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纪》 1. 鸾命 昭阳郡主江重月的身世在定北王府乃至整个南楚朝廷,都极有说道。 这话若在二十年前讲,定北王府的老仆们会立刻噤声,目光闪烁地望着北边紫霄观的方向。 若在十年前提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则会神秘兮兮地展开折扇,压低声音道:“要说如今这位昭阳郡主啊,那命格,可是从出生就写在星象里的……” 景和七年夏至,南楚上空紫微星骤黯,西方赤芒如血,三颗客星破空而至,尾曳七丈,直贯太微垣,宛若三道利刃将天幕斩作数段。 看得钦天监众官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深解这天机所指究竟是吉是凶,是祥是孽。 钦天监的老监正枯坐观星台三日,最后递入了八个字:“孤鸾凌空,暗柳逢明”。 而这夜丑时三刻,定北王府西侧院的漱玉轩里,一声婴啼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禀王爷,是位小郡主,可是侧妃娘娘……怕是不成了。”产婆抱着女婴出来,满手都是淋漓鲜血。 江澈目光一凛,不顾众人阻拦大步闯入产房,只见侧妃卫朝泠虚弱地躺在床边,汗水浸湿了鬓发,苍白的脸上却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王爷。”卫妃声音嘶哑,几乎用尽了力气:“我们的女儿。” 江澈递过那团柔软的襁褓,指尖拂过婴孩眼角一颗极淡的红痣。 那是卫朝泠也有的印记。 他心绪翻涌,有初为人父的悸动,更有对这孩儿未来命运的无限隐忧。 “泠儿。”江澈半跪在榻前,将刚出生的女儿连同奄奄一息的爱妃一同拥入怀中,声音沉稳坚毅:“就叫重月如何?孤要她高悬九重,凌于众星之上。” 卫妃虚弱点头,慢慢阖上了双眼,江澈则以指腹轻触婴儿眉心:“我们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耀眼的光。” 昭阳郡主江重月的父亲,定北王江澈的名号在南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中一半原因来自江氏的百年门楣赫赫战功,另一半的原因则在于昭阳郡主生母,定北王侧妃卫朝泠。 卫朝泠的故事向来是华京城世家大族间最隐秘也最香艳的谈资。 都说她是江淮河畔最清的酒,一袭白衣,一把琵琶,唱得满堂公子王孙如痴如醉。 卫朝泠十六岁那年,为她捧场的五陵少年门庭若市,她以一曲《破阵乐》惊了定北王世子的马。 鲜衣怒马的少年世子打帘下轿,遥遥便望见了那抱着琵琶立在柳梢下的俏丽身影,少女素衣赤足,眼波清凌流转,江澈看得失神,不知不觉间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白玉玦。 一瞥惊鸿,从此世子眼里再也装不见旁人。 才子佳人两情相悦,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可坏就坏在,卫朝泠是贱籍。 王府门庭,怎容风尘?老王爷气得大动肝火,茶盏摔了一套又一套:“我江家百年门楣,岂容一个歌伎登堂入室!” 可世子江澈,未来杀伐决断的定北王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执拗全用在了卫朝泠身上。 前前后后几番折腾,老王爷与世子两败俱伤,父子二人终是各退了一步:老王爷以世子迎娶门当户对的陇西赵氏贵女为条件,允许卫氏入府为侧室。 江澈以为终于守得云开,欢天喜地地将赵王妃娶进了门。 可世子大婚那夜的红烛尚未燃尽,老王爷却做了件更绝的事:他用一顶青灰小轿亲自将卫朝泠从世子的别院抬进了王府,迎的却不是世子侧妃,而是老王爷自己的侍妾。 这一招釜底抽薪几近诛心,既绝了江澈的念想,也把卫朝泠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泥沼,算是彻底斩断了与儿子间最后一丝温情。 心上人一夜之间成了庶母,世子江澈新婚次日提剑气冲冲地闯进父亲书房,最终却只砍碎了院中那株百年海棠。 如此骇人之举引得整个京城都在窃窃私语,道那卫氏是魅鬼托身,妖孽化形,诱得世子疯魔成疾,竟将忠孝礼仪全都抛之脑后。 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撞上冰冷的门第礼法,终究落了一地鸡毛。 这场荒唐的悲剧直到老王爷驾鹤西去,江澈承袭王位后才迎来转机。 江澈继位后求的第一道圣旨,便是顶着漫天唾骂将卫氏以正红鸾轿、半副王妃仪仗迎为侧妃,为她补了一场隆重的册封礼。 旨到时,卫朝泠正对镜梳妆,听完后鬓间的白玉簪叮当落地,碎作了数截。 一夜间,流言蜚语像野火般烧遍了京城,连市井孩童都会唱:“定北王,孝满堂,父妾变作枕边香”。 御史台的折子雪片般飞向御案,字字句句都在戳着定北王江澈的脊梁骨骂其子夺父妾,罔顾人伦! 最终却只换来定北王一声冷笑:“本王家事,与尔等何干?” 更微妙的是,八个月后,卫侧妃生下了江重月。 这时间实在太巧,巧得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都兴奋不已。 “八月产女,这孩子究竟是老王爷的遗腹子,还是新王爷的亲生骨肉?”茶楼酒肆里,有人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街头巷尾的私语刮得比北境寒风更快,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将醒木拍得震天响时,定北王江澈却做了一件更骇人听闻的事:他当着满殿朝臣的面,将伴随自己征战多年的佩剑解下双手奉于御前:“臣愿以十年征伐之功,换小女封号昭阳。” 昭阳,日也,光明之极。此等封号之重本非郡主可堪配享,江澈竟用自己新鲜到手的战功为个奶娃娃求来了这日照八方的尊荣。 满堂哗然。 一干朝臣这才惊觉,王爷对卫氏母女何止是宠爱,简直是倾尽所有、不顾纲常的偏执。 圣上沉默良久,最终竟真的提起御笔,写下了“昭阳破晓,惟德是依”八字。 圣旨进王府那日,半座华京城的说书先生都被请去吃了官家茶,从此这“子纳父妾”“八月产女”的荒唐事才算是被烂在了肚子里,再没人敢再当众说道。 江重月满月宴盛大得几乎违制。 王妃赵氏挺着大肚子端坐主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面上 却还得维持着端庄的笑意。 江澈今日能用军功为她求封号,来日就能为她求更多。自己出身显贵门第清华,怎就输给了那个卑微低贱的歌伎?那卑贱的歌伎夺走了自己丈夫的全部心意不算,如今连她生下的女儿都要压过自己未来嫡出的子女一头! 江澈抱着襁褓中的小重月谢恩,默默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羡慕、嫉妒、探究等等不一而足。 但更多的是看好戏般的玩味。 他垂眸,看着女儿清澈如水的眼瞳,不由露出了几分笑意。 江重月就这样在极致的宠爱与极致的非议中长到七岁。小郡主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神韵像极了母亲卫朝泠,一笑起来,定北王连天上的月亮都肯为她摘,绫罗珠宝随她摔打,兵书剑谱任她翻看,连书房议政都时常抱着她。 整个王府的明月光似乎都独独洒在了她一人身上。只有王府的另一侧,王妃赵氏的院落从未对她敞开过。 她三岁能诗,五岁便与父王论史时语出惊人。江澈常抚其头顶叹道:“我儿若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 这话传到赵王妃耳中,东院的玉华苑里又是一阵杯盏碎裂之声。 然而,荣宠如烈火烹油,终究难敌深宅寒冰。 昭阳郡主七岁生辰那日喝了一碗赵王妃派人送来的杏仁酪,当夜便高烧不止,几番折腾下,险些没了命去。 定北王提着剑冲进东院时,整座王府都听见了赵王妃凄厉而癫狂的笑声:“王爷要为那个歌伎的女儿与整个赵氏为敌么?” 剑锋在她喉前三寸堪堪停住。 最终,江澈牙关紧咬,生生将那滔天怒火与悲恸咽回了胸腔深处。 大病初愈的小郡主躲在门外,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悲愤欲绝却束手无策的父王,又掠过嫡母赵王妃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与卫妃如出一辙的眉眼里晃着院中摇曳的灯火,一滴泪都没落。 三日后,一驾青帷马车载着七岁的昭阳郡主出了华京城。 王府对外只说是郡主忧思过甚,需借道家清气平复心境。马车即将出华京时,小郡主掀帘回望。 薄雾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远,隔绝了曾经的万千宠爱,也似掩去了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血腥。 车轮驶过积水的官道,年幼的江重月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逐渐模糊的家,清澈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淀了下去,最终凝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道观清冷,古柏森森。明珠蒙尘,坠入方外。 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华京城内的繁华、懵懂的童年、还有那个曾经温柔唤她“月儿”的父王一并隔在了红尘之外。 紫霄观的钟声清冷,香火缭绕。昔日王府金尊玉贵的小郡主褪去罗裳,换上了粗布道袍。山门外是红尘万丈、暗流汹涌,山门内是青灯古卷、晨钟暮鼓。 而宫墙内的钦天监密档里,那页泛黄的星象记录却不知被谁添了行小注:“孤鸾入世,必饮霜雪。待其振翅,当焚九重。” 2. 寒岁 紫霄观清苦,远非王府可比。 晨起洒扫,夜读道经,食粗粝之餐,饮山间冷水。八年风霜,生生将金尊玉贵的小郡主磋磨成了沉默寡言的女观明月。 最初两年,江重月指尖的冻疮结了又破,破后又生,可她总在年关岁末时站在山崖远远眺望华京方向,盼望着会有一纸诏书或一骑快马将自己接回那片熟悉的琉璃瓦下。 然而,石阶寂寂间,唯有山风与鹤唳呼啸而过。 父王曾派人送来的生辰礼,第一年是只赤金璎珞项圈,第二年是把雕象牙的小弓,她收在床下,时不时便要翻出来看了一看。然而过了第三年,送来的物件便渐渐失了精心,多是华京城里时兴却不合山居的钗环裙裳,与她清苦修行的日子格格不入。 倒是王妃赵氏体恤她清修不易,几次派人送来亲手缝制的薄棉麻衣,接缝处却总藏着未来得及取下的细针。 父王的音信亦从最初的频繁关切逐渐变得稀少、刻板,最终多由王府长吏代笔,除功课外便再不言其他。 后来有次,信使经不住小重月的旁敲侧问,透露了王爷带王妃与大公子离京祈福的消息。 那一夜,山风凛冽,她独立于后山断崖,望着京师方向久久不动。贴身侍女含烟捧着斗篷寻来,只见山风呼啸而过,江重月极轻地笑了一声:“原是我痴念了。”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偶尔会有香客谈起王府逸闻,道是定北王嫡长子江重泽活泼伶俐非常,王爷亲自启蒙,爱若珍宝;王妃赵氏母家权势愈炽,其兄在朝中更进了一步…… 承诺中的归期杳无音讯,小郡主的期望亦在漫无边际的清苦中消磨得干干净净。 寒来暑往间,她的容貌逐渐长开,眉眼口鼻无一不精,愈发像极了那位曾艳绝江淮的王府侧妃卫朝泠。 然而卫妃眉目间带着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柔媚,美得明丽灼人;江重月的美却如雪地寒梅,峭壁孤兰般,清极艳极,脱尘绝俗。看人时瞳仁黑得深不见底,连眉梢眼角都凝着拒人千里的寒霜。 然道观清修之地,容不得过于扎眼的颜色,加之她性情孤高不喜与人言笑,除却每日必要的洒扫诵经外,多数时候只独处一隅,或捧读不知从何而来的典籍,或静观星移斗转。观中人有敬而远之者,亦有心生嫉谤者。 渐渐便有流言滋生,道她怕是犯了天煞,这才克母离父,连那般恩宠都能烟消云散。又说她这般容色邪性,非清修之相,倒似山精鬼魅所化,这才需借道观清气平复。 原先还有几个年轻道童因她身份或者容貌生出些微示好,在这以后也尽数化为避之不及的畏怯与更加刻意的疏远,连同院修行的女子亦多避着她。 江重月偶然撞见旁人闲言,也只是漠然转身,翻转指尖将一枚松子壳弹中对方脚踝,令其摔了个大跟头。 所幸,这些年岁并非全然孤寂。 观中能与江重月亲近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婢女含烟,这丫头从小跟在江重月身边,性子憨直泼辣。她从不信那些鬼蜮流言,谁若敢当她面诋毁郡主,她能挽起袖子与人骂战三百回合。 另一人则是沈菱心。 沈菱心原名招娣,六岁那年,嗜赌的父亲走投无路,打定主意要将她卖进娼馆换钱抵债。沈菱心惊惶挣扎时冲撞了出游的卫妃,卫妃见状心生恻隐,出几两银子买下了这个可怜丫头,将她带回王府给了碗安稳饭吃,并赐名菱心,意指其虽陷泥沼,然心若菱角,内藏清白。 为报卫妃恩情,她毅然随小主子入了紫霄观。 沈菱心年长江重月六岁,平日里沉默少言,却有一身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好武艺,不知替江重月挡了多少来自暗处的“意外”。于江重月而言不仅是护卫,更是姐姐般的依靠。 变故却发生在江重月十岁那年冬末。 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几乎夺去了她的性命,江重月半死不活地躺了数日,水米不进,咳出的痰液中带着骇人的血丝。观主云游未归,医师束手无策,观中之人唯恐避之不及。 含烟哭红了眼,沈菱心急火攻心,可江重月的气息终是一日日地弱了下去。 直到某夜,她恍惚觉得自己置身冰火炼狱,无数模糊黑影在眼前晃动,江重月难受得厉害,可浑身都使不上力,连说话都难。 周身冷热交替之际,却有一股温和磅礴的内力传入体内,强行吊住了她即将溃散的生机。 随后,似乎有极苦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渡入口中。 烧退了,江重月奇迹般地痊愈了。 她记得自己病得昏天黑地,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挣扎着睁开眼后,正对上含烟哭肿的双眼,却怎么也寻不见沈菱心。 “菱心呢?”她声音沙哑地问。 小丫鬟含烟手中端着半碗温水,闻言手腕猛地一颤,瓷碗磕在床沿,发出刺耳的声响:“菱心姐姐……她走了。” 走了? 江重月一怔。 那个比亲姐姐更可靠的人,那个会为她挡开所有明枪暗箭、会在寒冬将她双脚揣入怀中暖着的菱心姐姐,竟会在她濒死之际不告而别? “她去了何处?”江重月心头骤紧,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含烟慌忙扶住她,泪落得更急,几乎语无伦次:“奴婢也不清楚,那晚您病得最重,郎中们都说……都说没救了,菱心姐姐守了您一整夜,天亮时她就下山了,只说、说她对不住您,让您别再念着她,只当……只当她死了。” 死了?< /p>病体未愈,加此连番打击,江重月险些再度倒下。 但她不顾含烟阻拦,硬是强撑着走到了院中那棵老梅树下。 那是沈菱心平日练剑的地方。 梅枝遒劲,覆着皑皑白雪,却再无那人身影。 她闭目伫立良久,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山风依旧,却再难吹散她眉间阴翳。 再睁眼时,那双酷似卫妃的杏眸里沉若深水,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江重月隐隐察觉到这场大病并非意外,菱心姐姐的走必定与自己这场蹊跷的重病有关。 可她去了哪儿?为何要离开? 无人能答她。 含烟捧着厚斗篷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不敢出声,她觉得眼前的小郡主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却也说不出所以然。 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的大病,沈菱心的不辞而别似是剥去了江重月身上最后一丝天真与懵懂,眸中的冷色令偶然掠过的雀鸟都感到心惊。 “郡主……”含烟终是忍不住,带着哭腔上前:“天寒,您病才刚好,菱心姐姐她、她定是有什么苦衷。” 江重月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几道被自己掐出的血痕,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森然寒意。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进雪地,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含烟。”江重月道:“从今日起,忘了王府的郡主。” “活下去,查清楚,是谁要我死。” “菱心姐姐去了哪里,到底付出了什么。” 紫霄观的钟声依旧日复一日地响起,悠远清寂,却再也不能让她心境平和。 含烟日日悬心,变着法子想打探沈菱心的消息,得来的却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 有上山送菜的山民信誓旦旦,说曾看见沈姑娘穿一身利落劲装,骑着高头大马随一队行商的人往北去了,瞧着风光得很;亦有刻薄的道姑私下嚼舌,称那般好相貌好身手的婢女岂会甘心陪着个失势的郡主在道观里蹉跎岁月?定是早就寻好高枝,攀附权贵去了。 每多听一句,江重月眸中寒意便更冷一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少了那个默默守护她们的人。江重月愈发孤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藏经阁深处,有时是翻看典籍,有时只是对着窗外的山景出神。 含烟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只是感觉郡主的话越发少了,有时一整日也听不到她开口。 只是夜深人静时,隔着重帘,偶尔能听见内间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着的细碎呜咽,声音很快便归于沉寂,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山风穿廊而过,吹响了藏经阁檐角的铜铃,声声清脆。 转眼便过了五载春秋。 5. 入尘 九皇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殿内紧张的气氛,亦小声抽噎着道:“母后,是姐姐跳下来……捞我……冷……” “好一个上天有好生之德!”顾皇后声音冷冽:“你今日救了洵儿,于本宫便是大恩。” 她扬声道:“来人!先带这位仙姑去偏殿换身干爽衣裳,煮碗姜汤驱寒,莫要冻坏了本宫的恩人。” 立刻有宫人上前,恭敬地引江重月起身。 江重月道:“谢皇后娘娘体恤。” 江重月退下后,皇后眸中的温和瞬间消褪,对身旁的心腹嬷嬷厉声吩咐道:“张嬷嬷,带皇儿回去瞧太医。今日御花园当值的所有宫人,给本宫一个一个审!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怠慢本宫的洵儿!还有,将九皇子乳母、近身侍从全部拿下,严加拷问!” “是!”张嬷嬷领命,立刻带着九皇子退了下去。 皇后这才坐回凤位,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众妃,最后定格在赵贵妃身上:“贵妃。” 赵贵妃心头一紧,忙低头道:“臣妾在。” 皇后声音深沉道:“此事未查明之前,你宫中所有调派之人皆有嫌疑。为免再生事端,惊扰圣驾,你这协理六宫之权暂且放一放吧。” 赵贵妃手指猛地绞紧了手帕,几乎咬碎银牙:“臣妾……遵旨。” 皇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今日诵经祈福也罢了,你们都散了吧。” 众妃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偏殿内,宫人已迅速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江重月换下湿透冰冷的道袍,穿上柔软温暖的常服,又接过宫人奉上的滚烫姜汤,小口喝了起来。 看来先前的准备是用不上了。 一碗姜汤未尽,却听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宫女过来,态度恭敬道:“仙姑,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江重月放下茶碗,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踏入了已然空旷了许多的正殿。 顾皇后正端坐凤位轻轻揉着太阳穴,见江重月进来,她放下手,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之事,委屈你了。若非你机警果决,洵儿怕是……” 说到这儿,她顿住了,似是不愿去想那后果,转而道:“本宫已下令彻查,必会给你和洵儿一个交代。” 江重月深深一揖:“贫道不敢,殿下凤子龙孙,自有上天庇佑,明月只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 皇后凝视着她清冽沉静的眉眼,忽而道:“本宫记得你,你是定北王家那位……昭阳郡主?” 江重月心头微动,却依旧不露声色道:“回娘娘,贫道道号明月。俗家往事如尘烟过眼,明月不敢再提。” 皇后点了点头,似是忆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道:“本宫记得你,当年你满月宴时甚是隆重。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竟这般大了。” 江重月淡声道:“娘娘记性过人,然明月已是方外之人,前尘旧事不敢再扰圣听。” “你虽自称方外之人,但血脉亲情终究是割舍不断的根。定北王乃国之柱石,他的骨血岂能长久流落道观,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更何况,你救了洵儿不仅是救了本宫半条性命,更是于江山社稷有功,这份恩情本宫不能不报。” 她微微倾身,看向江重月:“本宫知道你当年离府,其中必有隐情,赵氏……” 提到赵王妃,皇后眼中冷光一闪而逝:“脾气秉性真是同她姐姐如出一辙。” 江重月手指蜷了蜷,依旧沉默着,安静等待着顾皇后的下文。 顾皇后继续缓缓道:“你离家八载清苦修行,孝心可嘉。然为人子女者长久远离父母膝下终非人伦之常,你父王……心中想必也时常惦念。” “本宫会亲下懿旨令定北王接你回府,从今往后你仍是尊贵的昭阳郡主,无人可再轻慢。” “至于今日御花园之事,本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该清算的,一个也跑不了。你且安心回去,你的功劳与委屈本宫心里都记着。” 江重月缓缓抬起头,眸光清澈,不见半分狂喜或迟疑。 她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明月叩谢皇后娘娘天恩浩荡。” “娘娘体恤明月远离亲眷之苦,明月感激不尽。娘娘为九殿下安危雷霆震怒,彻查宫闱,清明法度,明月敬佩。今日之事,能得娘娘一句委屈,明月……已足感盛情。”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正地望向凤座上的皇后,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只是明月斗胆,恳请娘娘一事。” 皇后眉梢微挑:“何事?” “明月离观已有数日,观主与同门心中定然挂念。”江重月道:“娘娘懿旨恩重,明月不敢怠慢,然亦不敢不告而别。恳请娘娘允准,让明月先行返回紫霄观,待与观主和同门告别,再行返京。如此,既全了情分,亦不负娘娘体恤。” “你是个知礼数、重情分的。”顾皇后微微笑道 :“甚好,本宫准了,待你回紫霄观收拾停当,本宫自会让定北王府派人接你回京。” “谢娘娘恩典。” ……… 紫霄观山门依旧,古柏森森。 江重月即将重回王府的消息传来后,观中弟子神情各异,好奇打探者有之,低声议论者有之,如守拙道人般眼神复杂,远远避开者亦有之。 含烟得了消息后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日日在观中翘首以盼,此番见郡主安然归来,眼圈都红了:“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宫里……宫里没为难您吧?” “无事。”江重月淡淡道,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窗外那棵梅树上,微微有些出神。 “郡主。”含烟还是忍不住,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小声道:“咱们……真的就这么回去了?奴婢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江重月道:“慌什么?” “宫里那阵仗……赵贵妃吃了那么大的亏,她妹子,咱们府里那位,能善罢甘休吗?”含烟忧虑道:“还有王爷,这么多年,王爷对您……” 她没再说下去。 八年疏离,足以让最亲厚的父女生出隔阂。 “该来的总会来。”江重月闭了闭眼:“慌也无用。” 含烟咬着唇默默点头,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件旧衣叠好。 屋里本就没太多值钱东西,片刻后便收拾好了。 这时,门被人轻轻叩响。 江重月过去开门,只见观主一身简朴道袍,立在门外。 “观主。”江重月敛衽行礼道。 观主淡淡道:“郡主此番,可是尘埃落定了?” 江重月垂眸:“皇后娘娘允弟子回观辞行,三日后,王府仪仗将至。” “嗯。”观主目光沉沉:“此番回府非比入宫,王府深潭不逊宫闱。你以皇后之势归去,看似风光,实为众矢之的,赵氏根基仍在,其恨必深。” “弟子明白。”江重月声音平稳道:“明月此去非为荣华。” 有些账需得当面清算,有些路需从那里起步。 观主点头:“去吧,记住,紫霄观的山门开合随心,他日若觉倦了、厌了,此处清风明月仍可栖身。” “观主教诲,明月铭记于心,八年庇护点拨之恩,明月没齿难忘。” “红尘路远,且行且珍重。”观主转身,宽大的道袍袖摆在山风里微微拂动,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深处。 6. 回府 三日后,天色微明,定北王府的仪仗果然如期而至。 朱轮华盖马车气派非凡,王府长史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带队,前后共三十二名府兵开道,另有十数名仆从随侍,引得不少香客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长史姓陈,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见到江重月,立刻规矩地行了礼:“下官见过郡主,郡主万安。皇后娘娘的懿旨已到王府,王爷与王妃已在府中设宴,为郡主接风洗尘。” “有劳陈长史。”江重月颔首,扶着含烟的手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还熏着清雅的苏合香。 江重月甫一坐定,帘外便传来含烟与人交谈的动静。不一会儿,含烟便带着两个少女躬身钻了进来。 两个少女穿着相同的青绿色比甲,梳着一模一样的双环髻,一见江重月,立刻规矩行礼。 “奴婢朝歌拜见郡主。” “奴婢夜弦拜见郡主,郡主您终于回来了!” 江重月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这两个少女是对姐妹,亦是江重月离府前的二等侍婢,二人中的姐姐朝歌稳重周全,妹妹夜弦小朝歌两岁,性子活泼伶俐。江重月当年匆匆离府,身边只带了含烟和菱心姐姐,这对姐妹便被留在了漱玉轩看守旧居。 八年过去,她们都已从当年的孩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快起来,这些年辛苦你们守着漱玉轩了。”江重月声音温和了些,示意她们起身落座。 几人挨着坐下,马车缓缓启动,辚辚驶离紫霄观。 “不辛苦!”夜弦眼圈一红:“能等到郡主回来,奴婢们做什么都值得!” 朝歌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仔细端详了一番江重月的气色,眼中满是心疼:“郡主在观中定是吃了不少苦。” “可不是!你们是没见着郡主在观里……” 含烟与她们自小相熟,此时重逢也是十分激动。可是话到嘴边,想起那些年的清苦与孤寂,说出口也不过是多两个人跟着发愁罢了,便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不过这次总算因祸得福了,只是那位贵妃娘娘真是心狠手辣,居然连皇后娘娘的皇子都敢害!可惜……宫里那事儿,最后也就那样了。” 九皇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处置了九皇子身边的一群人和贵妃身边的春桃,由皇帝亲自下令收走了贵妃协理六宫之权后便没有了下文。 可见贵妃在皇帝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朝歌和夜弦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忧色。朝歌压低声音道:“含烟姐姐说的这些,我们在府里也有所耳闻。奴婢和夜弦虽不常在府中走动,却也听说王妃和二小姐这些天脸色都难看得很,昨儿还发落了一个多嘴的婆子。郡主这次回来,只怕……” 夜弦心直口快道:“只怕她们不会给郡主好脸色看!外面都传遍了,说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春桃擅作主张,才害了九皇子,虽说没明着牵连王妃,可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是王妃的亲姐姐?王妃心里头怕是正窝着火呢。” 含烟一听,更是紧张,眼巴巴地看向江重月。 江重月听到这里,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三张满是担忧的脸:“她们窝火,与我何干?” “杖毙春桃是宫里给的交代,收走贵妃协理之权是皇后娘娘的处置,我救九皇子是尽本分,得皇后娘娘体恤是娘娘恩典。若有人心存怨怼,寻衅滋事,不是对我不满,是对皇后娘娘不恭不敬。” 说到这儿,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记住,从今往后,我们该有的礼数,一丝一毫不能少,但不该受的委屈,一分一厘也不能忍。漱玉轩不是冷宫,我江重月更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朝歌与夜弦心中一凛,立刻正色应道:“是,奴婢谨记郡主教诲。” 含烟也重重点头:“郡主放心,奴婢定会小心行事。” 马车徐徐驶过熟悉的街巷,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由山野疏林变为田舍阡陌,华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江重月一直闭目养神,直到马车速度放缓,窗外景物渐次繁华,她才缓缓睁开眼。 透过车帘缝隙望着熟悉的街景,江重月不由叹了口气。 八年了,这座城人来人往,笙歌依旧,只是有些东西早已沧海桑田。 “郡主,就快进城了。”含烟低声道。 江重月轻轻颔首,坐直了身子,既没唤朝歌夜弦上前帮忙补妆,也没更换早已备好的华服。只抬手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依旧穿着青绿色的襦裙,上边并无太多纹饰,素净得有些寡淡。长发仅用一条洁白如雪的发带缠了个髻,余下的带子垂在肩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着。 没有珠翠,没有华裙,江重月通身上下唯一的点缀便是那条雪白的发带。 朝歌和夜弦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自家郡主沉静的侧脸上,内心俱是一震。 她们自幼在王府长大,虽无缘得见那位风华绝代的卫侧妃,却在整理旧物时见过几幅卫妃的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云鬓花颜,顾盼倾城,美得灼人眼目,江重月与卫妃眉眼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那股子神韵却截然不同。 她越来越像卫侧妃,却也越来越不像了。 又过了一阵,马车缓缓停在了定北王府那两扇的朱漆大门前。 王府长史陈大人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道:“郡主,到王府了。” 车帘被一只纤纤素手从内掀起。 江重月微微抬眼。 门楣上“定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石狮依旧,阳光斜斜照来,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八年前,她从这扇门里被仓惶送走。但是现在,她回来了。 她扶着含烟的手,缓缓起身,弯腰步出车厢。 王府门前等候的仆从、侍卫,乃至悄悄张望的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预想中的昭阳郡主或是憔悴的、惶恐的,或是惊喜的、振奋的,或是急于用华服珠宝掩饰心虚的,却绝不该是眼前这般清冷如月,沉静似水,气度清冷而从容。 陈长史上前一步,躬身道:“郡主,王爷和王妃已在正厅等候,为您接风洗尘。” “有劳大人了。”江重月微微侧首,对跟在身后朝歌、夜弦低声道:“走吧。” 说罢,她不再看那气派的门户,也不再关注周遭的目光,径直踏入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向府内走去。 7. 府中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正厅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厅内早已是济济一堂。 八年未见,定北王江澈如今已年近四十,面容依旧俊朗,眼角却添了几道细纹。王妃赵怀懿身着深绿色缠枝忍冬纹锦服,妆容精致,面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半分也未达眼底。 下首两侧,依次坐着府中其他姬妾与子女。 江重月踏入正厅的瞬间,江澈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有些恍惚。 像,太像了。 面前这张脸无一不是卫朝泠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曾经艳绝江淮,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月儿……”他从座位上微微倾身:“回来了?快,过来让父王看看。” 赵怀懿道:“月儿一路辛苦,王爷这些天日夜挂念着你,今日总算一家团圆了。” 江重月缓步上前,规矩行礼道:“女儿重月拜见父王,拜见王妃。” “瘦了。”江澈看着她,语气疼惜道:“在观中定是吃了不少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但顿了顿后,江澈最终只道:“快坐吧,今日家宴,为你接风。” 江重月依言,在江澈右侧下首位置坐好,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厅内众人。 定北王江澈府中现有一妻三妾,子嗣七人。 其中双生子江重锦与江重泽是赵王妃所出。 这对姐弟只比江重月小三个月,其中二小姐江重锦相貌随了赵怀懿,生得高颧骨,细长眼,容色平淡无奇,在一干兄弟姐妹中毫不出挑,连性子也在赵王妃的娇惯下变得十分娇纵,是以从小便不得江澈欢心。 她此刻正斜眼看着江重月,嘴角撇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大公子江重泽则更像江澈,生得唇红齿白,俊秀非常。他并未像胞姐那样直白地表现出敌意,只是随意瞥了江重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眼前这个离家八年的长姐和厅堂中的柱子没有任何区别。 江重月对面,那位身着莲青色折枝牡丹裙,腹部显怀的明艳女子是现下王府里唯一的侧妃杜云祯。 杜云祯的兄长是江澈的得力干将,更于江澈有救命之恩。杜侧妃当年得宠时,江澈甚至许诺立她生下的儿子为王府世子。为此赵王妃恨她入骨,偏偏又奈何不得她。 可惜杜云祯入府十多年都未曾有孕,后来便收养了生母早亡的三公子江重珩。 但如今,她竟真的有了身子。 看她肚子已经有了四五月的光景,只怕杜侧妃心中对世子之位的希望又会死灰复燃,日后与赵王妃的冲突也会更加激烈。 杜云祯下首的位置,是侍妾温雪绫。 温雪绫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藕粉色衣裙,容颜柔婉秀气,身段纤瘦苗条,乍一看,确有几分肖似已故的卫侧妃。 她是朝中官员所献,因着这份相似得了江澈宠爱,生下了三小姐江重钰。 江重钰模样娇美,颇有几分温雪绫年轻时的风韵,她安静地看了江重月片刻,发觉江重月看过来后便默默收回了目光。 江重月离府前就经常看见这个妹妹被江重锦带着江重瑄欺负得掉眼泪,却连告状都不敢。 而位置靠近厅门处那位穿着茜红色绣金线衣裙的妇人,则是侍妾王婉云。 王婉云是赵王妃的陪嫁侍女,在赵王妃怀有身孕时被提作妾室,先后生育了四小姐江重瑄与二公子江重璟。 她虽不得江澈宠爱,但仗着赵王妃的势,在府中也颇有几分体面。 江重瑄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番江重月,嘴角撇了撇,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赵王妃和江重锦的位置,似乎在观察她们的反应,好决定自己待会儿该摆出什么姿态。 江重璟则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聚在江重月身上。江澈清了清嗓子:“重月刚回来,想必也累了。今日家宴,主要是让月儿见见家人,认认路。往后在府中,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缺了少了什么,尽管告诉王妃,或是直接来找父王。” “谢父王。”江重月道:“女儿一切安好,辛苦父王挂心。” 赵王妃脸上笑容不变,接口道:“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妥善安排,让重月住得舒心。” 言毕,她目光转向江重月,语气关切道:“只是重月在外清苦了这么些年,如今回府,衣食住行都该重新规整才是。依妾身看,漱玉轩虽一直有人打扫,但毕竟久无人居,难免有些清冷,不如让重月先在玉华苑的暖阁住上一阵,待漱玉轩彻底修葺布置一番后再搬回去,让重月住得更舒心些。” 这话听着周全,言下之意却是要将江重月暂时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说,还要动卫朝泠的旧居。 江澈闻言,眉心狠狠蹙了一下。但他还未开口,却听杜云祯轻笑出声,捂着肚子道:“王妃姐姐想得倒是周到,不过郡主离家八年,想必对漱玉轩一草一木都甚为思念。况且卫姐姐留下的地方自有其念想,若是贸然改动,只怕郡主心有不舍。依妾身愚见,不如先让郡主回漱玉轩看看,到时缺什么少什么再按郡主的心意添置,岂不更好?” 江重月是要嫁出门的姑娘,碍不到她什么,而且能让赵王妃心里不痛快,她乐见其成。 “多谢王妃记挂,也谢过侧妃娘娘关怀。”江重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王妃,又转向江澈:“只是昭阳离府日久,确实对漱玉轩十分想念。但漱玉轩既是旧居,一砖一瓦皆有先母痕迹,女儿不愿擅动。若只是略有陈旧,修补即可,无需大动干戈。至于暂居他处……” 她微微一顿:“女儿既是归家,自然还是住在自己院子里更安心些。” “重月说得是,既是归 家,自然该住回自己的院子。” 江澈扫了一眼赵王妃,道:“漱玉轩一直有人打理,想必也无大碍。王妃,你便着人仔细检查一番,若有需要修补之处,尽快安排便是,一应用度从库里支取,务必周全。” 赵王妃道:“王爷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 江重月起身,再次行礼:“谢父王,谢王妃。” 江重泽有些不耐烦这种暗藏机锋的对话,皱了皱眉,开口道:“父王,既然长姐已经回来了,也见过了,是不是可以开席了?儿子还要回去温书呢。” 江澈看了江重泽一眼,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妻妾子女们,叹了口气,道:“开席吧。”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味同嚼蜡。 宴席将散时,江澈对江重月道:“重月既已回府,明日便让账房将这些年的份例补上,再拨两个得力的嬷嬷和几个小丫头去漱玉轩伺候。月儿身边只有含烟她们几个,怕是不够使唤。” “谢父王。”江重月没有推辞。 这是她应得的。 宴席终于散了。 江重月带着含烟、朝歌和夜弦,沿着熟悉的路往漱玉轩的方向走去。 漱玉轩位于王府西侧,僻静而清雅,远远望见那熟悉的月洞门和门上略显斑驳的“漱玉轩”三字,江重月不由闭上双眼,长吸了一口气。 漱玉轩的婆子早已得了消息,见江重月过来,忙不迭地迎了上去:“老奴给郡主请安,郡主万福。” 江重月轻轻颔首,迈步踏入院中。 院内果然如江澈所言,一直有人打理,地面一尘不染,花木也修剪得十分整齐。 正房廊下,几个面生的粗使丫头正垂手侍立,见到她,纷纷跪下行礼。 朝歌和夜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站到江重月两侧,含烟则对众人道:“都起来吧,郡主一路劳顿,需要歇息,大家也都下去歇着吧。” 那几个粗使丫头应声退下,只留了一个瞧着伶俐些的小丫鬟候在廊下。 江重月径直步入了正屋。 屋内陈设清雅,瑞兽香炉里吐着袅袅青烟,一切都还维持着八年前的模样,博古架上几件摆设亦是她旧时玩物,连位置都未曾挪动。 仿佛江重月只是出门游玩了几日。 江重月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东面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半人高的画像。 那画像有些年头了,绢帛已微微泛黄,但颜色依旧鲜亮,显然被人精心维护过。 画中女子身着天水碧色罗裙,鸦黑色的长发间斜斜簪着一支白玉兰的花簪,匀称苗头的身体靠在盛开的花树旁,眼波婉转间,含着说不尽的柔情与风华。 正是她的生母卫朝泠。 江重月脚步微顿,随即缓缓走到画像前,缓缓地,端正地跪了下来。 “母亲。”江重月额头触地:“女儿回来了。” 8. 恩赏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漱玉轩的地面上,照得满地灿金。 然而这份温暖与宁静很快便被络绎不绝的人声与脚步声搅得粉碎。 沉寂了八年的漱玉轩便一改往日的清寂,变得门庭若市了起来。 先是管家亲自带着账房的人恭敬地将江重月离府这些年应得的份例折算成银票并几箱上好的锦缎、首饰、古玩字画,流水似的抬了进来,又添了些人手,这才离开。 紧接着,赵王妃那边也派嬷嬷送来了一批崭新的家具摆设、绫罗绸缎,还带来了两个侍婢,说是“怕郡主院中人手不足,伺候不周”。 漱玉轩内一时忙得脚不沾地,含烟和夜弦带着小丫头们在院子里点数、归置,朝歌则跟着江重月在正屋里将送来的东西一一过目,登记造册。 “郡主,王妃送来的这些锦缎虽然瞧着不错,但这料子……”朝歌摸了摸其中一匹湖蓝色的云锦,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前年宫里赏的,存了快三年,积了灰不说,样子也早就不时兴了。” 江重月目光扫过那些锦缎,神色平静道:“无妨,登记好便是,王妃的心意我们领了。” 她话音刚落,外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只听含烟道:“漱玉轩里的东西自有我们郡主做主清点!你们这般乱翻乱动是何道理?还有,这两盆兰草是王爷一早着人送来的,说要摆在廊下,你们怎地就给挪到墙角去了?” 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态度倨傲道:“含烟姑娘,我们是奉了王妃之命来帮着郡主规整院落的。王府花木摆放自有讲究,岂能随意?王妃说了,一切都要按着府中的规矩来,莫要失了体统。这两盆兰草摆在廊下,岂不是挡了路?我们也是好心!” “好一个按规矩来!”夜弦清脆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火气道:“我怎么不知道王府的规矩里有让王妃院里的人来随便插手郡主内务、随意移动王爷赏赐之物的道理?你们到底是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争执声越来越响,引得不少路过的仆役都探头探脑,好奇地往漱玉轩的方向瞧。 江重月眉心微拧,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刚走出房门,却听外面又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哟,漱玉轩今儿个可真热闹,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话音落下,只见杜云祯扶着贴身侍女的手款款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绣百蝶穿花的褙子,腹部微隆,脸上带着笑容。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赵王妃派来的婆子丫鬟,眼中闪过几分讥诮。 “给侧妃娘娘请安。”院中众人连忙行礼。 杜云祯摆摆手,径直走到江重月面前,十分亲热地拉过她的手:“郡主昨日刚归,想必院里也是千头万绪。我今日过来,一是道贺,二来也是怕你这里短了什么,便让人送了些日常用得着的小玩意儿过来,都在外头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几个赵王妃派来的丫鬟婆子:“就是没想到有人比我还心急,一大早就来帮忙了。” 那几个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低下了头。 杜云祯转向江重月,声音温和道:“郡主刚从紫霄观回来,许多事情可能还不熟悉。但在这王府里,你是正经的主子,你的院子自然是你说了算。王爷既发了话让你住回漱玉轩,一应事务便该由你做主。若是缺了什么,或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奴才敢怠慢,你只管同我说,或是直接告诉王爷。咱们都是一家人,断没有让你受委屈的道理。” 江重月敛衽一礼:“侧妃娘娘关怀备至,昭阳感激不尽。这些许小事,本不敢劳动娘娘,只是……昭阳初归王府,确实有些规矩尚不熟悉。” 杜云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你明白就好,咱们在这府里都不容易,互相照应着才是正理。” 说完,她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缩着脖子的婆子丫鬟,语气转冷道:“你们几个既然是王妃派来帮忙的,那就好好帮,可别帮了倒忙,反给郡主添乱。” 那几个婆子吓得浑身一抖,连声应是。 杜云祯这才又转向江重月,换上温柔的语气:“好了,郡主且忙吧,我就不多打扰了。送来的东西里有几匹苏杭新贡的软烟罗,颜色鲜亮,正适合你这年纪。还有几匣珠花,你看看喜不喜欢。若还有什么缺的,只管遣人来告诉我。” 说着,她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在这王府里,多个说得上话的人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要强,你说是不是?” 江重月垂眸道谢,亲自将杜云祯送到了漱玉轩门口。 目送杜云祯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重月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恢复了沉静。 她转身回到院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帮手”,对含烟道:“把父王赏的兰草搬回廊下吧。” “是!”含烟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和夜弦动手,将那两盆品相极佳的兰草摆回了廊下显眼的位置。 江重月又看向那两个赵王妃送过来的,有些局促不安的丫鬟,道:“你们既是王妃派来的,我也不好拂了王妃美意。从今日起,你们便留在漱玉轩当差。” 那两个丫鬟心头一松,以为郡主这是要收用她们了,脸上刚露出点喜色,却听江重月继续道:“朝歌,带她们去偏房歇息,把咱们漱 玉轩的规矩仔细跟她们讲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低垂的头颅:“你们从前在王妃院里当的什么差,守的什么规矩,我不过问。但从今往后,在漱玉轩就要守漱玉轩的规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需得明白,若是连这点本分都守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清楚,那两个小丫鬟连忙道:“奴婢明白,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郡主,绝不敢有二心!” 朝歌应声,领着那两人下去了,步履沉稳,自有一股气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秩序,但气氛却与先前截然不同。下人们做事更谨慎了些,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对江重月的敬畏。 江重月回到正屋,视线掠过桌上堆积的礼单和册子,最终停在了杜云祯送来的那几匹流光溢彩的软烟罗上。 这料子细腻柔软,颜色也鲜亮夺目,比赵王妃送来的那些陈年云锦不知好了多少。 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无形的炫耀和对比。 看,我能给你的,远比赵怀懿给的更好。 “郡主,杜侧妃送来的东西……”含烟低声请示道。 “单独立册,妥善收好。”江重月指尖拂过那柔软的罗面,淡声道:“侧妃娘娘既然送了,我们便收着。至于用不用,何时用,我们自己决定。” “是。”含烟记下,又问:“那王妃送来的那两个人呢?” “先放在外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让朝歌和夜弦多留心着。” “是,奴婢明白。”含烟点头,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郡主,杜侧妃今日这般传到玉华苑那边,只怕王妃心里更要不痛快了,咱们是不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重月道:“她们之间的龃龉由来已久,并非因我而起。杜侧妃今日之举与其说是帮我,不如说是借机打压王妃气焰,顺便拉拢我。咱们拿捏好分寸便是,不必急着站队。” 含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郡主说的是,只是奴婢瞧着,王爷对您还是上心的。” 江重月不置可否。 上心?或许有吧。但这份上心里掺了多少对卫朝泠的愧疚,多少对“皇后看重”的考量,恐怕只有江澈自己清楚。 “父王的心意,我记着便是。”她低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漱玉轩打理好,你告诉朝歌和夜弦,对新来的那两个不必过于苛责,但也绝不能放松管教。平常该给的份例一文不少地给,但她们若有任何不安分……” 她抬起眼,看向含烟,眸中冷光一闪:“立刻过来报我。” 含烟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9. 重钰 待收整好漱玉轩里的琐事,已过了午时,江重月简单用了顿便饭,还没放下筷子,夜弦便匆匆走了进来。 “郡主,三小姐来了,说是带了点心来看您。可三小姐还没到漱玉轩,就被二小姐和四小姐给拦住了,正说着话呢。” 江重月眉头微蹙,问道:“她们说了什么话?” 夜弦道:“奴婢离得远,听得不真切,但瞧二小姐和四小姐那架势,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她们现在在哪儿?”江重月道。 “就在漱玉轩东边的回廊转角那儿。”夜弦有些焦急:“奴婢瞧着三小姐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怕是招架不住二小姐和四小姐。” 江重月放下筷子,站起身,对夜弦道:“走吧,过去看看。” “是。”含烟和夜弦连忙跟在她身后。 主仆三人步履不疾不徐地朝着回廊转角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江重月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八年前的往事。 在姐妹四人里,江重锦最讨厌的是自己,其次便是江重钰。 讨厌她,是因为自己占了长女的名分,又分走了江澈本就不多的关爱。 但江重月毕竟是长姐,幼时又十分得江澈宠爱,江重锦再骄纵,也不敢在父亲眼皮底下对她太过分。 于是她满腔的嫉恨与不甘便变本加厉地倾泻在了江重钰身上。 有时是碰坏她新得的首饰,有时是故意弄脏她的新裙子,有时只是围着江重钰用尖酸刻薄的话语奚落她。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推搡抢夺也不少见,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温雪绫是蓬门小户出身,性子又柔,后来一双弹琵琶的手被毁,江澈去看她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她自身尚且难保,哪敢去触赵王妃的眉头? 八年过去,江重月本以为随着年纪渐长,江重锦的跋扈或许会收敛些。可现在看来,有些人,有些事,竟是丝毫未变。 尚未穿过连廊,江重月便看到了那熟悉又令人不悦的一幕。 江重锦今日穿了一身鹅黄配柳绿的漂亮襦裙,头上简单簪着几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倒也气度雍容落落大方。 江重瑄则如其母王婉云般酷爱鲜艳,穿了身大红色绣萼梅的裙子不说,头上还戴了好些朵绒花。明明相貌也称得上清秀,可这一身大红配青绿,再加上满头花团锦簇,活脱脱一个年轻版的王婉云。 艳俗有余,灵气全无。 此刻两人一左一右地将江重钰围在墙角,江重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木食盒,面色微白,目光却十分坚毅,没有像过去那样缩肩低头,支支吾吾。 “三妹妹这食盒瞧着倒是精致,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稀罕物,也值得这般护着。”江重锦目光挑剔地扫过江重钰略显朴素的衣裙,慢声道:“只是长姐在紫霄观里清修了八年,怕是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山野吃食,王府这些精细的点心恐怕不合她胃口,平白浪费了你这番辛苦。” 江重瑄立刻掩嘴轻笑,帮腔道:“二姐姐说得是,不过三姐姐向来心细,说不定是知道大姐姐在观中茹素,特意准备了些素食呢。只是咱们王府什么没有?大姐姐那里自有父王和王妃操心,三姐姐这般殷勤,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妹妹的不懂事了。” 江重钰指尖扣紧食盒提手,不卑不亢地道:“二姐姐、四妹妹误会了,这些点心只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大姐姐离家多年,如今回府,我做妹妹的略尽些心意,也是本分。” “本分?”江重锦挑眉,向前逼近一步,冷嗤道:“你的本分就是安安分分待在你姨娘身边,少出来招摇过市。” 江重钰被她逼得后退半步,却仍攥紧着食盒。她抬眼直视江重锦道:“二姐姐,姐妹之间互相关怀乃是常情。我敬重大姐姐,做些点心聊表心意,难道也错了?” 江重瑄闻言,十分不屑道:“我怎么记得三姐姐前些日子还往侧妃娘娘的葳蕤轩跑呢?三姐姐这心意未免也太多了点?还是说三姐姐本就是看人下菜的?” “四妹妹此言差矣。”江重钰声音清亮道:“杜侧妃有孕,我送些绣品聊表祝贺是晚辈应有的礼数。大姐姐归家,我做些点心亦是姐妹之间的情谊。何来看人下菜之说?倒是四妹妹,如此揣度他人未免有失厚道。” “你!”江重瑄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为好。江重锦见状,冷哼了一声,道:“真是好一张利嘴,看来是觉得有人能帮你撑腰,胆子也大了。江重钰,你别以为……” “二妹妹,四妹妹,好巧。”江重月步履从容地走过来,出声打断了江重锦。 她说完,目光淡淡扫过江重锦和江重瑄,最后落在江重钰身上:“三妹妹也在?” 江重锦和江重瑄见她过来,神色顿时一僵。但江重锦很快调整了过来,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大姐姐怎么来了?我们正与三妹妹叙话呢。” “是吗?”江重月冷笑道:“可我瞧着,三妹妹似乎并不想与你们叙话。” 江重锦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姐妹间说几句话,难道还要经过大姐姐允许不成?” “姐妹间说话自然无需经过我允许。”江重月语气平静道:“但若这说话变成了刁难、嘲讽、甚至威逼,那便不是姐妹间的闲谈了。” 江重锦脸色涨红:“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大姐姐长久不在府中,许多习惯自然与我们不同,三妹妹这点心虽是好意,却未必合宜,我难道说错了?” “二妹妹的提醒可真是别具一格。”江重月勾了勾唇角,眸中却毫无笑意:“我归家不过一日,三妹妹带着点心过来探望,这份情谊我心中感念。至于合不合宜,喜不喜欢,那是我与三妹妹之间的事,何时轮到旁人指手画脚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清冽地看着江重锦:“二妹妹 ,你我皆是王府郡主,言行举止当为表率。姐妹之间即便有龃龉,也该关起门来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才是。似你这般在人来人往处出言讥讽,言辞无状,传扬出去损的是王府的体面,丢的也是王妃的脸面,你说是不是?” 江重锦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找不到话来反驳。江重瑄见势不妙,想帮腔又不敢,只小声嘀咕道:“这、二姐姐也是好心……” “你们的好心还是留给愿意领受的人吧。”江重月冷冷打断她,不再去看江重锦与江重瑄,转而伸手,虚扶了一下江重钰的手臂,温声道:“好久不见了,三妹妹。” “好!好得很!”江重锦咬牙道:“大姐姐如今得了皇后娘娘青眼果然不同凡响,连教训起妹妹来都这般威风!” 说罢,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涵养,猛地一甩袖子,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江重瑄见靠山都走了,哪还敢多留,连忙低下头,小跑着追江重锦去了。 回廊转角终于彻底清净了下来,只剩下江重月和江重钰主仆几人。 江重钰直到此时,才真正放松下来:“给大姐姐添麻烦了。” “不麻烦。”江重月轻轻摇头:“倒是你,受委屈了。” 江重钰叹息一声:“我都习惯了,还好有大姐姐在。” 江重月道:“有些事不能习惯,一味退让并非长久之计。” 江重钰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大姐姐说的是,只是……我姨娘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她性子软,我若与二姐姐闹得太难看,她也会忧心。” “我明白。”江重月想了想,道:“你敬我是长姐,前来探望,这份心意我领了。但我离家多年,回府又匆忙,还未曾正式拜见过温姨娘。你若不嫌我唐突,便带我去秋水阁坐坐,一来拜见温姨娘,二来也尝尝你的点心,可好?” 江重钰一愣:“大姐姐一路劳顿,该是我和姨娘来漱玉轩探望你才是……” “都是一家人,何必讲这些虚礼。”江重月微微一笑,道:“有劳三妹妹带个路。” 江重钰见她态度真诚,并非客套,连忙点头道:“好,大姐姐这边请。” 一行人便转了方向,朝着王府西南侧较为偏僻的秋水阁走去。 路上,江重月想起了什么,问江重钰道:“温姨娘的手这些年可好些了?我记得她从前弹得一手好琵琶。” 提到母亲的手,江重钰眼眸黯淡了一瞬,低声道:“多谢大姐姐挂心,姨娘的手……当年伤得重,虽然调养多年,以后却再也不能弹奏了,每到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江重月心中了然。 温雪绫当年便是以一手精妙的琵琶技艺和几分肖似卫朝泠的容貌得宠,手废了得宠的倚仗便失了一半。再加上出身低微,性子柔顺,在赵王妃的压制下,日子自然艰难。 “可惜了。”江重月轻叹一声,没再多问。 10. 曲谱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莲池,走向了王府更为僻静的西南侧。 与漱玉轩的清净雅致、玉华苑的富丽堂皇相比,秋水阁明显偏僻清冷许多。 院落虽收拾得还算整洁,但廊柱的漆色已经剥落了许多,院中石凳石桌也显出了磨损的痕迹。偌大的一个院子里仅有两个粗使婆子旁若无人地嗑瓜子闲聊,见到江重钰回来才慌忙起身,待看到后面跟着的江重月更是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朝两人行礼问安。 从前温雪绫得宠时,王府里的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她和江重钰。后来温雪绫失宠,底下的人看人下菜,秋水阁也就慢慢成了如今这般。 江重月看在眼里,不由心生感叹。 在这深宅大院里,女人的荣辱兴衰竟全系于男人那点瞬息万变的宠爱之上,宠爱在时繁花似锦,宠爱一失,便如同现在的秋水阁一般萧瑟冷清。 何其可悲,又何其残酷。 两个婆子立刻进去通报了温雪绫,是以不多时,温雪绫便带着贴身侍女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浅粉色罗裙,未施脂粉,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愁色,身形也较记忆中单薄了许多。 江重月语气恭敬道:“温姨娘安好,昭阳归府匆忙,还未曾正式拜会姨娘,今日随三妹妹过来叨扰了。” 温雪绫见状,忙道:“郡主言重了,是妾身该去探望郡主才是,只是怕打扰了郡主歇息,故而未敢贸然前往,郡主快进来坐。” “姨娘不必介怀。”江重月温声道:“是我该来拜见您才是,当年姨娘对我多有照拂,昭阳一直铭记在心。” 这话不是客套,先前温雪绫得宠时怜惜她生母早亡,每每裁制新衣,或者得了江澈赏赐总想着给漱玉轩送去一份,这些江重月都记在心里。 温雪绫没想到江重月还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旧事,内心感慨万分,连忙将江重月带进了正厅。 秋水阁厅内陈设简单,虽不奢华,却也收拾得干净妥帖,桌上摆着一瓶修剪得当的素心兰,墙上挂着一幅清雅的《寒江独钓图》,只是家具器物大多陈旧,有些边角甚至有了缺角。 江重钰的婢女匆忙给江重月奉上茶水,茶是普通的龙井,但冲泡得法,清香四溢。点心也被重新摆了上桌,江重月拈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赞道:“三妹妹手艺不错。” 温雪绫见江重月态度诚恳,并无轻视之意,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郡主谬赞了,这孩子不过是瞎琢磨罢了。” 一番寒暄过后,气氛渐渐融洽。江重月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这略显清寒的厅堂,语气郑重了几分:“三妹妹过来的路上,被二妹妹和四妹妹拦下了好一会儿,若不是夜弦瞧见,我今日险些就吃不到三妹妹这点心了。” 温雪绫闻言,脸色立刻变了,紧张地看向江重钰:“钰儿,二小姐又为难你了?” 江重钰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没事的,姨娘,有大姐姐在,她们没对我怎么样。” “三妹妹应对得体,并无过错,却仍被她们百般刁难,言辞刻薄。若非我过去,三妹妹只怕不知还要同她们僵持到何时。”说到这里,江重月话锋一转:“姨娘可曾想过,二妹妹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刁难三妹妹?” 心疼与无力瞬间涌上温雪绫心头:“都是我这做姨娘的没用……” “姨娘此言差矣。”江重月轻声打断她,道:“您这些年来处处忍让,不争不抢,只求平安度日,这份苦心昭阳明白。可是姨娘,您真的觉得您不去争,不去碍别人的眼,别人就会放过您,放过三妹妹吗?” “二妹妹针对三妹妹,无非是觉得三妹妹背后无人,即便受了委屈也无人能为她撑腰,更无人会为了三妹妹讨个公道。” 江重月叹息道:“这还只是姐妹间的小打小闹,可三妹妹再过两年就要到议亲的年纪了。” 温雪绫脸色骤然白了下来。 江重月看向温雪绫:“姨娘觉得三妹妹的婚事最终会落到谁手里?是父王,王妃,还是……旁人?到时是觅得良缘,还是随意配个不入流的人家,甚至是远嫁他乡,音讯全无,岂不是都在某些人一念之间。” 赵王妃会善待她的女儿吗?怎么可能。 “不、不会的。”温雪绫咬了咬唇,有些紧张道:“王爷他……他总不会不管钰儿的。” “父王自然是疼爱子女的。”江重月垂下眼睫:“可是姨娘,父王日理万机,怎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后宅。况且王妃若真有心,法子多得是,木已成舟后,父王就算知晓不妥,难道还能大张旗鼓地驳了王妃的面子,与妻族闹翻不成?” 江澈会与赵王妃翻脸吗?八年前江重月的经历不就是最好的答案。 温雪绫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是啊,她现在都护不住女儿,等到了议亲那等大事上,自己一个失宠又无势的妾室又能有什么话语权? “可是、可是我又能怎么办?”温雪绫眼中泪光闪烁:“王爷早就不来了,我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护着钰儿?” 她何尝不想争?可她怎么争?娘家卑微,自身失宠,手也废了,在这王府里如同无根的浮萍,谁都能过来踩上一脚。 江重月看着 她眼中的绝望,便知道时机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用素绢包裹的小册子,轻轻推到两人间的桌面上。 “姨娘,光靠害怕和躲避是护不住三妹妹的。争,也未必就是要像杜侧妃那样同王妃闹得水火不容。您只需让有些人看到,您和三妹妹并非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就够了。” 温雪绫目光落在那素绢包裹上,有些疑惑。 “这是我同含烟她们整理漱玉轩旧物时发现的。”江重月揭开素绢,露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微卷的书册:“这是我母亲生前谱写的琵琶曲谱,听说我母亲生前一直想将此曲完整弹奏出来,可惜……” 她闭了闭眼,声音艰涩道:“天不假年,母亲到底没能如愿,这曲谱便一直尘封到了今日。” 温雪绫闻言通身一震。 卫朝泠,那个让王爷魂牵梦萦了这么些年的女子,这竟是她的遗谱。 “我知道姨娘您的手不能再弹奏了。”江重月声音轻柔,带着惋惜:“但姨娘当年也是琵琶好手,想必对音律的理解仍在。这本曲谱是母亲的心血,也承载着一些旧日的情分。我不懂琵琶,将它留在漱玉轩也不过是继续蒙尘而已,但于姨娘而言,这谱子或许能有些别的用处。” 温雪绫颤抖着手,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页:“这,郡主……” “姨娘不必急着答复什么。”江重月站起身:“今日叨扰已久,我也该回去了。三妹妹的点心很好,秋水阁的茶也很好。改日得空,我再来看望姨娘和三妹妹。” 说罢,她不再多言,对着温雪绫微微颔首,又向江重钰笑了笑,便带着含烟和夜弦离开了秋水阁。 待离开秋水阁一段距离,四下无人时,含烟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郡主,那曲谱可是卫娘娘的遗物,您……就这么给了温姨娘?” 江重月步履未停:“含烟,你觉得我母亲的遗物最重要的是什么?” 含烟一愣,想了想,答道:“自然是侧妃留给郡主的念想。” “你说得对,是念想。”江重月道:“但这份念想在漱玉轩里只会被锁在箱底,供在案头,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会记得?母亲若在天有灵,知道她的心血就此埋没恐怕也不会安心。” “它若能在合适的人手里发挥应有的作用,甚至达成母亲生前未能达成的心愿,岂不是比被锁在箱子里落灰更有意义?” “奴婢明白了。”含烟低声道。 “明白就好。”江重月满意道:“走吧,回漱玉轩。” 今日之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就看看这王府里的水究竟会被搅得多浑了。 11. 拜会 回到漱玉轩时,天已经有些晚了。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丫鬟们见江重月回来,动作越发麻利谨慎,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畏。 如今院里这位虽然年纪轻,却得了王爷和侧妃娘娘看重,连王妃亲生的二小姐都不怵,瞧着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江重月将她们的态度变化看在眼里,径自走进了里屋。 她刚坐下,朝歌便进来,低声禀报道:“郡主,方才您去秋水阁时,玉华苑那边派人来传了话,说王妃请您明儿个巳时过去一趟,说是要问问您归府后起居可还习惯,是否有什么短缺。” 这么快就来了? 江重月挑了挑眉。 不过她今日与江重锦起了争执,又去探望了温雪绫,赵怀懿那边若是毫无反应才奇怪。 以江重锦的脾气和秉性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朝歌,你去打听一下二妹妹和四妹妹回去后,玉华苑和芳菲院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朝歌道:“回郡主,奴婢已打探过了,二小姐回去后在玉华苑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一套汝窑的茶盏,还罚了两个近身伺候的丫头在院子里跪着。王妃似乎训斥了二小姐几句,但具体说了什么,玉华苑的人嘴紧,奴婢没打听出来。四小姐那边倒没闹出什么动静,只是听说王姨娘被王妃叫去问了一会儿话,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芳菲院的下人也都噤若寒蝉的。” 果然与自己预料中相差无几。 江重月垂眸道:“二妹妹这性子倒是半点没改。” 夜弦递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忍不住道:“郡主,明日王妃召见,怕是要为今日之事兴师问罪呢。” 江重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兴师问罪也得有个由头才是,今日无非姐妹间的小争执罢了,若真要论个对错是非也是二妹妹当众欺辱三妹妹在先。” 含烟担忧道:“可王妃毕竟是王妃,若是执意要偏袒二小姐可怎么办才好?” “所以王妃特意选在了巳时见我。”江重月道:“这个时辰父王还未下朝,杜侧妃要同管事们对账,她这是算准了没人能为我说话。” 夜弦一听,顿时急了:“那……郡主,咱们可要想个法子拖一拖?” “不必。”江重月放下茶盏,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既然要见我,我去便是。” 赵怀懿想见江重月无非是想让她明白谁才是府里真正的主子,让她安分守己,或者给江重锦找找场子。 “她想讲规矩,我便同她讲规矩。她要论是非,我便和她论是非。她若想以势压人……” 江重月顿了顿,继续道:“我也不是八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丫头了。” 这漱玉轩的灯既然能重新亮起,就不会再轻易熄灭。 次日巳时,江重月准时来到了玉华苑外。 她只穿了一身玉白色带暗纹的素面罗裙,发间简单点缀着些珍珠,眉眼清丽动人。 她步履从容地走来,对着玉华苑的丫鬟道:“昭阳来给王妃请安。” 丫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去而复返将江重月引进了正厅。 玉华苑内端庄富丽,赵王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常服,妆容精致,神色端凝,通身气派雍容华贵。 “昭阳给王妃请安,王妃万福金安。”江重月走到厅中,依礼敛衽下拜。 “快起来,坐下吧。”赵王妃语气平淡道。 “谢王妃。”江重月依言坐在赵王妃下首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微垂,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 只听赵王妃语气温和道:“你刚归府不久,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几日,只是想着你离府多年,许多事情怕是不习惯,这才想叫你来问问,在漱玉轩住得可还习惯?若缺了什么,或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尽管过来报我便是。” “多谢王妃关怀。”江重月道:“漱玉轩一切都好,父王和王妃赏赐丰厚,侧妃娘娘也多有照拂,昭阳心中感念。” 赵王妃笑容不变,眼底却暗了暗。还没怎么着呢,这丫头就先把王爷和杜云祯抬了出来,真是会说话。 “那就好,你离家多年,如今回来许多规矩或许生疏了。可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眼睛都看着呢,重月身为长女更需谨言慎行,为弟弟妹妹们做个表率才是。” 赵王妃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教诲的意味:“听锦儿说,你们昨日和三丫头四丫头在回廊那儿遇见了?还说了几句话?” “是。”江重月道:“三妹妹带了点心来漱玉轩探望昭阳,正巧遇见了二妹妹和四妹妹,就说了几句话。昭阳恰好路过,见三妹妹似乎有些为难,便上前打了个招呼,随后就跟着三妹妹离开了。” “姐妹间说些话原也寻常。”赵王妃缓缓道:“只是锦儿性子直率,有时说话可能欠些考虑。但你是长姐,又在外清修多年,见识心胸理应更开阔些,当多包容妹妹们才是。可莫要因些许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这话听着像在劝和,暗地里却是在指责江重月身为长姐不够包容妹妹,小题大做。 江重月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赵王妃:“王妃教诲的是,昭阳定当铭记在心。昨日之事确是小事,昭阳并未放在心上。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瞧二妹妹似乎对三妹妹有些误会,昭阳想着三妹妹性子柔顺,又是妹妹,若二妹妹对她有何不满,或是三妹妹有何做得不妥之处,也应由王妃或是 父王明示教导才是,也免得姐妹间私下生了嫌隙,反而不美。毕竟在这王府里,姐妹和睦才最重要。” 赵王妃胸口一闷。 这丫头竟敢说她管教不严,纵容江重锦私下欺凌姐妹,搅得王府不睦? “你倒是思虑周全。”赵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些:“锦儿那里我自会教导,你既为长姐也当时时规劝妹妹,以身作则,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才是。” 这已是十分明显的敲打和警告了。 江重月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深意,依旧恭顺地垂眸道:“昭阳定当谨记,日后恪守本分,友爱姐妹,绝不有负父王与王妃期望。” 她态度恭敬,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赵王妃只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很。 看着江重月那张与卫朝泠足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沉静清冷的脸,心中那股压抑了多年的忌恨与不安又隐隐翻腾了起来。 又互相道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后,赵王妃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却又发作不得,便意兴阑珊地让江重月回去了。 “母妃!” 江重月前脚刚离开玉华苑正厅,江重锦后脚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委屈地拉着赵王妃的袖子道:“您看她那副样子!明明是她欺负我,让我在江重钰面前下不来台,您怎么不重重罚她一顿?还让她走了?” 看着自己女儿娇纵任性的模样,再想到江重月方才那沉稳从容、滴水不漏的姿态,赵王妃内心烦躁愈炽:“罚她?拿什么罚?你若不去招惹钰丫头,又岂会让她捏住把柄?” “我、我就是看不惯她刚回来就用长姐威风来压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够了!”赵王妃难得对女儿呵斥道:“看看你,才多大一点事就这般沉不住气,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再看看她!” 她的母家陇西赵氏何等显赫,自己的出身教养、本事手段哪一样不比卫朝泠强?可为什么她的锦儿会被那个在道观里待了八年的野丫头比下去? 赵王妃越往下想,内心就越烦闷不已。 江重锦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住了,眼圈一红,不敢再大声嚷嚷,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她不过就是和她那个娘一样,会在父王面前装模作样罢了。” 看着女儿委屈又倔强的脸,赵王妃终究是心软了,放缓了语气道:“锦儿,你要记住,你是王府嫡女,身份尊贵。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规矩,收收性子,让你父王看到你的好,而不是整天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风吃醋,平白失了身份。至于她……” 赵王妃语气骤然转冷:“日子还长,她总有犯错的时候。” 卫朝泠,我既然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就同样能让你的女儿永世不得翻身。 12. 得宠 从玉华苑出来后,江重月在王府的后花园里慢慢走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葱茏的枝叶洒下,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却难以驱散她眉间的阴翳。 江重月并不意外赵王妃的敲打和警告,她真正在意的是赵怀懿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仇恨与忌惮。 那不仅仅是对她这个庶长女的厌恶,更像是对她背后某个影子的恐惧。 母亲,您当年究竟是如何碍了她的眼,让她恨到如此地步? 正思索间,夜弦从后面小跑着追了上来,低声道:“郡主,姐姐让奴婢来告诉您,王爷下朝回府了,听说您先前被王妃叫去问话似乎有些不悦,这会儿正往咱们漱玉轩去呢。” 江重月眸光微动,而后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夜弦道:“走吧,我们回去。” 回到漱玉轩时,江澈果然已经在正厅坐着了。 他今日下朝早,身上还穿着朝服,面上带着些许疲惫,但见到江重月进来,神色还是缓和了些。 “父王。”江重月上前行礼。 “快起来。”江澈扶了她一把,目光扫过女儿素净的衣裙和沉静的面容,问道:“听朝歌说,月儿今日去了玉华苑?” 江重月在客座坐下,垂眸道:“是,王妃召见,关怀女儿归府后的习惯起居,又叮嘱女儿要谨言慎行,友爱姐妹,莫要同妹妹们生了嫌隙。” 江澈“嗯”了一声,眉头却是越皱越深。他对赵怀懿的脾性再了解不过,她见江重月绝不可能只是问起居那么简单。 但瞧江重月神色,也不像受了委屈。 他沉吟片刻,道:“你母亲去得早,你如今回来对府中人事或许有些生疏,王妃掌管中馈,你对她恭敬些是应当的。但若受了什么委屈也不必一味隐忍,过来告诉为父便是。” “女儿谢父王关怀,女儿明白,日后定会谨守本分,不令父王烦忧。”江重月声音轻柔道:“其实今日去玉华苑前,女儿心中也有些忐忑。不过想起昨日去探望温姨娘时,姨娘还宽慰女儿,说王妃最是明理持重,定会体恤女儿。如今看来,温姨娘说得果然不错。” 江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哦?你昨日去看了温氏?” “是。”江重月点头,语气带着怀念与感伤:“从前温姨娘对女儿多有照拂,如今女儿回来理应去拜见。温姨娘清减了许多,看着气色也不大好,想来也是这些年太过操劳的缘故。倒是三妹妹越发懂事了些,还亲手做了点心给女儿尝。” 江澈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他对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并非全然不知,赵怀懿记恨了卫朝泠这么些年,连带着对与卫朝泠有几分相似的温雪绫也颇为冷淡,这些他都知道。只是以往他觉得都是些小事,并未过多干涉。 如今听江重月提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对赵王妃的不悦。 “温氏这些年确实安分守己,不曾有过什么错处。”江澈低声道:“钰儿也一向听话懂事,你能记着旧情,有心了。” 江重月笑容腼腆道:“父王谬赞了,女儿只是想着母亲去得早,府中的姨娘们便是女儿的长辈,理应敬重,姐妹之间也该和睦亲近些才是。” “你能这么想,为父很欣慰。”看着女儿安静懂事的模样,江澈心中越发觉得这个长女虽在外多年,却依旧知礼重情,心思细腻。相比之下,赵怀懿所出的江重锦…… 他暗自摇了摇头。 江澈站起身,拍了拍江重月的肩膀:“好生歇着吧,为父还有公务要处理,等有空便过来看你。” “女儿恭送父王。”江重月起身,将江澈送至漱玉轩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掠过一点光芒。 傍晚,前院书房。 江澈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准备用晚膳。 陈长史伺候在一旁,小心问道:“王爷,时辰不早了,您看今晚是歇在书房,还是去王妃或侧妃娘娘院里?” 江澈端起茶盏,刚送到唇边,脑海中却忽然闪过温雪绫那张与卫朝泠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他顿了顿,将茶盏放下:“去秋水阁看看吧,也有些日子没见温氏了。” 暮色四合,秋水阁内灯火初上。 行至院门外时,江澈示意随从噤声,独自走了进去。 尚未踏入正屋,便听到一阵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琵琶声从里面传来。那声音生涩,甚至有些刺耳,全然不似温雪绫当年行云流水、珠落玉盘般的技艺。 他脚步微顿,心中了然。 是了,她的手……早已废了。 屋内,温雪绫正对着那本曲谱笨拙地拨弄着琴弦,试图还原出几个零散的音符。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愕然抬头,见到江澈的身影,慌忙放下琵琶,起身就要行礼。 “妾身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免礼。”江澈扶起她,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曲谱和一旁的琵琶:“在练曲?” 温雪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浅浅一笑:“妾身只是看着卫姐姐留下的曲谱,心中感念,忍不住想试试, 可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再也不能灵活拨弦的右手,声音低了下去:“让王爷见笑了。” 江澈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曲谱,视线掠过那熟悉的字迹,沉默了片刻,才道:“朝泠若知道还有人如此珍视她的遗作,心中想必也是高兴的。你的手……也是为护着钰儿才伤的,这些年,委屈你了。” 温雪绫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旧事,曾经痛楚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了心头。 江重钰五岁那年得了江澈赏的一对精巧的玉蝴蝶佩饰,喜欢得爱不释手,在花园里玩耍时恰巧被路过的江重锦瞧了个正着。 江重锦看上了那对玉蝴蝶,伸手就要抢,江重钰不肯,当即哭闹了起来。 争执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江重锦身边的大丫鬟手里刚沏好的一壶热茶竟直直朝江重钰的脸上泼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温雪绫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将女儿死死护在怀里,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她手上、臂上,疼得钻心。 江重钰吓得撕心裂肺,而江重锦似乎也吓呆了,被丫鬟嬷嬷们匆匆抱回了玉华苑。 后来她的手虽然保住了,却再也不能灵活如初,更别提弹奏琵琶。江澈来过几次,赏了药材,也训斥了当时在场的下人,甚至禁了江重锦的足,但最终也不了了之。 再后来,江澈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温雪绫的恩宠也随着这双废掉的手渐渐散了。 这些年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恨,只是她在府中无依无靠又有一个女儿要护着,除了将所有的委屈和着血泪咽下去,她还能如何? “王爷言重了。”温雪绫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丝毫怨怼:“护着钰儿是妾身做母亲的本分,妾身从未后悔。至于这手……当年太医也尽力了,只是再不能为王爷弹奏琵琶,是妾身毕生之憾。” “手虽不能弹,但你的这份心,这份情,比任何曲子都珍贵。”江澈声音更柔了些:“这些年,是本王疏忽你了。” 温雪绫连忙摇头:“王爷日理万机,妾身岂敢……” “好了。”江澈打断她,温声道:“晚膳用过了吗?” “回王爷,尚未。”温雪绫低声答。 “那便陪本王用些吧。”江澈说着,在桌边坐下,又看了一眼那曲谱,道:“这曲子,你若真有心,慢慢琢磨便是,不必着急。” 温雪绫敛眉:“是,妾身谢王爷恩典。” 更漏声声,夜色渐深。 这一夜,秋水阁的烛火燃至天明。 13. 请安 晨光熹微,秋水阁内一片静谧。 温雪绫起身亲自为江澈整理朝服,动作轻柔细致,眉眼娇媚温婉。 江澈看着她低垂的侧颜,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鬓:“今日起,账房会按侍妾的份例重新给秋水阁添置用度,若有什么短缺,直接告诉管事便是。” 温雪绫指尖微颤,连忙敛衽行礼:“妾身谢王爷恩典。” “嗯。”江澈应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秋水阁。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澈一反常态,连续数日来秋水阁看望温雪绫不说,赏赐也如流水般送了过去。他虽未夜夜留宿,但这份突如其来的眷顾却已足够让所有人侧目。 沉寂多年的秋水阁一下热闹了起来,前来巴结、打探消息的下人仆役络绎不绝。往日里怠慢的管事婆子们殷勤客气异常,份例内的东西不敢再克扣短缺不说,甚至还有超出份例的孝敬送来。 秋水阁内总算添置了些新家具,换上了更厚实的锦被。连带着江重钰也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从前对她爱答不理的下人如今见了面都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这一切变化都让赵王妃头疼不已。 这日清晨,玉华苑正厅内,气氛冷得能结冰。 按照惯例,王府的姬妾以及未出阁的姑娘们每日清晨都要来玉华苑给赵王妃请安。 杜云祯来得最早。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绣并蒂莲的衣裙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落座,她如今身怀有孕,又是侧妃,在这后宅中的地位仅次于赵王妃,自然有她的底气。 “给王妃请安,王妃今日气色瞧着甚好。”杜云祯微笑着开口道。 赵王妃扯了扯嘴角:“你有孕在身,不必日日过来,仔细身子要紧。” “礼不可废。”杜云祯抚了抚腹部,笑道:“况且每日来给王妃请安,看着王妃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妾身心中也安稳。” 赵王妃脸色微沉,没有接话。 紧接着进来的是王婉云。 她今日穿了身姜黄色金线锁边的大摆裙,头上珠翠环绕,只是脸色却不大好看,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这几日没睡好。 她草草给赵王妃行了礼,便闷声不响地坐在了杜云祯下首,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忌恨。 江重月来得不早不晚,向赵王妃行礼问安后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然坐了下来,仿佛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和玉华苑内凝滞的气氛都与她无关。 最后便是温雪绫和江重钰母女。 当她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全都聚了过去。 温雪绫今日穿了身崭新的藕粉色绣玉兰花的衣裙,料子虽不算顶顶名贵,却衬得她肤色白皙,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海棠花簪并两朵绒花,妆容清淡,却自有一股温柔婉约的风韵。 她牵着江重钰,母女二人低眉顺目地走进来,规矩地给赵王妃行礼问安。 赵王妃看着她们,尤其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的温雪绫,只觉得胸口十分堵得慌。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淡淡道:“起来吧,温氏,你身子弱,往后不必来得这么早。” “谢王妃体恤。”温雪绫温顺地起身,退到一旁坐下,目光始终垂着,一副恭顺柔弱的模样。 江重钰也乖巧地坐到了温雪绫对面的位置。 最后进来的是江重锦和江重瑄。 这两人大清早不知去了何处,江重锦脸色铁青,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进门就狠狠地剜了江重钰一眼,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给赵王妃行礼。江重瑄则缩着脖子怯生生地跟在江重锦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人齐了,厅内却陷入一种相当诡异的安静,只有杜云祯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盏盖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还是王婉云最先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温妹妹这几日可真是风光无限啊。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是新做的吧?这料子,这绣工,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呢。不过如今妹妹得了王爷青眼,是该好好打扮打扮。” 温雪绫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依旧垂着眼帘,柔声道:“王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料子罢了,不敢劳姐姐挂心。” “寻常料子?”王婉云嗤笑一声:“我瞧着妹妹这一身比往常鲜亮多了。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就是不知道这喜气能维持多久?可别像那昙花似的,开一夜就败了。” 这话说得就十分露骨难听了,江重钰紧张地攥紧了手指,有些担忧地看向母亲。 温雪绫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抬起眼,看向王婉云,依然语气温和道:“王姐姐说的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妾身蒲柳之姿,能得王爷几日垂怜已是侥幸,不敢奢求长久。能安安分分伺候好王爷王妃,教养好钰儿,便心满意足了。” 杜云祯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开口道:“王妹妹这话就不对了,温妹妹性子柔顺,又为王爷生育了钰儿,如今王爷多去看看她也是人之常情。咱们这些做姐妹的合该为王爷高兴,为温妹妹高兴才是。王妃,您说是不是?” 杜云祯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转向赵王妃,眸中盈着笑意。 赵王妃被杜云祯这一问,脸色更加难看。 她岂会听不出杜云祯是在故意拱火,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可是顺着杜云祯的话说,心中憋屈。若反驳,又显得她这个主母没有容人之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淡淡道:“杜妹妹说得是,温氏侍奉王爷多年,又育有子嗣,如今王爷多眷顾些也是应当的。只要大家安分守己,和睦相处,我自然高兴。” 赵王妃虽然语气平和,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警告意味。 尤其是最后那句安分守己。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杜云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王婉云撇了撇嘴,江重月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温雪绫始终低眉顺眼。 最终还是赵王妃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时辰不早了,都散了吧。温氏,你留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杜云祯扶着丫鬟的手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温雪绫一眼后施施然离去。王婉云也冷哼一声,扭着腰走了,差点把江重瑄落在厅里。江重锦狠狠瞪了江重钰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江重月起身,对赵王妃行了一礼,又对温雪绫微微颔首,这才带着含烟从容退出了玉华苑。 厅内只剩下赵王妃和温雪绫,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心腹丫鬟。 赵王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盯着温雪绫,目光如刀:“温氏,你可知罪?” 温雪绫心下一凛,连忙跪了下来:“妾身愚钝,不知王妃所指何事,请王妃明示。” “不知?”赵王妃冷笑:“你借着昭阳那丫头送来的东西在王爷面前卖弄,引得王爷连日往你那里去,搅得府中上下不得安宁,还敢说不知?” 温雪绫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惶恐:“王妃明鉴,那曲谱确是昭阳郡主感念旧情所赠,妾身只是睹物思人,想起卫姐姐生前风采一时感伤,这才在王爷面前失态,绝无卖弄之意。王爷垂怜是王爷恩典,妾身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搅扰府中安宁。妾身这些年来谨守本分,从无逾矩之心,还望王妃明察。” 赵王妃看着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脊背,心中那股邪火更盛。 这个温雪绫,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 还是说,她背后有人指点? “你倒是会说话。”赵王妃语气森然:“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只是想看在共侍王爷多年的情分提醒你一句。王爷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既说自己谨守本分,那便守着钰丫头好生过日子。若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被人挑唆着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能容你一次,未必能容你第二次。” 温雪绫浑身一颤,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和。 “妾身谨记王妃教诲。”她叩首道:“定当日日三省,安守本分,绝不敢忘。” 赵王妃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甘或怨恨。 最终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挥了挥手,厌烦道:“下去吧。” “是,妾身告退。”温雪绫缓缓起身,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玉华苑。 赵王妃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良久,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越烧越旺的怒火和不安。 卫朝泠,你怎么连死了都不安生! 留下一个女儿来恶心我就算了,如今连温雪绫都敢借着你的名头兴风作浪! 好,很好。咱们走着瞧,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14. 查探 温雪绫离开后,江重锦去而复返。 看着女儿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赵怀懿心中烦躁与失望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江重锦却没察觉到母亲的失落,直接走到赵王妃身边,扯着她的袖角道:“母妃!您看看温姨娘和江重钰,现在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还有杜侧妃,她分明就是在看我们的笑话。您怎么就不管管?您才是王妃啊!” “管?如何管?”赵王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父王亲自发话要给秋水阁添置用度,这是明着抬举她。我若现在出手打压岂不是打你父王的脸?杜云祯巴不得我这么做,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就这么算了?”江重锦不甘心地跺脚道:“可我咽不下这口气!还有江重月,肯定是她在背后搞的鬼!要不是她……” “够了!”赵王妃厉声打断她,眼中满是疲惫:“锦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些本事?怎么整日就知道争风吃醋,耍小性子?你看看江重月,她才回来几天就让你父王重新记起了温雪绫,你呢?除了发脾气摔东西,你还会什么?” 江重锦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训斥吓住了,一时愣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看着她这副不成器的样子,赵王妃心中更是气闷。 卫朝泠那样卑贱出身的人都能生出江重月,她怎么就生出个这么沉不住气的女儿! “你给我回房去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出门找钰丫头和温氏的麻烦,听见没有!”赵王妃语气冰冷道。 江重锦还想争辩,但看到母亲眼中的寒意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含着泪,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赵王妃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掐着眉心。 好一个江重月!好一个温雪绫! 而另一边,杜云祯正斜倚在软榻上,由着丫鬟轻轻为她捶腿,心情似乎颇为不错。 “王妃今日的脸色可真是精彩。”她慢悠悠地对身边的心腹嬷嬷说道。 嬷嬷陪笑道:“可不是么,温姨娘这一得宠,王妃怕是好几晚都睡不安稳了。” “睡不安稳才好。”杜云祯轻哼一声:“看着赵怀懿吃瘪,看着她那宝贝女儿气得跳脚,我这心里啊就舒坦。” 嬷嬷又道:“可现在温姨娘这般得宠……” 杜云祯不屑道:“一个温雪绫而已,本来出身就不怎么样,生钰丫头时还伤了根本,宫里的太医都说她难再有孕,就算王爷一时新鲜多去看她几趟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不过是昙花一现,给王妃添点堵罢了。” “倒是那位昭阳郡主年纪轻轻,心思可不浅。几句话就把温氏母女送到了王爷跟前,自己还落了个好名声。她那早死的娘若是……” 说到这,她停顿了下,这才继续说道:“我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这个孩子,这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够让赵怀懿憋屈一阵的,至于其他人,便由着她们斗去吧。” 至于王婉云,她回到芳菲院后直接摔了一套茶具。 她怎么也想不通温雪绫那个木头脑子怎么就突然就开窍了?自己伺候王爷这么多年,又生了瑄儿和璟儿,王爷怎么就没对她这样上心过? 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王婉云胸口那股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她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不甘! 她王婉云是什么人?是王妃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是王妃亲自抬举,开了脸放在王爷身边的!论身份,论资历,她到底哪点比不上那个温雪绫? 她不就是会弹个破琵琶,又恰好有几分像那个早就死了的卫朝泠吗?可她的手早就废了!一个废人,一个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凭什么王爷突然就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旁边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江重瑄身上,心头那股邪火顿时有了发泄的出口。 “你看看你!”王婉云几步上前,鲜艳的蔻丹几乎戳到了江重瑄额头上:“整日里缩头缩脑,上不得台面!除了跟在你二姐姐屁股后面惹是生非你还会什么?啊?” 江重瑄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小声辩解道:“姨娘,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父王怎么从来没多看你一眼?你看看江重月,一个在道观里待了八年的野丫头刚回来就把你父王哄得团团转!还有江重钰,以前闷不吭声的一个人,现在她娘得了宠,连带着她也跟着抖起来了!你呢?我的好女儿,你除了会哭还会什么?”王婉云越说越气,声音也越发尖刻。 江重瑄被训斥得脸色惨白,不敢出声。 看着她这副懦弱的样子,王婉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随即,她压下火气,稍微放柔了声音:“瑄儿,你听着,从今天起,你给我收起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多学学江重月是怎么在你父王面前说话的,学学江重钰是怎么装乖巧懂事的!你也是你父王的女儿,凭什么就比她们差?” 江重瑄茫然地抬头看着母亲,一时没能明白母亲的意思。 王婉云蹲下身抓住女儿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想办法让你父王喜欢你,看重你!就像他现在对江重月和江重钰那样!你不是会弹琴吗?不是女红也还过得去吗?那就好好练!下次见到你父王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嘴放甜一点,眼睛放亮一点!我就不信我王婉云的女儿会比温雪绫那个贱人生的差!” “可、可是父王……”江重瑄怯生生地开口,她从小就对威严的父王又敬又怕,从不敢主动亲近。 “没有可是!”王婉云厉声道:“你父王也是人,他也喜欢听话懂事、才艺出众的女儿!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多去你父王面前露脸让他看到你的好,他自然会疼你!只有这样我们母女在这府里才有出路,才不会被人踩在脚底下!你明不明白?” 江重瑄被母亲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神色吓到了,只能怯怯地点头:“听、听见了,女儿,女儿会努力的。” “这就对了。”王婉云满意地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鬓发,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才是娘的好女儿。” 各院各怀心思,暗流涌动,只有漱玉轩内依旧平静。 “郡主,温姨娘如今风头正盛,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含烟有些担忧道。 “她想要的不就是不再被忽视吗?”江重月淡淡道:“既然选择了往前走,自然要承受风雨,况且……” 她顿了顿:“她现在未必没有还手之力。” 沉吟片刻后,江重月看向侍立一旁的朝歌,问道:“朝歌,我先前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朝歌立刻上前,低声回道:“回郡主,关于菱心姐姐的下落,恕奴婢无能,暂时还没能察到确切的消息。” 江重月眸色暗了暗。 五年前她尚且年幼,又大病初愈,许多事情想不明白。可这些年来她越是细想,疑点便越多。 菱心姐姐离开得太巧合,也太决绝。 “一点线索都没有?”江重月追问道。 朝歌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奴婢打听到,当年郡主病重之际,紫霄观后山的守林人曾看到一个身形很像菱心姐姐的女子往北边深山去了,脚步很快,而且看上去像是……受了伤。” 受伤?江重月的心猛地一沉。 “继续查,当年接触过我病情的所有人,包括观里的道士,送药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是,奴婢遵命。”朝歌应下,又道:“郡主怀疑菱心姐姐离开和您当年病重有关?” “不是怀疑,是肯定。”江重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菱心姐姐是母亲从花楼老鸨手里救下来的,对她忠心不二,对我更是视如亲妹。若非有不得已的理由,我不信她会在我生死未卜之际悄无声息地离开。” “继续查,活,我要见人,死,我要见尸。” “是,奴婢遵命。”朝歌应声,又道:“还有卫侧妃当年的事……” 江重月眸光一凌:“说。” “奴婢按照郡主的吩咐,暗中寻访了一些曾经在漱玉轩伺候过,后来被遣散或者调走的旧人。” 朝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有个姓周的老嬷嬷如今在城 郊的庄子上养老,她当年是漱玉轩院里的末等洒扫,位置不高,但胜在年岁大,记性好,后来又被调去浆洗房,没怎么碍着人的眼才侥幸被留到现在。” 江重月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周嬷嬷说,侧妃娘娘对下人十分宽和,经常赏赐东西,也不随意打骂。只是……她似乎对王妃院里送来的东西格外谨慎。” 朝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周嬷嬷记得很清楚,有一回王妃赏了一批衣料给各院,卫侧妃那份是最鲜亮的云锦。可卫侧妃拿到后并未立刻裁衣,而是让身边一个懂药理的婆子悄悄查验了许久,确定无误后才收下。还有几次,王妃赏的吃食补品卫侧妃也都是先让信得过的人先试过自己再吃,或是干脆找借口婉拒了。” 江重月心中冷笑。 看来母亲并非毫无防备,只是防不胜防。 “还有便是,卫侧妃在怀上郡主您之后有段时间特别嗜睡,精神也不好,太医说是孕中常情。但卫侧妃自己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总说觉得身子乏得奇怪,不像是寻常的害喜。后来没过多久,卫侧妃就小病了一场,虽不严重,却拖了许久才好,再后来便是生产时……” 朝歌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忍:“周嬷嬷说卫侧妃生产那日,她在外头候着,听到稳婆说生了个漂亮的小郡主,母女平安。可没过多久里头就乱了起来,说是侧妃娘娘突然血崩,王爷当时也急得不行,可最后还是……唉。” 江重月指尖冰凉,紧紧攥住了袖口。 “周嬷嬷还说,卫侧妃去后,她院子里几个贴身伺候的,尤其是那个懂药理的婆子没过多久就意外落水死了,贴身的丫鬟也突发急病没了。剩下一些不那么近身的也被以各种理由打发去了庄子上或浆洗房,没过几年也都病的病,走的走,死的死。周嬷嬷自己后来也被寻了个由头打发去了浆洗房,熬了这么多年才被放出去。” “那个懂药理的婆子,还有大丫鬟家里可还有人?”江重月问。 朝歌摇头:“奴婢查过,那婆子无儿无女,丈夫也过世得早。那丫鬟倒是京城人,但家里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兄长,据说在卫侧妃出事没几天就突然得了笔横财,举家搬去了南边了,如今音讯全无。” 线索似乎又断了。 江重月并不意外,有些人既然敢做,自然会扫清首尾。 “还有别的吗?” 朝歌垂头道:“恕奴婢无能。” “我知道了。”江重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朝歌,你做得很好。但务必要小心,不要让人察觉我们在查这些陈年旧事。那个周嬷嬷,给她送去些银两和衣物让她安度晚年,但不要再贸然去见她了。” “是,奴婢明白。” “你继续暗中留意,看看府里还有没有类似周嬷嬷这样知道些内情、又因为不起眼而幸存下来的老人。另外便是……” 江重月目光骤然凌厉:“想办法查查当年给我母亲接生的稳婆,还有诊脉的太医,他们的后人或亲眷如今都在何处。还有赵王妃身边有没有那种跟了她很多年知道很多秘密,但可能因为年老或者其他原因被替换下来的心腹。” 朝歌郑重应下,见江重月眉眼间的惫色,忍不住劝道:“郡主,您刚回府不久,既然要费心周旋,还要追查这些陈年旧事,可千万要保重身子,这些事急不来的。” “我心中有数。”江重月揉了揉眉心:“只是有些事一日不查清,我便一日不能安枕。” 她顿了顿,看向屋里的朝歌,夜弦还有含烟:“你们都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往后行事更要加倍小心。这漱玉轩里,未必就干净。” 三人心中一凛,齐声道:“奴婢明白,定当谨慎。”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守夜了。”江重月挥挥手道。 “是,郡主早些安歇。”含烟带着朝歌和夜弦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江重月望着墙上卫朝泠的画像,缓缓闭上了眼。 母亲,我一定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15. 争宠 几日后,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 江澈难得有半日清闲,便踱步到了漱玉轩。见江重月正临窗独自摆弄着一盘残局,棋枰上黑白交错颇有几分意趣,便起了兴致与她弈了一局。 棋盘摆开,父女二人相对而坐,江澈棋风稳健老辣,江重月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棋技虽缺了些火候,却也与江澈杀得有来有回。 灿烂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室内一时只闻棋子清脆的落盘声,倒也宁静惬意。 一局渐入中盘,江澈略感口渴,正欲唤人添茶,却听得门外传来通报:“王爷,四小姐求见,说是亲手做了些点心,特来孝敬王爷。” 江澈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他此刻正沉浸棋局之中,并无食欲,但女儿一番心意也不好直接回绝。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江重月,只见江重月神色如常,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并未听见下人的通传。 “让瑄儿进来吧。”江澈将手中的黑子落下,淡淡道。 门帘轻响,江重瑄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簇新的亮黄色绣金线海棠的襦裙,颜色相当鲜亮,头上更是珠翠环绕,金簪步摇叮当作响,硕大的堆纱宫花层层叠叠,脸上也敷了粉,点了胭脂,牟足了劲儿想展现出最好的面貌。只是那装扮与她尚显稚嫩的清秀面容并不相称,反而显出一种刻意堆砌的俗艳。 她有些怯生生地向江澈和江重月行了礼,声若蚊蚋道:“重瑄给父王请安,给大姐姐请安。” 然后,她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碟做得颇为精致的杏仁酥,道:“女儿新学了些点心,想着父王操劳,便、便想着送过来些给父王尝尝,希望父王不要嫌弃。” 她说着,将碟子轻轻推到江澈手边,内心忐忑紧张极了。 江澈看了一眼那碟点心,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说完,随手拈起一块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而后身体瞬间滞住了。 甜,齁甜。 过量的糖霜和蜜馅瞬间糊住了喉咙,腻得人发慌。 江澈素来口味清淡,最不喜这等甜腻之物。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勉强将那口点心咽下便立刻将剩下的大半块放回了碟子里,顺手端起手边的快要见底的茶喝得干干净净,这才堪堪压下那股不适。 江重瑄一直紧张地偷瞄着江澈的脸色,见他只尝了一口便放了回去,还立刻喝了茶,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眼眶也泛了一圈红。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澈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虽有不耐,但到底顾念着父女情分不愿让江重瑄太过难堪。便移开目光,看向棋盘,道:“你大姐姐这局棋下得不错,你既来了便过来看看吧,学学棋理,静心养性总是好的。” 江重瑄如蒙大赦,连忙凑到棋盘边。 可对着那纵横交错,黑白棋子密密麻麻的棋盘,江重瑄只觉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根本分不清局势,更看不出丝毫门道。 但想起临走前王婉云严厉的叮嘱,江重瑄内心焦急万分,想了又想,最终鼓起勇气指着棋盘上一个棋子密集的角落犹豫地开口,试图加入对话:“父王,这里的棋子好像,好像很多,是不是……很要紧?” 江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淡淡的失望。他自然看得出这个四女儿对棋一窍不通,只是随便指了一下,没话找话罢了。 江重月此时正拈着一枚白子凝神思索,听到江重瑄的话,她眼波微动,并未抬头,只是将指尖的白子轻轻落下,截断了江澈一条隐隐成势的大龙。 落子后,她才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江重瑄满是紧张与迷茫的小脸,温声开口道:“四妹妹倒是好眼光,那处正是此局的关键所在。父王棋力深厚,运筹帷幄,女儿这点微末伎俩怕是早已被父王看穿了。” 江澈的注意力果然被棋盘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吸引,看着自己已不知不觉陷入被动,不由摇头失笑道:“月儿这一手倒是巧妙,为父一时不察竟着了你的道。”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碟甜腻碍眼的点心和一旁呆立着的江重瑄,重新将注意挪回到了棋盘上的厮杀。 江重瑄僵在原地,听着父王与江重月一来一往专注地讨论着棋路,自己却完全插不上嘴,方才那点可怜的勇气早已消散无踪,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连这身为了讨父王喜欢而特意换上的,姨娘认为最显贵气的衣裳仿佛也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偷偷抬眼,看向端坐棋盘另一侧的江重月。 对方只穿着一身素淡雅致的常服,发间除了两支简单的刻花银簪外便再别无的装饰,通身上下清清爽爽。与父王对弈时亦是目光专注,言谈有度,光是看着便觉沉静从容,气质高华。 姨娘让她来争宠,来表现,可她……好像又一次弄巧成拙,成了个多余的笑话。 江重瑄落寞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绣鞋上那对华丽的鸳鸯,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江澈与江重月一局终了,江澈含笑点评了几句,她才恍然惊醒般,慌乱地福身行礼,声音细不可闻道:“女儿、女儿就不打扰父王和大姐姐雅兴,先告退了。” 说完,江重瑄便脚步凌乱地退了出去。 看着江重瑄的背影逐渐远去,江澈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罐,对江重月道:“瑄儿这孩子心思是好的,只是这性子太浮躁,装扮也……过于艳丽了些,失之沉稳。” 江重月一边答,一边将黑白棋子分别归入棋罐:“四妹妹年纪尚小,审美喜好或是受了身边人影响,慢慢引导便是。只是……” 她抬眼看向江澈,意有所指道:“心思若光用在了表面功夫上反倒失了本真,像三妹妹虽也安静少言,但那份关切之心却是质朴自然的。” 江澈闻言,若有所思。 江重钰送的点心或许寻常,但其中的心意他能感受到。而江重瑄今日这番做派明显是被人强推着教出来的,处处透着刻意。 “嗯,月儿说的是。”江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心中对王婉云急功近利的印象到底是差了几分。 江重瑄一进芳菲院的门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王婉云正坐在屋里生闷气,见她这副模样回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再听丫鬟战战兢兢地复述完经过,顿时火冒三丈。 “没用的东西!”王婉云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江重瑄浑身一哆嗦:“我教了你多少遍?让你嘴甜一点,机灵一点!你看看你,送个点心都送不到人心坎上!那点心是放了多少糖?你想齁死你父王吗?” 江重瑄抽噎着,小声道:“我、我是照着姨娘给的方子做的,方子上说糖要放足了才能压下苦味儿……” “放足也不是让你放那么多!你就不会自己尝尝?”王婉云气得胸口疼:“还有你那身打扮!你怎么不看看江重月,人家穿得多素净,可王爷就是喜欢!还有江重钰,从前就知道穿些浅淡颜色的衣裳装乖卖巧!你怎么就一点都学不会!” < p>“姨娘……”江重瑄被训斥得抬不起头,心中既委屈又自卑:“女儿真的尽力了,可父王他就是不喜欢……” “尽力?你这也叫尽力?”王婉云看着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王婉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以后在这府里,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绝望。 温雪绫和江重钰那对母女靠着江重月几句话就翻了身,杜云祯如今肚子里又揣了一个,赵王妃生的江重锦虽然蠢,但好歹占着嫡女的名分。 她有什么?她的瑄儿又有什么? 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江重瑄被吓得不敢出声,只是小声地抽泣着。 是啊,她笨,她没用,她什么都做不好,连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讨父王欢心都会弄巧成拙。 王婉云看着她,烦躁地在屋里踱了几步。 骂也骂了,气也气了,可事情总得解决,指望这个女儿自己开窍怕是比登天还难。 她走着走着,目光扫过窗外庭院里几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花!每年王府都会遍请京中权贵举办赏花会,名义上是赏花,实则也是各家相看、联络情谊的重要场合。往年江重瑄年纪小,又不得宠,不过是跟着去凑个数,露个脸罢了。但今年…… 若是瑄儿能在赏花会上好好表现,得了哪位夫人青眼或是传出些才名,王爷脸上有光,自然也会对她另眼相看! 王婉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怒气也逐渐平息了下来:“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能让你父王多看你一眼吗?” 江重瑄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 王婉云用帕子粗鲁地擦了擦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过去的事就算了,但从今往后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现在离王府的赏花会还有一阵子,这段时间你把琴棋书画全都捡起来,尤其是弹琴和画画,这两样最显才情!”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在赏花会上一鸣惊人引得众人夸赞,连带着王爷也对她刮目相看的场景。 江重瑄有些茫然地看着王婉云:“赏花会?” “看什么看?”王婉云瞪她一眼:“到时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来,你若是表现好了,你父王脸上有光,自然会看重你!到时候我们母女俩的好日子可就来了,听见没有?” 江重瑄被母亲那灼热急切的目光吓到了,但也不敢违逆,只得小声应道:“听、听见了。” “光听见有什么用?你要是再像今天这样丢人现眼,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重锦一个激灵,连忙道:“是,女儿知道了。” 王婉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就不信她王婉云的女儿会永远被那些个贱人生的丫头比下去! 漱玉轩内,江重月听完含烟的禀报,只是浅浅一笑:“王姨娘这是打算让四妹妹在赏花会上一鸣惊人了?” 夜弦在一旁撇了撇嘴:“就四小姐那性子?怕是不成吧。” “四妹妹倒是要辛苦了。”江重月说完,端起茶盏喝口茶润了润喉,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急功近利,拔苗助长。王婉云越是如此,江重瑄的压力便越大,到时候在那种场合恐怕更容易出错。 不过,赏花会…… 这倒是个不错的契机。 她倒是很期待到了那时,这王府的后花园会是怎样一番百花齐放的热闹景象。 16. 封号 随着时间流逝,定北王府一年一度的赏花会已然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 而今年这场盛会又与往年格外不同,原因无他,王府中两位郡主,嫡出的江重锦与庶长女江重月都将在这赏花会上行笄礼。 依照南楚礼制,宗室女及笄之时方才能由皇帝亲赐封号。而江重月出生时生母卫侧妃难产而亡,江澈怜她孤弱无依,硬是破例为她求来了昭阳二字作为封号,这在整个南楚都是少有的恩典。 如今江重锦也要及笄了,这封号一事便成了她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是以近来玉华苑内,江重锦几乎是绞尽了脑汁。 对着面前摊开的一堆书册,江重锦眉头拧成了疙瘩。 什么《诗经》《楚辞》《女则》《女训》,连同几本专门收录祥瑞字眼的册子全都散落在一旁。但凡能沾上点吉祥、尊贵、美好字眼的典籍都被她翻了个遍,书案上铺满了各色笺纸,有的写了字又被烦躁地团成一团丢弃,有的则摊开着,上面用簪花小楷写满了诸如“明姝”,“嘉和”,“端仪”之类的词语。 可她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明姝?这也太常见了,满京城的贵女名里带姝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俗气!”江重锦一边说,一边抓起一张写着“明姝”的纸揉皱了扔到墙角。 “端仪?仪态万方,听着倒是不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够响亮,也不够独一无二。”她蹙着眉,又盯着“端仪”二字瞧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嘉和……安宁……平乐……”江重锦咬着下唇,眼中满是不甘:“不行,我一定要一个比‘昭阳’更好的!” 她丢下笔,又揉皱了一张纸,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三个月,可江重月生下来就占着长姐的名份,从长幼尊卑上压了她一头。 小时候一起学规矩,江重月总是学得又快又好,引得嬷嬷们争相夸赞。一起习字,江重月的字迹也比她更工整更有风骨。就连先生考校功课江重月也总能答得条理清晰,自己却经常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 不仅如此,父王但凡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江重月,自己这个嫡女反而像是捡来的。 江重锦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年宫里赏下来了一对极为罕见的蓝宝石蝴蝶簪,那簪子光彩夺目,她第一眼就十分喜欢,可父王却想也不想就将那簪子给了江重月,说是江重月肤白,戴蓝色更好看。 她气得大哭大闹,可母妃也只是抱着她叹息:“锦儿,你是嫡女,要有嫡女的气度,莫要与你大姐姐争这些蝇头小利。”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年复一年,让她对江重月的厌恶与日俱增。 后来江重月被送到了紫霄观,她以为自己终于能独占父王宠爱了。可父王对她始终淡淡的,有时甚至不如待两个庶妹亲昵。母妃虽然疼她,可眼底那份隐隐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她不是感觉不到。 江重锦一想到在赏花会上,众人提起两位及笄的郡主必然会谈及封号。江重月的那个“昭阳”早早地就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而她的封号若是平平无奇,岂不是生生被比了下去?自己和母妃的脸面往哪搁? 她一定要想一个更好的!更尊贵的!更能彰显她嫡女身份,更能把江重月彻底比下去的封号! 可昭阳二字取日光普照,万物复苏之意,想压过它谈何容易?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含桃小心翼翼地建议道:“二小姐要不问问王妃?王妃见多识广,定能帮二小姐选个最好的。” “问母妃?”江重锦撇了撇嘴:“母妃最近正烦心着呢,哪有空管我这个,况且……” 说到这儿,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母妃总说我沉不住气,让我多学学江重月。我要是连个封号都想不出来,岂不是更让她失望?” 学学学!她到底为什么要学一个庶女?一个生母卑贱、从小在道观里长大的野丫头! 含桃道:“那……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往年其他王府嫡出的郡主及笄时都得了什么封号?” “打听那些有什么用?”江重锦没好气地道:“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我要的是独一无二,能压过所有人的!尤其是江重月!” 江重锦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开得正盛的芍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封号除了寓意好,还得念起来好听,写出来好看,最最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一眼就觉得这个封号配得上自己,比那个昭阳郡主江重月尊贵一万倍! “昭阳,昭阳……”她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睛忽然一亮:“对了!她叫昭阳,那我就要一个比太阳更尊贵的!曦和如何?这可是传说中为太阳驾车的神女!” 她提笔写下曦和二字仔细端详,初时觉得满意,可随即又泄了气:“不行,曦和神女是为太阳驾车的,听起来好像还是矮了她一头似的。” 江重锦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她越想越觉得挫败。那些什么淑惠、德安之类的常见封号她根本看不上。想要特别些的,又怕寓意不够尊贵,或者犯了什么忌讳。 “二小姐歇歇吧,喝口茶,仔细伤了神。”含桃小声劝道。 却被江重锦一把挥开:“不喝!没看见我正烦着呢吗?” 说完,她瞪着含桃:“含桃你说!有什么封号能比‘昭阳’更好?” 含桃吓得一哆嗦,喏喏道:“奴婢、奴婢不知,但二小姐天潢贵胄,想来陛下和王爷定会为郡主择一个最好的。” “你知道什么!”江重锦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陛下日理万机,哪会在这等小事上费太多心思?多半是礼部拟几个呈上去,陛下随手圈一个罢了!我若不先想好,让母妃去跟父王提点,万一被江重月比下去了怎么办?” “二小姐别急,离及笄礼还有些日子呢,慢慢想总能想到好的。”含桃低声劝慰道。 “不急?我怎么能不急!”江重锦眼圈泛红:“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江重锦才是整个王府最尊贵的女儿!江重月就算提前得了封号也根本算不得什么!” 及笄礼,赏花会,她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 “含桃!”她忽然抓住丫鬟的手,眼神灼灼:“你去,想办法打听打听陛下最近在看什么书,喜欢什么诗词,或者宫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祥瑞吉兆?越详细越好!” 她就不信自己会想不出一个完美的封号! 相较于玉华苑的焦躁,漱玉轩则明显平静许多。 “父王说王府今年的赏花会要和大姐姐、二姐姐的及笄礼一并办,想必十分热闹。”江重钰手中绣着一个小巧的香囊,轻声说道。 “热闹是必然的。”江重月正在院中拿着一把小银剪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闻言露出一抹浅笑:“及笄是大事,何况是两位郡主一同及笄,又有赏花会助兴,京中各家想必都会给足面子。” 江重钰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了看江重月: “我倒是听说二姐姐最近为了封号的事很是费神,玉华苑那边动静不小,光是写废的笺纸都堆了好几篓子。” 江重月“嗯”了一声,放下银剪拿起一旁的软布,仔细擦拭着指尖的泥土:“二妹妹是王妃亲生的女儿,及笄礼自然想办得风光体面,想要个出挑的封号也是人之常情。” 江重钰道:“可我听说二姐姐似乎一心想要一个……比大姐姐更好的封号。” “及笄是女子大事,重要的是仪典庄重,心意虔诚。至于封号……” 江重月淡然道:“封号是陛下亲赐,寓意吉祥,彰显恩典,本无高下之分。况且封号再好也不过是个名头,真正能让人敬重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 “大姐姐说得是。”江重钰低下头继续绣着香囊,轻声道:“只是二姐姐这般在意封号,怕是到时候赏花会上少不得要同大姐姐比较一番。最近王姨娘那边也在加紧督促四妹妹练习琴画,想让四妹妹在赏花会上露脸。” 江重月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端起一杯清茶,目光悠远地望向院墙外探进来的几枝桃花:“想露脸是好事,王府的赏花会本就是给各家闺秀展示才德、结交名媛的机会。四妹妹若能一鸣惊人,也是她的造化。”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江重钰:“三妹妹呢?可有什么打算?” 江重钰手上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我、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女红也只是平平,到时候怕是要给父王和姨娘丢脸了。” “三妹妹何必妄自菲薄。”江重月温声道:“你性子沉静,心思细腻,女红虽不算顶尖,却也工整雅致。赏花会也并非只有琴棋书画才是才艺,待人接物、言谈举止皆是学问。你只需做好自己不失礼数,便不会有人小瞧了你。” 江重钰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多谢大姐姐提点,妹妹记下了。” 这时,朝歌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帖子:“郡主,王妃派人送来了赏花会和及笄礼的流程安排,还有拟邀请的各府名单,说是请您过目。” 江重月接过帖子展开细看,只见其中写得极为详尽,从赏花会的时辰地点、全部流程,到及笄礼的具体步骤、所需礼器,再到拟邀请的宾客名单一应俱全,显然赵王妃是费了心思的。 名单上,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公侯伯爵府、文臣武将之家几乎全都在列。其中不乏一些与赵王妃母家陇西赵氏交好,或是与杜侧妃娘家有旧的府邸。 江重月慢慢看完后合上了帖子,递还给朝歌:“知道了,替我回禀王妃,就说安排得很周全,我并无异议。” “是。”朝歌应下,又道:“王妃还说,及笄礼上需得备下几套新衣和首饰,郡主若有特别喜欢的样式或料子可提前告知针线房和库房。” “嗯,我知道了。”江重月点点头,又对江重钰道:“说起来,三妹妹的新衣也该准备了,回头我让含烟把新送来的几匹料子给你送去,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江重钰连忙道谢。 朝歌退下后,江重月重新拿起那把小银剪继续修剪兰草。阳光透过枝叶,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愈发清丽出尘,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看着大姐姐的侧影,江重钰心中因赏花会而生的些许忐忑竟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她低头继续绣着香囊,针脚细密,心思却越飘越远。 大姐姐说得对,封号也好才艺也罢,都是外物,她只需做好自己便不会给姨娘丢脸。 17. 笄礼 初夏时节,定北王府的花园里早已是姹紫嫣红,锦绣成堆。 各色名贵花卉竞相绽放,牡丹雍容,芍药娇艳,茉莉吐芳,更有那从暖房里精心培育出的珍稀兰草与异域奇花点缀其间。每有微风拂过,满院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府内一年一度的赏花会如期而至,更兼两位郡主及笄之喜。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外头车马亦是络绎不绝。 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公侯伯爵府、文臣武将之家几乎都派了家眷前来观礼道贺。一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将整个王府装点得比满园繁花还要热闹几分。 两位郡主的及笄礼设在王府正厅前的开阔庭院中,早已布置妥当。香案,礼器与席位一应俱全,四周皆以轻纱幔帐和鲜花点缀,陈设庄重而雅致。宾客们按身份品级依次落座,互相寒暄客套片刻后,目光渐渐便落在了即将行笄礼的两位主角身上。 只见江重月身着一袭白色绣暗纹的广袖长裙款款而来,外罩一件浅青色绣银线的长衫,衣料是极难得的冰蚕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行动间仿若有水光流转。长发挽成了漂亮的飞仙髻,只簪了数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玲珑簪并几朵钿花与珍珠珠花,首饰虽不算多,却样样贵重。 她本就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这般清雅脱俗的模样更衬得她气质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相比之下,江重锦的打扮则要隆重华丽得多。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华服,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用金线银线绣满了繁复的吉祥纹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头上梳着高高的凌云髻,正中戴着一顶嵌红宝石的凤凰展翅大簪,两侧对称插着数支金镶玉步摇,额前缀着金丝流苏华胜,耳上、颈间、腕上亦是珠光宝气,环佩满身。 这一身华服重彩精心妆扮下来倒也显得雍容大气,颇有几分赵王妃的威仪。 她站在江重月身侧,看着众人投向长姐时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 没关系,她是嫡女,她的身份比江重月尊贵,她的封号也一定会比江重月的更好! 吉时将至,赞者唱礼,乐声起。 赵王妃今日身着王妃品级的正装,仪态端庄,面含笑意亲自为两位女儿主持及笄礼。 她先为江重月加笄,动作规范,神情慈和,口中念诵着祝词,一派主母风范。 江重月垂眸配合着完成一道道礼节,姿态从容而优雅。 轮到江重锦时,赵王妃的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眼中的慈爱也真切了几分。感受到周遭宾客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江重锦立刻用力挺直了脊背,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端庄大气些。 及笄礼毕,便是宣读圣旨,赐予封号的时刻。 只见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在众人,尤其是江重锦的瞩目下走上前来,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北王嫡女江氏重锦秉性柔顺,淑慎有仪,今及笄之年,特赐封号柔嘉,望尔永怀柔嘉之质,恪守女德,光耀门楣,钦此。” 柔嘉二字一出,庭院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柔嘉郡主,恭喜恭喜!” “柔顺嘉和,好封号,好寓意!” 赵王妃脸上笑容不变,领着江重锦谢恩接旨。江重锦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面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柔嘉……柔嘉……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柔嘉二字寓意温和良善,是夸赞女子德行的上佳之词,在宗室女中也是颇为体面尊贵的封号。 若在平时,江重锦定然欢喜。可此刻,听着那柔嘉二字,再对比江重月那早已响彻京城的昭阳,她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 柔嘉再怎么好,也没有那种独一无二的尊贵感。 