…… 皇气合道境一重! 嬴尘霍然睁眼。 周身气机一震,寝宫内烛火齐摇,案几、屏风、铜炉,无声无息退开三寸。他早已收束三分力,否则梁柱震颤、瓦片飞溅,绝非虚言。 第275章 上古创世之神,号娲皇,亦称女阴 合道境一重……上三境,成了。 九境长生,已非遥不可及。 所谓“合道”,即万法归源,神与道契。他不再是返虚时的人仙,而是飞仙;不单是神人,已是道君。寿元从三百载,跃至八百春秋。哪怕自此闭目高卧,也足够活到大唐初立,亲眼见长安朱雀门开。 可这,从来不是终点。 他真正所求,仍是合道之后那两境……长生之境。 至于先前在炼气中浮现的那股异样真气,此刻随境界跃升,竟悄然沉入神识深处,在识海中央缓缓凝形…… 一扇古铜巨门。 厚重、缄默、纹路如雷篆,门缝里透不出光,却压得神识发颤。 嬴尘以意念探去,欲推门而入。 门不动。 门后气息一荡,神魂如遭重锤击中,他当即撤回神识,额角沁出细汗。 这门,还不到开的时候。 他起身下榻,衣袍垂落,身形挺直如松。 这一回破境,不止境界跃升……还多了一门新术。 起死回生! 从此以后,世间生死,尽在嬴尘一念之间。 他能令死者复生……无论新丧未冷,抑或骸骨早化飞灰的古人、神只,皆可应声而至。只需道出其名号与身份,便可召其魂灵、塑其形质、还其性命。 嬴尘瞥见系统所赐的技能栏,心头微震: 这便是上三境突破后的馈赠? 单是“起死回生”四字,已足掌人间命脉。 再看后半段效用……不需尸骸、不拘时限,只消唤一声名讳、点明其位格,那人便立现于前。 更妙的是,此术与他早已通晓的“人心操御”浑然相契。 岂非等于随口点将、抬手成仆? 不论尧舜禹汤,还是伏羲女娲,只要名在史册、位登神谱,唤来即听命,听命即归心。 他指尖微动,再按捺不住。 寝宫中央,嬴尘立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女娲。” “上古创世之神,号娲皇,亦称女阴。” 话音落处,他右掌朝地虚按。 殿心青砖之上,光影浮动,雾气凝形…… 一条素白长尾自光中蜿蜒而出,上承人身,眉目如画,眸似寒潭映星,鬓若云瀑垂肩;肤若新雪覆脂玉,鼻梁挺秀,唇色温润;宽袖广带,仙衣流霞,风过无声,却似有万古清气悄然弥散。 嬴尘怔了一瞬,随即抬手,食指稳稳点在她额心。 一股沉静如渊、浩荡如天的威压,无声透入。 女娲刚睁眼,尚在辨认这方寸斗室、眼前俊朗青年,忽觉眉心一凉,如春水漫过冻土……心湖骤然澄明,杂念尽消,唯余一念,如烙印般刻入神魂深处: 此人即主,吾命所属。 从此俯首听命,无思无妄,不疑不悖。 嬴尘收指,目光沉静:“先化作常人形貌。” 女娲颔首。周身泛起淡青微光,蛇尾敛尽,长裙垂落,身形缩为寻常少女高矮,发髻挽得整齐,眉目依旧清绝,却已不见神性凌厉,只剩温顺婉然。 嬴尘袖袍轻拂,一件绣着云纹的咸阳宫女官深衣凭空而现。 “你如今是咸阳宫中侍奉起居的女官。” 她双手接过,动作利落,片刻已换妥衣衫,垂眸立定,姿态谦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嬴尘踱至案前,摊开大秦舆图,指尖划过新归附的几郡山川。 他心中已有盘算: 政哥仍在闭关,后宫旧制不动分毫……那片宫苑,连檐角瓦片都是政哥的;而他自己所需之人、所辖之地,另辟一方,界限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眼下,原侍寝的几名宫人已调往别处,女娲便暂充近身侍女。 那边他执笔勾画郡县屯田之策,这边女娲已挽袖取布,踮脚擦拭一架青铜博山炉,动作细致,毫无滞涩。昔日捏土造人、炼石补天的手,此刻擦着炉沿细纹,竟也像练过千遍。 镜中映出他面容……二十岁,面如冠玉,眉锋藏锐,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飞仙境界,道君之身,容貌早已由心而驭。 早前破入皇气返虚时,这副样貌便已定型。只是那时东西两线战事正紧,他压着没露面,朝堂之上仍以沉稳老成示人。 如今烽烟暂息,新郡亟待理政,分身“无名公子”又正在卢监氏城暗查散星踪迹…… 那座城,如今已是大月氏郡治所。 嬴尘曾在城中感应到一丝异动,微弱却确凿,直指苍龙七宿中遗落的散星。 国运牵星宿,星宿系国运。 大月氏既归大秦版图,此地必藏散星无疑。 他搁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 天光正好。 嬴尘踏在卢监氏城的青石街上,步子不疾不徐。 这几日,他反复穿行于城中巷陌,只为追查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天眼通早已张开,如蛛网般细细扫过每一寸砖瓦、每一道门缝。那气息飘忽难测,似不在五行内,又不落六道中,可偏被他稳稳咬住踪迹……像风里一缕游丝,断不了,也甩不脱。 他试过在街市蹲守,在茶肆听谈,在驿馆翻档,也几次登门,与大月氏郡守迦腻色伽对坐饮茶。迦腻色伽捻须沉吟,终究摇头:“从未闻此气,亦未见此兆。”语气坦荡,毫赤裸裸。 嬴尘心里便有了数:这地界,藏着连本地主官都不知底细的旧账。 今日,他径直停在一座塔前。 塔高入云,檐角悬铃无声,塔身却隐隐泛着一层微不可察的金晕。天眼通扫过,塔基之下,赫然是七座并列的地下陵寝……大月氏七代先王,尽葬于此。 “散星在此,倒也不算意外。”他心中默念。 刚抬脚欲进,塔门前两名甲士横戟而立,铁戟寒光一闪,拦得干脆利落。 两人见他玄甲佩剑,肩头秦字旗徽清晰可见,神色未变,语气却平缓中带硬:“此处为先王寝陵,将军止步。” 嬴尘没答话,只将左手轻轻搭上左侧那人额角,右手覆住右侧那人眉心。指尖微温,两息之间,二人目光渐软,腰背微躬,齐声开口,声音清亮如常:“主人,请进。” 长戟撤开,他迈步而入。 第276章 七颗星齐聚,氐宿之匣开! 塔内不过一间佛堂,陈设华贵却不浮艳。 金箔贴壁,玉髓嵌柱,西域琉璃灯盏映得满室流光,却无半分肃杀之气。 嬴尘目光掠过佛龛、经幢、香炉,最后落在正中那尊巨佛身上……佛像高近二百丈,与塔同高,衣褶垂落如云,面容低垂含笑。他径直穿过佛身,身影没入其后石壁,仿佛那不是实体,只是一层薄雾。 皇气合道境,已非形质所能滞碍。 甬道幽深,一眼望不到头。地面坑洼不平,踩上去却沉实有声。 嬴尘俯身一瞥,便知究竟:整条通道,竟是以黄金浇铸而成;而那些凹凸起伏,原是一只只人手……大小如成年男子,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密密麻麻铺满两侧,足有七八丈宽,数万只手,层层叠叠,托起整条路。 天眼通无声浮现几字:救赎之道,由手捧出。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金子罢了,再真,也不过是死物。 继续前行。越往深处,那气息越浓,如潮水涨至喉头,沉甸甸压着呼吸。 终于,甬道尽头豁然洞开。 眼前不是棺椁林立,也不是尸骨森然,而是一片澄澈金光……空中浮着一枚拳头大的金丹,光华内敛,却似蕴着整片星野的呼吸。 嬴尘只一眼,便认了出来:散星。 金丹悬于一具黑檀棺椁之上,丝丝缕缕的真气如脐带般缠绕其上,脉动不止。原来所谓散星,便是帝王崩后,天子真龙之气凝而不散,千锤百炼所结之丹。此陵埋七王,却唯此一口棺上悬丹……其余六口,寂然无声。 他眉梢略松。天眼通已将答案推至眼前:苍龙七宿。 角、亢、氐、房、心、尾、箕。 木、金、土、日、月、火、水。 七宿本为七匣,昔年分藏七国,唯有王族血脉方可启封。嬴尘身为大秦皇子,生来便持此钥。后来六国尽归秦土,七匣散落尘世,知情者或死或隐,秘法几成绝响。可当年设局之人,早料到这一节……故另留一途:聚散星,启星匣。 每一匣,需对应七颗散星。 此前月神与星魂在西域沙海掘出的那只匣子,正是氐宿之匣,属土。昌平君将其深埋黄沙,原非随意,而是应了“土藏于地”之理。而氐宿散星,必与沙、与旱、与沉埋之地牵连甚紧。 如今,第一颗散星已握在手。 金丹在掌心微温,光晕轻颤。天眼通随即展开……其余六星,方位、气机、隐匿之态,尽数浮现。 不到一炷香工夫,六道金芒自不同方向破空而来,汇于嬴尘掌中。 七星齐聚,熠熠生辉,各依星位排布:招摇、梗河、帝席、阵车、天辐、骑官、骑阵……氐宿七官,齐了。 那只曾由月神亲手交予他的氐宿匣,一直贴身带着。 他转身出塔,未作停留,直奔郡治所在…… 昔日大月氏王宫,今为秦军驻地。 宫门将士远远望见玄甲身影,立刻挺胸抱拳,甲叶铿然作响。有人低声唤“公子”,有人默默让开中道,无人喧哗,只余一片肃然敬意。 嬴尘步履如常,穿过重重殿宇,步入主殿。 殿阔九间,梁柱蟠龙,地砖乌金嵌银。他未坐主位,只于东侧暖阁落座,案上茶盏尚温,新沏的雪芽浮着几片嫩芽,青气袅袅。 四十大秦监国殿下嬴尘将苍龙七宿中氐宿之匣,稳稳置于象牙案上。 接着,他指尖轻引,七粒散星次第浮起,如萤火归巢,一一没入匣中。 待最后一星沉入,匣盖无声掀开…… 一道沛然莫御的气劲骤然炸开,直扑面门! ...... 咸阳城内,修凿四条贯通帝国四方的大运河之事,已悄然铺开。 街谈巷议,早把这事传得满城皆知。 有人甚至赶在动工前,就跑到西市木匠铺里,订下了几艘小船,只等水道通航,便在河上摆摊卖货、运货载人。 自打大秦两个时辰破楼兰、半日降大月氏的消息传开,百姓们对嬴尘的信任,便再无半分犹疑。 他们笃定:监国殿下动手,比预想的还要快! 这四条横贯东南西北的运河,两三年工夫,准能见水! 到那时,挑担的、行商的、贩盐的、运粮的,人人沾光,家家添补。 地图前,嬴尘早已用朱砂笔,在郡县交界处密密标出节点…… 凡运河所经之郡,下至县邑,皆为一枢;以点串线,脉络自清。 他搁下笔,墨未干透。 侍女娲眼尖手快,上前收了朱砂、砚池与狼毫。 嬴尘心下默道: “该动土了。” 话音未落,消息已如风过麦浪,一夜之间传遍长安。 茶肆酒楼、坊间巷口,人人都在说:监国殿下又要干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 几位白发老叟,当年亲眼见过始皇帝削平六国、车同轨的场面,此刻摇着蒲扇坐在槐树荫下,咂摸着嘴:“车同轨是让轮子跑得顺,如今监国殿下这是要让水也跑得顺呐!” 当年六国未统,车辙宽窄不一,马车出得本国,便卡在别国路上,寸步难行。 始皇帝登基后,一刀裁齐,天下车轮,从此滚得一样宽、一样稳。 谁料才十几年光景,始皇帝的血脉又来一桩大事…… 不是修路,是连水;不是接壤,是通脉。 把江、淮、河、济,全拢进一张水网里! 百姓们哪能不热泪盈眶? 有老人颤巍巍拍大腿:“我这一辈子,活过了车同轨,又赶上水同流……这辈子值了!” 人群越聚越多,笑语喧腾。 运河是实打实的好处:漕运省力、灌溉增产、商旅畅达、饮水有望。 咸阳水质苦涩,土碱重、咸味浓,煮饭发涩,泡茶发苦。 多少人家天不亮就挑桶出门,翻山越岭去城外山涧取一担清泉。 后来监国殿下放开商禁,头一个冒出来的营生,就是“挑水卖”。 如今运河直通咸阳,清冽活水将汩汩入城…… 苦日子,真要熬到头了! 第277章 夏朝早亡了!! 这日清晨,百姓们早早涌上宫前官道。 有人捧着新摘的梨子、蜜枣,有人端着自家腌的酱菜、蒸的豆糕,还有人提着陶瓮,里面是温热的酒酿肉。 听说开挖运河的工卒和督造官员,就要从这条道上出发。 更盼着监国殿下亲自出宫,亲临一线。 