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渣她又双叒挖坑了》 1. 自转偷停了一秒 23世纪的地球,在经历过三次太阳风暴后,已经变成了一颗沙漠之星,人类基数大幅度缩减,为了给人类提供正常的生存环境,国际联合部在全球范围内共设定四大生态区,分别是克蓝达新区、埃吉尔新区、维拉新区,以及柯斯新区。 而白金,就生活在柯司新区,这里也被人戏称为胶囊城市。 狭窄逼仄的小巷,破旧的胶囊舱屋拥挤的堆在两侧,这些胶囊舱屋通体采用太阳能板材,完全实现电能的自给自足,层高不超过两米,长度均在5米内,被人们戏称是棺材的2.0版本,不过正因为其小巧的特性,极大的提升了空间的利用率,也让普通人实现了住房自由。 此时刚下过雨,天空立马被沙土染黄,街道上又恢复了人来人往,忽然一个短发少女从人群间匆匆跑过,身后是一个齐肩长发的醉鬼在追赶。 “白金同学,马上就上课了,赶紧跟老师回学校。”围观的人这才发现,醉鬼竟然还是个老师。 白金闻言,故意装成柔弱,“你骗人,你明明就是一个酒鬼,想要把我拉回去做坏事,救命啊——!” 少女的声音在狭窄的小巷子中回荡,看热闹的人才发现白金是一个女孩。 这个时代向来不缺乏正义,白金的话音未落,几个大汉已经将元萧架了起来。 “你们放开我,我是她物理老师!”元萧解释。 “你放什么厥词,哪个老师上班时间是醉酒形态的?”白金反问,围观者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抓着元萧的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把他送到护安队吧,他这种渣滓一定得用物理阉割伺候。”抓着元萧的人说道。 “说不定我们还会得到赏金。”另外一个人说着,周围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的出主意,似乎在他们眼中,元萧的“罪”至少是凌迟起步。 他们讨论的太过认真,就连元萧这个受害者悄悄溜走都没人注意。 元萧被他们吵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看向白金,可是哪里还有白金的身影! 元萧反应过来被对方逃了,于是当即挣脱身上的禁锢,亮出老师证件,周围的人立即识相的闭嘴。 在这个各项资源都匮乏的时代,师者又一次被推上了人人敬仰的高台。 “原来您真是老师啊,您是哪所学校的啊,您看我家孩子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去您的学校啊?” “这位老师能给我儿子指点一下嘛?” “您是物理老师对吧,我儿子做梦都想成为物理学家,您能帮帮他吗,多少钱都没问题!” …… 元萧从人群中挤出来,刚好看到白金逃跑的身影,他立即追了过去。 白金在小巷子中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她的目的地——一块废弃的足球场。足球场中央有一个深坑,那正是白金的杰作。 每次与小混混产生摩擦的时候,白金都会将敌人带到自己的“包围圈”中,然而这种机关重复利用率很低,她只能不停地开发“新品”,久而久之这片贫困的胶囊舱屋群落之中,到处隐藏她的机关,就连她自己也经常吐槽自己就像刑部尚书一样。 这个深坑深约一米五,一个成年人掉进去不至于受伤,但却会触发里面的机关,将掉进坑里的人露出土外的部分用木夹锁住。此时此刻,白金正躲在草丛,一脸坏笑地等着那个醉鬼老师的到来。 果不其然,元萧也赶了过来。 “你别躲了,我看到你了。”元萧冲着草丛大喊。 白金慢吞吞地从草丛后面出来,她就这样被“炸”了出来,元萧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单纯了? “快点跟我回学校。”也许是因为流汗的缘故,元萧的酒醒了不少。 “可是……”白金一脸委屈,甚至眼睛里还泛起了泪花,“可是老师,人家的脚扭伤了,你过来背我嘛~” 看着白金天真的表情,元萧心中警铃大作,上次她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喝醉的元萧被丢进女厕所,还被全校女老师围观,上上次她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元萧失手把校长推进了水沟,停职一个月…… 这一次—— “老师,人家真的很痛啊。”白金说着,还挤出两颗泪疙瘩。 元萧半信半疑:“我能信你么?” 白金痛心疾首,“这个社会怎么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这么薄弱吗?我可是你的现任学生啊,亲学生啊!你怎么能不管我的死活呢!” 白金撕心裂肺的呼喊,终于打破了元萧的质疑,他叹了口气,朝着白金走过去,却没有注意到白金偷扬起的嘴角。 “啊——!!!” 噗通一声,元萧果然掉进了深坑里,机关瞬间被触发,元萧的脖子被木夹卡住。 白金立即开心地从地上跳起,哪里还有半分受伤的模样,元萧意识到自己又上贼当,追悔莫及。 “你到底想干什么?”元萧已经彻底醒酒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他的好学生绝对能够做出弑师的事来。 白金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把铁锹,喜滋滋地往元萧的坑里填土。 “元老师,你学过历史的吧,上世纪初特别流行一句话,叫做‘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为师的好徒弟,弑师可不是什么正道的光。”元萧迎面吃了一口土,急忙吐了出去,太阳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你放心,我还没有蠢到杀人,不过是让你感受一下正道的光,补补钙。” 元萧有些生气,“白金,你之前的调皮捣蛋,我从没惩罚过你一次,可是你现在玩闹的尺度越来越接近犯罪了,我不能不管你。” “老师,你可别血口喷人啊。”白金蹲下来替元萧挡住阳光。 元萧道:“你外套左口袋里的那包东西,别告诉我只是普通的糖。” 白金神色紧张,下意识捂住口袋,“你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最近总往黑市跑?”元萧叹了口气,语气严肃,“白金,我知道你想用糖去换那些‘知识芯片’,但那些来路不明的脑灌式学习芯片会损伤你的神经。真正的知识需要自己学,不是靠这种捷径——” “啪”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元萧被扇蒙了。 “元萧,你踩着我爸的命活下来,却长成了一个废物酒鬼,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白金收起嬉笑模样,此时的元萧只剩下一颗头露在外面。 “等我办完事,晚上就放你出来。”说罢白金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金轻车熟路的来到地下赌场,这是整个城市最混乱黑暗的地方。数不清的有钱人在这里一夜变穷,赢了钱还想赢,输了就想要捞回本,周而复始,凡赌必输。 在这里,少女成妓,良人从恶,所有人都成了欲望的奴仆、贪婪的使者,肆意挥霍着缥缈的运气,从而亲手将自己送上绝路。 推开门,扑面而来浓重的烟酒气味,白金被呛得咳嗽。 “阿标,鹰哥呢?”白金问道。 赌桌前发牌的美女荷官眼也不抬道:“201包房。” 白金小心翼翼地绕过人群,没有人注意到她,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赌桌上,那里才是能让他们一夜暴富的地方。 白金很快来到201包房,敲门。 “鹰哥,是我啊。” “进来。”房间门响起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白金推门而入,被叫做鹰哥的男人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油腻男,白金看着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中年油腻男瞥了白金一眼,继续谄媚地对鹰哥说道:“鹰哥,您就再考虑一下吧,一旦这个项目搞定,别说柯司新区,就是整个世界,就都在您的手上了。” 鹰哥错开了油腻男递过来的烟,“杜总,我们虽然不干人事,但至少还是个人,还想囫囵个儿的寿终正寝,这个事你以后还是别来找我了。” “白金,你带来新货了?” 白金突然被叫,急忙小跑坐到鹰哥对面,油腻男被下了逐客令,只好悻悻离开。 白金小心翼翼从内袋掏出一个密封小袋,透过透明包装能看到里面晶莹的白色颗粒,“鹰哥,这次是纯正的古法蔗糖,我亲自提纯的,一点杂质没有。” 鹰哥接过袋子,捻起几粒在指尖搓了搓,又用舌尖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家伙,这甜度够纯。开个价。” 白金用手比了个“五”,“五万。” 鹰哥嗤笑一声,“小子,跟我混熟了?开始宰客了?” 白金嘿嘿一笑,“最近手头紧,鹰哥,拜托拜托。” 鹰哥虽然混黑的,但为人豪爽仗义好说话,并不打算为难白金,“ 这次的钱可以给你,不过下次同样的价钱,我需要双倍。” “没问题啊。” 白金拿着钱从地下赌场出来,直奔医院。前几天她相依为命的奶奶心脏病突发,有了这笔钱,她奶奶明天就可以做手术了。 “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白金蹦蹦跳跳地来到奶奶的病床前。 “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奶奶虽然嘴上叮嘱着白金,但眼里还是难掩的开心,白金知道,或许只有自己是孩童模样,奶奶才会因为不放心自己,从而更想要活下去。 “今天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说我的身体状态非常好,明天手术的成功率很高。”奶奶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似乎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打败她,就连死神也不可以。 白金听后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奶奶住院的这几天,我都没吃到奶奶做的饭菜,外面的好难吃,你看我都瘦了!” 白金撒娇式的让奶奶摸她的脸,奶奶和同房的病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小金,你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奶奶忽然想起了正事。 “今天元萧老师喝多了,下午没课,我就来看奶奶啦~”说谎对于白金来说信手拈来。 奶奶握着白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金,我知道你还对你爸的死耿耿于怀,但那并不是元萧的错,而且这些年……” “我知道了奶奶,”白金打断奶奶的话,“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和守护,我心里都清楚,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他。” 白金眉头紧蹙,这是她每次思考问题时都会出现的动作,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然而随即她便感受到眉间传来的温暖。 奶奶用干瘪粗糙的手,轻轻地抚平了白金眉间的褶皱,“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别总是像个老太太一样皱眉头,小心提前变成皱纹老太婆哦。” 白金再次露出笑脸,扑在奶奶的身上,“变成老太婆多好,这样就可以和奶奶做姐妹了!” “你这傻孩子,行了,外面天快黑了,你早点回家吧。” 白金有些不舍,但她心里清楚,奶奶更需要好好休息,去面对明天的生死大关,因此也就不纠结了,和奶奶打过招呼后,依依不舍地离开医院。 白金走出医院,外面似乎起了一层淡蓝色的雾气,但此时明明是艳阳高照…… 等等,现在的太阳发出的竟然是淡蓝色的光。 “这是什么千古绝景,拍下来估计能上明天的世界头条了吧”,白金喃喃自语,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忽然她想起了元萧,无奈叹了一口气,这次她的确做得有些过分,还是早点把人放出来吧。 白金抄近路来到篮球场,此时阳光的蓝色逐渐加深,白金甚至一度认为自己色盲了。白金来到埋元萧的位置,但此时坑里哪还有元萧的身影! “这个老贼,这都能让他跑了,看来下次应该把他扔进泥坑里。”白金想着,刚想离开,突然手被人抓住。 回头一看,是元萧。 “你——哎!” 元萧二话不说拉着白金撒腿开跑。 “跑什么啊,喂,好痛啊,你快放开我啊,你要拉着我去哪里啊!” “闭嘴!”元萧一脸严肃道。 白金被元萧镇住,不再说话,只能跟着跑。 两人踉踉跄跄地一路狂奔,就在两人即将到元萧的家时,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二人拖起,几乎在同一时间,元萧将白金拉进了自己的胶囊舱屋,一键启动安全气囊装置。 旋即他们的舱屋猛然向东方撞去,就像是离膛的子弹一般,“嗖”的一下,元萧本能地护住白金,两人随着惯性向东方“飞”去,幸好有及时弹出的特制气囊,将两人包裹其中。 原本正自西向东自转的地球,忽然停顿了一秒钟,而后恢复自转。 然而这一秒钟,却瞬间让地球上所有的人类建筑、山川河流都在惯性下向东方倾倒。 山崩地裂,海水倒灌、火山喷发、飞沙走石…… 人们倾尽一生买下的胶囊舱屋,就像是爆米花机里的玉米,在巨石或是小山的积压下,瞬间被碾压成灰,来不及躲藏的渺小的人,也都像是纸飞机一样,惯性之下,飞于天际,然后被飞石撞裂,在绝望中爆开。 地球因不明因素偷停了一秒钟,仅仅一秒,地球就迎来了重启。 2. 酒鬼是我的监护人 事故发生在眨眼之间,但对于白金来说,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胶囊舱屋终于不再晃动,白金艰难地动了动,浑身在剧烈的撞击之下酸疼不已,她简单地活动一下,幸好,胳膊腿都还健在。 “嘶——小孩儿,别动……”身下的元萧强忍疼痛说道。 白金这才发现周围的气囊已经破裂,元萧用身体为她隔开了大部分冲击,充当了人肉缓冲垫,她才得以毫发无损。 “元萧,你哪里受伤了?!”白金说着,手脚并用从破碎的气囊碎片中挣脱,立刻去查看躺在地上的元萧。 元萧捂着额头,鲜血不住地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脑袋擦破了点皮而已,问题不大。” 白金顾不上和他斗嘴,透过舱屋的夹窗,她看到外面一片疮痍,蓝色的日光褪色成了水洗蓝,之前觉得奇异的景象很好看,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奶奶!” 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白金想起医院里还在等她的奶奶,心脏猛地一缩,急忙去开舱屋门。手刚碰到门把,就被元萧一把攥住手腕。 “别急!”元萧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但他手上的力道不容置疑。几乎是同时,舱屋因为受力轻微晃动了一下。白金这才惊觉,他们竟然悬浮在半空中! “我启动了反重力应急模式,”元萧喘着气解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下,“舱屋暂时安全,但外面……情况不明。你这样贸然出去太危险。” “我要去找奶奶!我必须去!”白金的眼眶瞬间红了,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 元萧不再多言,用没受伤的手快速在控制面板上操作。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舱门下方伸出一副软绳梯。“至少用这个。”他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两人顺着绳梯爬下,踏上了满目疮痍的地面。街道扭曲变形,建筑像被巨人的手揉捏过的积木,杂乱地堆叠、倾塌。瓦砾碎石铺满了视线所及之处,却诡异地听不到任何人声,只有风吹过废墟发出的阵阵呜咽。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的医院方向摸索。终于抵达时,眼前只有一片浑浊的、漂浮着杂物的水洼。 曾经的医院大楼,连同它所承载的希望,已经消失无踪。 “医院……不见了?奶奶!奶奶——!”白金愣了几秒,随即发疯般地在废墟边缘呼喊、寻找。 “冷静点!”元萧再次拉住她,声音因用力而低沉,“让你平时逃课!没学会算数吗?根据地球停转瞬间的惯性方向和这里的经纬度角速度计算,医院主体结构至少被抛到了三百公里以外!你用两条腿跑,什么时候能到?” “那也比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强!”白金吼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着脸上的尘土。 “莽撞能解决问题吗?”元萧罕见地动了气,在手腕上不起眼的手环上按了几下,几分钟的功夫,先前那个舱屋竟然飘到了他们面前。 元萧不由分说将她拽回舱屋旁,输入一串坐标。“坐稳,不想浪费救你奶奶的时间就闭嘴。” 舱屋——或者说这伪装成舱屋的小型飞行器——再次启动,向着东方疾驰。白金紧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同样破败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恐慌。 几分钟后,飞行器在一片更为混乱的建筑残骸堆前停下。这里显然已经过了初步清理,有许多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在忙碌。元萧一眼看到了人群中正在指挥的克里斯和鲁长城,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目光很快又回到白金身上。 白金几乎在飞行器停稳的瞬间就冲了出去。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幢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建筑——正是她奶奶所在的医院大楼。她扑过去,开始徒手在冰冷的钢筋水泥块中挖掘。 “奶奶!我在这儿!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要看我长大的……”她一边挖一边喃喃,声音嘶哑,十指很快被磨破,鲜血混着灰尘,但她毫无知觉。 元萧跟过来,看着她近乎自虐的行为,脸色铁青。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机械般的动作。 “够了!白金!”他的声音严厉,却掩不住一丝颤抖,“你看看这里!看看这些瓦砾!清醒一点!” 白金被迫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又看向眼前巨大的废墟山。迟来的绝望终于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对着元萧,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她没有扑向任何人,只是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失去全世界般的寒冷。 元萧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他只是沉默地守在那里,像一堵可以暂时抵挡风雨的、沉默的墙。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地开口:“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但活着的人,得连死去的人那份一起,更用力地活下去。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她答应过我的……”白金的声音破碎不堪,“就差一天……手术费我攒够了……” “小姑娘,你是幸存者吗?”一个略带迟疑的男声插入。 元萧抬起头,克里斯和鲁长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振奋地看着哭泣的白金。 白金被声音惊动,胡乱抹了把脸,转过身时已强行压下泪意,只是眼圈和鼻头还红着。“是。”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太好了,赶紧跟我们回幸存者基地,方便后续的救助和统计。”鲁长城有些激动,天灾过后,看到同类总是会勾起人心底最柔软的善良。 但此时克里斯的目光却落在了白金身后满身酒气的小胡子身上。 “我是她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元萧开口解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白金倏地扭头瞪他,低声道:“喂!你什么时候成我监护人了?就算要占便宜也不是这么占的!” 克里斯打量着元萧,目光中闪过一丝激动的玩味:“七年不见,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重担。”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鲁长城听闻也诧异地审视元萧,半天才认出元萧的身份,嗤笑一声:“呵,还专门挑了个这么能惹事的‘小子’监护?”他刻意加重了“小子”二字,目光在白金瘦削的身形和短发上扫过。 元萧没理会鲁长城的嘲讽,直接道:“她是白昌伟老师的小女儿,白金。” 克里斯和鲁长城的神情瞬间变了。白昌伟的名字,如同一个沉甸甸的符号,让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鲁长城难以置信:“她居然是个……女娃娃?” 白金内心瞪了这个憨包一万次:至于吗?我不就是有点发育不良,至于让你男女不分了吗! “白老师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克里斯感慨,目光再次落回元萧身上,“所以,你这是正式接手了?” “嗯。”元萧不欲多谈,示意白金准备离开。 “等等,”克里斯叫住他们,神色转为严肃,“我们监测到地球自转尚未完全稳定,有二次骤停的风险。国际科研所启动了‘方舟’避难计划,所有幸存者都要集中过去。为了安全,你们也必须一起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一轮异样巨大的月亮迅速升起 ,清冷的光辉洒在废墟上。 “好大的月亮……”白金下意识地喃喃。 元萧抬头望着异常的天象,眉头紧锁,片刻后,他看向白金,语气是罕见的郑重:“‘乐园’是官方避难所,但未必绝对安全。白金,如果你不想去,我有别的法子,可以带你走。” 白金回头看了看那片埋葬了奶奶的废墟,又望向远方未知的黑暗。姐姐白杨还下落不明。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最后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我要去。”她斩钉截铁地说,然后率先朝着科研所飞行器的方向走去,“那里人多,信息也多。我要知道我姐姐在哪,是不是还活着。” 元萧看着她的背影,没再反对,默默地跟了上去。 飞行器内拥挤不堪,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白金缩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姐姐白杨的电话,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音。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已经失去了奶奶,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姐姐。 元萧挤过人群,来到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微型定位仪,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三个红色的光点。 “这是……?”白金疑惑。 “重叠的是我们俩,”元萧指着其中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光点,“另一个,温度感应信号稳定,代表白杨还活着,而且体温正常。位置在西南方向,柯司新区边缘。” 白金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真的?!我老姐还活着?!”她一把抓过定位仪,紧紧盯着那个独立的红点,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总算你还有点用,没白当这个‘监护人’。”她嘴上依旧不饶人,但颤抖的声音泄露了激动。 元萧没计较她的语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完好的压缩能量糖,塞进她手里。“从昨晚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补充点热量。别还没找到你姐,自己先垮了。” 幸存者越来越多,飞行器几乎超载。 低温毫无征兆地降临,舱内温度骤降。穿着单薄的白金冻得牙齿打颤。 元萧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金属扁壶,拧开递到她面前:“高度烈酒,喝一口,能顶一阵。” 白金嫌弃地瞥了一眼,但刺骨的寒冷让她妥协了。她接过抿了一小口,一股火线立刻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咳……你这什么玩意儿!”她边咳边把壶塞回给元萧。 “应急用的‘燃料’,不是给你当水喝的。”元萧接过,自己却没喝,只是收了起来。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动作略显笨拙,更像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照顾。 白金推开他的手,扒在冰冷的舷窗边。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纷飞,之前被海水浸没的地方迅速结冰。明明不久前还是闷热的午后,转眼却已坠入严寒地狱。 “周期全乱套了。”她低声说。 “不止是周期,”元萧也望着窗外,眼神锐利清明,“麻烦才刚开始。抓紧时间休息,到了‘乐园’,还有的熬。” “用你说。”白金咕哝了一句,抱紧了自己。 飞行器终于抵达名为“乐园”的避难所。舱门打开,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进来。白金跟着人群走下舷梯,胃部因寒冷和紧张一阵抽搐。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飘进她耳朵: “以后柯斯新区,就要多多仰仗您了……” 白金猛地回头,在攒动的人影中,她看到了那个不久前在地下赌场,被鹰哥拒绝的、满脸堆笑的中年油腻男——杜万豪。他正对着一个身姿曼妙、气场强大的女人点头哈腰。 新的危险,似乎已经悄然逼近。 3. 空气变得很稀薄 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待那女人转过身时,白金才看清对方的长相:金发披肩,却有着东方人的五官轮廓,眉眼间既有干练也有疏离感。 “她叫梁珊,是柯斯新区的负责人。”元萧在一旁介绍道。 白金“哦”了一声,注意力却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那位啤酒肚大叔又是谁?” 元萧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夷:“杜万豪,氧气贩子,科学界的耻辱。” “呵,跟某些只会喝酒的老师比起来,说不定还算个正经生意人呢。”白金瞥了元萧一眼。 “你说什么?” 元萧正要发作,白金却已经转身看向眼前的建筑——避难所“乐园”整体呈流线型,宛若一架巨大的飞机,此刻正悬浮在距地面二十公分的高度,微风拂过时整栋建筑会轻轻摇曳,但内部却稳如泰山。 “我奶奶在胶囊屋住了一辈子,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见过这种房子。”白金低声自语,“现在我们这些幸存者却能住进来,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候天空洋洋洒洒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因为温度极低,雪落地不化,顷刻间世界就被洁白的雪花覆盖。白金愣愣地看着漫天飞雪,周围的人好像都被这雪吸引了注意力,之前那些破败的场景、亲人离世的伤痛、劫后余生的喜悦,好像都被此刻的大雪湮灭。 “少废话,外面冷,快点进去。”元萧催促道。 白金正要迈步,突然一阵疾风袭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同时一脚踹出! “嗷!” 惨叫的不是偷袭者,而是站在她身后的元萧。 白金这才看清,偷袭者是个穿着昂贵保暖风衣的少女,而她的那一脚,不偏不倚踹在了元萧的……敏感部位。 元萧捂着下半身倒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在极寒中那些汗水瞬间汽化,看起来就像他脑袋在“冒烟”。 “杜依伊?”白金认出了来人,是她的同班同学,家境优渥的大小姐。 杜依伊得意地看着白金:“你怎么还活着?我以为你早死了。” 元萧忍痛站起来,厉声道:“杜依伊同学,为什么偷袭?立刻道歉!” “酒鬼老师,学校都没了,你还管得着我?”杜依伊走近,一把扯住元萧的头发,“她勾引我男朋友,活该挨打!” “啪!” 白金干脆利落地扇了杜依伊一巴掌,力道大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敢打我?!”杜依伊尖叫起来。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白金说完,直接揪住杜依伊的衣领。 接下来的一幕让围观群众目瞪口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杜依伊,在白金手里就像个破布娃娃,被按在地上摩擦。扯头发、扇嘴巴,白金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小孩子打架,果然需要老师制止……”有围观者喃喃道。 这个时代教书育人传播科学的老师总是稀缺,所以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元萧。 “我见过他,他好像就是他们的物理老师!”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锁定在元萧身上。 人们目光就像是一条条绳蔓,活生生将元萧从地上“薅”了起来,没办法,还活着,就得履行老师的职责。 “用手打多疼啊,”元萧的声音幽幽传来,“那边有板砖。” 人群顿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低声说:“我收回刚才的话,这是什么老师……” “我好想揍他,你们得拦着我点。”另一个人补充道。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青年慌慌张张跑过来:“白金!你还活着,太好了!” 白金听到声音,气喘吁吁的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向来人,不禁挑了挑眉:“真巧,当事人都到场了。” 这个青年名叫李煜,是个中美混血,曾经对白金表白,但因为不是白金的菜而被拒绝,之后就自愿成为白金的小跟班了。 杜依伊看到李煜,立刻哭诉:“李煜!我才是受伤的那个!” 李煜却径直跑到白金面前,满脸关切:“白金,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白金松开杜依伊,拍拍手上的灰。 杜依伊气得浑身发抖:“白金!你抢我男人!” “杜大小姐,麻烦你搞清楚,”白金翻了个白眼,“首先,他不是你的男人;其次,你所谓的‘男人’是我根本看不上眼的;最后,你这种把不到男人就怪别人的心态,建议去心理咨询一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白金转身就往“乐园”里走,元萧一瘸一拐地跟上。 留下杜依伊在原地气得跳脚。 进入大厅后,白金的心情稍微好了点,至少刚才那场架打得挺爽。 元萧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若有所思地问:“你和李煜关系不错?” “还行吧,他单方面崇拜我。”白金随口答道。 “未成年人不能早恋,你们应该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元萧就如同寻常老师那般老生常谈起来,当然每次唇部的闭阖,都伴随着浓重的酒气。 “学校都没了,禁锢着你自由的枷锁也化成灰了,元老师,你还是找个地方喝酒去吧,那样才符合你的人设。”白金十分鄙视眼前的人。 这时,大厅中央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是梁珊正在对幸存者们讲话: “各位同胞,这里是柯斯新区避难所‘乐园’。我们的家园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我们失去了亲人、朋友,但请记住,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重建未来的希望……” 她的演讲简短有力,很快就有幸存者响应: “我是建筑工程师,重建需要我随时开口!” “我是电力工程师!” “我是医生!” …… 动员效果显著,这些刚刚失去一切的人们,在责任的召唤下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白金看向元萧:“你呢,监护人?你能贡献点什么?” 元萧耸耸肩:“如果人人都想当英雄,那世界上就没有英雄了。我的任务就是确保某个惹祸精别把自己作死,这已经够我忙的了。” “说得好像很伟大似的。”白金嗤笑。 这时梁珊宣布开始分配住所,幸存者们自觉排起长队。 所谓的“钥匙”其实是一种光钥——将特殊原子光谱植入手腕皮肤,通过磁力感应开锁。实际操作起来简单得像盖章,在手腕上按一下就行。 排在队伍最后的白金听着前面的议论: “听说是四人间……” “四人间?我只有在历史书上见过这种配置。” “我有洁癖,不想和别人住……” “特殊时期,忍忍吧。” 白金越听越烦躁,突然,她眼睛一亮,抓起元萧的手高高举起: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这位,”白金指着元萧,“元萧博士,前国际科研所核心成员,应该有资格住单间吧?” 元萧瞪大眼睛:“你卖我?!” “闭嘴。”白金压低声音。 梁珊看到元萧,露出微笑:“当然可以。欢迎回来,元博士,我们会为你安排独立套房。” “能带家属是吧?”白金追问。 “当然。” “等等,”元萧试图抗议,“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白金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是我不想和陌生人住在一起… …我只想和你一起,你不是我的监护人吗?你要对我负责啊!” 她演技爆发,眼角甚至挤出了泪花。 元萧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金趁机溜到护安队员面前,伸出左手手腕:“钥匙,谢谢。” 盖完章后,克里斯走了过来:“白金,还记得我吗?” 白金瞥了他一眼,正是刚才在废墟中见过的人。和颓废的元萧不同,克里斯浑身散发着可靠的学者气质。她记得父亲曾说过,克里斯是他最信任的同事之一。 “不记得了。”白金冷淡地说。 克里斯不以为意,依然笑呵呵地看着白金跑回元萧身边。 元萧警惕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朝对方点点头,便带着白金离开了。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外面的冰雪世界。 在寻找房间的过程中,元萧突然问:“你好像不太相信克里斯?” “学物理的能有几个靠谱的?”白金反问。 元萧神情黯淡:“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找到了!”白金推开一扇门,“进来吧。” 房间比白金刚从小到大住的胶囊舱屋大了不知多少倍,装修简洁但设施齐全。 白金直奔浴室:“我要先洗个澡,身上都是灰。” 她脱下脏衣服,看着上面的污渍,突然想起奶奶——每次她回家,奶奶都会催她换衣服,然后把脏衣服拿去洗。 现在奶奶不在了。 其实从奶奶去世到现在,才过去五个多小时,她和姐姐白杨真的成了孤儿。 白金抱着衣服,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胸闷得厉害。她试图大口吸气,但无济于事——就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客厅里,元萧还在自责中。突然,他意识到不对劲:浴室里太安静了,没有水声,也没有任何动静。 “白金?”他敲门,“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白金!”他提高音量。 依然寂静。 元萧后退一步,一脚踹开浴室门,白金瘫倒在地,怀里还抱着脱掉的脏衣服,面色因缺氧而涨红。 元萧立刻将她抱到客厅沙发上,用毛毯盖住她,然后从口袋掏出微型检测仪——氧气含量8%。 “缺氧……”元萧立刻采取行动。 他环顾四周,突然看到茶几上的玻璃杯。灵光一闪,他拿起杯子罩在白金口鼻处,然后从救援包里翻出便携式氧气发生片,迅速激活后塞进杯子里。 微弱的嘶嘶声响起,透明的气体开始填充玻璃杯。 三十秒后,白金咳嗽着睁开了眼睛。 “我……怎么了?”她虚弱地问。 “缺氧晕厥。”元萧移开杯子,“房间的氧气循环系统可能出了问题,独立空间的氧气含量应该低于公共区域。” 白金坐起身,毛毯滑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身子。 “转过去!”她抓起毛毯裹住自己。 元萧已经背过身了:“你的衣服在浴室,我去拿。” 等白金穿好衣服出来时,元萧已经用检测仪检查了整个套房:“卧室的氧气含量正常,客厅和浴室偏低。应该是局部循环故障。” “乐园也会出问题?”白金皱眉。 “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全球性灾难。”元萧收起检测仪,“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去找你姐姐。” 两人各自回房,但白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氧气含量8%,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盘旋。 如果连“乐园”都不安全,那外面的世界,姐姐所在的世界,又该是怎样的地狱?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4. 氧气,是挖出来的 “一定是地球偷转的缘故,大气层结构被暴力扭曲,氧气被抛出去了。”白金边套上房间里准备的工装制服,边说出她的推测。工装制服宽大得能再塞进一个人,但至少厚实,在这个氧气都稀缺的末日,能有保暖的衣服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都说让你好好听课吧,那叫大气层结构遭到破坏,氧气的含量才会流失。” 元萧开口纠正,此时他正用微型检测仪扫描房间空气,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让他眉头紧锁:“上世纪空气中的氧气含量还在20%左右,完全足够生物需求,但经历了几次太阳风暴以后,到本世纪初,氧气含量就缩减到了13%,如今停转这一秒,地磁骤变,大气逃逸……现在室外可能连8%都不到了,这已经低于人类长期生存的警戒线,不妙啊。” “所以‘乐园’里的氧气是哪来的?靠植物光合作用杯水车薪,靠那几个奸商造的氧气筒更是笑话。”白金在沙发里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讥诮,“早知道这么憋屈,还不如刚才直接摔死来得痛快。” “别胡说。”元萧收起检测仪,语气严肃起来,“克里斯他们肯定有应急方案。‘乐园’能悬浮,内部生态循环系统肯定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元萧,是我,鲁长城。” 白金从沙发上弹起来,元萧拉开门。鲁长城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递过来一张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卡片:“凭这个,你们可以在‘乐园’大部分区域通行,也能兑换基础物资。” 元萧接过,看了一眼就要关门。 “等等。”鲁长城的声音冷硬,伸手阻挡了即将关闭的门,语气不屑:“克里斯所长要见你。现在。” 元萧靠着门框,没什么表情:“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们就从这间套房搬出去。”鲁长城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反正以你现在的样子,住集体宿舍也挺合适。” 鲁长城也是白昌伟众多的学生之一,而元萧则是白昌伟最得意的天才学生,鲁长城也曾仰望过他,甚至在元萧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他都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只是他最尊敬的老师,死在了他最崇拜的师兄手上,而且这个天才师兄还从此一蹶不振,终日与酒相伴,从人类的顶流科学家,沦落成为小城镇里不入流的教师。 所以鲁长城这份鄙夷里,掺杂着复杂的失望与愤恨。 “别啊鲁叔叔!”白金一步窜到元萧身前,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笑,“我老师他就是宿醉没醒,脾气差,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见,当然见!克里斯叔叔找我老师肯定有正事,我们这就去!” 她边说边用手肘狠狠拐了一下元萧的后腰,压低声音威胁:“套房!独立浴室!想想集体宿舍的公共卫生间!这间套房我住定了,你给我配合点!” 元萧被她推得往前踉跄半步,终是没再说什么,沉着脸跟上鲁长城。 没走几步,鲁长城停下。白金正要问,脚下的走廊忽然水平移动起来,像一条巨大的传送带。两侧的墙壁和房门如同巨型拼图,悄无声息地滑动、重组。 “这楼……是活的?”白金扶住旁边突然出现的一个门框稳住身体,惊叹。 这时的她才意识到,整栋建筑,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关。 “这座建筑物的设计师,一定是咱中国人。”白金小声对元萧说道。 元萧没有回答,但眼尖的他却注意到此时他们已经不在二楼了。 眨眼的功夫,传送带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和普通的客房不同,这个房间的门是铁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门上隐藏的传感器对鲁长城进行扫描,铁门缓缓打开。 “萧!我就知道你会来!”一个身影激动地扑过来。 白金条件反射,一个利落的侧踢。 “哎哟!” 是克里斯,准备和元萧拥抱,就被踹翻了。 克里斯捂着肚子跌坐在地,眼镜都歪了。 “对不起对不起!”白金赶紧把人扶起来,尴尬得脚趾抠地,“条件反射,条件反射……” 克里斯摆摆手,重新戴好眼镜,目光热切地看向元萧:“萧,过来坐,我们需要谈谈。” 白金见元萧没动,强行拉着他坐在了克里斯对面。 “找我来什么事。”元萧单刀直入。 克里斯挥了挥手,房间的玻璃感应变成黑色,紧接着他又启动按钮,霎时间几人被全实景影像包围其中。 影像上是一片片被冰封的废墟,上面显示着各种数据。 “零下50度,氧气含量只有7%!”白金惊呼。 克里斯解释:“这就是当前全球的全貌,也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危机,寒冷和缺氧,我们当今的光感防寒衣倒是可以应对突然的降温,可是缺氧……“ 克里斯解释:“这就是当前全球的全貌,也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危机,寒冷和缺氧,我们当今的光感防寒衣倒是可以应对突然的降温,可是缺氧……“ 克里斯切换画面,显示着“乐园”外忙碌的救援队,每个人背上都背着笨重的氧气筒,救援队在找到幸存者后,第一时间给他们分发了氧气筒。 “我记得那个叫杜什么的是氧气筒制造商吧。”白金问。 克里斯叹气地点点头,“库存有限,杜万豪的人工制氧工厂产能已达极限,且提炼过程消耗巨大。这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你来找老师,是为了让他帮你们解决氧气问题?”白金问。 “没错,因为当年元萧和白昌伟老师研究的课题,就是‘菩提’计划……”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元萧:“我们需要重启‘菩提计划’。” “我拒绝。”元萧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我说过,那个实验的本质就是‘涸泽而渔’。” “萧!白教授耗尽毕生心血研究的课题,是解决当前危机的唯一希望!你为什么不能成全他的遗憾,如果实验成功了,你就是拯救地球的超级英雄!” 克里斯的声音拔高,“萧,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需要氧气才能活下去的人!你的责任感呢?白教授的遗志呢?” “我的责任是看好她。”元萧指向白金,站起身,语气冰冷,“至于‘菩提计划’……那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元萧!”白金大声叫着,元萧却是头也不回,白金不解,她从未见过元萧发这么大的火。 房间里只剩下白金和克里斯,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克里斯揉了揉眉心,再看向白金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抱歉,让你见笑了,小白金。” “小白金,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什么,没听错吧?这个克里斯在用人之前完全不做背调的吗?不知道她是个学渣吗?一个学渣能做什么呢? “我?我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能做什么?”白金打着哈哈。 “你是白教授的女儿,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就能成为科研人员的希望之光。”克里斯语气温柔而坚定,就仿佛白金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拯救世界一样。 这个场景、这个温柔的语气,都让白金觉得熟悉,她恍惚了一下,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是我爸爸当年的领导?” “你终于记得我了!” 克里斯喜出望外,突如其来的感动让他双眼泛红,“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把我当成陌生人。” 白金有些惭愧,“在亲眼目睹了我爸爸出事后,我被诊断患上了PTSD,记忆出现了残缺,很多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克里斯转身擦掉泪水,和人前的精明不同,此时的他有些无助,不知要怎样安慰白金。 “我真是该死,都没有及时来找你,这些年你过得一定很辛苦吧。 “元萧在啊,他虽然不靠谱,但好在护我衣食无忧。” “估计他也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当年的过失吧,毕竟如果不是他,白教授也不会……” “你们刚刚说的菩提计划,到底是什么?”白金打断了克里斯的煽情,单刀直入。 克里斯露出一副悲伤又无奈的神情,“你父亲……是个真正的先驱,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白金疑惑,“为什么我父亲的实验项目我不能知道?” 克里斯耐心解释:“小白金,你知道吗?科学探索常常伴随着未知风险和伦理挑战,为了验证理论或推动进步,有时候甚至需要个人或群体承担风险乃至牺牲,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这类实验的存在,所以为了保证你父亲的安全,当时他的 实验安全保密级别是最高的……” “可他还是死了。”白金冷冷回答,“算了,你不说,我也没兴趣知道了。” “你父亲的事业,你要来试试吗?” 克里斯见白金要走,急忙开口叫住。 “我?”白金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笑出了声,“还是算了吧,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个学渣,我可不想老爹一世英名,都毁在我手里。” “或许,你可以试试加入铁锹队?” 白金愣了愣,铁锹队?那是个什么新鲜物种? 克里斯看出了白金的疑惑,他解释道:“我们监测到,地球停转的瞬间,除了造成地表毁灭,也撕裂了部分极地深层冰盖。一些被冰封了数百万年、甚至更久的地质结构暴露出来。”克里斯指着那些空腔,“根据我们的最新探测,这些冰下空腔里,可能封存着远古时期的高压氧气囊,或者富含过氧化氢、超氧化物等富氧矿物的岩层。” 白金眼睛一亮:“挖出来就能用?” “原理上是,但位置深,环境极端,冰层不稳定,挖掘风险极高。而且……”克里斯顿了顿,“它是一套利用特殊催化剂和生物酶,在相对温和条件下,高效裂解水或特定矿物获取氧气的尖端技术……” 克里斯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白金就跟听无字天书一样,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这可能就是学渣自带的知识屏蔽系统,无人可破。 “停停停,能跳重点说吗?”白金渴求地望着克里斯,她现在真的脑仁疼。 “所以经理就临时组织了铁锹队,前往极地取冰。” 白金明白了:“你想让我去,可为什么是我啊?” “你是白昌伟的女儿。”克里斯的目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待,“越是末日,人们就越需要信仰,或者是能带他们在末日的困境中活下去的神明。” “你确定一个学渣能行?” 克里斯坚定不移:“能。” 白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让我加入铁锹队,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克里斯眼中燃起希望。 从克里斯房间出来后,白金并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在整个避难所里漫无目的地乱逛,随手摘了一片绿植叶子在手里把玩。 她的确失去了部分记忆,但就在刚刚,在温柔的克里斯面前,她分明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那是刻在她被遗忘的脑海深处的恐惧。 而且,刚才克里斯的话术很是讲究,当白金说出一直是元萧在保护她时,克里斯虽然看似是欣慰,实际上却是在语言上进行引导,故意提醒是白金,是元萧害死她爸爸的。 这个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和善—— 至于元萧,当年他和爸爸的菩提计划究竟是什么呢,元萧说的涸泽而渔又是什么意思呢? 白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也不准备去问元萧,没错,她是讨厌元萧的,并非是因白昌伟的死,而是白昌伟明明给了他复活甲,他本可以继承爸爸的遗志,成为顶尖科学家,然而他却逃了,逃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躲在一个不知名大学里,当起了三流教师,还把自己活生生灌成了一个酒蒙子…… 然而,天道好轮回。 现在她的命,是元萧救下的,她恨了他七年,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那个死酒鬼。” 白金再次顺手揪了一片绿植的叶子,随意瞥了一眼绿植,却顿时愣住。 竟然是刚才的那盆绿植,她走了一圈,竟然回到了原点?!白金看向走廊,这才发现走廊略微带有弧度,猜测整条走廊就是一个闭环。 来时好好的,回不去了…… 白金想起刚才来的时候,走廊分明可以整体移动,只要找到开关,她是不是就可以下去了。 然而很快白金就一个头两个大,因为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有着相同的大铁门。 等等,怎么会都是铁门?他们的房间在哪里? 白金瞬间警惕起来,这时她注意到铁门上都标有房号,临近的一扇门上标着的是‘7-11’。 这里是七楼! 白金明明是住在二楼,怎么会突然跑到七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极具磁性魅力的女声。 “MayIhelpyou?” 5. 铁锹部的男人 来者是一位外表三十多岁,气势却十分强大的中美混血女性,大波配着大波浪,粉红色的职业裙装配黑丝,红唇魅惑,笑容撩人,眼神里流转着不尽的风情。 “你谁啊?”白金问。 梁珊微微侧身,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既不显得高高在上,也不过分亲昵。 “柯斯新区经理,梁珊。” 白金心里满是问号,自从地球按照四大区重新划分好,区域经理就成了每个区最高领导者,在她的认知中,区域的领导者们不都是高高在上,牛逼在天的吗?怎么今天她就这么水灵灵的遇到了? 看来今天真是个坏日子。 “能和白昌伟的小女儿偶遇,也是我的荣幸。”梁珊说着,友好地伸出手。 白金警惕并没有握上去,“你认识我?” “白昌伟的小女儿,这里应该是无人不晓吧。” 白金嗤笑,“现在的人都重娱乐轻科学,普通人根本不会知道白昌伟的存在,就算是知道,如今白昌伟也已经去世七年了,也不会有人记得,更不会有人有兴趣知道他小女儿的存在,况且我来这里不到五个小时,你就可以准确地认出我,想来是对我做了很多功课。” 白金明白了,今天能见这么多大人物,还真拜他的科学老爹所赐。 梁珊直奔主题,“想必你也知道了当前地球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危机,各方面资源骤减,濒近枯竭,就连氧气含量都出了问题,你是白昌伟的女儿,我需要你的帮助。” 白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知道克里斯找过你们,想让元老师重启‘菩提计划’,我也知道你们拒绝了他。” “那你还来找我?是想把我当做突破口?还是你和克里斯大叔不是一伙的?” “那个执着于科学没有人性的老头,拒绝就拒绝了,但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我和他不一样。” “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需要元老师的智慧,需要他回到他应该在的位置上,不是为了重启‘菩提计划’,而是为了找到解决氧气危机的真正方法。” 白金挑眉:“所以你是想让我去劝那个酒鬼?” “是。” 梁珊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可以给他最大的权限,完全独立的研究条件。他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不需要参与任何他不认同的项目,只要能找到解决氧气危机的方法,哪怕只是延缓的办法。”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低了些,却更加坚定:“我不在乎什么‘菩提计划’,不在乎谁在科学史上留下名字。我只在乎‘乐园’里的每一个幸存者,在乎外面还有多少像一息尚存等待救援的人能不能活到明天。” 白金沉默了几秒。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金发,东方五官,眉眼间的干练和疏离感此刻却显得格外真实。 至少她说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演戏。 “听起来不错。”白金终于开口,“但你这么决定,克里斯大叔那边知道吗?” 梁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通透的讽刺:“科研本就是造福人类的,而不是实现某个人的梦想。克里斯博士……有时候太过执着于证明什么,反而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白金觉得这个女人脑子很拎得清。 她对梁珊的好感在这一刻真切地增加了,不是因为对方的地位或承诺,而是因为这份难得的清醒。 在这个末日世界里,清醒往往比善良更稀缺。 “我可以帮忙劝他。”白金说,“但他最后会不会同意,我决定不了。你知道的,那家伙倔得像头驴。” 梁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这就够了。谢谢你,白金。” 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条银色手链。那手链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她手指轻触的瞬间,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蓝光,浮现出一串流动的悬浮光学编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梁珊将手链递给白金,“不是官方的通讯通道,是私人线路。遇到困难就找我,当然,如果元老师同意了,也通过这个联系我。” 白金接过手链,发现它轻得出奇,材质似金属又非金属,触感温润。她将其戴在左手腕上,手链自动调整大小,贴合她的手腕。 “我现在就有一个困难。”白金抬起头,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去‘铁锹队’报道,但我不认识路。” 梁珊似乎并不意外。她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整个走廊再次开始无声移动。墙壁和门如同活物般重新排列,最终在她们面前打开了一条通往电梯间的通道。 “铁锹部位于乐园的第四层。”梁珊解释,“我已经为你启动了旋空梯权限,它会直接送你过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第四层是一等防卫区,主要是安全员、自卫队和各种民间武装的驻扎地。到了那里别乱跑,跟着指示走。” “知道了。”白金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对着梁珊挥了挥手,“谢了。” ? 旋空梯的速度快得惊人。白金只感觉脚下微微震动,几秒钟后,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第四层与二楼那种避难所式的居住区完全不同。 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肃杀的银灰色调,墙壁是厚重的合金板材,每隔五米就有一道激光扫描防线。天花板上悬挂的不是照明灯,而是旋转的监控探头和自动防御炮台。 走廊宽阔得能容纳装甲车通过,地面一尘不染,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人影。而真正让人心生敬畏的是两侧的景象…… 枪械库。 一间接着一间的枪械库。 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墙,白金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各类武器:从老式的电磁步枪到最新的等离子切割枪,从单兵作战装备到重型机甲部件,一应俱全。每一间库房门口都有全副武装的守卫,他们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能量电池特有的金属气味。 白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沿着主走廊向前走。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大约五十米,一名穿着黑色战术服的安全员拦住了她。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剃着平头,右脸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身份?”他的声音粗哑。 “白金,我是个幸存者,来铁锹队报道。”白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安全员用手中的扫描仪对着她扫了一下,屏幕显示出她的基本信息。他看了看,点点头,指向走廊右侧的一条岔路:“继续往前走,看到红色喷漆标记的门就是了。” “谢谢。” 白金按照指示前进,拐进岔路后,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简陋。 不,确切地说,是潦草。 如果说主走廊是高科技军事基地,那么这里就像是临时搭建的工棚区。两侧出现了用钢板和复合材料仓促拼凑起来的临时建筑,有些甚至连门都没有,只用防雨布遮挡。 终于,她在尽头看到了那个红色喷漆标记。 那是个用旧弹药库隔离出来的小空间,真的非常小,看起来不超过十平方米。外墙是用生锈的铁皮板拼接而成的,上面用鲜红色的喷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 铁锹部 字迹潦草得仿佛是用左手写的,油漆还没干透,顺着笔画往下淌,像流血一样。 白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 里面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寒酸。 房间里面比外面看上去的更小,大约只有五平方米,勉强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是裸露的铁皮,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 齐肩的长度被随意地扎成一个小啾啾。 他的一半脸戴着银色的金属面具,面具边缘有精密的机械接缝;另一半脸露在外面,但那只眼睛却罩着黑色眼罩。 他翘着二郎腿,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窝在椅子里,右手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旧杂志。 白金瞥了一眼,似乎是某种工程机械的广告册。 听到开门声,男人下意识掐灭香烟,抬起头看到是白金,他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松了口气的神色? “原来不是领导啊。”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把刚刚掐灭的烟重新点燃了。 这人的动作尽数落在白金的眼中,这人靠谱吗?弹药库旁边抽烟,跟鞭炮厂里抽烟有什么区别?难道他不怕一个闪失送整个乐园上天堂?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才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问:“谁啊?来干啥?” 白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白金,来铁锹队报名。” “哦。”男人懒洋洋地从桌子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连同一支笔一起推到桌子边缘,“填表。” 表格是纸质的,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罕见。上面只有几行基本信息:姓名、年龄、性别、房间号。 白金拿起笔开始填写。她注意到表格上已经有十二个签名了,她是第十三个。前面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有一个似乎是用左手写的。 意外的是,李煜和杜依伊也是其中之二。 她写完最后一笔,将表格推回去。 男人瞥了一眼,点点头,然后弯腰从桌子底下,真的就是桌子底下,抽出一把铁锹。 那是把很普通的铁锹,通体铁制,手柄已经磨得光滑,铲头有使用过的痕迹。男人单手拎起来,递给白金:“你的了。” 白金接过铁锹,掂量了一下,有点重,但对于经常做力量训练的她来说刚刚好。问题是…… “就这么直接拿着?”白金忍不住问,“这么大个东西,在乐园里走来走去不方便吧?” 男人闻言,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有收纳箱,要不要来一个?” “收纳箱?”白金警惕地问,“什么样的收纳箱?” “高科技的,方便携带的,物美价廉的。”男人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显然是推销老手。 白金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三万新币。”男人笑眯眯地说。 白金:“……”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冷静地说:“我选择直接拿着。” “哎呀别急着拒绝嘛。”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白金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点瘸。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这可是最新的空间压缩技术,十二个储物格子,什么都能装,装满了还能开通会员扩容……” “不要。”白金斩钉截铁。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指了指身后墙上——那里贴着一张用红漆直接在铁皮上涂抹的告示,字迹和门外的“铁锹部”如出一辙: 物品出售,概不退换。 告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最终解释权归本部所有。 “看到没?”男人理直气壮,“我已经给你介绍产品了,按照交易流程,你已经进入了购买环节。现在拒绝,就是违约,违约就要付违约金。” 白金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你这是强买强卖。” “这叫合理商业行为。”男人眨眨眼——虽然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眨,“要么付三万买收纳箱,要么付五万违约金,你选哪个?” 白金咬牙切齿。 她想起奶奶去世后,自己攒的那些钱确实没什么用了。而且她接下来要去救姐姐,有个储物工具可能真的会方便些。 “……收纳箱!”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爽快!”男人立刻眉开眼笑,动作麻利地从桌子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耳钉。 纯黑色的耳钉,看起来有点像珍珠,但表面有细微的金属光泽。它很小,大约只有黄豆粒大小。 “就这?”白金怀疑地问。 “就这。”男人捏起耳钉,放在掌心展示,“别小看它,内置空间压缩场,十二个独立储物格子,每个格子容量相当于一立方米,防水防火防电磁干扰,军用级加密,掌纹绑定,丢了别人也用不了。” 听起来很厉害,但白金还是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怎么操作?” “简单。”男人直接抓过白金的手,将耳钉塞进她掌心,“握紧。” 白金照做。 下一秒,耳钉表面泛起一层白色光晕。那光晕顺着她的指缝流淌出来,在空中汇聚,展开成一个全息屏幕。 屏幕上是十二个整齐排列的格子,确实像超市货架。每个格子下方都有编号,从01到12。 “把你的铁锹放上去试试。”男人怂恿道。 白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铁锹靠近01号格子。就在铁锹接触到格子边缘的瞬间,它突然缩小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缩小了,变成巴掌大小,然后自动飞进格子里,稳稳当当地摆好。 白金瞪大眼睛。 “科技改变生活,对吧?”男人得意洋洋。 白金没理他,自己尝试着用手指触碰其他格子,她发现可以用意念控制取出和存放物品,只要想着要放进去的东西,它就会自动调整大小收纳。 她试着把铁锹取出来,又放回去,玩了两遍。 “怎么关闭界面?”她问。 “用绑定过的手再碰一下耳钉就行。” 白金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耳钉。全息屏幕瞬间消失,白色光晕也褪去,耳钉恢复成普通的黑色小珠子模样。 “怎么携带?”白金看着掌心的小东西,“这么小容易丢吧?” “当然是戴在耳朵上……”男人理所当然地说,然后他突然顿住,视线落在白金光洁的耳垂上,“等等,你没耳洞?” “如你独眼所见~”白金回答。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男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关系,我帮你打。” “等——” 白金还没来得及说完,男人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出手。他左手固定住她的头,右手捏着耳钉,对着她右耳耳垂…… 噗嗤。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疼痛,男人却已经麻利地将耳钉穿过了她新鲜出炉的耳洞,咔哒一声扣好。 “我靠你大爷!!!” 白金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一记右勾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男人没戴面具的那半边脸上。 “嗷!!!” 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撞在铁皮墙上,发出哐当巨响。 两人同时弯腰。 白金捂着流血的耳朵,疼得龇牙咧嘴。男人捂着脸,从指缝里能看见迅速红肿起来的颧骨。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过了大概十秒钟,男人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看在你是个新人的份上……这次就不收你药费了。” 白金缓缓抬起头,眼神如果能杀人,男人已经死了一百次。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男人一边吸气一边补充,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肯定要加倍收费。” 白金站直身体,耳朵上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更让她恼火的是这种被强行安排的憋屈感。她一字一句地说:“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别这么说嘛。”男人揉着脸,居然还能热情洋溢地挥手,“欢迎下次再来啊!铁锹部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白金转身就走。 她用力摔上铁皮门,那吱呀声此刻听起来格外解气。走了几步,她摸了摸耳朵,指尖沾上一点血迹。耳钉牢牢地戴在耳垂上,黑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饕餮。”白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男人,还是在骂自己居然真的付了三万块。 ? 旋空梯将白金送回第一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白金皱了皱眉,适应了一下光线变化,然后看到了大厅里的景象—— 一群记者围成一个半圆,长枪短炮的摄像设备对准中央。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杜万豪。 白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在地下赌场想和鹰哥做交易、被鹰哥嗤之以鼻的“杜总”。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靠在一楼缓台的栏杆上往下看。 采访似乎已经进行了一会儿。一个扎着高马尾的中国女记者正在提问,她的声音清脆有力:“杜万豪先生,作为当下氧气危机的直接应对者,您会始终免费为大家提供氧气筒吗?” 杜万豪微微侧身,面向镜头,表情诚恳而庄重:“在我能力承受范围之内,我一定坚持惠民服务。毕竟,在这样的灾难面前,商业利益应该让位于人类生存。” 记者群中响起一阵快门声。 白金嗤笑一声。 “切,”她低声自语,“人类的生死已经要依仗这样的人了么?还真是糟糕。”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风。 白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闪,一只脚擦着她的肩膀踢了过去,踹在了栏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又是你。”白金转过头,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杜依伊,“刚才被我扇的还不够爽?” 杜依伊收回腿,脸色涨红:“白金!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乐园是你家开的?”白金挑眉,“我为什么不能出现?” “依依!”李煜从后面匆匆跑过来,他今天穿了件驼色的风衣,衬得那张混血的脸更加精致。他挡在两人中间,语气焦急:“你不是说好了要好好交流的吗?怎么又动起手了?” 说完,他转向白金,满脸关切:“白金,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白金看着他,突然觉得一阵厌烦。 她伸出手,用力把李煜推到一边:“真想把你这朵白莲花撅折了。” 李煜愣住了,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白金冷笑,“少爷,这个鲁莽的女人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你越是靠近我,她就越针对我。怎么,你是喜欢我,还是想让我死?” 杜依伊尖叫起来:“白金!你别胡说八道!” 李煜的脸红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上水汽,看着快要 哭出来了:“我当然是喜欢你啊……这有什么错吗?” “喜欢我没错。”白金语气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但你明明知道你的‘喜欢’会给我带来麻烦,却还是一边说着喜欢一边靠近我,李煜,你这到底是喜欢,还是自私?”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杜依伊:“至于你,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真是出类拔萃。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既然这么能说,怎么不去投身殡葬事业?至少还能挽回好人的性命。” “你……!!!” 杜依伊彻底被激怒。她环顾四周,看到旁边装饰用的花盆,想也不想就搬起来,朝着白金狠狠砸过去! 白金早有防备,侧身轻松躲开。 但她忘了一件事,她身后是一楼缓台栏杆,而栏杆外就是悬空的大厅。 花盆擦着她的衣角飞过,砸在墙上碎裂开来。白金躲闪的动作让她重心不稳,脚下一滑—— “啊!”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翻过栏杆,从二楼直直坠落! 砰! 一声闷响。 白金摔在了一楼大厅的地板上,正好滚到杜万豪脚边。 采访戛然而止。 所有摄像机同时转向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少女。 杜万豪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认出了白金。那个在地下赌场见过一面、和鹰哥有交易的女孩。 但那错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下一秒,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儒雅的表情,弯腰伸手想要扶起白金:“这位小姐,你没事吧?需要叫医生吗?” 白金拍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板站起来。她浑身都在疼,但比起疼痛,更让她恼火的是这种狼狈的出场方式。 “爸!”二楼传来杜依伊的声音,她趴在栏杆边,指着白金夸张地大喊:“就是她!之前就是她打的我!我的脸现在还肿着呢!” 记者们的眼睛亮了! 大新闻啊!独家供氧商人的女儿被当众殴打? 杜万豪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变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转向镜头,声音沉重:“小女性格随我,从小就爱打抱不平。但我一直教育她,要以理服人,就算遇到道德败坏的人,也要用善良去感化……”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二楼的杜依伊,语气严厉:“依依!我说过多少次了?就算对方是小混混,是小三,是道德败坏的人,我们也要宽容待人!你怎么就是不听!” 杜依伊愣了愣,但看到父亲的眼神暗示,立刻会意。她眼眶一红,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爸爸……但我实在看不下去。这个白金,她勾引李煜,明知道李煜是我男朋友还故意接近他,我一时气不过才……” 记者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小三插足?” “原配打小三,结果小三还先动手?” “有爆点啊!” 白金站在那里,听着这对父女一唱一和,突然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向杜万豪。记者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摄像机紧紧跟随着她。 “杜老板。”白金在杜万豪面前站定,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你刚才说,你女儿打抱不平?” 杜万豪皱眉:“这位小姐,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误会……” “我没误会。”白金打断他,声音清晰得让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只是觉得好笑,一个在地下赌场找黑市头目谈非法交易、被对方评价为‘还想囫囵个儿寿终正寝就别干这种事’的人,现在居然站在这里,扮演救世主?” 大厅瞬间安静了。 杜万豪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但他不愧是老狐狸,很快稳住,露出一副被污蔑的悲愤表情:“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是因为嫉妒我女儿而编造这些谎言,我可以理解,但请你不要玷污我拯救千万人的善举!” “善举?”白金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好啊,那我们来谈谈你的善举,你那个‘独家供氧’的生意,成本多少?利润多少?免费发放的比例占多少?有多少人真的拿到了你‘免费’的氧气筒,又有多少人不得不倾家荡产从你这里买命?” 记者群里炸开了锅。 杜万豪额角青筋跳动,但他还是勉强维持着镇定:“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证,我的定价绝对合理,我的免费援助也一直在进行……” “保证?”白金逼近一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杜万豪,“你拿什么保证?拿你在地下赌场谈的那些‘项目’保证吗?” “够了!”杜万豪终于爆发了,他指着白金,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保安!保安呢!把这个闹事的女人给我抓起来!” 几名穿着制服的安全员从人群外围挤进来。 白金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杜万豪,一字一句地说:“怎么,被戳穿了就想灭口?杜老板,你以为现在是旧时代吗?你以为捂住一个人的嘴,就能捂住真相吗?” 安全员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杜万豪脸色铁青,他转向记者们,声音嘶哑:“各位,今天的事情让大家见笑了。这个女孩显然精神状态有问题,我会安排医生对她进行治疗。至于采访……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等等!”那个扎高马尾的女记者花琅站了出来,她挡在安全员和白金之间,语气坚定:“杜先生,就算这位小姐言行有失,也应该先调查清楚。直接抓人,不符合程序。” 杜万豪盯着花琅,眼神阴冷:“这位记者,你是要包庇一个闹事者吗?” “我不是包庇任何人。”花琅毫不退缩,“我只是认为,每个人都有申辩的权利。而且这位小姐指控的事情如果属实,那就不是简单的闹事,而是涉及公共利益的大事。” 其他记者面面相觑,有些人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杜万豪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性的表态:“好,既然各位媒体朋友这么关心程序正义,那我杜万豪今天就在这里表态……” 他顿了顿,声音放大,确保每个摄像机都能录到:“从今天起,我,杜万豪,不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我的氧气筒,也不再对任何媒体机构及从业人员提供!我要把所有的资源,都留给真正需要帮助的普通幸存者!” 人群哗然。 这是个狠招…… 断绝媒体的氧气供应,等于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在这个氧气含量不到8%的世界里,没有氧气筒,记者根本没法外出工作。 花琅的脸色白了。 其他记者也开始骚动,有人想要劝说,有人已经开始后退,他们不敢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 杜万豪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得意。他挥手下令:“带走!” 安全员用力拉扯白金。 白金挣扎着,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几个训练有素的成年男性。她的手臂被扭到背后,疼得她闷哼一声。 “杜万豪!”她咬牙吼道,“你会后悔的!” “后悔?”杜万豪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姑娘,你以为你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告诉你,在这个时代,秘密不值钱,活下去才值钱。而谁能让人活下去,谁就是王。”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大声宣布:“为了确保乐园的安全稳定,我建议将这位有暴力倾向的小姐送往‘黑狱’进行管教。直到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学会尊重他人为止。” 黑狱。 杜依伊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解释:“你还不知道黑狱是什么吧?那是建造在地下的微型监狱,将人塞进比胶囊舱屋更小的空间里,埋入地下。暗无天日,只能站着睡觉,还要时刻忍受地下生物的声音。很多人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 白金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是白昌伟的女儿吗?怎么这个时候没有人来救她?他们这么牛逼吗?白昌伟的女儿都敢关? 安全员开始拖拽她。 白金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她被拖着往大厅侧门走,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层的通道。 “我建议你放开她。” 一个声音从大厅入口传来。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但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白金也转过头。 元萧站在大厅入口处,还是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胡子拉碴。他手里拎着个半空的酒瓶,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他站在那里,眼神清明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杜万豪皱起眉:“元萧博士?你不是拒绝参与我们的工作吗?” “我是拒绝了参与克里斯的工作。”元萧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没人告诉我,乐园现在已经姓杜了。” 安全员们下意识地松了手。 白金趁机挣脱,退到一边,揉着被扭疼的手腕。 杜万豪脸色阴沉:“元萧博士,我尊重你的学术成就,但这里是公共场合,这个女孩攻击了我,还污蔑我的声誉,我有权……” “你有权个屁。”元萧打断他,“我看你就是纯欠揍……!” 元萧说着,将手里的酒瓶子直接砸上了杜万豪的头。 6. 大显身手 杜万豪的手下当即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白金一个飞踹,将最先扑过来的一个打手踹飞,拽着元萧的衣领就往楼上跑,原本采访的记者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他们尖叫着四散躲离,但依旧按捺不住记者的职业病,摄影机一刻不停。 因为学习不好,还要为奶奶积攒医药费,所以白金做过很多兼职工作,为了避免性别带来的不便,白金就剪了短发,性格也有点大大咧咧,活生生一个“假小子”,但还是会经常遭到混混的挑衅,被打也是家常便饭。 可打着打着,她大脑的保护机制自动总结出一套反制被打的方法,久而久之,她也就成了闪避偷袭的高手。 白金凭借敏锐的反应能力,拖拽着元萧以灵活的走位,将杜万豪的打手甩在身后。 可她低估了杜万豪的钞能力,杜万豪的保镖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他们被围住了。 “怎么办?”元萧那一米八的个头,试图缩在一米六五的白金身后,活像一只鸵鸟想把脑袋藏进麻雀翅膀底下,非但挡不住半分,那画面反而显得十足滑稽。元萧来这里之前喝了点酒,刚才稍微运动一下,酒劲儿上来了,此刻头晕晕的,看着面前不停“转圈”的打手,甚至有点想吐。 “老师不是能解决一切问题吗?”白金白了元萧一眼,“我看你刚才那酒瓶子爆头还挺爽的啊。” “老师又不是万能的,大丈夫不立于危墙之下,懂不懂!” 杜万豪捂着流血的头站在打手的身后,阴鸷地看着白金,“留口气就行。” 打手们再次扑来,白金眼疾手快,一把将身后的元萧拽出,像抡起一件趁手的重型钝器,借力甩向人群。 那具一米八的身躯在半空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砸得四五个打手滚作一团。 趁着这个间隙,白金轻点了一下耳钉,从收纳箱里取出铁锹,对着攻击过来的打手拍了下去。 现场一度陷入混乱之中。 李煜被杜依伊拽到角落,眼见外面情势急转直下,急忙压低声音恳求:“你快让你爸喊停!再这样下去会闹出人命的!” 杜依伊眼神躲闪地往外看了一眼,打手们个个凶神恶煞,手上都带着弹簧刀,白金也不枉多让,手里的铁锹舞得生风,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场面早已脱离了她预想中“教训一下”的程度,失控的暴力让她心底发慌。 “没、没用的,是他们先动手打我爸的!” “你!你和你爸一样!”李煜被气得没话,立即拿起手机就要打安全电话。 与此同时的一楼大厅中央,白金因为有铁锹的优势,打手们不敢轻易近身,偶尔有胆大不要命的,也都被铁锹一一拍回去了,身上或者脑袋上或多或少还留着铁锹的红印子。 白金身上虽说没受什么伤,但体力消耗巨大。 她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但还是感觉快要脱力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 托铁锹的福,打手们也不敢轻易攻击过来,双方都警惕地提防着对方。 就在这时,白金听到了细微的齿轮运转声,“咔哒”、“咔哒”,在现场双方粗重的喘息声中显得那么轻不可闻。 白金辨认出来了,这是旋空梯的声音! 也就是说有人来了! 白金立即把铁锹收回收纳箱,保镖们还没从白金的突然动作中回过神,白金已经赤手空拳地朝他们招呼过来了。 双方顿时扭打在一起,白金凭借着闪避技巧,避开了大部分要害,但还是硬抗了几下,疼得龇牙咧嘴。 被打手踢到一边的元萧,见白金挨打,直接扑到白金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扛下保安的部分暴击,他着急大声喊道:“你挨打有瘾啊,揍回去啊!” 白金眼底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冷静,“你放心,挨打比打人更有意义。” 话音刚落,克里斯和鲁长城急匆匆地赶来。 “都给我住手!萧,小白金,你们没事吧!”克里斯急忙将地上的元萧扶起。 不等元萧回答,白金就畏畏缩缩地掩藏起来被殴打留下的痕迹,“没、我们没事!” 白金战战兢兢地模样,一看就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又担心被人报复而不敢说实话。 克里斯见曾经故人之女被欺负成这个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质问杜万豪:“杜老板,你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科研人员的吗?” 杜万豪脑瓜子一阵嗡嗡地疼,“你们?克里斯教授,您还真不要脸,人家元萧不是拒绝你了吗?我们之间的恩怨应该跟你没关系吧?就算是有关系,按照柯斯新区的法律,寻衅滋事也得蹲黑狱!” “哦?寻衅滋事?”克里斯一脸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事,不能只有一个人说了算,不如用乐园的罗网系统调一下实时监控?我肯定能还你一个公道。” 杜万豪的脸黑了黑,对着手下大手一挥,“我们走。” 随着杜万豪的离开,记者们也悻悻散去,李煜本想上前关心一下白金,却也被杜依伊粗暴的拉走。 白金一脸茫然的凑到元萧耳畔询问:“什么是罗网?” “罗网天眼系统,是由国际联合部建立并维护的全球监控与应急网络,柯斯新区V4以上的人都有权实时查阅区域内任何一个地方的情况。”元萧解释。 白金依旧困惑,“V4又是什么?” 克里斯解释道:“国际联合部根据人才的稀缺程度,把人们分成十二个等级。” 白金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这些她从来没听说过! 不是,现在人类阶层划分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那我呢?我是第几级?” 克里斯难以置信地扫了元萧一眼,“元萧竟然没和你普及过?” “我讲过的,她逃课了。” 白金心虚地眼神飘忽不定,“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没科普到位,老师全责。” 克里斯爽朗地大笑起来,继续科普道:“V1级居民都是需要官方照顾的,无法对社会产生什么价值,多为老弱病残孤寡。” “V2级居民是普通居民,按部就班地工作,换取生存所需,像你这样的学生,也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你就是V2。” “V3级是为社会创造价值的人,比如刚才的杜万豪,还有一些商人,他们能为很多人提供工作岗位,就等同于为社会创造价值。” “V4级就是官方的管理者、或者像我这样的科研人员,我们都是人类的服务员;V5级的话就是区域的操控者,柯斯新区只有一个V5,那就是梁经理。” 白金算是听明白了,按照这个排列,V6岂不就是当前世界的统治者、国际联合部部长?说的好听点,是按照人们对社会的贡献程度分等级,但其实这背后的潜在条件就是资源分布严重不公。 等级高的,手握权与钱,时间、精力、知识……所有的资本在他们手里层层叠加,自然能一心一意创造价值。 可那些V2以下的居民呢?光是活着就花光了所有力气。 当一个人连痛快的呼吸都成了奢望,又拿什么去“贡献”?拿什么去“提升”? 于是,有价值的人一路滚雪球,越来越“有价值”; 而底层的,只能被困死在生存线上,年复一年重复着徒劳的挣扎,等到年老体衰,力气耗尽,便连最后那点“活着的价值”也被剥夺,轻飘飘一句“社会累赘”,就被磨掉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这哪里是制度。 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缓慢的淘汰。 白金已经不想和这种人再说下去了。 “元老师,我肚子好痛啊……”白金死死地抓着元萧的手,疼痛难忍的蹲在地上,然后顺势躺在地上,满地打滚。 “白金你没事吧?”元萧担心地有些慌乱,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肚子痛了,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白金给他递了个眼神,知道了白金是在装病,目的不言而喻。 克里斯被白金突然的病痛吓了一跳,“一定是刚才伤到了!长城,快点带小白金去医疗部!” “不用不用,我生理期,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白金虚弱地靠在元萧身上,元萧 会意,直接背起白金离开。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白金舒服的躺在沙发上,虽然他们才来一天,但这个房间已经有了归属感,白金觉得好笑,此时的她和流浪狗没什么区别,有个窝就会感觉很幸福。 要是能和姐姐团聚,就更好了。 白金想起生死不明的白杨,神情突然变得落寞,她一定能找到姐姐的! “在想什么?”元萧打断了白金的思绪。 “我在想你会不会因为我的胡闹而打死我。”白金收回思绪,挑逗地看向元萧。 元萧啧了一声,对这个顽皮的学生很是头疼,按着太阳穴问,“你是让我陪着你去做什么?救你姐?” 白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还不简单,第一,你是白老师的女儿,克里斯在被我拒绝之后,不可能不邀请你加入;第二,按照刚刚你对克里斯的态度,足以证明你们聊得还不错,所以大概率是你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第三,你已经失去了奶奶,在这个世界上,你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白杨了,所以你一定会申请参与救援。” 白金不禁咂舌,“怪不得你能当老师呢,这脑子,抠出来都够我吃三天了!” 元萧嫌弃地瞪了一眼逆徒,继续分析道:“你一向不吃亏,克里斯也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他能答应你的请求,你的筹码也绝对不会小——,你该不会把我给卖了吧?” 元萧黑着脸无语地看向白金,“你是不是答应了克里斯,劝我加入他们。” 白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至于不至于!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你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你有底线吗?” 白金嘿嘿笑着,一脸傻相中闪过一丝精明,“你这么抢手,应该用更有价值的条件来换!而且这次克里斯答应我可以去救姐姐,条件是我加入铁锹队去挖冰!我担心自己搞不来,就跟克里斯大叔提了让你陪同,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涉险!” “所以你早晚会把我卖了!”元萧暴怒,“如果这你倒霉玩意儿不是老师留下的遗孤,我真想……” “杀人灭口?”白金一个鲤鱼打挺跪在沙发上,夸张地哀嚎:“别啊老师,我这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啊!你得理解我的一片丹心啊!就算是爸爸,他肯定也不希望看着你继续颓废下去的!” 白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反而有点理直气壮。 元萧愣愣地看着她,太阳穴突突的跳,他现在已经感觉整个天灵盖都隐隐作痛了,半晌吐了口气,“我可以跟你去救援,但你务必什么事都要听我的。” 白金见元萧松了口,点头如捣蒜,“啥都听老师的!” 元萧实在拿白金没有办法,“还有,以后别先斩后奏!” “收到!” 白金心想:以后直接斩,不奏了! 其实是白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元萧,在今天之前,她讨厌元萧,所有人都说父亲是被元萧害死的,作为父亲的女儿,她理应讨厌元萧,但是今天地球偷停,是元萧救了她的命。 一命抵一命,她也许不应该继续恨他了…… 但是账不是这么算的啊! 白金纠结死了,明天她就要参与救援寻找姐姐了,依然离不开元萧的帮助,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婊里婊气的,倚靠着元萧的愧疚为非作歹,可是她别无选择。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房间里有准备好的能量棒和能量水,白金和元萧随便吃了一点就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白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半。窗外天色未明,乐园内部的人造光线还维持在夜间模式,泛着幽蓝的冷光。 她打开门,门口是一个胖墩墩的猫型机器人。 “铁锹2B队成员白金,早上好。” “你这个傻缺怎么骂人啊!” 猫型机器人不理会白金的咆哮,自顾自地传达信息:“请铁锹2B队成员白金到救援基地集合。” 白金一愣,救援基地,那是哪里? 7. 离开前的准备 白金刚要询问救援基地在哪里,猫型机器人就眨巴着纯良无害的呆萌大眼睛问:“是否需要喵老师带路。” 白金感觉很有趣,这个小胖墩子竟然知道她想知道什么。 “因为我是回声机器人,能实时解码人类散发出的神经信号,直接读取人类的思维活动,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这么神!” 白金蹲下和胖墩子齐平,好奇地打量这个只有半米高的小东西,露出贼兮兮的坏笑。 “警报!警报!” 喵老师的显示器是低级的LED显示屏,上面只能用圈和实心圆以及各种简单符号作为眼睛,以此展现不同的情绪。 此刻喵老师的眼睛变成了两道横线,并且紧张的原地转圈圈,显然它读懂了白金的“坏心思”。 “请你放弃把我偷走的想法!更不要想着把我拆掉……” 玩闹过后,白金和元萧还是跟着喵老师前往救援基地。 救援基地位于乐园的北7门,需要先下到一层,再一路向北走,途径复杂如迷宫的长廊,才到救援区域。 救援区域被四面足有百米的高墙围着,上面嵌着不知道多厚的玻璃砖做顶,能一眼看到外面天空的情况,这种露天的设计,不管是放在什么样的建筑里,都会让人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痛快。 明明是早上,为什么还是黑天? 白金抬头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头顶的天空没有了往日的湛蓝,也没有了昨天天灾降临时的灰败,此时的天空极低,像是没有边际的、倒悬着的坟场。 “怎么会这样!”白金惊呼道。 一个穿着水洗蓝工作服的人急忙跑过来呵止:“这里禁止喧哗!” 那人打量了一下白金和元萧,“铁锹队的?” “对。”白金还没从诡异的天象中回过神,元萧便替她回答。 “行,跟我来。” “我叫小秋,是你们的培训师。” “老师好!”作为一名合格的学渣,听到老师第一反应就是问好,这几乎已经成了白金的肌肉记忆。 一旁的元萧嗤笑一声,这孩子见他从来没这么恭敬过。 “小秋老师,外面怎么还是黑天啊?今天日出时间延后了吗?”白金问。 “地球异常停顿了一秒,导致全球处于永夜阶段,根据目前地球自转周期的恢复情况,这种现象至少还要持续一百一十年左右。” 白金咂舌,“这么长时间看不到太阳,会缺钙的吧……” 小秋哑然失笑,这个小姑娘的脑回路竟然如此清奇,而后他将一枚蜜蜂大小的徽章贴在白金和元萧的衣服上,刹那间,白金只觉得眼前突然亮了! 就像是身处黑夜,然后突然亮天了,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突如其来强光刺激着视觉神经,元萧眯着眼睛看着面前场景,白金下意识抬手遮挡住眼睛。 “救援基地外围设有警戒光栏,在外面看这里是漆黑一片,只有凭借这个蜜蜂扣才能进入内部。” “好刺眼的……灯。” 白金很快适应了光度的变化,待她睁眼看清面前的东西后,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只见无比宽阔的空场上,一座锈迹斑驳的钢铁高塔矗立在建筑的正中央,高度与玻璃顶棚比肩,顶端悬着一颗巨大的光球,正是它散发着刺眼的光芒,竭力驱散浓稠黑暗。 塔底延伸出数百根吸附在地面的金属管道,如血管般搏动提供能源,整个巨型装置就像是破土而出的大怪物,而那些金属管道则像是这个怪物吸取地球能量的血管。 小秋自豪地解释:“这是基地研制出的人造太阳,虽然作用面积不足1平方公里” 在人造太阳的东北角处,整齐停驻着百辆飞行器,飞行器的造型很独特,宛若一颗颗银色的葵花籽。 “这又是什么?”白金就跟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看什么都要好奇地问上一嘴,好在小秋也不厌其烦地解释。 “这叫银梭,是最近新制的一批飞行器,常规条件下时速是1200千米,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一次性燃烧全部燃料,极限时速可达2500千米,不过能坚持多久,就要看你启动极限燃烧时候燃料剩了多少了。” 白金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瓜子”,不由得在内心感叹,什么时候世界竟然发展成这个样子了?昨天之前她分明还是住在贫民窟里,就连水电都时有时无的,而今天,她竟然就看到了曾经都不敢想的场景。 落后的认知与超前的科技,在白金的脑内形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对冲风暴,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是震撼吗? 不,是恐惧。 在这个文明遭受过毁灭性重创的废土世界,科研人员凤毛麟角,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才是占了大多数。 白金无法想象,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与那些高踞金字塔顶端的人之间,究竟横亘着怎样可怕的信息鸿沟。 这次地球偷停,那些掌握着资源与科技的“高位者”显然早有预警,甚至可能拥有完全避灾的能力。 而倒在废墟中的,90%都是如她一般懵然无知、无力反抗的普通人。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攫住了她:倘若那些“高位者”从一开始就选择袖手旁观,任由灾难清洗世界,那么像她这样的人,是不是早已悄无声息地……灭绝了? 但转念一想,无论什么时代都需要劳动者,他们肯定不会让普通人彻底灭绝。 她开始有些好奇,当年她父亲的实验到底是什么,才能让拥有如此高科技手段的这些人,依旧对她亡故多年父亲的实验虎视眈眈。 “冷了?”元萧注意到白金在发抖。 “尿憋的。” 此时救援基地内部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除了穿着水洗蓝工作服工作人员以外,还有十多名没穿制服的新人,显然和白金一样,都是铁锹队成员。 李煜和杜依伊也在其中。 “你说这么多飞行器能不能拼成一朵向日葵?”白金小声地问元萧。 元萧喝了一口酒,“这是为了减少空气阻力,并且能够极大程度地在建筑残骸中穿梭搜救,所以才设计成这个形状的,一看你上课就没好好听。” 白金撇嘴,“我压根儿就没上课,你在哪里拿的酒?” 两人说话间,一个人影突然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还真是贼心不死,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你这只讨厌的苍蝇。” 杜依伊比白金高了一头,身形也略微壮一点,虽说也算是高个、漂亮、白的美女,但是跟白金这种偏瘦的标志性美人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这也就是杜依伊一直找白金麻烦的原因。 李煜跟着杜依伊跑过来的,视线全落在白金身上,“白金,你也报名铁锹队了吗?我就知道你那么善良,一 定会来的!” 杜依伊不开心地捂住李煜的眼睛,“不许你看她,你昨晚说只爱我一个人的!” 白金不屑地笑出了声,“杜依伊,你这处处盯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的是我呢。” 杜依伊正要反驳,基地的扩音器响起,全场瞬间安静。 小秋站在基地中央,拿着迷你麦克风开始讲话,“铁锹队按照你们各自的编号排队站好。” 小秋的面前立着一排标牌,上面从1A、1B、2A、2B……一直到5B结束,共十组。 在场的成员开始各自找组织,白金拉着元萧在人群中寻找。 白金拉着元萧站在了2B标牌的后面,不巧的是,李煜和杜依伊也站了过来。 “阴魂不散!”杜依伊恶狠狠瞪了白金一眼。 白金反而回以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这叫孽缘。” “找到队伍后,请诸位安静。”小秋厉声控场,和刚才温柔模样判若两人,“挖冰任务三人一组,在起飞前先检查好各自的物资,和银梭,在救援途中,一定要率先保证自己的安全,遇到任何问题都要及时与我联系,不要逞能。” 杜依伊扫了一眼元萧,故意举手高声汇报:“老师,我们这组有4个人。” 白金眸色沉了沉,真想一拳锤死这个蠢货! 小秋走过来,看了看面前的四个人,对照着本子上的个人信息。 “白金、杜依伊、李煜……你是哪位?”小秋问元萧。 “我是他们的老师,学物理的。” 小秋听到物理两个字的时候,表情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这没有你的信息,你没报名铁锹队?” “克里斯教授同意他临时加入了。”白金及时补充。 “刚才小秋老师不是说了吗?三个人一组,银梭承载空间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坐哪?挂在外面放风筝吗?”杜依伊坚决反对。 “挖冰可是一项关乎幸存者生命的重要任务,我们三个都不是什么好学生,万一挖错了,影响科学家们制氧,是我能承担得起,还是你能承担得起?”白金语气中满是质疑和挑衅。 “你……” “我刚才和克里斯教授确认过,元萧老师的确是临时加入的,这样,破例给你们这组分发两个银梭。” “不行,这个老师也不靠谱,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杜依伊依然坚持。 “在这种极端末日天气下,除了物理上的特殊因素外,不太会有危及生命的其他因素,只要你们按规操作,按时返程,不会出事。”小秋平静回答。 小秋扫了一眼周围,“A-27、A-28号银梭。” 杜依伊见小秋也站在了白金那边,愤怒的一跺脚,拉着对白金痴迷的李煜奔向A-28号银梭。 白金喜滋滋的收拾好自己和元萧的物资,然后屁颠屁颠的登上银梭,只不过她没看见,在他们都进入银梭后,杜依伊从他们银梭的斜后方离开。 小秋按下开关,基地的门轰然折叠滑至两侧,葵花籽般的银梭扫射式喷发而起,宛若黑夜流火,壮丽斐然。 白金不会驾驶飞行器,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元萧,待白金坐定后,元萧便启动银梭,跟着其他银梭起飞。 他们飞行在天地之间,遥望无边天际,丝毫不见太阳踪影,俯瞰是逐渐渺小的乐园,白金心中激动不已:姐姐,等我! 8. 出师未捷差点告别 银梭像一粒出膛的子弹,破开永夜的天幕,扎进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 今天的天气很差,雾气很大,为防止撞击到建筑残骸,元萧操控飞行器在距地约一千米的低空飞行。 23世纪的大地本就被太阳风暴啃得只剩枯骨,黄沙与废楼是常态,可地球自转偷停的那一秒,彻底掀翻了世间所有秩序。 海水倒灌着扑向陆地,将断壁残垣、胶囊舱屋、未凉的尸骨一股脑卷走,紧接着是骤降成噩梦的低温,滚烫的浪涛在半空中就被冻成冰棱,砸在地面碎成晶亮的碴,层层叠叠堆积起来,把整个世界封成一片死寂的冰原。 白金向下看去,目之所及,全是刺目的白。 没有飞鸟,没有绿植,没有半点活气,这片冰原不是自然造就的雪景,是地球给自己裹上的殓衣。 “银梭系统自动定位了目的地,他们准备的真充分。”元萧认真地操控着高科技银梭,这一刻,他的身上才有了几分老师的模样。 “不去定位的目的地。” 白金把腕间微型定位仪按在银梭的操控屏上,红点跳动着锁定坐标,一行冷白字迹跳了出来:极岛。 “去这儿。”她抬眼,语气没有半分商量。 元萧瞥了一眼,是柯斯新区边缘地带。 他握着操控杆的手一顿,后知后觉地侧过头:“这就是你答应克里斯,加入铁锹队的真正条件?” “是。” 白金没再装糊涂,指尖敲了敲屏幕上的红点:“放心,我问过克里斯,他们要的那种高氧冰,极岛也有。而且他说只要我肯入队,从哪取、取多少,都无所谓。” 元萧眉头拧紧,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白色的虚无世界,语气沉了下来:“白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铁锹队是去救成千上万等着氧气活命的人,你占用这个名额,只为找你姐姐,不觉得自私?” 白金冷笑一声,歪着头看着他,一脸理直气壮:“所以我把你带出来了啊。等落地,我找我姐,你挖冰。两不耽误,还超额完成任务,多划算。” 元萧一噎,彻底被她这不要脸又逻辑自洽的说辞震住了。 他盯着白金眼底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半晌才无奈叹口气,心里却软了半截。 他老师白昌伟用命护下的女儿,学习是差了点,捣蛋是狠了点,可重情重义,骨子里的韧劲儿半点没丢,不算废人。 银梭依旧在冰原上空飞驰,白金靠在舱壁上,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银白。 地球一停,所有公共交通全成了废铁,她没钱没权,没飞行器没燃料,想跨过上万公里找姐姐,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借乐园的资源,是她唯一的路。 白金不是傻的,克里斯那番话她听得明白,他们需要白昌伟的女儿站出来,当一面旗子,当一个精神支柱。 只要她加入了铁锹队,那些念着她父亲的幸存者、志愿者,就会跟着涌进来,替国际联合部省下无数人力。 在那些上位者眼里,底层人的命,从来都是最廉价的耗材。 她和联合部,算是各取所需,完美的双赢。 白金看向外面,能见度不足十米,视觉空间上的压抑,让她的心情更低落。 银梭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机身剧烈颠簸起来,警报灯瞬间变红,刺耳的蜂鸣声炸响在狭小的舱内。 “什么情况?遇上寒流了?”白金一把抓住扶手,稳住身形。 元萧脸色铁青,指尖飞快在操控屏上滑动,数据乱码般跳动:“不是寒流,银梭被人动了手脚!引擎报废,必须立刻迫降!” “在你的座椅上方有降落伞,快穿上!” 看到白金有点懵,元萧又喊了一声:“快!” 说话的瞬间,飞行器的玻璃突然炸裂,此时他们正处于1200米高空,时速1300公里,飞行器外的寒风瞬间吹入,如同刀子一般抽打在白金和元萧的身上,外面是强风,舱内低温、失压缺氧,整个飞行器开始急速下坠。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向白金的脸,剧烈的刺痛唤回她的神智,没有半分犹豫,她抓起备用降落伞扣在身上,在银梭彻底失控解体的前一秒,猛地拉开舱门。 狂风裹着冰屑灌进来,两人纵身跃出。降落伞在半空炸开,像一朵苍白的花,拖着他们砸向厚厚的冰原。 砰—— 落地的瞬间震得两人骨头生疼,银梭在不远处轰然炸碎,燃起短暂的火,又被暴风雪瞬间浇灭,只剩一堆扭曲的废铁。 “你没事吧?白金!” 元萧落地之后,飞速朝着白金跑过来,他年轻时候跟着白昌伟全球跑,遇到过很多突发事件,临时跳机迫降几乎是家常便饭。 但白金不同,白昌伟出事以后,她就开始抗拒一切和科学有关的东西,生活状态非常原始,根本没有接触这种危机的机会。 白金眼冒金星,失重感始终萦绕着她,意识昏沉,她甚至有种魂体分离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迷迷糊糊间,白金听到了元萧的喊声,她的知觉逐渐回笼,终于在手指触碰到硬邦邦的冰凉时,才有了活着的实感。 还好,她还活着。 她费尽全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川。 元萧从数百米开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没事吧白金!” 白金挣扎着从降落伞下爬出来,虽然四肢有点痛,但不影响活动,应该不算什么问题。 “没事,刚才发生了什么?”白金问,直到此刻,她的脑子依然懵懵的。 元萧怒意横生,“银梭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看来有人想要置我们于死地。” “会是谁呢?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你来的?”白金问。 元萧没有说话。 “我们是不是到极岛了?”白金好奇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冰川,问道。 元萧看着定位仪上显示的位置信息,那里距离他们还有数百公里,“我们正处在南极岛的边缘。” 永夜更深,暴风雪越刮越猛,冰屑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温度还在疯狂往下掉。 “不能走了,”元萧拉住她,声音被风吹得发颤,“看这个天气恐怕会有更大的暴雪,得先找个地方休息下来,否则暴雪来临,我们一定会被冻死。” 白金看了看天,由衷感慨:“真不愧是老师,看来我把你弄来是最正确的选择。” 两人顶着风雪在冰原上摸索,断楼全被冻成冰坨,缝隙里全是坚冰,根本没法藏身。 白金看了看天空的风雪,比刚才更大了一点,突然有了主意,“老师,我们回去吧。” 元萧诧异回头,白金继续说道:“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再找不到躲避的洞,估计都不用等到天亮,咱俩就得被冻成雪糕。” 元萧眉头皱得更紧,“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挖一个雪洞了。” “万一雪崩,我们都来不及变成雪糕,就先变成雪饼了,我倒是有个办法……”白金露出狡黠的笑。 两人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返回到他们着陆的地方,巨大的降落伞依旧平铺在那里,而距离他们不远处,恰好是银锁坠毁的地方,由于剧烈的撞击,撞碎了大片冰面,冰面碎裂,有很多冰块。 元萧瞬间明白白金的用意,的确与其费劲力气去找一个躲藏的山洞,或者现挖一个雪洞,还不如利用冰块堆积一个冰屋,外面再用降落伞的布防寒,至少能够保证他们一个晚上不会被冻死。 说干就干,元萧找到一片较为平整的空地,白金负责搬运冰块,而元萧在将冰块堆叠后,再用救援包里的便携式固态可燃冰炙烤连接的冰块,冰块融化成水后,在极地低温条件下,会急速结冰,这样建造的冰屋会更加牢固。 两人紧锣密鼓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一个仅能容纳两人的精致小巧的冰屋就建成了,最后元萧将降落伞罩在冰屋外面,然后就拉着白金进入冰屋内部。 降落伞的抗风效果极佳,冰屋内虽然有着冰雪的寒冷,但至少不用遭受刺骨的冷风。 白金从银梭“遗骸”里翻找了乐园配备的基本物资以及救援包,发现除了可燃冰外,他们的背包中还带有压缩米球和锡纸。 “还好有吃的,我们又能多活几天了。” 白金说着将锡纸围成小锅的形状,将压缩米球放进去,就地抓了几把雪同样扔进锅里,而此时的元萧也默契的生好了火,白金小心翼翼地把锡纸锅架在火上。 随着火苗啪啦啪啦地跳动,两人紧绷着的神经也逐渐放松,此时他们才感觉到浑身的疲惫,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享受着这份宁静。 白金在火堆旁侧卧下来,手还不忘搅拌着锅里的粥。 看着白金娴熟的动作,元萧心中忽然升起一阵久违的温馨,“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做饭的。” “切,你看不出来的事儿,多了去了。” 白金傲娇地说着,元萧也顺势躺在了白金的对面。 白金继续道:“自从一年前奶奶生病,就没法做饭了,为了不饿死,我只有自己琢磨着做饭,你已经很幸运了,能在我会做饭的现在,吃到我做的饭,换做是我刚开始做饭的时候,估计你没被冻死,也会被毒死。” “真有那么夸张?” “可不嘛,我第一次做饭,就把家给烧了,第二次做饭,奶奶中毒了,”白金说着,笑容不自觉地收了起来,眼神充满落寞,“可是奶奶从来没有怪过我,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怪我,就算是我把糖错当成盐,她也会笑着全部吃下去……” “其实奶奶走的也算是解脱了,毕竟她的病很难根治,继续活着,也是徒剩折磨。” “我知道,可是……” 元萧打断白金的话,“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逃离的轮回,现在奶奶的轮回结束了,她去向了更美好的世界,而我们的轮回刚开始,振作一点。” 美好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白金其实很想问,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元萧说的道理她都明白,但刀子只有戳在自己身上才会感觉到痛,她没办法和别人分享这种感受,也没必要,就像有些问题,没必要知道答案。 元萧看着强颜欢笑的白金有点心疼,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的时候,她只有几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现在,本是阳光明媚的青春年纪,这孩子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叛逆的厌世情绪,如果老师还在,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这个样子。 “你的饭糊了。” “啊——!” 两人简单的吃了点饭就准备入睡,元萧为了节省材料,将正在燃烧的三枚可燃冰熄灭两个,冰屋内瞬间暗了下来,此时外面暴雪已至,冷风呼啸,如孩童抽噎般低泣,似乎能将地表外物剥皮刮骨,让人不寒而栗。 白金的心里毛毛的,“喂,老元,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 “你想听什么?”元萧的声音沙哑,显然马上就要进入梦乡了。 “我想听关于你和白杨的事,当年你们两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辜负了老姐,老姐才负气离开的?” 元萧叹了口气,“我说过,我和白杨半分钱关系都没有,如果说有,最多能算青梅竹马,当年我是实验派,可能读书读傻了,认定了通过实验才能改变世界,而白杨则坚信实际行动才能拯救地球,所以她选择来极岛,通过行动改变极地气候,来证明她的观点。”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咯,这么多年误会你了,也怪你不解释……” 白金倒打一耙,元萧却难得没有反怼回来。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生我气了?” “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我说你这人……” 白金诧异地起身,冰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雪光。 她瞬间睡意全无,浑身汗毛竖起。 对面空空如也。 元萧,不见了。 9. 雪底虫穴 冰屋的门被冰块堆严,白金伸手拿下最顶上的一块冰块,刮骨刀般的寒风瞬间入侵,白金忍着疼痛看向外面,地上并没有脚印。 门口的冰块依旧严丝合缝,根本没有人离开的痕迹,地上也没有多余的脚印,唯一的可能,就是元萧还在冰屋里。 这冰屋总共不过五平米,狭小逼仄,一览无余。 白金按亮腕间微型照明,冷白灯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心跳越跳越重,胸腔里像被一只手攥紧,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恐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一步步挪到元萧之前靠着休息的位置,脚刚落下,忽然一软,整只脚直接陷进了雪地里。 白金猛地抽腿,踉跄后退四五步才稳住身形。 明明刚才搭建冰屋时,元萧特意选了冰面最坚硬的地方,她来回搬运冰块,也反复踩过这片地面,明明刚才这地上的冰面还硬得像石头,怎么短短片刻,就变得这么松软? 白金瞬间反应过来:雪下面有东西! 是这东西,把元萧拖进去了。 念头一定,恐惧反倒压下去几分。 她立刻点击耳钉开关,从收纳箱里拿出铁锹,铲刃一插,对着那片松软的雪地狠狠挖下去。 手还在微抖,可一想到元萧可能被困在下面,那点慌乱便被硬压了下去。 雪地松软得反常,不过十分钟,她就挖出一个宽一米半、深两米的大坑。 白金站在坑中,面前的雪壁上,赫然露出阡陌纵横的蜿蜒甬道,弯弯曲曲延伸向深处,像某种地下生物的巢穴。 白金锁定那条足够容一个成年人通过的主甬道,握着铁锹继续斜向下挖。又挖了十几分钟,直觉告诉她,现在已经距离地表冰屋很远了,耳边早已听不到外面暴风雪的呼啸,整个世界只剩下铁铲与雪摩擦的簌簌轻响,安静得诡异。 她越挖越心惊。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洞挖得这么深?而且速度这么快,从她发现元萧消失到动手挖掘,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而她则挖了快半个小时了,都还没看到元萧的痕迹。 长时间在狭窄空间里弯腰劳作,浑身肌肉酸疼得发麻,白金咬着牙一铲接一铲往下探。 然而就在她的铁锹插进雪里的瞬间,像是启动了某种开关,脚下踩着的雪地忽然松软塌陷,白金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 失重感猛地攫住她,大脑瞬间缺氧发晕。白金下意识蜷起身体,下一秒,重重砸在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 白金潜意识觉得这可能就是“罪魁祸首”,没想到紧接着她就听到了耳边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小白金,你该减肥了。” 白金猛地坐起身,身下压着的正是失踪的元萧。 他正龇牙咧嘴揉着被砸到的胳膊腿,调笑道:“看你这架势,一定是发现我不见了很着急吧?” 白金抓起手里的铁锹朝他拍过去,元萧反应及时,才逃过一劫。 “自恋的老登,我只是下来排查危险,免得被什么东西一锅端。” 白金说着开始打量周围,两人正站在一根粗石柱顶端,脚下是窄小的石面,四周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大小不一的孔洞,阴风从洞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腥冷潮气。 “什么东西把你拖下来的?”白金沉声问。 元萧摇头:“没看清,我但摸到了冰冷、黏糊糊又滑溜溜的东西,有点像……蚯蚓或蛇一类的东西。” “你确定?就算是蛇或者蚯蚓,这么冷的天难道它们不用冬眠吗?”白金问。 “极地气候诡谲多变,物种多样未知,就算有蛇也不奇怪,我们还是先离开比较好。” “说的容易,”白金看了一眼她掉下来的洞口,距离他们头顶足有三米高,“除非你再长一米,我们还有可能原路返回。” “背包没带下来,现在只有一把铁锹。” 三米高度,光秃秃的雪壁,没有任何借力点,四周又是悬崖。除非长翅膀,否则只能困死在这里。 元萧泄了气,一屁股坐在石面上,喘着粗气。头晕感一阵阵涌上来。 “这里空气的含氧量比外面还低,你尽可能放平呼吸。”白金提醒。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还得听你的话,果然青出于蓝。”元萧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吐槽。 “活着就有希望。”白金语气坚定,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元萧微微怔住,这番话他很熟悉,曾几何时,老师白昌伟也对他说过相同的话:活着,就有希望。 “你一直都是这么乐观吗?”元萧问。 白金一边观察着周围的雪壁,不停用铁锹确认雪壁的松软程度,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地球停转那秒我以为我会死死,结果没死,乐园浴室缺氧晕倒我以为要死,又没死。现在都到这了,距离找到我姐只差一步之遥了,我不会死的,也不能死在这。” 虽然这个女孩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身形消瘦,但她的精神真的很……强大。 这是元萧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物理学博士不具备的。 元萧在白金的身上,好像看到了老师的影子。 想到白昌伟,元萧的情绪又低了下来,“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先给一堆甜枣,再一巴掌拍进坟里。” 元萧也曾经年少轻狂,幻想着跟着老师,用科学改变世界、造福人类。 然而所有的希望都破灭在了老师去世的那一刻。 再接着,希望成了他的梦魇,他逃避,不敢面对。 “命运跟你开玩笑,你不陪它玩就是了。” 白金好像想到了办法,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几下撕成粗布条,一根根接起来,末端牢牢系住铁锹,“歇够了就起来,干活。” 元萧抬头,白金已经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割成布条连接起来,末端系上铁锹,再将铁锹向洞口抛去。 每次铁锹都会插进洞口周围的雪墙里,这时白金再用力一拉,一堆雪就落了下来。 白金才扔了四五铲,洞口下方就堆起一小堆压实的雪。 元萧立即明白,白金这是想要把雪制作成雪块,只要雪块堆叠足够高,他们就能踩着雪块从洞口回去了。 元萧不敢耽搁,立即开始配合白金压“雪砖”。 为了保存体力,他们没有过多的交流,全凭借着默契劳作。 “再挖几十铲,差不多就够了。”白金看着自己砌起的近一米高雪砖,开口道。 元萧点头,继续压雪砖。 此时洞口的雪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整个洞口的直径直接被扩大了一倍。 洞口的边缘即将超过石柱的边缘,一旦超了,就算他们堆积的雪砖足够高,他们也根本无法从洞口上去。 白金回头看了一眼专心砌砖的元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在雪壁上反复搜寻,终于找到最后一处能落铲的地方。 就是这一铲,捅破了致命的口子。 白金双手冻得通红麻木,忽然一滴温热落在手背上。她翻过手,只见一滴猩红血迹落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活动了一下手,除了使用铁锹铲雪导致的发麻以外,并未受到外伤。 滴答、滴答、滴答…… 更多猩红血珠从上方落下,溅在她的手、脸、衣服上。白金猛地抬头,她插在雪壁里的铁锹周围,积雪正被鲜血染红。 “里面有东西。”元萧压低声音。 “后退。”白金沉声示意。 元萧立刻躲到他身后,论起身手,元萧远不及白金。 白金手腕发力,猛地拔出铁锹, 一道白色长影跟着被带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那是一条足足一米长、成年男人手腕粗的怪虫,有着蛇一般的身子、蚯蚓似的双头,还伸着一条青蛙般的长舌。 此刻虫身被铲子贯穿,软趴趴垂着,已经没了动静。 “看来就是这东西把你拖下来的。”白金压着惊悸,“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但凡白金不知道的问题,全部都会问元萧,谁让他是个老师呢。 元萧小心地靠近怪虫打量,惊悸又恶心地回答:“不清楚,大概是极岛这边的土特产。” “这你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当老师?” “我是教物理的,又不是教生物的,不认识很正常的好不好。” “废物。” 白金翻了个白眼,也不敢继续扯皮,她半蹲下身,“踩我肩膀,赶紧爬上去。” 元萧看着白金瘦弱的肩膀,有些犹豫不忍:“你……” “你什么你!弱鸡就要有弱鸡的自觉!赶紧上去,别耽误时间!” 元萧不拖泥带水,上前一步踩上她的肩头,双手撑着雪壁正要往上爬,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黏滑的东西死死扣住。 “别闹。”他以为是白金,轻声提醒。 可那力道没有半分松开,反而越扣越紧。 元萧心头一紧,只见白金缓缓抬头,四目相对,她眼底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恐惧。 元萧用唇语无声问:什么东西? 白金微微摇头,目光落向她的脚后。 元萧慢慢转头,心脏骤然骤停。 缠住他脚踝的,正是一条一模一样的双头怪虫。 他差点失声尖叫,白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指节用力,示意他安静。 未知生物、有无剧毒全不清楚,一旦惊动,后果不堪设想。 元萧整个人悬在白金肩头,恐惧让他浑身剧烈颤抖。 白金抓起地上的铁锹,精准挑起他脚腕上的怪虫,狠狠甩在地上,不等虫身扭动,一锹劈下,直接切成两段。 元萧脱力滑落在地,喘着粗气:“这都是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软体生物在爬行。白金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与元萧对视一眼,同时绷紧身体。 他们抬眼望去,只见悬崖壁上、石柱四周、每一个孔洞里,全都爬满了双头怪虫。 它们黏腻的身体不断扭动,留下透明的粘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腥腐味,密密麻麻,朝着石柱顶端围拢而来。 “火!虫子怕火!”白金举着铁锹在元萧面前摆出防御姿态,但凡虫子对他们发起攻击,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劈砍过去。 “火机给我!” 元萧:“我我我不抽烟,没有火!” “现在怎么办?” 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气,白金的额头上还是浸出了细密的汗珠,“别管其他的,踩我肩膀,立刻上去。” 白金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洞口。 元萧才回过神,可已经来不及了。 不等他借力攀爬,白金的下半身已经被双头怪虫团团围住,黑白色的虫身层层叠叠,缠得密不透风。 白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不敢露出任何杀意,生怕激怒它们。 “白金……!” “嘘。”白金打断她,声音稳得异常,“你上去之后,一直往前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 “不行!”元萧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白金是老师的血脉,绝对不能出事。 “别废话!”白金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学渣的命不值钱,世界需要你们这样的科学家拯救。” 10. 找到你了 几个呼吸间,白金的下半身已被黏腻的虫体缠满,冰冷滑腻的触感贴着裤腿渗进来,她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却依旧不敢动。 “快上去!”白金尽可能保持自己不动,咬牙挤出几个字催促。 然而她话音刚落,脚下的虫群骤然躁动,虫身扭动得更加剧烈,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白金握紧铁锹,指节泛白。 元萧太重要了,当前世界,只有元萧能复原当年父亲的菩提实验,那是在最危难关头能够拯救地球的唯一希望,白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条烂命,毁了世界的希望。 就在白金准备拼尽最后力气杀出一条血路,强行给元萧撑开逃生空间时,一股强横力量骤然从上空袭来,狠狠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直接带离地面! 肩膀突然一轻,元萧掉下去了! 白金下意识挣扎,第一反应是确认元萧安危,低头的瞬间,正好看见元萧死死攥着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绳索,满脸惊急。 她刚松一口气,却被元萧那双瞪到极致的眼睛吸引。 那眼神里不是担忧,是震骇。 白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高空峭壁之上,一道身影借力岩壁定滑轮,轻盈如燕般飞速转移。 长长的卷发随意束在脑后,头身比例绝佳,纤细笔直的长腿在黑暗中划出利落弧线,身姿妖娆却气场凌厉,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强悍。 待到女人回头,容颜秀丽,气质绝伦,明明是素颜,却在一个敛眸的瞬间,散发着无尽的风情。 “姐!” 白金浑身一震,所有强硬、冷厉、戒备瞬间崩裂,只剩下不敢置信的狂喜。 是白杨! 是与她分别数年的姐姐! “小心!”白杨低喝一声,手腕发力,绳索猛地一拽,直接将白金与元萧两人甩向峭壁间一处隐蔽石台。 白金反应极快,落地姿势利落帅气。元萧却毫无准备,整个人在石台上连滚八圈才停下,浑身沾满尘土雪渣,狼狈不堪。 白金稳住身形后,立即蹿向白杨,一把紧紧抱住姐姐,压抑了整整九年的思念、委屈、孤苦、倔强,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姐,我终于找到你了!”白金有点哽咽,惯性的倔强却不允许她的眼泪溢出眼眶,“爸没了,奶奶也没了,这个家,就只有我们了。” 白杨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温柔拂过她颤抖的后背,看着已经长到自己眉间的妹妹,白杨颇为感慨,声音软而有力:“傻丫头,九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姐不会再走了,再也不会丢下你。” 元萧站在一旁,看着姐妹俩久别重逢,没有上前打扰,反而哭得不能自已,压抑的抽噎声在空旷的雪窟里回荡。 姐妹重逢的温馨场景,彻底被元萧的哭声破坏。 白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无意间一瞥,看到雪窟下方虫群正爬涌而来。 它们柔软的身躯在雪道上划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虫子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宛若恶魔低语。 “别哭了,我们得先离开这。”白金沉声说道。 “别出声,跟我走。”白杨瞬间收起温柔,神色冷厉干练,完全是末日里摸爬滚打的强者姿态。 她闪身钻进一条低矮石甬道,甬道高度不足一米半,三人只能弯腰前行。两侧岩壁与头顶全是盘踞沉睡的“双头蛇”,虫身黏腻蠕动,却没有苏醒的迹象,应该还在冬眠期。 白金弯腰前行,确保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也许是这里的温度要比外面高出很多,再加上见到这些恶心的虫子紧张恐惧,很快便出了一身的汗。 恐惧之下,她的身体保持紧绷状态,以保证随时能爆发出反击之力。 两人跟着白杨七拐八拐,白金感觉他们似乎一路向下,甬道蜿蜒绵长,他们走了足有一个小时,才看到出口的光亮。 尽头被一面巨大镜面挡住。 白杨按下墙壁上一枚不起眼的开关,镜面瞬间碎裂成无数片,露出一扇厚重铁门。 三人进入后,她再次按动内侧开关,地上碎片骤然升空,重新拼成完整镜面,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痕迹。 “这是什么?”白金压低声音,“破镜重圆?” “磁纳镜。”元萧开口解释,甩开那些怪虫子后,元萧的恐惧散去了几分,此刻又来到了他的主场:“靠磁场重组形态,质地坚硬,一般用于机密实验室或保险库。” “这么高级的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白金眼底闪过几分好奇。 “这里是我们极地住宿舱的地下室,有很多备用食物和水,通常用于紧急避险。”白杨声音平静,“前天地球发生停转时,我恰好来这里取东西,才躲过一劫。” 白金和元萧默声跟在白杨身后,三人在明亮的走廊里拐来拐去,终于在开启第七道门后,他们才来到地下室的大厅,白金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 大厅里,摆放着二十几具尸体,虽说是尸体,却是形状各异,有的已经扁成了肉饼,有的胳膊腿断了,或是被腰斩,总之死状惨烈。 索性它们都被仔细地拼凑起来,然后整齐摆靠墙边摆放着。 “别怕,这些都是我团队的同事。” 白杨说着,眉宇间略带一丝伤感。 “事发当天,我们刚研制出抵抗冰蠖的药水,冰蠖就是攻击你们的双头蛇,我们正准备实地试验药水药性,就在我来地下拿装备时,地球停转了,地下室瞬间启动紧急避险装置,我才保住一命,但在外面等我的他们,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一起共事了很多年,我总得送他们入土为安。” 白金轻轻地揽过白杨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和使命,既然上天选择让我们活下来,就说明我们还有使命没有完成。” 白杨挑眉,眼底露出欣慰:“几年不见,我们小金长成能扛事的大人了。” 白金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对了,你们是专程来找我的?”白杨问道。 “嗯。” 白金点头,语气利落,“整个柯斯新区,应该说是全球吧,都成为了废墟,经理梁珊和科研所所长克里斯博士联手展开救援,并将所有的幸 存者都送入‘乐园’中,我通过元老师的微型定位仪,看到了你的定位,我很担心,就来找你了。” 白杨目光转向元萧,微微颔首示意,眼神深邃。元萧淡淡回礼,两人无声交流,气氛略显微妙。 白金只觉得好奇,饶有兴致地扫了两人一眼,心里默默嘀咕:这俩人真的只是没半毛钱的青梅竹马?我不信!他俩肯定有猫腻! “你们怎么会掉进冰蠖的虫垒?”白杨又问。 白金没有隐瞒,从银梭被动手脚、迫降、冰屋塌陷、坠入虫穴,一五一十全部说明。 白杨听完神色不变,只坚定开口:“地下室有一架旧飞行器,你们修好就回乐园吧。” “你要留下?”元萧抢先开口,这是他遇到白杨后,第一次和对方说话,语气中满是关心。 “为什么?”白金问。 白杨温柔而坚定道:“我们第一次发现冰蠖这个物种是在五年前,当时只有小小的几只,我们也并未放在心上,谁料它们繁殖速度极快,仅仅五年时间,它们便占据了极地一半以上的地下,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十年,整个地表都会松软如沼泽,万一它们继续向下延伸,破坏地幔,后果就无法挽回了。” “你们不是已经研制出了药水,直接毒死不就行了。”白金疑惑。 “不行。”白杨摇头,“有很多限制,第一,冰蠖数量太多,因为极岛条件有限,短期内药水没法进行批量生产,只能人工提取生产;第二,我们团队通过对冰蠖长达五年的追踪分析调查,发现冰蠖这个物种的诞生,极有可能和当年父亲的某种实验有关,”白杨说着,看向元萧,然而元萧只是在闭目养神。 白金心头一震。 白杨的视线重新落到白金身上,继续说道:“我听说父亲的团队曾经在极岛这边建了一个实验室,于是我就在想,如果能找到这个实验室的位置,说不定就可以找到有关冰蠖的更多信息,这样就能将这个物种一举灭绝。” 白金扫了元萧一眼,对方表情严肃,有点警惕。 “你是听谁说的?”白金问。 白杨大学毕业后,就跟着科考队驻扎极岛这边,一驻就是九年,虽然前几年偶尔还会回家,但每次都会和白昌伟发生激烈争吵。 父女两人的关系,完全可以用冰火不相容来形容,白杨从来不关心白昌伟在做什么,也不关心他的实验是关乎什么的。 而因为机密的缘故,白昌伟被誉为物理学界的传奇,他的实验,都是关乎着全人类的发展的,除了当年的参与者、白昌伟的上级以及白金以外,没人知道具体的内容。 如今白杨却好像很了解白昌伟的实验。 这对吗? 白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白杨一脸怪异地看着白金,“咱爸那么伟大的人,他的实验科学界的同事多少都有耳闻。” 白金点点头,相信了姐姐这番说辞,“我和你一起找,反正来都来了。” 白杨看着眼前眼神锐利、气场全开的妹妹,嘴角微微扬起。 “我的小金,真的长大了。” 11. 实验室旧址 白杨将两人带到员工休息厅,虽然他们身处地下,但这里的设施条件甚至要比乐园的条件还要好,各种先进仪器都由AI控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完美生活在这里全部实现,甚至还有星空顶,完全实现了地下观星自由。 每个房间更是配备了不同的解压机器人,白金的房间是一只机械小狗。随着白金的靠近,温感激活,小狗开始热情地蹦跳、摇尾巴,它通体毛茸茸的,眼睛圆圆亮亮的,就连摸起来的手感,也跟真的小狗一样。 白金的体力恢复了不少,索性就跟它玩了起来。 当然,也趁着玩耍的功夫,不动声色观察环境。 不多时,白杨抱着一堆肉罐头走进来,随手摊在桌上:“先吃点东西,这边物资还算充足。” 白金确实饿了,拆开罐头就吃,动作利落不矫情。吃到一半,她随口抬眼:“元萧吃了吗?” “我告诉过他仓库位置,吃不吃是他自己的事。”白杨挨着她坐下,语气随意,“你们关系倒是不错?” 白金面不改色,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他毕竟是老爸的学生,老爸去世之后,他对我和奶奶挺好的,甚至去我上学的学校当老师。” “我上初中,他就是初中物理老师,我上高中,他就是高中物理老师,现在我大学了,他就成了大学物理老师。” 白杨点点头,神色严肃地问:“小金,你很信他?” 白金反问:“什么意思,他有问题?” 白杨的表情很奇怪,有种欲言又止的担心,“他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是小金,你得清楚,你是白昌伟的女儿,现在发生了这样的天灾,全世界需要老爸的科研成果来救命。” “这和元萧有什么关系?” “他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老爸多数实验信息的人,况且,你真的觉得老爸的死,跟他完全无关吗?” 白金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警惕着压低声音,凑近白杨:“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爸誉为物理学界的传奇,手握顶尖的实验资料,当时作为天才少年的元萧,被白昌伟当成接班人培养,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成为爸爸的学生没多久,爸爸就出事了,这也太巧了。” 白金认真回忆了一下,元萧虽然在校时就已经参加了白昌伟的一些实验,但真正接近核心实验,的确是在毕业之后,并且跟白昌伟差不多半年的时间,白昌伟就出事了。 “你是说……” “小金,我只能跟你说到这,我们是白昌伟的女儿,对任何人都得六个心眼。” 单纯的白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她无法想象那么个讨人嫌的醉鬼会有那么深沉的心机。 “可是,老爸去世这么多年,他对我们都照顾有加,没人会花费这么多年去立一个温柔敦厚的人设吧?” “但他是元萧啊,”白杨笑的意味深长。 也许是吃的着急了,或许是吃饱了,总之白金觉得此时手里的肉罐头不香了,就连多闻一下,都有种恶心的感觉,白金皱眉,却还是机械似的往嘴里塞着罐头。 异样感充斥着胸腔,她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但直觉告诉她,有些地方错了。 “爸出事时我还小,什么都记不住。”白金轻声开口,语气平淡,“真要讨好拉拢,你才是更合适的目标。” 白杨晃了晃中指上的戒指,微光一闪:“你以为,你们是怎么精准找到我的?” 白金指尖微顿,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肉,不说话。 “爸最后见的人是你。”白杨继续道,“他当时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你觉得,元萧会不好奇这个东西?” “不止别人好奇,我也好奇。”白金嘴里的肉还没嚼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深呼吸了几下,强行压下这种作呕的感觉。 白杨不解地看向白金,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白金道:“老爸去世后,我患上了PTSD,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杨满眼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难为你了。” 白金扫了一眼白杨空荡荡的手腕,随口问道:“妈妈生前送你的星星手链呢?” 白杨一哽,随即叹了口气,无奈道:“丢了,在搜救同事碎片的时候绳子断了,就丢了。” 白金遗憾的抱了抱白杨,“没关系,以后我送你一个更好的!” 白杨笑眯眯的回抱了白金,姐妹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乐园近况,白杨便起身离开。 白杨离开后,白金再也忍不住,跑到墙角吐了起来。之前那么多食物都白吃了,不过白金有些纳闷,她的胃一向很□□,从小到大从来没疼过,怎么今天吃了些食物,就突然吐了? 她拿起肉罐头仔细查看,果然,肉罐头过期了三年。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白金是被鸡叫醒的,在地下能听到鸡叫,让白金一度以为是在做梦,直到被子被“鸡”啄走,她才看到模仿鸡的正是那只小狗机器人。 她起身走出休息厅,看见白杨和元萧正在检修银梭。 元萧见她出来,把扳手递给白杨:“去吃饭吧,我做了点吃的。” 白金没什么多余反应,乖乖跟着过去吃饭,全程安静利落。 饭后,三人再次检查完银梭各项指标,确认一切正常,随即升空。 元萧毕竟是白昌伟的爱徒,白昌伟每一个实验基地,他都了然于胸。 元萧在地图上大概圈出了附近三处白昌伟实验室的位置,根据白杨提供的线索,最终确定了一个地方。 而这个地方就是白昌伟最终出事的实验室,也是白金曾经来过、但却忘记了的实验室。 元萧凭着早年记忆,驾驶银梭穿行在冰原之上,偶尔与白杨低声核对坐标方向。白金本就不认路,外加永夜的缘故,外面一片漆黑,索性靠在窗边闭目养神,保持警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失重感猛地袭来。白金瞬间睁眼,身体紧绷进入戒备状态。 银梭稳稳落在冰面。 “就是这里?”白金开口,语气冷静。 “只能确定大致经纬度,实验室应该就在附近。”元萧解释。 白金环顾四周,入目全是无边冰川,连半块建筑残骸都没有:“实验室被地球停转的惯性甩飞了?” 白杨也疑惑地看向元萧。 “我什么时候说实验室是建在冰面上的?”元萧淡淡道。 白金眉梢微挑:“在冰下海里面?” “难怪这么多年,没人能找到爸的实验室。”白杨恍然大悟,眼里透出几分兴奋。 “那要怎么找?破冰吗?这里的冰目测有四五米深,冰里找房子貌似会比海里捞针概率会大一点。” 白金往冰下看了看,因为纵深的缘故,下面呈一片黑色,什么也看不清。 元萧不慌不忙地戴上了眼罩,良久吐出一个字“等”。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到了傍晚。 暴风雪如期席卷而来,狂风卷着冰碴砸在银梭外壳上,发出刺耳声响。 元萧摘下眼罩:“可以了,走。” 白金跟着元萧和白杨下了银梭,凛冽的寒风从她的鼻腔蹿进,瞬间占据了肺部和大脑,白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整个人也精神不少。 “白天至少还能看冰下的影子,到了晚上什么都看不到,要怎么找。”白杨吐槽道。 “实验室里的建筑物楼顶,修建了一座上百米高的信号塔。”元萧解释,“虽然时间过去这么久,信号可能早就中断,但信号塔上的灯一定还亮着,光穿透冰层,想要找到应该不难。”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晚上?现在黑天白天不都是黑的吗?”白金发出灵魂拷问。 元萧像是看弱智一样看着白金,“你的脑子怎么越来越平滑了?深海里资源这么珍贵,这种信号灯肯定不能24小时一直亮着啊,我们给它设定的时间是每天晚上才会亮。” “你就直接说灯设置了时间,晚上才亮不就行了吗?难怪你的外号是教主,说话真啰嗦得让人发困啊。”白金瞪了元萧一眼,先一步进入搜寻模式。 由于天气原因,他们无法启用银梭雷达寻找,暴雪又阻挡了他们的视线,寻找过程异常艰难。 三人商量后决定分开搜寻,用白杨团队特制的联络机保持联系。 白金戴了一顶能够罩住脸、只露出眼睛的帽子,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被冻得发麻,眼珠子貌似都快冻上了。 就在她揉眼睛的时候,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冰面上,散发着紫莹莹的光,淡淡的,却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雪暗夜里那样明亮。 霎时间白金振奋起来,她又揉了揉眼睛,确认了紫光确实存在。 白金精神一振,快步走近。果不其然,这紫光是从冰下折射出来的,甚至大范围的冰面都被照射成了紫色。 她立刻按下联络机,刚要发送位置——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冰裂声。 不等她做出反应,整片冰面轰然塌陷。 白金身体一沉,径直坠入漆黑冰冷的冰窟之中。 12. 人头虫影 “小金子,别睡了,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 “小金子,今天是清明了,我们要去墓园看望妈妈咯。” “风筝不能一直放线,偶尔也要收一收。” 爸……爸?爸爸! 一片翠绿的草地上,春风和煦,八岁的白金正在和一位中年男子放风筝,男子满脸宠溺,故意放缓脚步迁就着小白金的步调。小白金举着肉乎乎的小手,上面的星星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白金站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看着儿时的自己正在和爸爸开心地放风筝,她不禁湿了眼眶,她想开口叫人,却又不敢破坏这个场景,生怕因为她的打扰,爸爸再次消失。 可白金还是轻视了这七年积攒的思念,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开口:“爸……” 白昌伟回头,此时的草地场景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正是七年前她见爸爸最后一面的实验室,白金看到白昌伟走向自己,然而几步过后就停了下来,因为他站在了13岁的自己面前。 白昌伟似乎是有某些难言之隐,在面对小白金时,强颜欢笑,一股熟悉的担心突然跳入脑海。 是的,7年前的那天,白金其实是意识到了白昌伟有事情瞒着她,只是被她忘记了。 白昌伟将手搭在小白金的肩膀上,严肃道:“小金子,答应我,以后就算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啊,接下来我的话你要一字不落的刻在脑海里,因为这可是关乎人类的未来……” 白昌伟后面的话像是被消了音一样,白金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动,却完全听不到声音,忽然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她一个人,这时头也开始痛了起来,愈发严重,好像随时会爆炸一般。 白金痛苦地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 意识回笼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先一步钻进骨髓。 白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两层坚冰之间的狭窄空隙里,她正是从上方那层碎裂的冰面掉下来的。 可究竟为何冰层会突然崩裂,她毫无头绪。 身下还隔着一层大约半米厚的冰,冰下涌动着暗蓝色的海水,而那抹穿透冰层的紫光,正将她整个人温柔又诡异地包裹。 她抬眼扫了一圈,空旷的冰隙里只有她一人,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咚咚心跳。 “元萧?姐?” 她开口喊了两声,声音刚飘出去就被冰壁吸走,没有任何回音。 白金皱了皱眉,很快冷静下来。 多半是刚才冰面塌陷时,他们被冲散了,有白杨在,他们不至于出事,说不定已经先一步进入实验室。 白金叹了口气,既然上不去,那就只能往下走。 她轻点耳钉,全息收纳箱赫然展现在她面前,她微微抬手,铁锹稳稳落在手中。 这玩意儿是真好用啊,白金暗自发誓,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在收纳箱里藏点热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白金握紧锹柄,对准身下冰层狠狠戳下。 “铛——” 一声脆响,冰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连点碎冰都没溅起。 这冰比她想象中坚硬数倍,照这么磨下去,没等破冰,她先得在冰隙里冻成冰雕。 她收力,趴在冰面上认真观察,目光锐利地扫过冰层表面。 一道细长深邃的裂纹赫然映入眼帘,从冰面中央蜿蜒至边缘,纵深极长。 白金眼神一动,这裂纹应该和刚才上层冰面突然碎裂有关,是天然的薄弱点。 她不再乱砸,将锹尖精准对准裂纹,一下接一下狠怼下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冰面传来一声悦耳的脆响。 “咔嚓——” 沉闷的开裂声在冰隙里响起。 下一秒,整块冰面轰然碎裂,大块冰碴坠入海中。 白金早有准备,屈膝收腹,跟着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 刺骨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冻得她肌肉一僵。 白金却半点不慌,舒展四肢平稳划水。小时候她不爱上课,总从教学楼后窗翻进湖里逃学,一来二去,水性早就练得比谁都好,一度荣获“水猴子”的外号。 紫色的信号灯光在前方指引方向,她朝着信号塔奋力游去。 可距离实在太远,即便水性娴熟,极度的低温与半个小时的凿冰,体力所剩无几。 白金的四肢渐渐发沉,呼吸也开始急促。就在她咬牙强撑时,一声轻唤模糊地飘进耳朵: “小金……” 白金猛地停住,环顾四周,海水浑浊,空无一人。 多半是幻听,白杨和元萧应该已经到实验室了,白金不停安慰着自己。 她甩甩头,憋住气继续向下潜去。然而刚游出几米,一只冰冷黏滑的手突然攥住她的肩膀。 一个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轻柔却阴森: “小金,别下去了。” “会死的。” 白金浑身汗毛炸立,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真的是幻听吗? 但肩膀刚才被人攥住的感觉还没消散,难道幻听还会伴随着幻觉? 白金心里打鼓,觉得这片海域太诡异了,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刚转过头,一张惨白的人脸骤然贴到眼前——是杜依伊!只剩下一颗头颅,头发在水中散乱飘着,双眼全是眼白,死死盯着她。 白金心脏骤缩,反手举起铁锹,毫不犹豫狠狠拍过去! “嘭!” 人头瞬间碎裂,血肉模糊,被海水刹那冲散。白金这才看清,人头下方连着一截雪白的虫身,正是冰蠖! 惊悚感一闪而过,白金不再耽搁,绕开虫骸拼命向前游。 紫光越来越亮,终于,一座椭圆形的深海实验基地出现在眼前,如同深海巨藻般随洋流轻轻浮动。 她奋力一蹬,抵达基地入口。 【身份识别通过——白昌伟家属,白金。】 机械音在水中淡淡响起,舱门无声滑开。 白金一头扎进去,下一秒,就从实验室内部入口水池里翻身爬起,浑身湿透,滴水不断。 活像是一只阴狠的水鬼。 实验室的灯并没有打开,“绿色通道”的指示牌亮出的幽幽绿灯照着整个空间,宛若酆都鬼域。 她抖落了身上的余水,抬眼一扫,当场愣住,脚下竟是通体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奢侈得近乎嚣张。 “可真够壕无人性的。”她低啧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握紧铁锹,保持警戒往里走。 这座深海实验室自带高强度防震装置,外界海浪翻涌,内部却稳如平地。 整体灰蓝色调,外表看着狭小,内部却宽敞明亮,通道整洁,设备整齐排列,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 白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下一秒,窸窸窣窣的蠕动声再次响起。 “小金……” 又是那个声音!就在身后! 她背脊发凉,以为又是冰蠖变的人头虫,却强迫自己冷静,攥紧铁锹,在那只手搭上她肩膀的刹那,猛地回身,锹刃带着风声劈下! “反应还是这么快。” 轻笑响起。 旋即手腕一紧,白金的铁锹被轻松握住,力道沉稳 却不伤人。白金抬眼,紧绷的身体终于一松。 是白杨。 “可算找到你们了。”白金松开铁锹,抹了把湿透的短发,语气坦荡自然,没有半分儿女态,只有找到亲人的利落安心,“你们怎么下来的?” 白杨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轻柔地给白金擦头发上的水。 “赶紧把头发擦干,不然该感冒了,刚才冰面震动塌陷,我和元萧站的位置直接裂了,掉进水里,一路游进来的。” 白金听话地一动不动,享受着姐姐给自己擦头发,她眼睛扫了一圈,没见到第三个人影,眉头微挑:“那个酒鬼呢?” “在里面实验室。”白杨语气淡淡,“他受伤了。” 白金眼神一凛,握紧手中铁锹:“怎么回事?” 白杨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刚才我们一路游进来后,这里好像另有别人,我们都没有防备,那人用刀从后面偷袭了元萧,我正要反击回去,对方就跑了。” “你们没追吗?” 白杨摇摇头,“元萧没什么战斗力,对方要是杀个回马枪,估计我们看到的,就是他的尸首了。” “深海之下,会有谁来这里呢?又为什么袭击你们呢?”白金满肚子疑问。 “会不会是为了财而来的?这里铺地的可都是金砖!” “这只是表面镀了一层金而已,因为金是比较稳定的元素,为了防止被腐蚀,只好用金来作铺设入口。” 白杨边说边带着白金往实验室方向走,“况且老爸的实验室这么隐蔽,就连你我都不知道具体位置,怎么会有不相干的人闯进来。” 白杨说的十分在理,如果不是有元萧引路,她都找不到这里,就别提其他人了,但元萧确确实实遭遇了袭击,会是谁呢? 或者说,会是人吗? 白金想起刚刚在海里看到的那东西,心里不禁一阵恶寒。 “基地一共分为三个大区,生物试验区、物理试验区、器材分解建造区,虽然这里都是听从老爸管理,但因为具体细化的项目不同,因此每个区的人几乎只在各自的区活动,平时交流不多,元萧也只是在送材料的时候,来过生物区几次。” 白金诧异地望着白杨的侧脸,“姐你知道的好多……” “鹦鹉学舌,现学现卖。” 白杨一边解释,一边操控按钮打开区域灯,“刚才我大致检测了一下基地的整个系统,除了当年爆炸,引发的物理区的系统崩坏以外,其余两个区的系统都处于正常状态,因此……” 白杨站在生物区的门口,面色凝重道:“不排除这里是冰蠖孵化池的可能,我们可能找对了。” 白杨的声音极低,掺杂着难以言明的喜悦和激动。 说话的同时,打开了生物区厚重的大门,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随着灯光的亮起,白金看到了壮观的一幕:实验室完全成为一个小型的冰川世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晶莹剔透的白色,上面挂满了手腕粗细的冰蠖,就像是一副窗帘,被猫爪勾出无数的线头,密密麻麻的覆盖了眼前的小世界。 仔细看去,所谓的冰川,竟然只是冰蠖的分泌物,在实验室这个条件适宜的温床中蜡化后,才成了如今这个场景。 浓烈腥臭味直冲鼻腔,白金喉间一翻,强压下呕吐感,眼底瞬间冷了下来,满屋子的“嘶嘶”声让她汗毛竖起。 在合适的环境中成长的冰蠖,显然具有攻击力,它们快速地朝着白杨两人窜过来。 白杨眼疾手快地关上实验室的门,关门的瞬间,白金真切地看到冰蠖的背部竟然长出了类似鱼的鳍! 13. 清绞行动(一) 门被白杨死死抵住,冰蠖撞击门板的闷响一声声砸在心上,腥臭气透过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 白金盯着不停撞动的门板,幅度慢慢变小,才略微松了口气,但随即想起什么眉头紧蹙:“元萧呢?他不是在实验室里?” 白杨脸色微变,声音压得极低:“元萧就躲在里面,这些东西刚才并没有活过来!” “但他并不在里面。”白金打断她的话。 白杨有些担心:“他受伤了,能去哪儿呢?” “姐,这些虫子,该不会是被血腥味刺激活了吧?” 白杨当即明白了白金的意思。 元萧肩膀受伤,出了很多血,虽然简单包扎,但因为没有止血药,应该还是处于出血状态的,动物对气味的捕捉远高于人,白金的话并非没可能。 “他是爸爸唯一的学生,不能出事。”白金不假思索开口,手已经按在了门把上,“我进去找他。” “嘘嘘!” 白杨刚要阻拦,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走廊拐角飘过来,压着惊悸,刻意放得极低。 白金诧异白杨为什么会发出这种怪声,转头看去,却发现白杨压根没张嘴。 “这边……” 是元萧。 两人立刻循声过去,元萧正靠在墙壁后,左肩伤口渗出血迹,脸色苍白。 看到她们,他松了口气,不敢多耽搁:“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白金满腹疑问,但现在显然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元萧对基地构造熟稔于心,七拐八绕之下,带着两人钻进最偏僻的器材分解建造区。 海域实验室的器材分解建造区,是专门用来制作物理、生物两大实验室所需要的各种精密仪器的,同时也负责销毁两个实验室的废弃用具,整个区域整齐摆放着各种机床,台面落着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荒废多年。 白金三人进来之后,元萧迅速锁上门,将冰蠖挡在外面,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暂时安全了。” “这里果然是冰蠖的孵化地。”白金心有余悸,“你怎么回事?” 元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白杨去接你后,我胳膊太痛了,就想找找看实验室有没有什么消毒的药,哪成想血腥味刺激了那些畜生,它们从冬眠中醒了,我就马上跑了出去。” “你一个酒不离身的酒蒙子,竟然还到处找消毒药,脑子下酒吃了?”白金嘲讽道。 元萧一愣,当即反应过来:酒能消毒! 他摸出口袋里的小酒壶,开始清理伤口。 白金将门欠开一条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没有冰蠖的影子。 重新关好门,白金紧张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这里是冰蠖的孵化地,我们得在冰蠖全面苏醒之前,找到解决它们的办法。” 此时的白杨正在器材室内游走观察,在看到最里层的实验收纳架上摆着的瓶瓶罐罐,眼底一亮:“这里竟然还有红磷,我们有救了!”白杨惊呼。 她的药水要实现快速批量生产,有两个先决条件:一是药品,二是生产线,而这里刚好都具备。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制药吧!”白金有些激动。 “你有几成把握?”元萧问。 “不就是制药吗?把原材料倒进去,流水线上不就能自动生产了吗?”白金对生物制药的了解,还基于早些年联合部的科普。 元萧忍着肩膀上的刺痛解释:“红磷若是操作不当,很有可能会引发自燃,我们现在所处空间有限,一旦发生火灾,我们要么被烧死,要么逃出去被吃掉。” 白杨勾起嘴角,“我们才分开几年,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说罢也不再理会元萧,“小金,过来搭把手。” 元萧不依不饶:“我不是不相信你,我不能让白金涉险。” 白杨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一脸愠怒地回怼:“从她踏出乐园的那个瞬间,她就已经涉险了,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应该把她锁在乐园里,而不是陪她一起来找我!” “元萧,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但我们即将要做的,是在提高我们的存活率的事。” 元萧被怼得哑口无言,白杨把挡路的他推到一旁,自顾自地开始调配药剂。 昨晚白金就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异常,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暧昧期,白金还以为他们是旧情复燃呢。 但现在看来,不是了,他们不但互不信任,好像还恨不得掐死对方。 白金屁颠儿地跟着白杨来到生产线,白杨调配好各种药品比例后,将原本融化药物的水换成了红磷。 准备妥当,白杨启动按钮,生产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开始工作,元萧见状也总算松了口气,对白杨投向赞赏的目光。 白金羡慕地看着姐姐,这一刻她才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以前就没有好好学习呢,不过她自己也有一个傲人的技能——过目不忘,但凡是她想要记住的东西,只需要一眼,便能牢牢记住。 只是她这个技能,从来没有和外人说过,知道的,也只有白昌伟而已。 想到这里,白金浑身一震,如果白昌伟知道她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么当年就一定是交代了她什么,极有可能就是外界虎视眈眈的实验数据! 她不露声色地看向元萧和白杨,此时她也终于理解了昨晚白杨对她说的话。 元萧察觉出了白金的脸色不好,关心道:“不舒服?” 白金摇头,元萧从隐藏口袋里拿出一个迷你小瓶子,丢给白金,“把药喝下去。” 白金打开瓶盖就灌了进去,一条火辣辣的“水蛇”,从喉咙窜到胃里。 待到白金想呕吐出来的时候,“水蛇”已经进到了胃里,白金只好干咳了几声。 “你又骗我喝酒!” 元萧满脸无辜:“酒治百病。” 回应他的,自然是白金的拳头。 看着两人的打闹,白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元萧,过来帮我一下。”白杨道。 “我来帮你!”白金自告奋勇。 白杨温柔阻拦,“小金,这是药,剂量得精准控制,让元萧来吧。” 白金哦了一声,识趣地给元萧让出位置。 “我在操控台这边没法离开,你帮我加入红磷。”白杨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生产线上,甚至在指派任务的时候都分不出一丝注意力。 “最终容器选了哪种?” “我在仓库里找到了没有使用过的消防气瓶,红彤彤的,蛮喜庆,寓意也好。” “你还是这么喜欢红色。” “那是自然,我可是就连看到红色血液,都会兴奋的女人呢!” 元萧撇过头,十分嫌弃,“变态。” 白杨朗声笑了起来,在两人的配合下,几十瓶灭虫器制作完成。 始终在一旁暗中观察的白金,这时才凑上来道:“这个我只在历史书上见过,数百年前它叫做灭火器。” 白金说着就要伸手触碰,被元萧一把抓住手腕,“别碰,有毒。” “接下来我们要出去消杀了?”白金问。 “对,刚才我在无菌柜里看到了防护服,我出去消杀。”白杨说着拿出防护服,穿戴整齐。 “我和你一起。”元萧也开始穿防护服,肩膀的伤被二次撕裂,又流血了。 “你肩膀有伤,还是我跟我姐去吧。”白金接过元萧的防护服,刚准备穿,被元萧一把抢了回去。 元萧不露声色地给白金传递了个眼神,然后佯装无事道:“你们对这里都不熟悉,我可以给白杨指路。” 元萧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从刚才的迷你小酒瓶的底部扣下一枚指甲大小的磁石放在白金掌心。 “通讯器,防水防摔,有事了就叫我们。” “器材区相对封闭,冰蠖不容易进来,你在这里守着我们剩下的杀虫药。”白杨拍了拍白金的肩膀以示安慰。 “乖乖待在这里,我们很快回来。” 这种被保护和偏爱,让白金无法抗拒,她只能点头应下:“你们小心。” 两人离去后,器材区只剩下机械运转的低鸣。 器材区的门隔音效果非常好,白金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白金只好东瞅瞅西看看来分散注意力。 器材区很大,她行走其中,就像是一粒芝麻误入了西瓜堆里,白金庆幸着自己没有巨物恐惧症,否则一定会被吓尿裤子的。 白金站在刚刚白杨操控 机器时所站的位置,操控台上满是按钮,白金回忆着刚刚白杨的操控顺序,却在看到红磷时停了下来。 添加红磷,明明是一个按钮就可以自动添加,为什么要元萧手动添加呢? 白金靠在机床上,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冰冷台面,思绪翻涌。 清明的梦境还清晰刻在脑海里:八岁的她,手腕上戴着那条星星手链,是妈妈独独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姐姐白杨并没有。 可昨天在休息厅,她随口提起手链不见时,白杨明明知道她说错了,却没有半点纠正,反而顺着她的话安抚,甚至说要再送一条更好的。 以及,白杨明明跟爸爸关系很差,却好像突然对爸爸的实验了若指掌了。 还有刚才……白杨对基地分区、器材用途熟悉得近乎诡异,就算是元萧给她科普过了,她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无误地记住这么多细节? 难道她也过目不忘? 她们分开九年,白杨一直待在极岛科考,父亲的深海实验室隐秘至极,连元萧都只来过少数几次,白杨怎么会轻车熟路? 最值得怀疑的是,从昨天重逢开始,白杨就三番两次的暗示元萧留在自己身边居心叵测,刚才甚至当面质疑元萧的动机。 白昌伟曾说过,不论做什么事,最重要的就是人和。现在并不是挑起矛盾的时机,所以元萧在被怼之后,没有驳斥。因为元萧也清楚,这个环境下,一旦内部出现矛盾,他们就可能出不去了。 而作为始终团队合作的白杨,却完全无视这一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在心底悄然蔓延。 越想越不安,白金终究站起身子,握紧铁锹。 不行,得去找他们。 她费力地将厚重的巨门欠开一条缝,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走廊上冰蠖的尸体遍地,却不见白杨和元萧的身影,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白金悄然穿梭在尸体之间,沿着走廊缓缓搜寻,刚转过一个拐角,前方阴影里猛地飘出两张人脸—— 是杜依伊和李煜! 依旧只有头颅,双眼全是眼白,下方连着雪白虫身,朝着她缓缓蠕动而来。 白金眼神一冷,半点慌意都没有,铁锹横握在手,蓄力劈出,动作干脆利落。 “嘭!” 两颗人头瞬间碎裂。 可还没等她收回铁锹,四周窸窣声骤起,数十只冰蠖从阴影里爬出,每一只头顶,都顶着杜依伊或李煜的脸,密密麻麻围了上来。 白金心头一凛,立刻拿出元萧留给她的通讯器:“元萧,姐,你们在哪?” 传呼那头片刻嘈杂,传来元萧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杀虫啊,怎么啦?” “冰蠖能变成人脸,全是杜依伊和李煜的样子!” 元萧喘着气快速解释:“应该是这些虫子自带记忆复制与细胞重塑功能。”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它们能复刻见过的人的面容特征,把自己的头重组成这个人的样子。” “那是不是就说明,杜依伊和李煜来过这里,或者现在就在这基地里?” 元萧的声音有点急切:“不排除这个可能,他们真的能跟过来吗?” 这时,另一道声音接入,是白杨,语气带着疑惑:“小金,这两个人是谁?” “两个该死的倒霉蛋。”白金语气平淡。 “既然无关紧要,不必浪费时间。”白杨劝道,“你乖乖在器材区等着,别冒险。” “不行。”白金断然拒绝,“我跟他们还有账没算完,我必须找到他们。” 她不再多言,挂断通讯器,握紧铁锹,循着虫群来源的方向一路突进。 越往深处走,腥臭味越浓,虫鸣声越密集。 白金小心翼翼地越过物理区,来到生物区。 只见生物区的大门敞开了一条缝隙,说是缝隙,其实足以让一辆卡车经过,白金躲在门后,冰蠖分泌物几乎完全封堵了门口,只余下一些窄窄的缝隙,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与虫群嘶鸣。 她调整好拿铁锹的姿势,谨慎地从缝隙看去。 只一眼便看到—— 杜依伊和李煜被虫丝死死缠在洞壁上,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14. 清绞行动(二) 白金贴着门缝往里看,杜依伊和李煜被虫丝缠在洞壁上,脸色青紫,气息微弱,四周冰蠖密密麻麻爬动,嘶嘶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眼神一冷,当即有了主意。 抬手拎起就近一只顶着杜依伊脸的死掉的冰蠖,忍着恶心开始剥皮。 虫皮比想象中有韧性,滑溜溜的,带着一股腥甜味。她顾不上那么多,三下五除二把整张皮扒下来,抖了抖,往自己身上一套。 大小刚好。 冰蠖的身子是圆筒状的,她钻进去之后整个人像一根粗壮的腊肠。又把锹收回耳钉收纳箱,然后指尖在脸颊旁轻轻一抹,伪装成冰蠖该有的惨白眼白,瞬间化身一只体型硕大的人脸冰蠖。 她弓着身子,学着虫群的模样一扭一扭往里蛄蛹。 她顶着那张惨白的、眼珠浑浊的人脸,扭着身子爬进生物区。 下一秒,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挤在甬道里的冰蠖见到她这只“巨型同类”,竟纷纷向后退缩,自动让出一条道。 它们的脑袋上没有表情,但白金愣是从那些扁平的脸上读出了迷茫和震惊。 它们明显懵了,压根搞不懂这突然冒出来的大家伙是什么来头。 大概在它们的虫生里,从没见过一个顶着同类脸、却长着人身子、还在地上像蛇一样扭的玩意儿。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白金强装镇定,继续往前蛄蛹。 忽然,一只冰蠖从侧面凑过来。白金余光一瞥——好家伙,顶着李煜的脸! 那张俊秀的混血面孔此刻惨白如纸,嘴角咧到耳根,一条分叉的黑色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嘶嘶地朝她脸上探。 它在辨别气味。 白金僵住了,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 不能动,一动就露馅。可那舌头越来越近,冰凉的尖端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怎么办? 她的余光拼命往四周扫,忽然瞥见角落里的场景:一只冰蠖正对着另一只冰蠖吐信子,似乎在挑衅。 被挑衅的那只愣了愣,脑袋后面突然“唰”地撑开两片扇子一样的东西,透明带纹路,像鱼鳍,又像怒张的耳朵。 吐信子的那只当时就蔫了,缩着脑袋灰溜溜爬走。 白金眼睛一亮。 是威慑!那个“鱼鳍”是它们的地位象征,谁大谁厉害! 可她没有鱼鳍——不对,她有铁锹。 她趁面前这只冰蠖还没来得及反应,飞快从耳钉里抽出铁锹,悄无声息地别在脑后,双手在背后悄悄撑开锹面。 铁锹的铲头又宽又亮,比那些虫子的鱼鳍大了整整两圈。 面前那只冰蠖的舌头停住了。 它的身子明显一僵,浑浊的眼白里竟然闪过一丝……惶恐。 然后它迅速收回舌头,缩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贴着墙根灰溜溜地跑了。 白金松了口气,继续蛄蛹。 这回效果更好了,所有冰蠖看到她脑后的“超级鱼鳍”,纷纷让出至少一米的距离。 有些胆小的直接钻进旁边的孔洞里,只露出半截身子瑟瑟发抖。 白金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好家伙,稀里糊涂当上虫子老大了。 她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爬到了洞壁边。 杜依伊和李煜被虫丝紧紧缠在石壁上,两个人都是昏迷状态。白金伸手把他们从壁上拽下来,一只手拖一个,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继续蛄蛹。 现在的她看起来大概像个长了三条尾巴的巨型冰蠖。 生物区的门就在前方二十米。她加快了蛄蛹速度,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出去之后怎么审问这两个倒霉蛋! “咣啷——” 铁锹从脑后滑落,砸在地上。 整个生物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恐怖。之前还有几百条冰蠖在嘶嘶吐信子,这一秒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凝固了。 白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所有虫子都在看她。 上千双浑浊的白色眼珠,齐刷刷地盯着这个陌生生物,以及她掉了的“鱼鳍”。 “我靠!” 白金二话不说,扯掉虫皮,拽起杜依伊和李煜拔腿就跑。 虫群轰然暴动,嘶鸣着潮水般疯狂追来。 白金爆发力全开,拖着两人狂奔,险之又险冲回器材区,“砰”地甩上厚重铁门,落锁、抵死。 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撞击声,铁门震了震,但没开。那些虫子似乎不敢进入这个区域。 白金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心有余悸。 缓了足足两分钟,她才想起来地上还躺着两个人。 杜依伊和李煜依旧被虫丝缠着,像两个粽子似的并排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白金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脸,没反应。 她蹲下身,冷水直接泼醒两人。 “咳咳咳!” 两人同时剧烈咳嗽着醒来。 杜依伊一睁眼就骂:“白金?!都是你害的!我就知道是你搞鬼!” 白金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 “再逼逼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你。” 杜依伊脸色一白,瞬间闭嘴。 白金看都没看她,转头问李煜,“你们怎么会在这?” 李煜看到白金,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白金!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以为你……” “别哭了。”白金皱眉,“说,你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李煜抽抽搭搭交代:“我们、我们开了银梭的自动巡航,小秋老师说副机会跟着主机的轨迹飞,我们就想着跟着你们走,到了地方再汇合,结果还没到目的地,银梭就自己降落了。” 白金眉头一皱。 果然和银梭被动手脚有关。 不过有副机这种东西,为什么小秋没和她说? “然后呢?” “然后暴风雪来了,通讯断了,我们想着你们可能也在附近,就出来找……结果看到冰层下面有紫色的光,刚走过去,冰就塌了……掉下来之后遇到好多虫子……再醒过来就看到你了……” “银梭是被人动过手脚。”白金沉声说,“如果不是被破坏,你们应该顺利跟着我们到目的地。” 杜依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白金盯着她:“是不是你干的?” “我……”杜依伊眼神躲闪,随即声音拔高,“你凭什么说我!白金你别血口喷人!” “我问你是不是你弄坏的。”白金揪着杜依伊的头发,强迫对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自己。 “不是!我倒是想弄坏!可那玩意儿长得跟个没缝的葵花籽似的,我连从哪下手都不知道!”杜依伊越说越激动,“我要是有搞破坏的能力,我早就……” “早就什么?弄死我?” 杜依伊闭嘴了。 白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杜依伊的愤怒是真的,不甘是真的,她没有说谎。 白金心里的疑问更多了,不是杜依伊,那就是乐园里的人,是谁呢? 目标到底是她,还是元萧? “行,我信你。”白金站起身。 杜依伊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 她压 下疑虑,又问:“我跟李煜没关系,说过无数次,你为什么死咬着我不放?” 杜依伊没说话,嘴唇抖了抖。 白金懒得陪她耗,转身要走。 “等等。”杜依伊的声音忽然小了,带着一股从没听过的沙哑,“你……为什么救我?” 白金停下脚步,没回头:“因为你还没该死到那份上。” 身后沉默了很久。 “我妈就是被小三害死的。”杜依伊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当年那个小三上门挑衅,我妈怀着弟弟……从楼梯上滚下去,一尸两命。” 白金一顿。 “所以我最恨插足的人。”杜依伊咬着牙,“我以为你……” 狗血又惨烈,谁遇上都难扛。 “我说过一万遍了,我对李煜没兴趣。”白金转过身,看着她,“而且,就算我是小三,你该恨的是那个背叛你妈的男人,不是那个女人。你找错了对象,杜依伊。” 杜依伊的眼圈红了,没反驳。 “我要是记仇,凭你三番五次找事,我根本不会救你。这次天灾能活下来,是你命大,也是你妈冥冥之中护着你。别再作了,珍惜这条命。” 杜依伊没说话,但眼泪掉了下来。 白金解开两人身上的虫丝,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惊。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白杨和元萧带走的杀虫药,只够维持十五分钟。 现在,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 他们根本没回来取药。 一定出事了。 她转身抓起铁锹,语气严厉:“你们俩待在这里,不管谁敲门都别开,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你要去哪?”李煜急忙问。 “有两个朋友出去灭虫了,我得去找他们。” 白金拉开一条门缝,眼神锐利如刀,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生物区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白金盯着通向生物区的那扇铁门,攥紧了铁锹。 刚才她来救人的时候,灯还是关着的,现在打开了,说明白杨和元萧来过。 “姐,元萧,你们在里面吗?” 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虫子,白金高声喊着。 “我在。”白杨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生物区铁门后传出来。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白金也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进门,里面漆黑一片。 脚踩上去,又软又黏,就好像踩在了被嚼烂了泡泡糖上。不用看也知道,地上肯定满是虫骸。 空气中弥漫着腥臭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白金尽可能地用嘴巴呼吸,抑制呕吐的感觉。 “白杨?你在哪?” 眼睛从亮处突然来到暗处,白金什么也看不见。 “站在那别动,我过来。” 白金听到了有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你受伤了?” “没有,就是太累了,刚刚休息了一下。” “元萧呢?我怎么没听见他的声音?” “冰蠖太狡猾了,我们冲进来的时候,蠖王已经跑了,我和元萧兵分两路,我负责清绞余孽,他负责斩草除根。” 白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果不其然,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冰蠖的尸体,此时白杨也走到了她的身边,虽然满头大汗,就连刘海都黏在了脸颊上,但看上去气色不错,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你来的时候没看到他?”白杨问。 白金摇头,白杨的胳膊搭上白金的肩膀,下一秒白金就感受到了白杨的重量,白金扶起白杨往外走。 “说不定元萧已经回材料区了,我们也回去吧。” 15. 深海牢笼 生物区到器材区的路途格外漫长,走廊里到处都是冰蠖的尸体,混杂在腥臭的红色中,宛若一张巨大的毛线地毯,甚至连踩上去的柔软触感都惊人的相似。 只不过这个空气中弥漫着的腥臭味,令人胃海翻腾。 白金扶着虚弱的白杨穿过这片恶心区域,终于回到了器材区。 厚重的门被打开,一个黑影迎面砸下来。白杨瞬间推开白金,反手就是一拳,对方应声倒地,手里的棒子也随之滚落一旁。 “哎哟!” 白杨本能地从腰间掏出匕首,对准李煜的命门就要刺下去,被白金眼疾手快的拦住。 “姐!” 白杨诧异回头,眼中汹涌杀意刹那闪过,白金不禁然心头一颤,“他们是我同学。” 白杨收起刀,“我还以为是蠖王呢。” 白杨自顾自地坐在一旁休息,显然刚才的灭虫行动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白金不露痕迹地观察起这个姐姐,她之前接触过很多犯事的混混,他们的眼神都没有刚才白杨的眼神凶狠。 那是要杀人的眼神。 而且刚才的袭击,她一个身手不凡的学渣混子,反应竟然不及白杨这个搞学术的科学家十分之一。 白金的眼眸沉了沉,她的姐姐,什么时候变成武术高手了? “煜煜!”杜依伊的尖叫声拉回了白金的思绪。 杜依伊扑到李煜身上,查看对方有没有受伤。 “你们警惕性还挺高。”白金赞赏。 “你临走的时候,不是说不让我们开门么,刚才门突然开了,我们还以为是怪虫子爬进来了。” 白金甩手一个爆栗:“真是个大聪明啊,你就没想过有可能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回来了?” 李煜羞愧地涨红了脸,“的确……是我们欠考虑了。” “你们始终没有出去?”白金环视了一圈,没见到元萧的影子。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不是不让我们出去吗!”杜依伊翻了个白眼,虽然她对白金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但架不住怼白金,已经成了她的肌肉记忆了。 “元萧没回来?”白金问。 “元老师?没有,你没找到他吗?”李煜揉着胸口,刚才白杨那一脚,丝毫没留力气,他甚至都怀疑肋骨是不是断了。 白金有些担心,转头问白杨道:“他不会出事吧?” “我把七成的药都给了他,我都能全身而退,他就算再菜,也没问题吧。”白杨的语气发虚,她们都见过冰蠖的厉害,在灭虫的过程中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准。 “我去找他。” 白金转身要走,被白杨拽住衣角。 “别急,再等等。” “可是……” “你别忘了,他对这里的建筑结构了若指掌,就算是遇到危险,还能躲起来,而我们对这里都不熟悉,万一走岔了路,就糟了。” 白杨强行拉着白金坐下休息,“我们当前的任务就是保存好体力,十五分钟,如果他还不回来,我们就一起去找他。” 白金听话地坐下来,异样感充满全身,白杨在危急关头,冷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可她明明记得姐姐是个强势冲动的白羊座,这种事情放在九年前,姐姐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元萧。 而如今,她好像,并不希望元萧活下来? 这个人,真的是白杨吗? 白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元萧出去,毕竟元萧是她拉来的,她可不想背上一条人命。 不过白杨有句话说的是对的,元萧对这里很熟悉,他那个人那么滑头,肯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相反,如果白杨有问题,那真正有危险的,是她们。 “在想什么?”白杨过滤好了器材区里的备用水,递给白金一杯后,又给李煜和杜依伊分了。 白金下意识岔开话题,“姐,你来过这个实验室吗?” 白杨望着偌大的器材区:“这个实验室我还是第一次来,当年父亲出事的时候,我还在极北,不过你小的时候,爸爸经常把你带在身边,这里你应该来过吧?” “我印象也不是很深了。” “小金,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白杨随口问道。 白金心中警铃大作,“我生病之后,很多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关于这里的记忆很模糊。” “小金,你知道父亲的物理实验室吧,带我去好不好,我想……见识一下父亲殉职的实验室是什么样的。” 白杨目光中带着祈求,白金捕捉到了那祈求中掺杂着的一丝精明。 她不是白杨。 她是奔着物理实验室来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尝试着带路。”白金收起勘破真相的激动,尽可能地展现出平常的一面。 她得先把这个人带出去,至少远离李煜和杜依伊,他们虽然讨厌,但是无辜的。 可最恨的是无辜之人是蠢蛋。 “我们也要去!”杜依伊自告奋勇。 “外面很危险,我和姐姐等会儿就回来。” “白金,你就让我们跟着去吧,遇到危险了,我们还能帮帮你。”李煜帮腔。 白金不悦地啧了一声,满脸嫌弃,“拉倒吧,就凭你们这两下子,谁帮谁啊?你们还是老实呆在这里,免得拖我们后腿!” 白金语气不善,字字戳心窝子,李煜被噎得沉默,杜依伊尽管心有不甘,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然而白杨却破天荒的求情了,“小金,让他们一起吧。” 白金警惕地看着白杨,白杨温柔一笑,然后柔声解释道:“蠖王不知所踪,留他们在这里,万一蠖王进来了,他们只有等死的份了,而且,多一个人,就能多携带一份药剂,的确能帮到我们!” “就是就是!姐姐说的对!你看,我就说能帮到你吧!”杜依伊激动地跳起来,一副英雄附身的高贵嘴脸。 白金扶了扶疼痛的脑袋,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她给过机会了,人家不要啊。 “跟我来吧。” 四人背上了充足的药剂,在白金的带领下,走出了器材区。 白金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前走着,越过生物区后,转角就是一条能容纳十辆大卡车并行的走廊,在走廊的墙体上,挂着的是物理学界的先驱者,以及七年前海域实验室里的物理学家们。 白金看到了元萧的画像,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眼神里蕴藏着热血和希望,可七年后的元萧,外形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心态却足以堪比一个流浪乞丐了,既颓废又报废。 白金无限感慨,再往前走,白金惊奇地发现了克里斯的画像,怪不得当时在他的实验室,克里斯会说出那种挑拨离间的话,白金只记得克里斯是国科所副所长,原来他和爸爸还是同一个实验小组的成员。 在画像的最前面,挂着的是白昌伟的画像,笑容和蔼,目光坚定。 在白金的记忆中,白昌伟是一个脾气很怪的人,明明上一秒还会因为同事的失误而痛骂,但下一秒别人叫他的时候,他会立即笑脸相迎,仿佛情绪对他来说,就像风一样,来去无影。 白昌伟也曾经告诉过白金,情绪,是人类最没用的东西,当时的白金不懂白昌伟的说法,但却能感受得到,父亲与所有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包括他这个女儿。 “老爸把全部都献给科学了。”白金抬头仰望着白昌伟慈爱的笑,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姐,答应我,别离开了,我不想户口簿上只有我一个人。” 白杨微微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嫌弃。” 白金心中酸涩,很多时候,真相比谎言更加残酷。 物理区的大门并没有智能锁,一个手指粗细的铁锁挂在门把手上,白金用铁锹一别,铁锁应声落地。 一行人轻而易举地进去,但随即却让白杨大跌眼镜,这里和想象中的整齐罗列完全不同,这里就像是历史书上的洪崖洞,而且还是山寨版的。 好的,按照你的风格,我对这段话进行了润色,使其更通顺、画面感更强: 从实验室门进去,里面错落分布着各种小实验室,高低不一,横七竖八。每个实验室门口都有旋转楼梯相连,楼梯鳞次栉比,两侧的空间塞满了书。因为书托是透明的,那些书看上去就像悬在半空中。行走其中,仿佛走进了一个魔法世界。 白杨不禁感叹道:“这比我们训练基地有意思多了。” 白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儿时的自己,在这里跑来跑去的画面。 这里的每一个旋转楼梯,她都登上去过,当时各个实验室的氛围很欢乐,虽然研究枯燥,但每次她来,都会有大哥哥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小发明拿给白金看…… 白金沉浸在回忆之中,突然眩晕感铺天盖地地袭来,白金头痛欲裂。 “小金!” 白杨始终观察着白金的情况,见对方难受的蹲下来,白杨急忙凑上前安慰。 “你怎么了?” “我好像想起来了,我曾经在实验室里,和大家相处的很开心,大家都喜欢把好吃的好玩的分给我……”白金疼痛难耐地揪着头发。 “别揪了,会秃哦。” 白金成功被白杨逗笑,白杨继续道:“你的所有记忆都恢复了?” 白金摇头,这时在她的身后突然窜过一个人影,藏在了一堆书后面。 “谁!”白杨警惕问道。 白金也感受到了背后的一阵疾风,“元萧,是你吗?” 无人回应—— 白金和白杨对视一眼,戒备地朝着那堆书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那影子猛地又窜了出来。 白金反应极快,抄起铁锹就要回击,却听“滋溜”一声,那东西一头钻进了楼梯下方。 奈何它身子太肥,脑袋进去了,大半个身体还卡在外面,像根臃肿的肉肠。 正是蠖王。 “啊——!” 杜依伊走在队伍后面,蠖王突然从书架缝隙里窜出来,吓得她尖叫一声。 这一声刺激了 蠖王,它高挺着肥胖的身躯,就要缠住杜依伊。 “快躲开!”白金高声提醒。 杜依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白金的声音她听到了,但双腿就是不听使唤,眼看着那虫子肥硕的身躯已朝她蠕动过来,而她喉咙都发不出声音,脸上汗如雨下。 关键时刻,一个人影飞扑过来,将她扑倒在地,也顺势逃离了蠖王的攻击范围,躲过一劫。 杜依伊呆愣愣地看过去,救她的是白金。 白金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两圈,两只手腕都蹭破了皮。 “它跑了!”李煜大喊。 白金起身做出防御姿态,将杜依伊护在身下。 那蠖王极其狡猾,在书架间穿梭游走,速度快得人根本追不上,药剂喷雾也打不准。 “得把它逼出来!”白杨扫了一眼周围,果断指挥,“用高温!酒精、纱布,就地取材做火把。” 白金、杜依伊和李煜立刻动手,翻出实验室里存放的酒精和纱布,简单绑了几个简易火把。 四人分头围堵,火焰一烤,蠖王果然受不了,从书堆缝隙里狼狈窜出。 白金抓住机会,扬手一把药粉洒过去。 蠖王浑身冒烟,发出“滋滋”的烤肉声,腥臭的浓烟缓缓升起。它剧烈地蠕动扭动了一阵,终于彻底不动了。 “蠖王死在这,那元萧呢?”白金松了口气,踢了踢虫尸,皱眉问。 白杨也是一脸疑惑:“他什么时候这么虚了,连条虫子都搞不定?” “嘘!” 白金满脸严肃,就在刚刚,她好像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 “有声音,好像是元萧。” “你是说……元萧在这里?”白杨环顾四周,朗声叫道:“元萧?元萧?” 明明声音来源就在这里,但无论四个人怎么找,都找不到人。 “你确定元萧真的在这?”白杨问。 “这里一览无遗,元老师怎么可能在这,肯定是在外面。”李煜道。 忽然白金想起什么,在书柜的下方摸索。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进老爸的实验室,都要开两扇门。”白金解释。 白杨立即会意:“这里有隐藏的实验室!” 白杨说着开始跟着一起摸索起来,李煜和杜依伊也加入她们。 这时白金摸到了一个凸起,她用力一按,安静的空间突然响起“咔哒”一声,紧接着实验室的角落打开了一扇暗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当年的爆炸给这里到处都留下了焚烧的痕迹,白昌伟拍着她的肩膀嘱咐的场景,似乎就在昨天。 白杨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 白金一眼看到不远处的试验台边,元萧正靠坐在那里,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薄唇轻启,在颈部有两个筷子粗细的洞,从里面流出暗红色的血液,整个人呼吸粗重,但似乎是有出气没进气。 “元萧!”白金跑到元萧跟前,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活着。 “先把他带到器材区,那边有药。”白杨道。 元萧体型偏瘦,但一米八的个子,并且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两个女生搬运起来,还是颇有难度。 杜依伊和李煜见状急忙伸手帮忙,四个人才勉强将元萧抬起。 “他怎么突然这么重了。”白金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揪着元萧的双腿。 “估计是水肿吧。”白杨回答。 几人回到器材区,白杨为元萧检查伤口。 “从伤口上看,应该是蠖王的杰作。”白杨熟练地为元萧清理伤口,然后将伤口缠上绷带。 “他的情况很不乐观,昏迷、呼吸衰竭,估计是毒素进入肺部引发感染,需要用抗生素治疗,但这里只有简单的消毒液。” “哪里有抗生素?”白金问。 白杨忽然想到,“我包里好像有,上次队员受伤,我曾经拿出来用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又补上了。” “包在哪儿?” 白杨目光扫视周围,“刚刚搬元萧的时候,我好像把包落在了爸爸的实验室里。” “我去拿包?” 白金试探性地提议,果不其然被白杨一口否决,“还是我去吧,外面太危险,万一再遇到冰蠖,我不想你受伤。” “那你小心。”白金担心地叮嘱。 白杨温柔一笑以示安慰,随即开门离开。 白金望着那道门缝,白杨的身影渐渐融于黑暗,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元老师不会有事吧?”李煜忧心忡忡。 虽然元萧不靠谱,但作为一个老师,他的确让人尊敬。 “肯定没事的!”杜依伊安慰道。 “你们俩搭把手。”白金将剩余的药剂喷洒在元萧的身上。 李煜和杜依伊一愣,没反应过来。 “快,搭把手,我们要把他抬出去。”白金着急道。 “为什么啊?”李煜疑惑,“我们不等姐姐回来了吗?” 白金目露凶光,“想活命,就听我的!” 16. 我没有姐姐了 李煜第一次看到白金如此凶狠的目光,一时间被震慑住了。 杜依伊却一反常态,没和白金杠,她直接扛起了元萧的一条腿,见李煜还在发呆,立即催促道:“发什么呆啊!快搭把手啊!” 李煜反应过来,急忙抬起元萧的肩膀,白金和杜依伊一人抬着一条腿,哼哧哼哧地把元萧抬了出去。 “前面左转。” “右转。” “左边岔道。” …… 白金凭借着大脑的肌肉记忆,在复杂的环境中指路。 深海环境压力巨大,物理实验室在建造时,利用不同高度分散应力,也可以最大化有限空间的使用率,最重要的是,白昌伟的实验涉及菩提计划的核心,复杂的结构可以防止外人轻易闯入。 弊端就是,里面的人往外跑也很费劲。 “快,再快点……” 白金的视线有点模糊,额间浸满汗水,就在刚刚抬起元萧的瞬间,她的头就开始痛,像被锯子一点点切割,脑袋里的那根“弦”随时就要断裂。 李煜和杜依伊也气喘吁吁,不敢停歇。 “你姐……到底有什么问题?”杜依伊气喘吁吁,她就要坚持不住了,必须找点话题转移注意力。 “她不……是我姐。”白金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水里泡着的感觉,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头越来越痛,听力好像渐渐消失了。 “白金!”杜依伊神色大变,大喊了一声。 而白金却只看到杜依伊紧张地朝她跑过来,嘴唇开合着,不知在说什么。白金很心急,她想提醒她们赶紧跑,但已经没了力气。 白金踉跄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的痛楚彻底炸开,浑身都麻木了,无法动弹。 恍惚间,白金脑海中再次闪现出当年白昌伟拍着她的肩膀的画面,只不过这一次,她听到了白昌伟的声音。 白昌伟给白金重新戴上一条星星手链,而后说道:“你妈妈送你的这条手链里,我安装了一张磁卡,里面记录着我所有项目的所有数据,这关乎着人类的命运,你要把它交到你信任的人手里,闺女,老爸相信你的判断。” “爸,你怎么突然……”白金困惑不已。 “爸爸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清楚,还有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怨恨元萧,答应爸爸。” “是——” 白金的眼泪划过脏兮兮的脸颊,留下两道白皙的泪痕。 原来当年白昌伟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当天下午就发生了意外,怎么会那么巧? 一个残忍的真相涌上心头,或许白昌伟根本就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故意杀害,原因就是他可能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才被人灭口的! 白金躺在地上反复推敲,觉得只有这种说法,才能把所有疑问都解决。 只可惜白昌伟提前做的部署,将比他生命还重要的实验数据交给了白金,却还是被白金弄丢了。 那条星星手链七年前就失踪了,白金更是完全不记得丢在了哪里! “白金!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还能站起来吗?”李煜语气焦灼。 杜依伊在一旁难得的没有说风凉话,而是一改往日的骄横,反而冷静指挥起来:“煜煜,你自己能拖着元老师吗?我负责背白金。” 白金的痛觉渐渐散去,意识慢慢回笼,她尝试着开口,干涩的喉咙发出砂纸磨过的沙沙声。 “我没事,我们继续走。” 杜依伊和李煜把她扶起来,李煜想问她到底怎么了,被杜依伊一个眼神止住。 三人继续抬着元萧前行。 白金现在已经确定白昌伟的死另有原因,而元萧则是最后一个与白昌伟见面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知道白昌伟死因的人。 白金抓紧元萧的脚腕,他不能死。 白金、李煜和杜依伊抬着昏迷的元萧,拼命往入口水池方向跑。器材区到入口的走廊又长又暗,元萧一米八的个子死沉死沉,一行人走得踉踉跄跄。 “快了快了,前面就是水池!”李煜气喘吁吁。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小金,你要去哪啊?要把姐姐丢下了吗?” 那声音温柔又熟悉,带着一丝委屈,像极了小时候白杨哄她睡觉的语调。可在这个阴冷的深海实验室里,这声音听起来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白金猛地回头。 白杨站在走廊尽头,灯光打在她身上半明半暗,半边脸在阴影里,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跑!”白金大喊。 三人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抬着元萧撒腿狂奔。 然而白杨的身手快得不像话,只见她侧身蹬上墙壁,借力一弹,几个健步就窜到了他们面前,稳稳当当挡住了去路。 嘭嘭两脚,李煜和杜依伊被踹飞出去,元萧也重重摔在地上。 白杨一步步逼近白金,每一步都踩在白金的心尖上。 “为什么要丢下姐姐?”她歪着头,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白金退后一步,手心全是汗。恐惧之外,更多的是愤怒。 “你不是我姐。” 白杨笑了:“那我是谁?” “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金不再废话,指尖一点耳钉,铁锹在手,照着脸就劈了过去。 白杨侧身避开,动作轻描淡写,像在逗小孩。 白金连续挥锹,劈、扫、挑,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可白杨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躲开,甚至还有余力点评:“力气不够,角度也不对。” 白金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人的身手,这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职业水准。 眼前这个人,绝对是个练家子,难道是个杀手! 白杨似乎玩够了,一掌拍掉白金的铁锹,反手一拧,把白金胳膊扭到背后,一脚踹在膝窝上。白金单膝跪地,疼得龇牙。 “你到底是谁?我姐姐在哪?”白金咬牙问。 白杨蹲下来,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秘密:“我带你看到的那些同事,都是你姐的同事。他们都变成了那个样子,你觉得……你姐还活着吗?” 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 “骗你做什么?”白杨笑了,“你姐姐白杨,在地球停顿那一秒就已经死了。我只是借了她这张脸而已。” 白金的眼睛红了。 不是伤心,是杀意。 “你该死。” 她猛地抓起地上的铁锹,不要命地朝白杨砍去。 可她根本不是对手,白杨像逗猫一样闪避、格挡,最后一把掐住白金的脖子,将她掼在地上,一脚踩住她的胸口。 “既然你发现了,我也就不瞒着掖着了,”白杨俯视着她,语气淡漠,“告诉我,白昌伟当年跟你说了什么。实验数据在哪?说出来,我给你留条命。” 白金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说?”白杨脚下用力,“反正我已经找到这里了。物理实验室我已经看到了,我可以杀了你,然后慢慢找。总会有蛛丝马迹。” 她正要加大力道,忽然余光一闪。 杜依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双手举着一根……火把? 那是之前在物理区对付蠖王时做的简易火把,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藏在身上。此刻火把顶端还窜着橙红色的火焰,照着杜依伊满脸是汗的脸。 “放开她!” 杜依伊尖叫着冲过来,火把直直戳向白杨的脸。 白杨本能地松了脚,侧身躲避。就是这一瞬间,白金弹地而起,铁锹抡圆了,狠狠劈在白杨的腹部。 “噗——” 鲜血溅了出来。 白杨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没有惨叫 ,没有后退,反而……笑了。 她的眼睛亮了,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鲜血让她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真有意思……”她舔了舔嘴角的腥味,“再来。” 白金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那瓶没用完的杀虫药剂,对准白杨的脸就是一阵猛喷。 “啊——!” 白杨捂着眼睛惨叫,药剂腐蚀性的刺痛让她短暂失明。白金抓住机会,一脚踹在她胸口…… “你给我下去!” 白杨踉跄后退,脚下一空,整个人栽进了身后的水池里。 冰冷的海水溅起大片水花。白金扑过去,猛地拉下水池边的金属闸门。 “咔嗒”一声,闸门落锁。 白杨落入冰冷海水中,她双目失明、腹部受伤,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海域,她挣扎了几下,慢慢地没了动静,像一片枯叶,飘零入海底。 大厅里安静下来。 白金靠在闸门边,大口大口喘着气。杜依伊瘫坐在地上,火把掉在一旁,火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李煜缩在墙角,脸色比元萧还白。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杜依伊才怔怔地开口:“她会……死吗?” 白金盯着那道冷冰冰的闸门,声音发哑:“不知道。但活着……应该很难了。” 李煜忽然抖了一下:“我、我们是不是杀人了?我杀人了!” 白金扭头看他,满脸嫌弃:“你能不能要点脸?明明是人家杜依伊帮的忙,你从头到尾就在地上躺着,杀人也轮不到你。” 李煜被噎住,杜依伊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是我杀人了……” 白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是正当防卫,顺带还救了我一命。看不出来啊杜依伊,你除了恋爱脑之外,还有点用处。” 杜依伊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说:“如果你也有一个后妈,你也会有一身危险预知本领的。” 白金听说过杜依伊的事。她那个后妈想毒死她好几次,下毒、推楼梯、制造意外……手段层出不穷。偏偏杜万豪宠那个后妈,竟然一次都没追究。杜依伊能活到现在,全靠她自己命硬加警觉。 不过白金现在没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姐姐死了,这个“白杨”是假的,真正的白杨在偷停那一秒就已经…… 她没有姐姐了。 白金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她刚凑齐奶奶手术费的时候,奶奶死了,刚要找到姐姐的时候,姐姐也没了,现在就连这个顶着姐姐脸的假货,也被她亲手踹入海中,生机全无了。 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为什么生命总是喜欢在满怀期待的时候戛然而止呢? 她不明白。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李煜问。 白金抹了把脸,擦掉悲伤:“元萧还在等着。”她站起来,“李煜,你留下守着元萧,我和杜依伊去物理实验室拿抗生素。” “为什么是我留下?”李煜委屈。 “因为你最没用。”白金说完,拉着杜依伊就走。 两人一路小跑回到物理区。白杨的背包还静静地躺在地上,根本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白金盯着那个包,心里凉了半截。 白杨说她来拿包,可她根本没来过。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元萧活。 白金顾不上多想,翻出抗生素,揣进口袋就跑。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元萧的眉头皱了一下。 白金松了口气,有反应,就证明还活着。 她靠在墙上,浑身脱力。杜依伊坐在对面,李煜缩在角落。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水池深处偶尔传来咕嘟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17. 