而昭阳呢?那是普照万物、驱散阴霾的日光!是高悬于天、令人仰望的存在! 她准备了那么久,期盼了那么久,甚至幻想过无数个比昭阳更耀眼的封号。到头来,却只得了一个柔嘉。 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江重锦偷偷抬眼瞥向一旁的江重月。 只见对方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样,仿佛那昭阳封号带来的荣耀与这满园春色一般,不过是寻常风景。 这份淡然反而更让江重锦觉得刺眼。 坐在观礼席较后位置的江重钰默默地将这一切尽在眼底。 柔嘉?她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 江重锦的性子从小到大何曾与“柔顺嘉和”沾过半点边? 骄纵任性,掐尖要强,动辄打骂下人,对姐妹也少有和颜悦色…… 陛下这封号怕是只看身份,没看人啊。 当然,这话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江重钰侧眸看向自己的母亲温雪绫,却见温雪绫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重钰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温雪绫回过神,对她露出一抹浅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及笄礼的仪式过后,气氛便轻松了许多。宾客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步入花园深处,开始了赏花与交际。 丝竹声从水榭那边悠悠传来,夹杂着女眷们清脆的笑语,方才的肃穆被一片繁华热闹所取代。 王婉云早已按捺不住,趁着众人移步的间隙,一把将缩在人群边缘的江重瑄拉到僻静些的角落,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道:“瑄儿!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过去!” 江重瑄被她抓得手腕生疼,怯怯地抬头,看向不远处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江重锦,又看了看另一处正与几位年长贵妇从容交谈的江重月,小脸更白了:“姨娘,今天是大姐姐和二姐姐的笄礼,我若是,若是贸然过去……” “笄礼怎么了?”王婉云打断她:“她们行完礼了,风头也出够了!现在正是各家闺秀展露才华,博取名声的好时候!你苦练了这么久的琴和画不就是为了今天?难道就 这样白白浪费了不成?” “可是……”江重瑄道:“二姐姐、二姐姐本就因为封号的事不太高兴,我若是这时候去抢风头,她一定会记恨我的。大姐姐虽然不会说什么,可……可今天到底也是她的好日子。” 看着女儿这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样子,王婉云气得几乎要呕血。 为了今天,她变卖了压箱底的首饰费尽心思给江重瑄置办行头,眼看临门一脚了,这丫头却打起了退堂鼓! “你怕她做什么?你是她亲妹妹!难道她还能当众吃了你不成?”王婉云咬牙道:“今天正是你出头的好机会!错过这次,你还有什么机会能让王爷和这么多贵人看到你?难道你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连你父王都想不起还有你这个女儿吗?” 江重瑄眼中泛起了泪光。 她当然不想,可她更怕江重锦的刁难,怕自己当众出丑沦为笑柄。 “姨娘,我,我弹得还不够好……”她试图找理由推脱。 王婉云不耐道:“你只管去!去水榭那边,你到时候见机行事上去弹一曲,或是画一幅!只要你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凭你的样貌你的技艺,未必就比旁人差!” 见女儿依旧犹豫,她又软下语气:“瑄儿,想想看,若是今日你能得到那些夫人夸赞,传到你父王耳朵里他定会对你另眼相看。到时候,咱们母女在府里想要什么没有?你难道不想让你父王也像看重大姐姐、三姐姐那样看重你吗?” 江重瑄有些挣扎,她当然渴望父王的关注,可她一抬眼正好对上了不远处江重锦扫过来的目光。 虽然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江重瑄却吓得立刻低了下头,刚刚鼓起的勇气也瞬间消散殆尽:“姨娘,我真的不行。” 她带着哭腔:“二姐姐、二姐姐在看我了,等、等下次吧,下次有机会……”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王婉云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所有心血都白费了。 她猛地甩开江重瑄的手,声音冰冷道:“罢了!随你吧!你就一辈子缩在那里,当个没用的废物好了!” 说完,她也不再理睬江重瑄,调整了一下表情,堆起笑容,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了过去。 江重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围热闹的人群,只觉得无比孤单和难堪。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多余的人,既没有江重月那样的气度和风华,也没有江重锦那样的身份和底气,甚至不像江重钰那样有个温柔慈爱的姨娘。 不远处,江重钰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温雪绫低声道:“四妹妹也是可怜。” 温雪绫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今日是你的大姐姐和二姐姐的好日子,我们只管安分观礼便好。” “女儿明白。”江重钰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心中对江重瑄不免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在这王府里想要出头,想要得到父亲的看重,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18. 淮烟 及笄礼后,气氛轻松下来,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赏花品茗,谈笑风生。 江重锦被一群平日里交好的贵女们簇拥着在园中一处精致小亭里歇脚。 “柔嘉郡主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华贵无比,这绣工,这料子,怕是宫里也难得一见呢!”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李静姝笑着恭维道。 “郡主今日这身气度当真担得起柔嘉二字,端庄又贵气。”另一位蓝衣少女也跟着附和道,此人乃是国子监祭酒家的长女周妙仪。 江重锦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因这柔嘉二字又泛起一丝不快。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莲池畔,江重月正带着含烟与朝歌往这边走,那抹清雅的身影即使身处繁花似锦之中也依旧醒目而耀眼。 “那位就是昭阳郡主吧?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气质出尘呢。”一个略带好奇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礼部郎中家的女儿孙明舒,她刚随父母进京不久,对京中的贵女们还不甚熟悉。 江重锦脸色微沉,还未开口,她身边的李静姝便抢先嗤笑了一声:“出尘?不过是在道观里待久了沾了点清苦气罢了。今日是及笄大礼,昭阳郡主却穿得如此素淡,未免也太不把今日的宾客放在眼里了。不像咱们柔嘉郡主,这才是正经的郡主气派。” 孙明舒被这直白的话说得一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再出声。 江重锦心中受用,面上却故作不悦地轻斥道:“李姐姐别这么说,大姐姐在道观清修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简朴。” “郡主就是太心善了。”李静姝道:“清修归清修,该有的礼数体面总该顾及。再说昭阳郡主回府也有些日子了,王妃娘娘定然不会短了她的用度,她自己非要穿成这般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亏待了她呢。” 周妙仪掩唇笑道:“可不是么,听说紫霄观清幽得很,哪像我们,整日里不是赏花就是赴宴的,无聊得紧。” 江重锦道:“你们胡说什么呢,我那大姐姐是修身养性,心境高远,自然与我们这些凡俗女子不同。” 话虽如此,但她语气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几位小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心领神会,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不算大,却足以让走近的江重月听清。 含烟在一旁听得眉头微蹙,正要上前,却被江重月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回府后听朝歌提过,周家李家都是与赵王妃母家往来密切的人家,她们府上小姐平日里自然以江重锦马首是瞻。 江重锦不喜欢江重月,她们当然要跟着表忠心。 见江重月走近,江重锦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转向江重月,语气亲昵却也带着刺:“啊,大姐姐过来了,大姐姐别介意,她们就是心直口快了些,没什么恶意的。” 只见江重月款款走过来,裙裾如流水般拂过石阶。她并未看那几位帮腔的贵女,只将目光落在江重锦身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二妹妹如今是柔嘉郡主了,言行举止更当为闺中表率。这心直口快四字有时与口无遮拦不过一线之隔,二妹妹平时还是需谨慎些才是。今日王府宾客众多,若让人误会了妹妹目无尊卑不识礼数,于妹妹声名亦是有损。” 她声音清朗,语气也平和。江重锦脸上的笑容却立刻僵住了,她身后的几位贵女更是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清冷寡言的昭阳郡主竟然如此伶牙俐齿,还没怎么着就直接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过来。 江重锦正要反唇相讥,一道清亮的女声却从旁边插了进来:“昭阳郡主所言极是,赏花会本是雅事,一堆人聚在这儿叽叽喳喳的像什么样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朝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颇为英气。她并未像多数贵女那般珠翠满身,头上只简单簪着两支银簪,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江重锦看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认得她。 “这边隔着老远就听到动静了,我还当是哪个不懂事的丫鬟在这里聒噪,没想到是周小姐和李小姐。”少女声音清亮,带着讥诮:“怎么,今日是定北王府的赏花会,不是你们谁家的家宴吧?在别人家的后花园对着主人家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这就是几位府上的家教?” 李静姝勉强笑道:“康宁郡主误会了,我们只是,只是同柔嘉郡主闲聊了一会儿罢了。” 江重月心念微动。 前任永宁侯独女,康宁郡主萧淮烟,她自然知道。 前任永宁侯萧瑾云三年前在与西境蛮族一战中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今上感念其忠烈破格将其独女萧淮烟册封为康宁郡主,享郡主俸禄,以慰英灵。然而,永宁侯的爵位却由萧淮烟的叔父,也就是萧瑾云的弟弟萧瑾言承袭了。 朝歌曾探听得更深入些:这位萧侯爷表面看着对侄女不错,可坊间隐约有传闻说萧淮烟虽有郡主尊荣,但在侯府处境却大不如前,恐怕并不如外人看来那般风光。 思忖间,萧淮烟已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周妙仪、李静姝等人,最后落在江重锦身上,语气不咸不淡道:“闲聊?可我方才听着倒像是几位在 教导昭阳郡主该如何穿衣打扮?柔嘉郡主,你说是不是?” 江重锦被萧淮烟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康宁郡主说笑了,我们姐妹间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哪敢指教大姐姐。” “随口说说?”萧淮烟挑眉:“那不知今日若是有人‘随口说说’柔嘉郡主今日这身装扮过于隆重,失了柔嘉二字的温婉本意,柔嘉郡主又当如何?是否也能一笑置之,视作闲聊?” 这话说得可谓相当不客气,直接戳中了江重锦的痛处。她本就为自己的封号不如江重月而耿耿于怀,萧淮烟这番话无异往她伤口上撒了把盐。江重锦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恼,指着萧淮烟道:“你!” 周妙仪、李静姝等人更是噤若寒蝉。她们敢在江重锦的默许下挤兑江重月,却绝不敢得罪这位有实打实功勋在身,又性情刚烈的康宁郡主。 招惹江重月,最多同江重月起一番口舌之争。但若惹怒了萧淮烟,以萧淮烟的脾气秉性绝对会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教所有人都面上无光。 “我如何?”萧淮烟目光坦荡道:“我只是依着柔嘉郡主的道理推论一番罢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想必柔嘉郡主和几位饱读诗书的小姐应该比我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毛丫头更明白才是。” 江重锦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萧淮烟是功臣遗孤,骨子里带着将门虎女的刚烈,今日又是自家办宴,闹大了只会让自己更丢脸,让母亲更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康宁郡主说得是,是我们失言了。” 萧淮烟见好就收不再理会江重锦等人,转对江重月笑道:“早就听说昭阳郡主在紫霄观清修数年,心性质朴高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康宁方才听几位夫人谈论,说园中有株绿牡丹似乎极为罕见,不知昭阳郡主可愿与我一同前去观赏?” 江重月欣然应允:“康宁郡主相邀,昭阳岂敢不从?请。” 两人略一颔首,便相携离去,只留下亭中脸色难看的江重锦和几位贵女面面相觑。 看着那一白一黄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江重锦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萧淮烟她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李静姝等人连忙低声劝慰江重锦:“郡主息怒,那康宁郡主一向是这么个脾气,郡主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江重锦听着这些安慰,心中却毫无舒缓。今日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的。 19. 剑舞 另一边,江重月与萧淮烟并肩走在园中小径上,两人的侍女远远跟在后面。 周遭繁花似锦,水声潺潺,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方才之事,让康宁郡主见笑了。”江重月道。 萧淮烟笑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懂。只是没想到昭阳郡主才回来还没多久,便已有人如此坐立不安了。” “康宁郡主快人快语,昭阳钦佩。”江重月道:“早闻永宁侯府萧家满门忠烈,康宁郡主亦有将门遗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昭阳郡主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萧淮烟爽朗道:“我最瞧不上的就是那些仗着人多就捧高踩低、阴阳怪气的人。” 二人沿着开满蔷薇的小径缓缓而行,萧淮烟看着不远处被贵女们簇拥着往前走,明显强颜欢笑着的江重锦,道:“只是看柔嘉郡主那脸色,怕是将我也一并记恨上了。” 江重月道:“二妹妹心气高,加之今日封号之事,她心中怕是正难受着。” “封号乃陛下钦赐,柔嘉寓意已是极好,是她自己贪心不足。”萧淮烟摇摇头。 江重月停下脚步,指尖轻抚过一朵开得正盛的蔷薇,语气平和道:“有些东西便如同这园中的花朵,今日开得再艳也终有凋零之时。与其紧盯着它反不如省些心力,看顾好眼前真实的东西。” 萧淮烟闻言,眼中闪过几分赞赏之色:“虚名累人,我父亲生前也常这般说。” 提到亡父,她神色微黯,但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只是这世上多的是为虚名所困争斗不休的人。” 二人又闲逛了一会儿后,忽闻园中响起了一阵欢快的鼓声。 只见水榭前的空地上已有丫鬟婆子摆好了坐垫,赵王妃正笑着招呼众女眷过去开始了时下流行的击鼓传花游戏。 按照规矩,鼓声响起时,一朵绢制的海棠花在女眷手中依次传递,鼓声骤停时,花在谁手中,谁便要吟诗作画、或展示一项才艺。这游戏既热闹,又能让各家小姐有机会显露才华,历来颇受欢迎。 江重月与萧淮烟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游戏倒也热闹有趣,便在水榭附近寻了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饶有兴致地观看起来。 鼓声咚咚响起,节奏时缓时急。那只精致的海棠花在众女眷手中飞快传递着,所过之处伴随着阵阵娇笑与轻呼。 每当鼓声戛然而止,手持绢花的贵女或大方或羞涩地走上前来。有的弹奏一曲清越的古琴,有的挥毫泼墨画就一幅写意山水,有的吟诵一首应景的诗词,倒也各有千秋,博得阵阵喝彩。 江重锦坐在赵王妃旁边的位置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周围的恭维,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江重月的方向。 见江重月只是安静地看着,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心中那股邪火又窜了起来。 江重月在紫霄观那种清苦地方待了这么多年,能学到什么高雅的才艺?别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怕是连最基本的闺阁技艺都生疏了吧! 何不教大家看看这所谓的昭阳郡主除了一个封号和一张脸外,内里是何等空乏! 一个念头在江重锦心中迅速成形,她悄悄指了指江重月的方向,又给负责击鼓的婆子递了个眼色。 那婆子是赵王妃的心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又一轮游戏开始,鼓声响起,绢花再次在众贵女手中传递了起来,眼看就要传到江重月附近时,鼓声的节奏却忽然缓慢拖沓了下来。 就在江重月身旁的一位小姐刚要将绢花递出,鼓声却像是卡住了一般,在一个极长的拖音后骤然停止。 鼓声停下时,那朵绢花不偏不倚,正好被传到了江重月手中! 满场目光瞬间聚在了江重月身上。 江重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抢先开口道:“哎呀真是巧了!竟传到了大姐姐手里!大姐姐在紫霄观清修多年,想必心境澄澈,感悟非凡,定有与众不同的才艺要展示给我们开开眼界吧?” 她话音一落,周妙仪、李静姝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昭阳郡主仙姿玉质,才情定然非同凡响!” “我们都翘首以盼呢!还望昭阳郡主莫要推辞!” 这几人一唱一和,看似捧高江重月,实则是将她架在了火上烤。江重月若表演普通才艺便落了寻常,对不起她们的吹捧。若她推辞或表演不佳,定会在一众贵女心中留下在道观虚度光阴、并无真才实学的印象。 萧淮烟眉头一皱,当即就要起身替江重月解围。她性子直率,最厌烦这等算计人的小把戏。 就在萧淮烟即将起身之际,江重月轻轻按住了她的手,递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随后,江重月手持那朵绢制的海棠花从容起身,对着主位的赵王妃和在场宾客行了一礼:“二妹妹和诸位姐妹谬赞了。” 她声音清越,不见分毫慌乱:“紫霄观清修旨在修身养性,确非研习风雅技艺之地。若论琴棋书画,在座诸位姐妹皆是个中翘楚,昭阳便不在此班门弄斧了。” 江重月这是要直接认输了?江重锦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却听江重月继续道:“只是方才见园中花木繁盛,生机勃勃,昭阳心有所感,愿舞剑一曲以应此景,也为今日盛会助兴,还望勿要见笑。” 舞剑?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贵女们展示才艺,无外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舞剑……可真是闻所未闻! 江重锦也愣住了。 她万没想到江重月会提出这个,本想反对,说这不符合闺阁女子身份,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是自己先把江重月架起来的,若此刻再提反对倒显得她刻意刁难了。 她倒要看看江重月能舞出个什么名堂! 赵王妃眼中也闪过些许讶异:“月儿竟还通晓此道?真是新奇。” 萧淮烟却是眼睛一亮,她自幼受武将家风熏陶,对剑术武艺颇有亲近之感,闻言立刻解下了腰间佩着的短剑。 这剑并非杀敌利器,剑鞘朴素至极并无任何纹饰,但形制标准,足以用于表演。 “昭阳郡主若不嫌弃,可用我这柄。”萧淮烟将短剑递上,眼中带着鼓励:“只是此剑虽非神兵,却也锋利,昭阳郡主多加小心。” 江重月双手接过短剑:“多谢康宁郡主,此剑甚好。” 她稳步走到水榭前的空地中央,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为她的衣裙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只见江重月左手持剑鞘,右手缓缓握住剑柄,缓缓闭上了双眼,似在凝神静气。整个花园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锃——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响起,寒光如秋水般泻出,在阳光下流转不定。 她双目睁开,眸中清光大盛,剑锋出鞘的瞬间,离得较近的几位官家小姐纷纷后退了数步。 一位手持横笛的乐师会意,立刻吹奏起一曲苍凉悠远的古调。 笛声起,江重月随之而动。 只见她手腕轻旋,剑尖划出一道圆融的弧光,身形亦随之舒展。 她动作起初并不快,如行云流水舒缓而自如。白色的广袖随风飘舞,与手中寒光闪烁的短剑对比鲜明,刚柔并济间,倒也别具美感。 悠扬的笛声里,江重月身影时而如弱柳迎风,婉约飘逸,时而又似苍松立雪,挺拔孤傲。剑光缭绕间,仿佛能看到山间清晨的雾气,看到月下寂静的竹林,看到寒梅在雪地里零落成泥,看到清瘦的少女在道观庭院里伴着明月与清风一遍遍练习的身影。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连续的旋转与飞跃下,江重月裙摆如莲花绽放,白色的裙袂与清亮的剑光交织在一起,直教人目眩神迷,心旌摇曳。 满场寂静,唯有苍凉的笛声与利刃破风的清音久久回荡。 先前准备看笑话的贵女们早已目瞪口呆,江重锦看得脸色青白交错。 侍立在旁含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乱纷纷的。她自幼跟着江重月,对这套剑法自然再熟悉不过,方才郡主起舞时每一个起手,每一次回旋都让她看到了多年以前,那个在紫霄观中的空地上手把手教导郡主的飒爽身影。 萧淮烟则是越看越激动,她自幼习武,自然看得出江重月这剑舞绝非花架子,而是有真功夫在里面的。这其中的 步伐身法,甚至发力技巧都极有章法,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轻易练成。 这位昭阳郡主果然深藏不露! 笛声渐歇,江重月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剑收回鞘中,对着主位上的赵王妃和宾客们欠身行礼道:“雕虫小技,让大家见笑了。” 场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萧淮烟第一个站起身用力鼓掌,眼中满是欣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昭阳郡主好身手!” “真没想到昭阳郡主还有这等本事!” “是啊,真让人大开眼界。” 不少武将家的夫人小姐看得心潮澎湃,纷纷出言夸赞。一些文臣家眷虽看不懂,却也为这别具一格的表演心生折服。 一片赞誉声中,江重月走回萧淮烟身边将剑双手奉还:“多谢康宁郡主借剑。” 萧淮烟接过剑,忍不住低声道:“昭阳郡主此舞非凡,不知师承何人?” 江重月眼底掠过一丝追忆之色,轻声道:“是我一位故人所授。” 萧淮烟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了些许:“能教出郡主这般身手的定然是位高人,不知郡主这位故人如今身在何处?若有机会康宁真想前去拜会一番。” 江重月接过含烟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珠。闻言,她动作一滞,抬眸望向远处天际。 那里云卷云舒,聚散无常,仿佛映照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她并非什么名家高人,只是……我的一位朋友,姓沈,名菱心,可惜我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沈菱心……”萧淮烟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京中似乎并无姓沈的武将。 她侧眸,瞧见江重月眼中的怅然之色便知这其中必有隐情,转而道:“能得昭阳郡主如此挂念,想必是位极好的人。不过郡主这剑舞着实令人惊艳,我自幼也随家中武师习练过些拳脚,看得出郡主根基扎实,绝非一日之功。” 江重月将帕子递给含烟,微微笑道:“康宁郡主过誉了,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今日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情急之下才想到这个,让大家见笑了。” “哪里是见笑,分明是让我们大开眼界。”萧淮烟说着,又低声道:“只是你那个二妹妹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江重月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几个交好姐妹团团围着,脸色依旧不甚好看的江重锦:“无妨,她若有心比较便随她去。我今日已尽了兴,也谢了宾客,至于旁的,顺其自然便是。” 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让萧淮烟心中好感更增。 想起自己府中那些糟心事,叔父一家表面和善,背地里却处处算计,教她烦不胜烦。 而江重月身处这般复杂的王府后院,却还能如此从容,萧淮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昭阳郡主豁达。” 她轻叹一声:“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并非你想避便能避开的。” 江重月看向萧淮烟,目光清澈道:“康宁郡主所言极是,不过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避让,或许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稳当。锋芒太露易折,潜龙在渊也未必不能一飞冲天。” “昭阳郡主说得不错。”萧淮烟点头,随即露出苦笑:“只是我这性子怕是做不来那潜龙,有时候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想一剑劈开,图个痛快。” 江重月莞尔:“康宁郡主赤诚坦荡,令人羡慕。只是这世间事有时并非一剑可断,更多时候还需审时度势徐徐图之,但康宁郡主会这般想,想必平时也有许多不得已之处。” “是啊,不得已之处太多了。”萧淮烟声音低了下去。 在这样的世道里,一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女想要守住父亲遗泽又何其艰难。 江重月拍了拍萧淮烟的手背,温声道:“郡主不必灰心,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有些账慢慢记在心里,以后总有清算的时候。郡主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王府走动。” “好!”萧淮烟用力点了点头:“那淮烟也不说虚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日后郡主若有需要,永宁侯府……至少我萧淮烟定当鼎力相助!” 20. 惊变 随着金乌西沉,天色渐晚,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赏花会渐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王府门前车马粼粼,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江重月与萧淮烟并肩行至二门外,彼此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依依惜别。 “今日多谢康宁郡主仗义执言,又借剑与我。”江重月再次道谢道。 萧淮烟爽朗一笑:“昭阳郡主客气了,今日能与郡主相识才是淮烟之幸。康宁改日定当正式登门拜访,郡主莫嫌叨扰就是。” “随时恭候。”江重月含笑应下。 看着萧淮烟登上永宁侯府的马车,她才转身回府。 及笄礼与赏花会已近尾声,花园里不复先前的喧闹,只余下收拾残局的仆役和少数还未离去的宾客。 江重月并未立刻回漱玉轩,而是缓步走向正厅方向,准备去向江澈和赵王妃回禀一声送客的情况,顺便看看江重钰那边如何。 还未走近,便听到正厅侧面的暖阁里传来阵阵笑语。她驻足望去,只见几位尚未离开的诰命夫人正围着江重钰说话。 “三小姐模样生得端庄,女红又这般细致,哪像我那个小孙女,整天就知道疯玩。”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一品诰命夫人正拉着江重钰的手笑眯眯地夸赞着。 江重钰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声音轻柔道:“老夫人谬赞了,晚辈手艺粗陋,不过是闲暇时打发时间罢了。” 另一位夫人也道:“三小姐这般性子在如今京中的闺秀里可是难得。王爷真是好福气,府上的女儿个个出色。” 温雪绫陪在一旁并未多言,只偶尔在女儿应答不上时才轻声提点一两句。 几位夫人显然对江重钰母女印象颇佳,言谈间颇为亲近。 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暖阁另一角的江重瑄。 王婉云站在不远处与一位相熟的夫人说着话,眼神却不时瞟向女儿,见她那副畏畏缩缩,丝毫不敢上前与人交谈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失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好几个耳光。 她费尽心思不就是希望江重瑄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露露脸吗?可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竟然连上前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真是白白浪费了自己一番心血! 再看看温雪绫那个贱人,不声不响的就让自己女儿却得了好名声!她心中恨极,连带着看温雪绫和江重钰的眼神都带上了怨毒。 江重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江重钰性子柔顺却不失大方,自然容易得长辈喜爱。而江重瑄被王婉云逼得太紧反而容易心生惶恐失了方寸,自然会落了下乘。 好容易将最后一批客人送走,王府的大门缓缓合上,赵王妃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眉眼间透出几分疲惫。 “今日都辛苦了,各自回院歇着吧。”她淡淡吩咐了一句,目光在江重月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由嬷嬷搀扶着率先离开了。 江重锦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她狠狠瞪了江重月一眼便带着贴身丫鬟含桃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环佩叮当的余音。 王婉云也懒得再管江重瑄,冷着脸自顾自走了。江重瑄咬着嘴唇,默默跟在她身后,背影单薄而萧索。 江重月与温雪绫,江重钰母女走在最后。 “重钰多谢大姐姐了。”江重钰道谢道,若非江重月先前那番开导,她今日面对那么多贵客定是会如前几年那般拘谨不安。 “三妹妹客气了,是你自己做得很好。”江重月轻声道。 温雪绫也向江重月轻轻颔首:“有劳郡主照拂钰儿。” “温姨娘言重了,三妹妹乖巧懂事,何须我照拂。”江重月道:“今日人多眼杂,姨娘与三妹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江重月这才回到漱玉轩,由着含烟和朝歌替她卸下衣裙和首饰。 含烟一边为她拆下发间的玉簪和珠花,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道:“郡主,您今日也瞧见了,针线房那边送来的及笄礼服料子虽说是好的,可绣工和款式比起柔嘉郡主那身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有库房拨来的首饰,看着虽是成套的,可那成色分明是旧年款式,宝石的光泽都黯了。若不是您早有准备,自己出银子让外头的铺子重新赶制衣裳,又采买了首饰,今日怕是要被人笑话。” 夜弦也在一旁重重点头:“可不是么,王妃娘娘嘴上说得漂亮,让您有喜欢的样式料子尽管说,可底下的人哪个不是紧着玉华苑那边?针线房那些婆子见是您自己出钱置办乐得清闲,库房那边也是,拨过来的东西看着不少,可成色好的怕是早就紧着玉华苑那边挑完了。” 江重月看着镜中卸去钗环后更显清丽的面容:“意料之中。” 赵王妃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难道还真指望她为自己费心? “可是……”含烟仍是气不过:“这也太过分了!今日是您的及笄礼啊!” “正因是及笄礼,她才更不想让我压过了二妹妹的风头。”江重月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今日这身虽是我自己置办,但样式,料子还有做工都挑不出错,反而更合我心意。她若真‘尽心’给我准备些不合时宜的,那才麻烦。” 朝歌道:“郡主说得是,我们自己置办虽然花些银子,但胜在妥帖放心,只是如今咱们的银子也不多了。” 江重月虽有郡主份例,但回府时日尚短,手里能动用的银钱实在有限,置办完今日这身衣装已是所剩无几。 “银子的事,我自有计较。”她闭了闭眼。 含烟和朝歌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她们知道自家郡主看似柔弱,实际上却极有主见,江重月既然说自有计较,便定有办法。 江重月放下梳子:“对了,青檀和青柳那两个丫头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青檀和青柳便是先前被赵王妃送来漱玉轩的丫鬟,朝歌立刻回道:“回郡主,她们两个自从被安排进漱玉轩以来,奴婢和夜弦便一直轮流盯着。青柳看着还算老实,每日做完分内的事便不怎么走动。倒是那个青檀……” 她放轻了声音:“前 两日奴婢瞧见她偷偷摸摸往玉华苑的方向去过一次,不过没敢靠近,只在远处转了一圈儿就回来了。但昨日午后,她借口去领扫帚在二门附近和王妃院子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说了好一会儿话。” 夜弦也补充道:“今日赏花会,她们两个也被安排去花园帮忙收拾,奴婢特意留意了,青檀似乎总想往人多热闹的地方凑,尤其是……葳蕤轩杜侧妃歇脚的那处水榭附近,她来回走了好几趟。” 江重月眸光微凝。 青檀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赵王妃既然将她安插进漱玉轩,自然不会让她闲着。她往玉华苑方向去,或许是向赵王妃或者江重锦传递消息?与采买婆子接触可能是为了传递消息或者接收指令,但特意在杜云祯的葳蕤轩附近转悠…… 杜侧妃这一胎一直是赵王妃的心头大患,若她生下儿子,对江重泽的地位必定是极大的威胁,赵王妃怎可能会无动于衷? 她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继续盯着她们,尤其是青檀,若她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来报我。”江重月语气加重了几分:“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朝歌和夜弦齐声应下。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小丫头惊慌失措的禀报声:“郡主!郡主!不好了!葳蕤轩出事了!”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怎么回事?慢慢说!”含烟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那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方才、方才葳蕤轩那边乱成一团,说是杜侧妃方才用过晚膳后在西边的园子里散步消食,不知怎么被、被咱们院子里的青檀给冲撞了!杜侧妃当场就腹痛不止,底下见了红,府医已经赶过去了,说是……说是动了胎气,有小产的迹象!” “青檀?”含烟,朝歌,夜弦三人脸色骤变,她们方才还在说青檀今日在杜侧妃附近转悠,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江重月猛地站起身,眸光锐利道:“青檀现在人在何处?” “被、被葳蕤轩的人当场拿住了!现在正押在葳蕤轩院子里,王爷和王妃都已经赶过去了!”小丫头带着哭腔。 江重月沉声问道:“侧妃娘娘眼下情况如何?太医可到了?” 杜侧妃有孕已经七月,若此时小产怕是连大人都有性命之忧。 “回郡主,府医说胎象不稳,已派人去请张院判了。”小丫头抹了把汗:“王爷震怒,说要彻查此事。” “更衣。”她声音冷冽道:“去葳蕤轩。” 含烟急道:“郡主,此事分明是冲着您来的!青檀虽说是王妃安排的人,可名义上毕竟是咱们漱玉轩的丫鬟。若杜侧妃真有个好歹……” “杜侧妃若真出事,我在漱玉轩躲着才更可疑。”江重月冷静道:“朝歌,你留下看住院子里的所有人,夜弦去搜一搜青檀青柳的房间,含烟随我去葳蕤轩见父王。” 三人立刻领命而去。 江重月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只简单挽好了发便带着含烟匆匆赶去了葳蕤轩。 21. 小产 葳蕤轩内早已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院子里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几名丫鬟端着热水与巾帕匆匆进出,面上皆是一片凝肃。 正房内,江澈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赵王妃垂首站在一旁,看不清神情。几个府医围在内室门口低声商议着什么,个个额头冒汗。 地上,青檀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死死按着,头发散乱着,脸上印着清晰的掌印,衣衫上还沾着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不仅如此,她口中还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她到江重月走进来,便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呜呜哭喊起来。 江重月上前,向江澈和赵王妃屈膝行礼道:“昭阳给父王,王妃请安。” 赵王妃抬起头:“月儿来了,你也看到了,出了这等大事,杜妹妹现在情况危急得很,这孩子怕是……唉!” 江澈强压下怒火对江重月道:“月儿来了,这婢子可是你漱玉轩的人?” “回父王,青檀确是王妃前些日子拨到漱玉轩伺候的。”江重月看向青檀:“但昭阳今日一整天都在花园待客,回院后便更衣休憩,并不曾见过她。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葳蕤轩附近,又为何冲撞了侧妃娘娘,昭阳确实一概不知。” 江澈眉头紧锁着,将目光转向了赵王妃。 赵王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懊恼:“这丫头确实是妾身瞧着机灵,又见漱玉轩人手不足才拨过去的。谁承想她竟如此毛手毛脚,犯下这等大错!也怪妾身,当时只想着给月儿添些人手,没成想反倒害了杜妹妹,此事妾身监管不力亦有责任。” 江澈脸色更沉了些,看向地上挣扎的青檀厉声道:“把她嘴里的东西拿开!本王倒要听听她还有何话说!” 一个婆子连忙上前扯出青檀口中的布团。 “王爷饶命!王妃饶命!郡主饶命啊!”青檀甫一能出声,立刻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在园子里捡掉落的花枝,没瞧见侧妃娘娘过来,奴婢冤枉啊!” “没瞧见?”江澈声音冰冷道:“侧妃身边跟着那么多人,你眼瞎了不成?说!是否有人指使你?” “没有!没有人指使奴婢!”青檀浑身抖如筛糠,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最终定在了江重月身上,却又飞快移开了目光,哭着道:“奴婢当时、当时心里想着郡主院子里的活计,一时走神了,求王爷明鉴!求王妃明鉴啊!” 赵王妃眉头蹙得更紧,痛心不已道:“你这奴才,自己做错了事还想攀扯主子不成?昭阳郡主平日待你们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岂容你胡乱攀诬!” 此言一出,江澈的目光果然又落回到了江重月身上。 江重月迎上父亲的目光,神色带着凝重与困惑:“父王,此事蹊跷。青檀若是无心冲撞,慌乱间避让不及或许有之,但若说她走神冲撞能令有孕七月的侧妃娘娘腹痛见红,恐怕绝非寻常疏忽所能解释。” 江澈眼神微凝,仔细思忖起江重月的话。 她又看向青檀,继续说道:“青檀,你且说清楚,你今日究竟是如何走神?走神时又在想些什么?是挂心漱玉轩的差事,还是另有缘由?” 青檀被她这一问,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连连磕头道:“郡主明鉴!奴婢、奴婢真的只是一时走神,绝对没有攀诬郡主的意思!是、是因为奴婢今早没扫干净院子被郡主身边的朝歌姐姐训斥了几句,心中怕朝歌姐姐告诉郡主,一直想着这件事,这才在园子里没瞧见侧妃娘娘,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一旁的含烟闻言立刻呵斥道:“好个搬弄是非的丫头!漱玉轩上下皆知郡主仁厚,从不会为这点小事苛责下人。即便是你真的没打扫干净,朝歌最多也不过是让你下次仔细些,何曾重责过你?再者谁家下人没被教导过两句?自己分内事都做不好,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如今犯了弥天大祸,倒敢将脏水泼到郡主头上!” 含烟一番话掷地有声,青檀脸色煞白,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一时却哑口无言,只是抖得更厉害了些。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猛地被掀起,一个神色慌张的医女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江澈面前:“王爷!不好了!侧妃娘娘她、她血崩了!张院判说,孩子、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你说什么?!”江澈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赵王妃亦是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江澈:“王爷!您先别急,张院判定会有办法的!” 只听内室里传出杜云祯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着嬷嬷丫鬟们压抑的啜泣,随即是张院判焦急的声音:“快!再取人参吊着!止血的方子呢?快!” 江澈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青檀:“贱婢!若侧妃和本王的孩儿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定将你千刀万剐!”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院判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他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对着江澈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沉重道:“王爷恕下官无能,侧妃娘娘腹中的胎儿没能保住。侧妃娘娘失血过多,如今又元气大伤,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哐当! 江澈手边的茶盏被他一把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赵王妃亦是面露悲戚,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江重月心中却是一沉。 杜云祯出身武将之家,身体一向康健,这胎怀得也稳,太医每隔几日便来请脉,从未说过有何不妥。 况且青檀一个小丫鬟能有多大 的力气?即便是真的不小心撞到了,又怎么会令杜云祯当场血崩。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爷!王妃!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只是不小心啊!”青檀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恐怕难逃一死,拼尽全力哭喊道:“奴婢愿意受罚!求王爷饶奴婢一条贱命吧!” 江澈怒道:“将这个贱婢拖下去严加拷问!” “王爷饶命啊!王爷饶命啊!”青檀立刻被两个婆子捂住嘴拖了下去。 赵王妃捏着帕子,沉痛道:“王爷节哀,保重身子要紧。杜妹妹遭此大难,妾身也痛心不已。” 江澈扶着额头,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和满院惶惶不安的下人,疲惫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赵王妃也低声道:“妾身去看看杜妹妹。” 说完,便带着人进了内室。 江重月走上前,倒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江澈手边:“父王,喝口茶,缓缓神。” 江澈闭着眼,没有接茶,只是声音沙哑地问道:“月儿,依你看,今日之事真的只是意外吗?” 江重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父王,女儿不懂医理,不敢妄言。” 她斟酌着词句道:“只是侧妃娘娘自有孕以来一直由张院判和几位府医悉心照料着,都说胎象稳固,怎么好端端的就……” “你想说有人从中作梗?”江澈问。 “女儿不敢断言。”江重月垂眸道:“女儿只是觉得这太巧合了些,青檀一个洒扫丫鬟,为何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侧妃娘娘散步时出现在葳蕤轩附近,又偏偏冲撞得如此严重。而且今日赏花会,府中人来人往,各院丫鬟婆子都有走动,为何偏偏是她?” “是啊,太巧了。”江澈声音低沉道。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方才被丧子之痛的悲痛与怒火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种种疑点便浮上了心头。 江重月适时道:“父王,青檀是王妃拨到漱玉轩的人,在漱玉轩的这些时日缺乏管教,这是女儿的过错。但若说女儿指使她谋害侧妃娘娘的子嗣,昭阳却是万不敢认。女儿回王府不过数月,与侧妃娘娘并无旧怨,女儿有何理由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江澈看着她清亮坦荡的眼睛,心中疑虑稍减。 江重月说得没错,她没有动机。反而……这盆脏水泼得太急了,也太刻意了些。 “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江澈站起身,目光扫过内室的方向,又落在江重月身上:“月儿先回去吧。近日府中怕是不太平,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是,昭阳谢父王关怀。”江重月福身行礼,退出了葳蕤轩。 22. 诡谲 回到漱玉轩关上房门,含烟才忍不住道:“郡主,青檀那丫头攀咬得也太明显了!还有王妃那话,听着像是在替您开脱,实际上句句都在把火往咱们这边引!” 夜弦也道:“奴婢总觉得杜侧妃小产这事透着古怪,青檀就算真的撞了侧妃,按理也不该当场就血崩啊,除非……” 江重月坐在妆台前,任由朝歌替她卸下头上的珠花:“除非有人故意害了杜侧妃。” 含烟和朝歌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骇之色。 若真是如此,那这背后之人的心思未免也太歹毒了!不仅害了杜侧妃的孩子,还要嫁祸给郡主! “可是,杜侧妃的饮食汤药都有专人照料,太医也定期请脉,怎会……”夜弦不解道。 “若是杜侧妃的身子早就出了问题呢?”江重月道。 朝歌低声道:“郡主是怀疑有人早就对杜侧妃下了手,今日青檀冲撞只是一个引子?” “只是一个可能。”江重月垂眸:“但无论如何青檀都是关键,她未必知道全部真相,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江重月沉吟片刻,道:“青檀现在被关在何处?” “听说暂时押在后院的柴房里,有两个粗使婆子轮流看守着,说是等王爷气消了再审。”朝歌答道。 江重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既是拨到我院里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含烟随我去一趟。朝歌,你去备一份安神汤,再拿些干净的衣物和伤药过来。” 含烟和朝歌立刻会意,立马分头去准备了起来。 夜深人静,柴房外两个看守的婆子正打着哈欠,见到江重月带着含烟过来,两人连忙站起身行礼。 “郡主。”一个婆子脸上堆着笑:“这么晚了,您怎么到这腌臜来了?” “青檀毕竟曾是我院里的人。”江重月语气平静道:“她犯了错自有父王和王妃处置,只是她一个姑娘家落到这里,我给她送些安神的汤药和衣物,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说着,含烟将手中的食盒和包袱往前递了递。 另一个婆子面露难色:“这、王爷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知道父王的命令。”江重月打断她,声音温和道:“我只是送些东西,说几句话,不会让你们为难。况且今日之事尚未查明,青檀所言也未必是实,万一她胡乱攀扯,攀扯到不该攀扯的人,两位嬷嬷看守不力,恐怕也要担责不是?”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江重月示意含烟拿出荷包,分别塞到两个婆子手中:“夜里风寒,两位嬷嬷辛苦了,这点心意拿着打些酒喝暖暖身子。我不会待太久,说几句话就走。” 沉甸甸的荷包入手,两个婆子脸上的为难立刻消了大半。她们看守青檀不过是奉命行事,能不得罪这位王爷颇为喜欢的昭阳郡主自然是好,更何况还有银子拿。 一个婆子干笑两声:“郡主说得是,那您快着些,我们就在外头守着。” 江重月点点头,含烟上前轻轻推开门,二人走进了柴房。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青檀被捆着手脚蜷缩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脸上泪痕未干,听到动静,她惊恐地抬起了头。 见到是江重月,她先是一愣,随即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扑了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郡主!郡主!您救救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没有想害侧妃娘娘啊!” 江重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青檀被她看得心底发寒,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青檀。”江重月问道:“你为何会去葳蕤轩附近?” 青檀眼神闪烁,支吾着道:“奴婢、奴婢只是路过……” “路过?”江重月目光冰寒:“今日是赏花会,各院人手都不够,你不在漱玉轩好好待着,跑到葳蕤轩附近路过?” 青檀脸色一白,默默低下了头。 只听江重月继续说道:“你先前在葳蕤轩附近徘徊,去二门和采买婆子私下接触,这些我都知道。你究竟在为谁做事?还是说你今日去葳蕤轩附近本就是受人指使?” 青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郡主,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江重月语气转冷:“你被拨到漱玉轩不过三个月,若无人指使你敢如此胆大妄为?杜侧妃小产,这是谋害王爷子嗣的大罪,一旦查实不仅是你必死无疑,甚至连你家人都会受到牵连,到时候你背后之人当真会保你吗?” 青檀浑身颤抖了起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江重月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你若老实交代,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一味隐瞒,等到父王查出你背后之人,你觉得她会让你活着攀咬出她吗?” “我说!我说!”青檀崩溃地哭喊道:“郡主饶命!奴婢、奴婢确实收了王妃院里一个嬷嬷的好处,替她传递过几次漱玉轩的消息,但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奴婢真的没敢做害人的事啊!” 果然与赵王妃有关。 江重月并不意外,继续问道:“你今日去葳蕤轩附近也是要去见王妃的人?” 青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连忙狠狠摇头:“原本是的,可,可奴婢半路上发现,发现夜弦姐姐好像在后面跟着奴婢!奴婢心里害怕,不敢再往约定好的地方去,也不敢回漱玉轩,怕被夜弦姐姐发现端倪,所以才转身往葳蕤轩附近走,想着从那边绕一圈再回去。之前也是,可没想到、没想到就撞上了侧妃娘娘!” 她说着,又痛哭了起来:“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害怕!怕郡主知道奴婢给王妃传递消息会把奴婢赶出去!奴婢真的不敢害侧妃娘娘啊!” 江重月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青檀为赵王妃传递消息是真,撞到杜侧妃或许并非完全有意。但她发现被夜弦跟踪,所以临时改变主意慌乱之中撞上杜侧妃,这个理由也说得通。 可杜侧妃为何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那里? 昏暗的油灯在青檀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映照着她惊恐交加的面容。 江重月默然片刻,又问:“你可知要与你接头的人是谁?” 青檀摇头:“奴婢不知,那嬷嬷只说让奴婢去角门附近等着,自会有人将东西给奴婢。” “那个嬷嬷是谁?”江重月道 “是、是王妃院里的刘嬷嬷。”青檀不敢隐瞒。 江重月点点头:“你今日所言,可敢在父王和王妃面前再说一遍?” 青檀眼中闪过几分犹豫,有些话在江重月面前承认是一回事,在王爷和王妃面前说又是另一回事。那刘嬷嬷是王妃的人,王妃岂会放过她? “你若不敢,今日便当我没来过。”江重月站起身,作势欲走:“只是下次再来问你的,恐怕就是父王身边的侍卫了。” “不!郡主!”青檀扑过来抓住江重月的裙角,涕泪横流道:“奴婢说!奴婢都说!只求郡主、郡主能在王爷面前保奴婢一命!奴婢不想死啊!” 江重月垂眸看着她:“我无法保证能救你,但你若如实交代或许能少受些皮肉之苦,也免得牵连家人。若你执意隐瞒,等到父王查出来,后果你自己清楚。” 青檀瘫软在地,绝望地点了点头。 “你好自为之。”江重月留下这句话,带着含烟转身离开了柴房。 走出柴房,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江重月回到漱玉轩后一夜未眠。 青檀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 或许所有人都想错了方向,她想。 杜云祯向来得宠,为何十几年都未曾有孕,偏偏在赵王妃嫡子地位渐稳,自己也年华渐去时才怀上? 况且一个能在这王府后院与赵王妃明争暗斗十几年不落下风的人,能愚钝到哪儿去?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或许杜云祯早就知道这个孩子留不下来,或许她身体早有隐疾,这一胎本就凶险万分,甚至这孩子本就是强求而来,注定无法瓜熟蒂落。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这场意外便有了另一种解释。 一个注定保不住的孩子与其无声无息地消失,不如将它利用到极致,用来打击最痛恨的对手,用来博取江澈的怜惜与愧疚,甚至用来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而赵王妃恰恰在这个节骨眼将青檀和青柳送到了漱玉轩。 这简直是天赐的嫁祸良机! 若真如她所想,那杜云祯的狠辣与算计着实令人心惊,而赵王妃此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被将了一军。 23. 山雨 第二日午后,江重月带着含烟前往葳蕤轩探望杜云祯。 葳蕤轩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但比起昨夜的慌乱与血腥已平静了许多。丫鬟婆子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赵王妃正坐在外间与张院判低声说着什么。 “月儿来了?”赵王妃看到她,点了点头:“杜妹妹刚喝了药睡下,还没醒。” “昭阳内心不安,想过来看看侧妃娘娘。”江重月福身道:“不知侧妃娘娘如今情况如何了?” “唉。”赵王妃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张院判说人虽是救回来了,但元气大伤,得好生将养着,这孩子真是没福气。” 江重月垂眸不语,眼角余光悄悄地扫过内室。只见一个负责煎药的丫鬟正端着药罐从里面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倒药渣。 她心中一动。 “辛苦王妃了。”江重月说着,作势要往里走,脚下却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恰好同那端药罐的丫鬟撞了个正着。 “郡主小心!”含烟会意,连忙上前扶住江重月,慌乱中却“不小心”碰到了那丫鬟端着的药罐。 哐当! 药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药渣泼了江重月一身。那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王妃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训斥,江重月却抢先一步道:“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站稳。” 她满含歉意地对那丫鬟道:“吓到你了吧?快起来收拾一下,别扎着手。” 说着,还示意含烟也去帮忙。 含烟立刻蹲下身,嘴里说着“奴婢来吧”,手却飞快地在那摊药渣里抓了一把,借着衣袖的遮掩迅速藏进了袖子里。 赵王妃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对那丫鬟道:“怎么不仔细些?毛手毛脚的!” “是,是!王妃恕罪,郡主恕罪!”丫鬟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江重月又同赵王妃客套了一番,见她面露疲色,便适时告退:“昭阳先回去换身衣裳,改日再来看望侧妃娘娘。” 赵王妃点了点头:“你有心了,去吧。” 回到漱玉轩,关上房门,江重月立刻吩咐朝歌去小厨房取了些干净的白布和油纸来。 含烟将袖中藏着的药渣倒在白布上,小心地摊开,黑褐色的药渣散发着浓重苦涩的气味。 “朝歌,你悄悄出府一趟。”江重月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带着这些药渣寻个嘴严靠得住的大夫问问这里面都有些什么药,是治什么病的。切记不要声张,也不要惊动王府里的人。” “是,郡主放心。”朝歌点点头,将那些药渣仔细包好揣入怀中,又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 江重月坐在窗前细细想着,若杜云祯的这个孩子注定无法安然降生,而赵王妃又对这个孩子充满忌惮,岂不是正好给了杜云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博取了江澈的怜惜与愧疚,更让赵王妃背上了谋害子嗣的嫌疑。 当真是好算计。 天色渐暗时,朝歌终于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凝重,一进门便屏退了除了含烟和夜弦以外的其他下人,走到江重月身边,低声回道:“郡主,奴婢回来了。那大夫仔细辨了辨,说这药渣里有两味药材很是特别,其中一味是川续断,是固肾安胎,强筋健骨之药,对怀胎不稳的妇人有奇效,但其药性极为霸道,需慎用。另一味是艾叶炭,也是温经止血安胎之用,但其性温燥,久服易伤阴血,寻常孕妇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 “最重要的是……”朝歌道:“大夫说这药方里川续断的用量似乎不轻,若非胎象极其不稳,或者有滑胎之兆,寻常安胎方中绝不会用到如此大的剂量。孕妇若真长期服用此等猛药强行保胎,看似胎象稳固,实则外强中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滑胎。” “奴婢听完这些,又多嘴问了几句。大夫便告诉奴婢,说依那药渣推断这位夫人怕是早年间便伤了胞宫,本就难以受孕,即便侥幸怀上,也极易小产。” 朝歌说完,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果然如此。 江重月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杜云祯并非不知道自己胎象不稳,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她用了虎狼之药强行保胎,将这个注定无法存活的孩子留到七个月,然 后用一场意外将这个孩子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 难怪杜云祯会血崩得那般凶猛,难怪太医会说她再难有孕。 但……杜侧妃早年间便伤了胞宫,这会是巧合吗? 杜云祯出身武官之家,入府多年一直无子,若她早有隐疾,为何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十几年后,在她与赵王妃争斗最激烈的时候突然有了身孕,又突然意外小产了? 能对杜云祯下手,让她十几年无法生育的,这府中又能有几人? 赵王妃的嫌疑很大。 这真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郡主。”含烟忍不住低呼:“这杜侧妃也太……” 江重月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她不会去揭穿杜云祯。 一来仅凭这些药渣和一个坐堂大夫的口供说明不了什么,杜侧妃大可以说是自己为了保胎开的方子,是药三分毒,她也是为了孩子。 二来事已至此,杜侧妃失去孩子是事实,她难再有孕也是事实。无论真相如何,在江澈看来,杜侧妃是无辜的受害者,而赵王妃再如何申辩,监管不力,治家不严的罪名都是跑不掉的。 后宅里的争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赵王妃固然阴毒,但杜侧妃也绝非善类。 “这件事到此为止。”她看向朝歌和含烟:“今日之事你们知道即可,绝不可外传。尤其是朝歌,把你出府找大夫的事烂在肚子里。” 朝歌与含烟齐齐点头:“奴婢明白。” “把药渣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江重月看着桌上那包东西,吩咐道。 “是。”含烟将药渣重新包好拿到小厨房的灶膛里,亲眼看着它们烧成了灰烬。 一切做完以后,江重月重新坐回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王府各处渐次亮起了灯火,望去一片宁静祥和。 可这片宁静之下又掩盖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 杜云祯用自己的孩子做赌注给了赵王妃重重一击,这笔买卖是赚是赔,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赵王妃经此一事在府中的地位必然受损,如今只怕是正焦头烂额着。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24. 夺权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王府后院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被关押在柴房的青檀趁看守婆子换班打盹的间隙,将撕碎的衣带挂在梁上自缢身亡了。 她留下了一封歪歪扭扭的遗书,称自己受了杜侧妃兄长在军中的对头收买,对方许诺重金让她寻机谋害杜侧妃腹中胎儿,最好挑起定北王府与杜家的嫌隙,从而打击杜大人的仕途。她一时鬼迷心窍铸下大错,如今事情败露无颜苟活,唯有一死以谢罪。 遗书被发现时,青檀的尸体早就僵了。 消息传到漱玉轩时,江重月正在临窗练字。听完含烟的禀报,她手腕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故事圆得倒是不错。 含烟道:“郡主,青檀这遗书……” 江重月将那张污了的宣纸揉成一团:“漏洞百出。” 青檀一个小小的撒扫婢女如何能与军中武官搭上关系,对方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来收买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 可怜青檀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这场风波里,直到死都要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又过了两日,江澈便以赵王妃近来操劳过度,心力不济为由,将王府内宅的管家之权暂时交予了杜侧妃和温姨娘协理。 说是协理,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变相收回了赵王妃的掌家权。 消息传来,赵王妃在玉华苑内摔了一整套上好的官窑茶具。 她苦心经营十几年,好不容易将王府后院牢牢掌控在了手中,如今因为一个青檀,一个失察的罪名便被分走了权柄!还是分给了她最恨的杜云祯和最看不上的温雪绫! 教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为此,赵王妃亲自去了一趟江澈的书房。 江重月恰好也在。 她来寻了一幅古画请江澈鉴赏,结果画刚展开一半,赵王妃便来了。 见江重月也在,压下心头的怒火走上前,对着江澈拜道:“妾身给王爷请安。” 江澈脸上的温和迅速淡了下来:“王妃来了,坐吧。” 赵王妃却没有坐,仍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语气哀戚道:“王爷,妾身管家不力,致使杜妹妹遭此大难,妾身有罪甘愿领罚。但妾身斗胆想问王爷一句,妾身嫁入王府这十余年间不敢说事事周全,但也算兢兢业业,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妾身自问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更遑论谋害王爷子嗣!王爷怎能因一个贱婢便疑心妾身,夺了妾身的治家之权?这让妾身日后如何面对阖府上下?如何在京中命妇间抬头?” 她声音哀切,若在往日江澈或许会温言抚慰一番。 但江澈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他何尝不知道赵王妃这些年私下里的动作?只是从前,江澈念着她为自己生下嫡子,加上赵家势大,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过去了。 可这一次她实在太过分了。 若不是她将青檀那个不安分的丫头塞到漱玉轩,又怎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月儿才回府多久,赵怀懿便按捺不住要耍手段算计她,甚至不惜拿他的子嗣做筏子! “王妃。”江澈缓缓开口道:“青檀是你拨给月儿的人,她为何会出现在葳蕤轩附近?又为何偏偏在云祯散步时冲撞了她?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赵王妃道:“王爷明鉴!妾身拨人给月儿,是看漱玉轩里伺候的人手不足,怕底下人疏忽了漱玉轩。青檀自己起了歹心与妾身何干?难道就因为妾身是主母,便要为每一个下人的过错担责吗?” 江重月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江澈重重一拍桌案:“好意?王妃,你的好意月儿怕是消受不起。” “你拨给漱玉轩的人心思不正酿成大祸,此事你一句失察便可揭过,那云祯失去的孩子又该找谁讨要?月儿若是因此被牵连你又待如何?” 赵王妃道:“王爷!青檀那贱婢死有余辜,此事与月儿绝无干系!妾身对月儿视若己出,怎会让她受此牵连?” “视若己出?”江澈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江重月,语气放缓了些:“月儿,你自己说,你及笄那日的礼服和首饰是怎么回事?” 赵王妃脸色微变,目光如电般射向江重月。 “回父王,及笄礼那日的礼服和首饰是昭阳自己画了图样,托外头的铺子定做的。” 江澈声音沉了沉:“王府的针线房和库房是摆设吗?为何要自己去外头做?” 江重月抬眸,目光在江澈和赵王妃之间轻轻一扫:“回父王,及笄礼服一事是昭阳自己清简惯了,又见针线房和库房近日为了及笄礼甚是忙碌,不想再给府里添麻烦,这才自作主张了。昭阳若有考虑不周之处,还请父王恕罪。” 江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想起赏花会那日江重锦那一身端庄漂亮的华服,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王妃,这便是你打理的王府?月儿连身像样的礼服都要自己掏银子去外头置办,锦儿的却是动用了府中最好的料子,请了京中最有名的绣娘,连首饰都是开了库房精挑细选的,你所谓的井井有条就是这般厚此薄彼?” “王爷息怒!”赵王妃忙道:“此事是妾身疏忽了,妾身当时确实吩咐过针线房和库房要好生为两位郡主准备,许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力,会错了意,这才慢待了月儿,妾身回头定严加管教。” 然而江澈此刻正在气头上,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办事不力?会错了意?”江澈的声音愈发阴沉:“怕是有人阳奉阴违,看人下菜吧。朝泠过世得早,月儿这些年又不在府中,难免有些眼皮子浅的奴才以为可以随意怠慢漱玉轩。王妃,你执掌中馈这么些年,却连这点小事都管不好,这让本王如何放心将王府交给你?” 这几乎是明着斥她治家无方,纵容下人苛待江重月了。 赵王妃心中恨极,此刻却也不得不低头:“是,此事是妾身管教不严让月儿受了委屈。妾身日后定当严加 整顿,给月儿一个交代,还请王爷恕罪。” 江澈看着满目悲戚的赵王妃,心中并无多少怜惜,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厌烦。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总是穿着素雅衣裙,抱着琵琶浅吟低唱的女子。 如今竟连她的女儿也要受赵怀懿的刻薄。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罢了,本王累了,王妃也回去好生歇着吧。管家之权从今往后暂由云祯和温氏协理,你就在玉华苑休息一段时日,陪陪泽儿和锦儿,不必再为这些琐事操劳了。” 这便是明晃晃的夺权了。 赵王妃身体晃了晃,抬眸看了一眼静立在江澈的江重月,心中瞬间涌起滔天恨意。 这个江重月,果然和她那个娘一样喜欢在江澈面前装模作样。 “妾身遵命。”赵王妃咬碎满口银牙,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江澈和江重月父女二人。 江澈看向江重月,情绪复杂道:“月儿,委屈你了。” 江重月摇头:“父王言重了,昭阳从未觉过委屈,只是不想因这些小事让父王忧心。王妃打理这偌大的王府,每日千头万绪,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昭阳能回府,能孝顺父王左右便已是心满意足。” 她越是听话懂事,江澈心中对赵王妃的不满便越是强烈:“日后缺什么直接让陈长史去办便是,不必再经过王妃那边了。你是我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昭阳郡主,在这府里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谢父王关怀。”江重月福身行礼,态度恭顺道:“这些小事,女儿并不曾在意,只是……” 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似是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江澈道。 “只是女儿听闻杜侧妃此番伤了身子,恐难再孕。”江重月这才继续说道:“侧妃娘娘侍奉父王多年,如今遭此大难心中定然悲痛非常,父王若有闲暇还是多去葳蕤轩陪陪侧妃娘娘吧。至于府中事务,温姨娘性子温和,处事公允,与杜侧妃一同协理必能使王府和睦,上下清明。” 江澈听罢,心中更添几分欣慰。 看看月儿,即便遭遇不公对待依旧处处为自己、为王府着想。再看看赵怀懿,身为主母却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还惹出这等祸事! “你是个好孩子,这段时日委屈你了。”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王府的琉璃瓦染了一片金红。 含烟和朝歌候在远处,见江重月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郡主。”含烟声音难掩兴奋:“王妃方才出来时,脸色精彩极了。” 赵王妃失了管家权又被变相禁足,短时间内怕是腾不出手来对付她了。 “只怕王妃这次怕是要恨透郡主了。”朝歌忧虑道。 “她早就恨我了。”江重月淡淡道:“从我母亲离开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恨透我了。” 但她既然回来了,便没想过要退。 25. 侯府 不出所料,王府内的风向很快就变了。 江澈显然气得不轻,不仅夺了赵王妃的管家权,连玉华苑的门槛都不愿进了,甚至江重锦和江重泽几次求见都被挡了回去。 赵王妃当然不甘心,她也让王婉云去探过江澈口风,可王婉云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被下人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王爷说了近日谁也不想见,王姨娘还是回去歇着吧。” 消息传到玉华苑,着实把赵王妃气得不浅:“你连王爷的书房都没进去?” 王婉云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是,守门的说是王爷严令,任谁都不见,妾身瞧着杜侧妃院里的人也被拦回来过。” “杜云祯那个贱人!”赵王妃猛地一拍桌案,将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自己没了孩子,倒有本事栽赃到我头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抬眸看向王婉云:“还有你,你侍候了王爷这么些年,也生了瑄儿和璟儿,怎么就连王爷一片衣角都沾不着?” 王婉云的头垂得更低了些:“王妃息怒,王爷如今正在气头上,连、连柔嘉郡主和大公子都见不着王爷,何况是妾身。” “别提那两个不争气的!”赵王妃捂着额头,想起江重锦,内心烦躁更甚:“锦儿也是,在自己院子里发发脾气也就罢了,总拿瑄儿撒什么气?她昨儿是不是又把瑄儿绣的帕子绞了?” 江重锦向来娇纵,现在赵王妃失了管家权,她心里正窝着火。她不敢轻易招惹正得着宠的江重月与江重钰,江重瑄便成了她的出气筒。 王婉云眼眶一红:“是,瑄儿胆小,不敢说。昨个柔嘉郡主嫌她选的丝线颜色俗气,连带着将瑄儿好一顿数落。说,说都是随了妾身,上不得台面。” “她倒是会迁怒!”赵王妃冷笑着道:“自己抓不住王爷的心,讨不了好,就会拿妹妹出气。杜云祯那贱人自己不争气,借着青檀那个贱婢把祸水往我头上引,王爷竟也信了。如今倒好,让她和温雪绫白白捡了便宜。” 她喘了口气,目光锐利地盯住王婉云:“你听着,掌家权暂时丢了也就丢了,但玉华苑的体面不能丢。锦儿和泽儿身份在那儿摆着,王爷气消了总会顾念着他们。倒是你,管好你的瑄儿和璟儿,别让他们行差踏错,更别去招惹昭阳和钰丫头。尤其是钰丫头,温雪绫如今正得意着,别再给她吹枕边风的机会。” 王婉云连忙点头:“妾身明白,妾身回去后一定约束好瑄儿和璟儿。”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只是王妃,昭阳郡主这次回来与从前在府中时好像大不相同了。妾身瞧着杜侧妃这事儿,背后恐怕……” 赵王妃抬手,染着蔻丹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止住了她的话头:“我知道,她在道观里不知学了什么本事,一回来就把王府搅得家宅不宁。” 她冷哼一声,端起新换上来的茶盏:“温雪绫惯会扮柔弱,杜云祯更是个能折腾的,再加上昭阳那丫头……且让她们得意几日吧,来日方长着呢。” 王婉云觑着赵王妃的脸色,见她虽怒,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平和,心下稍安,忙附和道:“王妃说的是,王爷也就是一时生气,等过些时日自然会念起王妃多年主持中馈的辛苦,还有对大公子和柔嘉郡主的情分。” 赵王妃却并未接这话茬:“你也别光顾着看别人,璟儿的功课最近怎么样了?先生怎么说?别让他就知道整天胡闹。璟儿是庶出,若不自己挣个前程,将来指望谁?” 王婉云忙道:“妾身省得,今早已经严厉嘱咐过璟儿了,这几日都拘在房里念书呢。先生前日还说璟儿资质是有的,就是心思活泛了些,需得静下心来。” “知道就好。”赵王妃挥了挥手:“你下去吧,瑄儿那里你也多看着点儿,让她最近避着点锦儿,穿衣打扮什么的也寻个妥帖的嬷嬷好生教教,别总穿些艳俗颜色,没得让人笑话。” “是,妾身明白了。”王婉云诺诺应了,行礼后退出了玉华苑的正房。 与此同时,漱玉轩内。 江重月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账册:“这处采买的数目对不上,去查查到底是底下人糊涂,还是有人手脚不干净。” 朝歌应下:“是,奴婢这就去细查。” “郡主喝口茶歇歇吧。”含烟适时奉上茶盏。 江重月接过抿了一口,抬眼问道:“给康宁郡主的礼可备好了?” “备好了。”朝歌应道:“按郡主吩咐选了那套嵌红玛瑙的马具,已用锦盒装好了。奴婢还另备了几样安神香和调理气血的丸药,康宁郡主近来眠浅,或许能得上。” 江重月点头:“很好。” 她停顿了下,又问:“三妹妹呢,最近怎么样了?” 含烟道:“三小姐午后来过一趟,见郡主在理账便没过来打扰,只在外间和奴婢们说了会儿话,留了碟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就走了,说是温姨娘小厨房试的新样子,让郡主尝尝。” 江重月道:“她 费心了。” “三小姐人是真好,就是有时候太绵软了些,容易让人欺负了去。”夜弦心直口快,说完又觉不妥,连忙住了口。 江重月不置可否,江重钰的绵软或许只是她的生存之道,在这深宅内院里太过显眼有时未必是福。 一柱香后,江重月马车驶向了永宁侯府。 午后阳光正好,永宁侯府门楣依旧显赫,却莫名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江重月的马车刚在侧门停稳,便听得府内隐约传来几声叫嚷与怒骂,还有仆役们惊慌的劝阻声。 经门房通报后,引路的婆子脸色尴尬地走过来朝江重月行了一礼,随即领着她们主仆绕开正路,往西侧的练武场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那喧哗声便清晰起来:“萧淮烟!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你这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我爹饶不了你!哎哟——!” “没爹没娘?”只听萧淮烟一声冷笑:“萧楚生,我爹是战死沙场的永宁侯。你爹?不过是个躲在我爹身后捡现成爵位的废物!再敢满嘴喷粪,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咔嚓一声脆响随即响起,像是骨头错位的声响,那名叫萧楚生的少年立刻鬼哭狼嚎起来:“啊!救命!杀人了!萧淮烟杀人了!救命啊!” 江重月脚步微顿,转过一处假山,练武场的情形便尽收眼底。 只见场中沙尘微扬,萧淮烟穿着一身利落的绛红骑装,头发高高扎成一束,此刻正反拧着一个锦衣少年的胳膊将他的脸牢牢压在沙地上。 那少年正拼命挣扎着,双腿到处乱蹬,却动弹不得,此人正是当今永宁侯唯一的儿子,萧淮烟的堂弟萧楚生。 周围远远站着些永宁侯府的仆役,所有人面面相觑着,既不敢上前阻拦,也不敢转身离去。 萧楚生哭叫道:“萧淮烟!你敢打我?我爹饶不了你!啊!” “打的就是你这个欺软怕硬、不敬长姐的混账!”萧淮烟一面骂,一面将萧楚生死死按在地上暴揍。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来,见是江重月,眉头略略一松,随即手上加了点劲儿,疼得萧楚生又是一声惨嚎。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她目光扫过周围仆役,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了下去。 萧淮烟这才松开手,萧楚生立刻连滚带爬了起来,脸上又是沙土又是涕泪,狼狈不堪。 他恶狠狠地瞪了萧淮烟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哭嚎着跑远了。 26. 寻衅 萧淮烟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向江重月,脸上已恢复了爽朗的笑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戾气:“处理点家事,让昭阳郡主看笑话了。” 江重月目光轻轻掠过萧楚生消失的方向,声音平和道:“无妨,令弟倒是活泼。” “活泼?郡主太客气了,那就是个被惯坏了的混账东西。”萧淮烟引着江重月往练武场边的石亭走去。 到了亭子,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下,示意江重月也坐,含烟与夜弦便侍立亭外。 “前些日子,我不是去王府参加了郡主的及笄礼吗?”萧淮烟亲自提了石桌上的粗陶壶,给江重月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清水:“就那么一日功夫,我这‘活泼’的好堂弟就摸进我父亲生前存放旧物的书房,偷了好几样东西出去。”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怒气未平:“那些都是父亲随身的旧物,有些是军中旧友所赠,有些是母亲留下的念想。于我而言,千金不换。” 她咬着牙道:“结果却被他拿去当了赌注!等我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费了好大周折,花了不少银子才勉强追回大半。至今还有一枚我父亲的青玉扳指,和一把镶了宝石的短匕不知落到了哪个赌档或当铺手里,杳无音信。” 江重月听完,也是一阵唏嘘。 前任永宁侯一生光明磊落,不想一朝过世,连自己的遗物都要被如此糟践。 萧淮烟看向江重月,扯了扯嘴角,笑容发苦道:“昭阳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爹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里都没丢的东西,如今倒被这么个不成器的混账,为了几两赌债给弄丢了。” 江重月沉默片刻,端起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郡主方才说,令弟名唤‘楚生’?” 萧淮烟装都懒得装,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是,萧楚生。我叔父盼他楚楚不凡,生生不息。” 江重月道:“倒是个好名字,只是人若心术不正,再好的名字也压不住内里本性,不过令弟也算是……人如其名。” 萧楚生,小畜生。 偷盗长辈遗物拿去赌钱,对长姐口出恶言,行事卑劣……这般行径与这三字何其贴切。 萧淮烟先是一怔,随即品过了味儿来。她看着江重月宁静如水的面容,又想起方才自己那混账堂弟的丑态,忽然觉得“萧楚生”这三个字从未如此刺耳过。 “人如其名,哈哈,昭阳,你这话,可真是……可真是……”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我竟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妙,太妙了!” 江重月只是浅浅啜了口水,任由萧淮烟笑了个够。 正当萧淮烟笑得开怀,几乎要拍案叫绝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着少年抽抽搭搭的告状声。 “萧淮烟!你给我出来!你看看你把楚生打成什么样子了!” 只见一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中年妇人正拉着衣衫不整的萧楚生,气势汹汹地朝石亭走来。 那妇人乃是萧淮烟的婶婶,如今的永宁侯夫人柳氏。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她一眼就看到了亭中安然坐着的萧淮烟和江重月,目光落在江重月那身质地工艺皆属上乘的衣裙时,柳氏脚步当即顿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儿子的哭嚎激起了怒火。 “萧淮烟!”柳氏松开儿子上前几步,手指几乎要戳到了萧淮烟额头上,声音又尖又锐:“你还有没有点规矩!楚生可是你弟弟,你竟然对他下如此重的手!你到底把没把瑾言这个叔叔,还有我这个婶母放在眼里!” 她目光扫过江重月,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这位……是定北王府的昭阳郡主吧?让您见笑了,只是我萧家实在是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不敬长辈、殴打幼弟的逆女,我这个做婶母的少不得要管教一二!” 萧淮烟收了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婶母。” 她语调平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说起管教,您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您这宝贝儿子了。偷盗先侯遗物拿去赌坊当赌注不说,被发现后不仅毫无悔意,还敢对我口出恶言。我身为长姐,代过世的父亲教训一下这不肖子弟有何不可?难道非要等他在外头将侯府脸面全都丢尽,将先人遗泽彻底败光才来管教吗?” “你胡说八道!”躲在他母亲身后的萧楚生立刻跳了起来,探出半个脑袋嚷嚷道:“我、我哪有偷?那、那就是些已经用不着的旧东西,我拿去换点零花怎么了?再说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萧家的!” “萧家的?”萧淮烟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房里的东西,可以任由你拿去换零花?萧楚生,你不会真的以为你爹如今袭了爵位,这侯府里的一切就全都是你们父子的囊中之物了吧?” 柳氏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萧楚生偷盗遗物这事她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萧淮烟会当着外人的面同自己撕破脸。她连忙道:“你胡说什么!楚生还是个孩子,不过是拿了几件旧物把玩而已,怎就扯上偷盗了?倒是你,身为长姐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弟弟下如此重手!你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胳膊!”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将躲在她身后的萧楚生往前一拽。 萧楚生立刻配合地龇牙咧嘴,露出脸上被沙石蹭出的红痕,和刚才被萧淮烟拧过,已经脱了臼的胳膊。 “侯夫人。”江重月皱了皱眉,声音清泠道:“我今日来访是同康宁郡主叙话闲谈,本不该置喙贵府家事。” 说完,她将头转向萧淮烟:“只是我方才听康宁郡主提及,被令郎 弄丢的青玉扳指是先帝当年御赐,表彰永宁侯边关之功的那枚。” 萧淮烟立刻会意,点头沉声道:“正是,那扳指内侧还刻有‘忠勇’二字,乃御赐之物,非同小可。还有那柄短匕也是先帝御赐的,镶嵌的宝石乃番邦贡品。” 柳氏和萧楚生的脸色瞬间青了起来,偷盗御赐之物这罪名可大可小,若真追究起来,绝不是一句“孩子把玩”能搪塞过去的。 江重月这才将目光转向柳氏:“侯夫人,御赐之物按律当妥善保管,若有遗失损毁皆需上奏朝廷陈明缘由。如今康宁郡主发现先侯遗物失窃心急如焚,四处寻访,乃为人子女之孝道,亦是恪守臣子之本分。至于康宁郡主同令郎之间的些许摩擦……” 她目光淡淡扫过萧楚生狼狈不堪的脸:“比起御物失窃之过孰轻孰重,夫人心中当有计较。况且如今失物已被康宁郡主追回大半,可见康宁郡主心中顾念亲情,并未打算深究。夫人此刻若为些许小事闹将开来,惊动了外人乃至官府,追问起那尚未寻回的御赐之物下落的话……” 她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若真闹大,萧楚生偷盗御赐之物的行径必然暴露,届时永宁侯府脸上无光是小,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治家不严、藐视天恩,那才是大祸临头。 柳氏的脸色涨红起来,指着江重月颤颤巍巍地道:“你!昭阳郡主,这是我们萧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 “婶婶此言差矣。”萧淮烟立刻接口,声音朗朗道:“昭阳郡主乃是定北王府的明珠,更是我萧淮烟的至交好友。何况郡主所言句句在理,关乎御赐之物便不只是萧家家事,更是国法所在。婶婶若觉得昭阳郡主是外人,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京兆尹衙门请父母官来评评理,看看楚生偷盗御物,我追查失物,到底谁是谁非?” 柳氏被两人的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她狠狠瞪了萧淮烟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江重月,心知今日在这儿定然讨不到好了。 她用力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萧楚生,咬牙切齿地道:“我们走!” 看着柳氏母子带着婆子灰溜溜地离开,萧淮烟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对江重月抱拳道:“今日多谢你了,我方才光顾着生气,竟没想到用御赐之物的名头来压他们,淮烟佩服!” “郡主客气了,我也不过就事论事罢了。令婶母爱子心切却不明是非,有些事点到即止,让她清楚利害便好。”江重月起身虚扶了一下萧淮烟:“经此一事,令婶母与堂弟短期内或许会有所收敛,但郡主仍需多加小心。” 萧淮烟点点头,眼中闪过几分厉色:“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 她看向江重月,笑容重新明朗了起来:“有昭阳郡主这样的朋友在,我突然觉得往后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27. 算计 日落月升,永宁侯府东院书房内。 沉水香在紫铜兽炉中静静焚烧,烟气袅袅升起。永宁侯萧瑾言刚回府便听说了练武场的风波,此刻正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枯了半边的老松。 他年近四十,面容与已故兄长萧瑾云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沙场淬炼出的朗阔磊落,多了几分沉郁与算计。 柳氏坐在一旁的红木圈椅上,正用帕子按着眼角哭诉着:“老爷,您是没瞧见那野丫头下手有多狠!大夫说楚生的胳膊差点就废了!还有那个定北王府的昭阳郡主,小小年纪便牙尖嘴利的,帮着那野丫头一起挤兑我,还拿什么御赐之物吓唬人,说要去报官!这要是传出去,咱们侯府的脸往哪儿搁?楚生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萧瑾言转过身,眼神沉沉:“御赐之物?她真这么说了?” “可不是!”柳氏拍着大腿:“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扳指刻字,短匕贡品,唬得我当时心都快停了!老爷,那东西……” “兄长确实得过几样御赐之物。”萧瑾言打断她:“有些随葬了,有些大概在她手里,她倒是会做筏子。楚生也是,拿什么不好,偏去动那些东西,还让人抓了现行!” 柳氏委屈道:“楚生还小,不过是觉得新奇,拿去看看罢了。谁想到那丫头如此较真,还搬出定北王府的郡主来撑腰。” “小?他都多大了!”萧瑾言烦躁地挥挥手,打断柳氏的辩解:“不过江澈那个女儿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抬眼看向柳氏,问道:“楚生的伤如何了?” “胳膊脱臼了,脸上也刮破了皮!”柳氏心疼道:“大夫说得好生将养些时日,老爷,烟丫头这般彪悍,对亲堂弟都能下如此重的手。依妾身看,还是趁早找个人家把她远远嫁出去,眼不见为净算了!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往后这侯府里里外外可就都是咱们楚生的了!” “嫁出去?”萧瑾言轻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两年我前前后后,明里暗里提了多少次?但京城适龄的子弟里门第相当的,不是嫌她克父克母,就是听说了她那爆竹脾气不敢娶。好不容易有了两户人家有意求娶,结果呢?一个逛青楼时从楼上跌下来摔断了腿,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另一个前脚招惹了她后脚就被毒蜂蜇了满脸包,亲事全都黄了,你以为这全都是意外?”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还有上回,工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有意续弦,她倒好,直接拎着马鞭跑到人家府门前,说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嫁个棺材瓤子。闹得满城风雨,我这老脸都快丢尽了。” 柳氏想起前事,也是头疼:“那丫头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难道就任由她在府里这么横行下去不成?她今天敢打楚生,明天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她爹的那些老战友都还在呢,还有她那个郡主封号,总归是个隐患。” 回忆起兄长萧瑾云昔日的风采,萧瑾言目光逐渐阴鸷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都活在萧瑾云的阴影下,才貌逊三分,本领差一截,无论文韬武略,还是为人处世他全都被萧瑾云远远甩在后面。好不容易兄长战死,爵位落到了他头上,自己成了永宁侯,可这侯府里始终横着一个萧淮烟。 那丫头活脱脱就是萧瑾云的翻版,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甚至比她那个死鬼爹更不懂得收敛锋芒。她就像一根刺,时时刻刻都扎在他的肉里,提醒着他这爵位是怎么来的,也仿佛在嘲讽他即便是袭爵做了永宁侯,在某些方面也依然比不上那个已经化为一抔黄土的兄长。 萧瑾言唯一能聊作慰藉的便是他有儿子,而兄长只有萧淮烟一个女儿。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萧瑾云兢兢业业一辈子,这爵位,这侯府将来还不都是他儿子萧楚生的。 “既然好言好语,明媒正娶的路子她不肯走,那就只能让她不得不嫁了。”萧瑾言道。 柳氏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老爷的意思是?” “她今年十七岁,按说早就该议亲了。”萧瑾言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寒意:“女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若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名节有损,不得不尽快出嫁的事,到时也由不得她不从。我们是她的长辈,到时是为她安排一门合适的亲事,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柳氏先是一惊,随即兴奋道:“老爷高明!到时候给她选个远远的、能拿捏得住的人家,最好是那种让她有苦说不出的,看她还怎么嚣张!楚生日后继承爵位也能少个绊脚石。” 柳氏按捺住激动,沉声道:“老爷想得周全!只是那丫头警觉得很,身边也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我们怎么办才能既让她不得不从,又不会太过惹人非议,损了侯府体面?” 萧瑾言踱回书案后坐下:“此事需寻个稳妥的时机,做得天衣无缝。” 他沉吟片刻:“再过不久便是中秋宴,按例京城勋贵女眷皆要入宫朝贺。淮烟虽然父母双亡,但康宁郡主的封号尚在,礼部名单上必定有她。” 柳氏眼睛一亮:“老爷的意思是,在宫里?” 萧瑾言道:“届时女眷们聚在一处,难免有些磕碰。若是康宁郡主不慎与某个外男发生了些有损清誉的误会,众目睽睽之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柳氏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这是要设计一场意外毁了萧淮烟的名节。到时候为了平息风波,也为了维护皇家和侯府的颜面,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让萧淮烟尽快嫁人,而他们作为长辈,自然要为她“精心”挑选一门亲事。 “还是老爷思虑周详!”柳氏赞道,随即又有些担忧:“只是宫里的贵人,咱们如何能说得动?还有那偶遇的人选……” 萧瑾言摆摆手:“人选不难,京城里等着攀附侯府,或是家道中落急需联姻的人家不在少数。至于宫里的贵人……” 他哼笑道:“她爹当年在朝中可没少得罪人。” 柳氏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她知道自己丈夫虽然才能不及萧瑾云,但钻营经营、结交人脉的本事却是不差。 尤其是在那些见不得光的方面。 “眼下先安抚住她。”萧瑾言已经恢复了一府之主的沉稳:“既然是楚生有错在先,你明日去她院里,就说已经严厉责罚过楚生,他已知错了。至于遗物,让她列个单子,侯府会出钱尽量寻回,尤其是那些个御赐之物。态度放软些,别让她起疑。” “是,妾身明白。”柳氏应下,又想起一事:“那定北王府的昭阳郡主……” 萧瑾言道:“她刚回来便搅和得王府不宁,看来也是不容小觑。她与淮烟交好或许是个变数,不过她终究只是个小辈。你约束好府里下人别再挤兑烟丫头,待烟丫头的事尘埃落定,她一个别府郡主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柳氏点头:“是,妾身省得了。” 萧瑾言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柳氏行礼后立刻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萧瑾言独自坐在书案后,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望着跳跃的火焰,目光深沉。 萧瑾云,你活着的时候总说君子坦荡荡。可是你这坦荡荡的一生又换来了什么?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连唯一的女儿都保不住。而我很 快就能彻底拥有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并且比你做得更好。 这永宁侯府终究是我萧瑾言的天下。 侯府西侧,萧淮烟的栖梧院内。 这里虽略显陈旧,却打扫得干净利落。院中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飒飒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影。 正房内烛火明亮,萧淮烟褪去了白日那身利落的骑装,换上了一件半旧的常服,此刻正就着灯光细细擦拭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枪。 枪身十分光滑,红缨已有些褪色了,但锋刃依旧锐气逼人。 这是她父亲萧瑾云生前最爱不释手的兵器之一。 “郡主,热水备好了,您早些歇息吧。”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嬷嬷端着铜盆走了进来,看着萧淮烟专注的神情,眼中满是心疼。 这是从小照顾她的乳母,姓秦,府里人都唤她秦嬷嬷。 “嗯,这就好了。”萧淮烟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未停,她指腹轻轻划过着枪身上一处细微的划痕,突然问道:“嬷嬷,你说我爹当年用这杆枪挑落过多少敌将?” 秦嬷嬷放下铜盆,叹了口气:“老侯爷勇武,自然是不必说的。郡主,您今日又同那边闹起来了?老奴听说楚生少爷伤得不轻,侯夫人怕是又要记恨你了。” “记恨便让她记恨去。”萧淮烟冷哼一声,将长枪小心地靠在墙边:“萧楚生偷我爹遗物去赌,我还打轻了。若不是看在叔父面子上,我打折他两条腿都是轻的!” “郡主!”秦嬷嬷急忙上前,低声道:“慎言啊!如今这府里终究是侯爷和夫人做主。您这般硬碰硬,吃亏的终究是您自己。” 萧淮烟沉默了一下:“嬷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有些事能让,有些事不能让。我爹留下的东西是我唯一的念想了,他们抢了爵位,占了家产,我都还没来得及同他们算账,现在居然还得寸进尺,动我爹娘的东西,哼。” 秦嬷嬷看着少女的身影眼眶微红,她是看着萧淮烟长大的,知道这孩子性子刚烈,像极了老侯爷,可如今这境遇…… “郡主,老奴是怕,怕他们容不下您啊。今日连定北王府的郡主都牵扯进来了,那边怕是更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江重月,萧淮烟脸色稍缓,转过身来:“昭阳郡主啊,她今日可是帮了我大忙。没想到她看着冷冷清清,温温和和的一个人,说话却那般厉害,可惜嬷嬷没瞧见,我那好婶母脸都青了。” 她道:“定北王府的那摊子事只怕也不比咱们这儿清净多少,她也是厉害。” “那位昭阳郡主老奴也听说了些,是个有主意的。”秦嬷嬷擦了擦眼角:“郡主能结交这样的朋友,是好事。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那边吃了亏,定会想法子找补回来。尤其是中秋宫宴在即,郡主您……” “宫宴?”萧淮烟皱眉:“他们又想耍什么花样?” “老奴也不知,只是心里不安。”秦嬷嬷忧心忡忡地道:“往年宫宴,夫人总要在您的衣着首饰上做文章,不是颜色不合规矩,就是样式过于陈旧。今年只怕会更甚。郡主,咱们可得早做打算啊。” 萧淮烟在心中冷笑。 父亲去世后,她在府里受的明嘲暗讽,冷落排挤还少吗?叔父婶母巴不得她出丑,好显得他们这一房才是永宁侯府的正统。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她试着装作轻松,心头却沉甸甸的。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叔父和婶母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中秋宫宴或许就是下一个战场。 28. 风起 自永宁侯府回来后,江重月确实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自赵王妃被变相禁足后,整个玉华苑似乎都偃旗息鼓了,连带着素来爱寻衅的江重锦也安分了不少,不再三天两头地找江重月或江重钰的麻烦。江重月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处理些漱玉轩内务,便是看书习字,偶尔与萧淮烟书信往来,日子倒也过得闲适。 只是临近中秋,宫中要举办盛宴,京中勋贵官员的女眷皆要入宫朝贺。江重月近日却总觉得烦闷焦躁,午后常有些头晕,食欲也减了不少。含烟和朝歌夜弦细心伺候着,温姨娘那边也遣人送了几回温补的汤水,却总不见大好。 这日午后,江重钰又来了漱玉轩。她穿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蓝青色比甲,模样清新俏丽,手里还提了个小食盒。 “大姐姐。”江重钰声音柔柔的,将食盒放在桌上,“我让小厨房炖了冰糖燕窝,最是润肺益气,你尝尝看。” 江重月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笑道:“有劳三妹妹费心了,我这儿什么都不缺,难为你总惦记着。” 江重钰在榻边绣墩上坐下,细细打量江重月脸色:“我瞧大姐姐脸色是有些苍白,可请太医来看过了?” “请了,只说秋日燥气重,有些肝郁气滞,开了些疏解的方子,正吃着呢。”江重月不欲多说自己的身体,转而道:“说起来二妹妹最近倒是安分不少,都没怎么往我们这边来,倒是稀奇。” 江重钰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左右看了看。含烟会意,领着其他侍女悄声退到了外间。 “大姐姐还不知道吧。”江重钰低声道:“我听说,王妃正在给二姐姐相看人家呢。” 江重月道:“哦?二妹妹今年才十五,而且王妃一向最疼她,怎么这么着急?” “原本是不急的。”江重钰声音更低了些:“可听说,王妃相看的是段家的嫡长子,段风吟段公子。” 段家?江重月细细回忆了一番关于段家的信息。 段家在京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段老爷官至礼部侍郎,家风尚可。段风吟她也有些印象,似乎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前年中了举人,也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青年才俊。 “段家门第不低,段公子也素有才名,这门亲事听着倒是不错。” 江重钰道:“大姐姐有所不知,这段家其实内里并不太平。段夫人虽与王妃是多年手帕交,但段老爷有个极为宠爱的妾室苏姨娘,听说这位苏姨娘生得貌美又善解人意,很得段老爷欢心,生育的一子一女也皆是厉害的,儿子前年娶了永昌伯府的嫡长女,女儿更是在去年被陛下金口玉言指给四皇子做了皇子妃。” 江重月明白了:“所以段夫人求到了王妃跟前,想求娶二妹妹过门?王妃娘娘竟也舍得?” 江重钰道:“可不是,段夫人虽是正室,但这些年被苏姨娘压制得厉害。如今苏姨娘的儿女全都攀上了高枝,段夫人就更着急了。只恨不能立马给段公子娶一位身份足够尊贵,又能压得住场面的正妻。” 江重钰说着,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王妃娘娘如今处境,大姐姐也是知道的。父王虽未明说,但玉华苑那边已是门庭冷落了。段家虽不算顶级勋贵,但段老爷是正三品实职,段风吟本人听说也是学问不错,明年春闱有望。更重要的是段夫人与王妃素来交好,若能结亲对王妃和赵家而言都是助力。至于二姐姐的年纪……段夫人估计也是怕夜长梦多,被苏姨娘那边再使什么绊子吧。” 江重月沉吟不语。 赵王妃这是想借联姻为女儿寻个不错的归宿,同时也为自己和赵家寻个外援。只是江重锦那个性子嫁过去,面对得宠的长兄,有皇子做靠山的庶出小姑,还有急于借儿媳势力重整旗鼓的婆婆,日子真的会好过吗? 还是说,在赵王妃心中巩固自身地位和家族利益比女儿的终身幸福更重要? “二妹妹自己可知道这事?”江重月问。 江重钰摇头:“应该还不知道具体是哪家,但王妃最近总拘着她学规矩练女红,不许她再像从前那样任性,想必她也察觉到了什么。前几日我去给王妃请安,在门口还听见二姐姐在里头发脾气摔东西,被王妃训斥了几句。” 说到这里,江重钰凑近了些,道:“王妃训斥二姐姐说‘都是我把你惯坏了!这门亲事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你再这般任性,将来到了婆家该如何自处?难道要像那没娘养的野丫头一样在府里做个老姑娘不成?’” 没娘养的野丫头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江重月眸光微冷,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江重钰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二姐姐当时便不说话了,只是哭,出来时眼睛还红着。其实段公子人不错,学问好,性子也温和,只是那样的人家,二姐姐嫁过去真不知是福是祸。” 江重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对江重锦而言离开王府或许是种解脱,但段家那个泥潭未必就比王府好过。而对赵王妃来说,将女儿嫁入段家既能维系与段夫人的情谊,又能为失势的自己增添一份助力,确实是一步好棋。 “三妹妹。”江重月放下茶盏,看向江重钰:“这些话你在我这里说说便罢,切莫被外人听去了,现在王妃正生着气,我们更需谨言慎行些才是。” “我明白的,大姐姐。”江重钰点头:“我也只敢跟大姐姐说说,只是这些时日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王妃已经给二姐姐相看了人家,那大姐姐你……” 她欲言又止,脸上浮现担忧之色。赵王妃给江重锦寻了一门好亲事,难道会好心也给江重月安排?只怕是恨不得随便找个不堪的人家打发了,甚至更糟。 江重月明白她的未尽之言,微微一笑:“不急,这亲事也不是谁想定就能定的。” 江重钰看着她清丽若仙的面容,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这位长姐回来后,看似温婉随和,可每每遇到事情却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或许她真的不需要自己过多担忧。 “对了,大姐姐。”江重钰想起另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香囊:“这是姨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草药,你近日睡不安稳,戴着或许会好些。” 江重月接过,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合欢花与檀香混合的清香气味传来,确实有宁神之效:“替我谢谢温姨娘。” “姨娘 说大姐姐身子不适,中秋宫宴在即,需得好好将养。”江重钰道:“姨娘还让我提醒大姐姐,宫宴人多事杂,大姐姐千万小心,莫要轻易食用他人物品,也莫要单独行动。” “我知道了,多谢温姨娘挂心。”江重月将香囊拢入袖中:“你也一样,宫宴上千万不要乱走。” “嗯。”江重钰乖巧点头。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多是江重钰说起自己近日的绣活和读的书。江重月含笑听着,偶尔提点几句。直到日头西斜,江重钰才起身告辞。 江重钰走后,漱玉轩内恢复了宁静。暮色渐浓,含烟进来点了灯,暖黄的光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郡主,三小姐方才回秋水阁了。”含烟道:“奴婢瞧着三小姐是真心关心郡主的,就是胆子太小了些。” 江重月靠在软枕上,手中把玩着那个小巧的安神香囊:“她生在这样的环境里,能保持这份心性已是不易。” “郡主说的是。”含烟应道,上前为江重月掖了掖薄毯:“您晚膳想用些什么?小厨房备了山药粥。” “就粥吧,配些爽口小菜就行。”江重月确实没什么胃口,想了想又道:“朝歌和夜弦呢?” “朝歌姐姐去核对这个月的用度了,夜弦在廊下盯着小丫头们浇花呢。”含烟答道:“郡主可是有事吩咐?” “无事,随口问问。”江重月摆摆手,示意她下去准备晚膳。 屋内只剩她一人,窗外的风声断断续续,想起那句“没娘养的野丫头”,江重月冷笑连连。 赵王妃对她的恨意从未消减,如今暂时偃旗息鼓,不过是因为被夺了权,又被江澈厌弃,暂时无力兴风作浪罢了。 一旦让她寻到机会,必然会疯狂反扑。 中秋宫宴……江重月沉思片刻。 温姨娘的提醒不无道理,宫宴人多眼杂,正是容易出事的地方,赵王妃会不会借机生事?还有永宁侯府那边,萧淮烟的叔婶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 王府的另一端,玉华苑内。 赵王妃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记满了京城适龄子弟的家世背景。其中段风吟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小字。 “风吟这孩子学问不错,性子也好,锦儿嫁过去就是未来的当家主母。段夫人与我情同姐妹,定不会亏待锦儿。至于那个苏姨娘……” 赵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一个妾室而已,再得宠又能翻出多少浪花?永昌伯府如何,四皇子妃又如何?锦儿是王府的嫡女,身份尊贵,嫁过去便是宗妇,岂是那些庶出能比的?” 她合上册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王爷已经许久未曾踏足玉华苑了,连带着锦儿和泽儿也受了冷落。如今这王府里由温雪绫和杜云祯那两个贱人协理家务,江重月也越来越得脸。她必须尽快为锦儿,也为她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段家,是目前看来最好的选择。 只是……江重月。 赵王妃缓缓攥紧了手指。 绝不能让她继续得意下去了,中秋宫宴或许是个机会。就算不能一举将她打入尘埃,也要让她狠狠摔个跟头,再也别想爬起来! 29. 中秋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皇城内外热闹非凡。 宫灯璀璨,琉璃瓦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赴宴的马车从各条街道汇入通往宫门的御道,车马粼粼,华服璀璨,命妇贵女们身着盛装,笑语盈盈,连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桂花香。 江重月坐在定北王府的马车内,身上穿着一套按照郡主品级制作的湖蓝色宫装,模样端庄清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珍珠簪和一支点翠步摇,含烟和朝歌随侍在侧,夜弦留在漱玉轩中看守。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仿佛随着中秋宫宴到来,她心中的烦闷更严重了许多,江重月便将温姨娘给的安神香囊系在腰间,借着那清冽的香气提神。 临行前,温姨娘将她和江重钰送出了门,再次低声叮嘱她们万事小心,莫要落单,仔细外食。 定北王府的车驾在宫门外停下,依照品级依次入宫。江澈领着江重泽和江重璟等走在前面,江重珩因为年纪尚小被留在了府中。 女眷则由赵王妃领头。 赵王妃今日盛装打扮了一番,只是脸上虽然敷了厚厚的脂粉,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憔悴与戾气。 江重锦跟在赵王妃身侧,她今日穿了身娇艳的水红色宫装,戴了全套的红宝石头面,倒是神采奕奕,只是看向江重月时下巴微微扬了扬,眼神深处却藏着几分焦躁与忐忑,想来是为那桩正在商议的婚事。 江重月神色平静,跟在众人身后,目不斜视。她能感觉到,自踏入宫门起,便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大姐姐。”江重钰拉了拉她的衣袖:“今日人可真多。” “跟紧些,莫要走散了。”江重月低声嘱咐道,同时朝不远处永宁侯府的马车方向望了望。 萧淮烟今日穿了身简单轻便的宫装,英气勃勃,在一众裙钗中格外醒目。两人视线交汇后皆朝对方点了点头,便各自随着引导的宫人进了殿。 宴会设在御花园旁的麟德殿内,麟德殿开阔轩敞,既可观月赏灯,又可欣赏殿前歌舞。帝后高坐于上首御座,两侧依次皇子公主,再下首便是宗室亲贵、文武重臣及其家眷。 丝竹管弦悠扬悦耳,宫女太监穿梭其间,奉上美酒佳肴。月色与灯火交相辉映,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麟德殿内,月华如水,灯火辉煌。 帝后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着群臣及命妇的朝贺。 皇帝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眼角却已有了细纹,皇后顾氏却正是青春盛时。 赵王妃领着定北王府女眷上前行礼问安,皇帝简单问了几句江澈的身体和北境军务便示意她们入席,顾皇后却特意唤住了江重月。 “昭阳郡主身子可大好了?”顾皇后声音温柔,语气关切道:“上次洵儿的事多亏了郡主,本宫一直想着要好好谢你,只是后宫事杂,耽搁了。今日见你气色尚可,本宫也就放心了。” 江重月连忙敛衽行礼,恭敬道:“昭阳惶恐,当日不过是碰巧,能救下九殿下是昭阳的福分,更是上天庇佑殿下。臣女身子已无大碍,劳皇后娘娘挂心,昭阳感激不尽。” “快起来。”顾皇后笑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本宫瞧着也喜欢。今日宫宴好生玩乐,莫要拘束才是。” 说着,还示意身旁宫女:“将本宫桌上那碟新贡的蜜橘给昭阳郡主送去。” “谢皇后娘娘恩典。”江重月再次谢恩,这才退下。 江重月刚在自己的席位坐定,含烟便将皇后赏的蜜橘接过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宴席过半,气氛愈加热烈。舞姬水袖翩跹,乐声悠扬。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略显尖细的通报声:“贵妃娘娘到——” 丝竹声稍歇,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入口。只见赵贵妃赵怀瑜穿着一身绣大红牡丹的华丽宫装款款而来。她发髻高耸,周身环佩叮当,在宫人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走了过来。 她虽已三十七、八的年纪,但保养得宜,眼波流转间风情分毫不减,只是眉梢眼角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 她径直走到御阶前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道:“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臣妾来迟了,请陛下,皇后娘娘恕罪。” 皇帝见到她,脸上立刻露出笑意:“爱妃不必多礼,平身吧,朕还道你今日不来了。” 赵贵妃起身,眼波如水地看向皇帝:“陛下设宴与臣民同乐,臣妾岂敢不来?只是昨日偶感风寒,晨起还有些头晕,便耽搁了些时辰,还望陛下勿怪。”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过顾皇后,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顾皇后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温和道:“贵妃也是辛苦了,快入座吧,莫要再劳累了。” 赵贵妃依言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她的座位离顾皇后不算远。她端起酒杯,朝着皇帝和皇后的方向遥遥一敬,姿态优雅地饮下。 放下酒杯后,她却并未立刻移开目光,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下首女眷席,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江重月身上。 “说起来,本宫方才瞧见定北王府的昭阳郡主模样出落得越发好了,规矩也周全,难怪皇后娘娘喜欢。”赵贵妃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帝后和几桌近臣听得清清楚楚。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赵王妃,笑意加深了些:“本宫记得昭阳郡主今年也及笄了吧?正是议亲的好年纪,不知可有了中意的人家?”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欢快的气氛微妙地滞了一下。许多人都知道赵贵妃与赵王妃是亲姐妹,更知道江重月回府后与赵王妃不睦,此刻赵贵妃突然提及江重月的婚事,用意不言自明。 顾皇后眉头轻蹙,但未立刻开口,只是端起茶盏静静看着。 席中的江澈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侧目扫了赵贵妃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旁不远处的女儿。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重月站起身,向着赵贵妃的方向福身一礼,垂眸恭敬道:“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女尚未及笄多久,婚事自有父王母亲做主,臣女不敢妄言。” 江澈和赵王妃才是她的生父和嫡母,江重月就算是要订婚婚事也理应由王府长辈定夺,而非旁人越俎代庖。 赵贵妃轻笑一声,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疏 离,反而道:“昭阳郡主说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正理。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看向皇帝,笑容更甜润道:“陛下,臣妾瞧着昭阳郡主这般品貌才情,若随意许了人岂不可惜?臣妾娘家有个侄儿,名叫景荣,年纪与郡主相仿,相貌也算周正,前年刚中了秀才,正待明年春闱。他母亲前些日子进宫请安还同臣妾念叨,说是想寻一位端庄娴雅、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为妻。臣妾今日见了昭阳郡主便觉着十分般配,陛下和皇后娘娘觉得呢?” 赵景荣?不少人心中暗哂。 赵家那个有名的纨绔子确实中了秀才,但谁不知道那是赵家使了银子,走了门路才勉强得来的?赵景荣整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名声差得很。赵贵妃这哪里是想做媒,分明是想把江重月推进火坑,顺便给自家不成器的侄子找个身份尊贵的垫脚石。 皇帝闻言脸上笑容未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思。他自然知道赵景荣是什么货色,赵贵妃此举的私心他也看得明白。但他并未直接表态,而是看向江澈:“定北王,昭阳是你的长女,你的意思呢?” 江澈早放下酒杯,起身拱手,声音沉稳道:“回陛下,臣女重月自幼离家,在外清苦多年。如今刚回府不久,臣与王妃正想着多留她在身边几年,以补偿这些年缺失的天伦之乐。且月儿年纪尚小,臣与王妃还想多看看、多挑挑,为她寻一门真正稳妥合适的好亲事。贵妃娘娘美意的臣心领了,只是小女蒲柳之姿,又性子执拗,恐难匹配赵公子那般青年才俊,耽误了公子前程反为不美。” 赵贵妃没想到江澈会这么不给自己面子,还暗讽她侄子并非良配。她强笑道:“定北王爱女心切,本宫理解。只是女儿家花期不等人,早些定下也好早些安心不是。景荣那孩子虽然少年心性,贪玩了些,但本性是好的,若能得昭阳郡主这般贤内助规劝扶持,将来前程必然不可限量。陛下,您说是不是?” 她将球踢给了皇帝,希望皇帝能顺势施压。 顾皇后却已放下茶盏,插言道:“贵妃此言差矣,昭阳郡主为社稷祈福有功,又刚回府与父母团聚,定北王想多留女儿几年享天伦之乐也是人之常情。至于婚事自当从长计议,仔细斟酌才好。赵公子既是要备考春闱,正该专心攻读才是,此时议亲恐怕反而让他分心。陛下,您说是吗?” 皇帝看了看面色平静,眼神坚定的江澈,又看了看笑容已有些僵硬的赵贵妃,再瞥了一眼旁边端庄静坐的顾皇后,顿时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皇后和定北王说得都在理,昭阳的婚事不必着急,让定北王和王妃好生挑选便是。景荣那孩子……朕也听说了些,是该收收心,好生读书了。爱妃啊,你这做姑姑的平时也该多督促督促他,男儿功名终究要靠自己挣才是。” 赵贵妃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强笑着应道:“陛下教诲的是,臣妾记下了。”她心中暗恨,却不敢再纠缠下去,只能将这笔账再次记在江重月头上。 江重月亦福身道:“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谢贵妃娘娘关心。” 然后平静地坐了回去。 30. 听戏 酒过三巡,丝竹渐歇,宫人上前请示帝后,是否到了点戏的环节。 宫中盛宴,常会安排戏班演出些或雅致或热闹的剧目助兴。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便颔首应允,表示由皇后做主。 顾皇后含笑对身边的太监总管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太监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几块精致的牙牌,上面写有戏目名。 按照惯例,会请几位位份高的妃嫔或者命妇点戏。赵贵妃位份尊贵,自然在列。 太监总管躬身问道:“陛下,皇后娘娘,不知今日先请哪位娘娘点戏?” 皇帝随意道:“皇后点一出,再让贵妃,淑妃和贤妃她们各点一出便是。” 顾皇后微笑着点了一出寓意祥和的《麻姑献寿》,讨个吉庆。 《麻姑献寿》唱完,戏单继续往下传,赵贵妃接过戏单却并未立刻点选,而是侧首对身旁一位容貌清秀、打扮素雅的宫妃低声笑道:“惠嫔妹妹,你素日里最爱看戏,今日难得热闹,你可有什么中意的?说来听听,本宫给你点。” 惠嫔是近年新得宠的妃嫔,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很得皇帝喜爱。最重要的是,惠嫔的父亲与赵家往来密切,惠嫔在后宫里自然唯赵贵妃马首是瞻。 惠嫔闻言,连忙谦让道:“贵妃娘娘在此,嫔妾岂敢僭越。” “无妨,今日佳节,图个乐子罢了。”赵贵妃笑意盈盈道。 惠嫔会意,不再推辞,接过戏单,目光在上逡巡片刻,纤纤玉指轻轻一点,柔声道:“臣妾听闻这《双鸾误》唱腔婉转,情节跌宕,想着今日中秋团圆,听些热闹的戏文也好。” 她故意强调了“情节跌宕”四字。 此言一出,殿内半数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原因无他,《双鸾误》这出戏讲的乃是前朝一桩著名的宫闱秘辛。 其内容讲的是一位出身低微,以容色著称的宫妃先侍奉了老皇帝,后又辗转成为了新帝的宠妃,最后平安诞下子嗣,得了贵妃尊荣。结局看似圆满,实则多暗讽其以色侍人,凭子得贵,内里龌龊不堪。 这戏平日里私下演演也就罢了,在这种宫宴场合点出来,实在有些不妥。 江澈年轻时因卫朝泠闹得满城风雨之事多数人皆历历在目,明眼人都能看出其影射之意。 殿内一时寂静,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了江重月,以及她上首的江澈。赵王妃垂下眼睑,嘴角微微弯了弯。赵贵妃则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神色悠然。 顾皇后眉头蹙起,看向惠嫔的眼神带上了不悦,江澈“当”地一声放下了酒杯。 惠嫔却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捅了马蜂窝,仍故作天真地望向皇帝:“陛下,这出戏文辞华丽,班子也是京城里最好的,定能助兴呢。” “胡闹!”顾皇后先一步开口道:“惠嫔,今日乃中秋佳节,团圆喜庆之时,你点这等……不合时宜的戏文做什么?换一出!” 惠嫔被皇后的斥责吓了一跳,脸色一白,连忙跪下:“皇后娘娘息怒,臣妾、臣妾只是觉得这戏好听而已,并无他意啊!” 说完,她眼神却飞快地瞥了赵贵妃一眼。 赵贵妃慢悠悠地开口道:“皇后娘娘息怒,惠嫔妹妹年轻,许是只听说这戏热闹,想听一听罢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江重月的位置:“戏文终究是戏文,演出前朝的陈年往事供人消遣罢了,若因此动怒反倒显得咱们过于较真了,陛下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阴毒至极。既为惠嫔开脱,又将江重月生母的旧事轻飘飘地归为陈年往事,若江澈或者江重月因此动怒,便是过于较真,心胸狭窄。 江澈双手已然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不止。他正欲开口,却听一个清凌凌的声音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江重月站起身,对着帝后及赵贵妃的方向福身一礼,动作优雅从容,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仿佛刚才被影射羞辱的人不是她的生母一般。 “戏文本就是虚妄演绎,博人一乐罢了。《双鸾误》这出戏,昭阳也曾听过传闻,讲的是前朝一位女子因缘际会却身不由己,命运多舛令人唏嘘。其是非曲直自有后人评说,但戏中唱词婉转,曲调动人,想来确有可听之处。” 接着,她目光望向顾皇后,语气恳切道:“只是这曲《双鸾误》虽是前朝故事,却也道尽了深宫女子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悲欢。皇后娘娘慈心,不愿佳节见悲情,故昭阳斗胆盼皇后娘娘开恩,允臣女点一出戏为今日盛宴添几分喜庆。” 江重月竟主动要参与点戏?众人皆是一愣。顾皇后心中确实微微一动,颔首道:“昭阳郡主既有此心,本宫怎有不允之理,但点无妨。” 江重月再次福身谢恩,仪态从容,声音清越道:“昭阳听闻梨园最近新排了一出戏,名唤《金簪记》。此戏虽情节曲折,但邪不压正,结局大快人心,且唱词激昂,颇有警世之意。昭阳以为比之《双鸾误》的哀婉凄切,《金簪记》更显天理昭彰,正气凛然,正合今日佳节彰显陛下与娘娘治下纲纪严明,魑魅无所遁形。” 《金簪记》! 这戏名一出,殿内许多人脸色又是一变。 《金簪记》讲的并非前朝宫闱秘辛,而是本朝流传甚广的一桩公案戏。故事说的是一位小官家的女儿生母早逝后,父亲续弦娶了一位继母,这继母面慈心狠,仗着娘家姐姐嫁入高门便百般算计原配留下的孤女,不仅侵吞其母嫁妆,更欲将其远嫁蛮荒之地以绝后患。然那位小姐聪慧坚韧,在忠仆和偶然结识的贵人相助下步步为营,最终揭穿了继母及其姐妹的伪善面目,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并将作恶之人绳之以法。 戏文最后,小姐将母亲遗物里的 一支金簪重新簪回头上,寓意拨云见日,重见天光。 顾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方才虽斥责了惠嫔,但赵贵妃轻飘飘几句话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了一般。如今江重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击得真是漂亮! 她颔首:“《金簪记》?本宫似乎也听过这出戏,确实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故事,昭阳郡主有心了。” 赵贵妃强压下心头怒火和惊悸,声音有些发干:“既然是昭阳郡主点的戏,想必自有其道理。只是今日佳节,演这等……后宅阴私,鸡毛蒜皮的戏文怕也不太妥当吧?” 江重月欠身道:“贵妃娘娘所言,昭阳亦曾思量。然《金簪记》虽涉后宅,其主旨却在警世。戏中那主母若非心术不正,行差踏错,又岂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此戏正是告诫世人当谨守本分,修身齐家。昭阳点此戏亦是盼着各家都能以此为鉴,内宅和睦,使我朝内宅安宁,风气清正。” 一番话将一出戏文硬生生拔高到了端正风气的高度,堵得赵贵妃一时哑口无言。 她若再反驳,岂不是在反对“谨守本分”和“风气清正”? 皇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抚掌道:“说得好!昭阳郡主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这《金簪记》听着就很有意思,邪不压正,警醒世人,正该让大家都看看!皇后,你觉得呢?” 顾皇后含笑道:“陛下圣明,臣妾也觉得这出戏极好。” 帝后金口一开,此事便没了转圜余地。赵贵妃颓然坐了回去,赵王妃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离席而去。 戏台上锣鼓铿锵,《金簪记》开演,鼓点铿锵有力,唱腔高亢激越,将一出内宅倾轧、善恶有报的戏文演绎得扣人心弦。 台上,那恶毒继母与娘家姐妹勾结步步紧逼。台下,赵贵妃与赵王妃的脸色也随着剧情进展而愈发难看,如同那戏中即将败露的奸人。 戏文唱到继母姐妹密谋,欲将继女远嫁蛮荒以谋其财之际。萧瑾言面沉如水,柳氏却已有些坐立难安。这情节与萧瑾言夫妇心中的盘算何其相似,江重月这出戏打的可不止有赵氏姐妹的脸。 萧淮烟在对面遥遥举杯,以茶代酒,眼中满是钦佩。若非场合不对,她几乎要抚掌叫好。 戏至高潮,继女在贵人相助下于公堂之上拿出铁证,揭穿继母姐妹阴谋。那恶毒继母当众瘫软,其姐亦面色如土,两人皆被绳之以法,大快人心。戏文在激昂的唱腔与观众的唏嘘赞叹中落幕。 帝后看得颇为满意,皇帝甚至赞了句:“此戏甚好。” 顾皇后亦含笑点头:“陛下说得是,内宅不宁,何以安国?我朝女子亦当明理知义,持身以正。” 赵贵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惠嫔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在座位上不敢抬头。 戏罢,宫宴继续进行,气氛却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31. 设局 宫宴终了,帝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便三三两两散场,准备各自归府。 夜色已深,御花园中灯火虽仍璀璨,但人群散去的方向却显得有些纷乱。江重月随着定北王府的女眷们沿着临水的回廊往外走,江重锦走在赵王妃身边,脸色难看得很,目光时不时地剜向江重月。 江重瑄站在她身边,一副唯唯诺诺,不敢抬头的模样。 江重钰走在江重月稍后的位置,两人的侍女跟在后面。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紧邻碧波池的连廊边时。走在前面的江重锦脚步忽然一错,似乎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呼一声,身体便朝旁边的江重月撞去!而她身边的江重瑄也像是被带得失去了平衡,惊呼着同时扑向江重月的另一侧!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恰到好处,直接将江重月挤向了廊边! “郡主!”“郡主小心!”含烟和朝歌骇然惊呼。 “大姐姐!”江重钰伸手去拉,却已经来不及了。 江重月身体向后一仰,加之脚下石板湿滑,直直朝池水跌了下去!但千钧一发之际,她手指紧紧扣进了旁边廊柱上的浮雕花纹,虽溅起了大片水花,却终究没有完全落水。 “哎呀!大姐姐!”江重锦站稳后立刻惊呼起来,脸上却没什么真正的惊慌,反而带着快意:“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池水可凉了!” 江重瑄则吓得小脸发白,躲在江重锦身后不敢出声。 江重月被含烟和朝歌七手八脚拉了上来,湖蓝色的外袍下摆和衣袖湿了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十分狼狈。 深秋的池水冰凉刺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大姐姐,你没事吧?”江重钰急忙上前,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拭,又惊又怒地看向江重锦和江重瑄:“二姐姐,四妹妹,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路滑嘛。”江重锦毫无诚意道。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附近尚未走远的一些人。萧淮烟本已走到前面,闻声立刻折返,看到江重月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她二话不说便解下了自己厚实的披风,上前披在了江重月身上。 “快披上,现在天冷,别着凉了。”萧淮烟一边帮她拢紧披风,一边冷冷扫了江重锦一眼:“路滑?我看是有人心歪,脚下才站不稳。” 江重锦被萧淮烟看得心头一虚:“康宁郡主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故意推大姐姐不成?” “是不是故意你自己心里清楚。”萧淮烟懒得与她纠缠,扶着江重月道:“走,先找个地方把湿衣服换了。” 江重月感激地看了萧淮烟一眼,低声道:“多谢。” 萧淮烟的披风厚实温暖,将江重月湿透的狼狈遮掩了大半。她道:“前面不远有个偏殿,平日没什么人,也有宫女值守。你先去将湿衣换下来。” 江重月点头,此刻确实不宜穿着湿衣招摇过市,也需避开江重锦可能的纠缠。她低声对萧淮烟道:“你也当心些。” 萧淮烟道:“我知道,你先去吧,我在这边等你,顺便看着那边。”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江重锦等人离开的方向。 “嗯。”