大伙儿心里都揣着个念头:见一见这位殿下,当面磕个头,谢他替百姓把命脉凿通了。 虽说朝中老学士们总念叨:“殿下尚代摄监国之职”,可老百姓不管这些虚名。 在他们眼里,嬴尘就是主心骨,就是顶梁柱,就是实实在在的君王。 连咸阳城里几户百年望族,也都阖族而出,齐刷刷立在道旁。 族中长老拄杖而立,有的抹着眼角,有的攥着袖口直抖,嘴里反复念着:“恩德如山,刻进骨头里,忘不了!” 官道两侧,人潮汹涌,笑语如沸。 咸阳宫内,嬴尘却静坐如松。 他召来了李斯、少府、治粟内史三人。 图纸已落笔,空谈已结束,眼下是实打实的摊子…… 泥怎么挖?石怎么垒?民夫怎么征?粮秣怎么调? 李斯略一沉吟,开口道: “殿下,此事并非无例可循。” “几十年前,昭襄王在位时,蜀郡李冰父子,便修成了都江堰。” “那堰坝如何固堤、如何分洪、如何引水不淤……”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嬴尘,“咱们,可以照着它的筋骨,搭自己的架子。” “臣以为,此法至今用于运河营建,仍切实用,毫无过时之虞。” 嬴尘闻言,眉梢微动。 李斯这话,正撞在他心坎上。 他原打算以起死回生之术,直接召还先王时的李冰父子……再施撒豆成兵之法,调拨秦军供其驱策,使大秦境内水道纵横,尽如都江堰那般坚固精妙、泽被万世。 可眼下,李斯、少府、治粟内史三人并立阶前,衣冠整肃,目光灼灼。若他当面施术,纵是李斯这般久历朝堂、心志如铁之人,怕也要当场失色,额角冒汗。 毕竟这年头,鬼神之说深入骨髓,生死界限不容轻越。 李斯清楚得很:李冰父子修完都江堰后,又督建一宗小渠,便病殁于任上,卒于秦昭襄王二十七年,距今已三十余载。真把两个死人活生生拽回眼前,别说三人,怕是宫门守卒都要跪地叩首,抖如筛糠。 嬴尘略一思忖,话锋轻转: “三位不必忧心,李冰父子的后人,本王已寻得。” “水利之术,他们亲授子孙,代代相承,未曾断绝。” 李斯一听,双目顿亮,袖口下手指不自觉攥紧。少府与治粟内史亦互望一眼,脸上浮起笑意。 有这血脉传承在,运河工期能提,工程质量更稳……比空等良匠强百倍! 嬴尘见火候已到,便道:“本王即刻召见二人,细问技艺。” 三人拱手称诺,满面春风而去。步履轻快,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待三人身影消失于宫门之外,嬴尘转身回殿,掩上门扉。 该动手了。 他静立片刻,指尖凝气,唇齿微启,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冰,李二郎。” “秦昭襄王时蜀郡太守。” 话音未落,寝殿东角光影微漾,两人凭空而现。 李冰须发灰白,身形清癯;李二郎肩宽臂厚,眉宇间尚带未散的倦意。 二人刚睁眼,便觉天旋地转,只知方才还在昏沉里喘最后一口气,转瞬已立于陌生殿中,四壁华彩,烛影摇红。 他们怔怔望着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少年……锦袍玉带,眼神沉静,竟无半分稚气。 李冰喉结微动,欲言又止;李二郎则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剑……那剑鞘上漆已斑驳,分明是旧物。 嬴尘未多解释,只抬手一拂。 刹那间,二人脑中景象翻涌:祖父授渠图于灯下,父亲手把手教测水势,自己幼时蹲在岷江边辨泥沙粗细……记忆如溪流归壑,自然妥帖,毫无破绽。 ……如今他们是李冰、李二郎的嫡系后人,祖传技艺,口授心传,从未断绝。 念头刚定,嬴尘忽又想起一事:水利一行,李氏父子固然是翘楚,但往上推,还有两位真正开山立派的人物……地位之高,早不是“名匠”二字可括。 他唤来女娲,命她引李冰父子去偏殿更衣。二人身上仍是昭襄王时的窄袖深衣,袍角已磨出毛边,腰带还是麻绳缠的……若就这样出去,不等开口,先被人当作了从坟里爬出来的故鬼。 女娲领命而去。 殿中复归寂静。 嬴尘重新敛神,掌心向上,气息沉入丹田: “大鲧。” “颛顼之子,大禹之父。” 光晕再起,一名虬髯赤膊、腰围兽皮的壮汉现身殿中。他赤足踩在金砖上,环顾四周,瞳孔骤缩…… 这屋子比部落祭坛还高,梁柱雕龙,铜灯燃焰,连地上铺的席子都泛着柔光。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把骨耜,此刻却空空如也。 嬴尘没急着说话,只朝他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虚空。 下一息,他声音平缓,却似携山岳之势: “大禹。” “夏后氏,天下共主。” 那位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治水人。 此刻立在嬴尘府门前。 大禹第一眼扫过秦王宫,和父亲大鲧一样,怔住了。 殿宇高阔,梁柱森然,不似人间旧制。 他正欲细看,忽见父亲竟也站在廊下,须发如霜,目光灼灼……可这不可能。 当年洪水未平,父亲便因息壤失策,被舜帝问罪而逝。 自己后来接掌治水之任,继而受禅为王,建夏立国……那些事,父亲早已听不见、看不见了。 可眼前分明就是他,活生生站着,连袍角褶皱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再一转头,那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在阶上,身姿挺直,不言不语,却压得满庭风声都静了三分。 大禹心头一动:莫非是夏后子孙?竟能破生死之界,召我父子至此? 他开口便问:“你可是我大夏之后?” 本以为会听见“臣孙”“宗室”之类称谓,谁知那少年只淡淡道: “夏朝早亡了。” “距今已有数千年。” “夏亡于商,商亡于周,周又亡于秦。如今天下,尽属秦土。” 第278章 水神共工、大禹、李冰,全召来了! 大禹喉头一紧,脚下一晃。 四个朝代?更迭如潮?他急问:“夏……怎么亡的?” 嬴尘不疾不徐,把夏桀如何宠妹喜、废贤良、焚忠谏、裂民心,一条条讲来。 大禹越听,指节越白,青筋浮起,最后竟攥拳抵住膝头,肩膀微微发颤。 半晌才低声道:“若后嗣中出一位仁主,何至于四百七十一年便断了香火?” 待听说商存五百五十载,周延七百九十年,他忽然闭了闭眼,再睁时,眼里全是苦涩。 嬴尘没说话,只抬手轻叩案沿。 一旁的大鲧始终沉默,只盯着儿子侧脸……他死时,禹尚年少,连冠礼都没行完;哪知道这孩子后来治水十三年,踩碎多少山石,熬干多少心血,最终坐上王位,开一代新朝?这些事,他半点不知。 话毕,嬴尘指尖微光一闪。 大鲧与大禹脑中念头悄然流转,旧忆未删,新识已生:他们记得自己是秦廷新召的水利署正副卿,记得曾奉命勘定关中水脉,记得监国殿下亲授《河防十要》……连昨夜宿在驿馆、用的哪套碗箸,都清清楚楚。 至此,嬴尘麾下治水之人,已有李冰父子、大鲧大禹父子。 只差最后一人。 他凝神片刻,唇齿轻启: “水神共工。” 稍顿,又补一句:“又名康回,炎帝血脉,祝融之子。” 话音落处,寝殿东南角空气骤然扭曲…… 一个赤发虬肌的男人凭空立定。 眉骨高耸,双目血赤,獠牙外露,发丝如焰,在无风之殿内猎猎翻涌。 嬴尘抬掌虚按,共工眼神一滞,随即垂首,肩背松懈下来,再无半分戾气。 记忆重铸,身份已易:此人今为大秦炼气士,职司水脉校尉,奉监国殿下诏令,专理漕渠调度。 嬴尘唤来女娲,命她引大鲧、大禹、共工三人赴偏殿更衣。 须臾,五人皆着玄色秦官袍,腰佩铜符,步履沉稳而出。 嬴尘凤目微敛,立于殿心,袍袖垂落,不怒自威。 那边女娲刚领人退下,这边李斯、少府、治粟内史已并排立于阶下。 李斯一眼扫去,李冰父子他熟……当年始皇帝亲赐金册,夸其“凿山导江,功比禹迹”,他就在丹墀之下。 如今这对父子站得笔直,眉宇、鼻梁、甚至左耳垂上那粒小痣,都和旧日一模一样。李斯心口一热:手艺没丢,根子还在! 可另三人,他全然不识。 尤其那红发汉子,面相凶悍,颈间青筋盘绕如虬,站在那儿便似一堵铁壁。 李斯略一迟疑,上前半步,拱手问: “殿下,这三位……是何方俊杰?” 嬴尘早把李斯那点盘算看得透亮。 他不紧不慢开口: “这位红发的,是我请来的炼气士。” “这次开凿运河,他搭把手,帮着镇一镇水脉、压一压地气。” “边上这两位,是专司工造的匠师,和李冰父子后人一道,统管运河图样与营建章法。” 李斯听完,略一颔首,语气笃定:“殿下筹划周全,此役开河,臣心中有底。” 话落,他退至文官队列末尾。 少府与治粟内史随即上前。 少府掌山泽川渎、漕运舟楫,此番专与李冰父子五人对接调度; 治粟内史主农事仓廪,只在一旁提些田土、水土、民力调配的实务建议。 宫门外,嬴尘早已以撒豆成兵之术,调拨百万秦卒……分予李冰父子、大禹父子、水神共工各部,各领其责。 工程排布极简:四路齐进,破土即动工,唯求速成。 至于质量?有李冰父子守法度,大鲧大禹控水势,共工镇渊流……这支队伍,本就是大秦水工顶峰所聚,若修不出举世无双的河网,反倒成了笑话。 百官初见嬴尘,皆是一怔。 眼前这位监国殿下,已非当年十五六岁、眉目未开的少年郎,而是二十许人,身姿挺拔,气度沉敛,面如冠玉,眸若星垂,确有天家气象。 早年坊间传言,嬴尘生来便食肉,五六岁已能独骑烈马、断案决疑,至今仍被老吏们私底下提起。 如今再看这副模样,众人倒也不惊。 ……监国殿下本就是祥瑞之身,天生异禀,岂能拿常理去量? 宗庙礼官们心思早飘了。 运河之事,自有少府与治粟内史接手,与他们无关。 奉常与宗正两人,此时已凑近低声商议起来,话题绕着一个字打转:妃。 毕竟,嬴尘名分上已是太子。 始皇虽闭关静修,未行册立之礼,但满朝上下心知肚明……这监国之位,就是储君之位。 扶苏远赴北疆教化边民,胡亥坟头草高过人肩;余下皇子,有的连弓都拉不开,有的见马就怵,整日斗鸡走狗,连咸阳宫门朝哪开都未必记得清。 眼下局面分明:始皇退居幕后,二十皇子嬴尘坐镇中枢,监国即是摄政,摄政即是接续大统。 奉常与宗正越想越急。 嬴尘年满二十,按秦制,男子二十不娶,便是失仪;对皇子而言,更是折损国体、动摇纲常。 前朝诸子,十三四岁已有正妃侧室;扶苏当年纳妇,还是李斯之女。 早些年战事频仍、百家未靖,嬴尘日夜奔忙于国计民生,拖一拖,尚说得过去。 可如今四方安定,连运河都请来了李冰后人与炼气高士统筹……若再不议婚,一来损殿下颜面,叫人背后嚼舌“孤身无嗣”;二来,便是他们这帮执掌宗法的老臣失职! 殿下年轻,可他们活到这把年纪,难道连礼制轻重都拎不清? 奉常白须微颤,宗正袖口攥紧,两人眼里全是火,就差当场拟名单、报宗正寺、呈御前朱批。 更怕的是……运河一毕,西边亚历山大虎视眈眈,南境占婆、摩揭陀蠢蠢欲动。 战事若起,殿下怕是连歇脚的时辰都没有,婚事只会一拖再拖。 第279章 不抽丁,不征妇,百万大军动土挖河去 殿外,嬴尘还在向百官交代河工细则。 奉常与宗正却已听不进半句,只低头翻着竹简,指腹划过一个个名字,嘴里默念着家世、德行、年齿、嫡庶…… 旁边一名小吏试探着插话:“听说阴阳家的大少司命、月神,皆是绝色……” 话音未落,奉常眼皮都没抬,冷声截断:“野户寒门,配得上皇子正妃之位?” “能入东宫为侍,已是祖上积德。” “纳妃首重门第……当年扶苏殿下迎亲,抬的是丞相李斯的嫡长女。” 那边几人正为选妃争得细密,嬴尘已收声转身,将最后几条河工禁令交代完毕。 