行星组织 “元老师怎么样?” 李煜在实验室找到了备用医药箱,他兴冲冲地跑回入口大厅,扑到元萧身边,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虽然里面的药品多数已经过期,但听诊器还能用。 “有气儿,应该还活着。”白金随口回答,此时她聚精会神地守在闸口边上,警惕地盯着出入水口下的动静。 现在距离白杨被踢进海里,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普通人在海底憋气是无法坚持这么久的,但是白杨很诡异,白金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不得不防。 李煜取出听诊器,像模像样地听着元萧的心跳。 “煜煜,你竟然还会听诊啊!好厉害!”杜依伊的眼睛闪成了星星,崇拜地看着李煜。 杜依伊虽然跋扈了一些,但长着一张甜美脸,如果性格没那么作的话,白金还是挺喜欢的。 李煜被杜依伊痴迷的模样弄得不好意思,脸颊染上绯红。 “我父亲在活着的时候,是个医生,我是玩着听诊器长大的。”李煜解释了一声,随即认真听了起来。 他表情严肃,捏着底端的听头,将它轻贴在元萧的胸前,而后顺着胸腔轮廓慢慢游走,行至几处关键位置便陡然停下。 “怎么了?还有救吗?”杜依伊从来没见过李煜这么凝重的表情,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带着声音都压低了半分。 目不斜视的白金,闻言也好奇地侧过头,等着李煜的下文。 “心跳恢复正常,肺部回声虽然依旧不清晰,但比之前好很多,说明药物起了作用,元老师体内的毒正在瓦解。” 杜依伊瘫坐在地上,长长的舒了口气,还不忘对李煜夸夸,“煜煜真是太厉害了,回头你一定要去当医生,一定是世界上最顶尖的。” 李煜早就习惯了杜依伊的口无遮拦,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估计元老师还得睡一会儿,毕竟蠖王毒性太大了。” “一个堂堂一米八的壮汉,竟然斗不过一条虫,还被咬了,你真是菜鸡中的战斗机。”白金精准吐槽。 话音落下,封闭的空间里静得只剩几人的呼吸声。 李煜靠在墙边休息,目光却始终落在面色苍白的元萧身上,杜依伊时不时抬手探一探对方的体温,眉眼间满是担忧。 而白金自始至终盯着出入水口闸口,不敢半分松懈,在这种充斥着血腥味的密闭空间内,没人敢闭眼休憩,每分每秒都熬得格外漫长。 转眼就是一夜。 倦意渐渐缠上来,白金的眼皮开始打架,她却强撑着精神值守。 忽然,静如死寂的空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几人瞬间精神一振,齐齐望向元萧。 只见元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他环视了一圈,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那个女人不是白杨!” 话音刚落,他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煜急忙扑过来扶他:“元老师你小心点!起这么急不利于心脑血管健康,尤其你这个年纪,更应该注意。” 元萧本来还晕着,一听这话直接炸了:“什么年纪?什么年纪!男人三十一枝花,我这朵花刚绽放了没几年,你能不能别把我和中老年混在一起?” “可是您都有白头发了……”李煜小声嘀咕。 “那是少白头!天生的!” 白金没心思听他们满嘴跑火车,蹲下来盯着元萧:“别吵了,你发现了什么?” 元萧揉了揉后脑勺,神色严肃起来:“我本来和白杨一起去灭虫。清到某个实验室的时候,她一脚把我踹了进去,然后拿着所有的药剂跑了。”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蠖王。”元萧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心有余悸,“你知道的,我运动神经不太好,根本不是那畜生的对手。被咬了一口之后,我只能跑,距离最近的,就是物理实验室。” 白金脑子飞速转着:“你们灭虫的路线,是你带的路?” “是我带的路。” 元萧怔愣的点了点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她要求的。她说可以从最中心的位置往四周扩散,把冰蠖往外围驱赶,就算最后药剂不够,也能把它们逼进海里。我当时觉得有道理,就照办了,直接带路到了最中心。” “也就是物理实验室旁边。”白金冷笑一声,“所以,她对这个实验室的结构,比你清楚。” 元萧懊恼地捶了一下地面:“对。她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她还拿走了你的手链。” 白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手链?” “就是师母送你的那条,星星手链!” 白金神色大变,她揪着元萧的衣领,手微微颤抖着逼问:“你在哪里找到的!她怎么抢走的?” 元萧陷入回忆:“我躲进物理实验室后,想着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老师的办公室,就是当年爆炸的核心区。我钻进去,在炸裂的玻璃废墟下面,找到了手链,我认出来那是师母送你的生日礼物,就想着把它还给你。” “我找到手链之后,正准备离开。结果在废墟里踩到一张纸屑——是爆炸后燃烧只剩一个角的。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星组’两个字。” “我又翻了翻,找到了另一块碎片,上面只有一个字——‘织’。” 白金皱眉:“星组?织?” “星组织。”元萧看着她,“符合这个的,我只听说过行星组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煜和杜依伊完全不敢说话,他们缩在墙边,瞪大了眼睛,像两个满腹疑问的□□。 “然后呢?”白金问。 元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正在想这个事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阴沉。 “白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她一句话没说,狠狠一脚踹在我后背上。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之前,我感觉她在抢我手里的东西,就是那条手链。” 李煜倒吸一口凉气,被踹飞撞晕,听着就疼。 杜依伊也听懂了,瞪大了眼睛:“所以她是冲着手链来的?” 白金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元萧:“你确定?” 元萧摇头:“我不确定她是冲着什么来的。但能确定的是,她是冲着老师的菩提实验信息来的。物理实验室里一切重要的东西,她可能都很需要。她看到我拿着手链,就以为手链是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抢。” 白金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了?”元萧察觉到她的异样。 还怎么了!白昌伟所有实验信息,都藏在那条手链里! 但白金却不能说,按照白昌伟的谨慎程度,那条手链应该设置了机关,就算是他们拿到了,也未必能打得开。“没什么,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最后念想了。”白金语气哀伤。 她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 “等等。”她转头看向元萧,“你说你是在物理实验室的废墟里找到手链的?” “对。” “手链怎么会掉在那里?”白金自言自语,“我明明一直戴着的……不对。” 她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我记起来了。那天——爸爸出事那天,我来过实验室。他把我叫来的,跟我说了一些话。” 她睁开眼,眼神锐利起来:“后来爆炸了,我被救走。手链应该是在混乱中掉在了实验室里。” 杜依伊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那个……你们说的‘星组织’‘行星组织’到底是干啥的?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到他们,你的手链不就可以拿回来了?” 杜依伊越说越自信,毕竟从当前的情况来看,整个柯斯新区,没有比她爸更有话语权的商人了。 只要喘气儿的,都需要杜万豪生产的氧气。 白金看向元萧。 元萧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早在地球规划成四大新区之前,行星组织就已经存在了,组织成员以熟知的行星名字来为自己命名,比如金木水火土五星、天王、海王、冥王,以及地球,行星组织成员涉猎甚广,甚至在国际政治、经济、科学方面都深深扎根,他们通过建立庞大的地下关系网,试图达成创建他们想要的世界的目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白金问,眼神中闪过一丝审视意味。 元萧解释:“因为他们曾经找过老师,提出合作,但被老师拒绝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你还小,我那时候也刚毕业进入老师的核心实验项目。” “我一直对老师的死抱有怀疑,我作为老师信任的助手,在每一次实验之前,都会反复检查实验用具和各种实验试剂,以确保实验的万无一失,事发当天,我依然如此,因此我可以肯定,老师实验室用过的每一个环节,都不可能有问题,但悲剧还是发生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之后,动了手脚。”白金顺接。 “不排除这个可能。” 白金听后陷入久久的沉默。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打扰白金的思绪。 在这个重娱乐轻文化的时代,所有人都沉溺于短暂的欢愉,觉得读书无用、学术可弃。 直到这位被誉为当代伽利略的天才物理学家出现,像一道劈开迷雾的闪电。他让人们重新相信,真正能改变时代、改写世界的,不是浮华的娱乐,而是沉寂的书桌与不灭的求知。 他用一己之力,把“学习无用”的偏见碾碎,让无数学子重拾深耕学术的信念。他不仅是一位物理学家,更成为一个时代的信仰。 “找到债主了。”白金本应该沉痛的心,此时反倒是很轻松,甚至有点惬意。 李煜和元萧向她投去担心的眼神。 “你打算怎么办?”杜依伊问。 “当然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白金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对方可是一个组织,你单枪匹马的怎么面对!”杜依伊毫不留情地点破现状。 白金走到水池边,低头看着那道封死的闸门。 水下很平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就一个一个来吧。” 18. 冰蠖起源 元萧虽然看起来精神不错,但身体依旧十分虚弱,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跟个刚爬完十八楼的老年人似的。白金试着扶他往水池方向走了两步,他脸色白得比墙漆还干净,胸口的起伏大得像拉风箱。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白金一松手,元萧就靠着墙根儿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你这个状态,别说游上去了,就是泡个澡都能把自己泡没了。” “我这不是……”元萧喘着粗气,“我这叫战略性休整。” “你管这叫休整?”白金白了他一眼,“你这就是虚。” 杜依伊和李煜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不想动弹。四个人已经在这座海底实验室里待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滴水未进,也没吃东西,又饿又渴又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是不酸的。 白金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站起来:“我去找找有什么能吃的东西。总不能饿死在这儿。” “我跟你去。”杜依伊勉强要起身。 “你歇着吧,看你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白金说完,拎着铁锹就往外走。 器材区旁边有几个储物间,白金一间一间翻过去。大部分柜子都是空的,要么就是落满灰尘的废弃仪器。她翻到第三间的时候,终于在角落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大半罐白色的晶体,白金拧开盖子闻了闻,甜的,是糖。 高纯度蔗糖,整整一公斤。 白金眼睛一亮,把罐子揣进怀里。正要走,余光瞥见柜子最深处还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的“茧”,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感,像玉又像骨。白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冰蠖的茧吧? 孵化地、蠖王、中毒的元萧、以及……茧? 所有的关键词在白金的脑海中连成一条完整的虚线,但她仍有质疑,无法确定。 白金盯着这个东西足有一分钟,然后鬼使神差地将它塞进了口袋。 白金抱着糖罐回到器材区的时候,三个人都快睡着了。她把罐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三个人同时惊醒。 “找到了什么?”李煜揉着眼睛问。 “糖。”白金打开罐子,用手指拈了一点放进嘴里,“纯的,够咱们撑一阵子了。” 杜依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么大一罐?这实验室里怎么会有糖?” 白金没有回答,转身去找了几只干净的烧杯,把糖倒进去一些,又用备用水溶解了,分给大家。 糖水入喉的瞬间,白金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她的手肘触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鼓鼓的,冰冰凉。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喝着糖水,谁都没说话。器材区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微弱的嗡鸣声。 白金喝完最后一口,把烧杯放下,抬头看向元萧。 “我问你件事。” 元萧正眯着眼享受糖水带来的幸福感,听到白金的语气不对,睁开眼:“什么?” “我爸当年在这里的实验,除了菩提计划,还进行了哪些实验?” 元萧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白金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是他的第一助手,你不清楚?” “我只是负责物理实验的部分,”元萧的声音有点发虚,“其他的事,我不参与。” 白金忽然站起来,两步走到元萧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把坐着的他拎了起来。 “元萧,你看着我。” 元萧被迫抬起头,对上白金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冷静。 “实验室里会有糖,”白金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糖的用途是什么吗?” 元萧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记得有次上课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听到生物老师讲过,糖是微生物的食物。实验室培养菌株、检测菌群的时候,都得用到糖。” 白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元萧的神经上,“这里是物理实验室,不是生物实验室。你告诉我,为什么会有糖?” 元萧心虚地别开脸:“……也许是给同事们补充体力的。” “补充体力?”白金冷笑一声,“你骗谁呢?海底实验室的伙食标准我小时候就知道,每餐都有能量棒和维生素片,根本不需要额外补充糖分。而且这罐糖的包装是实验级密封罐,不是民用食品罐。” 她松开手,元萧跌坐回地上。 “我再问你,”白金蹲下来,跟他平视,“冰蠖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里是冰蠖的老巢?” 元萧沉默。 “蠖王明明已经咬中你了,它的毒液完全可以把你毒死,为什么还要追你?你想过吗?” 元萧依旧不说话。 李煜和杜依伊坐在一旁,听得大气都不敢出。两个人面面相觑,杜依伊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这些虫子就是实验室里造出来的吧?” 白金没理会她,眼睛死死盯着元萧:“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说吗?” 元萧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白金从未见过的疲惫。 “有些事情,知道对你没好处。”他的声音很低,“就该烂在土里。” “就算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到了。”白金把手伸进口袋,捏住那个茧的一角,但没有拿出来,只是把口袋往外提了提,“你们是为了它吧?” 元萧隔着衣服看到了那东西的形状,脸色骤变,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天灵盖上。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了下去,苦笑着摇头:“不愧是老师的女儿……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讨厌骗子,”白金说,“你知道的。” 元萧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好吧。我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墙上,目光像是穿过了面前的墙壁,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座海底实验室,一共分为三个板块——物理、生物、化学。其中生物实验室只有一个,就是专门用来孵化冰蠖的。” “最开始,只是一个意外。”元萧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有个实验员在深海取样的时候,发现了这种虫子。它能在海水里自由呼吸,没有鳃,也没有肺——也就是说,这东西不需要呼吸就能生存。” “不需要呼吸?”李煜瞪大了眼睛,“那它不是逆天了?” “对,当时整个实验室都震惊了。”元萧点点头,“你想啊,那个年代,地球的氧气含量已经降到了13%以下,所有人都在为怎么活下去发愁。如果找到了这种虫子进化的秘诀,是不是就能根据DNA的编码修改,让人类也往这个方向进化?” 白金听得眉头紧皱:“所以你们就开了生物实验室,专门研究这玩意儿?” “是。”元萧没有否认,“白昌伟教授亲自批准的。他说,如果能让人类摆脱对氧气的依赖,那菩提计划就不需要冒那么大的风险了。” “结果呢?”杜依伊急切地问,“研究出什么来了吗?” 元萧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恐惧,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这虫子……特别邪门。” “怎么邪门?”白金追问。 元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生物实验室开起来之后,专门调了几个实验员负责培育。一开始一切正常,但到了后期,其中一个实验 员开始变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开始跟虫子说话。”元萧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开始大家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没当回事。后来他越来越离谱,有天突然跑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当爹了。” “啊?”李煜一脸懵。 “但这个人,是母胎单身,连恋爱都没谈过。”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杜依伊忍不住问:“他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我们当时也这么想。”元萧说,“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的‘儿子’,我们都很好奇,就偷偷跟着他,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结果呢?”白金问。 元萧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跟了三天,什么都没发现。他每天就是宿舍和实验室两点一线,特别固定,根本没有外人进出。” “那你们怎么发现的?” “我违规了。”元萧苦笑,“不同实验室之间不能串门,但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就趁他中午吃饭的时候,偷偷溜进了生物实验室。”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实验室里有一个襁褓,包着一个‘婴儿’。我走近一看,差点没尿裤子!” “那个‘婴儿’,长着一张和实验员一模一样的脸。” 李煜倒吸一口凉气。杜依伊下意识抓住了李煜的袖子。 “我往外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襁褓,它从桌上掉了下来,滚出来的不是什么婴儿,是一条成年男子手腕粗细、手臂长短的虫子。那虫子头上,顶着那个实验员的脸。” 元萧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像是在讲一个恐怖故事。 “我的动静很大,引来了好多人。那个实验员吃完饭回来,看到实验室围了一大群人,当场就疯了。他冲进去抱着那条虫子喊‘儿子’,还打伤了好几个同事。” “后来呢?”杜依伊声音发抖。 “后来他被诊断为精神分裂,送走了。那条虫子也被烧死了。”元萧低下头,“白昌伟教授震怒,严令禁止任何人再私下进行生物实验。他说这个实验有违人伦,一旦被世人知道,不仅他的名声毁了,整个科研界的信仰都会崩塌。” 白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既然早就关停了,为什么这里还会有那么多冰蠖?而且蠖王还在?” 元萧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我……也不知道。”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所有生物实验设备都已经封存了。这些虫子是怎么繁殖起来的,我真的不清楚。” 白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不是说你不参与生物实验吗?” 元萧苦笑:“这些事,整个实验室都知道。白昌伟教授虽然禁止外传,但对内部人员并没有封锁消息。毕竟大家都得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才能避开。” 白金点了点头。 元萧盯着白金,见对方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忽然想起什么,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实验的?” 白金面不改色:“我不知道啊,纯懵的。没想到懵对了。” 元萧一愣,随即懊恼得直拍大腿,防不胜防啊!他一个顶尖科学家,居然又被这个学渣给套路了! 三百六十当,当当不一样! 白金暗中摸了摸口袋里的茧,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如果只是会模仿人脸,你们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到底还发现了什么?” 元萧叹了口气,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差全抖出来。他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行,那就当给你们做个科普。” “这个虫子,确实有一种特殊的技能。” “什么技能?”杜依伊和李煜异口同声。 元萧一字一顿:“它能……精神污染人。” 19. 跪下叫主人 “精神污染?” 白金听完元萧的话,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个茧。 指尖触到灰白色的壳,温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 元萧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动作,眉头一皱:“怎么了?口袋里有什么?” 白金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出来:“女孩子的秘密。” 元萧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再多问。和白金相处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你接着说。”白金把话题拽回去,“精神污染是啥样的?是不是就跟那个实验员一样,把虫子当儿子?” 元萧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们当时只是检测到这种虫子能发出一种极强的波,那种波的频率很特殊,能影响人类大脑的电波信号。” “影响之后呢?” “就会像那个实验员一样。精神错乱,认知偏差,分不清人和虫,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元萧的表情凝重起来,“而且这种东西,一旦被污染,是不可逆的。” 他盯着白金,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千万别碰,更别让它靠近你。一旦被精神污染,产生认知错乱,你就不是人了。” 白金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握紧了那个茧。 “那个实验员后来怎么样了?”杜依伊忍不住问。 元萧沉默了两秒。 “他被送进了特类病情医院,就是专门收治那些……没法分类的精神病人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有天早上,护工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他死了。” “怎么死的?”李煜问。 元萧的声音压得很低:“头钻进了马桶里,把自己活活憋死的。” 现场死寂。 李煜的脸白得像纸,杜依伊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指甲都掐进去了。 “这……”李煜声音发颤,“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元萧的下一句话,让空气都冷了几度。 “因为他不是把冰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冰蠖的父亲,他把自己当成了虫子。” “虫子喜潮湿,他觉得自己快干死了,所以……”元萧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杜依伊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白金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茧的表面。 温热的。 像活的一样。 “行了。”元萧重新躺回去,“该说的都说完了。白杨呢?” 杜依伊和李煜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杜依伊开了口,把假白杨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包括怎么袭击的,怎么被踢进海水里的,以及白金如何封锁闸口的。 元萧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真的白杨……”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白金没有接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假白杨说过,真白杨已经在偷停那一秒死了。那些被拼凑起来的同事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没有人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元萧看着白金的侧脸,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痛,不是靠别人说几句就能缓解的。 与其假惺惺地安慰,不如闭嘴。 因为在这场天灾里,所有人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朋友,没有人幸免。 “我们走吧。”李煜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这个地方……太瘆人了。万一再钻出来几条虫子……” “对对对,”杜依伊连忙附和,“赶紧走赶紧走。” 白金看向元萧:“你身体怎么样?能游上去吗?” 元萧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感受了一下肺部的状况。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但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李煜诧异。 “信号灯。”元萧指了指头顶的方向,“现在是永夜,外面一片漆黑。我们要从来时的路原路返回,必须等信号灯再次亮起,顺着光线才能找到出口。不然在冰层下面乱游,万一钻错了方向,就再也出不来了。” “信号灯什么时候亮?” 元萧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 “那就等。” 白金重新坐下来,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其他人也都各自找了位置休息,器材区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个多小时过得格外漫长。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杜依伊靠着李煜的肩膀打盹,李煜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元萧闭着眼假寐,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金没有睡。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元萧说的话。 精神污染,极强波,影响大脑电波,不可逆。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虫子能唤醒她被PTSD封印的记忆? 她无法确定。 但是当年父亲跟她说的话太重要了,她值得搭上一切赌一次。 “时间到了。” 元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白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走。” 几个人来到水池边,元萧打头阵,第一个跳了下去。李煜和杜依伊紧随其后。 白金负责断后。 她站在水池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昏暗的灯光,凌乱的设备,墙角还堆着他们用过的烧杯和没喝完的糖水。 这里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有一种感觉,她还会回来的。 深吸一口气,白金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中。 …………………… 四个人排成一列,顺着信号灯的紫色光线向上游。 海水冰冷刺骨,但好在众人都感受不到,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很好地隔绝了这份冰冷。 白金不知道这衣服是什么材质的,摸起来像普通的布料,但穿在身上就像第二层皮肤,会自动调节到最适合体表的温度。元萧管它叫“恒温自适应纤维”,据说一件的成本够普通人吃三年的饭。 衣服是好衣服,但架不住从水里出来。 越往上,温度越低,衣服表层的海水开始结冰。 等他们终于从冰层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四个人身上都裹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活像四个移动的冰糖葫芦。 “这衣服的电池能撑多久?”白金问,她必须得不停地跺脚,不然在这种低气温下,她很快就会冻在冰面上成一座冰雕。。 “满电状态下三天。”元萧敲了敲自己手臂上的电量显示条,“我们出发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了,加上刚才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能耗比平时高……估计还能撑七八个小时。” “够了。”白金环顾四周,空空如也,她心里咯噔一下。 “……银梭呢?” 李煜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我停在那边的一个天然雪窟里面了,防止被暴风雪刮跑。” “我不是说你们的,是我们开来的。” 元萧找了一圈,也没有任何发现。 “会不会是掉进海里了?”杜依伊猜测。 白金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雪窟周围的冰面。没有裂痕,没有缺口,冰面完整得能当镜子照。 银梭不是掉下去的。 是被人开走的。 “有人来过。”白金站起来,声音冷了下来,“而且开走了银梭。” “怎么可能?”李煜瞪大眼睛,“这里是冰川,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我们哪还有人?” 一个可怕的猜测跳出白金的脑海。她看向元萧,元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两个人想到了一起。 假白杨没死。而且,她开着银梭逃了。 “应该……不可能吧。”元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眼睛也瞎了,竟然还能从海底游回冰面,开走银梭?这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办到的事了。” 白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抓住元萧话里的那个词——“正常人”。 “不是正常人,那就不是一个人。” 元萧一愣:“什么意思?” “一个人办不到的事,两个人就能办到。”白金的语气越来越冷。 “你的意思是……她有同伙?”杜依伊反应过来惊呼道,后知后觉的恐惧侵袭了所有感官神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白金不置可否,“大概率也是行星组织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笃定我们会来这里,所以提前在这里守株待兔。”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 元萧也反应过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们根本没有按照乐园指定的路线走,而是临时改变计划,直奔极岛来找白杨,这条路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除非—— “我们的银梭原本就被人做了手脚,正因为这个,我们才迫降在这附近。”白金的声音像淬了冰,“在银梭上做手脚的人,估计和假白杨是一伙的。” 元萧的脸色彻底白了。 “所以假白杨才能提前赶到海底实验室,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白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元萧的神经上,“这样反推下来……” 她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川深处的暗流。 “乐园里,有行星组织的人。” 元萧的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因为白金的推理,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现在怎么办?”李煜慌了,“银梭没了,我们怎么回去?” 白金看向杜依伊:“你们的银梭停在哪?” 杜依伊指了指远处:“那边,一个背风的冰崖下面。” “能开吗?” “能是能……”杜依伊犹豫了一下,“但银梭限载两人。” 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能先走。 剩下的两个人,必须在冰川上等待救援。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开口:元萧说他留下,白金说她留下,李煜说他也可以留下,杜依伊说她不要和李煜分开。 场面一度混乱。 最后是白金拍板:“元萧身体还没好,必须先回去。” 说罢,她目光扫向李煜和杜依伊:“你们两个,选一个跟元萧一起走吧。” “那还是依依……” “煜煜走!”杜依伊斩钉截铁,她宁可自己留下来,也绝对不会给李煜和白金创造二人独处的机会! 李煜看了看杜依伊,又看了看白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了,你们启动银梭之后,记得先向乐园发求救信号。”白金道。 “行!你们……撑住,我一定让救援尽快赶来!” 元萧走过来,拍了拍白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死了。” “你也是。”白金难得没有怼回去。 李煜和元萧钻进银梭,引擎启动,银色的“葵花籽”缓缓升空,消失在永夜的天幕中。 冰川上只剩下白金和杜依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好几秒。 “所以……”杜依伊搓了搓胳膊,“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金环顾四周。一眼望不到边的冰川,零下几十度的气温,永夜的黑幕压得人喘不过气。救援至少需要一天才能到,在这一天里,他们必须保持体温、保持体力、活下去。 “搭冰屋。”白金说。 “冰屋。用冰块搭的屋子,能保温。”白金已经开始找合适的冰面了,“在救援来之前,我们得有个地方待着,不然会被冻死。” 杜依伊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只好跟着白金开始干活。 “白金,我讨厌你。”杜依伊道。 “嗯,我知道。” 白金干活很利索,铁锹在手,一块块规整的冰砖被她切割出来,码放得整整齐齐。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没长恋爱脑,问不出来。” 杜依伊被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撇了撇嘴,手上搬冰块的动作不停。 “我讨厌你,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白金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诡异且嫌弃地看着杜依伊,“大小姐,别说你移情别恋爱上我了……” 杜依伊被白金强烈的反应逗笑了,“那倒不至于,我不会弯的,这辈子我有且只有煜煜一个爱人。” “哦,那请你们锁死好嘛,千万不要在祸害无辜的人了,比如我。” “其实你也没那么差。”杜依伊给白金发了一张好人卡。 白金啧了一声,“我只是学习差,人品还是杠杠的。” 杜依伊没有反驳:“所以,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转瞬就被卷进了风雪中,白金没听清。 “啥?” 杜依伊难为情地轻咳一声,道谢什么的,还是太肉麻了。 “没什么。” “那就闭嘴,省点体力,快点干活!”白金催促。 杜依伊只好苦命地更用力搬冰,只不过在她没看到的角落,白金的嘴角微微翘起,大小姐低头什么的,还是挺爽的。 白金负责用铁锹挖冰,杜依伊负责搬运和搭建,一开始还嫌脏嫌累,干了一会儿反倒来了兴致,搭冰屋这件事,莫名有种搭积木的快乐。 “对了。”杜依伊一边码冰块一边问,“你切那么多碎冰冰干什么?” 她注意到白金除了切割搭建冰屋用的冰砖之外,还额外凿了一大堆碎冰冰。 白金头也没抬:“你忘了我们是出来干什么的了?” 杜依伊愣了一下。 “我们是出来挖含氧冰的。”白金说,“冰层里封存着远古时期的高压氧气,带回去就能制氧。这不是铁锹队员的工作吗?” 杜依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哦,铁锹队的任务就是挖含氧冰。折腾了这么久,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可是……”杜依伊看着白金把碎冰一块块堆好,忍不住问:“没有银梭,这些碎冰放在哪里啊?” < p>白金停下动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当然是放收纳箱啊。” “收纳箱?” 白金点了点耳垂上的耳钉,全息屏幕凭空展开,十二个储物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中。每个格子里都码着碎冰,排列得比超市货架还整齐。 杜依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什么?!” “收纳箱啊,空间压缩技术,十二个格子,一个格子一立方米。”白金随口介绍,“防水防火防电磁干扰,军用级加密,掌纹绑定。” “这么高级的东西,你从哪搞的?” “铁锹部,那个独眼龙卖给我的,三万块。” 杜依伊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全息屏幕:“这也太酷了吧……回头我也让我爸给我搞一个。” 白金瞥了她一眼:“你和李煜报名铁锹队的时候,没买吗?” “去哪买?”杜依伊一脸茫然,“我们报名的时候就领了一把铁锹,我觉得太丑了,就让我爸给我和李煜搞了两个精致的小铁锹,放在银梭上,现在被李煜开走了。” 白金沉默了。 铁锹队有十二个报名的人,只有她有这个收纳箱。 为什么是她? 她是什么大冤种吗? 那个独眼龙不是说“铁锹部永远为你敞开大门”吗?难道这种收纳箱不是对所有铁锹队员公开销售的?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等回了乐园,一定要找那个奸商问个清楚。 白金摇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一边,继续凿冰。杜依伊则哼哧哼哧地搭建冰屋,干得格外起劲,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做这种事,觉得新鲜。 冰屋搭建到一半的时候,白金眼前忽然一花。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切换键。周围的冰川、永夜、杜依伊的絮絮叨叨,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灯火通明的走廊——是海底实验室。 实验室灯火通明,实验员们穿梭在各式仪器之间,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白金的视线变得很低,想看别人的脸,必须仰起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小,肉乎乎的,指甲盖粉粉的。 她跑到走廊尽头的镜子前,踮起脚尖。 镜子里的女孩,大约十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白金愣住了。 她回到了十岁的样子。 “小金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白金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意气风发,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锐气和自信。 是元萧。 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酗酒颓废的元萧。这个元萧,年轻、干净、眼睛里还有光。 “去找老师吧,他在办公室。”年轻元萧笑着指了指走廊尽头。 白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她走过一间间实验室,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的实验员在忙碌。有人在调试仪器,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争论什么。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像她从未离开过。 她停在办公室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 手心全是汗。 门推开的瞬间,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头来。 白昌伟。 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白大褂,头发有点乱,眼镜架在鼻梁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小金子,来,爸爸给你戴上。” 他招招手,从抽屉里拿出那条星星手链,细心地系在小白金的手腕上。 白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哭,眼泪已经到了眼眶边缘,但怎么也掉不下来。 “怎么了?”白昌伟看出她的不对劲,蹲下来,和她平视,“谁欺负你了?” 白金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不是我爸爸。” 白昌伟愣了一下。 “我爸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白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长大了,地球偷停了一秒钟,世界末日了,我奶奶也死了,我还遇到了一个假扮我姐姐的人……”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快,像是在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全都倒了出来。 白昌伟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摸了摸白金的头,笑着说:“做噩梦了吧?以后少看点科幻。” 白金愣住了。 这个温度留在她的头顶,是那样温柔熟悉又真切。 她忽然不确定了。 这真的是梦吗?还是说,地球偷停、末日、乐园、假白杨……才是梦? 她现在才是真实的? 白昌伟牵起她的手:“走,爸爸带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去哪?” “生物区。” 小白金被他牵着,穿过走廊,穿过一扇扇门。周围的实验室灯火通明,实验员们朝她挥手打招呼,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暖。 生物区的门被推开。 里面的景象,和白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冰封的世界,晶莹剔透的白色,密密麻麻的冰蠖挂在“冰川”上,像窗帘一样垂下。 但在这里,在白昌伟的眼里,这一切不是恐怖,不是恶心。 是美。 “看,多美啊。”白昌伟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神圣的东西。 白金忽然笑了。 她擦了擦眼泪,从耳钉里,抽出了铁锹。 “你要现原形了吗?” 白昌伟回过头,笑着看她。 那笑容温和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慈爱,“你不觉得这里很美好吗?小金,快跟我进来啊。” 但白金没有再犹豫。 铁锹劈下去,白昌伟的身体瞬间碎成齑粉,像被风吹散的沙。 一个小白影从齑粉中窜出来,嗖的一下朝走廊深处跑去。 “别跑!” 白金握着铁锹追了上去。 她跑过走廊,跑过一间间实验室。身后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墙壁一块块剥落,天花板上的灯管开始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那些她经过的实验室,玻璃门开始碎裂,仪器开始生锈,实验员的桌子开始落灰。 一切都变回了她刚刚逃离的那片废墟。 白影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终于在走廊的尽头,那团小白影被堵住了。 它缩在墙角,像一团光滑的塑料袋,瑟瑟发抖。 白金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握紧铁锹,指着那团白影,声音清冷混杂着一丝戏谑。 “你没有影响到我。” “你输了。” 那团白影抖得更厉害了。 白金的铁锹又往前递了一寸,锹刃几乎贴到了白影的身上。 “你开智了吗?开智的话,我来给你出道选择题?” “要么我杀了你。” “要么……”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志性小人得志的笑容。 “跪下,叫主人。” 20. 第一个小弟 白金从口袋掏出那个茧,随手扔在白影身上。 茧上豁着一个洞,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而爬出来的东西,此刻正蜷缩在她面前。 周围的海底实验室景象像退潮一样散去,冰川、永夜、杜依伊搭了一半的冰屋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那团白影正被她逼到冰砖堆砌的角落,无路可退。 白金借着信号灯残留的微光,终于看清了这玩意儿的长相。 怎么说呢…… 像一段手腕粗细的白萝卜,大约一巴掌长,没脖子,在“头”那端有且仅有两颗豆豆眼,黑亮黑亮的,此刻正可怜巴巴地眨巴着。 冰蠖刚出生的样子还挺……萌? 白金盯着它看了两秒,铁锹又往前递了一寸,锋利的锹刃几乎贴上了它白生生的皮。 “你能听懂我说话吧?” 白萝卜不吱声,豆豆眼眨了眨。 “没有腿,也能跪的吧?” 还是不吱声。 白金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真可惜。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我只能让你们灭种了。” 铁锹高高扬起。 “等……等一下!” 白金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声喊,而是因为那声喊的口音。 粗粝的、沙哑的、像是张飞喝了二斤白酒之后发出的声音,配上地道的东北腔…… “饿了啊,整点吃的,我就答应你。” 白金:“……”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铁锹停在半空中,她盯着那根白萝卜,白萝卜也盯着她。两颗豆豆眼里写满了“我是认真的”! 白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纠结口音的问题。 “吃什么?” 白萝卜的尾巴尖——如果那圆滚滚的一端可以叫尾巴的话,抬起来,精准地指向白金的口袋。 “吃糖。” 白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那是之前在海底实验室找到的蔗糖,四个人均分了一下,她就随手塞在了兜里。 这玩意儿隔着衣服都能闻到? 她掏出糖袋子,在白萝卜面前晃了晃。对方的豆豆眼瞬间变成星星眼,整个虫身都在微微颤抖,像是饿极了的狗看到了肉骨头。 “想吃?” 白萝卜拼命点头,虽然它没有脖子,点头的动作看起来像整个身体在上下蠕动,有点恶心。 白金把糖袋子打开,在它面前的冰面上倒了一小堆。砂糖白花花的,堆成一个小小的尖锥,在冰川的背景下,像个迷你坟场。 但白萝卜不在乎。它扑过来的速度快得白金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她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东西“裂开”了。 从豆豆眼以下,竖着裂开了一条缝隙,像是有人拉开了拉链,丝滑无声,毫无预兆。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内壁,大嘴一张,那一小堆砂糖就消失了。 一口闷。 白金握着糖袋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忍笑忍的。 “吃完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可以管我叫主人了。” 白萝卜打了个嗝,喷出一点点白色的粉末。它仰面躺倒在冰面上,开始来回打滚。 “没吃饱啊!虐待虫命啊!就这么一丁点儿够谁吃的啊!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哭得撕心裂肺,狼哇惨叫。 白金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锹拍死它的冲动。 行。 你行。 你是虫你是爹。 她又倒了一堆砂糖。 白萝卜一个翻身扑过来,“裂开”、吞食,满足地眯起豆豆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它又躺回去了,尾巴尖在地上画圈圈,暗示意味极其明显。 …… 直到第五堆砂糖下去之后,白萝卜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嗝,肚皮鼓鼓的,像一根被撑圆了的白萝卜。它慵懒地靠在冰砖墙角,豆豆眼眯成两条缝,脸上写满了“虫生圆满”。 白金蹲下来,用铁锹轻轻戳了戳它的肚皮。 “吃饱了?” 白萝卜眯着眼睛,懒得理她。 “我问你话呢。” 还是不吱声。 白金的耐心彻底归零。她站起来,铁锹高高举起…… 下一秒,白萝卜整个虫身折叠成九十度角,两颗豆豆眼瞪得溜圆,尾巴尖在地上飞速拍打,活像一条在摇尾巴的狗。 “主银!你给我吃了顿饱饭,你就是我的亲主银!” 白金的铁锹停在半空,表情复杂。 “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我干不了,但是配合你把别人整懵登了,让你趁机抢东西,还是可以的。” 白萝卜顿了顿,豆豆眼心虚地转了转:“但有一点……” 它的尾巴尖竖起来,一本正经。 “你得保证我能吃饱饭。” 白金盯着它看了三秒,嘴角抽了抽,缓缓收回铁锹。 “我现在就需要你做一件事。” 白萝卜的豆豆眼转了转,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埋头搭冰屋的杜依伊。 “那个小姑娘吗?简单,我这就让她懵登。” “不是她。”白金拦住它,“你的目标是我。” 白萝卜愣住了。它歪着身子,用豆豆眼上上下下打量了白金一圈,白金竟然从它没有五官的脸上看到了困惑。 “你在海底实验室里,能让我想起一些之前的事,”白金蹲下来,和它平视,“不是因为回到相同的场景刺激了记忆。是你们刺激了我的脑波,对不对?” 白萝卜的豆豆眼闪了闪。 “你们能影响人的脑电波,那是不是也能……读取?” 她一字一顿:“把我忘掉的那段记忆,找出来。” 冰川上的风呜呜地吹,白萝卜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难得正经了一些:“你真聪明,看来选择跟你是个正确的选择。” “原理上来讲,我们确实可以通过脑电波读取人类的全部记忆。你脑子里那些被你自己封起来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就像……就像……”它想了想,“就像你兜里的糖,闻着味儿就能找到。” 白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但……” 白萝卜的尾巴尖耷拉下来。 “我刚出生啊。脑波读取系统还没长全呢,现在就能影响个情绪、搞点幻觉什么的,真要精读记忆,整不了。” 白金盯着它:“多久能长全?” “我们虫子的生长周期很快的。三个月,所有器官都能长成。到时候……”白萝卜的豆豆眼又亮了起来,“到时候我肯定能把你那些忘掉的东西,一个字儿不落地给你翻出来!” 三个月。 白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三个月,她等得起。 “行。”她站起来,把铁锹收回收纳箱,弯腰从地上抓起那根白萝卜。 白萝卜整个虫身僵住了。 “你、你干啥!男女有别你不知道吗!别碰我私密地方!” 白金把它举到眼前,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上下一般粗,跟个水管子似的,哪有私密地方?” 白萝卜气得豆豆眼都瞪圆了:“我怎么没有!我有腰身的!你看我这曲线!这弧度!这黄金比例……” 白金用力捏了捏它,白萝卜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大没小,叫主人!” 白萝卜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主银。” “大声点。” “主银!”声音大了,但尾调上扬,听起来像在喊冤。 白金把它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你有名字吗?”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一个。” 白萝卜的豆豆眼亮了,充满期待。 “刚蛋。” 安静。 白萝卜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啥玩意儿?” “刚蛋。”白金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在给学生讲课,“坚硬、刚强、像蛋一样圆润。很适合你。” “你管这叫适合???”白萝卜……现在叫刚蛋了,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未来虫王,你叫我刚蛋???” “不喜欢?”白金作势要把它扔出去。 “喜欢喜欢喜欢!”刚蛋的尾巴尖疯狂摇动,“刚蛋这名字太好了!刚强又圆润!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主银你真有文化!” 白金把它塞进口袋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闭嘴吧你。” 刚蛋乖乖闭上了嘴,两颗豆豆眼亮晶晶的,在口袋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白金摸了摸口袋,嘴角微微扬起。 “你是我第一个小弟。”她轻声说。 口袋里的刚蛋没说话,但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搭好了!” 杜依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满满的成就感。白金走过去一看。 怎么说呢,冰屋的形状确实是个屋子,就是歪了点,冰砖之间的缝隙大了点,门开得高了点。 “怎么样?”杜依伊叉着腰,满脸写着“快夸我”。 “能住人就行。”白金弯腰钻了进去。 冰屋里比外面暖和,但也仅仅是“没那么冷”的程度。 四面冰墙反射着微弱的雪光,空间刚好够两个人背靠背坐着。杜依伊把入口用冰砖堵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但也彻底把自己封在了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 两个人背靠着背,沉默了几分钟。 “白金。” “嗯。”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白金翻了个白眼,虽然杜依伊看不见。 “你眼睛没事吧?怎么看出来的?我现在都成孤儿了,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很多人爱啊。”杜依伊的声音闷闷的,“你爸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就算他不在了,还给你留了元老师照顾你。元老师那个人……虽然又酒鬼又废柴,但他确实是把你当自己孩子在管的。” 白金没说话。 “还有你奶奶,你姐姐,”杜依伊继续说,“虽然她们都不在了,但她们都是很爱很爱你的。” 白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呢?”她反问,“你这个众星捧月的大小姐,爱你的人会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千万别跟我说‘我不需要很多钱,但我需要很多爱’,那种台词太矫情了,我会把你扔出去的。” 杜依伊被她逗笑了,笑完又沉默了。 “钱我想要就会有,”她慢慢说,“但爱……我是求不到的。” 白金感觉到杜依伊靠在背上的重量。 “我妈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我弟弟。有人说她是被推下楼梯的,也有人说她是自己失足的。但我知道……她选择生二胎,是因为讨厌我。” 白金的喉结动了动。 “她死了之后,我爸光速娶了后妈。”杜依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有后妈就有后爸,这话你听过吧?我的处境,你大概能想象。” 白金没有说话。 杜依伊能活到现在,全靠她自己命硬。 “所以你就单恋李煜?”白金问。 杜依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自嘲。 “其实我也没有多爱李煜。我只是……在模拟爱一个人的行为。贪恋那种‘有羁绊’的感觉。” 白金沉默了两秒。 “那李煜也挺倒霉的,”她诚实地说,“被你这种千金折磨。” 杜依伊没有生气。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经过这一次,我会认真考虑对李煜的感情。如果他喜欢的是别人,我不会再强迫了。” 白金听着她的碎碎念,心想幸好自己没钱,否则估计也会是个渣女,毕竟她喜欢的类型可太多了,根本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童年聊到未来,从李煜聊到元萧,从虫子聊到爱情。所有的话题都聊遍了,白金从来没觉得时间能这么漫长。 “上古时期的人,能促膝长谈一整夜,”白金喃喃道,“那确实得是真爱。” 杜依伊笑出了声。 “如果乐园的人问起我们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我该怎么回答?”杜依伊问。 白金皱了皱眉,“我以为你会如实说。” 她们落入海底实验室,推测了白昌伟的死因,也发现了白昌伟默许做过的违背人伦的实验,不论哪一个信息,只要说出去,肯定会引来极大的动荡。 白金和杜依伊的感情一向不和,她并不觉得会因为这一件事两人关系就有改善。 但令她意外的是,杜依伊竟然主动问她,明显有统一口径的意思。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很多时候不是因果,而是磁场,是眼缘,我虽然依旧不喜欢你,但也不算讨厌你,可能看顺眼了吧。” “回 答我啊,我该怎么说。” “照实说。”白金回答,“如果乐园真的有行星的人的话,我们是瞒不住的。” 而且,冰蠖已经被他们彻底消灭了,没有人会知道刚蛋的存在。 至于白昌伟之前默许的生物实验,会影响他名声这件事,白金更觉得无所谓。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谎言永远掩盖不住真相。 “行,你放心,有些对你们不利的话,我是不会说的。”杜依伊笃定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奈何体力消耗太多,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救援队到了。 银梭降落在冰川上,舱门打开,暖黄色的光洒出来。白金和杜依伊被几个穿制服的人扶进去,裹上了保暖毯。 飞回乐园的路上,白金透过舷窗往外看。 冰川在下方渐渐远去,永夜的天幕没有一颗星星。但远方,乐园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 银梭飞行了大约七八个小时,乐园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和离开的时候相比,乐园变了。 周围多了一圈围墙,高度足有上百米,像一道黑色的巨墙把整个乐园围在中间。银梭靠近的时候,白金才看清,墙体的两侧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太阳能光伏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幽蓝色的光泽。 “那是新修的?”白金问旁边的救援人员。 “对,叫‘壁垒计划’。”那人回答,“储存电能,供居民使用,梁经理亲自督建的。” 银梭飞入高墙之内,缓缓降落。地面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是某种欢迎仪式。 白金和杜依伊被分开带走,去第三层不同的医疗中心做检查。 医疗中心比白金想象的要大,走廊洁白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等她。 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犯困的温柔,头发微卷,随意地搭在额前。 “白金?” “是。” 男人笑着伸出手,“我是洛晴川,负责你体检和观察的医生。” 白金握了握他的手,面前的人有着九头身、八块腹肌和完美比例,真对得起白衣天使的称号。 “都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等时间到了,你就可以出来了。” 洛晴川带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银白色的舱门。他按下按钮,舱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这里是观察舱,”洛晴川解释,“听元博士说你们遇到了冰蠖,那东西能篡改人的脑波,让人做出疯狂的举动,所以为了安全起见,需要对你们进行24小时观察。”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居家服,递给她。 “麻烦你换一下,方便做检查,换衣间在右手边。” 白金接过衣服,走进换衣间,关上门。 然后她立刻把口袋里的刚蛋掏了出来。 刚蛋正蜷在她口袋里打盹,突然被拎出来,豆豆眼迷茫地眨了眨。 “刚蛋,”白金压低声音,“你能不能自己藏起来?” “啥玩意儿?”刚蛋还没完全清醒。 “外面全是人。你要是被发现了,肯定能在解剖台上挨一刀。” 刚蛋的豆豆眼瞬间瞪圆了,整个虫身都在发抖。 “不行啊我恶心!这里到处都是人,我……哕……”刚蛋话音未落,就跟人一样干呕起来。 “你一个虫子还晕人?”白金无语。 “我不是晕人!我是……我是社恐!”刚蛋振振有词,“我是个I虫。” “你知道的还挺多。”白金深吸一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你要是不藏好,咱俩都得完。” 刚蛋在她手心里扭来扭去,急得尾巴尖直打转。忽然,它的动作停了。 “我有办法!” ………… 白金换好居家服,走出换衣间。洛晴川正在操作台前调试仪器,看到她出来,微笑着指了指观察舱的门。 “进去吧,扫描系统会自动运行。” 白金走进观察舱,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舱室中央,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头顶扫下来,从头发丝扫到脚底板,然后又扫回去。 扫描系统的电子音响起:“未发现异常生物体,生命体征正常,脑电波活动正常,现进入观察状态。” 白金的余光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纹身,心跳加速了零点几秒。 但系统没有再报任何异常。 洛晴川在外面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忽然皱了一下眉。 “白金,”他透过通讯器问,“你左手手腕上那个白色的图案是什么?” 白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哦,那个啊。”她抬起手腕,无所谓地晃了晃,“以前混社会的时候,怕被人欺负,就自己纹了条龙。结果颜料不够了,就只能纹成这样了,是不是挺丑的?” 洛晴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那个白色的纹身在热成像下显示为人体正常皮肤温度,没有任何异常。 他松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同情。 “挺不容易的。”他说,“以后有空来找我,我帮你纹完。” 白金笑了笑:“谢谢洛医生。” 她终于顺利地进入了观察舱。 躺下的那一刻,浑身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冰川、冰蠖、假白杨、元萧中毒、茧、刚蛋……所有的一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渐渐模糊。 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就睡着了。 没有发现观察舱顶部的微型摄像头,正对着她的方向。 镜头的另一端,克里斯坐在监控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鲁长城,”他头也不回地说,“全程记录。白金的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 鲁长城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少女,眉头微皱。 “所长,您觉得她有问题?” 克里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眼神深沉而专注。 “白昌伟的女儿不可能只是个学渣,而且。”他低声说,“这一趟出去,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好,交给我。” 监控画面里,白金翻了个身。 手腕上的白色纹身,在红外摄像头下,什么也看不见。 21. 反乌托邦 白金在观察舱里足足睡了十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她恍惚了几秒,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被子也是白的。她以为自己还在海底实验室的冰层下面,直到看到墙角那台嗡嗡响的空气循环机,才想起来:回来了。 胃在这时候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咕噜声响彻整个狭小空间。 她刚坐起来,观察舱的小窗口就从外面打开了,一个托盘顺着传送带滑了进来。洛晴川的声音透过传声筒,温和得像春日午后的风:“醒了?刚好赶上饭点。” 白金低头一看,愣住了。 米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甚至还有一小碟水果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她盯着那块蛋糕看了三秒钟,然后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吃。 不是狼吞虎咽。是舍不得吃。 白昌伟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这样的饭。 胶囊舱屋里的伙食只能算“饿不死”,奶奶生病后她自己做饭的水平,撑死了算“毒不死”。这种有肉有菜、有汤有甜点的正经饭,她已经有七年没吃过了。 “好吃吗?”洛晴川问。 “还行吧。”白金的语气很平淡,但她把蛋糕碟子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洛晴川在传声筒那头笑了笑:“铁锹队是人类的英雄,物资都是紧着你们来的。这批食材是昨天刚从克蓝达新区调运的,你是第一批吃到的。” 白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确实带回来不少含氧冰,那些碎冰里的远古高压氧气,够乐园撑好一阵子了。 原来被当成英雄,是这种滋味,她甚至有点贪恋这种感觉,英雄嘛,吃点好的怎么了? 她正盘算着明天能不能再蹭一顿,左手手腕突然一凉。 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冻到骨头里的、刺骨的、让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的冷。 白金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下意识用右手使劲搓手腕上的纹身,此刻那个纹身正缩成一团,如果被人看到了一定会吓一跳,因为这个纹身“活”了。 “别搓了别搓了!要秃噜皮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的。 白金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纹身,在心里试着问了一句:“刚蛋?” “是我啊主银!你可算想起我了,我都饿抽抽了!” “你怎么能把声音直接传进我脑子里?”白金在脑海中问道,“你会读心术?” 刚蛋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人的脑波很简单啊。我只要破译了你脑波的波长和频率,然后用相同的波长和频率对接,就能直接用意识和主银唠嗑啦!这叫脑波同频共振,不是读心术,贼啦科学!” 白金眼睛亮了,虽然刚蛋看不见。 “这就是读心术!我能学吗?”白金充满希望。 “学什么学!”刚蛋的声音突然拔高,“主银你一个人类,想啥呢!” “我就要学!”白金坚定想法。 “你学不了!不是我不教你,是人类的脑回路跟咱们虫子不一样!你硬件不支持,装不了这个系统!我饿了,赶紧给我整点吃的才是正道。” 白金这才恍然想起,这个小东西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你想吃什么?”她在大脑中问。 刚蛋的声音瞬间变得谄媚:“糖!主银我想吃糖!白砂糖最好,冰糖也行,实在不行……” “我问问看。” 白金走到小窗口前,对着传声筒喊了一嗓子:“洛医生,能再给我点糖吗?白砂糖。” 洛晴川的声音带着点为难:“白砂糖……现在比较紧缺。棒棒糖行吗?有草莓味的。” 白金刚想说“凑合吧”,脑子里就炸开了刚蛋的尖叫:“行行行!就要嗦啦蜜!棒棒糖就是嗦啦蜜!主银我要嗦啦蜜!” 白金被吵得脑仁疼,在脑海中咆哮:“你闭嘴!” “可以的洛医生,麻烦多给几根。” “没问题。还要别的吗?” 白金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有可乐吗?” 她从来没喝过可乐。白昌伟在世的时候管得严,说不健康;白昌伟去世之后,更喝不起了。胶囊舱屋连水电都时有时无,奢侈品级别的碳酸饮料,她只在广告里见过。 片刻后,传送带送来一托盘:五根棒棒糖,一罐冰可乐。 白金先拿起可乐,拉开拉环。 “嘶——” 气泡翻涌的声音像某种召唤。她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裹着细密的气泡涌入喉咙,炸开的瞬间,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从舌尖到胃壁,一路火花带闪电。 “好喝吗主银?”刚蛋问,它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棒棒糖也成为了白金的纹身,眼尖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白金左手手腕的2D纹身正在吃2D的棒棒糖! 画面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白金没回答,又灌了一大口。 英雄的感觉,真好。 监控室里,克里斯盯着屏幕上那个捧着可乐罐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 “十六个小时,”他头也不回地问,“发现了什么?” 鲁长城坐在操作台前,面前的屏幕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睡了十六个小时,醒了之后八个小时内吃了五顿饭。” “五顿?” “对,瓜果蔬菜,肉蛋奶,她吃了个遍。”鲁长城翻了翻记录,嘴角抽了抽,“把铁锹队队员的身份利用得淋漓尽致,吃的全是稀有物资。” 克里斯沉默了几秒:“除此之外呢?” “发呆。” 克里斯盯着屏幕上的白金,目光深沉。 观察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按照规程,如果没有异常,白金将被释放。 “所长,”鲁长城犹豫了一下,“怎么办?”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 “随她去。” “啊?” “用不了多久,”克里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会主动找上门的。” 吃饱喝足后,白金在大脑里跟刚蛋继续聊天:“我想学读心术,就真没可能吗?” 刚蛋的声儿立马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主银,你很聪明,这我知道。但正常人脑瓜子也就开发了5%,你先天就占了8%,搁人类里已经算超标了,你都能过目不忘了,还想咋的?人没必要太聪明,心多烂肺。现在这样多好,有吃有喝的。” 白金想想,也对。 于是她心满意足地放弃了当“读心术大师”的念头。 就在这时,观察舱的门自动打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洛晴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表格,笑着递过来:“恭喜,观察结束。一切正常。” 白金接过表格,在上面签了个字,去更衣室换回自己衣服。 虽说是自己的尺码,但衣服是全新的,毕竟之前出任务那套衣服是极地服,不适合日常生活穿。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洛晴川,忽然想起一件事:“洛医生,你知道挖回来的含氧冰上交到哪儿吗?” 洛晴川愣了一下。 当前白金穿的新衣服,根本藏不了东西,而且也没听说白金背着什么东西回来啊,既然什么都没带回来,问这个干嘛? 但他没有问出口。 作为医生,他学会了不对病人的行为表示质疑。他只是耐心地回答:“在三层的工厂,你从这条走廊一直走,出了门左转,看到一栋灰色的楼就是了。” 白金很真诚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补了一句:“洛医生,你服务态度真好,下次我还点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洛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刚才那句话。 “下次我还点你”。 ……他是不是被当成鸭子了? 乐园三层,商业区。 白金走出医疗中心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彩带和灯笼。红彤彤的,一串串挂在街道两侧的灯柱上,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喜庆的味道。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那种劫后余生、还能活着过年的笑。 白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新年。 地球偷停后的第一个新年。 她沿着街道往工厂方向走,迎面撞上花车巡游的队伍。 柯司新区的负责人经理梁珊,为了营造更为浓重的过节氛围,还策划了花车巡游的节目,中西方文化中,代表祥瑞的人物都出现在了花车上,尤其是当看到钢铁侠和孙悟空出现在同一辆花车上的时候,虽然观感上有些诡异,但并不妨碍百姓们的激动,街道两侧挤满的凑热闹的人,几乎万人空巷。 人类生命史上的低谷期,或许只有信仰,才能让他们振奋起来。 彩车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服装,撒着花瓣和金粉,一个小丑模样的人朝她挤眉弄眼,递过来一个气球。 白金没接,她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绕过熙攘人群,朝着远处的工厂走去。 工厂是一栋灰色的建筑,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像一块巨大的混凝土砖头。白金推门进去,里面冷清得和外面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厅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个子瘦高,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她坐在接待台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一沓文件,一动不动。 白金走过去,在台面上敲了敲。 “你好,我来交冰。” 女人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像被按了0.5倍速。她看着白金,眼睛一眨不眨,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张了张嘴。 “你……是……谁?” 语速也慢,每个字之间至少隔了两秒钟,像是说话这件事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白金看了一眼她胸前的铭牌:苑湘男。 “我叫白金,来交冰的。” 苑湘男又缓缓低下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翻页的速度也是0.5倍速,每翻一页都要停几秒,像是在辨认上面的字。 五分钟过去了。 白金靠在接待台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某种行为艺术现场。 十分钟过去了。 白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走人。 苑湘男终于翻到了那一页,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一个一个地找。又过了两三分钟,她的手指停在了“白金”两个字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慢到令人发指的速度说:“2……B……” 白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咬住了后槽牙。 “对,”她一字一顿,“我是2B。快点的。” 她点击耳钉,调出收纳箱,把里面的碎冰一股脑倒了出来。白色的碎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小型的冰雹,铺得接待台前满地都是。 白金双手抱胸,等着看这个女人怎么办。 苑湘男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碎冰,皱了皱眉头,那个皱眉的动作也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然后她动了。 白金的眼前闪过一道残影。 一阵疾风从她面前掠过,快到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满地的碎冰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旁边的冷冻筐里,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苑湘男又回到了接待台后面,恢复了那副0.5倍速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金盯着她,怒火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你把我当羊肉涮呐?” 苑湘男缓缓抬起头,慢吞吞地:“……啥?” 白金正要跟她理论,外面忽然响起了音乐声。花车巡游的队伍正好经过工厂门口,彩带和花瓣从窗户飘进来,落在白金的肩膀上。 孩子们的欢笑声从街道上传来。 白金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个“闪电”计较。她转身走出工厂,融入了节日的喜庆氛围中。 彩车一辆辆经过,上面的人唱着跳着,撒着糖果。几个小孩子追在彩车后面,捡地上的花瓣和金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白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活着真好啊。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那种撒娇的、要糖吃的小声啜泣,是真的、撕心裂肺的、带着恐惧的嚎啕大哭。 白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个彩车后面,看到了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白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男孩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飞飞……飞飞不见了!” “飞飞是谁?” “我朋友!他穿黄色外套!我们刚才还在……还在看花车,一转头他就不见了!” 白金叹了口气。她本来应该去找元萧,然后去找那个该死的铁锹部奸商问清楚收纳箱的事。但这个小男孩哭得实在太惨了, 鼻涕都流到下巴上了。 “……行吧。”白金站起来,有点嫌弃,“我帮你找。你叫什么?” “帽……帽子。” 白金看了一眼他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毛线帽,心想:这名字取得真省事。 “带路,帽子。” 帽子男孩抽抽搭搭地在前面走,白金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商业区,穿过下层区,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都找遍了,没有看到穿黄色外套的小孩。 白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里的氧气含量明显比商业区低,她每走几步就得喘一口气。纵使她的体力在普通人里算好的,在这个氧气稀薄的地方也撑不了多久。 “你朋友家在哪儿?”她问。 帽子男孩指了指前方:“灾缓区。” 白金愣住了。 乐园一共有七层,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就被告知过的。灾缓区是第一层,是出入口,也是灾难来袭时的缓冲带。这里氧气稀薄,人类无法长期生存,只有重兵把守,没有居民住宅。 “飞飞住在灾缓区?”白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帽子男孩点点头,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白金没有继续追问。她跟着帽子男孩穿过一道铁门,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灾缓区和上面几层比起来,像是另一个次元。 没有彩带,没有灯笼,没有花车巡游。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缆,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的气息。 白金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到有人在管道之间的缝隙里铺了纸板,蜷缩着睡觉;有人在用废弃的铁桶生火,锅里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用一根铁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朵花。 这里住着人。 很多很多人。 帽子男孩轻车熟路地在管道间穿行,白金跟着他七拐八拐,越走越深,越走越暗。空气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白金的肺开始发痛。 “还没到?”她喘着气问。 “到了到了!”帽子男孩停下来,指向前方。 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是一处管道交互的集中池,各种粗细的管道在这里交错重叠,形成一个逼仄的、不规则的三角空间。管道上铺着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和纸板,算是“屋顶”和“墙壁”。 一个穿着黄色外套的小男孩正跪在管道上,嚎啕大哭。 在他面前,一个老人侧躺着,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白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检查老人的情况。呼吸微弱,脉搏细速,皮肤湿冷。 这是严重缺氧的体现。 “飞飞!”帽子跑过去,抱住黄外套男孩,“你奶奶怎么了?” “我叫不醒她……”飞飞哭得浑身发抖,“我奶奶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白金没有回答。她背起老人,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几乎没有重量。 “你要把奶奶带到哪里去!”飞飞拦住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眼泪还挂在脸上,颤抖却坚定地挡在白金身前。 “你奶奶需要氧气,再耽搁一会儿,人就凉了!” 飞飞慌乱得不知所措,白金也懒得再理他,直接越过他往前跑,帽子拉起飞飞紧跟上去。 几人往下层区的入口跑,身后传来管道间其他居民的窃窃私语,有人伸出了手想帮忙,又缩了回去。 入口的铁门就在前方。 守卫站在那里。 白金冲过去的时候,守卫伸出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这里不允许通过。” “这个老太太要死了,”白金喘着气,“她需要氧气。让我过去。” 守卫无动于衷。 “我是铁锹队成员!”白金指着胸口处别着的蜜蜂大小的徽章,那是小秋老师给她的,能证明铁锹队成员身份的徽章,“现在我要带她们进去!” 守卫狐疑地扫视了眼白金,确认了徽章是真的后,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扫描仪,对着老人扫了一下。 全息液态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了出来:“年龄六十六岁,身体状况评级E,无在职记录,无特殊贡献记录。不符合第二层居民居住要求。” 白金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她都快死了!” “乐园有规定,”守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资源有限,必须向人类的希望倾斜。这是为了延续人类的文明。” “尊老爱幼不是人类的文明吗?” 守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但他的回答依然冰冷:“这位老太太没有工作,没有为社会产生过任何价值。她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没有推动作用。现在资源紧缺,她没有资格和年轻人,那些延续人类文明希望的年轻人,以及为社会做出贡献的有价值的人,抢夺氧气资源。” 白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飞飞和帽子男孩冲上来,想要从守卫的胳膊下面钻过去。守卫的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来,枪口抵住了飞飞的额头。 两个孩子傻眼了。 “很抱歉,适者才有资格、有能力生存,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法则。” 白金的血液冲上了头顶。 一枚评级、一串数据,就轻易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凭什么! “刚蛋!”她在脑子里喊,“让这个混蛋放我进去!快点!” “好的主银……” 刚蛋的声音刚落下,就听到“噗通”一声。 白金的后背骤然轻松了。 她猛地回头——老人从她背上滑落,摔在地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白金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颤抖着探向老人的颈侧。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生命体征。 什么都没有。 “奶奶?”飞飞的声音小小的,像怕吵醒谁,“奶奶你醒醒……” 白金的指尖停在老人的手腕上。那里还有一点余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她抬起头,看向守卫。 守卫收起枪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堵墙,好像这类的事情他早已司空见惯。 白金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 是愤怒。 22. 埋了吧 明明氧气商店就在二楼入口右手边的位置。 明明白金只差一步就能拿到氧气罐。 老太太就不用死了。 但悲剧还是发生了。 灾缓区深处那些阴暗的旮旯胡同里,陆续走出一个又一个幸存者。他们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青灰色,脚步虚浮,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他们看到了地上的老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甚至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双灰败的眼睛望着老人的尸体,沉默得像一排排墓碑。 那沉默比任何哭喊都让人难受。 白金揪住守卫的衣领,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到极致之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你看不到吗?”她的声音低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她死了。被你害死了。” 守卫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白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那种眼神她很熟悉,在胶囊舱屋的时候,联合部下来的物资分配员,看她和奶奶时也是这种眼神。 “白金女士,”守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她的死活,与你我无关。”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耳垂。 耳钉亮起微光,液态全息屏幕弹出来。守卫对着通讯器,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口吻说:“队长,灾缓区又多了个肉包,请指示。” 白金攥紧拳头,逝者被称为肉包,人死了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通讯器那头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劝酒。过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直接拉走,送去三楼生物质发电厂。” “收到。” 通讯挂断。 守卫招了招手。两个胖墩墩的猫型机器人从黑暗处走出来,圆滚滚的身体,呆萌的大眼睛,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白金见过这种机器人。刚进乐园的时候,就是这种“喵老师”给她带的路,当时她还觉得挺可爱,圆乎乎的,说话奶声奶气,还会读心术。 但现在,那两个机器人正像搬猪肉一样,一个扛头、一个扛脚,把老太太的尸体从地上抬起来。 动作机械,姿态随意,毫无敬畏。 诡异,滑稽,恶心。 飞飞冲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不许动我奶奶!不许动!” “有障碍物。”机器人发出没有感情的电子音,紧接着它们从体内伸出两根细细的机械臂,冰冷的金属手指扣住飞飞的肩膀,轻轻一推,飞飞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 “障碍物已清除。” 白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从耳钉里抽出铁锹,抡圆了,狠狠拍在最近的那个猫型机器人身上。 “哐——”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机器人侧翻在地,老太太的尸体从它手臂上滑落,软塌塌地摔在水泥地上。 飞飞扑过去,紧紧抱住奶奶,把脸埋进老人已经冰凉的胸口。 白金握着铁锹,站在飞飞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她觉得这个时代疯了,活着的时候不能为社会提供价值,死了也要为社会提供价值。 社会的发展就是靠燃烧人类来驱动的,烧掉那些“没有价值”的人,换一点电,换一点热,换一点“人类的希望”。 可是这个人本来不用死的。 守卫看到机器人被拍翻,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对讲机。 但就在这时候,灾缓区的幸存者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那个是铁锹队的人吧?” “听说铁锹队都是英雄……是专门给咱们挖氧气的……” 窃窃私语越来越密,像风吹过枯叶,沙沙地响。那些原本灰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飞飞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白金的背影。 英雄?这个大姐姐是英雄? 白金的余光扫过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白金见过,那是一种“不想死”的眼神。 她转过身,不再看守卫,而是面向那些沉默的、瑟缩的、几乎要被这个世界碾碎的人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老人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她指向飞飞:“他和奶奶相依为命,生活在这种氧气稀薄的地方。现在奶奶没了,孩子怎么办?” 守卫被她逼得有点烦了,皱着眉说:“白金,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是V2级居民,你的居住地在二楼,活动区域在三楼,这是规定。” 白金没理他,继续对着人群说:“你们呢?你们也是人,也有活着的权利。不能因为没有‘价值’,就被剥夺活着的权利!” 灾缓区的幸存者们闻言,眼里的光亮更深,他们的希望已经被白金点燃。 守卫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你跟我说没用,我就是个看大门的。规则是领导定的,你牛你找领导去。” “找就找。” 白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人群喊:“走!跟我去找梁珊经理!她说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重建未来的希望!就凭这句话,她就有义务给你们最基础的生活物资!”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撞上管道,撞上墙壁,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幸存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动了动嘴唇,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往前迈了一小步。 那一小步,像是踩在了白金的胸口上。 他们想活,他们只是不敢。 但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从二楼入口方向传来。 整齐的、有力的、带着金属碰撞声的脚步声。 两列武装自卫队从楼梯上走下来,荷枪实弹,防爆盾牌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灾缓区的方向,对准了白金,也对准了她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幸存者。 人群瞬间安静了。 白金的瞳孔微缩。 她见过自卫队。在乐园四层,铁锹部附近,那些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但那时候他们是“保卫居民安全”的形象。 而现在,他们看起来像刽子手。 “你们干什么?谁派你们来的?”白金挡在人群前面,铁锹横在身前,“乐园什么时候成屠宰场了?” 守卫从自卫队身后探出头来,指着白金喊:“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在这里搞事情!” 自卫队的指挥官举起手,做了一个“拿下”的手势。 白金的肌肉绷紧了。她在心里飞速盘算:自卫队至少有二十个人,她一个人一把铁锹,打不过。但如果让刚蛋出手,刚蛋倒是能让人致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同时影响这么多人。 “住手。”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鲁长城从自卫队身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实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自卫队看到他,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收枪、立正、挺直腰板。 “鲁教授!您来了。” 守卫的表情也变得恭敬起来,弯腰低头的幅度大到白金怀疑他的脊椎是不是有问题。 鲁长城没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尸体,又看了一眼抱着尸体的飞飞,最后把目光落在白金身上。 “发生了什么事?” 白金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她尽量不带情绪,但说到“肉包”和“生物质发电厂”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鲁长城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自卫队指挥官愣了一下,但看到鲁长城的眼神,立刻带队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通道里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安静。 “他的做法没错。”鲁长城指了指守卫,“这是乐园的新规定。” 白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梁经理之前不是说过,每个人都是重建未来的希望吗?为什么不让这些人上楼?就因为他们没有‘价值’?” 鲁长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为难,他看了一眼那些瑟缩的幸存者,又看了一眼白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 这个字轻飘飘的,但砸在白金心口上,比铁锹还重。 “但我会以我的名义,”鲁长城转向身边的助手,“申请一批氧气,分给他们。” 助手点点头,在平板上记录。 白金深吸一口气:“不用,我要带他们去找梁经理。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这规则到底是谁定的。” 她转身对着人群喊:“走!跟我……” 没有人动。 几百个人站在原地,像几百根钉死在水泥地里的木桩,没有人往前走一步,甚至有人开始往后退,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眼睛,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飞飞抱着奶奶的尸体,茫然地看着白金的背影。 