江重月点点头,在含烟和朝歌的搀扶下,快步朝着萧淮烟所指的偏殿走去。 那偏殿位于御花园一角,十分僻静,此刻宫宴刚散,多数人都在往宫门方向走,这里果然没什么人。 殿内点着几盏宫灯,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视物。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嬷嬷正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见江重月衣着显贵,衣摆已经湿透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连忙起身行礼:“这位贵人,可是要更衣?” “正是,我家郡主不慎落水,需在此处暂换衣物,劳烦嬷嬷行个方便。”含烟上前塞给老嬷嬷一小块碎银。 老嬷嬷收了银子,脸上堆笑:“贵人客气了,快快请进,偏殿内有净室,奴婢去给贵人备些热水擦擦。”说着,便引着江重月主仆三人往里走。 江重月进入净室,含烟和朝歌迅速帮她脱下了湿透的外袍,用干净布巾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萧淮烟的备用衣物尚未送到,江重月只能先穿着还算干燥的里衣,裹着披风等待。 净室不大,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树影婆娑。 “郡主,这偏殿也太僻静了些,奴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朝歌低声道,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江重月点点头,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净室,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儿确实太安静了。 正思忖间,一股清新甜腻的香气幽幽飘了过来。乍一闻去像是花香,初时并不明显,但很快那香气便浓郁起来,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这香味……不对!”江重月脸色一变,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快,掩住口鼻!” 含烟和朝歌也立刻反应过来,急忙用衣袖捂住鼻子。但已经迟了些,那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朝歌身形一晃,已然有些头晕目眩。 江重月也有些头重脚轻,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的交谈声,江重月强忍着头晕,侧耳倾听起来。 只听一人问道:“都安排好了?人进去了?” 另一人答:“姑姑放心,奴婢看得真真儿的,披着绛红披风,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就是永宁侯府那位康宁郡主,错不了。” “也算她命不好,谁 教她爹得罪了贵妃娘娘呢。你寻的那东西……” “姑姑放心就是,奴婢都安排妥了。那香再燃一会儿,里面就是头牛也该倒了。” 江重月眼中寒芒一闪,强撑着越来越重的眩晕感,扫视过内室。那香气是从窗缝钻入,源头显然在外面。门外有人守着,想出去必定困难。 一旦彻底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窗户!”江重月立刻冲到那扇小窗前,窗户被钉上了,木条钉得很牢,从里面根本推不动。 “含烟,朝歌。”江重月扶着额头道:“门不安全,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过来把窗户撞开!”她当机立断,与含烟合力用肩膀猛撞窗框。 砰!砰! 这偏殿本就年久欠修,外面钉得虽牢,里头的窗框却并不十分坚固。江重月与含烟连撞了数下后,只听“咔嚓”一声裂响,几根木条应声而断,整扇窗户向内歪斜,露出了缺口! “朝歌,快!”江重月回身,与含烟一起将已经有些迷糊的朝歌从那缝隙中推了出去。 朝歌跌落在外面的草丛里,被冰凉的夜风一激,顿时清醒了几分。 含烟与江重月先后钻出窗户后,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男子的低语。 显然那外男已经按捺不住要登场了。 若就这么离开,她们扑了个空,这件事最后大概率也就是不了了之,赵贵妃定然还会有后手。 想到这里,江重月眼中冷光更盛。 她迅速观察四周,只见这偏殿后方荒僻,堆放着许多杂物和枯枝败叶,且殿身以木材为主,不少地方都已干裂。 “含烟,火折子!”江重月伸手,含烟立刻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递给了她。 江重月吹亮火折子,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堆在墙根下的落叶和枯枝。夜风不小,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迅速舔舐上干燥的木质窗框和墙壁。 “快走!”江重月说完,立刻带着含烟和朝歌躲到了不远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后。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很快便火光熊熊,浓烟滚滚! “走水了!偏殿走水了!”远处传来巡逻侍卫惊恐的呼喊。 几乎同时,偏殿方向传来一声男子的惊叫和慌乱的撞门声。那被安排进来的人显然发现不对劲,想逃出来。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匆匆赶来的大批宫人侍卫,以及在一群宫人簇拥下,惊疑不定走来的皇帝和赵贵妃。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皇帝脸色铁青。 那男子逃出宫殿后,正巧衣着不整地撞到了皇帝面前,被侍卫死死按在了地上。 看衣着打扮,他显然不是宫中人。 32. 见血 那男子被侍卫按在地上,仍然挣扎不止,声嘶力竭道:“陛下!陛下饶命啊!是,是康宁郡主!是永宁侯府的康宁郡主叫小的来的!郡主与小人情投意合,却因家中不允,长辈又管的严,怕是以后无缘再见,故在今日想与小人一见!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还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死寂。宫人们噤若寒蝉,侍卫们面面相觑。 康宁郡主萧淮烟于宫中偏殿约见外男?这可是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甚至牵连永宁侯府的惊天丑闻! 赵贵妃当即厉声斥道:“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康宁郡主何等身份,怎会与你这种下作之人有牵扯!还不快将这胡言乱语的混账拖下去打死!” 她看似是维护萧淮烟,实则她越是这般说,那男子情急之下越会口无遮拦。 那男子果然更加惊恐,不顾一切地喊道:“陛下,娘娘。小的没有胡说,就是永宁侯府的康宁郡主!是她身边的丫鬟给我传的话,说要小的今夜来偏殿的!” “慢着。”皇帝沉声开口道:“你既说说康宁郡主叫你来的?那她此刻在何处?你又是如何进宫的?” 男子见皇帝问他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郡主她、她就在殿里,我进来时她就在殿里,进宫……是有人接应,走了西边角门一处僻静小路。” 皇帝目光更冷了些。 此时,假山之后,江重月轻轻推了朝歌一把,低语道:“快,去找康宁郡主,告诉她这边有热闹,但也不必急着露面。” 朝歌会意,借着夜色溜走了。 江重月则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那件绛红色披风,又将披风的风帽拉起,遮住了大半脸颊,带着含烟朝着皇帝与赵贵妃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好大的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绛红色披风、发髻微乱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过来。 赵贵妃瞧见江重月,顿时惊疑不定,她为什么会穿着萧淮烟的外衣?萧淮烟又在哪儿? 那男子看到江重月身上的绛红披风,顿时眼前一亮。 “郡主!康宁郡主!您可要替小人说句话啊!”他激动地大喊起来,挣扎着想要指向江重月:“就是她!陛下,就是这位康宁郡主约的小人!她此刻就在这里!她能证明小人所言非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江重月身上。 “你说是我约你前来?”江重月困惑地问道。 那男子连连点头:“是!是郡主您啊!您忘了?就是您派丫鬟带小人进宫来的啊!” “哦?”江重月道:“我派丫鬟带你进宫?何时?何地?那丫鬟是何模样,你可还记得?” 那男子被问得一愣,他哪见过什么丫鬟?不过是按照吩咐,瞧见一个披绛红绣银色暗纹的披风的少女便认定了是萧淮烟。此刻被江重月详细追问,顿时有些支吾:“就、就是今夜宫宴散后在、在御花园附近,模样记不清了,但生得五大三粗的,还说是郡主您的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江重月侧身,对含烟道:“含烟,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可曾离开过?见过此人或者传过什么话?” 含烟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清晰响亮道:“回陛下,回娘娘,回郡主。奴婢自宫宴开始便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郡主,绝不曾离开半步,更不曾见过此人,传过任何话!此人纯属污蔑!” 男子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苗苗条条,同五大三粗四个字毫不相干的婢女,心中惊骇极了,但事已至此再想反口已然晚了,只得硬着头皮道:“你撒谎!你……分明就是康宁郡主的侍女!我认得你的声音!就是带我来的的!” 含烟抬起头,不卑不亢道:“这位大人,奴婢自幼服侍郡主,声音或许与旁人相似,但空口无凭,仅凭一个声音就想污蔑郡主清誉未免太过荒唐了!奴婢敢对天发誓,今夜绝未私下见过任何外男,更未传递过任何消息!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她目光灼灼,直视那男子:“倒是你,口口声声说是与郡主情投意合,受郡主之邀前来,却连郡主贴身侍女的容貌都说不清,连何时何地接的头都支支吾吾!分明是蓄意构陷郡主!” 男人道:“不会错的!我记得你的披风!就是康宁郡主!就是你!” 江重月静静地听着,等他吼完,才缓缓抬手摘下兜帽:“原来是因为这件披风。” 男子被她目光中的冷意刺得一缩,但仍是强撑着点头:“对!就是这披风!” 江重月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今夜无论谁披了这件披风出现在你面前,你都会指认她为康宁郡主?” “我……”男子语塞。 周围明眼人心中亦是疑窦丛生,仅凭一件披风就咬定对方是康宁郡主,这指控也未免太过儿戏了。 何况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江重月,又不是萧淮烟。 赵贵妃心中顿时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这次非但没能毁了萧淮烟,反而让这个几次三番坏她好事的江重月搅了进来! “陛下。”江重月再次转向皇帝,语气带着困惑:“臣女确实不知此人是何来历,为何要如此攀诬臣女。臣女方才落水受寒,承蒙友人好心借予披风,故在此等候了一会儿,不料竟会遭遇此等无妄之灾。” 皇帝点了点头,刚要开口,人群外又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这儿到底怎么回事?走水了?怎么还抓了个人?” 萧淮烟分开人群走了过来,面上满是惊讶和好奇,仿佛真的是被火光吸引来看热闹的。 她走到近前,先向皇帝和赵贵妃行了礼,然后仿佛才突然看到江重月,又惊讶道:“呀,你怎么也在这儿?可还冷得厉害?” 江重月道:“姐姐来得正好,方才我不慎落水,承蒙你借我披风御寒。谁知却遇到了这狂徒,他一口咬定披着这件披风的便是康宁郡主,是他口中与他情投意合,约他前来之人,我正同他分辨着呢。” 萧淮烟闻言,顿时惊讶极了。她几步走到那男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道:“就你?” 说完,她转向皇帝,收敛了玩笑之色,正色道:“陛下,这件披风确是臣女所有,因见昭阳落水受寒才解下相借,至于此人……” 她恶狠狠地盯住那男子:“你既然说康宁郡主与你情投意合,那我问你,你可知道康宁郡主家住哪街哪巷?今年芳龄几何?身量相貌如何?平日喜好什么?又是在何时、何地、通过何人给你的口信?你倒是当陛下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萧淮烟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那男子本就只是个被利用的小角色,哪里知道这么多细节?顿时张口结舌,汗如雨下,只反复喃喃道:“是、是穿红披风的郡主,就是你,不对,是她!” 他目光在萧淮烟和江重月之间来回摇摆,不知如何是好。 萧淮烟见状,冷笑一声,对皇帝道:“陛下请看,此人连康宁郡主究竟是谁都搞不清楚,一会指认昭阳,一会又看向臣女,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可见他口中所谓的郡主相约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我,我……”男子冷汗涔涔,眼神慌乱地乱瞟着,最终求助般地看向赵贵妃的方向,可赵贵妃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哪里能给他什么暗示? “够了。”皇帝沉声开口道:“你口口声声与康宁郡主有私,却连郡主容貌年纪,喜好居所都一概不知,仅凭一件披风便胡乱攀咬。朕看你不是情迷心窍,而是心怀叵测!” 天子一怒,威压如山,那男子顿时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皇帝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赵贵妃身上。今夜之事,种种巧合,指向性未免太明显了。 而赵家与萧淮烟父亲有隙之事也并非秘密,今夜这局是针对谁,幕后黑手是谁,皇帝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 “贵妃。”皇帝道:“方才是你最先发现此处异常,请朕前来的?” 赵贵妃道:“回、回陛下,臣妾也是听宫人来报说这边似有秽乱之声,才、才斗胆请陛下一同前来查看。臣妾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局面。” 萧淮烟抓住时机上前,言辞恳切道:“陛下明鉴!臣女自幼长在边关,回京不到三年,言行举止皆遵规守矩,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处!此人信口雌黄,污臣女清誉,其心可诛!况且……” 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道:“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宫中,若说背后无人指使接应,康宁是万万不信的!” 是啊,宫中守卫森严,这男子如何能轻易潜入?若 说背后无人接应,确实难以令人信服。 那男子此时已是面如土色,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说不说出幕后主使他都难逃一死。 “来人。”皇帝道:“将此狂徒押入天牢严刑拷问!朕要知道是谁给了他胆子敢在宫中行此构陷贵女、秽乱宫闱之事!西角门失职守卫,亦给朕彻查!所有牵涉人等,一律严惩不贷!” “遵旨!”侍卫统领领命,立刻带人将那瘫软如泥的男子拖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赵贵妃身上,虽未当场发作,但此刻的沉默也足矣更令人恐惧。 “贵妃。”皇帝道:“你宫中人,也该好好管束一番了。” “臣妾遵旨!臣妾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束,彻查宫人!”赵贵妃连忙道。 皇帝没再看她,转而看向江重月和萧淮烟,语气稍缓:“两位郡主受惊了。今日之事,朕必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们清白。夜深了,你们也先回府吧,别教家人等得着急了。” “谢陛下。”江重月和萧淮烟行礼道。 远离了那片混乱之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萧淮烟才长长舒了口气,握住江重月的手,低声道:“今晚若非你披着我的披风,又肯为我出头,现在被污蔑、被构陷、百口莫辩的人恐怕就是我了!这背后之人真是丧心病狂!” 江重月回握住她的手:“康宁你听我说,今夜之事并非偶然。在偏殿时我曾亲耳听到外面的人说是先侯得罪了贵妃的娘家,所以贵妃才要设计教你身败名裂。” 萧淮烟瞳孔一缩。 她虽早有猜测,但此刻被江重月证实,还是让她心头火起:“果然是那个毒妇!还有我那对好叔婶,这事儿用脚趾头想都有他们的手笔!” “他们本想害的是你,那些人因为这件披风将我错认成了你。”江重月道:“如今计划失败,那男子被押入天牢,皇帝心中必已起疑。赵贵妃此刻定然又惊又怒,恨你我入骨。就算今日我们侥幸脱身,但以她的性子还有你叔父婶娘在旁撺掇,日后必定还有更多、更狠毒的招数等着我们。” 萧淮烟沉默了片刻。 江重月说的没错,赵贵妃在宫中树大根深,又有赵家为后盾,萧瑾言虽然只有个空头爵位,但在永宁侯府内却能处处掣肘于她。今日她们虽然占了上风,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我们该怎么办?”萧淮烟看向江重月,眼中虽有怒火,却也燃起了斗志。 她从来都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江重月道:“事已至此,躲避已然不是办法。赵贵妃既不惜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毁你名节,那便是与我们不死不休。与其等她下一次更狠毒的算计,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萧淮烟心头一跳。 “对。”江重月斩钉截铁道:“让赵贵妃再也没法兴风作浪。” 萧淮烟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望着江重月坚定的双眼,她心中被压抑许久的刚烈和不甘也被点燃了。 是啊,凭什么她要一直被算计、被欺负?凭什么她父亲为国捐躯,自己却要被宵小如此欺辱?凭什么! “你说得对。”萧淮烟深吸一口气:“赵贵妃跋扈,赵家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父亲生前就与他们多有龃龉。如今他们想赶尽杀绝,我萧淮烟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昭阳,你有什么打算?我,我父亲虽不在了,但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们在军中、在朝中都还是说得上话的。” 江重月思索片刻,缓缓道:“你父亲的旧部那边可以先透些消息过去,让他们知道赵贵妃是如何伙同永宁侯府内某些人意图毁你名节,觊觎永宁侯府家产的。他们跟随你父亲多年,都是忠义之士,想必不会坐视不理。但也不能让他们直接冲在前面,只需请他们在必要时到朝堂上为你说几句公道话,让陛下和朝臣们知道有些人连功臣遗孤都不放过即可。” 萧淮烟点头:“我明白,他们身份敏感,直接对上赵家容易引火烧身,但旁敲侧击、表明态度还是可以的,我回去后就联系他们。” “至于宫中。”江重月声音更低了些:“今日之事已经在皇帝心中扎了根刺,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让这根刺扎得更深些,最好能见血。” 33. 风起 萧淮烟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江重月笑笑:“那男子已被押入了天牢,就算他骨头硬,扛住了所有拷问也不肯吐出幕后主使,但西角门的守卫无论是被收买还是被袭击,都是赵贵妃胆大妄为,视宫禁如无物的铁证。但仅凭这些,皇帝或许只会觉得她御下不严,或是行事偏激,不足以动摇她的根本。” 萧淮烟眼神微凝:“那该如何?” 江重月望着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青烟,慢声道:“赵贵妃能在后宫屹立不倒,靠的不仅是陛下的宠爱,更是赵家在朝中的势力。但陛下若是觉得赵家已经手伸得太长,不仅干涉后宫,甚至把手伸到了前朝,妄图搅乱朝纲,会怎么样?” 萧淮烟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江重月的意思。动赵贵妃本人不易,但若从赵家入手,釜底抽薪,赵贵妃在后宫也就成了无根之萍。 “可是赵家树大根深,党羽众多,我们如何能找到他们的把柄?又怎么让陛下相信?”萧淮烟蹙眉。 “赵家这棵大树根深叶茂,想要连根拔起自然不易,但再大的树也有虫蛀腐烂之处。”江重月分析道:“赵贵妃的兄长虽然长袖善舞,但赵家的那些旁支子弟,后辈子侄在朝堂,在地方,在军中难道就个个干净?” “先侯旧部多在军中,我记得赵家有几个在边军挂职的侄辈,风评似乎都不怎么样。” 萧淮烟立刻道:“我爹确实有几个对这些蛀虫深恶痛绝的老部下,他们也暗中留了些东西,只是我爹去后他们人微言轻,又怕给我惹祸,便一直隐忍不发。但若是为了扳倒赵家,他们定然愿意拿出来!” 江重月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皇宫深处:“如今陛下虽宠爱赵贵妃,但先皇后过世后,他却立了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的皇后娘娘为继后,而非背景深厚,圣眷正浓的赵贵妃,可见陛下对赵家始终存着一根弦。如今赵贵妃闹出如此动静,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脸上无光,心中岂能不怒?” 萧淮烟道:“是了,皇后娘娘执掌凤印,她想查些什么名正言顺。” “不错。”江重月笑了笑:“而且以赵贵妃的性子,一旦听闻风声必定会沉不住气。她若慌了手脚,再去求情,甚至联合依附她的妃嫔施压。那便是火上浇油,坐实了后宫干政的罪名。”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牢那边,那男子果然咬死了最初的说辞,只说自己是受康宁郡主所邀而来,其余一概不知,几次被用刑也没吐出“赵贵妃”三个字。 西角门守卫则一口咬定是被人从背后打晕,没能看清凶手模样。 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 皇帝本就对偏殿之事心存疑虑,对赵贵妃的辩解将信将疑时,顾皇后便忧心忡忡地过来禀报了些许查到的可疑之处,言背后之人随意引外男出入宫闱,视禁卫如无物,后宫已然议论纷纷。虽未明指赵贵妃,却将疑点隐隐引向了赵家。 恰在此时,前朝的弹劾奏折如同商量好了一般,雪片似的飞到了御前。谏官们言辞犀利地指责几个赵家旁系子侄仗势欺人无法无天,虽未直接提起赵贵妃兄长,却将赵家这棵大树下的虱虫蛀蠹揭露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再想起皇后禀报,以及偏殿那场险些毁掉两位清誉、搅乱宫闱的阴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如江重月所料,赵贵妃在后宫嚣张跋扈了二十年,这次听说皇帝因为赵家生了大气心里本就乱着,清晨请安时再被顾皇后旁敲侧击地敲打一番,彻底慌了神。 她入宫二十年,何曾被皇帝这般冷落过?此刻再也坐不住了,竟当真率领着一群平日里依附她的妃嫔跑到御书房外长跪不起为娘家喊冤。 言辞间不乏对皇后和谏官的怨怼。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皇帝的怒火。 “放肆!”皇帝走出御书房的门,先看着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又看看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称赵家冤枉的赵贵妃,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后宫不得干政!尔等聚众于此是为逼宫吗?赵氏,你身居贵妃之位不思修身养性,约束宫人,反倒带着嫔妃在这胡作非为,干涉朝政!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赵贵妃厉声斥责了一通,以惠嫔为首其他妃嫔见此情形顿时瑟瑟发抖,哪还敢言其他。 次日,皇帝的处置便发下来:赵贵妃御下不严,纵容宫闱生乱,德行有亏,着降为妃位,移居西偏殿思过,无诏不得出。 其兄吏部尚书赵怀德虽查无直 接罪证,但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子弟为非作歹,有负圣恩,罚俸一年,闭门反省。 赵家数名涉案子侄亲信证据确凿,依律严惩。 曾经风光无限的赵贵妃一朝跌落,依附赵家的官员一时人人自危,赵尚书本人虽未被罢官,但经此一事也是名望大损,原先门庭若市的赵府也冷清了下来。 赵怀德称病在家闭门谢客,实则忙于收拾烂摊子,安抚族人,应对政敌的落井下石,正焦头烂额着,哪里还顾得上宫中失势的妹妹。 消息传到定北王府时,江重月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墨色浓淡相宜,笔锋沉稳平和。 朝歌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了皇帝的处置。 江重月笔尖未停,只在宣纸上勾勒出远山最后一抹淡影才轻轻搁下笔,用丝帕擦拭着指尖的墨迹。 她抬眼望向窗外,声音平淡道:“知道了。” 夜弦却有些按捺不住:“郡主,贵妃,不对,赵妃这次可算栽了个大跟头!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害人!” “陛下此举雷霆万钧,却也留了余地。赵妃虽失势,但性命无虞。赵尚书虽被申饬罚俸,却未夺职。看来陛下对赵家尚存一丝旧情,或是……仍有顾忌。” 夜弦不解:“郡主,赵妃都这样了,赵家也吃了这么大的亏,难道还不算彻底扳倒他们吗?” 江重月轻轻摇头:“在这京城里真正的倒台不是贬位禁足,也不是罚俸闭门。而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再无翻身之日。” “祸根既已种下,便不会因一时失势便销声匿迹。赵家根基仍在,赵怀德只是暂时蛰伏。赵妃此人更非甘心认输之辈,禁足思过不过是让她暂时安分些罢了。” 含烟端了热茶进来,闻言也道:“郡主说得是,不过经此一事,赵妃被禁了足,皇后娘娘又盯得紧,她短期内应是不敢再有大动作了,倒是咱们府里……” 她压低声音道:“玉华苑那边怕是不会消停了。” 江重月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无妨,她不喜欢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赵妃失势,赵家自顾不暇,她在府中能倚仗的外力便弱了一层。况且只要父亲心中清明,她便翻不起太大的浪。” 34. 重泽 偏殿失火一事逐渐平息,王府亦恢复了平静,然玉华苑内,赵王妃的生活显然并未如常。 赵贵妃被降位禁足,赵家势力遭受重创,这对赵王妃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失去了在宫中最大的依仗,更因姐姐失势觉得颜面扫地,便将心思全都花在了一双儿女身上。 没过几日,她就忙碌了起来。 赵王妃先是频繁地带着江重锦出席京中各种诗会、茶宴、赏花会。江重锦也一改往日的骄纵任性,努力在人前做出温婉贤淑的模样,倒也博得了一些夫人小姐的称赞。 但赵王妃对儿子江重泽的婚事显然更加上心。 江重泽与江重锦是龙凤双生,相貌十分俊秀,性子也不像同胞姐姐那般张扬跋扈,反而沉默内敛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他平日里不是在书院读书,就是在自己院中习字作画,对府中内务和母亲与姐姐的那些纷争并不感兴趣。 这些时日赵王妃却开始频繁邀请一些门第相当、家风清正的贵女过府赏花品茗,或是带着江重泽去别家做客,用意不言自明。 她急着为儿子相看一门得力的亲事,为江重泽未来继承王府提供一大助力。 但令赵王妃头疼的是,她这儿子对此似乎并不上心。 这日赵王妃又请了礼部尚书家的嫡次女过府听戏,那姑娘知书达理,言谈有度,赵王妃越看越满意,席间频频示意江重泽上前招呼,展示才学。 江重泽起初还能维持礼节同那姑娘客套几句,但见母亲眼神热切,话里话外都是撮合之意,眉头便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 席间,那姑娘说起近日读的一本诗集,江重泽听得心不在焉,竟将作者朝代都说错了,惹得那姑娘掩唇轻笑了好半晌。 赵王妃脸色当时就有些不好看,勉强打过圆场,送走客人后,她立刻将江重泽叫到跟前,屏退左右,沉着脸问道:“泽儿,你今日是怎么回事?那张家二小姐是尚书嫡女,才情家世样样出挑,你……” “母亲。”江重泽不等她说完,便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儿子还小,眼下当以学业为重,这些事不急。” “学业为重?”赵王妃道:“你父王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议亲的人都快把王府的门槛踏破了!你是王府的嫡长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支撑门楣的。况且张家的二小姐到底哪里不好?有多少人家想求娶却连张家的门都进不去?你怎还推三阻四的。” 江重泽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却依然执拗道:“母亲,儿子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但正因如此儿子的婚事才更该慎重,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若只图对方门楣,而无半分情意,终日相对无言,甚至像父王与母亲这般相看两厌,彼此煎熬,难道就是母亲希望看到的吗?” “你!”赵王妃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江重泽,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是啊,江澈心里只有那个出身卑贱的歌女!卫朝泠活着的时候他眼里就容不下旁人,怎么也不愿多看她这个明媒正娶的王妃哪怕一眼! 这些年她只能守着王妃的名分看着丈夫一房一房地王府里抬人,看着那些年轻鲜妍的面孔在眼前晃!江澈对她们或许还有几分真情,对自己却永远只有客气和疏远! 如今,连她十月怀胎,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竟也用这血淋淋的事实来指责她! 赵王妃只觉自己的心像被刀割了一般:“我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将来能稳稳当当地继承这王府!是,你父王心里没我,如今连你都要拿这话来戳我的心窝子!” 江重泽看着母亲如此激动,心中也有些懊悔。他并非有意戳母亲痛处,只是实在厌烦了这种只看门第、不论心意的安排。他不想像父王一样,明明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还要为了家族责任与另一个毫无感情的人捆绑在一起,相互折磨一辈子,彼此痛苦地过完一生。 他躬身道:“母亲息怒,儿子只是不想将来重蹈覆辙,还请母亲体谅。” “体谅?我生你养你,为你殚精竭虑,你就是这般体谅我的?”赵王妃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江重锦恰好从外面回来,隔着老远就听见了玉华苑内动静不对。她掀帘进来,一眼就看到母亲脸色一片惨白,弟弟低头站在一旁。 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赵王妃,急声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说完,她转头看向江重泽,语气责备道:“重泽!你说了什么混账话把母亲气成这样? 还不快向母亲赔罪!” 江重泽看着姐姐,又看看母亲,知道再争执下去只会让母亲更伤心,心中也是十分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端正地跪了下来:“母亲,儿子一时口不择言,言语失当,惹母亲伤心动怒,是儿子的不是。儿子知错,请母亲责罚。” 他认错的态度虽然端正,赵王妃心里却并未好受多少。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再想到丈夫的冷落、姐姐的失势、以及这府中处处不如意的境况,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终究是没忍住,簌簌滚下了脸颊。 江重锦见状更是心疼不已,一边拿帕子替母亲拭泪,一边对江重泽斥道:“你看看你!母亲因为你的婚事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江重泽抬起头,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终究还是软了心肠:“母亲,儿子知错了。儿子不该口不择言,惹您伤心。您别气坏了身子,儿子的婚事但凭母亲做主便是,只是还请母亲容儿子些时日,教儿子寻个合心意的姑娘。” 赵王妃擦去眼泪,看着跪地的儿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罢了,你起来吧。你的婚事……母亲再替你相看相看,为你挑个样样都好的。你既说还小,那就再等等,你心里有数便好。” 事已至此,将儿子逼得太紧反而不好,江重泽如今正值叛逆的年纪,又自小目睹自己与江澈不睦,对盲婚哑嫁有抵触也是情理之中。 江重泽起身,又行了一礼:“多谢母亲,儿子先回去看书了。” 看着儿子离开,赵王妃重重叹了口气,对江重锦道:“你弟弟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犟得很。” 江重锦扶着母亲坐下,轻声劝慰道:“重泽年纪还小呢,又在书院读多了圣贤书,一时还不懂母亲的苦心。等他再大些,经历些事,自然就明白了。母亲别太往心里去了,仔细身子要紧。” 赵王妃点点头,心中却仍是烦闷不已。 江重泽的婚事不顺心,宫中的靠山倒了,在府里给她添堵的杜云祯和温雪绫,还有那个江重月…… 桩桩件件,所有的人和事都让她觉得这日子过得憋屈至极。 而这一切不顺,似乎都是从江重月回府开始的。 35. 桑容 转眼已近腊月,年关将至,王府上下开始筹备春节事宜,各处都忙碌了起来。虽因赵妃失势之事府中气氛有些微妙,但年节的喜庆还是渐渐冲淡了这些阴霾。 这日,门房来报,说是温姨娘娘家的外甥女桑姑娘要到了。 赵王妃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府中管事回禀年货采买、祭祖安排等事,心中正烦闷着,赵王妃一听是温雪绫娘家的外甥女,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对来报信的管事妈妈道:“既是温姨娘的外甥女,直接领去秋水阁便是了,何必还来禀我?” 管事妈妈面露难色,赔着小心道:“王妃容禀,这位桑姑娘是王爷亲自派人去接进府的。按规矩是要先过来拜见王爷,王妃,王爷现在已经快到正厅了,王妃您看……” “王爷亲自派人去接的?”赵王妃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温雪绫仗着有几分像卫朝泠,又懂得装可怜,这段时日不知给江澈吹了多少枕头风!如今连她那个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外甥女也敢劳动王爷亲自派人去接?真是好大的脸面! 她冷笑一声,不虞道:“也罢,既然王爷开了口,那就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管事妈妈便引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进了正堂。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新的浅碧色棉裙,外罩着件藏青色比甲,料子虽然普通,但裁剪合体,更衬得她身姿窈窕。乌油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长辫子,鬓间除了几朵素净的雪白绢花外便再无其他装饰。 她低着头,脚步轻缓,姿态恭敬地走到堂下,朝着端坐上首的江澈和赵王妃盈盈下拜道:“民女桑容拜见王爷,拜见王妃娘娘,王爷王妃万福金安。” 她便是温雪绫姐姐的女儿桑容。 江澈道:“起来吧,不必多礼。既是你姨母的外甥女,便是王府的客人。” 说完,他目光在桑容身上扫一圈,见其衣着朴素,形容恭谨,便知温姨娘所言不虚,她这外甥女在家中日子确实不好过。 “谢王爷。”桑容依言起身,却依旧低垂着眼睫。 赵王妃则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桑容。 桑容抬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肤色莹白,眉目精致,一双眸子清澈似水,虽未施脂粉,却端的是风姿楚楚,丽色动人。 容貌确实不错,只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小家子气。 那身朴素的衣裳,那低眉顺目的姿态,那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活脱脱就是温雪绫年轻时的翻版,甚至比温雪绫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 温雪绫自己就是小家子出身,她这外甥女果然也脱不了一身穷酸气。 “你的事你姨母已同本王说了。”江澈道:“既然来了,从今往后在府中安心住下就是。缺什么跟你姨母说,或是告诉管事便好。” 温雪绫出身寒微,当年只因眉眼间有几分像卫朝泠便被有心人寻来,当作礼物献给了江澈。江澈对温雪绫有几分怜惜,连带她娘家也得了一些实惠,温雪绫的姐姐因此嫁与了一位家境殷实的富商,生下了女儿桑容。 可惜好景不长,桑容七八岁时,她母亲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后来桑容父亲续弦娶了一位继母,继母十分刻薄,待她甚是不好。如今眼看着她及笄在即,出落也得越发标致,她那利欲熏心的父亲和继母竟盘算着要将她许给一位年近花甲的地方官为妾以换取丰厚聘礼和靠山。 桑容百般不愿,又实在无处可去,这才偷偷托人送了信给远在王府的姨母温雪绫。 得知亲外甥女遭此厄运,温雪绫心疼不已,在江澈面前求了几次。江澈见她情真意切,念及桑容身世可怜,又确实是走投无路,便点头应允,派人将桑容接了过来。 “是,民女谢王爷恩典。”桑容福身道。 “好了,你舟车劳顿了一路怕是也累坏了,先去秋水阁陪陪你姨母吧,别教温姨娘等得太久。”赵王妃懒得再多应付,挥了挥手。 “是,民女谢过王爷、王妃恩典。”桑容行了礼,这才由丫鬟引着退了出去。 看着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王妃放下茶盏,对江澈道:“王爷倒是心善,只是这姑娘瞧着怯生生的,怕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王府规矩多,还得好生教导下才是,免得冲撞了贵人。” 江澈道:“既是温氏的外甥女,便让她自己管教吧。年下事多,你费心了。” 又交代了几句后,江澈便起身离开了。 赵王妃独自留在正堂,望着江澈离去的背影,又想起桑容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茶已有些凉了,内心躁意顿时更甚。 “王妃。”赵王妃的心腹丫鬟墨莲上前一步,低声道:“这桑姑娘瞧着倒是个安分的,只是温姨娘那边……” “安分?”赵王妃道:“你瞧她那样子,跟温雪绫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爷亲自派人去接,这面子给得可不小。温雪绫莫不是打量着自己老了,容色衰了,便寻个年轻貌美的到王爷面前帮衬自己呢!” 墨莲立刻附和道:“是,王妃慧眼。不过一个过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在这府里是圆是扁,还不是全凭王妃拿捏着?况且温姨娘性子软,她这外甥女瞧着也是个胆小怕事的,晾在秋水阁也就是了,料想也碍不着您的。” 赵王妃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罢了,且看着吧,她们若是安分守己便罢了,若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冷冷道:“这王府里还轮不到她们翻天。” “是,奴婢明白。”墨莲应下,又道:“那年下各府的往来礼单,还有祭祖的章程,王妃可要再过目过目?” 赵王妃揉了揉额角,压下心头的烦闷:“拿来吧。” 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宫里宫外、各府往来哪一处都不能出错。尤其今年,姐姐失势,赵家受挫,她这个定北王妃更要谨言慎行,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自那日拜见过江澈与赵王妃后,桑容便在秋水阁安顿下来。她住在温姨娘院里一处僻静的厢房,平日里除了陪伴温姨娘和表姐江重钰外便很少出院门,安静得仿佛王府里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温姨娘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外甥女很是怜惜,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十分妥当。江重钰对这个新来的表妹很是亲近,时常拉着她说话,做女红。 日子就这样滑到了腊月下旬,近来年味愈发浓了,王府上下张灯结彩,仆从来往穿梭备办年货,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 这日,江重泽又被母亲赵王妃叫去,言语间尽是催促他最好早日定下亲事,稳固地位云云。江重泽听得心烦意乱,却又不好直接顶撞母亲,借口要去给父亲请安,才得以脱身。 此刻走在花园里,江重泽只觉得心头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十分难受。 “寒阳。”他唤着贴身侍从的名字,语气烦躁道:“你说我从小到大读书习字, 待人接物,哪一样不是顺着母亲的意思来的?何时违逆过她?可为何连婚姻大事我也不能自己做主一回?” 寒阳深知自家主子的心事,但身为下人,他也不好妄议王妃,只得斟酌着劝道:“大公子,王妃也是为了您好。您身份贵重,婚事自然要慎重考量才是。王妃也是为您着想,盼您能娶一门好亲事,将来……” “好亲事?什么才是好亲事?”江重泽打断他,语气执拗道:“是门当户对?是娘家得力?还是像父王和母亲这样相敬如宾,一辈子话不投机?” 想起父王书房里那幅永远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卫侧妃画像,想起无数个母亲在玉华苑坐到天亮的夜晚,江重泽只觉得心头阵阵发冷。 “罢了,陪我走走吧。”江重泽心中烦闷,也无心去江澈书房,便沿着花园小径上走着散心,寒阳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多言。 行至一处梅林附近,腊梅幽香浮动,沁人心脾,江重泽的脚步才稍稍放缓。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碧色身影从梅林另一侧的小径转了出来。 正是桑容。 她似乎刚从梅林深处出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枝刚折下的腊梅,梅枝花苞半开,嫩黄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白雪。她低着头,步履匆匆,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花枝,并未注意到前方来人。 眼看就要撞上,寒阳连忙出声:“公子小心!” 桑容闻声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近在咫尺的江重泽,立刻惊得后退一步,手中的腊梅也差点掉落在地。待看清来人,她连忙抱着花枝福身行礼:“民女见过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江重泽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温声道:“姑娘是来折梅的?” 桑容低着头道:“回公子话,是。温姨娘近日有些咳疾,听闻腊梅花可入药,清肺止咳,民女见此处腊梅开得正好,便想着折几枝回去,给姨娘熏屋子用。” “梅林深处雪厚路滑,姑娘仔细脚下。”江重泽语气温和地叮嘱道。 “谢公子关心,民女会小心的。”桑容似乎松了口气,再次福身:“公子若无其他吩咐,民女便先告退了。” “嗯。”江重泽点了点头。 说完,桑容立刻抱着梅枝快步沿着小径离开了,碧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的另一端。 江重泽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腊梅的冷香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的皂角味。 与母亲极力为他物色的那些衣着华丽、举止矜持、带着各种熏香味的闺秀完全不同。 “寒阳。”他忽然开口问道:“方才那位姑娘是哪房的人?我瞧着有些面生。” 寒阳连忙答道:“回世子,那位是温姨娘娘家的外甥女,姓桑,单名一个容字。月初进府后就一直在秋水阁温姨娘院里住着,平日甚少出来走动。” “原来是她。”江重泽若有所思。他记得母亲提起过,温姨娘有个来投亲的外甥女。只是今日一见,似乎并不全然像母亲口中说得那般上不得台面。 江重泽站了一会儿,直到桑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寒阳跟在他身后,心里却琢磨开了,世子方才看着那位桑姑娘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世子。”寒阳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道:“桑姑娘毕竟是温姨娘的外甥女,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我知道。”江重泽淡淡开口道:“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36. 情生 次日清晨,玉华苑正厅内,赵王妃端坐上首,面色比前几日更添了几分沉郁。 杜侧妃和温姨娘都以协理庶务、事务繁忙为由遣人告了假。因此能坚持每日来请安的只剩下了王姨娘以及几位未出阁的郡主小姐。 王姨娘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吉祥话。江重锦精心打扮过的脸上满是骄矜,只是眼神不时瞟向坐在对面的江重月,眸中满是厌烦。 江重月今日穿了一身玉白色绣梅花的锦袍,发间只簪了几支珍珠花,通身气质清冷,眉目如画。江重钰坐在江重月下首的位置垂眸不言,江重瑄则正低着头摆弄衣袖。 赵王妃看着眼前这几位只觉心中烦闷极了,王婉云就会说些漂亮话,其他一概指望不上,江重锦那性子更是让她头疼。她强打起精神,应付了几句,便想打发她们离开。 江重锦见母亲神色疲惫,愈发按捺不住。她目光在江重月身上扫了一眼,故作关切地开口道:“大姐姐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年下事忙,太过操劳?也是,大姐姐在皇后娘娘面前有脸面,最近可没少往宫里跑,不像我们只能在府里躲清闲。” 江重月静静抬眸:“二妹妹有心了。不过是前几日染了些风寒,如今已经大好了。倒是二妹妹,听说前几日在辅国公府的赏梅宴上一曲古琴惊艳四座,连辅国公夫人都赞不绝口,想必为了准备也费了不少心思吧?二妹妹才艺出众,长姐自愧不如。” 江重锦被噎了一下,她琴技并不算太好,那日因为紧张还险些出了错,辅国公夫人不过是碍于情面客气两句,哪有什么惊艳四座?江重月这话分明是在反讽。 江重瑄见江重锦吃瘪,立刻帮腔道:“大姐姐说得是,二姐姐为了那日的宴会练琴练得手指都磨红了,可辛苦了。不像有些人,整日里闷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说完,她默默瞟了一眼江重钰。 相比起那个看似仙气飘飘的大姐姐,还是江重钰更好欺负些。 江重钰抬起头,声音轻轻柔柔道:“四妹妹说的是,我素来愚钝,不比两位姐姐和四妹妹多才多艺。平日里不过是陪着姨娘写写字,做些针线,偶尔同桑家表妹说些话,解解闷罢了。表妹年纪小,身世又可怜,能有人陪着说说话,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听到江重钰提及桑容,赵王妃眉头抽了抽。 就在这时,玉华苑的丫鬟进来通传道:“王妃,大公子来了。” 说完,江重泽便迈步进来,向赵王妃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赵王妃见到儿子,神色稍缓:“起来吧。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儿子刚从父王书房出来,顺路过来看看母亲。”江重泽起身,目光扫过厅内,见几个姐妹都在,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他心中那点不耐又升了起来。 江重锦有些不快,她心中不喜欢温姨娘母女,连带着也讨厌桑容,便接口道:“三妹妹对那位桑姑娘倒是上心,不过也是,桑姑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是那样的出身,多个人照应也是好的。不过三妹妹也是上了玉牒的郡主,身份尊贵。平时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别教人觉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到王府里称姐道妹了。” 她这话实在尖刻,江重钰脸上温婉的笑容淡了些:“二姐姐说的是,只是表妹孤苦无依,姨娘怜惜她,我作为姨娘的女儿自然也该多照拂一二。况且表妹虽出身不高,却也知书达理,并非那等不知礼数之人。常言道以德服人,不以位尊,我们作为王府的郡主更应宽厚仁爱些才是。” 江重月也适时开口:“三妹妹说得在理,桑姑娘既然是温姨娘的外甥女,便是王府的客人,待客以礼是我等的本分。” 江重锦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脸色发红,正欲反驳,却听旁边一直沉默的江重泽沉声开口道:“好了,姐妹之间当和睦为要,二姐姐何必言语咄咄,失了和气?” 江重锦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竟会当众驳她的面子,还是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穷亲戚说话!顿时又惊又怒,霍地转头看向江重泽:“阿泽!我是你姐姐!” 江重泽心中烦躁更甚,他并非刻意偏帮谁,只是实在厌烦了这种无休止的、踩低捧高的口舌之争。况且江重锦说话确实太刻薄了些,实在有失身份。 “正因为你是我姐姐,我才要提醒你。”江重泽语气冷淡了下来:“母亲还在上首坐着,现下年节将近,府中事务繁多,你就不能少生些事端,让母亲省省心吗?” 但江重锦素来骄纵,何曾受过这等当众训斥?尤其还是被嫡亲弟弟训斥!她眼圈一红,既委屈又愤恨地瞪了江重泽一眼,猛地站起身,向赵王妃草草一福身道:“女儿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赵王妃回应,便带着江重瑄气冲冲地走了。 赵王妃看着女儿愤然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面色不虞的儿子,以及下首神色平静的江重月和低眉顺眼的江重钰,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一个两个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对江重泽道:“你姐姐性子是急了些,但你是弟弟,也该让着她几分。” 说完,又转向江重月和江重钰,语气疲乏道:“你们也都散了吧,我乏了。” “是,王妃安好。”说完,几人行礼告退,纷纷离开了玉华苑。 出了玉华苑,江重泽心中烦躁愈甚,望着远处盛开的腊梅,他忽然想起昨日梅林边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几枝沾着雪的腊梅。 “寒阳。”他停下脚步,吩咐道:“去库房取些上好的川贝、枇杷膏,还有前儿宫里赏的雪梨膏。再挑两匹颜色清雅、质地柔软的料子一并包好。” 寒阳心领神会:“公子是要去探望温姨娘?” “嗯。”江重泽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过了一阵,主仆二人便提着收拾好的东西来到了秋水阁。秋水阁位置略偏,冬日里十分清寂。守门的婆子见是江重泽过来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传。 片刻后,温姨娘身边的大丫鬟乐欢迎了出来:“大公子安好,姨娘方才被杜侧妃请去商议年节采买的事了,此刻不在秋水阁中。现下只有三小姐,桑表姑娘,和昭阳郡主正在暖阁里说话。” “无妨,我是来给温姨娘送些治咳疾的药材。”江重泽说着,示意寒阳将东西交给乐欢:“既然姨娘不在,便交给三妹妹吧。还有这两匹料子,给三妹妹和桑姑娘裁新衣。” “是,奴婢代姨娘和三小姐谢过大公子。”乐欢连忙接过,引着江重泽往暖阁去:“大公子请在此稍候,容奴婢通禀一声。” 暖阁内暖意融融,江重月、江重钰和桑容正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江重月正指点着江重钰画寒梅图的细节,桑容则手里捧着一卷书安静坐在她们身边。 听到乐欢通传,三人都有些意外。江重钰连忙起身,桑容也放下书卷跟着站了起来。 “见过大哥哥。” “见过大公子。”江重钰和桑容 同时行了一礼。 江重月也起身,微微颔首道:“阿弟。” 江重泽亦回礼道:“大姐姐也在。” 说完,他目光转向江重钰:“听闻温姨娘咳疾犯了,我顺路带了些药材过来。还有两匹料子,快到年关了,你们留着裁些新衣裳。” “多谢大哥哥记挂,姨娘只是老毛病又犯了,最近已经好多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看了江重月一眼。 江重月目光在江重泽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桑容,心中顿时了然。她这个弟弟平日里对后院姨娘们的事从不上心,对江重钰更算不上热络,今日不仅亲自来送药,还带了衣料,这份周到未免有些不同寻常。再联想到方才在玉华苑,江重泽开口制止江重锦时…… 江重月道:“阿弟费心了,只是温姨娘恰好被杜侧妃请去商议年节采买的事了,怕是要耽搁些时辰。你事务繁忙,将东西交给乐欢便是,不必在此久等。” 江重泽本想说无妨,自己等一会儿便是,但江重月这话虽然客气,却并无留客之意。 他尚未想好如何回应,江重钰也柔声接话道:“是啊,方才杜侧妃那边来人请得急,姨娘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可千万别耽搁了大哥哥的正事才是。” 江重泽被姐妹俩这么一唱一和地挡了回来,话都堵在了嘴边。但事已至此,他若非要坚持留下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似的。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江重泽收回目光,对江重月道:“药材和料子就拜托三妹妹转交温姨娘了,大姐姐,我先告辞了。” “阿弟慢走。”江重月道。 江重钰和桑容也再次行礼:“恭送大哥哥。” “恭送大公子。” 江重泽点点头,转身带着寒阳离开了秋水阁。 走出一段距离,他突然停下:“寒阳,你去悄悄打听一下桑姑娘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有什么喜好。” 话一出口,江重泽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连忙又补充道:“桑姑娘毕竟是客,又孤苦无依的,今年过节总要给她备一份年礼才是。” 寒阳心中暗暗叫苦:“是,奴才明白了。” 世子这心思真是越来越藏不住了,这大过年的可千万别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暖阁内,江重钰长舒了口气,看向江重月,低声道:“大姐姐,大哥哥他今日……” 江重月道:“三妹妹不必紧张,他只是出于礼节前来探望温姨娘,顺带送些年节用度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又转向桑容:“桑姑娘既来了王府便是客人,安心在秋水阁住着便是。只是年节下人多眼杂,若无必要还少去外头走动为好,平时多在秋水阁陪温姨娘说说话、做做针线也是好的。” 她这个弟弟少年心性,一时被新鲜感驱使做出些出格举动也不稀奇,但赵王妃本就不喜欢温姨娘,又怎么会对桑容有好脸色。 还是得寻个机会提醒一下江重泽,莫要因一时冲动害了别人才是。 桑容道:“是,民女明白,多谢昭阳郡主提点。” 说完,又看向江重钰:“也多谢表姐照拂。” 江重钰拉住桑容的手,柔声道:“表妹别怕,大姐姐说得对,你安心在秋水阁住着便是,姨娘和我都会护着你的。” “好,时辰也不早了,我也先回漱玉轩了。”江重月道。 江重钰道:“大姐姐慢走。” 桑容道:“昭阳郡主慢走。” 37. 杀心 江重月回到漱玉轩,刚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朝歌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郡主,您之前吩咐奴婢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江重月道:“哦?说来听听。” “是。”朝歌细细禀报道:“奴婢暗地里访查了许久,发现了一位姓田的老嬷嬷,这位田嬷嬷是赵王妃当年从赵家陪嫁过来的人,从王妃嫁进王府起就一直在玉华苑伺候,是王妃身边的老人了。” “既如此,为何会被替换下来?”江重月问。 “这田嬷嬷年纪大了,前些年眼睛就不太好使,王妃便让她荣养了。不过她虽不在玉华苑当差,但人还住在王府后街的下人房里,王妃念着旧情,平时的月例银子照发,所以田嬷嬷日子也算过得去。” 朝歌慢声道:“但麻烦就出在她孙女身上,这田嬷嬷只有一个儿子,早些年得痨病没了,留下一个孙女叫小莲。小莲姑娘今年刚满十六,生得颇有几分颜色。王府总管有个瘸腿的儿子看上了小莲,上个月求到了王妃面前。王妃觉得总管一家是得用的,家底又殷实,是桩好亲事,没问田嬷嬷和她孙女的意思便许了婚事,婚期就在下月初。” 含烟了然道:“那田嬷嬷和她孙女怕是不愿意吧?” “正是!”朝歌点头:“小莲姑娘先前便回绝过总管儿子几次,嫌弃他品行不端,且身有残疾。田嬷嬷心疼孙女,但又不敢驳了王妃的面子,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最近正到处托人,想寻个门路求王妃收回成命。只是王妃最近心烦意乱,谁也不敢去撞枪口。奴婢瞅准机会过去悄悄递了话,说咱们郡主这儿或许能有法子。” 江重月放下茶盏,问道:“田嬷嬷现在在哪儿?” “就在外头廊下候着。”朝歌道。 江重月点头:“带她进来吧。” “是。” 不多时,朝歌便引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妇走了进来。那老妇穿着半旧的褐色棉袄,走路时背快佝偻成了一张弓,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江重月磕头道:“老奴田氏给昭阳郡主请安,郡主万福金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江重月语气温柔道:“朝歌,给田嬷嬷看座。” 但田嬷嬷哪里敢坐,只挨着凳子边沿虚虚搭了半边身子,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头垂得低低的。 “田嬷嬷,你的事朝歌已经同我讲了。”江重月看着她道:“总管家的亲事你和小莲姑娘不愿意,是也不是?” 田嬷嬷眼圈一红,哽咽道:“郡主明鉴,不是老奴不知好歹。只是总管老爷家那孩子腿脚不便利倒在其次,他平时性子顽劣,又好赌,实在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小莲那丫头若嫁过去这一辈子可就毁了。老奴就这么一个孙女,实在不忍心啊。” “此事既然是王妃做主,你为何不直接去求王妃开恩?”江重月问。 田嬷嬷无奈道:“王妃、王妃最近心情不好,玉华苑上下都战战兢兢的。老奴已经一把年纪了,又被打发出来荣养着,本就没什么脸面再去求情。更何况王妃决定的事向来很难更改,老奴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江重月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按理说这是王妃院里的私事,我不该过问。” 田嬷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脸色更白了些,身体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瘫倒在地。 “不过。”江重月话锋一转:“嬷嬷伺候王妃多年,又一片慈心,况且此事于我而言不过是在父王面前说几句话的功夫而已。父王向来公正,若是知道总管之子品性不端强求婚姻,想来也不会坐视不管。这门亲事也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田嬷嬷听闻此言,顿时又要跪下磕头:“郡主大恩大德老奴和小莲没齿难忘!郡主若肯施以援手,老奴下辈子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郡主!” “嬷嬷先别急着谢,我话还没说完。” 田嬷嬷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江重月。 江重月看着她,眸光清冷如水:“我帮你不难,但有个前提,你需得将你知道的,关于王妃的一些事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要听的是真话,是实话。” “我可以帮小莲姑娘,但你若敢有一句虚言,或是日后胆敢反口,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哪怕半句……”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田嬷嬷连连叩首,急声道:“郡主肯出手相助便是天大的恩情,老奴对天发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老奴也绝对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给任何人!否则便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事已至此,除了赌上这把老骨头知道的秘密田嬷嬷已经别无选择。 “好。”江重月点头:“那就请嬷嬷讲一讲王妃嫁入王府后,一些不那么为人所知的事吧,尤其是关于我母亲的。” 田嬷嬷得了江重月的承诺和警告,定了定神,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起来:“郡主您是不知道,王妃当年嫁进王府时,那真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王爷、王爷当时年少有为,虽说对王妃也算礼敬有加,但心里头。唉,老奴是下人,不敢妄议主子。只是那几年,王妃日子确实过得有些憋屈。” 她小心翼翼地说起了当年赵王妃如何努力想抓住江澈的心,又如何被冷淡对待的琐事。 含烟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打断道:“田嬷嬷,这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琐事谁耐烦听?还不快说些有用的。” 田嬷嬷连忙道:“是、是,姑娘说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重点……重点就是卫侧妃,对,卫侧妃!” 提到卫侧妃三个字,含烟与朝歌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田嬷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王爷心里头一直装着卫娘娘,这是全府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儿。但在当时,王妃嫁过来头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心里急得很啊。可谁能想到卫娘娘才被王爷接到漱玉轩,立了侧妃没多久,就被查出有了身孕。” “王妃那听说以后恨得牙痒痒,老奴不止一次听王妃在房里砸东西,骂卫侧妃骂得很难听。她怕卫娘娘抢在她前头生下王爷的长子,那她这个正妃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所以呢?”江重月问:“她做了什么?” 田嬷嬷身体又抖了起来:“王妃具体做了什么手脚,老奴真的不清楚。王妃做这些事从来都是单独吩咐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奴虽然算得上得用,但有些事也碰不到边儿。” 她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江重月,见她神色虽冷,却并未动怒,才继续说道:“但有一天王妃心情好,跟身边最得力的墨莲姑娘说话时,老奴正好在窗外收拾花盆。老奴偷偷听到王妃冷飕飕地说‘急什么?那药性虽然温和,但时间一长,身体总有亏空的时候。到时候再有宫里头的照应……哼,我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宫里头的照应?”江重月抓住了关键词。 “是。”田嬷嬷点头如捣蒜:“郡主也知道,贵妃娘娘,不对,赵妃娘娘是王妃的亲姐姐,在宫里很是得宠。卫侧妃怀着郡主后没多久,王妃也有了身孕,就经常说自己思念赵妃,但身子不适,头晕心慌,让卫侧妃代她进宫去给赵妃娘娘请安、侍疾。王爷虽不情愿,但王妃拿着规矩和姐妹情深说事,又有太医证明王妃确实需要静养,王爷也不好每次都拒绝。” “卫娘娘每次从宫里回来脸色都白得吓人 ,脚步也虚得厉害。”田嬷嬷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忍:“后来有个伺候卫侧妃的小丫鬟偷偷哭诉,说赵妃娘娘总是能找到由头罚卫侧妃娘娘跪着。有时候说规矩没学好,有时候又说冲撞了宫里的贵人,卫侧妃在宫里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甚至更久。一个怀着身孕的人哪经得起这样折腾?一来二去,卫娘娘的身子就……就越来越差。” “这些事父王可知情?”江重月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田嬷嬷摇摇头:“王爷那会儿忙于朝政,又时常被王妃以各种理由绊住,去漱玉轩的次数本就不多。卫娘娘性子要强,又怕王爷担心,在王爷面前也从来不说自己在宫里受了委屈,只说是孕期难受。王爷或许有所察觉,但具体如何,老奴就不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再后来就卫娘娘生产时难产血崩,就这么去了。宫里的太医说是卫娘娘体质虚弱,孕期忧思过重所致,可老奴……总觉得跟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寂静,含烟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她虽只是个丫鬟,但自幼服侍江重月,早已将江重月视作亲人。此刻听闻这些陈年秘辛,得知卫侧妃当年竟是受了如此漫长而阴毒的磋磨算计,如何能不悲愤交加? 朝歌亦是面色铁青。 江重月却是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良久,她猛地挥袖,掀翻了手边的茶盏。 乓地一声脆响,溅了满地碎瓷。 好一个姐妹情深!好一个规矩体统! 好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好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妃! 田嬷嬷吓得直发抖,却听江重月追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田嬷嬷苦着脸道:“人证……当年伺候卫侧妃的、知道内情的要么被发卖了,要么后来全都病没了。至于物证,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哪里还能有什么物证。” 人证消亡,物证湮灭,时间将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可收拾得太干净反而证明了这其中的龌龊和某些人的心虚! “田嬷嬷,你跟着王妃这么多年,远比我更了解王妃的手段。”江重月道:“你既说当年知情的旧人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你如何能确保你和小莲姑娘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目标?毕竟你知道的也不少了。” 田嬷嬷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不过你放心。”江重月又道:“只要你今日所言非虚,并且守口如瓶,我不仅能保小莲姑娘婚事无虞,也能保你们祖孙二人平安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个安稳去处,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若你有半点异心……” 她没有说完,田嬷嬷便已如捣蒜般磕起了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郡主大恩老奴绝不敢忘,更不敢有异心!若有虚言,便叫老奴和小莲全都不得好死!” “很好。”江重月点头:“朝歌,先送田嬷嬷出去。至于小莲姑娘的事,你即刻去父王的书房,就说母亲的画像丢了,请他过来一趟。” “是,奴婢明白。”朝歌上前扶起了几乎瘫软在地的田嬷嬷。 “田嬷嬷。”江重月最后看了田嬷嬷一眼:“在事情彻底解决前,你就当今日从未见过我,也从未说过这些话。” “是,是,老奴记下了。”田嬷嬷连连应声,在朝歌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了江重月和含烟,含烟再也忍不住道:“郡主,侧妃娘娘死得太冤了!赵王妃和赵贵妃竟然如此狠毒!”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既是天理,也是公道。”江重月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赵怀懿,赵怀瑜,她们必须死。 38. 毒害 几日后,田嬷嬷孙女小莲的婚事被解决了。 江重月在江澈身边透了些临近年节,府内风气不好的风声,江澈后来得知总管之子品行不端,强求婚姻后,果然驳回了赵王妃先前的安排。 江重月教朝歌给了田嬷嬷祖孙一笔钱,送二人离京安度余生。田嬷嬷千恩万谢,带着孙女连夜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赵王妃正忙于王府庶务与一双儿女的婚事,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又过了两日,江重月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觐见皇后。 凤仪宫内暖香袭人,顾皇后正靠在榻上喝茶,见江重月进来,她放下茶盏道:“昭阳郡主来了?快赐座。” “娘娘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江重月行了礼,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不过是看着罢了,宫里琐事繁多,哪里真正安稳过。”顾皇后叹了口气,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宫女在门外守着。 江重月心知顾皇后所指,接口道:“娘娘可是在忧心长乐宫那边?” 长乐宫是赵妃的居所,赵怀瑜虽被废了贵妃之位,但皇帝念着旧情,她的份例待遇仍是妃位中最优渥的。况且赵妃经营后宫多年,根基深厚,即便一时失势,潜藏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而整个后宫里最不希望赵怀瑜复宠的,无疑是这位年轻的继后。 顾皇后道:“赵氏虽然被贬,但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陛下始终念着旧情,未必不会给她东山再起的机会。若真让她缓过这口气来,宫里才是真的永无宁日。” 皇帝对赵妃有着多年情意,时间一长,若有小人谗言,或是赵妃再使些什么手段未必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到那时她这个年轻的皇后,以及年幼的九皇子处境将岌岌可危。 江重月看着顾皇后眼中的忧色,缓缓道:“娘娘所虑亦是昭阳所想,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她今日之败更多是受赵家牵连,而非自身失德被陛下厌弃,她如今看似沉寂,实则犹如蛰伏之蛇,一旦时机成熟必会反噬。陛下念旧,这既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东山再起的依仗,若不能斩草除根,届时不仅娘娘处境堪忧,连九皇子殿下……” 她顿了顿,看向顾皇后:“九皇子是娘娘的命根子,也是陛下的嫡子,身份贵重非常,最易成为靶子。” 顾皇后入宫时间不算长,九皇子是她唯一的倚靠,也是她全部的指望。赵妃当年就曾对她和九皇子下过不止一次黑手,若非顾皇后谨慎,后果不堪设想。 顾皇后闻言,神色更凝重了些:“这些本宫何尝不知?只是赵妃如今被幽禁在长乐宫,整日闭门不出。陛下又……本宫实在不好步步紧逼。” “娘娘。”江重月分析道:“赵妃如今看似安分,实则是以退为进,等待时机。我们若一味等待,只会让她有更多时间恢复元气,稳固人心。我们与其等她露出破绽,不如逼她出手。” “引蛇出洞?”顾皇后眸光微动:“赵妃并非莽撞之人,寻常风浪恐怕不足以让她自乱阵脚。” 江重月沉吟片刻,低声道:“娘娘,赵妃入宫二十余载,荣宠不断,却始终没有自己的子嗣,这是她最大的心病,也是她最深的执念。她当初屡次对娘娘和九皇子下手,除了嫉妒娘娘外,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膝下空虚,害怕将来无所依靠。” 顾皇后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从子嗣入手?” “正是。”江重月点头:“娘娘不妨双管齐下,一则,让赵妃觉得陛下对她余情未了,或许会因旧情而心软放她出来。现在宫中仍有对她马首是瞻之人,譬如最近风头正劲的惠嫔娘娘便可稍加引导。” 顾皇后微微颔首。 惠嫔表面温顺,实则心思活络得很,如今赵妃被禁足,她表面恭顺顾皇后,却也清楚顾皇后始终深深忌惮着自己,绝对不会信任她,私下总存着别的心思。 “二则。”江重月道:“娘娘不妨私下放出些风声来,就说娘娘您近日凤体有异,似有遇喜之兆。” 赵妃自己无法生育,又因顾皇后夺走了自己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对她恨之入骨。若得知顾皇后可能再次有孕,对她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刺激和威胁。新仇旧恨叠加之下,赵妃很可能会出手。 “这个消息最好放得似真似假,让她半信半疑,却又如坐针毡。”江重月继续道:“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这消息传出去她必然会知道,也必然会想方设法查证。” 顾皇后沉吟道:“赵妃若知本宫可能再度有孕必如百爪挠心,难以安枕,以她的性子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江重月眸光清冷:“她最可能用的无非还是那些阴私手段,娘娘不妨稍露些破绽,让她的人觉得有机可乘,能接触到娘娘的饮食或药物。” 顾皇后听着江重月的计划,眸色深沉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将计就计让她以为自己的手段得逞,实则让她自投罗网?” “正是。”江重月点头:“娘娘只需在合适的时机,比如一次宫中小宴,给惠嫔或者其他和赵妃交好的妃嫔一个表现的机会,让她有机会在娘娘的饮食中做手脚。唯有让陛下亲身感受到赵妃的恶毒,届时赵妃才是真的百死莫赎。” 顾皇后仔细思量了一番,最终道:“好,宫里的事,本宫来安排。” 不久,宫中果然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惠嫔果然不负所望,在得知顾皇后最近胃口不佳,喜食酸物,频繁召见太医,很可能再度有孕的消息后,立刻与长乐宫取得了联系。 赵妃得知消息后立刻就坐不住了,她仿佛看到顾皇后再次诞下嫡子,在后宫地位固若金汤。皇帝眼中只剩下了这位年轻的皇后和她亲生的两位皇子,自己则永无出头之日。 不!她绝不能允许! 蛰伏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数日后,顾皇后以冬日无聊,与众姐妹说说话为由设宴,宴上只邀请了少数高位嫔妃和得宠妃嫔。 皇帝为示对皇后的看重,亦亲自出席。< /p>众妃花枝招展,言笑晏晏,看似温馨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宴席过半,惠嫔起身,笑靥如花地捧着一盏精致的玉碗,亲自奉到了顾皇后面前:“皇后娘娘,这是臣妾宫里小厨房新琢磨出的杏仁酪,最是滋补温润,听闻娘娘近日凤体欠安,快多用些吧。” 顾皇后含笑点头:“惠嫔有心了。”旁边的贴身嬷嬷却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递了一记隐晦的眼神。 顾皇后动作一顿,恰在此时,坐在上首的皇帝转头看来,关切道:“皇后这几日总说没胃口,这杏仁酪看着倒是香甜,皇后尝尝看合不合口。” 说着,他竟很自然地伸手,从顾皇后面前接过了那玉碗。 惠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皇帝用汤匙舀起一勺杏仁酪尝了一口,杏仁酪入口滑腻香甜,味道确实不错。他便又多尝了尝,刚想开口称赞,脸色却骤然一变! “噗!”皇帝面色变了又变,忍耐了片刻后,猛地将口中残余的杏仁酪吐了出来,双手紧紧捂住胸口,额头上冷汗涔涔! “陛下!” “陛下这是怎么了?” 众妃顿时惊慌失措。 皇帝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完整。 “还不传太医!”顾皇后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眼底却无甚波澜。 唯有让皇帝亲身体会到赵妃的狠毒,才能彻底斩断他对赵怀瑜的旧情。 坤宁宫内乱作一团,宫女太监惊慌奔走,妃嫔们吓得花容失色。惠嫔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脸色骤变:“陛下、陛下似是服用了某种药性极烈、损伤脾胃的虎狼之药!症状来势汹汹,需立刻催吐解毒!” “虎狼之药?”顾皇后身形晃了晃,被宫女死死扶住。她猛地转头,看向那碗被打翻在地、还残留着些许羹汤的玉碗:“是那碗杏仁酪!陛下刚吃了那个后便吐了!” “查!给朕彻查!所有人都不许放过!”皇帝声音嘶哑道。 皇帝身边的侍卫雷厉风行,很快惠嫔身边的宫人便受不住恐吓和盘问,招供称是惠嫔指使在杏仁酪中下了药,意图使皇后小产,最好一尸两命。 “惠嫔。你好大的胆子!”皇帝捂着抽痛不止的胃,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皇后下毒?” 惠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没有!是、是赵妃!是长乐宫的赵妃逼迫臣妾这么做的!是她说绝不能让皇后娘娘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她拿臣妾的父母和家中兄姐逼迫臣妾,臣妾不敢不听她的啊陛下!” 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地供出了赵妃。 “赵妃?”想起她昔日对顾皇后和九皇子的屡次迫害,皇帝心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这个女人不仅心思歹毒,竟敢将手伸到他的御宴上来!还让他也遭了殃! “将赵妃带过来!” 39. 斩草 赵怀瑜很快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她穿着一身艳丽宫装,发髻有些松散,看到上首捂着胸口、脸色难看的皇帝,以及跪在地上发抖的惠嫔,心中便已明白了大半。 “陛下。”赵怀瑜屈膝行礼道。 “赵氏!”皇帝压抑着怒火道:“你可知罪?” 赵怀瑜仰起头看着皇帝:“臣妾何罪之有?” 皇帝怒意更盛:“惠嫔都已经招认了!是你以她家人性命相胁逼迫她对皇后下毒!赵怀瑜,你真是、真是让朕失望透顶!朕念着过去旧情留你妃位,让你衣食无忧,不曾想你竟如此贪心不足,蛇蝎心肠!” “旧情?”赵怀瑜听到这两个字,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痛苦道:“陛下口中的旧情究竟是什么?” 她满含怨怼道:“陛下当年亲口对妾身说过此生定不负妾身,可是这些年宫里新人就没断过,年轻貌美的妃嫔一个接着一个地入宫,臣妾也是人!臣妾也会嫉妒,也会恨!陛下可曾想过臣妾的感受?臣妾陪了您二十年,二十年啊!从王府到宫中,臣妾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您!可您呢?您给了臣妾什么?” 皇帝脸色铁青道:“朕待你不薄!你的贵妃之位,荣宠多年……” “贵妃?”赵怀瑜尖声打断他,眸中泪水滚落了下来:“陛下难道忘了,先皇后崩逝时臣妾是如何期待的?当时后宫所有姐妹都以为继后之位非臣妾莫属!臣妾等了多久?盼了多久?可陛下呢?您转身就扶了顾氏做皇后!论资历,论宠爱,论家世,臣妾到底哪里比不上一个初入宫闱的黄毛丫头?陛下此举将臣妾置于何地?” “是,她夺走了本该属于臣妾的一切!臣妾就是恨,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陛下如今却来质问臣妾为何要对她下手?陛下,是您先负了臣妾!是您让臣妾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 “放肆!”皇帝被她这番言辞激得气血翻涌,当即怒喝道:“立后乃国本大事,岂容你在此妄议!顾氏温婉贤淑,诞育嫡子,母仪天下有何不可?你自己心思歹毒,不敬中宫在前,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御前下毒!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事到如今你竟还敢巧言令色?” “臣妾心思歹毒?”赵怀瑜惨笑:“陛下,后宫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臣妾若不争,不抢,不狠,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臣妾为什么没有子嗣,陛下您难道就没想过吗?当年臣妾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后来为什么再也没能怀上?这后宫里的阴私算计陛下您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住口!”皇帝道:“你自己作恶多端,还要攀诬他人!朕看你已经是无可救药!” 赵怀瑜看着皇帝眼中的厌恶,心一点点沉入了深渊。她忽然平静下来,语气嘲讽道:“是啊,在陛下心里臣妾早就无可救药了。陛下如今有了新后,有了嫡子,我这个人老珠黄,又无子嗣的旧人自然是碍眼了。陛下今日无论是要废臣妾还是要杀臣妾,臣妾都无话可说,只求陛下念在昔日情分上给臣妾一个痛快。”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毕竟这也是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 “朕不会杀你。”皇帝疲惫道:“但朕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挥了挥手:“传朕旨意,废罪人赵氏为庶人,即刻押入冷宫,非死不得出。惠嫔同罪,一并处置。” 赵妃听了,并未慌乱或者求饶,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向着皇帝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皇帝废黜赵妃与惠嫔的旨意震动了整个宫廷,自然也传到了王府。漱玉轩内,江重月听到朝歌带回的消息,眸色越发幽深。 “只是打入冷宫?看来陛下终究还是念着对她的旧情。”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冷宫固然是人间地狱,但历史上从冷宫东山再起的妃嫔也并非没有。况且赵怀瑜在宫中经营多年,难保没有留下后手。 “含烟。”江重月转身,声音清冽道:“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郡主怎么这个时辰去见皇后娘娘?”含烟有些不解。 “不是去坤宁宫。”江重月打断她道:“是去冷宫。” 含烟心中一惊,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图,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九重宫阙深处,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此刻正经历着从云端跌落泥沼的凄惨。 赵怀瑜从前得宠时得罪的妃嫔不在少数,如今自然是墙倒众人推,看守冷宫的太监宫女得了某些贵人的暗示,自然对她极尽磋磨。送过来的食物是馊的,炭火是被挑剩下的,被褥单薄破旧不说,里头还爬满了跳蚤,寝殿也是阴冷潮湿至极,想寻个不漏风的地方都难。 午后,江重月穿着一身素色斗篷,带着朝歌和含烟悄无声息地转到了冷宫最偏僻阴森的院落外。看守的太监早已被顾皇后的人打点过,见到来人立刻打开了生锈的锁链。 院内杂草丛生,枯枝败叶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瞧上去阴森森的,唯一一间勉强能遮挡风雨的破屋里透出几点昏暗摇曳的烛光。 江重月推门而入,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向两边歪斜地倒去。 屋内,赵怀瑜裹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衣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原本艳丽的脸庞蜡黄瘦削了许多,乍一看去实在有些吓人。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江重月,她先是茫然,随即冷笑了几声:“怎么?昭阳郡主也来看我的笑话?” 江重月摘下兜帽,缓步走到屋中唯一一个歪斜的破凳子坐了下来,旁边的木桌上放着一盏劣质油灯,灯焰跳动,映得她面容明暗不定:“贵妃娘娘别来无恙?” 听到这声贵妃娘娘,赵怀瑜唇角抽了抽,眼神怨毒地盯着江重月:“昭阳郡主好本事啊,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怕也少不了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江重月目光平静地迎向她:“推波助澜谈不上,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报应?哈哈哈!”赵怀瑜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破屋里回荡,格外渗人:“好一个报应不爽!江重月,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扳倒了我,你那个下贱的娘就能含笑九泉了?做梦!” 江重月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所以你承认了,是你和赵怀懿害死了我母亲。”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赵怀瑜盯着江重月,神色癫狂道:“哼,一个下九流出身的玩意儿,谁让她不自量力妄想跟阿懿争宠?阿懿才是明媒正娶的正妃!她一个妾室就该安分守己!是她自己福薄,承受不起这份恩宠,怪得了谁?”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可是她身为妃妾时又何曾对顾皇后安分守己过? “况且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早就死无对证,郡主你又能奈我何呢?哦,对了,我现在在这冷宫里苟延残喘,你是能奈我何了,可那又怎样?你母亲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好一个福薄!”江重月怒极反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赵怀瑜:“那我呢?我那时尚在襁褓,又碍着你们姐妹什么了?我幼时体弱多病,几次三番差点夭折,这其中怕也缺不了赵怀懿的手笔吧?” “你?你跟你那个下贱娘一样,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如果不是江澈,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果然是你们!”江重月眼中寒光闪烁,心中杀意沸腾。原来不仅母亲是被她们害死的,就连自己幼年的那些意外也都有她们的身影! 新仇旧恨一点即燃。 她压下立刻掐死眼前这个毒妇的冲动,继续逼问道:“那康宁郡主呢?你又为何要用那般恶毒的圈套毁了她?” 提到萧淮烟,赵怀瑜眼中闪过几分快意和遗憾:“萧淮烟?要怪就怪她爹是萧瑾云!那个老匹夫在朝堂上处处与我赵家作对,死倒是便宜他了!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本宫就是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可惜被你坏了事!” 她恶狠狠地瞪着江重月:“江重月,你跟你娘一样,都是早就该死的贱人!” “说得好。”江重月拍了拍手:“你们姐妹二人一个在宫中一个在王府里互相勾结了这么多年,手上沾过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怕是数都数不清了吧?” “赵怀瑜,你得势时视他人性命如草芥,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母亲,萧淮烟,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死在你们姐妹手中的冤魂在你们眼里大概都不过是挡了路的蝼蚁,可以随意碾死。可是天道有轮回,如今轮到你了。” 赵怀瑜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密麻麻:“那又如何?陛下终究没有杀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阿懿还在,只要赵家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江重月,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翻盘?”江重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你还能活到陛下愿意见你?你以为赵怀懿在王府就能高枕无忧?” 赵怀瑜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对阿懿做什么?” “别急。”江重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你们姐妹情深,黄泉路上自然也要一起作伴才好。” “你敢!”赵怀瑜厉声道:“阿懿是王妃!是定北王明媒正娶的正妻!你敢动她?” “王妃?正妻?”江重月轻笑:“一个残害人命,心肠歹毒的毒妇也配?赵怀瑜,你太高估你妹妹,也太低估我了。” 江重月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用一种像是悲悯的眼神看着赵怀瑜,仿佛在看一只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的飞虫。 赵怀瑜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中发毛,强自镇定道:“江重月,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江重月缓缓走近,清丽若仙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下,一半被烛火映得亮堂堂。从赵怀瑜这个角度看去,她的脖颈又细又长,仿佛一个纤细的白瓷瓶颈托着一颗漂亮的美人头。 是卫朝泠来向她索命了吗? 恍惚之间,赵怀瑜惶然地想。 “赵怀瑜,你当真认为我不知道你们当初对我母亲做了什么吗?你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可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怀瑜浑身颤抖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她死死盯着江重月魅鬼一般的面庞:“你想怎么样?你有证据吗?” “我不需要证据。”江重月声音轻柔了下来,却莫名教人毛骨悚然:“就像你们当年对待我母亲一样,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结果。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过来?只是来看看你的惨状,说几句风凉话?”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怀瑜:“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很巧?当年用在别人身上的手段,如今原封不动的落到了自己亲姐姐身上,这算不算是赵怀懿的报应?” 江重月说着,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来熏走湿气的陈旧小香炉上。 赵怀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体顿时一颤!那小香炉是前两日一个小太监送来的,说是夜里湿冷,点上些香料好歹能驱驱寒气。她当时还觉得奇怪,道是冷宫的奴才何时这般体贴了?难道…… 难道江重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赵怀懿当年用在卫朝泠身上的手段使在了自己身上? “你给我下了毒!”赵怀瑜猛地扑向江重月,却被江重月轻巧地避开。她踉跄着摔倒在地,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抬头死死瞪着江重月:“小贱人!你敢对我下毒?” “没错。”江重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东西不多,也就是当年赵怀懿下给我母亲剂量的一半。放心,这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只会让你觉得身子一天比一天沉,精神一天比一天不济,就像忘了浇水的花一样一点点枯萎下去,最后烂在泥里,谁都可以踩一脚。不知届时陛下就算来了冷宫,贵妃娘娘又是以何等面貌见陛下?陛下还会不会多看您哪怕一眼?” “你好毒!”赵怀瑜嘶吼道。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一天天衰弱下去,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却无人问津,像只蝼蚁般卑微地死去时的惨状。 不,她不要!她是赵怀瑜,是赵家的掌上明珠,是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她怎么能死得如此不堪,如此凄凉! “比起你们姐妹,我还差得远呢。”江重月转身,不再看她:“听说这里夜半风大,时常有冤魂哭泣,也不知道我母亲,还有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会不会来寻你叙旧?” 江重月说完,转身径直朝门口走了出去。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那扇腐朽的木门时,身后猛地传来了一声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 咚! 声音很响,在寂静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重月拉开门,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 守在外面的朝歌和含烟听到动静,皆是一惊,齐齐探头欲看。 “走。”江重月淡淡说道。 主仆三人迅速离开了这片阴森的角落。 直到坐上来时的马车,含烟才长长地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道:“郡主,里面刚才,是赵妃她……” 江重月缓缓道:“她死了。” 含烟和朝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虽然早有预料,却没想到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 含烟道:“可万一陛下追查起来,那香炉……” “什么香炉?”江重月问。 含烟一愣。 江重月的声音轻飘飘的:“皇后娘娘念及赵庶人侍君二十年,又见冷宫凄苦,冬日湿寒,所以命人送去了些驱湿取暖的寻常之物。至于香炉里点的,不过是些最常见的驱虫香料,满冷宫用的都是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朝歌立刻反应了过来,低声道:“奴婢明白了,是赵庶人自己不堪冷宫凄苦,又因罪行败露自觉愧对皇恩,无颜苟活于世,故而撞墙身亡,与其他人无关。” “正是如此。”江重月道:“一个心高气傲、作恶多端之人骤然从云端跌落泥沼受尽折磨,又恐日后更不堪的境遇所以寻了短见。陛下即便派人去查,也只会查到这些。” 含烟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那香炉里根本没有毒,江重月只是利用了赵怀瑜的多疑与恐惧,利用了她骄傲不容折辱的性子,用几句诛心之言逼得她自己选择了绝路。 赵怀瑜心高气傲,又深知后宫折磨人的手段,对她而言与其那样不堪地苟延残喘,不如自己了断来得痛快! 好一招兵不血刃。 “可是郡主。”含烟还是有些担忧:“王妃那边若知道郡主刚入宫,赵庶人便死在了冷宫,怕是会怀疑到郡主头上。” “她当然会怀疑,但她没有证据,而且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去怀疑别人了。” 姐妹情深?那就去黄泉路上和她继续做伴吧。 40. 诈言 江重月回到漱玉轩,刚换下衣裳,还未来得及喝口热茶,院外便喧闹了起来。紧接着,江重锦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大姐姐真是好雅兴,这个时辰了才回府,也不知是去哪儿逍遥快活了。”江重锦一进来便阴阳怪气道。 很显然,她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江重月今日匆匆入宫,没过多久宫里就出了这等事,心里起了疑窦,更兼因亲姨母倒台而惶恐不安,急需找个宣泄之处。 赵妃被废,对江重锦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更让她在王府的地位和脸面都受到了冲击。她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与赵王妃素有旧怨,又同顾皇后往来密切的江重月。 江重月将斗篷解下递给朝歌,不疾不徐地走出屋子:“我去何处,何时回府,似乎还轮不到二妹妹特意过来置喙吧。倒是二妹妹,不回自己院子里休息,带着这么多人来我的漱玉轩是想做什么?” 江重锦扬了扬下巴,语气越发不善:“我也不过是关心大姐姐罢了,大姐姐今日午后入宫,不久便传出赵庶人殁了的消息。姐姐刚从宫里回来,难道就一点内情都不知道吗?还是说大姐姐其实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说与妹妹听?” 江重月闻言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二妹妹这话倒叫我不懂了,赵庶人是宫中妃嫔,她的事自有宫规和陛下圣裁,与我何干?我今日入宫是去向皇后娘娘请安,早就递过了牌子,父王也是知道的。皇后娘娘体恤,留我用了些茶点,又赏了些宫中新制的绒花,我这才多留了一阵,怎会知晓冷宫之事?难不成二妹妹觉得赵庶人之死与我有关?” 江重锦道:“我、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只是觉得太巧了!” “这世上巧合之事何止千万。”江重月道:“况且这等宫中隐秘想必陛下与皇后娘娘自有定论,我等外臣之女岂能随意打听、妄加议论?二妹妹关心则乱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些话还是慎言为好。” 眼看江重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反过来教训她。江重锦强压下心头火气,不甘道:“大姐姐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不过是听闻姐姐今日入宫,顺口一问罢了。姐姐这般急着撇清,倒显得心虚得很。” “心虚?”江重月冷笑:“二妹妹说我心虚,我倒是想问问二妹妹我应心虚什么?是心虚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还是心虚不该收皇后娘娘的赏赐?倒是二妹妹你,赵庶人是你的亲姨母,她骤然过世你心中悲痛,一时言语失措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二妹妹再悲痛也该记得规矩体统,你这般闯入我的院子兴师问罪,知道的说是二妹妹关心则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定北王府的郡主不懂规矩呢。” 江重月一番话把江重锦噎得哑口无言,看着江重月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江重锦心中更是恼恨,一时却又想不出话来反驳。 江重月却暗暗皱了皱眉。 不对。 江重锦虽然被赵王妃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她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如今赵怀瑜刚死,宫中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她就算听到风声,又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毫无凭据地直接带人闯入漱玉轩来质问自己? 电光石火间,江重月双眸一凝。 江重锦或许并不是指望能从自己口中问出什么,她只是想激怒自己,或者让自己在慌乱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而她敢这样做的底气…… 江重月目光扫过漱玉轩院门外的阴影处。 看来今晚的观众不止江重锦一个。 既然如此,那就把新账旧账一起算个清楚! 江重锦果然不甘心就此罢休:“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关心大姐姐还有错了不成?谁不知道大姐姐与皇后娘娘亲近,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姐姐会不知道?” 江重月道:“二妹妹与其有空在这里质问我,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 江重锦一愣:“你什么意思?” 江重月轻笑道:“中秋宫宴,碧波池畔,二妹妹和四妹妹玩得可还开心?” “大姐姐胡说什么呢!”江重锦声音发颤,强作镇定道:“什么碧波池,我不知道!” “不知道?”江重月冷笑道:“二妹妹当时撞的那一下力道可不轻啊,若非我及时攀住了廊柱,此刻怕是没法好好站在这里同二妹妹说话了,二妹妹和四妹妹到底是姐妹情深。” 江重锦如遭雷击,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差点站不稳:“江重月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江重月道:“二妹妹以为当时夜深人静就没人看见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二妹妹,你说若是我将此事告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将当时在附近当值的太监宫女,还有巡夜的侍卫全都叫来问话,届时丢的会是谁的脸面?” “你敢!”江重锦又惊又怒。 “我为何不敢?”江重月眼神冰冷:“二妹妹不也空口白牙地过来质问我了吗?怎么事情落到你自己身上二妹妹就如此心虚了呢?” “江重月!”江重锦慌乱地看向门口方向,心中又急又怕。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沉喝:“够了!” 江澈面色铁青着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原本是被江重锦软磨硬泡,说是担心长姐与宫中之事有牵扯引来祸患,才答应过来听听,没想到竟听到了如此内情! “父、父王……”江重锦垂下头,恨恨地瞪了江重月一眼。 江澈道:“月儿,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回父王。”江重月向江澈行了一礼,道:“确有此事,中秋宫宴那晚,昭阳出宫路过碧波池时被二妹妹撞了一下,若非昭阳反应快,及时攀住了旁边的廊柱,恐怕早已跌落池中。事后二妹妹说是她脚滑,不小心碰到了昭阳,并非故意。昭阳念及姐妹之情,更恐此事张扬出去伤了王府颜面,惹父王烦忧,故并未禀告父王,也未曾向宫中提及。”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目光转向江重锦:“昭阳原以为,姐妹之间纵有些误会龃龉,但总归是一家人。却不曾想今夜二妹妹竟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测便带着人闯进漱玉轩对昭阳横加指责,昭阳也是一时激愤,才将此事说了出来。” 言下之意相当明确:她为了顾全大局已经选择息事宁人,是江重锦欺人太甚,自己才被迫旧事重提。 江澈此刻的脸色已经无法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猛地转向江重锦:“锦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父王!柔嘉冤枉!”江重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大姐姐污蔑我!我、我那天真的是不小心脚滑了,柔嘉真的不是故意推大姐姐的!” “脚滑?”江澈怒极反笑:“你脚滑能有多大的力道,会差点把你大姐姐推下水?江重锦,你真当为父是傻子不成?” “父王!”江重锦还想辩解。 “够了!”江澈厉声打断她,显然已经听不进她的任何解释:“你行事乖张,残害血亲在前,无端生事,构陷长姐在后,到了现在你竟还要攀诬你大姐姐?我看你是被你母亲宠得太无法无天了,半点规矩体统都没有!” “来人!”他冷声道:“把柔嘉郡主带回自己的院子里抄书百遍,没有本王允许谁也都不许放她出来!柔嘉郡主若再敢生事,家法伺候!” 江重锦如遭五雷轰顶,一时间连求饶都忘了,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将她带了出去。 江重锦的身影渐渐远去,江澈叹了口气,转向江重月: “月儿受委屈了,是为父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此事为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昭阳谢父王体恤。”江重月屈膝行礼,声音轻柔道:“还望父王莫要动怒,仔细伤了身子。二妹妹或许也是一时糊涂,禁足思过想来也能让她静下心,明白些事理。” “你且好生休息,莫要多想了。”江澈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交代了朝歌含烟几句,这才转身离开漱玉轩。 直到所有人全部离开漱玉轩,江重月带着含烟和朝歌进屋子里关严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主仆三人,含烟才腿一软,扶着桌沿大口喘息起来,脸色煞白道:“郡、郡主,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柔嘉郡主竟然把王爷都请来了,这分明就是挖好了坑等着您往里面跳呢!要是、要是被王爷听见赵庶人的死和咱们有关系,那可就……” 她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江澈若是知道赵怀瑜之死与江重月有关系,哪怕只是怀疑,后果都不堪设想。 朝歌也是心有余悸,但她比含烟镇定些,连忙倒了杯热茶递给江重月,低声道:“郡主喝口茶压压惊吧,含烟说得对,今晚实在太险了。但奴婢愚见,柔嘉郡主这招请君入瓮背后怕是有高人指点。” “高人?无非是玉华苑里那位罢了。”江重月喝了一口茶,说道。 江重锦没那个脑子,背后必定是赵怀懿在指点。 赵怀懿知道自己姐姐死了,在宫中靠山彻底倒了,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从自己这里打开缺口,就算抓不到实质把柄,能引起江澈的疑心也是好的。 可惜江重锦急躁冲动,又自以为聪明,实在太容易坏事了。 江重月摇了摇头:“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清算中秋宫宴的旧账,但她既然自己送上了门,那我也不必客气,这次禁足够她消停一阵子了。” 她转向含烟和朝歌:“你们也不必过于后怕,赵怀瑜之事本就没什么证据。我今日进宫拜会皇后娘娘,坤宁宫上下所有宫人都可以作证。江重锦跑来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诈出些东西罢了。就算父王真起了疑心,也是无处可查。” 含烟还是有些不安:“可王爷若是细想,郡主您刚入宫,赵庶人便自尽了,未免太巧合了些。” “巧合?”江重月轻轻一笑:“一个失势被废的妃嫔在冷宫自尽难道还要挑时辰?赵怀瑜骤失荣宠又受尽磋磨,绝望之下寻了短见,父王还要因为这个去深究我的不是不成?” 朝歌点头赞同道:“郡主说得是,王爷最重规矩体面,赵庶人毒害帝躬已是罪不可赦,如今畏罪自尽,王爷只会觉得清净,哪里会为一个失德失宠的废妃去细究什么?更何况,方才柔嘉郡主那般闹了一场,王爷只会觉得是她们母女无理取闹,对玉华苑更加厌烦。” 含烟听了,这才稍稍安心:“可王妃失了宫里的姐姐,柔嘉郡主又被禁了足,此刻必定恨极了郡主,奴婢怕她狗急跳墙,使出更阴毒的手段来。” “她当然会恨,也一定会反击。”江重月道:“她想借江重锦来试探我,但失败了。接下来她要么会想办法解除江重锦的禁足,要么会直接针对我,或者我身边的人。而且她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时间对她不利,拖得越久,我在王府和宫中的地位就越稳固,她想扳倒我就越难。” 她转过身,吩咐两人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格外仔细些。从今往后漱玉轩内外凡是入口的东西,近身用的物件都必须再三查验。与玉华苑和芳菲院有关的人和事一律多加留意。朝歌,你多留意前院和下人间传递的消息。含烟,你把院子里的人细细筛一遍,再寻个借口把青柳挪出漱玉轩。” “是,奴婢明白。”朝歌和含烟齐声应道。 41. 抄书 玉华苑,江重锦闺房内。 江重锦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女诫》,手中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纸张,留下一个又一个难看的墨点。 她已经被禁足三天了,但心始终静不下来,抄书的进度慢得可怜。 啪! 江重锦再也忍不住,将笔狠狠掷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二姐姐这又是何必呢?”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父王还在气头上,你再闹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江重锦循声望去,见江重泽走了进来。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江重锦没好气地道,眼圈却有些发红。她被禁足这几日里除了母亲赵王妃偷偷派人来过几次,送了些吃食,叮嘱她暂且忍耐外,来看她的便只有这个弟弟。 江重泽走到她身边,捡起滚落到地上的笔放回笔架上,叹了口气:“我来看看二姐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姐?”江重锦闻言,委屈和怒火一起涌上心头:“那日我被江重月那个贱人陷害,被父王责罚时你怎么不替我说说话?” 江重泽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二姐姐慎言,什么贱人不贱人的,那是我们的长姐!” “长姐?她也配!”江重锦尖声道:“一个下贱歌女生的小贱人,凭什么压在我头上?” 自己才是父王的嫡女!她的母亲才是王妃!有这样一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庶姐简直是她最大的不幸。 江重泽心中五味杂陈,他虽也觉得江重月自回府以来确实光芒太盛,但也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确实是江重锦自己骄纵跋扈,才屡屡落人口实。 “二姐姐!”他出声打断她:“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些话若是让父王听见,你知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江重泽!”江重锦拍案而起,愤愤不平道:“我才是你嫡亲的姐姐!我们才是一母同胞,你怎么每次都向着那些外人!” 江重泽看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无奈。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二姐姐,我不是向着谁,我是为了你好!你说大姐姐害死了姨母,证据呢?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姨母自己撞墙自尽的,皇后娘娘那边也能作证大姐姐那日一直在坤宁宫,你空口白牙地跑去漱玉轩质问除了惹怒父王,让母亲处境更尴尬以外,还能有什么结果?”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江重锦梗着脖子,脸不红心不跳地颠倒起了黑白:“那天她刚进宫,姨母就死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就是她记恨姨母和母亲,勾结皇后害死了姨母!她如今得势了,仗着父王宠爱,仗着皇后撑腰,连我这个嫡亲的妹妹都不放在眼里了!中秋宫宴时我不过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就小题大做到父王面前告我的状!她就是故意的!” 江重泽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不小心碰了一下?二姐姐,碧波池边的事你真当觉得没人看见吗?这事大姐姐若真有心深究,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面?父王只是禁你的足,已经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 “江重泽!”江重锦道:“你到底是谁的弟弟?怎么每次都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江重泽声音提高了些:“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事实,姨母已经死了,宫里没有人能护着母亲了!我们现在该做的是低调行事,谨言慎行,而不是每次都无理取闹地去挑衅大姐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父王现在明显更看重大姐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下去只会让父王更讨厌我们,更疏远母亲!” “你……你……”江重锦气得浑身发抖:“连你也觉得是我错了?是我不识大体?是我不该去招惹她?可她害我被禁足,害母亲在父王面前丢脸,这些难道就都算了?” 江重泽看着她:“二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你现在这样除了让自己难受,让母亲担心以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江重锦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声音哽咽道:“可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她一回来什么都变了?父王眼里只有她,府里有什么好东西也全都紧着她,以前父王虽也不甚喜欢我,但至少不会这般偏心!现在倒好,我不过是去问了她几句,父王就禁我的足,抄这劳什子《女诫》!她呢?清清白白,半点事没有!我怎么能甘心!” 江重泽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凭什么,大姐姐她确实比我们更得父王欢心,也更有本事。你与其整日想着与她争个高低,不如想想如何做好自己,让父王也能看到你的好。” “做好自己?我哪里做得不好了!”江重锦不服气地反驳着,但声音明显弱了不少。 江重泽知道一时半会儿也劝不动她,便换了个话题,试图缓和气氛:“二姐姐这几日闷在 屋里也无聊,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想吃什么点心,我让厨房做了给你送来。” “没胃口。”江重锦闷闷不乐地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看向江重泽:“对了,我怎么听说你最近总往秋水阁跑?你去那儿做什么?” 江重泽心中一跳,旋即故作随意道:“也没总去,你前几日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几匹三妹妹新得的蜀锦吗?说是宫里赏下来的,颜色花样都极好。我知道你被禁足心里不痛快,就想着能不能从三妹妹那儿讨要些过来,给你做些新衣裳。” 临近年关,宫里确实赏下了一批锦缎,但江澈将其中几匹最上乘的料子全都给了江重月和江重钰,江重锦只得了次一等的。 江重锦知道以后气得不轻,在玉华苑发了好大的脾气,直骂温雪绫母女狐媚,连带着也埋怨江澈偏心。 江重泽拿这个当借口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江重锦一听这话,顿时又炸了:“谁稀罕江重钰的东西!几匹破布而已,也值得你巴巴的过去讨要?我要的是父王原本就该给我的那份!不是江重钰挑剩下不要的东西!” 想到那几匹流光溢彩的蜀锦,直教江重锦心头火起:“我才是父王的嫡女,凭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紧着她们?江重月也就罢了,江重钰她算什么东西?还有温雪绫,表面装得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勾引父王!她们母女的东西白送给我我都嫌脏!” 江重泽听得眉头直皱:“二姐姐,你又来了。三妹妹性子柔弱,温姨娘也一向安分守己,她们何曾招惹过你?把料子给谁是父王的意思,这怎么能怪到她们头上?” “我就怪她们!怎么了?”江重锦气恨恨地道:“要不是她们整日在父王面前卖乖,父王怎么会越来越不待见我和母亲?江重泽,你往后也少跟她们来往!” 见江重锦的注意力彻底转移到了对江重钰和衣料的不满上,江重泽暗自松了口气:“二姐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几匹料子罢了,二姐姐不想要便不要了。但你也别总盯着秋水阁,三妹妹和温姨娘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你和母亲去。你还是安心把《女诫》抄完,早日解了禁足才是正经。” “嗯,知道了。”江重锦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抄起了书。 江重泽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带上房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江重锦的闺房。 42. 恨生 与此同时,玉华苑正房内。 王妃赵怀懿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屋内的熏香浓郁得有些呛人,却压不住她眉间的阴郁。 赵怀瑜的死让她失去了宫里最大的靠山,现在江重锦的被禁足更是雪上加霜,让她在王府里也颜面扫地,威信大减。 更让赵怀懿心头发沉的是,江澈对她也越来越疏远了。从前待她虽也谈不上多恩爱,但也会看在一双儿女的面子上三天两头地来玉华苑坐坐。可是自从江重月回府,尤其是她与顾皇后往来密切之后,江澈对漱玉轩的关注就多了起来,对自己这边却日渐冷淡。 她在王府经营多年也并非全无后手,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儿子江重泽,这个嫡长子是自己下半辈子最大的指望。 想到这里,赵怀懿心烦意乱地将佛珠拍在了桌上。她前几日刚跟江重泽提过,要他多接触京城中家世清贵、品行端方的闺秀,若有合适的,她也好早些为他筹谋。江重泽嘴上应得好好的,转身却…… “王妃息怒。”王婉云端着一盏茶小心翼翼地奉到赵怀懿手边:“仔细伤了身子。” 赵怀懿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只是重重叹息道:“息怒?我如何息怒!泽儿这几日魂不守舍的,听说昨日又去了秋水阁!没想到啊,温雪绫那贱人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一个人,现在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泽儿头上!” 王婉云立刻顺着赵怀懿的话说道:“妾身也听说了,大公子最近似乎对秋水阁里那位桑姑娘颇为上心。” “何止是上心!”赵怀懿冷笑一声:“我看他是昏了头了,那个桑容不过是个低贱商户之女!她父亲是个什么货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出身也敢肖想我儿?塞给泽儿做通房丫头我都嫌腌臜!” 她越想越气,只觉胸口一阵闷痛。姐姐赵怀瑜的死让她失去了强有力的臂膀,女儿江重锦被禁足让她颜面扫地,如今她唯一的儿子竟然也被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女迷了心窍!这简直是四面楚歌,步步危机! 王婉云连忙附和道:“王妃所言极是,温雪绫也是,自己没本事,这么多年只生了个丫头片子,眼见着自己没指望就打起大公子的主意来了。巴巴地把那么个外甥女接进王府,谁知她安的什么心?怕是想着近水楼台,攀上高枝呢。” “我当初真是小瞧了她!”赵怀懿恨声道:“还以为她是个老实的,没想到心比天高不说,手也伸得够长!泽儿也是不争气,眼皮子这般浅,竟然被这么一个丫头迷了心!” “大公子年轻,又一直被王妃和王爷保护得好,没见过多少外面的女子,这才一时新鲜,觉得那桑姑娘有趣罢了。”王婉云劝道:“王妃莫要太过忧心,依妾身看不如早些为大公子定下一门好亲事,断了那边的念想。只要正妻进了门,再把那桑容远远打发了,大公子自然也就收心了。” 赵怀懿听到王婉云的话,不仅没有宽慰,反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疤,脸色更难看了些。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深深的怨毒和嫉恨:“年轻?一时新鲜?婉云,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男人一旦动了心哪管什么年轻不年轻,新鲜不新鲜!”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满是不甘与怨愤:“你看看王爷,当年那个姓卫的贱人不就是个低贱的歌女吗?除了那张狐媚的脸她还有什么?王爷还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她把整个京城闹得天翻地覆,连老王爷都拦不住!后来还不是把她弄进了府里,给了侧妃的名分百般呵护!” 提起卫朝泠,赵怀懿愈发咬牙切齿:“那个贱人死了多少年了?可王爷何曾真正忘记过她?连她留下的那个小贱人王爷都爱屋及乌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现在更是纵得她无法无天,处处与我作对!” 王婉云听着赵怀懿的控诉,心中也是一阵发苦。 是啊,卫朝泠那样的出身连良家子都算不上,就因为江澈喜欢便得了侧妃之位,死了这么多年还被王爷念念不忘。而自己呢?她是赵怀懿的贴身侍女,身世虽然不高却也清白,从跟着主子从赵家陪嫁过来便尽心伺候,后来得了王爷恩宠,不仅生下了瑄儿,还幸运地生下了璟儿。那可是儿子!王府的子嗣! 凭什么卫朝泠只得了江重月一个丫头片子就能是侧妃,甚至与赵王妃平起平坐?她是有儿子傍身的人,可在王府这么多年却还只是个侍妾,连侧妃的边都没摸着。 “王妃息怒,卫侧妃从前再怎么样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您才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这王府的女主人,大公子和柔嘉郡主都是您所出,您如今地位又岂是一个死人能动摇的?” 赵怀懿惨笑一声,眼中满是自嘲:“婉云,你还看不出来吗?自从那个小贱人回来,王爷对我的态度就一天不如一天!收走掌家权时他可有半分顾念过我的情面?还不是说罚就罚!如今泽儿又被那个商户之女迷了眼……我这个王妃在王爷心里怕是早就没什么分量了!” 她停顿片刻,眼神逐渐狠厉:“所以我绝不能让泽儿步上王爷的后尘,泽儿的婚事必须寻一个门当户对,能给他、给王府带来助力的妻族,那桑容就是个祸害!我若是放任 不管,难保泽儿不会像当年王爷对卫朝泠那样一头栽进去。” 王婉云道:“王妃的担忧妾身明白,那桑容决不能留在府里,温雪绫也是,看着安分守己,实则心思狡诈,王妃不得不防。只是大公子如今对那桑姑娘似乎颇为在意,若是贸然出手只怕会伤了王妃与大公子的母子情分。” 赵怀懿冷笑一声:“我十月怀胎生下他,悉心教养他长大,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狐媚子?泽儿性子是有些倔,但他不是不识好歹,只要让他看清了那贱婢的真面目,自然就会回头。” “王妃的意思是?”王婉云若有所思。 “找个机会让泽儿亲眼看看。”赵怀懿眼神冰冷:“那桑容一个商户之女如今进了王府,见识了这泼天的富贵,我就不信她能安分守己,不动半点歪心思!” 她微微眯起眼睛:“她寄居在此无依无靠,自然最是看重银钱和体面。温雪绫和钰丫头能有多少私房贴补她?她若想给自己谋个前程,或是想接济她那不争气的娘家,就少不得要动些手脚。让底下仔细盯着桑容的吃穿用度,还有她与府外可有往来。若发现什么不妥之处,比如手脚不干净,或是与外男私相授受之类的也不必声张,把证据送到泽儿能看见的地方就行。” “是,妾身明白了。”王婉云应下,随即又有些犹豫,“王妃,那昭阳郡主那边呢?她如今风头正盛,又与皇后娘娘关系匪浅,她若是知道了什么,或是插手此事……” 想到江重月,赵怀懿眼中闪过几分浓重的恨意,但很快就压了下去:“暂且不要惊动她,月丫头现在心思多半还在对付我和锦儿上,未必会留意秋水阁这点小事。”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月丫头精得很,说不定也在各处安插了眼线,还是不能大意。你让瑄儿也留心着点漱玉轩那边的动静,看看月丫头最近都在忙什么。” “是。”王婉云应道。 交代完毕,赵怀懿只觉得心力交瘁。她揉了揉额角,疲惫地闭上眼:“好了,你先下去吧。” “王妃好生歇息,妾身告退。”王婉云躬身行礼,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熏香袅袅飘曳。赵怀懿独自坐在榻上,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越来越重。姐姐死了,女儿被禁足,儿子不省心,夫君离心……她苦心经营多年的王府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危机四伏。 “卫朝泠,江重月!”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母女俩毁了我的一切,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不会!” 43. 强抢 腊月廿二,小年前夕,王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这日天气尚可,虽有些阴冷,但未下雪。江重月打算带含烟和夜弦出门一趟,去城中最大的绸缎庄看看新到的料子,也顺便逛逛,采买些过年用的精致玩意儿。朝歌心思更细,稳妥持重,便留在漱玉轩照看。 临出门前,朝歌一边为江重月整理斗篷,一边低声禀报道:“郡主,这几日玉华苑那边似乎对秋水阁格外上心。王姨娘身边的一个婆子,还有柔嘉郡主院子里的一个洒扫丫鬟都在秋水阁附近转悠过,虽然没靠太近,但看着像是在打听什么。” 江重月闻言,眸光微闪:“打听秋水阁?是打听温姨娘和三妹妹,还是那位桑姑娘?” “多半是桑姑娘。”朝歌道:“王姨娘向来与王妃走得近,柔嘉郡主又被禁着足,她院子里的人若无王妃授意也不敢轻易打探别的院子。桑姑娘是秋水阁唯一的外人,又是温姨娘的外甥女,模样性子都不错,怕是被某些人惦记上了。” 江重月心中了然。 江重泽便是赵怀懿在王府里最大的指望和依仗,她绝不可能允许一个出身商户、毫无助力的女子接近江重泽,更遑论产生什么瓜葛。派人盯着桑容,无非是想找她的错处,好让江重泽死心。 “知道了。”江重月点点头:“你多留心些,若有异常及时过来报我。” 朝歌道:“是,郡主放心。” 江重月带着含烟和夜弦出了王府侧门,乘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夜弦对外面的一切好奇极了,一上马车就兴奋地拉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马车行驶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街上格外热闹,各色商铺张灯结彩,叫卖声不绝于耳。 行至街口时,江重月微微侧眸,恰好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王府另一侧的角门匆匆走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 正是桑容和她的贴身侍女兰儿。 江重月微微蹙眉。 桑容来京投亲后在王府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出门。此刻这般匆忙出府,身边也只带了一个小丫鬟,连温雪绫或是江重钰都未陪同,着实有些蹊跷。联想到朝歌方才的禀报,江重月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含烟,让车夫跟上前头那辆青布马车。”江重月放下车帘,吩咐道:“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含烟得了吩咐,立刻低声交代了车夫几句。车夫是府里的老人,也是江重月信得过的人,闻言当即放缓了速度,不远不近地坠在那辆青布小车后面。 那辆小车走得颇快,七拐八绕,穿过了几条繁华的街巷后逐渐驶向城西一处略显偏僻的街区。 江重月透过车帘缝隙观察发现,这里的街道狭窄,行人稀少,多是些不起眼的宅院和后巷,心中疑窦渐生。 桑容一个闺阁女子,来京不久,怎会对此地如此熟悉?看她行色匆匆,目的地明确,不像是闲逛,倒像是赴约,或者有什么急事。 桑容乘坐的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看起来颇为陈旧的茶楼后门,桑容带着兰儿下了车,左右张望了一番,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带着侍女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茶楼后门又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他带着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将桑容和兰儿被他们半请半逼地“送”了出来。 “郡主,那几个人看着眼生,不像王府的人,也不像是温姨娘那边的。”含烟低声道。 江重月点头:“的确不是。” 桑容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正急切地对那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似乎在辩解或是哀求。那男人却满脸不耐,挥手示意仆从上前,竟是要强行将桑容带走!兰儿护主心切上前阻拦,却被狠狠推开摔在了地上。 江重月眸色渐凝。 看那中年男人的穿着气度不像京城里高门大户家中的下人,联想到江重钰对她讲过的桑容身世……这恐怕就是她那刻薄的父亲或是继母派来的人了。 果然,那中年男人一边示意仆从动手,一边厉声斥骂着桑容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老爷和夫人给你寻了门好亲事,你倒好,跑到京城里来躲清闲!今日由不得你任性,乖乖跟我回去!不然有你苦头吃!” 桑容挣扎着,声音带着绝望:“那才不是什么好亲事,他们是要把我送给刘大人做妾!我绝不回去!姨母、姨母也不会同意的!” “温姨娘?”那男人冷笑一声:“她一个侍妾能管得了桑家的家事?你姓桑,不姓温!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说着,便对仆从使了个眼色。 一个仆从掏出一块手帕猛地捂住了桑容口鼻!桑容只挣扎了几下,便身子一软昏了过去。兰儿见状哭喊着扑上去,也被另一个仆从死死制住。 江重月眼中寒光闪烁,她原本只是觉得蹊跷才跟来看看,没想到竟撞见这等恶行!她与桑容虽没太多交集,但对方毕竟是温雪绫的外甥女,又住在王府。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此事背后恐怕不止桑家那么简单。 仅仅是桑容那贪婪刻薄的父亲和继母,恐怕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千里迢迢地来到京城寻到桑容踪迹,还能准确地把人骗出来。 玉华苑那边刚盯上桑容,桑家就派人来接?这里面未必没有赵怀懿的手笔,若是桑家的人成功带走桑容,届时木已成舟,桑容被带回家中以后是嫁是卖都由不得她了,到时候江重泽就算有心也无可奈何。这样既绝了江重泽的念想,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真是好算计! “夜弦,保护好桑姑娘!”江重月低喝一声,便 推开车门轻盈地跃下了马车,含烟亦紧随其后。 “什么人?!”那中年男人见突然冒出两个年轻女子也是吃了一惊,但看她们衣着不俗,坐的马车也华丽,便以为是哪家路过的小姐,心中虽惊却也不甚畏惧,只当她们主仆是来看热闹的。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江重月声音清冷道。 中年男人一愣,随即皱眉道:“这位姑娘,这是我们家的家事,我奉老爷夫人之命要接我家小姐回去与你何干?识相的话就赶紧让开,否则也休怪我……” 他话未说完,江重月身形一动,如同燕子般,轻盈地逼近了那几个挟持着桑容的仆妇。 桑容如今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了,必须速战速决! “哎哟!”一个抓着桑容胳膊的仆妇只觉得手腕一麻,便松开了手。另一个想去拉扯桑容的婆子被江重月一记手刀轻劈在肩颈,半边身子都酸麻了。 她幼时跟着沈菱心学过些拳脚功夫,虽不算高深,但对付这些空有蛮力的仆妇却已足够了。 含烟也冲了上来,她虽然没正经学过武,但自幼做惯了粗活,手上力气不小,又跟着江重月见过些场面,此刻也毫不畏惧,当即抓住一个想从后面抱住江重月的仆妇头发狠命向后一拽,趁对方吃痛松手之际,她看准时机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竹篓。里面的杂物滚了一地,暂时阻挡了另两个仆妇的脚步。 场面瞬间了乱起来,那中年男人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如此泼辣,顿时又惊又怒,厉声叫道:“反了!反了!给我一起拿下!” 几个家丁和剩下的仆妇正要一拥而上,夜弦和兰儿趁此时机飞快地冲到了摇摇欲坠的桑容身边。夜弦见那迷药似乎并不剧烈,桑容尚存一丝意识,连忙和兰儿一左一右架住她朝着江重月的马车拖去。 江重月将她们护在身后且战且退,她动作敏捷,步伐灵活,那些仆妇家丁虽然人多,但一时间竟也奈何不了她。 “快上车!”见夜弦她们已将桑容扶到车边,江重月当即沉声喝道。 含烟闻言,猛地将一个扑上来的家丁用力推开,自己也迅速后退跳上了马车车辕。车夫早已调转好马头,见她们回来立刻挥动了马鞭。 “驾!” 马车迅速朝着巷口冲去。 “站住!别让她们跑了!”那男人气急败坏地大喊着,几个家丁还想追,但马车速度不慢,转眼就冲出巷子,汇入了一条稍热闹些的街道。 茶楼后门一片狼藉,倒地的仆妇哎哟哎呦地叫唤个不停,家丁们面面相觑着,那中年男人看着远去的马车脸色铁青,又狠狠跺了跺脚:“该死!怎么半路杀出这么个煞星!回去以后可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 44. 入宫 马车内,桑容已彻底昏了过去,脸色苍白异常,兰儿抱着她急得直掉眼泪:“姑娘!姑娘你醒醒啊!” 江重月探了探桑容的鼻息和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沉声道:“应该是被下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分量不重,昏睡一阵便会醒,没有性命之忧。” 兰儿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哭着对江重月道:“多谢郡主!多谢郡主救了我家姑娘!若不是郡主,姑娘她,她可就完了!” 听到兰儿的哭诉,江重月心中疑虑更甚。她轻轻拍了拍兰儿的肩膀,然后问道:“兰儿,你先别慌,把事情说清楚。桑姑娘不是一直在秋水阁吗?到底为什么会独自出来,还遇上了这些人?” 兰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回郡主,昨个儿一早有个自称是老家来的小厮递了封信给姑娘。信上说、说夫人原本要把姑娘送给刘大人做妾的事因为姑娘来了京城,家里没了办法,便要把庶出的二姑娘替上去。二姑娘哭得死去活来,现在染了重病……老爷和夫人怕事情闹大,便说只要姑娘肯回去他们就把二姑娘的婚事退了,另外给她寻个普通人家嫁了。” 江重月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桑容心性善良,对那个同父异母、处境同样艰难的庶妹多有怜惜。