围在宫墙外的百姓,起初还拍手叫好,满脸喜色。 可有人忽想起旧事……当年修长城,征的是邻家阿兄、同村阿弟,十去七八,尸骨埋在燕山北麓,连块碑都没立。 热闹声慢慢低了下去,人群里悄然浮起一层沉默。 监国殿下嬴尘宣读完旨意,人群里霎时静了一瞬。 心头一紧,腿肚子发软……谁不晓得,修河开渠向来是苦差事?前朝那些明主贤君,哪个没征过丁、摊过役?眼下这位贤德无双的监国殿下嬴尘,莫非也要动百姓家里的青壮? 身旁妇人们攥紧丈夫衣袖,眼巴巴盯着人,嘴唇抿得发白。 话音未落,嬴尘袍袖轻扬,声不高,却压得住整条长街: “此番开河,不抽一户男丁,不征一名妇人。” “全由秦军担下。” “即刻调兵百万,四路并进……北线、南线、东线、西线,各二十五万,破土动工。” 咸阳百姓愣了半晌,忽地齐刷刷跪倒,额头贴地,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监国殿下英明!监国殿下圣德!” 自古兴工动土,哪回不是摊派到户、勒令服役?长城是民夫扛出来的,陵寝是囚徒凿出来的,运河是流民拖出来的。可如今,嬴尘竟把一百万甲士尽数调去挖河,连个乡里壮丁都不用动。 这哪是差役?分明是恩典! 满街欢呼声浪翻涌,震得屋檐瓦片都似在抖。 唯独太尉站在阶下,手不自觉摸上后脑勺,指腹蹭过那日渐稀疏的额角……日头正烈,头皮反着光。 他心里直打鼓:始皇陛下当年扫平六国,收编降卒,满打满算,大秦能战之兵不过百万。前脚刚往东胡派走一百万,跟着就扎在那儿不动了,王贲领着人马稳扎稳打,再没调令传来。如今又是一百万拉出去修河……这兵从哪儿来的?难不成监国殿下真能凭空点将,撒豆成兵? 他想起前些日子嬴尘设坛祈雨,甘霖应声而落……这念头一冒出来,反倒更信了几分。 城门隆隆开启。 百万秦军列队而出,黑甲如墨,旌旗无声,行如铁流,蜿蜒穿城而过,活似一条盘踞苏醒的黑龙。 百姓夹道相送,拍手叫好,小孩踮脚挥小手,老人拄杖含泪点头。 可那支队伍里的人,脸上没多少热络气儿。有人递来热汤饼,士兵只略颔首,嘴角牵一下便算应了;有人高呼“谢监国”,他们脚步不停,眼神直直望向前方,像一排排钉进地里的桩子。 这支大军,由李冰父子、大禹父子与水神共工统率。五人并未随军远行,仍坐镇咸阳……调度中枢就设在城里,四条运河的工段划分、物料调配、工期节点,全由这方寸之地发号施令。 ...... 北蛮腹地,王离正甩着鞭子催促垦荒。 “手别停!赶在霜降前把地翻完,嬴尘殿下许了……户籍升庶民!” “脱了罪籍,就能回中原置田、娶亲、养娃!”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楚项后人,脊背弯得更深了,可眼底有了光。 北蛮太大,荒原无边,垦出一块熟地,不比修一道长城轻松。 ...... 九原郡,蒙恬已许久没收到朝廷消息。 新划入的北蛮地界,光是清查户口、重录籍册,就把他从公子率军远征楼兰那会儿,一直忙到今日。狼族人的名册堆满案头,墨迹未干,他才抹了把汗,拆开第一封急报…… 嘴一下子张开,合不上。 “公子已在楼兰复刻兵魔神?!” 惊还没落定,第二行字撞进眼里: “更以墨家四大机关神兽为基,融铸而成‘大秦兵神’!” 蒙恬喉头一滚……墨家那四尊神兽,他早听闻多年,单论战力,已是传说。如今合而为一? 再往下看,手都抖了: “二十万大秦兵神,已成建制!” 他“腾”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这几个月,自己埋头誊抄户籍,竟漏了这么多大事? 急不可耐撕开其余信件,一行行扫过去: “大月氏举国归附。” “亚历山大拒签通商约。” “监国殿下拟建贯通帝国之运河网。” 蒙恬怔住,指尖捏着纸角,指节泛白。 这才多久?东胡平了,北蛮纳了,楼兰复了……原先只当是边角收拾,谁知大月氏一降,整个版图陡然翻倍!更关键的是……大月氏地处西陲要冲,如今攥在秦人手里,西进之路豁然洞开。没了这个拦路虎,大秦再往外拓,再没人能挡得住。 监国殿下嬴尘的志向,果然比蒙恬预想的更远。 门外忽有兵卒说话声传来。 蒙恬起身出帐查看。 城外黄沙漫卷处,一队秦军列阵而立……正是奉命开凿运河的士卒,已尽数抵达九原郡。 此地虽偏北,却是整条北线水道的关键枢要。 他快步出城相迎。 领兵而来的,不过一名宫中不起眼的裨将,名号未显,资历浅薄。 蒙恬微怔。 那将领年不过二十许,眉目清峻,甲胄未旧,腰间佩剑尚带新磨的寒光。 监国殿下竟遣此人先行督工?必有其因。 蒙恬久在朝堂,惯会察言观色,当下拱手,语气平和却不失分量:“小将军远来辛苦。” 几句寒暄后,方知九原郡所担之重:大秦四条主漕,唯此一条直贯北蛮腹地,而此处,正是枢纽所在。 蒙恬心念一动。 若能在修河一事上办得妥帖,监国殿下的目光,自会多落几分在他身上。 升迁之阶,或许就在这泥沙石料之间。 他目光微沉,开口问道:“殿下敢以将军独掌此役,想必胸中自有丘壑?” 第280章 禹裔在前,共工在后,运河稳了! 那裨将垂手而立,神色谦谨:“不敢当,蒙大将军。” “临行前,监国殿下只叮嘱一句……遇事不决,速报咸阳。” “其余一概未提。” “卑职连水渠怎么引、堤坝如何夯,都不甚了了。” 顿了顿,他抬眼,声音不高,却极稳:“可殿下拍我肩头说,信我能成。” 蒙恬眸光一凝。 嬴尘从不做无凭之事。 既放手至此,必有所恃。 他当即追问:“殿下另遣何人协理?” 裨将挠了挠额角,笑道:“李冰公之后裔二人,俱通蜀中水法;又请来两位匠师,自称夏禹血脉;还有一位炼气士……” 他压低声音,“对外只称,乃共工氏嫡传。” 蒙恬手指一顿,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不是为惊,是怕自己真把颌骨惊得脱了臼。 李冰之后,尚可寻迹;夏禹之后?距今千载有余,王统断绝已久,族谱散佚,支脉难考。 共工之后?更似话本里扯出来的名号。 可嬴尘敢用,便不会空口托大。 蒙恬盯着那裨将:“你亲眼见过禹裔?” “见过了。”裨将点头,“父子俩,一个算水势,一个测土性。我亲眼瞧见,他们拿苇杆量流速,拿陶片试泥质,连河底青石该削几寸、垒几层,都写得清清楚楚。” “临行前,还手抄一卷给我……全是实打实的营建法度。” 蒙恬伸手:“拿来我看。” 裨将解下腰间皮囊,取出一卷泛黄羊皮,递过去。 蒙恬展开细读。 字字如凿,句句如尺。 无虚言,无赘语,讲的是如何借势导流,如何避沙防溃,如何以木桩固岸、以芦苇裹石……全是活计里的硬功夫。 他合卷良久,才将羊皮交还。 手心微潮。 这哪是书卷?分明是禹门真传。 若非世代守此一道,绝难写出这般筋骨铮铮的实务之学。 嬴尘竟能于茫茫人海之中,单凭一道密令,便将禹裔自山野寻出,再令其俯首效命……此等手段,已非运筹,近乎知命。 既禹裔可得,共工之后,想来亦非虚言。 蒙恬再问:“那位共工之后……” 裨将脸色一正,声音沉了三分: “红发如焰,面如斧凿,赤足踏地,沙砾自旋。” “他往渠口一站,河水便缓三分。” “瞧着就不像寻常中原人,倒似那些边地部族的血脉。” “这水神共工的后人,性子硬,嘴也紧,谁都不搭理。” “偏生只听监国殿下嬴尘的话。” “旁人递话他当没听见,唯独嬴尘殿下开口,他立马起身应声。” “听说还是个练气士,黄河涨几尺、渭水退几寸,他心里有数;哪条渠堵了、哪段河淤了,抬脚就去,不用调令。” “人称‘日行万里’,其实整日就坐在咸阳宫外廊下打盹儿……可但凡哪处水道出了岔子,转眼工夫他就到了。” 蒙恬听完,笔尖顿住,墨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小团。 他盯着那团墨,心口发沉。 原先只道无名公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异数……单枪匹马踏平北蛮,兵锋未至,楼兰先降;二十万兵神立在城外,连风都绕着走。大月氏王见了那阵势,连朝服都没换,光着脚跑出王宫开城门。 这般人物,已是绝顶。 谁知监国殿下嬴尘手里,又攥出一个水神共工的后人。 古书里写共工撞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那是神打架的年月。如今满朝文武皆血肉之躯,刀砍会疼,箭射会死,偏这后人活生生站在人堆里,一挥手,水就听他调遣。 蒙恬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文官们跟着嬴尘推新政、改律令、分田亩,一套套章程下来,连老博士都抄笔记抄得手抖;武将这边,无名公子一人压得满营将军再不敢提“破敌”二字……他打完,敌人只剩跪着擦刀的力气。 如今又添个控水的,往后南征百越,过漓江、渡澜沧,水网密布之地,怕不是他一人就能把敌军困在浪尖上。 蒙恬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腰间那把旧剑……刃口磨得发亮,却再没机会出鞘斩将。 可念头一转,又稳住了。 运河修不好,秦军粮草运不进北地;运河通了,东胡、北蛮的盐铁、皮毛、战马才能稳稳送到咸阳。这活儿虽不溅血,却是实打实的筋骨活。 他搁下笔,抹了把脸,起身便往外走。 “小将军!”他嗓门敞亮,“锹和夯都备好了么?咱这就动土!” ...... 东胡郡。 王贲接到停挖魔铜矿的诏令,便将百万秦军扎在丘力居原先的王帐外三里处。 丘力居如今顶着个“东胡郡守”的印信,每日揣着手跟在王贲身后,看秦军修路、清沟、盘查户籍……干得比谁都勤快,其实啥也没干,纯属混个眼熟。 后来关中来的急报一封接一封,纸片似的往东胡飞: 兵魔神铸成了,又改了形制;楼兰沙地上,二十万兵神列阵,甲胄反光能晃瞎人眼;大月氏王开城那日,连投降书都是跪着写的…… 丘力居起初还绷着脸,后来干脆蹲在营门口,掰着手指头算:“一尊兵神顶五十个壮汉?二十万……够我东胡打十辈子仗。” 等听说大月氏王也是光脚奔出宫门,他反倒松了口气,拍着大腿笑:“原来不是我胆小,是这世道变了!” 前日刚传来消息:监国殿下嬴尘要全国开运河。 丘力居正琢磨“运河”是挖深点的沟还是砌高的墙,城外烟尘就起来了……一队秦军已到郡城西门。 王贲亲自迎出去,抬眼一瞧,领头那人盔缨半旧、肩甲带泥,正是自己在咸阳时的副将。 更叫人愣住的是,这副将身后,整整二十五万士卒扛着铁锸、拖着石夯,衣甲齐整,连喘气声都踩着一个节拍。 王贲愣了半晌,才上前捶他一拳:“你连犁都不会扶,怎的倒来管水?” 副将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裹着的竹简:“殿下说,修河如练兵……土要夯实,水要导顺,人得听令。别的我不懂,这三样,我带兵十年,早刻进骨头里了。” 第281章 氐宿匣开,破境入合道二重! 王贲展开竹简,扫过几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有监国殿下在,何愁山河不靖?” “禹王疏九河,共工撼四极……如今他把这两人后人全拢在麾下,还怕什么天堑?” “此乃大秦之福,苍生之幸!” 他笑声未落,远处已有士卒喊起号子:“嘿哟……夯!嘿哟……夯!” 声音粗粝,却稳稳压住了整座东胡郡的风声。 别的事,暂且搁着。 东胡那边刚定下开凿运河的差事,王贲必然铆足了劲儿干。