白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那些人躲闪的眼神、瑟缩的肩膀、低垂的头颅……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怎么这么胆小?”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难道你们没看到吗?飞飞奶奶今天的下场,就是你们明天的结果。” 还是没有人动。 有人缩回了管道缝隙里,有人在自卫队离开后偷偷溜走了,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白金站在原地,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鲁长城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不用费力气了,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是V3。” 白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现在的乐园,等级制度非常严格。为了保证人类文明能顺利传承和发展,低等级居民必须听从高等级居民的话,一切以服务最高等级居民为主,这是规定。” 白金沉默了很久。 规定,又是规定。 “科技发展了这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历史书上的君主立宪制。” 鲁长城没有反驳。他只是叹了口气。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制度约束。现在是氧气资源紧缺的关键时刻,乐园制定这些规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看着白金,语气诚恳,“作为科学家,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恢复供氧的办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白金想了想:“铁锹队取回来的氧气冰不够吗?” “够维持十天。”鲁长城说,“所以还要派人去挖冰。不过不急,克里斯教授已经在研制一种新的东西,叫菩提树。” 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菩提树。 菩提计划。 鲁长城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忙解释:“跟白教授的菩提计划毫无关系。菩提树是克里斯教授提出的一个设想,如果能让植物在没有光的情况下进行类光合作用,产生氧气,那这种植物就能成为稳定的供氧源。如果这棵树足够大,它覆盖的范围内,人们就可以自由呼吸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克里斯教授经过多年的研发,终于有了眉目。我相信他一定会成功。” 白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狂热的、近乎信仰的光芒,有一瞬间竟然让她觉得很恐怖。 但她没有说什么。 “如果需要我帮忙,”白金说,“随时开口。” 鲁长城的眼睛亮了:“太好了!小金,谢谢你!” 白金没有继续说,她弯下腰,把飞飞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飞飞奶奶,能不能留个全尸?”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鲁长城看着白金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倔强的、像一根钉子的背影,跟当年白昌伟的倔强身影如出一辙。 “行。” 鲁长城的声音很轻,“人你带走。” 白金转过身,看着他。 “但是,”鲁长城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在这个时代,善心之下非善举,活着,才是人们唯一的目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白金的脑子。 耳熟。 太耳熟了。 她一定在哪里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那感觉像是有一扇门在记忆深处“咚咚”地响,有人在那头拼命拍门,但她就是打不开。 “……知道了。” 白金弯下腰,把老人的尸体背起来。 飞飞牵着她的衣角,帽子男孩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划过灾缓区坑坑洼洼的地面。 身后,鲁长城点开通讯器。 “一切顺利。” 通讯器那头,克里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知道了。” 白金背着老人,走了很远。 飞飞一直没有哭。他不哭,也不说话,就那样死死攥着白金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尊石雕。 帽子男孩跟在后面,好几次想开口,又闭上了嘴。 三个人穿过灾缓区,来到一处废弃的管道交汇点。这里是乐园最边缘的地带,与外面的冰川仅一墙之隔。 “姐姐,我们要怎么办?”飞飞的声音闷闷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目光还是死死地落在奶奶身上。 “埋了吧,”她深吸一口气,对飞飞说,“挖坑我在行。” 23. 新年快乐 白金找到一个小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临时在墙上掏的一个圆洞,直径将将一米。 洞口旁边堆着几台巨型机器,机器一端连着三个圆筒,大小刚好能嵌进墙上的洞里。 白金探头往里瞧了瞧,圆筒深处是停摆的风扇,应该是通风设备。看那机器的摆放位置,原本是要镶嵌到墙里的,估计因为过年的缘故,工人们都上三楼欢度新春去了,这活儿就搁下了。 说起来挺悲哀的,白金竟然要庆幸这个象征着团圆的新年。要不是工人放假,她还真找不到这么个漏洞,能偷偷溜到乐园外面,让飞飞的奶奶入土为安。 白金把老太太从背上放下来,先把人从圆洞里推出去,自己再钻。 飞飞跟在后面,这孩子听话得让人心疼,不哭不闹,还伸手帮忙托着奶奶的腿,试图减轻白金的负担。 然而两人钻出乐园大楼,站在围墙内侧的空地上时,傻眼了。 目之所及,全是冰。 冻得结结实实的、坚硬如铁的冰层,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墙根基。没有一寸土,没有一块松软的地面。 埋哪儿?怎么埋? 飞飞用小脚跺了跺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石头。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白金:“姐姐……挖坑你在行的,对吧?” 白金硬着头皮,挤出两个字:“……对。” 她在行个屁。 挖坑埋老师那是闹着玩,挖冰坑埋人那是另一回事。 但她不能在小孩面前露怯。 她把老太太放在一旁,从耳钉里抽出铁锹,深吸一口气,开始刨冰。 好在铁锹是特制的,挖冰不算太难,但难在氧气稀薄。 不到十分钟,白金就气喘如牛,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飞飞懂事地递过来一小瓶水,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大概是奶奶的遗物。 白金摆了摆手,继续挖。三起三落之后,她终于刨出一个勉强能容纳老人遗体的冰坑,形状歪歪扭扭,深度也不够,但已经没力气再挖了。 “剩下的交给我吧。”飞飞说。 白金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 飞飞费力地把奶奶拖进冰坑里,然后蹲下身子,用两只小手把碎冰一块一块往回填。 他只有七八岁,动作却利落得不像个孩子。很快,冰坑上隆起一个小小的冰包,在永夜微弱的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冷白。 白金看着那个别扭的冰坟,心里五味杂陈。人们说“入土为安”,现在入了冰,能安吗? 她环顾四周,这片区域位于乐园高墙内侧的边缘,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但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大概是工人搬运物资时留下的。 也就是说,偶尔还是有人经过。 白金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那些工人发现了这个冰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他们会不会把尸体挖出来,送到三楼生物质发电厂去? 她不会把这个猜测告诉飞飞。没有什么比“尸骨未寒”之后又“尸骨无存”更打击人的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鲁长城那句话——“善心之下非善举”。 这个时代,活着是唯一的目的。 其余的希望,不该有。 因为无论如何,都会破灭。 飞飞像模像样地给奶奶磕了三个头,跪在冰坟前,小声说:“奶奶,我会好好活着的。你放心。” 白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发酸。飞飞至少还给奶奶上了坟,她连奶奶的尸体都找不到。 真正可怜的人是她好吗? 但她没心情自怜,等飞飞站起来,她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飞飞摇摇头,茫然地攥着衣角。 白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太危险了,肯定不能把一个孩子带在身边。她蹲下来,和飞飞平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酷。 “乐园的规则你也知道。你已经不小了,没有人能帮你,但你自己可以帮自己。” 飞飞困惑地眨眨眼。 “既然无法打破规则,那就顺应规则。”白金一字一顿,“这里用‘价值’来决定等级。那你就变得强大起来,创造属于你的价值。” 飞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眶红了:“姐姐,我真的可以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我四岁的时候,爸妈觉得我是个累赘,把我扔了。是奶奶把我捡回来的。我好像……只能给别人带来麻烦。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创造价值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飞飞的脑袋,“我在二层等着你。” “姐姐,我会去的!” 白金没回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旋空梯将白金送回第三层商业区。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花车巡游还在继续,而且规模比之前更大了,彩车从原来的七八辆增加到十几辆,上面的人穿着各色奇装异服,撒着花瓣和金粉。乐队奏着欢快的曲子,鼓点和铜管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街道两侧摆满了临时搭建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烤串、披萨、糖葫芦、棉花糖、热红酒……食物的香气混在冷空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节日的味道。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长队,人们的脸上挂着笑,孩子们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气球和风车。 白金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这条街足有两公里长,横向还有七八条岔路,每条岔路也有几百米。商铺密密麻麻,服装店、电器行、书店、玩具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再往里走,甚至还有电影院和游戏厅。 这里不像避难所,更像一个迷你的小世界。 白金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同样的幸存者,有人在欢度新春,有人在夹缝中求生,更有人悄然死去,他们在这个世界留不下任何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来过。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突然很想问问教哲学的唐老师,可惜唐老师不在幸存者之列。 白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就在这时候,她在人山人海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她第一次去铁锹部报道时,在四层走廊里拦下她、给她指路的那个安全员。此刻他换了一身便装,正站在一个烤肉摊前排队,手里还举着一把羊肉串。 白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过年了,大多数人都会聚集在商业区。那么四层防卫区,应该没什么人了吧? 她没有犹豫,转身挤出喧闹的人群,找到角落里的旋空梯,按下四层的按钮。 第四层还是老样子。 肃杀的气氛,一眼望去,厚重的合金墙壁,头顶的监控探头无声地旋转。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守卫真的少了很多。 白金走过一整条街道,竟然一个人都没遇到,甚至连例行检查都没有。 她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来修铁锹的,结果根本没人问她。 没人理她。 白金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条岔路,穿过临时工棚区,来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 红色喷漆的三个大字歪歪扭扭:铁锹部。 “老板?”白金推门进去,“独眼龙?” 没人回应。 屋子里还是那副寒酸模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堆着杂物。 铁皮墙上贴着的告示还在,“物品出售,概不退换”的字迹已经干了,但油漆往下淌的痕迹还在。 白金环顾四周。上次来的时候她只顾着填表、买收纳箱、被强行打耳洞,根本没细看,这次她倒要看看,这个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 因为在极岛时,杜依伊说她并没见过收纳箱,那为什么这个独眼龙只推给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是“白昌伟的女儿”这个身份给了她特殊待遇?还是有人在用收纳箱暗示什么? 之前在冰川上遇到假白杨,结合元萧的回忆,白金基本可以肯定:白昌伟是被行星组织害死的。既然乐园里有行星组织的人,那她接触过的人里,谁最可疑? 首当其冲就是铁锹部的这个独眼龙。 这人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出现在乐园最神秘的防卫区,兜售军用级收纳箱,还只卖给她。更奇怪的是,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 他有问题,她要探他的底。 然而整个“办公室”太小了,一眼就能看穿。除了一沓铁锹队的报名表格、几把备用铁锹、货架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商品工具,什么都没有。 但白金的疑问不但没打消,反而更深了。 因为这里太“干净”了。 正常上班的人,工位上多少都会放点私人物品,水杯、相框、零食、外套……总有点痕迹或者用品,以供不时之需。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水杯都没有,就好像……这个工位从来没被人使用过。 白金蹲下来,开始翻角落那堆废品。 旧纸箱、破电缆、生锈的螺丝刀……她一件一件往外扒。 扒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是一道门。 一道生锈的铁门,平嵌在地面上,把手已经被磨得发亮。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地板的接缝。 白金的心跳加速了。 她抓住把手,用力一拉。 铁门“吱呀——”一声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腥味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她探头往下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洞很深,隐约能看到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刚蛋,”她在脑子里叫,“如果我在下面出事了,你能给元萧打电话求助吗?” 刚蛋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像刚睡醒:“我从你手腕里出来,然后就能打啊。你那块通讯磁石不是缝在袖口上了吗?” 白金摸了摸袖口,那颗米粒大小的磁石还在,幸好洛医生没动她的东西,将通讯磁石从旧衣服换到了新衣服上。 “行。就这么定了。” 她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个明码标价500块的手电筒,然后深吸一口 气,视死如归地往下爬。 一共五级台阶。 她小心翼翼地踩下去,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第三级的时候,手一滑,手电筒掉了,咕噜噜滚下去,灯光闪了几下,灭了。 白金的脚下是一片漆黑。 “主银,我害怕!” “你闭嘴!我也怕!” 心跳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主银,小心。”刚蛋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下面有未知生物。活的。” 白金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没出声,从耳钉里悄悄抽出铁锹,握紧。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手电筒。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她一把抓起来,按下开关…… 灯亮的瞬间,一张翠绿的蛇脸贴在她眼前。 距离她的鼻子不到两厘米。 三角形的脑袋,冰冷竖瞳,猩红的信子一吐一缩,几乎要舔到她的鼻尖。 白金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她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台阶,同时铁锹抡圆了,朝那个蛇头狠狠拍过去。 “啪!” 蛇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 它像一道绿色的闪电,扭身弹开,铁锹只拍到了空气。蛇退到房间的角落,盘成一团,竖瞳死死盯着她,信子嘶嘶地吐着。 白金借着手电筒的光,终于看清了屋子的全貌。 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低矮逼仄,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缆。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没有花纹,没有装饰,通体哑光黑,像一个沉默的巨兽。棺材四角分别放着四个玻璃缸。 左边玻璃缸里,一条绿色的蛇盘着,身体有成年男子手腕粗,长度目测一米左右。 右边的玻璃缸里,两条白色的蛇缠绕在一起,比绿蛇细一些,但更灵活,脑袋不停地转动,盯着白金的每一个动作。 而墙角那条,就是刚才攻击她的,它是最大的一条。通体翠绿,长度至少一米五,身上的鳞片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它没有回到玻璃缸里,而是盘在角落,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金,像在看猎物。 白金握着铁锹的手微微发抖。 “刚蛋,”她在脑子里问,“这些蛇会不会攻击过来?” 刚蛋沉默了一瞬,声音难得地正经:“这种生物我也没见过。不过对于非人类生物体来说,只要你别表现得有攻击性,对方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你。” 白金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那几条蛇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你们主人让我来找东西的,我不是小偷。我找完就走。” 她也不知道蛇能不能听懂人话,但……试试又不花钱。 奇迹发生了。 那条最大的绿蛇缓缓放松了盘踞的身体,信子缩了回去,竖瞳里的杀意淡了几分。它慢慢游回自己的玻璃缸,盘好。 另外三条蛇也安静下来,不再探头探脑。 白金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她开始翻找。 地下室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 墙边有几个铁皮柜子,她一个个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灰尘。棺材下面压着个木箱,她抽出来,里面是一叠旧报纸,日期是七年前的。白金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年前,白昌伟去世的那一年。 报纸的内容大多是关于“菩提计划”的猜测和质疑,措辞模棱两可,像是有人故意收集的。 白金把报纸塞回木箱,目光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材上。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口棺材?里面装的是谁? 能在寸土寸金的乐园里辟出这么一个隐秘空间,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乐园高层知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要把死人藏在这里?独眼龙到底想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白金的脑子里炸开。 她走到棺材前,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双手扣住棺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掀。 没动。 棺盖太重了,像焊死在棺材上一样。白金咬牙又试了一次,脸都憋红了,棺盖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候,那条最大的绿蛇再次从玻璃缸里窜了出来,游到她面前,高高昂起头,竖瞳冷冽,信子嘶嘶地吐着,威胁意味十足。 白金后退一步,和蛇拉开距离,举起双手,做出“我没有恶意”的姿势。 “我真是来找东西的,不会伤害你们。你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你到一边歇着去吧,乖……” “新年快乐。” 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 白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她听过这个声音,那个独眼龙就是这种调调! 紧接着,棺盖动了。 从里面被推开。 一只苍白纤长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纹着一条盘旋的蛇,黑色的,栩栩如生。 白金握着铁锹的手,指节泛白。 棺盖被整个推开,一个人坐了起来。 正是铁锹部的独眼龙。 “它在对你说,新年快乐,好久不见了呀,种种~” 24. 十万块的大冤种 惊恐之下,白金抄起铁锹就要拍过去。 但她挥动的速度,远不及独眼龙的巴掌快。 “啪”地一声脆响,白金被扇得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两条白蛇已经闪电般缠上她的手腕,冰凉湿滑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像是两条活生生的冰链子。 白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不怕蛇,但被两条蛇同时缠住手腕,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选择先别动。 “嘶嘶……” 角落里那条翠绿的大蛇盘上了独眼龙的腰,高高昂起头,对着白金吐信子,像是在说“看你还敢不敢”。 独眼龙瘸着腿从棺材里爬出来,一身宽大的工装服,慵懒又邋遢,花白的小揪揪歪在一边,活像个刚从工地上被赶下来的包工头。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金,嘴角一咧。 “哎呀,你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啊?大过年的,我这也没准备红包啊。” 他说着,还真在身上口袋里翻了起来。左边翻翻,右边摸摸,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根棒棒糖……最后摊开空空的两手,一脸遗憾。 “真没有。” 白金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独眼龙把棒棒糖叼在嘴里,歪着头看她,指了指腰间的翠绿大蛇:“阿绿说,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 “大过年的,所有人都放假,你来我家干啥?你这叫非法闯入他人住宅,你知道不?”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缠在白金手腕上的两条白蛇:“大白说的。” 白金:“……” 这人精神分裂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硬刚的时候,况且她打不过这个人!蛇还缠着手腕,硬来就是送菜。 独眼龙也不逼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薅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大白、小白,回来吧。” 两条白蛇应声松开,窸窸窣窣地游回独眼龙的脚边,顺着他的裤腿爬了上去,盘在肩膀上,两颗脑袋一左一右,像两个白色的毛领子。 白金揉着手腕,上面还残留着湿冷的触感,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阿绿说,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利。”独眼龙叼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但我也有正当防卫的权利。走吧,送你去安全队。” 他说着就薅白金的衣领往外走。 “别别别!”白金本能地缩脖子,之前当混混时养成的条件反射:先求饶,再想办法! “我真不是来偷东西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独眼龙的手停在半空,歪着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小白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白蛇,“不把你送给安全队也行,私了我也接受。” 白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私了?” “对。”独眼龙伸出五根手指,“你赔我十万块钱,这事就算了。” “十万?!” 白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胶囊舱屋住着的时候,她兜里能掏出五百块都算富裕。 “我没有!我上哪给你弄这么多钱去!”白金急了,“我的命你拿走吧!” 独眼龙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他低下头,凑到腰间那条翠绿大蛇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表情逐渐变得严肃,甚至还点了点头。 “阿绿说……” 他直起身,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现在外面所有的幸存者,对铁锹队的挖冰英雄都是崇拜上天了,恨不得家家户户都把你们供起来。国际联合部更是下了头号文件,让乐园重点保护你们这些英雄,开各种权限。”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金。 “你可倒好,好好的英雄不做,跑来我这里当小偷。你说你做小偷就算了,怎么就能选上我这个两袖清风的人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自恋:“难道是看上了我高尚的灵魂?我告诉你,我高尚的灵魂不吃你这套!我一定要把你送到安全队,让你尝尝黑狱的滋味!” 白金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着。 等等…… 他刚才说什么?铁锹队成员有各种权限? 她怎么不知道! 早知道有这回事,她至于偷偷摸摸来调查吗?直接光明正大地来不就行了! “等一下!”白金急忙叫停。 独眼龙的脚步停住了,回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鱼儿上钩了”的笑。 白金看出来了,但没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能不能打个折?”她咬牙问。 独眼龙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绽开得像一朵菊花。他松开白金的衣领,甚至还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 白金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独眼龙也不生气,贱兮兮地伸出一只手:“可以,那就……”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白金的嘴角抽了抽:“……一块钱的折扣,我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独眼龙一本正经,“你可别小瞧这一块钱,它可是帮你把赔偿款从六位数降到了五位数,数学不好?用不用我教你?” 白金露出一个“我想杀了你”的笑容。 可惜她打不过。 “怎么支付?”独眼龙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收款终端,笑眯眯地看着她。 白金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我要打电话找外援。” 独眼龙挑了挑眉,居然没有拒绝。他把收款终端收回去,点了点头:“好的,种种,我肯定相信你。” 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种种? 他刚才好像就在叫自己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叫我种种?”她盯着独眼龙的脸,“你是不是认识我?” 虽然她也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别致的名字。 独眼龙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认识你谁啊?我只知道你是一个愿意花三万块买一个破烂收纳箱的大冤种。” 白金:“……” 好么,“种”是大冤种的“种”。 想杀人,真的想杀人。 但她深吸一口气,忍了。她摸了摸袖口,通讯磁石还在。她按下通话键,接通了元萧。 “喂?” 那头的声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仪器在响。元萧好像很忙,说话语速很快:“白金?今晚我可能晚点回去,这边有点事……” “元萧。”白金打断他,“你有没有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一秒。 白金熟悉这种沉默……这是元萧在酝酿骂人的前奏。 “你又闯什么祸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很生气”的疲惫。 白金看了一眼独眼龙那张贱兮兮的笑脸,强压怒火:“我……不小心和一个老头子发生了一点冲突。不小心把他弄伤了,得赔偿。” “你受伤了吗?”元萧问。 “没有。” “那就好。”元萧松了口气,然后,他开始了。 “你能不能有时间多学习,少打架?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铁锹队的英雄,不是街头混混!你……” “别废话了,”白金咬牙,“赶紧给我打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三秒。 然后元萧炸了。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白金,你打伤的人镶金边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么多钱是什么概念?!我不吃不喝五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他开始输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白金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头发凌乱,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 她不想听了。 “嘟……” 白金挂断了电话。 独眼龙歪着头看她,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听起来,他好像不愿意帮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看好戏的愉悦。 “那我们还是去安全队聊聊吧。” 他又来薅她的衣领。 “别别别!”白金又缩脖子,“我老师肯定会来赎我的!你再等等!” 独眼龙看了看手腕上那块破旧的电子表,叹了口气:“行吧,看在过年的份上,再给你十分钟。” 白金立刻掏出通讯磁石,疯狂给元萧发消息。 “江湖救急!” 已读不回。 “我真的要被抓去黑狱了!” 已读不回。 “元萧你不是人!” 已读不回。 “你见死不救,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已读不回。 白金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已读”标记,恨得牙痒痒。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独眼龙把棒棒糖的棍儿吐出来,精准地弹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阿绿说,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工装服上的灰。 “走吧。” 白金哭丧着脸,正要开口求饶,独眼龙已经一把薅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从地下室提溜了上去。 铁锹部昏暗的灯光下,白金被悬在半空中,双脚离地,活像一个被挂在衣架上的布娃娃。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行,万一跑了呢,我上哪找你这么个优秀的大冤种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铁皮门外传来。 “等一下。” 白金的耳朵像天线一样竖了起来。 这个声 音……她从来没觉得这么好听过。 杜依伊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手里还举着一个棉花糖。她弯着腰,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我刚才……在楼下游乐场玩……接到元老师电话……人太多了……挤不上来……” 白金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没事没事!能来就行!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杜依伊摆摆手,走到独眼龙面前,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扫了收款码。 “叮——十万到账。” 独眼龙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比花车上的小丑还喜庆。他松开白金的衣领,甚至还给她鞠了个躬。 “欢迎下次光临!” 白金拉着杜依伊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阿绿说……”独眼龙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慢悠悠的,笑意尽敛,“你身上有其他生物的味道,要小心哦,不要被吃掉哦。” 白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知道了什么?看出来刚蛋的存在了吗?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超越仪器的能力? 但这个人下一秒就露出一种贱兮兮的表情。 “铁锹部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我的种种!” 杜依伊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白金:“种种?那是你的小名吗?好好听啊。” 白金咬着牙,步子迈得更大了:“快点忘掉这个晦气的名字。” 她一刻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 两个人走出四层的旋空梯,回到三层商业区,白金的腿才终于不抖了。 她靠在墙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她看向杜依伊,难得认真,“十万块,我会还你的。” 杜依伊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那是我后妈给我的压岁钱,不花白不花。”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白金看出来了,杜依伊在强颜欢笑。 “走,”白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请你吃东西。商业街逛一圈。” 杜依伊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你欠我的十万块不用还了!”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十万块的巨款在她眼里就跟十块钱一样普通。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小气。”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慢慢走。花车还在巡游,乐队的鼓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白金买了两根烤串,一人一根,边吃边逛。 “那个独眼龙,”白金咬了一口肉,“他最好别落在我手上!” 杜依伊想了想:“他好像……叫阮蓝英。” “阮蓝英?”白金皱了皱眉。 “地球偷停之前,他好像是顶尖的雇佣兵,后来出任务的时候被炸伤了眼睛,毁了半边脸,腿也伤了。国际联合部惜才,就把他招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个便宜后妈说的。”杜依伊耸耸肩。 “你后妈知道的还挺多。”她随口说,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杜依伊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白金挑眉。 “我觉得我后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怎么说?” “从我们执行完铁锹队任务回来之后,她对我,不像以前那么针锋相对了。” 杜依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反而有一种,探究的感觉。她好像很好奇我们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白金咬了一口烤串,慢慢嚼着。 “会不会是因为地球偷停之后,她觉得亲人可贵,所以转性了?” “不是。”杜依伊摇头,语气笃定,“这个女人关心的不是我……” 她看了白金一眼。 “是你。” 白金还没来得及反应,杜依伊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拔腿就跑。 “你干……” “别回头!跑!” 白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身体已经被杜依伊拽着冲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晚了。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从巷子另一头堵了过来,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 白金和杜依伊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又从容,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白金回头。 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从花车方向走过来。 她身材高挑,曲线玲珑,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她走路的姿态优雅又慵懒,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白金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 “小伊伊,你见到妈妈,为什么要躲呢?” 25. 后妈 杜依伊见到后妈,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往前一步,挡在了白金面前。 她没看那个女人的脸,语气冷得像冰川下的海水:“林中乔,你要干什么?” 话没落地,巴掌先到了。 “啪!” 清亮的脆响,毫不留情。 林中乔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长幼有序。你要叫我小妈。” 杜依伊被打蒙了一瞬,她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然后炸了。 “林中乔!你凭什么打我!你以为嫁给杜万豪就是这个家的当家女主人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屁!挖墙角爬大佬床,害死人家发妻,用这种下三滥手段上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来时路,比那个尿都脏!” 杜依伊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刀子划玻璃。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吃瓜群众,保镖上前钳住她的胳膊,她还在挣扎,还在骂。 白金看呆了。 她自小不好好学习,为了赚钱当过小混混,见过不少骂街的场面,但从来没听过豪门大小姐骂人能糙成这样。 杜依伊这张嘴,不去菜市场当摊主都屈才了。 更让白金佩服的是林中乔。 面对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面对杜依伊持续输出的脏话轰炸,这个女人面不改色,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像是在听一首悠扬的小夜曲。 等杜依伊终于喘了口气,林中乔才开口,语气平和:“骂够了吗?” “怎么,你觉得丢人了?我告诉你,就你做的那些腌臜事,再有三天三夜我都说不完!你敢做还怕人说啊!” 林中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不怕啊。你说的那些,都是我的丰功伟绩。你可以喊得再大声一点,我很喜欢听。” 杜依伊闭嘴了。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能恬不知耻到这种程度。 连白金都被镇住了。 她心里冒出一个很复杂的念头:虽然这人行为缺德,但有这种忍耐力和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简直是吾辈楷模啊!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口。 林中乔见杜依伊终于安静了,对保镖微微抬了抬下巴:“把大小姐带回去。” “白金!救我!”杜依伊瞬间慌了,“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白金上前一步,刚要出手,林中乔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动作不快,但恰到好处。 她歪着头,媚眼如丝,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什么时候开始,你也管起别人家的家事了?” 白金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 非常熟悉。 像在哪里见过,但脑子里那扇门就是打不开。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杜依伊已经被保镖拖走了,尖叫声消失在花车巡游的鼓点里。 白金收回目光,盯着林中乔的脸:“你认识我?” 林中乔没有否认,她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白金的脸颊,白金下意识避开,像被蛇舔了一口。 林中乔也不在意,收回手,笑盈盈地说:“我其实很爱依依的,她身边的每一个朋友,我都知道,当然,也包括她不喜欢的。” “那你还给她下毒?”白金面无表情,“你这后妈当的可真棒,都快殡葬一条龙了。” 林中乔掩嘴轻笑:“我那是为了让她少吃些垃圾食品,才放了一些泻药。毒不死人的。虽然方法可能有点过激,但还是无法掩盖我是一个爱她的、称职的后妈的事实。”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金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倒是你……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能让一个骄纵蛮横的大小姐从讨厌你,变成和你成为好朋友。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她的变化,你应该去问她。”白金已经不想和这个女人多待一秒了。 “因为我觉得和你很投缘啊。” 白金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这个女人的笑容,语气和眼神,全都让她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像穿反了衣服,像踩空了台阶。 “那还真是我的不幸。”白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林中乔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笑:“你很像我的一个妹妹。但她可比你可爱多了。” 白金的脚步猛地停住。 什么妹妹? 她回过头。 林中乔已经踩着高跟鞋,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远了。红色长裙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 白金回到套房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她在玄关站了两秒,然后关上门,上锁,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出任务几天,回来又在观察舱里关了一天一夜,加起来快一周没回这个地方了。套房内还是一样的温馨,暖黄色的灯光,干净的沙发,空气中都弥漫着她的味道。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下去,然后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冲了足足二十分钟,才觉得身体里的寒气被逼出来了一些。 回到房间,锁上门,整个人砸进床里。 柔软的被子把她裹住,像是某种迟来的安慰。 她闭上眼睛。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全部以碎片的形式,开始在她脑子里转。 起初,这场天灾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想找到姐姐这个唯一的亲人。然后她遇到了假白杨。 假白杨说,她到基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她把除了姐姐以外所有研究员的尸体都拼凑了起来。 那真白杨呢? 是假白杨发现了她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 白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如果假白杨真的找到了白杨的尸体,她一定会拿出来刺激自己。 但她没有,她只是说“你姐已经死了”,没有证据,没有尸体。 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白杨可能还活着? 白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然后她摇了摇头,现在不能抱这个希望。希望越大,失望的时候就越痛。 她把思绪拽到另一个方向:海底实验室。 她在那里恢复了一些关于白昌伟的记忆…… “刚蛋。”她叫了一声。 手腕上的纹身蠕动了一下,没动静。 “刚蛋!” 又蠕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嘎哈啊主银……我正睡觉呢……” 白金弹了它一个脑崩儿,弹在手腕上白色虫形纹身的头部,刚蛋的惨叫声在她脑子里响了足有三秒。 “清醒了?” “清醒了清醒了……我亲爱的主银,找我嘎哈?” “在海底实验室的时候,我回忆起关于白昌伟的记忆。是你的同类让我产生的幻觉吗?” 刚蛋沉默了一瞬,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不是幻觉,我听孩子们说了,你的大脑区域有部分紧闭了,孩子们当时也是为了捉弄你,就给你大脑紧闭的部分开了条缝。”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恢复的那些记忆,是真的?” “那肯定啊。”刚蛋的语气理直气壮,“我是条老实虫,从来不骗银。” 白金信了。 刚蛋虽然嘴贫,但没骗过她。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孩子们’?你辈分很大吗?” 刚蛋的语气瞬间变得得意:“但凡你看到的那些冰蠖,都是我的子孙。” “看不出来啊,”白金挑眉,“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那可不咋地!我跟你说,也就是你,跟我俩挺对撇子。但凡换成别人,我肯定把她蛀空!” “行了行了,”白金没心情听它吹牛,伸手把它从手腕上弹到枕头上。 “你就这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刚蛋在枕头上滚了两圈,抗议道,“本虫王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么个负心妇……” 白金不悦地“啧”了一声。 刚蛋的声音戛然而止。它识趣地闭上嘴,在枕头上拱了个小坑,把自己埋进去,舒舒服服地睡了。 白金的思绪却停不下来。 既然有关白昌伟的记忆是真的,那就说明星星手链里真的有菩提实验数据。假白杨是行星组织的人,手链现在落在了行星组织手里。 他们破译了解码吗? 从她零星的记忆和周围人对“菩提计划”讳莫如深的态度来看,这个实验绝对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足以惊动世界的那种。 如果行星组织破译了解码,要重启实验,一定会闹出动静。 白金想到一个方向:利用铁锹队成员的权限,悄悄调查。 若是行星组织还没破译,那她就要想办法拿回手链。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会让爸爸的 实验资料落到坏人手里。 可她对行星组织的了解太少了。 套房里有电脑。白金翻身下床,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行星组织”。 最先跳出来的网页,让她愣住了。 是行星科研所的官网。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地下组织,没想到竟然还有自己的网页? 点进去,里面的内容让她大跌眼镜。 行星组织,国际联合部认证的顶级民生科研单位。克蓝达新区、埃吉尔新区、维拉新区,无数科学家在其中公开任职,主攻末日作物难题,高扬“解决人类温饱问题”的口号。社会声望极高,是民众心中的“救命科研所”。 白金退出官网,翻了翻行星科研所的项目清单。最近更新的多是改良冻土项目,试图破解末日土地永久冰封的难题,重新规模化种植陆地生物。 很干净,很正规,没有任何异常。 但正是这份“干净”,让白金的警觉拉到了最高。 当前世界一共分为四个区。三个区都有科学家加入行星组织——唯独柯斯新区没有。 官网公示的项目清单里,查不到半点行星科研所在柯斯新区的落地记录。就好像他们刻意与柯斯新区划清界限。 这份毫无破绽的空白,恰恰就是最显眼的破绽。 行星组织为什么抛弃柯斯新区? 是柯斯新区没有价值,不值得? 还是……柯斯新区太有价值,他们不敢动? 白金倾向于第二种。 不为别的。因为柯斯新区曾经诞生过一个人类信仰——白昌伟。他做出的“菩提实验”,轰动全球。就凭这一点,柯斯新区的价值就远高于其他三个区。 所以行星组织表面上和柯斯新区没关系,暗中却派人潜入乐园,甚至假扮成白杨的样子,抢走了手链。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菩提计划,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得到这个实验信息?甚至爸爸都为此丧命? 白金在搜索栏里输入“菩提计划”。 一条相关词条都没有。 不是“没有找到”,而是“没有”。 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人从整个互联网上抹去了。 有人刻意掩盖了这一切。 白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现在的路只剩下一条…… 从行星组织在乐园里的内奸入手。 既然他们派人潜入了乐园,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顺着这个内奸,就能摸到行星组织的根。 可内奸是谁?目前接触过的人里,谁最可疑? 她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阮蓝英,其次是小秋,经过今天,又多了个林中乔。 白金的脑子里闪过林中乔的脸。那个笑容,那个语气,那句“你很像我的一个妹妹”。 不知为何,这个瞬间,她从林中乔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姐姐的感觉。 是错觉吗? 她打了个寒颤。 线索还不够,需要更多。 她正要继续深想,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白金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翻身下地,动作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门口。托海底实验室死里逃生的福,她现在对任何突发声响都形成了肌肉记忆。 从猫眼看出去,是喵老师。 那个胖墩墩的猫型机器人正站在门口,圆滚滚的身子挡住了大半个猫眼。 白金打开门。 “通知通知!”喵老师的大眼睛闪烁着蓝光,机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兴奋,“铁锹队成员白金,明日早八点三楼训练场集合,开启为期一周的技能培训!” 白金靠在门框上,一脸嫌弃:“一个挖冰的有什么好培训的?” 喵老师的语气忽然变得庄重,像是在背诵某本励志书的封面文案:“英雄是由苦难和逆境锻造而成的!为了提高你们的生存率,这次邀请了特别的老师,敬请期待!” 它把一张磁卡塞进白金手里,转身一摇一摆地走了。 白金低头看着手里的磁卡,黑色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铁锹图标。 喵老师的话提醒了白金,不为别的,她需要英雄的权限去调查更多的线索,反正只是培训而已,就当去松松筋骨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竟然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26. 天赋异禀 第二天,白金起了个大早。 不是她勤快,是睡不着。元萧一夜没回来,套房里的安静像一床厚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在脑内戳了戳刚蛋:“你那些子孙的毒,不会把人毒死吧?” 刚蛋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被窝里被薅出来:“不会。我孩子们的毒性,堪比一条成年蚯蚓。你老师死不了。” 白金“哦”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蚯蚓没毒啊。” “对啊,”刚蛋理直气壮,“我们其实都没毒,纯天然无公害的。” “那他怎么昏迷不醒?” “我们的口液,只是能让你们想起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而已。”刚蛋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那个老师啊,昏迷了那么久,多半是心里有鬼哟。” 白金没有反驳。 她知道元萧不简单。当年的事,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但那种城府深的聪明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温水煮青蛙。 正想着,旋空梯已经到了三楼。 自从那场天灾之后,人们经历了死亡和重生,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血亲,失去了一切能失去的东西。梁珊举办新年花车巡游,说是过节,其实是给幸存者灌一口“希望”的鸡汤。 效果还不错。 宽阔的街道上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脸上也挂上了笑容。一切好像恢复了以前的模样。 但白金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训练场位于制氧厂后面的一处空地,原本是安全队和自卫队的训练靶场,因为要培训铁锹队成员,临时被征用了。 白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 她扫了一圈。除了围观的吃瓜群众,参与培训的大概有五六十号人, 看样子铁锹队又扩招了。 杜依伊和李煜都在人群里,但两个人没挨着,都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 他们没注意到白金来了。白金也不习惯和人太亲密,就站到了偏后方,把自己缩进人群的缝隙里。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一个穿着水洗蓝工作服的人姗姗来迟。 培训他们驾驶银梭的那个小秋老师走了过来。 他站上临时搭的讲台,清了清嗓子:“现在乐园的环境大家想必都知道了。氧气不够,还是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梁经理决定扩招铁锹队成员,也是为了给人类的存续多加一把安全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外面环境一天比一天恶劣,取冰这项任务也会越来越艰难。为了让大家都能平安归来,梁经理安排了这次培训。通过全部培训项目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铁锹队队员。” 人群一片哗然。 白金挑了挑眉。筛选机制变严格了,也就是说,铁锹队的“英雄”身份,以后不是谁都能拿的了。 “这次培训一共分成三项,”小秋竖起三根手指,“银梭驾驶、体能特训、记忆特训。每一项都会有专门的老师指导。今天的第一项……” 他按下手中的按钮。 “银梭驾驶。” 旋空梯从轨道上缓缓平移过来,上面挂着一个巨型龙门吊。龙门吊下方,悬着十二个巨型“扭蛋”,圆滚滚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白金盯着那些“扭蛋”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该不会是给人坐的吧? 小秋的声音适时响起:“现在地球气候异常,驾驶银梭的时候,保不齐会遇到寒流或者暴风雪。稍有不慎,银梭就会被卷翻。所以,学会在剧烈气流中平稳驾驶、灵敏应对突发事件等技能,都要靠这个圆环模拟训练。”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抬起头:“第一组——杜依伊、李煜、王柯、江鸿洋……” 他顿了一下。 “白金。”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白金。 现场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的心里都在说话,但嘴上都憋着。眼神比语言更丰富:有羡慕,有不甘,有“凭什么”,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酸溜溜。 白金的背上像被扎了十几根针。 她听见了窃窃私语。 “她就是白金啊……” “白金是谁?” “白昌伟教授的孩子啊。听说是个不成器的学渣。” “要只是学渣还好了,我听说她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听说还……” 后面的话被捂住了嘴,白金没听清。但她不用听,也能猜到是什么。 “切,有些人命就是好,投胎摊上了一个好爹。一辈子所有的机会都绿灯了。” 白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她没动,也没反驳。 等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走到小秋面前。 全场的目光又聚焦过来。 白金看着小秋,语气平静:“我已经挖过冰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参加培训?” 全场又安静了。 这次是那种“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的安静。 小秋微微一笑,语气温柔但坚定:“上次取冰,铁锹队损失惨重。除了你们几个人囫囵个回去,其他小组的成员基本上都受了很重的伤。最后的小组……整组都没回来。” 白金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所以,”小秋补了一句,“培训是为了让你们活着回来。” 白金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挑衅的试探:“那我是白昌伟的女儿,还不能享受点特权?能不能不训了?” 小秋看着她,笑容不变,温柔但坚定地吐出一个字: “不行。” 白金“哦”了一声,乖乖站到了一旁。 她的视线扫过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人。那几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纷纷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 白金没再理他们。 白金几个人刚站定,扭蛋里就伸出机械臂,把他们分别提溜进了驾驶舱。 舱门缓缓关闭,玻璃罩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彻底隔绝。龙门吊的机械臂开始启动,扭蛋动了起来。 几秒钟后,它就开始模拟暴风雪中的银梭状态:上下颠簸,左右翻转。 白金猝不及防。 她整个人被甩得撞在舱壁上,手忙脚乱地扣好安全锁,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的记忆开始回放,之前在极岛遇到暴风雪时,元萧每一个操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过目不忘的好处就在这儿。 她稳住心神,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操控扭蛋。飞行器的晃动幅度明显减小,她刚松了口气,整个扭蛋突然一百八十度翻转过来,然后开始无规律地上下左右前后乱滚。 白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搅拌机。内脏都要被甩出来了。 “主银!”刚蛋在她脑子里尖叫,“你是不是掉洗衣机里了?!我脑袋要甩掉了!” “闭嘴!”白金咬着牙,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翻转太快,睁眼就晕。她只能闭上眼睛,凭着对操控盘每个按钮和操纵杆位置的肌肉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调整。 一下,两下,三下。 扭蛋的晃动渐渐平稳下来。 下面围观的人群仰着头,看着半空中像陀螺一样疯转的扭蛋,议论纷纷。 “这些人也不行啊……” “这难度也太大了吧?正常人真的能做到吗?” “如果没人能通关,谁去给我们挖含氧冰啊!” 就在这时候,有人感觉头顶湿了。 “下雨了?”那人摸了摸脸,“还热乎乎的……” 旁边的人脸色一变:“这不是雨,是尿!” 人群瞬间炸开,四散躲避。 白金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她稳住扭蛋后,立刻用通讯磁石给杜依伊打电话:“先按制动按钮,然后拉红色操纵杆。” 同样的指令也发给了李煜。 最终,三个人过关。其他人,包括那几个在扭蛋里晕得七荤八素的,全部淘汰。 杜依伊和李煜纷纷向白金道了谢,白金淡淡回应,怀疑他们两个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太不对劲了。 第二项考核在救援基地。 白金、杜依伊、李煜,以及其他通过第一项的人,被带到了那片熟悉的空地上。银梭整齐地停放在两侧,有些人看到它们就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干呕,毕竟上一轮的“搅拌机体验”还记忆犹新。 空地上摆着密密麻麻的飞镖盘,足有上千个,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把培训学员圈在正中央。 第二项培训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居然是元萧。 白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人胡子刮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白大褂。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物理学家。 “哟,”白金小声嘀咕,“一把年纪了还焕发第二春。” 元萧的耳朵很尖,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站到人群前方,清了清嗓子:“第二项考核,规则很简单。” 他抬起手,指尖拈着一颗黄豆。 “现在环境恶劣,银梭的雷达随时可能失灵。这时候,驾驶员需要靠记忆力和判断力来导航。” 他指了指周围的飞镖盘:“这些盘子上有数字,从1到10000。我会用豆子敲击不同数字的盘面。你们需要记住被击中的数字和顺序,然后依次用飞镖复刻出来。” “每个人三次机会,每次最多不超过50个数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给这个考核取了个名字,仙人指路。” 人群哗然。 “这也太难了吧!” “50个数字的顺序?谁能记住啊!我圆周率就只能背到3.1415926.” 杜依伊的脸垮了下来。她第一个上场,磕磕绊绊地射中了十几个,后面全乱了。 淘汰。 李煜不声不响地站上去。元萧扔了28个豆子,他一个不落地复刻出来。元萧又扔了45个,他又全对了。 杜依伊在台下看得两眼放光,但她再也没像之前一般说出那句“煜煜好厉害!” 白金面无表情地等着。 轮到她的时候,元萧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小金,你行不行啊?平时背牛顿第一定律都背不下来。” 白金耸耸肩:“试试呗。” 元萧开始扔豆子。 第一次,28个。白金盯着那些飞镖盘,眼珠子转得像扫描仪。豆子落地,她拿起飞镖, 嗖嗖嗖…… 28个,全中。 元萧挑了挑眉,又扔了第二次,这次他扔了50个。 十支飞镖一个盒子,白金用空了五盒。 依然全中。 元萧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他捡起一颗脚边豆子,面不改色地说:“明明我只扔出去49颗豆子,你却掷出去50支飞镖,小金啊,你记忆力不太行啊,淘汰。” 周围一阵哄笑。 “果然学渣就是学渣……” “白昌伟教授怎么能生出这么个傻蛋?” 白金没有笑。 她盯着元萧,一步步走过去。 “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你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没看到刚刚我只飞出了49个飞镖吗?” 白金得意地用手指夹起别在后腰上的飞镖,在面前晃了晃。 元萧的脸色变了一瞬,急忙让助理去查,飞镖盘上,确实只有49个飞镖插在上面。 元萧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白金:“规则就是规则。你……” “那这样吧。”白金打断他,满身痞气:“考核记忆太片面了,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元萧皱眉:“你一个学渣,凭什么跟我比?” 白金看着他,一字一顿:“凭我是白昌伟的女儿。” 全场安静了。 有人小声嘀咕:“真不要脸……自己不成器,还非要拉上白昌伟的名声……” 元萧张了张嘴,正要拒绝,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可以。” 梁珊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助理。她微笑着看向元萧:“元博士,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嘛。” 元萧没办法再拒绝了:“既然梁经理都这么说了,那就来吧。” 白金走到元萧面前,端起桌上那筐黄豆,少说也有几千颗。 “你的‘仙人指路’太慢了。”她扬起下巴,“我们来玩个快的。” “规则不变,记住所有被击中的数字和顺序。” 元萧挑眉:“你想怎么做?” “我管这个赐名叫撒豆成兵!”白金说着把筐举过头顶,“哗啦”一声。 几千颗黄豆同时泼了出去。 豆子像暴雨一样砸向四面八方,噼里啪啦地打在飞镖盘上,声音密集得像放鞭炮。红的、黑的、白的数字在人造太阳的光下闪烁,每一颗豆子落地的位置都不一样,顺序更是乱成一锅粥。 元萧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飞镖盘,眼珠飞速转动,脑子里的记忆模块全速运转。 而白金,她没盯着飞镖盘看,而是抓起一把飞镖,在豆子还在空中飞的时候,就甩了出去。 嗖嗖嗖。 飞镖破空而出,精准地追上了每一颗豆子,把它们钉在飞镖盘上。 豆子落地的声音和飞镖扎入靶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短短几秒钟,一切归于沉寂。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 “她在干什么?不是要记数字吗?怎么扔起飞镖来了?” “这么多豆子,谁记得住啊……估计是小孩闹情绪了。” 元萧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低头,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白金也拿起了笔。 黄豆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现场完全没有人能复刻它们的先后顺序,梁珊只能安排了十几个人去查验黄豆数量。 半个小时过去了。 检查的人回来,梁珊迫不及待地询问:“一共多少颗豆子?” “5216颗豆子。”元萧抢先一步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元萧放下笔,他的纸上写了一长串数字,从头到尾,密密麻麻。有人数了数,5216个数字。 全场欢呼。 “不愧是天才物理学家!” “这个记忆力太牛了!” 白金把笔往桌上一扔,“一山更有一山高,前浪就应该拍在沙滩上。” 梁珊亲自拿起白金的纸,与元萧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对照。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 5216个数字,一模一样! 只是,在白金的末尾,还多了一个数字“2”。 也就是说,白金记下的是5217个数字。 梁珊转过头问检查的人,“到底多少?” 那人满脸难以置信的开口说道:“5217个。” 现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 “你怎么做到的?”梁珊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白金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语气随意解释:“我站的位置不好,看不到全局。所以我只能听声音,飞镖和豆子接触的声音,豆子打到不同材质飞镖盘上的声音,还有飞镖落点的回声。通过这些,我就能判断出豆子的位置和顺序。” 全场鸦雀无声。 如果说元萧能记住5216个数字,凭借的是一览众山小的地理位置,以及超高的记忆力,那白金凭借的就是超高的记忆力,加极致精密的计算能力。能在短时间内根据声音算出黄豆落地的先后顺序,而且做到分毫不差,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可是白金的确做到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真不愧是白昌伟教授的女儿!” “白老后继有人啊!”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说她“学渣”、“傻蛋”的人,此刻涨红了脸,混在人群里鼓掌。 元萧看着白金,眼神里复杂的情绪翻涌。他早就知道这孩子聪明,但没想到聪明到这个地步。 他笑了。 那是真心的、为老师开心的笑。 人群外面,克里斯转身离开。他对身旁的鲁长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沉。 “可以行动了。” 梁珊还在追问白金:“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白金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嘴角微微一扬。 “天赋异禀呗。” 27. 蛇雕游戏 现场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彩带被风吹动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说白金“学渣”、“傻蛋”、“走后门”的人,此刻全都闭了嘴。 他们看着白金的背影,眼神里有震惊、有钦佩、有“原来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种微妙的、不愿承认的崇拜。 “不愧是白昌伟的女儿……” “白老后继有人啊。”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声音不大,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白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但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她不是圣人,不讨厌被众星捧月。甚至还挺享受的。 不过她没有沉浸太久。这种“爽感”像一杯烈酒,抿一口就够了,喝多了容易上头。她从云端落回地面,转过头,高傲地看着元萧,语气却是在问梁珊:“我赢了吗?” 梁珊笑了笑:“当然。” “那我现在是不是正式的铁锹队成员了?” “不是。” 白金的表情僵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还有第三项培训。”梁珊的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只有全部通关,才能成为正式队员。” 白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得意忘形了。她把第三项给忘了。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看了一眼元萧,又看向梁珊,嘴角一扬:“梁经理,那你准备好庆功酒吧。” 说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背影潇洒得像武侠片里的女侠。 身后,元萧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人群中,克里斯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项培训筛掉了将近一半的预备役。成功进入第三项的,只剩下二十八个人。 没有过关的人逐渐退场,脸上带着或失落或庆幸的表情。杜依伊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白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转身,悄然离场,身影消失在旋空梯的入口。 白金注意到了。 她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工作人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通过第二项培训的预备成员,请立即前往第三项培训地点。” 白金只好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前走。 第三项培训的地点,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商业街。 新春的喜庆余韵还在,街道两侧依旧摆满了摊位,卖小吃的、卖玩具的、卖手工艺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有大人牵着小孩,有情侣手挽着手,脸上都挂着节日的笑。 二十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商业街上,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这是在拍节目?” “哪个媒体的?这阵仗不小啊……” “快快快,拍下来发网上,说不定能火!” 各种形状奇特的通讯器被举了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预备役们被照得眼花缭乱,有人下意识抬手挡脸,有人挺直了腰板假装自己是明星。 白金没理会那些镜头。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喵老师说“特别的老师”,会是谁?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不确定。 人群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一身宽大的工装服,脑后扎着一个小揪揪,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半边脸戴着银色的金属面具,边缘的机械接缝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另一只眼睛罩着黑色眼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阮蓝英。 白金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是他。 更让她心沉的是——阮蓝英隔着老远的距离,一眼就从二十几个人里找到了她。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贱兮兮的笑容,热情地招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种——种——!” 白金的额头暴起青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原来她小名叫种种啊……” “好可爱的名字!” “种种,种种,哈哈哈哈哈——” 白金恨不得冲到阮蓝英面前手动闭麦。她咬着牙,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连同它的主人一起骂了八百遍。 就在这时候,阮蓝英突然尖叫了一声。 一个高大到离谱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速度极快,像一阵黑色的风。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看不清面容。 目测身高至少两米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他从阮蓝英手上抢走了什么东西。 阮蓝英被带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无助地看着那个高个子跑远,然后转过头,对着预备役们喊道: “他把你们的通关徽章抢走了!” 预备役们一听,炸了。 “追!” 二十几个人呼啦啦地冲了出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白金也冲了出去,但她跑出去的瞬间,余光瞥见了阮蓝英的嘴角,那里勾着一丝弧度。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东西。 那个穿斗篷的高个子跑得飞快。 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从商业区的主街道钻进了日常生活物资交易区。这边的街道更窄,店铺密集度更高,招牌和横幅从两侧伸出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主街道铺的是沥青路,硬实平整。但交易区这边,除了主路是沥青,其余的小巷子全是沙土路,跑起来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根本提不起速度。 高个子一钻进交易区就没了影子。白金的视线在几条巷子之间飞速切换,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黑色斗篷。 “这边!”她喊了一声,带头追了上去。 她从小被小混混追着跑,逃命的速度是练出来的。勉强能跟上高个子的身影,但始终无法近身,那人的腿太长了,一步顶她两步。 白金的脑子飞速运转。 为什么往这边跑?这边的环境明明更不利于躲避,街道窄,死胡同多,一旦被包抄就是瓮中捉鳖。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是因为路面。 那个人在沙土路上跑得比在沥青路上快! 白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对着身后喊:“包抄!把他逼到主路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预备役们都见识过她刚才的“撒豆成兵”的厉害,没有人质疑,立即分散开去。 高个子黑衣人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每次遇到拦截的预备役就换方向。但换着换着,他的路线越来越窄,他被包围了。 唯一没有拦截的方向,是主街。 他别无选择,冲上了沥青路面。 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白金。 她手握铁锹,斜斜地扛在肩上,嘴角挂着一丝痞笑,像一尊挡在路中间的死神。 “跑啊,”她说,“怎么不跑了?” 黑衣人慌了,他转身想往回跑,但身后的巷子里已经站满了预备役。 白金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两步冲上去,铁锹抡圆了,照着黑衣人的脑袋就是一下…… “啪!” 黑衣人的“头”碎了。 不是脑袋碎了,而是整个“人”碎了。 黑色斗篷轰然坍塌,像被抽走了骨架的房子,软塌塌地落在地上。从斗篷下面钻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团蛇。 十几条蛇,白绿相间,纠缠在一起,像一锅活生生的搅乱的蛇羹。每条蛇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们从斗篷里炸开的瞬间,四散逃离,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 随后赶来的预备役们看到这一幕,齐刷刷地发出了尖叫。 “啊——!!!” 有人直接跳上了路边的石墩,有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有人吓得脸都白了。 白金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的目光锁定了蛇群中最粗的那一条,翠绿色,小臂粗细,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认得这条蛇。 叫做阿绿,阮蓝英养的那条。 白金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喊:“不想被淘汰的就抓蛇!这是第三项培训!” 预备役们这才回过神来。 第三项培训是体能特训,培训老师无疑就是阮蓝英。 这位大爷大方得很,把自己的爱蛇全贡献了出来,把预备役们当成捕蛇的雕,量身定制了这场“蛇雕游戏”。毕竟,还有什么比跟野性未驯的动物赛跑,更能考验体能的呢? 阮蓝英一定觉得这个创意绝了。 预备役们的面色很难看。 但为了通关,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二十几个人咬咬牙,分散开去追那些四散的白蛇绿蛇。 白金对阿绿紧追不舍。 阿绿虽然粗壮,但爬行速度极快,在沙土路上像一道绿色的闪电。白金跑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但她不敢停。 她一边追,一边开始做“思想工作”。 “阿绿!我们见过一面!再见就是老朋友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看,你主人跟我关系也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给他十万块钱,对吧?” “嘶嘶……?” 阿绿的速度微微慢了一点。 “所以你不要跑!这地这么硬,万一把肚皮划破了可怎么办!” 阿绿又慢了一点。 白金心中一喜,继续输出:“阿绿啊,你把徽章给我,我给你买鸡腿吃!烧鸡!烤鸭!管够!” 阿绿停了下来。 它高高昂起头,竖瞳盯着白金,猩红的信子一吐一缩,像是在掂量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白金小心翼翼地靠近。 说实话,她不怕蛇,只是觉得有点恶心,毕竟这倒霉玩意儿在地上爬了这么久,身上肯定沾满了脏东西! 一步,两步,三步。 她缓缓靠近阿绿,伸出手,慢慢靠近阿绿脖子上的徽章。 阿绿没有动,只是不停地吐信子,像是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白金的指尖碰到了徽章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胡同里窜了出来。 寒光一闪。 白金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她猛地侧身,一把匕首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割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 阮蓝英。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匕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贱兮兮和懒洋洋,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峻。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但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白金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有问题。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稳,但握铁锹的手在微微发抖,“混进乐园要干什么?” 阮蓝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手腕上,那个白色的、蜷缩成一条的纹身。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之前的嬉皮笑脸,“重要的是你身体里面有其他的东西,很危险,把它交出来。” 白金的瞳孔微缩。 他知道刚蛋!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点破了刚蛋的存在。 “这跟你没关系。”她说。 阮蓝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的遗憾。 “不交的话,”他握紧匕首,“那我就自己动手了。” 他没有再废话。 匕首刺过来的时候,白金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她堪堪躲开第一刀,铁锹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第二刀就到了。她后仰避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几招下来,她的心彻底凉了。 打不过。 完全打不过。 不是“略逊一筹”,是根本不在一个量级。阮蓝英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刀都精准地指向她的要害,但他没有下杀手,他在逼她,在消耗她,像是在等她投降。 白金想跑,但阮蓝英的步子比她快,每一次她转身,他都正好挡在她面前。 像雕逗弄蛇。 任你逃亡,地阔,但天更广,蛇终究会成为雕的腹中餐食。 终于,阮蓝英抓住了她的左手。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白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阮蓝英低下头,看着那个白色的纹身,然后举起匕首,刀刃对准纹身的中心,狠狠刺了下去。 “啊……!” 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手腕劈进大脑,炸开,再蔓延到全身。白金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炸开了锅。 那不是普通的疼。 是“有东西在你身体里被撕裂”的疼。 阮蓝英看着没有消散的虫型纹身,啧了一声,然后将刀刃在里面转了一圈。 白金的膝盖软了,整个人跪倒在地。她张大了嘴,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刚蛋在她脑子里尖叫,声音凄厉得不像话:“疼疼疼疼疼——!!!受伤了!!!主银我受伤了!!!” “躲起来,”白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她在脑子里对刚蛋说,声音微弱但坚决,“千万别出来!” 刚蛋还在叫,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阮蓝英拔出匕首。 鲜血从白金的左手手腕涌出来,像是没关严的水龙头,往外喷着暗红色带着泡沫的血。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金,面无表情。 “以后不要再把奇怪的东西养在身上了。”他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关切的警告,“很危险。”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翠绿的徽章,把它系回阿绿脖子上。 阿绿顺从地爬上他的肩膀,盘在那里,竖瞳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白金。 阮蓝英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巷子里。 阿绿的尾巴在他身后晃了晃,像一条晃动的翠绿色鞭子。 白金倒在沙土地上。 她的左手手腕已经没有了知觉,整条手臂也没了知觉。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无力地摊在地上,手腕上那个白色的纹身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深深的刀口。 白金的脑子嗡嗡响。 手筋应该是断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沙土地的纹路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褐色。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好像是李煜的声音,又好像是别人。 她听不太清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白金想到了最后一件事: 这下好像没法成为铁锹队成员了。 28. 反咬一口 白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没有边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然后,雾气渐渐散开。 她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脚下湿哒哒的,像是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但低头看,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看不透的雾气。放眼望去,是一片淡淡的蓝,光线很暗,像雨后的傍晚。 “主银!你嘎哈来了?” 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小腿。 白金低头,对上了刚蛋的豆豆眼。 那双豆豆眼里蓄满了眼泪,它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显得特别委屈。 “主银!我脑袋瓜子让人开瓢了!你看看我脑子有没有淌出来!” 白金蹲下来,仔细检查。刚蛋的脑袋上确实有一个红印子,往外渗着一点点透明的液体,但伤口不深,几乎马上要结痂了。 “幸好你及时跟我说,”白金面无表情,“不然一会儿就长好了。” 刚蛋愣了一下,然后扯着破锣似的粗嗓子,抱着白金的小腿嚎啕大哭起来。 “你这是什么主银啊!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安慰我!虫的命好苦啊!跟了个负心妇啊……” 白金被吵得脑仁疼,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刚蛋好像……长个了? 她第一次见到刚蛋的时候,它只有巴掌大小,白白嫩嫩的,像一根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白萝卜。 但现在,它整个虫体粗了几圈,从她的脚踝一直抱到小腿肚子,目测有小臂长了。 看来这几天的伙食很对它的胃口。 白金把它从腿上拎起来,刚蛋悬在半空中,尾巴尖不高兴地甩了甩。 “你再哭,”白金说,“以后好吃的减半。” 刚蛋的哭声戛然而止。它抽噎了两下,小声说:“那可不中……我还在长身体,你不能不给我饭吃。你这是虐待未成年虫!” “你安静点,”白金说,“我每天再给你加一个嗦啦蜜。” 刚蛋的豆豆眼瞬间瞪得老大,整个虫身都兴奋地扭了起来:“真的?!” “再问就取消。” 刚蛋立刻闭嘴,安安静静地挂在她手上,尾巴尖却忍不住得意地卷了卷。 白金环顾四周,这片空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远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朦胧的淡蓝。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旧书的霉味,又像是雨后泥土的腥气。 “这里是哪里?”她问刚蛋,“我怎么会在这里?” 刚蛋歪着脑袋看她,语气诧异:“这是你的脑子啊,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 “正常啊!你自己的身体,想去哪去哪。” “那我之前怎么没来过?” 刚蛋沉默了,它的豆豆眼滴溜溜地转,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显然在努力思考。 “难道……你是逃难来的?” 白金皱眉。 刚蛋的语气越来越笃定:“对!你就是逃难来的!你被那个老毕登打伤了,逃过来的!” 它忽然惊恐地瞪大眼睛:“天啊主银,你是不是翘辫子了!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得给你烧点纸啊……你要零钱还是整票啊?十亿面额的是不是不好花啊……” 白金恨得牙痒痒,一巴掌扇过去。 刚蛋安静了。 白金深吸一口气,觉得刚蛋简直在胡咧咧,她只是手筋被挑了,又不是脑子被踢了,怎么可能会死。 不过,身边有个熟悉的东西在,她的心情确实放松了一些。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 那里有一座山。 说是山,其实只是一个庞大的影子,隐藏在浓雾深处,看不清轮廓。但那影子太过巨大,大到让人本能地感到压抑。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白金指着那个方向,问刚蛋:“那是什么?” 刚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那是你尘封的记忆啊。” 白金的瞳孔微缩。 她发疯似的往那个方向跑。雾气在脚下翻滚,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但那座山却在后退。 她跑一步,它退一步,她跑十步,它退十步。 她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主银,你别白费力气了。”刚蛋从她手腕上探出脑袋,“等你的记忆恢复了,不用动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现在就算累死也白扯,看不到的。” 白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望着那座隐藏在浓雾中的“山”,握紧了拳头。 等吧。 等刚蛋三个月大,她就能看到所有被封印的记忆了。 她正要开口问刚蛋更多关于这座“记忆之山”的事,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刚蛋的,是现实世界的。 很遥远,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墙壁。 “手筋断了接上不就行了吗,你是医生,一定要保住她的手。她还小……不能没有左手……” 是元萧,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焦急。 白金的意识被那个声音拽着,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雾气变淡了,淡蓝色的光变暗了,刚蛋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主银?”刚蛋的声音变得遥远。 她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下一秒,她被拽回了现实。 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 白金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盏灯,光线刺眼。 “白金?白金!”元萧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元萧的脸出现在她上方,胡子拉碴,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白金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她下意识想撑起身体,但左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偏过头。 她的左手被固定在床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包到手指。绷带外面还夹着几块夹板,用医用胶带固定得严严实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松了口气,对元萧说,“年轻人身体素质好,恢复起来快。” 元萧没有接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金注意到元萧的表情不对劲。 “我的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元萧打断她,语速很快,“医生说只要好好养,很快就能恢复。你别担心。” 医生看了元萧一眼,欲言又止。 白金没有错过那个眼神。 她的心沉了一下。 “你刚才说谁是残疾?”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冷,完全没耐心听谎言,善意的也不行,她需要一个真相! 元萧和医生都愣住了,他们意识到白金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医生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小姑娘,你不要误会。我说的是‘概率’,不是定论。你现在年轻,身体底子好,只要坚持康复训练……” “你直接告诉我,”白金打断他,“我的手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医生看了元萧一眼,元萧别过脸去。 “……伤情比较严重,肌腱断裂,神经也有损伤。”医生斟酌着用词,“我们已经做了修复手术,但愈合和康复的难度比较大。要想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一年左右的康复训练,而且……” 他又顿了一下。 “而且大概率会遗留一些活动受限、力量不足的问题。” 医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刺破什么。 “你做好准备。” 白金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元萧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病床前,声音沙哑:“白金,你听我说……” “力量不足是多少?”白金问医生,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告知“可能会残疾”的人。 