桑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编造出庶妹病重的谎言骗她出府相见,而桑容一旦她离开王府的保护便只有羊入虎口,任人宰割的份。 “姑娘看了信,急得不行。”兰儿擦干眼泪,继续说道:“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二姑娘,又怕跟温姨娘说了温姨娘会跟着难受,姑娘就说只是出去见见老家来人,问清楚情况就回来,不让奴婢声张。谁知、谁知一到那茶楼他们就变了脸,要把姑娘带回去送给刘大人!姑娘想走,他们就用了药……” 果然如此,江重月心中冷笑。桑家那对夫妇为了攀附权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而这背后若没有人推波助澜,他们如何能把信送进王府,又如此大胆地在天子脚下动手? “郡主,现在怎么办?”含烟看着昏迷不醒的桑容,担忧道:“桑姑娘这样回去怕是不好解释,万一那些人贼心不死,在王府附近守着……” “我们先不回王府。”江重月对车夫吩咐道:“去城东。” 车夫应了一声,立刻调转了方向。 江重月转向兰儿,语气温和道:“兰儿,你听我说。等桑姑娘醒了我们便统一口径,就说是桑姑娘来京后一直闷在府中,今日想出来散散心,便带着你出了门。不料对京城不熟在街上迷了路,正巧被我遇见。我便带她在城中逛了逛,买了些东西。” 兰儿听得连连点头:“是,奴婢明白。” “至于桑家那些人。”江重月沉吟道:“他们今日失手,短时间内未必敢再轻举妄动。而且经此一吓想必也会有所顾忌,我会让人留意王府周围的动静。至于其他,待我们回去后去秋水阁拜会了温姨娘再说。” “是,奴婢知道了。”兰儿感激涕零。 马车在城东稍作停留后,江重月进了一家脂粉铺子和一间书斋随意采买了些不打眼的东西,含烟也配合着选了几样时新的绣样和丝线。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桑容悠悠转醒,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神智已恢复了清明。 江重月将方才与兰儿商议好的说辞又低声对她叮嘱了一遍,桑容是个聪明人,虽心中后怕未消,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当即点头应下。 一行人这才重新启程返回王府。 马车从侧门驶入王府,刚停稳,江重月扶着含烟的手下车,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桑姑娘?你……怎么和大姐姐一起回来了?” 循声望去,只见江重泽正从不远处的回廊走来,目光正落在被兰儿搀扶下来的桑容身上。 桑容见到江重泽,立刻垂下眼帘,低声行了一礼:“见过大公子。” 江重月默默向前半步,恰好挡在了桑容和江重泽之间:“阿弟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大姐姐。”江重泽向她行了一礼,目光却还飘在桑容身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姐姐,桑姑娘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江重月微微一笑:“哦,没什么。桑姑娘来京后一直待在府里,实在闷得厉害,便想出来看看。今日我出门采买些东西,碰巧遇见她迷了路,便邀桑姑娘同行了一阵。许是走累了,又吹了些风,所以脸色才差了些。” 江重泽道:“原来如此,桑姑娘初来乍到,是该多熟悉熟悉京城。只是下次若要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或是让人陪着才好,免得再迷了路,让人担心。” “阿弟说的是。”江重月道:“桑姑娘是温姨娘的贵客,自然是该周全些。不过阿弟身份贵重,平日里课业繁忙,王妃对阿弟的期许也高。这些琐事自有温姨娘和底下人操心,阿弟不必过于挂怀。” 江重泽笑容一僵,显然听懂了江重月的弦外之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看了桑容一眼,又转向江重月道:“大姐姐说得是,是重泽多虑了。既然大姐姐和桑姑娘已经平安回来,那重泽便先告辞了。” 直到江重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桑容才轻轻松了口气。江重月看在眼里,道:“桑姑娘受惊了,我送你回秋水阁吧,也顺道拜访一下温姨娘。” “有劳郡主。”桑容敛衽行礼,声音低柔道。 待到了秋水阁,江重月才将今日发生之事拣重要的说了,她略去了动手的细节,只说是自己碰巧遇见桑容被桑家派来的人纠缠,出言呵斥后,对方忌惮王府威势这才作罢。 温雪绫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桑容的手道:“这、这,他们竟敢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狂!若非郡主恰好遇见,容儿她只怕……” 江重钰也是脸色发青。 见姨母和表姐如此担忧,桑容心中更是愧疚不已,垂泪道:“姨母,表姐,都是容儿不好,轻信了他们的谎话,差点连累了昭阳郡主,还让姨母和表姐担心了。” “傻孩子,这怎能怪你。”温姨娘将桑容搂在怀里,心疼不已:“是那些人太过歹毒,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也是我这个做姨母的没本事,护不住你。” 江重月在旁边静静看着,待她们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道:“温姨娘,桑姑娘品貌才情俱佳,又正值妙龄,即便她自己无意,也难保不被卷入是非,今日之事便是明证。王妃对桑姑娘已生忌惮,日后类似的手段只怕会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且重泽阿弟年岁渐长,议亲在即,无论桑姑娘自己意愿如何,都 极易成为王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江重泽对桑容有意非但不是什么好事,反而可能成为桑容的催命符。 温姨娘苦笑一声,眼中泛起泪光:“郡主说得是,但容儿这孩子的品性妾身最是清楚,她从不奢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这这深宅大院里哪里有什么安稳日子可过?” 她看向桑容,语气悲伤道:“容儿母亲去得早,她父亲和继母又是那样的人,我原想着把她接过来,在我身边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短了容儿的。可这王府看似富贵,实则……唉。” 江重钰也低声道:“表妹,姨娘说得没错。大哥哥虽好,但王妃定然是要为他寻一门高门贵女为妻的。你若真选了他便是做妾,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她自己便是庶女,又见多了生母在王府艰难讨生的艰辛,深知其中的苦楚。 “姨母,表姐,你们的意思容儿明白。”桑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抬起头,对着温姨娘和江重钰笑了笑:“容儿从未想过要高攀大公子,更不敢奢望什么名分。容儿所求不过是有一方安稳之地能衣食无忧,不受欺凌,便是足够了。至于其他,容儿不敢想,也不会想。” “桑姑娘心思清明,所求并不过分。只是……”江重月看向温雪绫:“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桑姑娘无意,有些人也未必会放过她,今日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温雪绫身子一颤,她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赵怀懿的手段她太了解了,当年的卫侧妃那般得宠,最后不也还是……如今对付一个无依无靠的桑容更是易如反掌。 “郡主。”温雪绫无奈道:“容儿命苦,妾身也不愿她步妾身的后尘。为人妾室表面风光,内里煎熬,何况以王妃的性子是绝容不下容儿的,即便大公子有心,可正妻未进门便先纳一个商户出身的妾室,传出去于大公子名声有碍,王妃第一个就不会答应。就算勉强成了,容儿在王妃手下只怕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重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温姨娘所言极是,桑姑娘的处境确实艰难。眼下有王府庇护,桑家或许不敢明着来,但暗箭难防,更遑论王府之内……” 她叹息一声,目光扫过三人:“桑姑娘总不能一直躲在秋水阁不出门,而且王妃那边怕也不会轻易放手。” 温雪绫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哽咽道:“郡主说的是,可容儿她又能去哪儿呢?回桑家是万万不能的,妾身的娘家也早已败落,自顾不暇,妾身倒是想把她一直留在身边,可这王府终究不是妾身能做主的。” 江重钰也道:“是啊,表妹离开王府还能去哪儿?” 桑容更是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一言不发。 江重月看向桑容:“桑姑娘方才说只求一方安稳之地,衣食无忧,不受欺凌。这要求说高不高,说低……在这京城却也并非易事。王府后宅显然已非良选,寻常人家一则难觅可靠,二则桑家那边仍是个隐患。” 她话锋一转:“我倒是想起一条路或许可行,只是不知桑姑娘是否愿意。” 桑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郡主请讲,只要能离开这是非之地安稳度日,容儿什么都愿意试试。” “入宫。”江重月吐出两个字。 45. 雪深 “入宫?”温雪绫和江重钰都吃了一惊。 “我的意思不是让桑姑娘入宫为妃,是入宫做宫女。”江重月解释道。 “宫女?”桑容疑惑道。 “不错。”江重月点头:“宫女选拔有固定的时间和严格的规程,今年选拔的期限虽已经过了,但若是宫里贵人通融,却也并非不可能。我与皇后娘娘有些交情,若我出面恳求,娘娘或许会开恩,将桑姑娘先收入宫中学习礼仪规矩,待考核合格后再正式分配职司。届时莫说桑家,便是王妃手也伸不进宫里。” 温雪绫听罢,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了下去:“郡主,宫里规矩森严,日子只怕也不会好过。容儿这孩子虽然懂事,但毕竟没受过那些训练,万一……” “宫里确实不比外头。”江重月道:“规矩礼仪需从头学起,言行举止皆有严格规范,稍有不慎便会受罚。宫中人际关系复杂,等级分明,初入宫的宫女地位最低,难免要吃些苦头,受些委屈。而且一旦入宫便要与家人亲友隔绝,宫中岁月漫长,并非人人都能忍受。” 她看向桑容,语气郑重道:“但这条路也有好处,宫女虽然辛苦,但若勤勉谨慎,表现优异,通过考核后便有机会晋升为女官。女官有品级,有俸禄,地位也远高于普通宫女。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了官身桑姑娘便不再是任人随意处置的寻常女子了。” “桑姑娘,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做得好或许有机会挣脱束缚,获得新生。做不好可能一辈子困于底层,甚至下场凄惨,你愿意吗?” “郡主思虑周全,容儿感激不尽!”桑容目光清澈而坚定:“姨母,表姐,我知道你们心疼我,舍不得我去受苦。但今日也让我明白留在你们身边我永远只能是一只待宰的羔羊,随时可能被人抓走,还可能拖累你们。宫里日子再难熬,但那至少是一条我自己能走的路。规矩我可以学,苦我可以受,委屈我可以忍。我只求一个能凭自己本事立身,不再任人摆布的机会。” “若能有机会晋升女官,那是我的造化。若只能做个普通宫女,我也甘愿。只要能离开这个让我恐惧的地方,能不再让姨母和表姐日夜悬心,容儿便已心满意足。” 温雪绫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入宫做宫女终究是伺候人的差事,但比起为人妾室、仰人鼻息,或是被娘家当作货物随意买卖,这已一条极好的路了。她擦了擦眼角,也起身向江重月行礼:“郡主,容儿既然愿意,妾身也无话可说。只求郡主能在皇后娘娘面前多多美言,给这孩子一个机会。容儿日后若能在宫中立足,必定不忘郡主大恩!” 江重月道:“温姨娘不必多礼,桑姑娘既已决定,那我便尽力一试。这几日,我会让人先送些宫规礼仪的册子过来,桑姑娘可以先熟悉起来。我也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皇后娘娘禀明此事。” “是,多谢郡主。”桑容应道。 “三妹妹,你也多陪着些桑姑娘。”江重月又对江重钰嘱咐了一句。 “是,大姐姐。”江重钰连忙点头。 事情有了转机,屋内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一些。又说了几句话后,江重月便起身告辞。 离开秋水阁,夜色已深。王府内各处都已点起了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郡主。”含烟低声开口道:“您当真觉得桑姑娘入宫这条路稳妥吗?” 江重月道:“稳妥?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路。只听说过千日做贼,何曾听过千日防贼的道理?她若继续留在王府,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江重泽做个无足轻重的妾室,在赵怀懿手底下战战兢兢地讨生活。入宫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一份可能凭自己挣来的前程。” 宫里虽然步步惊心,但至少规矩都摆在明面上,有皇后娘娘这层关系在,桑容自己再谨言慎行些,未必不能搏出一条路来。 江重月道:“况且桑容虽然看着柔弱,心性却也比我预想中坚韧,也足够清醒。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敢为自己做选择。这样的人若得了机会,未必不能出头。” 夜弦还是有些担心:“可奴婢听说,宫女入选后都要先到浣衣局或者辛者库那些最苦最累的地方熬上好几年,还得运气好才能被分到好地方,桑姑娘能受得住吗?” “受不受得住都得受。”江重月淡淡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是眼下对她而言最好的路。留在王府,她是砧板上的鱼肉。入了宫,她至少有机会做拿刀的人。 含烟点头:“桑姑娘若真的能在宫里站稳脚跟,也能教王妃知道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是任由她拿捏的。” 江重月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赵怀懿若是懂得适可而止,许多事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况且江重泽对桑容的心思……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对谁都好。江重泽是赵怀懿的儿子,他的婚事注定没法自己做主,与其等着将来痛苦,还不如现在就让他认清现实。” 夜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郡主做事自然是有道理的,奴婢就是觉得桑姑娘也挺可怜的,能帮还是帮一把的好。” “帮她自然有帮她的理由。”江重月继续往前走:“这世上可怜人太多了,我帮不过来,也没那个本事每个都去帮。桑容之所以值得一帮是因为她尚有几分清醒和骨气,而不是一味怨天尤人,坐以待毙。” “况且在宫里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总不是坏事。就算桑容最终成不了什么气候,但只要她记着今日这份情,在某些时候或许就能派上用场。赵怀懿的手伸不进宫里,但宫里的一阵风有时候却能吹倒宫外的一棵树。” 主仆三人刚走到漱玉轩院门前,便见朝歌已提着一盏羊角灯,披着厚斗篷等在了门口。 见她们回来,朝歌立刻迎上前,先仔细打量了江重月一番,见她无恙,才 松了口气。 “郡主可算回来了。”朝歌一边替江重月拂去肩上的落雪,一边道:“晚膳方才已经热过一遍了,还有便是,奴婢发现芳菲院那边有动静。” 江重月看向朝歌:“什么动静?” 朝歌道:“王姨娘身边那个常在外头走动的钱婆子今早从东边角门悄悄出去了,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回来时神色有些匆忙,奴婢让人远远跟着,看见她是往城西方向的一处茶楼去了。” 城西?茶楼? 含烟和夜弦对视了一眼,江重月眼神微冷。今日之事果然没那么简单。王婉云是赵怀懿的心腹,她的婆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鬼鬼祟祟往出跑除了与桑家有关,还能是什么? “王姨娘还真是王妃的得力干将,一刻也不曾闲着。”夜弦道。 江重月走进了漱玉轩温暖的堂屋,沉吟道:“钱婆子回来后可有再去玉华苑?” 朝歌将羊角灯交给小丫鬟,亲自服侍江重月脱下斗篷,闻言摇头道:“没有,她回来后就直接回了芳菲院,后来王姨娘倒是亲自去了一趟玉华苑,待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才出来。” “也就是说王婉云是得了消息,去玉华苑复命的。” 含烟蹙眉:“郡主,桑家那边莫非真是王妃授意?” “即便不是她亲自授意,也必定是她在提供便利。”江重月道。 桑家远在江南,如何能这么快得知桑容在王府的确切消息?如何能找到门路越过王府把信递进桑容手中?又如何在京城找到那间不起眼的茶楼作为接头地点?没有王府内部的人帮忙他们办不到。钱婆子这个时辰出去多半是去确认事情进展,或是传递消息,王婉云去玉华苑自然是去向赵怀懿禀报结果。 夜弦愤愤道:“这也太狠毒了!桑姑娘招谁惹谁了,她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勾结外人来害她!” 江重月讥诮道:“在赵怀懿眼里桑容算得了什么?在她看来,所有让她不顺眼的人都应该彻底消失。只是她没想到我会恰好路过,又恰好管了这闲事。” 含烟道:“郡主今日出手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王妃那边会不会怀疑郡主是故意与她作对?” “怀疑是必然的。”江重月并不在意:“我与她之间本就不可能真正和平共处,她不会因为我退让就收手,我也不会因为怕她记恨就退缩,况且事已至此,我便是正大光明地关照桑姑娘,她又能奈我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零星飘落的雪花:“这王府里的日子就像这下雪天,看着纷纷扬扬,热闹得很,底下却是一片冰冷泥泞。想走得稳要么有把能遮风雪的伞,要么就得自己动手把脚下的雪清扫干净。” 良久,她关上了窗,转身对三个丫鬟道:“都早些歇息吧,以后还有得忙呢。” “是。”三人齐声应是,各自退下准备了起来。 48. 玉牌 正月初一,按规矩,王府的女眷们要一起去家庙祭祖。天还未亮,各院便已忙碌起来。 江重月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朝歌却匆匆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 “郡主,方才芳菲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四小姐早起梳妆时发现玉牌不见了。”朝歌低声回禀道:“四小姐急得直哭,王姨娘已经下令封锁了芳菲院四处查找,王妃那边也得了信正要派人过去。” “玉牌丢了,现在?” 江重月闻言眉头微蹙。 那玉牌是王府郡主身份的象征,由陛下亲赐,各王府每位郡主都有一块,牌身以美玉雕成,正面是王府徽记,背面刻着各自的名字和生辰,极其珍贵。寻常下人若是捡到了绝不敢私藏,定会立刻上交。此刻丢失,还是在除夕家宴后的第二天早上…… “是。”朝歌道:“奴婢也觉得蹊跷,昨夜守岁人多眼杂,但四小姐一直跟在王姨娘身边,并未单独离开过。而且那玉牌贴身佩戴,若是无意掉落,府中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怎会毫无察觉?四小姐又偏偏在今早祭祖前才发现……” 含烟也反应过来:“郡主,她们该不会是想……” “栽赃嫁祸。”江重月接过话头:“芳菲院丢了玉牌,王姨娘封了院子,下一步就该是搜找各院以示公允了。” 而最先搜查的自然是距离芳菲院最近的秋水阁。 秋水阁……秋水阁! 江重月冷笑:“她们若是在桑姑娘那找到东西,桑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偷盗郡主信物这等罪名足以让她身败名裂,届时别说入宫,她连在京城立足都难。 含烟听得心惊肉跳,王婉云和赵怀懿竟然如此恶毒,连这种阴损的招数都使出来了:“郡主,现在怎么办?若是让她们先搜到……” “她们不会先搜到。”江重月当机立断道:“朝歌,你立刻带两个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人去秋水阁,到桑姑娘的房间仔细搜查,尤其注意床铺、妆奁、衣柜夹层这些容易藏匿东西的地方。一旦找到玉牌立刻带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若是找不到,说明玉牌可能还未被放进去,或者藏在别处,你们也立刻撤离,动作一定要快。” 朝歌领命:“是!” 江重月又看向含烟:“含烟,你跟我去芳菲院。” 含烟一愣:“郡主,我们去芳菲院做什么?王姨娘现在肯定闹得厉害,王妃说不定也过去了,芳菲院怕是正乱着呢。” “就是要她们都在才好。”江重月道:“四妹妹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这个做长姐的怎能不去关心一下?” 含烟道:“是,奴婢明白了。” 主仆二人出了漱玉轩,立刻朝着芳菲院方向走了过去。 果然,还未到芳菲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人声嘈杂。院门口站着几个神色紧张的婆子,见到江重月来了连忙行礼道:“见过昭阳郡主。” “免礼。”江重月语气温和道:“听说四妹妹丢了玉牌正得厉害,我过来看看。”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王婉云一边搂着江重瑄一边厉声呵斥着下人:“废物!连块玉牌都看不住!给我仔细地找,角角落落都不能放过!若是找不出来仔细你们的皮!” 赵怀懿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脸色沉凝。江重锦和江重泽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侧,江重锦面色有些疲惫,眼神却透着几分兴奋,江重泽则皱着眉头。 “王爷呢?”赵怀懿问身边的嬷嬷。 “回王妃,王爷一早被宫里的公公请走了,说是皇上有急事相召。”嬷嬷低声回禀道。 “王妃,王姨娘。”江重月走上前行了一礼。 “月儿来了。”赵怀懿淡淡道:“你也听说了?瑄儿昨儿不小心把玉牌弄丢了,正急着呢。” “四妹妹也莫要上火,仔细伤了身子。”江重月走到江重瑄身边:“玉牌许是掉在哪个角落里了,这么多人找定能找到的。” 王婉云勉强挤出个笑容:“郡主说的是,一定能找到。只是这玉牌是陛下亲赐,意义非凡,若是找不回来妾身实在没法向王爷交代。况且昨夜守岁人多,许是掉在哪个角落了,可这芳菲院里里外外都翻遍了,就是不见踪影。若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捡去藏了起来,那可就……” 她话中有话,意有所指。赵怀懿适时接话道:“玉牌事关重大,确实不能等闲视之。为免嫌疑,也为示公允,不如在各院都仔细搜查一番,也好让大家安心。” 王婉云立刻道:“王妃说得是,只是若要搜查各院,怕是会扰了各院清净,也显得小题大做了些。” 赵怀懿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事关王府体面,搜查一下也是应当的。” 江重月上前道:“王妃思虑周全,玉牌乃御赐之物,非同小可,确实该仔细查找。不如就从我的漱玉轩开始搜吧,也好教月儿给弟弟妹妹们做个表率。” 赵怀懿和王婉云都没想到江重月会如此干脆地提出搜自己的院子,俱是一愣。江重锦更是脱口而出:“大姐姐的院子自然不必……” “二妹妹此言差矣。”江重月看向她,笑容温和地道:“既然要搜,自然要一视同仁,岂能因为是我的院子就免了?否则何以服众?” 江重锦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脸色有些不好看。 赵怀懿深深看了江重月一眼,若真从江重月院子里搜出什么固然能打击她,但事情闹大牵连到江重月,对王府的声誉也未必是好事。 况且这盆脏水总得泼到该泼的人身上才是。 王婉云回过神来,连忙打圆场道:“昭阳郡主深明大义,妾身佩服。只是郡主身份贵重,品行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这搜查嘛……确实不必从郡主院子开始。依妾身看不如就近先搜搜看,许是掉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了呢?” 赵怀懿道:“王姨娘说得也有道理,玉牌既然是在芳菲院发现丢失的,不如就先从附近的院子开始找起,也免得兴师动众。” 她说着,目光扫向秋水阁的方向:“秋水阁离芳菲院不远,昨夜守岁温姨娘和桑姑娘也都在场,不如就先从那边看看?温姨娘想来也不会介意。” 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已经定了调子。王婉云立刻附和道:“王妃说得是,温姨娘最是通情达理了。不如就先去秋水阁看看?也免得耽搁了祭祖的时辰。” 江重月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她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要直奔秋水阁,打桑容一个措手不及:“还是王妃和王姨娘思虑周全,既如此那便先去秋水阁吧,昭阳也一同去做个见证。” “好,那就一起去看看吧。”赵怀懿起身,率先朝着秋水阁方向走去。王婉云连忙拉着江重瑄跟上,江重锦和江重泽也紧随其后,江重月走在队伍末尾,与含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秋水阁,温雪绫和江重钰、桑容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正惴惴不安地等在院中,见到赵怀懿连忙上前行礼。 “温姨娘不必多礼。”赵怀懿语气平淡道:“温姨娘,桑姑娘,想必你们也听说了,瑄儿的玉牌丢了,那是御赐之物,非同小可。为免嫌疑,也为了尽快找到玉牌各院都需查看一番。就从秋水阁开始,你们意下如何?” 温雪绫低声道:“是,妾身明白。” 赵怀懿示意身边的管事嬷嬷和几个粗使婆子:“仔细些搜,莫要损坏了温姨娘的东西。” “是!”几个婆子立刻就要往屋里闯。 “且慢。”不料江重月忽然开口阻拦。 众人都是一怔。赵怀懿蹙眉:“月儿,你这是何意?” 江重月神色坦然道:“王妃,王姨娘,玉牌丢失固然重要,但桑姑娘毕竟是客居在此的闺阁女子,她的房间是否应先请桑姑娘和兰儿收拾一下私密物件再行查看?也好全了桑姑娘的体面,也免得传出去说我们定北王府行事唐突,失了待客之道。” 王婉云急了:“郡主,这玉牌乃是御赐之物,事关重大,片刻耽搁不得!若是……” “王姨娘此言差矣。”江重月不疾 不徐地道:“正是因为玉牌贵重,才更要谨慎行事。桑姑娘清白无辜,我们自然相信她。但若直接冲进去翻找,即便最后证明桑姑娘清白也难免惹人闲话,说我们王府欺负客居的弱女子。不若先让桑姑娘和兰儿将妆奁、床铺等处的私人物品稍作归置,再由嬷嬷们仔细查看,岂不更稳妥?也免得冲撞了什么。” 她看向桑容:“桑姑娘,你觉得呢?” 桑容闻言连忙点头:“郡主说的是,容儿……容儿这就和兰儿进去稍微收拾一下,绝不敢耽搁。” 赵怀懿目光沉沉地看着江重月,又看看强自镇定的桑容,心中疑窦丛生。江重月这般阻拦莫非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已经暗中做了手脚? 王婉云脸色一沉:“郡主,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嬷嬷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做事有分寸,断不会损坏了桑姑娘的东西。” “王姨娘此言差矣。”江重月不慌不忙道:“搜查是为了找到玉牌,又不是为了抄家。总不该让这些婆子进去将桑姑娘的私物翻个底朝天,弄得人尽皆知才是。” 王婉云道:“郡主这是何意?妾身只是为了尽快找到玉牌……” “好了。”赵怀懿打断了她,深深看了江重月一眼。江重月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若再坚持让婆子硬闯,传出去便是她这个王妃不顾及客居女子的名声,行事粗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朝歌领着两个小丫鬟匆匆走了进来。 “王妃,王姨娘,郡主。”朝歌快步上前,手里捧着一物:“奴婢方才在秋水阁外的花圃边上捡到了这个!”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东西那,赫然是江重瑄丢失的那块玉牌! 院内瞬间一片寂静。 王婉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在花圃边上?她明明安排人…… “这……这……”王婉云死死盯着那块莹润生辉的玉牌,又猛地看向江重月。 “找到了?”赵怀懿伸手从朝歌手中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玉牌正面是定北王府徽记,背面江重瑄的名字清晰可见,触手温润,正是江重瑄那块御赐玉牌无疑。 “是的,王妃。”朝歌低着头,语气恭敬道:“郡主今早不见了一支钗子,奴婢寻到后来禀报郡主,经过秋水阁时在花圃边上发现了这个,奴婢想着许是昨夜人多,四小姐不慎掉落后又被谁无意中踢到了角落,所以才一时没被发现。” 赵怀懿握着玉牌,看看眼神慌乱的王婉云,又看向一旁神色平静的江重月,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江重月真是好手段!好快的身手!也好大的胆子! 事已至此,玉牌既然已找到,她也没法再坚持搜查桑容的房间,否则就是无理取闹,故意刁难。 “原来真是掉在路上了。”赵怀懿缓缓道:“找到了就好,有心了。” 她将玉牌递给身边的嬷嬷,示意她交还给江重瑄,然后看向王婉云:“王姨娘,以后可要仔细看好瑄儿的东西可莫要再这般粗心大意了,御赐之物非同儿戏。” 王婉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勉强应了声“是”。 “虚惊一场,好在有惊无险。”江重月适时道:“既然玉牌找到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准备去家庙祭祖吧,莫要误了吉时。” 赵怀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月儿说得对。”赵怀懿最终移开了视线,恢复了王妃的端庄持重,“都散了,回院子各自准备着吧。” “是。”众人齐声应道,各自散去。 王婉云几乎是瘫软着被丫鬟扶回了芳菲院。江重锦不甘地瞪了江重月一眼,才跟着赵怀懿离开。江重泽则看了桑容一眼,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沉默地转身走了。 温雪绫和江重钰、桑容都松了口气,连忙向江重月道谢。 “温姨娘,你们也先去准备祭祖事宜吧,莫要耽搁了。”江重月温声道,目光却越过温雪绫落在了桑容身上。 49. 灯油 离开秋水阁后,江重月转向含烟:“含烟,祭祖是王府大事,所有家眷都必须到场,秋水阁也不例外。但我们所有人都离开王府去了家庙,独留桑容一人在秋水阁,赵怀懿和王婉云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赵怀懿和王婉云虽然走了,但她们手下的人呢?秋水阁本就人丁单薄,温姨娘和江重钰一走,只剩下桑容和兰儿,还有几个粗使的婆子丫鬟,若有人趁虚而入…… 含烟脸色一变:“郡主是说她们可能会对桑姑娘不利?” “未必是今日,但不得不防。”江重月沉吟道:“方才玉牌之事未能得逞,她们必定心有不甘。若是我们都去了家庙,王府内宅空虚,她们想做点什么手脚实在太容易了。” “她们难道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王府内动手?”含烟道。 “为何不敢?”江重月反问:“她们已经敢在除夕家宴后策划栽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找个借口将桑容骗出秋水阁,或是干脆趁她独处时派人闯入强行带走……事后只需推说桑容自己思乡心切或是与人私奔,谁会深究?即便温姨娘和三妹妹回来后发现不对,人已不在,她们又能如何?” 含烟急道:“那怎么办?桑姑娘总不能也跟着去家庙吧?这………” “她自然不能去家庙,但也不能就这么待在王府里。”江重月脚步不停,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江重月目光扫过身边的朝歌,心中忽然一动。 朝歌和桑容身形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从背后看。朝歌比桑容略高一点,但若是稍加伪装,未必不能蒙混过关。 “有了。”江重月低声对含烟道:“让桑容和朝歌换身衣服。” 含烟一愣,随即明白了江重月的意思:“郡主是要让桑姑娘扮作朝歌跟您出府?” “不错。”江重月点头:“对外就说桑姑娘受了惊吓身子不适,想去我的漱玉轩讨些安神的香料。让她换上朝歌的衣服扮作我的丫鬟随我出府。而朝歌则换上桑姑娘的衣裳留在漱玉轩,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想对桑容下手也只会扑个空。” 朝歌道:“奴婢愿意!只是奴婢与桑姑娘相貌不同,若是有人近看怕是会露馅。” “不会有人凑近查看的。”江重月道:“桑容病了需要静养,谁会去强行查看一个病人的脸?就算真有人想要硬闯,你也只需躺在床上放下帐幔装作昏睡不醒即可。告诉夜弦守好漱玉轩,就说奉我的命令照顾桑姑娘,任何人不得打扰。” 含烟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含烟,你立刻回去告诉桑姑娘和温姨娘这个安排,让她们配合。朝歌,你随我来漱玉轩,换上桑姑娘的衣裳。” “是!”两人低声应道,各自行动了起来。 朝歌快速换上衣裙,又将头发打散,学着桑容平日的发式简单绾了个髻,插上两支简单的银簪。又用黛笔将眉形画得柔和了些,乍一看背影和侧影与桑容确有七八分相似。 “记住。”江重月低声嘱咐:“你就躺在床上,不管谁来都说桑姑娘受了惊吓,身子不适需得静养,不能见任何人。让夜弦会守在门口应付便是。” 另一边,含烟已经悄悄到了秋水阁,将计划告诉给了温雪绫和桑容。 温雪绫道:“郡主思虑周全!只是要委屈朝歌姑娘了。” “事不宜迟。”含烟催促道:“桑姑娘快随我去漱玉轩。记住,低着头,脚步快些,尽量别让人看清脸。” 桑容连忙点头,和兰儿一起迅速换上了一身青色比甲和棉裙,又将头发梳成丫鬟样式。她本就身形纤细,换上丫鬟服饰后低着头跟在含烟身后,倒真像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含烟带着桑容避着人眼,快步回到了漱玉轩。 “来了?”江重月打量了桑容一眼,点点头:“不错,现在开始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含烟和会护着你,我们这就出府。” “郡主,马车已经备在东角门外了。”夜弦低声道。 “好,走。” 定北王府家庙祭祖的队伍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赵怀懿坐在最前头的华丽马车里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捻着一串佛珠。王婉云陪侍在侧,低声禀报着:“王妃放心,都安排妥当了,等祭祖结束前,定然让那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嗯。”赵怀懿淡淡应了一声,眼皮都未抬:“莫要再徒劳无功,反惹一身骚便好。” 王婉云脸色微僵,讪讪道:“是,妾身这次定当小心。” 车队缓缓驶向了城外的江家家庙。 家庙古朴肃穆,香火鼎盛,今日更是被王府护卫层层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众人下车,按照尊卑长幼次序列队,由江澈和赵怀懿领头步入家庙正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供奉着江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两侧摆放着蒲团,供众人跪拜。 江澈上前亲自点燃三炷高香插入香炉,带领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便轮到了各房子嗣依次上前为祖先牌位前的长明灯添油、整理供品、更换新鲜瓜果。 这本是例行流程,往年都是王妃赵怀懿领头,各房按序上前。然而今年,赵怀懿却在礼毕后忽然开口道:“王爷,妾身近来身子有些不适,大夫说需得静养,不宜过多操劳。今日这为祖先添福泽的仪式不若让月儿代劳吧?月儿是府中长女,又素来稳重,定能将此事办得妥帖。” 江澈看了赵怀懿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下首的江重月,沉吟道:“月儿……也好,月儿,便由你来吧。” 江重月心中微凛。 赵怀懿会主动将这种露脸、表孝心的机会让给她?这背后必定有诈。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道:“是,父王。” 赵怀懿暗暗对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使了记眼色,那嬷嬷会意,立刻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个精致的鎏金铜壶,里面装着上好的灯油。 “郡主,这是供奉先祖长明灯用的灯油,请千万小心。” 江重月伸手接过托盘,只一眼便觉得那铜壶的把手十分滑腻。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明白 了赵怀懿的算计。 这灯油或者铜壶必定有问题,她添油时若是不小心倾洒甚至引发小火都是对祖先的大不敬,若这油里再掺了些什么易燃易爆之物,甚至可能烧伤她自己! 好狠毒的心思!赵怀懿竟敢在家庙、在祖先面前动手脚! 江重月心中冷笑,端着托盘缓步走向了正中的长明灯。 江澈微微颔首,赵怀懿和王婉云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重锦看着江重月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心中又嫉又恨,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江重月的?就因为她是长女?可自己才是嫡出的女儿! 就在这时,江重月忽然脚下不稳,身形微晃,手中托盘倾斜,那鎏金铜壶险些滑落! 赵怀懿眉头微皱,江重锦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 然而江重月很快便稳住了身形,牢牢抓住了铜壶,她转头看向江澈:“父王,昭阳初次参与祭祖心中还是紧张,这供奉先祖之事容不得半点差错,昭阳担心自己经验不足,万一……”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一脸幸灾乐祸的江重锦,声音柔婉道:“二妹妹素来心细,又是嫡出,想来还是由她来为祖先添油更为妥当,也更显我江家对祖先的诚敬之心。” 江澈闻言,也看向江重锦:“锦儿,你大姐姐说得对,你可愿意?” 江重锦正愁没机会表现,闻言心中一喜,立刻上前一步,脆声道:“父王,柔嘉愿意!柔嘉定当尽心尽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赵怀懿脸色一变,想要开口阻止却已来不及了,江重锦生怕江重月反悔一般,立刻快步上前从江重月手中接过了那个托盘。 “有劳二妹妹了。”江重月将托盘递过去时,笑容欣慰道:“二妹妹小心些。” 江重锦昂着头,志得意满地走向长明灯,仿佛已经看到了父王赞许的目光以及江重月黯然失色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铜壶,准备往灯盏里添油。 然而就在江重锦倾斜壶口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铜壶的把手不知怎的竟突然松动脱落了下去!整壶灯油猛地朝着江重锦身上倾泻而去! “啊!”江重锦尖叫一声,当即松手后退。 哗啦一声,灯油泼洒了她一身,铜壶哐当砸在地上,滚烫的灯油溅到旁边的香烛,瞬间燃起了火焰! 一小簇火苗呼地窜起,烧到了江重锦裙摆! “锦儿!”赵怀懿失声惊呼,猛地冲上前。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仆妇们惊呼着上前扑打火苗,江重锦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被灯油浸湿的衣裙狼狈不堪,燃起了滚滚浓烟。 江澈脸色铁青,怒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重月冷眼看着这一切,赵怀懿原本的打算恐怕是要让她在添油时出丑,甚至被烧伤,如今,这福气便落到了她亲生女儿头上。 赵怀懿快步走到江重锦身边,查看女儿是否受伤,眼神却如淬毒了一般直直射向江重月。江重月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而无辜,仿佛在说:王妃,这可是您自己的手笔。 50. 风来 其他女眷都吓得不轻,不由窃窃私语起来。好好的一场祭祖竟闹出这般乱子,还是在祖先牌位前!这实在是大不吉! 江澈胸膛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祭祖大事竟如此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江澈的怒喝回荡在肃穆的家庙殿堂内,惊得众人纷纷噤声,垂首不敢言语,江重锦捂着沾满油渍的裙摆,脸色惨白地缩在赵怀懿身后。 赵怀懿强压下心头慌乱,上前一步将女儿护在身后,抬头看向江澈,眼中含泪道:“王爷!锦儿是您的嫡女,方才差点被那滚油伤到,您不问她是否受了惊吓,是否安好,反倒先顾着训斥她丢了王府脸面?难道在王爷心中,王府的脸面竟比亲生女儿的安危还要重要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着指责江澈不顾骨肉亲情,殿内众人闻言更是大气不敢出。 江澈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微跳。他看了一眼满身狼狈的江重锦,又看向目光咄咄的赵怀懿,心中怒火与失望交织。在家庙重地,祖先面前闹出这等事端,险些引发火患,这岂是简单的毛手毛脚?这是对先祖的大不敬! “本王何曾不顾锦儿安危?”江澈的声音沉冷道:“方才火起时众人皆在扑救,本王亦心急如焚。然若非锦儿自己行事不稳重,何至于此?祭祖乃何等庄重之事,她既自告奋勇上前就该谨慎持重,而非如此冒失!如今险些酿成大祸,惊扰先祖灵位,你身为主母不严加管教,反来质问本王?” 赵怀懿被噎得一滞,脸上血色褪尽。但事已至此,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王爷!”她道:“锦儿年纪尚小,紧张之下失手也是情有可原!况且,那铜壶分明……” 赵怀懿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澈见她语塞,更是失望,冷冷道:“情有可原?家庙祭祖,江家列祖列宗皆在上,何来情有可原?今日之事若非扑救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你身为王妃,却连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妥,让锦儿在如此场合失仪,险些酿成祸事,你难道就没有半分责任吗?” 赵怀懿被江澈这番话逼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她只恨不能立刻揪出江重月质问她,但此刻若再攀扯江重月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甚至可能暴露自己暗中布置的痕迹。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江澈最终沉声道:“将此处收拾干净,祭祖继续。锦儿先下去歇息吧,不必再参与后续仪式了。” “父王!”江重锦不甘地喊了一声。 “下去!”江澈道。 赵怀懿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对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连忙上前,搀扶着江重锦退出了大殿。 殿内仆妇们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清理地上的油渍和焦痕,更换被波及的香烛供品。气氛依旧凝重,但仪式不得不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流程,赵怀懿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江重月随众人行礼、跪拜、添香,一举一动皆合乎礼制,总算没再出什么岔子。 祭祖仪式终于结束,众人依次退出家庙。 回王府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赵怀懿和江重锦的马车在前,一路无声。后面各院的马车里,众人心思各异。 杜侧妃则神色淡然,相当悠闲地给自己添了一壶茶。 王婉云坐在车里惴惴不安,今日之事显然是王妃针对江重月的算计,结果反倒坑害了江重锦,令她不禁想起玉牌之事。她这位昭阳郡主似乎总能精准地避开陷阱,甚至反将一军。 温雪绫和江重钰则是松了口气,江重月安然无恙自然是好,只是想到桑容心中仍有些担忧。 江重月的马车内,含烟低声问道:“郡主,今日那铜壶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王妃……” “把手异常滑腻,连接处松动。”江重月淡淡道:“赵怀懿想让我在添油时出丑甚至受伤,可惜她太低估了我的谨慎,也太高估了她女儿。” “二妹妹一直觉得我是庶出却处处比她强,父王也更看重我,心中积怨已久。但凡有机会能压过我的风头她自然不会放过,只是没想到这机会是个陷阱。” “王妃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含烟叹道。 江重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马车驶入王府,停在正门前,众人下车各自回院。 江重月回到漱玉轩,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朝歌的情况。 “郡主放心。”夜弦禀报道:“姐姐一直躺在床上,无人前来打扰。只是芳菲院那边,王姨娘身边的婆子来过一次,说是来探望桑姑娘,但被奴婢拦在了门外,说桑姑娘服了安神药正在昏睡,不宜打扰。那婆子磨蹭了一会儿,见奴婢态度坚决便走了。” “果然。”江重月并不意外。 好在没让赵怀懿的算计得逞。 玉华苑内。 “废物!都是废物!” 精致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赵怀懿正愤愤着,精心描画的眉眼也隐有几分扭曲,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端庄雍容? 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 江重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红肿着眼睛坐在一旁,又委屈又害怕:“母亲别生气了,都是女儿不好……” 赵怀懿看着她,心中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她的锦儿相貌平平,才学一般,性子又娇纵,除了嫡女的身份几乎样样被江重月压着一头,王爷的心更是偏得没边! “你当然不好!”赵怀懿道:“我让你上前了吗?让你抢着出风头了吗?江重月精得跟鬼一样,能那么轻易把露脸的机会让给你?你怎么不好好想想!” 江重锦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只是想让父王知道我做的比她更好,谁知道那壶……” “谁知道?你知道什么?”赵怀懿道:“我本是想让江重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可你倒好,巴巴地凑上去替她挡了这一灾,还闹得如此难堪。” “江重月!每次都是江重月!”赵怀懿恨得咬牙切齿。 江重月有什么好?不就是那张脸长得像 她那个狐媚子娘吗?还有那点自以为是的聪明!王爷却偏偏就吃这一套! 还有江重泽,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后半生的指望。可这孩子偏偏性子温吞,心思又软,还总跟她不是一条心。 一对儿女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 “王妃息怒。”王婉云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今日之事是昭阳郡主太过狡猾……” “是她太狡猾还是你们太蠢?”赵怀懿猛地看向王婉云,眼神冰冷道:“玉牌的事办砸了,今日的事又办砸了!我要你有何用?” 王婉云连忙跪了下来:“王妃恕罪!是妾身办事不力。” “好了!”赵怀懿不耐烦地打断她:“那个桑容呢?不是说趁着去祭祖的空档把人弄出王府吗?人呢?” 提到这个,王婉云更是冷汗涔涔:“回、回王妃,派去的人回来说,桑容她……她不在秋水阁。” “什么?”赵怀懿霍然起身:“不在秋水阁?那她去哪了?” 王婉云道:“听说是、是受了惊吓身子不适,想去漱玉轩讨些安神的香料,就……就一直歇在漱玉轩。” “歇在漱玉轩?”赵怀懿眼神一厉:“一直歇在那里?祭祖期间都没离开?” “是,据说一直昏睡未醒,昭阳郡主身边的大丫鬟夜弦亲自守着,说是郡主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桑姑娘静养。”王婉云硬着头皮回禀道。 “呵,好一个静养!”赵怀懿冷笑一声:“受了惊吓?身子不适?偏偏就在今天,偏偏就在我们都离府的时候?” “派去的人有没有看到桑容本人?”赵怀懿追问。 “没、没有。”王婉云摇头:“夜弦那丫头拦得紧,钱婆子只隔着门说了几句话,并未见到人。” “没见到人……”赵怀懿喃喃重复,心中疑窦更甚:“不对,若是桑容根本不在漱玉轩呢?” 想到这里,赵怀懿脸色微变。如果王婉云的人真的强行闯入漱玉轩去抓桑容,结果却发现里面根本不是桑容,而是江重月的丫鬟或者别人,那江重月完全可以借此大作文章,甚至告到江澈面前! 好险!幸好她派去的人只是试探,没有硬闯。 “王妃,那我们现在……”王婉云试探着问。 赵怀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连失手已经让她意识到江重月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先按兵不动。”赵怀懿沉声道:“派人暗中盯着漱玉轩和秋水阁,看看江重月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是,王妃。” 而在漱玉轩内,江重月也并未安寝。 “郡主,夜弦已经悄悄送桑姑娘和兰儿回秋水阁了,温姨娘那边也安顿好了。”含烟低声禀报道。 江重月点点头:“芳菲院和玉华苑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朝歌道:“玉华苑那边似乎在查桑姑娘,芳菲院倒是安静。” 江重月若有所思:“赵怀懿接连失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桑容是绝对不能再留在府中了。” 51. 吵闹 朝歌道:“郡主,还有一事。” 她附在江重月耳边说完,江重月霍然抬头:“你确定?紫霄观的人真的看到她了?” 朝歌点头:“咱们的人传回消息,说年前腊月二十三那日有个身形像极了沈姐姐的女子曾在紫霄观后山的竹林附近出现,像是在等人,但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他远远瞧了一眼,觉得像,等走近想确认时,人已经不见了。” “消息可靠吗?”江重月指甲深深掐进了手掌心。 “若无七分把握,我们的人也不会轻易传话。”朝歌道:“沈姐姐习武,走路比寻常女子更轻更稳,那人也提到了这点。” “郡主。”含烟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开口道:“若真是沈姐姐,她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您?奴婢还记得您昏迷的那几日沈姐姐不眠不休地守在您床边,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后来您好不容易退了热,奴婢高兴坏了,连忙去告诉沈姐姐,可、可她却只教奴婢告诉您,让您当她已经死了。” 含烟眼圈微红:“奴婢当时吓坏了,问她要去哪里,为什么这么说。可她什么都不肯说,只看了您一眼就走了。等奴婢回过神,追出去时她已经不见了。” “她定然有自己的难处。”江重月缓缓道:“看来我必须去一趟紫霄观了。” “郡主,现在去太危险了!”朝歌急忙道:“王妃那边正盯着您呢,您若此时离府去紫霄观,只怕会引来猜疑。” “我知道。”江重月点头:“朝歌,你继续留意着紫霄观那边的消息,但凡有任何关于菱心姐姐的动向,立刻过来报我。但莫要惊动旁人,尤其是王府里的人。” “奴婢明白。” 江重月闭上双眼,缓缓道:“等桑容入了宫,安顿妥当了,我便寻个由头去紫霄观住几日,到时亲自去看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厢正月十五刚过,宫中便有旨意传来,道是皇后娘娘恩准桑容入宫为宫女,三日后便由内务府派嬷嬷来接人入宫。 江重月松了口气,只要桑容顺利入宫,在皇后娘娘的眼皮子底下,赵怀懿的手便伸不过去了。 事实证明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重月还未起身,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含烟在门外焦急道:“郡主!郡主!不好了!” 江重月心头一紧,立刻坐起身:“何事?进来说。” 含烟推门而入:“郡主,是大公子,大公子听说了桑姑娘要入宫的消息,一大早就冲去了秋水阁,质问温姨娘和三小姐为何不与他商量,还要去求王爷,那边动静闹得不小,怕是要惊动王爷和王妃了。” 江重月眸色一沉。 她这个弟弟平日里性子温吞,对赵怀懿也还算恭敬孝顺,唯独在桑容这件事上屡屡犯蠢。她本以为皇后娘娘的旨意已下他便该死心了,没想到竟闹到秋水阁去了! “糊涂!”她立刻起身:“含烟,随我去秋水阁!” 江重月收拾好赶到秋水阁时,院子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下人,远远就能听见江重泽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温姨娘!你明明知道容儿……桑姑娘她不愿意的!我去找父王!我去跟父王说!” “大公子您冷静些!”温雪绫劝阻道:“妾身知道你对容儿的心意,可、可这事本就不是妾身能做主的。容儿自己是愿意的,昭阳郡主也愿为她费心筹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 “好事?”江重泽打断她:“让她去宫里伺候人,看人脸色,甚至可能被陛下看中从此困在那深宫里,这是好事吗?你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江重月神色平静地走上前:“阿弟有话好好说,何必在温姨娘和三妹妹面前闹得这般难看?” “好好说?”江重泽声音更高:“我还能好好说吗?桑姑娘她要入宫了!宫里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吗?大姐姐,我知道你一向有主意,有手段。可桑容她不是你的棋子!你不能为了自己的图谋就把她推进那虎狼窝!” 江重月暗暗叹了口气,江重泽对桑容有情她早有所觉,但这份情意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更何况桑容心里未必有他。 “阿弟。”江重月开口道:“你既说桑姑娘不愿意,那我问你,你可曾亲口问过桑姑娘是否愿意入宫?” 江重泽一滞,随即道:“这还用问吗?哪有好好的姑娘家愿意去宫里为奴为婢的?” 江重月道:“所以你从未问过她,你只是凭自己的猜测就认定她不愿。阿弟,你今年十六了,行事还如此莽撞,只凭一己之念便来温姨娘和三妹妹这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江重泽被她问得面红耳赤,但仍梗着脖子:“我、我是为她好!” “为她好?”江重月向前一步,直视着他:“那我问你,你既然是为了她好,可曾想过她的名声?你今日闯到秋水阁这般口无遮拦,若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桑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王府公子纠缠不清,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 江重泽脸色白了白。 “那我再问你。”江重月声音更冷了几分:“她若不入宫,你可有更好的去处安排她?” 江重泽一愣:“我……我自然……” 江重泽嘴唇动了动,想说他可以照顾她,可以……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确实无能为力。他尚未封爵,没有自己的府邸,甚至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现在的一切都要仰仗王府,仰仗母亲。 江重月道:“阿弟,你应当清楚王妃对你的婚事早有打算。她是你的母亲,更是王府的主母,你的婚事关系到王府的颜面和未来,以桑姑娘的出身?王妃会同意你娶她为妻吗?还是说你想让她做妾?” “当然不是!”江重泽脱口而出:“我怎么会让她做妾!” 江重月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字字诛心:“好,即便你真心待她,可今日你来秋水阁这一闹,消息传到王妃耳中,你觉得王妃会如何想?她是会觉得桑容是个安分守己的姑娘,还是会觉得她狐媚惑主,勾引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温雪绫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连忙道:“昭阳郡主,大公子他只是一时情急,他……” “姨娘不必为他开脱。”江 重月淡淡打断她,依旧看着江重泽:“阿弟,你口口声声是为桑姑娘好,可你想过没有,你今日这番举动不是在帮她,而是将她的处境推到了更难的境地。” 江重月话锋一转:“而如今桑姑娘有机会入宫,宫中虽然规矩森严,但凭她的才情和品性,只要谨慎行事未必没有出头之日。若能成为女官,她的身份地位便与现在截然不同了。到那时,即便你想求娶也多了几分可能。” 江重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冀:“大姐姐的意思是……” 江重月看着他,语气郑重道:“我的意思是,你若真有心,就该趁这几年好好充实自己,在父王面前证明你的能力,让王妃看到你的决心和担当。而不是像个孩子一样在这里吵闹,让所有人都难堪。” 江重泽怔怔地看着江重月,好半晌,他颓然地松开拳头,肩膀也垮了下来。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太冲动了。” 他转向桑容,深深作了一揖:“桑姑娘,方才是我失态,惊扰了你和温姨娘、三妹妹,还请见谅,祝你入宫之后一切安好。” 桑容连忙还礼:“大公子言重了,容儿谢公子关心。” 江重泽直起身,又看了江重月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低声道:“大姐姐,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有些踉跄地离开了秋水阁。 江重月转身看向屋内三人,神色也缓和了几分:“姨娘,三妹妹,桑姑娘,让你们受惊了。” 温雪绫连忙道:“郡主说的哪里话,今日多亏了郡主及时赶到,不然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重钰看向江重月:“大姐姐,大哥哥他真的不会再闹了吗?王妃那边……” “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来了。”江重月走到江重钰面前拍了拍她的手:“阿弟本性不坏,只是年纪尚轻,又被王妃保护得太好,做事难免冲动,欠缺考量。经过今日之事,他若真想为桑姑娘好,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她说完,看向桑容:“至于王妃那边,桑姑娘,你入宫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皇后娘娘的旨意无人敢违。王妃那边即便有不满,也动不了你。三日后,内务府的嬷嬷便会来接你,届时我亲自送你。” 桑容眼眶微红,对着江重月深深一礼道:“郡主大恩容儿永世不忘,今日又累得郡主为容儿费心周全,容儿实在愧疚。” “不必如此。”江重月扶起她:“你在宫中若能站稳脚跟,对温姨娘和三妹妹都是好事。” 她这话说得坦诚,却也实在。温雪绫母女在王府无依无靠,桑容若能在宫里闯出些名堂,她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桑容道:“郡主放心,容儿定不辜负郡主期望,也定会将姨娘和表姐的照拂之恩铭记于心。” 江重月又安抚了几句才带着含烟离开。 回漱玉轩的路上,含烟忍不住道:“郡主,大公子那边真的没事了吗?奴婢看他离开时还是有些失魂落魄的。” 江重月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若能想通自然是好,若还想不通,继续钻牛角尖,那谁也帮不了他。” 52. 惊澜 是夜,玉华苑内气氛沉凝。 赵怀懿斜倚在贵妃榻上,听完下人的禀报,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几分愠怒,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这个孽障!”她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揉了揉眉心:“为了一个商户女儿如此失态,还闹到了秋水阁去,他的规矩体统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墨莲小心翼翼地道:“王妃息怒,大公子年纪尚轻,一时被情爱冲昏了头也是有的。好在皇后娘娘已经准了那桑容入宫,过几日便要走了。等她进了宫,大公子见不着人,这份心思慢慢也就淡了。” “淡了?”赵怀懿冷笑一声:“你瞧瞧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跟王爷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想到当年江澈是如何不顾一切地将卫朝泠接进府,如何对她呵护备至,甚至在她死后多年还在书房里挂着她的画像,那些屈辱和怨恨便再次席卷了她。 而如今,她的儿子竟然也被那种狐媚子似的女人迷了心窍,行事虽不及他父亲当年那般惊世骇俗,却也隐隐有了那种不管不顾的苗头,怎能不让她又气又怕? 赵怀懿喃喃自语起来,声音怨怼而悲凉:“从小我是怎么教他的?礼法规矩,世家风范,我哪一样没让他学?可偏偏……偏偏在这男女情爱上怎么就和他父王一个样!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 “王妃,大公子只是一时糊涂,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会明白您的苦心。”墨莲轻声劝慰道:“那桑容入了宫便是宫里的人了,大公子再怎么想也碰不着了。” 墨莲说得有道理,只要人不在眼前,时日一久再深的念想也会淡去。江重泽年纪还小,等他见识了更多贵女自然会明白身份地位的重要。 至于江重月,她以为把桑容送进宫里就能给自己添个帮手?未免也太天真了。宫里那地方是那么好混的吗?说不定哪天桑容自己就先折在了里头。 “但愿如此吧。”赵怀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派人看着点泽儿,别让他再做傻事。还有,盯着点秋水阁那边,桑容走之前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是,王妃。” 与此同时,江澈处理完公务后也听说了江重泽在秋水阁闹了一出,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感叹,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这个儿子。 江重泽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江澈走进去时,江重泽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发呆。 “泽儿。”江澈唤了一声。 江重泽猛地回神,见是父亲,连忙起身行礼道:“父王。” 江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顺便将江重泽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眼神也有些涣散,显然还未从今日的打击中缓过来。 “听说你今日去了一趟秋水阁?”江澈开门见山道。 江重泽身体一僵,低下头道:“儿子、儿子知错。” “知错?”江澈看着他:“你错在哪里?” “儿子……”江重泽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错在不该冲动去秋水阁?还是错在不该对桑容抱有非分之想?还是错在生在王府,连喜欢一个人的自由都没有? 看着儿子茫然又痛苦的神情,江澈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的他也曾为了一个人不惜对抗整个世界。 他语气复杂道:“你母亲对你寄予厚望,一心想着为你寻一位高门贵女好让你前程似锦,这是她为人母的心。但婚姻是你的终身大事,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是谁关乎你后半辈子的喜乐。若只是为了门第权势娶一个你不喜欢、对方也不喜欢你的人,那对你们双方都是一种折磨。” “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判断,你母亲的话要听,但也要想想什么才是对你,对对方都好的选择。” 江重泽心中微动,一个压抑了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那父王您呢?您当年娶母亲是因为喜欢母亲吗?”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江重泽只得鼓起勇气继续道:“若是不喜欢,父王又为何要娶?让您和母亲都痛苦一辈子?” 说完,江重泽自己都有些心惊,连忙垂下了头,不敢看江澈的眼睛。 院子里一片寂静。 良久,江澈才缓缓开口:“有些事不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无论如何你是我们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看着江重泽,目光复杂道:“为父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鼓励你违逆你母亲,更不是让你学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人生在世总有许多牵绊和不得已,但至少,在还有选择余地的时候要慎重考虑,莫要让自己追悔莫及。” “好了。”江澈也不愿再多说,只是拍了拍江重泽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你今日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江澈刚走出江重泽的院子没多远,就看见一个黄衣少女提着灯笼款款走来,正是江重锦。 “父王。”江重锦见到江澈,连忙上前行礼:“您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好不容易来一趟也不多陪泽儿说说话。” 江澈道:“天色不早了,泽儿也累了,让他早些歇息吧。” 江重锦见江澈神色淡漠,忍不住道:“父王已经许久没来过玉华苑了,今日好不容易过来怎么 也不多坐一会儿?母亲……母亲也很想念父王。” 这话里的抱怨意味实在太过明显,江澈眉头微蹙,看了她一眼:“你母亲若有事自会派人来知会本王,都已经是这个时辰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说完,他不欲多言,径直转身回了书房。 看着父亲毫不留恋的背影,江重锦气得跺了跺脚,一扭身进了江重泽的院子。 江重泽还坐在窗前发呆,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江重锦,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二姐姐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江重锦没好气地走过去,将灯笼往桌上一放:“我还想问你呢!父王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不想法子多留他一会儿?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好啊!你不知道母亲现在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到父王?” 江重泽心情本就低落,被她这么质问更是烦躁极了:“父王来去自有他的道理,我怎么留?” “你!”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江重锦更加气愤:“你就是这么跟姐姐说话的?江重泽,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那个江重月,一个庶出的女儿仗着父王宠爱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母亲整天为了我们殚精竭虑,你怎么一点都不争气?” “争气?怎么争气?”江重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嘲讽:“像你一样天天跟大姐姐过不去,处处挑她的刺,结果呢?父王更偏向谁?” “你!”江重锦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江重月算什么东西?她也配……” “她配不配又不是你我说了算。”江重泽打断她,疲惫道:“二姐姐,你还没看明白吗?父王从来都没把嫡庶看得那么重,他看重的是本事,是品行,是谁能为他分忧,谁能让王府更好。二姐姐,你扪心自问,除了嫡女的身份你还有什么地方能胜过大姐姐?” 论才学,江重锦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平常。论心计,她在江重月身上吃的瘪难道还少?论秉性,江重锦小时候就没少欺负两个庶妹。论容貌,江重锦更是没得比。 “你居然帮着她说话?”江重锦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愤怒:“江重泽!你疯了吗?我可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江重泽苦笑一声:“亲姐姐会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不闻不问,只知道对我发脾气?” 他只觉得无比疲惫:“二姐姐,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重锦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江重泽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她咬牙,狠狠瞪了江重泽一眼,抓起桌上的灯笼气冲冲地走了。 53. 生变 桑容入宫那日,天气晴好。 内务府的嬷嬷早早便来了王府,按着规矩低调地将人接走了。温雪绫和江重钰眼圈都红红的,江重月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外,看着那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消失在巷口,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表面上一片平静。 江重泽被赵怀懿拘在院子里闭门读书,江重锦也老实了不少。玉华苑那边总算偃旗息鼓,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又过了几日,江重月寻了个由头向江澈提出想去紫霄观小住几日,为母亲祈福,也为王府上下求个平安。 江澈起初有些犹豫:“紫霄观路途不近,来回颇费周折。月儿若是想祈福,京城里也有几处不错的道观,何苦跑那么远?” “昭阳知道父王担心女儿安危。”江重月垂眸:“只是紫霄观虽远,却也清幽宁静,是能静心祈福之处。昭阳幼时也多蒙观中道长照顾,此次想去那里静修几日既是为母亲祈福,也是想重温旧地,聊寄思念。” “月儿……”江澈叹了口气:“当年是为父疏忽,让你小小年纪便离家远住道观。如今你既要回去看看便去吧。只是路上务必小心,记得多带些护卫。” 江澈原本还想说多住几日也无妨,但想到赵怀懿那边可能又会借此生事,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只道:“早去早回。” “昭阳明白,谢父王成全。”江重月屈膝行礼,心中暗松一口气。 翌日,马车驶离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将繁华的京城甩在了身后。 车内,含烟望着外头越来越稀疏的屋舍和逐渐显现的远山轮廓,忍不住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奴婢还记得当年郡主被送走时也是这样一个大晴天,只是那时匆匆忙忙的,也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夜弦接口道:“可不是,奴婢那时都吓坏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郡主了,好在郡主福大命大,如今总算回来了。只是这些年,玉华苑那位可没少惦记奴婢们。若非姐姐小心谨慎,只怕奴婢早就没法活着见到郡主了。” 赵怀懿从未放弃过打压卫朝泠留下的一切,包括江重月和她身边的人。 只不过如今江重月年岁已长,赵怀懿才不得不收敛几分。 “福大命大?”江重月淡淡笑道:“不过是命不该绝罢了。”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父王当年送我去紫霄观,或许确实是想让我寻个清净地避开王府里的明枪暗箭,那时他也许是真的心疼我。” 含烟和夜弦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纷纷噤声不敢插话。 “只是这份疼惜在王府的利益,在他作为定北王的身份和责任面前又能占几分重量?” 夜弦听得心头一紧,低声道:“郡主,王爷对您终究还是好的。” “是啊,是好的。”江重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比之对三妹妹,二妹妹,甚至比对江重泽都要多几分真心实意的维护,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我听话懂事之上。况且父王如今可以为了我惩治赵怀懿,明日若形势所需他也未必不会为了王府将我推出去,或者再次将我送走。” 江澈的疼爱是她在王府立足的倚仗之一没错,但她若只靠着这份疼爱过活无异于自取灭亡。 “郡主。”含烟声音微颤:“您别这么想,王爷毕竟是您的父亲。” “是,他是我的父亲。”江重月道:“但他首先是定北王,是这偌大王府的主人,而我不过是一个他诸多子女中看着稍微顺眼的一个罢了。” “将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完全寄托在别人的一念之间是这世间最愚蠢、也最危险的事。父王的庇护能让我在王府过得比旁人好些,但也仅此而已了。” 含烟和夜弦齐齐看向江重月,她们的小郡主不知何时已经长大,早就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们拼死保护、病弱懵懂的孩子了。 “奴婢明白了。”含烟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郡主放心,奴婢和朝歌,夜弦永远都是郡主的人,无论前路如何,奴婢都誓死追随郡主。” “誓死追随郡主。”夜弦也坚定附和道。 马车颠簸着驶入山路,两侧山峦叠嶂,林木幽深,空气也清冷湿润了起来。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江重月闭目养神道:“这次去紫霄观除了祈福,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菱心姐姐。” “沈姐姐当年走得那样决绝,奴婢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想起沈菱心,含烟也是心绪难平。 “我也不明白。”江重月眼神微黯:“当年的事太过蹊跷,但我始终都觉得她定然是知道些什么,或者为了保护我才不得不离开。” 夜弦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郡主,万一沈姐姐已经不在紫霄观了,或者她不愿意见我们呢?” “那就找。”江重月斩钉截铁地道:“只要她还在这世间,只要她留下过一丝痕迹,我就一定能找到她。哪怕紫霄观没有,我也要去别处找。她若真的不愿见我,当年就不会留下那样的话,更不会在紫霄观出现。” 沈菱心若真的对她毫无牵挂,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在杳无音信了这么多年后回到紫霄观? 山路愈发崎岖,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江重月这边话音刚落,车身便猛地一晃。 “郡主?”含烟和夜弦立刻警觉起来。 江重月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山路到了个急弯,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则是云雾缭绕的深谷。 “小心些。”她低声吩咐车夫道。 “是。”车夫应了一声,更加谨慎地控着缰绳。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转过弯道时,拉车的两匹马突然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不好!”车夫惊呼:“这地上有东西!” 话音未落,车轮猛地打了个滑,车身也地向悬崖一侧斜了过去!车夫拼命勒紧缰绳,但马匹受惊后根本不听使唤,反而更狂躁地挣扎了起来! “郡主!”含烟和夜弦脸色煞白,几乎同时扑过来想护住江重月。 江重月反 应极快,当即抓住了车厢内侧的横梁,低喝道:“抓紧!” 与此同时,跟随在马车前后的八名王府护卫也察觉不对。其中四人飞身下马试图去拉住受惊的马匹,另外四人连忙用身体抵住倾斜的车厢。 但山路湿滑而狭窄,马匹受惊力道太大,加上车身沉重,一名护卫脚下不稳竟被带得一个踉跄! 咔嚓! 车辕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郡主!车厢要散了!快跳车!”护卫首领目眦欲裂,大声吼道。 江重月当机立断:“走!” 她一手一个拉住含烟和夜弦,在车厢彻底倾覆前向外扑了出去! 砰! 三人滚落在山道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就在她们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那车辕彻底断开,受惊的马匹拖着半截残辕向前狂奔,而沉重的车厢失去支撑后翻滚着向悬崖下坠去,重重砸在半山腰凸起的岩石和树丛上,顷刻间四分五裂。 山风凛冽,卷起尘埃。 江重月除了手掌上有些擦伤外并无大碍,两个丫鬟也只有一点皮外伤。护卫们立刻围拢过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属下护卫不力!请郡主责罚!”护卫首领单膝跪地,心中满是后怕和愤怒。他们奉江澈命令护送江重月,若郡主真出了事,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江重月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她回头看向路面,只见一片山石间赫然流淌着一大滩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油渍。 “是麻油。”一名护卫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铁青道;“泼在这里的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是有人故意的!” 这山路本就险峻,在这个急弯处泼上油分明是算准了马车经过的时间,打算置江重月于死地,真是好毒的心! 江重月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看了片刻,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山路尽头,紫霄观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赵怀懿,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只是这次你连伪装都懒得做了吗? “郡主,马车毁了,我们……”含烟皱眉看向江重月。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而且距紫霄观还有一段不近的山路,她们可怎么办才好。 江重月道:“弃车,骑马。去检查一下马匹是否还能用,将能用的行李卸下来。” “是!”护卫首领立刻领命。 那两匹拉车的马虽然受惊,却并未受伤,稍加安抚便可作为坐骑。只是行李大多随车厢坠进了崖底,所剩无几。 “郡主,您的伤……”夜弦看着江重月擦破的手掌,有些担忧道。 “无妨。”江重月用手帕随意包扎了一下,道:“一点皮外伤而已,赶路要紧。” 她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那里紫霄观的飞檐隐约可见。 “走吧。”江重月率先迈步,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走去。 山风吹起她的衣袂,沈菱心还在前面等着她。 54. 山路 弃了破损的马车,一行人只能步行。好在两匹拉车的马虽受了惊吓,却没有受伤。马匹安静下来后,江重月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另一匹则让含烟和夜弦同乘,由护卫着缰绳慢慢走。 马背上,江重月心思飞转。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绝非偶然,那油泼洒的时机、地点都掐得极准,若非护卫反应迅速她此刻恐怕已然葬身崖底。 说明行凶者不仅知道她的行程,甚至可能就混在随行的人当中。 赵怀懿的手竟能伸到离京城如此远的山道上? 江重月眼神微冷。 这八个护卫中没准有人早已被收买,或者根本就是赵怀懿安插进来的人。江澈拨给她的护卫按理说都是信得过的,但赵怀懿经营王府多年,谁能保证这八人里没有她安插的眼线。 若真有内奸,将此人继续留在身边无异于将刀悬在了自己头顶。 必须将这个人揪出来。 行至一处相对平坦些的地方时,江重月示意队伍稍作休息。她下马后,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低声对紧随左右的含烟和夜弦吩咐了几句。 含烟和夜弦皆十分讶异,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队伍再次启程。江重月骑在马上,随口对护卫首领道:“方才真是惊险,多亏了你们反应及时,等到了紫霄观定要好好赏你们。” 护卫首领连忙躬身:“保护郡主乃属下分内之事,属下不敢居功。” 江重月笑了笑,又道:“说起来方才那油泼得蹊跷,我记得出发前父王曾嘱咐过此行安全为上,我们连路线都是临时定的,怎会有人提前在此设伏?” 护卫首领神色一凛,道:“郡主的意思是……” “没什么。”江重月摆摆手,语气轻松道:“许是我多心了,或许是山间的猎户或樵夫不小心洒落的也未可知,不过若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我们的行踪那可就……”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几名护卫看了其他同伴看了几眼,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江重月仿佛毫无所觉,继续策马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后,山路更加狭窄崎岖了些。江重月吩咐道:“路窄,大家拉开些距离,小心脚下。” 护卫们依言调整队形,两人在前开路,四人在江重月马匹前后左右贴身护卫,一人在后方断后,还有一人牵着含烟夜弦所乘的马匹。 就在队伍拉长,经过一处拐角时,变故再生! 只听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直取江重月后心! “郡主小心!”箭响的同时,守在江重月左后侧的一名护卫猛地大喝,同时朝江重月的方向扑了过来,似乎想用身体去挡箭! 然而江重月背后就好像长了眼睛一般,在马背上一个极其惊险的侧身后,那支箭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夺地一声钉在了前方一棵大树上! “有刺客!”护卫首领厉声喝道,众护卫立刻收缩队形,刀剑出鞘,将江重月护在中央,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 就在众人分心观望之际,变故又起! 方才那名大喝“小心”并试图挡箭的护卫眼中凶光一闪,趁着众人不备当即拔出手中长刀,直赴江重月而去!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太近、太出乎意料!周围护卫尚未来得及反应,只“叮”地一声,一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只见江重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那刀无比精准地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她手腕一翻,匕首顺势上撩,在那护卫手腕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那护卫痛呼一声,其他护卫纷纷惊怒交加地围了上来。 “张五!你竟敢行刺郡主!”护卫首领又惊又怒,脸色发青,张五是他手下颇得力的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是内奸! “是谁指使你的?”他厉声问道。 张五只是冷笑,闭口不言。 江重月却并不意外。 “不必问了。”她轻声道:“能把手伸到父王拨给我的护卫里,还如此处心积虑想要我的命的人,除了玉华苑那位还能有谁?” 护卫首领惊怒交加,还想逼问,江重月却制止了他。 她看着被死死按住、仍满眼怨毒的张五,眼神平静无波:“杀了吧。” 张五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柔弱的郡主会如此干脆地下达杀令。 “郡主,不留活口审问吗?或许还能问出幕后主使……”护卫首领迟疑道。 “问不出来的。”江重月道:“就算问出来又能如 何?押着他去指控王妃?父王会信吗?还是你觉得凭他一个人的口供就能扳倒玉华苑那位?” 护卫首领哑口无言。 “至于幕后主使,除了她还能有谁?”江重月瞥了张五一眼:“收拾得干净点儿。” “是,属下明白。”护卫首领对按住张五的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其中一人捂住了张五口鼻,另一人迅速用匕首在其颈间抹了一下。 鲜血喷溅而出,张五瞪着眼睛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两人拖到路旁的灌木丛深处,不一会儿便去而复返。 山林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看向树干上那支箭,沉声道:“郡主,这箭……” 江重月走过去将那支箭拔了下来,箭只是普通的竹箭,箭头粗糙得很,箭尾连羽毛都没有,实在寒酸得很。 她将箭拿在手中掂了掂,随手扔在了地上:“不必查,是附近猎户设置的陷阱,不小心碰上了而已。” “陷阱?”护卫首领一愣,在这荒山野岭间猎户设陷阱捕捉野兽是常事,可这箭射来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 江重月看出他的疑虑,平静解释道:“这常有野兽出没,猎户经常会在此处设些陷阱。我方才隔着老远就看到地上的藤蔓和草绳,故意让马匹靠近踩了一下。果然,张五立马跳了出来。” 江重月在紫霄观生活过八年,对这周围的一切自然了如指掌,那支箭本就不是什么刺杀,而是她故意触动机关制造混乱,为的就是引出潜藏的内奸。 “是属下失察!”护卫首领冷汗都下来了,他身为护卫首领竟然没有发现手下的异心,若不是郡主机警后果不堪设想:“属下办事不力,竟让这等心怀叵测之人混入护卫之中险些害了郡主性命!属下甘愿领罚!” 其余六名护卫也纷纷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郡主责罚!” 江重月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些:“都起来吧。此事与你们无关。张五之事回府以后也不必声张,只说路上遭遇野兽袭击,张五为护主不幸身亡便是,至于他的家人父王自会多加抚恤。” “是!多谢郡主!”护卫们齐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江重月重新上马:“继续赶路,务必要在日落前赶到紫霄观。” “是!” 55. 难民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了群山,一行人终于在山路尽头看到了紫霄观的影子。 石阶森森,灰瓦飞檐掩映在苍松翠柏间,风声簌簌吹拂而过,江重月驾马向前,加速向山顶的紫霄观赶了过去。 他们转过最后一个陡坡,紫霄观的大门已然清晰可见之际,山下却传来一阵喧哗吵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紫霄观的另一条道路上竟涌上来一大群衣衫褴褛、手持棍棒或农具之人!他们举着为数不多的几支火把,如同一群饥饿的野兽般面目狰狞地朝着紫霄观的方向蜂拥而来。 “难民?”护卫首领眉头紧锁:“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聚集在此?” 江重月当即勒住马匹眺向山下。 这些人数量不少,看起来至少有上百之众,而且他们个个衣着破烂,面若枯槁,有些甚至连双草鞋都没有,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已然饥寒交迫。她虽有耳闻,说是江南有了灾情,但朝廷早有赈济,怎会有如此多的难民涌向深山道观? 护卫首领下令道:“快!保护好郡主!” 几名护卫应声上前试图喝止那些难民,但这些人根本不理护卫的警告,反而更加激动地冲了过来。 这时,紫霄观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男子走了出来。 正是紫霄观观主。 “诸位乡亲。”观主步履从容,神色平和地走过来,声音在山风中清晰传来:“紫霄观乃清修之地,并无太多存粮。且观中多为女冠,实在不便接待诸位。朝廷已在山下设立了粥棚,诸位可前往领取赈济。” 有人喊道:“山下的粥棚早就没了!官府的人把我们赶出了城!我们早就没地方去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神色哀戚道:“观主!求您施舍点粮食吧!我们就快饿死了!” “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进去拿!”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立刻引起了疯狂的附和。 “对!冲进去!抢粮食!” 人流更加汹涌地冲了过来,有人已经开始用石块砸向观主和紫霄观紧闭的大门。 “退后!不得无礼!” “这里是清修之地,尔等速速离开!” 与此同时,道观大门一开,一队手持棍棒、训练有素的护卫冲了出来,迅速挡在了观主身前。 紫霄观虽为道观,但为防匪患也养了些护卫。 冲突一触即发! “郡主,此地危险,请随属下暂避!”护卫首领见势不妙,连忙护着江重月向紫霄观的方向退去,含烟和夜弦也紧紧跟了过来。他们人数太少,面对上百名疯狂的难民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观主被护卫们护在中央,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眉头紧锁道:“乡亲们听贫道一言!” 他试图安抚难民:“强闯道观抢夺粮食乃触犯王法之举,就算今日诸位能抢到些许粮食,明日官府追究起来又当如何?不如就此散去,贫道愿为诸位向官府陈情,请求开仓赈济……” 然而这些人哪里听得进去? “别听他胡说!官府早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冲进去!抢了粮食再说!” 冲突愈演愈烈,几个年轻的大汉率先出手,同道观护卫打了起来。 “郡主,快走!”护卫首领急道。 就在江重月一行人退入观内,山间忽而又传来了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官府办事!闲杂人等退散!”一声暴喝响起,只见一队约三四十人的官兵,手持刀枪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留络腮胡,眼神凶狠的军官。 官兵的到来非但没有让难民冷静,反而激起了他们更深的恐惧。 “官兵来了!他们要杀我们!” “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难民立刻调转矛头,朝着官兵冲了过去! “大胆!”络腮胡军官怒喝一声,手中长刀一挥:“给我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住手!不可妄动杀孽!”观主脸色大变,试图劝阻,声音瞬间淹没进了一片喊杀声中。 官兵们训练有素,下手也毫不留情。几番刀光闪烁后,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难民先后惨叫着倒在了地,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紫霄观前的青石台阶。 但这并没有吓退难民,反而激起了他们困兽般的凶性。更多的人冲了上去,用木棍、农具、石块、甚至赤手空拳地与官兵搏斗了起来。 然而饥肠辘辘的难民如何打得过装备精良的官兵?官兵的长刀不断挥下,难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不绝于耳,原本清幽的山林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观主目眦欲裂,却被身边的护卫死死拉住。 护卫朝观主连连摇头。 看着门外血腥的一幕幕,江重月亦是心头剧震,她刚冲向门口,护卫统领见状连忙阻拦:“郡主当心。” 那些倒下的难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也只是想要一口吃的,想要活下去而已。 官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很快就将冲在最前面的难民斩杀殆尽。剩下的难民见势不妙,哀嚎着四散奔逃而去。官兵们追着砍杀了一阵,直到山道上除了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者外再没有一个站着的难民,才停下脚步。 血腥味儿浓烈刺鼻,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尸体,方才那抱着孩子的女子已然没了声息,襁褓中的婴儿躺在母亲的尸体旁仍啼哭不止。那络腮胡军官甩了甩刀上的血迹,走到观主面前抱了抱拳,脸上却没什么歉意:“这些刁民聚众闹事实乃罪大恶极,观主受惊了。” 观主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脸色铁青,半晌才道:“无量天尊,他们也不过是饥饿难耐,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大人又何至于此?” 军官不以为然:“观主慈悲,但此等暴民今日若不严惩,他日必酿成大祸。观主放心,我等自会清理干净,不留污秽。” 观主闭上眼长叹了一声,在这世道向来是人命如草芥,何况是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 那军官见观主不再言语,便指挥手下官兵将尸体和重伤的难民粗暴地拖拽到路边,准备集中处理。 观主目光落在那失去母亲、兀自啼哭的婴孩身上,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他上前,制止了正要去拖拽女子尸体的官兵:“大人且慢。” 军官皱眉:“观主?” “这孩子尚在襁褓,留他一命吧。”观主声音低沉道:“权当为我紫霄观积一份德。” 军官看了一眼地上啼哭的婴儿,又看了看观主,沉思了片刻,最终挥挥手道:“既如此便留给观主处置吧,莫要生出事端便好。” “多谢。”观主颔首,俯身将那襁褓中的婴孩小心抱了起来。 孩子面黄肌瘦,脸也冻得脸色发青。 他将孩子抱起来哄了一会儿,直到孩子不再啼哭才转向一旁的江重月:“昭阳郡主远道而来,贫道本该以清茶相迎,不想却让郡主见着这般不堪景象,贫道实在……” 观主长叹了一口气。 江重月道:“观主言重了,天灾人祸非观主之过。倒是昭阳见识短浅,竟不知京畿之地已糜烂至此。” 观主亲自引着江重月向观内走去,闻言苦笑了一声:“郡主居住王府,不解民间疾苦。去岁江南大旱颗粒无收,今春又遇蝗灾,田里几乎绝收,流民北上涌入京畿者不计其数,朝廷虽有赈济,然杯水车薪。” 他声音更低了些:“更有甚者为防流民滋事,近日已开始驱赶京郊难民,不许他们进城。这些人走投无路,便只能往山中寺庙道观而来,祈求一线生机。” 身后观门缓缓合拢,紫霄观内古树参天,钟声悠远,与门外的惨状恍如两个世界。 “郡主一路辛苦,厢房已经备好,请随贫道来。”观主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道。 “有劳观主。”江重月跟随其后,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的所见所闻上。 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已是如此模样,父王知道吗?朝廷知道吗?陛下知道吗? 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却选择视而不见? 她默默握紧了拳头。 56. 恩威 江重月一行人的厢房在后院一处清净的院落,与观中女冠们的住所隔着一道竹林,颇为幽静。观主将她们送至院门前,叮嘱江重月若有需要可随时唤道童后便告辞离去。 含烟和夜弦帮着江重月简单梳洗后,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后,夜弦看忍不住道:“含烟姐姐,方才外面真是吓人,那些官兵下手也太狠了,居然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含烟亦是心有余悸:“是啊,这世道真是越发乱了。幸好郡主没事,咱们也平安进来了。” 两人看向坐在窗边沉思的江重月,见她亦神色凝重,含烟轻声道:“郡主也累坏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重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你们也去歇着吧,今日一路颠簸,又遇了那么多事,都辛苦了。” “奴婢不累。”夜弦连忙道:“奴婢在外间守着。” “不必。”江重月摆摆手:“这里有护卫守着,你们安心去睡便是,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含烟和夜弦见她坚持,只得应下,退出内室后在外间榻上安歇。 屋内只剩江重月一人。 她走到床边坐下,却毫无睡意。 方才那一幕幕交织在脑海里,江重月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然而,睡梦中也并不安宁。 她先是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湿滑的山路上,车轮碾过麻油,不受控制地向悬崖冲去。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五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手中长刀直直朝自己劈来。 “郡主!” “郡主小心!” 在护卫的呼喊声里,张五朝她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冷笑。 江重月眼前一片晕眩,待她神志恢复清明之际,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又站在了紫霄观那厚重的朱红大门内,隔着门缝看着门外。那些难民的脸庞异常清晰,他们脸上每一道皱纹,身上每一处污垢江重月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伸着枯瘦如柴的手,试图穿过门缝抓住她:“粮食……给点粮食。”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她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竟然动弹不得。 然后官兵来了,他们像割草一样,将那些伸出的手臂、羸弱的身躯砍倒,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温热,粘腻,源源不绝。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就倒在离门不到三尺远的地方,临死前还紧紧护着怀里的襁褓,双眼圆睁着望向江重月的方向。 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了起来。 忽然,所有倒下的难民尸体都动了起来,他们僵硬地、缓慢地爬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却齐齐转向她,空洞的眼眶流出了血泪。 他们不再乞求粮食,而是伸出沾满血污的手向她走了过来。 “是你,是你……”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逃不掉。” 江重月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群难民中间。官兵的刀锋转向了她,那个络腮胡军官狞笑着朝她举刀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迷雾涌起,官兵,长刀,难民,血迹,一切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重月环顾四周,却见迷雾深处隐约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挺拔,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未绾随风轻扬,江重月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向那背影跑去:“沈菱心!” 背影停住了,似乎在等她。 江重月连忙加快脚步,眼看就要追上时,迷雾却骤然浓重了起来,将沈菱心的身影吞噬了大半。 “菱心姐姐!”江重月伸出手,想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沈菱心回过头来,面容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然后,她转回身,毫不犹豫地继续向迷雾深处走去。 “你别走!”江重月急道。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沈菱心的身影却还是渐行渐远。迷雾越来越浓,沈菱心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彻底消失无踪。 “沈菱心!” 江重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寝衣,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是梦。 “郡主醒了?”外间,含烟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江重月深吸一口气:“嗯,进来吧。” 含烟和夜弦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走了进来,见江重月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 “郡主可是昨晚没睡好?要不要再歇会儿?”夜弦问道。 “不必了。”江重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更衣吧,用完早膳就去见观主,也该去给母亲上柱香了。” 含烟和夜弦默默服侍江重月梳洗更衣。江重月选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只在袖口和裙摆绣着浅银色的云纹,乌发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挽了起来,虽未施粉黛,却却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用过早膳,江重月带着含烟和夜弦出了院子,向紫霄观的主殿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洒扫、做早课的道人,他们见到江重月,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下眼恭敬地行起礼来。 “见过郡主。” “郡主安好。” 态度十分恭谨,与江重月记忆中大不相同。 江重月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道人。 其中一个道号静尘、面容刻薄的道人,江重月认得。当年在观中时他最爱在背后嚼舌根,说自己命犯天煞,妖魅托生时说得有鼻子有眼,舌灿莲花的模样活像山下酒楼里说书先生的亲传弟子。 此刻,静尘低眉顺眼地站在路边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江重月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静尘身体一抖,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静尘师兄。”江重月问:“许久不见,师兄别来无恙?” 静尘连忙道:“托、托郡主的福,贫道一切安好。” “是吗?”江重月轻轻一笑:“我记得从前静尘师兄似乎对我颇有些见解,每每谈及总是慷慨激昂。” 静尘的脸唰地白了:“贫道、贫道当年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贫道计较。” “年幼无知?”江重月看着他道:“静尘师兄比我还年长几岁吧?怎的也年幼无知了?” 静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砰砰磕头道:“郡主恕罪!是贫道口无遮拦,是贫道错了!求郡主开恩!” 旁边几个道人也是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 看着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样子,江重月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讽刺极了。 当年她孤苦无依时,这些人可以肆意编排她、排挤她。如今她带着昭阳郡主的身份回来,他们便又前倨后恭,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给她踩。 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起来吧。”江重月淡淡道:“昭阳今日回来是为母亲祈福,不欲多生事端。静尘师兄既然知错,日后便谨言慎行,好好修行便是。” “是,是!多谢郡主!多谢郡主!”静尘如蒙大赦,连滚爬地站起来退到了一旁,再不敢多言。 江重月于是继续向前走。没走几步便又看到一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的道姑正抱着一摞经书从偏殿走出来。 看到江重月,那道姑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拘谨地停下脚步行了个礼:“静仪见过郡主。” 静仪是被观主捡回来的孤儿,性子温和善良,当年江重月病中时她也偷偷送过几次汤药和糕点。 江重月道:“静仪师姐,好久不见。” 静仪笑道:“郡主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江重月道:“当年在观中,多蒙师姐照顾。” “郡主言重了。”静仪道。 江重月回头看向含烟,含烟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静仪。 静仪一愣:“郡主这是……” “一点心意,给师姐添些香油,还望师姐莫要推辞。”江重月温声道。 她说完,含烟直接将荷包塞进了静仪怀中,静仪推拒不过只得收下,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显然分量不轻。她心中感动,又有些不安:“这、这太贵重了。” “师姐当年雪中送炭的情谊比这贵重得多。”江重月道:“我此次回来是想为母亲做一场法事祈福,不知观中可有擅长此道的道长?需准备些什么?” 静仪想了想,道:“观中玄微师伯便精通道场法事,郡主可先去主殿上香,随后请观主安排便是。至于所需之物观中皆有准备,郡主只需告知心意和规格即可。” “规格?”江重月问:“依师姐看,该做何等规格的法事才好?” 静仪还未答话,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静尘大约是想弥补些先前的过失,连忙抢着谄媚道:“郡主身份尊贵,自然是要做最大、最隆重的法事!需布七七四十九日道场日夜诵经,遍请诸天神佛,方能显郡主孝心,护佑侧妃娘娘早登极乐!” 江重月目光转向他,似笑非笑道:“哦?静尘师兄觉得昭阳该做如此盛大的法事方能显得有孝心?” 静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啊,郡主孝心感天动地,自当做场大大的法事。”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江重月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母亲生前喜静,不慕奢华,何况如今京畿难民流离,紫霄观中想必也不宽裕,此时大张旗鼓,奢靡无度岂是为人子女者所应为?又岂是修道之人该倡导的?” 她每说一句,静尘脸色就更白一分,最后已是冷汗涔涔,噗通跪倒在地:“郡主恕罪!是贫道胡言乱语,贫道知错了!” 江重月不再看他,对静仪道:“烦请师姐转告观主,我想为母亲做一场简单清净的法事,三日至七日便可,不必铺张,做儿女的尽孝心在心不在形,心诚则灵。所需银两用度我会让含烟一并送来,多余的便请观主用于赈济山下难民,或是留着修缮观宇吧。” 静仪郑重应道:“是,贫道定当转告观主。郡主仁善,卫侧妃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江重月点点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静尘,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静尘师兄既然这么热心,法事之前这些清扫殿宇、擦拭神像、搬运贡品香烛之类的事便交由师兄负责吧,师兄可千万仔细些,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静尘闻言脸色更白了,这等洒扫搬运的粗活向来是由最低等的杂役或新入观的道童负责,他虽不算什么高位,但好歹也是个正经道人。可他哪敢反驳,只得连连道:“是,是!贫道定当尽心竭力!” 江重月点点头,带着含烟和夜弦转身向主殿方向走去。 57. 玄清 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道月洞门,紫霄观主殿出现在眼前。 殿宇古朴庄严,殿内青烟袅袅,里面的三清神像庄严肃穆,只有寥寥几个道人正在洒扫、添置香烛,见到江重月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向她行礼。 江重月示意他们不必打扰,带着含烟与夜弦走进了殿中。 她取了三支清香在香炉旁的烛火上点燃,然后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持香闭目默祷。 母亲,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也一定会找到菱心姐姐,弄清楚当年的一切,请您在天之灵保佑女儿一路顺利。 直到香火燃尽,余烟袅袅。 江重月又静静跪了片刻,方才起身走到殿侧一处安静的角落望着窗外苍翠的竹林,似在等待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观主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缓步向江重月走来:“昭阳郡主。” 观主道:“贫道听闻郡主已至主殿上香,不知可还顺利?” “有劳观主挂心,一切顺利。”江重月还礼,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昭阳此来一是为母亲祈福,二是想向观主打听一个人。” 观主道:“郡主请问。” “沈菱心。”江重月一字一句道:“当年她不告而别,这些年音讯全无,我听闻她最近曾出现在紫霄观?” 观主沉默了片刻,道:“郡主消息灵通,不错,沈姑娘确实曾在观中出现。” “何时?”江重月追问。 “一个月前,腊月二十三日。”他语气平和地答道。 “她来做什么?说了什么?又去了哪里?”江重月的问题接踵而至。 “值守的道人说沈姑娘来去匆匆,只说要为故人上一炷香。”观主指了指殿内一个不起眼的香炉:“便是在那里上的香,之后便离开了,并未多言,也未透露去向。” 江重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香炉,又转回目光紧紧盯着观主:“观主确定,她只上了一炷香便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没与观中任何人交谈?” 观主眼帘微垂:“确实如此,沈姑娘性子清冷,行事低调,贫道也只是在她离开后才从值守道人处得知她曾来过。至于交谈……” 他顿了顿,摇头道:“并未有。” 江重月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最终收回了目光:“原来如此,看来是昭阳多心了,既如此便不多打扰观主清修了,法事之事还劳观主费心安排。” 观主宣了声无量天尊,道:“郡主关心故人亦是人之常情,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或许他日自有相见之期。郡主若没有其他吩咐,贫道便先行告退,法事所需之物贫道稍后便着人备齐。” “有劳观主,昭阳告退。”江重月欠身,带着含烟和夜弦离开了主殿。 走出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后,江重月脸上的平和之色骤然褪得干干净净。 “郡主。”含烟瞄了一眼她的脸色,低声问道:“观主所言可是有何不妥?” 夜弦也担忧地看着江重月。 江重月道:“岂止是不妥,他的话简直漏洞百出。” “漏洞?”夜弦不解。 “他说沈菱心一个月前来过,只为上一炷香,且他是在沈菱心离开后才从值守道人口中得知。”江重月眼神逐渐锐利了起来:“但沈菱心若只为上香,天下道观寺庙何其多,她何必专程跑到这偏远深山里的紫霄观?” “况且这紫霄观虽然清静,但香客往来皆有记录,沈菱心若有意隐藏身份,以她的本事怎会教值守道人发现,她若并未隐藏身份,观中许多人都认得她,也都知道我在找她,她突然出现值守道人怎会不立刻禀告观主?观主又怎会等到她离开后才得知消息?” 夜弦急道:“那他为何要隐瞒郡主?沈姐姐是不是出事了?还是观主和沈姐姐的失踪有关?”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但观主肯定知道些什么。”江重月停下脚步,回望向紫霄观主殿的方向。 “那我们该怎么办?”含烟问道:“直接去逼问观主?” 江重月摇头:“不可,观主在紫霄观中地位崇高,我们不宜硬来。而且若他有意隐瞒,一昧逼问也未必能得到实话,反而会打草惊蛇。” 入夜,紫霄观内一片寂静,山风穿过竹林松涛发出阵阵沙沙声,江重月换上了一身便装轻盈地翻出了窗户。 多年寄居于此,她早就对这观中了如指掌。 避开夜间巡逻的道人,她便直奔着观主日常起居的竹舍而去,然而她刚靠近便见观主提着灯笼出了门。 江重月略一思索便跟了过去,二人一明一暗、一前一后,一路辗转曲折,最终抵达了朝着后山一处偏僻的院落。 那是玄清道人的居所。 玄清道人是观中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他并非自幼出家,而是多年前被观主带回观中的,这些年性情孤僻得很,向来深居简出,极少与旁人往来。当年江重月在观中时也只是与此人远远见过几面,对他印象并不深。 江重月屏息凝神,借着竹林的掩护悄悄 靠近,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透过竹叶缝隙恰好能看到院中情形。 院中站着两人,一人正是观主玄微道长,另一人则是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穿着一身灰色道袍,正是玄清道人。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只听观主对玄清道人道:“收手吧,清浅!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 清浅?这是玄清道人的俗家名字? “收手?”玄清道人冷笑一声,声音嘶哑道:“谢尘缘,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收手?你以为披上这身道袍,住进这深山道观,就能抹去你谢家满手血腥的罪孽吗?就能抵消我慕家满门含冤而死的血仇吗!” 观主,或者说谢尘缘身形一晃,声音艰涩道:“是,我父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桩桩件件我无可辩驳。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能替他赎罪一二,这些年我亦在尽力弥补……” “弥补?哈哈哈哈!”玄清道人笑声凄厉:“你怎么弥补?我慕家上下七十三口人命你拿什么来补?我父亲被人构陷含冤而死,尸骨无存!我母亲、我的弟弟妹妹全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弥补?” 他眼神陡然凶狠起来:“谢尘缘,你口中的赎罪、弥补就是把我这个丧家之犬捡回来彰显你的慈悲心肠?” 观主闭了闭眼,极为疲惫道:“我收留你是因为我不忍见你流落街头,更不愿见你沉溺仇恨毁了自己。清浅,仇恨是烈火,焚人亦焚己。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你口中所谓的复仇又做了什么?这与当年害你慕家之人又有何异?” “你闭嘴!”玄清道人似是被戳中了痛处,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喘息着反驳道:“谢尘缘,你口口声声说我所作所为与你父亲无异,那你告诉我我慕家到底何错之有?我父亲一生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却落了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你告诉我这天下还有公道可言吗?” “是,我谢家对不住慕家。”观主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声:“我父罪孽我虽未参与,却也无力阻止,更无法弥补那泼天血债。清浅,你要恨便恨我,恨谢家,可沈菱心呢?” 他猛地睁开眼,直视着玄清道人慕清浅,满是痛心道:“她又做错了什么?这些年她为你出生入死,几次三番险些丧命时,你可曾在意过半分?” 提到沈菱心,慕清浅眼中闪过几分犹豫,但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压了下去。 他刚欲开口,却目光一凛,骤然转向江重月藏身的方向,厉声喝道:“谁在那儿?滚出来!” 58. 旧案 江重月心头猛地一跳,暗骂了一声大意。她方才听到沈菱心名字时不由握紧了拳头,关节响了一声,竟被玄清道人察觉了! 她来不及多想,当即转身借着竹林的遮掩向后退去。 在她撤退的同时,院中的慕清浅便已如鬼魅般扑了过来,观主谢尘缘也紧随其后。 “站住!”慕清浅低喝道。 江重月哪敢停下,只拼命向前飞奔着。幸而她熟悉这片竹林地形,知道有几处地方可以暂作躲避。 她迅速闪身躲进了一块巨石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迅速逼近,慕清浅和谢尘缘也追到了竹林边缘。 “人呢?”慕清浅张望着周围黑暗的竹林。 谢尘缘看着脚边的鞋印,手中的灯笼随风晃动,将竹影映得又细又长。 “方才分明有人!难道是……”慕清浅转向谢尘缘,目光带着怀疑。 谢尘缘默默掩住那鞋印,缓缓摇头,语气平静道:“这几日夜间巡逻的道人说这片竹林常有野猫出没觅食,动静不小,或许是野猫惊扰了竹枝。” 野猫?观主这是在为她遮掩? 慕清浅狐疑地看着谢尘缘:“野猫?那动静可不像是野猫。” “或许是狸猫,狸猫体型较大些。”谢尘缘淡然道:“山中生灵繁多,在夜间本就活跃。清浅,或许是你心神不宁,这才草木皆兵。” 慕清浅盯着谢尘缘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并无异样,又四下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实没发现人影,这才冷哼一声:“但愿真是野猫,若是什么不该来的人,哼。” “回去吧。”谢尘缘对慕清浅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莫再胡思乱想了。” 慕清浅不再说话,阴沉着脸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谢尘缘目光定在巨石方向静静看了片刻,随即也转身离去。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灯笼的光晕也远去后,江重月才从巨石后探出头来。 她望着观主离去的方向,一时心绪翻涌。 观主应该是发现了她,却选择了为她遮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想看着慕清浅伤害更多的人,还是他其实也希望有人能阻止慕清浅? 她今夜听到的东西太多,也太震撼。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更谨慎地计划下一步。 江重月悄然返回厢房附近,正要推门而入,却见护卫首领王统领正笔挺地站在她房门外,面色十分凝重,像有要事要禀报。 “郡主。”王统领见到她,立刻抱拳行礼道:“属下有要事回禀。” 江重月点头,示意他进屋说话。 关上房门,点燃烛火。王统领没有废话,直接禀报道:“郡主,方才您离开后,属下将剩下几名兄弟仔细询问了一遍,关于张五……” 他叹息了一声:“张五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八岁,前些时候突然得了怪病,请医问药花费巨大,张五这些年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他平日里为人虽不算顶好,但对这个女儿却是极尽疼爱,为此愁白了头,每个兄弟借过他钱。” “但奇怪的是,大约十天前张五突然就不愁了,还了兄弟们的借款不说,还主动请大家喝了顿酒。兄弟们问他钱从哪来的,他只说是运气好,在赌坊赢了一大笔钱,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赌?”江重月抬眼。 “问题就在这里。”王统领眉头紧锁道:“熟悉张五的人都知道他向来不沾赌,连牌九都认不全,更别说一夜暴富了。兄弟们虽觉奇怪,但想着或许是他救女心切走了偏运,也未深想。” 十天前,正是她决定来紫霄观,父王拨派护卫之后不久,时间对得上。 “还有别的发现吗?”江重月问。 王统领摇头:“暂时只查到这些,不过郡主放心,属下已严令剩下的人管好嘴巴,不该传的事绝不外传。” 江重月点点头:“你做得很好,此事就这么过去吧,对外仍按先前所言,张五是为护主而亡,至于他的家眷,我会让父王厚加抚恤。” “郡主仁厚,属下代张五家小谢过郡主。” “不必谢我。”江重月淡淡道:“他虽行差踏错,但稚子无辜,此事终究是王府治下不严才让人钻了空子。” 王统领闻言更是惭愧:“是属下失察。” “此事与你无关。”江重月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请罪。赵怀懿做了这么些年的王妃,想要安插或收买一两个护卫并非什么难事,王统领再怎么尽责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她话锋一转,看向王统领:“王统领,你在王府当差多少年了?” 王统领愣了一下,虽不明其意但还是恭敬地答道:“回郡主,属下十六岁入王府当差,至今已经快三十年了。” 快三十年,那便是王府里的老人了,想必见证过王府不少风风雨雨。 江重月沉吟片刻,问道:“那王统领可还记得,京城里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慕家和谢家那桩案子?” 王统领没想到江重月会突然问起一个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旧案,犹豫了片刻,回江重月道:“郡主怎的突然问起这个?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 “只是偶然听闻,有些好奇罢了。”江重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据说当年慕家被抄,满门流放,下场凄惨,其中似乎颇多隐情,王统领在王府日久,消息灵通,可曾听说过什么?” 王统领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郡主,此事过去太久,很多细节已不可考。属下也只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江重月突然问起此事必有缘由,他整理了一下思绪,道:“那是先帝在位时的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当时慕家老爷慕文轩时任户部侍郎,为人刚正,在朝中素有清名,谢家老爷谢宏是那桩案子的主审官之一。” “据说是有人举报慕侍郎贪污漕银,数额巨大,证据也颇为确凿,先帝龙颜震怒下令严查。谢家老爷主审此案,最后定了慕家贪污、结党、欺君等等好几项重罪,结果便是慕家被抄,慕侍郎死在狱中,慕家上下七十余口全部流放三千里,听说流放路上死了不少人,慕家几乎绝户了。” 王统领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似有不忍。 “那谢家呢?”江重月追问道。 王统领道:“怪就怪在这里,慕家案子结了后不过七、八年,谢家就开始走了背运,子孙接连出事不说,家产也莫名其妙亏空殆尽,后来谢家老爷暴病身亡,谢家不过几年功夫就彻底败落了,当时就有传言说是慕家冤魂索命,或是谢家办案不公遭了报应。当然这些都是市井流言,做不得数。” “当年这案子牵连了不少官员,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但时间一久慢慢也就没人提了。” 江重月陷入了沉思。 慕家被谢家构陷满门惨死,谢家后来败落,谢宏暴毙,子孙凋零,家产散尽,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会不会与慕清浅有关? 江重月揉了揉太阳穴,现在不是深究当年旧案的时候,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沈菱心。 “王统领。”江重月开口道:“明日法事开始后你安排好护卫,保证安全便好,不必太过张扬,以免扰了观中清静。另外,留意一下观中那位玄清道人,此人……有些特殊,他若有异常之处立刻过来报我。” 王统领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要留意一个紫霄观的道人,但还是应道:“是,属下明白。” “好了,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江重月道。 王统领行礼告退,屋内便只剩下江重月和含烟、夜弦。 “郡主。”夜弦忍不住问道:“您怎么突然打听慕家和谢家的事了,是不是和沈姐姐有关?” 江重月道:“玄清道人慕清浅是慕家后人,而观主谢尘缘是谢家后人,他们之间的恩怨牵扯到了沈菱心。” 含烟和夜弦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夜弦急道:“郡主,既然知道了沈姐姐失踪同他们有关,那郡主直接把他抓起来审不就是了!到时候不怕撬不开他们的嘴!” “抓人容易,但后果难料。”江重月道:“慕清浅能控制沈菱心这么多年必定有其手段,我们连沈菱心现在身在何处,处境如何都不知道,任何失误都可能害了她。”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但观主或许会是那个突破口。” 59. 图腾 翌日清晨,紫霄观钟声悠扬,卫侧妃祈福法事正式开始。 主殿内香烟缭绕,经幡垂挂,十几名道人分列两侧,手持法器、神情肃穆地诵念着经文。江重月一身素服跪在蒲团上,目光沉沉地扫过殿内众人。 观主谢尘缘站在主位,神情庄重地主持着法事。 静尘道人也在殿内。 他先前被江重月当众责罚去干了些洒扫粗活,心中虽有不忿,但更怕得罪这位郡主,是以今日特意早早赶来,想在法事上表现一番,在江重月面前挽回些印象。 他刚一瞧见江重月便立刻凑了上去,想帮忙递个经书、添个香火以示殷勤。 “郡主。”静尘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捧着一卷经书,弓着身子凑到江重月身边:“这卷《无量经》最是灵验,贫道为您……”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含烟便挡在了静尘面前:“静尘道长,郡主正在为侧妃娘娘祈福,需得清净。道长还是先去忙自己的事吧,莫要打扰了郡主。” 静尘没想到一个小丫鬟居然也对自己这般不客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但碍于江重月的身份他也不敢发作,只得讪讪道:“贫道只是见郡主虔诚,想尽一份心力罢了。” “不必了。”江重月这时才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寒意:“静尘道长的心意昭阳心领了,只是道长昨日才因言行无状被罚洒扫,今日便来主殿侍奉恐有不妥,何况……” “何况什么?”静尘有些不解地问道。 江重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含烟:“含烟,我记得静尘道长当年似乎对我母亲的出身颇有些高见?” 含烟会意,立刻朗声道:“回郡主,奴婢记得,当年静尘道长曾言侧妃娘娘出身微贱,不过是歌女之流,即便被王爷抬举、入了王府也难登大雅之堂,连带着郡主您也沾上了些不祥之气。”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几个正在诵经的道人齐齐放低了声音,噤若寒蝉地偷瞄着江重月的脸色。 静尘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没想到江重月会在这庄严肃穆的法事上当众翻出旧账,更没想到含烟竟然会记得如此清楚。 “郡、郡主!”静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贫道当年不知深浅,口出狂言,冒犯了侧妃娘娘和郡主!贫道知错了!求郡主恕罪!求郡主恕罪!” 江重月看着匍匐在地的静尘,淡淡道:“昭阳今日为母祈福只愿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不受俗世纷扰。静尘道长就算在此,心中怕是也难以真正虔敬。既如此道长还是先退下吧,免得扰了母亲清净。” 这话几乎是明着说静尘不配待在这法事之地,嫌他脏了这地方。 静尘浑身发抖:“郡主开恩!贫道再也不敢了!贫道对侧妃娘娘绝无不敬之心啊!” 殿内众道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求情,连观主也没立刻出言相劝。 江重月不再看静尘,而是对观主道:“观主,静尘道长既然心不净,留在此处恐会扰了法事庄重。不如让他暂且退下,去后殿洒扫静心,您看如何?” 观主看着江重月,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静尘,暗叹一声,道:“郡主所言甚是,静尘,你且退下,去后殿静心思过,法事期间不得再入主殿。” “是,是!谢观主!谢郡主!”静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肃穆,经声再起,江重月重新跪好,观主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法事间隙,众人暂歇。 江重月起身走到殿外廊下透气,观主也跟了出来。 “郡主。”观主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静尘之事是贫道管教不严,让郡主见笑了。” 江重月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平淡道:“观主言重了,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昭阳早已不在意。只是今日是为母祈福,昭阳不愿有丝毫亵渎罢了。” 观主沉默片刻,道:“郡主孝心感天动地,卫侧妃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江重月点点头:“观主,昭阳年幼时在观中曾听人言,曰修道之人当以慈悲为怀,导人向善。那若是明知有人沉溺执念行差踏错,甚至枉害无辜又当 如何,是顺其自然以求因果自偿,还是该出手干预,以免酿成更大的业障?” 观主闻言一滞,片刻后,他才缓声道:“郡主所言确有道理,然世间诸事因果纠缠,并非总是黑白分明。有些事也并非人力可轻易扭转,其中牵扯盘根错节,贸然行事恐反受其害。” 江重月看向观主,目光清亮而冷沉:“观主提醒昭阳谨记,但既知有人无辜受累身陷囹圄,又岂能坐视不理?一味旁观看似保全了自身,实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助纣为虐?” 观主眸中似有挣扎之意,江重月见他不语,淡淡道:“昭阳只是有感而发,观主不必介怀。但有些事或许确实需要契机,也确实需要有人去打破僵局。” 观主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江重月又吹了会儿风,正待她准备转身回殿时,观主忽然上前一步,借着道袍袖子的遮掩将一个小小的纸鹤塞进了江重月手中。 江重月心中一惊,默默收紧手指,将那字条牢牢握在了手心。 “郡主心诚则灵,定能达成所愿。”观主神色如常地说道:“贫道还要去准备下一场法事,便先告退了。” 说完,他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江重月望着观主远去的背影,手心出了些汗。她若无其事地在廊下又站了片刻,待确认周围没人,她才小心地拆开那只纸鹤。 白纸很小,上面只画着一个图案。 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焰中心用寥寥几笔勾勒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形轮廓。 江重月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 图腾?标记?还是某个组织的符号? 她从未见过这个图案,但观主既然冒险在此时此地塞给她,这东西必定极为重要,说不定与沈菱心的下落息息相关。 江重月将图案仔细记在心里,然后将纸片收好,塞进了衣袖深处。 江重月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个图腾的含义,她一定要找到沈菱心。 60. 底线 傍晚时分,法事结束。 江重月回到厢房,不多时,王统领便回来复命了。 “郡主。”王统领抱拳行礼:“属下按郡主吩咐,今日一直留意着那玄清道人。” “如何?”江重月问。 “此人行踪十分规律。”王统领道:“法事期间他并未出席,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几乎足不出户。中午用膳也是由道童送至院中,其行动举止看起来与寻常清修道人无异,只是气色不佳,似是宿疾缠身。” “那他可曾有何异常举动?或者见了什么特别的人?”江重月追问。 王统领想了想,道:“特别的人倒是没有,不过属下在其开窗通风时远远瞥见他屋内挂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图案,看起来……有些独特。但因距离较远,属下未能看清全貌,只记得有火焰的形状。” 火焰?江重月眸光一凛。 她取出观主给的那张折成纸鹤的白纸,小心展开递到王统领面前:“王统领,你看到的图案可是这个?” 王统领定睛一看,顿时惊讶道:“正是此图!郡主,这……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重月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王统领:“你确定在玄清道人屋中看到的就是这个图案?” “属下确定!”王统领肯定道:“虽然当时只是一瞥,但那火焰的形状,还有火焰中心那个……像鸟又不太像鸟的东西跟这上面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王统领。”江重月收好字条,沉声问道:“你在京城多年,见多识广,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图案?或者听说过有什么组织、门派使用类似的图腾?” 王统领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郡主恕罪,属下虽在京城多年,但一直为王府效力,对江湖上的事所知不多,也确实未曾见过京城之中有哪个明面上的帮派、商铺或者家族使用这样的标志。” “你再仔细想想。”江重月仍抱着一丝希望:“任何地方,任何可能的关联,哪怕只是传闻呢?” 王统领又努力回想了一番,还是摇头道:“郡主,属下确实未曾听闻,不过此等隐秘之事,或许那些江湖中人会有所了解。” 江湖中人……江重月思索着,王府虽与朝堂关联密切,但与江湖势力之间往来确实不多,她认识的人中似乎也没有对江湖之事特别精通的。 “此事你暂且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江重月有些失望道。 “是,属下明白。”王统领应道。 “你继续留意玄清道人,但务必小心,此人极为警觉。”江重月又道:“另外也留意一下观主,看看他是否与玄清道人,或者与这个图案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是。” 王统领退下后,江重月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吹了一阵冷风后,江重月唤来含烟。 “含烟,你明日一早下山一趟。”江重月将字条递给含烟,低声吩咐道:“去城中寻几家信誉好的镖局或者车马行,特别是那些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比较特殊的标记或者图腾,尤其是与火焰、飞鸟相关的。切记一定要小心,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是,郡主。”含烟道。 