若真把这活儿办妥了,监国殿下嬴尘少不得多看他两眼……连带他手底下的人,也跟着沾光。 ...... 咸阳城,阴阳家府邸。 自那回暗中调换苍龙七宿失手之后,阴阳家便再没轻举妄动。东皇太一心里清楚:自己早就在刀刃上走了太久,如今已踩到尖上。一步歪斜,便是赵高那般下场……人头落地,滚三圈,血未冷。 苍龙七宿没捞着,反倒把自己推到了嬴尘眼皮子底下,成了盯得最紧的一个。 东皇太一召来大司命、少司命与月神三人,话不多,只一句:“我即日起闭关。阴阳家往后,靠你们三人撑着。” 又顿了顿,补上一句:“莫再与监国殿下嬴尘拧着来,该配合的,就配合。” 三人垂首应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透亮:掌门这是认了……斗不过,也不打算再斗了。 再不抽身,怕是连赵高的“待遇”都未必有。 听说赵高那颗脑袋在朝堂上骨碌碌转了三圈,没人敢伸手去拦。东皇太一的,能转几圈?谁也不敢猜。 退到幕后,眼下最稳妥。 嬴尘的重心,早从边关战事挪回了朝堂内里。修运河,不过是第一桩事;官道铺完、民生稳住,接下来必是整饬吏治。 当初派月神与星魂去掉包苍龙七宿盒子的事,本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单这一条,足够东皇太一去跟赵高“叙旧”了。偏生嬴尘留了一线余地……没动手,只等着你知趣。 如今这一闭关,实则是躲。 嬴尘一日掌权,他就一日不能露面。 大司命、少司命、月神齐声应诺。东皇太一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 咸阳宫,嬴尘已步入寝殿。 他对侍立一旁的女娲低声道:“谁也不许进来。” 女娲颔首,垂眸退至门侧。 门阖上,殿内只剩他一人。 无名公子……他的皇气分身,已在大月氏寻齐氐宿七星,以星力启封,打开了苍龙七宿中属土的氐宿之匣。 匣中皇气如潮奔涌,尽数被他纳于体内。 修为应声跃升:从皇气合道境一重,直抵二重。 仅启一匣,便跨一境。还是上三境中的一重……可见这苍龙七宿所藏,何等惊人。 更奇的是,匣中除皇气外,另有一物:一块残缺的方块,棱角分明,似拼图一角,又似魔方崩落的一片。 嬴尘指尖轻托,天眼通扫过数遍,竟辨不出材质……既非金非玉,亦非木石,连气息都似有似无,仿佛它根本不在这个世上。 再探,仍无所获。 原来苍龙七宿之所以超然三界、不入五行,凭的正是这碎片之力。连氐宿匣都被其浸染得隐于无形,难怪先前屡寻不着。 嬴尘凝视片刻,只得出一个结论:此物不可测,亦不可解。 想破其玄机,唯有一途……集齐七宿,拼全魔方。 他收起碎片,盘膝调息。 上三境之后,每进一重,都是脱胎换骨。 寿元八百岁起步,如今迈入二重,已延至九百。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松开……再进一步,千载可期。 原来登顶,并非遥不可及。 殿外廊下,大司命、少司命与月神三人静立,目光投向紧闭的殿门。 局面尴尬得很:掌门作完死,一溜烟躲进山里,留下她们三个顶在前头。 星魂没被点名,也没被叫来……东皇太一摆明了意思:若阴阳家真倒了,火种得留一个。墨家灭门之鉴不远,总得有人活着记下这笔账。 可大司命不愿等死,少司命不愿背锅,月神更不想当替罪羊。 三人早已合计妥当:即刻求见监国殿下嬴尘,负荆请罪。 所有事,一肩推给东皇太一。 错,是他定的;令,是他下的;祸,是他惹的。 她们三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东皇太一既已闭关,便由他独自担下这摊子事吧。 寝宫内。 嬴尘早察觉到月神与大少司命悄然潜入宫中,藏身于廊角暗处。 他嘴角微扬。 当初确有收揽阴阳家几位女子的念头,本意并不虚浮。 只是后来国事如麻……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修驰道、定度量衡……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哪还有闲暇顾及私事? 那几位美人,终究搁置至今。 眼下楼兰沙漠出了氐宿盒的事,阴阳家自己搅得一团乱,连底裤都快兜不住了。 东皇太一嘴上说闭关,实则早已抽身远遁,连影子都寻不见。 只把月神、大少司命推上前台,撑着门面,替他扛雷。 说白了,就是拿她们当挡箭牌,往火坑里推。 所以这二人今日才偷偷摸摸摸进宫来,想寻个靠山,求条活路。 嬴尘眸光一沉,意味深长。 寝宫外。 月神与大少司命已在檐下候了小半个时辰。 两人忽见一名女子立于殿门前……身姿挺拔,眉目清绝,通身气度不似寻常宫人,倒像一柄未出鞘的寒刃,冷而锐,静而沉。 阴阳家二女心头一紧。 监国殿下至今未纳妃,亦无侍妾传闻,怎会有这般人物守在寝殿门口? 绝非宫婢、女官之流。 来头必不寻常。 女人最知女人心。 若此人早已立于殿下身侧,那她们三人日后进门,怕是连站的位置都要掂量三分。 第292章 殿下年已弱冠,该择妃纳妾了! “你们也在这儿?” 一声柔婉嗓音自身后响起。 二人倏然回头,却见娥皇与女英并肩而立,裙裾微动,神色难掩忐忑。 东皇太一撒手一走,月神与大少司命暂摄掌教之权;娥皇、女英则被推为副掌教。 可谁心里不发虚? 思来想去,不如趁早来偏殿请罪……错归错,话要讲清,心要表实。 横竖脑袋还长在脖子上,拼一把,总比坐等清算强。 五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小错自己认,大祸全推给跑没影的东皇太一。 再者,监国殿下不是暴戾之主……赵高、胡亥之死,朝野皆称其罪有应得。 她们五个,既未弑君,亦未通敌,更未屠城,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只要肯低头,肯效忠,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五人不再躲藏,齐步而出,径直朝寝宫门前那名冷面女子走去。 女娲抬眼扫过五人衣饰:云纹广袖、玄金腰带、阴阳鱼佩……一眼便知出身何处。 她声线清冽:“来此何事?” 话音未落,寝殿内已传来嬴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定: “放她们进来。” 女娲指尖微顿。 殿下早知她们要来? 还是……早有安排? 她垂眸让开半步,五人鱼贯而入。 甫一踏进正殿,五人目光便被案上巨幅舆图攫住。 朱砂点染之处密密麻麻……大月氏、楼兰、东胡、北蛮,皆已标红落印,俨然纳入版图; 再往西,压力山大、占婆、摩揭陀三国,亦被朱笔圈出; 唯独东海之上,邪马台国所在位置,被一道墨线勾勒,旁注小字:“待议”。 嬴尘端坐案后,未起身,亦未抬眼,只静静望着五人。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缓如常: “看来,你们是打算回头了。” 五人心头俱是一震。 殿下竟连这点心思都看穿了? 手心沁汗,呼吸发紧,连喉头都干涩起来。 若殿下不许回头……那赵高、胡亥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大司命率先跪下,膝触青砖,声色微颤: “殿下,阴阳家此前所为……” “不必说了。” 嬴尘抬手止住。 她肚子里那些托词、铺垫、软话,他早听得分明。 他不想听绕弯子的话。 他身子微倾,目光扫过五张绷紧的脸,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钉: “若我真要灭阴阳家……” “它还能存到今日?” “东皇太一,又岂能走得干干净净?” 两问落下,满殿无声。 阴阳家五美脸上霎时浮起感激之色。 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在金砖地上,闷声连响。 “谢嬴尘殿下宽宥!”五人声音清亮,一字不差。 嬴尘抬手一挥,袍袖轻荡,五人便知起身。 寝宫外廊下,女娲静立不动,目光扫过殿内…… 那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肩背挺直如刃,眉宇间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势。 说话时不疾不徐,垂眼抬眸皆无赘余,仿佛万事早落掌中。 这秦国监国身上透出的气息,不是权势堆出来的威压,而是骨子里蒸腾而出的人皇之气……连女娲看了,心口都微微一沉,竟生出几分本能的敬意。 他目光掠过五人面庞,停顿一瞬,才开口: “阴阳家诸事,弟子们已能料理。” “给你们一次将功补过的机缘。” “即刻随门外那位女官,去咸阳宫后宫,学着当差服侍。” 五人闻言,心跳陡然加快…… 这不是贬斥,是抬举!监国殿下这是要把她们收进近前听用! 当下又伏地叩首,额头触地,一声“谢殿下恩典”,字字发紧。 嬴尘面上依旧淡着,只再抬手示意退下。 待五人躬身退出,他转向女娲,语气平实:“女娲,这五人,往后归你管。” 五美脚步一顿,脊背微僵。 女娲? 监国身边这位女官,竟叫这名号? 她们尚不知……眼前这位,真名就叫女娲;不是借势托名,更非附会神讳。 女娲领人离去后,嬴尘坐回床沿,闭目调息。 体内皇气流转如江河奔涌,而神识深处那扇古铜巨门,自突破至皇气合道境二重后,果然松了一线。 门缝窄如刀锋,却已有混沌气息丝丝渗出,原始、浩渺、不可测度。 他心知:门后所藏,非境界再进一步,绝难窥见全貌。 正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越通禀: “殿下,奉常与宗正求见。” 嬴尘睁眼,神色未动。 奉常、宗正?两位老臣此时联袂而来,图的什么,他心下雪亮…… 纳妃。 他穿来这秦世,成了始皇帝第二十子,又一步步坐稳监国之位,总揽朝纲。 在这礼法森严之地,身份愈高,规矩愈重。 后宫空悬,于政事无碍,却关乎体统、牵涉观瞻。 唐玄宗盛世明君,偏因后宫失序,史笔难掩瑕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道理,他早想透了。 大司命已换上新制婢女深衣,垂首退下。 嬴尘端坐书案后,等那二人进来。 奉常、宗正踏进寝宫,袍角微扬,拱手长揖:“殿下!” “免礼。”嬴尘抬手,“二位此来,所为何事?” 奉常须发如霜,身形却挺如青松,上前半步,开门见山: “殿下年已弱冠,该择妃纳妾了。” “如今后宫虚位,一则无人襄助殿下起居政务,二则有损殿下威仪……国之颜面,岂可空置?” 这话不掺水分。 自古君王,治国理政是一面,内廷整肃是另一面。 缺一不可。 按旧例,此事本该禀明始皇帝。 可眼下始皇闭关参悟长生之术,音讯隔绝,两位老臣拿不准该不该惊动圣驾。 这才亲自登门请示。 嬴尘听完,颔首:“奉常说得是。” 待对方问及是否需请示父皇,他答得干脆:“不必。” 政哥正在要紧关头上,这点小事,不值扰他。 奉常与宗正对视一眼,见殿下态度笃定,便不再提始皇。 只是纳妃人选,终究棘手。 监国如今位同储贰,将来便是秦帝。 寻常联姻讲的是势力平衡,可嬴尘手中兵权、威望、修为,早已碾压六国余孽,压得诸侯噤若寒蝉。 朝中无人敢攀附,也无人需倚仗……这场婚事,反倒不必掺和政局。 