医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比如提重物、做精细动作……可能会比较吃力。但日常生活肯定是没问题的,吃饭、写字、穿衣服,都不影响。你不要自卑。” “所以就是,”白金一字一顿,“不能打架了。” 医生:“……” 元萧:“……” 白金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绷带缠成粽子的左手。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但幅度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元萧想说什么,被白金抬手制止了。 “给我多长时间?”她问医生。 “什么?” “恢复到‘日常生活没问题’的程度。” 医生想了想:“如果配合积极康复的话……三到六个月。” 白金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元萧说:“快点,赶紧去找梁经理,找安全队。那个人有问题!”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有问题啊?” 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门被推开。 梁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阮蓝英。 花白的小揪揪,工装服,半边金属面具,黑色眼罩。他的脸上挂着那种贱兮兮的、让人想扇他一巴掌的笑容。 白金的肌肉瞬间绷紧,是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戒备,更是来自肌肉记忆的恐惧。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腕在绷带下面突突地跳,像是在提醒她:这个人,伤害过你。 阮蓝英走到病床前,弯下腰,凑近她。那笑容还在脸上,但眼里没有笑意。 “种种,你感觉好点了吗?” 然后他俯下身,几乎贴着白金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想知道白昌伟是怎么死的吗?” 白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白昌伟死于实验意外爆炸,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阮蓝英的语气,分明在说:那不是意外。 她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这个人是谁?他知道什么?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元萧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阮蓝英从病床边拽开。 “你谁啊?离我爱徒远点!”元萧的声音又急又凶,像护崽的老母鸡。 阮蓝英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举起双手:“好好好,不碰不碰。我就是来看看……” 他转头看向梁珊,用正常音量说:“毕竟这位姑奶奶前几天才刚赔了我十万块医药费,这可是我的财神爷哦。” 元萧的眼神看向白金,像是在确认。 白金没有回应,她还没从阮蓝英那句话里回过神来。他在用白昌伟的死因做筹码,让她掩盖他的罪行,但他的话能信吗? 梁珊走到床边,语气温和但带着官方感:“ 白金,因为乐园初建,监控系统还不完善,你出事的地方刚好没有摄像头。所以整个过程没有被拍到。” 她顿了顿。 “你对伤害你的人,还有印象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金身上。 阮蓝英站在梁珊身后,嘴角挂着笑,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未达眼底,带着一丝微妙的、只有白金能读懂的威胁。 白金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啊——!” 一声尖叫。 掺杂着恐惧的嘶声裂肺的尖叫。 元萧被吓了一跳,医生差点把记录板掉在地上,连梁珊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白金蜷缩在病床上,用能动的右手指着阮蓝英,浑身发抖,抖得恰到好处,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就是他!就是他挑断了我的手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残疾人……!” 元萧的脸色变了。 他一步跨到白金面前,挡在她和阮蓝英之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阮蓝英。 梁珊的反应更快。她的手已经按在了手腕上的警报器上。 那是V4及以上居民的随身安全装置,信号覆盖全乐园,只要按下,距离最近的安全员会以最快速度赶到。 她没有犹豫。 “嘟——嘟——嘟——” 刺耳的警报声在走廊里回荡。 阮蓝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慌,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看着白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这么大胆。 白金还在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脸埋在元萧的衣角里,声音闷闷的:“元老师,你要给我做主啊……梁经理,你要给我主持公道啊……” 她在赌。 她在赌阮蓝英有不能暴露的身份。他在乐园里潜伏,一定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如果他承认自己伤了白金,他就得解释动机,而他的动机,恰恰是他最不能说的东西。 所以,他只能否认。 而一旦他否认,他就失去了威胁她的资格。 这是她的筹码。也是她唯一能反制他的机会。 “他用蛇把我引到胡同里,然后突然窜出来要杀我,幸好我命大,要不然再过几天就头七了!” 梁珊的脸色很难看,她转头看向阮蓝英,语气严厉:“阮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蓝英摊开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没这么回事啊,我当时也是看到一个人影,追过去,就看到种种倒在地上了。” 白金在心里冷笑。 赌对了。 安全员到了。 两分钟,比外卖还快。 几个全副武装的安全员冲进病房,看到梁珊按着警报器,立刻把阮蓝英围了起来。 “梁经理,什么情况?” “这位先生涉嫌故意伤害,”梁珊指着阮蓝英,“先带回去,关进黑狱。等我回去亲自审。” 阮蓝英没有反抗。他被安全员架着胳膊往外走,经过病床的时候,低头看了白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他说谎!”白金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就是他!咔咔两下就把我手筋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虽然是个学渣,但我也有完成先父遗愿的梦想!你把我变成残疾人了,我爸爸的梦想怎么办啊?” 白昌伟三个字一出口,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白金是白昌伟的女儿。在这个以“价值”划分等级的世界里,白昌伟的名字就是一块免死金牌。有人对白昌伟的女儿下手,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从“个人恩怨”变成了“有人要动柯斯新区的精神象征”。 梁珊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对安全员使了个眼色,安全员立刻把阮蓝英带了出去。然后她转身对白金说,语气罕见地郑重:“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白金用没受伤的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哑的:“我相信你,梁经理。” 梁珊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安静下来。 元萧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把头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都怪我。我就不该让你通过第二项考核。你要是不通过,就不会受伤……” “跟你没关系,”白金打断他,完全没有刚才的慌乱和恐惧,“我成年了,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是……” “没有可是。” 元萧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看着白金缠满绷带的左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金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要是真愧疚,就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元萧怔了一下。 “我爸和行星组织,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相信只是合作未遂这么简单。” 元萧沉默了。 “能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很低。 “那你就说说不能说的。”白金盯着他,“比如……行星组织。”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永夜沉沉,没有星星。 元萧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行星组织……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29. 地底的呼吸 病房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白金靠在床头,左手缠着绷带固定在床沿上,右手百无聊赖地揪着被子角。元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窗外没有月亮,永夜的天空永远是这样,漆黑一片,连星星都吝啬得不肯多露几颗。 “说吧。”白金打破了沉默,“行星组织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我知道不说你也不会放过我”的认命。 “五十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行星组织还只是一个论坛。” “……论坛?”白金以为自己听错了。 “行星家族论坛,里面会定期有大佬牵头,做一些公益性的科研实验。” 元萧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打着‘拯救人类温饱’的旗号,吸引了不少人。没有人知道那些大佬是谁、是干什么的,但因为他们是实实在在地做事,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探究了。” “后来呢?” “后来论坛里的人越来越多,各行业的资本、顶尖的科学家,都涌进来了。”元萧顿了顿,“实验的种类也慢慢变得广泛,从生物研究到宇宙探索,从社会群体性到地底探究……科学家们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能在这里找到资金支撑去印证和探索。” 白金皱了皱眉:“国际联合部不管?” “管了。”元萧说,“他们担心论坛会威胁社会治安,把论坛封禁了。” “然后呢?” “然后论坛里的人热情不减反增。他们化整为零,彻底融入了社会,通过各自的特有通讯方式保持联系。研究的实验,也更加五花八门。” 白金沉默了一瞬。一个被封禁的组织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隐蔽、更庞大,这听起来不像是“公益论坛”该有的发展轨迹。 “四十年前,”元萧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白金的耳朵竖了起来。 “有一位科学家,声称他听到了地底的呼吸。”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冷了。 “地底的……呼吸?”白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那是什么?地底下有人?” 元萧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当时这个消息一出来,整个科学界都震动了。很多科学家为了验证这个发现,纷纷开启了地下探索实验项目。” “结果呢?” “当时的科技发展有限,能探测地下超过三千米的设备,只掌握在少数顶尖科学家手里。普通的科研人员几乎没什么收获。而那些尖端的科学家在探测过后……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沉默?” “没人再提‘地底呼吸’这件事。没人说那到底是什么,地底到底有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元萧叹了口气,“久而久之,人们就淡忘了。” 白金没有淡忘。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大约过了四五年,”元萧继续说,“出了一件大事。” 白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国际联合部在当年年初发布的文件里,提到了地球环境恶化。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从20%锐减到了19%,而且还在不断下跌。” “氧气变少的原因是什么?”白金问。 “当时官方组织了很多科学家去调查,白昌伟教授是领头人。”元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科研团队分头去了地球的各个角落,采样、勘测……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停顿了一下。 “地底下有东西。氧气不是被消耗了,而是被偷走了。” 白金的后背离开了靠枕,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偷走了?谁偷的?” “没有人知道。”元萧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白昌伟老师动用了所有资源去寻找最初那个‘听到地底呼吸’的科学家,想知道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但……找不到。那个人的身份信息,像是被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 白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所以爸爸只能自己查。” “对。”元萧点头,“他继续勘测,最后只确定了一件事……地底下真的有东西,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他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什么?” “地听。” 白金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氧气在一天天变少。而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地听’。” “所以……他开始了‘菩提计划’。”白金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你现在能告诉我,菩提计划,到底是什么了吗?” 元萧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菩提计划,”他一字一顿,“就相当于是给地听戴的止咬器。只要控制了它的呼吸,氧气就不会继续减少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白金花了半分钟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缓缓开口:“但是……菩提计划真正做出来,可能会破坏地球的某种结构。所以我爸发现了这一点,才终止了实验?” 她的推理很简单,地听在地底,要给“地听”戴止咬器,就必须向地心打一个很深的洞。这对地球来说,极有可能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元萧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不止这个原因。 “这只是原因之一。”他说。 白金盯着他:“还有什么?” 元萧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永夜沉默地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 “当年,白教授太耀眼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每一个实验,都是万众瞩目级别的,菩提计划启动不久,行星组织的人就找上了门。” 白金的呼吸一滞。 “他们要求和白教授合作,教授问他们,你们明明是最先发现‘地底呼吸’的人,为什么没有继续探究下去?” 元萧转过身,看着白金。 “行星组织的人说,他们组织了几十组科研小队,去极地开展了地下实验项目,起初一切顺利,每天都能收到各个团队的进度报告。但大概半个月后,科研小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失联。” 病房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行星组织的人赶去现场寻找。你猜他们发现了什么?” 白金摇了摇头。 “科研小组挖掘的洞……没了。地面是平整的,平整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挖开过。”元萧的声音压得极低,“而那些科学家……完全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白金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白教授听了他们的遭遇,当场就建议他们立即停下全部实验。”元萧的语气变得沉重,“他说……这个‘地听’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能对抗的范围,应该做封存处理。” “然后呢?” “然后他拒绝了行星组织的合作邀请,并且……终止了菩提实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白金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转,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合,但还缺了很多块。 “那个东西……”她终于开口,“现在还在吗?” 元萧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腕,点了点微型检测仪。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7.9%,他递给白金看。 “……你说呢?” 白金的心沉了下去。 “那就真的束手无策吗?” 元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苦涩,且认命。 “如果白教授还在,或许还有一线扭转的生机。但他不在了,这个生机也没了。”他顿了顿,“人类会灭绝,只是时间问题。” 白金的喉咙发紧。 “所以,”元萧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像是父亲在哄孩子,“我不奢求你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享受生活,哪怕地球只有十年的寿命,你也要开心十年。” 白金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你这种想法,”她的声音有点闷,“可是有违科学家精神条例的。” “哦?” “对科学家来说,不可逾越的原则是为人类文明而工作。” < p>元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已经不是科学家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幸存者居民。”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教授待我如子。所以我希望他的孩子能幸福快乐。其他人,跟我没关系。” 白金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理解元萧的心境。白昌伟的离世对元萧来说,是信仰崩塌,是希望破灭。很难有人再将他拉起来。 除非出现下一个精神领袖。 但那个人是否存在,何时出现,无人可知。 “对了,”白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突然去当了第二项培训的老师?” 元萧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还不是为你还债!” “……啥?” “杜万豪的老婆找到我,说他们家工厂在争取扩充生产线,但这个事必须得梁经理点头。所以那个女人就拿我做人情!”元萧越说越气,“我当了培训老师,梁经理那边就会开心,她家的生意就有着落了!” 白金的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你欠人家十万块钱,”元萧的声音拔高了,“我也不至于抬不起头,被迫答应这种丧权辱国的不平等交易!” 白金的脑子里闪过林中乔那张笑盈盈的脸。 这个女人……真行。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把元萧给算计进去了。 “哎呀,”白金打了个哈哈,“元老师英姿不减当年,偶尔出来炫一下也挺好的。不然你这朵刚开没多久的花,就要在人们的淡忘中枯萎了。” “你……!” 元萧的拳头攥紧了,但看到白金缠着绷带的左手,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迟早被你气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白金,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白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说。” “阮蓝英……真的是伤你的人吗?”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白金看着元萧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愤怒。 她垂下眼,语气平淡:“看身形很像。但是不是他……我也没办法确定。” 这不是真话,但她不能说实话。 行星组织太危险了,她不能让元萧卷进来,他太重要了,几乎是唯一一个可能继续完成白昌伟实验的人。 如果连他都出了事,那人类的最后一线生机就真的断了。 元萧没有怀疑,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之前我们在海底实验室推测,乐园里有行星组织的人,你觉得……阮蓝英是吗?” “不好说。”白金摇了摇头,“你别忘了,我们的银梭被人动了手脚,阮蓝英再厉害,在等级森严的乐园里,也不太容易轻易混到救援基地。” 元萧想了想,点了点头,但语气还是带着警惕:“有道理。但你以后还是要多个心眼。不能随便出去接触乐园里的人。在没查清楚奸细是谁之前,要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白金看着他,忽然开口:“我现在就很怀疑你。” “……你怀疑我啥?” “怀疑你是奸细呗。”白金面无表情,“不让我休息,在这儿叭叭叭讲了半天,就是想累死我。” 元萧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白金现在还是病人。 “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明天再来看你。” “行。” 元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白金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呼吸也变得均匀。 他轻轻关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下一秒,病床上睡着了的白金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冬天的星星,没有一丝睡意,她翻身下地,动作有些笨拙,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小心翼翼地垂在身侧。 她找到自己的衣服,用一只手不熟练地套上袖子,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她咬着牙,用牙齿叼着拉链头往上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上去。 她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有些事情不弄清楚,是真的睡不着啊。 30. 喂蛇 乐园里有人造太阳。 这是白金进来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这东西早上七点亮,晚上十点熄,亮度还能调节,模拟自然光从清晨到黄昏的色温变化,给居民制造出一种“时间在流动”的错觉。 住久了的人甚至会忘记自己头顶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块巨大的灯板。 但此刻,人造太阳早就熄了。空旷的街道上只剩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白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商业街上,新风系统扫过来的风一吹,她甚至有点冷。 刚蛋趴在她肩膀上,整条虫身舒展开来,像一条白色的毛领子,如果忽略它还在时不时抽动一下的尾巴尖的话。 自从被阮蓝英伤了之后,刚蛋就换了位置,它不再附着在白金的手腕上,而是挪到了后脖颈,平时缩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纹身,藏在衣领下面。 此刻它直接显出虫型,尾巴勾着白金的衣领,脑袋探出来,豆豆眼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不是最爱睡觉吗?”白金斜了它一眼,“这个时间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刚蛋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我知道你要去找死,你一死我就刑满释放了,激动的睡不着。” 白金弹了它一个脑崩儿。 “哎呦!” “按我的性格,我要是死了,肯定会拉你垫背的。”白金面无表情,“所以你最好盼我点好。” 刚蛋捂着被弹的脑袋,哭唧唧地感慨:“虫艰不拆啊……” 白金没理它的戏精表演,脚步不停,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刚蛋,我问你件事。” “啥事?” “你能不能读懂非人类的脑电波?” 刚蛋的豆豆眼瞬间瞪大,整个虫身都僵了一下。它把脑袋缩回去一截,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不能不能!而且我的伤还没好……现在除了主银你,我都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白金停下脚步。 她伸手一把将刚蛋从肩膀上揪下来,拎到眼前,逼它和自己对视。脸上的表情从“随便问问”切换成了“你再说一遍试试”模式。 “我不喜欢说正事的时候,别人跟我开玩笑。” 刚蛋的豆豆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它收起了嬉皮笑脸,尾巴尖乖乖地垂下来,声音也正经了:“主银你说吧。你让我读取什么动物的脑电波?” 白金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挂上一丝痞笑。 她没有回答,转身继续走。 “……主银你到底要干啥啊?”刚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你倒是说啊!” “先去买鸡腿。” “买鸡腿干啥?我又不爱吃!” 白金把刚蛋重新甩到肩膀上:“喂蛇。” 刚蛋的惨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了足足三秒。 “我不去!我不去!那几条蛇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辣条似的!” “安静。” “主银……” “再叫今天口粮减半。” 刚蛋闭嘴了。 但它的尾巴尖委委屈屈地卷了卷,表达无声的抗议。 白金没理它,她在商业街的尽头找到了一个自动贩卖机,里面罗列着整齐的人工鸡腿,她买了四个,用光了口袋里的钱。 看着比脸还干净的口袋,白金有些苦恼:又要去赚钱了。 什么时候她才能不为钱发愁呢? 鸡腿的香味从包装袋缝隙里渗出来,刚蛋抽了抽鼻子,小声嘀咕:“……其实闻着还挺香的。” 白金没搭理它。 她穿过商业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岔路,穿过临时工棚区,来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 铁锹部。 卷帘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白金抬头看了看这栋寒酸的铁皮屋,心里冒出一个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的问题:这个承载着“人类取冰英雄”选拔功能的重要部门,为什么地理位置这么潦草? 难道这就叫传说中的大隐隐于市?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没有人。路灯的光勉强照到这里,已经变得很淡了,像一层薄薄的霜。 这个时间,阮蓝英应该已经被梁珊关进了黑狱。事发突然,他肯定来不及安置他的蛇。所以那些冷血小蛇们,就是她最好的突破口。 白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注射针头。 那是她从医院顺出来的,原本是输液用的,针尖细而锋利。她把针头弯了一个小角度,塞进锁孔里,轻轻转了转。 “咔哒。” 锁开了。 刚蛋的豆豆眼瞪得像两颗玻璃珠:“主银你也太牛了!溜门撬锁都会?跟着你真的不会被抓起来吗?” “之前为了给奶奶攒医药费的时候学过。”白金把锁取下来,轻手轻脚地卷起卷帘门。 “啥是医药费?” “看病的时候花的钱。” “那你奶奶病好了吗?” 白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卷帘门推到一半的高度,弯腰钻了进去,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在了。” 刚蛋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白金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铁皮门的阴影里。 它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铁锹部里面还是老样子。所有东西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就是东倒西歪的,透着一种“乱糟糟的整齐”。 白金打开货架上的手电筒,走到地下室门口。 那扇生锈的铁门平嵌在地面上,把手被磨得发亮。她抓住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 门开了,黑黢黢的洞口,潮湿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土腥味。 肩膀上,刚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主银,”它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你给我攒够医药费了吗?” 白金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这条虫子会这么聪明,这么快就“学以致用”了。 “没有。”她冷冷地说,“这个世界没有给虫子看病的地方,所以你要小心不要受伤,万一受伤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刚蛋的豆豆眼瞬间蓄满了“眼泪”:“主银你也太狠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在它们的菜单上吗?” 话音刚落,地下室深处传来了“嘶嘶”的声音。 不是一条,是好几条。 白金感觉到肩膀上的刚蛋整个虫身都僵硬了。 她没有犹豫,踩着台阶往下走。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狭窄的楼梯,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分的鬼。 五级台阶,到底。 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地下室。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低矮逼仄,头顶是裸露的管道。正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材还在原地,棺材四角的玻璃缸也还在。 但玻璃缸里的蛇……不在缸里。 “嘶嘶……”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金的手电筒猛地转向左边,一条白蛇从棺材底下窜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她的光又转向右边,另一条白蛇盘在墙角,高高昂着头,竖瞳冷冽。然后是后面,两条绿蛇一上一下,一条挂在管道上,一条贴在地面,像两道翠绿色的弓箭,蓄势待发。 四条蛇,从四个方向,朝她飞冲过来。 刚蛋的尖叫在她脑子里炸开了:“啊——!!!主银主银主银!!我要被吃掉了!” 白金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稳稳地照着最前面那条最大的翠绿大蛇,阿绿。 阿绿的身体有小臂粗细,鳞片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光,猩红的信子一吐一缩,几乎要舔到白金的靴尖。 “闭嘴!”白金在脑子里呵止刚蛋,“要想活命就赶紧和它们说,我是来送食物的,不是来当菜的!” 刚蛋的声音还在抖,但它不敢再叫了。它趴在白金的肩膀上,尾巴尖高高翘起来,开始快速地颤动,像是在发射某种信号。 白金的掌心全是汗,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一秒,两秒,三秒。 阿绿的蛇头停住了。 它歪了歪脑袋,竖瞳里的杀意淡了几分。 另外三条蛇也慢了下来,在距离白金一两步的地方盘住,不再往前。 白金松了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烤鸡腿,撕开包装袋,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她蹲下身子,把鸡腿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后退了两步。 阿绿盯着鸡腿。它的信子吐了吐,像是在闻味道,但它没有上前。它的竖瞳从鸡腿上移到白金脸上,又移回鸡腿上,它很犹豫。 白金看出来了,这条蛇想吃,但它不敢。 它在等……等确认。 她让刚蛋翻译:“你就说……阮蓝英被关进黑狱了,我作为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被拜托来给你们送吃的。” 刚蛋把话“翻译”了过去。 阿绿嘶嘶了几声。 白金问刚蛋:“它说了啥?” 刚蛋的声音闷闷的:“它说你放屁,它主银和你才不是朋友,明明前两天他主人还差点杀了你。” 白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把这茬给忘了,当时阿绿可是目击蛇。 但她脸上不动声色,继续让刚蛋翻译:“你就说……人都是这样,不打不相识嘛。现在我和阮蓝英可是很好的朋友!” 阿绿又嘶嘶了几声。 刚蛋的声音更闷了:“它说,它主银说了,除了他以外的人类都是坏银。” 白金咬着后槽牙。 她深吸一口气,让刚蛋问:“那它们要怎样才能相信?” 阿绿昂起头,竖瞳冷冷地盯着白金。 刚蛋翻译的声音都带了颤音:“它说,除非你说出一个主银的秘密。不然……我们就一起吃了你。” 话音刚落,四条蛇同时往前窜了一截。 白金的瞳孔微缩。 刚蛋尖叫:“主银!!!它们说真的!!!” 白金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说一个阮蓝英的秘密——她哪知道阮蓝英有什么秘密?她连这个人到底是谁都没搞清!!! “嘶嘶……” 阿绿的蛇头又近了一寸。 白金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阮蓝英,是行星组织的人。” 地下室瞬间安静了。 四条蛇同时停住了动作,像是被三九天的寒冰冻住了一样,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白金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这个结论只是猜的。阮蓝英的行为太诡异了,他知道刚蛋的存在,知道白昌伟的死,身手不像普通人,还潜伏在乐园的铁锹部……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是行星组织的人”。 但她没有证据,她今天来找这些蛇,本意是想从它们嘴里套出一些信息来印证这个猜测。 结果为了保命,她先把底牌亮出去了,完全是本末倒置。 阿绿慢慢凑近。 白金甚至闻到了它嘴里腥臭的味道,刚蛋已经整个虫身都缩到了白金的衣领里,只露出一颗豆豆眼,瑟瑟发抖。 白金的右手悄悄摸到了耳钉。如果阿绿敢咬她,她会在零点几秒内抽出铁锹…… 阿绿低下了头。 它叼起了地上的烤鸡腿。 刚蛋的声音在白金的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阿绿说,你真是我主银的朋友,我信你了,兄弟们赶紧过来吃饭吧。” 另外三条蛇也凑过来,各自叼起一块鸡肉,缩回角落吞咽。 白金的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她赌对了。 阿绿吃着鸡腿,嘶嘶了几声。刚蛋翻译:“阿绿说,它主银的这个身份,从来没告诉过第二个人,他能告诉你,说明他真的很信任你。” 翻译完,刚蛋在白金的脑子里大声问:“主银!欺骗无知蠢蛇,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白金在心里回怼:“你都说它蠢了,我干嘛要良心痛。” 刚蛋:“……” 好像没毛病。 白金蹲下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不和别人说呢?行星组织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 阿绿吞下最后一块鸡肉,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晃。 刚蛋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阿绿说,因为它主银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金的睫毛颤了一下。 阿绿用尾巴尖指了指地下室里那口漆黑的棺材。刚蛋同时翻译:“这就是为什么它主银喜欢睡那里的原因。” 白金的脑子飞速运转,阮蓝英是死人?可是她和阮蓝英交手的时候,分明感受到了对方的体温,正常的死人不是应该冷冰冰的吗? 难道现在的科学技术已经发展出了那种能让尸体保持活人温度的黑科技? 她压下这些疑问,继续套话。 “死人咋了?”白金的语气变得义愤填膺,“就算是死人,也是对组织有价值的死人!谁敢看不起我英哥,我第一个不同意!”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阿绿的反应。 “要不是英哥不让我插手他的任务,我肯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绿吃饱了,慵懒地滑回玻璃缸,盘成一团。 刚蛋翻译的声音越来越慢:“阿绿说,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个任务是主银的噩梦,他逃离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继续去完成。” 白金的呼吸一滞。 任务,噩梦,逃离。 那个任务到底是什么? 她正要继续问…… “砰”地一声,头顶的铁门猛地关上了。 白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下意识关了手电筒,地下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同时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有人在上面。 她的第一反应是元萧,发现她不在病房,追出来了。 她小声喊了一句:“元萧?” 没有回应。 刚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压得很低:“主银,外面的不是你老师。” 白金的瞳孔微缩:“那是谁?” “我不知道。”刚蛋的声音有些不安,“但可以确定的是……外面的人是你见过的,因为气味很熟悉。” 白金的脑子飞速运转,她见过的人?在这个时间点,会来铁锹部的人?她的脑子里闪过好几张脸,但每一个都不对…… “嘶嘶——” 阿绿忽然开始躁动。它在玻璃缸里不停地转圈,尾巴拍打着缸壁,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另外三条蛇也开始不安起来,在缸里游来游去,信子吐得飞快。 “刚蛋,问它们怎么了!” 刚蛋翻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阿绿说,好热好热,好热!” 白金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是烟! 浓烟从铁门的缝隙里蔓延进来,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的焦味。一开始只是一缕,然后是几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往下压。 外面的人在放火! 白金的喉咙发紧。她冲到楼梯下面,伸手推了一下铁门。 纹丝不动。 门被锁了。 烟越来越浓,地下室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一米。白金的眼泪被呛了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刚蛋的咳嗽声在她脑子里炸开:“主银……咳咳咳咳……我们要被烤熟了……!!” 白金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活着出去。 31. 面具人 浓烟越来越重。 白金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意识逐渐下沉,脑子也开始不清晰了。 她咬着舌尖,疼痛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硬生生把她从昏迷边缘拽了回来。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推铁门,铁门纹丝不动,不是被锁住了,而是外面有人压着。 铁门的温度越来越高,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烫。白金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掌心已经红了一片。 刚蛋彻底缩进了她的皮肤里,白金能感觉到它在她后颈的位置缩成了一个硬硬的小疙瘩,像一颗被吓破了胆的种子。 “嘶嘶……” 四条蛇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扭动。 蛇是变温动物,没有汗腺,无法主动散热。高温对它们的威胁比对人大得多,再这样下去,它们会先被活活烤熟。 怎么办?白金在脑海中反复问着这个问题。 外面的人想让她死! 既然这样,那她就“死”给对方看!如果对方确认她已经死了,就会打开门进来收尸……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别叫了。”她压低声音,对那几条蛇说。 蛇听不懂,还在扭。 白金没时间跟它们耗。她一把抓起离她最近的阿绿,塞进棺材里,然后是小白、大白、二黑。 四条蛇被一条一条丢进去,砸在棺材底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她自己翻身跳了进去。 棺材里漆黑一片。 她摸到棺材盖,从里面扣住边缘,用力往下一拉,厚重的木板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光被彻底切断,世界只剩下黑暗和心跳。 左手手腕处传来刀割般的刺痛,估计是伤口裂开了,但她无暇顾及。 蛇在她身上爬。 冰凉,滑腻,细长的身体从她的手臂上绕过去,从她的脖子边擦过去,从她的腿上游过去。她的后背紧紧贴着棺材底板,咬着牙,忍住了一脚把它们踹出去的冲动。 她不怕蛇。但四条蛇同时在你身上爬,那种触感,就像漫画里的触手一样令人作呕。 阿绿盘在她胸口,脑袋从她的领口探出来,信子一吐一缩,几乎要舔到她的下巴。 白金伸手捏住了阿绿的嘴。 蛇的信子缩不回去了,卡在她的手指间,微微颤抖。阿绿的竖瞳盯着她,像是在说“你要干什么”。 “不管你们听不听得懂,”白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要想活命,就给我闭嘴。” 阿绿歪了歪脑袋。然后它的尾巴轻轻扫过另外三条蛇。 安静了。 四条蛇同时停止了扭动,安安静静地盘在白金身上,连信子都不吐了。棺材里只剩下白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把耳朵贴在棺材壁上。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铁皮地下室的温度还在升高。 棺材外面可能已经超过了七十度,但棺材板够厚,里面还算能忍受。白金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不敢擦。 等。 她只能等。 外面的人一定会开门,因为他要确认她死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白金已经分不清了,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铁门被打开了。 一个人从上面走了下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地下室的密闭空间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白金的神经上。 白金屏住呼吸。 她听到那个人在下面站住了。 “咦?” 那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诧异的疑问。 白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人的表情:下来之后发现地上没有尸体,棺材盖盖得好好的,所以愣了一下。 脚步声开始移动,那个人走向棺材。 白金的右手摸到了耳钉,她的左手已经完全麻木,用不上力了,绷带下面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把纱布粘在了伤口上,但右手还能动,她从收纳箱里抽出铁锹,攥紧,锹把抵着棺材底板,蓄势待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棺材前面。 白金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那个人在弯腰。 然后,棺材盖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道光射进来,刺得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没等棺材盖完全打开,右手的铁锹已经挥了出去……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炸开,棺材盖被彻底掀飞,白金从棺材里弹起来,铁锹第二击已经劈了出去。 那个人挡住了,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铁锹劈下来的瞬间架住了。 白金落地,后退半步,终于看清了对方。 黑色的布罩从头罩到脚,只露出一双手,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流泪的眼睛,嘴角下垂,表情悲伤。 流泪面具。 白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面具真晦气。 她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铁锹第三击又劈了过去。面具男侧身躲开,没有还手,只是隔挡住,然后后退。 白金心里有了底:这人不是来杀她的,至少不是来正面杀的。他只想把她关死在地下室。 面具男转身就跑。他踩着台阶往上窜,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白金追上去。 他到了门口,伸手去拉铁门,可白金的铁锹比他快,锹刃插进门缝里,卡住了,面具男拉了两下,没拉动,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金的铁锹横在门缝里,她的脸从台阶下面露出来,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角挂着一丝笑。 “跑什么?来聊两块钱的呗?” 面具男松开门,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白金从地下室爬出来,右手的铁锹没松,左手已经疼得没了知觉。她低头看了一眼,绷带上有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伤口又裂了。 她没时间管,面具男跑得很快,已经窜出了铁锹部外面的巷子,拐进了物资交易区的方向。 白金追上去。 深夜的乐园空旷得像一座死城,路灯孤零零地站着,光线昏黄,把面具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白金的体力在急速消耗,毕竟她刚从医院出来,手上还带着伤,跑了几步就开始喘。 但她不能停。 这个人,不管他是谁,要么是冲着她来的,要么是冲着阮蓝英来的。但无论如何,她是目前唯一能追上他的人。 面具男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白金追进去。 窄巷子的地面是沙土的,跑起来软绵绵的,使不上劲。面具男的速度却没有减慢,他的步子大,腿长,沙土地对他影响不大。 白金的左手开始剧烈疼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搅拌一样,都说十指连心,手腕的疼好像也直接影响到了心脏,她疼得心也一抽一抽的,不知不觉间,她的额头冒出冷汗,视线一阵阵发黑。 不行,这样追不上! “刚蛋!”她在脑子里喊,“让他晕!让他原地转圈!什么都行!” 刚蛋的声音从后颈的位置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被子:“主银……我头晕……我刚才被烟熏的……” “别废话!他要是跑了,咱俩今晚白受罪!” 刚蛋没再说话。 下一秒,面具男的脚步忽然乱了,他跑着跑着,身体猛地一滞,然后开始原地打转,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出口。 “成了!”刚蛋的声音虚弱但得意,“我让他在幻觉里迷失方向了,他现在觉得每条路都是死路。” 白金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她追上了! 面具男还在原地打转,黑色的布罩在路灯下像一团移动的阴影,白金举起铁锹,对准他的头,狠狠拍了下去。 “啪——” 白色的面具应声碎裂。碎片飞溅,在路灯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黑色的布罩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堆在了地上。 白金愣住了。 布罩下面……没有人。 她蹲下来,用铁锹挑起布罩,空的,不是“人跑了”的空,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的空。 白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幽灵? 刚蛋的声音比她更困惑:“不应该啊……没有人能躲过我的幻觉……” “刚蛋,”她在脑子里问,“我是不是陷入幻觉了?” “咋可能主银,我的幻觉对你又起不了什么作用!” 白金盯着地上那堆黑色布料,心跳得很快,她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周围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藏人的角落。 一个实体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她捡起地上的面具碎片,面具裂成了四五块,材质像塑料,但又比塑料重。其中一块碎片上嵌着一个小东西,花生米大小,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珠子。 白金把那粒“珠子”抠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金属触点。 摄像头。 这个面具里藏着摄像头。 白金把碎片和摄像头一起收进口袋,站起来。布料堆在她脚边,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冲着阮蓝英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如果是冲着阮蓝英来的——那就和阿绿说的“任务”有关。如果是冲着她来的——那就说明,她正在调查的东西,已经触及了行星组织的核心。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好消息。 再乱的毛线球,只要看到了线头,整理起来就简单多了。 ………… 白金溜回医院的时候,人造太阳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很 安静,护士站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昏昏暗暗的。她踮着脚尖,像一只做了坏事的老鼠,贴着墙根溜回了病房。 她把手洗干净,把沾了血迹的外套叠好塞进柜子里,然后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跳还没平复。 左手疼得厉害,绷带下面的伤口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她能感觉到血在流,纱布已经被浸透了。 但她不敢叫护士。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的左手,绷带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掌。 医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是什么?!”他回头瞪元萧,“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 元萧站在床边,一脸无辜:“我……昨晚回去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啊……” “好好的?”医生指着那摊血,“这像‘好好的’?” 白金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做噩梦压到手了。” 医生的嘴角抽了抽。 “压到手能压成这样?你是把手压到绞肉机里了吗?” 白金不说话了。 医生骂骂咧咧地拆绷带,每拆一层就啧一声,拆到最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白金的左手腕上,原本缝合好的伤口崩开了两道口子,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 “重新缝合。”医生面无表情地对护士说,“准备局部麻醉。” 白金伸出手,乖乖地让护士打针。整个过程她没有叫一声疼,但元萧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 缝合完,医生重新包扎好,然后转身对元萧说:“你要是再让她乱动,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元萧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好好好。您放心。” “我是认真的。”医生盯着他,“肌腱二次撕裂的恢复难度比第一次大十倍。再有第三次,神仙都救不了。” “明白明白。” 医生带着护士走了。元萧送出去,赔着笑脸,一路“您慢走”,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职业假笑。 门关上,假笑没了。 “昨晚到底干嘛去了?”他盯着白金。 白金眨了眨眼:“睡觉啊。” “睡觉?” “做梦。” “做什么梦能把伤口压裂?” “噩梦!很恐怖的那种!” 元萧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白金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最近乐园不太平,”他换了个话题,“你晚上不要乱走。” 白金的耳朵竖了起来:“怎么个不太平法?” “有一个贼,专门偷鸡摸狗。” “……偷鸡摸狗?” “字面意思。”元萧坐下,掰着手指头数,“已经偷了三只鸡、五条狗、十三条金鱼了。” 白金沉默了两秒,她脑子里闪过昨晚的面具男——那身手、那装备、那凭空消失的本事,偷鸡摸狗?不至于吧? “那人偷这些东西干什么?”她问,“馋肉了?想开荤?” “乐园人工制肉的流水线一周前就搭建好了,价格不贵,大多数人都能接受。”元萧摇头,“不是馋肉。” “那是什么?” 元萧看了她一眼,语气沉了几分:“我去问了几个失主,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都是在乐园任职的。” 白金的眼皮跳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对方好像是在验证什么。” 白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验证什么?验证某种东西的存在? 她想起了昨晚的面具男,他去的不是别的地方,是铁锹部,阮蓝英的蛇所在的地方。阮蓝英也是在乐园任职,也养宠物,对上了。 所以他放火,不是要烧死她,是要把什么东西逼出来? 是阮蓝英的蛇?还是…… 刚蛋在她脑子里小声说:“主银……我饿了……” 白金没理它。 “想吃嗦啦蜜……” 白金浑身一个激灵,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是在偷宠物,是在找刚蛋! 确切的说,有可能是在找刚蛋这种非人类寄生体! 面具男到底是谁?背后是谁?他们是知道刚蛋的存在,所以才精准定位?还是这乐园之中有其他的非人类寄生体? “怎么了?”元萧看她脸色不对。 “没什么,”白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就是觉得……这个贼挺有追求的。” 元萧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白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白金的右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粒花生米大小的摄像头。碎片硌着她的指尖,像一粒冰冷的种子。 她得找到这个人。 在它被找到之前。 32. 罗网系统 元萧把他的行李卷搬到了病房。 一个枕头,一条毯子,一个印着“柯斯新区塑科大学”的保温杯,还有一摞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杂志。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陪护椅上,然后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白金。 “从今天起,”他说,“你上厕所我跟着,你吃饭我看着,你睡觉我守着。” 白金躺在病床上,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搁在被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你不用继续培训考核铁锹队?” “请假了。” “你不是说培训还没结束?” “你更重要。” “那医药费怎么办?你有很多钱?” “梁经理说你算工伤,乐园给你免费治疗。” 白金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句:“看门狗。” 元萧没理她。 白金的内心在咆哮,跟元萧这块咸腊肉比不了,她可是还有很多事要做的! 查面具男的身份,查那个摄像头的来源,查阮蓝英和行星组织的关系,查梁珊为什么对她说谎。现在元萧像一块铁皮一样焊在她床边,她连翻身都费劲,更别提溜出去了。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向“外援”求救。 她用通讯磁石给杜依伊发了条消息:“救命,来医院,元萧在这,我出不去。” 杜依伊秒回:“哈哈哈哈哈。” 白金:“……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杜依伊:“不能,你也有今天,等着,半小时到。” 白金闭上眼睛,假装休息,耳朵却竖得像天线,注意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时间分秒流逝,白金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白金的嘴角刚要翘起来,心想着杜依伊你终于来了,下一秒就僵住了。 进来的人不是杜依伊。 是克里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果篮很大,里面装着苹果、橙子、还有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他走到病床前,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头看着白金缠满绷带的左手。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哽:“小金……疼不疼?” 白金愣了一瞬。 她看着克里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像父亲一样的关切。 她好像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爸爸。 白昌伟去世的时候她才十三岁,之后的七年里,她见过最多眼神是嫌弃,老师嫌她成绩差,邻居嫌她不务正业,小混混嫌弃她打架不要命……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她有点不适应。 “……不疼了。”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克里斯吸了吸鼻子,拉过椅子坐下来。他自责地说他一直在实验室做实验,今早才从鲁长城那里听说白金受伤的事,他立刻调用了罗网系统,查看了白金出事当晚的监控。 “但是我只看得到你在跑,”克里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然后下一秒,你就倒在了另外一条巷子里。” 白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中间的画面呢?” “没了。”克里斯说,“或许是故障吧。” 克里斯的语气也掺杂着质疑,罗网系统自设立那天起到今天,从来没听说出现什么故障的,难道这次就这么巧吗? 元萧从陪护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脸色不太好看。 克里斯继续说,越说越气:“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罗网系统是国际联合部建立的,怎么可能出这种纰漏?小金,你还记得伤害你的人长什么样吗?我一定会发动所有资源,把那个混蛋抓过来,替你出气!” 元萧在一旁安抚他:“人已经抓到了,铁锹部的阮蓝英。” “铁锹部?”克里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瘸腿的?” “对。” 克里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白金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在反复回响:罗网系统。 罗网系统——覆盖整个柯斯新区的监控网络。V4及以上的人有权实时查阅任何一个区域的情况,也可以像看监控录像一样回放任意时间段的历史画面。 她居然忘了这个。 这不能怪她,她是V2,没有调用罗网的权限,平时也用不到,忽略掉很正常。但梁珊是V5,是整个柯斯新区权限最大的人。 而梁珊对她说的是:“监控系统还不完善,你出事的地方刚好没有摄像头。整个过程没有被拍到。” 没有摄像头? 还是,有人不想让她看到? 白金的心跳加速了,她看向克里斯,认真问道:“克里斯叔叔,是不是只有V4的人才能调用罗网系统?” “当然不是,”克里斯说,“V4及以上都可以。” 白金没说话。 元萧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听出了白金话里的意思:如果梁珊说“没有摄像头”,但罗网系统明明覆盖了那个区域,那梁珊就是在说谎。一个V5,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姑娘说谎? 克里斯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怎么了?” 白金把梁珊当时的话复述了一遍。 克里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不可能,整个柯斯新区,当属梁珊的权限最大,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罗网系统?”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越说越气:“我看她就是没把你当回事!白教授虽然走了,但你是白老师的最后血脉!怎么能这么对待英雄后代!”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她理论!” “等一下。”白金叫住他。 克里斯转过身。 白金盯着他的眼睛,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刚才说,你只看到我在跑,然后下一秒就倒在了另外一条巷子里?” 克里斯茫然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中间我被袭击的画面,被人剪掉了。” 元萧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乐园里,有权限调用罗网系统的人,都是V4及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V4及以上的人中,有人在针对白金,或者说,想让白金死。 克里斯愣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这不可能……这是违规的!一旦被国际联合部发现,是要清空居民等级的!” “清空等级?”白金疑惑。 “降到V0。”克里斯的语气沉重起来,“V0是囚犯,是国际联合部认定的对社会最无用的人,V0活着,只会白白消耗资源。所以,所有的V0,都会在十日内被执行安乐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白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梁珊为了掩盖罗网监控被篡改的事实,对她说了“没有摄像头”。篡改监控的人是不是梁珊?还是另有其人?如果被发现了要降到V0,那这个人冒的风险也太大了。 “所以梁珊肯定不会冒险,”克里斯还在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白金没有接话,她在犹豫。 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克里斯关于行星组织的事。 从直觉上,她并不相信克里斯,应该说,她不相信任何人。但是克里斯刚才的愤怒,对白昌伟的维护,以及他说“我要去找梁珊理论”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让她觉得,这个人或许是可以信任的。 她短暂地纠结了一下,然后选择了一个策略性的问题。 “克里斯叔叔,”她问,“如果梁珊……不算是乐园的人呢?” 她的话说得很妙。 如果克里斯知道行星组织的存在,按照行星组织的庞大架构和影响力,他应该立刻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如果克里斯听不懂,那他大概率跟行星组织没关系。当然,也不排除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元萧立刻明白了白金的用意,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想到她会用这么冒险的方式。 克里斯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金,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和刚才那个“红了眼眶的老父亲”判若两人:“小金,虽然我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不要掺和进一些危险的事情里去。” 他站起来,理了理风衣的领子:“视频的事,我会查明白,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克里斯叔叔,”白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我已经掺和进去了呢?” 克里斯停住了。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白金举起自己的左手,绷带缠得厚厚的,像一个白色的茧。 “你看,手筋被挑了诶。”她的语气很平淡,眉宇间却有一股划不开的悲伤和恐惧,“还有,你肯定知道我们在海底实验室的事,但是你知道原因吗?” 克里斯没说话。 “有人在我们的银梭上动了手脚。”白金的嘴角扯了一下,“如果不是元老师驾驶技术好,我可能坟头草都 半米高了。” 克里斯瘫在椅子上,单手撑着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抹了一把泛酸的眼角,声音有些发哑:“我就知道……行星组织不会善罢甘休的。没想到……他们连你都不放过。” 白金和元萧对视了一眼。 ——有门。 白金趁热打铁:“克里斯叔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克里斯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我怀疑……你父亲的死,就是行星组织的人干的。” 白金的呼吸一滞。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绷得很紧,“有证据吗?” 克里斯摇了摇头:“当年,白教授进行菩提实验的时候,我是他的同事。他实验的每一个节点,我都知道,行星组织来找他合作,我也知道。”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他拒绝他们之后没多久,就出事了。” 白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事后我也调查过行星组织。”克里斯继续说,“诡异的是,那个组织完全找不到了,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过了不久,出来了一个‘行星科研所’,我也调查过,却查不出丝毫和行星组织之间的联系。” 他顿了顿。 “但我总觉得……这俩就是同一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重心长地说:“小金,不管你现在陷得多深,都不要再继续了,照你这么说,梁珊那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离她远点。”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等你出院了,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些轻松的工作,至少能让你们自给自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金和元萧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说话。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像窗外永夜的黑。 过了很久,白金才开口:“他可信吗?” 元萧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当年,老师在实验上遇到很多困难,资金短缺、设备不足、人手不够……都是克里斯帮忙解决的。” 白金点了点头,还是无法确定。 “能做科学家的人都是人尖子,”她说,“想要掩盖一些东西,太简单了。” 元萧看着她:“那你还要继续吗?” 白金举起自己被绷带缠成粽子的左手,晃了晃:“我有退路吗?” 元萧沉默了一瞬。“那你信我吗?” 白金歪着头想了想:“还行吧,百分之七十。” “才七十?”元萧的表情复杂,像是受伤又像是无奈。 “你骗了我七年,”白金说,“给你七十已经很高了。” 元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颓废酒鬼的眼神,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认真而坚定的光。 “行,就为了你这百分之七十——”他一字一顿,“老师愿意为你冲一把。” 白金挑眉:“你怎么冲?” “我现在是V3,只要回归科研团队,参与完成一项科学研究,就能升级到V4。” 白金的眼睛亮了。 升级到V4,就有权限调用罗网系统。就能查到是谁篡改了监控,就能看到面具男的真实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行星组织在乐园里的暗桩。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你确定?”她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还说‘你上厕所我跟着’。” “……那是为了保护你。” “所以你现在要丢下我去搞科研了?” 元萧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学生气死,“不可能!我要等你出院了再去,在那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休养!” 白金笑了,那是她受伤以来,第一次真的笑。 “行!”白金答应得痛快,她的伤愈能力一直都不错,这点小伤也就一周就能出院了。 元萧从医院走廊搬来一个陪护床,摆在门旁的位置,然后躺在上面休息,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中。 白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粒花生米大小的摄像头,举到眼前,对着灯光转了转。金属触点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得先查清楚这是谁的东西。 只不过这天白金始终没有等到杜依伊,她之后又发了几条信息,都石沉大海了,她再也没收到杜依伊的回复。 33. 捉鬼(一) 一周后,白金终于出院了。 左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从“猪蹄子”消肿成了“正常人的手”。医生交代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打架……最后一条是元萧补充的,被白金翻了个白眼顶回去。 出院手续是鲁长城来办的,克里斯在实验的紧要关头走不开,派他来接人。 鲁长城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把出院单叠好塞进口袋,对白金说:“车在楼下,我送你们回二层下层区。” “我能不能……” “不能。”元萧毫不留情地拒绝。 “我还没说我要干什么。” “干什么都不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伤彻底养好,我可不想养个残疾人。” 白金真想一巴掌呼死这个黑心老师,37度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元萧完全不在意白金已经在心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了,他揪着白金的衣领塞进车内,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堵住了白金最后的希望。 “你出院后第一站是回家,第二站是继续回家。” 刚到家门口,白金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李煜站在门外的街廊上,怀里抱着一束花。 满天星,白白的,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包装纸是淡蓝色的,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把花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恭喜出院。” 白金接过花,这花没什么味道,但看着很舒服。 满天星的花语是“甘做配角的爱”,他这是在告诉她:我已经放下了,我们还是朋友。 “终于想通了?” 李煜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想通了,你很好,或许友情会比爱情更长久吧,所以我想跟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白金的笑容更加灿烂,她高兴地用手肘捅了捅李煜的胸口,“还得是学习委员有文化,恭喜你终于走出了牛角尖,这个送给你!” 白金又把花送给了李煜。 李煜怔愣地接过花束,估计满天星也没想到它能在一分钟内完成两次截然不同的庆祝,好一个一花两用! “那你这几天怎么都蔫蔫的?被大小姐甩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爱上了她?” “不是。”李煜打断她,摇了摇头,“是我妹妹找到了。” 白金的脚步停住了。 “地球偷停之后,我父母都去世了。”李煜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在克蓝达新区上学的妹妹意外活了下来,上周被送回了乐园。” 白金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血亲重逢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这是好事啊,”她说,“你为什么还愁眉苦脸的?” 李煜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她的双腿……断了。” 白金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末日后的惨状,断肢、烧伤、冻伤、失明……这些都是常态。 但当一个认识的人告诉你,他的亲人双腿断了,那种无力感还是会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接仿真腿不就行了吗?”她问。 李煜苦涩地笑了一下。 白金明白了,科技的服务对象永远是有钱人。这一点她太熟悉了,当初奶奶的心脏病手术,她攒了好几年的钱,最后还是没赶上。 “钱不够?”她问。 李煜点了点头。“如果父母还在,他们是医生,V3级居民,医疗费肯定没问题。但现在……她只能先坐轮椅。” 白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的安慰技能基本为零。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现在是铁锹队成员了,出勤工资加挖冰补贴,挺丰厚的,出去个几次,医疗费应该就能凑齐。” 李煜笑了,笑容还是苦涩的,但多了一点温度:“但愿吧。” 气氛太压抑了,白金决定换个话题。 “杜依伊最近在忙什么?”她随口问,“之前培训的时候她也是一副苦瓜脸。” 李煜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你不知道?” “元萧把我的通讯磁石收走了,”白金咬牙,“说是不让我作妖,今早上刚还给我,我给杜依伊发了消息,她没回。” 李煜看了一眼正在和鲁长城说话的元萧,压低声音:“她家里出事了。” “又是她后妈?还是下毒?” “不是。”李煜摇头,“五天前,她家遭贼了,她爸在追贼的时候被捅了三刀,现在还在危险期。” 白金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天前,她给杜依伊发求救消息的那天。 “什么样的贼?”她的声音绷紧了。 “监控没拍到。听杜依伊说,只看到一个很壮的黑影。” 白金的心跳加速了,面具男!一定是那个从阮蓝英的地下室逃走的、被她打碎面具后凭空消失的人!他的身形虽然裹在黑色布罩里看不清,但那种“壮”的感觉,和“黑影”的描述,对上了。 “偷了什么?” 李煜摇头:“杜家人的嘴都很严,问不出来。” 白金的大脑飞速运转:杜万豪是V3,是对社会有价值的商人,就算这样,他家遭贼了,也不给用罗网系统?乐园官方到底在包庇什么?面具男到底是行星组织的人,还是和乐园官方有关?他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觉得她得亲自去一趟。 ………… 第二天一早,鲁长城就来接元萧了。 “第七层的通行证已经办好了。”鲁长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黑色的磁卡,“你跟我走,先去熟悉环境。” 元萧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花白的头发扎成了小揪揪,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他对白金说:“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嗯。” “别惹事。” “嗯。” “别……” “你再不走,我连早饭都不吃了。” 元萧无奈地离开了。 白金站在窗边,看着他和鲁长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没有往下去一层,而是往上去……第七层。 顶层区,整个乐园的心脏,所有核心实验室都在这里,梁珊的办公室也在这。 电梯门打开,元萧以为自己走进了一条赛博街区。走廊宽阔得像步行街,两侧不是普通的房间,而是一间间玻璃幕墙的“门店”,只不过橱窗里摆的不是商品,而是精密仪器、培养皿、悬浮在营养液中的生物组织。 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在地面投下干净利落的光斑。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刺鼻味,反而有一种微弱的、电子元件运转时的嗡鸣。 鲁长城走在前面,语气平淡:“能进第七层的人,都是V4以上。但克里斯教授惜才,破格让你进来了。” 元萧没接话,他目光扫过那些“门店”的标识:制氧实验室、植物改良实验室、生物安全四级、辐射危险……每一扇门都紧闭着,只有权限卡才能唤醒。 “现在我能参与什么项目?”他问。 “制氧实验室人手不够,你先去那边帮忙。”鲁长城的步伐不紧不慢,“除了把铁锹队挖回来的含氧冰里的氧气全部提取之外,还在做加速生产的实验。” 元萧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回归?” 鲁长城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波澜:“不好奇,现在已经是末日时期,是个有人性的科学家,都会投身科学事业,为人类的存续做贡献。”他顿了顿,“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你会回来,因为你是白昌伟教授的学生。” 元萧看到,鲁长城在提起白昌伟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怀念,是希望。元萧这才猛然想起,鲁长城是白昌伟最忠诚的粉丝,也是因为白昌伟,他才会走上科研这条路。 “你们之前不是想复刻菩提实验吗?”元萧又问,“怎么不继续问我了?” 鲁长城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分:“来不及了。现在氧气危机非常严重。就算是你,对白教授的实验最多也是一知半解。实验数据我们短期内没办法全部恢复,根本复刻不了菩提实验。” 他转过头,看着元萧,一字一顿:“元萧,不要太相信时间。时间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元萧没有反驳。挖冰取氧不是长久之计,但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与此同时,白金又一次给杜依伊发送了信息:我想去看看你爸,方便吗? 这次杜依伊回了,不是文字,是一个临时权限链接。 白金点开链接,手腕上的光钥闪了一下,她的权限被临时提升到了“可进入第六层”。 第六层,上层区,研究员、商人、政界人士住的地方。 ………… 旋空梯把她送到了第六层。 门打开的瞬间,白金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商业区的喧嚣,没有灾缓区的呻吟,没有四层的肃杀。这里只有风——不是真的风,是新风系统吹出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她走出旋空梯,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原地。 树。 不是盆栽,不是绿植墙,是有树干、有树冠、比她高好几倍的真树。它们种在宽阔的道路两侧,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了一片绿色的穹顶。人造太阳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金站在那道光影里,恍惚了一瞬。 这种景象,她只在历史书上看过。 上学的时候,教室里也会摆几盆绿植,但因为空间有限,养护成本高,总是长着长着就死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整片森林,哪怕是人造的。 她沿着路往前走,路的两侧是一栋栋五层小别墅,从1号开始编号,依次排列,每栋别墅之间的距离很远,中间隔着绿化带、小花园、甚至有人造小溪。 白金看着那些潺潺流过的小水沟,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要维持这么一条小溪的水量,够灾缓区的居民喝多久? 她没算出来,也不敢算。 407号。 她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到。别墅的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当然不是真的木头,末日之 后木头比黄金还贵。应该是仿木纹的合金门,做得太逼真了,不摸都看不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金抬头,然后愣住了。 她见过帅哥,李煜算帅的,洛晴川算帅的,元萧年轻时候也算帅的。但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人。 面部折叠度极高,骨相像是被上帝亲手捏过。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身上有一股清冽的松香味。这一路走来,又是富人区,又是大别墅的,白金本来就有点紧张,但闻到这个味道之后,紧张感莫名其妙地散了。 “白金小姐?”帅哥微微欠身,声音温润,“我是裴顾,杜家的管家,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白金张了张嘴,想说“你好”,但舌头打结了,她难得有点窘迫,她身上穿的,还是上次从观察室出来时洛医生提供的新衣服,跟这位帅哥比起来,她寒酸的像是个乞丐,不由得别扭起来。 裴顾似乎看出来了,他没有盯着她的衣服看,也没有说“你不用紧张”之类的话,而是自然地侧过身,指着路边的树说:“上层区的绿化景观做得很好,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这排是银杏,秋天会变黄。那边是樟树,驱虫的,再往前是桂花,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白金跟着他往里走,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了,忘了窘迫。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管家培训的第一课就是认识各类植物。”裴顾微笑,“末日之前,这只是常识。” 白金在心里想:末日之前,她连银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别墅很大,从大门到正门,她走了足足十五分钟。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花园、一个小型喷泉、一个玻璃暖房,暖房里种着草莓,红红的果实挂在绿色的叶子下面,看着就很好吃。 白金咽了咽口水。 正门在她到达的同一时间打开了。 杜依伊从里面冲出来,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白金……你终于来了……” 白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推开。她感觉到杜依伊的肩膀在抖,有湿湿的东西蹭在她的脖子上。 “没事了,”她拍了拍杜依伊的背,“我来了。” 杜依伊直接带着白金来到二楼杜万豪的房间。 白金进门的时候,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ICU。各种仪器围绕在床边,心电监护仪的绿色线条一跳一跳的,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连接着杜万豪的手背。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灰,双眼紧闭,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隐约能看到各种管子的轮廓。 杜依伊站在床边,声音闷闷的:“医生说,一个礼拜之内是危险期。只要爸爸能在这周内醒来,就没事。如果醒不来……” 她没说完。 “还有几天?”白金问。 “1天。” 白金看着床上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氧气商人”,此刻像一截枯木一样躺在那里,心情很复杂,她不喜欢杜万豪,这个人垄断氧气、压榨底层、还想把她关进黑狱。但此刻,她希望他醒过来。 她不是圣人,她只是觉得,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世上的每个人仿佛都在失去,奶奶、姐姐、飞飞的奶奶、李煜的父母……好像在她心里,如果再少一个,这个世界的重量就会再轻一点,轻到让人站不住。 “叔叔一定会吉人天相的。”她说。 杜依伊的鼻子一酸,又哭了。 两个人从杜万豪的房间退出来,去了杜依伊的房间。 杜依伊的房间在三楼,很大,但很乱。衣服堆在椅子上,化妆品摆了一桌子,床上放着好几个抱枕,其中一个是李煜的脸,一眼就看得出来是高价定制的。 白金假装没看到。 “怎么没看到你小妈?”她问。 杜依伊坐在床边,擦了擦眼角:“我爸出事之后,她亲自去工厂坐镇了,说是要稳住那边。” 白金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女主夺权的戏码。 “她巴不得我爸醒不过来,”杜依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这样我们家的产业就都是她的了。” 白金语塞,她对家庭伦理剧真的不擅长,她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更别提别人的了。 她决定言归正传。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那天的事。”她看着杜依伊,“那个贼……有没有抓到?他偷了什么?” 杜依伊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着抱枕的边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五天前的那个夜晚。 “白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怕被谁听见,“你知道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种绝望。 “爸爸他……是被鬼杀的。”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窗外,人造太阳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线。 但白金却觉得脊背发冷。 34. 捉鬼(二) 白金灌了一大口水,把喉咙里那点干涩压下去,然后看着杜依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杜依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叠厚厚的书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是个放映器,银灰色的外壳,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 杜依伊把它放在茶几上,按下开关。 一道光从放映器里射出来,在空气中展开,变成了一块大约五十寸的全息屏幕。 画面有些暗,色调偏冷,像是夜里拍摄的。 白金的身体微微前倾。 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杜家的外围,时间是晚上,上层区的路灯虽然亮着,但被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半,光线斑驳,像碎了一地的银币。 杜家其他的房间都已经熄灯了,只有三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杜依伊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轻:“那是我的房间。” 白金的视线落在那个亮着灯的窗户上,她看到一个穿着兔子睡衣的身影坐在窗前,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兔子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学习的。”白金忍不住吐槽。 杜依伊没理她。 画面继续播放,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然后…… 一道黑影“嗖”地一下! 白金甚至没有看清它是从哪里出现的。 它像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一样,毫无征兆地掠过画面,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树冠剧烈晃动,树叶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白金的瞳孔微缩,那个速度,不是正常人会有的速度。 杜依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颤抖:“他来了!” 白金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黑影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它像一阵黑色的旋风,沿着杜家别墅的外墙垂直攀爬,三楼的窗台在它面前就像平地一样,几秒钟的时间,它已经钻进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画面里,兔子睡衣的身影猛地抬头。 然后是一声尖叫。 白金听不清叫的是什么,但那声音里的恐惧穿透了屏幕。 杜依伊从椅子上弹起来,往门口跑,但黑影比她的速度快得多。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杜依伊的胳膊,动作粗暴而熟练,然后翻窗而出,准备原路返回。 白金的呼吸停了。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黑影,黑色的布罩从头罩到脚,脸上戴着白色的流泪面具,那面具上的表情悲伤,眼泪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是那个面具男!从铁锹部地下室逃走、被她打碎面具后凭空消失的那个面具男! 画面没有停。 杜依伊的尖叫声显然惊动了整栋房子,最先冲出来的是杜万豪,他穿着睡袍,头发凌乱,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冲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裴顾,依旧是那身笔挺的西装,皮鞋锃亮,像是随时准备出门赴宴。 杜万豪看到女儿被陌生人抓住,眼睛都红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父爱在这个瞬间体现得淋漓尽致,这让观看视频的杜依伊当即红了眼。 裴顾的动作比杜万豪快,他像一阵风一样插到杜万豪和面具男之间,侧身一记扫腿,精准地踹在面具男的膝窝上,面具男一个踉跄,单膝跪地,杜依伊从他手里滑了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吓昏了。 “好!”白金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面具男要跑,他松开杜依伊,转身就要跑向院外,裴顾立即上前查看杜依伊情况。 杜万豪不依不饶,冲上去抓住了他的袍角。 “敢欺负我女儿,你走不了了!” 裴顾抬头呵止:“不要靠近他!” 但为时已晚…… 面具男回头,一刀捅向杜万豪的胸口。 白金的视线被血糊住了画面,只看到一片暗红色飞溅。 一刀,两刀,三刀。 面具男迅速出刀,杜万豪的身体软了下去。 裴顾从后面锁住了面具男的喉咙,猛地发力,一个过肩摔把人砸在地上。 面具男的身体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重而闷响,裴顾膝盖压上去,准备制服他……然后,面具男消失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架,黑色的布罩软塌塌地堆在地上,白色的流泪面具从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裴顾的膝盖直接跪在了地上,疼得他微微皱眉。 布罩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任何曾经存在过一个人的痕迹。 画面定格在那一滩空荡荡的黑色布料上。 放映器的光熄灭了。 白金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堆已经没有画面的黑色布料,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同样的消失方式,同样的布罩和面具,不是魔术,不是障眼法,而是一种她目前无法解释的现象。 “这段视频,”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从哪里弄来的?” 杜依伊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白,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乐园官方给的。” 白金的眼睛眯了起来。“罗网系统只有V4以上才能调用,你们全家等级最高的是你爸爸,也只是V3,怎么可能拿得到这个?” 杜依伊咬了咬嘴唇,她的眼神在挣扎,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跟你说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好,”白金举起了两根手指头比了个耶,“我绝对不说,我发四!” “我花钱买的。”杜依伊的声音更低了,“从一个叫花琅的记者手上买的,高价。” 花琅这个名字,白金有点印象,好像是当初商业区采访杜万豪的那个女记者。 “她从哪里弄来的?” “不知道,裴顾检测过了,视频没有任何剪辑拼接的痕迹,就是原视频。” 白金沉默了几秒,一个记者,能拿到V4权限的罗网视频,这说明花琅背后有人。而且那个人至少是V4以上。 她暂时把这个问题压下去,转向另一个更紧迫的疑问。 “你说那个面具男是鬼,”白金看着杜依伊,“为什么这么确定?” 杜依伊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当时被他扛在肩膀上,我真的感受到了,那是属于人体的触感!有温度,有肌肉的硬度,有呼吸时胸口的起伏。但是后来……后来他就那么消失了。” “我信。”白金说。 短短两个字,让杜依伊的脸色好了一些,她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我怀疑那个人就是鬼,但没人信!安全队不信,林中乔那个贱人还想把我当精神病,关到特类病情医院去!要不是裴顾拦着,说我是被吓坏了,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关进去了。” 白金没接话,只是问:“裴顾和那人交过手,他怎么说?” 杜依伊的声音压低了:“裴顾和我的感受一样,不过他觉得,乐园官方明显是在捂这件事。” 白金揣着明白装糊涂:“怎么说?” “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吧?可安全队的结论是,没摄像头,凶手无从查找。裴顾说了当时的经过,和凶手的特征,他们也完全没有要缉凶的意思,反过来劝我说所有治疗费用由乐园出,他们会尽力抓捕犯人,但让我们不要到处宣扬,以免引起恐慌。” 杜依伊抬起头,眼眶泛红:“白金,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捂嘴?” 白金没接话。 乐园官方在处理这件事上的态度,和梁珊对白金说的“监控不完善”如出一辙。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或者……不敢查。 杜依伊也没指望她真能说出什么感天动地的安慰,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来看我,那天没能去帮你,对不起。” “我完全相信你。”白金说,“因为我也有同样的遭遇。” 杜依伊怔住了。 白金没提铁锹部的事,只说自己晚上从医院溜出去透气,结果撞上了那个面具男。 杜依伊越听脸色越白,攥着抱枕的手指节泛白:“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怎么老是攻击女孩子?” 白金在心里想:他不是攻击女孩子,是攻击“非人类寄生体”,你那天穿着兔子睡衣戴着睡帽,除了体型差,跟真兔子没两样,不被盯上才怪。 但这话她不能说,只能沉默着拍了拍杜依伊的手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白金问。 杜依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茫然:“我不知道。” 白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杜依伊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粒花生米大小的摄像头,黑色的,表面有细小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这是从面具男身上拿到的。”