翌日清晨,江重月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她昨夜又做了噩梦,梦里火焰升腾,沈菱心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很快就被熊熊烈火彻底吞噬,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冷汗浸湿了寝衣。 此刻被外面的吵闹声惊扰江重月只觉头痛欲裂,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穿好外衣起身。 推开门,只见院子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王府护卫也有观中的道人,都伸着脖子往院门口看。 院门口,夜弦紧紧躲在含烟身后,脸色煞白,眼圈通红。含烟则柳眉倒竖,满脸怒容,一面将夜弦护在身后一面指着一个被王府护卫死死按住男人厉声叱骂着。 那男子穿着观中最低等杂役才穿的灰布短褂,年纪二十岁上下,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狡狯,嘴里还嚷着:“俺摸了她一下又怎么了?不过是个贱籍的丫鬟,装什么金贵!俺看她长得水灵,想讨她做媳妇儿有什么不对!郡主就该把她许给俺,带俺去京城享福。” “你放肆!”含烟气愤不已:“夜弦才多大?你这畜牲就竟生出这般龌龊心思!还敢肖想攀附郡主去京城?做梦!” 江重月听得心头火起,目光冰冷如霜,当即走了过去。 “郡主!”含烟和夜弦见她出来便如同见了主心骨,夜弦的眼泪更是忍不住滚了下来。 众人看见江重月顿时安静了不少,纷纷行礼。 江重月看都没看那杂役一眼,径直走到了夜弦身边,见她虽然衣衫整齐,但袖口和裙摆处都有明显的拉扯痕迹,小脸又红又白,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周围的看客们指指点点,有鄙夷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窃窃私语的。 “怎么回事?”江重月问。 含烟连忙上前,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地禀报道:“回郡主,今早奴婢和夜弦出门准备去取些热水。路过柴房时,这腌臜东西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拦住了夜弦去路,嘴里不干不净的。奴婢喝止他,他还动手拉扯夜弦的袖子!若不是护卫听到动静及时赶来,他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地上的男人看见江重月非但不惧,反而梗着脖子叫嚣道:“俺、俺说的没错!她被俺摸了身子,不清白了!除了俺谁还要她?郡主您是大贵人,讲道理的,就该把她许给俺!俺以后去了京城一定好好干活,孝敬郡主!” “放肆!”含烟怒喝道。 江重月缓缓转过身,目光这才落在那杂役身上。那目光如同腊月寒冰,只一眼就让那杂役嚣张的气焰萎靡了下去,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她道:“你方才说,你摸了夜弦?” 杂役见江重月并未发怒还以为有戏,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是是!俺摸了!她胳膊可滑了。” “哪只手摸的?”江重月依旧语气平淡道。 男人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抬了抬被按住的右手:“这、这只。” 江重月颔首,看向按住杂役的护卫:“都听到了?” 护卫首领王统领也在场,此刻也是脸色铁青,躬身道:“是,郡主,属下听到了。” 江重月面无表情,声音却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剁了吧。” “是!”王统领对旁边一名护卫使了记眼色。 杂役这才真正慌了,吓得魂飞魄散,狼哭鬼嚎道:“不,不要!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观主、观主救命啊!小人是您带回来的,您不能不管俺啊!” 周围的道人皆面露不忍,有人想开口求情,但看到江重月的脸色和王府护卫杀气腾腾的样子终究没敢出声。 恰在此时,得到消息的观主匆匆赶了过来。 “住手!”观主见此情形连忙上前:“郡主息怒,不知此人如何冲撞了郡主,还望郡主手下留情!” 江重月看向观主:“观主来得正好,此獠可是观主带回观中的?” 观主看了一眼地上涕泪横流的杂役,认出此人正是他上个月下山时遇到的乞丐。他当时心生怜悯,便将其带回紫霄观,安排了些洒扫的活计。 “确是贫道所收留。”观主道:“不知他犯了何事,惹得郡主如此动怒?” 含烟便将事情经过又快速说了一遍。 观主听完脸色也十分难看,他收留此人本是善举,却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卑劣无耻! “冤枉啊!观主明鉴!是这小丫头自己撞到我身上的,我好心扶了她一把,她们就血口喷人!再说了就算、就算真摸了又如何?不过是个丫鬟罢了,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那人仍在垂死挣扎。 “郡主,此人心术不正,行 止不端,确是该罚。”观主闭了闭眼:“只是道家慈悲为怀,他虽可恶却也不至伤残肢体,不如……” “不如如何?”江重月打断他道:“观主是想说不如小惩大诫,打几板子逐出观去?还是想让我顾念观主颜面网开一面?” 她向前几步逼近观主道:“观主,你心怀慈悲、怜贫惜弱本是好事。但这慈悲也需有些分寸,对豺狼慈悲便是对羔羊残忍。此人今日行径我若轻轻揭过,日后这紫霄观中是否任何阿猫阿狗都敢对我身边之人下手?是否任何心怀不轨之徒都可仗着慈悲为怀这块免死金牌行此龌龊之事?观主收留他是善举,但若因这善举反让更多无辜之人受害,那这善还是善吗?” “郡主,他固然有罪,但也罪不至此。不如将其逐出道观,永不许再入,以儆效尤,也全了上天好生之德。”观主道。 “罪不至此?”江重月冷笑一声:“他意图毁人清白,心思歹毒至极,若是寻常弱女子被他这般污蔑拉扯,即便未遂名声也已受损,日后又当如何自处?他口口声声要我讲道理,将夜弦许给他,带他去京城。这哪里是求亲?分明是胁迫!是拿女子的清白和前程作为筹码要挟我这个主子!” “今日我若讲了他所谓的道理,依了他所谓的规矩,明日是否任何人都可效仿,对我身边的人动手动脚,然后逼着我讲道理、成全他们?此风一开,我身边之人还有何安全可言?我这郡主颜面何在?王府体统又何在?”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不仅是为了驳斥观主,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周围众人听得心惊,一些原本觉得江重月手段过激的道人此刻也暗暗点头,觉得此人确实可恶,江重月所言不无道理。夜弦更是挺直了腰板,觉得十分痛快。 观主面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宣了声无量天尊后便不再言语。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江重月了,这位郡主心志之坚,手段之果决远超他的预料。 江重月转头对王统领道:“还等什么?” 王统领对持刀护卫点了点头,那护卫瞬间手起刀落!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清晨的宁静。 那杂役白眼一翻,当场昏死了过去。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几个胆小的道人直接捂住眼睛,转过了头去。 江重月却是面不改色地对王统领道:“找个大夫给他止血,别让他死在观里,污了这清净地。然后扔下山去,任其自生自灭就是。” “是!” 她又转向观主,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观主,昭阳并非嗜杀之人,但我的规矩和底线旁人触碰不得。今日冒犯观中清净,惊扰各位道长,昭阳在此致歉,但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和昏迷不醒的杂役,观主叹息一声,拱手躬身道:“是贫道识人不明,引狼入室,给郡主添麻烦了。 江重月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含烟和夜弦回了厢房。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血腥和嘈杂。 夜弦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好在含烟扶住了。 “好了,没事了。”江重月走到夜弦面前,放柔了声音道:“那畜牲再也不能害人了。别怕。” 夜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后怕委屈极了:“郡主,奴婢、奴婢是不是给郡主丢人了,还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胡说什么。”江重月拍了拍她的背:“你什么都没做错,是那人心术不正。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怕,直接拔钗子往他眼睛上扎就是。你是我的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随意轻辱的。” 她又看向含烟:“你们今日就在房里好好歇着,压压惊。外面的事先不必管了。” 含烟和夜弦双双应下。 江重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王统领正指挥着人清理地上的血迹,观主也面色沉重地带着几个道人低声说着什么,没多久,院子里便又恢复了宁静。 像是一切都未曾发生。 61. 下山 接下来的几日法事继续进行,表面上一切如常。 王统领每日都仔细留意着观主谢尘缘和玄清道人慕清浅的动向,慕清浅依旧是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观主也专注于主持法事,与慕清浅之间并无明显交集。 含烟下山了一趟,按江重月的吩咐去了城中几家信誉好、路子广的镖局和车马行打探那图腾的来历。回来后,她神色却有些凝重。 “郡主。”含烟低声禀报道:“奴婢去了三家镖局和两家车马行,都是掌柜亲自接待的。奴婢没有直接拿出图案,只是旁敲侧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类似的形状或者标记。” 江重月问:“他们怎么说?” 含烟皱眉道:“第一家镖局的掌柜听后脸色当场就变了,立马岔开了话题,似是不愿多谈。第二家车马行的掌柜倒是仔细问了奴婢图案的具体样子,奴婢描述了一遍,他沉思了半晌,最后也只说这种图案不常见,或许是某些偏远地方的小帮派用的,他们走的主要是京城和中原的路线,不太清楚。第三家镖局的掌柜更直接些,一听奴婢的描述立刻就摆手说不知道,找了个借口就让奴婢离开了。” 她道:“奴婢觉得他们的反应很奇怪,尤其是第一家镖局的掌柜,看他那脸色不像是真的不知道,倒像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或者不愿说。后面的几家态度也十分警惕。奴婢临走时听到第二家车马行里有个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打听那个的,但很快就被掌柜喝止了。” “又是打听那个的?”江重月眸光一沉:“看来最近不止我们在打听这个图案。” 那些镖局、车马行掌柜们的反应实在耐人寻味。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却不敢说,甚至不愿沾染分毫。这图腾背后代表的势力究竟多么可怕,才能让这些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甚至在黑白两道都有关系的人如此讳莫如深? 她沉吟了片刻:“看来这图案背后牵扯的人或事非同小可,这些人不敢轻易透露,要么是畏惧这图案代表的势力,要么就是这图案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麻烦和危险。” 含烟忧心忡忡道:“郡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若是回了京城,以后再想出来怕是难了。” 江重月道:“你去告诉王统领,就说我因这几日法事身心劳累,想在回京前去山下的城镇稍作休整,散散心,逛逛集市,顺便采买些东西,让他安排一下护卫,低调出行即可。” 含烟愣了一下:“郡主是要……”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方向。”江重月道:“这个图腾能让镖局掌柜都闻之色变,想必在民间也并非完全无声无息。我们去茶楼酒肆、市集店铺多坐坐,听听看看,或许能有些别的收获。” “让王统领务必记住。”江重月叮嘱含烟道:“我们只是寻常出游,不必惊动官府,也用不着大张旗鼓,我只是想看看山下最真实的景象。” 含烟道:“是,奴婢这就去。” 含烟离开后,江重月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的青山与竹林。 紫霄观位置虽然偏僻,但山下城镇确是连接京城与南边几个州府的交通要冲,又有着进京前最后一处驿站,是以虽处山野,却也热闹非常。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发现一些在镖局车马行问不到的线索。 翌日,法事圆满结束。江重月依言向观主辞行,并未提及要去山下城镇之事,只道是返回京城。 观主谢尘缘亲自将她送出观门:“山高路远,郡主一路小心。” “多谢观主。”江重月还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观中深处:“昭阳这几日多有叨扰,观中一切,也望观主珍重。” 观主点点头,衣袂飘飘地目送江重月身影渐行渐远。 离开紫霄观,江重月带着含烟、夜弦以及几名护卫轻车简从地下了山。 山下城镇名为青石镇,因附近山体多青石而得名。镇子虽不算太大,却也颇为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行人如织,走在路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江重月换了身衣裙,带上幕篱,在含烟和夜弦的陪伴下在镇中街道慢慢走着。王统领和几名护卫皆换了便装,不远不近地跟在三人后面,既保证江重月安全,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她们先是在几家绸缎庄、首饰铺逛了逛,随意买了些东西,路过一间茶楼时,里面传出说书先生激昂的声音。 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前朝侠客除暴安良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江重月心中微动,带着含烟和夜弦进去,到二楼找了处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静静听着。 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情节跌宕起伏,但无非也就是些老套的侠义故事,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茶客们却听得津津有味,叫好声此起彼伏。 一阵叫好声后,说书先生喝口茶润了润喉咙,便又舌灿莲花讲述起了侠客如何飞檐走壁、惩奸除恶的精彩片段。江重月听着,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她想起了几年前,那时候她还不大,也就是沈菱心刚离开不久的时候。 那时,王府几乎彻底淡忘了她的存在,紫霄观中除了观主谢尘缘偶尔过问外,其他人对这个落魄的郡主并不上心,有些势利眼的道人还会在暗地里刻薄她,那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含烟。 某个深秋的午后,她和含烟又被管事的道人找借口克扣了份例的炭火,两人缩在冷飕飕的厢房里,又冷又委屈。 “郡主,我们下山看看吧!”年幼的含烟眼睛亮晶晶的:“山下的镇子可热闹了,有糖人,有糕饼,还有杂耍看 !” “观里不让随便下山。”小江重月有些犹豫。 “怕什么,我们偷偷去,在天黑前回来,不让人发现不就成了。”含烟怂恿道。 两人到底还是孩子,竟然真就凭着一腔热血偷偷溜出紫霄观,沿着山道跑下了山。 比起清冷又压抑的道观,山下的青石镇新鲜有趣极了,杂货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小玩意儿,各色吃食香气扑鼻,街头艺人的精彩表演令人目不暇接,两个小女孩看得眼花缭乱,早就把要早点回去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们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糖画,看了木偶戏,还在一个老爷爷的摊子上买了一对粗糙可爱的泥娃娃。 直到日头西斜,肚子咕咕叫起来,她们才惊觉太阳快要落山,身上的钱也花得没剩多少了。 “郡主,我们怕是没钱雇车回山上了。”含烟看着手里仅剩的几枚铜钱,小脸皱成了一团。 江重月也慌了,她们跑出来时只凭着一股冲动,根本没想过回来怎么办。天色渐晚,山道难行,她们两个小姑娘如何能在天黑前赶回去? 两个又冷又饿又害怕的孩子缩在街角,看着逐渐稀少的人群和渐次亮起的灯火,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无家可归的滋味。 最后还是一个卖馄饨的老婆婆看她们可怜,招呼她们过去。 “两个女娃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家里大人呢?”老婆婆慈祥地问。 江重月不愿说自己是从紫霄观中偷跑出来的,只说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老婆婆叹了口气,给她们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吃吧,暖暖身子。吃完赶紧想办法回家去吧,夜里街上不安全。” 那两碗馄饨,清汤寡水,馅料也不多,但对又冷又饿的她们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她们头碰着头,小心翼翼地吃着,汤的热气熏得眼睛都有些湿润。 然而她们两人的突然失踪属实把紫霄观上下吓得不轻,郡主在观中走失,这责任谁也担不起,观主急得亲自带人下山寻找,几乎把青石镇翻了个遍,最后才在那个馄饨摊找到她们。 观主默默付了两碗馄饨的钱,也责备她们,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以后莫要再乱跑了。” “郡主?郡主?”含烟的呼唤将江重月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她回过神,发现茶楼里的说书已经接近尾声,茶客们也意兴阑珊了许多。 “郡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夜弦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江重月摇摇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昔年那个流落道观,被人刻薄,只能偷偷跑下山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可以前呼后拥的昭阳郡主,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过。 62. 火神 茶楼内三教九流汇聚,有商贾模样的男子同人谈着生意,也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讨论诗文,但更多的是普通的镇民和过往的旅人在喝茶聊天,议论着天南地北的新鲜事。 江重月一面喝茶,一面凝神细听周围的谈话。 一人道:“听说南边又闹旱灾了,庄稼颗粒无收,好多人都往这边逃难呢。” “可不是,前几天还看到一群的难民从镇外路过,看着真是可怜。”另一人感叹。 “哎,现在这世道哪儿都不太平。官府的税一年比一年重,地主老爷的租子也涨,日子难过啊。” “听说了没?前几天下雨路滑,刘扒皮一头栽进自家池塘里,活活淹死了!”有个中年汉子低声对同伴说道。 “活该!这些年他仗着自己妹子给京里贵人做妾,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卖儿卖女?这种黑心肠的狗官早就该死了!”同伴啐了一口。 “哪有那么巧的事?刘扒皮虽然胖,但也不至于掉进自家院子里的池塘淹死吧?”一年轻男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我表哥在县衙当差,听说刘扒皮跟先前那个楚州的太守一样,脖子上被烙上了那个图案,是被人弄死后扔进池塘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先前的中年汉子赶紧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话能乱说吗?”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那人挣开,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表哥说啊,就是‘那些人’干的。” “那些人?你是说……官府没查吗?”中年汉子声音更低了些。 “嘘!”几个人同时做出噤声的手势:“别提那几个字,喝茶喝茶。” 那几人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起了今年的收成和粮价。 江重月又坐了一会儿,见再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起身结账离开了茶楼。 她走在街上,看似随意地逛着,却敏锐地发现,一处米行的墙壁上涂着个火红色的模糊涂鸦,其中似乎有火焰和飞鸟的形状,但被人匆匆抹去了,只留下些许痕迹。 且每当有官差模样的人经过时,街上的喧闹声就会立刻低下去,行人也纷纷避开目光,加快脚步。但当官差走远,那些议论声便又会悄悄响起。 走到一处卖馄饨的小摊前,江重月停下脚步,要了三碗馄饨。摊主手脚麻利,人也健谈,正是几年前那位老婆婆。 “姑娘是来紫霄观上香,顺便来镇上逛逛的吧?”老婆婆一边煮馄饨一边笑呵呵地问。 “是啊,老人家眼光真准。”江重月浅笑应道。 “这镇上啊,来来往往最多的就是香客和行商。”老婆婆道:“姑娘看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可要小心些,最近镇上不怎么太平。” “哦?怎么不太平了?”江重月问。 老婆婆左右看了看,这才稍声道:“最近啊,有个名声特别坏的官老爷突然就死了,官府说是意外,可老百姓私底下都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天罚,是、是火神爷显灵了!” “火神爷?”江重月道。 “是啊。”老婆婆布满风霜的面庞露出出几分希冀:“邻里街坊私下都这么叫,说每到了世道不公、恶人当道的时候,火神爷就会派使者下凡,专门收拾那些贪官恶霸!不过这话可不能乱说,让官府听见了要杀头的!” 老婆婆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岔开话题,将煮好的馄饨端上来:“姑娘快尝尝,我这儿的馄饨馅儿鲜着呢!” 江重月低头慢慢吃着馄饨,馄饨味道确实鲜美,但她此刻心绪翻涌,再美味的食物也是味同嚼蜡。 正在此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扛着一袋米走过来,对老婆婆道:“老婆子你听说了没,东街那家米铺的东家前两天夜里被人给警告了。” 老婆婆道:“警告?怎么回事?” 老爷爷道:“就是,就是在他家上墙上,发现了……那个!” “哎呀!是那个?那可了不得!那米铺东家是不是又往米里掺沙子、哄抬米价了?” 老爷爷道:“谁知道呢,反正这几天那家铺子安分多了,米价也降了点儿。” 东街米铺?那个?江重月目光一凝。 又是那个标记。 吃完后,江重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物件,用手帕包好后放在了老婆婆手边。 “老人家,您的馄饨很好吃。”江重月语气温和地说道便带着含烟和夜弦转身离开,汇入了人流中。 老婆婆低头,却见那块被帕子半掩着的东西在阳光下隐约透出金色的光泽。她疑惑地拿起来,掀开帕子一角,顿时惊得险些尖叫出声。 那竟是块沉甸甸的金条! 她猛地抬头,想喊住那位出手如此阔绰的姑娘,可街上人来人往,哪还有江重月三人的踪迹。

老婆婆做了一辈子小生意,从未见过这么大块金子,一时间既惊又喜,只当是遇到了善心的贵人,心中连连祈祷着那位小姐平安顺遂。 离开馄饨摊,江重月并未在街上多做停留,而是直接带着一行人来到了镇上最整洁体面的一家客栈。 客栈名为悦来客栈,虽不算豪华,但胜在清静。江重月要了一间上房,含烟和夜弦住隔壁,王统领和护卫们则分散住在周围的房间。 进入房中,关好房门,江重月取下幕篱,沉思了起来。 含烟和夜弦伺候她稍作梳洗,又沏了热茶,江重月则在脑中反复梳理着今日的所闻所见。 “郡主。”夜弦倒了杯茶递过来,忍不住道:“那个火神爷是不是就是那个图腾背后的人?” 含烟道:“郡主,看来这个图腾在民间并非毫无声息,只是百姓畏惧官府,不敢明说,只敢用火神爷,那些人来代指。” 江重月看向含烟和夜弦:“这个所谓火神爷的组织其根基恐怕不在庙堂,而在江湖,在民间。你们觉得,这样的组织会是什么一群什么样的人?” 含烟想了想,谨慎道:“奴婢觉得……像江湖上武功高深的侠客?或者是某些对朝廷不满的人想要聚集起来反抗?” 夜弦则更直白些:“这不就是造反吗?刺杀朝廷命官,威胁富商,这……” 江重月摇头道:“造反通常会打出旗号,攻城略地,争夺政权。而这个组织更像是在暗处活动,针对特定目标进行惩罚或威慑。” 她想起了慕清浅。 慕家当年遭遇谢家构陷,满门惨遭不幸,他侥幸存活下来后对朝廷、对官场必然充满了仇恨。慕清浅若想复仇,依靠或掌控这样一个隐秘的、擅长暗杀和威慑的组织无疑是极佳的选择。 江重月有些头痛欲裂。 那个火焰与飞鸟的图腾,那个与之相关的火神爷传说如同迷雾般笼罩在她心头。 慕清浅的仇恨,沈菱心的失踪,还有自己幼年那场古怪的病,如同一团乱麻一样缠在她心间。 乱糟糟,剪不断,看不到头。 “今日收获颇多,但也乱得很。”她对含烟和夜弦道:“你们也都累了,早些休息吧,明日再细想。” 含烟和夜弦应下,侍候她用了饭,洗漱完毕后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渐深,青石镇逐渐安静了下来,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63. 刺客 “开门!快开门!” “官府搜查!所有人不得外出!” “可疑人员一律带走!” 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呵斥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就蔓延到了客栈附近。 江重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街道上灯火通明,大批官差正手持兵刃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气氛紧张肃杀。 含烟和夜弦也匆匆赶了过来,神色有些惊惶。 “郡主,外面好像有官差在搜查!”含烟道。 王统领也连忙赶来,在门外禀报道:“郡主,镇上的官差似是在追捕什么可疑人员,动静不小,人已经来到客栈附近了。” 江重月蹙眉:“搜查?为了什么?” 王统领道:“属下暂时还不清楚,但看阵势定是出了大事。”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官差粗鲁的喝令声和掌柜惶恐的解释声,脚步声咚咚咚咚地走上了楼。 江重月看向王统领:“记住,我们是来紫霄观上香后顺路来此歇息的香客,配合搜查便是。”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带好幕篱,对含烟和夜弦道:“你们也收拾一下,跟着我。” 就在此时,几名身着县衙差服、手持刀棍的官差冲上了楼来,个个面色严厉,眼神凶悍。 “官府搜查!所有人都出来!”为首的官差喝道。 江重月带着含烟、夜弦,以及王统领和几名护卫,从容地走出房间。 官差见他们一行人人数不少,且护卫个个精悍,不由警惕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青石镇做什么?” 王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几位差爷,我家小姐是来紫霄观为亡母祈福的香客,下山后路过此地,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回京?”官差打量着江重月,见她虽戴着幕篱看不清面容,但衣着气质不凡,身边的丫鬟护卫也规矩整齐,倒不像是什么可疑之人:“有身份凭证吗?” 含烟上前,将盖有紫霄观印章的普通香客凭证递了过去。 官差查验了一番,没看出什么问题,又问:“你们今日在镇上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含烟道:“我家小姐今日只在镇上随意逛逛,买了些东西,并未见过什么异常。” 官差看了看严阵以待的护卫和光是看着便觉鹤立鸡群的江重月,隐隐察觉到她们并非什么寻常旅人,权衡片刻后最终挥挥手:“最近镇上不太太平,你们既然是京城来的,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尤其是夜里,不要随意出门。” “多谢差爷提醒。”王统领颔首。 官差也不再多问,转身搜查起了其他房间。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整个客栈都被翻了个遍,不少客人被惊扰,怨声载道。 直到官差离开,客栈才逐渐恢复安静,但那种紧张压抑的氛围并未立刻散去。 “王统领。”江重月看向王首领:“你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官差如此紧张?” 王统领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王统领便去而复返,脸色十分凝重。 “郡主,打听清楚了。”王统领低声道;“是、是先前在紫霄观外的那个武官被杀了。” 江重月眸光一凝:“被杀了?” “是。”王统领声音沉重道:“就在今夜,那武官的头被人割下来挂在了城楼上。而且、而且头上还绑着一个布条,布条上画着那个火焰和飞鸟的图案!” 江重月沉默了片刻。 公然刺杀驻防武官,割下头颅悬挂在城楼上示众,还留下了图腾,此举之大胆、之挑衅简直骇人听闻。 想起那个武官在紫霄观外对难民高举屠刀的模样,江重月心中并无多少怜悯。 若从替天行道的角度看,此人被杀是不是也算一种迟来的公道? 她喃喃道:“做这事的人真是胆大极了,武功也好极了。” 那武官是朝廷命官,身边必有护卫。能将其刺杀,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头颅悬挂在戒备森严的城楼上,行凶之人必定是武功高强、行动迅速且计划周密之人。 会是沈菱心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若真是沈菱心所为,那她现在的处境只怕会更加危险。刺杀朝廷命官是滔天大罪,一旦被抓便绝无生路。 江重月沉吟片刻:“我要去看看。” “去看?”含烟和夜弦都吃了一惊。 “没错,去城楼。我们悄悄过去,不要引起官差注意。”江重月道。 王统领虽觉冒险,但在江重月的坚持下,他还是领命而去,安排了几名身手最好的护卫随行。 江重月带着含烟和夜弦,在王统领等人的掩护下悄悄离开客栈,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街道上依旧有官差巡逻,但比起之前已经稀疏了许多,且主要集中在城门附近。 他们避开主街,从僻静的小巷绕行,渐渐靠近城门。 远远地,便能看到城门附近灯火通明,楼上楼下聚集了不少官差和衙役,隐约还能看到其上悬挂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走近一些,借着火光,江重月终于看清了。 那确实是那个武官的头颅,那人面色狰狞,双目圆睁着,看来死前充满了恐惧。头颅被一根粗绳拴着,悬在城楼正中央的旗杆上,夜风一吹,那颗头颅轻轻晃动起来,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头颅上面果然绑着一块白布。 布条上用鲜血般的红色颜料清晰地画着那个火焰升腾、飞鸟欲出的图腾! 周围一些胆大的百姓在远处偷偷张望着,脸上表情复杂,有恐惧,有震惊,也有隐隐的激动和痛快。 “果然是那个图腾。”江重月低声道。 含烟面色发白道:“郡主,这、这也太吓人了。” 就在此时,城楼之上,一道黑影骤然从檐角阴影中窜出! 那黑影身着夜行衣,身形矫健,动作迅疾,竟在官差们团团围困下藏匿了这么久都未被发现! 黑影直奔一名正指挥搜查的带队官差而来,那官差似乎是县衙捕头,正大声吆喝着手下封锁现场、仔细排查。 只见黑影手中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将一柄短刃精准地刺入了捕头的后心,捕头惨叫一声后当场毙命! “刺客!”周围官兵惊怒交加,纷纷拔刀冲上前去。 黑影却不恋战,一击得手后纵身一跃,身形在空中几个折转,竟如飞鸟般轻盈地落在一个又一个屋顶之上,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江重月瞳孔骤缩。 其动作之流畅,身法之迅捷,一看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顶尖高手,而且…… 沈菱心教过她不少防身和搏击技巧,说是以备不时之需,眼前这黑影的身法分明带着沈菱心武功的影子! “追!”官差们怒吼着,一部分人留下看守现场和尸体,另一部分人则快速集结,准备追击。 “王统领!”江重月立刻道:“带几个人立刻去追那个黑衣人!看看她去了哪儿。” 王统领一愣,但见江重月神色急迫,立刻反应过来:“属下明白!” 说完,他迅速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而此时,大批官兵已经涌向了城门,若让官兵追上,那人即便武功高强也很难逃脱。 江重月深吸一口气,摘下幕篱走上前去,朗声开口道:“站住!” 带头的官差一愣, 回头看向这个突然出声的少女。只见江重月容貌绝艳,气质清贵,光是站在那里便教人觉得威仪天成。 “你是何人?”一名副捕头皱眉喝道:“阻拦官府办案,可知后果?” 江重月从袖中取出那枚象征郡主身份的羊脂玉牌高高举起,含烟立刻上前:“郡主在此,尔等安敢无礼?” 郡主? 官兵们愣住了,纷纷看向江重月手中那枚玉牌,只见那枚玉牌温润生光,上面雕着定北王府的徽记,旁边还有细小的皇家纹样。 象征郡主身份的玉牌皆由陛下亲赠,旁人若敢仿冒私刻便会落个杀头大罪,副捕头连忙躬身行礼道:“卑、卑职参见,参见郡主,只是不知是哪位郡主驾临?” “郡主封号昭阳。”含烟冷冷道。 定北王府那位昭阳郡主!她怎么会在这儿? 副捕头心头一紧:“卑职青石镇县衙副捕头张勇,参见昭阳郡主!卑职不知郡主驾临,惊扰了郡主,卑职罪该万死!” 其他官兵见状,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江重月并不叫他们起身,只是沉声道:“张捕头,你们青石镇平日里的防卫与缉捕便是如此疏漏吗?” 张勇额头冒汗:“郡主恕罪,卑职……” “先有驻防武官在你们眼皮底下被刺杀,头颅悬于城楼示众!”江重月语气越发严厉:“后有刺客胆大包天,在你们重重围困之下非但不逃匿,反而再次出手,当众刺杀你们带队捕头!尔等身兼地方治安之职,竟让刺客如此猖狂,如入无人之境?” 她每说一句,张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周围的官兵也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不仅如此!”江重月继续斥道:“出了如此惊天大案,尔等不思反省,不加强警戒搜寻线索,反而在深更半夜兴师动众,挨家挨户大肆搜查,闹得城中鸡犬不宁,百姓惶惶难安!你们难道要将整座城都翻过来不成?” “郡主息怒!卑职、卑职也是急于追捕凶犯,怕其逃脱了才……”张勇以为江重月被惊扰了休息正心中不快,连忙辩解道。 “急于追捕?”江重月打断他道:“城中山林广阔,夜色深沉,你们这般盲目追去,若是刺客另有同伙潜伏镇内,趁你们主力搜寻时再行不轨,你们又当如何?” 张勇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他方才确实被接连的刺杀和挑衅冲昏了头脑,只想着立刻抓住凶手挽回颜面,并未考虑太多。 “你们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封锁城门及周边要道,防止再生事端!然后派人报知附近驻军,制定周详搜捕计划,而不是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胡乱去追。” “郡主教训的是!是卑职鲁莽失职!”张勇重重磕头道:“卑职这就按郡主吩咐行事!” 他立刻起身,指挥手下官兵道:“传令!封锁城门及所有出镇路口,加派三队人手加强城内巡逻!刘二,你立刻骑快马去县衙禀报!李四,你去请求派兵支援,封锁周边山林要道!” 官兵们应声而动,城门口的混乱局面渐渐被控制下来。 江重月看着他们忙碌起来,心中松了口气。以那人的身手,想必已经跑出一段路了。 她转身,对含烟和夜弦道:“我们回去吧。” 此地不宜久留,她身份已经暴露,必须尽快离开。而且,她需要回去等王统领的消息。 张勇连忙上前:“郡主,如今镇上不太平,不如卑职派一队人护送郡主回去,加强周围的警戒?” “不必。”江重月淡淡道:“张捕头,做好你自己的职责便好,今夜之事我回去后定会如实禀报父王。” “是,卑职恭送郡主!”张勇不敢多言,躬身送行道。 江重月带着含烟和夜弦,在剩余护卫的保护下迅速离开了城门。 64. 稚水 回到客栈,江重月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近两个时辰,王统领才带着两名护卫悄然返回,三人身上都沾了些草叶和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郡主。”王统领单膝跪地,面带愧色:“属下无能,跟丢了。” 江重月心中一沉:“怎么回事?” 王统领道:“那人身法诡异,速度极快,对山林地形也极为熟悉。我们一路追踪,起初还能远远跟上,但进入山林深处后,那人便利用地形和夜色七拐八绕,几次差点将我们甩脱。属下跟了许久,最终还是失去了她的踪迹。属下等仔细搜查了附近,也未能发现任何线索,此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此人武功高强,王统领他们跟丢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样一来,线索又断了。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江重月道。 王统领退下后,江重月陷入了沉思。 青石镇如今风声鹤唳,官府定会加大追捕力度,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传到王府,赵怀懿想必不会放过这个借题发挥的机会,一旦王府介入,那人处境只会更难。 连续两位朝廷命官被杀,且都与那个神秘图腾有关,官府压力陡增,城门处的盘查骤然严格了起来,所有进出人员无论身份都必须接受询问和严查,稍有可疑便会遭遇扣押。 江重月带着一行人来到城门时,只见排队等候检查的队伍很长,气氛十分紧张,官差们个个脸色凝重,搜查得极为仔细。 轮到她们时,张勇副捕头一眼就认出了马车外的护卫,他连忙上前行礼:“郡主是要出城?” 江重月拉开车帘:“不错,法事已毕,需尽快回京。” 张勇看了看她的马车和护卫,犹豫了片刻。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所有人都应该严查。但这位郡主毕竟是王爷的爱女,身份尊贵…… 权衡之下,张勇还是决定放行:“郡主,如今情况特殊,城门检查极严。但郡主身份贵重,卑职相信郡主与昨夜之事无关。只是还请郡主稍作通融,令卑职简单查看一下郡主的马车和行李,免得上头为难卑职。” 江重月道:“张捕头职责所在,自当查验,含烟,打开马车门让张捕头看看。” 含烟起身打开了马车车门。 马车内宽敞整洁,除了简单的行李和坐垫外并无他人。 张勇快速扫了一眼,确实没有可疑之处,便拱手道:“郡主请。” 江重月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离开了青石镇。 然而,马车行驶出一段路后,江重月忽然察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厢内的角落,座椅下方、行李堆后面,所有都有可能藏匿人或者东西空间。 “含烟。”马车行入山林时,她忽然开口:“告诉王统领我头晕得厉害,想在这儿歇一歇,你和夜弦先出去吧。” 含烟与夜弦依言出了车厢,马车内只剩下江重月一人。 她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抚过袖口:“这儿已经没有别人了,你出来吧。” 片刻后,一道轻微的声音从江重月对面的座椅下传来。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瞬间贴近了江重月身后。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她颈侧。 江重月没有惊慌,只是淡淡开口道:“你果然在这儿。”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音色清脆的女声:“郡主倒是警觉。” 江重月缓缓侧头,余光瞥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的少女。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尽的稚气,且她左肩受了伤,血迹已经洇透了包扎的绷带。 江重月道:“你若杀了我定然会惊动王府,惊动整个朝廷。到时候不仅你逃不了,你身后那些人怕是也有危险。” 少女刀锋微微一颤,眼神更冷了些:“郡主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江重月温声道:“你藏在我的马车里无非是想安全出城,杀了我对你非但没有任何好处,还会让追捕你的人更多,更疯狂,想必你也不想牵连无辜之人。” 少女沉默了。 “昨夜城楼上那两个人是你杀的?你可知刺杀朝廷命官是何等重罪?”江重月问。 “他们该杀。”少女陡然咬牙切齿了起来:“武官陈彪残杀无辜难民,视人命如草芥!捕头宋三仗势欺人,欺凌弱小!县令刘守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他们每一个手上都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我是替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江重月心中了然,原来那姓刘的县令也是这少女的手笔。 “身手不错。”江重月道:“能在戒备森严的县衙内一再得手并全身而退,绝非寻常,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少女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的身手让我想起一个人。”江重月缓缓道:“她叫沈菱心。” 听见沈菱心的名字,架在江重月颈侧的刀锋瞬间逼近了几分,削断了她一缕头发:“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重月心道这人武功虽好,性子确是个藏不住的。她道:“沈菱心曾经是我的侍女,也是我的朋友,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少女眼神充满了警惕、怀疑,还带着几分敌意:“你怎么会认识首领?她怎么会是你的侍女?” “这说来话长。”江重月道:“她现在在哪儿?她还好吗?” 少女死死盯着江重月,似在判断她是否在说谎,或者别有用心。最终,她咬了咬嘴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江重月换了个方向:“那你知道慕清浅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少女反应比方才激烈 得多!她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声音尖厉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个疯子?” 疯子?慕清浅和这群人之间果然有着极深的纠葛,而且从少女的对他的评价来看,此人在这些人心中的形象可见一斑。 江重月道:“看来你知道他,他怎么了?” 少女显然不愿多谈慕清浅,也不想透露更多的事,她警惕地看着江重月:“他早就不是我们的人了,你问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江重月认真道:“我若真想对你做些什么,方才在城门时只需喊一声,那些人便会立刻将你拿下。你武功虽好,但毕竟受了伤,要对付那些官差怕也吃力得很。更何况若是动静闹大引来更多官兵,你更是插翅难飞。” 少女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神闪烁着,却也不得不承认江重月说得有道理。 江重月继续说着,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没有声张,让你藏在马车里出城只是因为我确实想弄清楚一些事。我没有理由为难你,更不想与你为敌。” “你真的只是想知道首领的安危?”少女问。 “是。”江重月道:“她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我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失踪,更不相信她会做什么危害我的事。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在哪儿,是否安全,仅此而已。” 少女道:“她现在很好,只是不能露面,也不能见你。” “我明白了。”江重月点点头,没有选择追问沈菱心的具体下落,转而道:“你的伤需要处理,我行李里备了些伤药和金疮药,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说完,她侧目看向放在车厢角落的包裹。 少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架在江重月颈侧的刀。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江重月的行李,果然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小巧的包裹。她打开药包,拿走了里面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 “罢了。”她将包裹重新裹好,重新看向江重月,眼神中的敌意已经消散大半,但警惕仍在:“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粗细、做工精巧的金属筒状物递给江重月:“这个信号弹是特制的,点燃后会有特殊的烟光和声音,只有我们的人能辨认。以后你若有需要,就来青石镇外的那座山,我收到消息一定会来。” 江重月将之接过握在手心,点了点头:“好。” 少女最后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江重月叫住她。 少女身形一顿,回头看她,眼神带着疑问。 江重月轻声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江重月会问这个。她沉思了片刻,低声道:“稚水,我叫稚水。” 说完,她身形一闪,如同雀鸟一般迅速消失在车外的山林之中。 65. 归府 日落之前,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王府。 王府门前车马井然,仆役们见到郡主的车驾归来纷纷行礼。江重月带着含烟、夜弦步入府中,王统领自去安置护卫及回禀行程。 她先去正院向江澈请安。江澈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她回来简单询问了几句法事是否顺利,身体可好后便又埋首案牍,江重月奉上从紫霄观求来的平安符便退了出来。 接下来便是去拜见王妃赵怀懿。 玉华苑内此刻颇为热闹,不仅赵王妃在,杜云祯、温雪绫、王婉云,以及几位公子小姐也都在,似乎正在闲话家常。 也像在等着江重月回来。 “昭阳给王妃请安。”江重月规规矩矩地向端坐上首的赵王妃行礼,又依次向杜侧妃、温姨娘和王姨娘见了礼。 赵王妃道:“昭阳回来了?紫霄观清苦,这几日怕是累着了,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王妃。”江重月起身,在下首的位置上坐下。 江重月倚在赵王妃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江重月,声音娇脆,带着几分夸张的亲热:“大姐姐可算是回来了,我和弟弟可想念大姐姐了!” “不敢当。”江重月淡淡点头。 “听闻紫霄观路途遥远,大姐姐一路可还顺利?”江重钰道。 “还好,有劳三妹妹挂心。”江重月对江重钰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托父王和王妃洪福,一切顺利。” 她示意含烟将锦盒奉上:“昭阳此次去紫霄观除了为母亲祈福,也为府中各位长辈和弟弟妹妹们求了平安符,愿大家平安顺遂。” 说着,她亲自将锦盒打开,里面是数个绣工精致、散发着淡淡檀香味的平安符。 赵王妃淡淡看了一眼,示意身边的嬷嬷接过:“你有心了。” 杜侧妃从绫罗手中接过自己的,倒是仔细看了看,笑道:“昭阳郡主真是孝顺,连我们这些长辈都惦记着。” 江重锦撇了撇嘴,随手拿起一个平安符用指尖捻了捻,语气带着刺:“大姐姐真是有心了,不过这些平安符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是,大姐姐从前一直在紫霄观清修,见的世面少,怕是觉着这就是顶好的了。改日得空柔嘉定要带大姐姐去京城最有名的宝华寺瞧瞧,那儿的平安符才叫精致呢!”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赵王妃垂眸喝茶不置可否,杜侧妃看着江重锦,嘴角噙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温姨娘担忧地看了江重月一眼,王姨娘则低下了头假装没听见。 江重月正欲开口,坐在温雪绫身边的江重钰却先一步道:“二姐姐此言差矣,平安符重在诚心,而非外物华美。紫霄观虽非皇家寺院,却也历史悠久,香火鼎盛,大姐姐光是为大家祈福的这份心意便已胜过千金了。” 她声音柔和,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况且大姐姐自回府以来行事稳妥,见识气度皆是不凡,何来见世面少一说?二姐姐莫要打趣大姐姐了。” 江重锦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狠狠瞪了江重钰一眼:“三妹妹倒是会说话,我不过是与大姐姐玩笑两句,三妹妹竟就这般着急,生怕我欺负了大姐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有你们才是亲姐妹呢。” 江重钰道:“二姐姐说笑了,府中姐妹自然都是亲厚的。不过是妹妹觉得大姐姐一路奔波为家人祈福,心意可贵,不该被曲解罢了。” “你!”江重锦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 江重月轻声打断她道:“二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宝华寺的平安符自是极好,不过正如三妹妹所言,祈福在心不在形。紫霄观于我意义不同,这份平安符也自有其珍贵之处。” 说完,她默默扫过江重锦手中那个被随意捻着的平安符:“二妹妹若是不喜放下便是,祈福之事原也强求不得。” 江重锦脸色一僵,拿着平安符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颇为尴尬。 赵王妃适时开口,打断了这隐隐的火药味:“好了,不过是个平安符罢了,昭阳有心便是好的。锦儿你也是,说话没个轻重。” 江重锦不快道:“是,母亲说得是。” 赵王妃放下茶盏看向江重月,适时露出几分担忧:“说起来,昭阳这次回程经过青石镇时,可曾听说那里出了桩骇人听闻的案子?唉,如今这世道真是不太平,昭阳路上可还太平?” 赵王妃消息果然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青石镇的事,江重月心中冷笑。 “劳王妃挂心,昭阳确实在青石镇略有停留,也听闻了那桩案子,不过昭阳身边有父王精心挑选的护卫随行,宵小之辈自然不敢近身。说起来还要多谢父王和王妃思虑周全,若非王府护卫得力,昭阳孤身在外还真不知会遇上什么意外呢。”她刻意咬重了“意外”二字,对赵怀懿微微笑道。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厅内众人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赵王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王爷自然疼你,护卫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只是那青石镇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昭阳毕竟是郡主,身份贵重,日后还是少去那些是非之地为好,免得被牵连,平白惹了麻烦。” 江重月道:“王妃教诲的是,昭阳也觉着那些亡命之徒无孔不入,防不胜防。不过昭阳认为有些麻烦未必是远在天边,有时近在眼前也未可知,与其担忧外面的逆党,不如先肃清内宅,防微杜渐,您说是不是 ,王妃? 赵王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江重月,显然是气极了。 杜侧妃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快意。温姨娘脸色发白,紧张地看着江重月,江重钰也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江重锦更是又惊又怒,差点脱口斥责,却被赵王妃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赵怀懿道:“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昭阳真是越来越有见识了,看来此行当真让你受益良多。” 江重月依旧笑容微微,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寒意:“王妃过誉了,紫霄观清静,确实能让昭阳静下心来看清许多人,许多事。” 话毕,她起身,优雅地福了福身:“昭阳一路奔波确实有些乏了,想先回院歇息,王妃若无其他吩咐,昭阳便告退了。” 赵怀懿死死地盯着江重月那张脸。 她的眉眼与卫朝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又比卫朝泠扎眼得多。 卫朝泠的美是带着江南水汽的浓艳妩媚,像盛极而绽的牡丹,一颦一笑间都带着欲语还休的柔软风情。而江重月虽继承了那份精致绝伦的美貌,但她的那份美却是冷的、清的、锐利的,像月光下的幽竹,像雪山巅的孤莲,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刺得人眼睛生疼,心里发慌。 这张脸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江澈心里永远有个忘不掉的女人,那个女人还留下了这么一个处处碍眼的孽种! 越看便越是烦躁,越是嫉恨,赵怀懿只恨不能立刻撕碎那张让她厌恶至极的脸,将她和她那个早死的娘一起挫骨扬灰!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强压怒火,维持着王妃的体面:“去吧。” “谢王妃体恤,昭阳告退。”江重月又行一礼后,带着含烟和夜弦退出了玉华苑。 直到走出院门,转过回廊,确定身后无人,含烟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我的天,郡主,刚才真是……王妃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还有那眼神,跟下刀子似的,真是吓人。” 夜弦也道:“就是!还说什么担心郡主安危,我看她是巴不得郡主在外头出点儿什么事才好!” 江重月看了她们一眼:“慎言,这里是王府,当心隔墙有耳。” 含烟和夜弦这些天在紫霄观和青石镇松散惯了,刚回王府尚未完全习惯,听闻此言连忙噤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不过你们说得也没错。”江重月继续往前走,低声说道:“她容不下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我年纪小,又远离王府,她尚且能忍耐。如今我回来了,她自然是越来越坐不住。但她自己立身不正,还想让别人对她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未免想得太美了。” 66. 林家 回到漱玉轩,江重月才真正松了口气。 自己的院落一草一木都透着熟悉和安定,院中那株老梅树依旧枝叶繁茂,廊下,朝歌已经带着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小丫鬟们候成了一排。 朝歌上前行礼:“奴婢朝歌恭迎郡主回府,郡主一路辛苦了。” 回到熟悉的环境,见到可信赖的人,江重月紧绷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下来。 步入内室,朝歌早已指挥着小丫鬟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江重月沐浴更衣,换上轻便舒适的常服后散开了头发,坐在妆台前由夜弦为她通发。 夜弦端来温热的茶水,江重月接过轻轻呷了一口。 “郡主。”朝歌一边整理着江重月换下的衣物,一边禀报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还算平静,王妃那边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只是往咱们院里安插眼线的次数多了些,都被奴婢寻由头打发了。杜侧妃倒是来过一次,说是送些时新瓜果,坐了一会儿,并未多留。温姨娘和三小姐遣人问过几回话,奴婢按郡主事先交代的回了,王姨娘那边没什么动静。” 江重月点点头:“辛苦了,你做得很好。这几日多留意些温姨娘和三妹妹那边,若她们有什么难处能帮衬的便帮衬一二。” “是,奴婢明白。”朝歌应道。 她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后看向含烟:“这次出门收获不少,麻烦也不少。含烟,你托可靠的人去查查青石镇那三个被杀的人,看看他们过往有没有什么劣迹,可否得罪过什么人,查得越细越好。” 稚水说她是替天行道,为枉死者报仇,但江重月更想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引来如此报复。 “是,郡主放心。”含烟应下。 数日后,含烟进入江重月的书房,将一沓誊写工整的纸张呈了上来:“郡主,青石镇的百姓们对这三个人憎恶入骨,奴婢没费多少功夫就打听到了许多。” 江重月接过纸张凝神细看了起来,含烟调查得颇为详尽,将三人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得十分清楚,字里行间满是触目惊心。 青石镇驻防武官陈彪,仗着手中兵权在镇上横行无忌,纵兵扰民、欺压百姓是家常便饭,其人性情残暴,尤其好色,镇上稍有姿色的女子多数难逃其魔爪,百姓俱是敢怒不敢言。 青石镇捕头宋三,此人是陈彪的远房表亲,亦是陈彪最忠实的爪牙和帮凶,许多陈彪不便直接出面的龌龊事都是由他经办。镇上的商户、百姓每年都要向他献上“孝敬”,否则便会遭来各种刁难甚至牢狱之灾。 碧水县县令刘守仁,表面清廉,实则贪婪成性,曾有外地行商与本地富户争讼,因那富户与刘守仁是表亲,刘守仁竟将行商屈打成招,最终行商冤死狱中,其家人上告无门,流落他乡。 这三个人随便拎出来任何一个都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之辈,而他们沆瀣一气,互为倚仗,更是将青石镇变成了他们的法外之地。 含烟道:“他们平时就横行霸道,恶名远扬。不过这三个人之间除了平时的勾结外,还都与六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 “六年前的旧案?”江重月问。 “是。”含烟回道:“大约六年前,碧水县有一对姓林的夫妇,他们生有两个女儿,其中大女儿年方十六,生得十分貌美。一日,有人看见陈彪和宋三掳走了他们的女儿,便去告诉了林家夫妇,夫妇二人寻去,最终在镇外乱葬岗发现了女儿的尸体,尸体衣衫不整,浑身是伤,明显是遭人凌辱后杀害的。” 江重月握紧了手中的纸张。 含烟继续道:“林家夫妇悲愤欲绝,抬着女儿的尸体去县衙状告陈彪和宋三奸污杀害他们的女儿。但县令刘守仁非但不受理此案,反而当堂斥责林家夫妇诬告良民,扰乱公堂,命衙役将他们重打了二十大板后赶出了衙门。” “林家夫妇本就痛失爱女,又遭此毒打,回到家中已是奄奄一息。更巧合的是他们回去没几天家里就莫名起了大火。邻居们赶去救火时已经来不及了,等扑灭火后,林家夫妇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他们年仅十岁的小女儿也不知所踪。当时镇上的人都传是陈彪和陈三怕事情败露,这才杀人灭口。” “无法无天!”江重月听完只觉得气愤极了:“这三人只手遮天至此,青石镇的百姓在他们眼中恐怕与蝼蚁无异。” 难怪稚水会说他们该杀。 她何尝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官府不给的公道我来给! 等等,稚水,六年前,十岁。 她忽然转头看向含烟:“能打听到林家的那个小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含烟道:“有人说林家夫妇唤他们的小女儿为……稚水。” 稚水! 果然是她! 江重月手中的纸张滑落到了桌案上。 难怪稚水对这三人恨之入骨,难怪她会不顾一切地复仇。 她失去了姐姐,失去了父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这样的经历足以将任何人推向仇恨的深渊。 如果沈菱心或者那组织的其他人遇到了流落街头、满心仇恨的稚水并收留 了她,那么时间就对上了。 “林家的事在当时闹得大吗?”江重月问。 含烟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慨:“回郡主,林家的事在当时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一来是因为刘守仁行事谨慎,消息封锁得紧,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刘守仁有个亲妹妹,早年给一位京官做了妾室。” 江重月眼神一凝:“京官?哪位京官?” 含烟道:“具体是哪位奴婢打听得不甚清楚,只听说在吏部有些关系。刘守仁便是靠着这层关系才当上了碧水县的县令,出了林家这事,刘守仁第一时间便给他妹子写信,请那位京官打点,将事情压了下去。青石镇乃至整个碧水县,知情者要么被威逼利诱封了口,要么就是像林家一样遭了‘意外’,加上陈彪和宋三都是地头蛇,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好一个官官相护,好一个无法无天!”江重月重重一拍桌子,将含烟吓了一跳:“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敢如此草菅人命,那他背后的京官又该是何等模样?这朝廷……这天下……” 她自幼在道观长大,回府后又身处内宅,虽知朝堂吏治不清,但如此赤裸裸、血淋淋的罪恶还是让她感到震惊和心寒。 稚水的复仇固然惨烈,但平心而论,江重月若是与她位置互换未必能比她更理智。 “郡主。”含烟担忧地唤了一声:“您没事吧?” 江重月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可悲,可笑罢了。” 她闭了闭眼:“含烟你说,如果律法不能保护无辜,官府不能伸张正义,那百姓该怎么办?难道只能像稚……那个刺客一样靠自己的刀去讨回公道吗?” 含烟沉默了片刻,道:“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像陈彪、刘守仁那样的人死不足惜,林家的人太可怜了。” “是啊,死不足惜。”江重月喃喃道:“但杀了他们就能改变这一切吗?只要这欺上瞒下、官官相护的风气不改,青石镇就还会有下一个陈彪和宋三,下一个刘守仁,林家的悲剧就还会重演。” 一个吏部的京官能庇护一个刘守仁,但像刘守仁这样的县令,像陈彪这样的武官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他们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稚水,或者说这个组织能杀一个、两个、十个恶人,但他们能杀光所有的刘守仁吗? “郡主的意思是?” 江重月道:“我能做的有限,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至少不能袖手旁观。” 67. 燎原 数日后,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三位朝廷命官接连被杀,现场还留下挑衅意味十足的图腾标记,这无疑是对朝廷权威的公然践踏! 皇帝震怒,下旨严查,务必捉拿凶手,铲除其背后势力。 也是在这时,江重月才勉强拼凑出一些关于那个图腾、那个组织的信息。 那个火焰飞鸟图腾所代表的组织名为燎原会。 这个名字,对于年方十六、大部分时间都在紫霄观清修的江重月来说既陌生又遥远。 燎原会的来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他们是一群被贪官污吏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自发组成的义军;有人说他们是前朝余孽,意图颠覆朝廷;还有人说他们信奉某种邪神,以杀戮净化世间……如是种种,真假难辨。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燎原会至少已经存在了三十年。 这个组织之所以名声显赫,或者说恶名昭彰,源于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刺杀先帝。 先帝晚年宠信奸佞,横征暴敛,折腾得民间怨声载道。大约是在三十年前,燎原会在先帝前往行宫时策划了一场刺杀,其具体细节已不可考,只知那次刺杀虽然最终未能成功,却也让先帝受了惊吓,护卫死伤惨重。 先帝因此对燎原会恨之入骨,下令全国清剿,一时间风声鹤唳,牵连甚广。 自那之后,燎原会便遭受了朝廷长达数年、不计代价的疯狂镇压,其成员死的死,逃的逃,组织元气大伤,渐渐便销声匿迹了。之后的二三十年里,虽然偶有零星传言,但再未出现过大规模、有组织的行动,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这个组织已经彻底覆灭,或者自行解散了。 “郡主。”含烟道:“奴婢还打听到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其实……燎原会并非现在才重现江湖,据说早在五六年前,他们就已经出现了!” 江重月道:“五六年前?为何朝廷毫无动静?” 含烟叹了口气:“因为底下那些人瞒报了!” “瞒报?”江重月蹙眉。 “是。”含烟点头:“据说大约五六年前,南边几个州府就曾发生过几起离奇的命案,死者要么是当地有名的恶霸,要么是声名狼藉的贪官,现场也有类似图腾的痕迹。但当地官员怕担上‘治下不宁、逆党横行’的罪名影响仕途,竟将案子压了下来,要么草草结案定为仇杀或意外,要么干脆隐匿不报,那边天高皇帝远,朝廷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江重月听得心中五味杂陈。 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为了地方太平的假象,那些人竟然敢如此欺上瞒下。 “那这次青石镇的事……”她立刻想到了关键。 “这次不一样。”含烟道:“青石镇距离京城太近了,天子脚下三位朝廷命官接连被杀,还留下如此明显的标记,消息根本捂不住!那里的官员就算想瞒也瞒不了,这才捅到了御前,闹得朝野震动。” “五六年前……”江重月喃喃重复着这个时间点,心中忽然一动。 沈菱心失踪差不多也是五六年前! 沈菱心的失踪与燎原会重新开始活动的时间点如此接近,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她是自愿加入,还是被迫卷入? 还有慕清浅,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燎原会,又是什么时候因为原因退出的? “含烟。”她立刻问道:“关于燎原会,还能打听到更多吗?” 含烟摇头:“郡主,燎原会是朝廷机密中的机密,剩下的恐怕只有刑部、大理寺少数几位大人,以及陛下身边的亲信才知晓详情。” 燎原会牵扯到先帝遇刺,是本朝最大的逆党案之一,相关档案必然是最高机密,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我知道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重月道:“这些消息非常重要,接下来便不要再主动打探了,我们静观其变便人。” “是,郡主。” 皇帝震怒之下,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乃至京畿驻军纷纷出动,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稍有可疑之人便会遭到盘查甚至拘捕,往日繁华的街市也显得萧条了几分。 就在这雷霆万钧的追查之 下,一个名字被挖了出来。 慕清浅。 刑部和大理寺顺藤摸瓜查到了三十年前燎原会刺杀先帝的一些内情,由此牵扯出了当年燎原会的副盟主,而这位副盟主就是紫霄观的慕清浅。 江重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慕清浅来历不简单,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个被朝廷视为头号逆党的组织二把手! “那朝廷现在是要捉拿慕清浅?”江重月急问。 “何止是捉拿!”含烟道:“据说陛下听闻此事龙颜大怒,认为慕清浅是导致先帝遇险的罪魁祸首之一,下旨……格杀勿论!若有包庇隐匿者以同谋论处!紫霄观恐怕也已经被盯上了!” 格杀勿论!同谋论处! 慕清浅危在旦夕!而紫霄观,观主谢尘缘都可能受到牵连! 还有沈菱心! 不行!慕清浅不能死!至少在找到沈菱心之前他不能死! “含烟。”江重月猛地站起身,声音急切道:“立刻去准备,我要出府!” “出府?郡主,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您要去哪儿?”含烟大惊。 “去青石镇!”江重月快速道:“不,去青石镇外面的山里!我要见一个人!” “见谁?郡主,太危险了!”含烟急得快要哭出来:“朝廷正在大肆搜捕燎原会余党,青石镇又是案发地,肯定布满了眼线!您身份尊贵,万一被认出……” “顾不了那么多了!”江重月打断她,眼神坚定道:“我必须去!只有救下慕清浅才有可能找到沈菱心!你去准备一套男装,再想办法弄一辆普通的马车,不要用王府的标记。另外,让朝歌告诉父王说,就说我连日烦闷,想去京郊的别院散心赏花,休养几日。” 只要理由得当,江澈应该不会阻拦,至于赵王妃那边……她自有办法应对。 “郡主!”含烟还想劝阻。 “快去!”江重月道:“晚了就来不及了!” 含烟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咬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68. 救人 她要去见的人是稚水。 稚水说过若有需要可以点燃信号弹,她会尽力相助,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江重月不知道稚水是否还在附近,不知道她伤势如何,更不知道她是否愿意、是否能够冒险去救一个被朝廷下令格杀勿论的慕清浅,但她必须试一试。 马车驶出京城,朝着青石镇方向而去。越靠近青石镇沿途盘查的官兵越多,气氛也越发紧张,江重月的心也提了起来。 好不容易避开主要关卡,绕道来到青石镇外那片绵延的山林,天色已近黄昏,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重月让车夫将马车藏在隐蔽处等候,自己带着含烟取出那枚小巧的信号弹拔掉了引信。 咻——啪! 一道红色的焰火拖着尾迹升上半空,随即炸开化作点点流光,在渐暗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寂静如初,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鸣叫。 江重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稚水或许已经离开,或者伤势过重无法前来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她们前方不远的一棵大树下。 正是稚水。 “是你?”稚水声音有些沙哑:“点燃信号弹,何事?” “稚水姑娘,冒昧打扰,实有要事相求。”江重月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 “说。”稚水言简意赅。 “是关于慕清浅。”江重月道。 “他怎么了?”稚水的声音更冷了。 “朝廷查到了他……与你们的过往,如今正在大肆搜捕他。”江重月斟酌着用词道:“他如今人在紫霄观,恐怕很快就会被发现。一旦被抓,以他的身份必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稚水,恳切道:“我想请你,或者请你联系能联系到的人救他离开紫霄观,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稚水沉默着,面无表情,但江重月能感觉到她眼中的厌恶与抗拒。 良久,稚水才开口,语气满是怒意和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郡主,你可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重月道:“这……我只知道他身世坎坷,如今在紫霄观隐居。” “隐居?”稚水冷笑一声,打断了她:“郡主,你太天真了!或者说,你被他那副样子骗了!慕清浅他就是个疯子!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疯子!” “他做了什么?”江重月忍不住问道。 稚水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复情绪:“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朝廷要抓他杀他也是他的报应!如果可以,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江重月定了定神,迎着稚水锐利的目光缓缓说道:“稚水姑娘,我请你来自然不单单是为了救慕清浅。我与他并无交情,他的死活,说实话,我并不在意。” 稚水眉头一皱:“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沈菱心。”江重月道。 “首领?”稚水眼神骤然凌厉起来:“这与首领有何关系?” 江重月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猜测和担忧说了出来:“沈菱心现在很可能被慕清浅用某种法子控制着。” “什么?”稚水失声惊呼,随即猛地摇头:“不可能!首领……怎么会被慕清浅控制?他有什么本事控制首领?” “具体是如何控制的,我确实不知。”江重月摇头道:“但慕清浅此人心机深沉,手段莫测,而且腊月二十三那天,沈菱心是不是悄悄来过紫霄观?如果我没猜错,她那次应当就是去见慕清浅的。” 稚水显然被这个信息震惊到了:“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腊月二十三那天的事?” 江重月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 稚水死死盯着江重月,想从她脸上看出任何一丝撒谎或试探的痕迹,但江重月的目光坦然,并无任何破绽。 良久,稚水肩膀垮了下来:“是,腊月二十三,首领确实去过紫霄观后山。” “她去做了什么?”江重月追问道。 稚水摇头,眼中充满了困惑:“我不知道,自从我认识首领开始,首领每年的腊月二十三都要去一趟紫霄观,每次都要去小半天才回来,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很疲惫。我问她这是怎么了,她让我不要多问。” “那之后呢?沈菱心有什么异常吗?”江重月急切地问。 稚水努力回忆着:“每次……首领似乎更沉默寡言,时常走神不说,有一次练功时还差点伤到自己。我们都很担心,但她什么也不肯说。” 她猛地抓住江重月的手腕,力道很大得,抓得江重月微微蹙眉:“郡主!你到底知道什么?首领是不是真的有危险?慕清浅那个疯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也不能确定。”江重月实话实说道:“但我怀疑慕清浅很可能给沈菱心下了某种毒,或者用了其他手段迫使沈菱心不得不听命于他,甚至为他所用。” “下毒!”稚水瞳孔骤缩:“他敢!” 江重月继续说道:“这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确实亲耳听到慕清浅与沈菱心之间有所牵扯,而且你想,沈菱心每年腊月二十三都要去紫霄观,每次回来后更是时常恍惚,精神不济,这难道不可疑吗?” 稚水咬牙切齿道:“那个混蛋!他害了那么多人还不够,还要害首领大人!” “所以我们必须救慕清浅。”江重月道。 稚水不解道:“为什么?他害了首领,我们更应该杀了他!为首领报仇!” “杀了他,然后呢?”江重月冷静地问:“杀了他,沈菱心身上 的毒或者别的东西就能解了吗?如果解不了沈菱心会怎么样?如果慕清浅是唯一知道解法的人呢?他死了沈菱心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让稚水哑口无言。 “救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沈菱心。”江重月说道:“只有救下他,我们才有可能从他嘴里问出控制沈菱心的到底是什么,才有可能找到解救沈菱心的办法,甚至可以逼他解除对沈菱心的控制。” 是啊,如果慕清浅是唯一知道如何控制沈菱心的人,那么杀了他就等于断了沈菱心的生路! “你说得对。”稚水声音艰涩,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但眼神还是充满了不甘:“可一想到要救那个疯子,我就……” 慕清浅自然无足轻重,但事关沈菱心,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冒险一试。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周围的树林中,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他们同样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其中一人快步走到稚水身边,对稚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稚水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江重月:“朝廷的人动手了!有一批锦衣卫已经出城,正朝着紫霄观的方向去了!” 江重月心头一紧,朝廷的动作比她预想中还快!看来他们对慕清浅这个逆党要犯是志在必得! “从这里到紫霄观,官道肯定被封锁了,小路也未必安全。”稚水眉头紧锁:“而且时间紧迫,我们……” “我知道有条近路!”江重月打断她道:“可以从后山直接绕到紫霄观后殿附近,比走官道或寻常山路能快上至少半个时辰!” “郡主,你确定?”稚水问道。 江重月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怎么会对一个道观的路线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确定!”江重月笃定道:“我在紫霄观住了那么久,后山几乎被我走遍了。那条路虽然难走,但绝对能避开大部分官差,直通观内!” 时间紧迫,不容多虑。稚水略一犹豫,便果断点头:“好!请郡主带路!” “跟我来!”江重月转身便朝着山林更深处疾步走去,含烟心中虽然忐忑,但见郡主神色坚定,也只好咬牙紧随。 稚水对同伴们打了个手势,几名黑衣人立刻分散开来,一部分在前方探路警戒,一部分断后清除痕迹,行动迅捷有序。 山路难行,荆棘丛生,江重月再也顾不得身份,提着裙摆快步走起来,树枝刮破了衣衫,脸颊也被划出了细小的血痕,含烟紧紧跟在她身后,累得气喘吁吁。 稚水和她的同伴们则如履平地,身形矫健地穿梭在林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们终于绕到了紫霄观后山,从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观内的情况。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69. 菱心 紫霄观内灯火通明,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虎视眈眈地围在院中。 而在他们中间,两个人影分外醒目。 一个是观主谢尘缘,他依旧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拂尘,挡在锦衣卫面前,似乎在与之交涉。 另一个正是慕清浅。 “观主,此人乃朝廷钦犯,窝藏包庇者与逆党同罪!还请观主速速让开,以免伤了和气!”带头的锦衣卫千户声音冷硬道。 谢尘缘道:“大人,玄清在敝观清修数十年,早已不问世事,潜心向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可否容贫道……” “误会?”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道:“此人乃是当年燎原会的副盟主慕清浅!当年刺杀先帝一案,他便是主谋之一!观主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了!拿下!” 眼看两名锦衣卫就要越过谢尘缘去抓慕清浅,稚水一声令下:“动手!” 几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扑出,直朝那两名锦衣卫而去! “有埋伏!保护大人!”锦衣卫们训练有素,瞬间收缩阵型,与冲进来的黑衣人战成了一团。稚水等人虽然人少,但个个身手不凡,一时间竟将锦衣卫的阵势冲得有些混乱。 “快!带他走!”稚水一边挥刀逼退两名锦衣卫,一边对着江重月藏身的方向低喝道。 江重月心一横,不顾含烟的阻拦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朝着慕清浅的方向奔了过去。 “拦住她们!”锦衣卫千户一眼便看穿江重月的意图。 然而稚水等人拼死拖住了大部分锦衣卫,楞是给了江重月一线机会。江重月趁乱冲到慕清浅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快走!” 慕清浅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抬起眼,看清来人后有些错愕:“是你?” 江重月没时间跟他解释,也顾不上他的惊讶,拉着他就想往稚水她们撕开的缺口冲去。 然而锦衣卫人数众多,很快就有几人摆脱了缠斗朝他们围拢了过来。 “郡……小心!”含烟尖叫着扑过来,想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江重月前面。 但江重月哪能真的看着含烟替自己挡刀,她一把推开含烟,自己却暴露在了刀锋之下。 江重月只觉得左肩一凉,随即一阵剧痛传来。那名锦衣卫的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衫,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浅色的衣料。 含烟目眦欲裂。 眼看那刀还要劈下,却听铛地一声响,一枚飞镖射来,险险打偏了刀刃。但掷出飞镖的稚水却因分神,被另一名锦衣卫刺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黑衣。 “稚水!”江重月惊呼。 “别管我!快走!”稚水咬牙忍住疼,挥刀逼退敌人,但身形已经有些不稳。她带来的人或多或少也都带了伤。 “放箭!格杀勿论!”那锦衣卫千户见局势胶着,眼中厉色一闪,厉声下令道。 数名锦衣卫立刻后退几步,摘下背上的弓弩准了场中众人,其中便包括江重月和慕清浅! 江重月心中一凉,弓弩齐发,她们这几个人恐怕瞬间就会变成刺猬!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 嗖!嗖!嗖! 一阵密集、尖锐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啊!”几声痛呼声后,弓弩纷纷脱手落地。 紧接着,十余道黑影飞掠而来,动作迅捷无比,甫一落地便与锦衣卫战在一处,瞬间就扭转了战局。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她身形窈窕,动作却快如鬼魅,手中长剑招招狠辣,直取要害,所过之处锦衣卫纷纷倒地。 她瞬间就冲到了江重月面前,长剑一抖将两名试图拦截的锦衣卫逼退,然后一手拉住江重月,一手挥剑荡开射来的零星箭矢。 虽然蒙着面,虽然时隔六年,虽然气质已然大变,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身形姿态…… 江重月的心狠狠一跳,眼眶瞬间就红了。 “沈菱心……” 听到她的呼唤,沈菱心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 “走!”她低呵道。 她带来的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部分人缠住锦衣卫主力,一部分人护着江重月、慕清浅等人迅速撤退。 “拦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走!”锦衣卫千户气急败坏,亲自带人扑了上来。 沈菱心冷哼一声,将江重月往身后一推,自己返身迎了上去。 她手中长剑横扫而来,力道惊人,竟与陆千户战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趁此机会,江重月等人已经被护送着走远了。 “撤!”沈菱心见众人已安全撤离,也不再恋战,虚晃一剑逼退锦衣卫千户后,几个起落便也翻过了高墙,没入后山的黑暗之中。 “追!给我追!”锦衣卫千户追上来,看着漆黑一片、地形复杂的后山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贸然深入。 对方武功高强且熟悉地势,贸然追去显然不是良策。 “发信号!调集附近驻军,给我搜山!务必抓住逆党!”他咬牙切齿地下令道。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一行人护着江重月等人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 江重月肩上伤口不算深,起初只是火辣辣的疼,但没过多久,一种寒意便开始沿着伤口蔓延到了半边肩膀,随之而来的是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郡主!您怎么了?”含烟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重月想说自己没事,眼前却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沈菱心立刻停下脚步,回身查看。她撕开江重月肩头的衣料,看到伤口周围已经泛起青黑色,眉头顿时紧紧皱起:“刀上有毒。”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塞入江重月口中:“吞下去,能暂时压制毒性。” 然而江重月服下药丸后意识反而越发模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倒在沈菱心怀里。 “郡主!”含烟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菱心探了探江重月的鼻息和脉搏,稍稍松了口气:“毒性暂时被压住了,但必须尽快找到地方解毒。” 她将昏迷的江重月交给一名手下背起,一直跟在后面的慕清浅忽然轻笑了一声:“啧啧,沈首领对这个小郡主终究还是心软啊,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看来我这步棋终究是没下错。” 沈菱心霍然转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他:“慕清浅,你闭嘴。” 慕 清浅迎上她的目光,笑容讥诮道:“怎么?不高兴?别忘了是谁让你有今天。没有我,你还只是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丫鬟,哪有资格站在这里,号令这许多人?” 一旁的稚水早已按捺不住怒火,闻言直接冲上前抽了慕清浅一个耳光:“你这疯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要不是首领来得及时,你早就被朝廷抓去千刀万剐了!你有什么脸在这儿大放厥词?” 稚水这一掌力道不小,慕清浅被她抽得脸颊高高肿起,他咳嗽了几声,却依旧在笑:“呵……小丫头,脾气不小。” 他缓缓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眼神阴冷道:“她来恐怕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的旧主子吧?” “你!”稚水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再打,却被沈菱心抬手拦住了。 沈菱心上前一步,站到慕清浅面前:“慕清浅,凭你当年干出来的事,你该庆幸自己还活着,你现在想找死我不拦着,但别拖着其他人给你陪葬。” 慕清浅嗤笑一声:“沈菱心,当年若不是我,你……” “当年的事我不想听。”沈菱心冷冷道:“但今天,如果你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或者耍任何花样,我有千百种方式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她目光扫过昏迷在手下背上的江重月,又回到慕清浅脸上,语气更冷了几分:“尤其是,你再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慕清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江重月,嗤笑一声:“怎么?心疼了?沈首领还真是念旧情啊,不过这次你可真是冤枉我了。” 他摊了摊手:“给小郡主下毒?我可没那闲工夫,锦衣卫的刀上有毒关我什么事?” “你从前就干过这种事。”沈菱心眉头微蹙,并未相信他的话。她对慕清浅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甚至可以说是负数。 慕清浅道:“怎么?你觉得这次又是我?” “不是你?”稚水怒道:“除了你还有谁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敢说当年不是你用毒或者别的东西控制了首领,让她听你的话?” 慕清浅面对众人的怒视,却只是耸了耸肩:“是,我承认,当年的事是我做的。可那也是因为沈菱心武功高、心性好,是块好材料,不用可惜了。” 他瞥了沈菱心一眼,意味深长:“至于这次,你们燎原会的人不都是经过药浴淬炼,百毒不侵的吗?怎么,沈首领忘了?” “锦衣卫的刀上涂的不过是寻常毒药,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对付你们这些药人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所以……” 他指了指昏迷的江重月:“只有这位娇生惯养的小郡主中了招,跟我可没关系,要怪就怪她自己太没用了。” 沈菱心瞳孔微缩,立刻看向旁边几个同样受伤的手下,那几人伤口同样泛着淡淡的青黑色,与江重月的情况相似。 沈菱心声音冰冷道:“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你是个阴险毒辣的小人,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如果让我发现你耍花样,或者她的毒有什么问题,我保证会让你生不如死。” 慕清浅轻笑,毫不在意道:“随时恭候,不过现在你是不是该先想想怎么救这个小郡主?” 她不再理会慕清浅,转身下令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出发去最近的据点,先为郡主解毒。” “是!”众人齐声应道。 70. 护法 不知过了多久,江重月幽幽转醒。 眼前一片黑暗,不像夜晚的黑暗,更像一种密不透光的黑。她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粗糙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腿脚也同样被束缚着,丝毫动弹不得。 江重月心里一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又倒回原地。 “郡主?您醒了?”旁边,含烟道:“您别乱动,伤口刚上过药包扎好。” “含烟?”江重月定了定神,低声问:“我们在哪儿?这是怎么回事?” 她努力转动脖颈试图观察周围的环境,但除了黑暗她什么也感知不到。 空气中有一种地窖般的潮湿和霉味。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含烟道:“我们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儿的,只知道是个很隐蔽的地方,好像是山洞,郡主,我们会不会……” “别怕。”江重月安抚道:“沈菱心不会伤害我们的。” “哼。”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嘲讽的冷哼:“天真。” 是慕清浅。 他也在这儿,同样被捆着。 “玄清道人?”江重月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你知道这是哪儿?” “燎原会的某个据点吧。”慕清浅的声音懒洋洋的:“沈菱心把我们带过来,算是暂时安全了,不过接下来会怎么样可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江重月问。 “意思就是,你以为沈菱心是首领,就能说了算吗?”慕清浅嗤笑。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由远及近传来了阵阵说话声和脚步声。 江重月立刻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起来。 “稚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听一个年轻男子声音低沉道:“私自行动,还是为了救慕清浅那个疯子!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次行动有多危险?万一暴露了据点怎么办?” “左护法!”稚水道:“当时情况紧急,朝廷的人已经杀到紫霄观了!我、我不能眼看着……” “看着他被朝廷抓走?然后呢?”那被称为左护法的男子厉声打断她:“然后你就带着人一头扎了过去,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不说,你居然把外人带了回来!而且还是三个!” “一个是朝廷钦犯,一个是金枝玉叶的郡主!稚水,你是嫌我们暴露得不够快,还是想给我们所有人招来灭顶之灾?” “左护法息怒。”另一个柔和些的女声响起,试图打圆场:“稚水虽然鲁莽了些,但她的为人你也清楚。而且昭阳郡主……似乎与首领大人有旧。” “有旧?”那位左护法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一般,憎恶道:“温荧惑,你也糊涂了吗?有旧?什么旧?主仆之情?笑话!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哪一个不是锦衣玉食,踩着百姓的尸骨享乐?他们的手干净过吗?他们对下人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将其当作玩物、工具罢了!” 他像是压抑着滔天的恨意:“稚水,你居然敢把她带回来?” “容珈!”名唤温荧惑的女子道:“好了,不要将个人情绪带到公事上来。” 左护法容珈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但语气依旧冰冷:“好,不说别的,就说现在。稚水,你私自行动,按律当罚,至于这几个人……” “慕清浅当年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姐妹,早就该死了!至于那个郡主,一刀杀了便是,免得夜长梦多。” “不行!”稚水失声叫道:“左护法!昭阳郡主她、她不一样!她帮过我!在青石镇,要不是她,我可能就暴露了!而且,而且首领说了,她……” 容珈嗤笑:“那又如何?沈菱心早就不是任何人的奴婢了!过去的情分早该断了!难道你要让首领为了一个旧主置整个组织于险地吗?谁知道这个郡主是不是朝廷派来的探子?是不是故意接近你想套取情报?” “她不是!”稚水争辩道:“她是为了救首领大人才冒险来找我,请我去救慕清浅的!救慕清浅是为了帮首领大人!” “呵,好一个情深义重。”容珈语气讥讽道:“这种鬼话你也信?说不定这就是她和慕清浅联手演的一出戏,想混进我们内部!稚水,你太天真了!” “我,这……总之,你不能杀她!”稚水道。 “够了!” 容珈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我懒得再跟你废话,稚水,念在你往日有功,这次的事就算了,但这两个人必须立刻处理了!尤其那个郡主,绝不能留!” < p>话音刚落,江重月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奔来,紧接着是刀锋出鞘的声音。 有人拔刀了! “左护法!不要!”稚水惊惶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身体冲撞和刀锋相击的声音,似乎是她扑过去拦在了容珈面前。 “让开!”容珈厉喝。 “不行!您不能杀她!首领大人不会同意的!”稚水异常坚决。 “稚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念同袍之情!” “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让您杀她!”稚水嘶声喊着,看样子是打算豁出去了:“首领将郡主托付给我,我一定要保护好她!左护法,您要杀就先杀了我!” “你!”容珈气极反笑:“好!好!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容珈!稚水!住手!”温荧惑试图劝阻。 但已经晚了! 铛! 兵刃交击的声音响起,旋即稚水闷哼了一声。 他们竟然真的打起来了! “稚水!”江重月想要阻止,可她现在手脚被缚,眼睛被蒙,什么都做不了。 含烟也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挨着江重月。 “闭嘴!”容珈怒吼道:“等我解决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丫头再来收拾你!” 慕清浅却低低地笑了一声,玩味道:“啧,打起来了。沈菱心这手下倒是忠心得很,可惜啊,胳膊拧不过大腿。” 江重月懒得理会他的风凉话,只是紧张地听着他们几人的动静。 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其中夹杂着温荧惑焦急的劝阻声:“住手!你们快住手!都冷静点儿,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铛!铛!铛! 又是一阵密集的刀剑碰撞声响过,稚水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显然她根本不是容珈的对手,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铛地一声脆响,像是铁器被大力撞击的声音。 外面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一道略显疲惫的女声缓缓响起:“容珈,你的刀什么时候开始对准自己人了?” 是沈菱心。 71. 机锋 “首领……”容珈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神闪烁着,显然没料到沈菱心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把刀收起来。”沈菱心看了看持刀的容珈,又看看嘴角带血、浑身戒备的稚水,道:“在我面前拔刀对着自己人,你想造反?” “首领!”容珈声音干涩:“不是属下要对自己人拔刀。是稚水!她罔顾命令私自行动,还将这两个……这两个祸害带了回来!慕清浅是什么人?当年害死我们多少兄弟!这个郡主更是朝廷的人!是那些高高在上、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您让属下如何能忍?” 沈菱心道:“稚水是我带回来的,她做了什么,错在哪里,该怎么罚由我决定,还轮不到你来替我管教手下,更轮不到你对她拔刀相向。” 容珈脸色一白,急声道:“首领!属下只是……” “至于昭阳郡主。”沈菱心打断他,看向被捆在一旁的江重月,道:“是我让稚水带她回来的。” “什么?”容珈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菱心,“你让带回来的?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昭阳郡主!是定北王的女儿!你把她带回来是想干什么?叙旧吗?” “容珈!”沈菱心道:“你冷静点儿!” “我冷静?”容珈像是个点燃的炮仗一般:“沈菱心!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为了一个早就断了关系的旧主你要把所有兄弟姐妹全都拖下水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聚在这儿的?” 他显然已是气急败坏:“我早就说过,你年纪太轻,除了武功高点儿,做事根本不顾大局!老首领真是糊涂了才把位置传给你!他老人家若是还在绝不会允许你这么胡来!” 看着激动的容珈,沈菱心叹息一声,缓缓道:“容珈,老首领的教诲我从未忘记,我带他们回来自然有我的理由,并非为了徇私。” “理由?什么理由?”容珈情绪激动,几乎是在咆哮了:“因为她曾经是你的主子?沈菱心,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你们……” 他指指沈菱心,又指指稚水:“疯了!都疯了!” “容珈!”温荧惑见局面越发失控,急忙上前一步拉住容珈手臂:“你冷静一点!首领既然这么做必然有她的考量,何况锦衣卫的追兵可能就在附近,有什么话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也不迟。” “容珈。”沈菱心目光深邃道:“老首领将燎原会交给我是信任,我行事如何自有公断,你若不服,可以按会规向我发起挑战,但在此之前,我还是燎原会的首领。” “至于我是否感情用事,容珈,你告诉我,若我今日不救慕清浅,任他被朝廷抓走,他会说出多少燎原会的秘密?会牵连出多少人?若我今日任由江重月被杀,定北王会不会震怒?届时朝廷会动用多少力量来剿灭我们?她若死了,我们只会暴露得更快,死得更惨!” 容珈死死瞪着沈菱心,眼中怒火未消,却也有了几分动摇。 他虽不甘,但并非完全不通情理。慕清浅掌握着太多燎原会的秘密,一旦落入朝廷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而江重月若真死在紫霄观,朝廷惊骇之下,燎原会必将面临更疯狂的围剿。 他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冷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出言反驳。 温荧惑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正当她想再劝两句,缓和一下气氛时—— “啧啧啧……”一声轻笑响起,众人顿时齐刷刷地看向了声音源头。 只见慕清浅懒洋洋地动了动被捆得发麻的身体,嘴角勾着笑容道:“真是感人啊,沈首领为了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对害死老首领的罪人和旧主子都能网开一面,这份深明大义真是令人佩服。” 沈菱心眼神一寒,没有接话。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道:“左护法啊,你真的信吗?你真觉得沈首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甚至不惜与你这位忠心耿耿的左护法起冲突,仅仅是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而不是掺杂了那么一 点点的,嗯,旧情难忘?” 他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想想看,当年老首领对沈首领,嗯,是赏识有加。但老首领对左护法你,可是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啊。唉,可惜了左护法这些年为组织出生入死,流血流汗。也不知老首领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如今这局面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容珈的脸色又阴沉了下去,他本就对沈菱心年纪轻轻、资历尚浅便接任首领之位心有芥蒂,此刻被慕清浅这么一挑唆,刚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温荧惑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呵斥慕清浅,让他闭嘴时,却听江重月道:“听你这番话,似乎对燎原会内务很是关心?” 慕清似乎有些意外江重月会在这时开口,他饶有兴致地道:“郡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江重月道:“只是觉得慕先生如今自身难保,被朝廷追捕,又被诸位英雄如此礼遇,却还有闲心关心他人内务,品评他人是非,这份豁达才是真正令人佩服。” 她轻笑道:“更何况沈首领与左护法之间就算有分歧,自然也应由他们自行商议解决。慕先生一个外人又是以何种身份,何种立场在这里指手画脚,妄加评论呢?” “莫非……”江重月微微偏头,语气带了几分困惑:“慕先生是觉得自己比沈首领和左护法更了解燎原会,更懂得如何带领燎原会?还是说慕先生其实很见不得别人坐稳这个位置?” 容珈脸上的怒色僵了僵,是啊,这慕清浅是什么人?是背叛组织的罪人!他现在说这些话安的什么心? “郡主真是伶牙俐齿,看来这些年你在紫霄观倒也不只学会了诵经打坐。”慕清浅道:“只是不知郡主对自己曾经的旧人又了解多少呢?” 江重月笑笑:“菱心姐姐当年离开自然有她的苦衷,我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也相信她绝非无情无义之人,不过现在看来,慕先生似乎对菱心姐姐知之甚详?” 72. 威胁 “苦衷?或许吧。”慕清浅嗤笑一声:“不过你说我对沈菱心知之甚详?呵,谈不上甚详,只是恰好知道一些她不愿让你知道的事罢了。” 江重月目光一凝:“哦?不知慕先生指的是何事?菱心姐姐离开时我年纪尚小,许多事情确实不知。这些年我也一直想知道她为何会不告而别,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慕清浅道:“郡主想知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说起来,这件事和郡主你也有那么点关系呢。” 江重月心头一跳:“和我有关?” “是啊。”慕清浅笑容微微:“郡主不妨回想一下,六年前,你十岁生辰前后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迷数日,险些救不回来?” 江重月道:“慕先生记忆过人。” 沈菱心试图打断:“慕清浅!” 慕清浅却继续说道:“非也,郡主当年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中了一种名叫追魂引的奇毒,那毒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期症状如同风寒高烧无异,但若无解药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江重月问:“你怎么会知道?” 慕清浅慢声道:“因为给你下毒的人就是我啊。” 一片死寂。 含烟倒吸了口凉气,容珈和温荧惑面露惊色,沈菱心猛地攥紧了拳头。 江重月浑身发冷,她难以置信地将头转向慕清浅:“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为何?”慕清浅笑容里充满了恶意:“当然是为了沈菱心啊。” “沈菱心年纪虽轻,却心性坚韧,根骨奇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可惜明珠蒙尘,白白跟在你身边做些端茶倒水、梳头更衣的琐事。” “所以呢?”江重月追问。 “所以?”慕清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很可惜啊,这样的好苗子应该为更有意义的事情发光发热,而不是一辈子伺候一个娇生惯养的郡主。既然她那么在意你,那我就只好从你身上下手了。” 江重月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你给我下毒是为了要挟沈菱心?” “聪明。”慕清浅赞赏地点点头:“我告诉她,只有听命于我为我做事才能保你平安,否则你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他有些得意道:“你看,她不是答应得很爽快吗?为了你她可是什么都愿意做呢。这些年她替我做了多少事……哦对了,若不是老首领后来发现了她的端倪,气得旧病复发,怕是还轮不到她做这个首领。” “你、你这个疯子!禽兽不如!”稚水再也忍不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竟然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下如此毒手!你简直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慕清浅歪了歪头:“或许吧,不过郡主,你难道不该感谢我吗?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你的好丫鬟对你如此忠心?如果不是我,她又怎么会有机会建功立业,说起来她能有今天还要多谢你呢。”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没用了,身为郡主,金枝玉叶,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要靠一个丫鬟来救。若非你如此软弱可欺,我又怎会轻易得手?沈菱心又何必受制于我这么多年?” “你、你这个疯子!”江重月身体颤抖起来,她挣扎着,即使双手被缚,也拼命想要扑向慕清浅:“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含烟哭喊着:“郡主!郡主您冷静点!” 容珈和温荧惑脸色铁青,看向慕清浅的眼神满是杀意。原来当年老首领的突然病重、乃至去世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慕清浅似乎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他又道:“左护法,现在你明白了?你敬爱的老首领为什么会突然旧病复发,药石罔效?他老人家精明一世,临到末了却发现自己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继任者竟然是别人安插进来的棋子,还是他最痛恨的叛徒,也就是我的人。这份打击,这份绝望换做是谁恐怕都承受不住吧?” 容珈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看向沈菱心,声音嘶哑道:“他说的是真的?老首领他、他是因为发现了你……” 沈菱心闭了闭眼。 慕清浅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 “沈!菱!心!”容珈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若不是温荧惑死死拉住他,他恐怕已经对沈菱心拔刀相向了。 慕清浅见状,继续火上浇油道:“唉,所以说啊,左护法,你效忠的这位首领,她的忠诚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燎原会,也不属于老首领。她效忠的只是能救她旧主子的解药,哦,还有她旧主子的命罢了,你说这样的首领真的值得你追随吗?” 话声刚落,只听砰地一声闷响。 江重月额头狠狠撞在了慕清浅的下巴上! 慕清浅正沉浸在挑拨离间的得意中,全然没有在意这个他视为累赘与废物的江重月被激怒到了何等地步。 他被这一下重击撞得头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石壁上,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嘴里也弥漫开一股血腥味。 “你这个疯子!”江重抬起被捆住的双脚用尽力气狠狠踹向慕清浅的小腹!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郡主,你冷静点儿!”温荧惑想要上前阻拦,但江重月像是疯了一样,一边踢踹,一边用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嘶喊着:“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疯子!卑鄙无耻的小人!是你心术不正,是你手段卑劣!利用菱心姐姐行此龌龊之事,你才是罪魁祸首!菱心姐姐是被你害的!我也是被你害的!” 她声嘶力竭,泪水混合着额头上撞出的血迹流淌下来:“你以为你能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菱心!推给我吗?你才是那个最肮脏、最卑劣、最不值得任何人付出真心的垃圾!” 尽管双手被缚,视线全无,她却用额头、肩膀、双脚,用尽一切能用的部位不顾一切地攻击着慕清浅。 额头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染红了她的脸颊和散乱的发丝,但她只是一遍遍嘶喊着,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恐惧、担忧、愧疚,以及此刻滔天的愤怒全部倾泻在面前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慕清浅被痛得 闷哼一声,蜷缩了起来,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郡主被逼到绝境时会爆发出如此疯狂的反抗。 “住手!郡主!”稚水急忙上前想要拉开江重月,但她此刻力气大得出奇,又极度激动,两人一时竟拉不开她。 “好了!”沈菱心上前扣住了江重月的肩膀,江重月浑身一僵,然后停了下来。 她喘息着,泪眼模糊地将头转向沈菱心。 容珈此刻也回过了神来,他猛地挣开温荧惑的阻拦,锵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慕清浅的咽喉,眼中杀意沸腾:“慕清浅!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今天我就要为老首领,为所有被你害死的兄弟姐妹报仇!” 刀锋距离慕清浅的喉咙只有寸许,慕清浅却笑了起来。 “杀我?”他声音沙哑着道:“好啊,杀吧。左护法,你尽管动手。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沈菱心毒发身亡的速度快。”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容珈刀尖一顿。 江重月恨声道:“果然!你对菱心姐姐也下了毒!” “不然呢?”慕清浅咳嗽了两声,慢慢坐直身体:“你以为,仅仅靠着这么件陈年旧事就能让沈菱心这样一个人乖乖听命于我这么多年?天真。” 他将头转向沈菱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沈首领,哦不,菱心,那东西滋味如何?是不是每次发作时都感觉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你的骨头?” 沈菱心没有回答。 “所以啊,左护法。”慕清浅转向容珈,语气带着蛊惑般的恶意:“你杀了我很简单,但我死了,沈菱心身上的毒可就没人知道解法了。到时候她会比我死得更痛苦,更凄惨。你想看着你们敬爱的首领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腐烂、死去吗?” 容珈握刀的手颤了颤,刀尖距离慕清浅的喉咙只有毫厘,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他纵然憎恨慕清浅,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沈菱心毕竟是老首领临终前托付的人,是他并肩作战的同袍!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毒发身亡? 温荧惑也震惊地看着沈菱心,显然她也不知道首领竟然一直身中剧毒,受制于人。 “解药呢?”江重月嘶声问道,泪水再次涌出:“把解药交出来!” “解药?”慕清浅笑了笑:“郡主,你觉得我会把解药带在身上吗?就算带了,你觉得我会轻易交出来吗?” 他感受着众人绝望和愤怒交织的心情,慢悠悠地说道:“这毒是我当年从南疆一位用毒高手那里得来的,解药只有我能配制,配方嘛自然也只有我知道。而且这毒已经与沈菱心血脉相连,就算你们找到别的神医强行拔毒,也只会让她经脉尽断,武功全废,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甚至直接毙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菱心:“所以你们最好想清楚了,要不要好好配合我换取定期的解药,让沈菱心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赤裸裸的威胁无耻到了极点,却也有效到了极点。 73. 移毒 容珈的刀停在半空,温荧惑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搅得心乱如麻,稚水更是急得红了眼眶,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重月浑身冰冷。 都是因为她,沈菱心都是因为她才被慕清浅控制了这么多年!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稚水第一个忍不住了,她道:“慕清浅,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害了老首领,害了那么多人,现在又来害首领!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慕清浅轻笑一声:“我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顺便完成我未竟的心愿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你们知道吗?青石镇附近的所有据点都是当年我亲手选定的,里面一砖一瓦,许多机关暗道也都是我参与设计,亲自建造的。我和老首领,哦不对,那时候他还不是老首领,我们一起创立燎原会的时候,你们这些娃娃恐怕还没出生呢。” 他的语气带着缅怀,却又在下一刻转为刻骨的怨毒:“我们曾发誓为了给千千万万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可后来呢?” “先帝!那个昏君听信谗言害得我慕家满门覆灭!我不过是想杀了那个狗皇帝为我慕家报仇!可老东西不仅不帮我,还阻止我!甚至废了我的武功,把我像条狗一样赶了出去!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了这么多年!那时我就发誓,我慕清浅得不到的东西谁都别想得到!我一定要让你们永无宁日!让你们知道抛弃我、背叛我会有什么下场!” 他笑声尖锐道:“老天有眼啊!它把沈菱心送到了我面前!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老天爷都觉得他当年对不起我,现在要补偿我?” “所以你就菱心姐姐来报复老首领,报复燎原会?”江重月声音嘶哑道。 “报复?不,不仅仅是报复。”慕清浅近乎癫狂道:“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现在有沈菱心在手,难道还怕燎原会不听我的号令吗?到时候整个燎原会都将成为我复仇的工具!老首领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气得再死一次?哈哈哈!” 他疯狂的笑声久久回荡着,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惊呆了。 容珈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疯子!” “所以啊。”慕清浅慢悠悠说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你们最好对我客气点,沈菱心的命,燎原会的未来,现在可都攥在我手里……” 他料定了容珈不敢动手,料定了沈菱心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受制于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掌控一切,将燎原会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情景。 他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便快如闪电掠过了他的咽喉。 慕清浅脸上得意和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伸出去捂向颈间那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嗬……嗬……”鲜血猛地从那道血线中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地面。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动手的人,眼中充满了震惊。 “燎原会不会成为你的工具。”沈菱心道。 “你……”慕清浅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想诅咒,但最终,他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愕和不甘。 他至死都不明白沈菱心怎么敢杀他,她不是应该为了解药对他唯命是从吗? 江重月、容珈、温荧惑、稚水,甚至含烟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沈菱心竟然直接杀了慕清浅! 她不是中毒了吗?解药怎么办?她不要命了吗? “菱心!你、你的毒……”江重月道:“你杀了他,解药怎么办?你怎么办?” 沈菱心道:“燎原会是老首领和无数兄弟姐妹用鲜血和性命建立起来的,不是为了给某个疯子复仇的工具。我答应过老首领会守住燎原会,这个承诺至死不变。” 她抬起脚,用靴子踢了踢慕清浅的头,确认他已彻底气绝,这才转向目瞪口呆的容珈、温荧惑等人:“现在把他拖出去,处理干净。” “首领!”容珈猛地冲上前,急切地问道:“他死了,那你身上的毒怎么办?解药……” “解药?”沈菱心扯了扯嘴角:“他死了,解药自然也就没了。” “那你……”容珈脸色煞白。 “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沈菱心打断他,目光转向依旧被绑着、脸上沾满血迹和泪痕的江重月:“容珈,荧惑,稚水,你们先出去。守住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容珈还想说什么,却被温荧惑拉住了胳膊。 “是,首领。” 她拉着一脸担忧不愿离开的容珈,又对稚水使了个眼色,三人拖着慕清浅的尸体沉默地退了出去。 石室内只剩下了沈菱心、江重月和含烟。 沈菱心走到江重月面前,蹲下身轻轻擦去了江重月脸颊上的血污和泪水。 江重月的眼泪涌了出来。 “菱心姐姐……”她哽咽着道。 沈菱心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解开了捆着江重月的绳索和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 黑暗褪去,江重月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不算太大,但很高,顶部悬挂着一些钟乳石。洞内点着几支火把,摆放着一些简陋的石桌石凳,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干粮和水囊,还有几床铺盖。 这里简陋而粗糙,与王府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天差地别。这就是燎原会的据点,是沈菱心过去六年生活的地方。 沈菱心又解开了江重月脚上的绳索,然后去解含烟的。含烟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被解开后立刻扑到江重月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江重月扶着含烟,挣扎着站了起来,肩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些,传来阵阵刺痛,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 她看着这个阔别六年、为她承受了无数苦难、此刻又做出了最决绝选择的人,满心痛楚道:“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你的毒怎么办?” 沈菱心走到石室一角,从一个不起眼的石罐里倒出些清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然后走回来递给江重月:“擦擦脸。” 江重月没有接,只是固执地看着她。 沈菱心叹了口气,将布巾塞进江重月手里:“郡主,听我说,时间不多了。慕清浅死了,我身上的毒无解。下一次毒发就是我的死期,算算时间,还有不到一年。” “不!”江重月失声喊着,扑过去抓住沈菱心的手臂:“不会的!菱心姐姐,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去找大夫,找神医!一定能解开的!” “这种毒来自南疆,在中原几乎无人能解。”她顿了顿,看着江重月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也泛起一丝水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个地方不能久留,稚水他们会把你和含烟送回京城。” “那你呢?”江重月问。 “我?”沈菱心笑了笑:“要留下来处理一些事情,燎原会不能乱,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不行!”江重月死死抓住沈菱心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菱心姐姐,我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 沈菱心轻轻抽回手:“郡主,别任性。这里是燎原会的据点,不是你的王府。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含烟的安全,稚水!” 稚水快步走了进来:“首领。” “立刻准备一下,走最安全的路线,送她们回京城。务必确保她们安全抵达,不得有任何闪失。” 稚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紧紧抓着沈菱心衣袖不放的江重月,又看了看沈菱心,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属下遵命。” “沈菱心,我说了我不走!” 沈菱心闭了闭眼:“江重月,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含烟,带郡主离开。” “郡主!”含烟哭着去拉江重月,却被江重月用力甩开。 “沈菱心!”江重月声音凄厉道:“你一定要这样吗?你一定要让我愧疚一辈子,痛苦一辈子吗?” 沈菱心却已经别过头,不再看她:“稚水,还等什么?” “是!”稚水上前,架住了情绪激动的江重月。 “放开我!放开!菱心姐姐!沈菱心!”江重月拼命挣扎着,容珈眉头紧皱,沉声道:“郡主,得罪了。” “稚水!你也疯了吗?她会死的!她会死的!”江重月嘶喊着。 稚水也是眼神复杂,沈菱心杀了慕清浅等于断绝了自己的生路。可她更清楚以沈菱心的性子,她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够更改。 “走吧,郡主。”稚水叹了口气,和容珈强行架着江重月,半拖半拽地将她带出了石洞。 含烟也被另一名燎原会成员带了出去。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 江重月被稚水等人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林间。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只是低着头,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散乱的长发。 “停下。”她忽然开口。 稚水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郡主?” 江重月抬头看向稚水,眼神清澈若水,却又深沉幽邃:“稚水,我记得幼时菱心姐姐跟我说过一种功法。” 稚水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郡主指的是?” “一种可以将一个人身上的毒,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功法。”江重月道:“我 记得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同我讲过,说江湖中曾有一种极为邪门、也极为凶险的法子,只需被施法的两人皆心甘情愿,便可以通过内力催动将中毒者身上的毒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虽然过程痛苦,但若成功,毒便可完全转移。” 稚水脸色骤变,一旁的含烟更是吓得捂住了嘴:“郡主!您想做什么?您不会是想……” “对。”江重月打断她:“我想把菱心姐姐身上的毒转移到我身上。” “不行!”稚水和含烟同时失声喊道。 “郡主,这绝对不行!”稚水急切地说道:“且不说那功法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有效,就算有,就算成功,那活不过一年的人就变成你了!首领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江重月坚定道:“稚水,我知道你是菱心姐姐信任的人,你定然知道那功法的具体内容,或者知道有谁知道。求求你,帮帮我。” 说着,江重月竟挣脱开搀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潮湿的山地上! “郡主!”含烟惊呼一声,也跟着跪了下去。 稚水被江重月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了几步,看着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此刻不顾身份、不顾体面地跪在自己面前,只为求一个几乎等同于自杀的机会,她心中震撼无比。 “郡主,您快起来!这如何使得!”稚水想要去扶她。 江重月却不肯起,只是紧紧抓住稚水的衣角:“稚水,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害了她。当年若不是为了我,她不会受制于慕清浅。这本就是我欠她的,是我欠她一条命,欠她六年自由,欠她一个安稳的人生!” 她声音哽咽道:“现在她为了不让燎原会成为慕清浅复仇的工具,亲手杀了那个疯子,也断绝了自己的生路。她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燎原会,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我不能!” “可是郡主,就算你把毒转移到自己身上又能改变什么呢?”稚水也红了眼眶:“你才十六岁,还有大好的人生!你若是出了事,首领她、她就算活下来也绝不会原谅她自己,更不会原谅我!她会比死了更痛苦!” “不。”江重月摇摇头:“稚水,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她,不在担心她。现在我知道了一切,我怎么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她看着稚水,眼神近乎哀求:“稚水,求求你。我知道这很自私,很疯狂。但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我不求她感激,我只想让她活下去。哪怕只有几年,也好过现在就……” 山风吹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稚水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她确实知道一些关于那邪门功法的事情,当年沈菱心翻遍了燎原会收藏的各类奇门典籍,其中就有一本手札中提到过这种移毒之法,但记载语焉不详,且明确警告此法凶险万分,十不存一。沈菱心当时只看了一眼就丢开了,说那是饮鸩止渴,害人害己。 可如今…… “郡主,就算、就算我知道,就算我愿意帮你,可首领那里怎么办?”稚水艰难地开口:“她不会同意的,我们如何能瞒过她?” “我们可以找个理由暂时留下。”江重月道:“就说我伤势复发,需要休养几日。或者说外面锦衣卫盯得太紧,现在出去风险太大。只要能拖上几天,等功法完成……” “郡主,这太冒险了!”含烟哭道:“万一失败,你和菱心姐姐都会……” “那就赌一把。”江重月眼神决绝道:“赌赢了,菱心姐姐能活。赌输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我和她一起死,总好过我背负着害死她的罪孽苟延残喘一辈子。” 她再次看向稚水,目光灼灼道:“稚水,我知道你忠于菱心姐姐,你也不想看着她死对不对?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稚水沉默了。 她想起沈菱心将她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教她武功时的样子,她当然不想眼看着沈菱心去死? 可是,用江重月的命去换? “郡主。”稚水最终开口:“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江重月毫不犹豫道。 稚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但此事定要保密,绝不能让首领听到丝毫风声。而且我需要时间去准备,也需要去请教一个人关于那功法的具体细节。” “多谢你,稚水!” “不过郡主。”稚水扶起她,语气严肃道:“在一切准备好之前,你也必须装作一切如常,不能让首领起疑。你的伤也需要好好处理。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江重月用力点头:“都听你的。” 77. 正源 永宁侯府外气氛压抑。 萧瑾言身上的锦袍早已被剥去,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常服。柳氏象征着诰命身份的翟衣霞帔也被宫人收走,夫妇二人此刻俱是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正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内廷宦官护送着从他们住了多年的侯府正门走出来。 同样被赶出来的、属于他们这一房的仆从跟在他们身后,也是个个垂着脑袋,唉声叹气。 走到马车前时,萧瑾言回头望向了那块他曾引以为傲的匾额,只觉得心口绞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般。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萧淮烟骑着马朝侯府大门而来。 萧瑾言和柳氏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柳氏像疯了似的扑上前去,却被内官带来的侍卫死死拦住:“萧淮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是你,一定是你害了楚生,害了你叔父!你这个丧门星!克父克母的扫把星!你不得好死!” 柳氏指着萧淮烟破口大骂,全然没了往日侯夫人的体面。 萧淮烟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进了侯府。 “站住!”萧瑾言朝着萧淮烟嘶声喊道:“萧淮烟!你以为你是谁?这府邸如今已被收回,你凭什么进去?” 萧淮烟脚步一顿,然后缓缓转过身,语气带着困惑:“本郡主回自己的府邸需要向你们禀报吗?” “你的府邸?”萧瑾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才是侯府的主人,我才是萧家的家主!陛下虽让我们搬离,却也并未将侯府赐给你!” 旁边的内官闻言上前,对萧瑾言夫妇道:“萧都尉,萧夫人,你们怕是误会了。” 他好心解释道:“陛下圣旨所言乃是革去您的爵位,降为轻车都尉,令您搬离侯府。但这侯府乃先永宁侯的遗产,先侯故去后自然由其独女,也就是康宁郡主继承。先前不过是因您承袭爵位才暂居于此,如今您既已不是永宁侯自然要搬出去,这侯府还是康宁郡主的,为何要被朝廷收回?” 萧瑾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什么?”柳氏尖声叫起来:“侯府、侯府是烟丫头的?怎么可能!这明明是我的家!” 她早就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从未想过这座象征着荣耀和富贵的宅邸从始至终都不属于他们。 萧瑾言也反应过来,脸色铁青道:“就算、就算侯府是兄长遗产,但我也是淮烟的亲叔父!淮烟如今尚未出嫁,一个女儿家如何能独立门户?淮烟,淮烟!叔父知道以前委屈了你,但我们终归是一家人!你不能不管叔父和婶母啊!” “一家人?”萧淮烟停下脚步:“如今你们失了爵位,没了诰命,无处可去了,才想起我们是一家人?” 柳氏红了眼睛,指着萧淮烟骂道:“萧淮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萧瑾言也道:“淮烟!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可叔父婶母再不对也是你的长辈。你难道真的忍心看我们流落街头?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独自住这么大一个侯府,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还是让叔父婶母留下来帮你打理为好。” 萧淮烟回过了头。 如果不是街上人来人往,她真想给这对大言不惭的夫妇一个教训,可她若真这么做,定然给人留下话柄。 江重月若是在此,她会如何应对呢? 萧淮烟沉吟片刻:“萧都尉,萧夫人,你们真是太没规矩了。” 柳氏恼羞成怒:“规矩?我是你婶母,瑾言是你叔父!你跟我们讲规矩?” 萧淮烟冷笑一声,目若寒星道:“按我朝礼制,萧都尉是三品轻车都尉,萧夫人也已被褫夺诰命。” 