两人心里清楚:这一回,真能挑个顺眼的姑娘了。 第293章 四个时辰,四条运河?! 奉常与宗正商议片刻后,一并趋前。 监国殿下嬴尘这般人物,早已超脱寻常权柄之桎梏。纳妃一事,于今已非政事权衡,更无须以联姻固势、借姻亲制衡。 况且……嬴尘是活在当世的神人。通晓万象,洞烛幽微,何须二位老臣代为筹谋? 二人遂躬身进言:“殿下统御万方,威震六合,老臣不敢妄议国策。唯念宗法有度,后宫有仪,故斗胆提醒:治国之暇,亦当循礼而行。” 嬴尘颔首,神色平和:“所言极是。” 确然如此。眼下大秦铁骑所向,四海屏息;法令所及,百越俯首。邻邦闻秦名而色变,诸夏见旌旗而敛声。既无外患掣肘,亦无内忧牵绊,后宫之事,自然归于本心。 再无权谋盘算,不必长线布局,更不需顾忌朝堂倾轧。随性而为,便是正理。 二老见话已至此,便悄然退下。毕竟往后,便是殿下私域了。 嬴尘独坐寝殿,香烟轻袅。 他指尖轻叩案沿,思量着纳妃之事。 阴阳家五女,容色确属上乘,举止亦得体。可身份终究悬殊……一国监国,岂同门中侍女?纵有才貌,至多充任尚衣、司乐之类女官;若抬作正妃,反失体统。 念头一转,他目光忽落于殿门外。 女娲正立于阶下,指点五女理顺后宫诸务。袍袖垂落,步履无声,气度却如渊渟岳峙。 她是开天辟地之神,位格与己相侔,无需折损半分尊荣。且此神乃嬴尘亲手以逆命之术召来,并非朝中哪位重臣之女……李斯之女也好,王贲之妹也罢,一旦纳为妃,必引得满朝暗涌、派系重排。而女娲,自九天之外而来,不沾朝纲,不涉党争。 纳她为妃,一则止住“监国无后”之议,免得坊间闲话;二则断绝攀附之风,省却无数钻营烦扰。 对外只称其为“女娲后人”,名号稍易,譬如“娲皇女阴”之类,便可圆融周全。 此前修运河时,已有先例:大鲧、大禹被宣为“禹裔”,共工则称“共工之后”。百姓信之,朝野安之,神人各得其所……真神得用,黎庶得安,两全其美。 此事暂且按下。 眼下头等大事,仍是运河。 嬴尘即刻传召咸阳城中五位水利专吏。 百万秦卒已分赴四方开渠筑堰;五人则留驻京师,专司调度。若有某段工程生变,飞书直抵咸阳,共工、大禹、大鲧三人即刻奔赴勘验。 此时第一阶段,尚在通令各郡协力筹备。待诏令遍达,再遣五人分赴不同河段,统筹全局。 此刻,大鲧、大禹父子,李冰父子,连同水神共工,齐立殿前,静候示下。 嬴尘引众人入偏殿,展开一幅巨幅水图……正是此前向李斯、少府、治粟内史三人讲解所用原图。 他提笔勾出四道主脉:“两日内,将这四条运河建毕。” 李冰父子闻言,面色微变,拱手直言:“殿下,此四渠纵横千里,依常法,少说两年。” 嬴尘未应,只淡然扫过身旁三人。 大鲧与大禹对视一眼,大禹沉声道:“一日足矣。” 嬴尘眉梢微动,目光又落向共工。 共工赤发如焰,负手而立,声如裂帛:“四个时辰……一个时辰一条。” 嬴尘唇角微扬:“好。李冰父子主理图样设计;大鲧、大禹督工验质;共工执掌施工。” 顿了顿,他缓声道:“即刻动工。四个时辰后,我在此听捷报。” 语气寻常,似吩咐一场小宴。 大鲧、大禹略一迟疑……共工之能,他们心中有数,可四条大渠同日而成……仍觉匪夷所思。 李冰父子却彻底怔住。 四个时辰?! 眼前这红发如火、目似熔金之人,真能办到? 他们喉头微动,竟不知该点头,还是该再问一句……您……真是人? 地图上四条运河的标线,一条比一条更陡、更险、更难啃。 东胡那段先撂一边……光是翻越那几道刀锋似的山脊,人就得脱层皮。 北蛮冻土硬得像铁板,镐头砸下去,火星直冒,土皮纹丝不动。 百越那段引江水入岭,坡陡沟深,十步三折,连石头都长着棱角硌脚。 最末一条直插大月氏与楼兰之间的沙海……沙子活的,风一吹就跑,水一灌就漏,连地基都立不住。 李冰父子站在沙盘前,手指搓着眉心,额角沁出细汗。 旁边站着八成把握的大禹、大鲧父子,还有满眼笃定、下巴微扬的水神共工。 两人对视一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心里却齐刷刷浮起一句:这船,怕是刚上就漏水了。 四个时辰,修四条运河? 女娲补天也得搭架子、炼五色石、熬七七四十九日……哪有掐个响指就落成的道理? 嬴尘只静静望着他们,目光沉静,不催也不问。 他早听见了那点腹诽,也琢磨透了其中关节。 ……不如把“女娲”请出来走一遭。 不是真神下凡,而是让天下人认个脸、记个名。免得日后她站出来发号施令,反倒惹人疑心是冒牌货。 他朝五位水利大臣略一颔首,请他们稍候。 转身出了殿门,不多时,带回来一人。 女子素衣玄绶,发束青玉簪,步子不疾不徐,裙裾未扬半分。 嬴尘已提前嘱过:对外只称“女娲一族后人”,名唤娲皇女阴。 女娲听罢,没多问,只点头应下……她信他,哪怕不知他为何要设这一局。 人带到,话不多说。 “四条运河,时限四个时辰,确是苛刻。” 嬴尘声不高,却字字落地,“现添一位帮手。” 他侧身让开半步,“这位,是女娲一族后人,娲皇女阴。” 女娲抬眸扫过五人。 目光掠过大鲧、大禹,又停在共工脸上……那一瞬,她眼皮轻轻一跳。 共工也怔住,盯着她看了两息,喉结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口。 嬴尘交代几句实务,便挥手示意出发。 ...... 咸阳宫外,人潮早已围拢。 前头五位,百姓熟面孔:大鲧背弓、大禹执尺、共工披褐氅、李冰父子拎竹简……可第六人一露面,整条街霎时静了半拍。 冷白一张脸,眼底无波,像雪封的深潭。 第294章 出城之后,正事开场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扯袖子问:“这谁家闺女?” 守卫只答:“监国殿下请来的,女娲后人,娲皇女阴。” 又有人接话:“女娲捏泥造人,她便捏泥筑坝……泥巴在她手里,怕是能自己长腿走路!” 话音未落,人群轰然炸开。 “女娲后人?!真祖宗血脉?” “比宗室还正统哩!” “听说监国殿下尚未娶妻……” “哎哟,您这嘴快赶上咸阳驿马了!” 几个村妇挤在前排,叉腰点评:“腰身挺、手不抖、眼神稳,是个扛事的!” 旁边混混跟着起哄:“殿下若纳了她,往后咱咸阳挖渠,怕是连锄头都不用磨!” 满城喧嚷里,没人真信四条运河能在四个时辰内通水。 可当大鲧父子扛着铁钎、共工甩着铜链、娲皇女阴指尖拂过沙盘上干涸的河床时,所有人忽然觉得…… 或许,真能成。 一名靠前的汉子见大鲧经过,忙伸手拦住:“大人,这河,得修几年?” 大鲧脚步没停,只侧头一笑:“你家灶上烧一壶水,够不够?” 汉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大禹已笑着拍拍他肩膀:“够烧四回。” 另一人凑近共工,盯他耳上骨环、袖口异纹,忍不住问:“师傅,您这行当……是打铁?还是驯马?” 共工眉头一拧,袖子“唰”地一扬,火气刚顶到嗓子眼,余光瞥见娲皇女阴垂眸浅笑,唇角微弯,眼角泛起一点温润的光……他喉咙一梗,火气散了,只甩出一句:“神不跟人掰扯饭碗。” 李冰父子落在队尾,默默看着前面三人背影。 红发那人步子沉,每踏一步,地面似有微震;那对父子臂膀虬结,肩头肌肉随行走起伏如山峦推移;而娲皇女阴走在中间,不快不慢,袍角擦过青砖,竟没沾半点灰。 ……没见法器,没念咒诀,没掀天动地。 可就是这副寻常样子,偏让人信:四条河,真能四时辰里,活过来。 李冰父子已站定,静候他出手……或是当场出丑。 监国殿下嬴尘早把活儿分好了:他爷俩管图纸,大禹后人那对父子管物料,水神共工的后人负责开挖。一小时凿出一条运河?全指着这位红发异乡人了! 李冰父子目光一转,落在旁边那位女子身上。 她穿的是大秦通行的女冠服,可举手投足间,一股子压不住的气韵,直往人心里撞。 更不消说,她是监国殿下嬴尘后宫里的女官。 这层关系,爷俩只扫一眼,心下便已透亮。 当年在蜀郡当郡守,靠的是什么?不是图纸,是人情。 若不懂察言观色、上下周旋,谁肯掏钱出力帮你修都江堰? 若不会左右逢源、软硬拿捏,哪能在蜀地动土千顷? 两人朝娲皇女阴多看了两眼,念头就落了地: 这女子,必是嬴尘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亲近得很。 此番修运河,哪怕得罪大禹后人,哪怕惹毛水神共工那红发汉子,也绝不能让她皱一下眉头。 四人往前走,李冰父子缀在最后,步子不疾不徐,只稳稳跟住。 心里却各自盘算着: 被嬴尘以起死回生之术召回阳世后,他们头一件事,便是摸清这三十多年来的变故。 秦昭襄王驾崩,儿子孝文王登基才三天,人就没了;庄襄王在位四年,养出了个吕不韦,权倾朝野;待始皇帝继位,头一桩大事,就是收拾这内廷巨蠹。 后来扫六国、平天下,李冰当年想都不敢想……那时秦人还在怕赵国打上门来呢! 不过三十来年光景,天翻地覆。 如今咸阳还是咸阳,可天下早已换了主子。 监国殿下嬴尘,是昭襄王的玄孙,始皇帝的嫡长子。 始皇荡平六合,嬴尘则挥师西拓:北蛮、东胡、楼兰、大月氏,一个接一个,全成了大秦郡县。 这次运河西线,终点正是大月氏旧地……当年那支盘踞西域、连中原使节都不屑见的强部,如今府衙里贴的已是大秦律令。 ...... 队伍里,水神共工走在最前,娲皇女阴随在他侧后,大鲧大禹父子紧跟着,李冰父子殿后。 咸阳城门轰然洞开,五人迈步而出。 三十年前修都江堰,昭襄王还亲召他们入宫面圣;如今城门未改,砖石依旧,可城外山河,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监国殿下说要扩城,倒也不冤……这咸阳,确是老了。 出城之后,正事开场。 破土动工,归水神共工;抡镐挥锹、夯基掘渠,全是他的活。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四人,心里清楚:嬴尘分派得明白…… 李冰父子画线定型,运河怎么走、宽几丈、深几尺、弯几处,全听他们的; 大鲧大禹父子管料,哪段用青石、哪段夯黄土、渡槽该砌几层砖,由他们拍板; 至于娲皇女阴…… 共工从她一现身就明白了:这是来“露脸”的。 百姓见她站在工地边上,就知道这事有分量,监国殿下亲自盯着呢。 他压根没指望她搬一块砖、递一瓢水。 眼下有李冰父子、大鲧大禹父子,五个人,四条运河线,人手绰绰有余。 娲皇女阴?安心当个活招牌吧。 他当即转身,同李冰父子、大鲧大禹父子凑近商议细节。 与此同时,娲皇女阴已离队,去了城外市集,在百姓堆里走了一圈,说几句体己话,笑一笑,再让几个孩童递上新采的枣子……熟了脸,便算尽了职。 ...... 咸阳宫中,嬴尘寝殿里,阴阳家五美正轻手轻脚收拾案几、添香续茶。 嬴尘却没看她们一眼。 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风月,而是运河。 第一桩,是让百姓吃上饱饭、运得出粮;第二桩,是让大秦的船能通到最西边的玉门关外,货能走、兵能调、政令能达……这运河,才是真刀真枪的国脉。 大运河一旦贯通,秦地百业必随之腾跃。 届时大秦整体实力,自会再攀高峰。 嬴尘自身修为,亦将水到渠成,向九境长生更进一步。 第二桩事,则隐而不宣……苍龙七宿。 第295章 阴阳五美还想一步登天,讨殿下欢心? 其中第一只匣子,氐宿之盒,乃自昌平君遗物中寻得。 余下六匣线索,散若星火,断续难连。 