白金说,“当时它在全程录像,但是被我弄坏了,我不会修。” 杜依伊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拿起摄像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铃声响起后不到十秒,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裴顾推门而入,他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仿佛杜万豪重伤昏迷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工作事项”。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杜依伊把摄像头递给他,“把它修好,尽快。” 裴顾接过摄像头,简单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轻,像在拿一件易碎品,白金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脸。 在摄像头落入他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很淡,转瞬即逝,如果不是白金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好的。”裴顾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白金转向杜依伊,声音压低了:“这个人,能信吗?” 杜依伊毫不犹豫地点头:“能,他是我妈年轻时救过的人,后来就一直留在我家做管家,在我家快二十年了,他要是想害我们,早就可以动手。” 二十年,白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一个能在杜家待二十年的人,要么是真的忠诚,要么是演技太好。 她希望是前者。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杜依伊问。 白金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挂上了那个杜依伊已经熟悉的、痞痞的笑。 “你想不想……捉鬼?” 杜依伊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是说……我们去抓那个面具人?” “对。” 杜依伊的嘴唇动了动,她看上去很害怕,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起来,像是被风吹动的炭火。 “可是……他真的是鬼……白金,你不知道……” “我知道。”白金打断她,“我看到的和你一样,但是杜依伊,你学习比我好,怎么会相信这种神神鬼鬼的说法?”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低下来。 “你看到的‘鬼’,也许只是有人想让你看到而已。如果不是人为的,乐园官方怎么会是那个态度?你认为他们在捂嘴,就说明这件事不能被人知道,为什么不能被人知道?因为这个人能凭空消失?还是说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杜依伊沉默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虽说平日里骄纵了一点,但总归没给家里带来什么麻烦。 如果白金说的是真的,那她们捉鬼,就相当于是和乐园对着干了,万一被发现了,家里的产业可能就会毁于一旦,那她就成了家里的罪人了。 “我知道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很难,”白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弄明白你爸是被谁伤的,冤有头债有主,当然你如果不想多事的话,就当我没说,我马上回家。” 杜依伊抬起头,看着白金的左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手筋刚被接上。然后她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好。”她说,“我做。” 白金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现在的处境太难了,左手废了,元萧不让她作妖,李煜好不容易进了铁锹队不能连累他。她能找的盟友,只有杜依伊。 但仅凭她们两个女生,还不够。 “把裴顾也拉上。”白金说,“有他在,我们胜算大。” 杜依伊点了点头,她虽然娇纵,但不傻。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裴顾,她可能已经被面具男带走了,杜万豪可能已经死了。 “可是……怎么抓?”杜依伊问。 白金的笑容更深了,她目光在房间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堆在角落的兔子睡衣上。 “他不是对动物睡衣感兴趣吗?”白金把兔子睡衣抖开,往自己身上比了比,“那就钓鱼呗。” 当晚,元萧加班。他给白金发了条消息:“今晚可能要很晚才回去,你早点睡。” 白金回了一个乖巧的兔子表情。 与此同时,下层区。 一只“巨型兔子”正蹦蹦跳跳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正是穿着兔子睡衣的白金。 她蹦得气喘吁吁,两条长耳朵在头顶甩来甩去,活像个被放了气的玩偶。 耳朵上挂着一枚微型通讯器,杜依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低低的:“那个面具人……真会来吗?” “肯定会来。”白金笃定地答,同时在心里补了一句:我这么像兔子,他要是不好奇,我把姓倒过来写。 “我和裴顾就在商场外的垃圾桶后面躲着,”杜依伊说,“无论出什么事,我们都会保证你安全的。” 白金刚要回复,忽然……一阵疾风从背后袭来。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快得像风!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扛了起来。 大头朝下,胃顶在硬邦邦的肩膀上,颠得她想吐。黑色的袍角在她眼前翻飞,白色的流泪面具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白金忍着翻涌的胃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恶鬼上钩了。 35. 捉鬼(三) 黑影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黑色的旋风。 白金被扛在肩上,大头朝下,脑袋充血,视线里全是天旋地转的虚影。 胃顶在硬邦邦的肩膀上,每颠一下都像被人往胃里打了一拳,她想吐,但吐不出来,因为恐惧比恶心更先占领了她的身体。 她努力伸手,抓住了面具男的腰部。 这一抓不要紧,她发现了一个关键。 这个人的腰……是软的。 不是“□□的软”,是“空空的软”。 她的手指用力摁下去,布料下面是空的,没有任何阻力。这种感觉就像你摸到了一个纸箱,纸箱的壳是硬的,但你知道里面是空的。 白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个“面具男”能瞬间消失的原理:不是魔术,不是障眼法,这个所谓的“人”,本身就是一件衣服。 一件特殊材质制成,能一键“充气”启动,然后完成各种人类动作的衣服,而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有人通过远程操控它来执行任务,完成任务后一键“放气”,“人”就塌了、从而达到瞬间消失的目的。 也就是说,她一直在追的“鬼”,其实是一个遥控玩具。 白金的牙咬得咯吱响,她不知道是该觉得恐怖,还是该觉得自己被耍了。 “白金!”耳朵上的通讯器里传来杜依伊急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好了……他已经把你带到了灾缓区!再走就走出乐园了!我和裴顾截住他!” “不要!”白金的嘴唇几乎贴着通讯器,声音压到了最低。 可为时已晚。 面具男已经停住了脚步。 前方,杜依伊站在巷口,张开双臂,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她的腿在发抖,但没有后退半步。 面具男后退了几步,然而在他身后,裴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退路。 白金在心里骂了一声。 糟糕,打草惊蛇了。 面具男只停了一瞬,便迅速锁定一个方向,拼命狂奔。白金明显感觉到他临时换了目的地,他不是慌不择路,是幕后的操控者临时修改了路线。 杜依伊和裴顾在后面紧追不舍,眼看着面具男跑出了乐园,冲向外面永夜的冰川。 “来人啊!安全队!救人!”杜依伊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门口的守卫举起扫描仪对着她晃了一下,“V2”的信息在液态全息屏上显现出来,守卫把仪器往腰上一别,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别过了脸。 裴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稳得像块石头:“他们靠不上,只能我们自己追!” 可是面具男的速度实在太快,裴顾拼尽全力追赶,却始终相差着十几米的距离,而杜依伊跑着跑着就不行了,腿像灌了铅,胸腔烧得像着了火,她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声音断断续续地追着裴顾的背影喊:“一定要……把白金救回来……我马上去找帮手!” 说完,她彻底没了力气,喉咙间一股腥甜,她努力平复呼吸,然后拨通了那个最不愿拨通的号码。 “林中乔,”杜依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与此同时,面具男径直跑出了乐园。 白金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乐园里温暖如春,但外面是永夜的冰川,凛冬的气温像刀子一样割过来,她瞬间冻得发抖,牙齿打颤。 她能感觉到,面具男不是慌不择路,而是幕后操控他的人故意把她们引出了乐园,试图在低温中把裴顾冻僵,然后从容脱身。 这时裴顾也追了上来。 他像一道优雅的闪电,从侧面切入,一记扫腿踢向面具男的膝窝。 面具男侧身躲开,裴顾的第二拳已经挥到了他的面门前,面具男觉得白金碍事,把她丢在了地上,而后与裴顾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得白金的眼睛都跟不上。 白金摔在冰面上,左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绷带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她挣扎着站起来,右手已经从耳钉里抽出了铁锹,却挡住了裴顾的拳头,同时大喊“住手!” 他不解地回头,看着她。 面具男趁着这个空隙,转身就跑,丝毫不恋战。裴顾下意识要追上去,白金又一次拦住他。 “让他走。” 裴顾剑眉紧蹙:“你不是要钓鱼吗?现在鱼都跑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白金没有回答,她望着面具男逃跑的方向,在脑子里疯狂呼叫刚蛋。 “刚蛋!给那个面具男施展幻觉!让他去原来的目的地!” 刚蛋的声音从后颈的位置传来,虚弱但清醒:“主银,那倒霉玩意儿不是真银啊……我的幻觉对非生物体效果打折的……” “打几折都行!让他去他原本要去的地方!” 刚蛋没再废话,白金感觉到后颈的位置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面具男没跑出多远,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台接收到了新指令的机器,在风中静止了几秒,然后他折返回来。 裴顾立刻做出防御姿势。 白金按住他的手臂:“别急,他不是冲我们来的。” 面具男果然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从两人身边跑过,冲回了乐园的方向。 刚蛋的声音在白金的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刚跑完八百米的虚脱感:“主银,我给他设置了一个幻境,在幻境里,他抓住了大兔子,正在返回目的地的路上,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因为这倒霉玩意儿不是银,所以他接受到的幻境是镜像的,幻境里他做的动作,和现实是相反的。就是说……如果你看到他往右走,他实际要去的地方是左边;幻境里他觉得他在往东,实际上他在往西。” 要想找到面具男的目的地,就得有一个人实时播报他的动向。白金看了一眼裴顾,对方也正在看她。 “怎么了?” 白金摇摇头,面具男的目的地未知,凶险未知,她左手受伤,肯定不会让自己以身犯险,她需要这个人帮忙。 可谁来实时播报面具人动态呢? 白金陷入纠结,就在这时,杜依伊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手下赶过来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白金安然无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一下。 “还好你没事……”她撑着膝盖喘气,“那个面具男呢?” 裴顾扬了扬下巴,指向乐园的方向:“回去了。” 在看到杜依伊的瞬间,白金眼睛都亮了,她对杜依伊说:“你来得正好,你赶紧带人去追面具男!” “啊?我吗?行!” 杜依伊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追上了之后呢?” “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把他的每一个动作、奔跑的方向,全部告诉我。” 杜依伊点头,跑了。几个手下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巷子里。 白金转向裴顾,语气难得客气:“辛苦裴先生,跟我跑一趟。” 裴顾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两个人重新冲进乐园。 耳机里不停地传来杜依伊的声音。 “面具男向左拐了!” “他又向右拐了!” “他穿过了一条巷子!” “他现在在机械区的方向……” 白金根据这些提示,和裴顾两人像两个反向追踪的猎人,在乐园的街道和巷子里穿行。杜依伊说向左,他们就向右;杜依伊说向右,他们就向左。 镜像追踪,每一步都踩在面具男路径的镜面上。 他们穿过灾缓区,穿过资源回收地,穿过器械储存地。 路越来越窄,光越来越暗,头顶的管道越来越密集。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明显下降,白金的肺开始发痛,但她没有停。 终于,杜依伊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停下来了!在一个角落,他好像在……做一个开门的动作?” 白金和裴顾站在一道光栅前。 光栅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淡蓝色的光在空气中微微闪烁,像一道由光线编织的屏障。 它后面的区域被阴影笼罩,什么都看不见。 白金伸手想摸……被裴顾猛地拽了回来。 “这是光栅!你不要命了!” 裴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十万伏高压电,你只要一碰,会立刻成灰。” 白金的手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她盯着那道淡蓝色的光,心跳加速。 好险,差点就灰飞烟灭了! 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角落,至于用这么昂贵的资源来封锁? 裴顾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这里面是黑狱的入口。” 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面具男的目标是黑狱! 白金浑身一个激灵,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虽然混过社会,但就算以前也没进过监狱,更别提和里面的人有什么纠葛。要非说有,那也只可能是一个人。 “阮蓝英。”裴顾冷冷地吐出一个名字。 白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转向对方。 裴顾的眼神从平静变成了审视,白金的眼神从疲惫变成了戒备。 “你到底是谁?”裴顾问。 白金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和杜依伊这么多年的同学了,你竟然不认识我?” 裴顾被噎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继续盯着白金的眼睛:“我听说的白金,可没有你这么活泛的脑子。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反追踪的办法,还真让你找到了。可反追踪我也学过,课程里没有任何一条能解释你刚才的决断,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白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但笑意未达眼底。 “不能,因为独门秘笈,谢绝外传,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顿了顿,“况且我短期内还没有收徒的打算。” 裴顾沉默了一瞬。 “你的目标不是我,”白金继续说,“是伤害杜依伊和杜万豪的凶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她转头看向那道淡蓝色的光栅,“目前的困难是,怎么从这个十万伏的光栅穿过去。” 裴顾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对着光栅扫了一下。 光栅……竟然消失了! 他大步迈过去,回头看着白金。 “还愣着干什么?你不过来吗?” 白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立马窜到裴顾身边激动地问:“你这是什么?这么牛?连光栅都能关?” 裴顾平静回答:“V3级居民的身份磁卡。” 白金的嘴角抽了抽。 V3等级的裴顾给V2等级的杜依伊当管家?这对吗? 这不对吧!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万恶的资本社会! 裴顾和白金跨过光栅三秒后,身后的光栅重新亮起,淡蓝色的光幕隔绝了回去的路。 裴顾走在前面,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走吧,这边我来过几次。” 黑狱比白金想象的要深。 一条长长的走廊,没有尽头,只有两侧一扇扇生锈的铁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头顶的灯管每隔几米才有一根,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你能看到它的光芒,但那光芒并不能照亮你。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 “黑狱一共分春夏秋冬四个区。”裴顾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不紧不慢,“每个区的深浅不一样,温度和湿度也不一样。春区最舒服,冬区最难受,当然这是按照罪的轻重来分的。” “阮蓝英在哪个区?” 裴顾没有回头。“夏区。” 他们走过了春区,走过了夏区的边界。 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升高,闷热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裴顾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 他用磁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一根手腕粗细的钢丝绳,从头顶的黑暗中垂下来,坠入脚下的深渊。像一个没有电梯箱的电梯井。 白金探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黑狱的牢房比胶囊舱屋还小,”裴顾说,“只能容纳一个人站着。” 他按下了墙上的上行按钮。 钢丝绳开始转动。 有什么东西从深渊中缓缓升上来,约莫十几秒,白金就看到了一个长方形的铁笼,像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捕鱼笼子,底部也就有半平米左右大小,四周的铁条已经生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铁笼里站着一个人。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披散在肩上,脸上的银色金属面具还在,边缘的机械接缝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阮蓝英穿着黑狱的囚服,灰白色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比之前更瘦了。 但那张露在外面的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贱兮兮的笑。 “种种……你怎么才来啊。” 36. 环星七卫 阮蓝英靠在黑狱的铁栏上,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胡子拉碴,囚服松松垮垮。这人明明蹲在监狱里,偏偏摆出了一副度假的架势,连那贱兮兮的笑都没打折扣。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可你也太慢了。” 白金面无表情:“你费尽心思,操控面具人到处偷鸡摸狗,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裴顾就在旁边,她不敢提“非人类寄生体”这几个字,只能把话往“偷鸡摸狗”上引。反正面具男确实偷了鸡、偷了狗、偷了金鱼,这话说出来也不心虚。 阮蓝英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蠢:“我就说这样行不通,太曲线救国了。不过你不愧是白昌伟教授的女儿,还是破解了我的意思。” “我替我爸谢谢你哦。”白金翻了个白眼,“你找我来什么事?” 阮蓝英歪着头看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敌人,倒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晚辈。 “种种,你没有必要把我当成敌人。其实我们是一类人……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朋友。” 白金连想都没想:“可以啊,你先把骗我的十万块钱还给我,我给你一个成为我朋友的机会。” 阮蓝英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从囚服口袋里掏了掏,当然什么都没掏出来。他摊开空空的手掌,一脸无辜:“你看我像有十万块钱的样子吗?” “那你有什么?” 阮蓝英的笑容收了收,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跟钱比起来,你或许更喜欢我提供的信息。”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比如……白昌伟的死因。” 白金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冷笑。 “我爸的死因,我听过很多版本。”她的声音很平,“就要看看你这个版本,有没有我之前听的那么像真的了。” 她不是不信,是不敢轻易信。 这么多年,打着“白昌伟”旗号来接近她的人太多了。有人想套话,有人想利用,有人纯粹是好奇。她早学会了把心中所想和面上呈现分开,心里可以翻江倒海,脸上必须波澜不惊。 阮蓝英没有急着回答,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裴顾,像是在说:你该出去了。 裴顾也很识趣,他优雅地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你们慢慢聊,我在黑狱外等你。”说完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了。 门关上了。 黑狱的走廊里只剩下白金和铁笼里的阮蓝英,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光线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行了,”白金说,“现在可以说了。” 阮蓝英慵懒地靠在铁栏上,两只手插在囚服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你知道行星组织吧?” 白金的心头一紧,她点点头。 作为白昌伟的女儿,知道行星组织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阮蓝英继续说:“那你知道环星七卫吗?” 白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什么?” 阮蓝英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昏黄的灯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行星组织里的人,从来不用真实身份交流,他们都用行星的名字给自己取代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领头人叫地心,他下面有七个全能型人才,金星、火星、水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七个人,能帮地心解决任何困难,手段残忍,能力通天,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的名字,足以让行星组织里所有成员闻风丧胆。” “他们被成员们称为……环星七卫。” 白金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怎么才七个?”她皱眉,“不是应该八个吗?木星呢?” 阮蓝英看着她:“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之前确实是环星八卫,但是木星犯了个天大的错,被除名了。” 白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阮蓝英接下来想说什么,但嘴巴还是问了出来:“他犯了什么错?”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阮蓝英依然笑着,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满是杀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凑近铁栏,看着白金的双眼。 “木星杀了白昌伟。” 黑狱里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 白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鸣一片,她几乎忘了呼吸。 她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答案,她爸爸不是死于实验意外,而是被行星组织里,一个代号叫“木星”的人害死的! 白金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从那种眩晕中清醒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木星的信息,你知道多少?” 阮蓝英摇了摇头。“木星已经死了。” 白金懵了:“……死了?” 她还没开始报仇呢,凶手怎么就死了? “地心从来没对白昌伟教授产生过任何杀意,他对白教授始终是一种拉拢的态度,像白教授这种人类之光,就算是拉拢不成,地心也不想毁掉,但是木星自作主张,在白教授的实验材料上动了手脚,事情败露之后,地心处死了他。” 大量的信息涌入,白金的思绪乱成了一锅粥,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身处无尽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源,她刚要冲过去,那光源就化作了一片火海,将她困在中央。 哪里都是火,哪里都没有活路。 她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她几乎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知道得这么详细,你就是行星组织的人吧?” 阮蓝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真的很聪明,猜对了。” 白金盯着阮蓝英,从刚才开始,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喉咙里卡住的一根倒刺,让她呼吸不畅,但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 忽然,灵光一闪。 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阮蓝英的身体怎么有毛边啊?像像素画一样,边缘参差不齐,跟信号不好的老电视似的。 “你应该是背叛行星组织的人吧。”白金直接问。 阮蓝英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怎么知道的?” “阿绿告诉我的。”白金面不改色,观察着阮蓝英的每个微表情。 阮蓝英听到“阿绿”两个字,眼中的锋芒瞬间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藏不住的宠溺。 “那条臭蛇,”他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是个碎嘴子。最喜欢八卦。” 阮蓝英的表情表面上看没有大问题,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动作和声音发出的时间有至少0.05秒的延迟。 而面对面交流的两个人,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延迟。 白金盯着他,没绕弯子:“行星组织交给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阮蓝英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时的贱兮兮,多了一层认真的、沉甸甸的东西。 “有些事情,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他的声音压低了,“种种,你想要的真相我已经告诉你了。害你父亲的人已经死了,你就当……这件事翻篇了,别再查了。” 白金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我们没什么交情,你为什么会告诉我真相?” 阮蓝英靠在铁栏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太像他的笑,因为那笑容中竟然掺杂了一丝诡异的长辈式笑意。 “我曾经跟白昌伟教授有过交集。”他说,“他是个好人。所以我不希望他的女儿陷入危险。” 白金盯着那道已经开始“掉帧”的身影,语气不咸不淡:“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现在已经越狱了,然后留个提前录好的全息影像在这糊弄我?” 阮蓝英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别狡辩了,”白金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那双腿,“都快成像素块了。” 阮蓝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碎裂”的膝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这是实时全息影像。而且我觉得吧,这东西呈现出来的效果,不敌我帅气本尊的万分之一,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白金没理他的自恋,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关进黑狱之前,阮蓝英应该被搜过身,他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弄到实时全息影像的设备? 除非……外面有人给他送进来的。 “乐园里还有行星组织的人。”白金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谁?” 阮蓝英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开始一卡一顿,像信号不好的老电 视,一闪一闪的,随时会掉线。 在最后一帧画面消失之前,他的声音穿过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所以我说了……你不要再查下去了,行星组织的势力……是你无法想象的,我藏得这么隐蔽……都被找到了。” 白金的喉咙发紧。“你现在在哪?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你!” 影像闪了一下,阮蓝英的脸在光线中明灭不定,那副贱兮兮的笑容在像素的碎裂中变得模糊。 “你要是真感兴趣……”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就去北境,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话音落下,影像彻底消失了。 铁笼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铁栏和昏暗的灯光。 白金站在原地,盯着那团空气,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这时候警报响了。 尖锐刺耳的声音撕裂了整个黑狱的安静,红色的警示灯开始疯狂闪烁,把走廊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心脏。 裴顾从外面冲进来,步伐还是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们得赶紧走!” 他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已经涌进来一群人。 是安全队。 他们全副武装,手持防爆盾,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裴顾和白金的方向。 梁珊从安全队后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 “白金,”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警报声中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在这里做什么?” 梁珊的目光落在裴顾的身上,眼睛里闪过刹那的疑虑,“我记得你是杜万豪家的管家,你为什么会跟白金一起出现在这里?” 裴顾面不改色:“被胁迫的。” 白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血的手腕,浑身是灰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裴顾,人家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体面。 她心里万马奔腾:我都这副德行了,还胁迫你?我一个残疾人拿什么胁迫你?用身残志坚的高尚品格吗? 梁珊但凡有点脑子,肯定不会信这种鬼话吧?撒谎也不换个靠谱点的说法。 白金的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下一秒,梁珊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受害者补贴回头补给你。” “……好。”裴顾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白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这对吗? 她在乐园里的信用度就这么低吗?一个管家说啥都信,她这个残疾人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梁珊转向白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阮蓝英去了哪里?他是怎么逃的?” “我不知道。”白金说。 “你们刚刚不是还在聊天吗?” “我说我看的是视频,你信吗?” 梁珊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白金,我不喜欢欺骗。” “巧了,”白金面无表情,“我擅长说谎,但这次我说的是真的。” 梁珊沉默了几秒,上下打量着她,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辨别出真假。 就在这时候,一个安全队员慌慌张张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鞋底拍在地面上噼里啪啦响,像是过年的鞭炮。 “梁经理!银梭少了一个!” 梁珊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没有再追问白金,转身下令:“追,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安全队呼啦啦地涌出去半数。 “她不就是有伤我的嫌疑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白金试探性问道。 梁珊转过头,看着白金,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阮蓝英涉嫌泄露乐园机密,预计三天后安乐死。” 白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阮蓝英那倒霉玩意儿到底泄露了什么,竟然沦落到要被安乐死的地步! “既然你现在说不清楚他的去向,那我就给你安排一个住所,你慢慢想。” 不等白金反驳,两个安全队员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不是押送,但也差不多! 白金叹了口气,跟着走了。 走廊很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心想:今天这一趟,信息是拿到了,人也被关起来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当然,如果能不关她,就更好了。 37. 线索中断 白金以为自己会被审问。 但安全员把她推进一间纯白色的胶囊舱屋之后,门一关,就没人理她了。 房间很小,大约三平米,四面墙壁和天花板是连成一体的白色材质,摸上去温温的,没有任何缝隙。没有窗户,没有桌椅,没有床,甚至连角落里都没有一根电线。 整个世界就是一团均匀的、无差别的白。头顶一盏灯,光线昏黄,不刺眼也不明亮,刚好让人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白金在里面待了大概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十几分钟,她分不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开始焦虑。 先是走来走去,蹲下来,躺下,又站起来。 墙壁是软的,她用指甲抠了一下,什么都抠不下来。 她开始在脑子里喊刚蛋。 “刚蛋,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外面的守卫开门?” 刚蛋的声音从后颈传来,有气无力的像是刚睡醒:“主银呐,我是虫王,不是精灵王,更不是X光机,我咋可能有隔山打牛的透视功能嘛。” “那我要怎么才能出去?我必须得出去。” “主银,真相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反正你也是清白的,经理那个娘们肯定会放你出去的。”刚蛋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葫芦掉井里,咱沉不住就再等等呗,反正你也没啥事了。” 白金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但就是想不出来,你能不能帮我回忆回忆?” “……那啥,主银,你这就有点难为虫了。”刚蛋的声音心虚起来,“我要是有你那个过目不忘的脑子,也不至于沦为你的阶下虫了,你都不记得,我上哪记得去?” 白金叹了口气。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碎片信息放一边。 父亲是木星杀的,木星已经死了;阮蓝英逃了,梁珊关了她。 这些信息像打乱的拼图,明明每一块都在,但就是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总觉得还差一块。 元萧接到安全队信息的时候,将近晚上十一点了。 他刚做完今天所有的实验任务,累得眼皮打架,还没来得及换下白大褂,就看到通讯器上的内容:“请白金的监护人前往安全队接人回家。” 他叹了口气。 不用猜都知道,白金又不老实了。只是他没想到,这次能惊动安全队。 他一边往旋空梯的方向走,一边在脑子里酝酿训话内容,措辞要严厉,态度要端正,气势要足!不然真管不住这个熊孩子! 走到半路,余光忽然瞥见两条街外,一个高大的黑影一闪而过。 元萧停住了脚步,这里是七层,乐园所有顶尖实验室都在这儿,安保最严,权限最高,行走的都是穿无菌实验服的科研人员。 那个黑影穿的居然是黑色长袍,从头罩到脚,格格不入得像在手术室里穿羽绒服。 元萧皱起眉头,他虽然没兴趣拯救人类,但对科研实验有种近乎固执的敬畏。外行人闯进这个地方,他不能当没看见。 他快步跟了上去。 黑袍在街道尽头的转角处,闪进了一家咖啡厅。 那家咖啡厅有门禁,只有本层工作人员才能刷开,但黑袍像回自己家一样,毫无阻碍地进去了。 元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悄悄靠近,透过落地玻璃窗往里看,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了窗边。 他看到了李煜。 李煜面色凝重,坐在黑袍人对面,嘴唇翕动,像是在哀求什么。黑袍人沉默片刻,从宽大的衣袍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医疗箱,推了过去。李煜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起身就走。 元萧本能地侧身躲到墙后。他的心跳有点快,李煜为什么会在七层?他一个V2级的普通学生,怎么进得来? 等李煜的脚步声远了,元萧才重新探出头,想看清那个黑袍人的脸。他转头的瞬间,视线落在了玻璃窗上。 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脸! 一张白色的、流泪的面具! 元萧的后背汗毛瞬间炸开,恐惧的酥麻从尾椎骨沿着脊椎迅速扩散到大脑皮层,他踉跄后退了几步,脚下一绊,摔在了地上。手肘磕在地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发呆太久,他爬起来冲进咖啡厅,门在他身后弹开,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你是谁!” 咖啡厅里空无一人。 黑袍不见了,面具不见了,就好像刚刚看到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臆想。 元萧站在空旷的咖啡厅中央,耳根发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感觉到了恐惧。 就在白金昏昏欲睡的时候,监控舱的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白光涌进来。 白金从地上弹起来,眯着眼睛看向门口。一个安全员站在外面,面无表情:“你可以走了。” “……啥?” “你可以回家了。” 白金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到门口,警惕地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押送她,没有审讯室在等她,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放我走?”她问,“是不是阮蓝英找到了?” 安全员没有回答,他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不该打听的少打听!赶紧回家洗洗睡。” 白金被“赶”了出去。 她站在安全队门口,在原地缓了好几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梁珊不是还要从她口中问阮蓝英的去向吗?为什么突然就放了? 难道阮蓝英被抓到了? 就在这时候,通讯磁石震了一下。 白金低头看了一眼。是杜依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摄像头修好了,查出来的操控位置在二楼以上。” 白金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嗡了一声。 阮蓝英被关在黑狱,黑狱在地下,如果操控面具男的人在地下,那么操控信号的来源位置应该也是地下。 但摄像头查出来的位置是二楼以上。 白金的心头一凝。 这意味着:阮蓝英根本不是操控面具男的人。 那真正的幕后人是谁?为什么要引她去黑狱见阮蓝英? “查出来了,”她喃喃自语,“但查出来的东西……把前面全推翻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抬头,看到了一个熟人。 元萧从街道那头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头发乱糟糟地扎着,实验服还没换,白大褂的下摆沾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鞋底拍在路面上,啪嗒啪嗒响,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白金的条件反射启动了。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肩膀缩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无比狗腿的笑容。 “元老师!下班啦?饿不饿?要不然你借我点钱,我请你去商业区吃点东……” 元萧二话没说,揪住了她的耳朵。 “啊!疼疼疼!” “白金,你能耐了啊!”元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低音里的怒意比高音更吓人,“都敢做犯法的事了!” “我没有!我……” “你什么你!” 元萧松开她的耳朵,然后做了让白金没想到的事:他脱下自己的鞋,鞋底朝外,举了起来。 白金的眼睛瞪圆了。 “你干什么!” “替你爸教育你!” “我告诉你,打人可犯法!” “我是你的监护人,教育你不犯法!” “监护人个屁!我都二十了!你监护个屁啊!” “二十也是我学生!” 元萧的鞋底落下来了,啪的一声,抽在白金的胳膊上,声音清脆响亮。 “嗷——!” 白金跳起来,捂着胳膊往后蹦了三步:“你真打啊!” “不然呢!给你来一场爱的马杀鸡吗?” 鞋底又抽过来,白金扭头就跑,元萧在后面追,白大褂的衣摆翻飞,鞋底在空气中划出呼呼的风声。 “你再打我一下,信不信我能讹到你裤衩子都穿不上!” “你试试!” 两个人在安全队门口追了整整一圈,路过门口的守卫看了一眼,认出是白金,又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了……像是没看到一样。 元萧和白金回到家,元萧直接瘫在沙发上,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追着这个逆徒跑了半条街,鞋底都甩飞了两回,他现在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白金缩在沙发另一头,揉着胳膊和屁股,疼得龇牙咧嘴,满脸写着“我才是受害者”。 “……我真不是故意去闯黑狱的,”她小声嘟囔,“是阮蓝英骗我过去的。” 元萧没接话。他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让白金更不好受的东西,有疲惫,更多的是失望。 “白金,你说你信任我,可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悲伤和挫败:“我知道你在查老师的死因,也知道你在查行星组织。那你为什么不能算我一个?你到底……相不相信我?” 白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元萧没有停。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靠不住的人吗?” “你是觉得我会拖你后腿,还是觉得我会阻止你?” 白金愣住了。 白金很清楚,元萧从来没有真正从白昌伟的死里走出来。那根刺扎在他心里七年,拔不掉,也烂不了。如果不是为了帮她查下去,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实验室的台阶。 或许,善意的欺骗也是欺骗,也能成为伤人的刀子。 想到这里,白金难得的有点心虚。 “那我要是跟你说了,”她清了清嗓子,“你得保证不生气,也不能打我。” 元萧靠在沙发上,没看她,声音疲倦但还算平和:“说。” 白金就把这段日子的事从头讲了一遍,从面具男的事说起,说她是故意穿着兔子睡衣去钓鱼的;说阮蓝英被关在黑狱,她去见了;说阮蓝英告诉她,白昌伟是被行星组织一个代号叫“木星”的人害死的;说木星已经死了;说阮蓝英是全息影像,已经跑了;说梁珊关了她,然后又莫名其妙放了她;说杜依伊查出来操控面具男的人在二楼以上。 说完之后,白金偷偷抬眼,打量元萧的表情。 她真的怕这个人忽然又从沙发上弹起来,重新把那破鞋脱了。 但这次元萧没有像之前那样暴跳如雷。他沉着脸听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时语气已经从“教训熊孩子”切换到了“分析问题”。 “乐园里肯定还有别的行星组织成员。”他说,“阮蓝英说‘我被找到了’,还有最关键的那句‘我就说这样行不通,太曲线救国了’,这就能说明,是另一个人操控面具人把你引到黑狱的,目的就是让你知道老师的死因。” 白金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的,但光靠猜不行。” 她看着元萧,语气认真了几分:“在科学实验里,大胆假设没问题,关键是得有数据和证据来佐证,只有假设被证实,才是推动文明进步的路子。” 元萧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或许……我能证明这件事。” 白金愣住了。 “因为就在刚才,”元萧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看到了那个面具人。” 在白金还来不及消化的诧异中,元萧把刚才在七层的所见快速讲了一遍。 白金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结:“李煜怎么会和那个面具人混在一起?” 元萧摇头:“不清楚,但从他的表情看,他像是在求对方什么。” 白金心里一沉,想起李煜说过妹妹的事,她没说话,只是暗暗祈祷李煜别做傻事。 元萧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她:“对了,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梁珊不是要从你嘴里撬出阮蓝英的去向吗?” 白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也没想明白。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阮蓝英被抓到了,要么……他已经不重要了。” 元萧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掏出通讯磁石,拨了一个号码。 白金张嘴想说“别找克里斯……” ……为时已晚,通讯接通了。 “喂?哪位?” 是小秋的声音,白金松了口气。 “是我。”元萧的声音很稳,“问你个事,被偷的那辆银梭,找回来了吗?” 通讯那头传来小秋的声音,带着一种熬夜熬到凌晨的烦躁:“回来了,碎片回来了!炸成碎片了!” 元萧的手紧了一下,继续问:“那银梭上的人呢?” “银梭都成碎片了,你说里面的人会怎么样?”小秋的声音更烦了,“我这还愁呢!明天铁锹队第二次出征,少了一辆银梭,到时候KPI完不成,背锅的肯定是我!” 元萧安慰了几句,挂断通讯。 他和白金对视了一眼。 心照不宣。 阮蓝英死了。 “是谁炸的?”白金问。 “小秋说,估计是乐园的安全队,只有他们手里有那种热武器。” 行星组织故意让阮蓝英告诉她白昌伟的死因,图什么?想让她停手? 白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碎。 为什么杀阮蓝英?跟他自己的任务有关,还是跟她有关? 乐园里藏着的那个行星组织的人,到底是谁? 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转圈,转得白金太阳穴突突跳。 她停下来揉着眉心,忽然一顿。 等等……阿绿。 阮蓝英走得那么急,肯定来不及带蛇!他说过阿绿是个碎嘴子,说不定能从它嘴里撬出点什么。白金没多解释,拉着元萧就往外走。 两个人赶到铁锹部地下室的时候,灯是开着的。 棺材还在,玻璃缸还在。 但缸里空了。 四条蛇全被人带走了。 白金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室中央,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壁,什么都没有。 线索全断了! 元萧看着她,问了一句:“现在怎么办?”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材,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阮蓝英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去北境。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白金转过身,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已经被压到了底、准备往回升的力气。 “如果我爸的死真的那么简单,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阻止我呢?”她说,“他们阻止,就说明他们心虚!他们越不让我查,我就越要查!” 她看向元萧,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决定。 “帮我个忙,元萧。明天铁锹队出征,我要跟着出去。” 元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行,我给你办。” 38. 第三个人 小秋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客厅很大,通体灰黑硬质建材,布局严格对称,没有任何柔软的织物装点,没有地毯,没有窗帘,甚至连沙发上都没有一个靠枕。 整个空间冷得像一台没有开机的工作站,和它的主人一样:一丝不苟、不讲情意、雷厉风行。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不急不缓。 小秋的后背瞬间挺直了。 梁珊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沙发前坐下。她没有看小秋,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翻开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说完了?” 小秋急忙点头:“对,我都按照您吩咐的说完了,只不过……” 梁珊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有事就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 小秋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为什么要把银梭被毁的事告诉元萧啊?他们肯定知道阮蓝英的死讯了!”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安全队是守卫乐园居民安全的队伍。阮蓝英就算是犯了罪,也应该抓回来按照《新法典》判决,而不是这样……私自处刑。 梁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你果然还是太年轻”的平静。 “怀疑一旦产生,就不会打消。”她说,“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水推舟。” 小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听不懂,但这显然不是他一个普通属下应该担忧的事。 他点点头:“知道了,梁经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先回去了。” “明天铁锹队第二次出发,”梁珊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会多一个人,到时候你就当没看见。” 小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问:多一个人?是谁?怎么多出来的?那个人要去干什么?但他转过身的时候,梁珊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件了,那姿态分明在说“你可以走了”。 他有心想问,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的。” 他转身离开。客厅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咔嗒”。 ………… 白金这个晚上睡得很浅。 元萧答应帮她忙之后就出去了,直到窗外人造太阳开始发亮,模拟出天边鱼肚白那种感觉时,他才回来。 他带回来一张银梭的结构图,摊开在茶几上,用一根手指点着尾部的位置:“银梭的驾驶舱只能坐两个人。” 白金的心沉了一下:“所以我没戏了?我不可能躲进驾驶舱当‘第三者’吧?” 元萧摇了摇头:“银梭是储能晶块驱动的,在驾驶舱后方,也就是银梭的尾部,有一个储能晶块储存室。”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长一百二十厘米,宽六十厘米,高四十五厘米,你蜷缩一点,完全能躲进去。” 白金的目光重新亮了起来。 “现在距离铁锹队集合还有一个半小时,”元萧收起图纸,“我先把你送到银梭上,等时间一到,铁锹队驾驶银梭离开乐园,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了。” 白金从沙发上弹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的!” 两个人趁着人造太阳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摸黑往救援基地赶。 此时基地空无一人,银梭整整齐齐地停放在空地上,像一排安静的银色葵花籽。元萧带着白金快步走向最近的一架,绕到尾部。 白金蹲下来,用手摸了一圈,光滑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储存室的门。 “在哪?”她压低声音,“我怎么没找到?” 元萧蹲在她旁边,指尖在银梭尾部的金属表面快速滑动,像是在摸什么隐藏的开关,“别急……应该有个隐形按钮……”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白金的肌肉瞬间绷紧,她一把拽住元萧,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贴到了旁边的银梭后面,蹲下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救援基地里显得格外清脆。 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优雅的、不紧不慢的调子:“白金小姐,别躲了,我看到您的衣服了。” 元萧下意识想站起来,被白金一把按住,她用唇语无声地说:“他在诈我们。” 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张脸从银梭上方探下来,正对上白金的视线。 是裴顾。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银色的胸针,头发一丝不乱,整个人在这清晨的微光里,干净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你看,”他说,“我就说看到你了吧。” 白金从银梭后面站起来,警惕地和他拉开了一步距离,同时把元萧护在身后。 “谁让你来的?” 裴顾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像在接待贵客:“您别紧张,我们大小姐觉得您帮了那么多忙,自己却没能帮上,很过意不去,她彻夜未眠,所以让我给您带些东西。” 他放下背上的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大袋糖。白金认出了那个包装,是她在商业区买过的那种水果味硬糖,一袋够刚蛋吃好几天。 她的警惕没有完全放下,但语气稍微软了一点:“真的是杜依伊让你来的?” “是。”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裴顾把糖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无风浪的湖面:“这很难吗?我去下层区找您,发现您不在家,就调了罗网系统,结果就看到您来这儿了。” 哦……是罗网系统啊,等等!不对劲! “你不是V3吗?”她盯着他,“装什么高级人士,你根本没有调取罗网系统的权限!” 裴顾有些无语,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磁卡,递到白金面前。 “您指的是这个吗?” 黑金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V4”。 白金和元萧同时愣住了,V4实体磁卡,这东西只发给V4级以上的居民,整个乐园有这种权限的人屈指可数。一个杜家的管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裴顾看出了他们的疑问,微微一笑,把磁卡收回去:“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作为杜家的管家,这点事都做不到,还如何为主人分忧呢?” 他把那袋糖塞进白金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刚才的事……”白金顿了顿,“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说?” 裴顾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看她,嘴角的弧度礼貌而疏离:“管家守则第一条,永远不议论主人和主人的朋友。” 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消失在晨光里。那句话像是某种约定,轻飘飘的,却让人莫名觉得可信。 白金攥着手里的糖袋,发了一秒钟的呆。 “别管他了,”元萧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先找储存室。” 白金蹲回银梭尾部,“储存室在哪儿?” 元萧抬了抬下巴,指向银梭尾部:“应该就在屁股那儿附近。” 白金顺着他指的方向摸过去,果然找到一个几不可见的按钮。她按下去,面板弹开,密码框亮了起来。 “……千算万算,竟然忘了人家会上锁!” “知道密码吗?”白金问。 元萧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盯着面板上不断刷新的数字序列,视线在密码框和窗外人造太阳的光线之间来回切换。 “是中层动态量子密码锁。”他说。 “那是什么?” “没有固定密码,每天的密码都不一样,根据地底地热、氧气浓度、储能晶块功率实时生成。” 白金翻译了一下:“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天天换?” “对。” “那岂不是根本解不开?” 元萧终于笑了一下,零散头发在人造太阳的光线里泛着碎银似的光:“能用物理公式推算的,就没什么难的。别忘了,你老师是个物理学家。” 元萧把那串跳动的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窗外人造太阳的光线角度,然后闭上眼,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某个公式。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在密码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 “咔嗒。” 面板彻底弹开,储存室的入口完全露了出来。 “真的打开了!你真牛……” 白金的糙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元萧捏住了小鸡嘴。 “小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说脏话!” 白 金从元萧手里挣扎出来,没多废话,抱起那袋糖,缩着身子钻进了储存室。空间比她想象的还要逼仄,她只能侧蜷着,膝盖抵着胸口,像一条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元萧蹲在开口处,老父亲似的开始唠叨:“到了外面注意安全,随时汇报位置,遇到危险不要拼命,能跑就跑,早点回来……” “行了行了,”白金的声音从储存室里闷闷地传出来,“铁锹队出发时间就要到了,你快走吧。” 元萧叹了口气,替她合上面板,然后站起来,又看了银梭尾部一眼,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 储存室里一片漆黑,白金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储能晶块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她把那袋糖放进了收纳箱里,算是腾出了一点点放手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在脑子里和刚蛋聊天。 “刚蛋?” “嗯?” “你说我们能成功出去吗?” 刚蛋的声音从后颈传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迷糊:“那必须啊,你都快把自己塞成道口烧鸡了,出不去我对得起你这十寸小身板吗?”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对了主银,你要是憋得慌,我可以给你讲个笑话……” “闭嘴,保持安静。” “好嘞。” 储存室重新陷入沉默,白金闭目养神,等待着机会的降临。 外面,人造太阳彻底升起了。 ………… 铁锹队队员陆陆续续来到救援基地,小秋已经站在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一些。 他简单交代了本次任务的目的地——北境。白金所在储存室里,什么都听不到,她在拼命思考着,要如何去到阮蓝英提到的北境。如果铁锹队去东部或者西部,那她距离北境岂不是更远了! 按照当前的自然环境来看,她从铁锹队的目的地走到北境显然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劫车! 不对,是劫银梭! 反正铁锹队成员两人一组,就算出了问题,乐园也会及时派出救援队来救援。白金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只要他们一到目的地,白金立刻开始行动。 小秋又讲解了一些关键时刻的保命知识:遇到暴风雪如何紧急迫降、银梭低温启动流程、求救信号的发射频率……然后一挥手:“接下来请大家按照既定分组,各自选择银梭,出发。” 队员们两两走向心仪的银梭。 李煜混在人群中,面色阴沉,没有了往日那股软糯的模样。他低着头,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着。 他的搭档叫万良,一米八的个头,体型微胖,脸上的横肉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万良看了李煜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地走向一架银梭。 李煜跟上去,坐上驾驶位,系好安全带。万良坐在副驾上,全程没有交流。 白金感觉到了银梭的轻微晃动——有人上来了,她的呼吸压得更轻了。 引擎启动,银梭缓缓升空,然后猛地加速,像一粒出膛的子弹,扎进了永夜的天幕。 一架架银梭升空,宛若流星雨落,场面震撼非常。 ………… 李煜开着巡航模式,约莫飞了一个半小时,余光忽然扫到操控显示盘,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此刻操控盘上显示:储能晶块余量,75%。 他当下速度是1300公里每小时,按照银梭驾驶指南上的数据,这个距离的能耗应该在12%左右。就算身边的万良体型偏胖,最多也就16%。 25%……差太多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万良,万良正在闭目养神,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牛肉干,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李煜把目光移回操控盘。 是初始储能晶块预备不足?还是……银梭上有什么东西在额外耗能? 他的手指在操控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慢慢滑向尾部监控系统。 银梭尾部,是储能晶块储存室。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信号反馈,不像是晶块的正常波动。 李煜的手指停住了。 银梭上有第三个人! 39. 龙王村 一颗颗闪白流星,划过永夜的夜空,所到之处,惊起地面一阵不小的风暴。 那是铁锹队的银梭群,十二颗葵花籽排成松散的雁阵,在冰川上空拖出一道道短暂的光痕。光痕映照着下方被血污染红的冰川,那些暗红色的斑块在银光下格外刺眼,像是大地自己结的痂。 万良睡醒了,正歪着脑袋看窗外。他刚想伸个懒腰,目光就撞上了冰面上散落的断臂残骸。那些肢体被冻得发白,断面整齐,像是在某场激战中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齐根切断。 断肢的主人本该有着平凡幸福的人生,却被一场天灾夺走了一切,到最后就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他胸口处有些酸涩,喉咙里哽了哽,别过头,不再看窗外。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搭档。 铁锹队这次一共有12个正式队员,而组队规则更加简单粗暴:第一名配倒数第一,第二名配倒数第二,以此类推。 他这个倒数第一本来还在庆幸能和第一名组队,生存率会大大提高,结果转头一看,搭档就是那个弱不禁风、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李煜。偏偏这家伙,是十二个人里成绩最好的。万良在心里叹了口气:人不可貌相,大概就是说他吧。 “听说你是第二次出来挖冰?”万良随口问。 “嗯。” 李煜随口应答,他完全没心思闲聊,满脑子只剩一个问题——储存室里第三个人,到底是谁? 首先,肯定不会是乐园官方的人,他们掌控着乐园的每一处资源,真想做什么事,完全可以另外驾驶一艘银梭出来,没必要干这种“偷渡”的事。 李煜想起之前在上层区咖啡店,给自己医疗箱的那个面具男,会是“他们”吗?可是他们都能自由出入顶级实验区,区区一个银梭,想要申请一艘银梭,特权之内应该是容易的。如果是他们,那就说明,他们有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如果不是他们,还能有谁呢? 李煜想了半天,也没个答案。 万良还等着下文,但李煜却只说了这一个字,简单明了,没了下文。 万良发现李煜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心里有点不爽。他觉得这人是在装X,仗着有点经验就摆谱,他最讨厌这种人了! “我听说你们第一批铁锹队里,最厉害的是一个叫白金的女的,”万良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内幕”的优越感,“好像就是和你一队的吧?” 李煜的手指在操控盘上顿了一下。 “嗯。” 真他妈惜字如金!这厮开的是金矿吗! “难怪你们能凯旋,成了全乐园的英雄。”万良嗤笑一声,“都是借着那个女的光吧?我听说你们上次遇到了很棘手的情况,要不是那个女的,你们早就原地立坟了,是吧?” 李煜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因为被戳到痛处,是因为他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万良提起白金,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储存室里第三个人,该不会是…… 万良见李煜脸色煞白,以为自己是揭了他的短,他不好意思了。他满意地翘起嘴角,继续补刀:“可惜了,那女的没通过第三项培训,手筋还被人挑断了!要是她能来,我还真想跟她组队。” 李煜没有回答。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推论,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操控盘,储能晶块余量只剩下30%。 距离北境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话,那此时储存室里的人肯定很难受,那么狭窄,估计腿早麻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万良见他彻底沉默了,以为自己赢了,得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 银梭飞了将近七个小时,全程约八千公里。当导航系统发出“已到达目的地”的提示音时,所有银梭同时减速,缓缓降落在冰面上。 李煜第一个下了银梭,站在冷风里环顾四周。 这里和极岛完全不同。 极岛是纯粹的冰川,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而北境,虽然也是千里冰封,但在冰川深处,居然藏着一个村子——被整个冻住的村子。 这村子原本在赤道上,地球偷停那一秒,惯性对它的冲击不算太大,房屋大多都立住了。可惜海水倒灌进来,灌了个透,紧接着气温又断崖式下跌。于是整个村子就被冻成了一块巨大的琥珀,连屋里的日历都还翻在那一页。 李煜眯起眼睛,借着银梭的尾光看清了村子入口处那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龙王村。 十二个人陆续走下来,在村口前的空地上排成一排。一个黄色短发的女人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开始点名。 李煜看向这个女人,她叫边境,此次任务的队长,虽然成绩不是最突出的,但综合能力最均衡,尤其是听力好得出奇。据说她能在暴风雪中听出三十米外银梭引擎的异常。队员们私下管她叫“恶犬”,因为她冷脸、脾气臭、嘴巴毒。 “李煜!” “到。” “万良!” “到。” “桑文、许稚友、廖锦、彭兴承、黎方圆、常永乐、韩昊、吴文武、祖婷……” 李煜趁边境低头看名单的工夫,转身绕到银梭后方。他的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他摸到储存室的隐形按钮,按下,同时利用解密器显示的实时秘钥解开锁。 门板弹开的瞬间,一把铁锹贴上了他的脖子。 锹刃冰凉,抵在颈动脉上。铁锹后面,是白金晶亮的眼睛。她缩在储存室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了一道灰,但那双眼睛比银梭尾灯还亮。 李煜没有躲,没有喊,他早就猜到了。他只是举起双手,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用平静的情绪给白金传递信息:别紧张,我不会举报你。 白金的铁锹停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两秒。李煜没有移开目光。 “怎么了?”边境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李煜侧过身,面不改色:“没事,检查一下储能晶块。” 边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银梭尾部。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李煜已经把手伸进储存室,故意拨弄了几块晶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边境收回目光,继续点名。 白金抓住这个机会,在李煜的搀扶下从储存室里爬了出来。她在里面蜷了快七个小时,腿已经完全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李煜一把扶住。 她站稳后,对他点了点头,是对昔日同学的无声感谢。 李煜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晶块。他用脚拨了拨地上的冰渣,制造出更多的声响,挡住了白金离开的动静。 白金点开手腕上的微型定位仪,输入“北境”。导航系统跳出一个红点,显示距离她当前位置不到五百米。她震惊之余也没多想,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走,很快融进了村落的阴影里。 李煜余光瞥见她的背影消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煜!”边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在磨蹭什么?” “来了。”他拉好储存室的面板,快步走回队列。 边境没有多问,她举起手中的检测仪,表盘上亮起一个红点,指向村落深处,“含氧冰就在这个村子正下方大约一百一十五米的位置 。” 她看了一眼手表:“今天都累了,先休息,十小时后开始挖冰。” 队员们松了一口气,开始从银梭里搬运装备,玻璃微珠恒温帐篷,压缩睡袋,便携式加热包……这些东西能在零下八十度的环境里,保证一个成年人不被冻死。 半个小时后,六顶帐篷整齐地扎在冰面上,像一串白色的蘑菇。边境是最后一个钻进帐篷的,她钻进帐篷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冰封的房屋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沉默地站着。 然后,下雪了。 整片冰川静得可怕,没有草木遮挡,风声被无垠的冰原放大,空旷的能听清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她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拉上了帐篷的拉链。 与此同时,白金正在漫天风雪里穿行。 雪花落在裸露冰面上不会融化,只会一层层堆叠、压实,薄薄盖住纵横交错的黑色冰裂,那些暗藏致命深沟的裂口,此刻只露出一道浅淡灰色线条,平添几分死寂凶险。 白金走的很小心,她心明镜儿似的,稍有不慎掉入冰裂,她会粉身碎骨,也不会有人来给她收尸。 她跟着微型定位仪的导航,左转,左转,左转,再左转……然后她停住了。 她又回到了从银梭上下来的地方! 此时导航显示“已到达目的地”,白金心中一凛,北境这么大,为什么自动定位目的地会是一个……村? 村口那块歪斜的石碑立在原地,上面三个字被冰层裹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龙王村。 刚蛋的声音从后颈的位置传来,闷闷的,像是刚醒:“主银,你那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坏了也不会带我绕圈圈。” “那说不定是你脑子坏了。” “你再说一遍?” 刚蛋闭嘴了。 白金没有摘下定位仪。她抬头看了一眼村子深处——那些被冰封的房屋一栋挨着一栋,街道笔直,布局齐整,像一个被瞬间凝固的小世界。她身上穿着元萧给她特制的高抗自动调温衣,身体不算冷,但露在外面的鼻尖和嘴唇却被冻得发麻。 她必须找个地方待一晚。银梭全部是上锁状态,她进不去,铁锹队的帐篷暖和,但她不能去。刚蛋说她可以找个冰屋自己造,被她骂了回去:“大晚上的零下不知道多少度,你让我造冰屋?等我造完我就成冰雕了。” 刚蛋说:“那你咋整?再过五个小时,你就会冻成冰雕,不过也挺好,嘎嘣脆~” 白金没有回答,她吸了吸鼻子,抬脚走进了龙王村。 街道很窄,两侧的房屋被冰层包裹着,像一颗颗巨大的琥珀。她能透过冰层看到屋里的陈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的日历,停在某一刻的时钟。 就像时间在某个瞬间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冻结至今。 她路过一栋房子,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卫生所”。又路过一栋,牌子上写着“龙王村小学”。再往前走,是一栋比其他房屋都大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结冰的招牌:“北境地质勘测站”。 白金的脚步停住了。 北境地质勘测站。 勘测站的门没有锁,被冻住了一部分,她用铁锹撬了两下,冰层碎裂,门被推开了。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墙角的取暖器居然还在工作,发出微弱的红光。 白金反手关上门,站在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取暖器嗡嗡的低鸣,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来对地方了! 而同一片黑夜下,冒了烟的风雪中,一双猩红的眼睛刚刚睁开,望着龙王村的方向,缓速前行。 40.捉迷藏 房间内充斥着陈年木屑和煤灰的气味,掺杂着海水的咸腥,味道居然异常和谐。 屋里是典型的北方农村风格,一盘火炕占据了半间屋子,炕沿磨得发亮;墙角立着个铁皮炉子,旁边堆着一捆湿漉漉的柴火,像是被冰封之前还没来得及晾干就被冻住了。 取暖器还在工作,嗡嗡地吐着热气,虽然谈不上暖和,至少比外面那个能把人骨头冻透的温度高了不止一星半点,至少能让人正常呼吸了。 但她没敢彻底放松,她搬来房间里最大的柜子,吭哧吭哧地推到门后面抵住,又翻出柜子里的几床旧被子,把窗户严严实实地蒙上,用沉笨的木桩压住四个角。不是她小题大做,是她在来的路上听元萧说了:这第二批铁锹队成员各个身怀绝技,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绝技,但谨慎点总是好的。 万一被发现了,她一个“应该在乐园病房养伤”的人,却凭空出现在八千公里外的北境,真没法解释。 况且,她这次是偷渡出来的。乐园那边发现她不见了没有?会不会给她定罪?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在冰凉的炕沿上坐了下来。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先把眼前这一晚熬过去再说。 白金靠在炕沿上,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一点点。 人在温暖的环境中容易放松警惕。她从耳钉收纳箱里掏出两颗糖,放在手心,然后叫了一声:“刚蛋,出来放风。” 后颈的纹身蠕动了一下,刚蛋圆滚滚的身子从她衣领里爬出来,顺着肩膀滑到炕沿上。它看到糖的瞬间,豆豆眼瞬间变成了星星眼,整个虫身扑上去,盘着糖块开始美餐。 “主银,我跟了你真是跟对了,”刚蛋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下辈子还跟你!” 白金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袋:“呸呸呸!老娘这辈子还没活够呢,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刚蛋赶紧跟着“呸呸呸”了几下:“虫言无忌,虫言无忌!” 白金没理它,打开收纳箱,开始清点元萧给她准备的物资。临走前元萧那个老父亲似的唠叨果然没白费,收纳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够吃半个月的营养丸,压缩的,一小块顶一顿饭;各种日常药品和抗生素,连止血带都备了两卷。除此外还有一些……书? 末日生存为什么会有书啊?难道这玩意儿也是考试重点吗?请问批改试卷的会是上帝吗? 白金抽出一本书,封面写着《物理基础导论》,又抽出一本,《生物化学入门》,第三本,《科学三千问》。 白金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掏出通讯磁石,给元萧发了条消息:“安全到达北境。” 对方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白金又发了一条:“你给我带书干啥?” 元萧回得很快:“知识就是力量!希望你在面对困难的时候,有能克服困难的力量和勇气。” 白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打字回过去:“我替我家祖宗十八代谢谢你。”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 白金把书塞回收纳箱,不再理会。她从箱底摸出元萧给她准备的掌上喷火枪,把木柴堆在一旁,用火枪点燃。虽然有点烟很呛人,但烟在房间里,总比顺着烟囱冒出去被铁锹队发现要好多了。 蓝色的火焰窜出来,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滋滋的声响。几秒钟后,火苗稳定下来,暖意从炉膛里扩散开,把整间屋子烤得亮堂堂的。 白金借着火光开始探索这个房间。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是北境地质勘测站周边地形图,标注着龙王村的位置、周边的冰川走向、以及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地图旁边是一个老旧的木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露出来一摞文件。 白金翻出那摞文件,大多是地质勘测的原始记录,数据密密麻麻,她看不懂。翻到最下面,是一张储存卡。 储存卡上没有标签,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2352年11月25日。 白金愣了一下,是地球偷停的那天! 她翻遍了屋内所有物件,终于找到了读卡播放器,把储存卡塞了进去。 屏幕亮了。 画面是一间办公室,和现在这间屋子布局几乎一样。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镜头前,表情严肃。 “我是北境地质勘测站站长,刘国栋。”他清了清嗓子,“现在的时间是地球标准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距离预测的‘地球自转骤停’,还有大约一个小时。” 白金的心跳快了一拍。 刘国栋站起来,走出画面。镜头被留在原地,拍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忽然镜头被人抬起来,也跟着刘国栋来到了勘测站门口。 “还有跟拍的,站长挺跟潮流的嘛。”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我是站长刘国栋!马上到勘测站门口集合!有紧急情况!马上!” 刘国栋用无线扩音器喊着,他焦灼的语气响彻在村子的每个角落。 画面中刘国栋一遍遍地重复着,不多时,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的跑了过来。 白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村民们聚集在勘测站门口,男女老少,人越来越多,有人穿着拖鞋,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馒头。刘国栋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地球等会儿可能会停一下,”他说,“我们必须得躲起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一个年轻男人扯着嗓子喊:“咋,地球是停电了还是没油了?咋突然还停一下呢?” 那个年轻人笑得很张扬,旁边几个同辈也跟着起哄,但刘国栋的脸沉得像要下雨。 “我进驻咱们村四十五年了,黄土都埋到了嗓子眼,”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必要跟你扯皮吗?” 笑声停了。 年轻人的母亲从他后面伸出手,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小孩子不懂事!站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地球停了可怎么办啊?” 刘国栋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说了,得躲起来。你们现在回家收拾,贵重的东西不要带,一定要带上充足的食物和水。” 刘国栋虽然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但他毕生的心血都贡献给了这片土地,所以他在龙王村村民的心中威望极高。 人群开始动起来,孩子们被大人拉着跑远,老人们走得慢,互相搀扶着。刘国栋站在台阶上,看着村民散去,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白金心里冒出一个疑问:这些村民……还活着吗?从录像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为什么不跟外界联系?是躲起来了,还是……根本没地方可躲? 与此同时,3号帐篷里,廖锦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上厕所,又不敢一个人去,犹豫了半天,小声问隔壁睡袋的彭兴承:“彭兴承,你去不去厕所?” 彭兴承眼睛都没睁:“不去,驾驶了一天银梭,有点累。” 廖锦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彭兴承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犹豫,睁开一只眼:“你要是想去,我陪你?” 廖锦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这边除了咱们也没别的活物……”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在说服自己。 彭兴承看了她一眼,也没坚持:“那你小心点,我等你回来。” 廖锦拉好羽绒服,掀开帐篷帘,一头扎进风雪里。 六顶帐篷全都熄了灯,营地黑得像被泼了墨。 迎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找了块避风的地方蹲下解决。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雪深处哭。 她心里越来越慌,手忙脚乱地解决完,刚提好裤子…… 她听到了脚步声。 “嘎吱、嘎吱。”是踩雪的声音,有人! 廖锦的背瞬间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风雪里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影,正朝着她走过来!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谁?” 对方没有回答。 “……是彭兴承吗?” 那个人影停了一下,风雪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廖锦松了口气,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太敏感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朝着那个身影走了两步:“你也是出来上厕所的?” 对方没说话,冒烟雪太大了,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个轮廓,高高的、壮壮的,是彭兴承没错。 她心里那点恐惧彻底散了,甚至有点暖融融的:“那我等你一起回去吧……” “我不上厕所。”那个声音说。 廖锦愣了一下,她站在原地,风雪扑在她脸上,冰得发疼。 但她心跳得很快,彭兴承长得那么帅,188的身高,特种部队出身,从第一天培训她就注意到他了,小学体育老师慕强是天性使然,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她准备打一次直球! “那你出来干什么?”她鼓起勇气问,“是……担心我吗?” “我来找你玩捉迷藏啊。” 那 个声音变了调,尾音上扬,阴恻恻的又揉着一丝魅惑,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机械的生硬。 廖锦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风雪在这一瞬间被吹散了一些,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彭兴承。 但又不是彭兴承! 他的嘴角咧得很开,开到了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像是面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而那双眼睛,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两颗被血泡过的玻璃珠。 “找……到……你……了……” 廖锦凄厉的尖叫声,刹那间撕碎了整片风雪。 ………… 白金调整到了下一段视频,看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四十五分钟后。 村民又聚回来了,这次每个人身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有人扛着米袋,有人抱着水壶,还有人拖着一个小板车,上面堆着棉被和锅碗瓢盆。 刘国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开始清点人数。 点到一半,他停下来,眉头拧成一团:“宽子呢?他怎么没来?” 那个年轻人的母亲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焦急:“那孩子放心不下‘它们’,非要带着一起走。” 白金听到“它们”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 人群里开始七嘴八舌。 “对啊!‘它们’也是我们村子的,算得上是亲人了吧?我们不能就这么不管他们!” “拉倒吧,还是我们先躲起来要紧。‘它们’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朝夕相处这么久了……站长,真的不能带‘它们’一起走吗?”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想等,有人想走,有人在喊宽子的名字,有人在喊时间来不及了。 刘国栋看了一眼手表。 “十分钟后,”他说,“地球上的一切东西可能都不存在了。” 现场安静了一瞬。 “我们是人类,是希望,是文明的延续。任何文明在延续的过程中……”他一字一顿,“都是自私的,无畏的。” “想要活命的,就跟我来。” 他转身跳下台阶,朝着村东头的方向跑去。人群犹豫了一秒,然后像潮水一样跟了上去。 只有一个人没有跟上去。 那个叫宽子的母亲。她站在原地看着人群远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在挣扎。终于,她拔腿朝反方向跑去。 一个大婶拉住她:“宽子妈!你干什么去!时间不够了!” “我儿子还在家呢!我得去找他!” 宽子妈挣脱了那只手,朝着自家方向跑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光线里。 镜头里的人声渐渐远去,脚步声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画面开始剧烈摇晃。摄像机的惯性被剧烈拉扯,画面扭曲、碎裂,然后变成一片漆黑。 白金沉默了很久。 她盯着黑屏,脑子里反复念叨着几个问题: “它们”是谁? 龙王村的村民好像都躲起来了? “宽子妈回去找儿子了,其他人跟着站长往村东跑了。”她低声自言自语,“村东头有什么?” 她把储存卡从读卡器里取出来,随手扔进收纳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炉火烧得很旺,房间暖烘烘的,她甚至有点犯困了。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白金浑身瞬间绷紧,是谁会来这里?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后,铁锹已经无声无息地从收纳箱里滑了出来,握在手中。她用气声问:“谁?” 外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李煜。” 白金的眉头皱起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蒙着的被子没有动过,门缝里也没有透出去光,她无法判断外面的人是谁。 “刚蛋,”她在脑子里问,“外面是谁?” 刚蛋趴在她的肩膀上,豆豆眼中也充满警惕,“主银,外面那个不是你同学,气息不对。” 白金的心沉了下去。 她握紧铁锹,声音冷了几分:“你要干什么?”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但白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湿冷的呼吸声,就在门板另一侧,很近。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的愉悦,一字一顿地说: “我来找你玩捉迷藏啊。” 41.捉迷藏(二) “咚咚咚。” 门外的“李煜”又开始敲门了。 不轻,也不重,每一下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某种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动作。 “我来找你玩捉迷藏啊。”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李煜的声线,但尾音拖得很长,像被人拽着的橡皮筋。 白金靠在门后,铁锹握在手心,手心全是汗。她冷声回了一句:“我不想跟你玩。” 敲门声戛然而止。 像是一台运转中的机器被突然拔掉了电源,安静比声音更让人发毛! 白金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试图捕捉门外的任何动静。 “刚蛋,”她在脑子里问,“走了吗?” “没走。”刚蛋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在门口……杵着呢。” “……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主银呐,我刚一个月大,自己族群这点事还没整明白呢!你是不是对我的期望太大了?” 白金没有反驳,刚蛋说得对,一个刚出生一个月的虫子,不能要求它什么都懂。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门板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就在这时候,门外换了一条声线。 “小金……快点开门。” 那声音苍老、慈爱,带着一种颤颤巍巍的、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的小心翼翼。 白金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是奶奶!” 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的后背瞬间僵硬。那个声音,是日思夜想的奶奶!是那个在胶囊舱屋里给她做饭的奶奶,是在她打架受伤后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涂药的奶奶,是尽管身体被病痛折磨,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永远关心白金有没有吃饱,会不会累的奶奶! 白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 奶奶走了那么久,她已经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提奶奶,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奶奶,不在最累最疼的时候喊“奶奶我疼”。 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不用奶奶了。 但那个声音一响起来,她才发现,那些想念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们只是被她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在了。 “小金呐……”门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悲伤的、像是要哭出来的颤抖,“开门让奶奶进去好不好……奶奶好想你啊……” 白金的嘴唇开始发抖。 “奶奶好想再和你玩一次捉迷藏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最深处那把锁里。 小时候爸爸刚去世时,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活在恐惧里,所以她总是一个人躲在冰箱和柜子之间的夹缝里。那里黑黢黢的,光线照不进来,能让她觉得安全。 胶囊舱屋那么小,奶奶怎么可能看不到她?但奶奶从来不拆穿她。每一次,奶奶都会装作找不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小金躲到哪里去了呀?奶奶找不到你啦……” 然后突然蹲在缝隙的外面,笑眯眯地说:“哎呀,原来你在这儿!奶奶找到你啦!现在轮到你找奶奶了!” 那是她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还能笑出来的时刻。 白金的眼泪砸了下来。 她放下铁锹,开始推那个抵门的柜子。柜子很重,但她像是感觉不到重量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它从门后面挪开。 刚蛋的粗长虫身从她肩膀上窜下来,死死卷住她的手腕,粗胖的身体挡在门板前面。 “主银!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外面站着的根本不是咱奶!很有可能就是魔鬼啊!主银醒醒!” 白金没有停,她的力气大得像变了个人,刚蛋整个虫身都被她拖着往前拽。刚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主银!我快被你拽成面条了……你不是说你已经看开了吗!!” “你不懂,”白金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你不懂……” 她猛地一推,柜子轰然倒地。 门开了。 门外的风雪像一堵墙一样扑进来。白金攥着门框,眼泪在脸上结了冰。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风雪中,不高不矮,微微佝偻着背,穿着一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碎花棉袄。那是奶奶最喜欢穿的那件。领口磨得发白,扣子换过两次,但她从来舍不得扔。 “小金……” 那个声音带着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白金的脚迈过了门槛。