她拍拍自己身上的郡主冠服:“而我是陛下亲封的康宁郡主,礼从一品。论尊卑,论礼法,你们见到我应依礼问安,甚至跪拜。” 看 着萧瑾言夫妇瞬间难看下来的脸色,萧淮烟微微笑道:“我念在你们是长辈,又突遭变故,心神恍惚,便未计较你们失礼,想着全了这份血脉亲情,可你们呢?” 她抬高了些声音,确保周围的内官、侍卫乃至远处围观的路人都能听清:“非但不知感念,收敛行止,反而在侯府门前大呼小叫,口出恶言,甚至拦我归府,这成何体统?” 萧淮烟说完,看向那两位内官,语气无奈道:“还请公公在此做个见证,康宁并非苛责长辈,实是叔父婶母这般行径若传扬出去不仅辱没了先父忠烈之名,恐也会让外人质疑我萧家家风,以为我萧家尽是些不知礼数、不遵法度之辈,这让康宁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 那内官闻言,尖着嗓子道:“康宁郡主所言极是!萧都尉,柳氏,你二人见了郡主不行礼问安已是失仪,怎还敢在侯府前喧哗吵闹,对郡主不敬?” 萧瑾言浑身一颤,萧淮烟是郡主,品级比他们高是事实。他们在侯府门前失态也是事实。再闹下去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会被接着治罪。 他咬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恨意,狠狠拽了一把还想反驳的柳氏,低声吼道:“还不快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然后僵硬地转过身,对着萧淮烟的方向极不情愿地拱了拱手:“下官……见过康宁郡主。” 柳氏被丈夫拽得一个趔趄,但她还尚存几分理智,知道再闹下去绝无好处,只得死死咬着嘴唇,低下头胡乱地福了福身,算是行礼。 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萧淮烟冷笑一声,对等在侯府门口的秦嬷嬷道:“秦嬷嬷,关门,未经通传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郡主!老奴遵命!”秦嬷嬷大声应道。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吱呀一声,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萧瑾言夫妇怨毒、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合上,将二人彻底隔绝在了光鲜亮丽的侯府之外。 79. 骑射 从前的永宁侯府,如今的康宁郡主府内,萧淮烟正在父母灵位前,用软布仔细擦拭着那两块光洁的紫檀木牌位。 其中一块刻着故显考萧公瑾云之位,另一块则是故显妣萧母郑氏寒烟之位,萧淮烟抚过上面的刻痕,闭了闭眼:“父亲,母亲。” “女儿不孝,使了些手段才将我们的东西拿回来。但那些人女儿已经赶出去了,这侯府总算又像咱们的家了。” 这时,一名侍女垂头走进来,禀报道:“郡主,昭阳郡主到了。” 萧淮烟眼神一亮,将牌位仔细放好后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穿过修缮一新的回廊,她便看见江重月正站在庭院中那棵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昭阳!”萧淮烟快步走过去道:“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她记得江重月前些日子脸色一直不太好。 江重月闻声转头,唇角轻轻上扬:“康宁姐姐,我身子无碍了。倒是你,府里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萧淮烟爽朗一笑:“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清出去了,留下的都是忠心的老人。走,去我院子里坐坐,喝杯茶。” “茶待会儿再喝不迟。”江重月却停住脚步:“姐姐先前说不是我去你的庄子上骑马射箭了吗,这谎既然撒了,总得圆下去才行。” 如今眼看着春猎在即,若江重月届时连马都上不好,箭都拉不开,岂不直接露馅了。 萧淮烟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对对对!瞧我这记性!是该学学,不然到了春猎,你父王问起来我可没法再帮你圆了。” “只是……”她上下打量江重月,见江重月依旧有些憔悴,担忧地道:“你身子骨还好吗?骑马射箭可都是费力气的活。” “无妨。”江重月道:“我虽有些体虚,却并非不能活动,只是要劳烦康宁姐姐从最基本的教起了。” “这好说!”萧淮烟爽快应下了:“跟我来!我那儿有温顺的母马,弓箭也有轻巧的。” 永宁侯府后院有一片不小的校场,是当年萧瑾云在时开辟的。萧淮烟领着江重月来到马厩亲自为她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小母马,又选了张力道最轻的弓。 “来,先试试上马。”萧淮烟牵着马走到空旷处,利落地翻身上马,一边给江重月示范动作,一边讲解道:“左手抓这儿,右脚踩这里,用力一蹬,左腿跨过来。不用怕,这马温顺得很。” 江重月仔细看着,待萧淮烟下马后,她回忆着萧淮烟的动作,左手抓住鞍桥,右脚踩入马镫借力向上一跃,左腿便稳稳跨过马背坐了上去。动作虽不如萧淮烟那般行云流水,却也毫不拖沓。 “漂亮!”萧淮烟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昭阳,你当真没学过?第一次上马就能如此稳当的可不多见!” 江重月摇头:“确实未曾学过,只是看过几本讲骑射要领的书,方才又照着姐姐的示范试着做了一遍罢了。” “看书?”萧淮烟失笑:“光看书可练不出这身手!你这是天生的好苗子!” 说完,她走到马侧仔细检查了一下马鞍和缰绳,又叮嘱道:“先别急着走,坐稳了,感受一下马的节奏,握紧缰绳,但别太用力。” 江重月依言照做。 “好,现在试着轻轻夹一下马腹,让它慢慢往前走。”萧淮烟在一旁引导。 江重月双腿稍稍用力,枣红马便温驯地迈开了步子在校场上缓缓踱步。起初江重月身体还有些僵硬,但走了小半圈后,她便放松了下来,甚至能尝试着控制马匹转弯。 萧淮烟越看越惊讶,她见过太多人第一次骑马时的笨拙与惊慌,江重月这种一点就通的领悟力实在罕见。 “看来你不仅脑子聪明,身子骨也灵得很!”萧淮烟走在一旁,笑着说:“来,咱们试试稍微快点儿,小跑起来。记住,身体要随着马的起伏而动,腰要稳,不要慌。” 江重月点头,稍稍加快了些速度。 跑了三四圈后,萧淮烟叫停,又递上那把轻弓:“试试这个,先不上马,站着射几箭找找感觉。” 江重月下马接过弓箭。 弓身虽不算重,但对于从未拉过弓的她来说还是需要费些力气。 萧淮烟替她调整好姿势后,江重月屏息凝神缓缓拉开弓弦。 弓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弓身渐渐弯曲。她瞄准不远处临时立起的箭靶,手指一松。 嗖—— 箭矢飞出,擦着箭靶的边缘飞了过去,落在后面的草地上。 “力道不够,手臂不稳,放箭的时候手腕别抖。”萧淮烟上前指导她的姿势:“再来,别急着瞄,先把姿势做标准了再说。” 江重月按照指点调整后姿势再次拉弓,这一次箭矢离靶心近了些,虽然依旧脱靶,但已有了进步。 萧淮烟又耐着性子指导了几次,江重月听得极其认真。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能勉强将箭射到箭靶之上,虽然离靶心甚远,但对于初学者而言已是惊人的进步。 “我的天。”看着那支颤巍巍插在箭靶边缘的箭矢,萧淮烟忍不住感叹道:“昭阳,你学东西的速度也太吓人了!我当年练了三天才勉强能把箭射上靶,你若是练上几个月怕不是要赶上我了?” 江重月放下弓,拂去额角渗出的汗珠:“康宁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仗着姐姐教得好,又肯下笨功夫罢了,真要像姐姐那样百步穿杨还不知要练到何年何月。” “肯下功夫就是最大的天赋!”萧淮烟道:“先歇一歇吧,你也别累着了。” 两人来 到萧淮烟的栖梧院里,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侍女奉上了两杯清茶。 萧淮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显然刚才指导江重月也费了些心神。 她看着江重月,眼中依旧满是赞叹:“昭阳,说真的,你要是也来军中,假以时日必定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别的不说,光这份领悟力就比很多男儿都强!” 江重月笑了笑:“康宁姐姐过奖了,我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皮毛罢了,哪里敢与军中将士相比,况且……” 她声音轻了下来:“女子从军终究是凤毛麟角,难如登天。康宁姐姐能如此已是得天独厚,令人羡慕。” 萧淮烟闻言放下茶杯,摆摆手道:“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不过是我爹疼我,我自己也懒得计较某些人的闲言碎语罢了,倒是你……” 她望着江重月的眉眼道:“我总觉得,以你的聪慧不该被困在后宅那一方天地里。你学东西快,而且一点就透,若有机会定能大放异彩。” 聪慧吗? 江重月垂眸。 这曾是她幼时在王府里,除了那张肖似母亲的脸之外为数不多能引起父王注意的东西。 也是对赵怀懿而言最刺眼的东西。 卫朝泠本就是赵怀懿心中的一根刺,赵怀懿除得掉情敌,却除不掉江澈心中那抹白月光,更除不掉白月光留下的这个女儿。 偏偏这个女儿方方面面都比她生出来的嫡女更出色。 于是她规矩学得好便是卖弄,她琴弹得流畅便是轻浮,她字写得端正便是心思深沉。 江重锦学不会的她学会了便是错,江重锦想要的夸奖她得到了便是罪。 于是便有了七岁那年,那碗掺了毒的杏仁酪…… 江重月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冷色。 “昭阳?”萧淮烟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江重月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唇边的笑意淡去了几分:“有时聪慧未必是福。” 萧淮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怅惘。 想到定北王府那复杂的后院,还有江重月的处境,她叹了口气,握住江重月的手,道:“我明白,你那嫡母,还有你那妹妹都不是省油的灯,你父王他也……” “不过你放心。”萧淮烟用力握了握江重月的手:“还有我呢,以后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骑马射箭算什么,你若想学兵法谋略,我这儿也有的是书!咱们不靠别人,靠自己!” 江重月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多谢姐姐。有姐姐这句话昭阳便安心许多了。” 萧淮烟眨眨眼:“春猎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保管让你学得有模有样,任谁也看不出破绽!到时候咱们好好表现,气死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 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江重月不由莞尔一笑:“好,都听姐姐的。” 80. 忧惧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日头渐高,时辰不早,江重月起身告辞道:“叨扰姐姐半日,我也该回去了。” 萧淮烟也跟着站起来:“也好,今日练得也差不多了,你回去好生歇着,明日若得空再来。” 江重月含笑点头,刚迈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身子也晃了晃,眼看就要向前倒去。 “小心!”萧淮烟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怎么了?可是累着了?” 她说完,突然皱紧了眉。 江重月的手臂似乎格外冷。 萧淮烟本是习武之人,又在边关长大,那地方民风彪悍,也多毒瘴虫蛇,军中常备医官,耳濡目染之下对一些常见伤病也有几分了解。 萧淮烟凝神静气,立刻搭上了江重月的脉搏。 起初她只觉得她脉象虚浮无力,似是体弱气血不足,但过一会儿,却隐隐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侵蚀着江重月的经脉,阻滞气血运行。 这感觉竟有几分熟悉? 萧淮烟面色骤变:“昭阳,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觉得特别容易疲倦?而且夜间多梦易醒?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心悸,或是手脚发凉?” 江重月眸光微闪:“康宁姐姐怎知……” 萧淮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中毒了!” 江重月道:“康宁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体弱了些,怎会中毒?” “体弱?”萧淮烟神色严肃道:“我在边关长大,那里临近南疆,什么样的阴损玩意儿没见过?你这脉象绝非寻常体虚!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王府里的人,是不是赵怀懿那个毒妇?” 江重月垂眸,正想开口回答,萧淮烟却忽然想起什么,紧紧抓住江重月的手道:“你等等!我想起来了!我小的时候,有次西域人与我父亲麾下军队交战便用过这种阴毒手段!起初军中有不少将士莫名病倒,症状与你方才极为相似,军医只当是水土不服或劳累所致,直到有人毒发身亡才发现不对劲!我爹当时急得不行,得知了这毒来自南疆后派了好几个心腹潜入南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那解药的主药是一种长在南疆深山沼泽边的药草,叫什么……七星草!” “七星草?”江重月喃喃重复道。 “对!”萧淮烟肯定地点头,随即又垮下了脸:“只是……南疆与我朝虽无大战,但小摩擦却没断过。且那地方山高林密,毒虫瘴气遍布,那里的部族也排外得很,想从那儿找到七星草并带回来说句难如登天都不为过。” 她焦急道:“不过昭阳你别怕。既然知道了毒源和解药总比跟没头苍蝇似的强!我这就去想办法!我爹当年的老部将或许有门路能联系上南疆那边的人!再不济我亲自去南疆给你找!” “康宁姐姐不可!”江重月连忙阻止道:“南疆路途遥远,险阻重重,且七星草稀有,岂是容易得的?康宁姐姐如今刚刚拿回府邸立足未稳,岂能为我涉险?” 萧淮烟道:“那你告诉我这毒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下的?” “康宁姐姐。”江重月垂眸:“下毒之人……我心中有数,但这毒如何中的其中牵扯甚广,一时难以说清。姐姐能告知我七星草之名已是帮了我大忙。至于如何取得还需谨慎谋划。此事还请姐姐暂时为我保密,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我父王。” 萧淮烟看着她这幅样子,萧淮烟也清楚她必有苦衷和考量,只得道:“好,我替你保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旦有需要立刻过来找我!” “多谢康宁姐姐。”江重月道谢。 “谢什么?我们之间何必客气!”萧淮烟道:“咱们是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南疆那边我这就去派人打听,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你自己在王府千万小心!” “嗯。”江重月展颜一笑:“为了那些想让我死的人,我也得好好活着。” 次日,定北王府,玉华苑内。 晨光熹微,王府女眷们照例来到王妃赵怀懿的住处请安。厅堂内,赵怀懿端坐主位,妆容精致,众人来得也齐全,厅内气氛有些凝滞。 原因无他,昨日江重锦和江重瑄在后花园玩耍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尊赵怀懿颇为喜爱的前朝琉璃花瓶。这本不算什么大事,但赵怀懿今日显然心情不佳,硬是借题发挥将两人好一顿训斥。 “你们两个身为王府郡主,行事如此毛躁成何体统?”赵怀懿烦躁道:“尤其是锦儿,你是嫡女,本该为姐妹们做出表率,带头胡闹成何体统!还有瑄儿,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怎么也跟着你二姐姐一起不知轻重?” 江重锦撅着嘴,一脸委屈却不敢反驳。江重瑄更是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衣角,吓得脸色发白。 王婉云见状连忙上前,陪着小心道:“王妃息怒,都是妾身管教无方,回去定当好好约束瑄儿。” 赵怀懿冷冷瞥了她一眼:“是该好好管管!姑娘家没个娴静样子将来如何许配人家?你们做姨娘的也要多费些心思,别整天只想着些歪门邪道!” 王婉云脸上青白交加,只得唯唯诺诺地应着,不敢再多言。温雪绫也垂首不语,生怕引火烧身。 江重月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赵怀懿今日的怒火恐怕不止是因为一个花瓶。 好不容易熬到请安结束,众人鱼贯退出了玉华苑。 回廊上,江重钰悄悄靠近江重月,与她并肩而行,低声抱怨道:“虽说二姐姐和四妹妹 行事是有些欠妥,但往日也没见王妃发这么大的脾气。” 江重月看了她一眼,道:“许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王妃心情不佳吧。” 江重钰低声道:“大姐姐,可我听说王妃这几日心情不好其实是另有缘故。” “哦?”江重月道:“什么缘故?” 江重钰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都离得远,才凑近江重月耳边小声道:“是赵夫人前两日来府里了,听姨娘说,是为了她家那个小儿子赵景荣的亲事。” 赵景荣? 这人她有些印象,赵景荣乃赵怀懿兄长的嫡幼子,是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在京中名声并不好。 “赵夫人想让王妃帮忙,替赵景荣求一门亲事。”江重钰忧虑道。 江重月眸光微沉。 原来如此。 赵家自从赵贵妃倒台后,声势便不如从前了。赵夫人想必是想借着与定北王府的联姻重新攀附上来,而赵怀懿恐怕既想帮扶娘家,又觉得赵景荣实在拿不出手,这才左右为难,心情烦闷。 “王妃未必会答应。”江重月淡淡道:“二妹妹已有婚约在身,剩下的……” 她目光扫过江重钰和自己。 江重钰面上忧色更浓:“大姐姐,那个赵景荣名声那般差,姨娘这几日都愁得吃不下饭了。” 江重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别怕,温姨娘如今在父王面前还算说得上话,父王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再不济还有我这个大姐姐在呢。” “嗯,有大姐姐在,我不怕。”江重钰心中一暖。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 她们身后不远处,一直低着头默默走路的江重瑄却是攥紧了衣袖下的手。 同样是父王的女儿,凭什么? 江重月有父王的偏爱,连王妃都没法轻易动她。 江重锦是王妃亲生的,又有着嫡女的身份在,虽然今天也挨了责骂,但谁都知道王妃最疼她。 江重钰呢?虽然她的生母也只是个侍妾,但温姨娘现在很得父王欢心,她们母女俩在府里日子过得不错。 只有她,生母只是丫鬟出身,又不得江澈宠爱,只能小心翼翼地依附着江重锦,看人眼色过日子。可江重锦性格骄纵,稍有不顺就拿她撒气,就像今天,明明是她拉着自己去玩,打碎了花瓶,最后自己和王姨娘却要跟着挨骂。 如今赵家求亲,王妃定然不会嫁江重锦,江重月王妃动不了,江重钰有温姨娘和江重月护着,那剩下的不就只有她自己了吗? 想到那个声名狼藉的赵景荣,江重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她才不要嫁给那样的人! 81. 恶念 回到生母王婉云居住的芳菲院时,江重瑄心情已低落到了极点。 芳菲院位置不算偏僻,但陈设布置比起杜侧妃的葳蕤轩和温雪绫的秋水阁就显得有些简朴和艳俗了。 王婉云坐在屋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江重瑄进来,她啪地一声将手边的茶盏挥到地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骂:“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让你谨慎行事,让你多讨好王妃和柔嘉郡主。你倒好,就知道跟着你二姐姐胡闹,还打碎了王妃最喜欢的花瓶!害我在杜侧妃和姓温的面前丢尽了脸面!” 江重瑄心中委屈,忍不住辩解道:“姨娘,那花瓶不是我打碎的,是二姐姐不小心碰倒的,我离得远,根本就没碰到……” “你还敢顶嘴?”王婉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不是你先怂恿她去后院玩的?不是你在旁边跟着起哄的?柔嘉郡主是是王妃的心头肉,王妃就算心里有火还能真把她怎么样不成?最后这错处还不是得落到你头上!连带着我这个做姨娘的也要跟着吃挂落!” 她越说越气,脸色又青又红:“同样都是王爷的女儿,你看看昭阳郡主!虽然也是庶出,可谁让她是那个姓卫的歌女生的,王爷就是疼她!江重钰她那个娘一个破落户出来的,以前还不如我呢!可现在呢?人家如今跟杜侧妃一起管着家,府里谁敢怠慢她?连带着江重钰也比你体面!” 王婉云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在江澈的姬妾里,她最恨的就是温雪绫。 当年她们是差不多的时间被抬进府的,出身都不高,位份也都是侍妾。王婉云自恃是赵怀懿的陪嫁侍女,自觉高人一等,又幸运地生下了二公子江重璟,满以为能压温雪绫一头。可这些年过去了,温雪绫却不声不响地得了王爷青睐,如今更是能与杜侧妃一起协理家事,虽无侧妃名分,却隐隐有了与杜云祯平起平坐之势。而她虽有个儿子,可江澈对江重璟也不见得有多上心。 这种落差和憋屈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她不敢怨恨王妃,不敢怨恨江澈,便将满腔的怨气和不甘是全都倾泻在了不争气的女儿身上。 王婉云狠狠瞪着江重瑄,语气尖锐道:“再看看你!我费尽心思把你带到王妃跟前,带到柔嘉郡主身边,不就是想让你跟着沾点儿光,将来也寻门好亲事!可是你呢?半点出息都没有!一天到晚好事捞不着,坏事次次有你!现在连个花瓶都看不住!我要你到底有什么用?” “姨娘……”江重瑄带着哭腔:“是,我没出息,我没用!可我生来就是庶女,生来就没有大姐姐那样的好容貌、好手段,更不像二姐姐那样能投个好胎,有王妃做亲娘!我除了巴结奉承、小心翼翼,还能做什么?” 王婉云被她突然的顶撞惊得一愣,随即更怒:“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江重瑄抹了一把眼泪,急声道:“我也想有出息!我也想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时时担心说错了哪句话、做错了什么事!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唯一的指望就是姨娘你!可姨娘自己没本事,在父王面前说不上话,在王妃面前也不过是个听使唤的!除了逼着我去讨好王妃、讨好二姐姐以外还为我谋划过什么?你除了摔东西,除了骂我没用以外还会什么?” “你……你……”王婉云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江重瑄,手指都在哆嗦:“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这么戳我心窝子的?” “戳心窝子?”江重瑄惨然一笑,道:“姨娘有没有想过我的心窝子?姨娘知不知道赵家来为王妃的亲侄子,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赵景荣求亲了!王妃现在正为这事烦心着呢,如今二姐姐她不会动,大姐姐她不能动,三姐姐的姨娘正得宠,那剩下还能有谁?不就是我了吗!” “姨娘,等我被 王妃许给那个混账,你又能怎么样?哭着去求王妃开恩还是跑到父王面前磕头?你觉得有用吗?”她道。 “我,这……”王婉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为好。 是啊,她能改变什么?她能反抗王妃吗?她能左右江澈的心意吗? 怎么可能? “姨娘。”江重瑄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看不到半点光亮:“求人不如求己,你靠不住,我也不能指望别人可怜,在这王府里没有人会真心帮我们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瑄儿!你这是要去哪儿?”王婉云对她喊道。 江重瑄道:“我去想法子,总不能眼看着自己被推进火坑。” 她一定要为自己搏一个出路。 春猎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定北王府上下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几位公子郡主都开始整理起了行装。 这是每年都有的盛事,对江重瑄而言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春猎人员混杂,场地开阔,混乱中出些什么意外再寻常不过了。 若是江重月的马在关键时刻受惊失控,恰好被其他男子英雄救美,或是不慎冲撞了…… 赵景荣那个草包仗着家世在京中横行霸道,最好女色。若有人稍加引导,届时江重月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有了牵扯,哪怕只是意外,稍加宣传一下名声也毁了。以赵家如今的处境和赵景荣的品性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王府为了颜面也极有可能顺水推舟将江重月许给赵景荣! 这样一来她既可以从这桩糟心的联姻里解脱出来,还能讨好赵怀懿和江重锦,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顺势拉近与赵家的关系。 江重瑄也知道这是冒险,甚至称得上恶毒,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可如果不冒险,不恶毒,等待她就是赵家那个火坑。 她不甘心! 恶念一旦滋生,便迅速疯长。 82. 移祸 春猎前一日,王府内忙碌非常。 马厩旁的库房里,负责打理各位主子马匹行装的下人们进进出出,做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江重瑄借口要亲自检查自己的马鞍是否合身来到了库房附近。 江重瑄在暗处耐心等了一会,终于等到看守库房的小厮福顺被另一个小厮喊走帮忙搬重物,库房门口暂时无人看守。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闪身进了存放鞍具的隔间里。 房间内到处都是皮革和油料的味道,难闻得很。江重瑄掩住口鼻,很快找到了贴着昭阳郡主名签的崭新马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好的小纸包,手心都是汗。 里面是她这几日费尽心机弄来的一点东西,量不多,刚好够让马匹在激烈奔跑或受惊时失控,不至于致命,却也足够制造混乱。 这事她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假手于人,只好亲自来了一趟。 江重瑄颤抖着将淡黄色的粉末仔细地撒在鞍垫的内衬上,又用手指轻轻抹匀,不知不觉间额角已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大姐姐,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相,偏偏要去碍王妃和二姐姐的眼。 她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江重瑄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到一堆闲置的旧马鞍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三小姐怎么到这边来了?这便乱得很,仔细脏了您的衣裳。” 是福顺回来了! “无妨,我总觉得昨日试骑的时候有些硌腿,想再瞧瞧是不是马鞍的问题。”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正是江重钰。 江重钰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三小姐的马鞍在那边,小的帮您看看?”福顺殷勤道。 “不必了,我自己看看就好。”江重钰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江重瑄躲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只盼着江重钰快点儿看完赶紧离开。 江重钰确实是来看自己的马鞍的,她对骑射并不擅长也不热衷,但春猎是大事,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妥当。 她走到自己的鞍具旁检查了一番后,本已准备离开,但江重钰刚转身,便嗅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的奇特气味。 这气味很淡,但温雪绫身体不好,经常接触药材,耳濡目染之下,她对便气味,尤其是药草的气味格外敏感。 江重钰仔细闻了闻,目光落在了江重月那副马鞍上。 躲在暗处的江重瑄见状吓得差点尖叫出来,她连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好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福顺的声音:“三小姐看好了吗?” 江重钰应了一声:“好了,没什么问题,你去忙吧。” 直到江重钰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江重瑄才敢从藏身之处出来。 她连忙溜出库房,一路心惊胆战地跑回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江重钰发现了吗?她会不会告诉江重月?江重月会不会告诉父王?应该没有吧,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或许只是凑巧?那粉末气味很淡,又抹得均匀…… 江重瑄不断安慰着自己,但心底的恐慌却挥之不去。 次日清晨,众人齐聚在前厅,准备出发前往猎场。江重月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窄袖束腰的骑装,那身衣裳裁剪得很用心,衬得她身姿挺拔,清丽中透着英气。 江重瑄躲在人群后面偷偷观察着江重月,又紧张地瞥了一眼江重钰,见江重钰神色如常地与江重月说笑,心中稍安。 只听江重钰笑盈盈地赞叹道:“父王果然是最疼大姐姐的,这料子怕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吧?衬得大姐姐越发精神了。” 江重月微微一笑:“三妹妹过奖了。” 江重钰却故意扬了扬声音,仿佛没察觉到江重锦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何止是衣裳好看,大姐姐这匹马也好,皮毛油光水滑,想来也是父王精心挑过的。大姐姐穿上这身衣裳,再骑上这匹好马,到了猎场上肯定能引得万众瞩目,说不定还能得陛下夸奖呢。” 她这话看似羡慕,实则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江重锦的心窝子上。 江重锦最见不得江澈更疼爱江重月,更看不得江重月有任何地方压过自己,此刻听江重钰这般说更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了心头。 想在春猎上出风头?她才是王府最尊贵的嫡女! “够了!”江重锦终于忍不住,几步走了过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大姐姐这身骑装是好看,这马也……不错。只是我惯常骑的那匹马今日精神也不太好,我看大姐姐这匹马温顺乖巧,不知大姐姐能否先借我骑一日?况且大姐姐与康宁郡主交好,想来也不缺好马。” 她这话说得看似客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江重月,仿佛江重月不答应就是不懂事、不友爱姐妹。 江重月眉头微蹙,这马她练习多日已颇为熟悉,而且江重锦明明有自己的坐骑为何偏偏要来抢她的? 她正欲开口婉拒,旁边的江重钰却飞快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江重月一愣,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声道:“不过一匹马而已,二妹妹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江重锦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也卡在了喉咙里。 “那就多谢大姐姐割爱了。”江重锦下巴微扬,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看吧,江重月再得父王宠爱,在她这个嫡女面前还不是得乖乖让步! 江重钰低下头,笑容微微。 江重锦,你不是最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吗?希望这次你能抢得开心。 江重瑄却急了。 她千算万算,却万万没算到江重锦会去要江重月的马,更没算到江重月会这么轻易就给了!这马若是让江重锦骑了那可就全完了, 若是王妃查起来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二姐姐!”江重瑄连忙上前,试图劝阻道:“二姐姐,这马毕竟是大姐姐的,二姐姐还是骑自己的马更稳妥些,万一……” “万一什么?”江重锦不耐烦地打断她:“我骑大姐姐的马怎么了?大姐姐都答应了,你多什么嘴?” “这,我,二姐姐……”江重瑄被她一噎,脸色白了白,但她还来得及斟酌好言辞,江重锦便带着含桃欢天喜地地将那匹马牵走了。 江重瑄心中又急又怕,脸色白得吓人。她猛地转头,看向正旁边低头整理袖口、仿佛事不关己的江重钰:“是你?” 一定是她发现了什么,或者在江重月面前说了什么! 听到江重瑄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质问,江重月目光在江重瑄和江重钰之间转了一圈:“三妹妹这是怎么了?四妹妹为何这么问你?” 江重钰眨了眨眼,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四妹妹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江重瑄被江重钰这装傻充愣的样子气得不轻,却又不敢在江重月面前明说。 难道她要当着江重月的面质问江重钰是不是发现了她在马鞍上动了手脚?那不是不打自招吗?江重月告诉父王怎么办? “我……”江重瑄一时语塞,吞吞吐吐地道:“没、没什么,可能是我昨晚没睡好,头有点儿晕,这才说胡话了。大姐姐,三姐姐,我、我去看看二姐姐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就先走了。” 说完,她逃似的朝着江重锦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看着江重瑄仓皇离去的背影,江重月的目光沉了下来,小声问江重钰道:“三妹妹,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重钰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二姐姐既然那么喜欢那匹马,大姐姐也不妨成人之美。四妹妹素来与二姐姐亲近,可能也是关心则乱了。” “猎场人多眼杂,三妹妹千万小心些。”江重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多谢大姐姐关怀。”江重钰弯了弯唇角:“大姐姐快上马吧,时辰不早了。” 另一边,江重瑄气喘吁吁地追上了正兴致勃勃地试骑新坐骑的江重锦。 “二姐姐!”江重瑄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道:“这、这马毕竟是临时换的,鞍具什么的怕是不太合身,二姐姐还是让下人再仔细检查检查为好。” 江重锦正高兴地抚摸着马匹油亮的鬃毛,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什么好检查的?不就是一匹马吗?啰啰嗦嗦的,扫兴!” “不是的,二姐姐,我只是担心……”江重瑄急得汗如雨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事了。”江重锦说罢一夹马腹,马匹便听话地小跑了起来。 看着江重锦远去的背影,江重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到了头顶,几欲当场昏倒。 完了,这下全完了。 83. 春猎 皇家猎场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今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猎场外围早已搭起了连绵的帐幕,各府的车马仪仗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骑马乘车而至,香风鬓影,笑语喧阗,一派繁华景象。 年轻公子们摩拳擦掌,期待着在御前一展身手,贵女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定北王府的位置颇佳,江澈携王妃赵怀懿、几位公子郡主依次向帝后请安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多时,赵怀懿娘家的女眷也到了。为首的正是赵怀懿的娘家嫂子赵夫人,她身边跟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少女,此人正是赵夫人的嫡女赵景颐,也就是江重锦和江重泽的表姐。 赵景颐一来便亲亲热热地挽住了江重锦的胳膊,两人凑在一起寒暄了一阵后,赵景颐走了过来,向赵怀懿和江澈盈盈一礼,声音甜脆道:“景颐给姑父、姑母请安。” “景颐来了,快过来。”赵怀懿热络地招手让她上前。 江澈也道:“不必多礼。” 赵景颐起身,目光扫过江重月,眼中闪了闪,随机笑着对赵怀懿道:“许久不见姑母,姑母风采更胜往昔了。今日猎场真是热闹,景颐远远瞧见表妹们个个都出落得这般标致,尤其是……” 她目光在江重月脸上停了下来,笑意更深:“这位想必就是昭阳郡主吧?景颐还是头一次在春猎上见到昭阳郡主呢,果然好风采。” 江重月道:“表姐过奖了。” 赵景颐依旧笑意盈盈道:“咦,说来也奇,景颐分明是第一次见昭阳郡主,可是景颐瞧着郡主眉眼倒是有几分眼熟,似乎……与老王爷有几分神似呢。” 她顿了顿,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掩口,眼中却带着恶意:“不过许是景颐记错了也说不定,毕竟老王爷过世时景颐年纪尚小,记不真切也是有的。”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知道那段陈年旧事的人眼神都微妙了起来,彼此交换着目光。江澈宠爱这个庶长女,甚至在她出生不久便力排众议为她请封昭阳郡主在京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而她的生母卫朝泠与老王爷、与江澈之间的纠葛更是一桩引人遐想的旧事。赵景颐特意点出江重月肖似老王爷,其用心何其险恶! 江澈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赵怀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便蹙起眉头,佯作不悦地呵斥道:“景颐,休得胡言!老王爷仙逝多年,岂容你妄加议论!” 赵景颐闻言,立刻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哎呀!姑母恕罪,姑父恕罪!景颐只是觉得昭阳郡主气度不凡才一时有感而发,绝无他意!郡主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不少人看向江重月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同情,嘲弄与幸灾乐祸。 萧淮烟正要过来寻江重月,听到这话顿时气得不轻,刚要开口驳斥,一个轻柔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赵家表姐这话说得有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重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笑着看向赵景颐,声音清脆地问道:“祖父过世时赵家表姐恐怕连话都还说不清楚吧?怎么就知道祖父长什么样子了呢?” 赵景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江重钰却仿佛没看见她难看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难不成是表姐在家中见过祖父的画像吗?可祖父的画像不是一直供奉在王府祠堂,收藏在宫中画院吗?表姐家中怎么会有呢?” 周围的议论声不知不觉小了下去,不少人都看向了赵景颐。 是啊,你都没见过人家祖父,在这里瞎比划什么?是信口雌黄还是别有用心? 赵景颐被问得张口结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刚满一岁老王爷便过世了,怎么可能记得老王爷长什么模样?自己方才那话纯粹是为了讨好赵怀懿顺便恶心江重月,哪想到会被江重钰当众拆穿,还被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我、我……”赵景颐支支吾吾,求助地看向了赵怀懿。 江重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话,连忙转向江澈和赵怀懿,乖巧地福身道:“父王,王妃,方才许是距离远,表姐看岔了,大姐姐的容貌气度明明像父王更多一些,尤其是眉眼间的神韵,女儿从前便常听姨娘说起,大姐姐幼时与父王简 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纯属是在扯谎,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江重月容貌更像卫朝泠,根本看不出多少江澈的影子。 江澈听着却十分满意,脸色也有所缓和:“钰儿有心了。” 他又看向赵景颐:“月儿是本王长女,自然肖似本王多些。” 赵怀懿心中恼恨江重钰多事,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发作,只能顺着台阶下,勉强笑了笑:“钰儿说得是,景颐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思。景颐,还不快给昭阳赔个不是?” 赵景颐心中恨极,却不得不低头对着江重月行礼道:“是景颐眼拙失言,郡主海涵。” 江重月道:“表姐言重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江澈沉声道:“景颐,你既是来给王妃请安的,现在安也请过了,便去别处玩耍吧。” 赵景颐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触了江澈的霉头,哪还敢再多言,只得灰溜溜地行礼退下,临走前还狠狠剜了江重钰一眼。 后妃与皇子公主依次驾临后,春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号角声起,青年子弟们纷纷策马入林,展开了角逐。 萧淮烟走到江重月身边:“你那个三妹妹倒是个机灵的。” 江重月点头:“三妹妹确实心细。” 看着远处赵景颐狼狈离开的背影,萧淮烟冷哼了一声:“赵家那个大小姐也就这点搬弄口舌的本事了。” 江重月不欲多谈此事,转而看向了远处林木葱茏的猎场,问道:“康宁姐姐往年都参加春猎吗?” “那是自然!”萧淮烟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回到京城以后年年都来,这里的林子我熟得很!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通往一片溪谷,那里常有獐子、野鹿出没,而且人少,清静得很。” “康宁姐姐认得路?”江重月问。 “当然!”萧淮烟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怎么样?去闯闯?咱们不跟他们挤在一起,自己找乐子去!” 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江重月也不禁莞尔:“好,都听姐姐的。” 两人说完,策马而去。 84. 猎物 萧淮烟带着江重月离开人群,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向山林深处行去。越往里走,喧嚣渐远,处处鸟鸣啁啾、溪水潺潺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连空气也清新宜人了许多。 “怎么样?这儿不错吧?”萧淮烟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溪谷:“看见那边那片灌木了吗?经常有野鸡野兔在那儿做窝。” “确实是个好地方。”江重月道。 “来,咱们练练箭法!”萧淮烟兴致勃勃地取下背上的弓:“打那些地上跑的没意思,咱们射天上飞的!看那边!” 江重月也取下轻弓搭箭上弦,顺着萧淮烟指的方向凝神望去,空中正有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地飞过。 “稳住呼吸,不要只看鸟,要看它前面一点的空间。”萧淮烟在一旁低声指导道:“手臂放松,肩膀用力,对,就这样,放!” 江重月手指一松,箭矢嗖地飞出,擦着一只雀鸟的尾羽掠过,惊得鸟群四散飞逃。 “可惜,差了一点。不过已经很不错了,再试试!”萧淮烟道。 江重月也不气馁,重新搭箭,凝神静气,再次瞄准了空中盘旋的鸟影。 就在她准备松手时,一声惊呼从一旁的灌木丛后传来,同时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江重月和萧淮烟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影狼狈地从灌木丛后踉跄着走了出来,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拍打着沾满草屑的衣裙,正是方才灰溜溜离开的赵景颐。 她似乎是一个人溜达到这边,不知怎地绊了一跤。 “什么破地方?路都没有,脏死了,都怪江重钰那小蹄子,害我在姑父姑母面前丢尽了脸。” 江重月和萧淮烟对视一眼,看来这位赵大小姐是心情不好,跑到这偏僻处来散心了。 萧淮烟用胳膊肘怼了怼江重月:“看来有人送上门来给你当活靶子了。” 江重月重新搭箭,瞄准了赵景颐前方不远处一丛半人高,长满尖刺的荆棘。 她屏息凝神,就在赵景颐一脚踩在荆棘前方松软的泥土上时——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正射中了赵景颐脚前! “啊!” 赵景颐本就心不在焉,脚下路又不平,突然看到一支箭矢擦着自己脚尖钉入土石之中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叫着摔了一跤! 只听噗通一声响,赵景颐不偏不倚正好摔进了那丛长满尖刺的荆棘里! “我的脸!我的裙子!啊!救命!”赵景颐在荆棘丛里挣扎着,却被尖刺勾住了头发和衣衫,疼得她涕泪横流,妆容花了一脸,精心挑选的骑装也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江重月和萧淮烟这才驾马走了过来。 “这不是赵家表姐吗?”江重月关切地问:“怎么摔到这里面去了?没事吧?” 萧淮烟也强忍着笑,故作严肃道:“赵小姐,这附近多有野兽出没,荆棘灌木也多,一个人乱走可太危险了。方才我们在那边练习射箭,听到动静还以为是野兔呢,幸好没伤到你。” 看到她们两个人,赵景颐哪里还不明白,什么练习射箭,什么以为是野兔,她们分明就是故意的! 赵景颐挣扎着想从荆棘丛里爬起来,却被更多的尖刺勾住,疼得龇牙咧嘴,越发狼狈。 “你们……是你们。”她尖声道:“你们故意的!你们想害死我!” 江重月微微蹙眉,仿佛不解:“表姐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我与康宁郡主在此练习箭术,听到动静才前来查看,见表姐不慎摔倒正想施以援手,怎就成了要害你?” 萧淮烟也抱着手臂在一旁帮腔:“赵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方才离得远,又专心射箭,哪会注意到赵小姐你在此处?再说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倒是赵小姐你,一个人跑到这猎场深处,万一真遇上什么猛兽或是摔坏了什么地方,那才危险。” “你……你们!”赵景颐被堵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急。 江重月道:“ 表姐看着伤得不轻,还是快些回去找太医诊治为好,若是耽搁了,脸上留了可痕就不好了。” 听到留疤,赵景颐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女子的容貌何其重要,若是脸上留了疤…… 她也顾不上跟江重月她们争执了,连忙挣扎着爬了起来。 此时的赵景颐钗环散落,发丝凌乱,脸上手上满是血痕,昂贵的骑装被勾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草屑,哪里还有半分贵女的体面? 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又羞又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表姐能自己走吗?”江重月问道:“需不需要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你们假好心!”赵景颐狠狠瞪了她一眼,一瘸一拐地想要自己走,可脚踝似乎也扭到了,没走两步就疼得抽气。 江重月道:“那表姐自己小心些,春猎人多眼杂,赵表姐这副模样还是尽快回营帐收拾一下为好。” 这话扎得赵景颐心口生疼,是啊,她现在这副鬼样子要是被人看见那像什么样子。 她再不敢耽搁,也顾不得疼痛和狼狈,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尽可能快地往营地方向挪了去。 她彻底消失后,萧淮烟终于忍不住,扶着江重月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昭阳,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嘴贱!” 江重月也扬了扬唇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比起她今日当众污自己名誉,搅合母亲九泉不宁,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萧淮烟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不过话说回来,她回去肯定要向赵家人还有赵怀懿告状,添油加醋肯定是免不了的。” 江重月语气淡然道:“猎场人多眼杂,她这副样子回去自会有人看见,有些话传起来比我们说什么都管用,这够他们头疼一阵子了。” 萧淮烟道:“也是,走,咱们继续打猎去,别让这种人搅合了兴致!” 两人重新策马向着溪谷更深处行去。阳光透过枝叶,在她们身上洒下明亮的光点。 85. 交锋 两人在溪谷里又盘桓了一阵,收获颇丰。 萧淮烟箭术超群,猎到了两头山鹿,两头肥獐,还有不少山鸡和野兔。江重月虽是新学,但在萧淮烟的指点下也射中了两只羽毛鲜亮的山鸡。 “不错不错!第一次来猎场就有这等收获,昭阳,你果然有天分!”萧淮烟看着堆成小山的猎物很是满意:“可惜咱们为了清净没带人跟着,这么多东西可怎么弄回去?” 见天色已近晌午,林间光影西斜,江重月道:“不如姐姐先去叫人,我在这里守着猎物。” “也好,我这就回去叫人。这附近没什么野兽,你小心些,别走远。”萧淮烟爽快地道:“正好也让他们知道咱们的战绩,省得有些人总以为咱们女子只能待在营帐里绣花。” 说完,她翻身上马,利落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目送萧淮烟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江重月下马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的脚步声。 她霍然起身回头,只见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清冷,正是沈菱心。 “菱心姐姐?”江重月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猎场守卫森严,这儿太危险了!” 沈菱心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江重月问。 “毒。”沈菱心声音干哑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稚水告诉你的?”江重月道。 “她本就不该瞒我。”沈菱心直接抓住她两边肩膀晃了晃:“江重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只有一年,不,可能连一年都不到!我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谁要你替我受这个罪?谁要你救了?” “菱心姐姐。”江重月打断她道:“这本就是我欠你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沈菱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江重月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影:“你被慕清浅控制六年,身中剧毒,被迫卷入燎原会,说到底还是因为我。” “那不是你的错!”沈菱心急声道:“慕清浅就是个疯子!就算没有你他也会用别的办法控制我!这跟你没关系!” “或许吧。”江重月收回目光,看向沈菱心:“菱心姐姐,你为我做的太多了。你救过我多少次,护过我多少次,甚至连这条命都差点因为我搭进去。” 沈菱心道:“江重月你听着,你不能为了我变成这样。” 江重月摇头:“不,菱心姐姐,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燎原会需要你,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都需要你,你的人生不能因为我结束。” “那你的人生呢?”沈菱心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才多大?卫侧妃若是知道,她若是知道……” “菱心姐姐。”江重月握住她冰冷的手:“我们都好好活着好吗?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做完该做的事,就算一年后我走了,至少这世上还有你记得我,记得我娘,也记得我们的过去。” “好。” 良久,沈菱心声音嘶哑道:“我答应你好好活着,但你也必须答应我,尽全力配合治疗,不许放弃。一年之内,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解药。” “嗯。”江重月点头。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萧淮烟清亮的呼喊:“什么人?” 话音未落,萧淮烟已是去而复返,如一阵风般策马冲到了近前。 “昭阳小心!”萧淮烟见沈菱心这幅打扮还以为是刺客或歹人,想也不想直接从马背上跃起,拔出腰间佩刀径直指向了沈菱心咽喉! “康宁姐姐住手!她不是……”江重月急声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沈菱心反应极快,在刀锋横来的瞬间迅速向后滑开半步,同时手腕一翻拔出长剑,叮的一声脆响格开了萧淮烟的刀! 一击不中,萧淮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战意更盛。她自幼习武,家传刀法本就刚猛霸道,又在军中磨砺多年,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很少遇到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她一招的同辈人。 “好身手!”萧淮烟赞了一声,刀势却一转,直朝沈菱心腰间而来。 沈菱心不欲伤人,更不欲纠缠,她剑法轻灵飘逸,身法更是诡异莫测,手中长剑如清风拂柳般将袭来的刀势一一化解,剑光点点如寒星乍泄,又如流风回雪,与萧淮烟大开大合、刚猛稳健的刀法截然不同,却又各自精妙,一时间竟打得旗鼓相当,难分上下。 萧淮烟越打越是心惊,她自认武功不弱,从前在边关时与军中好手切磋时也鲜有敌手。可眼前这灰衣女子招式奇诡,身姿灵动,内力也颇为深厚,竟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而且这武功路数不像军中或世家所有,倒像是江湖门派。 “住手!康宁姐姐!她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快住手!”眼见两人转眼间便过了十几招,刀光剑影间险象环生,急得连连呼喊道。 萧淮烟闻言刀势一缓,但仍警惕地盯着沈菱心:“朋友?昭阳,她是谁?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沈菱心趁势收剑,江重月快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连忙道:“她叫沈菱心,是我的朋友,方才我们只是在此叙旧,她并无恶意。” “沈菱心?”萧淮烟收刀归鞘, 眼中的戒备散去大半,她最是佩服有真本事的人,方才交手虽短,但她已看出这沈菱心绝非等闲之辈。 “原来是沈姑娘。”萧淮烟抱拳行礼道:“方才是我唐突了,误会姑娘是歹人,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沈菱心见她态度转变,道:“康宁郡主客气,是在下贸然来访惊扰了郡主,该赔罪的应当是我。” 萧淮烟爽朗一笑:“早就听昭阳提过沈姑娘,姑娘身手了得,剑法精妙绝伦,实在令人佩服!我在边关时也见过不少江湖豪杰,但像沈姑娘这般年轻便有如此造诣的实属罕见。” 沈菱心道:“康宁郡主过奖,郡主刀法刚猛稳健,颇有沙场征伐之气。在下久闻康宁郡主女中豪杰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方才一番交手虽短,两人却都已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江重月心中稍安:“康宁姐姐,菱心姐姐是行走江湖之人,此次前来探望我实属不易。今日之事还请姐姐代为保密,莫要向他人提及沈姐姐来过猎场。” “昭阳放心,我明白。今日我只见到了你,并未见过什么沈姑娘。”萧淮烟虽然性子豪爽,却也知轻重。猎场乃皇家重地,一个江湖人士潜入,若被旁人知晓必生事端。 她又对沈菱心道:“沈姑娘既为探望故友而来,我萧淮烟也绝非多嘴多舌之人。只是此地毕竟人多眼杂,姑娘还需小心为上。” 沈菱心道:“多谢康宁郡主,郡主高义沈某铭记于心。” 她又转向江重月:“保重。” 说罢身形一闪,转眼便不见了踪影,轻功之高再次令萧淮烟惊叹:“这位沈姑娘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江重月道:“康宁姐姐不是回去叫人来搬猎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淮烟这才想起正事,一拍额头:“哎呀,刚才光顾着打架了,差点忘了!我方才正好碰到一队巡逻的羽林卫,便让他们帮忙传话回营叫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就先折回来了,没想到正好撞见……” 她笑了笑:“撞见沈姑娘,也算是场缘分!” 萧淮烟还是忍不住问道:“昭阳,你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她武功路数好生奇特,我竟看不出她的底细。” 江重月早就料到她会问,心中已打好腹稿,半真半假地答道:“她是我从前在紫霄观时结识的,听说她师承一位隐世高人,武功路数自然与寻常不同。不过她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交往,但为人仗义,曾救过我性命,此次是路过京城才来见我一面。。” 萧淮烟不疑有他:“原来如此,江湖儿女重情重义,令人钦佩。” 86. 厌恶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萧淮烟派去传话的羽林卫还没回来,林间却突然响起一阵如同蜂群振翅般的破空声! “小心!”萧淮烟立刻挥刀格挡。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数支弩箭钉在了她们附近的树干和石头上,箭尾犹自震颤不止! “有刺客!”萧淮烟厉喝一声,立刻带着江重月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江重月脸色凝重了起来,这里可是皇家猎场,外围有羽林卫层层把守,怎么会有刺客混进来? 不等她们细想,又是几波箭雨从不同方向射来,封死了她们所有退路!萧淮烟拔起一只箭羽看了看,脸色顿时骤变。 那绝非普通弓弩,更像是军中制式的强弩! “不行,这儿太空旷,躲不了多久!”萧淮烟一边挥刀击落箭矢,一边快速观察四周:“刺客人数恐怕不少,而且训练有素!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骑马冲出去,回营地搬救兵!” “不行!太危险了!”江重月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 “你马术武功都不如我,要留也是我留!”萧淮烟语斩钉截铁道:“你必须走!” 话音未落,七八个蒙面的黑衣人从四周的树林中窜了出来,手持利刃。呈合围之势向她们逼近。 “走!”萧淮烟猛地朝江重月的马抽了一鞭,自己则长刀一横迎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 刀光乍起,血花飞溅!萧淮烟的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便与两名黑衣人战在了一处。 江重月咬了咬牙,狠狠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立刻朝着小路疾冲而去! “康宁姐姐小心!我很快就带人回来!”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催马疾驰。然而刚冲出不远,前方的路旁树丛中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江重月顺着声源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身上华丽的骑装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发髻也乱糟糟的,正是江重锦。 江重锦也看到了策马冲来的江重月,她咬了咬唇,嘶声喊道:“江重月!” 江重月立刻勒马,从背上取下轻弓搭箭上弦,将箭锋稳稳指向了江重锦! 江重锦吓呆了,脸色惨白如纸,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低头!”江重月厉声喝道。 江重锦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遵从了这声命令用力将头低了下来。 嗖! 羽箭离弦,擦着江重锦发髻疾射而过! 江重锦只觉一些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身上,她僵硬地回过头,只见身后不远处,一名举刀的黑衣人的胸口位置插着支颤动的羽箭,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身体晃了晃后倒在了地上。 江重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上来!”江重月朝她伸出手,厉声道。 江重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恩怨体面,连忙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江重月的手。江重月用力一提将她拽上马背,并把江重锦扶坐在自己身前。 马匹疾驰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吹散了江重锦鬓角的碎发,也吹乱了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为什么? 为什么江重月要救她? 刚才那支箭只要偏上半分,死的就会是自己。而且她明明可以自己逃走的,带着自己只会是个拖累。 她难道不希望自己死掉吗? 江重锦眼前忽然浮现出了许多早已模糊的片段。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四五岁时,她有一回偷偷跑出玉华苑玩,结果迷了路,不知怎么就摸到了漱玉轩附近。江重锦隐约听说那是卫侧妃生前住的院子,卫侧妃过世后江重月便一个人住在那里。 她躲在垂花门后偷偷往里看。 那时正是春日,院子里有一株很大的玉兰树,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落了满地。江重月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衣裙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她看得那么专注,笑容恬静又美好,好像画里漂亮的仙女。 江重锦看呆了,她觉得这个大姐姐可真好看,一点也不像母亲和嬷嬷说的那样,是狐媚子生的小狐媚子。 她从门后探出小脑袋,小声地问:“你在看什么呀?” 江重月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是二妹妹啊,我在看一本游记,讲江南风光的,很美,二妹妹要过来看看吗?” 江重锦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笨拙地走过去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书。江重月耐心地给她指着书上的画,讲江南的小桥流水,讲西湖的荷花,讲扬州的明月。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很好听。 那是江重锦记忆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江重月心平气和地相处。 没有争吵,没有嫉妒,没有母亲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告诫。 后来她被找来的嬷嬷带走了,嬷嬷一路都在絮叨,说她不该去漱玉轩,说那里晦气得很。 再后来母亲的教导越来越多。 母亲说她是嫡女,是王府最尊贵的女儿,绝对不能输给任何人,尤其是江重月。母亲说江重月和她那个死了的娘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会装模作样地哄骗父王。母亲说江重月是她的敌人,是要抢走她一切的人。 她记住了母亲的话,开始处处和江重月比较。江重月学琴棋书画她也要学,还要学得更好,江重月写字她也要写,还要写得更漂亮,江重月得了父王一句夸奖,她就一定要得到十句。 可她发现自己好像总是比不过,江重月学东西很快,一首曲子听几遍就能弹个大概,一幅字临摹几天就能得其风骨,一首诗读上几回就能倒背如流,她明明也很努力了,却怎么也追不上江重月。 江重锦曾听教养嬷嬷叹息着说,二小姐其实不笨,就是心思太杂,总爱盯着昭阳郡主那边,分了心。 是啊,她总是分心,总是想去看江重月得了什么赏赐,东西学得怎么样了,会不会做得比自己更好。就连每日的穿衣打扮也要暗搓搓地去比谁的料子更华贵,谁的首饰更精巧,谁的派头更足。 江重锦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比较和讨厌上。 讨厌一个人原来是件这么累的事。 87. 叛乱 江重月带着江重锦一路疾驰,很快便冲回了营地。 巡逻的羽林卫见到她们这副狼狈模样大惊失色,立刻围拢了上来。 “快!康宁郡主在溪谷方向遇袭!快去救她!”江重月顾不得喘息,对领头的羽林卫将领急声道。 将领脸色一变,立刻分出大半人手朝赶溪谷方向赶了过去。 江重锦脚刚沾地,腿便软了下来软,差点摔倒,江重月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能走吗?” 江重锦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神还有些涣散,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江重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搀扶着她朝着人影幢幢的主帐区域走了过去。 还没走出多远,赵怀懿便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旁边还跟着脸色铁青的江澈。 “锦儿!我的锦儿!”赵怀懿一看到被江重锦立刻扑了过来,将江重锦搂进怀里:“怎么样?受伤了没有?啊?快让母亲看看!” 江重锦被她抱在怀里,熟悉的熏香气息包裹着她,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迅速涌了上来,她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有刺客!有好多刺客!他们、他们要杀我!” 她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我、我想出来透透气,正好遇到段风吟。他见我心情不好,便陪我在附近逛了一圈。后来、后来我的马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焦躁不安,他便和我换了马骑。我们没走多远,就、就遇到了刺客!”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那些人好凶,段公子他,他为了保护我故意骑着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他让我快跑,我、我就跑了,结果马又惊了,把我摔了下来,再后来就遇到了大姐姐。” 说到最后,江重锦已是泣不成声:“母亲,他会不会……” 赵怀懿脸色铁青。 段风吟是她亲自为江重锦精心挑选的未来夫婿,若真出了事她如何向段府交代?段夫人本就因为府中苏姨娘得势、自己地位岌岌可危而心焦,若段风吟因救江重锦而死,这段姻亲结不成了不说,恐怕还要结仇! 另一边,听江重月将事情经过讲过一遍后,江澈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春猎之地,天子脚下竟然混入了刺客,还袭击了月儿和锦儿!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康宁姐姐还在溪谷方向,我已让羽林卫前去救援了。”江重月道。 “羽林卫都是干什么吃的?”江澈怒喝道:“快去禀报陛下,封锁猎场!彻查所有出入人员!务必抓住刺客,救出康宁郡主!” “是!末将领命!”羽林卫将领额头冒汗,连连应诺,转身就要去调集人手。 然而这时,一阵更急促,也更慌乱的马蹄声从猎场深处传来,伴随着来者声嘶力竭的呼喊:“王爷!王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名浑身浴血、铠甲残破的羽林卫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扑倒在地,声音惊惶道:“启禀王爷!不好了!二、二皇子他,他反了!”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江澈上前揪住那校尉的衣领,厉声道:“再说一遍!” 校尉脸色惨白道:“禀王爷,二、二皇子勾结禁军副统领冯骥趁陛下与诸位皇子,公主在围场观礼台饮宴之际突然发难!现在、叛军正在猎场四处抓人!我们、我们的人死伤惨重,快顶不住了!” 江澈目眦欲裂,猛地将那校尉掼在了地上。 二皇子李瑾向来以温文尔雅、礼贤下士著称,颇得圣心,怎会突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偏偏是在春猎之时! 幸而江重钰与江重瑄不擅骑射,只是骑马在附近转了几圈后便回来了。 赵怀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那、那我们怎么办?” “父王!”江重月上前道:“叛军既已动手,必然封锁了猎场要道。我们这里距离观礼台尚有距离,叛军一时半会儿未必能顾及,但也要早做打算。” 江澈不愧是久经沙场过的王爷,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月儿说得对,必须立刻集结所有人手,寻找突围或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他转向那名报信的校尉:“陛下身边护卫情况如何?叛军具体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校尉定了定神,回道:“禀王爷!此事事发突然,陛下身边的近卫营猝不及防,被冯骥率领的叛军里应外合死伤大半!如今陛下和皇后娘娘和几位皇子公主都被困在观礼台顶层的阁楼内,侍卫拼死守着楼梯口。叛军、叛军人数至少在千人以上,其中大半是冯骥麾下被收买的禁军,还有部分像是、像是二皇子暗中豢养的死士,他们装备精良,弩箭刀枪俱全,观礼台的侍卫只怕撑不了太久。” 江澈的心沉了下去。 此次春猎虽有不少护卫,但主力是羽林卫,还都分散在猎场各处维持秩序。二皇子显然是有备而来,选择在观礼台众臣聚集时发难从而一举控制中枢,挟天子以令诸侯。 “父王。”江重月再次开口道:“叛军想来不会立刻杀害陛下,否则二皇子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眼下他们需要对付观礼台的侍卫,我们这里虽然还算安全,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江澈看了她一眼,道:“月儿有何想法? 江重月快速说道:“当务之急应是立刻派人向猎场外围的羽林卫大营和京畿大营求援,但叛军必然封锁了道路。其次便是集结王府所有护卫、家丁清点兵器粮草,固守营地,做好准备应对叛军。最后便是联络其他尚未被控制的勋贵官员府邸,互通消息,联合自保,甚至伺机反击。” 她皱眉:“而且必须尽快弄清楚二皇 子的倚仗除了冯骥以外还有谁,猎场之外,京城之内是否也有他的人马在行动?若京城也乱了我们可就成了孤军。” 江澈神色凝重地点头:“月儿所虑极是。” 他看了一眼那名报信的校尉:“你可知猎场外围的羽林卫大营情况如何?是否也被叛军控制了?” 校尉摇头:“末将不知,事发时末将正在外围巡逻,接到同袍拼死传出的警讯才赶来报信,并不清楚大营情况。” 就在这时,又一名羽林卫飞奔而来,带来了另一个让人心头一沉的消息:“王爷!叛军在猎场劫持了几十位勋贵公子小姐,派人传话,说、说请王爷,还有几位手握兵权的公爷、侯爷立刻前往内殿觐见。说……王爷若是不去,他们每隔一时辰便杀一人。” 江澈脸色铁青。 二皇子竟然挟持勋贵子弟为人质逼迫他们这些掌握兵权者就范,他们若是不从,便要背上不顾同僚子女性命的骂名,甚至可能会激起众怒。但若是去了无异于自投罗网,任由宰割。 “好一个李瑾!好一个冯骥!” 赵怀懿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王爷,这可如何是好?锦儿、锦儿方才也遭到了袭击,段公子生死未卜,如今叛军又要挟持人质,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江重锦也吓得瑟瑟发抖。 江重月心念电转。 二皇子这一步棋虽走得狠辣,但他们真的敢杀光所有人质吗?若他真的这么做了即便最后成功登基也将面临无穷后患,这更像是在威慑,用人质的性命逼迫众人不敢轻举妄动,为自己彻底控制局势争取时间。 “父王。”她低声道:“叛军以人质相胁意在拖延时间,逼迫我们投鼠忌器。但他们未必敢真的大开杀戒,否则即便事成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更会令所有世家寒心,其位必不长久。” “月儿所言有理。”江澈沉声道:“传令!王府所有护卫、家丁即刻集结!清点兵器、粮草、马匹!关闭营门构筑防线!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斩!” “是!”王府侍卫长大声领命,立刻开始调度安排了起来。王府带来的护卫本就不少,此刻也迅速行动了起来。 江澈又看向那名报信的羽林卫校尉:“你可还能联系上其他忠于陛下的羽林卫兄弟?” 校尉咬牙道:“末将愿再闯一次!叛军虽控制了观礼台和几条要道,但猎场范围广大,他们人手有限未必能完全封锁。末将熟悉地形,可以尝试绕道联络分散的兄弟探听外围大营的情况!” “好!”江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本王拨十名精干护卫与你同去!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放信号弹便是!” “末将遵命!”校尉抱拳行礼,立刻翻身上马,带着王府护卫朝着外围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88. 交兵 营地里一片肃杀之气,王府侍卫和家丁们迅速构筑起了简单的防线,女眷们被集中到最中间的几座营帐内。 “父王。”江重月道:“叛军以人质要挟,父王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不如让昭阳替父王走一趟。” 江澈断然拒绝:“不行!那逆贼心狠手辣,你一个女儿家去了就是送死!” “正因为昭阳是女眷,或许反而安全些。”江重月冷静分析道:“二皇子即便谋逆也需要粉饰太平,收拢人心。滥杀女眷,还是有身份,有品阶的女眷只会让他声名扫地,更难服众。昭阳前去一则探明虚实,二则借机与被困人质取得联系,或许能找到机会。” “不成!”江澈仍是摇头:“月儿,你不必多说了,父王绝不会让你去涉险。” “父王!”江重月语气坚定道:“如今情势危急,父王绝对不能为李瑾所胁。昭阳虽不才,但也略通武艺,更懂审时度势,请父王相信昭阳!” 父女俩正争执不下时,江重泽忽然开了口:“父王,大姐姐,我愿意去。” 江澈和江重月都看向了他。 “泽儿?”江澈皱眉。 “我愿替父王和大姐姐前往内殿。”江重泽道:“我是王府嫡长子,身份足够,虽不能提剑杀敌,但也可凭此身份与叛军周旋,为父王分忧。而且……” 他声音低了下去:“桑姑娘也被困在那儿了。” 赵怀懿一听这话立刻尖声道:“泽儿,你疯了?那里是什么地方?是龙潭虎穴!你去做什么?那个桑容不过是个低贱的宫女,值得你拿命去冒险吗?” “母亲!”江重泽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打断赵怀懿:“国难当头,儿子岂能贪生怕死,躲在父王和大姐姐身后?” “你、你这个逆子!”赵怀懿气得不行,在她心里儿子的前程和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怎么能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去冒险? 江澈看着江重泽,眼神有些复杂。这个一直被他认为有些懦弱,不够果决的儿子此刻眼神清明,神情坚毅,这才是他的儿子该有的担当。 江重月看向江重泽:“阿弟真的想好了?” 江重泽用力点头:“想好了,大姐姐,我愿意去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父王。”江重月再次开口:“既然阿弟决心已定,不如就让他去吧。昭阳愿陪同阿弟一同前往,互相也有个照应。昭阳会小心行事,见机行事,绝不让阿弟有危险。” 江澈沉默了。 他看看神色平静的江重月,又看看一脸决然的江重泽,再看看急得团团转的赵怀懿,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江澈道:“月儿,泽儿,你们保命为上。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父王放心。”江重月和江重泽齐声道。 赵怀懿还想阻拦,被江澈制止了:“墨莲,带王妃回去。” 很快江重月和江重泽便换好了劲装,在王府护卫的陪同下朝着观礼台旁的内殿赶了过去。 路上,江重月低声问江重泽:“阿弟很在意桑姑娘?” 江重泽道:“我知道母亲一直觉得桑姑娘配不上我,可在我心里她是不一样的。” “放心。”江重月拍了拍江重泽的肩膀,笑容微微:“我们会把她安全带出来的。” 江重泽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 越靠近观礼台气氛便越紧张,路上随处可见血迹,偶尔还能看到被捆绑看押的羽林卫和各家仆役。叛军控制了主要道路,设了关卡盘查。看到江重月一行人的王府标识倒是没有过多阻拦,只是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他们来到了观礼台前的广场时,这里已经被叛军完全控制,黑压压的叛军手持利刃,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观礼台巍峨高耸,此刻却如同囚笼,隐约能看到顶层阁楼窗口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刀光。 内殿里,十几位被绳索捆绑的年轻男女跪成一排,皆是此次参加春猎的勋贵子弟,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江重月看了一圈,并未在其中看到萧淮烟,心下稍安。 一个身着将领铠甲、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站在台阶上,正是禁军副统领冯骥。 “定北王府?来得倒快。”冯骥目光扫过江重月和江重泽:“怎么,定北王自己不敢来,派了两个娃娃来送死?” 江重月上前挡在江重泽身前,姿态从容道:“冯统领误会了,父王听闻二皇子殿下有请本欲亲至,奈何营地突遭刺客袭击,王妃和二妹妹受了惊吓,父王需坐镇安抚,处理善后,一时分身乏术,特命我与阿弟前来代为致意,只是不知二殿下传召所为何事?” 冯骥冷哼一声:“二殿下无非是请各府王爷,侯爷来此商议要事,待到傍晚自会送各位安然归去。怎么,定北王这是不愿意?” “冯统领此言差矣。”江重月神色不变:“二殿下乃天潢贵胄,若有诏令父王自当遵从,只是……” 她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只是诸位公子小姐皆是朝廷栋梁之后,无罪无过,不知为何被缚于此?此事传扬出去恐会有损殿下仁德之名。” 冯骥冷笑:“二殿下请诸位来此便已是顾念他们年轻,不忍牵连,只要诸位识时务他们自然平安,若是不识时务……” “冯统领,不得无礼。”他话未说完,只见一身赤红蟒袍的二皇子李瑾缓步从走了出来。他面容俊朗,气质儒雅,若非此刻身处叛军环伺之中,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一位谦和仁厚的皇子。 李瑾微微一笑:“原来是昭阳郡主和大公子。” 江重月与江重泽上前见礼:“见过二殿下。” 李瑾笑容和煦道:“不必多礼,如今情势特殊,不得已请诸位勋贵子弟前来一叙,还请郡主与公子勿怪。只要各位长辈能体谅本殿的难处,与本殿同心,这些孩子自然会平安归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要用这些人的性命逼迫他们的父兄站队。 江重月心中冷笑:“二殿下深谋远虑,我等不敢妄议。只是不知二殿下有何难处需要如此兴师动众,搅乱春猎,惊扰圣驾?” 李瑾笑容不变:“父皇年迈,近来龙体欠安,恐被奸佞蒙蔽。本殿不忍见祖宗基业旁落,奸臣当道,故不得已拨乱反正,待奸佞 伏诛本殿自会还政于父皇。” 好一个拨乱反正! 江重月道:“二殿下忠孝之心天地可鉴,只是不知二殿下所指奸佞为何人?又打算如何拨乱反正?二殿下何不请出陛下当众明示,以安众人之心?” 每多拖一刻时间,外围的援军或许就能多一刻赶到。 李瑾笑容微冷:“昭阳郡主倒是伶牙俐齿,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待局势稍定本殿自会向父皇和天下臣民交代。眼下还请郡主和大公子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骚动和女子的哭喊声。 江重月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叛军士兵粗暴地从内殿侧门拖出了几个吓得花容失色、衣衫不整的宫女,其中一人赫然是桑容。 “统领!这几个宫女藏在杂物间里,被弟兄们搜出来了!”一名小头目谄媚地对冯骥道:“弟兄们辛苦了大半天,不如让她们犒劳犒劳兄弟们?” 冯骥瞥了一眼便挥挥手,默许了这种龌龊行径。 “住手!”江重泽眼见桑容要被拖走,顿时目眦欲裂,冲上去对着那几个叛军士兵高声怒喝道:“放开她!” 他这一动立刻引得周围叛军刀剑出鞘,虎视眈眈。 江重月心中一紧,试图缓和气氛:“冯统领,二殿下!宫女亦是宫中之人,还请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莫要为难她们。况且诸位将士辛苦,自有朝廷封赏,何须……” 她话未说完江重泽便已红了眼,见那几个士兵还要伸手撕扯桑容衣裳,他竟直接拔出了腰间佩剑:“我看谁敢动她!” “找死!”一名叛军士兵见江重泽拔剑,立刻狞笑一声,挥刀便砍了过来! “小心!”江重月身形一闪,手中短匕已出鞘,堪堪架住了那劈向江重泽的刀锋! 金戈交击,火星四溅! 这一动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保护郡主,保护公子!”跟随而来的王府侍卫见对方动手,也拔刀冲了上来! “拿下他们!”冯骥眼中凶光一闪,厉声下令道。他本就对定北王府心怀忌惮,此刻正好借题发挥! 叛军顿时涌了上来,将江重月、江重泽和跟随而来的王府侍卫团团围住!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桑容,躲到柱子后面去!”江重月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对桑容喊道。 桑容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捂着嘴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厮杀。 王府侍卫虽勇猛,但人数实在太少,江重月武功本就不算顶尖,顿时险象环生。 江重泽脸色惨白,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拖累江重月,于是捡起一柄掉落的长剑便胡乱挥舞了起来,虽然毫无章法,却也逼退了两个试图靠近的叛军。 “郡主!公子!”侍卫长浑身浴血,嘶声怒吼着试图靠近江重月姐弟。 然而叛军到底是人多势众,冯骥冷笑着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瓮中捉鳖的好戏。二皇子李瑾皱了皱眉,却也并未出声制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骤然掠出,直扑二皇子李瑾而来! 91. 自作孽 江重瑄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不是,我没有要害谁!”她越是慌乱地想要辩解,便越是显得可疑:“那马,那马我只是、只是……” 赵怀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已经变成了笃定:“只是什么?瑄儿,说出来我或许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从轻发落。可你若是执意隐瞒,等查出来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江重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王妃这是认定她了!无论她怎么说恐怕都难逃严惩。她看向江重锦,江重锦却只顾着自己伤心哭泣,根本没注意她,最后她绝望地看向了江重月。 江重月面无表情。 她对一个试图加害自己的人并无太多怜悯。 “我……我……”江重瑄张了张嘴,却没敢继续说,她已经得罪了王妃和江重锦,难道要告诉大家她原本要害的是江重月?父王会放过她吗?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赵怀懿胸中怒火瞬间升腾到了顶点,她的锦儿差点遭受无妄之灾,准女婿也重伤,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因为江重瑄。 她冷冷吩咐道:“来人!四小姐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带她下去好生照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等回了府再行处置!” “是!”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进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江重瑄就往外拖。 “王妃,王妃饶命啊!我真的知道错了!饶了我吧!”江重瑄意识到大祸临头,拼命挣扎哭喊起来,连鞋都蹬掉了一只。 “堵上她的嘴!”赵怀懿厌恶地别开脸道。 一个婆子立刻掏出汗巾,粗暴地塞进了江重瑄嘴里,呜咽的哭喊声顿时变成了含糊的闷哼。江重瑄被拖出了帐外,声音渐行渐远。 “都下去吧,我想静一静。”赵怀懿疲倦的道。 “是。”江重月、江重钰齐齐行礼,退出了帐篷。 定北王府后气氛压抑。 江重泽的灵柩停放在正堂,白幡低垂,哀乐阵阵,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更衬得王府上下愁云惨淡。 赵怀懿强撑着料理完江重泽的丧仪,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般,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江重瑄身上。 江重瑄一回府就被关进了府中最偏僻阴冷的柴房里,门口有婆子日夜看守,除了送些清水和馒头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没有赵怀懿的准许,连王姨娘也不得探视。 王婉云得知女儿被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怎么也没想到江重瑄竟然会做出这种蠢事,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她几次想见江重瑄都被看守的婆子冷着脸挡了回来,无奈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跪到了赵怀懿院外,声泪俱下地求见。 玉华苑内,赵怀懿正对着江重泽生前用过的一方砚台默默垂泪,听到丫鬟禀报王姨娘跪在外面求见,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寒了几分:“让她进来。” 王婉云一进门就扑倒在赵怀懿脚边,咚咚咚咚地磕起了头来:“王妃!王妃开恩啊!瑄儿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受了奸人蛊惑才会犯下如此大错!求王妃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妾身愿意替她受罚!王妃,求您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头很快红肿了起来。 赵怀懿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年幼无知?你一句年幼无知就毁了锦儿一辈子的姻缘!王婉云,你告诉我这是年幼无知能犯的错吗?” “王妃息怒!王妃息怒啊!”王婉云连忙辩解道:“瑄儿她绝没有要害柔嘉郡主的心啊!她一定是被人利用了!她从小最是敬重柔嘉郡主,这中间一定有误会!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瑄儿,王妃明鉴啊!” 赵怀懿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王婉云面前,啪地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热水和茶叶溅了王婉云一身一脸,烫得她惊叫了起来。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在这里替她喊冤?”赵怀懿指着王婉云的鼻子骂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指使她的?是你想害我的锦儿,想害死我是不是?我自问待你不薄,给你们吃穿,抬举你做姨娘,让你生儿育女,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王婉云被骂得面无人色:“王妃明鉴!妾身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妾身若有半分害您和柔嘉郡主的心思就让妾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瑄儿她、她一定是鬼迷心窍,被人骗了!求王妃给妾身一个机会,让妾身去问问她到底是谁给她的东西,谁指使的她!妾身一定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给您和柔嘉郡主一个交代!” “交代?你拿什么来交代?”赵怀懿厉声打断她:“滚!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母女!瑄儿那个孽障自有家法处置!至于你,从今日起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王妃!王妃开恩啊!瑄儿她还小,她不能……”王婉云还想再求。 “拖出去!”赵怀懿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哭喊着的王婉云拖了出去。 夜,漱玉轩内。 江重月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含烟端着刚沏好的安神茶走进来,放在小几上,看了眼江 重月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朝歌正在整理白日换下的衣物,夜弦却是个闲不住的,一会儿拨弄下窗台上的兰花,一会儿又凑到含烟身边,低声道:“含烟姐姐,你听说了吗?今个儿王姨娘跑到玉华苑哭天抢地的,被王妃叫人赶回去了,四小姐这回怕是……” 含烟示意她小声些,别扰了江重月清净。 夜弦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忍不住道:“要我说四小姐这回也是活该!若不是柔嘉郡主和郡主换了马,如今摔断了腿的指不定是谁呢。” 朝歌停下手中的活计,轻声道:“夜弦,仔细祸从口出。” 含烟也道:“是啊,夜弦。四小姐固然有错,但如今大公子新丧,王妃正在气头上,咱们漱玉轩更要谨言慎行,莫要给人落下话柄。” 夜弦撇撇嘴:“我又没在外头说,再说了我说的是事实嘛。芳菲院的下人都招了,说是四小姐托人买了能让马匹发狂的药粉,那东西和柔嘉郡主马鞍上抹的东西一模一样,幸亏老天有眼,让她自食恶果!” 朝歌看了江重月一眼,见她依旧静静看着书,便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段公子也是无妄之灾,好好一个前途无量的公子,如今却……” 含烟道:“谁说不是呢,柔嘉郡主的婚事怕是也要受影响。” 提到江重锦三人都沉默了片刻,江重锦失了嫡亲弟弟,未婚夫又成了瘸子,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但想到她和赵怀懿往日对江重月的刁难刻薄,这份同情又淡了些许。 “唉,说到底还是四小姐自己心思不正才惹下这等大祸。”夜弦总结道:“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重月这时才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看向了三人。 “好了。”她道:“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但江重瑄她确实是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江重瑄若不存了害人之心,自然不会有今日之祸。无论怎样的后果那都是她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罢了。 “郡主说的是。”含烟应道,朝歌也轻轻点头。 夜弦眨了眨眼,似是还想说什么,被朝歌悄悄拉了下衣袖,便也闭上了嘴。 江重月端起那盏安神茶轻轻吹了吹,浅啜一口。 “这几日府里事多,你们都警醒着些,没事少往外面去,尤其是夜弦。”江重月放下茶盏,吩咐道:“是非之地莫要沾染。” “是,奴婢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江重月挥挥手道。 三人依言退下,带上了房门。 93. 见鬼 娘家不愿援手,夫家铁了心要维持婚约,赵怀懿如同被拔去了獠牙、折断了爪牙的猛虎,空有满腔愤恨却失去了撕咬的能力。 她前前后后又去求了江澈几次,甚至以死相逼,可江澈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此事已定,休要再提”后便将她请了出去。 她也给娘家写过信,想求兄长再想想办法,但赵怀德只会反复强调顾全大局、莫失体统。 她也想过直接去段家,可段家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段老爷段夫人本就因段风吟重伤悲痛非常,闻此更添了几分不快。 段老爷虽未明言,却也托人递了话,大意是若王府当真觉得委屈了柔嘉郡主,这门亲事也并非不可商议,段家虽无意攀附权贵,却也知恩图报,断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听得赵怀懿胸口发堵,却又发作不得。 她瘫倒在锦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只觉得那些花纹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一般,缠得她喘不过气。 婚期终究还是定了下来,就在江重钰的行过及笄礼,被册封为宜安郡主后不久。 段家认为冲喜有益儿子康复,江澈也希望能尽快将此事尘埃落定,以免再生枝节。 出嫁那日天公不作美,云彩阴沉沉的,似是落雨前兆。 定北王府披红挂绿,锣鼓喧天,宾客盈门,一派喜庆祥和。贺喜声、寒暄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喧腾热闹极了。 大厅内红烛高烧,喜字盈门。江澈身穿亲王常服端坐于主位,面色沉肃,并不见多少嫁女的喜气,赵怀懿穿着一身王妃的诰命礼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只是再浓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憔悴。 江重锦被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从内堂走出,身上的大红嫁衣华丽非凡,金线绣成的鸾凤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顶的华冠缀满了珍珠宝石,长长的流苏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面容。 其他内眷站在大厅两侧。 杜侧妃身着一袭翠绿色华裙,神情淡然。温姨娘站在她稍后些的位置,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江重月和江重钰并肩而立,江重璟与江重珩则站在他们对面。 王姨娘和江重瑄至今仍被禁着足,连今日这样的场合也未被允许出席,可见赵怀懿怒气未消,江澈也无意干涉。 司仪高唱:“吉时到,新人拜别高堂——” 江重锦在嬷嬷的搀扶下跪倒在了锦垫上。 第一拜叩谢父母养育之恩,赵怀懿的眼睛瞬间红了。 第二拜拜别父母,从此成为别家妇,江重锦闭上了双眼。 第三拜祈愿父母福寿安康,江澈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叹了口气。 他虽不喜欢江重锦,但江重锦终究是他的骨血。 江澈道:“往后到了段家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风吟是个好孩子,你要好生待他。” 赵怀懿的嘴唇颤了颤,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去吧,日后要好好的。” 话音未落,眼泪便已夺眶而出,晕开了脸上的脂粉。 仪式结束,江重锦被簇拥着走出了王府大门。 嫁妆队伍早已准备就绪,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满满当当,每一抬都沉甸甸的,金银玉器、古董字画、绫罗绸缎、田庄铺面应有尽有,奢华得令人咋舌,可这泼天的富贵却并未给这亲事添上多少喜气。 段家公子重伤残疾的消息早已传开,赵怀懿先前一心退亲也不是不透风的墙,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宾客都心知肚明。 赵怀懿被搀扶着跟在送亲队伍的后面。 她死死地盯着女儿的背影,看着那身红衣一点点靠近花轿。当江重锦在喜娘的搀扶下一只脚踏上轿凳时,一滴泪顺着赵怀懿眼角落了下来。 “起轿!”喜娘高亢的声音响起。 花轿被稳稳抬起,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顿时震耳欲聋。 “锦儿,我的锦儿……”眼看着花轿在鼓乐声中离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远,离她也越来越远,赵怀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去。 “王妃!” 喜乐依旧在奏响,花轿依旧在远去,送亲的队伍和围观的百姓并未察觉后方的骚乱,依旧沉浸在郡主出降的盛大仪式里。 无人在意她。 自从江重锦出嫁后,整个玉华苑便凋敝冷落下来。 府医来看过,只说赵怀懿悲伤过度,心力交瘁,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方子。但赵怀懿服药后情况并未有多少好转,这几日她时而昏睡不醒,时而又怔怔地望着帐顶发呆,眼神空洞,偶尔清醒时也是神情恍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江澈来看过两次,后来忙于公务便不怎么来了,偌大的王府仿佛一夜之间便将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王妃遗忘在了角落。 漱玉轩内,江重月听朝歌禀完玉华苑的近况,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含烟轻声叹道:“虽说段家碍于王府面子不敢怠慢柔嘉郡主,但段公子成了这样,柔嘉郡主的日子怕也是煎熬。” 江重月道:“她也是悲哀。” 江重锦确实骄纵,也确实对她不善,但落到这般境地终究是可怜可叹。 她不再言语,抬手拿起一支细笔蘸了胭脂膏子对着眉眼细细描绘了起来。江重月选了极浓艳的色彩,晕开腮红,点染朱唇,描画了精致的远山眉,眼尾还用金粉勾得细长。 镜中的女子本就绝色,此刻在这妆容的加持下更是美得妖冶夺目,摄人心魂。 半晌,江重月站起身,走到了卫朝泠的画像前。 江重月容色本就有七分随了生母,如今这精心描绘的艳丽妆容更是将这份相像添作了九分。 “含烟。”江重月看着画像中巧笑嫣然的女子,轻声问道:“怎么样,像不像?” 含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画像,又看看江重月,心中一惊:“像……” 江重月抬手,轻轻抚过画像中女子含笑的脸颊:“母亲你看,月儿像你吗?” 画像上的卫朝泠依旧笑靥如花,眼神明亮,仿佛不知人间愁苦,也不知自己红颜薄命。 母亲,你当年便是顶着这样一张脸走进了这吃人的王府,如今那些害了你的人若是看到这张脸会不会寝食难安? 夜半三更,玉华苑内。 守夜的丫鬟在外间打着瞌睡,里间寝室里,赵怀懿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她又回到了自己初入王府,风光无限的年纪。然而眼前却不是她熟悉的庭院,而是一片笼罩着水汽的月色荷塘。 荷塘边,一个身着绯色纱衣的女子正背对着她抚弄琵琶。那琵琶声铮铮淙淙,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幽咽泉流,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妖异。 一曲毕,那弹琵琶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了一张艳绝尘寰的脸。 卫朝泠! 她对着赵怀懿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姐姐,这花园里的牡丹开得真好,就像姐姐一样,雍容华贵。” 赵怀懿皱眉呵斥:“放肆!” 一个贱籍出身的歌女也配与自己姐妹相称? 卫朝泠依旧笑着,笑容灼灼明艳:“但姐姐你看,这牡丹再美也终有凋零的一天。” 她说着,纤纤玉指轻轻一划,满园盛放的牡丹瞬间凋零,化作了满地灰烬。 “不!”赵怀懿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寝衣。 她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黑暗中,窗外透进了些许惨淡的月色。 赵怀懿稍稍偏头,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床帐之外不知何时站了一道身影! 红衣,乌发,雪肤。 “王妃。”一道轻柔得近乎缥缈的声音响起:“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啊!!!”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赵怀懿爆猛地从床弹了起来又疯狂地向后缩去,直到背脊抵上床柱,退无可退。 “卫朝泠,是你!是你回来了!”赵怀懿披头散发,声音尖利得几欲撕裂喉咙:“你滚开,滚开!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那幽怨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月儿她还好吗?” “你滚,滚啊!”赵怀懿双手胡乱挥舞着,仿佛要驱散这可怕的幻影:“泽儿,我的泽儿已经没了,是你!一定是你!你还我泽儿,还我泽儿!要索命你就索我的命,为什么要碰我的孩子?” 她抓起手边的玉枕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身影砸了过去! 那绯色的身影轻飘飘地一闪,玉枕重重砸在后面的屏风上,发出一声巨响后碎裂开来。 巨大的响声终于惊动了外间的墨莲,她慌忙举着烛台冲了进来:“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烛火照亮了内室,墨莲只见赵怀懿披头散发,面无人色地对着空空如也的床前又哭又喊,地上是碎裂的玉枕。 “鬼,有鬼!卫朝泠,卫朝泠她来找我了!”赵怀懿抓住墨莲的裙角,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墨莲听得心惊胆战,她看了一圈,屋子里一切如常,只是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王妃,您这是做噩梦,魇着了。”墨莲安抚赵怀懿道:“您看,什么都没有,定是您思念大公子过度,又因为柔嘉郡主出嫁心中郁结,这才生了幻觉。” “不,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她就在那儿,穿着红衣服!和当年一模一样!”赵怀懿攥着墨莲的手,浑身抖个不停:“墨莲,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王妃,卫侧妃都走了多少年了,就算真有魂魄也早该投胎去了。”墨莲说着,点燃了安神的熏香。 墨莲又安抚了一番后,赵怀懿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但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漱玉轩内。 江重月正就着烛火慢慢清洗着脸上的脂粉。 绯红的胭脂在素白的巾子上洇开,如同晕染的血色,眼角的金粉拭去,远山眉抚平,唇上鲜丽的色泽褪尽,镜中的女子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颠倒众生的艳色只是一场幻影。 含烟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素色的寝衣:“郡主,方才玉华苑那边动静不小,王妃似乎受惊不小,直喊有鬼不说,还砸了东西。” 江重月放下软巾,拿起旁边干燥的帕子按了按脸上的水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心中有鬼,自然见鬼。” 94. 断肠 自那夜撞鬼后,赵怀懿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整日病恹恹地躺在玉华苑里精神恍惚。王府里渐渐便有流言传出,说王妃是思念大公子成疾,又忧心出嫁的柔嘉郡主,以至于心神损耗过甚得了癔症。 江澈来看过一次,见赵怀懿这幅样子也只是皱眉叹息,嘱咐下人好生照料后便又匆匆离去。昔日富丽堂皇的王妃居所如今门可罗雀,唯余药香弥漫。 三日回门,按礼新妇需携夫婿回娘家拜见父母。这日一早,定北王府门前便洒扫一新。 杜云祯称病未出,温雪绫和江重钰在秋水阁里不愿露面,王婉云和江重瑄仍被关着禁闭。玉华苑那边,赵怀懿挣扎着想起身,却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只得作罢,只让墨莲去前头盯着,自己则躺在榻上眼巴巴地盼着女儿的消息。 便只有江重月带着含烟、朝歌早早地候在了门口。 段风吟坐在一辆特制的轮椅上,由两名身强力壮的小厮抬了下来。他穿着新制的锦袍,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只是那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看到江重月,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拱手为礼道:“见过昭阳郡主。” “段公子不必多礼。”江重月道。 江重锦跟在段风吟身后,被自己的贴身婢女含桃搀扶着下了车。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的新妇衣裙,戴着全套的赤金头面,见到江重月,她眼神闪了闪,低低唤道:“大姐姐。” “二妹妹。”江重月道:“王妃近日身体不适,正在玉华苑休养。段公子,二妹妹,请随我来。” 一行人向内走去,江重锦垂头跟在段风吟身边,今日回门本该是欢喜的,可这短短几日她在段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段家明面上对她这个新妇客气周到,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但暗地里的心酸只有她自己清楚。 段大人和段夫人看似温和,话里话外却总提醒她段风吟是为了救她才落下残疾,要江重锦谨记恩情。下人们表面恭敬,背地里却窃窃私语,说若非因为柔嘉郡主,段风吟何至于前程尽毁?段风吟虽不至于刻薄她,但心里也不会全然没有芥蒂,那冰冷的眼神,刻意的疏远足以让江重锦如坐针毡。 江重锦被赵怀懿捧在手心养大,哪里受得了这些。 行至一处回廊转角,江重月停下脚步,对段风吟道:“段公子,父王正在前厅等候。二妹妹今日起得早,想来也有些累了,不如先随我去偏厅稍作歇息,喝盏茶再去拜见。” 段风吟看了江重锦一眼,点点头:“有劳昭阳郡主。” 江重月对身边的含烟吩咐道:“含烟,你带段公子去前厅。” 说完,又对江重锦道:“二妹妹,这边来。” 江重锦抿了抿唇,默默跟着江重月走向另一侧的偏厅。 偏厅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江重月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和江重锦在内。 她亲自为江重锦斟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二妹妹在段家可还习惯?” “习惯?大姐姐觉得我该如何习惯?”江重锦哑声道:“嫁过去第一日我便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知道你心里定然在笑话我。”她扯了扯嘴角:“以前我那么对你,现在报应来了是不是?” 江重月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我并无此意。” “春猎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江重锦看着她,忽然问道:“那时候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 江重月放下茶盏:“你是定北王府的柔嘉郡主,是我的妹妹。无论你我之间有何龃龉,在外人眼中我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是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重锦喃喃重复着,嘴角的苦笑更深了些。 江重月道:“段家是清流门第,总不会太过为难你,段公子虽有腿疾但才华仍在,品性亦佳,至于其他……日子总要过下去。” 这话算不上安慰,甚至有些残酷,但却是事实。江重锦听懂了,眼泪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她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柔嘉郡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重锦哽咽着道:“可是大姐姐,我真的好怕,我怕段家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怕段风吟他恨我,我怕我这辈子都要守着一个恨我的残废过日子,父王为什么那么狠心?” “我知道父王从小就不喜欢我,他嫌我不够聪慧,不够温婉,不如大姐姐……”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觉得我骄纵任性,给他丢脸,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嫁出去,父王只在乎王府的名声,根本就不在乎我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江重月安静地听着,待江重锦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道:“父王如何,我们做女儿的无法置喙,但有一件事二妹妹总要明白。” 江重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只听江重月道:“无论王妃做过什么,无论她如今变成什么样子,她对你的心都是真的,她是真的心疼你。” 江重锦一愣。 是啊,父王虽然不喜欢她,可至少母亲是真心疼她的。从小到大无论她闯了什么祸,惹了多大的麻烦,母亲总会护着她,替她摆平一切。 江重月道:“二妹妹多陪陪王妃吧,她这些天一直盼着你回门呢。” 江重锦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多谢大姐姐。” 玉华苑内药香浓郁,赵怀懿半靠在床头,目光涣散地望着门口,墨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手。 “母亲!”江重锦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她便像一阵风似的扑到了赵怀懿的床前,未语泪先流。 “锦儿!我的锦儿!”赵怀懿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你可回来了!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母亲!”江重锦再也忍不住,扑进赵怀懿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母亲,我好想你!我好苦啊!” 接下来便是江重锦断断续续的哭诉,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段夫人如何明褒暗贬,说下人们如何说她害了段风吟,说段风吟待她冷漠疏离,说她如今的日子简直是生不如死。 “段风吟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就算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但如今段家上下全都觉得是我害了他,可我已经把一辈子都赔给他了,我还能怎么办?母亲,难道我往后几十年都要这样过吗?”江重锦紧紧抓着赵怀懿的手,声泪俱下道。 听着江重锦的哭诉,赵怀懿的心也像被刀割了般。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不住地安慰道:“我可怜的锦儿,是母亲没用,是母亲没保护好你,王爷好狠的心啊,还有段家,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的锦儿,我可怜的锦儿!” “母亲要为锦儿做主啊!”江重锦道:“我不想再回段家了!我想回家,想陪着母亲!” “好,好,不回去,我们不回去。”这话说出来,连赵怀懿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不回段家谈何容易?江澈不会答应,段家也不会答应。 “锦儿别怕,有母亲在,母亲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赵怀懿咬牙道:“母亲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然而办法还没想出来,赵怀懿便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她喉咙一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母亲!”江重锦尖声叫道:“墨莲!快叫府医!快!” 玉华苑内顿时又是一片慌乱。 自这次回门之后,赵怀懿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起来,清醒时便拉着墨莲反复询问江重锦在段家过得如何,糊涂时便又胡言乱语起来。 漱玉轩内,含烟禀报道:“王妃这病怕是难好了。” 望着窗外渐渐繁盛起来的绿意,江重月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琴弦,发出一声清越孤冷的声响:“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赵怀懿的心药已经成了她的穿肠剧毒。 95. 浑水 盛夏时节,葳蕤轩内草木葱茏,清雅别致。杜云祯正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账册正在核对什么。 “侧妃娘娘。”江重月带着含烟,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杜云祯闻声抬头,随即放下账册:“是昭阳郡主来了,快坐。绫罗,上茶。” “叨扰侧妃娘娘了。”江重月在杜云祯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含烟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 “昭阳郡主客气了。”杜云祯语气温和道:“听闻前几日柔嘉郡主回门是郡主在前头照应着,辛苦了。” “都是分内之事。”江重月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侧妃娘娘容光焕发,气色似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杜云祯苦笑一声,抚了抚额角:“不过是老样子罢了,府里近来事多,王妃又病着,许多琐事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江重月微微一笑:“操持庶务确实辛苦,不过以侧妃娘娘的才干料理这些想必游刃有余。” 杜云祯道:“郡主过誉了,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只是不知王妃何时能康复,我也好卸一卸这担子。” “康复?”江重月轻笑:“侧妃娘娘觉得王妃还能恢复如初吗?” 杜云祯心头一跳:“王妃吉人天相,又有太医悉心调理,想来总会好转的。” “是吗?”江重月似笑非笑:“可我听说王妃近来神思恍惚,时醒时昏,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说是心病难医。” 杜云祯沉默了片刻。 赵怀懿的情况她自然比旁人更清楚。 那女人早已不复往日威风,如今王府内外的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多,都说王妃得了失心疯。但江重月突然来访,还主动提起此事意欲何为? 江重月看向院中欣欣向荣的花木,语气悠然道:“这葳蕤轩的花草打理得真好,可见侧妃娘娘是个有心人,也懂得如何经营。只是不知侧妃娘娘可否想过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打理更大、更重要的园子?” 啪嗒一声轻响,杜云祯手中的杯盖轻轻磕在了桌上。 她出身不差,兄长更是江澈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来她与赵怀懿明争暗斗,势同水火。赵怀懿施毒计害她难以生育,让她终身遗憾,她便让赵怀懿丢了管家权,颜面扫地,她收养了生母早逝的三公子江重珩悉心教养也未尝没有为自己争一个前程的打算。 “郡主慎言!”杜云祯定了定神:“王妃尚在,此话若是传出去于你于我皆是祸事。” 江重月却依旧笑容微微,语气从容道:“此处只有你我与你我的贴身侍女,侧妃娘娘放心,昭阳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如今王妃娘娘病体沉疴,神志不清,已难当王府主母之责。昭阳觉得王府如今需要一位清醒、能干的人来主持大局。” “郡主此言实在是抬举我了。”杜云祯道:“王妃毕竟是王爷明媒正娶的正妃,即便如今身体欠安,王爷也还是念旧情的,更何况王府里的公子不止珩儿一个。” 她意有所指地提起了王婉云所出的江重璟。 江重月闻言,唇角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清冷:“侧妃娘娘所言极是,二弟弟确是年长些,只是……” 她话锋一转:“段家公子为何会断了腿,其中缘由侧妃娘娘想必清楚。” 江重月继续说道:“王妃如今虽然精神不济,但心中恨意却从未消减。她失了重泽弟弟,二妹妹又嫁给了段公子,心中对王姨娘母女是何等憎恶侧妃娘娘想必也能猜到一二。如今世子之位空悬,您说以王妃如今的心性,她会眼睁睁看着王姨娘的儿子取代她亲生儿子的位置吗?” 是了,赵怀懿如今对害了段风吟的江重瑄恨之入骨,又怎会容许王婉云的儿子江重璟在这个时候出头冒尖?即便江澈真有此意,但只要赵怀懿还有一口气在必然拼死阻挠,甚至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郡主心思玲珑,看事透彻。”杜云祯垂眸道:“只是此事关乎甚大,还需从长计议,更要看王爷的心意。” “侧妃娘娘所言极是。”江重月低头理了理衣袖:“昭阳也只是见府中近来多有纷扰,王妃又需静养,深觉府中需有一位主事之人罢了,父王想来也希望看到王府上下安宁。” 杜云祯道:“王爷向来以王府为重,我等后宅之人自当尽心竭力为王爷分忧,确保王府安稳和睦。” “有侧妃娘娘这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之人实乃王府之幸。”江重月浅浅一笑,福身一礼道:“今日时辰不早了,昭阳不打扰侧妃娘娘了。” “郡主慢走。”杜云祯点点头。 从葳蕤轩出来,江重月径直去了江澈的书房。 江澈正在处理公务,听闻江重月求见有些略感意外。 “父王。”江重月行礼问安。 “月儿来了,坐。”江澈放下手中的笔,语气还算温和。 江重月缓声道:“父王,昭阳今日闲逛时路过芳菲院,见王姨娘所居之处门户紧闭,甚是冷清。想起王姨娘和四妹妹被禁足也有些时日了,心中实在不忍。” 江澈有些意外江重月会提起王婉云母女。 自春猎之事后,他对这对惹是生非、险些酿成大祸的母女厌恶至极,若非赵怀懿执意要亲自处置,他早就行家法了。后来赵怀懿病倒此事便搁置了下来,王婉云和江重瑄便一直被禁足至今。 江澈声音冷淡道:“若非瑄儿胡闹,风吟那孩子何至于此?锦儿又何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厌烦显而易见。 “父王说的是,四妹妹行事确有不当。”江重月语气平和道:“但昭阳听闻王姨娘这些日子在芳菲院中深自悔过,每日抄经念佛为段公子祈福,也为重泽弟弟超度。王姨娘毕竟是二弟弟的生母,又被禁足惩戒数月,想来也知错了,不妨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澈沉吟了片刻。 他确实不喜欢王婉云的艳俗和小家子气,但一直关着确实不是办法,况且赵怀懿如今这副样子也不可能再跳出来反对。 “也罢。”江澈挥了挥手:“既然是月儿替她求情,那便解了禁足吧。王氏闭门思过这些时日也该够了,至于瑄儿……等她及笄后再行处置。” 显然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安置这个惹祸精女儿。 “父王仁慈。”江重月福身一礼:“昭阳代王姨娘谢过父王。” “嗯,你去办吧。”江澈重新拿起笔,示意 她可以退下了。 出了书房,江重月拐向了西边的芳菲院。 那院子久无人至,显得有些破败荒凉。门口看守的婆子见是昭阳郡主亲至哪敢怠慢,连忙开了门。 王婉云正坐在廊下对着几盆半枯的兰花发呆,她比之前消瘦了许多,眼下一片乌青,听到脚步声,她茫然抬头,待看清来人是江重月时,顿时愣住了。 “王姨娘。”江重月走到她面前。 “昭、昭阳郡主?”王婉云想起身,腿脚却有些发麻。 江重月扶了她一把:“姨娘莫慌,我方才求见父王,父王已经答应解了姨娘的禁足。” 王婉云呆呆地看着江重月,似乎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声道:“真、真的?王爷肯放我出去了?” 狂喜之后,又是深深的疑虑:“郡主为何帮我?” 她们之间可没什么交情,甚至因赵怀懿的关系颇有龃龉。 江重月示意含烟和朝歌退到院门口守着,这才看向王婉云:“姨娘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如今重泽弟弟不在了,王府中年纪最长的公子便是二弟弟了。” 王婉云心头猛地一跳。 她自然明白江重月话里的深意,如今世子之位空悬,她的璟儿王爷最年长的儿子!可她也清楚江澈并不喜欢江重璟,赵怀懿如今更是恨她们母女入骨。 “昭阳郡主说笑了。”王婉云垂下眼:“王爷的心思岂是妾身能揣测的,何况璟儿资质愚钝,并不得王爷喜爱。” “父王的心思或许难测,但王妃的心思姨娘难道不清楚吗?”江重月道:“我听说王妃早前便有意待四妹妹及笄后,将她许配给赵尚书家那位……名声在外的景荣表兄。” 王婉云如遭雷击。 赵景荣?赵家那个眠花宿柳,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赵怀懿竟然想把她的瑄儿嫁给那种人?这是要彻底毁了她的女儿啊! “她、她怎么能……”王婉云咬牙切齿。 她跟了赵怀懿这么多年便是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王妃怎么能这么对她的瑄儿? “王妃为何不能?”江重月反问:“王妃如今行事早已不顾及许多了,但若是……” 她低声道:“若是二弟弟能得父王看重,前程光明,姨娘觉得王妃还能有多少心力安排四妹妹的婚事?即便王妃还想,父王也会看在二弟弟的份上仔细斟酌一番。” 王婉云眼睛死死盯着江重月。 她听懂了!江重月这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只要璟儿能出头,她们母女就有了依靠,赵怀懿就不能再随意拿捏她的瑄儿了! “妾身明白了。”王婉云深吸一口气:“多谢郡主指点迷津。” “姨娘言重了。”江重月道:“往后还请姨娘和二弟弟对昭阳多多关照才是。” 回到漱玉轩后,江重月立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含烟一人。 “郡主,王姨娘会按您所想的那般做吗?”含烟问道。 她总觉得王婉云胆小怕事,又一直依靠赵怀懿,未必敢去争。 江重月道:“她会去的,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都能做。” 96. 依仗 数日后,赵怀懿在太医的调理和墨莲的精心照料下,精神总算有了些微好转,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至少能坐起来用些汤药,说上几句话了。 这日午后,赵怀懿刚服过药,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外头便通传说是赵夫人来了。 赵夫人是赵怀懿的嫂子,出身不算顶尖,但嫁入赵家后也算养尊处优,只是为人精明算计,惯会打些小算盘,她今日前来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给王妃请安。”赵夫人见了赵怀懿这副病容,心中也是一惊:“听闻王妃身体违和,妾身心里惦记得很,本应早来探望的,只是府中琐事缠身今日才得空,还请王妃莫怪。” 赵怀懿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示意她坐下:“嫂子客气了,我们自家人间何需多礼。” 果不其然,两人寒暄客气几句后,赵夫人便将话题引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唉,说起来景荣那孩子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可婚事却一直没个着落,真是愁死个人。” 赵景荣,赵怀德的嫡幼子,提起这个侄子赵怀懿眉头蹙了蹙,那孩子她是知道的,被兄嫂宠得无法无天,如今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混账,名声早就臭了,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谁肯把女儿嫁给他? “景荣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相看相看了。”赵怀懿敷衍道:“嫂子可有相中的人家?” 赵夫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顿时朝着赵怀懿大倒苦水道:“我和怀德都相看了好几家了,可不是门第太低就是姑娘品貌不佳,稍微像样些的人家一听是景荣要么推三阻四,要么干脆连面都不肯见。王妃,您说这可怎么办?景荣可是您的亲侄子,王妃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耽误下去吧?” 她边说边小心观察着赵怀懿的脸色,见她只是闭目养神并不接话,赵夫人心下着急,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王妃,如今这京中贵女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咱们家景荣虽然名声是有些……但好歹也是尚书府的公子,配个小门小户的未免太委屈了。妾身思来想去还是得求到王妃您这儿,王妃是定北王妃,身份尊贵,您若肯出面为景荣保个媒,那些人家多少得给您几分面子不是?” 赵怀懿心中冷笑。 给她面子?她如今这副样子哪还有什么面子?况且凭赵景荣那个德行,就算她豁出脸面去保媒,又有谁家愿意把好姑娘往火坑里推?这不是上赶着得罪人吗? 若不能从别家挑选,那不就剩王府里的姑娘了吗? 见赵怀懿依旧不吭声,赵夫人急了,她眼圈一红,竟开始抹起眼泪来:“王妃,您也知道怀德就这么两个嫡子,大郎是出息,可二郎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您可是景荣的亲姑姑,总不能见死不救是不是?这婚事若是再拖下去景荣的名声就更难听了,到时好人家的姑娘可就更难寻了!” 赵怀懿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如今卧病在床,还要为这种不成器的侄子操心,顿时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可赵夫人毕竟是娘家嫂子,自己又不能直接赶人。 正烦躁间,墨莲端着药碗走进了来:“王妃,该用药了。” 赵夫人见状只好收住眼泪,讪讪地坐到了一旁。 赵怀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汤苦得厉害,令她不禁皱紧了眉。 忽然间,她想起一事,抬头看向赵夫人:“我记得景荣比瑄儿大几岁?” 赵夫人一愣,随即道:“是,景荣今年十七,比四姑娘大三岁,王妃您问这个……” 赵怀懿眼底闪过一丝仇恨:“景荣虽说顽劣了些,但到底是赵家嫡出的公子,身份配得上王府的姑娘。” 赵夫人瞬间明白了赵怀懿的意思。 把江重瑄嫁给赵景荣?这倒是不错!虽然江重瑄是庶出,但也是位郡主,身份不低。对赵景荣而言绝对是高攀,对赵家也是大大有面子! 更重要的是如今江重泽已经死了,这婚事若成了也能继续维持赵家跟定北王府的关系。 赵夫人心头一喜:“王妃,四姑娘毕竟是王府郡主,许给景荣会不会委屈了四姑娘?而且王姨娘那边……” 江重泽没了以后,王婉云所出的江重璟便是王府里最大的男丁,若是江重璟做了世子,又怎会让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嫁给赵景荣? “委屈?”赵怀懿冷笑一声,将药碗重重搁在床头小几上:“她有什么好委屈的?若非她任性妄为,我的锦儿何至于嫁给一个残废?风吟那孩子的大好前程又怎么会毁于一旦?我没送她一道白绫了断已是看在王爷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她越说越激动,脸也涨红了起来:“至于王婉云?她从前不过是我身边的一个小贱婢,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我肯让她女儿嫁回赵家那是抬举她!这事我做主了,等瑄儿及笄礼一过便择日成婚!” 赵夫人脸上堆满了笑容:“王妃说的是,是妾身想岔了!四姑娘能嫁给景荣那是天大的福分。妾身代景荣谢过王妃!王妃真是菩萨心肠,宽宏大量!” 她忙不迭地奉承着,心里乐开了花。这门亲事若成她的景荣不仅解决了终身大事,自己还得了个郡主儿媳,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江重瑄和王婉云?有王妃发话她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赵怀懿听着赵夫人的奉承,心中的烦闷却并未消减。她将江重瑄许给赵景荣与其说是为了赵家,不如说是为了报复王婉云母女。 她也要让那个害了江重锦一辈子的人也尝尝嫁入火坑、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滋味!她也要让王婉云尝尝眼看着女儿跳进泥潭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自会告诉王爷。”赵怀懿疲惫地挥挥手:“我乏了,嫂子先回吧。” “是是是,王妃好生休息,妾身告退。”赵夫人心满意足,又说了好些吉祥话才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待赵夫人走远,赵怀懿靠在枕头上望着帐顶,嘴角勾起一丝怨毒的冷笑。 王婉云,江重瑄,你们欠我的,欠锦儿的,我定要让你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芳菲院里,王婉云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敷着胭脂,她刚解了禁足不久,正打算好好收拾一番去给王爷请安谢恩,再想办法为瑄儿和璟儿筹谋一二。然而还没等她梳妆完毕,她那个好不容易用银钱收买来的、在玉华苑外院做洒扫的小丫鬟春杏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将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什么?”王婉云听完,手里的胭脂盒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鲜红的胭脂膏子溅了一地。她刚站起身便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姨娘!姨娘您这是怎么了?”王婉云的贴身侍女丹青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王婉云却像是失了魂般,嘴里反复念叨了起来:“赵景荣,怎么会是赵景荣?王妃、王妃怎么能这样对我的瑄儿,我的瑄儿还那么小,她怎么能把瑄儿往火坑里推?” 丹青一边扶着王婉云坐下,一边颤声劝道:“姨娘先别急,这也许、也许是谣传呢?王妃再怎么样,也不至于……” “谣传?”王婉云打断她,眼中充满了绝望:“赵夫人今日亲自来了玉华苑,刚刚才走!这不是谣传,是真的!王妃是存心要毁了瑄儿啊!她是在报复,报复瑄儿连累了段风吟,报复瑄儿害柔嘉郡主嫁给了一个残废!”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我七岁就跟在她身边,从小到大给她端茶递水,为她梳头更衣,帮她打探消息,替她侍候王爷,还有当年的卫侧妃……她让我做的事我哪件没去做?就算是一条狗,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些感情吧?她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能这么对我的瑄儿!瑄儿也是王爷的骨血啊!” 她当真是瞎了眼,以为攀上赵怀懿这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却没想到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触怒了对方,自己连同儿女都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甚至被踩进泥里! “不行,我要去见王爷!我要去求王爷!”王婉云挣扎着又要站起来。 丹青死死拦住她,劝道:“姨娘,您冷静点!王妃既然已经发了话,玉华苑那边肯定也得了吩咐,您现在出去恐怕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拦回来啊!而且、而且您刚解了禁足,若是再惹怒了王妃,恐怕……” 王婉云浑身一僵。 是啊,赵怀懿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继续把自己关起来,甚至更狠。 她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那怎么办,我的瑄儿怎么办?” 主仆二人正绝望无助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通传声:“昭阳郡主到。” 王婉云猛地抬起头,立刻胡乱抹了把 脸,强撑着站了起来。 昭阳郡主,对,江重月,她向来与赵怀懿关系恶劣,说不定就是听到了风声才过来芳菲院的,她一定有办法! “快!快请郡主进来!”王婉云急切道。 江重月带着含烟走进来,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胭脂盒,又看了看王婉云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王姨娘。”她道。 “郡主!昭阳郡主!你救救瑄儿吧!”王婉云声泪俱下:“王妃、王妃要把瑄儿许给赵景荣那个混账!郡主也知道那赵景荣是个什么东西,瑄儿要是嫁过去这辈子就毁了!求求你,看在瑄儿是你妹妹的份上救救瑄儿吧!” “姨娘冷静点儿,此事我确实听说了。”