但终究有迹可循: 苍龙七宿,各属一性……木、金、土、日、月、火、水; 七宿分镇七国……角属齐、亢属燕、氐属楚、房属赵、心属魏、尾属秦、箕属韩。 昌平君为楚人,楚应土命,故氐宿之匣,终落于楼兰以西沙海深处。 与之呼应的七颗散星,亦隐于那片黄沙之下。 此次开凿运河,另有一重深意……寻箕宿之匣。 韩地水脉纵横,江河交汇,正合“水命”之象。 既为水命,匣藏何处、星落何方,必与中原几条大水脱不了干系。 这正是嬴尘令工程自南而北、由东向西铺展的缘由……不单通漕运,更要借水势,觅水命之匣。 ...... 临行前,娲皇女阴随五位治水大臣启程。 出发前夜,嬴尘召她独入密室,低声叮嘱: “沿途开渠引水,留心水纹、水势、水痕。若有异光浮沉、水底石纹暗合北斗之形,或某处泉眼冬暖夏凉、久旱不涸却暴雨不溢……皆不可轻忽。” 娲皇女阴是创世之神,道行深厚,感知之敏,不在嬴尘之下。 寻匣之事,她比谁都靠得住。 ...... 此刻,嬴尘立于寝宫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地图。 朱砂所标河段,密密麻麻,已布满四野。 他指尖微扬,一缕清风拂过,地图上所有红点悄然淡去,如墨入水,不留痕迹。 运河之事,他已无需挂怀。 共工掌水脉,大禹理山川,鲧疏九域,李冰父子通蜀道……这般阵容,织一张横贯秦疆四极的水网,不过举手之劳。 他凝视图上空白处,思量下一步该落子何处。 若再扩兵锋,楼兰屯着二十万秦军兵神,未启一甲。 此军一日之内,踏平亚历山大与埃及,并非虚言。 南边,摩揭陀与占婆,亦不足为虑。 待运河毕功,共工与娲皇女阴顺百越南下,便足以肃清……那些嗜好“嘎腰子”的占婆旧族、迷恋“日后嘎腰子KK产业园”的摩揭陀贵胄,其先祖根脉,尽可一并斩断。 至于东海邪马台,嬴尘连调兵念头都未曾动过。 太弱,不配称敌;出师,反辱己名。 倒不如把刚遣往大月氏的冯去疾、淳于越二人召回,改派赴邪马台。 上次使大月氏,带五百礼官,是敬其远; 这次赴邪马台,礼官?不必。 能不踏碎几座神社、掀翻几座陵冢,已是给足颜面。 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邪马台四岛。 若真要动手,不如废其宫室,尽数改建教坊司。 让岛上旧民充作乐籍,习曲调、学舞技; 女帝卑弥呼,不妨坐镇头牌之位。 也算替后世早早铺条路……颜色产业,总得有人开个头。 案前静默良久。 窗外忽有轻响。 阴阳家五女不知何时聚于廊下,远远望着窗内侧影。 大司命最先驻足,少司命紧随其后;月神眼波闪亮,娥皇女英闻声也踱步而来。 “原来监国殿下也会这样盯一张图,半晌不动。”大司命压低声音。 “我还当殿下和始皇陛下一样,袍袖一抖,事就定了。”月神抿唇一笑。 “国事哪有那么轻巧?”娥皇轻声道,“纵是嬴尘殿下,遇着要紧处,也得掂量再三。” 少司命没应声,只盯着嬴尘垂眸的侧脸,看得出神。 女英在一旁絮絮说着什么,她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恰此时,始皇后宫一位老长使巡至廊角。 抬眼一瞧,吓了一跳…… 阴阳家五大高徒,竟齐齐躲在监国殿下寝宫窗外,踮脚屏息,朝里张望! 她心头一紧:东皇太一莫非疯了?派这五人来伏击监国? 可再细看,又觉不对…… 五人身着大秦后宫女官服,衣料素净,品阶极低,连“少使”都未授; 面上神情,也无半分杀气,倒像偷瞧稀罕物似的,又羞又亮。 她怔住,一时忘了挪步。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副失魂落魄的痴态! 老长使盯着眼前阴阳家五美,眼神发直。 一时没反应过来。 阴阳家明面上俯首听命于监国殿下嬴尘,暗地里却没少折腾……小动作不断,蝇营狗苟的事干了一桩又一桩。 掌门东皇太一,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背地里专给嬴尘添堵。早年献给始皇帝嬴政的长生丹,里头就掺了毒。 这伙人,心黑手辣,哪是什么修道之人?分明是披着仙衣的豺狼。 可眼下倒好,五位核心弟子竟齐刷刷进了嬴尘寝宫,自请为侍妾。 太阳打西边出来也没这么离谱! 莫非真回头了?放下了阴阳家那一套,改投监国殿下麾下? 老长使略一琢磨,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当今监国殿下嬴尘之威,四海皆闻。古来明君,哪个能比得上他半分? 这几个女子弃暗投明,也算识时务。 再说,殿下刚满二十,纳妃之事已在后宫悄悄传开。 她们挑这个当口现身寝宫,八成是听了风声来的。 老长使再扫一眼五人脸上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心里直摇头: 怕是连大秦后宫的规矩都没摸清。 就她们这出身,在九等女官制里,能谋个下三等差事,已是祖上积德。 王贲将军家的幼女王宓珞、李斯丞相的掌珠李姝妤、蒙恬将军族中那位小妹蒙……才是正经配得上监国殿下的良配。 哪个不是门第显赫、教养出众?哪轮得到这几个阴阳家出身的女子攀高枝? 顶天了,做个女官、充个侍妾;运气好点,混个少使名分,烧高香都来不及。 还想一步登天,讨殿下欢心?纯属白日做梦。 况且监国殿下何等人物?岂会沉溺脂粉?选妃只重品性才德,断不会学那夏桀、商纣、周幽王,拿江山换一笑。 老长使摇摇头,转身离去。 第296章 点泥成石之术,大禹愣在原地! 咸阳城外。 李冰父子半个时辰内,已将河道宽深、坡度倾角等数十项参数一一列明。 一旁,大禹父子也没闲着,正反复比对运河南北段该用何种土料、哪种砖石加固。 大鲧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要是有息壤,直接夯进堤岸,省事又牢靠!” 话音未落,大禹抬眼截住:“爹,您忘了当年怎么死的?” “息壤压得住一时水,压不住百年浪。日子一久,反比寻常青砖更脆。” 大鲧脸霎时僵住,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大禹也沉默下来。 眼下这大秦,距他治水的尧舜之世,已隔数千年。 垦荒的垦荒,焚林的焚林,河改了道,地盐了碱,田瘦了肥……山川原貌,早被犁铧与灶火磨得面目全非。 他曾在嬴尘面前立过军令状:这条运河,必成古今最固、最宏之作。 可如今连土石都挑不出几样合用的。 天然石材松脆易裂,夯土含沙太多,黏性不足…… 他本就性子急,旁边水神共工还催得紧。 共工早向嬴尘拍了胸脯:四个时辰,四条运河,齐齐动工! 可眼下卡在选料这一环,父子俩争来辩去,迟迟定不下来。 共工焦得额角冒汗,接连召来十几种石材堆在河滩上……青岗岩、紫砂岩、玄武碎砾……大禹只摸两把,便摇头。 共工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牛皮吹出去了,可不能塌在自己手上啊! 咸阳宫中,嬴尘端坐案前,天眼通早已悄然铺开,六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李冰父子之速,出乎意料。 毕竟他俩既无神力,也无神识,纯靠一双眼、一双手、一颗心。 常人熬半个时辰,脑子就发木,手就打颤。 可这对父子,勘测、绘图、定案,干脆利落,半个时辰不到,图纸已呈案头。 嬴尘指尖轻叩案面,心中赞许:不愧是修过都江堰的人。 待目光移向大鲧,见他眯着眼又盯上息壤匣子,嬴尘眉心一跳…… 绝不能让这蠢货碰息壤! 那玩意遇水即胀,毫无节制。 一粒入渠,片刻膨胀十倍;半尺入堤,转瞬撑垮岸基。 若真让它渗进运河,怕不是整条中原水脉,都要被它吞没、挤爆、填平…… 到那时,哪还有什么运河?只剩一片疯长不止的泥沼荒原。 嬴尘心头一紧,几乎要抬手掐诀,隔着千里遥控大鲧的神智。 让这老家伙闭嘴站边儿上发呆,都比眼下张嘴就甩出个“吧吧主”水准的馊主意强。直到大禹一把攥住父亲手腕,用息壤稳住运河基线,嬴尘才缓缓松了口气。 那道精神引线,已悄然绷到七分力。 若非大禹及时伸手拦下……下一息,咸阳宫檐角刚掠过的风里,怕就要裹着一道无形法意,直钉进大鲧天灵盖。 嬴尘垂眸,天眼通未收,目光仍落在下方。 大禹刚提的几桩难处,确是自尧舜之后,千余年绕不开的死结:从部落聚落到郡县初立,铁器未广、牛耕未熟,开田垦地,向来是刀劈斧凿、伤土伤脉。 他见大鲧搓着粗茧的手直拍大腿,大禹蹲在泥埂上反复比划河势,水神共工在旁急得跺脚,袖口都快磨出毛边了。 嬴尘唇角微扬,视线一转,落定娲皇女阴身上。 她正静立一旁,听爷俩争得面红耳赤,共工在一旁直叹气。 忽地,耳中无声,心内却清清楚楚响起一句: “这话,你替我传给大禹。” 娲皇女阴眉梢微挑,立时辨出是监国殿下声音。心头一动:原来不是幻听,是真传音。 “好。”她默应一声。 嬴尘便将石膏、矿渣、石灰、火山灰、黏土五样物名,连同配比火候、拌和次序,一股脑送入她识海。 娲皇女阴指尖微颤。 这哪是宫闱秘术?分明是村口打石匠揉泥夯墙的老方子!监国殿下深居九重宫阙,怎会把这类粗活细料记得如此利落?听这路数,倒像熬过百十炉灰、试过千遍水浆才攒下的实打实的夯土方…… 她不动声色,全记下了。心里已明:殿下这是把解题的钥匙,亲手塞到大禹手里。 果然,到了节骨眼上,还是监国殿下兜底。 接着,嬴尘又报出一个词…… 息壤。 娲皇女阴呼吸一顿。 息壤?! 她眼皮倏然一沉。当年洪水滔天,鲧盗息壤堵水,结果越堵越溃,堤崩人斩,腰斩于羽山。 此物天生桀骜,遇水疯长,不受拘束,治水之忌,首推此物! 监国殿下竟让她拿息壤去填河道? ……莫非是要借大禹之手,重蹈覆辙? 念头刚起,嬴尘似有所觉,声音不疾不徐:“息壤须与方才所授混材同用。它狂,混材稳;它胀,混材缚;它散,混材凝。二者相制,方可驯其性,用其力。” 娲皇女阴心头一松,再无半分犹疑。 末了,嬴尘补了一句:“话,只说是你想出来的。不必提我。”声落,识海归寂。 她抬步上前,裙裾轻扫过湿泥,停在三人之间。 “我有法子。”声音清亮,不带半分迟疑。 大鲧、大禹、共工齐齐扭头。 三双眼睛里,写满同一句问:你不过随侍监国殿下的女臣,这会儿冒出来,是替殿下走个过场?还是真懂水利? 大鲧眯眼打量,嘴角微撇;大禹皱眉凝神,手指还沾着河泥;共工仰天翻了个白眼,心道:工期压着呢,莫再添乱! 娲皇女阴只当没瞧见那些神色,开口便是一串字句,字字如锤,砸得人耳根发烫: “石膏掺矿渣,加生石灰、火山灰、细黏土,按三二三一一分量混匀,干拌透,再泼清水搅成稠浆,趁湿夯进河岸基槽……水一浸,浆自凝,硬如磐石,裂而不散。” 大禹猛地抬头,眼珠子险些瞪出眶。 ……石灰粉、火山灰、石膏粉?还能这么掺? ……粉里加膨剂?遇水化浆,凝后成石? 他脊背一热,汗珠顺着额角滑进衣领。 这不是夯土,是点泥成石! 从前只知“水来土掩”,今日才懂:土可炼,泥能铸,水不是敌,是引子! 他盯着娲皇女阴,越看越亮……那张脸明明温婉,吐出的每句话却像烧红的铁钎,一下一下,捅穿他几十年筑堤的旧壳子。 连大鲧也怔住了,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喃喃道:“我……咋就没往这上头想过?” 第297章 女官开口,满堂治水大神全愣住! 治水这事,本不必如此劳神费力,更不至于搭上性命。 大鲧正沉浸其中,心无旁骛,神情松弛。 