她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风声在耳边呼啸,雪粒砸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那个很久没有喊出口的称呼,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她张开嘴,嘴里的空气冻成一团白雾,喊出的却是另一句话:“奶奶个锤子!你演得一点也不像啊!” 话音未落,铁锹已经从耳钉里滑了出来。她没停步,直接加速,借着奔跑的惯性,抡圆了,朝着那个“碎花棉袄”狠狠劈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风雪。 铁锹劈了个空。 那个身影在接触的瞬间碎开了,像一堆被风吹散的雪沫。在她的面前,只剩下一堆纯洁散碎的雪块,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远处的风雪中,传来一声低吟:“轮到你来找我了。” 白金站在风雪中,喘着粗气。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刚蛋的声音从她后颈传来,劫后余生似的:“主银……你也太吓人了……你刚才那眼泪掉的我还以为你真中邪了……” “你不懂,”白金把铁锹杵在雪地里,声音还在发哑,“奶奶从来不会在捉迷藏的时候跟我说‘我好想你啊’,她只会喊‘小金,快来吃饭了’或者‘作业写完没’。”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鼻子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她把铁锹收回收纳箱,回头看了一眼勘测站。门大敞着,屋里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像随时会熄灭的一盏灯。 紧接着她听到了不远处铁锹队营地那边的动静。 脚步声、喊声、杂乱的踩雪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尖叫。白金的耳朵竖了起来,她没有犹豫太久,猫着腰朝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 …… 与此同时,3号帐篷里,彭兴承几乎是在廖锦尖叫的同一瞬间就弹了起来。他凭借军人的敏捷,几秒钟就穿戴整齐冲出帐篷。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朝着声音的方向狂跑,雪地被他踩出一个个深坑。 身后,边境、李煜紧跟其后,再后面,其他队员也陆续钻出帐篷追了上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中摇晃,像十一条短命的蛇。 但风雪里什么都没有。 廖锦不见了,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一片被踩乱、又被新雪盖了大半的雪地。脚印模糊不清,只剩一些浅浅的凹痕,断断续续朝着村子深处延伸。 彭兴承蹲下来,掌心贴着雪地,那些凹痕深而规则,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很沉的东西一路拖过去的。他脸色铁青,正要顺着痕迹追…… 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但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后背上。 他回头,边境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冷光手电,雪光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白。 “到底怎么回事?” 彭兴承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边境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身后的队员们也已经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都一副难看的死人脸。 半夜上厕所的队员,遇到未知的东西消失不见,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冰封的村子里,不止有他们。 雪还在下。 李煜站在人群边上,忽然皱了皱鼻子。他闻到一股味道,淡淡的,被风雪稀释了大半,但他作为医生世家长大的孩子,对那种味道太熟悉了!铁锈味,腥的、湿的,像是冻在冰层下很久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他没有声张,循着味道绕到了旁边一栋房子的后院。手电筒的光柱落在地上,他停住了。所有人跟过来,然后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瞬间僵立。 一大片雪地被染成了暗红色,面积大得让人没法不去看。血冻住了,边缘还在往四周的雪里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刚凝了一层又被踩碎。 沉默比风声更响。 桑文最先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捂住嘴后退了一步。黎方圆和祖婷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男人们也没有好到哪去。韩昊别开了脸,常永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谁的血,不用猜也知道。风雪还在吹,把那股铁锈味又卷了起来,像有人用刀尖在每个人心底轻轻刮了一下。 5号帐篷的韩昊小心走到边境身边,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队长……廖锦恐怕已经……” 他咽了口唾沫:“我们回乐园吧!这里太危险了!培训只教了应对突发性物理事件,没教过怎么对付鬼啊!” 韩昊越说越肯定,让廖锦消失的东西,就是鬼! 同为5号帐篷的常永乐立刻附和:“对啊!这地方不对劲,肯定是闹鬼了!” “我同意!挖冰哪有命重要?”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队伍里弥漫着一种被恐惧压垮的气息。 跟生命比起来,什么任务都不值一提。 2号帐篷的桑文咬了咬嘴唇,往前站了一步:“还没挖到含氧冰,怎么回去?回去了,乐园的人怎么办?” 她曾是射击运动员,那种“目标在前、不能后退”的习惯深入骨髓。 韩昊冷笑了一声:“你倒是高尚,那你留下,我先走。” 桑文气得脸都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吵回去。韩昊继续输出:“我们现在回去,让乐园重新指定地点再出发,还能完成任务!要是继续耗在这儿……你们也看到了,就算有命挖冰,也不一定有命带回去!” 韩昊虽然语气霸道,但他说得在理。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犹豫。彭兴承站了出来,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 “廖锦是我们的战友,”他说,“就算要回去,也得先弄清楚她遇到了什么。她现在在哪?是死是活?都要有个说法,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6号帐篷的祖婷推了推眼镜,她是律师出身,最讲究逻辑的严密性:“你为什么用‘消失’这个词?” 彭兴承 看着她:“那你觉得她死了?你看见尸体了?” “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生物,”祖婷的语气很平,“血是廖锦的,人如果流了这么多血,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性。” “是吗?”彭兴承往前走了一步,“那廖锦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发出那样的恐惧地尖叫声?” 祖婷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她也没有答案。 边境转过头,看向李煜:“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煜身上,他是有过一次挖冰经验的人,在这种全员慌乱的情况下,他的话比任何人都更有分量。 李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与其在这里吵,不如先确认一件事——对方给没给我们离开的机会。” 边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身就往村口跑。 其他人愣了一瞬,然后同时反应过来了……银梭! 所有人慌慌张张地跟在边境后面,朝着停着银梭的村口方向跑过去。 银梭还在! 十二颗葵花籽整整齐齐地排在冰面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韩昊松了一口气,掏出启动卡:“我看看还能不能……” 他的手指顿住了,启动卡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韩昊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工具,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一千遍。 在入选铁锹队之前,他就在救援基地负责银梭的日常维护与维修。引擎、电路、储能系统、甚至外壳铆钉的应力分布,他了如指掌。在他这里,就没有修不好的银梭。 但这一次,他拆开面板,手电筒的光照进内部,什么都正常。线路正常,晶块正常,传动正常。他又试了一次启动程序,银梭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他蹲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没说话。旁边的人问他情况,他也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所有部件都是好的,却发动不了,这种感觉,比看到故障更让他后背发凉。 常永乐见他这个样子,更加心急:“到底怎么了,你说个话啊!” 韩昊的脸色彻底白了:“……查不出来,银梭没有任何故障,但就是没法发动。” 所有人面面相觑,高级机械工程师都查不出原因,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地方可能真的闹鬼了! “联系乐园。”彭兴承说。 6号帐篷的吴文武掏出通讯磁石,按下了通话键,滋滋的电流声传出来,然后是一片死寂,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信号。 “怎么会没信号呢?怎么可能没信号呢!”吴文斌焦急地喃喃自语,不停上下左右移动着方位试图找到信号。 其他人也纷纷掏出自己的通讯磁石,可无一例外,全部失灵。 队伍里安静了,这种安静比风雪更冷!他们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有未知生物的冰川绝地里,没有银梭,没有信号,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这儿啊,找到你们了!” 所有人同时转身,风雪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朝着他们走来。 浑身上下都是雪,像是刚从雪堆里打了个滚爬出来的,那个人全然不在意身上的雪,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是廖锦。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惊疑。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迟疑和恐惧裹在一起,无法消除。 桑文第一个叫出声:“廖锦?!你真的活着!”她激动地迈出一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 她正要冲上去,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她的肩膀,边境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别过去。” “……为什么?” “她没有心跳。” 桑文僵住了,所有人都僵住了!风雪在那一刻好像停了一下! 廖锦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勾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她的脸皮被那个笑容撑裂了,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撑着她。 “我来找你们玩捉迷藏了。”她说,声音还是廖锦的声音,但语调已经完全变了,“你们快点去藏啊,被我找到了……”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笑容又裂得更开了几寸。 “‘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风雪重新刮起来,把廖锦的身影吹得忽明忽灭,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彭兴承的手已经按在了枪上,正在慢慢抽出来。 李煜一步跨过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李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面前只有她一个,但你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你开枪打草惊蛇,在人家的地盘上,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彭兴承的手停住了。 边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怎么办?” 李煜深吸一口气,冷风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看着那个顶着他队友脸的怪物,不由自主地想着:如果是白金,她会怎么做?她肯定不会站着等死,她也不会贸然开枪。她会跑,先拉开距离,再找机会反打!李煜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跑……!” 42.轮到你们了 逃命的那一刹,肾上腺素烧断了所有理性的保险丝,将每个人的身体机能调动到极致。 李煜那个“跑”字刚出口,十一名铁锹队成员就像被同一根弦弹出去的弹珠,嗖嗖地窜进了风雪里。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回头,他们把所有的力气和时间都留给了生机。 身后,“廖锦”静静地杵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她的嘴角还裂着,风雪灌进那道裂隙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歪了歪头,开始倒计时数数。 “20、19、18……” 声音冰冷,尾调上扬,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容拒绝的规则。 铁锹队成员们大概用了□□秒跑回营地,正当大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李煜喘着粗气,哑着嗓子下达指令:“快回各自帐篷!守住入口!如果对方强行突围,直接开枪!” 没有人犹豫,十一双腿朝各自帐篷狂奔,风雪的尖啸把他们的脚步声吞进去又吐出来。脚步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帐篷拉链被扯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十一扇门在关上。 李煜和万良的1号帐篷在营地最外侧。 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东西从外面走进来,第一个经过的就是他们。 万良蹲在门口,手心里全是冷汗,枪握得死紧,但指节一直在发抖。他压低声音,嗓子干得像砂纸:“咱们为什么不跑?跑远点不行?躲帐篷里万一被连窝端了,这破布壳子可不就是个逮我们的网兜?” 李煜也在发抖,但他的脑子还能转,他用气声说:“这东西不是突然出现的,那为什么我们睡觉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偏偏廖锦出去上了个厕所,它就冒出来了?” 万良愣了一下,他是个健身教练,四肢发达,虽然脑子不简单,但也没有四肢那么发达,一时间没理解李煜的意思。 “9、8……” 外面怪物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时间紧迫,李煜加快了语速:“我猜它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它说要玩捉迷藏,那帐篷可能就是‘藏’的地方,出了帐篷,就会‘被找到’。” “7、6……” 李煜没时间再解释了,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而且咱们所有装备都在帐篷里,它真要进来,至少还有枪。” 万良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慌被压下去了几分。他看了李煜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搭档,好像比他想的要靠谱很多。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枪,和李煜一左一右守在帐篷门口。 与此同时,4号帐篷里。 边境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外面那个倒计时已经数完了。 “都藏好了吗?”那个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我来找你们了哟!” 边境的手握紧了枪,黎方圆蹲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出声来。 边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黎方圆肩膀上,拍了拍,两个人都没有退缩。 营地外,那个声音在帐篷之间游荡。 “你在哪儿呀?”假廖锦的影子从一顶顶帐篷上缓缓扫过,那影子歪歪扭扭的,像四肢不太会转弯的蜘蛛。 李煜的帐篷里,一个巨大的黑影停在了布面上,不动了。 “我都看到你了。”声音隔着布料传来,贴着耳朵一样近,反复念叨着:“出来吧……快出来啊……” 万良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差点就要掀开帘子冲出去跟对方拼命! 李煜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万良回头看他,李煜死死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动。 万良咬着牙,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外面的影子在李煜的帐篷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吞吞地移开了。它扫过下一顶,又下一顶。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手里的枪攥得发烫,没有人敢大喘气。 终于,那个影子越走越远,消失在了风雪深处。 万良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我们安全了吗?” 李煜没有回答,他的耳朵还竖着,听着风声里的动静。 突然外面响起一个男人惨烈的尖叫声! 紧接着是枪响……砰!砰!两声,间隙很短,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开了两枪。 李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糟了,出事了!” 万良从地上弹起来:“要出去吗?” 李煜来不及回答,外面又响起了第二个人的喊声。 彭兴承的声音穿过风雪,带着一种又急又狠的力道:“大家快出来!这东西受伤了!” 李煜掀开帐篷冲了出去,万良紧紧跟在后面。 外面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5号帐篷前一片狼藉,帐篷已经被扯碎了一大片,帆布撕裂,露出里面的睡袋。 常永乐的尸体倒在帐篷口,被撕成了两半。韩昊蜷缩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腹部有一道大口子,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但他还在喘气。 而那个怪物,那个顶着一张“廖锦”的脸的东西,正趴在地上。它的膝盖处中了子弹,两条腿已经废了,但它还在挣扎,像一条被碾断了脊椎的蛇,用两条胳膊拖着身体在雪地里扭动,朝着彭兴承的方向呲牙。 彭兴承站在几米外,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他喘着粗气,声音有点发颤:“怎么办?打不打?” 边境也冲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稳住了,她没有慌。其他队员也陆续出来了,大家都很害怕,但没有人跑。所有人聚在一起,枪口对着地面那个扭动的东西。 “廖锦”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母鸡在喉咙深处打呼噜。那声音诡异又滑稽,但在这种场合,没有人笑得出来。更瘆人的是,那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某种倒计时。 它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这双眼睛忽然亮了,带着一种恐怖的喜悦。它咧开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口腔,嘶哑着说:“我找到你们了……找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它猛地用两条胳膊拖着身体,朝着人群疯狂爬过来。 速度极快,像一条被削断了腰但还在往前弹射的蛇。 铁锹队的成员们尖叫着后退,所有人都吓懵了,手里攥着枪,但忘记了举起来!或者举起来了,但手指僵在扳机上,扣不下去! 彭兴承是唯一一个还在开火的人。但他的手指也在抖,枪枪偏了几寸,子弹打在雪地里,溅起一簇簇白色的碎末。然后弹匣里传来一声空响,没子弹了。 所有人掉头就跑。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李煜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攥住了后颈。他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他的腿动不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看到那个东西朝着他扑过来,血红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到它嘴里那些碎冰和残血混在一起发出的白气。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廖锦”那张裂开的嘴马上就要咬到他的瞬间…… “砰!” 一声干脆利落的爆裂声几乎贴着他的耳侧刮过。 不是枪声,是某种重物击穿冰面的闷响。 一把铁锹精准地扫过怪物张开的嘴,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斜插进他身后的冻土里,震落一片雪。 李煜僵在原地,浑身僵硬。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他脸上,沿着他的鼻梁滑下来。他以为是血,抖着手摸了一把……是雪。 他睁开眼,眼前那个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怪物,消失了。像被那把铁锹从空气里削了出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三米开外的风雪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白金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痞笑,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你帮我一次,我救你一命……”她走到李煜身边,语气轻松:“咱俩扯平了啊。” 说完她就越过他,单手握住铁锹柄,往上一带——锹刃从冻土里脱出来,带出一小片碎冰,她拎着铁锹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碎冰,然后收进收纳箱。 她只有右手能用,左手还垂着,绷带边缘露出一点白色。 她没看李煜,对着不远处的拐角喊了一声:“都出来吧,短期应该没什么危险了。” 李煜站在原地,忽然感觉脸上一丝温热。他伸手抹了一把——是泪。他愣住了,随即迅速偏过头,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边境带着队员们从拐角处走出来。 白金没有多看一眼,而是径直走到韩昊身边蹲下检查伤口。 他肚子上少了一块肉,伤口边缘已经不流血了,但冻住的暗红色覆盖了大半片腹部,像一块被撕碎的、来不及缝的布。 好在韩昊体型偏壮,腹肌挡了一层,没有伤到脏器。但在这种环境下,伤成这样的人,存活率有多高,谁都说不清。 “他还没死。”白金回头看向李煜,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有止血的药吗?” “有!我包里有!我这就去拿!”李煜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帐篷那边跑。 他跑开的间隙,边境走到了白金身边。她没有弯下腰,只是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是白金?第一 批挖冰的那个……英雄?” 白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脏雪,脸上挂着自豪的笑意:“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队伍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低呼。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像是忽然抓到了救命稻草。 第一批挖冰队的经历早就传遍了整个乐园,海底实验室那种地方,还能带着全队活着回来,靠的就是白昌伟的女儿。 现在她就站在他们面前。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交换眼神:她在这儿,那就说明,他们说不定也能活着回去。但这句话没有人说出来,只是从视线中一个一个传过去,彼此都心照不宣。 边境的脸色始终没有松下来。她是队长,比别人多了一份不能外露的警觉。 从银梭落地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队伍里多了一个人。李煜打开储存室门、那个人落地、踩着碎雪离开,她全都听见了。 只是她一直没有挑明。她想过可能是乐园那边派来的人,但她没想到,会是她。 李煜从1号帐篷跑回来,手里攥着医药包。 他是医生世家的孩子,急救手法比在场任何人都熟练。白金看到他接手了韩昊的伤口,没多说什么,退到了旁边。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挡着灯。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站,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后让一步。这会儿,明显是后者。 边境始终站在她旁边,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白金察觉到这道目光,主动侧过头去,和边境对视:“你有话要问我?” 边境也没含糊,开门见山:“这次铁锹队队员名单上没有你,你是偷跑出来的?” “嗯。” 白金承认得过于坦然,像是这事根本不需要多解释。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有人摇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小声说了句“疯了吧”。 队伍里又是一阵难以置信的低呼。乐园的规矩有多严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要你遵守秩序,就能活得比较舒坦;但凡做出一点出格的事,乐园能让你尝到后果的滋味。V0的罪犯十天内安乐,零容忍不是说说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偷跑,几乎就是在挑战乐园的底线。 边境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努力压下什么:“那你冒这么大风险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白金看着她,语气很平:“我的私事,没有跟你交代的义务哈。” 边境被她噎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白金没有等她开口,直接补了一句:“但既然你是队长,要不要跟我做笔交易?” 边境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又看了一眼白金,然后摇了摇头:“我们是来挖冰的,回去之后就是人人敬仰的英雄,不能跟你这种即将被全乐园通缉的人混在一起。” 她说得清楚,像在划清界限。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像是想确认白金听了这句话会怎么反应。风雪在她们之间穿过,像一层薄薄的、无声的隔阂。 白金没反驳,她指了指身后满地狼藉:撕裂的帐篷,冻住的雪地,还有没干透的血。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可是我觉得你们好像很需要我诶。” 她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但这句话落到所有人耳朵里,分量重得惊人。 铁锹队队员们不敢出声,但他们望向白金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边境,眼神里带着央求:“队长……” 边境的表情绷住了。 “我们不需要。”她说,“也不会和你这个通缉犯混在一起。” 白金了然地点头,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她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语气诚恳地补了一句:“哦对了,善意提醒你们一下。” 她顿了顿。 “它刚才说‘找到你们了’——是‘你们’哦。” 边境的脸色瞬间白了。 风雪里,白金的声音被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正好砸在了边境的心上:“它找到你们了,按照游戏规则,接下来轮到你们……去找它了,游戏愉快,goodluck!” 白金脑子里残存的英文不多,临时拼凑到了合适的、颇有威慑力的词组,她可把自己牛坏了! 边境站在原地,白金的意思,她听懂了:游戏还在进行中!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叫住了正要走的白金。 “……等一下。” 白金停住了。 风雪在她们之间吹过。 边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情愿,但更多的是权衡之后的清醒:“你的条件是什么?” 43.我赢了 勘测站内依旧漆黑一片,但和刚才不同的是,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被风雪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层灰雾。 屋内,炉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正呼呼地冒着热气,水已经烧开了。 李煜蹲在炉子前,往里面添了两块柴,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又慢慢落回稳定。 旧被子还挂在窗户上,遮挡着屋内一切可能外泄的光源。 炕上、地上零零散散地坐着铁锹队成员。温度让他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心理上没有人真正松弛。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炉膛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偶尔一两声沉重的呼吸。 白金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搪瓷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她端着杯子凑到嘴边,吹了两下,吸溜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然后她朝李煜努了努嘴:“烧旺点,这鬼地方柴火又不用钱,干嘛省着。” 李煜默默地又往炉子里塞了一块柴。 边境坐在对面,面色谈不上好看。她看不透白金这个人,完全摸不清她脑子里那根弦是怎么搭的。 边境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模板,成绩好、守规矩、做事有条理。学渣是她最不能理解的一类存在,而白金不仅是学渣,还是个嘴皮子比脑子快的学渣,甚至还是个即将被全乐园通缉的学渣。 无论是基于客观因素还是主观评价,边境都没办法和白金和平共处。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人,刚才主动提出了一笔交易——她可以保护他们。 边境现在还没想好,这笔账该怎么算。 她顿了一下,声音没有波澜:“交易的条件是什么?” “没什么条件,”白金吹了吹杯子里的水汽,语气随意,“你们让我跟着一起挖冰就行,这期间我尽可能罩着你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边境,语气也不像是在邀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会这样做,仅此而已。 边境没有立刻回答。白金说的很轻松,但在场的人都记得刚才在雪地里发生的事:那个怪物扑向李煜的时候,是白金一锹从侧面削过去的。 不是谈判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是她先做了,然后才说“我可以”。 边境在权衡,她见过有人说大话临阵脱逃的,也见过有人靠队友挡在前面,而自己躲后面求生的,但白金不在这些分类里,她好像是个异类。 白金有自己的盘算。 刚才看完录像之后,她脑子里一直有根线没断,现在慢慢捋直了:有人在乐园里帮她来北境! 原因很简单。 第一,她前脚刚从阮蓝英嘴里听到“北境”这两个字,后脚铁锹队的取冰地点就改到了北境。这巧合得太精准了,像是有人拿着地图在等她出发。 第二,乐园有罗网系统,她和元萧摸黑跑到救援基地的时候,正值凌晨警戒最严格的时间,尽管元萧已经尽量避了监控、挑了路线,但说实话,那些操作在罗网面前没太大作用。裴顾只花了点钱就能找到她,就说明罗网覆盖得有多密。 凌晨时分、救援基地、两个没权限的人往里溜,以罗网的安全程序来说,她和元萧早就触发了可疑行为识别。按理说,指挥中心应该收到提示,甚至直接派遣守卫来拦截才对。 但事实是:什么也没发生。 要么指挥中心根本没看到他们,要么……看到了,但被拦住了。 这个动用了远超一般权限手段的人是谁,为什么帮她? 更让她在意的是两件事的时间线。 行星组织借阮蓝英之口告诉她白昌伟的死因,紧接着阮蓝英就被“灭口”了,那架势像是要把所有线索掐断,不让她继续往下追。 可与此同时,偏偏有人在乐园里暗中帮她一路畅通地抵达北境。 她如果只是顺着刚才的逻辑继续推,就会走到一个人名那里:梁珊。 在整个乐园里,能绕过指挥中心、更改挖冰目的地的人屈指可数,梁珊是头一个。 但问题是,如果帮她的人是梁珊,她大可以直接把白金叫到办公室,交代她去做某件事,不用像现在这样,让她一路猜着走。 但她却用曲线救国的方式把自己送到北境,就说明乐园里藏着的那部分行星组织,比她想象中更复杂,连最高权位者都不能直接出手。 可如果不是梁珊,那梁珊本人可能就是行星组织那边的人。而她帮白金的理由,也许不是想帮白金,是想借白金的手,扫掉一些她还不想暴露的东西。 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指向北境?这里到底有什么? 白金没继续往下深想,因为再往下推,就到了最想不通的地方:这些人到底图什么? 廖锦死了,常永乐也死了。 能成为铁锹队成员的人,身体素质和智商都远超普通人,他们都是乐园幸存者中的佼佼者,这些人死了,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边境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打断了白金的思路:“你出来,就只是为了挖冰?” 白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实话,眨了眨眼睛,装出一脸难以置信:“可不是嘛!” 她举起自己那只被割断手筋的左手,晃了晃,“我肩不能扛,现在手也不能提了,完全就是个废物,不能赚钱养家,难道让我喝西北风吗?哦不对,现在西北风都已经收费了!这年头没钱,连喘气都难。” 铁锹队的队员们安静地听着。 他们也都是从地球偷停那一秒活下来的人,因为他们都是V2,氧气对于普通的V2来说有多贵,大家都心知肚明。 白金说“没钱喘气都难”,他们听着,没有反驳。 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他们都知道,只是平时不说,此刻有人把它说出来了,他们也就安静地听着,安静地认同着,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个处境,真的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呼吸”了。 白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补了一句:“而且,我要说我是为了拯救全人类来的,你们敢信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边境没有接话,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她总觉得白金有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但她没有证据。 按照当前形势,但凡拒绝白金,且给不出一个充分的理由,代价就可能是失去身后这群人的支持,乃至自己的生命。 她即便抗拒,却也没资格拒绝。因为那个游戏还没结束,和一个未知的、可能随时会再度降临的代价相比,她能确定的是,眼前这个人在刚才确实带着他们活下来了。 边境声音低下来:“我答应你的交易,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白金抬眼看她。 “结束这个游戏。”边境说。 白金语气平静:“没问题,我正在陪它玩。” 周围安静了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黎方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小心翼翼的:“既然要玩……不是应该出去找它吗?我们现在在这里等什么?”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自己的问题本身也会被什么东西听见。 白金侧过脸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我们在等死啊。”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又降了回去。 棉被还蒙着,外面的风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是围着屋子在绕圈。 “它不是说了吗,轮到我们找了,如果我们找不到它,按游戏规则,它就会来惩罚我们。”白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头攥紧了枪。窗户上的棉被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碰了一下。 边境忽然抬起头:“来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李煜和彭兴承同时起身,一左一右持枪站在门两侧。 万良和许稚友、吴文斌站到几个女生前面,把她们挡在身后。只有白金还站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有挪动的意思。 门被拍响了。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那声音不是正常的敲门,力道大得像是想把门板直接从门框上撕下来。紧接着窗户也被拍响了,棉被的边角被震落了一块,露出玻璃。 玻璃外面是一张被压得变了形的脸,苍白、巨大,五官像是被人揉过又重新捏上去的。 边境的脸色真正变了一下,她抬头看屋顶,瓦片在震,有东西正在从上面往下走。 “房顶也有!”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有些颤抖。 房间里的恐惧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意识到了严重的问题:他们被包围了! 边境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没有停顿:“所有人,围成圈形对外!子弹上膛防御!” 没有人犹豫,韩昊被放在中间,依然昏迷不醒,腹部缠着发红的纱布。剩下的队员迅速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面朝外,枪口向外,手臂贴着旁边人的肩膀。 他们训练过这个动作,只不过训练的时候脚下是救援基地平整的地面,敌人是屏幕上的模拟点。而现在脚下是碎裂的瓦片和冻硬的泥土,敌人正在从暗处向他们靠拢。 有些人手在抖,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没有人去擦。他们的呼吸被压得很轻,像是怕呼出太多气就会被听到。 边境枪口朝向自己正前方的一扇窗户。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守住阵形就行。”没有人回应,但大家的站姿又稳了半寸。 只有白金还在炉子边上。 她把铁锹伸进炉膛里,试着往外铲炭火。铁锹有些大,卡在炉口里,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试图把它弄出来。 “白金!”李煜的声音压得很急,“你没有枪!快点进圈里来!” 白金没有回答,就在这时,窗户上的玻璃碎了 。一只手从破洞里伸进来,然后是另一只手,一只脑袋正在从狭窄的窗口往里面挤,那张脸比正常人的脸大了将近三倍,像一个被充过头的气球,它实在太大了,被狭窄破碎的窗框挤压到变形扭曲,五官挤在一起,下一秒又伴随着暴力挤进被抻平。 桑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 吴文斌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却打偏了,击碎了另一扇窗户。 又一张巨大的脸从新的洞口挤进来。 房顶上的瓦片也在同一时间碎开,三个黑色的身影从上方垂下来,像某种倒挂在屋檐上的大型生物。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勘测站里的家 具、门窗、墙壁都被打出了密集的弹孔。 那些怪物中了弹:脸被打碎、脑袋被削掉一半…… 但它们没有停,还在往屋里爬,速度不快,跟先前“廖锦”攻击李煜时的速度完全没法比,但持续不断,像某种不受伤口影响的东西。 白金终于把铁锹从炉膛里抽了出来,锹刃上堆着一整铲烧红的炭火,炭火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暗红色的光,烫得空气都在微微变形。 “都让让!”她喊了一声,快步朝门的方向跑过去,侧身绕过挡路的人,用力一扬…… 烧红的炭火像一片流星,带着火星扑向了门口正在往屋里挤的那群东西。 炭火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滋滋”声炸开了,伴随着浓重的白烟和尖锐的嘶叫。 那些怪物像被烫到的虫子一样疯狂后退,叫声刺耳得让人脑仁发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别偷懒了!”白金把铁锹重新伸进炉膛,“它们数量太多!都来帮忙!” 李煜和彭兴承反应最快,几乎在同一时间抄起各自的铁锹,从炉膛里铲出烧红的炭火,朝着门口和窗边泼去。 炭火落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白烟和一股灼烧的气味。那些怪物像是被火烫到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真的往后退了几步,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这让其余众人看到希望,所有人都加入到了这场炭烤怪物的行动当中,恐惧也在胜利的鼓舞下所剩无几。 他们用各自挖冰的铁锹,把烧红的炭火尽可能泼向那些正在往屋里挤的影子。炭火落在地上,落在那些东西身上,映出短暂的弧光,把黑暗烫出些微形状。 火炭被一铲接一铲地扬出去,空气中的焦糊味盖过了先前的腥气。 怪物们真的在后退,像被火光逼退的野狗。 终于,最后一只怪物也被逼到了屋外,勘测站内暂时安静了下来。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炭灰和被打碎的玻璃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腥味混合的怪味道。 白金没有放下铁锹,侧头看向边境:“刚才围过来的,都在这吗?” 边境没想到她会问自己,但只是一瞬便稳住了,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风雪已经比方才小了一些,风声变薄,一些被掩盖的、细微的声响就露出来了。 她听完,朝白金点了点头:“都在这儿了。” 白金嘴角慢慢扯起来,露出一个让边境有点不安的笑。 她转身走到墙角柜子后面,拎出一只铁皮桶,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碰撞的咕咚声。 李煜敏锐闻到了味道,是汽油!他来不及思考白金怎么会知道这里有汽油,白金已经单手拎着桶,从碎掉的窗口翻了出去,落在雪地上。 屋外,那些怪物正伏在雪地里,姿态放得很低,像是临时蜷缩起来躲避什么的样子。 它们看到有人出来,纷纷抬起头,发出低沉的嘶气声,四肢撑地,腰背弓起,带着明显要扑向她的姿势。 白金没有后退,她单手掀开桶盖,顺势将汽油泼了出去,深色的液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溅落在前排几只怪物的身上、身下的地面、以及它们之间的空隙里。 汽油泼出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它们朝着她冲过来。 但白金的动作比它们快一点,她没有回头,没有往屋里退,只是一扬手……打火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进了被汽油浸透的那片地面。 火舌从地面腾起,顺着汽油蔓延的方向迅速席卷过去,像一条动作极快的蛇,瞬间缠上了前排那几只怪物的身体。 火焰吞噬了它们的轮廓,紧接着翻腾起来,在雪地上烧出一片刺目的橘红。 那些东西在火海中滚动翻扭,发出尖锐的嘶叫声,声音比之前更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穿了内外才发得出来的声音。 屋里的人隔着窗框看到那片火光,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火光把整片雪地映成了琥珀色,把屋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白金站在火海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肩上是烧出来的热气,手边是已经空了的铁皮桶。她静静地站在冻土上,看着那些翻腾的影子逐渐变小、变矮、变暗,像烧过头的炭一样,慢慢不再动弹了,她才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倒不是害怕什么,就是握着铁锹太久了,手指有点僵。 白金回头,用没受伤的右手给边境比了个耶,笑眯眯地说:“我赢了。” 可下一秒,白金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然后,她缓缓举起双手。因为此时她的眉间,有一个红点,稳稳地停在那儿,是枪的瞄准点。 屋内,边境举着枪,透过碎掉的窗框瞄准她,手臂很稳,指腹贴着扳机。 “队长!”李煜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一声。 其他队员还没从火光的余韵里回过神来,就看到两个人隔着窗户,一个举枪,一个抬手。没有人动,也不知道该不该动。刚松懈下来的气氛,一瞬间又绷了回去。 白金收起笑容,歪了歪头,对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卸磨杀驴啊?”语气像是有点意外,但没有恐惧。 边境没有放下枪:“你为什么会知道它们的弱点?”她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屋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它们是不是你引来的?” 44.秘密任务 白金在零下几十度的气温里站得太久了。 刚刚烤过的热气还没散,又被冷风裹住,冷热交替,空气中的水汽凝在她衣服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她整个人像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速冻货。 她吸了吸鼻子,朝窗口里的边境扬了扬下巴:“外面太冷了,有什么事不能进屋说?” 边境没有接话,枪口也没动。 李煜见状,往窗边靠了半步:“队长,她毕竟救了我们的命,有什么疑问,大家坐下来说清楚就好了。这种环境下,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生机!”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圈屋里的队员,希望有人能帮腔。 万良和彭兴承没有出声,但各自往前挪了半步,用站的位置替他补了补场,其他人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领情,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乐园的秩序压在那儿。救了一命和清白是两回事。如果真如边境所想的那样,白金是“把怪物引过来的人”,那她就不只是可疑,是居民等级会降到V0的重罪。 即便白金再强、再有能耐,和一个潜在重犯站在一起,也意味着把自己也卷进那条线里去。沉默不是冷漠,是自保。但那个沉默的分量太重,压得屋里的热气都好像暗了一度。 白金也没给边境接话的机会。 她迎着眉心那个红点,不紧不慢地往窗口走,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站住!”边境的声音沉下来,“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白金没有停。“开吧,大不了一起死。”她的语气满是无所谓,“反正没我,你们也走不出这片冰原。有你们十个人给我陪葬,我也不亏。” 边境的指腹压在扳机上,但迟迟没有扣下去。 她看着白金单手撑着窗台,翻进了屋里,动作比预想中更轻,像早就习惯了这种翻窗的姿势。边境的枪口没有立刻放下,但也没有继续跟着她。 白金落地后拍了拍袖口上的碎冰渣,径直走向炉子边,弯腰添了两块柴,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方向:“李煜同学,你能和这位……” 她看向万良。 “万良!”万良立刻报了自己的名字。 “和这位万良同学,”白金点点头,把后半句续上,“把棉被重新挂上去行吗?冷死了。”语气里没有命令的意思,却莫名的有种让人服从的冲动。 李煜没犹豫,转身去拽被子,万良跟了上去。彭兴承看了边境一眼,没等她开口,也加入了他们。 其余人站在边境身后,没有动。他们的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信的是边境,不是白金。 边境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白金,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刚才那群东西,是你引来的?” 白金正在炉边蹲着,把一根柴火塞进炉膛,头也没回:“我要有那手段,还用得着舔着脸找你们合作?” “那你为什么会对它们那么熟悉?知道游戏规则,知道它们怕火的弱点,然后用火烧死它们?” 白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回头看了边境一眼:“一听这话就知道队长你不做饭。” “水里的鱼最容易熟,是因为它们平常待的环境比常温低。按照正常的生物习性,生活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冰原,肯定是怕热的,而且你看,它们不会去攻击帐篷里的人,恰好说明它们的确怕热,既然怕热,那就更怕火了,我就稍微试验了下,没想到还真成了。” 她说完重新蹲回炉子边,像是这段话已经讲完了,不打算再补充什么。 边境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把白金的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才慢慢开口:“那它们的游戏规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金靠在炉子边,把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水端起来又放下了:“很简单啊,我跟你们经历了同样的事,我也陪它们玩了几轮才摸出来的。找规律填数嘛,你们不都是优等生,这题不难吧?” 她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难怪”,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解释:她是白昌伟的女儿,她知道这些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边境的枪口又往下偏了一些,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枪,然后又抬起头,换了一个方向:“银梭是不是你弄坏的?” 屋里刚刚松动了一点点的气氛又绷了回去。 边境没有等白金回答,继续往下说:“刚才那些东西,不像是长了能破坏银梭的脑子。所有银梭都坏了,而且都是人为的痕迹,这个地方除了你们铁锹队,就只有你。” 白金听到这句话,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像吞了一口特别难喝的冷水。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语气里却已经带上了那种明显的困惑:“谁说没别人了?村东头就有,不止东头,西头可能也有。” 铁锹队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下意识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白金没再多解释,翻出储存卡,重新插在老旧的读卡器上,把屏幕转向他们:“因为我找到了这个。” 视频放了两段。前半段是站长在站门口召集村民、通知他们地球要停的事;后半段是村民背着行李往村东头跑的画面。播完之后,勘测站里安静了很久。 炉火还在烧,但没人去添柴。这段安静比刚才任何一段沉默都长。 桑文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颤音:“……那些‘它们’,就是刚才袭击我们的怪物?” 祖婷推了推眼镜:“不太像,视频里说的‘它们’听起来像是村民认识的东西,像亲人的那种,刚才那些东西没脑子,有点像丧尸,跟视频里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黎方圆接话:“而且如果它们真是村民的‘亲戚’,那它们应该不会攻击我们才对。可它们见人就扑,很难想象它们是村民愿意维护的那种存在。” 许稚友插了一句:“我倒是觉得……那些攻击我们的东西更像是村民。” 这个判断让屋里的气氛更沉了,边境收起枪看向白金:“你觉得呢?” 白金靠在桌子边,双手抱在胸前:“大家分析得都有道理,但你们是不是忘了件事?” 她扫了一圈众人,“视频里站长知道地球会停住,但他还是带着大部分村民往村东头跑了,那村东头肯定有能帮他们躲过去的东西,或者地方。”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回想视频里的画面。 李煜把最后一扇窗户的棉被边角塞紧,转过身来:“所以我们只要找到村民,就能弄清楚‘它们’是谁,说不定还能帮我们解决银梭的问题。” 白金看着李煜,眼底明显亮了一点:“可以啊,脑子转得挺快。” 李煜被这一句夸得有点 不自在,耳根微红,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白金没继续看他,转向边境:“那现在呢?信我了吗?” 边境回答得很干脆:“不信。”她停顿了半秒,把枪别回腰间,“但不会再怀疑你。” 白金嘴角勾了勾,那双因为通宵烧炭而泛红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行,那现在换我问你了。” 边境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合作需要交换信息,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白金走到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停下,像是刻意保持了一段刚好能看清表情的距离。 “你们来北境之前,乐园那边有没有安排其他任务?” 铁锹队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看了看旁边的人,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李煜的目光也落在白金身上,但眼神里多了一点点迟疑。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参加铁锹队时的安排,从上到下,没有额外任务,没有单独对接,一切流程都简单得像走过场。白金这么一问,他心里反而开始意识到某种奇怪的空白感。 白金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往每个人脸上走了一圈:“不可能没有的,你们不说,就是不相信我,在这种环境里,互不相信是很危险的,它会让我拿不准我身后的人值不值得救。” 白金心想:反正忽悠人也不花钱,试试呗,万一真有意外收获呢? 无论是帮她逃出乐园的那个人,还是藏在暗处的行星组织卧底,费这么大劲把她送到北境,绝对不只是为了让这帮人挖点含氧冰回去的。 白金的能力在场的人都见识过,她这么一说,大家的表情立刻精彩了起来: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有人假装在看炉火……一看就是有东西藏着。 白金心里亮了一下:有门! 她没继续逼,反而把手里的搪瓷杯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既然这样,那大家就各自执行任务去吧,我也要去挖冰赚钱了。” 她转身路过李煜身侧,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得像告别:“老同学,保重啊。” 说完,她真的朝门口走了两步。 就在她快要走到门边的时候,黎方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我,有一项额外任务。” 白金停住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果然,诈出来了! 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说话。 黎方圆继续说,声音逐渐低下去:“上面不让我说。” “上面是谁?”白金问。 “不知道,是单线对接的。我只接到任务指令,没有署名,没有身份说明。”黎方圆的声音在变低,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白金回过头问:“什么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黎方圆的身上,小姑娘模样普通,从来没有这样被“瞩目”过,她有些紧张,恳求道:“我如果说了,你们大家能不能替我保密?因为要是……要是被上面发现的话,我会被降级到V0的!” 白金安抚道:“我们已经是经历生死的伙伴了,大家都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黎方圆抬头,目光向边境求助,边境点点头。 黎方圆深吸一口气,像是彻底豁出去了,她低声道:“我的任务是,种树。” 45.积尸地窖 白金走到黎方圆面前,单刀直入:“种什么树?” 黎方圆被她这突然一问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慌忙地取下背包,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因为东西太多,阻碍重重,情急之下,她直接把背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压缩口粮、水袋、急救包、头灯,日常用品堆了一小堆。 然后,她按了一下包底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按钮,背包底部的夹层缓缓弹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椭圆形物体。 说是盒子,其实更像一块大的鹅卵石。 表面光滑,通体暗沉,边角圆润,看不出接缝的痕迹。 白金接过来掂了一下,比她预想的沉。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圈,没找到能打开的地方,抬头看向黎方圆:“种子装在里面?怎么打开?” 黎方圆摇头:“我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甚至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种子……还是这东西本身就是种子。” 她说得很轻,不像在敷衍,更像是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白金在脑海里叫了一声刚蛋:“你感觉一下,这东西有什么特别吗?” 刚蛋回得很快:“没有,一点生物气息都没有。”白金有些意外,但没再多问,把盒子还给黎方圆:“上面有说怎么种吗?” “埋在地下十五米的地方就行。” 白金没接话,她看了一眼黎方圆,又看向其他人,目光带着一种“你们还打算瞒多久”的审视感。 然后她笑了一下,语气扬起来一点,故技重施的套话:“这么重要的任务,不可能只交给一个人吧?”她转过身看向边境,“队长,你觉得呢?” 边境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确认这一关绕不过去了,不过想来也对,两方合作,相互了解确实很重要。 她没有接话,但她的视线从白金身上移开,转向身后的人:“还有谁接到了任务?” 许稚友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他对面的吴文斌沉默片刻,也跟着抬了一下手。 两个人各自从包里拿出同样的黑色盒子,和黎方圆那只一样,外形、质地、大小都没有区别。 但他们的指令不同,吴文斌的任务是把盒子埋在地下二十五米处,许稚友则是三十五米。 白金沉默地看着那三只盒子,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含氧冰通常在地下五十米左右的位置,上次之所以能轻易取到,是因为地球偷停把一部分冰从深海惯性甩了出来。正常情况要取冰,得往下挖一个地洞。 但“树”,什么树需要埋到十五米甚至三十五米以下才能发芽? 十五米、二十五米、三十五米,这些深度更像是在递进,像是在按照某种有规律的间隔排布,但这个规律的意义,她现在还不确定。 白金的第一个念头是克里斯的菩提树。鲁长城之前提过一句,菩提树可以在没有光的条件下进行类光合作用,产生氧气,成为稳定的供氧源。但那需要温度支撑——零下八十度的环境里,连人都撑不住,更别提植物了,这说不通。 可如果这不是树,又是什么? 派发任务的人是谁?和帮她逃出乐园的那个高权限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是行星组织布的另一个局?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边境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风雪停了。” 白金走过去掀开被角看了一眼。 外面的风已经弱了很多,雪也明显变薄了,虽然仍是永夜的暗色,仍是一片暗沉,但探照灯打出去,能看到远处房屋的轮廓和地面的起伏。几个小时前那场暴风雪里,灯光只能照出去不到两米,根本没法动工。 铁锹队的人开始收拾行装。他们没有收纳箱,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压缩军工包,拎着铁锹。白金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收纳箱,也空着手拎了一把铁锹。 边境扫了一眼她身边的位置,没有看到多余的包:“你没带物资?” 白金很坦然地点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负担。 边境沉默了一拍:“既然是合作关系,我们不会不管你的死活。每个人匀出一天的口粮给你,你不会饿死。”语气还是硬的,但话没打折扣。 “多谢,”白金说得很真诚,“下辈子还跟你们组队。” 边境没理她,像是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掀帘子先出了门。 其他人陆续跟上。白金正要迈步,有人从后面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她下意识反手打过去,碰到了李煜的手腕。 他正蹲在她身侧,手里攥着一支注射器,而针头已经扎进了她左手腕侧面。 白金怔了一下,才感觉到那里有一阵刺痛,但随即就散了。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但李煜的力气比她预想的大,低声说了一句:“别动。” 她真的没有动,因为手腕上的疼痛正在快速变轻。 铁锹队其他人已经走远了,勘测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炉火还在烧,李煜把注射器里的药液推完,拔出针头,顺手丢进炉膛里。 橘红的火舌一卷,塑料外壳很快就变了形。 “强愈剂,”李煜说,“针对严重创伤用的,能加速细胞修复,你的手筋应该已经长好了。” 白金活动了一下左手腕,没有什么不适,和没受过伤一样。她握了握拳,又松开,确认了这确实不是错觉。 她看着李煜,目光里多了一层好奇:“你哪儿来的这种药?” “我家人都是医生,我会做一些基础的药剂配制,这很正常吧。” 能让没长好的手筋瞬间长好,这正常吗? 但白金没有吐槽出来,因为她想到,元萧之前跟她说过,他曾在七层看到李煜和那个面具男在一起。她现在很想问李煜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即使问了,对方也未必跟她说实话。 “你没有私密任务?”她换了个方向,语气不算试探,但也不完全轻松。 李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骗骗别人也就算了,骗我没用啊,上次我们根本没接到什么特殊任务,当然这次我也没有。”他背起自己的军工包,往门口走,“走了。” 白金“哦”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但心里并不相信。 外面的风确实停了。永夜的天还压着,地面的雪被吹平了,但能见度好了很多,探照灯扫过去能看到远处村落的轮廓。整个龙王村比来时安静了很多,像睡着了一样。 铁锹队沿着录像里村民撤离的方向,穿过被冰封的街道,越走越往东,四周的房屋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冻土地面。 探照灯的光扫过前方,照出一栋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外墙被冰层裹了一半,门头上方的牌子已经看不出字迹,但旁边的铁丝围栏上还挂着一块锈蚀的标牌——村用化肥站。 这是附近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会是这里吗?”万良问。 白金:“得看了才知道。” 边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检测仪,又抬头看了一眼化肥站的位置,没有说话。屏幕上那个代表含氧冰的红点,就在她脚下十米左右,也就在这栋建筑正下方。 她停住了,心中产生一丝疑惑:太巧了! 村民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和他们挖冰的最终地点,居然完美重合! 是巧合吗?还是…… 边境不敢继续想下去,她甚至不确定这个结果是不是应该继续往上报。 白金在后排停下,看了一眼边境的背影,又看向那栋化肥站,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但白金没问,她已经过了会对这种巧合感到意外的阶段,因为当你已经知道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时候,所有的偶然,都只是某种必然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白金第一个上前,用铁锹铲掉化肥站门上的冰壳。李煜、彭兴承和万良也围过来帮忙,几把铁锹交替砸在冰面上,碎冰四溅,被头灯照得发亮。 冰层散尽,露出里面两扇对开的铁门,表面锈蚀,但门缝没有冻死。四人一起用力推门,铁门发出一声闷响,缓缓打开。 里面是空的。 整个空间一览无余:水泥地面,空荡荡的墙壁,角落里散落着几段冻裂的塑料管,没有货架,没有堆肥,没有村民。 地面正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铁板,约两米见方,边缘与地面平齐,表面落了一层薄霜。 身后有人轻声说了句:“就这?”语气里的失望很明显。 水泥地面太硬,想往下挖得花不少力气。 白金越看越觉得眼熟,记得阮蓝英的铁锹部下面也有一块这样的铁板。不是巧合,是同一个设计思路。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块铁板,伸手敲了两下,声音发沉。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的出口或遮挡物,然后退开两步,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搭把手。” 许稚友、吴文斌和黎方圆围过来,边境也收了仪器上前。 “这地下有什么?”吴文斌问。 “得看了才知道。”白金又是这句话。 七八个人分站两侧,各自找好着力点,同时发力。 铁板比预想的还要重,边缘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地上。他们调整了姿势,重新使劲,铁板终于被撬起一条缝隙,随后被缓缓抬到一旁,咚的一声落在水泥地面上,撞出一声闷响。 洞口露出来了。 边缘不整齐,约两米见方,深不见底。头灯的光打进去,照到几米之后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白金蹲在洞口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下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种幽深的气息从洞底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陈年潮湿的气味。 她手里的铁锹没有放下,只是不紧不慢地换了一只手握着。 边境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轻质气球,灌满水,松手放了下去。气球消失的声音很轻,大概三秒,一声闷闷的回响传上来,被四壁压得发闷。 边境默数了时间,略微估计了一下:“大概四十五米。” 边境是国际联合部的安全员出身,她的野外经验非常多,大家都很相信她,白金也不例外。只不过边境有的是科学经验,而白金有的是生活经验。 “这是地窖。”白金也在洞口边蹲下,看了一眼周围的地面结构,“很多地方都会挖地窖,用于储存冬菜,毕竟就算是地球偷停之前,整个世界的自然环境也不算好,绿叶菜都算是奢侈品了,像这种偏远地区的贫苦的百姓,只有自己种菜,然后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来储藏食物,自给自 足。” 听到是储存蔬菜的地方,大家都松了口气,并且还有点期待,跃跃欲试! 因为就算是乐园的幸存者,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蔬菜的,那都是有钱人才能吃到的,普通的V2,日常只能用各类营养药品维持生命,只有节假日的时候,乐园会发补贴,补贴里就有100克蔬菜。 但那也仅仅是过年的时候才有一次。 边境从包里取出绳索,在洞口边沿固定好,确认每个结扣都拉紧了,才抬头扫了一眼:“为了安全起见,分两组。” 她的安排很快,但每个名字都报得清楚:“第一组:我、白金、李煜、万良、许稚友、黎方圆、吴文斌。先下。” 然后她朝剩下的人抬了一下下巴,“第二组:彭兴承、桑文、祖婷。你们在上面负责拉绳和放风。”她看了一眼角落里仍在昏迷中的韩昊,“他也留上面,你们轮流看着他。” 第二组的人没有意见。 彭兴承接过绳头,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试了试松紧,然后点了下头,像是确认已经准备好了。 三条绳子从洞口垂下去。 白金自己一条,李煜、万良和许稚友共用一条,边境、黎方圆和吴文斌共用一条。 头灯逐一亮起,第一个人的身影没入洞口,随后第二个、第三个……沿着井壁的轮廓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地窖里的空气比预想中更沉。不是冷,是一种长时间没有流通过的潮湿,带着泥土和碎石的味道,压在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湿布。 头灯的光从不同方向扫过井壁,照出泥土和碎石交错层叠的痕迹,边缘粗糙,也像是铁锹挖出来的。 白金下得最快。她的绳子绷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来过这种地方一样,落脚点选得准,身体微微后倾,几乎是靠着绳子的支撑力斜着往下走。 脚下大约六到七米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脚踝——不是绳子,不是碎土块,是更硬、更凉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一只苍白的手正握在她的脚踝外侧,指节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白金从身侧抽出铁锹,对准那只手的位置安静地劈了下去! 然而铁锹落空了! 那只手在铁锹到达之前已经松开,像是主动退了回去。白金的脚踝上只留下一个隐隐的触感,但很快就散了。 她往下扫了一眼,那只手没有再出现。 她没多停留,继续顺着绳子往下走。 上面的人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绳子也没有传来异常的晃动。头灯的光在井壁上晃了一下,再次稳定下来,沿着她的路径向下移动。 但上面紧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声!白金抬头,黎方圆停在她上方一米左右的位置,背紧贴着井壁。 一只苍白的手正搭在她的左肩上,指节微微蜷曲。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停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突发事件。 边境单手抓住绳子,腾空的那只手摸向腰侧,那里是枪套的位置。 “别动!”白金低声提醒,“别回头!” 黎方圆听话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像是怕动一下那只手就会收紧。 白金荡了一下自己的绳子,把自己甩向黎方圆的方向,同时借着惯性,铁锹从侧面扫过去,对准那只手的腕部位置,一锹劈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撞击之后,那只手松开了黎方圆的肩膀,坠入下方黑暗。 黎方圆肩头一轻,整个人滑了一下,被绳索拽住,然后重新稳住。 她大口喘了两口气,眼眶红了,但没有出声。白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往下走,害怕就闭眼,看不见就不怕了。” 黎方圆深吸了一口气,闭眼继续向下滑。 白金顺着自己的绳子往下落得飞快,很快就追上了最下面的边境和李煜。 因为他们停住了,没再继续往下。 李煜的绳子上挂着万良和许稚友,他们的头灯从上方扫下来,光线晃了一下,停在边境的肩头。 “怎么停了?”万良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问得很短,像是在等一个能继续往下走的指令。 没有人回答。 边境和李煜都停在同一高度,各自抓着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 白金滑到他们旁边,绳子顿了一下,停稳。她顺着他们惊惧的目光往下看去…… 然后也僵在半空。 下方大约三四米处,从洞壁两侧伸出的手臂和腿交错排列,密度很密,几乎填满了那段空间。 它们从墙壁里伸出来,每一只手臂都是从墙里“穿”出来的,形态各异:有些笔直朝下,有些微微弯曲,指向中央的空隙。 没有血迹,没有腐坏的痕迹,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原本就长在墙上,被冻土和碎石的墙壁嵌住了。 头灯的光扫过去,拉出漫长的暗影。 边境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尸体?” 白金也停在自己的绳子上,她的头灯也在下面扫了一圈,然后对边境说:“我们应该是找到村民了。” 46.入瓮 黎方圆是闭着眼睛往下顺的。 她是那种怕黑怕鬼怕一切未知东西的体质,但偏偏又被选中了铁锹队。选人的时候没人问她怕不怕,只问体能测试过了没有、精神力抗压测试过了没有。她都过了,但这不代表她不怕,只是恐惧和执行力是两回事,她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咬着牙做。 此刻她悬在半空中,双手死死攥着绳子,指节泛白,眼睫毛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她排在中间,上面是吴文斌,下面是边境。 地窖里的空气比刚才更湿冷了,带着一股泥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腥气。 她的脚在往下滑的时候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有温度,隔着鞋底传来一个清晰的轮廓。她知道自己肯定踩到了边境的头顶,急忙刹车,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壁虎紧紧抓着绳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往下看。 她想说一声对不起。 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她的视线越过边境的肩膀,落在下方那片区域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网! 阡陌纵横的肢体铺陈开来,从井壁两侧伸出,有的探向中央,有的呈下垂状,有手臂,有小腿,有指节微蜷的手掌,有脚掌悬空、脚趾微微朝下…… 它们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又像是被人整整齐齐塞进去的,交错排列,形成一个立体的、密集的、几乎密不透风的"屏障"。 头灯的光扫过去,那些肢体的表面覆着一层薄霜,在冷白的光线下泛出一种瓷器般的、不正常的哑光质感。 有的指节上还留着指甲油,暗红色的,已经斑驳了;有的手臂内侧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胎记;有的手腕上缠着一根发绳,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本来是什么。 它们像是曾经活过的人,被冻住了,被塞进了墙里。 黎方圆的大脑空白了半秒,然后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炸出来,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的手松了。 绳子从指间滑脱,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秤砣一样直直往下坠,她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交错的肢体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的脚踝刚刚触碰到一只冰凉的手掌边缘,两只手从左右同时抓住了她的胳膊。 黎方圆被悬在半空中,脚尖离那片肢体网不到十厘米。她喘得很急,胸腔像拉风箱一样起起伏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但没有哭出声。 “小心点啊同学。”白金语气不算轻松,她此时用力的是左手,手筋刚好,她还没习惯发力。 边境也平静地说了一句:“抓紧。” 白金和边境一左一右把她拽了起来。 黎方圆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白金的绳子,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上面,手指箍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 她喘了好几口气,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白金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万良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那些……好像是真的,尸体?”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侥幸,像是在问“有没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白金低头看了那片肢体网一眼,语气平静得不像刚从上面爬下来的人:“是真的,看样子至少冻了有一个多月。” “那我们要怎么办?”许稚友问。 白金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顺了顺方向:“来都来了,肯定要下去看看啊。” 边境的声音从下面不远处传来,不快不慢,但很坚定:“不行,我不能让我的队员陪着你一起冒险。” 白金低头看她:“下面有含氧冰,你不下去,怎么挖?” “一切都要以活着为前提。”边境说,“上面的人在,我们随时可以拉绳回去。这片地窖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先回地面,重新整理装备再下来。” 白金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边境说的其实是对的。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不应该让一支队伍贸然往未知的深处走,边境是队长,她的职责不是找真相,是挖含氧冰,是带人活着回去。 边境抬头向上喊了一声:“彭兴承,拉绳!”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彭兴承!拉绳!” 绳子依旧没有动。 井壁上方的洞口还是原来的形状,光从上面漏下来,但没有任何人影出现在洞口边缘。 吴文斌说:“队长你声音太小了,我喊。”然后他扯开嗓子喊:“彭兴承!桑文!祖婷!拉绳子!” 声音在井壁之间撞了几下,折返回来,落进他们自己的耳朵里。 没有人回应。 那三道从洞口垂下来的绳子,安静地垂着,细而直,一动不动。像三根被遗忘在井壁上的、已经失去了作用的线。 边境和白金对视了一眼。 边境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那种常年保持冷静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不对劲。” 白金比她快一步:“快上去!” 七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作,手脚并用往上爬。绳子还在,井壁虽然滑,但攀爬的节奏还算稳,黎方圆甚至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 果然恐惧是最好的肾上腺素。 她们爬了大概三四米。 然后绳子突然松了。 那种松不是慢慢松弛的,而是一瞬间的事,像是吊着砝码的线被人从顶端一刀割断。七个人同时失去着力点,重力在一瞬间接管了全部方向。 下坠。 她们冲入了那张肢体的网中。 头灯的光在翻飞中旋转,天旋地转之间,那些僵硬的胳膊和腿被她们的身体撞断,发出沉闷的、干燥的“咔嚓”声,像折断枯枝,像踩碎薄冰。 有东西擦过白金的肩膀,有东西从她耳边划过去,她来不及看是什么,因为黑暗接踵而至。 七个人摔在了地面上。 头灯在这波冲击中几乎全部报废,灯壳碎裂、线路断开、电池仓崩飞,整个空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那是一种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轮廓,没有参照物,连自己的手伸到眼前都看不清。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边境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一丝刚摔下来之后的喘息:“都在吗?” 李煜的声音接得很快:“我在。” 白金说:“我也在。” 然后是万良:“在。” 许稚友:“在。” 吴文斌的声音有点抖:“在……” 黎方圆的声音最小:“……在。” 边境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白金摸索着在地上找东西,手掌贴着地面划过冰冷的碎石和碎冰,摸到了那个摔脱了的头灯。 外壳裂了一条缝,但电池仓没掉,她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 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不算强,但在这个黑暗到近乎实心的空间里,那一束光线像是一扇开在天花板上的小窗。 白金举起来照了一圈,洞口的轮廓还在,距离她们大约有十几米高,井壁两侧那些被撞断的肢体碎片散落在周围,但洞口边缘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绳子,没有任何曾经有人待过的痕迹。 边境也摸到了自己的探照灯,她打开开关的时候,光柱很粗,从她手里射出去,直接照亮了半个空间。 然后黎方圆又尖叫了一声。 这回没有绳子可以抓,她整个人直接扑到了边境身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四肢并用地缠在边境的胳膊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 白金回过头。 探照灯的光扫过地面的时候,她拿着头灯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纵使是她,也在那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面上,除了那些被砸断的肢体碎片之外,还铺着一层头发,厚厚的,浓密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地面,像一张由无数根发丝编织而成的巨大地毯。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卷曲,有的干枯,颜色从深黑到灰白,像是从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身上汇集于此。 白金蹲下来,用铁锹的尖端轻轻拨了一下。 头发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厚度惊人,覆盖面积大概有十平米左右,完全填满了这个地窖的底部。 她无法判断这层头发是本来就铺在这里的,还是从上面坠落的那些肢体上脱落的。 边境单手抱着黎方圆,另一只手举着探照灯,光柱在地面上缓缓扫过。 李煜、万良、许稚友和吴文斌四个男人小心翼翼地聚拢到边境身边。 吴文斌的嘴唇在抖,他环顾着四周,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这是……这哪是什么地窖啊,这分明就是个万人坑啊!” 李煜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冷静点。” 吴文斌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让我怎么冷静?!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可不想变成这些头发的一部分!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他说着就往井壁那边冲,双手扒着墙面往上爬。 墙壁因为极寒凝结了一层薄霜,表面滑得像玻璃,他爬了几十厘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回地面,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边境沉声说:“你冷静。” 吴文斌坐在那里,额头全是汗,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那滴泪掉下来。他抬起头,声音哑着:“队长,你不是说一切以活着为主吗?这种鬼地方,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边境没有接话。 因为她也确实没有把握。 地窖的深度超出了预期,上面的情况未知,绳索被割断,第二组的人失去了联系。 所有可以依赖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斩断,她现在手里只剩探照灯和一个情绪快要崩盘的队伍。 沉默的时间里,万良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一定能。” 边境侧头看他。 万良的目光越过边境,落在白金身上:“白金肯定会带我们出去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万良的声音转向白金。 她正蹲在几步外,手里捏着那段绳子的断口。指尖沿着断裂面摸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头灯的光转了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把断掉的绳头扔在地上,语气说不上凝重,但也不算轻松:“虽然我也很想在你们面前装一下,但这事还真不好说,你们看,断口整齐,绳子是被割断的。” 边境的脸色沉了一度:“彭兴承是特种兵出身,桑文是射击运动员,祖婷虽然文职但是出了名的谨慎,三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事,而且一点反抗的声音都没有?” "这里是冰原。"白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发生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挺正常的。” 她说着往旁边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从手腕处断开,截面毛糙,一看就是刚才被他们撞断的。 白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下来,对着那只手拜了拜,语气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为了赔罪,我给你埋了吧。” 她说完真的蹲下来,用铁锹在墙壁上挖了一个浅浅的洞,把这只手型偏胖,掌心上有一颗黑痣的手放进去,然后用碎土和冰碴填平。 动作利落,甚至还用手拍了拍表面,像是在给一个小土包整理边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补了一句:“反正都是入土为安,何必在乎横竖。”< /p>吴文斌坐在墙角,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完了……这么高的地方,我们彻底出不去了。” 黎方圆坐在他旁边不远处,也呜咽地哭了出来,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的头灯坏了,坐在一团模糊的暗处里,像一个缩起来的影子。 哭声和吐槽声混杂,整个空间显得热闹极了。 白金有点看不下去,她歪了歪头,看着这两个快要散架的人,转向边境,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你们筛选铁锹队队员的时候,不考心理素质吗?还是说你们铁锹队需要气氛组?” 黎方圆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人嘴怎么这么损! 吴文斌也抬起了头,那副崩盘的表情被“气氛组”这三个字戳出一个口子,委屈里掺进一丝说不清的哭笑不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要是认真反驳反而更丢人,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说话了。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点。 李煜在暗处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看向白金,语气比刚才正常了很多:“现在怎么办?” 白金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扫了一圈四周:“能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呗。既然有人把我们引到这里,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要按照对方的剧本走剧情就好了。” 边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发现了?” 白金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早就发现了吗?挖冰的地方和村民躲藏的地方重合,摆明了是请君入瓮啊。” 边境没有否认,她确实在发现含氧冰位置和化肥站重合的那一刻就起了疑心,但一直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想到白金比她更早注意到了这件事,而且没有声张,一直等到绳子被割断、退路全断之后才摊开。 许稚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会是谁啊?利用我们这群挖冰的一线工人干啥呢?我们只会挖冰啊。” 白金笑了一下,语气带点促狭:“你们不还会种树吗?” 许稚友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黎方圆。 边境的声音接得很快:“你的意思是,和我们接到的种树任务有关?” 白金摇了摇头:“不好说,往前走走吧。傻等是等不到想要的结果的。” 她拿着头灯扫了一圈地面,在正前方、距离她们大约五六米的位置,有一个洞口,不高,大约半米,边缘圆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 她走过去蹲下来,往里照了照,洞口延伸进去一段就拐弯了,看不到尽头。 边境走过来,在洞口边蹲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变了:“里面有人。” 白金拿着头灯对着洞口晃了晃:“你看,这不就找到了吗?” 她没等任何人回答,第一个弯下腰钻了进去。 李煜跟在她后面,然后是万良。 许稚友怕自己落单,咬牙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外剩下吴文斌和黎方圆。 边境站在洞口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们不进去?” 吴文斌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队长……我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黎方圆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队长,我也怕。” 边境看着他们,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就能确定,外面就一定是安全的?” 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也没有施加什么压力。但它在那种环境下落下来的时候,像是往已经绷紧的弦上又加了一把力。 边境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弯下腰,钻进了洞口。 吴文斌看着她消失在洞口里,探照灯的光也随着她的动作被带进去了一截,然后被拐角折断了,洞口外只剩下头灯那一束细细的、发黄的光线。 黎方圆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钻进了洞口。 洞口外只剩下吴文斌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身边没有别人了。探照灯被他拎在手里,光柱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亮斑,周围全是暗的。 他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弯腰,把探照灯卡在背包侧袋里,也钻了进去。 通道很长,但不窄,一开始能跪着走,到后面越来越矮,最后只能趴着匍匐前进。 空间变得越来越热,白金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那种闷热和之前地窖里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万良是最吃力的那一个。 他体型壮硕,肩宽背厚,趴在通道里像一块被塞进吸管里的橡皮糖。每到特别窄的地段,他整个人卡住,进退两难,许稚友在后面推,李煜在前面拽,两个人配合着把他一点一点挪过去。 白金在最前面,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暖,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那种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像是有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因为她听得越来越清晰,那个声音的语调,那个尾音上扬的腔调,那个带着懒散笑意的、让人想打一拳的语气…… 她认出来了。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通道的尽头有光,暖黄色的,像是老式的应急灯。她加快速度往前爬了几步,把头探出洞口。 阮蓝英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还是那副工装服的打扮,花白的小揪揪歪到一边,脸上的银色金属面具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到白金从洞口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种种,你怎么才来呀~” 47.求救的是死人 这个地方比想象中要像样。 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四壁是夯实的土墙,表面被烟熏得发黑,但看得出来是被人精心修整过的。 角落里盘着一铺土炕,炕上的泥土皲裂着长短不一的缝隙。炕前是一张木桌,桌面坑坑洼洼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盏老式煤油灯。 桌子旁边是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火正旺,橘红色的光从炉门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正呼呼地冒着白气。 阮蓝英就靠在桌子边上,笑吟吟地看着白金。 “种种,快点过来啊!”他朝她招手,语气热络得像在招呼老主顾,“渴不渴?我这儿有凉凉的水。饿不饿?我这还有压缩肉罐头。你想先吃还是先喝?”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木桌,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商品陈列区。白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竖起一根手指补了一句:"哦对了,水200块一杯,罐头500块一瓶。" 他腰间盘踞着的阿绿也适时抬起头,竖瞳在火光下缩成一条细线,猩红的信子嘶嘶地吐了两下,尾巴尖还轻轻晃了晃。 阮蓝英:“阿绿说,又见到你很开心。” 白金僵在原地。 她盯着阮蓝英那张脸看了大概三秒钟。 这个人不是在银梭上被诈死了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人是鬼?如果他是人,那他怎么从银梭爆炸里活下来的? 多年的学渣经历,让白金养成了一个不爱思考的好习惯。 解决不了产生的问题,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于是白金大步流星地朝阮蓝英走过去。 阮蓝英显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他还在热情地推销:“水温45度,不冷不热刚刚好,我亲自吹凉的,这个服务不收你附加费……” “啪”地一声脆响。 阮蓝英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扇坐在了地上。 白金这一巴掌铆足了全力,在窄小的土窑里发出一声清脆而闷实的响声,像是一根晾衣杆被人从中间折断了。 阮蓝英抬起头,半边脸迅速泛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得逞了”的精光。 “一个巴掌,”他说,语气里难掩疯狂的喜悦,“五千块。” 白金掌心的灼热感还没散,指根处传来那种打人之后特有的、火辣辣的震麻感。 这个人是活的。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天的银梭爆炸,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身后的洞口里传来了动静。 李煜爬出来了,然后是万良,再接着铁锹队成员一个接一个的都爬了出来。他们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因为在看到阮蓝英的瞬间,铁锹队成员们就整齐划一地掏出了枪,对准了阮蓝英。 阮蓝英几乎是贴着地面弹起来的,那个动作不像正常的站立,更像是一条被惊动的蛇从盘踞状态窜射出去,上一步还在揉脸,下一步人已经到了木桌后面。 他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火光下眨了两下,视线从每一支枪口上依次滑过,像是在快速计算这些枪的有效射程和自己到墙角的距离。 土窑里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两度。炉火还在烧,壶嘴还在冒气,但空气里多了一层绷紧的东西。 元萧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铁锹队成员:“各位,有话好说,这地方就这么大,走火误伤了谁都不好看。” 白金侧头看了李煜一眼:"你们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李煜抬了抬下巴,指向阮蓝英的方向:“他是乐园的通缉犯。” 