江重月扶她坐好,自己也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江重月叹了口气,道:“姨娘,并非我不愿帮忙,只是此事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王婉云道:“为、为何?王爷最疼的就是郡主,郡主若是出言相劝,王爷定会听上一二的。” “父王虽然疼我,但此事关乎的并不仅仅是四妹妹的婚事。”江重月道:“王妃毕竟是父王明媒正娶的正妃,是王府的主母。她执意要做的事父王即便不赞同,也要顾及她的体面。况且王妃将赵景荣与四妹妹结亲在外人看来是亲上加亲的美事,父王若断然拒绝便是打了王妃和赵家的脸面,何况王妃现在病着,父王为安抚她,也为了王府与赵家的情面多半会顺水推舟。” 王婉云只觉得心如死灰。 江澈会为了她去驳王妃和赵家的面子吗?显然不会,在江澈眼里江重瑄的分量恐怕远不及王府的体面和与赵家的关系重要。 “那我的瑄儿怎么办,她凭什么这么对我的瑄儿,她怎么能如此狠毒!”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对赵怀懿的伏低做小,尽心伺候,甚至帮她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王婉云顿时咬牙切齿了起来。 “狠毒?”江重月轻笑:“姨娘跟在王妃身边多年,难道今日才知她狠毒吗?” 王婉云一滞。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赵怀懿的狠毒她早就见识过无数次了,只是从前那些狠毒都是冲着别人去的,如今这份狠毒终于落到了自己头上。 “姨娘与其在此怨恨王妃狠毒,不如想想王妃为何敢如此狠毒?”江重月继续道。 王婉云喃喃:“因为她恨我,恨瑄儿连累了柔嘉郡主。” “恨自然是其中一部分。”江重月看着王婉云惨白的脸道:“但更重要的是她有底气,她的底气从来不是父王的宠爱,而是赵家。” “吏部尚书赵怀德是她的亲兄长,陇西赵氏在朝中经营多年,是王妃在王府立足、甚至敢肆意妄为的最大倚仗。她能将四妹妹许给赵景荣正是因为她知道即便父王不悦,看在赵家的份上多半也会默许。” 王婉云如醍醐灌顶。 是啊,赵怀懿之所以能稳坐王妃之位这么多年,即使做出那么多恶事也能安然无恙,靠的不就是她那个当尚书的哥哥吗?赵家就是她的靠山,她的底气!所以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拿捏她们母女! 江重月见她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姨娘细想,若非赵家需要这门亲事来巩固与王府的关系,若王妃又怎会把四妹妹推出去?现在重泽弟弟过世,四妹妹不过是赵家继续拴住王府的旗子罢了,至于四妹妹嫁过去是死是活,快活不快活,王妃不在乎,赵家也不在乎。” “他们、他们简直欺人太甚!”王婉云气愤道:“把我当奴婢使唤还不够,如今还要糟蹋我的女儿!赵家、赵家没一个好东西!” “所以姨娘恨错了人,也求错了人。”江重月淡然道:“只盯着玉华苑那位是没用的,父王再疼爱我也要权衡利弊,顾及与赵家的关系。” 报复赵怀懿或许很难直接伤其根本,但若能让赵家惹上麻烦,赵怀懿的倚仗自然就弱了。 “郡主的意思是……” 江重月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些,路终究要姨娘自己走。有些事虽然急不得,但方向总要认准。” “妾身明白了!”王婉云道。 “现在时辰不早了,昭阳便不继续打扰姨娘了。”江重月点点头。 她很期待王婉云会如何报答赵怀懿和赵家的厚爱。 98. 助澜 转眼秋去冬来,草木凋零,定北王府的园子褪去了姹紫嫣红,只剩些耐寒的松柏还固执地撑着绿意。 江重泽意外身亡,世子之位空悬,王婉云所出的庶长子江重璟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江澈原本并未对这个怯懦平庸的儿子寄予太多期望,但是最近,江重璟确实比往日用心了许多,那份笨拙的努力和小心翼翼的讨好终究让江澈生出了几分关爱。 自从入秋以来,江澈去芳菲院的次数明显多了些,有时是考校江重璟功课,有时只是简单问问起居,也赏赐过一些笔墨纸砚、书籍古玩。王婉云欣喜若狂,越发精心打扮起了江重璟,督促他日夜苦读,只恨不能让儿子一夜间便脱胎换骨,彻底入了江澈的眼。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天气转冷,江重璟的身体也跟着萎靡了下来。起初只是容易疲倦,精神不济,王婉云只当他是读书辛苦,吩咐厨房多炖些补品。后来江重璟面对往日爱吃的菜肴都提不起兴趣,人也日渐消瘦了下来,脸庞渐渐笼上了一层青白。 “璟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姨娘让府医来给你瞧瞧。”看着儿子恹恹地趴在书桌上,连最爱的点心也只动了一小块,王婉云心疼不已。 江重璟强打起精神道:“姨娘,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可能是昨日睡得晚了些。” 府医过来仔细诊了脉,又问了起居饮食后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二公子脉象虚浮,气血略有不足,应是近来思虑过重,又感了风寒的缘故。老夫开几剂温补调理、疏肝解郁的方子,公子按时服用,慢慢将养便好。” 王婉云这才稍稍安心。 思虑过重?想来是江重璟为了学业,为了在王爷面前表现太过用功所致。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只反复叮嘱江重璟放宽心,读书要紧,身子更要紧。 江重璟也以为自己只是累着了,喝了几天药便又强撑着去书房向江澈请安问好。江澈见他脸色不好还特意嘱咐他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可江重璟的精神还是一日不如一日,他白天常常昏昏欲睡,夜里却又睡不踏实,而且总觉得浑身乏力,提不起劲,连走到院中散散步都气喘吁吁。 王婉云看在眼里焦虑不已,她又请了几次府医,甚至偷偷托人从外面请了些口碑不错的大夫过府,但诊断结果大同小异,开的方子也都是温补调理为主。药一碗不落地喝着,江重璟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般越发萎靡。 这一日难得天气放晴,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江重璟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便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他一人来到了花园,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着,寒风一吹头脑似乎清醒了些,但身体却越发沉重,眼前也阵阵发花。 行至一处嶙峋的假山旁,他停下脚步,想靠在山石上歇一歇。就在这时,一个匆匆走来的丫鬟似乎被枯藤绊了一下,哎呦一声后直直朝他撞了过来! 江重璟本就脚下虚浮,站立不稳,被她这么一撞头直接磕在了旁边的假山石上! 砰地一声响,江重璟双手死死捂住脸,鲜血透过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 “眼睛!我的眼睛!啊!” 他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附近的下人,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江重璟抬回了芳菲院。王婉云闻讯赶来,看到儿子满脸鲜血、双目紧闭的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璟儿!璟儿你怎么了?别怕,姨娘在这儿!快!快叫府医!快去叫王爷!” 芳菲院里顿时乱作一团,江澈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江重璟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王婉云抱着他哭得昏天黑地。 “怎么回事?”江澈又惊又怒。 府医很快赶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给江重璟止血,清洗伤口,检查眼睛。 随着一盆盆血水端出,府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颤抖着跪在江澈面前:“王、王爷,二公子额头伤得虽重,但止血后好好将养便无大碍。只是、只是二公子双目被尖锐山石所伤,伤及瞳仁,血流不止,更重要的是二公子本就气血两亏,根基虚浮至极,此次外伤引动内虚导致气血逆乱,直冲目窍,这、这眼睛恐怕是保不住了。” “你说什么?”王婉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府医,随即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江澈不敢置信地看着躺在床上,双眼缠满纱布的江重璟,随即厉声道:“庸医,再给本王仔细看看!璟儿之前只是有些精神不济,怎么会气血亏虚到如此地步?” 府医冷汗涔涔:“王爷明鉴!下官不敢妄言,二公子脉象虚浮无力,尺脉尤弱,绝非一日之功。此前下官诊脉时便已察觉公子气血不足,曾叮嘱要好生调养,不可劳累。如今看来二公子并未遵医嘱静养,反而思虑操劳过度以致气血耗损更甚。此次外伤不过是诱因,真正伤及根本的是公子内里早已虚空啊!” 江澈目光骤寒。 真的只是意外吗? 玉华苑内,墨莲走进寝殿,对着靠在床头的赵怀懿低声道:“王妃,事……成了。” 赵怀懿眼中没有半分意外:“真是可惜了。” 王婉云,你想让你儿子出头?我就让他永远也出不了头! 一个瞎子还有什么资格妄想世子之位? 江重月,你想扶持他?我就让你看看和你走得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是夜,月色惨淡,寒风呼啸,吹得王府后巷的枯枝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芳菲院内依旧灯火通明,王府西北角最偏僻的柴房附近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个白日里失手撞倒江重璟的粗使丫鬟小翠直接就被关进了柴房,由两个婆子看守着。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二公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夜深人静时,看守的婆子换了班,其中一个婆子似乎心肠软些,见小翠哭得可怜,又冷得厉害,便偷偷塞给她一小壶劣酒,低声道:“喝点暖暖身子吧,也是造孽……” 另一个婆子瞥了一眼,转身去角落打盹了。 小翠又渴又饿,她哆嗦着接过酒壶直接仰头灌了几大口,哭累了后又冷又怕,加上酒意上涌,便靠在墙角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脖子上套 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房梁上!小翠害怕极了,想要尖叫,喉咙也像是被堵住了,想要挣扎,手脚却沉重得厉害。 是那酒!酒里有问题! 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是王妃!一定是王妃要杀她灭口!王妃不会放过她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脖子上的力道却忽然松了下来,紧接着有人用一块布捂住了她的口鼻…… 再次转醒时,小翠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身上冷得厉害,而且到处都是尘土。 她似乎被扔在某个硬邦邦、凹凸不平的地方,还在微微晃动。 是要被扔去乱葬岗了吗?她没死成,却要被活埋? 小翠惊恐不已,可就在这时,有人掀开了草席。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比甲、面容清秀的丫鬟,正是昭阳郡主身边的含烟,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结实、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 小翠彻底懵了。 含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翠,你不用害怕。你没死,我也不会把你丢去乱葬岗。” 小翠眼中满是疑惑与恐惧。 “王妃想让你畏罪自尽,一了百了。”含烟淡淡道。 “是、是郡主救了我?”小翠道。 含烟没有直接答她,只是继续道:“你是在芳菲院做洒扫的,有个表哥在前院当差。你和他每月都会偷偷见面,传递些消息,或者帮王妃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监视芳菲院的动静,或者给某些人的饮食里加点东西,是不是?” 小翠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含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只需知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含烟道:“第一,我把你送回去,告诉王妃你没死成,你觉得王妃到时会如何处置你?” 小翠连连摇头,眼中充满了哀求。 “还有便是。”含烟语气放缓了些:“把你知道的,关于王妃如何指使你毒害二公子、以及你知道的其他龌龊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然后郡主会给你一笔钱,安排你和你表哥远远离开京城,到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生活。” 小翠愣住了。 背叛王妃那是死路一条,可是如果不背叛没准现在就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自己唯一的亲人! “你不用急着回答。”含烟道:“好好想想,想想王妃是如何对待你的,想想二公子那双眼睛,再想想你和你表哥的将来。” 说完,她示意身后的婆子:“给她松绑,再给她弄点吃的喝的。” “我……”小翠张了张嘴,用力咽了口唾沫,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含烟身后的一个婆子见状上前扶了她一把。 “我说,我都说!”小翠抬起头,泪水和灰尘在她脸上糊成一片:“含烟姐姐,我愿意交代!只求郡主给奴婢和表哥一条活路!” 她对赵怀懿而言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用完即弃,甚至险些没了命,她凭什么要为那样狠毒的主子赔上自己的一生? 99. 毒发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漱玉轩内却依然亮着灯。 王婉云是被朝歌匆匆请来的,只说郡主有十万火急之事,请她务必即刻前来,且万不能惊动旁人。 王婉云心中惊疑不定。 江重璟出事,现在芳菲院上下乱成一团,她也正心如刀绞着,江重月这个时候找她能有什么事? 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带着丹青来到了漱玉轩。 一进内室,便见江重月端坐在灯下,神色凝重。地上竟然跪着个丫鬟,仔细一看竟然是先前那个撞倒江重璟、随后畏罪自尽了的那个粗使丫鬟小翠! “她、她不是已经……”王婉云惊得后退几步,她指着小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昨日下人便回禀,说这丫鬟在柴房里上吊了,尸首都已经处理了,怎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 “王姨娘稍安勿躁。”江重月站起身道:“人没死,是我让人救下来的,有些话还需她亲口对姨娘说清楚。” 王婉云死死盯着瑟瑟发抖的小翠,厉声道:“到底是谁指使你的?为什么要害我的璟儿?” 小翠垂着头,哭哭啼啼地将之前对含烟交代的话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从墨莲如何找到她,如何以自己和表哥的前程和性命相威胁让她帮忙办事,到入秋后如何拿到那包东西,又如何心惊胆战地掺进江重璟的饮食和熏香里,再到今天如何被安排去撞到江重璟,事后又险些被灭口,说得事无巨细。 “墨莲,墨莲……是赵怀懿!是那个毒妇!”王婉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丹青连忙上前扶住她。 “是她!一定是她!”王婉云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她恨我,她恨瑄儿连累了柔嘉郡主!她更恨璟儿要当上世子,所以她就要毁了我的璟儿!她好毒的心肠!璟儿才多大?他做错了什么?赵怀懿!你这个蛇蝎毒妇!我与你势不两立!” 她嘶吼着,看架势恨不得立刻就要冲去玉华苑,将赵怀懿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姨娘冷静些。”江重月劝告道:“此刻冲动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 王婉云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江重月道:“郡主,你都听到了!是赵怀懿指使墨莲害了我的璟儿!我要去告诉王爷,我要让王爷为我做主!为我可怜的璟儿报仇!” “告诉父王?”江重月轻轻摇头:“姨娘,二弟弟已经成了这样,你父王会仅凭她一面之词去严惩王妃吗?” 王婉云一滞。 “那我的璟儿就平白瞎了这双眼睛吗?”王婉云捂着脸痛哭失声:“他这辈子都毁了,毁了!赵怀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江重月示意含烟将小翠带下去安置,然后才走到王婉云身边,放缓声音道:“姨娘,悲痛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婉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又绝望地看着江重月:“还能怎么办?那个毒妇做事向来周密,怎么会留下把柄?” “小翠是人证。”江重月道:“至于物证……” 她顿了顿:“她经手过的,掺了东西的饮食器皿或许也能找到毒粉残留,还有便是,姨娘不妨仔细回想二弟弟近来饮食可有什么异常?接触过哪些可疑的人?芳菲院里难道就干干净净,一个被收买的人都没有吗?” 王婉云被她一点猛地清醒了过来,是啊,小翠能长期在江重璟身边动手脚必然有内应!芳菲院里一定有吃里扒外的东西! “至于小翠。”江重月继续道:“她也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奴婢罢了,真正的主使是墨莲,是赵怀懿。姨娘要恨,要报仇,也该找准正主才是。” 王婉云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江重月道:“郡主,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了。” “姨娘明白就好。”江重月颔首:“二弟弟和四妹妹还需要姨娘,至于其他来日方长。有些债总能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王婉云重重点了点头。 目的达到,江重月也不再多言,只温声安抚了王婉云几句便让朝歌送她们主仆悄悄离开了。 王婉云走后,江重月脸色瞬间白了下来,一股难言的虚弱和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她身形一晃,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桌案。 “郡主!”含烟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江重月。 她只觉得江重月手臂一片冰凉,而且还在发抖:“郡主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重月摆了摆手,示意含烟噤声随即,声音虚弱道:“扶我回房。” 含烟不敢多言,连忙半扶半抱地将江重月搀扶回了内室。江重月脚步虚浮得厉害,短短一段路都走得异常艰难。 回到内室,江重月立刻关紧了 房门,将含烟也挡在了门外。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身体缓缓蜷缩在一起。 又来了。 这种万蚁噬心般的痛楚便如跗骨之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次。发作时仿佛五脏六腑被毒虫撕咬着,痛不欲生。 她缓了一阵后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床边的暗格前,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拔开瓶塞后,她迫不及待地将瓶口对准手心,用力晃了晃。 空的! 药瓶里空空如也,一颗药丸也没有了! 江重月的心一下沉进了谷底。 手中的玉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也随之瘫软下去,江重月浑身的骨头都疼得厉害,冷汗慢慢浸透了衣衫。 沈菱心这六年里又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维持清醒,但效果微乎其微。 江重月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痛晕过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那人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扣住了她紧绷着的手腕。 一股温和清凉的内力缓缓渡入她的体内,沿着血脉缓缓游动着,如同甘霖浇灌在了干涸龟裂的土地上,奇迹般地将那锥心蚀骨的痛楚压制了下来。 “菱心姐姐?”江重月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沈菱心继续为她输送内力:“别出声,忍着点儿。” 江重月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任由沈菱心将她抱起放在床上。沈菱心探了探向她的腕脉,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药呢?” “吃完了。”江重月虚弱道:“没想到这次发作得这么急。” 沈菱心从怀中取出一个略小一些的白玉瓶,从中倒出两颗赤红色的药丸塞进江重月嘴里:“先服下,能缓解疼痛,稳住心脉。” 药丸入口即化,她总算从那生不如死的折磨中解脱了出来。 江重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菱心姐姐,你是何时来京的?” “刚到。”沈菱心拿出随身的水囊递给江重月:“喝点水。” 看着江重月虚弱的样子,她叹息道:“你不该将这东西引到自己身上。” “姐姐为我、为母亲做的远胜于此。”江重月仰头喝下几口水:“这毒在我身上总好过束缚着你。” 101. 旧事 墨莲被关押在王府西边一处闲置已久的偏僻小院里,院外有侍卫把守,院内则阴冷潮湿,只有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王婉云只带了丹青一人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屋子里弥漫着灰尘和一股淡淡的霉味。墨莲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衣衫也沾满了污渍,神情憔悴,眼神却依旧满是阴鸷。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墨莲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王婉云有些意外,随即便是浓浓的警惕和讥讽。 “我还当是谁呢。”墨莲的声音沙哑而刻薄:“原来是王姨娘大驾光临,怎么,姨娘是想来看我这个阶下囚的笑话还是来替你那个瞎了眼的儿子骂我几句出出气?” 王婉云心头一痛,随即示意丹青将带来的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让丹青退到了门外守着。 “墨莲,我们认识多少年了?”王婉云看着墨莲:“从在赵家当小丫头起我们就认识了,后来又一起跟着王妃嫁进王府,我们虽然不是亲姐妹,但那些年也算得上是无话不谈吧?” 墨莲冷哼一声,别过了头去:“陈年旧事,姨娘还提它做什么?你现在是王府的姨娘,而我……” 她晃了晃手上的镣铐:“只是个等死的阶下囚,姨娘用不着在这儿假惺惺地叙旧情。” 王婉云苦笑一声:“若不是王妃抬举,我哪有这个机会?我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被她用来固宠,分其他人的心罢了。我生下瑄儿和璟儿看似是有了依靠,可这些年我又过得如何?还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着王妃的脸色过日子,连自己的儿女都护不周全,璟儿……我的璟儿……” 提到江重璟,王婉云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了下来,她声音哽咽道:“他才多大?他只是想得到王爷一点认可,他做错了什么要遭这样的罪?墨莲你告诉我,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听着她的哭诉,墨莲脸上闪过几分不忍,但随即便道:“二公子的事是意外,与我无关。小翠那贱婢是被人收买了来诬陷我的,王姨娘,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还不如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意外?收买?”王婉云擦去眼泪,厉声道:“墨莲,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自欺欺人吗?小翠没死,还把你如何威胁她、如何给她毒药、如何安排她撞倒璟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事已至此你以为王妃还会保你吗?” 墨莲道:“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王妃待我恩重如山,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王婉云打断她道:“绝不会像对小翠一样用完就杀?墨莲,小翠在你眼里是什么?你在王妃眼里和她在你眼里又有什么区别?” “你是跟了王妃几十年的人,所以你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也知道她最怕什么。”王婉云道:“从卫侧妃到这些年府里莫名其妙的意外,还有我的璟儿,墨莲,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多得多,你觉得你在她眼里是什么?” 墨莲死死盯着王婉云。 王婉云继续道:“你以为为她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她就会念着你的好?错了!你知道的越多,她就越是忌惮你!当年她能为了固宠把我送给王爷,今天她就能为了自保让你永远闭嘴!就像你对小翠做的那样!” “你胡说!”墨莲嘶声道:“王妃不会的!我跟了她二十几年!我……” “二十几年又如何?”王婉云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样东西:“你还认得这个吗?” 那是一枚半旧的、雕刻着简陋莲花的桃木平安符,用褪色的红绳系着,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看到那枚平安符,墨莲的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你弟弟墨轩的东西吧?”王婉云将那枚平安符举到她眼前:“当年你千方百计地把他送走,不就是怕他在京城会被你做的那些事连累,或者因为你这个姐姐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吗?” “你把他怎么了?你们把我弟弟怎么了?”墨莲怒道。 “你放心。”王婉云收起那枚平安符,语气平静道:“昭阳郡主只是找到了他,可是南边近来也不太平,郡主也有些担心他的安危。” “昭阳郡主,江重月……”墨莲咬牙切齿。 “郡主恨毒了王妃,也恨毒了你。”王婉云看着她道:“王妃害了她的母亲,你又是王妃的左膀右臂,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王爷已经铁了心要审你,到时在酷刑之下你能熬多久?就算你熬住了咬死不认,你以为郡主会善罢甘休吗?她手里有你弟弟,便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弟弟也跟着你万劫不复!” 墨莲如坠冰窟。 “放心,你弟弟现在没事,但他能不能一直没事可就全看你了。”王婉云道:“墨莲,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言尽于此。”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墨莲声音尖锐了起来:“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我弟弟!他是无辜的!” “无辜?”王婉云冷笑:“我的璟儿难道不无辜吗?墨莲,你帮着赵怀懿害我的璟儿的时候想过璟儿是无辜的吗?” 王婉云转身:“墨莲,路我已经指给你了,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王婉云背影渐行渐远,墨莲瘫倒在了地上。 她没有直接回芳菲院,而是带着丹青拐去了漱玉轩。 江重月正坐在窗边看书,见王婉云进来,她立刻放下书卷示意含烟上茶:“姨娘脸色不大好,可是事情不顺利?” 王婉云坐下接过了含烟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却没有喝:“话是都说了,利害也给她掰扯清楚了,她弟弟的平安符也给她看了。看墨莲那样子应该已经动摇了,但是……郡主,妾身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江重月问。 “妾身担心她就算开了口,王爷看在赵家的份上最后也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顶多处置了墨莲给璟儿、给王府上下一个交代,却依旧动不了赵怀懿分毫!”王婉云越说越激动。 “姨娘说得在理。”江重月抬眼看向王婉云:“父王需要权衡利弊,赵家也不会坐视不理,仅凭墨莲的证词想扳倒赵怀懿确实不易,但姨娘特意过来漱玉轩只是想同我说这些吗?” 王婉云放下茶盏道:“郡主心思玲珑,妾身确实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只是时隔久远,又缺乏证据,不知当讲不当讲。” “姨娘但说无妨,此处没有外人。”江重月道。 王婉云低声道:“郡主可知当年老王爷还在世时,为王爷选王妃的事?” 江重月眸光微闪:“略有耳闻。”

王婉云缓缓说道:“郡主有所不知,其实当年老王爷为王爷择王妃时并非只看中了赵家,除了赵怀懿外,老王爷当时还看中了一位五品京官家的女儿。那位小姐姓苏,名静娴,据说才情品行相貌样样出众,虽然家世不及赵家,但她知书达理,又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颇得老王爷青眼。我在赵家时便听说过,老王爷私下更属意那位苏小姐。” 江重月隐约猜到了什么:“那后来呢?” 王婉云道:“后来,就在两家议亲的关键当口,那位苏小姐在一次赏花宴上失足跌进了后花园的莲花池里,淹死了。” 失足?江重月心中冷笑,深宅大院里的失足十个里怕是有九个半都不简单。 “当时都说是意外,可妾身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王婉云声音更低了些:“那日苏小姐赏花时弄脏了衣裳,她到后院换衣裳时恰好遇到了赵怀懿,却不知怎么惹恼了赵怀懿,两人就在莲花池边起了争执。当时赵怀懿命妾身去取冰乳酪,妾身回来时亲眼看见赵怀懿将苏小姐推进了莲花池里。但妾身当时只是赵家的一个丫鬟,身家性命都捏在赵怀懿手中,便是看见了也只能烂在心里。” 江重月心中一震,一条人命,一个原本可能成为定北王妃的女子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害死了? “墨莲当时就在旁边,她帮赵怀懿掩盖了痕迹。”王婉云补充道:“赵怀懿当时也很害怕,但事后见无人追究胆子便越发大了,这件事恐怕连王爷都不知道真相。” 江重月问:“那位苏小姐的家人后来如何了?” “苏家只是五品官,又没什么厉害亲戚,如何能与赵家抗衡?苏家人即便心怀疑窦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后来苏小姐的父亲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家道也中落了。”王婉云叹了口气:“不过妾身前些日子听丹青提起,说是那位苏小姐有位舅舅一直在外经商,不久前因机缘巧合向陛下献上了一味难得的丹药,颇得陛下青眼,如今虽无官职,却也是能在陛下面前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了。” 江重月点了点头。 一个原本只能忍气吞声的苦主家突然出现了一个能在御前露脸的亲人,这其中的意味可就大不相同了。 她问:“姨娘的意思是借苏小姐这位舅舅的手将当年之事掀出来?” 王婉云用力点头:“不错!郡主你想,当年苏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苏家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吞。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舅舅若是他知道自己的亲外甥女并非意外溺亡,而是被人害死的,他能善罢甘休吗?还有那些看不惯赵家的,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怀懿身败名裂,被江澈弃如敝履时的样子:“赵怀懿手上沾着人命,赵家纵容包庇,赵尚书也难逃一个管教不严、纵妹行凶的罪名!到时候王爷会容忍这样一个毒妇吗?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说到最后,王婉云站起身朝着江重月深深一拜:“郡主,妾身知道此举冒险,可能会连累郡主和王府,但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璟儿的仇我不能不报!只要能扳倒赵怀懿为璟儿讨回公道,就算是粉身碎骨妾身也在所不惜!求郡主助妾身一臂之力!” 江重月将她扶起:“姨娘既有此决心,昭阳自当全力相助。” 102. 唱词 没过多久,京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那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开始悄然流传起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童谣和戏文。 童谣很简单,却朗朗上口:莲花池,水深深,美人魂,无处归。黑心人,攀高枝,害人命,填莲池。天网恢,疏不漏,疯病缠,冤魂索。 更有一些走街串巷的草台班子新编了一段折子,折子里的故事大同小异:讲的是一位高门贵女嫉妒另一位才情出众的官家小姐,与之在花园中起了争执,失手将对方推入水池溺毙。贵女家族势大,将此事压了下去伪装成意外。然而天道好轮回,多年后那枉死小姐的冤魂化作厉鬼,日夜纠缠害死她的贵女,令其噩梦缠身,最终疯癫。 这出戏编排得曲折离奇,唱词哀婉动人,尤其是冤魂索命、害人者噩梦连连的几折更是演得活灵活现,看得人唏嘘不已,又觉大快人心。 渐渐地,便有知情者私下里窃窃私语,将十几年前陇西赵氏家的小姐与一位苏姓官家小姐同时竞争定北王妃之位,后来苏小姐意外溺亡于莲花池,赵小姐顺利嫁入王府的旧事翻了出来。 最开始只是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渐渐地,一些官员后宅、世家内院也开始议论了起来,虽然当年苏家小姐之死引起的流言蜚语被赵家压了下来,却也并非毫无痕迹,一些老爷夫人对此依稀还有些印象。 流言越传越盛,版本也越来越多,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起了定北王妃赵氏之所以一病不起就是因为夜夜被苏小姐的冤魂纠缠,这才惊惧交加才害了疯病。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也传到了那位苏小姐母亲的耳朵里。 一处清静雅致的宅院内。 这里并非达官显贵云集之地,宅院也不算恢弘,但胜在环境清幽,花木扶疏。这正是新蒙圣眷的孙文远特意购置的宅子。 此刻,正房内药香弥漫。苏小姐的母亲孙氏躺在病榻上,面容苍白憔悴。她咳了几声,突然狠狠抓住了坐在床边的弟弟孙文远的手:“文远,你、你都听说了吧?外面、外面都在说……” 孙氏气息微弱道:“他们都说我的娴儿、我的娴儿当年不是意外落水,是那个姓赵的毒妇害死了她!” 孙文远看着姐姐形容枯槁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痛,姐姐年轻时也是才貌双全的闺秀,嫁与苏探花后夫妻恩爱,女儿娴静乖巧,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可自从娴儿在赏花宴上溺亡后,姐夫郁郁而终,姐姐一病不起。如今机缘巧合之下,他以献丹之功得了陛下几分青眼,便遍请名医,只想让姐姐安度晚年,谁知…… “阿姐,你先别激动,仔细身子。”孙文远连忙安抚道:“那些流言我也听到了,可是阿姐,此事时隔多年,证据难寻不说,而且赵家势大,那赵怀懿如今又是定北王妃,我们贸然翻案只怕……”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孙氏一激动,又咳嗽了起来,孙文远连忙为她拍背顺气。 孙氏缓过气来,眼泪滚滚而下:“文远,我的娴儿死得不明不白!当年我就怀疑过好端端的娴儿怎么会失足落水,可怜我的娴儿,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啊!” 她死死攥着弟弟的手:“文远,阿姐知道你现在得陛下看重,阿姐不求别的,只求你看在死去的娴儿的份上,看在你姐夫的份上,为我苦命的娴儿讨一个公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还享受着荣华富贵啊!” 看着姐姐悲痛欲绝的样子,孙文远亦是心如刀绞,他何尝不想为外甥女报仇?可是赵怀懿是吏部尚书的亲妹妹,是定北王妃,身份尊贵非常。自己虽因丹药得了陛下几分赏识,但毕竟根基尚浅,如何能与赵家抗衡?况且仅凭市井流言根本动不了赵怀懿分毫,贸然行事非但报不了仇,还可能引火烧身连累姐姐。 “阿姐。”孙文远声音艰涩道:“我不是不想为娴儿报仇,我、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可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冲动啊。你的病还没好,先安心养病,此事……容我再想想办法。” 孙氏看出弟弟为难,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她知道弟弟的顾虑,也知道赵家的权势,可她就是不甘心啊!她的娴儿难道就这么白白死了吗? 就在这时,管家进来通禀道:“老爷,门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有老爷一直在寻的那味赤血灵芝的消息,想请老爷一叙,商议价钱。” 孙文远眉头一皱。 赤血灵芝?这是他重金悬赏寻找的一味的珍贵药材,大夫对说对姐姐的陈年痼疾、心血亏耗有奇效。他派人寻访多时都未有确切消息,怎么会突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可知是什么人?”孙文远问。 “回老爷,来人只说在城南揽月楼天字三号雅间等候,还说有十足的把握能提供品相上佳的赤血灵芝。”管家回道。 孙文远皱了皱眉,转身对孙氏道:“阿姐,你好生歇着,我去去就回。若真有赤血灵芝,你的病就有望了。” 孙氏无力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孙文远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管家吩咐道:“备车,去揽月楼。多带几个人,小心些。” 城南,揽月楼。 天字三号雅间临湖,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景致开阔也足够僻静。孙文远带着两名心腹随从来到雅间外,示意随从在门口等候后,自己整了整衣冠后推门而入。 雅间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并非他预想中的药材商人,而是一道素雅的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两道窈窕的身影一坐一立,看模样应是一主一仆。 “孙老爷请坐 。”一个清泠悦耳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孙文远脚步一顿,心中警惕更甚:“在下孙文远,不知屏风后的是哪位贵人?既约孙某前来何不现身一见?” 江重月温声道:“小女子不便露面,还请孙老爷见谅。听闻孙老爷为救治令姐不惜重金遍寻赤血灵芝,这份姐弟情深实在令人感佩。” 孙文远道:“小姐过奖,不知小姐所言的赤血灵芝……” “所言非虚。”那女声打断他,随即含烟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走出屏风,打开了盒盖。 一股清冽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只见盒中躺着一株完整的灵芝,其形如祥云,色泽暗红似血,质地温润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是极品中的极品,年份至少在百年以上。 孙文远惊喜极了,连忙道:“如此珍贵的药材,不知小姐开价几何?” 江重月轻轻笑了笑:“实不相瞒,这株赤血灵芝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若能成全孙老爷手足之情,便是分文不取赠予孙老爷又有何不可?” 孙文远心中一震,随即更加谨慎道:“小姐厚意孙某心领,但无功不受禄,小姐有何事需要孙某效劳不妨直言。” 这株赤血灵芝价值连城,对方竟说可以分文不取,天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只听屏风后的声音不疾不徐道:“孙老爷快言快语,我确有一事想与孙老爷相商,不知孙老爷可曾听闻近日京城里的一些传闻?” 孙文远脸色骤然一变,随即道:“都是些市井流言无稽之谈罢了,不知小姐提及此事是何用意?” “是无稽之谈还是确有其事,孙老爷心中想必自有判断。”江重月道:“苏小姐花季夭折,令姐悲痛成疾,此等血海深仇孙老爷难道真的甘心让凶手继续逍遥法外,安享尊荣吗?” 江重月说完,恰好有一阵唱词咿咿呀呀地飘了进来。 那唱词婉转哀戚:“莲池水冷浸罗衣,都道是,俏佳人失足芳魂杳,谁曾见,黑手背后把人推!可怜那,才貌双全闺中玉,化作冤魂无处依!夜夜哭,声声泣,索命索到恶人榻前!天道昭昭岂能欺?冤魂索命无绝期,不是不报时未到,疯癫缠身悔已迟,悔已迟——” 正是近日京城里流传甚广、影射赵怀懿谋害苏静娴的那出新戏! 孙文远身躯一震,豁然转头望向窗外湖面。 不远处的画舫上依稀可见戏女水袖翻飞,唱得如泣如诉,那哀怨的唱腔仿佛不是从画舫传来,而是直接从湖底、从他心底最痛的地方钻出来的! 屏风后的声音道:“孙老爷,这戏文唱得可还真切?苏静娴小姐当年在赏花宴上失足落水,香消玉殒距今已有快二十年了吧?可怜苏小姐落得如此下场,而害她之人却稳坐王妃之位享尽荣华,这世间公理何在?” 103. 软禁 孙文远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屏风,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绢帛看清后面之人的真面目:“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想利用孙某做什么?对付赵家吗?” 屏风后,江重月道:“孙老爷不必管我是谁,只知道我与赵怀懿亦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仇不比您和苏家的血海深仇轻多少便够了。” “不共戴天之仇?”孙文远在心中回味着这几个字,能对定北王妃有如此深仇,还能轻易拿出赤血灵芝这等奇珍,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是王府内部的人?是赵怀懿的其他仇家?还是…… 他按下心中猜测,沉声道:“小姐若真有证据何不直接上告有司,或者呈递御前?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来找孙某?” “孙老爷何必妄自菲薄。”江重月不急不缓地道:“您献丹有功得蒙圣眷,由您来为至亲申冤合情合理,陛下也更能听得进去,至于我……” 她顿了顿:“我自有不便出面之处,况且我们都是想让当年害死苏小姐的真凶伏法,让沉冤得以昭雪,不是吗?” “就算这样,可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想扳倒赵怀懿,小姐未免想得太简单了。赵怀德是吏部尚书,而且定北王恐怕也不会为了一桩无凭无据的旧案去动摇自己的王妃,与赵家撕破脸。”孙文远皱眉道。 他说的都是实情,也是他最大的顾虑。空口无凭,如何能扳倒陇西赵氏和一位王妃? 只听屏风后传来一声叹息,随即江重月道:“孙老爷的顾虑我明白,证据……我当然有。” 孙文远猛地抬起头:“什么证据?” “当年苏小姐落水时,头上戴了一支赤金蝴蝶簪。”江重月缓缓道:“那支簪子被一个人捡走了,此人可以证明苏小姐落水时赵怀懿就在她身边,并且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那人是谁?现在何处?”孙文远急切道。 “此人如今就在京城。”江重月道:“至于具体是谁我现在还不能告诉孙老爷,不过待时机成熟时,自会让孙老爷见到她。” 孙文远还是有些疑虑:“可是赵家……” 江重月打断他道:“孙老爷可曾听说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些事说得多了,传得广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何况我们说的本就是真的。” “小姐思虑深远,孙某佩服。”孙文远犹豫片刻后,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孙某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看到小姐所说的证据。” “可以。”江重月爽快应道:“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会请孙老爷看到那支蝴蝶簪。孙老爷可以自行判断真伪,若觉得可信我们再谈下一步合作,若不信,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这株赤血灵芝我依旧赠予孙老爷,为令姐治病。” 孙文远站起身,对着屏风郑重一揖:“好,三日后孙某必准时赴约!” 三日之约未至,定北王府内却先起了波澜。 江澈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江重璟眼盲之事虽暂时压下,墨莲被关押审问,但外间流言蜚语愈演愈烈,直指王妃赵怀懿德行有亏,甚至牵扯出十几年前的旧事。赵家那边也几次递话,希望他尽快处置墨莲,平息谣言,保住王府和赵家的颜面。 他正心烦意乱时,仆从进来通禀道:“回王爷,墨莲招了。” 江澈手中的笔顿住,一滴墨汁落在了公文上,他抬起眼:“招了什么?” 仆从道:“王爷,墨莲受不住刑,已经招认了谋害二公子之事确是受王妃指使,所用毒药、制造意外皆是王妃授意。除此之外她还供出了不少这些年来为王妃办过的隐秘之事,大多是与后宅争斗,处置下人等,虽有不妥,但……” 江澈脸色阴沉,这些后宅阴私他并非全无耳闻,只是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还有呢?”他声音冰冷道。 若只是这些,这奴才也不会如此神色。 仆从头垂得更低了些:“王爷明鉴,墨莲还招供了一件事,属下不敢不报。” “说!”江澈道。 仆从道:“墨莲招认,当年卫侧妃早逝并非体弱血亏,而是、而是王妃所为。” 啪! “你说什么?”江澈手中的笔杆应声而断,他猛地站起身,书案被带得晃了一下,公文散了一地。 仆从不敢抬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墨莲供称,当年王妃嫉妒卫侧妃得宠,又恐侧妃娘娘生下儿子威胁自身地位,便命她暗中在卫侧妃的饮食和安胎药中混入了一种奇毒。此毒无色无味,短期内并无明显 症状,只会让人渐感疲惫,气血略有亏损,但天长日久便会使卫侧妃根基受损,气血两虚,尤其、尤其在生产时血崩之险大增。” 江澈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 他记得卫朝泠孕期确实时常疲惫,太医也只说是体弱,需好生将养。后来她生下重月后便血崩不止,太医想尽办法也回天乏术,原来竟是赵怀懿那个毒妇用了如此阴损歹毒的手段慢慢掏空了她的身子,最终要了她的命! “墨莲还说,此次谋害二公子所用的毒与当年用在卫侧妃身上的系出同源,只是剂量和用法略有不同,皆是……皆是王妃通过隐秘渠道所得。” 先是害死了朝泠,如今又用来害他的儿子!赵怀懿,真是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定北王妃! 江澈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卫朝泠的死,江重璟的眼盲,一桩桩,一件件都与赵怀懿脱不了干系!这个他明媒正娶的王妃竟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毒蛇! “毒妇!贱人!”江澈声音嘶哑道:“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仆从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过了许久,江澈才坐回椅子,冷冷道:“墨莲的口供都录下来了?签字画押了?” “回王爷,都已录下,墨莲也已画押。”仆从答道。 “此事还有谁知道?”江澈又问。 “除了审问的侍卫和记录文书便只有奴才一人知晓,奴才已严令他们封口。”仆从道。 “做得很好。”江澈点了点头:“墨莲继续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尤其是玉华苑的人,她的口供妥善保管。” 仆从安静等待着江澈的下文,江澈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传本王令,王妃赵氏德行有亏,御下不严,以致府中屡生事端,更兼近日忧思过甚,神思恍惚,宜静养。即日起,移居王府西北角静心苑,一应饮食起居,皆由专人负责,不得假手他人。” 静心苑名字好听,实则是王府中最偏僻冷清的一处院落,移居那里无异于软禁。 “对外就说王妃旧疾复发,需在静心苑安心休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江澈面无表情道:“至于赵家……暂且不必理会。” “是,奴才明白。” “去吧。”江澈挥了挥手。 104. 诛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静心苑内更是冷清得吓人,只有廊下几盏八角玲珑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江重月带着含烟缓步走了过来,推开正房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赵怀懿坐在冰冷的床沿,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头发有些凌乱,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青白,那双眼睛在看到江重月,瞬间迸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 “是你!”赵怀懿猛地站起身:“江重月,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江重月走进屋内,含烟留在门在轻轻掩上了门。她环视了一圈这简陋得近乎寒酸的环境,轻轻摇了摇头:“静心苑……倒是名副其实,只是没想到堂堂定北王妃最后会落得如此境地,倒也真是可悲可叹。”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赵怀懿恨声道:“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是你是你联合王婉云那个贱人害我的,那些流言也都是你设计的,江重月,你好毒的心肠!” 江重月平静地迎上她怨毒的目光:“王妃此言差矣,流言起于市井,人心自有公论。至于王姨娘为何会反水,王妃难道不该问问自己这些年是如何对待身边之人的吗?” “你!”赵怀懿气恨恨地道:“你跟你那个狐媚子的娘一样,都是祸害!都是来克我的!” 提到卫朝泠,江重月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我母亲是怎么死的王妃心里最清楚,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今日种种也不过是王妃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咎由自取?哈哈哈!”赵怀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着,格外渗人:“我咎由自取?江重月,我才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我出身陇西赵氏,百年望族!可你娘呢?不过是个低贱的歌女,她凭什么她就能得到王爷的宠爱?凭什么王爷心里眼里都是她?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他却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我恨!我恨卫朝泠那个贱人!恨她死了还要留下你来碍我的眼!” 她声嘶力竭地吼着,将这些年的嫉妒、怨恨、不甘尽数倾泻了出来。 江重月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眼中一片漠然:“恨?王妃的恨未免太廉价,也太可笑了。” 她缓缓道:“你恨我母亲得了父王的宠爱,所以你害死了她。你恨我碍眼,所以从小对我百般刁难。你恨王姨娘和她的孩子,所以你设计害得二弟弟双目失明,赵怀懿,你的恨害死了多少人?又让你自己得到了什么?” “你杀了我母亲,可这些年王府里的女人少了吗?王姨娘,温姨娘,周姨娘,还有杜侧妃,你难道要一个一个把她们全都杀完吗?就算没有她们父王难道就不会有别的女人了吗?你堂堂陇西赵氏嫡女,高门贵女,却终日困在后宅与这些你瞧不上的女人争来斗去,用尽了腌臜手段,你恨她们夺走了父王的宠爱,恨她们生下的儿子威胁到了你儿子的地位,但你可否想过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赵怀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副神情仿佛第一天认识江重月一般。 江重月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其实我有时候真不明白,王妃既然有胆子害人,为何不用些更聪明的法子?” 她微微俯身,凑近赵怀懿耳边:“比如在生下江重泽,确认他是一个健康的男孩以后就找机会给父王下药,绝了他的子嗣。到时候父王膝下只有江重泽一个儿子,无论他多不喜欢你这个王妃,多不待见这个嫡子,为了王府传承,为了江家的香火他都不得不倚重你们母子,你还需费尽心机去铲除那些可能威胁你地位的女人吗?” 赵怀懿如遭雷击,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重月。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话! 可是、可是转念一想,若真想江重月说得这般,王府后院的女人全都生不出儿子,那么她的泽儿就是唯一的继承人!江澈再不喜欢她,为了王府也得供着她,敬着她! “你、你……”赵怀懿指着江重月,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凄凄地笑了起来:“江重月,你为什么不是我的女儿呢?如果你是我和王爷的女儿该有多好!” 若她有这样一个这般心智,这般手段,又这般狠绝的女儿,何愁王府不是她们的囊中之物?自己又何需她汲汲营营,双手沾满鲜血,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赵怀懿凄厉的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久久回荡,江重月静静站在一旁,等她笑够了才缓缓说道:“王妃大概还不知道,二皇子谋反那日,是我让人告诉重泽弟弟他心心念念的桑姑娘被困在了那间宫殿里。” 赵怀懿的笑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阵,她才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江重月:“你、你说什么?” “是你,是你! ”赵怀懿捂着头,声音破碎道:“是你故意引他去的?江重月,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 她嘶吼着,张牙舞爪地扑向江重月。 江重月轻轻一闪,眼神冰冷若寒潭:“杀我?就像你当年害死我母亲那样吗?” “泽儿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年轻!你怎么下得去手!”赵怀懿跌倒在地,朝着江重月嘶吼道。 “无辜?”江重月嗤笑:“我母亲过世时才二十岁,她不无辜吗?二弟弟只是想得到父王一点认可,他又做错了什么?赵怀懿,当你举起屠刀的时候就该想到,总有一天这把刀会落到你自己和你最在乎的人身上!你儿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没想过放过我,就像我从未想过放过你们一样。”江重月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处:“我原本只想让他受些伤,残了也好,废了也罢,只要他失去继承王府的资格,让你也尝尝希望破灭、仰人鼻息的滋味,但不曾想……” 她叹了口气。 “不,不是的,不是的!”赵怀懿拼命摇头,泪水糊了一脸,早已没有了半分王妃的仪态,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泽儿是我的命根子,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的泽儿!你还我的泽儿,你还给我!” 江重月冷眼看着她发疯,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赵怀懿这点痛相比起母亲和她这些年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你把我害成了这样还不够,你还害死了我的孩子!”赵怀懿猛地抬起头,血和泪混杂在脸上,狰狞可怖极了:“江重月,你不得好死!” “你害死了我母亲以后放过我了吗?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王妃,你也千万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好看看你引以为傲的陇西赵氏是怎么一步步墙倒众人推的。” 江重月直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若是现在想不开,寻了短见也没关系。只不过若是你死了,二妹妹在段家的日子……” 江重月轻笑了一声。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江重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身后传来赵怀懿声嘶力竭的尖叫和诅咒,其中还伴随着物体被砸碎在地的声响。 江重月拢了拢披风,抬眸时却发现含烟不知何时昏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江澈身影逆着灯光,正目色沉沉地看着她。 105. 中风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赵怀懿疯狂的诅咒还在门内隐约传来,江重月上前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父王。” 江澈并未立刻说话,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过了许久,他缓缓道:“方才听说你来了静心苑,本王不放心,就跟了过来,不成想……” “月儿。”江澈叹了口气:“你母亲她性子温和,善良,甚至有些柔弱。本王一直以为你虽聪慧,性子冷些,但骨子里还是像她的。可现在看来,本王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是啊。”江重月轻声开口:“我母亲她善良,柔弱,与世无争,所以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了最好的年华里。” 她抬起眼直视着江澈,那双与卫朝泠极为相似的眸子里一片冰寒:“父王觉得我若真的同母亲一般,如今还有命站在这里,好端端地唤你一声父王吗?” 江澈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重月低低地笑了起来。 “父王何必摆出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赵怀懿这些年在后院只手遮天,戕害人命,桩桩件件真的就做得天衣无缝吗?难道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漏不到你的耳朵里吗?还是说你其实有所耳闻,只是觉得无伤大雅,不值得你为此去动你出身高贵的王妃,去得罪她背后的陇西赵氏?” 江澈脸色变幻不定:“月儿,为父并非不知后宅不宁,只是赵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家丑不可外扬……” 江重月冷冷道:“所以我母亲的死是家丑,赵怀懿残害子嗣是家丑,只要不传扬出去就可以继续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任由她在王府里继续作威作福,是吗?” 她目光锐利,直视着江澈闪烁的眼神:“你不是不知道赵怀懿做过什么,你只是不在乎而已,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安稳的后宅,一个不惹麻烦的王妃,一群听话的子女。谁打破了这份平静,或者让你觉得麻烦了你都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你放肆!”江澈斥道:“本王是你的父亲!” 江重月讥诮道:“是啊,你是我的父亲。可我母亲被害死的时候,我在紫霄观差点被毒死的时候,你又在何处?” “你!”江澈指着江重月:“本王纵有疏忽,却也轮不到你这般指责!你如今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所作所为哪里还有半分女儿家的样子?” 他长叹一口气:“过去之事多说无益,你今日言行已大失体统,待王府风波了结,你还是回紫霄观去吧,那里清净,适合修身养性。” 江重月的眼眸漆黑幽邃,深不见底。 紫霄观。 江澈认为她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留在王府迟早是个祸患,不如远远送走,眼不见为净。 她盯着江澈看了良久,就在江澈以为她会反驳、会哀求、或者会像刚才一样尖锐回击时,江重月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柄长剑抵上了他的脖颈。 江澈瞳孔猛缩。 是谁?侍卫呢?暗卫呢! 她是什么时候培植了这样的心腹?她还有多少隐藏的力量?她到底想做什么? 江澈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儿竟然一无所知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父王最好别动,菱心姐姐的剑一向很快。”江重月淡淡道。 “江重月,你这是何意?”江澈又惊又怒:“你想弑父不成?” 江重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昭阳怎敢,不过是有几句话想请父王安安静静地听完罢了。”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很久。”江重月目光掠过江澈惊怒交加的脸,投向远处深沉的夜色:“赵怀懿为什么能在王府横行无忌这么多年?仅仅因为她是陇西赵氏的嫡女吗?不是,至少不全是。” 她的目光转回来,牢牢锁住江澈的眼睛:“她最大的靠山从来都不是赵家,而是你,父王。” “是你对她的纵容,是你对后宅之事的漠视,是你为了所谓的大局、体面一次次地装聋作哑给了她为非作歹的底气!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做了什么,只要不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只要不触及你的根本利益,你都会视而不见,甚至帮她遮掩。” “我母亲的死是这样,我从前的一次次意外是这样,二弟弟也是这样!”江重月的声音升高,压抑了十几年的血泪控诉喷薄而出:“因为你从来都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你在乎的只有你的王府,你的前程,你的名声!” “你胡说!”江澈矢口 否认,还想说些什么,一时却又哑口无言。 “我有没有胡说父王心里最清楚。”江重月向前逼近几步,沈菱心的剑也随之贴近了几分:“你明明有所察觉,却从不深究。你明明可以阻止,却选择了沉默。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看着江澈骤然苍白的脸,江重月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殆尽:“既然父王这么喜欢做聋子,做瞎子,不如就一直做下去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个惊人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王府上下每一个角落。 江澈昨夜来静心苑探视旧疾复发的王妃时不知何故,竟被王妃言语冲撞,气火攻心当场晕厥,虽无性命之忧却不幸中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卧病在床由专人照料。 消息传来府中众人反应各异,有人惊疑不定,有人暗自揣测,更多的人则是噤若寒蝉,感到山雨欲来。 江重月的漱玉轩内却是一片寂静。 江重月低头把玩着一只素白的瓷瓶,瓷瓶触手温润,里面装着几十粒颜色灰褐、毫不起眼的药丸。 温荧惑低声道:“郡主,此药名为凝脉散,每日温水送服一粒,连服七日后,每隔三日服用一粒便能维持现状,让王爷一直这样安静下去。除非有精通此道的大医圣手日夜诊察,否则无人能看出端倪。” 江重月嗯了一声,将瓷瓶收入袖中。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沈菱心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昨夜实在太过凶险,若非我们及时赶到,恐怕……” 若江澈盛怒之下对江重月不利,或者召来侍卫,局面就难收拾了。 “都过去了。”江重月道:“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父王是听了赵怀懿那些疯癫悖逆之言才气急攻心,中风不起,不是吗?” 沈菱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但王爷毕竟正值壮年,身体又一向康健,如今突然中风,府里上下还有外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传言只要说得够多,传得够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还有谁会在乎,何况现在王府里还有谁会给赵怀懿出头?杜侧妃,温姨娘,还是王姨娘?” “至于赵家……”江重月目光深邃道:“他们很快就没有心思关心王府了。” 106. 风起 含烟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将之轻放在江重月身旁的桌上,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郡主,奴婢还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江重月抬眸看她。 含烟咬了咬唇,道:“王爷从前那般宠爱卫侧妃,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可为何对您却……” 却如此绝情,在江重月身处紫霄观处境艰难时选择袖手旁观,甚至还想重新将她送回紫霄观?含烟想问,却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僭越,也太过残忍。 江重月端起那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小口,茶香清冽,微苦回甘:“他当然喜欢我母亲,喜欢她倾城绝色的容貌,喜欢她温柔似水的性情,喜欢她依附他、仰望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可这种喜欢和豢养一只羽毛鲜艳、歌声悦耳的鸟儿没有任何区别。” 含烟愣住了,一时没能理解江重月的话。 “但喜欢一只鸟儿和喜欢一个人是不一样的。”江重月看向含烟:“喜欢一只鸟会欣赏它的羽毛,聆听它的歌声,愿意给它最好的金丝笼和粟米。但如果这只鸟儿病了,老了,或者被狸奴抓住吃了,你或许会遗憾,会叹息,但绝不会为了它打死狸奴,更不会放弃豢养其他鸟儿。父王喜欢从来都的是那个依附他、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的卫朝泠。他想要的女儿也是像母亲那样,美丽柔弱,温顺听话,最好带着几分母亲的影子让他偶尔可以缅怀一下旧情,满足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虚荣。” 江重月眸光转冷:“可惜我注定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女儿。” 她说完,室内一片寂静。 含烟红了眼眶,沈菱心低着头,温荧惑低低叹息了一声。 “郡主。”含烟声音哽咽道。 “都过去了。”江重月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 “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江重月道:“想要的,我会自己去拿。失去的,我会自己去讨回来。” 无论是公道,还是权力。 三日之约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孙文远并非独自前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妇人。那妇人衣着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正是苏静娴小姐的母亲孙氏。 当江重月隔着屏风将那只赤金蝴蝶簪递出去时,孙氏抖着手接过那支簪子一寸寸抚过那两片栩栩如生的蝶翼,触碰到簪身上一道不甚起眼的划痕时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了去。 “姐姐!”孙文远大惊失色,慌忙扶住她,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着。 屏风后,江重月示意含烟端上一杯温水,又低声吩咐了句什么。含烟点头,随后便退了出去。 片刻后,孙氏悠悠转醒,却只是紧握着那支簪子泪如雨下。那是她女儿及笄时自己亲手为她簪上的,那一道划痕是娴儿笄礼的第二天顽皮磕碰所致,她再熟悉不过。 物是人非,而今又睹物思人,十几年来的丧女之痛在此刻彻底决堤。 看着姐姐悲痛欲绝的模样,再想起外甥女当年活泼灵动的笑颜,孙文远心中对赵怀懿、对赵家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他强忍悲恸安抚好姐姐,对着屏风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道:“小姐,家姐悲痛过度,可否容我们明日再来?” 屏风后,江重月点头:“孙老爷照顾好令姐,明日此时我依旧在此恭候。” 孙文远道过谢后,搀扶着孙氏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揽月楼。 翌日,同一时辰,同一雅间。 孙文远这次是独自前来的,不过一夜之间他便苍老了好几岁,眼下一片乌青,连白头发都比昨日多了好些。 他对着屏风直接深深一揖,沉声道:“孙某与家姐多谢小姐援手,小姐赠药之恩,示证之德草民没齿难忘!” 也不知昨日回去后孙氏同他说了些什么,孙文远直接斩钉截铁地道:“小姐,孙某愿出面控告定北王妃赵氏,为吾外甥女苏氏讨还公道!赵怀懿倚仗权势草菅人命,害苏家独女性命,此仇不共戴天!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纵使要与赵家不死不休孙某也绝不退缩,恳请小姐助孙某一臂之力!” “孙老爷高义昭阳敬佩。” “昭阳……” 孙文远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披风的少女从那扇绢帛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虽早有猜测屏风后之人身份不凡,可能是定北王府里的某位姨娘,也可能是赵家的其他仇敌,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江重月。孙文远心中一惊,慌忙撩起衣袍跪下行礼道:“草民拜见昭阳郡主!恭祝郡主福寿安泰!”< /p>“孙老爷不必多礼,请起吧。”江重月道:“此处并非王府,孙老爷不必拘泥于虚礼。” 孙文远缓缓直起身,心中却是波涛汹涌。难怪她能轻易拿出赤血灵芝这等奇珍,难怪敢与赵怀懿为敌,只是昭阳郡主为何要对付自己的嫡母?难道真如她所说,有不共戴天之仇? 孙文远道:“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不识昭阳郡主金面,郡主大恩孙某与苏家没齿难忘。” “孙老爷客气了,令姐身体可好些了?”江重月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孙文远也坐。 “多谢郡主挂怀,家姐只是悲痛过度,歇息一夜已无大碍,只是……”孙文远哪里敢真的与她平起平坐,只欠着身子坐了半边椅子:“睹物思人,难免伤怀。” “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便是为苏小姐讨回公道,让她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江重月道。 孙文远道:“只是郡主,您……” 江重月淡然道:“孙老爷不必惊讶,也不必顾虑我的身份,我与赵怀懿之仇确如先前所言,不共戴天,我助你便是在助我自己。” 孙文远道:“郡主所言极是,草民愿听郡主安排。只是这登闻鼓一响,御状一告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赵家势大,定北王那边也不知是何态度?还有陛下……” 江重月眸色微深:“父王几日前急火攻心中风病倒了,如今在府中静养,无法理事。” 孙文远猛地睁大了眼睛。 定北王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巧合还是…… “至于陛下。”江重月继续说道:“陛下近年来对陇西赵氏不满颇多,赵怀德在吏部结党营私多年,得罪之人不在少数,陛下心中亦不会毫无芥蒂,苏家旧案若是证据确凿便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况且孙老爷如今圣眷正隆,由您出面为至亲申冤合情合理,陛下于公于私都会重视。” “草民明白了!”孙文远肃然道:“为了娴儿,为了姐姐,草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那毒妇的罪行公之于众!” 江重月笑道:“孙老爷言重了,你的命留着看赵家倒塌,看真凶伏法岂不更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孙老爷回去好生准备吧,不出十日我定会让赵怀懿这个名字成为京城街头巷尾人人唾骂的对象,到时便是你敲响登闻鼓之日。” 107. 云涌 自二皇子李瑾谋逆之事后,皇帝便受了不小的刺激,渐渐开始召见一些炼丹方士,寻求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之法。而皇帝服用孙文远辗转献上的那枚丹药后,不仅晚间睡眠安稳了不少,连一些陈年旧疾引起的疼痛都缓解了些,龙心大悦之下对献丹的孙文远更是另眼相看,时常召见询问养生之道。孙文远也谨言慎行,只谈养生绝不妄议朝政,忠厚老实极了,皇帝对他也愈发满意。 而最近,华京城内有关赵怀懿谋害苏静娴的传闻甚嚣尘上,茶楼酒肆,勾栏瓦肆间人人耳熟能详不说,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小贩将故事编成了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沿街叫卖时随口哼唱几句,引得路人驻足细听。 不过几日功夫,“陇西赵氏女,仗势害人命”、“王妃蛇蝎心,贵女含冤沉”之类的流言蜚语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流言愈演愈烈,终于惊动了宫墙之内。 这日刚上早朝,一位老御史便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道:“陛下,臣近日听闻市井之中流言纷纷,皆言定北王妃赵氏于十几年前因口角之争将赴宴的苏家小姐推入水中致其溺亡。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属实,则王妃德行有亏,戕害人命天理难容,若为虚妄,则流言汹汹污蔑王妃,有损定北王府体面,亦不可不查!如今流言愈演愈烈已非空穴来风,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老御史话音刚落便又有几名朝臣出列附议,这几人或是与赵怀德政见不合,或是曾因吏部铨选之事与赵家有隙,此刻眼见有机会攻讦赵家自然不会放过。 “陛下,臣亦有所耳闻。那苏家小姐当年正值芳龄便无辜殒命,若真是为人所害沉冤十数载,其情可悯,其状可悲!如今既有此传闻理应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 “不错!流言起于市井未必无因,定北王妃身份尊贵,更应谨言慎行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于王妃清誉、于王府颜面皆是大损,岂能坐视不理?” 赵怀德心中又惊又怒,这些流言他自然知晓,也一直在暗中镇压着,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朝堂之上,还被这些对头当众捅了出来! 他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妹自嫁入定北王府一向循规蹈矩,谨守妇德,岂会行此等恶毒之事?定是无耻小人恶意中伤,意图构陷王妃,败坏赵家名声!请陛下明鉴,严惩造谣生事之徒!” 他说完,亦有与他交好的官员出来帮腔:“赵尚书所言极是,王妃贤名在外岂容小人污蔑?此事必是有人暗中指使,其心可诛!陛下,当务之急是揪出幕后黑手,而非听信这些无稽之谈!” 双方各执一词,在殿上争论了起来。支持彻查的官员咬定流言非空穴来风,要求给苏家一个交代,赵怀德及其党羽则坚称是构陷污蔑,要求追查谣言源头。 就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了阵阵鼓声,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 登闻鼓! 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皇帝沉声问道:“何人击鼓鸣冤?” 过了一会儿,内侍匆匆入内禀报道:“回陛下,是前些时日献上养神丹的孙文远,孙老爷。他、他状告定北王妃赵氏谋害其外甥女,苏家小姐苏静娴!” “什么?”殿内一片哗然。 皇帝道:“宣。” 不多时,孙文远便手捧状纸径直走到御阶前。 他撩袍跪倒,朗声道:“草民孙文远冒死叩阙,状告定北王妃赵怀懿心肠歹毒,草菅人命!于景和四年夏在谢府莲花池畔因琐事口角,亲手将吾外甥女、中奉大夫苏云川之独女苏静娴推落水中致其溺亡!事后更掩盖真相诬其为失足落水,令苏家痛失爱女,吾姐思女成疾险些随女而去!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天理难容!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伸张正义,为吾外甥女昭雪沉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全都安静了下来。 登闻鼓一响便是直达天听的重案,孙文远当殿控告必然是有所凭恃。 赵怀德脸色铁青,怒道:“孙文远,你休要血口喷人!仅凭几句市井流言就想诬告当朝王妃?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妇该当何罪?” 孙文远声音铿锵道:“陛下!草民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无真凭实据岂敢以蝼蚁之身撼参天大树?” 他转向赵怀德,语气沉痛道:“赵尚书说我血口喷人,仅凭流言?好!那草民今日便让流言变成铁证!请陛下恩准,传草民所寻得的人证上殿对质!” 皇帝面色沉凝:“准。” 内侍高声传唤:“宣人证上殿!” 殿门外,两名女子在内侍的引领下低垂着头、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前面一位年约三十许,面容艳丽,正是定北王的侍妾王婉云。 后面一位一身侍女打扮,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则是赵怀懿的心腹婢女墨莲。 看到这两人,赵怀德的眼皮猛地一跳。 王婉云和墨莲跪在了御阶前。 王婉云率先开口:“妾身王婉云叩见陛下,妾身原为定北王妃赵氏的陪嫁侍女,景和四年谢府赏莲宴那日奴婢奉命跟随在王妃身侧伺候。曾亲眼所见王妃与苏家小姐言语不和发生争执,王妃一时怒起,将苏小姐推入了莲花池中。” “你胡说!”赵怀德怒喝道:“是谁指使你污蔑王妃的!” 王婉云瑟缩了一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小心揭开,露出一支赤金打造的蝴蝶簪,蝶翼轻薄灵动,熠熠生辉,只是 簪身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陛下明鉴,此物便是证据!”王婉云双手捧起簪子,高声道:“苏小姐落水后众人慌乱,妾身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捡起了这支簪子。妾身当时害怕,不敢声张,便将此物藏了起来保留至今。妾身愿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便教天打雷劈,让妾身不得好死!” 她说完,一直沉默的墨莲也抬起了头:“陛下,奴婢墨莲乃定北王妃赵氏贴身侍女,当年王妃失手推苏小姐落水后,是王妃命奴婢等人统一口径,对外只说苏小姐是自己失足落水,并警告所有在场之人不得泄露半句。奴婢助纣为虐,罪该万死!” “你们、你们这两个背主的贱婢,竟敢联合外人构陷王妃!”赵怀德目眦欲裂。 万万没想到,赵怀懿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竟会反水替孙文远作证! 孙文远上前,从王婉云手中接过那支蝴蝶簪高高举起,声音悲怆道:“陛下请看!诸位大人请看!此簪正是吾外甥女苏静娴及笄礼时,家姐亲手为她簪上的赤金蝴蝶簪!这簪子内侧刻有一个娴字,还有这道划痕。” 他指向簪身上那道细微的痕迹:“这道划痕是娴儿及笄次日玩耍时不慎磕碰所致!此事苏府旧仆皆可作证!” 孙文远老泪纵横:“陛下,此物在此,人证在此,岂容赵怀懿抵赖?她谋害人命,令吾外甥女沉冤十数载,令吾姐痛失爱女思忆成狂,请陛下为苏家做主,为惨死的娴儿申冤啊!” 孙文远声泪俱下,状纸与人证物证俱全,先前那些为赵怀懿辩驳的官员此刻也哑口无言。 皇帝面沉如水。 “赵爱卿。”片刻后,皇帝缓缓开口:“此事你怎么看?” 赵怀德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道:“陛下,臣惶恐,臣妹或许会一时糊涂,但臣绝不相信她会蓄意杀人,此事定有隐情,恳请陛下明察!或许、或许是那苏家小姐自己失足,臣妹只是未曾施救,或是这些贱婢受人指使,串通一气构陷王妃啊陛下!” 皇帝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沉声道:“定北王妃赵氏涉嫌谋害官宦之女,掩盖真相,情节恶劣。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着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苏静娴落水身亡一案!定北王妃赵氏即刻禁足王府,非诏不得出,吏部尚书赵怀德涉及其妹案情,暂行停职归家反省!” “陛下!”赵怀德惊骇抬头。 皇帝却不再看他:“退朝!” 内侍高唱:“退朝!” 众臣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不少人都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赵怀德。 赵家这次怕是真要大祸临头了。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孙文远说完,和王婉云和墨莲一起被带了下去。 108. 毒杀 大理寺的偏厢内,王婉云与墨莲相对而坐。她们作为人证被暂时安置在了此处,等待后续的提审。 “墨莲。”王婉云抬眼看了看缩在墙角、眼神空洞的墨莲,声音干涩道:“刚入王府那几年我们还经常一起说说话,那时候咱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做针线,无话不谈,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都是从赵家出来的,明明都曾忠心耿耿地服侍王妃,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了呢?” 墨莲只是沉默着,并不接她的话。 王婉云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其实我心里也怕,这些年我小心翼翼地活着,讨好王妃讨好王爷也就是希望能有个安稳日子,为我的瑄儿和璟儿挣一个好的前程,可还是……” 提到孩子王婉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也不知道她这一走瑄儿在王府里怎么样了,璟儿的眼睛还瞎着,日子可怎么过? 这时,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狱卒打扮的人低着头,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屋内的木桌上后便又低着头退了出去,关好了门。 王婉云回过神来摸了摸肚子,她从昨夜起她就没什么心情吃东西,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她过去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两碗糙米饭,一碟没什么油水的青菜和一小碗清澈见底的汤。饭菜简单粗陋,甚至有些难以下咽,但对于此刻的王婉云来说能吃上口热饭已经不错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王府。”王婉云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就着米饭吃了起来:“这儿的东西真是,唉,也不知道瑄儿和璟儿怎么样了。” 墨莲对饭菜毫无兴趣,连看都没看一眼。 王婉云勉强吃了几口,觉得那青菜寡淡无味,饭也粗糙得有些拉嗓子,她便想喝口汤顺一顺,汤水入口带着一股奇怪的涩味,王婉云没太在意,只当是这里的炊具不干净或者调料不好。 她又吃了几口饭,喝了大半碗汤后,小腹突然绞痛了起来。 “呃!”王婉云闷哼一声,手中的碗筷哐当掉在了地上。她捂着肚子,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脸色也逐渐变得青紫。 “墨、墨莲……”她痛苦地蜷缩起来,眼神惊恐万分:“有毒!” 墨莲猛地抬起头,看到王婉云此刻的模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扶住王婉云:“姨娘,姨娘?王婉云!” 不断有黑血从她口鼻中涌出,王婉云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眼睛瞪得大大的。 “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墨莲吓得肝胆俱裂,疯了似的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声嘶力竭地大喊道:“王姨娘中毒了,快叫大夫!快来人啊!” 不多时,几个狱卒和一名官员模样的男人冲了进来。 看到地上口吐黑血、已然气绝身亡的王婉云,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为首的官员厉声喝问道。 墨莲指着桌上的剩饭,道:“有人、有人在饭里下了毒,要杀我们灭口!是赵家,一定是赵家!他们不想让我们作证!下一个就是我!下一个就是我!” 说到这儿,她抱着头,语无伦次地尖叫了起来。 那个幕后之人都能在这守卫森严的大理寺监牢里下毒害人,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官员脸色铁青:“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快去请仵作!还有,立刻上报寺卿大人和刑部、都察院!人证在大理寺被毒杀,这是要造反吗?” 厢房内顿时乱作一团,墨莲显然受了极大的刺激,很快就被狱卒粗暴地带到一边看管了起来。 王婉云中毒身亡的消息很快迅速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定北王府的漱玉轩内。 江重月轻轻叹了口气:“赵怀德这是狗急跳墙了啊。” 在大理寺对人证下手无疑是极其愚蠢的一步,算是坐实了赵家心虚灭口,但人在狗急跳墙之下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含烟。”江重月唤道:“走吧,去静心苑,有些话也该说给赵怀懿听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赵怀懿直着身子坐在床沿,看上去比起上次枯槁了许多,整个人如同一株枯老的植物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迸着怨毒的光芒:“你又来做什么?来看我落魄成了什么样子?还是来告诉我你们又给我安了什么新罪名?” 她显然也听说了外面的风声,知道赵家处境不妙,自己更是深陷泥潭。 “我来是想告诉王妃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江重月坐在椅子上,姿态悠闲道。 赵怀懿死死瞪着她。 “好消息是。”江重月微微一笑:“二妹妹最近月事推迟,食欲不振,段家请了大夫悄悄诊脉,说十有八九是有了身孕。” 赵怀懿浑浊的眼睛这才有了一点光彩,江重锦是她后半生唯一的指望了,若是她能在段家站稳脚跟,生下嫡子…… 下一瞬,江重月摇摇头,语气惋惜道:“只可惜啊,王妃和赵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段家虽然把消息瞒了下来,怕影响了二妹妹的身子,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二妹妹迟早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杀人凶手,自己的舅舅是包庇杀人 凶手的罪人,到时候二妹妹在段家,在京城如何抬得起头。王妃,你这不是丢尽了二妹妹的脸面,断送了她后半生的指望吗?” 赵怀懿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江重月却嫌不够,依旧用轻柔而冰冷的语调说道:“还有段家,如今段家好不容易因为二妹妹有孕对她态度好转,可王妃还有赵家偏偏在这时名声扫地,人人喊打,段家若是够狠,等孩子生下来便去母留子,就像当年当年对我母亲做的那般,也不是不可能。” “不,不会的!段家不敢!我的锦儿,我的锦儿!”赵怀懿猛地摇头,嘶声尖叫起来:“是你,都是你!江重月!是你害我,是你害了赵家!现在你还要害我的锦儿!你这个贱人!” 江重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赵怀懿,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到底是我害你还是你自己作孽太多,如今报应都回来了?” “你害死我母亲时可想过有今天?你一次次想置我于死地时可想过有今天?你毒害二弟眼睛时可想过有今天?你仗着赵家权势草菅人命,将苏家小姐推入水中时又想没想过会有今天?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不!不是的,不是的!”赵怀懿疯狂地摇着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试图将那诛心的话隔绝在外。 她抬起头,恍惚中,江重月的面孔与赵怀懿记忆深处另一张同样绝色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卫朝泠?”赵怀懿喃喃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死了吗?是我……不,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你别过来,别过来!”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着,想要远离江重月。 “还有你,苏静娴!你该死!你们都该死!”赵怀懿又朝着江重月身边尖叫了起来,仿佛那里站着苏静娴的冤魂。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别来找我,别害我的孩子!我的泽儿,我的锦儿……”赵怀懿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披头散发地撞开虚掩的房门,竟是不管不顾地跑出静心苑,冲向了王府大门。 目送赵怀懿走远后,江重月起身,走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方小巧的香炉,炉身是黄铜所制,样式很普通,里面还有些未燃尽的香灰。 江重月用一方素帕垫着手,小心地将那个尚有余温的小香炉递给含烟:“拿稳了,不要沾到身上,记住,处理的时候千万别闻到里面的东西。” 含烟瞬间明白了这香炉的重要性,立刻用一块素色帕子将它仔细包裹起来揣入了怀中:“是,郡主放心。” “走吧。”江重月理了理衣袖:“看看王妃到底能闹出多大动静。” 109. 疯癫 撞开静心苑虚掩的房门后,赵怀懿披头散发,双目赤红,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看守的侍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了一跳,待要阻拦时,赵怀懿已如同疯妇般跌跌撞撞地冲过了王府的回廊、庭院,一路尖叫哭喊着跑远了。 “王妃,王妃留步!”侍卫们慌忙追赶,但赵怀懿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加上她毕竟是王妃侍卫们都不敢下重手,竟被她挣脱开去,从王府侧门冲到了大街上。 午后街市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突然有个一个衣着华贵却凌乱不堪的妇人冲上街头,路过的行人不由纷纷侧目。 “走开,都走开!卫朝泠,是你这个贱人阴魂不散是不是?不是我害死你的!是你自己命薄,是你自己该死!”赵怀懿挥舞着手臂,对着一个路过的卖花女尖声叫喊了起来。 她看到了卫朝泠穿着一身绯红纱衣,飘飘忽忽地站在不远处。 “啊!”赵怀懿头痛欲裂,又猛地指着另一个方向,声音更凄厉了些:“苏静娴!你也来找我了是不是?” 她又看到苏静娴湿漉漉地站在水边,脸色青白地朝她伸出手。 越来越多模糊的身影在赵怀懿眼前不断晃动着,那些被她打压、害死的人,甚至未曾出生的婴孩全都化作了狰狞的鬼影朝她扑来撕扯着她,要向她索命。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赵怀懿在街上横冲直撞,一会儿撞翻了路边的小摊,一会儿又踢倒了行人的篮子,引起一片惊叫和怒骂。 赵怀懿却对周围的指点和议论充耳不闻:“是我!都是我干的,卫朝泠是我害死的,苏静娴是我推下水的!都是我,都是我杀的!我承认了,我都承认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地磕起了头来,额头很快磕出了血印:“你们要找就来找我,要索就索我的命!别害我的孩子!泽儿已经死了,锦儿她是无辜的!求求你们了,别害我的锦儿,放过她吧!求求你们了!” 街上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一片哗然。 “这人是从定北王府里出来的?她说自己杀人了?” “卫朝泠是不是以前王府里那个很得宠的卫侧妃?原来是她害死的。” “她说苏小姐也是她害的,这么说来她就是定北王妃?之前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丧尽天良啊!亏她还是王妃!” “活该!看她这疯样就是报应!” 人群越聚越多,纷纷将失魂落魄、时而狂笑时而哭嚎的赵怀懿围在中间,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鄙夷,有人则赶紧跑去寻找相熟的人传播这惊人的消息。 待街上围观的人群已经足够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沸反盈天时,江重月偏头,对匆匆赶来、急得满头大汗的王府侍卫道:“还不快将王妃扶回府中静养?” 侍卫首领会意,这才带着人挤开人群制住了依旧嘶喊挣扎的赵怀懿,将她半拖半拽地带回王府,牢牢锁进了静心苑,并加派了人手看守。 赵怀懿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杀害苏静娴,以及大理寺人证离奇中毒身亡的消息前后脚传进了皇宫。 皇帝勃然大怒,当即将停职在家的赵怀德召进宫,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斥:“赵怀德!你的好妹妹,堂堂定北王妃残害侧妃,谋杀官家小姐,如今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自陈其罪,人证又在大理寺牢中被人毒杀灭口,赵怀德,你还有何话说?” 赵怀德跪伏在地,额头冷汗涔涔,心中又惊又惧又恨。他也没想到赵怀懿竟会疯癫至此,自曝其短,赵家这次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陛下明鉴啊!”赵怀德连连磕头:“臣妹定是遭人陷害以致心神失常,这才会胡言乱语!她一个深宅妇人岂敢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必是有人栽赃陷害!至于王婉云,大理寺守卫森严,岂是外人能轻易下毒?定是那幕后黑手想要嫁祸我赵家,令之死无对证啊陛下!”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进来通传道:“陛下,昭阳郡主求见,言称特来请罪。” 皇帝怒火未消,闻言眉头一皱:“宣!” 江重月步履端庄地走进御书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女江重月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说话。”皇帝沉声道:“你有何罪要请?” 江重月起身,微微垂眸道:“回禀陛下,昭阳之罪在于未能管束好王府内务以至家丑外扬,惊扰圣听。而今父王突染急症中风不起,府中诸事乱 作一团,昭阳年幼识浅,处理起府中事务已是手忙脚乱,心力交瘁。不想王妃竟因流言忧惧过度,昭阳一时疏忽未能加派足够人手看顾,竟让她跑出府去,在大街上胡言乱语惹出如此风波。此皆昭阳失职之过,恳请陛下责罚。” 皇帝语气缓和了些:“赵氏癫狂失态当街陈罪影响极恶,然定北王病重,你又年少,府中突遭大变一时手忙脚乱也是情有可原,此番过错朕暂不深究,但王府之内绝不可再生事端!” 赵怀德听得心头火起,又惊又怒道:“陛下切莫听她一面之词!昭阳郡主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绝非表面这般柔弱无能!臣妹之事与王婉云之死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分明是故作姿态欺君罔上,请陛下明察!” 江重月像是被赵怀德的指责吓到了:“赵尚书何出此言?昭阳年少,骤逢大变处置不当,让王妃跑出府去确是我的不是。可赵尚书所言昭阳实在惶恐,昭阳不知何处得罪了赵尚书,竟惹得赵尚书如此污蔑?王妃乃是昭阳嫡母,纵然平日不甚亲近,昭阳又岂会、岂敢行此悖逆人伦之事?赵尚书心疼王妃昭阳可以理解,但、但赵尚书也不能如此血口喷人啊。” 皇帝听了脸色又是一沉,赵怀懿的罪行已经称得上是铁板钉钉,赵怀德不思己过,反而胡乱攀咬起了江重月,实在是有失体统,用心险恶! “赵怀德!”皇帝厉声喝道:“事到如今,桩桩件件皆指向赵氏,你不思严查家宅,整肃门风,反而在此胡言乱语攀诬昭阳郡主,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陛下!臣……” “够了!”皇帝不耐地打断他:“朕念你多年为官兢兢业业本欲从轻发落,如今看来是朕太过宽仁了!传朕旨意,吏部尚书赵怀德治家不严,纵妹行凶,着押入天牢,待三司会审赵氏一案后一并论处!赵氏一族凡有涉案者严惩不贷!” “陛下!陛下开恩啊!”赵怀德连连磕着头,额上瞬间见了血。 皇帝挥了挥手:“拖下去!” 两名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面如死灰的赵怀德拉了出去。 江重月闭了闭眼。 赵怀懿疯了,赵怀德倒了,赵家这棵大树终于要被连根拔起了。 110. 斩首 赵家倒台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墨莲虽然惊魂未定,但在大理寺严密的保护和审问下她很快就将赵怀懿如何推苏静娴落水、如何命她封口以及赵怀懿多年来在王府内如何戕害姬妾毒害子嗣等罪行断断续续地交代得清清楚楚,三司会审没费什么周折便将案子审结了下来。 圣旨很快颁下,赵怀懿草菅人命罪证确凿,本人亦供认不讳,即刻褫夺诰命封号判处斩立决。其兄赵怀德纵妹行凶在前,妨碍司法在后,亦被革除官职,抄没家产,除此之外赵氏一族凡涉案者皆按律严惩。 显赫一时的陇西赵氏顷刻间树倒猢狲散。 行刑之日定在秋后。 菜市口人山人海曾经的定北王妃,如今的阶下囚赵怀懿身着囚衣,披头散发地被押上了刑台。 她时而茫然地望向天空,时而惊恐地扫视周围的人群,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 “墨莲,婉云,城外的花都开了,我们一起去摘花吧。”赵怀懿痴痴地笑着,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与墨莲和王婉云主仆相伴、言笑晏晏的时光。 忽地,她脸色一变:“大哥!大姐姐!江澈和那个卑贱的歌姬闹得满城风雨,我才不嫁她!我不要!” 片刻后,赵怀懿又尖声哭喊起来:“不是我!苏静娴,你别来找我!你自己掉下去的,是你自己!” 疯癫的言语颠三倒四,却将她过往的罪孽和内心的恐惧暴露无遗。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唾骂声唏嘘声不绝于耳。 时辰一到,监斩官抽出令箭掷在地上,高声道:“验明正身,时辰已到,行刑!” 就在此时,赵怀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疯狂的眼睛在人群中反复扫过,最终在了刑场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停着一辆低调的青篷马车,车窗的帘子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笑容微微的面容。 是江重月。 她来了,她要亲眼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是你,是你!”赵怀懿挣扎着想要朝那个方向扑去:“江重月!是你害我,是你害了赵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刽子手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下一瞬刀光落下。 鲜血四溅。 一颗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在地,脸上犹带着不甘与怨毒,她眼睛瞪得极大,至死仍死死盯着江重月马车的方向。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而后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了窃窃私语。 “走吧。”江重月放下车帘,淡淡吩咐道。 马车缓缓驶离刑场,行向定北王府的方向。 抵达王府后,江重月微微侧首,对含烟道:“含烟,寻几个人去将赵怀懿的尸首葬了,吩咐下去,王府即日起闭门谢客,为王妃,哦不对,为赵庶人服丧三日。” 含烟一愣。 为赵怀懿服丧? “无论如何她都是父王明媒正娶的王妃,该有的体面王府总要给她。” “郡主思虑周全。”含烟道。 夜深,漱玉轩内只余一盏孤灯,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了几片枯叶。 沈菱心和温荧惑对视一眼后,沈菱心上前,对江重月道:“我与荧惑此番入京本就是得了消息,说是京城出现了七星草的踪迹。如今王府已恢复安定,我与荧惑打算今夜便动身前去查探,尽量早去早回。” 她们此行本就是为了那株七星草。 “七星草?”江重月闻言蹙眉:“南疆与京城相隔千里,且南疆各部排外,此等珍稀之物怎会轻易流入京城?” 温荧惑轻叹一声,接话道:“郡主所虑极是,那处地方名唤极乐坊,据说是一处极为隐秘的黑市,专门交易些见不得光的奇珍异宝、禁药秘方,其来历成谜,背后势力亦是盘根错节,关于七星草的消息也是真假难辨。但只要有一线希望,首领都想去试试。” 江重月沉默了片刻,只有彻底拔除了这毒,她才能更无后顾之忧地走下去。 “我与你们同去。”江重月道。 “不 可!”温荧惑立刻反对:“郡主,那极乐坊中交易的皆是见不得光之物,往来之人亦是三教九流,甚至可能牵扯江湖凶徒、亡命之辈。你是王府郡主,身份贵重,怎能亲身涉险?” 沈菱心也道:“没错,这些事交给我和荧惑便是,你留在王府更为稳妥。” 江重月却坚持道:“菱心姐姐,温右护法,你们为我出生入死我心中感念,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坐视你们为我冒险,自己却安坐府中等待消息。况且我武功虽不高深,但应对寻常危机足矣,况且多一双眼睛,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 “郡主!”沈菱心还想再劝,但江重月先一步开口道:“尤其是你,菱心姐姐,你总是什么都不同我说,什么都自己扛。你觉得是为我好,可那六年里我日日夜夜都在担心你是否还活着,猜测你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那种感觉太煎熬了。” 沈菱心沉吟了良久,劝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江重月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拼死保护、却无法告知真相的孩子了,她有权利知道,也有能力参与。 温荧惑看看江重月又看看沈菱心,道:“罢了,既然郡主心意已决那便一起去吧,只是郡主务必答应我们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有危险立刻撤离,切不可逞强。” 江重月点头:“我答应你们。” 事不宜迟,三人也不再多言。沈菱心和温荧惑本就是轻装简行,江重月也迅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将长发挽了起来。 三人避开王府护卫来到了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墙下,这里墙高且靠近马厩,平日里少有人至,墙外是一条窄巷。 沈菱心率先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对温荧惑和江重月打了个手势,随即身形一展,如同燕子般轻盈地掠过了高墙。 温荧惑紧随其后,动作虽不如沈菱心迅捷飘逸,却也干净利落,稳稳跃过了高墙。 她足尖一点,借力在墙壁上蹬踏两下后用手撑着墙头,也顺利地翻到了墙外。 111. 极乐 城外荒郊,荒草萋萋,只有几簇幽绿的鬼火在残碑断碣间飘忽不定,寒风穿过枯木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夜风中低语。 沈菱心、温荧惑与江重月隐在一棵高大的枯树后,沈菱心从怀中取出三只面具递给了温荧惑和江重月:“戴上这个,我们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江重月的面具是只银狐,温荧惑的是只兔子,沈菱心自己的则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鸟,带上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们刚戴好面具不久,坟地深处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一个提着灯笼、佝偻着背的老者慢悠悠地从一座半塌的坟茔后转了出来。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沟壑纵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提着灯笼挨个照了照三人,然后耷拉下眼皮,声音嘶哑地问道:“夜已深了,几位可是来祭拜先人的?” 沈菱心道:“夜虽深,心难安。先人不在坟中睡,倒在黄泉路上等着灯。” 老者道:“哦?黄泉路远,不知等的是哪盏灯?又是为何点的灯?” 沈菱心接道:“灯为故人点,路为不平开。引魂渡厄,不问西东。” 老者点点头,将灯笼稍稍提高,照亮了身后那座半塌坟茔旁的青石板。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石板边快被磨平的花纹上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板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暗道。 “极乐坊中百无禁忌,却也有三不沾、四不问的规矩,客人可知?” 沈菱心道:“不沾官非,不沾道佛,不沾燎原会众。不问来路,不问去处,不问身份,不问因果。” “规矩既然都清楚,那便下去吧。记住,天亮之前务必离开,坊内自有引路人,但生死祸福各由天命。”老人道。 沈菱心对温荧惑和江重月点了点头,率先踏入了那幽深的暗道,温荧惑紧随其后,江重月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荒凉的坟地和远处京城的点点灯火后也走进了黑暗中。 石板在身后无声合拢,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江重月低声道:“菱心姐姐,那老者说的三不沾,前两条不沾官非,不沾道佛我尚能理解,可这第三条却是为何?难不成这极乐坊与燎原会有过节?” “非是过节。”沈菱心道:“此事究其根源,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江重月思索片刻,道:“三十年前,可是与燎原会刺杀先帝有关?” “郡主聪慧。”温荧惑道:“那次风波极大,先帝震怒之下下旨掘地三尺也要将燎原会连根拔起。那几年京城内外,乃至整个南楚风声鹤唳,许多与燎原会略有往来的门派、商号,甚至被怀疑藏匿过会中兄弟的普通人家全都遭了殃。” 极乐坊在天子脚下经营这等生意,三十年前那场大清洗他们恐怕也未能幸免,甚至可能损失惨重,而今自然是怕再次引火烧身。 沿暗道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三条岔路,其中每条岔路口都站着两名身穿青色长裙、戴着面具的侍女。 见沈菱心三人过来,其中一名侍女地迎上前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引着她们走向了中间那条岔路:“三位贵客请随奴家来。”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还镶嵌着夜明珠和彩色琉璃,光线迷离,隐约有丝竹乐声和嘈杂的人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又转过几个弯后,她们进入了一处灯火辉煌的地下大厅。这大厅装饰得富丽堂皇,完全不似在地下,倒像是某个豪奢的销金窟。 而这大厅第一层竟是一个极为宽敞豪华的赌场。 所有人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围坐在一张张赌桌旁,有的兴奋地大喊,有的颓丧地低吼,更多的则是双眼放光地紧盯着牌局或骰盅。桌子上的金银筹码堆积如山,不时有侍女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为赌客们服务。 沈菱心和江重月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不由得微微蹙眉,温荧惑却目光凝重地道:“这里的熏香有问题。” 沈菱心低声道:“如何?可是有毒?” 温荧惑的武功称不上高强,于岐黄之道却是造诣颇深,她细细嗅了嗅,道:“无毒,但这香气中混杂了几味罕见药材,能刺激心神,让人始终精力充沛,异常兴奋。更重要的是这香会如同罂粟一般使人上瘾,而上瘾之人一旦离开这种香气便会精神萎靡甚至痛苦难当,这些赌徒……” 她扫了一眼那些亢奋的面具客,道:“恐怕已有不少人深陷其中却不自知。” 沈菱心眼神一凛:“极乐坊果然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江重月也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极乐坊,分明是个吞噬人的魔窟。 “屏住呼吸,尽量少闻。”温荧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从中倒出三颗花生大小、散发着清香的药丸分给沈菱心和江重月:“含在舌下可暂时提神醒脑,但不能久留。” 江重月和沈菱心依言将药丸含在舌下,顿觉一 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连头脑都清明了不少。 地下一层是赌场,想要寻药看来只能往下走,然而三人刚到楼梯口便被侍女拦了下来:“贵客请留步,三位应是初次光临极乐坊吧?” 沈菱心道:“正是,如何?” 侍女解释道:“贵客有所不知,这第一层专为博戏消遣,凡欲往下一层者需得在此层赌上十回,无论输赢,尽了兴方有资格踏足下层。” 温荧惑道:“若我们只想下去寻物,并无意赌博呢?” 侍女笑容不变:“这便是坊内的规矩,极乐坊开门迎客自有其章法,贵客若不愿亦可就此离去。” 这规矩倒是霸道,想下去寻药还要先在这乌烟瘴气的赌场里赌上十局。只怕许多人还没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先在这销金窟里输得精光,甚至被那熏香彻底迷惑了心智。 难怪极乐坊生意兴隆。 “下二楼的路都有人把守,看来是避不开了。”沈菱心低声道。 极乐坊能在京城经营多年,守卫力量必然不弱,硬闯实为不智。 温荧惑对赌博一窍不通,更厌恶这地方的氛围:“若只是赌倒还好说,只怕他们另有花样。” 这赌场熏香惑人,久留绝非善事,更别提还要赌上十局,变数太大。 “菱心姐姐,温右护法。”江重月低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既有此规,我们入乡随俗便是。” “好,那便赌吧。”沈菱心转向侍女,言简意赅道:“劳烦引路,换些筹码。” “贵客爽快,请随奴家来。”侍女引着三人来到一处柜台前。 柜台后,一名戴着金丝面具、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 “三位想换多少筹码?”中年男子头也不抬地道。 江重月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先换这些。” 男子瞥了一眼银票,拨了拨算盘后从柜台下取出三摞颜色各异、刻着不同数字和奇异花纹的圆形筹码:“这是您的筹码,请收好。红色为十两,蓝色为五十两,金色为一百两,祝三位贵客手气亨通。” 江重月收好筹码,侍女适时问道:“坊中骰宝、牌九、番摊、牌点应有尽有,不知贵客想玩些什么?” 江重月一心想着速战速决:“可有些简单的,比如扔骰子赌大小?” 侍女嫣然笑道:“自然是有的,骰宝桌在这边,请三位贵客随奴家来。” 112. 楚生 侍女引着三人来到一张宽敞的骰宝桌前,赌桌旁已经围了不少人,个个屏息凝神盯着庄家手中上下翻飞的骰盅。 江重月三人找了个稍空的位置站了下来,温荧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沈菱心则对江重月使了记眼色。 沈菱心自幼习武,耳力极敏,虽无十足把握听出点数,但判断个大小并非难事。 又一局结束,庄家摇定骰盅扣在桌上,高声道:“买定离手!” 周围赌客纷纷下注。 “菱心姐姐?”江重月看向沈菱心。 沈菱心低声道:“骰子落点较散,声音略沉,多半是小。” 江重月于是将一枚代表十两银子的红色筹码放在了代表小的区域。 “开!”庄家揭开骰盅,三颗骰子分别是两点、三点、一点,合计六点,果然是小。 周围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江重月平静地收回了二十两筹码。 接下来的几局江重月依旧谨慎地下着十两、二十两的小注,很快她面前的筹码便堆起了一小摞。 但在赌场这种地方连续赢钱,哪怕赢得不多也足够引人注目。 “小娘子今日的手气可真旺啊!”旁边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胖子笑眯眯地恭维道。 “是啊是啊,赢了快二百两,这运气简直了!”另一个瘦高个也跟着附和起来。 “小娘子这把肯定还能赢,听我的,这把全押上,一定能翻倍!”有人趁机怂恿道。 周围的喧闹声更大了,很快第十局开始,庄家再次摇动骰盅,这一次沈菱心听得格外认真,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骰盅落下,庄家高声道:“买定离手!” “姑娘,这把听我的,押大!肯定是大!” “不对,我看是押小,刚才连续五把都是小,这把肯定还是小!” 周围鼓噪的人更多了,仿佛江重月的输赢与他们息息相关。 沈菱心凑近江重月:“应该是小,但声音有些奇怪,我听不太准,小心些。” 江重月缓缓皱起了眉。 沈菱心听不准本就不寻常,除非是庄家手法极其高明或者骰盅本身有问题。 联想到刚才众人的怂恿和此刻异常的气氛,江重月立刻警觉了起来。 看来这最后一局要么是庄家出千,要么是周围这些赌客有问题。 这时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魁梧汉子挤了过来,粗声粗气地笑道:“小娘子,我看你手气正旺,这局何不玩把大的?赢了你这些筹码能翻个番,即便是输了哥哥也可以借你些本钱!” 她看了一眼沈菱心和温荧惑,两人微微摇头,示意她小心。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江重月拿起一枚最小的红色十两筹码轻轻放在了代表小的区域。 “就十两?”那带青面獠牙面具的汉子嗤笑了一声:“小娘子未免太小家子气了,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手气!” “就是,才十两,没意思!” “还以为能看把大的呢!” 江重月对周围的喧闹鼓动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看着庄家。 骰盅揭开,四、四、五,共计十三点,大! 江重月输了。 若是寻常人听了那些人的怂恿押上全部身家,此刻恐怕已经血本无归,甚至可能被冲昏头脑陷入更深的泥潭。 “十局已满,承让。”江重月收起剩余的筹码看向引路的侍女:“我们可以下去了吗?” “三位贵客已尽兴,自然可以。”侍女道。 江重月将剩余的筹码拿到柜台换回了银票,虽然最后一局输了十两,但前面九局赢了不少,算下来还略有盈余,但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不适的赌场。 就在她们准备跟着侍女前往下一层时,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放开我!我爹是永宁侯!我是永宁侯世子!你们敢动我,我明天就叫我爹把你们这破地方都拆了!”只听一个年轻的男声嘶吼道。 永宁侯?江重月脚步一顿,偏头向声源方向望去。 只见两名身材魁梧、戴着鬼脸面具的赌场侍卫正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少年粗暴地往外拖,那少年正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争执间,他脸上的面具被蹭掉,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是萧楚生。 看来经过上次的事他非凡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了。 “永宁侯世子?”一个围观的赌客疑惑道:“我怎么记得永宁侯只有一个女儿,哪来的什么世子?”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当年的永宁侯战死后是他弟弟袭了爵位,这个估摸着就是后来这位永宁侯的儿子。”一人道。 “原来是后面那位啊。”另一人恍然大悟,随即又轻蔑道:“可后面那位永宁侯前阵子不是被贬了吗,那他儿子还算哪门子的永宁侯世子?” “就是,输了钱就想赖账,拿个被削了爵的爹来摆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周围响起阵阵哄笑和议论,众人看向那少年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萧楚生被这些话语刺得面红耳赤,更加疯狂地挣扎了起来:“混账!你们这些贱民,放开我!我爹还是轻车都尉!我姐姐是康宁郡主!你们敢动我,我就让我姐姐……” “行了行了,省省力气吧!”一个侍卫不耐烦地打断他道:“管你爹是谁,姐姐是谁,在极乐坊输了钱就得认!没钱就滚蛋!” 说完,两个侍卫毫不客气地将他拖了出去。 沈菱心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低声道:“康宁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是位难得的女中豪杰,可她这叔父和堂弟着实不像样。” 萧淮烟从前在边关便屡立战功,如今以女子之身撑起门庭是何等不易,可她的亲叔叔和堂弟却尽是这般贪婪无能、拖后腿的货色。 温荧惑也道:“小小年纪便流连此等污秽之地,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萧家真是家门不幸。” 江重月垂了垂眸,没有说话。 萧瑾言被贬固然有她在背后推波助澜,但根子还在他们父子身上,萧楚生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纯属咎由自取。 只是可怜了萧淮烟要被这样的亲人拖累名声。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江重月道。 引路侍女早已对这样的插曲司空见惯,依旧笑着对江重月三人道:“三位贵客请随奴家下楼。” 她们跟在侍女身后畅通无阻地走下楼梯,离开了那喧嚣迷乱、熏香惑人的赌场。 113. 墨九 楼梯盘旋向下,赌场中那股奇异的熏香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甜腻的浓郁香气,隐约间还有有丝竹靡靡之音和男女调笑之声传来。 跟着侍女踏入第二层后,三人齐齐僵在了原地,面具下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面前的大厅被分成了无数个或大或小、以轻纱珠帘隔开的隔间,来往穿梭的男女,无论侍者还是客人衣着都极为大胆暴露。女子仅以轻纱蔽体,男子也多敞着衣襟,露着胸膛。有些隔间内甚至能看到男女相拥而坐调笑嬉闹,举止不堪入目。更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正搂抱着衣衫不整的女子脚步踉跄地朝着更深处的包厢走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些污秽至极的话。 江重月虽已知道极乐坊绝非善地,但亲眼见到这般场景还是觉得一股浊气涌上心头,沈菱心和温荧惑亦是面色冰寒。 引路侍女对她们的反应见怪不怪:“三位贵客,此处温柔乡乃是放松身心、寻欢作乐的好去处。坊内规矩,欲往下一层者需得在此层尽兴十次。” 尽兴十次? 江重月三人面面相觑。 她们在第一层已经被迫赌了十局,难道还要在这等污秽之地行那等不堪之事十次? 这极乐坊当真无耻至极! 沈菱心眼神一厉,几乎要忍不住动手。温荧惑也按住了袖中的毒针,但江重月比她们更快冷静了下来:“姑娘此言是要我们姐妹三人在此……” 侍女柔声道:“贵客误会了,坊内规矩只要在此层消费十次即可,不拘形式。或听曲,或赏舞,或饮酒作乐,或寻一知心人儿倾诉衷肠,只要花费了银钱尽了兴便算一次。当然,若贵客们有别的喜好坊内也能安排妥当。” 江重月皱眉。 这极乐坊真是将人心欲望拿捏到了极致,能通过赌场考验的未必能抵得住这温柔乡的诱惑,即便能抵住,在此消费十次花费的银子也绝非小数目。 沈菱心和温荧惑闻言神色稍缓,但眼中的警惕和厌恶分毫未减,即便只是听曲赏舞,身处这等环境也令人极为不适。 江重月道:“既然如此,烦请姑娘为我们开一间清净些的包厢,再送些酒水点心。我们姐妹三人自行休息片刻,可否算作一次?” “自然可以。”侍女盈盈一礼道:“一间上等包厢,酒水点心齐全,需纹银五十两。” 只是坐一坐,喝点茶吃点东西便要五十两?这简直是明抢!江重月心中冷笑,这极乐坊果然吃人不吐骨头。 “可以。”江重月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五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侍女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贵客爽快,请随奴家来。” 她引着三人穿过充满靡靡之音的大厅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些的走廊,这里的包厢房门紧闭,隔音也好上许多,听不到太多嘈杂。 侍女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只见里面是一个布置得颇为雅致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几上摆放着古琴、棋盘和文房四宝,还点着淡淡的熏香,倒真有几分清雅之意。 “三位贵客请稍坐,酒水点心稍后便到,若有需要可摇动门边的铃铛。”侍女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这鬼地方简直是魔窟!”温荧惑忍不住痛骂道:“一层赌,一层淫,不知下面还有什么龌龊勾当!” 这极乐坊中一层赌博惑心,二层色欲迷人,若心志不坚或者本就是寻欢作乐之徒,恐怕都没见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已经在这销金窟里耗尽了钱财乃至身心。 温荧惑从怀中又取出几颗清心凝神的药丸分给江重月和沈菱心:“含着,这里的熏香比上面更甚,恐有催情之效。” 三人依言将药丸含在舌下,清凉之气再次稳住心神。 不久,还不待她们商议出该如何消费剩下的九次,包厢的门就被叩响了。 “贵客,奴家来送酒水点心。”门外传来一道男声。 江重月以为只是送东西的侍者,便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后,一个身形修长、面容清秀的白衣男子托着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酒走了进来。 沈菱心道:“东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那男子闻言非但没走,反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贵客开恩,别赶奴家走,奴家若是出去了管事是要重罚的,贵客就让奴家留在这里吧,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成。” 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配上那张秀气苍白的脸显得格外可怜。 温荧惑有些烦躁,正要开口斥责时,包厢的门被再次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锦袍、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男子。这男子身量比跪在地上的那个高出些许,虽然只露出了半张脸,但也看得出是个颇为俊美的青年。 他慢悠悠地扫过屋内,目光最后停在跪地哀求的男子身上,嗤笑了一声:“啧,就你这三脚猫的本事还想留住客人?” 跪地的男子头埋得更低了些,却是半句也不敢反驳。 红袍男子踱步进来,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在他面前的托盘上:“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管事若是问起就说是我墨九抢了你的客人。” 那男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道:“多谢墨公子,多谢墨公子!” 说完,他慌忙捡起那锭银子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包厢的门。 “温右护法,好久不见。”墨九目光越过沈菱心与江重月,直接落在了温荧惑身上。 此言一出沈菱心和温荧惑瞬间戒备了起来,前者抬手按住了腰间长剑,后者手指微动,直接将几枚淬毒的银针扣在了指间,随时准备将面前之人一击毙命。 江重月也是心头一凛,这人是谁?竟然一口道破了温荧惑的身份。 墨九却毫不在意她们的戒备,甚至懒散地摆了摆手:“别紧张,我若是有心告发,你们刚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请出去了,哪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喝茶?” 温荧惑死死盯着他:“你认得我?你到底是谁?” 她向来低调,极少以真面目示人,这极乐坊的一个管事如何能认出她? 墨九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温右护法或许不记得了,但 我一直记得你的声音。当年碧落谷谷神医的关门弟子一双妙手出神入化,江湖上谁人不知?只是没想到谷神医的高徒,燎原会的右护法竟也会光临这等乌烟瘴气的地方。” “你想做什么?”听到这人道出自己的来历,温荧惑更警惕了些。 墨九饮了一口酒,并不在意温荧惑的敌意:“温右护法可还记得十年前南楚北境三州瘟疫横行,尸横遍野,是碧落谷谷神医携弟子下山悬壶济世,活人无数?” 温荧惑一怔。 十年前北境大疫时是她第一次随师父出谷,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人间地狱般的惨状,第一次用尽毕生所学与黑白无常抢人。那段经历刻骨铭心,她当然记得。 “那时疫病凶猛,不少医者亦被感染身亡。你与谷神医不顾自身安危日夜奔波于疫区,救治了无数百姓。我的家乡就在北境,若非当年谷神医与温右护法路过,我恐怕早已是一具枯骨。” 他对温荧惑微笑道:“所以无论你是碧落谷的弟子还是燎原会的右护法,这份救命之恩墨九都铭记于心。” 沈菱心和江重月对视一眼,都惊讶极了,没想到在这诡异的极乐坊竟然能遇到温荧惑的故人。 “墨公子旧事重提难道只是为了叙旧?”温荧惑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此人身为极乐坊中人又是另一回事。 墨九放下酒杯:“叙旧是其一,其二嘛,我也是想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帮你们一把。” 他站起身,拍拍衣袍下摆:“你们是想去下一层找东西吧?” “是又如何?”江重月问。 墨九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这温柔乡的规矩想必你们也清楚,你们方才开这包厢算一次,剩下的九次哪怕只是听最便宜的曲子,每次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温荧惑皱眉。 “二百两。”墨九纠正道。 江重月三人都是一阵心惊,听一次曲子是二百两,九次就是一千八百两,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墨九继续道:“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你们三个女子同行,又明显不愿同流合污,恐怕已经引起某些人的兴趣了。” “墨公子既出此言,想必是有办法助我们绕过这尽兴十次的规矩了?”江重月问。 墨九打了个响指:“聪明,我确实知道几条不怎么为人知的小道。” 三人心中都松了口气,却并未完全放下戒备。这极乐坊处处诡异,一个自称受过温荧惑救命之恩的陌生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墨九看出她们的疑虑,又道:“三位放心,墨某人虽然在这污秽之地谋生,手上也不算干净,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温右护法于我有恩,我总不能眼看着她在我的地盘上吃亏。” 江重月沉吟片刻,道:“墨公子肯帮忙我等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公子所说的小道可有什么风险?” 墨九轻笑一声:“风险自然是有的,只不过留在这里麻烦更多,跟我走至少能避开五成。当然,三位若实在信不过墨某人,可以当我从没来过。” 114. 命格 三人合计了一番后,江重月上前:“有劳墨公子带路。” “三位请随我来。”就在墨九带着她们离开包厢,走向通道时,一位身穿蓝衣,带着素白面具的女子突然上前拦住了江重月一行人:“几位留步。” 墨九眉头一皱,转身看向来人:“这位贵客,此地规矩,各走各路互不打扰。” 蓝衣女子目光直接越过墨九,看向了江重月三人:“在下无意打扰诸位,只是见诸位欲往下一层,且几位行色匆匆想必也不愿在此多留,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一同下去?条件随诸位开,金银、消息,或是其他力所能及之事皆可。” 沈菱心和温荧惑警惕地看着来人,在这龙蛇混杂的极乐坊突然冒出个主动要求同行的人实在可疑。 墨九显然不愿节外生枝,低声对江重月道:“姑娘,奉劝一句,在这地方独善其身尚且不易,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为好。” 蓝衣女子连忙道:“我发誓绝无歹意!只是想下去寻一味救命的药材,时间紧迫,实在无法在此消耗。几位若肯相助我必铭记在心,日后定有厚报!” 寻药?救命?江重月心中一动。 她们此行也是为了寻药,此人是同病相怜还是另有图谋? “可以。”江重月开口道:“带你下去可以,但我们不图你金银,也不需要你许诺什么。你跟紧些,莫要多问,也莫要惹事。” 蓝衣女子有些讶异,随即果断点头:“一言为定,多谢。” 墨九见状无奈地撇了撇嘴:“行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条道虽然知道的人少,却也并非绝对安全,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变数,出了事可别怪我头上。” “有劳墨公子带路。”江重月对墨九颔首。 墨九于是不再多言,带着四人走到走廊尽头,他按下机关,墙壁滑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密道。 “跟紧了,别乱碰。”墨九低声叮嘱完,率先钻了进去。 沈菱心紧随其后,然后是江重月,蓝衣女子也迅速跟了上来,温荧惑殿后。 密道内狭窄曲折,一片漆黑,几人一路无话。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墨九道:“到了,出口外面是个废弃的旧仓库,出去后右走第三个岔口左转到底就是百宝阁的入口,记住了,天亮前必须离开。” 四人依次钻出,面前一个堆满破旧箱笼的仓库。 墨九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几位,后会有期。” 说完,他又顺着密道回了二层。 顺着墨九指的路来到所谓的百宝阁后,蓝衣女子同她们道了谢后亦分道扬镳:“多谢几位帮忙,在下感激不尽,祝几位一切顺利。” 这地下三层比起她们预想中店铺林立的集市更像一个地下拍卖场,其大厅中央是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圆形石台,周围环绕着数圈石凳,稀稀拉拉坐着二三十个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能从身形和衣着判断男女老少。石台上空无一物,顶部还悬着一盏造型奇特的青铜灯。 看来这百宝阁并非是让来客随意挑选购买,而是要以拍卖的形式进行售卖。 然而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不久,一个身形佝偻、脸上戴着滑稽小丑面具的老者就拄着根竹竿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 他无视了旁边的沈菱心和温荧惑径直走到江重月面前,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江重月。 “这位姑娘。”老者声音沙哑道:“老朽看你印堂发亮,骨骼清奇,命中怕是有大机缘,也有大灾劫啊!” 江重月本不欲搭理,在这种地方主动搭讪的多半不是什么善类。 老者见江重月不理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姑娘别不信,老朽的卦向来很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遇到老朽的。” 温荧惑眼神一冷,正要开口呵斥,江重月却道:“哦?老先生好大的口气。我倒是想到一个人,就是不知老先生敢不敢算?” 老者道:“姑娘但说无妨,老朽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张口和一双眼,没什么不敢算的。” 这老者要么是真有几分本事,要么就是装神弄鬼,江重月淡淡道:“罢了,我心中所想之人说出来怕是会给你招祸,既然你执意要算,那就随便算点什么吧。” 老者从脏兮兮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竹筒,里面插着几十根平平无奇的竹签:“姑娘既然不愿明说,那老朽就送你一支签,也算与姑娘结个善缘。来,抽一支吧,看看天意如何。” 江重月纯粹是觉得这老者行为古怪,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便随手从竹筒里抽出一支签,看也没看直接递给了老者。 