忽然,娲皇女阴话音未落,两个字钻进耳里…… 熟得刻进骨子里,比唤自己儿子“大禹”时还要顺、还要烫、还要直抵心口! 正是那两个字……“息壤!” 他日思夜想,夜不能寐;越想越执,越执越狂;终至失魂落魄,神志昏聩的两个字! 待听清娲皇女阴所提之法:原用混合料须与息壤相融,取长补短,合而为一…… 息壤之不驯,可借混料之韧制之;混料之易散,又赖息壤之生生不息固之。二者相济,方成天下最牢之筑材! 大鲧胸口猛地一撞,心跳声咚咚砸在耳膜上,喘息急促得像刚攀完昆仑山巅。 眼珠子直愣愣地悬着,根本落不到眼前这位女子脸上。 谁曾想,那个众人眼里、只配站在监国赢尘殿下身侧端茶递盏的女官,不过听了片刻,便道出这般开宗立义的治水之策! 大禹与大鲧父子俩僵在原地,如被雷劈过,半晌没动一下。 一个惊得舌根发麻,一个震得指尖发颤。 水神共工也怔住了,嘴唇微张,喉结上下一滚…… “怎会?!” 这监国殿下身边的女官,论水利见识,竟压过大鲧、大禹父子一头? 她不过是个随行侍从,连主事都轮不上! 监国殿下嬴尘身边一个女官,都通晓至此…… 怪不得他敢只派一人来议运河之事…… 眼前这位容貌清丽的女子,本事真不输在场任何一位! 嬴尘身边的人,果然没一个是虚占位子的。 共工原先只当娲皇女阴是监国殿下跟前的摆设,图个气韵风致。 可就刚才那一席话,教大鲧大禹当老师都够格! 父子俩争了半日,耗去多少辰光,反不如她三两句点破关窍。 两人翻来覆去绕不出的死结,她一张嘴,便解开了。 原来真不是他们不够力,而是…… 差了这一层见识。 共工心里一沉:监国殿下嬴尘,果然深不可测。 而这位娲皇女阴,既得其亲授,又本是创世之神,天生通晓造化之理。 后世那些筑堤导流、夯土凝浆的法子,在她眼中,不过是大道衍化中的一缕细流罢了。 真正愣住的,还有李冰父子。 二人早已交出河道图纸,静候水神共工调度。 任务已毕,只等看后续如何推进……尤其那句“四个时辰,四条运河”,究竟做不做得到? 眼看大鲧大禹争执不下,李冰悄悄掐算时辰,手心沁汗: 这位异乡来的水神,口气不小,可真能应验? 直到娲皇女阴开口,谜底落地。 李冰父子对视一眼,眼神变了。 先前只觉她是监国殿下身边养眼的陪衬,如今再看,脊背挺直,目光沉静,言语简净,却字字千钧。 同是治水人,他们太懂这些话分量有多重。 一辈子凿渠引水、垒堰筑坝,父子俩把骨头都埋进了岷江岸上。 可方才那几句话,他们翻遍典册、踏遍山川,都没想过,也没敢想。 ……比他们加起来想了一辈子的,还透、还准、还狠。 她竟动用了早已被世人视作禁术的息壤。 对每个治水之人而言,息壤二字,熟稔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它之于水利匠人,恰如长生方之于药徒,是刻进骨子里的念想; 又似兵魔神之于机关师,是尘封在古卷深处、只敢低声提起的旧闻。 在李冰父子眼里,息壤从来只存于传说……上古遗物,虚实难辨。 连它究竟存不存在,至今仍无定论。 可这位女娲氏族的后人,不单笃信其真,更在方案里直指息壤的软肋,并给出解法; 更惊人的是,她另辟蹊径,捣鼓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混凝土”: 将这新料与息壤相掺,既保住了息壤的坚不可摧,又借混凝土的沉稳,压住了息壤那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 李冰父子一听,眼都亮了。 心头像被重锤砸过,震得发麻。 此前,他们压根没想过……世上还能把石膏、石灰这些寻常建材混成一种新料! 更没想到,头一回听见这说法,竟是从监国殿下嬴尘身边那位后宫女官口中吐出来的。 一个平日不沾泥沙、不碰堤坝的人,竟能道出如此门道? 两人当场愣住,半晌回不过神。 如今既已听清娲皇女阴口中的“混凝土”, 李冰父子便一心盼着亲眼瞧瞧……这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 而大鲧、大禹父子,自娲皇女阴开口那一瞬,心就落回了肚子里。 对她提出的法子,他们信得踏实,也撑得坚决。 眼下,只等她亲手把那“混凝土”端出来。 毕竟,这料子号称集百工之长,融世间十余种建材于一体。 光是让这十几样东西彼此不冲、不离、不散,已够叫人头皮发紧; 再要跟息壤搅和到一块儿,做成她口中的“息壤混凝土”? 听着就离谱。 连大鲧、大禹这对素来敢想敢干的爷俩,一时也脑中空白…… 究竟该是什么模样? 拿凡间砖石去配息壤,就像随手揪个壮汉砍下脑袋,硬往刑天脖颈上缝。 人世与神物,本就隔着一道天堑。 何况息壤这东西,神仙见了都皱眉,谁碰谁头疼。 当年大鲧治水翻船,根子就在息壤上。 如今一个自称女娲后人的姑娘,祖上顶多捏过泥人,捏泥巴和控息壤修河渠,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大鲧斜睨大禹一眼,大禹也瞥了父亲一眼。 两双眼睛撞在一起,意思明明白白: “你说,她这法子,真能成?” 成不成? 这话,怕只有被监国殿下嬴尘亲自点名督办材料事宜的大鲧、大禹才肯琢磨。 李冰父子早坐不住了,只盯着娲皇女阴,等她动手。 最急的共工,已在心里催了八遍。 他恨不得娲皇女阴当场调浆、立模、浇筑,立刻就给他整出运河来…… 好让监国殿下嬴尘眼前一亮。 他早当面拍过胸脯:四条运河,四时辰内交工。 那“四时辰”,还是留了余地的虚数; 他心里盘算的,是一时辰四条,条条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眼下,光等这几位水利老臣听方案,就耗去了小半个时辰。 第298章 混凝土 娲皇女阴站在五人面前,神色平静。 她不怵。 方才监国殿下嬴尘已将混凝土的全部步骤,一字不差,送入她心念之中。 照着做,准成。 至于那十几种原料? 她抬手一拂。 案上顿时齐整摆开:石灰、石膏、细砂、碎石、黏土……连同几块泛着微光的褐黄土块……正是息壤。 共工扫了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 “水来土掩”这词,打根儿上就冲着他来的。 当年用息壤堵他的水势,才有了这句老话。 息壤遇水即吸、即融、即固,天生克他。 他早看这玩意儿不顺眼。 如今真见着实物,眉头拧得更紧了。 大禹与大鲧,父子二人立在一旁。 目光一触到那息壤,眼底顿时亮起光来。 这东西,于他们而言,是旧识,更是旧痛。 尤其大鲧……当年为治水,硬生生把命搭了进去,落得个腰斩之刑。 上半截身子还在喘气,下半截已断在刑台;可临死前,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攥紧息壤不松手。 单这一桩,便知这土在治水人心里,分量有多沉,力道有多重。 如今它又现身眼前,大鲧喉结一滚,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与息壤之间,早不是主仆,倒像一对冤家……一个豁出命去争,一个默然等他来取。 恰如当年广岛长崎那两颗弹头,非关情爱,却是命运咬死不放的扣环。 再看大鲧脸上,喜怒难辨,悲欢交叠,只余下一层沉甸甸的灰白。 大禹却没那么动容。洪水终究被他用疏不用堵的法子止住了,息壤于他,已是翻过页的旧账。 娲皇女阴见诸料齐备,便依着监国殿下嬴尘先前在她心内所授的步骤,一样样往那堆料里添。 李冰父子伸长脖颈,眼睛一眨不眨。 这般场面,他们从没见过……别说亲眼瞧见女娲后人亲手调拌“混凝土”,连传说中那息壤,也仅闻其名,未见其形。 这土,共工族后人向来嗤笑为虚妄,禹门子弟提起则又敬又畏,今日真真切切摊在眼前,竟不过巴掌大一块,色如陈泥,质若寻常,偏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异样。 父子俩怔住,神情活脱脱就是当年公输仇初见兵魔神时的模样: 不是惊,是魂儿被抽走了一瞬,站那儿不动,连呼吸都忘了提。 他们原以为,监国殿下嬴尘后宫里那位女官,不过是女娲一族的旁支后裔; 谁知她抬手便召出息壤,稳稳放在案上,不疾不徐,仿佛唤的是自家灶膛里的灰。 震惊尚未落定,娲皇女阴已将石膏粉、火山灰等物陆续撒入搅动中的料堆。 起初无甚变化,仍是灰扑扑一团……石灰、石膏、火山灰各自为政,粗细不一,颜色参差。 直到她抓起一把石钟乳碎末,指尖轻扬,簌簌落进其中。 奇事陡生: 那堆粉末竟似被无形的手揉匀了,灰调渐趋一致,颗粒也悄然弥合,再难分彼此,俨然成了一种新物……柔顺、均质、浑然一体。 李冰父子忙揉眼,再看,再揉,再看。 “没眨眼啊……”李冰低声喃喃。 “怎就变了?”其子喉头发紧。 连娲皇女阴自己也微顿片刻。 她想起嬴尘所授的验法……加水。 若能凝而不散、固而有韧,便是成了。 她舀起一勺清水,缓缓倾入料中。 水刚渗入,那堆灰便开始吸、沉、裹、聚…… 连站在侧旁一直冷脸静观的水神共工,瞳孔骤然一缩,眼皮猛地掀开,几乎要挣裂眼眶。 他盯着那堆灰,喉间发干: 传言里,这位不过监国殿下后宫一名女官; 可眼下,她没翻典籍,没问先贤,没试百回,只照着脑中一道指引,便凭空造出了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复刻,是创生。 大禹与大鲧早已按捺不住,脚尖往前挪了半步,手已半抬…… 娲皇女阴却只轻轻开口: “二位且慢。” “须等它定形,才知牢不牢。” 话音落地,两人硬生生刹住步子。 急火燎心,手心冒汗,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可一听这话,又都默默垂下手,绷直脊背,屏息盯着那堆灰。 他们懂……石灰遇水要歇,石膏遇水要醒,火山灰遇水才真正活过来。 这道理刻在骨子里,比血脉还熟。 于是父子俩就那么站着,眼不错珠地守着。 看那灰如何吸水,如何变稠,如何由松散转为粘滞,再由粘滞渐渐绷紧、泛光、沉实…… 几分钟过去,那堆灰,已不再是灰。 那团灰白浆体表面已悄然绷紧,指尖轻触,硬如青砖。 再过片刻,整块已彻底固化,沉甸甸坠在掌心,敲之有声,断面致密,毫无粉屑……分明就是一块石头。 大鲧盯着它,眼珠不动,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侧头问:“娲皇女阴,可拿?” 女阴颔首。 他一把抄起那块灰石,翻来覆去掂量,指腹反复摩挲边缘,又用指甲刮了一道,竟只留下浅痕。 心里头直犯嘀咕:不过一小撮灰末,混点水,怎么就长成了这等硬物? 原以为是泥糊,谁知竟比山岩还实诚。 他攥着那块混凝土,忽然静了。 当年治水,堤坝一冲即溃,自己咬牙填息壤,图个立竿见影……结果腰斩于羽山。 若那时手边就有这东西……拌水即硬,垒墙即固,何须赌命?何须背罪?何须……落得尸分两段? 念头一闪而过,他抬眼便问:“这东西,叫什么?” 女阴声音清亮:“混凝土。” 大鲧嘴里咂摸这三个字,一遍,两遍,三遍。 “混”是搅,“凝”是聚,“土”是形……灰粉入水,渐次收拢,由散成团,由团成石。 名儿起得准,不添一分,不减一毫。 妙!真妙! 第299章 大禹治水十三年的苦,被一碗灰浆终结了! 一旁的大禹也僵住了,手还搭在腰间旧耒柄上,忘了松开。 他治水十三年,鞋底磨穿七双,发辫里嵌着泥沙,连儿子出生都没赶回去抱一抱。 