老者接过竹签后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又用手指摩挲着签文,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他身体一震,两只枯瘦的手颤抖了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签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居、居然会是这般……”老者惊骇极了,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人也都被他的动静吸引,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菱心和温荧惑也警惕了起来。 “老先生,签文上写了什么?”江重月问。 老者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低声念道:“菱花镜中照,水月命里捞。腾龙蚁骨巢,白蛇千里绕。” 念罢,他直接将竹签塞回江重月手中,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大凶,此乃大凶之兆!姑娘,此人命中死劫难逃,老朽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说完,老者连连后退转身便走,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周围几人见没了热闹可看又各自转回了头去,江重月握着那支竹签,轻轻笑道:“有意思。” “等等。”她开口,叫住了尚未走远的佝偻老者。 老者脚步一顿,声音沙哑道:“姑娘还有何事?老朽今日已然泄露天机,不能再算了。” “不算别人,算我自己,需要多少银子?”江重月起身走向他,沈菱心与温荧惑也跟了过来。 老者慢慢转过身,又看了江重月一眼,半晌,他道:“百两纹银,老朽冒着天谴风险为姑娘看一眼命格。” “一百两?你抢钱啊!”温荧惑忍不住斥道,这极乐坊当真处处是坑,连个算命的都敢狮子大开口。 江重月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有劳老先生为我起一卦。” 老者接过银票,再次将那个破旧的竹筒递到了江重月面前:“请姑娘再抽一签。”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竹签,江重月心中莫名有些悸动,良久,她缓缓从中抽出了一支递给老者。 老者双手捧着那竹签仔细看了起来,口中还低低地念诵着什么,半晌都没抬头,就在沈菱心和温荧惑都有些不耐烦,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又要装神弄鬼说些奇怪的话时,老者猛地抬头看向江重月,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困惑:“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方才明明还……” “老先生,签文如何?”江重月问道。 老者慌忙将竹签塞回竹筒,连连摆手:“姑娘、姑娘的命格老朽看不透。” 沈菱心冷笑:“你方才不是还说我家小姐命中有大机缘也有大灾劫吗?怎么收了钱反倒看不透了?莫不是信口胡诌只想骗钱?” 老者急得直跺脚,枯瘦的手指指江重月又指指自己的眼睛,语无伦次地道:“非也,非也!方才离得远时,老朽确实见姑娘气宇不凡,命格极贵,这才想上前结个善缘。可、可方才为姑娘细探命格时却发现姑娘的命格涉天机,乱阴阳,已非老朽所能窥探。方才的第一签老朽已是拼着折寿才窥了一丝与之相关的天机,如今再探姑娘命格却是迷雾重重,老朽实在无能为力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朝着江重月深深一揖,近乎哀求道:“姑娘,这一百两老朽不能收,也不敢收,这签老朽也算不了,求姑娘高抬贵手放过老朽吧!” 说着,他竟真的从怀里掏出那张刚收起来的银票,双手捧着递还给了江重月。 这下连江重月都愣住了。 一百两银子绝对不是小数目,可他竟不敢要,这不像是装神弄鬼能解释的。 难道自己的命格真的有什么古怪? 江重月缓缓问道:“老先生,你方才说我的命格涉天机,乱阴阳,何解?” 老者连连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姑娘,老朽言尽于此,您就当今日从未见过老朽,老朽也从未给您算过卦!这钱您拿回去,拿回去!” 说完,他硬将银票塞到了江重月手中,然后拄着竹竿一溜烟地跑远了。 留下江重月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温荧惑皱眉道:“郡主,这老家伙神神叨叨的,怕是故弄玄虚,骗了钱又怕被拆穿才演了这么一出。” 沈菱心也道:“江湖术士惯会耍些小把戏,不必放在心上。” 江重月看了看先前老者塞给自己的那支签,道:“罢了,江湖术士之言信则有,不信则无,眼下最重要的是七星草。” 115. 拍卖 江重月将竹签和银票都仔细收好,与沈菱心、温荧惑坐回了方才的位置,不多时,拍卖台上那盏巨大的青铜灯灯焰突然窜得老高,将整个石台照得亮堂堂。 温荧惑将路过的侍女招了过来。 侍女态度恭敬地走过来,欠身道:“贵客有何吩咐?” 温荧惑低声问道:“听闻今日极乐坊中有珍稀药材拍卖,不知何时会出现?” 侍女回道:“贵客消息灵通,今日坊中确实有几株珍稀药材作为压轴拍品,不过那是最终场的竞拍品。按照坊内规矩,贵客须得在此前的九轮拍卖中花费纹银两千两方才有资格参与终场竞拍。” “只是一个竞拍资格就要先花两千两?这极乐坊当真是抢钱来的!”温荧惑眉头紧紧皱起。 从赌局到温柔乡再到这拍卖场无一处不是吞噬钱财的无底洞,光是看一眼想要的东西就得被扒掉好几层皮。 侍女道:“贵客见谅,最终场的拍品皆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坊内也需要确保参与者有相应的实力。” 江重月沉吟片刻,问道:“那最终场的药材具体有哪几样?” 侍女摇头:“贵客恕罪,拍品名单在终场之前才会公布,在此之前奴家亦不知晓。” “知道了,你退下吧。”江重月道。 侍女福了福身后退了下去,温荧惑厌烦道:“这极乐坊上辈子怕不是穷疯了,处处想着法子掏空别人的口袋。” 沈菱心倒比她冷静些:“此地龙蛇混杂,规矩古怪皆因所求之物非同寻常,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沉住气,此刻抱怨无益,静观其变吧。” 江重月点点头,没有多言。 这时,一阵悠扬的丝竹声响起。 几名身着轻纱、体态婀娜的女子随着乐声袅袅婷婷地走上了石台,她们衣着虽不似第二层温柔乡中的人暴露大胆,但裙裳之下曲线玲珑,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乐声渐急,她们也随之起舞,几人眼波盈盈,楚楚动人,引得台下不少来客都直勾勾地看了来。 江重月三人兴致缺缺,只盼着这表演快点结束,早些进入正题。 一舞终了,乐声停歇,几名舞女并未退下,反而款款走到了台前。 “时辰已到。”一个戴着金色兽首面具、身穿宽大黑袍的高大男子站到台中央:“百宝阁今日拍卖现在开始,规矩照旧,价高者得,钱货两讫,离手无悔。” “第一件拍品。”金面人指向了台上那几名刚刚跳完舞、低眉顺眼站着的女子道:“此六女皆出自江南乐坊,自幼习舞,身段柔软,起拍价白银二百两。” 话声落,台下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价声。 “二百五十两!” “三百两!” “五百两!” 江重月三人却是齐齐一愣。 她们本以为那些舞女只是暖场的表演者,没想到却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极乐坊竟敢将活人如同货物一般明码标价! 温荧惑已经忍不住要站起来,却被沈菱心死死按住了。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们身在此处势单力薄,若是暴露身份别说救人,怕是连全身而退都难。 江重月平复心绪,看向了台上那几个眼中含泪、满是无助的女子。她们中年级最大的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可能才十三四岁,若是被台下这些人买走,等待她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一千两!”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几个女子的价格便已被叫到了千两。 一个苍老的声音紧跟着道:“一千一百两!” “一千二百两。” 先前的老头不甘示弱:“一千三百两!” 价格很快被抬高到了一千五百两,竞价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眼见金面人将要落锤,江重月高声道:“两千两。” 在场大部分人都愕然地看向了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 两千两白银,就为了买几个舞姬?即便是出身不凡、家财万贯的纨绔子弟也很少有人会为一时的声色之娱付出如此巨款,更何况出价的听起来还是个女子,她买这些舞姬做什么? 其他原本有意竞价的买家也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两千两白银足够他们在任何地方买到更多、更美的女子,而且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压轴拍品,实在没必要在这儿较劲。 台上的拍卖师也愣了一下,随即扬声道:“两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两千两一次,两千两两次,两千两三次!成交!恭喜这位贵客!” 一锤定音。 立刻有侍女走过来恭敬道:“有劳贵客随奴家去后面交割。” 江重月与沈菱心一前一后跟着侍女走进了拍卖场侧后方的小门,进了间幽暗的小房间。 房间里有几名管事模样的人在等候,桌上摆着笔墨和契约。 “贵客,这是那六名舞女的卖身契,请您过目。坊内规矩,交易需现银结清,恕不赊欠。”一名管事递上了几张薄薄的纸。 江重月接过契约粗略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那几个女子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卖身条款。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道:“两千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我身上现银不多,可否以珠宝首饰抵扣?” 管事点头:“自然可以,不过需按市价折算。” 江重月抬手便拔下了头上的三支发簪,这三支发簪皆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簪头分别雕刻着梅、兰、竹的图案,玉质温润,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将发簪放在桌上,又褪下了左手腕上一只碧绿通透、水头十足的翡翠玉镯,与发簪并排放在一起。 管事拿起簪子和玉镯仔细端详了片刻,又交给了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而后轻轻敲击听音,最终对管事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管事转过身笑容满面道:“贵客这三支白玉簪雕工精湛,皆是上品,每支可抵白银三百两。这只帝王绿的翠玉镯水头 足,颜色正,亦是难得的佳品,可抵白银一千一百两,合计正好两千两整,贵客若是满意便请在这契约上按个手印,那六名女子从今往后便是贵客的人了。” “可以。”江重月提笔在六张卖身契上分别签下现编的假名,又按了手印。 管事对旁边侍立的下人吩咐道:“去,将那六人带过来,交给这位贵客。” 不一会儿,那六名女子便被带了进来。她们依旧穿着舞衣,面上还有些惶恐。 “从今以后你们便是这位贵客的人了,好生伺候着,莫要失了礼数。”管事冷着脸交代道。 江重月对她们道:“随我来。” 说罢,直接带着沈菱心朝外走去。 六名女子也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小心地跟在她们身后。 “郡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沈菱心低声问道。 带着这六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们的行动必然会受限。 “先把人送走。”江重月与沈菱心带着六人穿过昏暗曲折的通道,拐上了地下一层。 来到通往地上的通道口时,江重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了这六名依旧惊魂未定、眼神茫然的年轻女子。 她们挤在一起惴惴不安地望着江重月,完全不知道这位花重金买下她们的人接下来会对她们做什么。 只见江重月从袖中取出那六张刚刚签下假名、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双手递还给了她们。 “这……”为首的年纪稍长的女子瞪大了眼睛。 “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江重月道:“这里就是离开极乐坊的路,出去之后是去是留,是回乡还是另谋生路都随你们自己。” 自由了?六人全都愣住了。 她们被辗转贩卖至此早已认命,本以为此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从未想过还会有自由可言,现在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贵、贵人,您的意思是……”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已经忍不住落了泪。 沈菱心道:“我家小姐只是不忍见你们沦落至此,并非要买你们为奴为婢。如今你们与这极乐坊再无瓜葛,出去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吧。” 沈菱心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其中为首的舞女:“这里面有些散碎银两,你们拿着,路上做个盘缠。记住,出去后莫要对任何人提起极乐坊内的事情,走得越远越好。” 为首的舞女颤抖着接过荷包,泪水夺眶而出。 “多谢贵人再造之恩!”六人泣不成声。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江重月道:“快走吧。” 六名女子对着江重月和沈菱心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互相搀扶着走远了。 江重月轻轻叹了口气。 两千两白银换六条鲜活的人命和她们未来的自由,值得。 “郡主,我们回去吧。”沈菱心低声道:“荧惑还在下面等着。” “嗯。”江重月点头。 116. 空盒 江重月与沈菱心不再耽搁,原路返回地下三层的拍卖场,与温荧惑汇合。 “如何?事情顺利吗?”温荧惑低声问着,又看了看她们身后,确认没有尾巴跟着。 江重月道:“人已经送出去了,拍卖怎么样了?” 温荧惑道:“已经拍了六七件了,都是些古玩玉器、珠宝兵刃,虽也算珍品,但好东西估计都在后头。”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台上陆陆续续拍出了一件前朝官窑的瓷瓶,一把某位铸剑大师晚年所制的宝刀和一卷据说失传了近百年的古曲谱,价格都不低,但也不算特别出格。 终于,待最后一件拍品被拍走后,场中花费未满两千两的人陆续离开。金面人拍了拍手,场中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了台上。 只听金面人道:“诸位贵客,前面十件拍品承蒙各位厚爱,皆已名花有主。终场拍品共有五件。此五件皆是世间难寻、可遇不可求的珍品药材!” 此言一出,江重月三人都抬起了头。 “然其药性珍贵,易受外界侵扰。为保药效不失,也为了增添些许趣味,这五件药材将分别封存在五个一模一样的玉盒之中。” 他拍了拍手,便有五名侍者每人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毫无刻痕的玉盒鱼贯走上石台,将玉盒并排放在了一张铺着黑绒的条案上。五个玉盒的大小、形状、颜色,甚至玉质的纹路都毫无二致,若不细细观察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金面人又声音轻缓道:“诸位贵客,此样珍品起拍价白银千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百两,最终价高者可从五个玉盒中任选其一,选中后当场打开验看,盒中何物全凭眼力与天意。” 这规则一出场中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这意味着即使竞拍者财力雄厚拍下了其中的东西也可能选到并非自己所需之物,或者价值最低的那一个。 江重月三人心沉了下去,她们此行的目标就是七星草,但以她们现在的财力连其中两盒的价钱都未必凑得齐,更何况就算拍到其中两盒,又如何保证一定能选中装有七星草的玉盒? 温荧惑眉头紧锁,低声道:“距离太远,玉盒隔绝了其中的气息。我只能感觉到其中三个盒子药力较强,另外两个较弱,但具体哪个是七星草,我也无法判断。” 无法判断就意味着要赌运气,但她们赌不起。 沈菱心道:“最左边那个盒子重量不对,要么是空的,要么里面的东西非常轻。” 江重月和温荧惑闻言立刻凝神看向沈菱心说的那个玉盒,但她们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菱心姐姐,你确定吗?”江重月问。 沈菱心道:“九成把握,但若是空的……” 若是空的,那这极乐坊岂不是用一个空盒滥竽充数,欺骗买家? 就在她们低声交流之际,金面人已经宣布终场竞拍开始,叫价声此起彼伏,竞争的激烈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轮,显然对这五盒药材志在必得的人不在少数。 第一个玉盒的价格最终定在了四千五百两,眼看金面人就要落锤,沈菱心心一横,手腕一翻,一枚铜板急射而出,精准地打中了最左边的玉盒! 那玉盒被铜板击中掉在地上,盒盖被摔开,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这极乐坊搞什么鬼?五个盒子放一个空的?” “极乐坊莫不是要拿空盒子糊弄人,坑我们钱财?” “就是!花了大价钱买个空盒子回去岂不是亏大了?” 金面人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毕竟是极乐坊的管事,惊愕片刻后迅速恢复了镇定:“诸位贵客,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坊内确实准备了五味珍稀药材置于玉盒中,此等大事极乐坊绝不敢欺瞒诸位贵客。如今有一盒为空确实蹊跷,在下亦不知情,但坊中定会彻查,给各位一个交代。” 江重月抓住时机,起身朗声道:“阁下,此盒是空大家有目共睹,但事已至此谁又能保证剩下的四个盒子就一定是满的呢?万一又有空盒,或者里面装的并非所言的珍稀药材,我等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买家的共鸣。 “这位姑娘说得对!谁知道剩下几个盒子是不是也有问题?” “就是!我们是花了钱的,有权知道买的是什么!” “对!打开看看!” 台下附和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能来这里竞拍最终场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谁也不愿意当冤大头。 金面人此刻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打开所有盒子验看无疑破坏了拍卖的神秘感,也打乱了坊内的安排,但眼下群情激愤,若不给出交代恐怕难以收场。况且这龙蛇混杂之地三教九流汇聚,信誉一旦受损那就 是自绝财路,说不定还会遭到某些人的记恨甚至报复。 权衡利弊后,金面人道:“诸位,为证本坊清白,剩下四盒可当场一一验看,但验看之后竞价继续,依旧是价高者得,如何?” 台下众人低声议论了片刻,大多表示了同意。 金面人示意侍者将剩下的四个玉盒逐个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株通体赤红、形如火焰的莲花,第二个盒子里卧着一支根须发白、药香扑鼻的老参,第三个盒子中躺一株叶片枯黄、根茎处有几道金色环纹的奇异兰草,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盒子里,一株叶片银白、顶端结着一颗冰蓝色果实的草药静静躺在寒玉之上。 里面的药材皆是罕见的珍品,做不得假。 然而,江重月、沈菱心与温荧惑三人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没有七星草! 看着打开的四个玉盒,金面人微微松了口气,准备找个台阶下,安抚众人情绪。 但江重月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她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就是七星草,如今眼见希望落空岂能甘心? “温右护法。”江重月看向温荧惑:“你看那四个盒子里的药材可有能替代七星草的?” 温荧惑脸色难看地摇头道:“赤阳莲至阳,极地雪参和玄冰果极寒,九死还魂草虽能吊命,却解不了郡主体内的阳毒,反而可能因药性相冲加速毒发,都不行,想要解毒非七星草不可。” 江重月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迅速环顾四周,扫过拍卖场每一个角落,同时心念急转,问身旁的温荧惑道:“温右护法,你可曾再见到那个跟我们一同下来的蓝衣女子?” 温荧惑闻言也立刻警觉了起来,她皱眉回想了片刻,从她们进入这地下三层找到位置坐下,到算命的老者出现搅局,再到拍卖开始,她们的心神都在七星草上,确实没怎么留意那个蓝衣女子的行踪。 “没有。”温荧惑摇了摇头:“自打进了这里分开后我就再没见过她,郡主这么一说确实奇怪,按理说来这第三层的都是为了参与这场拍卖。她若是为了寻药,怎么会不来这最终场的拍卖?” 沈菱心冷声道:“除非她发现这拍卖场上没有她要的东西,或者她根本没想通过拍卖得到想要的东西。” 这人一下来就不知所踪,这拍卖场上又恰好少了一味重要的药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117. 交代 江重月当机立断:“温右护法,你留在此处留意拍卖会,菱心姐姐你往我们来时的方向找,我去另一侧。” “郡主,你独自一人太危险了。”温荧惑有些不放心。 “无妨,我会小心。”江重月打断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七星草。” 三人迅速分开,融入了往来的人流中。江重月朝着与来时通道相反的方向寻去,那边通往更深的区域,守卫也明显更多。 沈菱心则沿着她们进入拍卖场的原路返回,她脚步极轻,一边寻找,一边回忆着蓝衣女子的身形步态。 拍卖场内的喧嚣渐渐远去,越往前走光线便越暗,人也越稀少,空气也有些潮湿,她似乎来到了极乐坊堆放杂物和废弃物品的区域。 就在穿过一条堆满破旧箱笼的狭窄通道时,一道模糊的蓝色身影从前方拐角处一闪而过! 沈菱心眼神一凝,立刻收敛气息跟了上去。 穿过几个岔口后,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布满铁锈的小门。蓝色身影推开门闪身而入,沈菱心立刻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刚进门,蓝衣女子的刀就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跟踪我?” “七星草是你拿走的?”沈菱心问。 蓝衣女子手中的刀一顿:“你很需要它?” “把东西交出来。”沈菱心道。 蓝衣女子掂了掂手中的包袱:“抱歉,我不能给你,我的钱在第一层就被极乐坊的人做局骗了精光,我的朋友急需七星草救命,她没多少时间等了。” 沈菱心眼神渐冷:“你的朋友等不了,我的朋友就等得了吗?事有先来后到,既然上了拍卖场就该按规矩来,偷盗非君子所为。” “君子?”蓝衣女子冷笑:“极乐坊骗我钱财,我还要跟他们讲道义?各凭本事罢了!” “各为其主,各有其道,但今日这七星草我必须要。”沈菱心说完,脚下步伐一错,如同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数步,同时手中长剑如同灵蛇般游出,点向蓝衣女子持刀的手!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蓝衣女子眼神一厉,手中长刀变劈为刺,刀尖直指沈菱心咽喉! 叮! 两人刀剑相交,火星迸溅。虽是一触即分,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却都凝重了起来。 紧接着,那柄长剑在沈菱心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光点点如寒星。她的剑招走的是轻灵诡谲一路,讲究以巧破力,对方手中长刀却是大开大合,刀光霍霍,看似简单直接,每一刀却都势大力沉。 刀风激荡,剑声嗡鸣,竟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带起了呼啸之声,震得角落里的灰尘簌簌落下,周围的桌椅箱笼被劲气波及纷纷碎裂,木屑纷飞。 二十余招过去,两人竟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但越是交手,沈菱心心中便越是惊疑。这蓝衣女子的刀法不仅刚猛霸道,而且她心中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激斗中,沈菱心瞄准机会,五指如钩袭去,却并非攻向对方的要害,而是直取她脸上的面具! 这一下变招完全出乎蓝衣女子的意料,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沈菱心的剑和身形上,哪料到对方会突然出手摘她面具?再想回防已然晚了。 素白面具应手而落,沈菱心一愣:“是你?” “什么人?敢在极乐坊撒野!” 门外有杂乱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显然两人激烈的打斗已经惊动了极乐坊的守卫,而且听声音来的人还不少。 沈菱心瞬间回神,极乐坊守卫已至,若是被堵在这狭小的储藏室里麻烦就大了。 她收起长剑,将面具还给蓝衣女子,也就是萧淮烟:“先走!” 萧淮烟带好面具,两人冲向门口,然而门外的脚步声也已近在咫尺。 砰! “站住!把东西交出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守卫已经冲到了门口,正好堵住了两人的退路。 为首的一个守卫恶狠狠地盯着萧淮烟手中的黑布包裹,又看了看沈菱心,冷笑道:“好哇,还有同伙!给我拿下!” 沈菱心刚想说些什么,萧淮烟却长刀一展卷向门口的守卫:“此地不宜久留,先冲出去再说!” 极乐坊的人显然将她们当成了一伙,沈菱心当机立断与之并肩作战,杀向门口。 两人虽未配合过,但都是武艺高强之辈,此刻联手对敌威力倍增。 沈菱心的剑轻灵,专攻敌人要害和薄弱之处,萧淮烟刀势刚猛,如同狂风扫落叶,将挡路的守卫纷纷逼退。转眼间便冲破了门口守卫的阻拦,冲到了外面的通道里。 然而更多的守卫正从通道两侧涌来。 呼喝声四起,刀光剑影闪烁,形势岌岌可危。 沈菱心一边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刀剑,一边对萧淮烟急道:“跟我来!这边走!” 萧淮烟紧跟在沈菱心身后,两人且战且退向着沈菱心指的方向杀去。 就在这时,又有两道人影从另一侧通道疾掠而来,正是循着打斗声找来的江重月和温荧惑! “菱心姐姐!”江重月一眼就看到了被守卫围攻的沈菱心以及她身边那个手持长刀的蓝衣身影。 “郡主小心!”温荧惑看到守卫众多立刻挡在江重月身前,手腕一翻,数枚银针射出,面前的两名守卫只觉后颈一痛,不多时便双双倒地。 “七星草在她手里!”沈菱心一剑逼退一名守卫,对江重月喊道:“她不是敌人!” “先杀出去!”萧淮烟挥刀砍翻一个试图偷袭的守卫,对江重月她们喊道。 就在四人即将汇合,准备合力杀出重围之际,一阵沙哑的笑声突兀地在响起,笑声并不响亮,却盖过了所有的打斗声和呼喝声,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耳边,可见此人内功极高。 围攻的守卫们闻声齐齐一顿,随即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通道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宽大的暗紫色绣金纹的长袍,脸上戴着白色面具。他负手走来,身后跟着数道气息沉凝的身影,显然是极乐坊真正的高手。 “好生热闹。”紫袍人缓缓开口,声音平缓道:“几位贵客跑到我这极乐坊的杂物间来舞刀弄剑,还打伤了我这么多手下,是不是该给本座一个交代?” 118. 医书 “交代?”萧淮烟冷哼了一声:“你们极乐坊做局骗光了我的钱财,还指望我客客气气地跟你们讲道理吗?” 紫袍人轻笑:“姑娘此言差矣,赌桌之上输赢凭的是本事和运气。姑娘自己眼力不济怪得了谁?至于这拍卖场上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萧淮烟的包裹上:“姑娘用拿的方式可不太合规矩。” 江重月上前,不卑不亢道:“阁下便是此间主人?敢问阁下拍卖场上五味药材缺其一,以空盒充数又是合了哪门子规矩?我等花费重金前来,所求之物却不翼而飞,难道极乐坊不该给个说法吗?” 紫袍人淡淡道:“拍卖之物确实出了些岔子,本座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不过这并非几位在我极乐坊擅动刀兵、抢夺拍品的理由。东西留下束手就擒,本座或许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萧淮烟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这东西本来也不是你们的,何来抢夺一说?想要留下我们,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落,萧淮烟疾冲而出,长刀挟着凌厉劲风向紫袍人当头斩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意在试探,也存了先声夺人的心思。 然而面对这迅猛无匹的一刀,紫袍人只是不慌不忙地抬起了右手,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柔韧而沛然的内劲涌出,稳稳挡住了萧淮烟的刀锋! 叮! 刀锋与袖袍相击,萧淮烟只觉一股巨力反震而来。她心中一惊立时变招,刀光一折化作数道残影,分别朝紫袍人上中下三路袭来。 紫袍人依旧负手而立,仅凭一只右手或拂或挡或引,宽大的袖袍在他手中化作了最坚不可摧又最变化多端的武器,轻描淡写间便将萧淮烟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萧淮烟越打越是心惊,她武功算得上一流,可在这紫袍人面前竟有种束手束脚、有力无处使的感觉。对方的武功路数她从未见过,内力更是深不可测,每一次交手都感觉自己的劲力如同泥牛入海,不是被轻易卸开就是被反震了回来。 电光石火间,萧淮烟忽然想起方才沈菱心摘掉她面具时的动作。她心念一动,忽然将刀势一收,步伐疾转,轻盈迅速地逼近紫袍人身侧,左手五指如钩直取紫袍人脸上的白色面具! 这一下变招极其突兀,完全舍弃了防守,纯属险中求胜。紫袍人也没料到萧淮烟会突然改变目标,反应未及之际,萧淮烟指尖险之又险地勾住了他的面具用力一扯! 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了一张颇为俊朗的面孔,若非他左边眉骨上横一道细长的、延伸到鬓角的疤痕,这算得上是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脸。 “是你!”看清他的容貌,温荧惑却再也不复平和,声音满是怨毒:“顾千帆!” 这声嘶吼让在场所有人齐齐一愣。 江重月和沈菱心虽然不知内情,但看温荧惑如此失态也知此人必是她的生死大敌。 萧淮烟攻势稍缓,退到沈菱心身边,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紫袍人。 “你居然还没死!”温荧惑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甩出毒针便疯魔一般冲了上去。 八年前,碧落谷还是一个医术冠绝天下、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师父悬壶济世,师兄师姐潜心医术,一派祥和。可她的大师兄顾千帆觊觎起了碧落谷镇谷之宝,求取不成便勾结官府诬陷碧落谷暗中通匪私藏禁药! 一夜之间官兵围山,大火焚谷。师父被乱箭射杀在山门前,师兄师姐们为保护药庐和典籍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谷中珍藏的医书、药方也被洗劫一空,只有外出采药的温荧惑侥幸躲过一劫。 八年来她隐姓埋名,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这个仇人,没想到他竟然在这极乐坊中,还成了这里的主人! “荧惑,不可!”眼见温荧惑扑了上去,沈菱心急忙想要阻拦,但已经晚了。 看着温荧惑扑来,顾千帆不屑地轻笑了一声,直到温荧惑的毒针即将触及他面门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 一股阴柔绵密却沛然难御的劲力凭空而生,直接将温荧惑震得倒飞了出去! “噗!”温荧惑重重摔落在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温右护法!”江重月目眦欲裂。 “别过来!”温荧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内腑受创,一时竟提不起力气。 顾千帆身形一晃,瞬间便出现在温荧惑身侧,不等她反应,他便五指如钩扣住了温荧惑咽喉,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荧惑!” 沈菱心想要上前营救,但顾千帆身后的数名高手立刻上前围成了一堵人墙,只要她们稍有异动便会被围攻。 萧淮烟握紧了刀,神色凝重。 “放开她!”江重月道。 顾千帆置若罔闻。 他手指稍微用力,掐得温荧惑快要喘不过气来:“八年了,小师妹。当年我将碧落谷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那卷《青囊医经》,我原以为它早已随师父一起化为了灰烬,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这儿遇到你。” “闭嘴!你这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畜生!”温荧惑厉声喝骂着:“当年你为了一卷《青囊医经》害死碧落谷满门,如此血海深仇,我与你不共戴天!” “把东西交出来。”顾千帆道:“交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再尝尝当年碧落谷那些人临死前的滋味。” “你休想,东西……早被我毁了!”温荧惑咬牙切齿,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会将碧落谷之物交给这个畜生! “顾千帆!”眼看温荧惑呼吸越来越艰难,随时可能丧命于顾千帆掌下,江重月闭了闭眼,厉喝道:“你要医书无非是想得到上面的医术和秘方,但如今普天之下唯有温右护法一人知晓《青囊医经》下落,你杀了她便永远失去了得到《青囊医经》的机会!” 顾千帆转头看向江重月,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小姑娘,你倒是很会说话。不过你又如何证明她真的知道《青囊医经》的下落?而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早就被毁了呢?” 江重月心念飞转:“如此珍贵的医家宝典若真毁了,碧落谷历代先祖心血岂不是付之一炬?温姐姐身为碧落谷弟子,肩负传承之责,岂会轻易毁去师门至宝?她方才不过是一时激愤,口不择言罢了。” 见顾千帆面露犹疑,江重月知道说到了点子上,忙趁热打铁道:“你既知她是碧落谷幸存之人,便该明白如今只有她知道医书下落。你杀她容易,但医书若被她藏在某处,或者设置了只有她才知晓的机关,你就算将她挫骨扬灰也得不到其中的一字半句!” 顾千帆笑将起来,手指略松,温荧惑总算得以喘息:“那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做?放了她,然后指望她感恩戴德,主动将医书奉上?” 119. 引祸 “自然不是。”江重月道:“但如今我们几人都在你的地盘上,温姐姐虽然恨你入骨,但她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为了我们几人的性命她未必不会做出妥协。一卷医书换几条活生生的人命,这笔账她想必算得清。”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温荧惑。她们人数太少,硬拼风险极大,不如先虚与委蛇,保住性命再图后计。 温荧惑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自然明白江重月的用意,可要将师门之物交给仇人她实在难以甘心。 顾千帆目光在江重月、沈菱心、萧淮烟以及温荧惑脸上扫过,似在权衡利弊。他自然不信温荧惑会轻易交出医书,但江重月的话不无道理,杀了温荧惑容易,但若真逼死了她,医书线索断绝确实得不偿失,不如先留着她们慢慢逼问。 “呵,你倒是会说话。”顾千帆终于松开了掐着温荧惑脖子的手,任她跌倒在地,并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将她们带下去,分开关押,严加看管。” 江重月上前扶起温荧惑,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被带离了通道。 几人被带到了一个位于地下深处的石室,石室不大,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墙壁上插着火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显然是专门用来关押人的地方。 护卫将她们四人推入石室,哐当一声关上了铁门,并从外面锁死。脚步声逐渐远去,石室内只剩下她们四人。 温荧惑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沈菱心扶着她坐下,担忧地问:“荧惑,你怎么样?” “死不了。”温荧惑虚弱地摇摇头,看向江重月:“郡主,是我连累了你们……” “别这么说。”江重月打断她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这儿。” 江重月话未说完,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萧淮烟忽然开口:“姑娘,你们也是为了七星草而来?” 江重月闻言与沈菱心对视了一眼,方才情况危急,她们与萧淮烟并肩作战又一同被关押,虽不知其真实身份,但对方显然也是为了七星草,并且身手不凡,或许可以争取成为助力。 沈菱心走到萧淮烟面前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清冷秀丽的面容:“康宁郡主,是我,沈菱心。” 萧淮烟双眸一凝,也摘下了面具:“沈姑娘?” “康宁姐姐?怎么是你?”看到她真容,江重月也是一愣,但想到萧淮烟之前说过有朋友急需七星草救命,她瞬间明白了过来。 江重月摘下面具,有些哭笑不得:“你是为了我来的?” “不然呢?”萧淮烟耸耸肩,走到江重月身边:“我听说极乐坊今日有珍稀药材拍卖,本想过来买,没想到在第一层就被做局骗光了银两,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 说完,她扬了扬手中那个包裹。 沈菱心皱眉道:“你一个人来的?太冒险了!” “事情突然,来不及通知别人。”萧淮烟道:“而且这种事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只是没想到这极乐坊里的水这么深。” “不过事已至此,那顾千帆又是怎么回事?”萧淮烟再愚钝,也看得出这场风波和温荧惑、顾千帆脱不了关系。 “事已至此我也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温荧惑叹了口气:“康宁郡主,我叫温荧惑,父母是朔州城中的农户,家里嫌我不是男孩,又总生病拖累家里,在我五岁时就把我扔了,是师父,也就是碧落谷的谷神医路过将我捡了回去。” “师父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教我识字,教我医术药理,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碧落谷就是我的家,师兄师姐们都是我的家人。”温荧惑眼中泛起泪光,但随即便燃起了熊熊的恨意:“顾千帆是我大师兄,他比我早几年被师父捡回来,师父捡到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是师父费尽心血才将他救活。可他先天不足,经脉有损,师父曾言若无奇遇或绝世灵药续命,他活不过三十岁。” 江重月道:“所以他盯上了《青囊医经》?” 温荧惑咬牙切齿:“没错,起初他聪明勤奋,对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也很是照顾,我们都以为他会继承师尊的衣钵,成为碧落谷的支柱。可谁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悬壶济世上!不知从何时起,顾千帆开始钻研起了各种偏门古籍、邪异方术,试图从中寻找续命的方法。再后来,他就把主意打到了《青囊医经》上。” 说到这儿,温荧惑一声长叹:“我的师祖,也就是师父的师父是位悬壶济世的医者。他一生都背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装着几本寻常医书和一些随身药物行走于大江南北,无论贫富贵贱遇病则医,分文不取,被他救治过的人不计其数。” “或许是有人感激他医术通神,也或许是江湖传闻总爱添油加醋,总之不知从何时起便有谣言流传,说师祖那青布 包裹里其实藏着一卷神奇的青囊医书。传言越传越玄,说那书中记载了无数早已失传、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精妙医方,更暗藏着能夺天地造化、逆生死轮回的无上秘法,得之者便可长生不老。” 江重月蹙眉:“若真有如此奇书,令师祖当年何须辛苦行医?” “是啊,这本就是无稽之谈。”温荧惑苦笑:“可世人似乎就爱相信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师父也曾多次辟谣,说师祖留下的只是寻常的医道心得和几个偏方,根本没有什么无上秘法。但顾千帆听到这些传言便如着了魔一般,认定碧落谷定然藏着这部宝典,只是师父不肯拿出来。” 萧淮烟冷哼一声:“所以他就心生歹念,求取不成便想强夺?” 温荧惑厌恶道:“起初他苦苦哀求过师父,说自己不想英年早逝,想活下去继承师祖和师父的衣钵,将碧落谷的医术发扬光大。师父念及师徒之情,也怜他身世凄苦、天生命薄,虽然依旧严词拒绝交出所谓的青囊医书,但也开始翻阅古籍,尝试寻找其他可能为他续命的方法,甚至不惜耗费自身功力为他调理经脉。” 江重月沉声道:“但他等不及,或者说他根本不信有其他方法?” 温荧惑点头:“师父为了他殚精竭虑,头发都白了许多。可顾千帆表面感激,背地里却认定师父是在敷衍他,怕他得到医书后超越师父。他的心越来越扭曲,对师父、对碧落谷的怨恨也越来越深。直到八年前,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搭上了一个知府。他告诉那知府碧落谷中不仅藏有能逆天改命的绝世医书,更积累了大量的珍稀药材,并且污蔑碧落谷暗中与山匪勾结贩卖禁药,牟取暴利。” “好一个栽赃陷害!”萧淮烟听得怒不可遏。 “那知府本就垂涎碧落谷的药材和所谓的青囊医书,又得了顾千帆这个内应,当即便领着官兵围了碧落谷。师父在山门前与他们理论,却被顾千帆一箭穿心!” 温荧惑落下泪来,江重月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沈菱心和萧淮烟也面色铁青,眼中杀意凛然。 温荧惑缓了一会儿,声音哽咽地道:“师兄师姐们为了保护药庐和藏书与官兵打了起来,但他们大多是医者,哪里是那些官兵的对手?一夜间,谷中珍藏的药材、师父毕生积累的医案手札全都被洗劫一空,只有我因去百里之外的深山采药才侥幸躲过一劫,等我回来时,什么都晚了。” 120. 交战 “这个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畜生!”萧淮烟听完只觉怒火中烧,一拳重重擂在墙上:“简直是禽兽不如!” 她最见不得这等背信弃义、丧尽天良之徒。 沈菱心手按剑柄目光冰冷,显然心中也是杀意翻腾。 江重月轻轻拍着温荧惑的后背,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温姐姐,你方才说令师曾断言顾千帆先天不足,经脉有损,活不过三十岁?” 温荧惑点头:“师父的医术断不会错,顾千帆幼时便体弱多病,经脉脆弱,当年师父也教过他一些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但他成效极慢,远不如谷中其他弟子。” “这就奇怪了。”江重月蹙眉:“方才康宁姐姐与他交手时,顾千帆虽未施展多少招式,但那份内力雄浑绵长,沛然难御,可见其武功造诣绝非泛泛。一个先天不足、不宜习武之人如何能在短短数年内达到如此境界?” 萧淮烟也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起方才的交手:“昭阳说得对,我最后那几刀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七八分力道,但他仅凭内力便震开了我的刀。而且他的内力……非常奇怪,按理说内力深厚者气息应当绵长沉稳,可他并非如此,内力也像是凭空生出的一般,虽然磅礴但十分驳杂,运转间也并不圆融。” 沈菱心凝眸:“不错,他虽然内力雄浑,但步伐根基却有虚浮不稳之象,且爆发也过于刚猛,缺乏后劲,不像是一步步苦修来的扎实根基。” 听完三人的分析,温荧惑面露惊疑:“你们的意思是他的武功来路不正?” “极有可能。”江重月沉声道:“这极乐坊表面是赌坊、拍卖场,暗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顾千帆如今是这里的主人,想寻找一些邪门歪道来快速提升功力想来并非难事。” 沈菱心低声道:“江湖上确实有些阴损歹毒的邪功可吸取他人内力为己用,但这类功法往往隐患极大,极易走火入魔,且向来为正道所不容,但凡出现必会人人喊打。” 江重月道:“这极乐坊中三教九流汇聚,想来不乏一些身怀武功的江湖中人,顾千帆若以某种手段夺取他们的功力,或者利用他们修炼邪功也不是不可能。” 温荧惑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这些年他不知害了多少人!” 当年那个体弱多病、渴望活下去的少年早已成了一个为了野心欺师灭祖、残害无辜的魔头! 江重月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她抬眸看向萧淮烟,问道:“康宁姐姐,若你与顾千帆全力相搏,胜算几何?” 萧淮烟略微沉吟,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不足五成,他内力深厚诡异,且招式路数邪门,难以捉摸。若单打独斗我最多只能支撑百招,百招之后内力不济,必败无疑。” 江重月点点头,又问:“那加上菱心姐姐呢?你二人联手胜算又能有几成?” 萧淮烟和沈菱心对视一眼,沈菱心道:“他过于依赖内力硬撼,招式变换略显僵化,或许与他根基不稳、力量驳杂有关。我与康宁郡主若配合得当,或许能以巧破力,攻其不备。” 萧淮烟眼睛微亮,接口道:“不错!若是我与沈姑娘联手,我在正面强攻吸引其注意,沈姑娘以轻功和剑法游走侧翼,专攻他气息运转不畅、步伐虚浮之处或可寻得破绽,如此胜算至少七成!” “七成……”江重月眼中思虑之色更浓:“若他的内力真是强行掠夺而来,根基不稳,那么这股力量就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看似磅礴,实则缺乏生生不息的韧性,久战之下必有破绽。” 几人又悄声商议了一番,门外便传来阵阵脚步声,随即铁锁被打开,顾千帆带着几名气息沉稳、显然武功不弱的随从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厌烦的笑容:“小师妹想好了吗?这医书,你是交还是不交?” 温荧惑看向顾千帆,眼中含着刻骨的恨。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嘶哑地开口道:“顾千帆,我可以把《青囊医经》的藏匿之处告诉你。” 顾千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师妹终于想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知如此,何必……” “但我有个条件。”温荧惑打断了他的话,看向江重月、沈菱心和萧淮烟:“医书我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如何开启的地方,告诉你之后我便任由你处置。但她们与此事无关,你放她们离开极乐坊。” 顾千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放了她们?小师妹,你是不是还没认清形势?现在是我说了算,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温荧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江重月按住了。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丝丝血迹:“顾千帆,我若死了你便永远别想得到《青囊医经》!你以为这些年我东躲西藏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不让你得到它!现在医书的下落只我一人知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放她们走!否则我就带着这个秘密去见师父和师兄师姐!” 顾千帆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也阴冷了下来。他盯着温荧惑看了半晌,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交出医书,我就放她们走。 ” “口说无凭。”温荧惑冷笑:“你先放了她们,至少把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先告诉你医书的位置,等她们安全离开后我再告诉你机关的开启方法。” 顾千帆沉吟了片刻,他其实并不在乎这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若是能得到《青囊医经》放了她们也无妨。况且温荧惑已是瓮中之鳖,翻不起什么浪花。至于这几个女子,就算放走了他也有的是办法再把她们抓回来,或者干脆灭口。 “可以。”顾千帆点头:“不过现在我只能放走一个人,你告诉我怎么打开机关后我再放走第二个,等我拿到完整的医书最后一个才能离开,如何?” 温荧惑看向江重月三人,江重月轻轻颔首。 “好。”温荧惑指向萧淮烟:“你先放她走。” 顾千帆没有异议,示意一名随从上前带萧淮烟离开。 就在那名随从靠近萧淮烟之际,温荧惑手掌一翻,一撮白色粉末瞬间飘散来。 “唔!”那几名随从只觉一股异香钻进了鼻子里,随即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后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顾千帆立刻掩住口鼻目露厉色,他也是没想到温荧惑重伤之下还敢反抗,更没料到她藏着如此烈性的迷药自己竟然没有分毫察觉,就在他惊怒交加的刹那—— “动手!”江重月低喝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沈菱心和萧淮烟同时暴起,沈菱心身形一闪,剑光如电直刺顾千帆左肋!萧淮烟更是一声清啸长刀出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顾千帆当头劈落,刀风凌厉将顾千帆整个人都笼罩在内,逼得他不得不正面硬接。 两人一左一右,一轻灵一刚猛,配合得默契无间,瞬间便将顾千帆逼入了险境! 顾千帆眼中掠过戾色,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联手夹击他竟不闪不避,双袖同时鼓荡而起,将一股阴寒霸道的劲力送出。 只见他左手袖袍拂向沈菱心的剑,右手则直接迎向了萧淮烟劈落的长刀! 叮! 当! 沈菱心只觉自己的剑像是刺入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劲力直接被引偏了,而萧淮烟则感觉刀身被一股巨力反震,她手臂麻得厉害,长刀几欲脱手,不得不后退以卸去力道。 顾千帆竟在仓促间硬生生接下了两人的全力一击,虽然他也被震得气血翻腾,面色微微发白,但显然并未受创。 “好!好得很!”顾千帆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本想给你们一条生路,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121. 执念 声落,顾千帆身形一晃,不再理会沈菱心和萧淮烟,而是径直扑向看起来最无反抗之力的温荧惑和江重月! 擒贼先擒王,拿下她们便能立刻扭转局势。 “休想!”沈菱心与萧淮烟岂能让他如愿,两人立刻动身截断了他的去路。 沈菱心身轻如燕,瞬间抢至顾千帆侧前方,长剑寒芒专攻其下盘和肋下,剑势刁钻狠辣,逼得顾千帆不得不分心应对。萧淮烟则从另一侧挺刀攻上,刀光霍霍大开大合,招招不离顾千帆要害。 三人顿时在狭小的石室内战作一团,顾千帆招式诡异时柔时刚,变化莫测。沈菱心与萧淮烟配合得也越发默契,一个灵巧如风专攻破绽,一个刚猛似火正面强压,顾千帆虽强却也难以突破两人的联手封锁,反而被缠住,无法靠近江重月与温荧惑半步。 “昭阳,你们先走!”萧淮烟一边挥刀猛攻,一边急声喝道。 江重月知道她们在这儿反而是累赘,立刻扶着温荧惑朝着石室门口挪去。 顾千帆见状双掌齐出,一股阴寒刺骨的掌力悍然涌向沈菱心,逼得她不得不闪躲避其锋芒。趁着这个空隙顾千帆身形急转,竟不顾萧淮烟斩向自己后背的一刀,拼着受伤也要先擒住江重月! 萧淮烟那一刀终究慢了半分,只在他肩背上划开一道血口。顾千帆已然冲到江重月面前,右手五指成爪直抓向江重月肩头! 江重月面对这迅猛的一击几乎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被江重月半扶着的温荧惑猛抬头扬手,指尖夹着一枚闪着幽蓝寒光的细针朝着顾千帆手腕疾刺而去! 顾千帆对碧落谷的毒药暗器忌惮至极,不得不强行收招,手腕一翻,用袖袍卷向毒针。 嗤! 毒针被扫落在地,但温荧惑这拼死一击总算为江重月赢得了喘息之机。 就这么一刹那的耽搁,沈菱心已然猱身再上,剑光直赴顾千帆后心,萧淮烟也再次挥刀斩来! 顾千帆腹背受敌气息已乱,背上肩上的伤口更是血流不止。他怒吼一声,回身双掌拍出,与沈菱心的剑、萧淮烟的刀打作一团! 砰! 劲气四溢,石室内的火把都剧烈摇晃起来。顾千帆后背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经过连番激战又受了伤,他已显疲态,内力运转也不如先前圆融。 沈菱心和萧淮烟也被震退两步,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机会来了! “顾千帆,受死!”萧淮烟怒叱一声,长刀再次扬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当头斩落! 这一刀她已用上了十成功力! 与此同时沈菱心身形一闪绕到顾千帆侧后方,手中长剑刺向了他气息运转最为滞涩的腰间! 前有雷霆万钧的刀光,后有阴险致命的剑刺,顾千帆重伤之下气息紊乱,眼看就要被两人联手重创甚至击杀! 然而就在这生死关头,顾千帆眼中闪过几分疯狂,竟任由萧淮烟的刀光临头,沈菱心的长剑逼近,同时疯狂催动体内残余内力,双掌齐出拍向距离他最近的萧淮烟和沈菱心! 竟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 萧淮烟和沈菱心没料到他会如此疯狂,想要变招已然来不及了。 眼看三人就要玉石俱焚,江重月心急如焚之下忽而灵光一闪,飞快地对身旁的温荧惑道:“温姐姐,有书吗?给我一本,快!” 温荧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从怀中摸出了一本薄薄的、用来记录药方心得的小册子递给了江重月。 江重月立刻将那本册子凑近了墙壁上熊熊燃烧的火把! “顾千帆!”江重月嘶声喊道:“你这畜生恩将仇报,害死碧落谷满门!《青囊医经》就算化为灰烬也绝不会落到你的手里!” “不!”顾千帆对《青囊医经》的执念深入骨髓,眼看医书近在咫尺却要被毁,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以接受! 他双目赤红,再也顾不得二人的刀剑和眼前的强敌,转身扑向了燃烧的册子想要将之抢下。 就是现在! 噗嗤! 嗤! 刀光与剑影同时没入了顾千帆的身体。 “呃!”顾千帆凄厉无比地叫喊起来,扑向火把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刀尖与剑锋。 “你,你们……”他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不甘与怨毒。他为了《青囊医经》背叛师门,手染鲜血,汲汲营营八年,最后就这样死在了这里?死在了几个女子手中? 那本燃烧的册子从江重月手中掉落在地,很快烧成了一小堆灰烬,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顾千帆气息奄奄,却仍拼命扑上前抓着地上那堆燃烧殆尽的灰烬,仿佛要从那些灰烬里看到曾经的文字。 温荧惑走到他面前,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恨意未消,又带着些许悲凉:“顾千帆,当年师祖辞世时确实留下了一卷重要典籍。” 顾千帆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要说什么。 温荧惑轻声道:“我早已将其中内容默背于心,你想听听吗?” 顾千帆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温荧惑,充满了不甘和最后的渴望。 温荧惑长叹一口气,道:“医者,仁术也。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是以古之仙者为益人命,不为己身也。夫医道者,存乎一心,发乎一仁,行乎一术。心存济世,手不释卷,勤求古训,博采众方,精究方术 ,洞察病源,审脉辨证,用药精当……” 顾千帆听着,眼中的疯狂渐渐被惊愕取代,随即又化为一片绝望。 “故欲救人而学医则可,欲谋利而学医则不可。心存贪欲,急功近利,背离仁心,纵得奇书秘术,亦如饮鸩止渴,终将害人害己,万劫不复。”温荧惑念完最后一段,停了下来。 她看着顾千帆:“这就是师祖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也是师父从小教导我们,日日耳提面命的东西。谷中最重要的典籍从来不是什么能让人脱胎换骨、逆天改命的秘术奇方,而是这一颗仁心,这一身仁术。” “不、不可能!”顾千帆嘶吼着,鲜血顺着嘴角源源不断地涌出:“你骗我!一定还有、还有别的……” “没有了。”温荧惑打断他道:“碧落谷最重要的传承就是这仁心仁术四字,师父教你的药理知识,谷中珍藏的医案典籍都只是术,而心是需要你自己去体悟、去坚守的。” “顾千帆,师父从没对你见死不救。他教了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希望你凭借医术济世救人,修养心性,是你自己被贪欲蒙蔽了双眼,被死亡的恐惧攫住了心神。这些年你为了那本根本不存在的神书害了多少人?碧落谷满门血债,还有这极乐坊里不知多少被你榨干钱财、夺去内力乃至性命的冤魂……” 她摇了摇头:“《青囊医经》救不了你,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神功秘法能救一个早就烂了心的人。” “不会的,不会的!咳咳咳……”顾千帆大口大口地咳着血,却仍执拗地盯着那堆灰烬,仿佛能从中拼凑出那本他追寻了一生的宝书。 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背叛了待他如亲子的师父,屠戮了与他朝夕相处的同门,将曾经视为家园的碧落谷付之一炬。他苦心经营极乐坊搜刮钱财,结交三教九流,修炼邪功也不过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那本青囊医经。 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你骗我,小师妹,你骗我!你和师父……”顾千帆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拿过药锄,翻过医书,也执过刀剑,上面沾满了师父的、同门的、无辜者的鲜血。 最终,他双眼渐渐失去神采,身体也软软地倒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死,他目光还停在那堆已经冷下来的灰烬上。 江重月长叹一口气。 为了一本根本不存在的《青囊医经》毁了碧落谷,把自己活得像个疯子,最后却发现自己穷尽一生追寻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何其可恨,又何其悲哀。 萧淮烟拔出刀,嫌恶地朝着顾千帆的尸体踹了一脚。 沈菱心取棉布擦拭起剑上的鲜血,淡淡评价道:“执念入骨,害人害己,死有余辜。” 122. 重锦 “此地不宜久留。”江重月道。 “走!”沈菱心点头。 原路返回风险太大,好在她们幸运地发现了一条运送杂物的通道,他们躲进运送杂物的车里被送到了地面。 外面夜色深沉,冷风扑面而来,辨明方向后,江重月道:“先回王府。” 四人顺着僻静小巷一路潜行,坊市街道上依旧平静,只有打更人偶尔敲着梆子走过,她们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定北王府外围。 她们寻了处僻静的墙角,沈菱心和萧淮烟先翻墙而入,确认安全后再放下绳索,将江重月和受伤的温荧惑拉了上去。 漱玉轩内一片寂静,只有廊下留着几盏黄澄澄的纱灯,四人闪身进入江重月的卧房,反手关好门,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出来了。”萧淮烟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江重月点亮一盏灯,找到清水和干净布巾帮温荧惑简单清理起了伤口。温荧惑自己就是医道高手,虽然虚弱但仍强撑着指点江重月处理她的瘀伤。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温荧惑服了药,调息片刻,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江重月刚刚松口气,便听含烟来到门外,轻声道:“郡主醒了吗?” 江重月与沈菱心对视一眼,示意萧淮烟和温荧惑暂且到屏风后和帐幔内避一避。自己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和鬓发,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含烟,何事?” 含烟道:“郡主,段府那边刚刚派人传了话来,说说柔嘉郡主听闻了王妃和赵家的事情后情绪过于激动,在昨夜动了胎气,小产了。” “知道了。”江重月点点头:“再怎么说柔嘉也是我的妹妹,含烟,去备车,再准备一份厚礼,挑些上好的补身药材,过会儿去段府。” “是。”含烟领命而去。 江重月关上门,转身看向屏风后和帐幔内,沈菱心和萧淮烟已经走了出来,温荧惑也勉强坐起,三人都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萧淮烟撇撇嘴:“那个江重锦从前就处处跟你别苗头,段家又与赵家牵扯颇深,如今赵家倒了,赵怀懿死了,段家对江重锦的态度恐怕也不比从前,指不定有多少麻烦。” “麻烦不是躲就能躲掉的。”江重月走到妆台前,用犀角梳梳理起发髻:“况且她再不好也是定北王府的郡主,王府的脸面该撑的时候总要撑起来。” 沈菱心道:“万事小心。” “我去去便回。”江重月简单梳洗更衣,换了身天青色长裙,收拾停当后便带着含烟去了段府。 段府位于城东,虽不及定北王府显赫却也门庭森严,门房见是昭阳郡主亲至不敢怠慢,连忙通报引路。 江重锦所居的听雪轩院落精巧,只是里里外外都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江重月还未进门,江重锦的贴身婢女含桃便红着眼眶迎出来,对江重月行礼道:“奴婢给昭阳郡主请安。” “起来吧。”江重月问道:“二妹妹怎么样了?” “郡主她……精神不大好,一夜都没睡。”含桃声音哽咽道。 江重月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进了听雪轩内。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江重锦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面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般,憔悴得不成样子。 看到江重月进来,江重锦眼睫颤了颤:“大姐姐来了。” “嗯。”江重月坐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听说了你的事,过来看看。” 江重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大姐姐牵挂。” 她停了停,目光直直地看向江重月:“这么大的事!母亲被下狱,被问斩!赵家抄家!王府和段家都知道,到头来只瞒着我一个人?” 江重月道:“不是瞒着你,只是事发突然,牵连甚广。况且你还怀着身孕,太医特别嘱咐了需要静养,不宜受惊。” “不宜受惊?”江重锦眼中泛起泪光:“所以我就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一切都尘埃落定,木已成舟了,我还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然后、然后这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下去的小腹,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了下来。 江重月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递了过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王妃的事自有律法公断。你还年轻,把身子养好了,孩子总会再有的。” 江重锦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泪,只是将其紧紧攥在手里:“大姐姐说得轻巧,母亲没了!赵家倒了!段风吟到现在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大姐姐,你说这样的夫君,这样的日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别说 傻话。”江重月温言道:“就算没了王妃,没了赵家,你也还是定北王府的柔嘉郡主。段风吟不来是他失礼失德,不是你的错。至于日子,人活着总要往前看。” 这时,含桃端着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郡主,药煎好了。” 江重月站起身走了过去:“给我吧。” 含桃一愣,江重锦也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着江重月。 只见江重月直接从含桃手中接过温热的药碗,碗是上好的白瓷,浓褐色的药汁在里面微微晃动。她拿起碗中的小勺舀起一勺药汁,先是凑近嗅了嗅药气,然后将那勺药汁喝了下去。 药汁苦涩至极,江重月面不改色地放下勺子,将药碗端到了江重锦面前:“药正温着,二妹妹先喝了吧,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江重锦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那股因母亲的死而生出的怨怼、怀疑、不甘忽然有些动摇。 她低下头,声音喑哑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你身子虚,别乱动。”江重月微笑着,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了江重锦唇边。 江重锦看着那勺药,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的江重月,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张开嘴,将药汁咽了下去。 极苦,苦得她皱紧了眉。 江重月看着她将药一口一口喝完,直到药碗见底她才将空碗递给含桃,又拿起方才的丝帕替江重锦擦了擦嘴角。 “好了,喝了药就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养好身子最要紧。”江重月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我改日再来看你。” 江重锦嘴唇动了动,低低道:“大姐姐慢走。” 江重月点点头,带着含烟离开了听雪轩。 踏出段府大门,登上马车。江重月笑容渐渐收敛,取手帕一点一点擦净了指甲下的粉末。 马车驶在回王府,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含烟匆匆来报:“郡主!段府急报!柔嘉郡主在郡主走后不久突发血崩,太医赶到时已然回天乏术了!” “知道了。”江重月闭了闭眼。 定北王府嫡女,柔嘉郡主江重锦。 那个曾经仗着母亲宠爱骄纵任性,明里暗里对她使绊子的二妹妹。 那个在赵怀懿死后惶惶不可终日的可怜女子。 算算年纪,她如今也才十六岁。 123. 除根 江重锦有错吗?或许有,她骄纵任性,仗着嫡女身份和赵怀懿的宠爱对她,对江重钰和江重瑄多有刁难排挤,心思算不得良善,但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一个从未真正看清过世事险恶的可怜人。 可那又如何? 这世道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尤其她们生在锦绣堆,长在权力场,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次心软结果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当年卫朝泠不就是低估了赵怀懿的狠毒与贪婪,最终才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可惜赵怀懿或许是小瞧了她,或许是有所顾忌,终究还是留下了江重月这个祸根。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无论江重泽还是江重锦,与其留着一个潜在的、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日夜提防,不如趁其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便将之彻底掐灭。 江重月并非嗜杀之人,但有些事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更不能手软。 “派人去段府,务必将二妹妹的后事料理得体面周全。”江重月道。 “是。”含烟低声应道。 “再去去小厨房吩咐一声,多做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再炖一盅益气补血的汤,多放些红枣和枸杞。”江重月又道。 含烟愣了一下:“郡主饿了?奴婢这就去。” 江重月点头:“做得用心些,分量足一点,做好了直接送过来。还有,告诉外边的人我今天身子有些乏,若无要事别来打扰。” 含烟道:“是,奴婢明白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含烟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端着食盒回来了。精致的点心琳琅满目,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松软香甜的枣泥糕,咸香适口的蟹黄酥不一而足,还有几碟清爽的时令小菜。正中一个白瓷炖盅里则装着一盏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红枣枸杞乌鸡汤。 “给我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江重月吩咐道。 “是。”含烟和丫鬟们将东西递给江重月后便退了下去。 江重月这才走进房间,将食盒打开摆好,轻声道:“大家出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沈菱心、萧淮烟和温荧惑依次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看到满桌热气腾腾的精致吃食,萧淮烟眼睛一亮,直接坐到桌边夹起一个水晶饺送进了嘴里:“可算是能吃点热乎的了!折腾一晚上,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沈菱心则先给温荧惑盛了一碗汤,温荧惑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了起来。 四人围桌而坐,萧淮烟吃得最快,连吃了好几块点心才放慢速度。沈菱心细嚼慢咽的同时还不忘给温荧惑夹菜,温荧惑精神有些不济,只喝了些汤,吃了些软烂的点心便放下了筷子。 江重月自己也没吃多少,只是慢慢地喝着汤。 沈菱心看了看江重月,轻声问道:“郡主,段府那边如何了?” 江重月轻声道:“二妹妹听闻王妃之事哀毁过度动了胎气,伤了根本。方才段府传来消息,言二妹妹引了血崩,人没能撑住,已经去了。” “去了?”萧淮烟正咬着一块蟹黄酥,闻言动作一顿。虽然她对江重锦没什么好印象,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没就没了,她难免有些唏嘘。 “这……也太突然了些。”她嘀咕了一句,又将剩下的半块蟹黄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沈菱心看着江重月低垂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比萧淮烟更了解江重月,也更了解这深宅大院里的波谲云诡。如今赵怀懿死了,赵家倒了,但江重锦作为赵怀懿的亲生女儿、定北王府的嫡女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她本身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人利用、或者自己就会滋生事端的祸根。江重月的选择虽然冷酷,但对她而言这也是最合理的决定。 郡主终究还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得不得不双手染血。 温荧惑轻轻叹了口气:“女子小产本就凶险,最忌大悲大恸,思虑过甚。柔嘉郡主正值青春,骤然遭逢母丧家变心神激荡,气血逆乱,突发血崩虽属意外 ,却也在情理之中。” 萧淮烟道:“摊上赵怀懿这么个糟心的娘,也是没辙。” 江重月道:“二妹妹性子刚烈又哀思难解,终究是伤了自己。” 用完餐食,温荧惑看向江重月:“郡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体内的毒。如今七星草既已到手,需得尽快配药解毒才是,此毒诡谲,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凶险,郡主的身体拖延不得了。” “温姐姐说得是,只是王府人多眼杂,我们不宜在此久留,更不宜在此探讨解毒之事。”江重月自然也清楚这毒如同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宁。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大家都累了,先歇息片刻调养精神,待午后府中守卫换班,巡逻松懈之时我们再寻机离开王府,找个安全僻静之处从长计议也不迟。” 萧淮烟眼睛一转,拍手道:“去我的别院如何?我的别院就在城西,地方僻静,除了几个洒扫的老仆平时根本没人去。我在那儿藏了些好酒,咱们正好可以边商量边喝两杯压压惊!” 江重月点头应允:“也好,我们先歇息片刻恢复些精神,午后我们便出府。” 午后阳光正好,王府内一片宁静。 沈菱心、萧淮烟和温荧惑避开巡逻的王府守卫悄悄来到了后巷的墙角。 此处墙外是一条少有人至的窄巷,墙内则是废弃已久的旧库房,平日里连洒扫的下人都很少来。 萧淮烟和沈菱心武功高强,翻越王府高墙自然不在话下,温荧惑虽有伤在身,但在两人的协助下也顺利翻了出去。 江重月的青布马车已等在了巷口。 江重月拉开车帘,对三人低声道:“菱心姐姐,有劳你们先行去康宁姐姐的别院稍候我片刻,我还有一件小事需要处理。” 萧淮烟皱起了眉:“昭阳,要去哪儿?我陪你去!” 江重月摇了摇头:“康宁姐姐的好意昭阳心领,但此事……只能我亲自去,放心,就在附近,我去去便回。” 124. 解毒 随着赵怀懿被斩首,苏静娴的案子尘埃落定,孙文远变卖家财带着孙氏离开了京城这处是非之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只有墨莲失去了庇护,也失去了价值,被丢在了京城无人问津。 赵怀懿的死,赵家的倒台让她日夜惶恐,生怕被灭口,也怕被仇家找到。她不敢回王府,只能混迹在市井之中,靠着变卖东西和打零工勉强糊口。 这日,她正匆匆走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手里捏着两个刚买的糙面馒头,打算找个角落啃了充饥。 可还没走出多远,便有几个身形粗壮的婆子从旁边一条小巷里闪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二话不说便架住她的胳膊,捂住了她的嘴。墨莲惊恐挣扎了起来,可她哪里是这些做惯了粗活、力气惊人的婆子的对手,很快就像只小鸡仔般被拖进了一条更加幽深的小巷。 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婆子们将她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她眼冒金星,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你们是谁?到底要做什么?”墨莲挣扎着爬起来。 婆子们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散开守住了巷口。然后,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从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天光从高墙狭窄的缝隙漏下,照亮了来人的半边脸颊。 “果然是你……”墨莲的声音嘶哑干涩,而后渐渐平静了下来:“昭阳郡主,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 江重月并未理会墨莲,她抬抬手,一名婆子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粗瓷小碗,碗中盛着些浑浊的褐色液体,墨莲看着那碗药身体顿时一颤。 两名婆子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按住墨莲的肩膀和手臂,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名婆子则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了嘴。 碗沿抵住了墨莲的嘴唇,她睁圆了眼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药汁越来越倾斜,流入她的嘴,最终顺着喉咙滑进身体。 “咳,咳咳咳……”墨莲呛咳起来,咳着咳着就呕出了血来:“昭阳郡主好手段。” 江重月道:“比起当年你和赵怀懿对我母亲做的事,我至少愿意给你们一个痛快。” “痛快?哈哈哈!”墨莲凄凄笑了起来:“江重月,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事到如今你手上沾的血难道还少吗?王妃的,王姨娘的,现在还有我的!你今天为了报仇杀了我,明天就会为了自保、为了利益杀更多的人!你看看你现在,再看看王妃当年,你们又有什么区别?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甚至比王妃更可怕!” “墨莲,你说得对。”江重月承认得异常干脆:“这条路一旦踏上确实难以回头,我手上的血确实不少,或许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因我而死,但我永远都不会成为赵怀懿。” 江重月笑笑:“赵怀懿杀人是为了满足她永无止境的贪婪和嫉妒,她视人命如草芥,从无半分愧疚与手软。我不以杀人为乐,也不想滥杀无辜。只是你们不死,我母亲的冤魂难安,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在天之灵难安!” 她俯身,逼近墨莲惊恐的脸:“你说我会变成刽子手?或许吧,但刽子手至少能把刀握在自己手里,能决定将刀挥向谁,为什么而挥。” “赵怀懿伏诛是她罪有应得,而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今日之果不过是偿还昔日之因。” 墨莲嗬嗬叫喊了几声,而后七窍开始渗出黑血,眼神也渐渐涣散了下来。她死死盯着江重月近在咫尺的脸,嘴唇想了想,似乎还想说再说些什么,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江重月转身,对婆子们道:“处理干净吧。” “是,郡主。”婆子们低声应道,立刻动作麻利地处理起了墨莲的尸体。 江重月径直离开了这条阴暗的小巷。 萧淮烟的别院是一处闹中取静的三进院落,粉墙黛瓦,掩映在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后,门庭十分低调。 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见到江重月并未多问,直接恭敬地将她引了进去。 穿过前院来到第二进的正厅,只听厅内陈设简洁雅致,却隐约有争执的声音从旁边的侧间传来。 江重月循声走近,方才来到后院,还没进门就听到了萧淮烟的声音:“温姑娘,你这方子也太温吞了!我在边关的时候亲眼见过军中斥候中了类似的奇毒,当时军医就是用七星草做主药配合几味烈性药材,一剂下去逼出毒血,再辅以内功调息,很快就好了!你这方子又是参又是苓的,还要文火慢炖分次服用,昭阳的身子骨能等得起吗?” 接着是温荧惑的解释:“康宁郡主,边关将士常年征战体魄强健,军医也往往因地制宜,用的都是最直接、但也最伤身的法子,以强力药性对冲毒性适合那些身强体壮、底子深厚的将士。昭阳郡主体质虽较常人坚韧,但毕竟久居深闺,不似边关将士常年打磨筋骨,若骤然用猛药恐怕毒性未清,郡主的身体便先被霸道药力冲垮了,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萧淮烟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照你这么说,用这 么温和的方子得喝到猴年马月去?” “此乃稳妥之法。”温荧惑坚持道:“七星草为主药,辅以其他药材调和其霸烈药性,并配合金针渡穴徐徐图之,意在先将大部分毒素化解、引出,再慢慢调理被毒性侵蚀的身体,耗时虽长但胜在安全,对昭阳郡主身体的损害也最小。否则即便解了毒,郡主也可能会元气大伤,落下难以挽回的病根。” “可是……”萧淮烟还想再争辩,她性子太急,总觉得解毒越快越好,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康宁姐姐。”江重月上前,打断了萧淮烟的争辩。 萧淮烟回头,看到江重月脸上焦急之色稍缓,但仍是担忧道:“昭阳,你来了。我不是不信温姑娘,只是你这毒……我看着着急!” 江重月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桌边拿起两份药方仔细看了看。 其中一份笔迹遒劲,显然是萧淮烟写的,药性猛烈,主攻伐。另一份笔迹清秀的是温荧惑的,药性平和,主调和。 她沉吟片刻,看向萧淮烟道:“康宁姐姐的关心我心领了,康宁姐姐见识过边关将士的勇烈,也见过军医的果断,你的方子自有其道理,是为我着想,希望我尽快摆脱这毒的折磨。” 萧淮烟见她理解自己的初衷,脸色稍霁。 江重月又看向温荧惑:“温姐姐是医道圣手,考虑得更周全些,这份谨慎也是为了我的身体。” 温荧惑点了点头。 江重月将两份方子放下,目光澄澈地看向两人:“我并非医者,不懂用药,但我明白对症下药,因人而异的道理。边关将士体格强健,常年与死亡为伍,可用猛药搏一线生机,而我……” 她顿了顿:“我的身体确实禁不起那样的折腾,温姨的法子或许慢些,但更稳妥,也更适合我。” 萧淮烟听江重月这么说,又仔细想了想温荧惑的解释,脸上的急切渐渐退去,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温荧惑道:“温姑娘,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没考虑周全。在医术上你是行家,我听你的。” 温荧惑摇了摇头,微笑道:“康宁郡主也是关心则乱,无妨,昭阳郡主体内的毒确实棘手,需得步步为营。现在有七星草在手我们便有了七分把握,剩下的三分便在这徐徐图之四个字上。” 萧淮烟恍然大悟,一拍桌子:“我明白了!就像行军打仗,有时不能一味强攻猛打,得讲究个策略时机,稳扎稳打才能确保胜利,减少伤亡!是这个理!” 125. 菱心 敲定了药方后,温荧惑当即开始着手准备起了药材,萧淮烟的别院药材储备虽不算极丰,但一些常用的药材都有,所需之物很快便备齐了。 温荧惑亲自守在小火炉旁,小心地煎着第一剂药,沈菱心一直在旁盯着确保万无一失,萧淮烟则坐不住,一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便要探头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终于,药煎好了。温荧惑用白布将药汁滤出倒入了一个白瓷碗中,深褐色的药液微微荡漾,热气氤氲。 “郡主,药好了。”温荧惑端着药碗走进了江重月休息的静室。 江重月正盘膝坐在榻上调息,闻言睁开眼接过药碗。药汤温度正好,她仰头,将一整碗苦得发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有劳温姐姐。” “郡主先躺下歇息,药力需要时间化开,可能会有些不适,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唤我便是。”温荧惑叮嘱道。 “好。”江重月依言躺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很快,一股温热小腹缓缓升起,渐渐蔓延至五脏六腑,与她体内那股蛰伏的毒脉隐隐形成了对抗之势。她能感觉到经脉中有些微的刺痛和酥麻,但并不强烈。 她放松心神,任由药力流转,渐渐沉入了睡梦。 见江重月睡下,沈菱心和温荧惑轻轻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萧淮烟一直守在门外,见她们出来忙低声问道:“怎么样?” 温荧惑轻声道:“药力已开始起作用了,郡主睡下了。” 萧淮烟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守在门边的沈菱心,忽然凑过去,低声道:“沈姑娘,昭阳睡了,温姑娘要守着药炉,左右无事,不如……咱们去前边空地上活动活动筋骨?” 沈菱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有些迟疑。 温荧惑善解人意地道:“去吧,这里有我看着,郡主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你们动静小些便是。” 沈菱心这才点了点头。 两人于是来到了前院,此处原是练武场,地面平整开阔,周围也没什么杂物,十分适合切磋。 萧淮烟抽出腰间长刀,摆开架势,对沈菱心笑道:“沈姑娘,请!” 沈菱心也不多言,手腕一翻拔出长剑:“康宁郡主,承让了。”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萧淮烟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而沈菱心剑招刁钻诡异,走的是轻灵迅捷、以巧破力的路子,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杀机。 一时间空地上刀光剑影交错,劲风四溢, 萧淮烟的刀法固然刚猛,但沈菱心的剑总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寻到她的破绽,逼得萧淮烟不得不回防变招。而沈菱心试图以快打快、一击制胜时萧淮烟又能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和强横的力量稳住阵脚,甚至以力破巧。 上百招下来两人竟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收势停了手,虽然额头上都见了汗,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显然这番切磋让她们郁结的情绪舒缓了不少。 “痛快!”萧淮烟收刀后退一步,露出畅快的笑容:“沈姑娘好剑法!” 沈菱心也还剑入鞘,气息平稳:“康宁郡主的刀法刚猛无俦,令人佩服。” 萧淮烟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巧的酒囊,扔了一个给沈菱心:“我自己酿的果酒,不烈,解渴,沈姑娘喝点?” 沈菱心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果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扑鼻而来,她浅浅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就着酒囊慢慢喝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萧淮烟喝了一大口酒,看着沈菱心清冷冷侧脸忽然有些好奇:“沈姑娘,你这一身功夫是在哪儿学的?我看你的招式不像是寻常江湖门派,倒有些像……嗯,刺客的路子。” 沈菱心握酒囊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 萧淮烟见状忙道:“啊,我就是随口问问,沈姑娘别介意。” “没什么不方便的。”沈菱心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湛蓝的天空:“只是说来话长。” 她又抿了一口清甜的果酒,酒水微凉回甘,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回了许多年前那个破败不堪的小院。 沈菱心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匠户家庭,父亲是木匠,手艺尚可,原本日子也还过得去。可不知从何时起父亲迷上了赌钱,起初还只是小赌怡情,后来便越陷越深,手艺荒废了不说,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被一件件拿去典当光了,不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而且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没多久便去世了。 那一年,家里的米缸空了好几天,弟弟饿得直哭,赌坊的打手又凶神恶煞地堵在门口,父亲缩在家里连哭带骂,骂着赌坊,骂着去世的母亲,也骂沈菱心是个没有用的赔钱货。 没过多久,父亲出了趟门,回来时身边跟了一个陌生的女人。那女人穿着颜色俗艳的绸缎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说话时总带着一股甜腻腻的笑声。她说城里的大户人家要找手脚勤快的丫头,看沈菱心长得还算清秀愿意带她去做工,到了那儿不仅能吃饱饭,每个月还有工钱拿。 沈菱心信了,跟着她和父亲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了京城。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被带进了一栋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楼里,那里面丝竹管乐之声靡靡,还有好些个穿着轻薄纱裙的女子笑语盈盈地与男人们推杯换盏。沈菱心这才反应过来这儿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而是花楼。 她哭喊着要回家,拼命挣扎着跑了出去,眼看几个膀大腰圆的龟公追了出来,沈菱心慌不择路间,撞上了一个人。 沈菱心至今都还记 得那是个极美的女子,虽然穿着身素雅的白色衣裙,面上也未施粉黛,但她出现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花草,灯火仿佛都失去了色彩。 那女子便是卫朝泠。 许是同样有过身不由己、沦落风尘的经历,又或许是怜惜她的遭遇,卫侧妃从老鸨手中带走了她。 直到被带上马车,远离了那令人作呕的地方,沈菱心依旧怯生生蜷缩在角落里,不敢看那个宛若神女下凡的女子。 “别怕,没事了。”卫朝泠声音温和,递过来一方干净的丝帕:“擦擦脸,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沈招娣。”沈菱心接过手帕,轻声回答道。 卫朝泠闻言蹙了蹙眉:“这名字不好。”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菱心清亮的眼睛上,忽然有了主意:“莲心虽苦却清心净气,菱角虽生于污浊但内藏清白,以后你就叫菱心如何?沈菱心。” 沈菱心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确实比招娣好听得多,于是重重点了点头。 卫朝泠笑容嫣然,又问她从今往后想做什么。 沈菱心想了想,抬起头:“侧妃娘娘,我想习武。我想保护自己,也想……有能力保护您,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她想变强,强到没有人可以随意欺负她、卖掉她。 卫朝泠看了她良久,没有说什么“女孩子家舞刀弄枪不好”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久后卫侧妃真的为她请来了一位师傅。 那师父教从基础的拳脚、身法、吐纳教起,一点点打磨沈菱心的筋骨。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别人在玩耍的时候她在扎马步,别人在学绣花的时候她在挥剑,别人入睡时她还在对着月光琢磨着白天学到的招式,如此刻苦下,她的进步快得惊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菱心在王府中慢慢长大,武功也日益精进。到十三岁那年,师父在一次对练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许久,最终开口道:“菱心,你的天赋悟性是我平生仅见。如今为师已非你之对手,剩下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去琢磨,去体悟了。” 从那以后沈菱心便自己钻研了起来。 这些年她曾前往北方苦寒之地拜访声名显赫的名门正派,也曾深入市井,混迹于鱼龙混杂的江湖底层,见过为了几两银子便生死相搏的打手,也观察过行动如风的刺客。 名门正派的招式讲究章法气度,往往有迹可循,但也容易被规矩束缚。市井江湖的野路子不讲章法只求实用,狠辣直接,却往往破绽百出。而那刺客之术往往无声无息,力求一击毙命,却过于阴狠毒辣。 但招式本身并无正邪高下之分,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名门正派的剑法会被用来欺凌弱小,市井流氓的阴招也可以在关键时刻救人于水火。 博采众长之下,最终形成了沈菱心独特的风格。 126. 苏醒 “原来你那么早便认识昭阳了,真是缘分。”萧淮烟道。 沈菱心垂着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岂止是认识。 当年卫侧妃生下江重月便骤然离世,定北王府后宅波谲云诡,一个失去母亲庇护,又被某些人怀恨在心的幼女处境何其危险。有多少个夜晚都是她抱着哭泣不止的江重月,哼着曲子过来的。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亲眼看着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一点点长大,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从天真懵懂到学会察言观色,现在一想,恍如隔世。 萧淮烟仰起头,又喝了一大口酒:“说起来,像沈姑娘你这样快意江湖,凭本事走南闯北也好,虽然辛苦些,但至少自由自在的。” 她晃了晃酒囊,怅然道:“这京城看起来繁华锦绣,可规矩也多,那些条条框框的光是想想就憋得慌。有时候我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天就想起了从前跟着父亲在边关的时候,那儿的天那么高,风那么清,无论有多少烦心事,只要骑上马跑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康宁郡主说的是。”沈菱心缓缓道:“边关天高云阔,的确令人心向往之,那里对郡主而言想必有许多难忘的回忆。” 萧淮烟眼睛一亮,瞬间扯开了话匣子:“那是自然,我爹虽然看着严肃,其实对我一点儿也不严。那时候我不是跟着斥候去巡边就是跟着老兵学骑射,还老混进校场跟着将士一起操练,那么大座城想怎么跑就怎么跑,烦了就去打猎,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云,饿了就跟着火头军啃大饼,哪像现在……” 说到最后,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四年前萧瑾云战死后,皇帝虽然追封厚赏,又特旨将萧淮烟封为康宁郡主接入京城恩养,表面上看皇恩浩荡,可实际上呢? 萧瑾云从前的旧部需要安抚,边关的兵权被重新分配,萧淮烟也不过是彰显皇帝恩德的摆设。 “康宁郡主。”沈菱心轻声道:“侯爷忠勇为国英名长存,陛下封您为郡主也是念及侯爷功勋,希望郡主能在京城安稳度日。虽然规矩多了些,但京城自有京城的天地。郡主志存高远,即便在此地亦能有所作为。” “安稳度日?”萧淮烟嗤笑一声,旋即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像是要用酒浇灭心头的熊熊烈焰:“我爹在边关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多少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他向来谨慎稳重,何曾莽撞冒进过?怎么就……” 话一出口,萧淮烟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好在沈菱心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还转移了话题:“边关风物确实与京城大不相同,康宁郡主自幼在那边长大想必骑射功夫也是了得,方才切磋时我便感觉出郡主刀势沉猛,想来也是经年苦练成就而来。” 萧淮烟见她没追问稍稍松了口气,也顺着她递的台阶往下说道:“沈姑娘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罢了。不过说起骑射,不是我自夸,当年我可是能开三石弓的,百步穿杨不敢说,八十步□□中靶心定然十拿九稳!” 她说着,眼中又焕发出些许神采。 “那确实了得。”沈菱心微微扬眉:“寻常男子能开两石已属不易,郡主不愧是将门虎女。” 萧淮烟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京城哪有地方让我挽弓射箭?弓都快生锈了。” 正当萧淮烟有些落寞时,温荧惑从药房的方向走了过来:“康宁郡主,首……沈姑娘,昭阳郡主醒了,精神尚可。你们可以去看看她,只是切莫让她劳神。” 萧淮烟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醒了?太好了!走走走,沈姑娘,咱们快去看看!” 沈菱心也起身,朝温荧惑道:“辛苦你了。” 然后便和萧淮烟一同去了江重月休息的房间。 室内阳光柔和,药香氤氲,江重月也靠着软枕坐了起来,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沉静,精神状态看上去好了许多。 “昭阳!”萧淮烟率先扑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她:“感觉怎么样了?还难受吗?是不是好多了?” 沈菱心则走到床尾,默默将滑落下来的薄被往上掖了掖。 江重月垂眸:“康宁姐姐别急,我好多了。温姐姐的药很有效,只是有些乏力。” “你本就中了毒,还跟着折腾了一夜 ,能不乏力吗?”萧淮烟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不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可得好好养着,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 “温姐姐,辛苦你了。”江重月看向门口的温荧惑。 温荧惑道:“是郡主吉人天相,这只是第一剂药,郡主接下来还需连服几日,配合施针才能逐步拔毒。这几日郡主还需静养,不可劳神。” “我明白。”江重月点点头,又看向沈菱心与萧淮烟额角的汗迹,笑道:“看来方才你们也未曾闲着。” 萧淮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方才跟沈姑娘切磋了几招,活动了下筋骨。昭阳你这一觉睡得可沉,我们酒都喝完一囊了。” 看着萧淮烟神色飞扬,江重月心中也稍感宽慰,她目光转向温荧惑:“温姐姐,接下来几日,还要继续辛苦你了。” 温荧惑道:“谈不上辛苦,郡主,这七星草虽是解毒圣品,但郡主体内之毒非一日之功可除。接下来七日还需每日按时服药,并以金针刺穴疏导药力。在此期间郡主切忌动用内力,情绪亦不可有大起大落,需得静心休养,恐怕要叨扰康宁郡主了。” 萧淮烟一听立刻摆摆手,爽快道:“温姑娘这话就见外了,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别说七日,就是住上七个月、七年又有什么要紧?我这别院平时冷清得很,你们能来住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定北府上那边要不要派人去递个话?就说你在我这儿小住几日散散心?” 江重月道:“不必特意递话,有含烟和朝歌在,她们知道如何应对。” “也好。”沈菱心道:“郡主安心休养便是,王府那边我会留意。” 温荧惑也道:“郡主既已醒了,我这就去准备明日施针所需之物,顺便将第二剂药配好,有劳康宁郡主收拾出两间干净的厢房。”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萧淮烟说完,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出走。。 “康宁姐姐,”江重月叫住她:“多谢你。” 萧淮烟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好好歇着就是,我去去就回!” 127. 等待进入网审 接下来的几日,萧淮烟的别院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宁静天地。 江重月每日按时服用温荧惑精心调配的汤药,配合着金针之术一点点拔除着经脉脏腑中的毒。每次施针过后她都会出一身冷汗,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清亮,身子骨也一日好过一日。 午后若精神尚可,她会搬来椅子坐在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喝着温荧惑精心调配的养身茶安静地欣赏萧淮烟与沈菱心对招。 这两人几乎每日都要切磋几场,刀光剑影,你来我往间,萧淮烟的刀法依旧刚猛霸道,呼啸生风。沈菱心的剑也依旧刁钻灵动,时而如灵蛇吐信快如闪电,时而如穿花蝴蝶轨迹莫测,两人难得棋逢对手,每日切磋都有新的感悟。 萧淮烟性子本就爽朗,见江重月精神渐好话便更多了起来,常常在切磋间隙跑过来,毫不客气地拿起江重月手边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大剌剌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兴致勃勃地讲起边关趣闻,偶尔也会调侃沈菱心剑法越来越滑不留手。 沈菱心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在萧淮烟追问时言简意赅地补充几句。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江重月脸上,也落在那两个矫健的身影上。 除此之外,温荧惑抽空出了趟门,通过燎原会的暗桩散播了些消息,言称盘踞京畿多年、背景神秘的极乐坊背后的主人乃是昔日碧落谷叛徒顾千帆。此人不仅经营皮肉生意、放贷收息,更暗中修炼了一种极为阴毒邪门的武功,以吸取他人内力乃至精血为己用。近日顾千帆因这门邪功被寻仇上门,于极乐坊内毙命。 消息一出,原本对极乐坊背后势力讳莫如深、或有所忌惮的各方态度微妙了起来。本就正派的江湖人士对极乐坊嗤之以鼻,鄙夷至极,曾被与极乐坊结仇的势力则蠢蠢欲动,觉得有机可乘,而朝中某些与极乐坊不清不楚官员则开始撇清关系,生怕引火烧身。 极乐坊就算还能开下去,从此恐怕也难有安宁之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是到了该离开别院的时候。 这一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江重月早早便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天青色衣裙,外罩一件织锦披风,气色虽不如先前红润,但眼神清亮,神采内蕴,已然恢复了些许往昔的沉静从容。 沈菱心和温荧惑也已收拾妥当,萧淮烟亲自安排了马车,并坚持要送她们一程。 马车低调地驶出别院,穿过寂静的街道朝着西边的城门而去。 “郡主体内余毒尚存,切记按我留下的药方服药,每三日一次,连服一月,期间若有任何不适及时联络我。”临别前,温荧惑再次叮嘱道。 江重月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温姐姐放心,我都记下了,你在外万事小心。” 说完,江重月又看向沈菱心:“菱心姐姐,此去路远,多加保重。” 萧淮烟也对沈菱心和温荧惑道:“沈姑娘,温姑娘,你们多保重。以后若再来京城或者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就是,我府上的门永远为你们开着!” “郡主保重。”沈菱心和温荧惑说完,又朝萧淮烟点了点头:“康宁郡主,后会有期。” 说罢,两人放下车帘,马车载着她们渐行渐远,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江重月才收回目光。 萧淮烟用胳膊肘碰了碰江重月:“走吧,昭阳,我送你回去。出来这么多天也该回去了,不然府里该起疑了。” 江重月点点头,登上了另一辆马车,朝着定北王府的方向行去。 数日未见,王府门前的石狮依旧威严,朱红大门也依旧紧闭,守门的护卫见是昭阳郡主和康宁郡主也不敢怠慢,连忙开门将她们迎了进来。 江重月与萧淮烟并肩步入王府,穿过熟悉的影壁、回廊,还未走到正厅便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她们踏入正厅,只见厅内已经坐了几人。 杜侧妃正端坐上首位置喝着茶,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有些拘谨的少年,正是江澈最小的儿子,三公子江重珩。 她下首,温雪绫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而她身边的江重钰见到江重月进来眼睛立刻亮了亮。 “给杜侧妃请安,温姨娘安好。”江重月依礼福身,萧淮烟也随行了一礼,她是客又是郡主,礼数上倒也不必太过拘谨。 杜侧妃放下茶盏,目光在江重月和萧淮烟之间转了一圈,关切地笑道:“昭阳郡主回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在康宁郡主府上叨扰了这些日子,还真是过意不去。” 未等江重月答话,她又微微笑着道:“也是,咱们王府近来变故多,先是王妃……唉,这个不说也罢,紧接着又是柔嘉郡主,如今王府上下乱糟糟的。昭阳郡主虽说是身子不适需静养,但在康宁郡主府上一住便是小半月也着实 让人悬心,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怕是要以为咱们王府没个规矩了。”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却在暗指江重月不顾王府大局,只知自己躲懒避事。 江重月轻轻一叹。 果然,赵怀懿这棵大树一倒,她们没了共同的敌人,杜侧妃膝下又有江重珩,身份水涨船高,自然也开始为自己和江重珩的未来筹谋,江重月这个心思诡谲的长女无疑成了她需要警惕的对象。 只是没想到这层窗户纸会破得这么快。 “杜侧妃这话就不对了。”萧淮烟眉头一皱,不等江重月开口便声音清亮地道:“昭阳前些日子经历了王妃,哦不对,是赵氏的事,又突闻柔嘉郡主的噩耗悲恸过度,这才在我这儿病倒了,我总不能让她拖着病体硬撑着回来吧,再说了府里的事儿不还有侧妃和温姨娘操持着吗?难不成昭阳离开几天王府就要乱套了?” 温姨娘见状,也柔声帮腔道:“是啊,杜姐姐,昭阳郡主脸色看着是还有些不好,想必是身子还没好利落。” 江重钰也道:“大姐姐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在康宁郡主府上可有好生调理?” 江重月对她笑了笑:“劳三妹妹挂心,我前些时日感了风寒,又逢府中多事心绪不宁,这才缠绵病榻,如今已好多了。” 杜侧妃被萧淮烟顶了回来,又被温姨娘和江重钰一打岔,眼神微微闪烁,顺势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我们多虑了。昭阳郡主身子好了便好,如今王爷成了这般,昭阳郡主身为王爷长女,又向来沉稳持重,往后这府里的大小事务还需郡主多费心才是。” 江重月心中雪亮,杜侧妃这是既想揽权又怕落人口实,想把自己推在前面。 她笑笑,语气谦和道:“杜侧妃言重了,如今王府遭逢大难,正需要上下一心共渡难关。昭阳大病初愈精神不济,许多事恐怕思虑不周。好在有杜侧妃运筹帷幄,温姨娘细心辅佐,三妹妹渐渐懂事,还有三弟弟也在慢慢长大。王府未来终究是需要大家一起出力扶持的,昭阳只盼着能为王府分忧一二,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好,断不敢僭越,更不敢独揽责任,以免力有未逮反误了王府。” 若真把所有事都推给她这个病人,万一出了差错责任算谁的? 杜侧妃听着,眼底的神色渐渐深了些。这个昭阳郡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病了一场非但没糊涂,反倒越发滑不溜手了。 128. 等待进入网审 又寒暄了片刻后,江重月以还需整理为由直接带着萧淮烟告辞,离开了正厅。 到了江重月的漱玉轩,萧淮烟哼了一声:“这个杜侧妃看着温温柔柔的,心思倒不少,赵怀懿才死她就迫不及待想当定北王府的主人,还敲打起你来了。” 江重月轻声道:“权势面前人心易变,从前有赵怀懿这座大山压着,她自然需要盟友。如今山倒了,地方空出来了,谁都想多占一点,倒也在我意料之中。” 这世上本就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淮烟问。 “静观其变吧。”江重月道。 萧淮烟点点头:“也是,你身子都还没好利索,先把身体养好最要紧,府里你也多小心些,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过来找我就是。” “康宁姐姐放心。”江重月笑了笑。 入夜,葳蕤轩内。 杜云祯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罗汉榻上,眉心微拧,江重珩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不时观察着她的神色,最终小声道:“母亲,您会不会过于忧虑了?大姐姐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个女子,将来总要嫁出去的。待她出阁,这王府后院还不是母亲说了算?” 杜云祯抬眸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被她收养时才几岁,也算乖巧懂事。这些年她花了大力气栽培江重珩就是指望他能成器将来成为自己的倚仗,可江重珩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珩儿,你想得太简单了。”杜云祯道:“你以为昭阳郡主是寻常后宅女子么?你想想她刚回王府时是什么光景?再看看如今,她回来还不到两年,这王府又是什么光景?” 江重珩心中一凛。 是啊,前前后后不过两年时间,父王忽然中风卧床,形同废人,权倾后宅十几年的王妃赵怀懿被查出谋害官家小姐的旧事斩首示众,赵怀懿所出的嫡长子、原本的世子人选江重泽死在了春猎猎场,连江重璟也瞎了眼睛…… 这一连串的剧变看似各有缘由,但细细想来,似乎都与那位沉静莫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昭阳郡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从前与江重月交集不深,只觉得这位大姐姐安静和气,从未深想过这许多。 “母亲,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江重珩道。 杜云祯沉默了片刻,像在权衡什么,江重珩却忽然灵光一现:“母亲,我听闻卫侧妃当年是先侍奉了祖父,后来才成为父王侧妃的。而且卫侧妃被父王迎为侧妃后仅八个月便生下了大姐姐,若是能从这上面做些文章,就算不能扳倒大姐姐,也能毁了她在宗族里,在外面的名声,到时……” “珩儿!”杜云祯蹙着眉,直接打断了他:“这等手段太过下作,非君子所为,亦非长久之计。” 江重珩道:“可是母亲……” 杜云祯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道:“卫侧妃之事当年王爷早有定论,谁再翻出来便是打王爷的脸。更何况此事若真闹起来虽会伤到昭阳郡主,但更会搅得王府颜面扫地,引得外面揣测非议,对王府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且王爷若是哪天病好怪罪下来,你我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江重珩被训得低了下头:“母亲教训得是,是孩儿思虑不周,还请母亲息怒。” 江重珩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看着他惶恐的样子,杜云祯叹了口气,缓声道:“珩儿,在这深宅之中,乃至朝堂之上争斗是难免的,但为人须有底线,更得讲究方法。与其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不如到明处堂堂正正地争,你是王府的三公子,是我的孩儿,只要行得正立得稳,学好本事,王府将来自然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至于昭阳郡主……” 她目光锐利道:“防是必然要防的,但也不必非要和她拼个你死我活。她若安分,大家相安无事自然最好。她若真有非分之想,届时再谋对策也不迟。” 江重珩连忙点头:“是,孩儿明白了,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杜云祯挥了挥手:“感觉,你去温书吧,记住了,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提。” “是。”江重珩起身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秋水阁内。 厅内烛火莹莹,温雪绫倚在美人榻上绣着一个荷包,眉宇间笼着层淡淡的忧色 。 江重钰就坐在她对面看一本诗集,察觉温雪绫许久未有动静,她抬起头,轻声唤道:“姨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温雪绫摇摇头,轻叹道:“钰儿,今日在前厅你也看到了,杜侧妃对昭阳郡主已经不似从前了。” 江重钰道:“姨娘可是担心侧妃娘娘为难大姐姐?” 温雪绫低声道:“从前有王妃在头上压着,她们有力气自然都往一处使,如今王妃不在了,王爷又病着,这王府的天眼看着就要变了。” 说完,她长叹一声:“钰儿,姨娘有时候总觉得很对不住你。若是姨娘能像杜侧妃那样有个好些的出身,或者像王姨娘那样为你生个弟弟,或许你在这府里的日子便能更安稳些,将来也能多些依仗。” 江重钰闻言连忙上前握住温雪绫的手,急急道:“姨娘快别这么说,宜安从来没觉得姨娘不好,在宜安心里姨娘便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姨娘,宜安已经长大了,也知道这府里人心复杂,但宜安不怕。大姐姐她待宜安很好,宜安信她。至于侧妃娘娘,只要她不主动为难我们,我们敬着她便是,至于将来……”江重钰挺直了脊背:“宜安虽是女子,却也读了书,明些事理。将来如何宜安想靠自己去争取,而不是仰仗谁的鼻息。” 温雪绫怔怔地看着江重钰,直到如今她才意识到那个娇娇怯怯的小女孩真的已经长大了。 “好,好,钰儿真的长大了。”温雪绫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哽咽道:“钰儿说得对,我们不靠天,不靠地,就靠我们自己。昭阳郡主是个有本事的,心地也正,你能与她亲近是好事。姨娘不指望你将来如何大富大贵,只盼你平安喜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够了。” 母女二人相拥片刻后,窗外传来了更鼓声。 “时辰不早了,钰儿早些歇息吧。”温雪绫松开江重钰,替她理了理鬓发:“明日若是得空,记得去看看昭阳郡主。她身子才好些,你多陪她说说话也好。” “嗯,宜安知道了。”江重钰点头,起身行礼道:“宜安也早点歇息,别多想,万事有我呢。” 129. 重瑄 第二日,天气晴好。 江重钰用过早膳后便带着自己新绣的荷包来到了漱玉轩。 江重月正在廊下看书,见江重钰来了当即放下书卷,笑容温和道:“三妹妹来了,坐。” 江重钰行过礼后,将一枚荷包双手奉上:“大姐姐,这是我新做的荷包,想着大姐姐大病初愈,便在里面放了些清心安神的干花和香料。” 江重月接过荷包,仔细抚过上面精巧的青鸟花纹,又凑近闻了闻那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微微笑道:“三妹妹的绣工越发好了,我很喜欢。” 江重钰见江重月喜欢也笑将起来,她立刻挨着江重月旁边的绣墩坐下关切地问道:“大姐姐今日感觉如何?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再养几日便无碍了。”江重月说完,又问了问她和温雪绫的近况,两人正说着话,守在外面的朝歌进来禀报道:“郡主,宜安郡主,四姑娘来了。” 江重月和江重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从前江重瑄与江重锦走得近,没少跟着江重锦一起挤兑欺负她们二人,尤其是性子柔顺的江重钰。如今王婉云死了,江重璟又伤了眼睛,江重瑄的日子可想而知。 “请她进来吧。”江重月喝口茶润了润喉咙,吩咐道。 很快江重瑄便低着头走了进来,江重钰抬眸看过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从前的江重瑄深受其母王婉云影响,酷爱夸张俗艳的打扮,经常满头珠翠,衣着大红大紫,品位一言难尽。然而今日的江重瑄穿着身半新不旧的嫩黄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流云髻,上面随便插了支莲花形的流苏钗,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再无半点多余饰物。面上虽未施多少粉黛,却愈发衬得她清秀可人,隐隐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 与从前那个整日穿红着绿、涂脂抹粉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她走到江重月与江重钰面前,朝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大姐姐,三姐姐,重瑄今日冒昧前来是、是来赔罪的。” 她说着,又深深福了下去:“从前是重瑄年纪小不懂事,被猪油蒙了心,这才跟着二姐姐做了许多错事,对大姐姐和三姐姐说了许多混账话,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如今想来实在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重瑄已知道错了,还望大姐姐、三姐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同重瑄计较。” 江重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从前确实被江重瑄欺负过不少次,那些难听的话、恶意的捉弄有时想来仍觉委屈,然而想到江重瑄如今生母横死、同胞弟弟眼盲、自已也被赵怀懿囚禁数月,许婚赵景荣的遭遇,这份怨气便淡了许多。 江重月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江重瑄。 经历了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剧变,江重瑄想必已经尝尽了世态炎凉。如今的她在王府里无依无靠、前途未卜,江重瑄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前来低头认错恐怕也存了寻求庇护的心思。 “四妹妹。”江重月声音平和道:“起来吧。” 江重瑄缓缓直起身,眼睛泛着一圈红,却依旧不敢抬头。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能认识到从前的错处,有心改过是好事。”只听江重月继续说道。 江重瑄猛地抬起头:“大姐姐不怪我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江重月看着她道:“你当时年纪尚幼,易受身边人影响,难免行差踏错。只是四妹妹,有些伤害已然造成了,便不是一句年纪小不懂事便能全然抹去的,将来如何行事做人才是最重要的。但你依然是定北王府的四姑娘,从今往后只要安分守己,这王府里自然有你的一席之地,无人会无故为难于你。” 江重瑄重重点头:“是,重瑄多谢大姐姐指点,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会再犯!” 江重钰也轻声道:“四妹妹,你能来我和大姐姐都很欣慰,我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以后和睦度日便是了。” 江重瑄鼻子又是一酸:“多谢三姐姐,重 瑄明白了。三姐姐不计前嫌,重瑄感激不尽。” 这段时日她先是被赵怀懿迁怒幽禁,紧接着又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赵怀懿倒台后她虽然被放了出来,处境却并未有所好转。 王府里的下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见江重瑄失了生母又带着个瞎了眼睛的弟弟,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欺凌她,但怠慢敷衍却是常有的事。她虽不至于缺衣少食,但冷暖自知,也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从前是何等的愚蠢。 “你能明白便好。”江重月道:“王姨娘和二弟弟的事,我知你心里定然不好受,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往后好好照顾自己,也多看顾些二弟弟,日后若有什么实在为难之处,打发丫鬟来漱玉轩告诉我一声便是。” 江重瑄闻言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连连点头:“是,是,重瑄记住了,多谢大姐姐,三姐姐。” “好了。”江重月见她情绪有些激动,温言道:“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不必多想,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是,重瑄告退,不打扰大姐姐和三姐姐了。”江重瑄用帕子擦干眼泪后又行了一礼,有些踉跄地退出了漱玉轩。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江重钰轻轻叹了口气:“四妹妹确实变了不少。” 江重月声音清淡道:“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经历了大起大落,大是大非之后,给她一次机会也无妨。” 江重瑄的转变是真是假还有待观察,但只要她识时务些,安分些,江重月不介意王府里多一个安静度日的姐妹。 对她而言多一个安分听话的妹妹总比多一个时刻需要防备的敌人要好得多。 当然,江重瑄若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便另当别论了。 姐妹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后,江重钰见江重月面露疲色,便体贴地起身告辞,让她好生休息。 送走江重钰,江重月独自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萧瑟的景致,眼神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又是一年冬了。 130. 父女 转眼间,冬意渐深,年关将近。 府门前的红灯笼依旧高悬,却仿佛蒙上了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之色,府内往来仆役虽多,却都行色匆匆,神色肃穆,不敢高声笑语。回顾这一年,先是王爷中风卧病、再是王妃获罪斩首、连大公子与柔嘉郡主也没了、再到后来二公子眼盲,王姨娘惨死大理寺……祸事一桩接着一桩,一件接着一件,生生把将王府摧残得七零八落。 这个年注定要比去年冷清得多,寂寥得多。 这日,江重月穿着一身绣青竹与白鹤的锦缎棉袍,外罩狐裘披风缓缓走在通往父亲江澈所居听涛院的廊道上。寒风卷起了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松涛院里伺候的下人见到她纷纷低头行礼,连大气不敢出。王爷中风后脾气极其古怪暴躁,除了几个心腹老仆和负责诊治的大夫外,只有江重月会定期过来探望。 江重月对管事嬷嬷轻轻颔首,旋即停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几个垂手侍立、神色各异的老仆。 这些都是江澈的心腹。 其中有一个叫江福的管事原是江澈奶娘的儿子,在府中资历颇深,对江澈也是忠心耿耿,最近朝歌禀报说他最近有些不安分,常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与府外某些人接触频繁,动向十分可疑。 江重月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含烟低声吩咐了几句。 含烟点头应是,随即转身提高声音,对着院子里众人道:“方才郡主吩咐年关将近,府中各处的差事都要重新核查、分派,松涛院这边,尤其是在王爷跟前伺候的人手也要仔细稳妥些才是,江福管事。” 被点名的江福心头重重一跳,他连忙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只听含烟道:“郡主体恤你年岁渐长,在松涛院劳心劳力多年。如今王爷病情稳定,身边又有太医照看,许多杂事无需你再亲力亲为。从明日起你便调到外院库房,协助管理年节采买和礼单造册便是,活计虽然杂,但不必时刻守着,你也能轻松些,王爷这边郡主会另派妥帖得力的人手过来伺候。”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十分体恤,但江福脸色当即就白了。 调到外院库房那就是远离了王爷身边,架空了他的权力,而且看样子江重月还要安插她自己的人到松涛院里来! “郡主,这、这……”江福急道:“奴才伺候王爷多年,最是清楚王爷的习惯喜好,王爷如今病着,身边离不得熟悉的人啊!求郡主开恩,让奴才继续留在松涛院吧!” 江重月声音清淡道:“江福,你伺候父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昭阳都记在心里。如今昭阳也正是念着你年岁大了不忍你再日夜辛劳,守在这药气弥漫的院子里。想着外院库房的差事相对清闲些,怎么,你可是不愿意?” 江福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敢说不愿意吗? “奴才、奴才不敢,奴才谢郡主恩典。”江福只得跪下磕头谢恩,他是在王府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一走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年迈体衰或者办事不力,被找个由头彻底赶出王府。 江重月不再看他,对朝歌道:“朝歌,你去安排一下,务必让江福管事交接妥当,明日便去外院上任。” “是,郡主。”朝歌敛眉应道。 处理完这些,江重月这才示意管事嬷嬷打起棉帘,留含烟在门口守着,独自进了江澈房间? “昭阳给父亲请安,父王今日可感觉好些了?”她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道。 室内药味浓郁,炭火烧得很旺。宽大的拔步床上,江澈半靠着厚厚的锦被坐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不过数月时间他已憔悴得不成样子,脸颊陷了下去,白发也生了不少。 看见江重月,他果然十分激动。 “你、你……”江澈嘴唇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挣扎着想坐直却徒劳无功,只能死死瞪着江重月。 他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意识却还清醒着, 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看似柔顺、实则心如蛇蝎的江重月所赐!是她毁了自己,毁了王府! 江重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直到江澈剧烈咳嗽起来她才上前,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温水,用银匙舀了递到江澈唇边。 江澈猛地别开头,水洒了一些在被褥上。 江重月于是将银匙放回碗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细擦去被褥上的水渍:“父王息怒,大夫说父王这病最忌情绪激动,若是好生将养着或许还能多活几年,看着这王府会变成什么样子。父王若将身子折腾伤了,恕昭阳直言,怕是连这个年都未必能安稳过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江澈双眼血红,却怎么也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如今人为刀俎,己为鱼肉。 “父王从前不是最是在意王府的和睦安稳了吗?”江重月将被浸湿的丝帕随手搁在床沿,轻声细语地道。 停了停后,她俯身,目光淡漠地凝视着江澈:“为了这份和睦安稳,您可以漠视赵怀懿在后宅横行霸道十几年,可以对我母亲离世的疑点视而不见,甚至想将我送回紫霄观。” “父王觉得我心思深沉,留在王府迟早会闹出事端,坏了您的和睦安稳,所以宁愿舍弃我也要维持那份平静。”江重月笑容带了几分讥色:“可父王您看,您病了以后王府里再也没有妻妾争宠,也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算计和阴谋。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是不是清净和睦多了?陛下再也不需要忌惮王府,甚至为了彰显天家恩德对王府体恤良多,父王难道不高兴吗?” 江澈死死瞪着江重月。 如果可以,他真想嘶吼,想怒骂,想质问这个忤逆不孝、心狠手辣的女儿。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手握权柄、煊赫荣耀的安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条被拔了牙、打断了腿的老狗般被囚禁在方寸之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基业,权力,甚至性命都被江重月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怎么可能高兴?他如何能高兴! 131. 等待进入网审 “父王好生将养着吧。”江重月微微笑道:“昭阳改日再来看您。” 她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江澈,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江澈的喘息声更粗重急促了些,但江重月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半分。 含烟掀起棉帘,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江重月到廊下站了片刻后,抬手拢了拢身上雪白的狐裘披风,侧头对含烟道:“江福那边让朝歌盯紧些,查清楚他最近频繁接触的都是什么人。松涛院里新安排的人手必须是咱们信得过的,除了日常伺候和太医诊治以外不许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父王。” “是,奴婢明白。”含烟低声应道。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她有过时,院子里那几个老仆头垂得更低了些,生怕引起江重月的注意。 江重月轻轻垂眸。 江澈一生细细想来,算是一场悲剧。 江重月的祖父,故去的老王爷膝下育有两子,其中长子乃是王妃所出,自小被精心教养,寄予厚望,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而次子,也就是江澈不过是一个通房丫鬟所生。 或许是因为出身,又或许是性情不投,老王爷对他没有多少父爱可言,在江澈十二岁那年便将其扔进了定北军中,美其名曰历练,实则任其自生自灭,眼不见为净。 北境苦寒,战事频繁,江澈在边关之地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中摸爬滚打,一点点拼杀出了些许军功和名声。然而命运弄人,就在江澈军中生涯稍有起色之时,他那位备受宠爱、被寄予厚望的嫡兄突患急症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老王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之余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将江澈从边关召回京城,扶上了世子之位。 就这样,江澈从一个在战场挥斥方遒的将领重新变回了那个需要看父亲脸色、遵守重重规矩的王府公子。 老王爷对他管教极严,处处干涉,江澈从此被按着头学习那些繁文缛节,被强行塞进他不熟悉的圈子,仿佛只要把他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听话的继承人就能弥补长子早逝的遗憾。 也许正是被压抑、被控制得太久,才让江澈遇到卫朝泠时直接栽了进去。 江重月的母亲,当年艳绝江淮的清倌人卫朝泠,她美丽、娇柔、如同误入凡尘的九天仙子,眼波流转间尽是江南水乡的温软与灵动。更难得的是性情柔婉,满心满眼都是对江澈的爱慕,仿佛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 在卫朝泠面前他不是被老王爷操控于股掌之间的定北王世子,只是一个被全心爱慕依赖的普通男子。 然而江澈到底还是低估了老王爷的手段。 老王爷为江澈安排了与赵怀懿的婚事,又强行将卫朝泠纳为侍妾,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警告江澈,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的人生永远不由你做主。 这两件事如同火上浇油,彻底引爆了江澈心底的炸药桶。 江澈喜欢卫朝泠吗? 或许在最初惊鸿一瞥、情愫萌动的那一刻是真的喜欢的,在他被老王爷的严苛掌控和京城的繁文缛节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卫朝泠像一束光照进了江澈的心田。 柔和,纯净,温暖了他。 他当然喜欢。 或者说他喜欢的一直都是像卫朝泠那样温婉柔顺、永远只看着他、依赖他、如同依附于乔木的丝萝般,将他视为全部的女子。 与之对比鲜明的是赵怀懿。 赵怀懿出身高贵,又是自小娇生惯养,她对江澈有对丈夫的期许和要求,但绝无依赖,这总是让江澈想起那些被老王爷压制操控、不得不遵守规矩的压抑时光,只有在卫朝泠面前他才感觉自己是被爱慕、被尊重的英雄。 于是老王爷越是打压,越是阻挠,江澈就越要坚持,他对卫朝泠的执着不仅仅是因为喜欢,更是为了证明他并非老王爷手中的傀儡,他依然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 江澈这一生充满了扭曲与矛盾,他渴望自由却始终被束缚,他追求爱情,对卫朝泠的感情却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他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最终却沦为了他人棋盘上的棋子,连生死都握在了江重月手中。< /p>可怜吗?或许。可恨吗?更是。 江重月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的恩怨情仇早已是一笔糊涂账,她没心力去评判谁对谁错。但无论是老王爷的控制,江澈的叛逆,还是赵怀懿的狠毒,最终承受苦果的都是她的母亲。 傍晚时分,漱玉轩内烛火通明。 江重月正提笔写着字,含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郡主,朝歌回来了。” “让她进来。”江重月放下笔道。 朝歌进来朝江重月行了一礼,面色有些凝重:“郡主,奴婢查清楚了,江福最近借着为王爷采买药材、寻访名医的由头频繁出入城东的济仁堂和城南的悬壶馆,奴婢派出去的人发现江福曾与悬壶馆一个姓孙的坐堂大夫多次会面,那孙大夫……听说对毒理尤为精通。” 朝歌顿了顿,又道:“奴婢还查到江福前几日曾偷偷将王爷用过的药渣,以及……一些秽物带出王府。他虽然做得隐蔽,但奴婢的人一直盯着他,这才发现了端倪,奴婢猜测那些东西恐怕就是送去给那个孙大夫了。” 含烟闻言脸色微变。 那位温右护法给王爷所下之毒特性诡谲,寻常大夫难以诊断,但若是精通毒理又有心查验之人,仔细分析药渣和排泄之物未必不能发现异常。江福这是怀疑王爷的病并非简单中风,开始在暗中调查了! 江重月神色却并未有多大变化。 江福对江澈倒是忠心,心思也够敏锐,可惜这份忠心用错了地方,也来得太迟了。 “知道了。”江重月抬眼看向朝歌:“朝歌,若我没记错,江福的儿子儿媳似乎都在京郊的庄子上管事?他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是不是?” 朝歌点头:“回郡主,是,江福的儿子江顺在咱们王府京西的田庄做二管事,儿媳钱氏刚生了孩子不久,也在庄子上,江福前些日子还托人打了一把纯金的长命锁送过去。” 江重月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你们都辛苦了,先去用膳歇息吧。” “是。”朝歌和含烟行过礼后纷纷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