若有这混凝土,何苦凿山运石?何苦夯土筑堰?何苦在暴雨里跪泥滩上,一尺一尺量水位? 可叹啊……夏朝刚立,自己闭眼,一睁眼已是两千多年后。 这世道变脸比翻书还快……连石头都能“造”出来,还是嬴尘殿下身边那位女官,当着众人面,抓把灰、舀瓢水、搅几下,就成了! 虽说她是女娲氏血脉,脑子灵光些;可把石膏、石灰、火山灰这几样风马牛不相及的灰末,掺进钟乳灰调的凝剂,再加水……竟能稳稳结成硬块? 大禹盯着父亲手里那块混凝土,指节用力,捏得泛白。 这玩意儿比玄武岩不差半分,可原料呢? 石膏碾碎是灰,石灰烧过是粉,火山灰扫扫就满筐,钟乳灰滴水即取……哪一样要人命?哪一样费工夫? 谁还爬峭壁撬石?谁还钻黑窟挖矿?谁还雇百车千夫运青条石? 往后大秦修宫筑城,怕是要全换这新料了。 女阴这一搅一泼,搅出的是千秋根基,泼开的是万代门路。 李冰父子还站在原地,脚跟没挪过地方。 前一刻,他们刚被息壤震得说不出话;这一瞬,又见女阴伸手取灰、注水、搅拌、定型……动作干脆,一气呵成。 方才听她讲法子时,父子俩心里直摇头:石灰、灰末、水……听着像熬粥,真能砌墙? 嘴上不说,肚里早备好冷眼:等她搅不成、塌了、散了,再瞧瞧这位殿下宠信的女官,到底有多“神”。 实践才见真章嘛。 可混凝土真端端正正躺在案上,棱角分明,叩之铿然。 父子俩互相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发白的脸。 原来不必囤石料,不必等窑烧,不必挑时辰……麻袋一扛,水桶一拎,到地就能干。 硬,不输石;稳,不惧潮;运,不碎不漏;造,不需匠师十年功。 最让李冰心口一沉的是: 连大禹后人,世代专研水脉沟渠的,也没往这路上想过半步。 这女娲后人,压根儿没碰过水利工程的边。 她本是监国殿下嬴尘宫里的女官,长年居于后宫,平日连扫地添炭这类活计都极少沾手。 可就这么一位深居内廷的女子,只听了大禹后人父子俩几句争辩,竟当场悟出混凝土的配比之法……思路之新、构想之巧,远超当下所有营建匠作的见识。 更难得的是,她不单想得出,还亲手调和原料,真把那灰白浆料一勺勺搅匀、定型、晾干,成了实实在在的混凝土! 这事搁谁听来,都只当荒诞不经。 娲皇女阴抬眼扫过众人僵住的脸色,心里却已澄明: 自己眼下,不过刚走完监国殿下嬴尘交代的第一步……把混凝土调出来。 真正的关键,还在后头:将混凝土与息壤相融。 息壤性烈难驯,遇水即胀、遇土即生,稍有不慎便失控疯长;而混凝土稳实凝重,可塑可控。二者合一处,正能彼此补缺……用混凝土的“定”去压息壤的“动”,以息壤的“生”去活混凝土的“死”。 最终炼成的,便是嬴尘口中那“世间至坚至韧、可塑可固”的建筑材料:混凝土息壤。 她目光落回案上那堆灰白粉末……刚调好的混凝土。 下一步,就是把它和息壤混在一起。 嬴尘早有吩咐:只需将息壤碾为细粉,再与混凝土粉匀匀拌和即可。 娲皇女阴拈起一小块息壤,指尖微光一闪,创世神力轻吐,那团褐黄土块顷刻化作细腻如雾的粉末。 息壤本就自带复生增殖之性,哪怕只取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碾成粉后遇湿即涨,摊在案上略洒几滴水,粉末便如活物般悄然蔓延,无声无息,越积越多。 这才算备好了料。 真正难的,是让这两股“道不同”的东西,拧成一股劲。 她忍不住暗叹:监国殿下嬴尘,确非常人。 照着他给的步骤一步步来,竟真成了。 女娲自己也曾炼过奇材……上回动手,还是万年前炼七彩石补天裂。 如今再拾旧技,竟是为了一个数万年后才立国的大秦,为了一个叫嬴尘的监国,调他口授的“混凝土”。 这念头一浮上来,她心头微震: 大秦监国能召她现世,此事本身便已匪夷所思。 她曾捏土造人、吹气成灵,天上仙、地上妖、人间王侯,皆由她手而出。 可这位嬴尘,竟能让她心生疑念……当年开天辟地时,自己是否真能造出这般通晓古今、洞彻虚实的人物? 杂念一闪而过。 眼下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把息壤粉和混凝土粉混匀;再寻一味引子,让它们真正咬合。 她将两堆粉末并作一处,轻轻搅动。 粉粒各自游移,互不相融,像油入水,分明隔岸。 嬴尘早说过:息壤是上古神物,非人间所有;混凝土再奇,也不过是石膏、石灰、火山灰这些凡间灰石碾磨而成。 一个是天上来的,一个是地上长的;一个属神道,一个属人道……硬凑,只会各走各路。 须得一样“破界之媒”。 就像钟乳灰能统摄石灰、石膏、火山灰,凝成混凝土一样,眼下也需一种能踏在阴阳之间、横跨神凡之界的引子。 嬴尘说,那是冥界奈河之水。 女娲当时听了,心头一跳……奈河水主生死界限,竟也能破神凡之隔? 她信了。不是因他说得笃定,而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试探,只有一种早已洞穿因果的平静。 可转念又疑:嬴尘不过一具大秦血肉之躯,怎会晓得奈河之水竟能融通神话与尘世? 这疑问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口,痒得发紧。 她真想拨开云雾,看清这监国殿下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但眼下,先试一试。 她袖袍微扬,神识一荡,已自冥河深处取来一掬水……不多不少,恰如指尖轻捻的一撮露。 动作极轻,极稳。 毕竟,石灰遇水,是要炸的。 混凝土里本就掺着石灰,息壤的成分又不明底细。冥河之水更不必说……谁也说不准它到底含些什么。 第300章 这是什么水?! 在场的水神共工、大鲧、大禹,还有李冰父子,都不是凡俗之辈。 可李冰父子确确实实是血肉之躯,是女娲早年随手捏出的寻常泥人,筋骨皮肉,与常人无异。她不敢有半点闪失:息壤粉混混凝土,再兑上冥界奈河水……稍一差池,后果难料。 她、共工、大鲧、大禹、李冰父子,五个人自然无碍。 可若真出了岔子,最先遭殃的,怕就是李冰父子……怕是要坐上冥河摆渡船,直奔黄泉去了。 奈河水一滴一滴落进混合物里。 娲皇女阴目光未移,死盯着那一小撮灰白粉末。 起初,息壤粉与混凝土粉各自为政,互不相融,连一丝黏连的迹象都没有。 可随着奈河水缓缓渗入,两股粉末竟慢慢软化、晕开、彼此缠绕,终于揉作一团。 监国殿下嬴尘提的法子,真成了! 这冥河之水,竟能凿穿神话与凡俗之间的那堵墙! 女阴心头一震,几乎不敢信。 这嬴尘,连奈河水能调和神物与尘土的用处都清楚? 他既识得息壤的脾性,又晓得奈河水破阴阳、通虚实的劲儿……不是博闻强记,而是真把三界里的规矩摸透了。 她原先只当这位监国殿下见多识广罢了。 如今才明白,人家早站在云头往下看,人间典籍、地府水脉、天上玄气,全在他眼底铺开。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竟能掐准息壤的“性子”,又拿捏住奈河水的“分量”…… 她越想越觉不对劲……眼前这人显露的本事,怕只是露在水面的一角。 底下还沉着什么,她一时半刻,竟探不到边。 她抬手引九天玄气,催动融合进程。 共工看得眼睛都不眨,喉结微动,却没出声。 大鲧、大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活像两尊刚从山里凿出来的石像。 怎么可能? 大鲧盯着那团正渐渐匀开的灰浆,心里翻江倒海。 息壤……他亲手捧过、埋过、祭过的神土,如今被碾成粉,又被一瓢水搅进一堆灰渣里,竟真服帖了? 神话之物,怎会俯首于人间石灰、石膏、火山灰搅和出来的粗粝玩意儿? 可偏偏,就在这位女娲后人手里,成了。 她舀起一勺水……阴凉、幽沉,泛着水底青光,一滴未洒,稳稳落入盆中。 再轻轻一搅……息壤粉便如雪入温汤,无声无息,融进了混凝土里。 大鲧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水?!” 话音未落,大禹、李冰父子已齐刷刷盯住女阴的手。 三人面上皆是一怔,眉心拧着,眼神发直……这水绝非阳世所出。 它滴落时无声,入粉即化,硬是把天堑般的神凡之隔,化作了指间一抹滑润。 在他们眼里,女阴搅动的哪里是泥浆?分明是重开混沌、再塑乾坤的架势。 息壤与混凝土,在她手下,竟如血脉相认,自然相契。 共工却早看明白了。 他掌天下万水,一眼就辨出那水的来路……冥河,奈河,阴司引魂的那条暗流。 他胸口一热,竟有些发颤。 原来如此:阴阳可通,则神凡亦可通;奈河水能渡生魂、载死魄,自然也能调和息壤之灵性、混凝土之筋骨。 妙!太妙了! 他悄悄抬眼,望向女阴……她垂眸敛袖,动作沉静,仿佛只是往灶膛添一把柴火。 可共工心里清楚,这女人早已不是什么随行女官,更非嬴尘后宫里走个过场的摆设。 他记得刚离咸阳那会儿,还当她是来镀金的…… 大秦监国后宫里的女官,若想晋位,常要跟着出趟远门:修渠、赈灾、巡边……不沾刀兵,却能叫百姓记住名字。 这类人,多半柔弱,连锹柄都握不稳,哪敢碰治水这等硬活? 可眼前这位,一手托着神话,一手攥着尘世,轻轻一搅,就把两样东西拧成了新命。 共工喉头一滚,终究没说话。 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越来越多的百姓渐渐晓得,咸阳宫后殿里,竟真有这么一位心系黎庶的女子。待监国殿下嬴尘将女娲氏族后人娲皇女阴纳为妃子,面对满朝文武、天下万民,谁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只因这位在嬴尘身边执事的女官,全程参与了大秦帝国运河网的营建……从勘测、夯基,到渠口开凿、闸门设制,一步未落。这份实绩,比任何诰命都硬气。往后由女官晋为妃嫔,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水神共工早看出这一层。自打嬴尘点她入水利司那天起,他就明白:这不是来挂名镀金的。 可他没想到,这原本以为只来走个过场的后宫女官,竟三两下便破了连大鲧、大禹父子都卡住的死局。 更叫人瞠目的是……她当场召出息壤,不慌不忙,将新炼的混凝土与之混搅,所用之水,竟是冥界奈河之流! 一个女人,身兼女娲血脉、宫闱职分、匠作实务,还通晓阴司水性?共工一时竟理不清她底细。 他盯着她调和的手势:指节稳,腕力匀,泼洒收放皆有分寸。心里头不由叹道: 能进监国殿下后殿当差的,果然不是寻常人。 这女子,和嬴尘一样……遇事不怵,临难不乱,手上功夫硬,肚里学问深。 共工早已等不及看她把这混料捣出来。一见成品落地,他胸中石头彻底落定。用这料修河,再长的漕渠,他抬手就能劈开。四条主运河加起来数千余里?在他眼里,不过几道划痕的事儿。 那边,大鲧刚问完,女娲没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句: “能融息壤与混凝土的,唯有奈河水。” 奈河水? 大鲧、大禹父子齐齐一怔,脸色微变。 他们万没料到,这女娲后人竟能引冥河水入阳世工造……息壤本是上古神物,暴烈难驯;奈河之水属幽冥阴流,二者相触,稍有差池,怕是要地裂山崩,生灵涂炭。 可她脸上,竟无半分犹疑,倒像煮碗粥般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