李煜说着的同时伸手在手环上点了一下。 液态全息屏在空中展开,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土窑里显得格外刺眼,上面是一张通缉令,显示的是阮蓝英的彩色照片,下面一行字:罪名,泄露乐园核心机密。赏金,一百万。 一百万! 够元萧不吃不喝赚五十年的了! 白金心里默默吐槽着,但还是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通缉令上收回来,她问边境:“你们什么时候接到的这个通缉令?”她顿了顿,“阮蓝英前两天不是死了吗?你们这通缉令应该过期了吧?” 边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的日期,又看了一眼白金,眉头皱了起来:“他什么时候死了?” 万良在旁边接话:“对啊,他不是越狱成功了吗?”他伸手指了指桌子后面那个露出来的脑袋,“而且那么大个人蹲在那里cos蘑菇,你看不见吗?” 白金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哎哟……” 一声苍老的、带着痛苦呻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不大,但在对峙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声源。 土炕的另一头,靠近炉子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刚才一直蹲在炉子边,被烟和暗光挡了大半,直到她发出那声呻吟,才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好疼……好疼啊……”她的声音又低又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阮蓝英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他从桌子后面窜出来,几步冲到老太太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边境的枪口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别冲动!”白金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胸口顶住了边境的枪口。 “特殊时期,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生机。” 边境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把枪放了下来。她承认白金说的对,现在绳子断了,他们被困在地底,第二组的人生死未卜。他们现在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未知数,自相残杀没必要。 白金没有等她表态完整,直接转身蹲在了老太太面前。 “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她一边问一边回头看李煜,“快过来帮忙。” 李煜收了枪,几步跨过来蹲下,手已经摸向了背包侧袋,那里有便携式的应急药包。 老太太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在颤抖,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在拼命呼吸又吸不进去。 白金伸出手,想探一探她的额头温度…… 她的手刚伸出去,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白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浑浊、发红、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散得很开,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眼睛该有的反应!老太太死死盯着白金,然后双手猛地攥住了白金的胳膊。 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白金的胳膊,疼得白金倒吸一口凉气。 “……嘶!” 她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手,但纹丝不动。老太太的力气大得离谱,和她那副瘦弱佝偻的体型完全不匹配,指节像焊死了一样嵌在白金的手臂上,连骨头都能感觉到压力。 阮蓝英在旁边也吓了一跳,伸手去掰老太太的手指:“你松手!她不是坏人……” 掰不动。 李煜也伸手去帮忙,许稚友和万良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拽着白金。万良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刀刃弹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握着刀对准老太太的手腕……但停住了。 对方是个无辜的人! 就算力气再大、行为再诡异,她也还是个人。 万良的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李煜在旁边翻包,声音带着急促:“别着急,我包里有镇定剂……” 混乱中,白金咬着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老太太掌间醒目的黑痣。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但手臂的剧痛让她来不及深想。就在她疼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阮蓝英的另外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老太太的后脑勺上。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安抚的姿势。但老太太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手指骤然泄了力,松开白金的胳膊,整个人往后一仰,又瘫回了土炕的边沿。 白金因为惯性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土墙,震得肩膀一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皮肉上留下十个清晰的指甲印,泛着青红色。 老太太像是从某种状态里醒过来了。 她坐在那里,表情茫然,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围了一圈的人,嘴唇抖了抖,然后开始呜咽地哭起来。 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白金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揉着手臂上的指印,仔细打量老太太的脸。 眼熟。 很眼熟。 她在勘测站那段录像里见过这个人,那个在人群散去之后反方向跑回去找儿子的母亲。她在镜头前只有短短几秒的画面,因为跑得太急,头发被风吹乱了大半张脸,但那个轮廓和现在这张脸重合了。 “……宽子妈?”白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 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叫到名字之后的、本能的反应。她盯着白金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你……认识我?” 白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两个弯。 “我们是刘国栋站长的同事,”她的语气平稳、表情真诚、眼神坦荡,整 套操作行云流水,“天灾发生后,上面领导知道你们幸存的消息,就派我们来接应你们。” 谎言信手拈来,脸不红心不跳。 白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嗤。” 阮蓝英在那边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又迅速收了回去。 铁锹队其他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也变得精彩,有人嫌丢人别过脸,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假装在观察炉子上的水壶。 这群人里,多数出身不错、学历不低,对白金这种街头出身的混子式操作,有一种本能的嫌弃。如果不是白金的战斗力太强,明显比他们高出一截,他们大概早就开始阴阳怪气了。 但万良除外。 他蹲在人群外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金,脸上满是仰慕崇拜,以及深信不疑。 作为健身教练,他对“生命力”这三个字有着近乎狂热的信仰,在听过白金的英勇事迹后,他确定了白金就是他的最佳信仰,所以白金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生命力的震撼美学。 他是她最虔诚的信徒! 朴实的大妈指着阮蓝英问白金:“那你们和他也是同事?” 白金心里啧了一声:完蛋,撒谎撒重合了! 但她面不改色,硬着头皮点头说:“对对对,我们都是同事,只不过这个老登还是个没转正的实习生。” 万良一个没绷住直接笑了出来,被白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太太没有怀疑白金的话,她跪在地上,绝望地恳求:“那你们要救救我的儿子啊!他快被他们杀死了!” 白金的眉头皱了一下:“宽子?宽子怎么了?他在哪里?” 老太太抬手指了指脚下,土窑的地面,坚实、夯实的黄土地面。 “他们把我儿子带到了地下,”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说我儿子被……被它们同化了!” 万良的脑子没转过弯,身体前倾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他他他的!?谁把你儿子带到地下的?他们、它们都是谁?” 老太太扫了一眼万良,但最终目光还是落在白金脸上。她的脸忽然凑近,像是要透过皮肤看到白金的骨头似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变得又低又飘:“他们是村长……” 她停顿了一拍,然后补充道,“它们……就是它们啊!” 白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被吓的,是她从老太太的表情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一种真诚的、理所当然的崇敬,她觉得“它们”的存在是不需要解释的,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就像你知道太阳会升起、水会结冰一样自然。 白金没有再问,她的脚已经勾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铁锹,锹柄贴着小腿,稳稳地被她握在了手里。 “宽子被村长带走了,是因为宽子救了‘它们’?”她问。 老太太拼命点头。 “那村长在哪里?”白金又问,“它们在哪里?” 老太太的视线移向土炕,指了一下炕面,然后声音更低了:“它们无处不在。” 白金沉默了一拍,然后她问了一句很冷的话:“既然宽子救了它们,你为什么不去求它们救你儿子?”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肉眼可见,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被人踩碎了,下面是暗色的、翻涌着的东西。 她的脸扭曲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们都能躲进来,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儿子呢!” 她朝白金扑了过来,两只手张开,十根手指直直地抓向白金的脖子。 距离不到十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她低头。 白金的铁锹已经送进了她的腹部。锹刃没入棉袄,暗黑色的液体从伤口边缘往外涌,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发暗的色泽。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腥臭,和之前烤焦的怪物气味很像,但更重、更沉。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一块被抽走了筋骨的旧布一样,瘫倒在地上。 土窑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黎方圆的尖叫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很短促,像是被自己硬生生掐断了。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手指在微微颤抖。 吴文斌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贴在墙边,声音发飘:“白金……她不就是求助吗?你怎么就……” 白金没有看她,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渐渐不再动弹的身体,松了口气。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土窑里的火还在烧,炉膛里爆了一声轻响,火星溅到铁皮上,很快暗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白金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只露在棉袄外面的手上,偏胖的掌型,掌心上有一颗黑痣。 和她在地窖里踩到、又亲手埋进墙里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48.地底村庄 李煜蹲在那摊暗黑色的液体旁边,用指尖沾了一点,举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炉火的光仔细看了看。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语气比之前沉了一度:“血液氧化程度很高,凝固状态也不对,按这个程度推断……”他顿了一下,“她至少已经死了一个月了。” 土窑里安静了一瞬。 万良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在火光下明暗不定。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敢先开口的问题:“那……刚才我们一直在跟一个死人说话?” 许稚友的脸已经白了,他靠着土墙,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墙面,声音发飘:“所以……刚才跟我们说话的……是人还是鬼?” “不要乱说!”边境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果断,“一定是某种特殊的环境导致的,磁场,对,应该是因为这里磁场特殊,才会让尸体……嗯,能发出声音。”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已经明显弱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多过说服别人。 她这辈子处理过不少超出预期的事,但都在她的经验框架里,可以用各种科学逻辑解释。 但和一个死去一个月的人对话,这不在她的任何经验框架里。 但边境是队长。 她很清楚,在一个人生地不熟、退路全断、周围全是未知危险的封闭环境里,一旦“鬼”这个概念在队员心里扎了根,那支队伍就会从“求生者”变成“猎物”。 恐惧是传染的,最先传染给胆小的,然后是犹豫的,最后连最镇定的那一个也会开始怀疑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实的。 她见过太多队伍是因为心理先垮了才被自然淘汰的,恶劣环境本身不会杀人,但恐惧会让人做出错误决定。 万良转头看向白金:“你觉得呢?” 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了过去。 边境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她有点不爽,她带这支队伍的时间不长,但她是队长,这个身份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最后决策权。现在她的队员在向一个编外人员寻求方向,这种事放在任何一支正规队伍里都是隐患。 但她也清楚,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只求白金别拆她的台,至少别当着所有人的面推翻它。队伍现在经不起再一次的认知冲击了。 白金看了边境一眼,她自然明白边境的用意,毕竟在小混混时代,打群架的时候,最重要的也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她道:“就算是鬼,也是人变的。我们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她说着朝边境那边努了努嘴,“还有真理在手,该是鬼怕我们才对。” 她说的“真理”,是边境手里那把还没收回去的枪。 白金没停,继续说:“不过说真的,跟鬼比起来,我更好奇的是那个躲在背后、把我们一路引到这个鬼地方来的人。你们想啊,从乐园出发、到北境降落、到发现化肥站、到地窖里的那个洞、再到这间土窑,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算好了让我们走的。鬼可没这个规划能力。” 这话一出来,铁锹队成员的表情有了变化。 恐惧和愤怒是同一种能量的两种表现形式。 当人觉得“有东西要害我”的时候会害怕,但当人觉得“有人把我骗进来了”的时候,害怕会迅速转向愤怒。 白金清楚这一点,因为她自己被坑过很多次,每次上当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别让我找到那个设计我的人。” 愤怒比恐惧管用,因为愤怒让人想往前走,而恐惧让人想缩回去。 边境在心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白金的侧脸,火光在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跳了一下,把颧骨的线条衬得很清晰。她开始有点佩服白金,竟然在三两句话之内,扭转了当前铁锹队的气氛,并且让成员们之间凝结了一层向心力,或许白金比她更适合当队长。 白金没注意到边境的目光,因为她正在想另外一件事。 她侧过头,看向阮蓝英:“你早就知道她是个死人?” 阮蓝英正蹲在木桌旁边,把搪瓷杯里的水倒掉,闻言抬起头,表情坦然得不像话:“对啊。” “那你还跟她说话?” “不然呢?”阮蓝英把杯子扣在桌上,拍了拍手,“我被关在这种地方,总不能等死吧,得找出口啊。不管她是活的死的,出现在这里,总得有个原因嘛。” 阮蓝英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真诚的遗憾:“你们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还没说呢,就被你一刀给捅了!” 白金沉默了片刻,无视了后半句的甩锅。 “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秘密。” “银梭爆炸怎么回事?” “秘密。” 白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忍住了扇死他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我想知道的答案都在北境,就是这里?” 阮蓝英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这也是个秘密。” 白金被这个贱兮兮的笑逼得抓狂:“秘密!秘密!你怎么那么多秘密!” 阮蓝英歪了歪头:“谁让有秘密的男人更酷呢?” 白金还没接话,阮蓝英已经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边境:“你是队长?” 边境下意识地双脚并拢,背脊绷直,整个人站成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连下巴的弧度都收了几分——完全是条件反射。她点头,声音干脆:“cap!” 阮蓝英笑眯眯地回了一个字:“乖。” “赶紧带我们出去吧,”阮蓝英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软,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这里好危险的。” 土窑里安静了一瞬。 白金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她看了看边境,又看了看阮蓝英,再看看边境,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你管他叫什么?” 边境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她不情愿地开口,声音低了两度:“……我之前做雇佣兵的时候,他是我的枪法老师。” 铁锹队成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精彩。黎方圆的嘴张成了圆形,吴文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万良的下巴微微张开。连李煜都侧过脸来多看了阮蓝英一眼。 白金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阮蓝英看来,比老太太的尸变还要让人后背发凉。 “那太好了,”白金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一次春游,“现在这群人里,战斗力最高的肯定就是cap了。既然这样……”她朝阮蓝英摊开手掌,“那就请cap打头阵吧。” 阮蓝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眨了眨眼:“打头阵?去哪?” 白金朝头顶扬了扬下巴:“来的时候好好的,现在绳子断了,出不去了。” 阮蓝英的瞳孔终于微微缩了一下。他之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表情像是被人从边缘撕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一丝真实的意外。 白金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楚:“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在这里跟尸体共处一室,然后慢慢变成尸体;要么……往下走,搏一把生机。” 阮蓝英沉默了大概两秒。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上了贼船也下不去了。” 万良在旁边问:“那我们要往哪走?继续往下挖吗?” 白金摇头:“不用,老太太说宽子在地下的时候,是指着那铺炕的。”她抬了抬下巴,“炕底下肯定有猫腻。” 万良和李煜几乎是同时动了。 两个人一人一边,抄起铁锹开始拆炕面。 许稚友和吴文斌对视一眼,也加入了进去,四个人手脚并用,土块和碎砖被一锹一锹铲到旁边,在土窑的地面上堆起一座小土丘。 几分钟之后,李煜的锹刃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露出来的是一扇铁门。 竖着嵌在土墙里的,半截埋在夯土中,边角已经锈了,但整体轮廓还算完整。 万良和李煜一左一右继续往旁边挖,终于把那扇门的全貌清理了出来。 阮蓝英打头阵。 他伸手握住铁门的把手,用力往侧边一拉,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好久没上油的低吟,然后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漆黑的甬道,看不到尽头。 白金第二个跟进去,然后是李煜、万良、许稚友、黎方圆、吴文斌,边境断后。 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没有人看到,在铁门关上后,土窑里躺在地上的“老太太”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但连贯。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动起来,像是一条被砸断了脊骨的虫子,四肢反向折叠、腰腹贴着地面,然后开始蠕动。 她朝着白金进来的那个洞口,以极快的速度爬了过去,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阮蓝英走在最前面,盘踞在他腰间的阿绿竖着脑袋,尾巴尖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甬道比他预想的长,高度只够一个人猫着腰通行,两侧的土壁被修整过,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白金跟在阮蓝英身后几步的位置,一路上她发现阿绿一直在朝着她吐信子,嘶嘶的,节奏很稳,像是一种无声的招呼。 她开始有点习惯这小东西了,甚至觉得它在光下泛着冷光的鳞片摸起来应该挺凉快的。 她在脑子里叫了一声刚蛋。 “嘎哈啊主银?”刚蛋的声音从后颈传来,闷闷的,像是刚从打盹里醒过来。 “帮我问阿绿一个事,”白金在心里说,“爆炸的时候它在不在现场。” 刚蛋安静了几秒,然后转述:“它在。” “当时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白金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刚蛋在接收什么信息,然后它开口了:“阿绿说,它主银开着银梭的时候,就发现那东西被人动过手脚了,所以爆炸之前,早就跳伞逃生了。” 白金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确实,阮蓝英是雇佣兵出身,警觉性远超常人,在银梭被人动了手脚之后还能提前察觉并跳伞逃生,从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再问它,”白金继续在心里说,“它们是怎么来北境的?” 刚蛋翻译完了,答得很快:“它说落地的位置就是这里了。” 白金的心沉了一下。 落地就在北境……也就是说,银梭上动手脚的那个人,是算好了要让阮蓝英顺利抵达这里的。 但为什么乐园的人都不知道阮蓝英死的消息,只有她知道? 看起来就像是特意为她布的局一样。 等等! 她是从小秋老师那里得到阮蓝英死的消息的,而且能精准地在银梭上动手,也的确只有对银梭了如指掌且有接触银梭权限的人才能做到! 这么看来,小秋的嫌疑很大。 小秋会是行星组织的人吗? 白金对刚蛋说:“你继续问,他们是怎么到地下的?” 阿绿刚嘶嘶了一声,下一秒嘴就被捏住了! 阮蓝英侧过头,伸手捏住了阿绿的尖嘴,语气淡淡,但明显不是在开玩笑:“行了,你这条碎嘴蛇,祸从口出知不知道?再乱叭叭,我就把你做成蛇羹。” 白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用刚蛋跟阿绿说话! 阮蓝英松开阿绿的嘴,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醒:“你身上那东西很危险,信我的话,等出去之后,把它扔了。不然总有一天,它会害死你的。” 白金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后背绷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对于阮蓝英的感情很复杂,这个人割断过她的手筋,害她在医院躺了好几天,说话欠揍,笑起来让人想扇他,但她对他没有恐惧。 这种没有来由的信任让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受虐倾向。 “谁让你的秘密不愿意告诉我,”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语气不算凶,但也没退让,“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查了。” 阮蓝英没有回答。 黑暗中,白金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叹息。 走了大约五分钟后,甬道到了尽头。 又是一扇门,但这一次是木质的,门板上嵌着铁条,边角被烟火熏得发黑,带着一股烧木头的气味。 门缝里透出细碎的光,像是从一堆篝火上折射过来的橘红色的光。 阮蓝英停在门口,侧头朝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准备好家伙。”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东西。白金把铁锹从收纳箱里滑出来握在手里,锹刃贴着腿侧,蓄势待发。 阮蓝英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光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白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适应了光的变化。 眼前是一整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高旷得不像是在地下,像是把一个村子整个搬空了再塞进这个地洞里的。 一桩桩房屋依次排列,土墙、矮檐、泥路,和龙王村一模一样,甚至连村口那块歪斜的石碑的位置都完全复制了。 村东头的位置,那个本该是化肥站的地方,此刻正燃着一大堆篝火,火光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篝火周围坐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穿着旧棉袄,围着火堆像是在取暖、聊天,有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而白金一行人此刻正站在一处类似半山腰的高处,脚下的坡道缓缓倾斜向下,通往那片村庄。 阮蓝英推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 那几十个人同时回过头来,看向声音的方向。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诡异,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篝火在他们身后跳动,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白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因为他们的眼睛全是眼白! 49.不要对视 一个男人警惕地站了起来,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偏瘦,颧骨高耸,火光在他脸上刻出几道很深的阴影。他从篝火边拿起砍柴刀,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刀柄握在手里,刀刃朝外,横在身前,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谁?” 这个字像是强有力的军令,周围的村民也各自摸起身边的各种农具,朝着声音的来源围拢过来。 十几道目光同时聚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些全是眼白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玻璃的淡灰色。 阮蓝英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位置。边境几乎同一时间举起枪,枪口指向人群中央的方向,同时用手势示意后面的队员持枪警戒。 黑洞洞的枪口对上了闪着寒光的器械,空气里多了一层绷紧的东西。 白金往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到阮蓝英和边境中间。 “各位村民朋友们好!你们不要怕,我们不是外人……”她的声音扬起来,带着一种熟练的、街头巷尾混出来的热络,“我们是上级领导派来拯救你们的!‘它们’的存在领导们已经知道了,所以特意派我们过来救你们!” 铁锹队成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精彩:难道这货编瞎话真的一点草稿都不用打的吗? 只有万良满脸崇拜,默默在心里记住白金的丰功伟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到瞎子瞎比划,见到傻子阿巴阿巴! 只要心理素质够强,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果不其然,白金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村民们脸上的警惕出现了裂痕,但并不是完全松开,显然他们并没有百分百相信白金的话。 那些全是眼白的脸转向白金的方向,淡灰色的眼珠在火光下微微闪动。 为首的中年男人握着砍柴刀的手松了半寸,又紧了回去。他看着白金,沉默了两秒。 “你说领导知道‘它们’的存在,”他开口,垮不溜丢的塑料普通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那‘它们’是谁?” 白金心里骂了一声。 这个人不好糊弄,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反诈白金。如果她回答得出来,说明她确实有信息源,值得信任;如果她回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含糊,那就意味着她在说谎。 阮蓝英在她身后极轻地啧了一声。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白金听见,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阮蓝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嘴角翘着,眼睛带着那种“你编啊你继续编啊我看你怎么圆”的戏谑,靠在旁边的土墙上,像是买了第一排座位的观众。 真想揍人啊! 铁锹队其他成员的反应比阮蓝英紧绷得多。李煜的手指贴在枪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已经做好准备,但凡白金露馅了,他会第一时间开枪以保白金安全,就像在海底实验室她保护他的那样。 白金没有回头,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两度,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它们可以让一个死了一个多月的人,像活人一样生活,你确定要我直接说出来吗?”她顿了顿,视线扫了一圈那些盯着她的、全是眼白的脸,“毕竟……它们无处不在。” 中年男人的脸色骤然变了,急忙打断道:“不要说了,我相信你们了!” 铁锹队的人无声地松了口气。 边境把枪口彻底压下去,但没有收枪,指尖还贴着枪柄。李煜收枪的动作比边境慢了半拍,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村民的眼睛。 白金在心里呼出一口气,面上没显。 “我们能下去了吗?”白金问。 中年男人放下砍柴刀:“怠慢了领导,快下来烤烤火吧。” 众人从斜坡上走下来,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很实,是那种被来回踩了很多年的质地。 篝火的暖意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明显,白金走近了才发现,那堆火烧得比在远处看起来更大,木柴堆得很高,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水正翻滚着冒着白气。 村民们在锅边围坐了一圈。 有人给他们腾出了位置,把一块磨得光滑的木板推过来当坐垫。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把搪瓷碗用热水烫了一遍,从锅里舀出滚烫的水,一碗一碗地递过来。 白金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老太太的手指,是凉的,比她预想的凉了很多。 她没有露出异样,只是低声道了声谢,把碗握在手里暖着。 中年男人坐在火堆正对面,那些淡灰色的眼珠在火光里像是两枚褪色的玻璃珠。他开口了,语气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但也不算放松:“我是龙王村的村长,叫王卫国。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白金没有客气:“你们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王卫国的视线垂了一下,落在地面上,像是那团火烤出来的光太晃眼了。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因为我们被看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铁锹队的人面面相觑,黎方圆的眉头拧在一起,吴文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啥意思?” 王卫国的拇指在砍刀的刀背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磨什么东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更沉了一些:“大概一个月前,刘国栋站长突然用大喇叭通知全体村民去勘测站门口集合,说地球马上要停住了。为了活下去,他带着我们往村东头跑,跑进一个地洞里,躲进了这片地下空间。” “但是……”他顿了一下,“有一个人没跟上。” 白金接话:“宽子?他为了带上‘它们’,所以没跟上大部队?” 王卫国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恐惧,像是被一个人逼着去回忆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埋了很久的、不想再翻出来的事。他摇头:“不,宽子跟上来了。” “是他妈出事了。” 火堆里爆了一声轻响,火星溅到铁锅边缘,很快暗下去。 白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插话,等王卫国继续说下去。 “那天站长通知之后,所有村民都往勘测站跑,宽子的确没来,他妈回家找他了。时间太紧,站长没有等他,带着大部分人先下了地洞。过了大概五分钟,宽子也跟过来了。” 王卫国的手停在刀背上不动了。 “他是背着他妈下来的。他妈那时候……已经断气了。” “当时我们都觉得,人都死了,带到地下也算是入土为安,总不能把她扔在上面,曝尸荒野吧。等外面的情况稳定了,再给她找个地方埋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但我们不知道,那是我们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现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风都停了,像是都在等他把话说完。 “那天晚上,我们给宽子妈办了葬礼。”王卫国继续说,“村子不大,死了人都是大家一起张罗的。我们安排了老李头守灵。老李头是村里的傻子,脑子不太好使,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大事小事他都主动帮忙。谁家办白事,守灵的活都是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后半夜一点多,我们都睡下了。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笑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笑,是放声大笑,笑得特别大声,像是有人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出来的那种。老李头虽然脑子不太清醒,但他知道分寸,不可能在这种 场合发出那种动静。我们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就出来看看到底是咋个事。” 王卫国的手攥紧了刀背。 “等我们走到灵棚那边的时候,全都傻眼了。老李头正和一个人面对面站着,脑门贴着脑门,靠得非常近。他在说话,那不是人话,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咯咯声,像下蛋的老母鸡一样。他面前的那个人,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脸也凑得很近,就好像要把对方塞进眼睛里一样!” 李煜打了个寒颤,他问:“跟老李头说话的……不会是宽子妈吧?” 王卫国的头慢慢转向李煜的方向,那些淡灰色的眼珠在火光下像是两枚被磨薄了的旧贝壳。他点了点头:“领导就是领导,猜得真准。” “当时宽子也出来了,他看到那个场面,喊了一声‘妈’。那一声把老李头和他妈都惊动了,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宽子的时候……” 王卫国停住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接上:“他们的眼睛,全是眼白。” “老李头嘿嘿地笑,嘴里像喷泉一样往外喷血,一边喷一边笑。然后他整个人开始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肤贴着骨头塌,像被扎漏了气的皮球,几十秒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大块干瘪的腊肉。” 铁锹队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黎方圆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王卫国没有停。 “当时所有人都傻了,没人反应过来。但是宽子反应过来了。他冲上去,用手罩住他妈的眼睛,然后转头朝我们喊‘不要和她对视!’” 白金的声音插进来:“既然宽子提醒了,你们应该有防备才对,为什么还会弄成这个样子?” 王卫国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全是眼白的脸上显得非常奇怪,正常的表情和残缺的眼睛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 “来不及了,宽子捂住他妈眼睛的瞬间,已经和她对视了。他在提醒我们的时候,黑眼球已经开始褪色了。这东西像传染病一样,看上一眼就能传过去,速度快得根本控制不住。” “宽子人怎么样了?”白金问。 王卫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口苦水:“他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想闭上眼睛阻止,但闭不上,眼皮像是被人撑开了。他一边喊‘救救我’一边在地上打滚,他妈妈趁机从他手里挣脱了。” “‘不要对视!’那是宽子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睛就全白了。村里有几个不知情的人,后跑过来凑热闹的,也都和宽子对视了。” 铁锹队成员的目光下意识地收紧了。 李煜偏开了视线,万良把目光移向地面,许稚友侧过头看着身后的土墙。 没有人再看王卫国,也没有人再看那些围坐在火堆旁的村民。 王卫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恶意,但让人看了更难受。 “你们不用担心,我们的眼睛是我们自己用石灰水弄瞎的。既然这对眼睛看不见东西就不会被污染,那留着它们做什么?还不如直接弄瞎了省心。” 火堆里爆了一声轻响。白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活下去,果然比一切都要重要。 她抬起头,看向王卫国,声音稳了一些:“宽子呢?还有那些和他对视了的人,他们在哪?” 王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火堆,投向她身后的某个方向,那方向没有篝火,没有房屋,只有沉沉的黑暗。 “他们成了‘它们’的食物。” 50.看到你了 “成了‘它们’的食物”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像一只被关在铁皮盒子里的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着四壁。 白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种感觉并不是比喻,是一种真实的身体感受,就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一下一下地撞着喉口,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内部掀翻。 “它们”到底是什么? 是动物? 是某种未被记录的地下生物? 还是……她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已经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了:它们真的是生物吗? 所有的问题像一群被同时放出笼的鸟,齐齐扑进她的脑子里,扑腾、嘶鸣、互相碰撞。 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下一秒就要从两侧爆开。可她不能问,至少不能当着王卫国的面问。 面对这群为了活命能亲手毁掉自己双眼的人,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村民们知道她刚才那套“上级派来拯救你们”的说法全是编的,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 那几十双被石灰水烧瞎的眼睛可能会重新“看见”她,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她抬起头,看向边境,递了个眼神过去。 边境会意,她清了清嗓子,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又低又诚恳:“村长,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还……吃人呢?” 王卫国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但边境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即接上了话茬:“领导们觉得这是个秘密,只告诉了我们领队的。但我们也是跟着出任务的,脑袋别在裤腰上,我们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样就算死了,也算死个明白。” 她说完之后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像是已经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剩下的交给对方自己决定。 王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才叹了口气:“年轻人说什么丧气话。我们眼睛都不要了,就是为了活下去。生命是很顽强的,我们都会活着的!” “你说得对,”边境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但知己知彼胜算才大嘛!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也好多做点准备。” 王卫国沉默了。他坐在那里,那些淡灰色的眼珠在火光里微微闪动,像是在隔着那层被烧坏的黏膜,费力地辨认边境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的头慢慢转了一圈,逐一“看”向铁锹队成员的方向,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个动作还是让几个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你们都想知道?”他问。 “想知道!”黎方圆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万良嗯了一声,李煜点了点头,许稚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摇头。 王卫国最后把脸转向白金的方向:“领导,你来说说?” 白金在心里哀叹一声,但面上不动分毫。 她酝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很多但我不能全说”的那种恰到好处的高深:“我想这件事,还是你跟大家讲会比较好。你是亲历者,比我更有资格。” 王卫国点了点头,显然这个回答让他觉得舒服。 领导没有越俎代庖,而是把讲述权交给了在场最了解情况的人。在讲述之前,他对村民们说道:“时间快到了,你们先回去睡吧。老规矩,别忘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村民们没有多问,陆续站起来。 一个穿着粉红色花棉袄的小女孩走到王卫国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那张全是眼白的脸。 王卫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花花啊,乖,爸爸等下就回去了,你先回去睡觉吧。” 那个叫花花的小女孩不情愿地松开手,转身跟着人群走了。 白金注意到,这些人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他们迈的步子特别小,每一步都是脚掌先着地,然后缓缓放下脚跟,在地上留下一串线状的脚印。像是经过特殊训练一样,整群人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白金猜测,应该是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只有这样走路,才不会惊动“它们”。 等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远处房屋的阴影里,许稚友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躁:“村长,现在可以说了吧?” 王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看着新的火苗舔上干燥的木柴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它们是我们这边历代供奉的长生天,是护佑我们的神。” 许稚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扬了起来:“村长,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胡诌了!骗我们有意思吗?我们大老远跑来保护你们,结果一句真话都听不到!万一我们遇到点什么危险,哭都找不着调!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上级派来的我不能被糊弄”的轻蔑。白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入戏比她还快,已经真的把自己当成救援队的人了。 王卫国被噎住了,他的脸涨红了一些,那些淡灰色的眼珠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颤动,声音也拔高了:“你们让我说,说了你们又不信!你们还想咋嘛?爱听听,不听拉倒,我还不说了呢!” 他作势要站起来。 边境赶紧按住他的手臂:“别别别,村长,队员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回头瞪了许稚友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许稚友知道自己过线了。 他抿了抿嘴,没再多说,起身坐到李煜旁边,把脸别向一边不再出声。 白金等王卫国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供奉它的?” 王卫国重新坐回火堆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被时间磨得边缘发旧的事情:“这件事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跟爷爷和父亲上山砍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山上的路很滑。爷爷和父亲走在前面,山里全是雾,看不清路。他们一脚踩空了,掉下山坡。”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肯定没救了,村民们甚至开始自发来我家操办后事!但是因为尸体没找到,尸骨未寒,奶奶坚决不同意立衣冠冢,一定要找到尸体才能下葬。” “结果第三天,这两个人回来了。” 火堆里爆了一声轻响。 白金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们没死!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村里人都震惊了,问他们是怎么生还的。爷爷从破箩筐里掏出一块土坨子,说他们本来肯定会摔死的,但是掉下去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叫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伸手……” “当时他们求生意识太强了,他们就照做了。结果真的有东西缠住了他们的手腕,把他们稳当地放了下来。拽住他们手腕的,就是这个土坨子。” “村里人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爷爷和爸爸在扯谎,但毕竟人都平安回来了,发生了什么其实对别人家来说并不重要,这件事也没人放在心上。” 王卫国的拇指又开始摩挲刀背了。 “但是之后的一年里,村里发生了很多怪事。都是村民在生死关头被人救了一命的事。有的是打猎掉进冰窟窿,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有的是夜里赶路踩空了悬崖,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脚腕。而且救他们的,都是一块土坨。” “因为类似的事情多了,大家觉得就不是什么巧合了。被救的村民们一共十八个人,他们把这十八块土坨聚到一起,没想到这些土坨竟然神奇地粘在了一起,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爷爷觉得这个东西有灵性,又救了那么多村民的命,就把它供奉在了村祠堂里,还专门设了供桌。” “后来有个大学生来这边游学,听说了这个事迹,特意来看这个土坨。谁承想,这个土坨竟然在几天之内,自己把自己雕琢成了一个悲悯的虫型神像!大学生看到的时候惊呆了,人家见多识广,就说这个东西是萨满教里的长生天,主宰万物生息与命运。他让我们好好供奉这个神。当时村子里的人大多都被这个东西救过,对此深信不疑。这个东西也就被供奉在村祠堂里,整整二十年。” 王卫国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手感:“我记得那时候我还磨过这个土坨,又湿又滑又软,冰冰凉凉的,好像还会呼哒呼哒地呼吸。总之那个手感,很诡异。” 土坨能救人,还能把自己雕琢成神像的模样。 这段话足够摧毁在场所有铁锹队队员的世界观。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种猎奇故事,他们肯定会嗤之以鼻。但现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否认的勇气都没有。毕竟就在不久前,他们真的和一个死去一个月的人面对面说过话,那具尸体甚至还伸出手抓住了白金的手臂。 有些事情不在认知里,不代表不会发生。 比如这个长生天。 白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它们吃人的?” 王卫国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一声尖锐的、类似口哨的声音从空荡荡的地下山谷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算响,但在这样空旷的空间里,回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蜂群般的嗡鸣。 王卫国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偏了一瞬,低声骂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 然后他转向白金,语速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领导,时间来不及了。我带你们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他说完这句话已经转身往化肥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白金没有多问,二话不说站起来跟上。 铁锹队成员也迅速起身,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突然收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的气息。吴文斌步子最快,几乎贴在了王卫国身后;黎方圆跑得有点喘,边境伸手托了她一把。 王卫国把他们带到化肥站门口,推开门,从门内侧的挂钩上取下一把铁锁,在他们所有人都进去之后,从外面锁上了。 铁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坚实,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吴文斌扑到门边,隔着门缝喊:“你锁门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 王卫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匆忙的、来不及解释的焦灼:“领导啊,先对不住了,委屈你们一下。时间来不及了,明天我肯定好好给你们赔罪!记住,今晚上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千万记住!” 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吴文斌在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转身面向边境,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队长,我觉得这事不太对。那个老头还没说长生天为什么要吃人,怎么就把我们关起来了呢?该不会是把我们当成食物喂给长生天了吧!” 阮蓝英靠在墙角,闻言轻笑了一声。他那个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欠揍:“我听说很多神都是以人的情绪为食的。你这么害怕,长生天一定很爱吃。” 吴文斌被他这句话噎得脸都白了,但他没有心思跟阮蓝英吵架。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化肥站:四面土墙,一扇铁门,没有窗户,脚下是夯实的黄土地面,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和废弃的农具。 他咽了口唾沫:“你们就不想出去吗?我们人这么多,为什么一定要听那个神神叨叨的村长的话?” 白金已经拎着锹,把化肥站内打量了一圈,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你冷静一下,现在我们确实没有其他办法,而且我们都需要休息。” 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想出去,我可以帮你开门,但我不会跟你出去,你可以自己选择,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助。” 吴文斌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白金那种“你走我不走”的坦然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搔了搔头,靠到墙角坐下,不再吭声了。 众人各自找了位置休息,地上铺着干草,不算舒服,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难得的待遇了。 白金选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边境,右边是阮蓝英。她躺下来的时候转头看了边境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合作愉快。” 边境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的认可。 她不喜欢白金,不喜欢她的做派、她的懒散、她那种什么事都靠临时发挥的混子作风。但她也无法否认,白金的方法确实有效。 边境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白金也翻了个身,朝向阮蓝英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有什么发现吗?” 阮蓝英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但在黑暗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白金后背一紧:“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她正要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了。 不算大,但很急促,像是敲门的人没什么力气,手掌拍在铁皮门板上,发出一阵闷闷的、断续的声响。 李煜下意识站了起来,但白金比他更快,她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别忘了村长的话。” 李煜停住了,站回原地,目光没有离开铁门的方向。 门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小姑娘的声音:“大哥哥大姐姐们,你们不要睡了!爸爸说发现了出去的路,让我来接你们出去。” 许稚友猛地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振奋:“队长,我们可以出去了!” 边境也坐了起来,但她没有动,她侧耳听了两秒,语气比许稚友冷静得多:“门外只有一个小姑娘,但这不代表她说的就是真话。” 吴文斌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他从墙角站起来,声音因为压抑太久而有些发颤:“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现在人家都说找到出路了,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去吗?” “你别忘了村长临走前说了什么。”边境的声音还是稳的。 “那又怎么样!”吴文斌的嗓门拔高了,“外面来通知我们的是个小姑娘!是村长的女儿!你觉得真的有危险的话,村长会让孩子冒险吗?” “吴文斌,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吴文斌打断了她,“你们一个个都有理想有抱负,贪财贪功!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活下去!” 他说完就朝门口冲了过去。白金的胳膊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没有拦他,有些情绪压久了只会炸得更厉害,与其让它在所有人心里闷着发酵,不如让它现在爆出来,至少爆发过后还有机会收拾。 吴文斌扑到门前,用力拽了两下铁门,门纹丝不动。他咬着牙,使出了全力,把那扇铁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大约二十厘米宽,足够他探头出去,也足够他把头灯的光照到门外。 然后,他僵住了。 门外的地面上,立着一尊黑色的虫形神像。 大约半米高,通体暗沉,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泥地里挖出来不久。它有着一张悲悯的脸,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人类的不幸报以理解的微笑。 但在吴文斌的头灯照到它的瞬间,那张脸抬了起来! 悲悯的姿态没有变,但那双眼睛正对着吴文斌的方向,像是隔着灯光和夜色,正在注视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用的是花花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炸毛的话:“我看到你了!” 51.异化 吴文斌站在那扇被推开二十厘米的门缝后面,一动不动。 他的头灯还亮着,光柱直直地打在门外那尊虫形神像的身上,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门沿,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不成音节的气音,像是想说话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白金的视线扫过他的脸。 他的眼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瞳孔边缘开始,像一滴牛奶滴进墨水里,白色从四周向中心蔓延,虹膜正在被一层浑浊的灰白吞噬,速度快得让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白金和边境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各抓住吴文斌一条胳膊,猛地往后一拽。 吴文斌的身体被从门缝处拉回来的瞬间,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整个人像一截正在失去知觉的木头,膝盖发软、重心后仰,全靠白金和边境的拉力才没有直接瘫倒。 白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门缝外面,那尊虫形神像伸出了手。 准确地说,是从那具泥巴塑身的侧面伸出来的,黏糊糊的、半透明的、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触手从干燥的泥壳裂缝里挤出来,表面裹着一层暗色的粘液,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光。 两只触手一左一右,扒在了门缝两侧的金属边缘,动作不算快,但那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推进感,比快速攻击更让人头皮发麻。 白金没有犹豫,她松开吴文斌的胳膊,反手抄起铁锹,锹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砍断了神像左边那只触手。断面处溅出一股暗色的液体,落在夯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边境在她动作的同一秒举起了枪。枪声在狭小的化肥站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右边那只触手应声断裂,断端缩回门缝外面,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白金一个侧踹,右脚掌精准地踢在铁门边缘,把那扇被推开二十厘米的门重新踹了回去。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合拢的瞬间,她整个人已经贴了上去,后背抵住门板,两只脚掌蹬着地面,重心压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扇门上。 “过来帮忙!”她咬着牙喊了一声。 李煜的反应比万良快了半秒,但万良的步子更大。两个人几乎同时冲到门边,李煜贴在白金左边,万良堵在右边,三具身体的重量压在那扇铁门上,发出吱呀一声被顶满的闷响。许稚友和黎方圆也跑过来了,许稚友挤在李煜和万良之间,黎方圆蹲在角落,双手按着门板的下缘,五个人像是被用胶水粘在了那扇门上。 门外的泥塑神像开始推门。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门板的另一侧压过来,那力量不像是一个半米高的东西能发出来的。 它沉重、持续、不像是用“力”在推,更像是那扇门本身就是一堵正在变重的墙,在一点一点地朝内侧挪动。铁门的门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灰尘从门框边缘簌簌地往下落。 白金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正在被一点一点往后压,脚掌在夯土地面上缓慢地往后滑。 她咬着牙,尽可能调整呼吸,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阮蓝英……你赶紧过来帮忙!” 阮蓝英靠在墙角,闻言抬起头来,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露出一个让人想打他的笑容:“人年纪大了,不适合做体力活。” 白金忍住了骂人的冲动:“行,等会儿我们坚持不住了,第一个把你献给长生天!正好年纪大的人皮肉柴,有嚼劲。” 阮蓝英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 李煜站在旁边,虽然背对着阮蓝英,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气压变化:阮蓝英生气了! 但李煜没时间细想,因为门外那股推门的力量猛地加重了一截,五个人同时往前踉跄了半步。 铁门的门板发出一声被压到极限的闷响,门缝被顶开了一指宽,暗色的触手从缝隙里挤进来,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蚯蚓,湿漉漉地摸索着门板内侧的边缘。 李煜的脖子被那触手碰了一下,冰凉湿滑的触感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他偏过头,朝边境那边喊:“队长!你快过来!我们真的快顶不住了!” 下一秒,一个黑影横着飞了过来。 咚的一声闷响,那个影子砸在铁锹队面前的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是边境。她的头灯在撞击中偏到了侧面,光线斜斜地扫过土墙,把整个空间的明暗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边境落地的一瞬间,侧身翻滚,后背贴地滑了半圈,从某个紧追其后的攻击轨迹中闪了出去。 吴文斌扑了个空。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白了,没有任何视觉存在的痕迹。但他的动作精准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双眼的人。他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四肢着地,像某种爬行动物一样快速地在夯土地上移动,朝着白金等人的方向冲了过来。 边境单膝撑地稳住身体,头还没完全抬起来,声音已经先到了:“吴文斌异化了!不要看他的眼睛!”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所有人头顶浇下来。但她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黎方圆在那个瞬间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像是被那声喊惊到之后的自然反应。 她刚好对上了吴文斌的眼睛…… 那双全白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眼睛,正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整个化肥站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头灯和门缝外透进来的篝火余光,但偏偏就够她看清那双白色的眼睛。 黎方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松开门板,整个人往后缩了两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大腿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后面,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完了……完了……我也要变异了……我要死了……” 没有人有时间去安慰她。因为门外那股力量正在以更疯狂的方式压过来! 铁门已经被顶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更多的触手从缝隙里挤进来,不再是两只,而是五六只、七八只。 它们像是从门板另一侧长出来的、被挤压到变形的水管,贴着门板的内侧迅速蔓延,其中一只缠上了白金的胳膊。 那种触感冰凉、湿滑、黏腻,像是被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蛇裹住了小臂。 白金浑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她能感觉到那触手正在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绕过肘弯,攀上肩膀,然后朝她的脸伸了过来…… 她偏过头,用力伸长脖子,试图让那只正在她颧骨上缓慢摸索的触手离她的眼睛远一点,但它比她想象的灵活,像是会感应她的意图一样,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往上滑,朝着眼眶的方向探去。 与此同时,吴文斌正在疯狂地冲向铁锹队其他人的方向。他的动作已经不像是人了,四肢并用,在地面上弹射般移动,在边境的阻拦下仍在挣扎。 边境举起了枪。 枪口对准了吴文斌的方向,她的手指贴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她迟迟没有扣下去…… 那是她的队员,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同一个帐篷里听她分配任务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具还在动的、已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的躯体,她真的下不去手! “队长……”白金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被触手堵住了半边嘴,含混不清,“快、过来帮忙……我们真的顶不住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只触手已经完全裹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湿润的、冰凉的东西覆盖了她的嘴唇和下颌,她能感觉到粘液正在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旁边的李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脖子已经被缠上了两圈,许稚友的额头被触手压着,万良的头发被扯住了一大把,整个人被拉得侧身贴在门板上。 门还在往里推。 触手还在往里挤。 只有黎方圆蹲在地上没有动。 她的头还埋在膝盖里,但她不再抖了,肩膀已经不再起伏了。 那些触手从她脚边的门缝里伸进来,绕过她的小腿,爬上她的膝盖,从衣摆的下缘钻进去,像是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巢穴,她没有任何反应。 边境的手在发抖。 她能听到白金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触手堵住了大半音节,但她还是听清了那句“队长”。 她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太久了,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握不住那把枪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终于做出决定瞄准了吴文斌的膝盖…… 两声枪响从她身后传来。 声音在化肥站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回音撞上四面土墙又折返回来,叠加在一起,震得人头骨发麻。 吴文斌的双腿一软,膝盖砸在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跪在那里,上半身还在扭动,但双腿的膝盖已经被子弹击碎,下肢完全失去了支撑力。 边境猛地抬头。 阮蓝英站在吴文斌身后不远处的位置,枪口还在冒烟。 他举枪的姿势非常松弛,手臂几乎是直的,腕部没有多余的角度偏移,像是一个已经把这套动作重复过几千次的人。 但他的枪口没有放下,而是平移了一段距离,对准了白金的方向。 第三声枪响。 白金只觉得面门一阵凉意,像是有人在她脸前撕开了一层透明的空气屏障。 覆盖在她脸上的那只触手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条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断口处喷出一股暗色的液体,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阮蓝英又是三连枪。 李煜脖子上的触手松了,万良被扯住的头发断了,许稚友额头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三个人同时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白金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脸还残留着那种湿冷黏腻的触感,她用力抹了一把,掌心全是暗色的粘液和碎裂的泥土残渣。 阮蓝英吹了一下枪口,动作流畅得像在拍电影。 然后他转向边境,语重心长地语气里带着一丝“教了你那么多你都没记住”的遗憾:“不管对手是谁,下手都要快准狠。犹豫,你就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好徒弟,课费一千二百块,日利10%,记账。” 边境本来在那句“好徒弟”里还听出了一点久违的、属于师徒之间的旧情分,后面那句话一出来,她直接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还是一模一样,只认钱! 白金撑着 铁锹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她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差点被泥巴呼死! 但还没等她松完那口气,余光就扫到了一个正在地面快速移动的影子——吴文斌! 他虽然膝盖中弹,但上半身的行动力没有受影响,双手撑着地面,像一条断了后肢的蛇一样贴地爬行,正朝着她的方向扑过来! 白金一个鹞子翻身从他头顶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顺手拽住了李煜和万良的衣领,把两个人从门边拖开。 边境也在同一瞬间拽起了许稚友。 堵门的人全部撤离了。 但铁门没有被推开。 那尊泥塑神像的推力在失去阻力的一瞬间并没有把它自己弹进门里。 它的力量在门板打开的瞬间撤了回去,像是一个正在推动重物的人,在物体移动前主动松了手。铁门维持着被顶开两指宽的状态,没有再扩大,也没有闭合。 吴文斌在地上扭曲着爬到了门口。他站不起来,因为膝盖已经失去了支撑功能,但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抬起来,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铁门。 头骨撞在金属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一下,两下,三下…… 血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没有停。好像那已经不是他的头了,只是一件正在执行某个指令的工具。 黎方圆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的黎方圆走路是轻的、谨慎的,现在的她动作流畅得不正常,每一块肌肉的发力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 她的眼睛也是全白的,瞳孔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浑浊的淡灰色! 黎方圆走到门边,站在吴文斌旁边,两个人用完全一致的动作开始拽门。 他们分别抓住门沿的上下部分,同时发力,同时后仰,同时使出全身的力量拽门。 因为过于用力,黎方圆的胳膊被拉到了一个不正常的长度,关节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白金听出来了,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黎方圆活生生拽断了自己的胳膊!但她好像根本没有感觉,依旧在用力开门! 他们好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召唤,执意开门,不死不休! 不,死也不休! 边境实在看不下去异变的队友这样自残,她枪口对准了黎方圆的胸口。 犹豫了一下,又把枪口从那颗心口往上移了半寸,对准了眉心。至少那样快,至少那样没有痛苦。 “别开枪!”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力道不大,但很稳,把她正在发颤的枪口往下压了几寸。 白金站在她旁边,左手手腕的绷带边缘还露着一截,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只触手留下的黏液痕迹,她的视线落在黎方圆和吴文斌身上,语气平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他们已经死了。” 边境没有放下枪。“我知道,”她的声音哑着,“好歹队友一场……至少让他们体面一点,有尊严一点地走。” “体面和尊严是给活人看的。”白金说,“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尸体就是个东西,跟猪肉半子没什么区别。” 边境的眉头拧紧了,几乎是想要反驳。但白金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侧过脸来看了边境一眼。 “而且,”她收回视线,“他们说不定还能给我带来更多的信息呢。” 边境的枪口垂了下去。她没再说话。 门锁终于被折断了。 铁门向外弹开,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然后在惯性下撞上外侧的墙面,震荡出一阵嗡嗡的回音。 外面的火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照亮了化肥站内部的每一个角落。 白金带着所有人缩进了墙角最深的阴影里。他们挤在干柴和废弃农具的后面,屏住呼吸,从杂物的缝隙中向外看。 那尊泥塑神像“走”了进来。火光照在它暗沉的表面,那张悲悯的脸朝着化肥站内部的方向,眉眼低垂,嘴角微扬。 它没有腿。 但它在移动! 在地上留下两条线状的脚印。 白金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些村民,好像也有相同的走路方式! 不等她多想,那个泥塑开始分开,像是一团被从中间劈开的黏土,从身体正中裂开一条缝隙,然后两半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移动。一堆朝黎方圆爬过去,一堆朝吴文斌爬过去。 它们爬上两个人的身体,绕过手臂,绕过脖颈,最后从眼眶的位置钻了进去。 等最后一块泥屑消失在眼眶深处之后,黎方圆转过了身。 吴文斌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还在流血,被子弹击中的骨头和关节的伤更加严重,但他的下肢,像是不再需要骨骼支撑也能稳定地保持站立。 他站得笔直,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他和黎方圆并排站在敞开的门口,火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边缘。 两双全白的眼睛同时转向阴影深处铁锹队藏身的方向。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一个音调、同一个语速、同一句话,像是被两个人同时念出来的同一段录音: “轮到你们了!” 52.全都死了 白金和边境并肩挡在众人前面。 两个人站得很近,肩与肩之间隔了不到一拃的距离,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门。 她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白金的眼皮紧抿成两条笔直的线,嘴角微微压着;边境的眼睫毛在颤抖,但她没有睁开。 “别抬头,”边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见,“别睁眼!” 铁锹队余下的成员贴着她俩身后站成一个半圆。 李煜闭着眼,万良闭着眼,许稚友闭着眼。没有人质疑这条指令,所有人都还记得黎方圆抬头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但闭着眼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边境的耳朵在动,幅度很小,耳廓在空气中微微转向,像是在捕捉某两个正在移动的声源。她的头偏了偏,锁定了左侧大约五米外的位置。 “它们来了!”她的声音急促但清晰,“从东边过来的,速度不快,应该是故意在放慢!” 白金没有说话,她的耳朵也在听,但她没有边境那种被训练过的听觉辨识力。她只能听到脚步声,不规则的、落地很轻的、像是赤足踩在土地面上的那种声音。 那两个脚步声在化肥站内缓慢地绕圈,像是正在丈量猎物的位置、距离、以及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它们在绕。”边境的头又偏了偏,语气里满是疑惑:“绕到北边了,又停了。它们……像是在玩?” 那个“玩”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白金的脊背绷了一下。 玩。 雄狮在捕杀猎物之前,确实会先绕圈,先让对方看到自己,先让恐惧在猎物体内发酵到极限,再出手。 吴文斌和黎方圆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种细碎的、像是衣物在地面上拖动的声响从正前方传来。很轻,贴着地面,像是一条蛇正在缓慢地接近猎物的脚踝。 “它们放低重心了!”边境的声音骤然拔紧,“正在靠近!” 白金没有犹豫,她反手抓住李煜的衣领,右手抓住万良的肩带,在触碰到衣物的同时往侧边猛地一滚。 三个人从原来的位置弹了出去,后背擦着地面滑出两米远,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 几乎在她们滚开的同一瞬间,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面上,震得尘土飞扬。 边境在同一时刻动了。 她一把攥住许稚友的后领,把他往侧边一拽,两个人一起翻滚着躲开了那个正在逼近的声源。她的另一只手伸向阮蓝英的方向,却抓了个空。 “cap?”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代替回答的是一声枪响。沉闷的、在狭小空间里炸开的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六声枪响,每一声之间间隔极短。 白金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声音的落点,她听得出来,那是子弹嵌入皮肉的声音! “打中了?”她压着呼吸问。 边境的脸色没有松,耳朵还在追踪那些声源的位置,过了两秒,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一些:“没有,它们……还在动!朝着cap的方向!” 白金的胸口猛地收紧。 她睁开了眼睛。 火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个化肥站的内部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看到了阮蓝英,他正靠在对面的土墙上,枪口还在冒烟,弹匣已经空了,他的右手正在换弹夹。 而在阮蓝英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两个影子正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吴文斌的双膝已经碎成了不成形状的碎片,但他依旧站着,丝毫不受影响。 黎方圆的右臂以一种反生理的角度垂着,肩关节脱臼的位置凸起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但她站着。 那些嵌进他们体内的子弹没有被排出来,它们在皮肉的表面留下暗色的狰狞的凹陷。 “黎方圆”看着阮蓝英。 那张曾经属于黎方圆的脸,此刻正微微歪着,嘴角勾着一个不属于她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她开口了,还是黎方圆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属于少女的、沙哑的、像是从深井底部翻涌上来的质感:“你可真残忍,连同类都能随便开枪。一定杀过很多人吧。” 阮蓝英把新弹匣推了进去,咔哒一声,动作没有停。 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那个标志性的、让人想打他的弧度,声音懒洋洋的:“对啊,看不出来,畜生还长了脑子。” “黎方圆”的表情变了。 她的嘴开始裂开,从嘴角两侧往外延伸,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剪了两道口子,裂缝一直延展到耳根下方。 她的牙齿露出来了,那些牙齿和人类的牙齿完全不同,它们细长、尖锐、排列密集,像是一丛丛倒生的玫瑰刺,白森森地嵌在暗红色的口腔内部,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 阮蓝英看不到这个画面,但白金的胃在那一刻拧紧了。 “杀同类的人,”那个从“黎方圆”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冰冷,“没资格活着。” 她的身影动了。 速度快得白金的视线几乎跟不上。她和吴文斌同时从两个方向扑向阮蓝英,像是两道被同时释放的弹射物,从静态到极速之间没有任何过渡。 阮蓝英举起了枪。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扳机上,但那只握枪的手在半途中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从“黎方圆”的袖口里伸出来的触手,湿漉漉的、暗色的、像是刚从泥浆里抽出来的藤蔓,缠绕在阮蓝英的小臂上,迅速收紧,然后扭转上抬。直到那把枪从阮蓝英的手中被剥离,像一颗被掷出的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两米外的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阴影里。 白金快速冲上去,堵住那条触手从侧面包抄的方向,边境的反应比她慢了半拍,但也算是同时出动,两个人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同时切入了战局。 白金的铁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锹刃精准地劈向那条缠住阮蓝英手臂的触手。 边境的铁锹从另一个方向横切过来,两个人形成了包夹的夹角。 但她们忽略了一件事,吴文斌也在这里! 他没有攻击阮蓝英,而是一直在等。等白金和边境同时暴露在触手的可触及范围之内,当两个人的铁锹落下的同一瞬间,新的触手从吴文斌的身体侧面伸了出来。 白金只觉得腰间一紧,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双腿悬空,像是有一条巨蟒从她腰部缠了过去,把她整个人举到了半空中。 边境也在同一时刻被缠住了,她的四肢被触手箍住,整个人像是被绷带裹住一样,悬在白金的对面,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对撞了一下。 李煜听到声音不对,他的眼睛还没睁开,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白金和边境同时被制住的气流声。他举起铁锹往前冲,没冲两步就被绊住了,脚下的触手像一根无声的绳索从他脚踝缠了上去,把他整个人拽翻在地。 万良和许稚友也没能幸免,那些触手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从地面上升起,缠住万良的上半身,箍住许稚友的脖颈。 五个人在同一条线上被吊了起来,脚掌离地面不到一掌的距离,但足够让他们无法发力。 白金被勒得呼吸不畅,那触手缠在她胸廓的位置,每收一次紧她肺里的空气就被挤出一分。 她的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黑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视野边缘闪烁。她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黎方圆”转过头来。 她的脸现在已经完全裂开了。那道裂缝从嘴角延伸到耳根,暗色的、湿润的东西在裂缝的内侧微微搏动,像是在呼吸。她看着白金,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像是长辈对不懂事的孩子说话的那种缓慢:“我们是长生天。是你们的守护神。” “那……为什么……”白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触手还在收紧,“你们要……杀我们……” “黎方圆”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黎方圆在思考问题时也会先歪一下头,然后再开口。这种熟悉的姿态,此刻出现在这张已经完全陌生的脸上,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来自骨髓深处的冰冷。 “因为有人许愿,我们听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僧侣在诵经时的平和,“我们要实现他们的愿望。” 没有人能听懂这句话。 但白金已经没有力气去追问了。 触手还在收紧。缠绕在五个人身上的泥巴触手,像是正在确认猎物已经失去抵抗力一样,施加的压力从持续变成了缓慢增加。 白金的视野开始模糊,这时她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那种凉意不是从外部来的,是从后颈的位置传来的。像是一小块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然后那冰开始在蔓延,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滑,绕过肩膀,从衣领的边缘探出,停在了她的肩头。 她没力气扭头去看,但她知道刚蛋出来了。 已经长到成年人小臂长度的虫子,趴在她的肩膀上,正对着下方的“黎方圆”和“吴文斌”。 “吴文斌”先发现了异常,他的头转向白金的方向,那些全白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她肩头那团白色的身影。 新的触手从他体侧分化出来,朝着刚蛋的方向伸去! 刚蛋的豆豆眼瞪圆了,它看着那条正在逼近的泥巴触手,张嘴就朝着他们吐了口口水,然后猛地一甩尾巴尖,用那副破锣嗓子似的东北腔吼了出来:“你们这些个倒灶的玩意儿,跟谁俩在这呜呜渣渣的呢!我主银也是你们能碰的!” 刚蛋的口水喷到触手上,像是黏黏的蜘蛛丝,瞬间朝着“黎方圆”和“吴文斌”蔓延开来,将它们罩住,限制了触手的行动。 触手停了一瞬。 而后刚蛋的尾巴尖猛地甩了一下,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忽然弹开,白金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她在沉入黑暗的前一秒,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最后一行念头:完了!刚蛋这个莽蛋子,肯定被队长他们发现了!它不会被阮蓝英杀掉吧……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屁股上传来的疼痛把她拽回了现实。 她好像是从高处坠落,屁股先着地,硌在一块硬邦邦的土疙瘩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化肥站的土墙,没有铁门,没有那些正在收紧的触手。 头顶是黑色的土壤,脚下是夯实的村道,两侧是一栋栋排列整齐的土坯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些房子门口还挂着旧棉被和干玉米,在微弱的火光中投出歪斜的影子。 地下村庄!她们回到了那个被复制出来的龙王村! 白金撑着地面坐起来,视线扫了一圈。铁锹队的成员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周围的村道上。 阮蓝英躺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正睁着眼睛看着白金,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白金在心里快速地喊了一声:“刚蛋?我们是不是出来了?” “没有,我没有那个能力,只能把你们送到怪物的幻境里,至少在这里,你们不会被怪物干掉,至于出口嘛……慢慢找总会有的。” 白金心知肚明当前这是唯一的一条路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来试试看 。 白金坐在地上缓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被勒到窒息的沙哑:“大家都没事吧?” 此时边境已经起身环顾四周,闻言摇了摇头。 李煜从地上翻了个身,撑着手肘半坐起来:“没、没事。”他咳了两声,“就是脖子有点勒。” 万良和许稚友也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边境脸色越来越沉,她问白金道:“我们怎么到这里了?” 白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圆过去,阮蓝英已经从干草堆上坐起来了。 阮蓝英意有所指地看着白金,“那肯定是我们家种种神通广大,”他顿了顿,又露出了一个欠揍的笑容,“让我们全体倒霉蛋幸运了一次,瞬移逃脱了虎口,我说的对吧?” 白金在心里骂了他一千遍,但她脸上还是笑着的,笑得很灿烂,灿烂到边境看了都觉得有点假:“说不定是那两个怪物搞的鬼呢?” 阮蓝英拆台道:“怪物的能力我们都见到了,它们应该不至于脱裤子放屁,对付我们这种小喽啰还要用传送术吧?” 白金恨得咬牙切齿,她不耐烦地回怼:“今晚我们遇上的怪事还少吗?那阮部长、伟大的cap阁下,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阮蓝英没有回答,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白金松了口气,她就知道阮蓝英不会轻易说出刚蛋的存在,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阮蓝英养的那几条蛇,从某种角度来看,也算得上是刚蛋的同类了,反正都不是正儿八经的动物。 她刚想打个岔把话题带开,阮蓝英忽然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一栋房子:“他们睡觉怎么都跪着啊?” 白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栋房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窗户不大,但足够看清里面的景象。一个老妇人正跪在地上,身体前倾,额头抵着地面,双手摊开平放在身前,像是在行一种庄重的叩拜礼。 而在她面前那张矮桌上,供奉着一尊神像。 黑褐色的、湿润的、半米高的虫形神像。悲悯的脸朝着屋内,眉眼低垂,嘴角微扬。 白金的心瞬间超速跳动,好像随时都能跃出喉咙。 铁锹队的其他人也看到了,李煜扒着另一栋房子的窗沿往里看,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方向,同样跪在那尊神像面前。万良和许稚友、边境三人也分散到各个房屋前查看。 每一栋房子里都有一个人,都维持着磕头的姿势,头抵着地面,后背微微弓起,像是一群正在等待什么指令的、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人。 万良走到那个老妇人的门口,用力拍了两下门板:“阿姨?阿姨你还好吗?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给我开一下门行不行?” 这个村里的人,在不久前都还好好的,虽然彼此看不太清,但他们很热情,至少还是活人,转瞬间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万良害怕,但更多的是悲恸!他声音颤抖地又问了几遍 依旧没有回应。 见状,李煜和许稚友也开始敲门,门板在他们的掌下微微震动,簌簌地落下一些灰尘。里面的人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边境从远处走回来,阻止几人:“不用敲了,没用的,这里除了我们几个以外,没有活人了。” 李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万良红了眼眶,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明明刚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啊,还给我们倒热水!” 白金道:“能做出人类的行为,不代表他们是活的。刚才我们见到的,就已经是死后的他们了。” 所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 白金补充道:“我们掉下去的时候撞断了很多肢体,记得吗?那些手上有的有指甲油,有的有胎记,有的手腕上缠着发绳。” 铁锹队成员点点头,他们知道了白金的言外之意,马上跑到不同窗户外看。 涂指甲油的; 手腕上缠着发绳的; 有胎记的…… 和他们撞断的肢体,一模一样! 万良站在门口,低着头,良久才说了一句话:“那他们……还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然后……远处的一扇门开了! 木门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更加清晰,就像是恶鬼从地狱爬出来时,利爪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人胆寒! 紧接着第二扇、第三扇……整条街两侧的门依次打开,每一扇门里都走出一个人,或者说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们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头还低着,上身微微前倾,像是一群刚刚从跪拜中起身的朝圣者,悄无声息地汇集到街道中央,缓慢地向着铁锹队所在的方向围拢过来。 李煜的手已经摸向了枪套,万良把铁锹横在了胸前,许稚友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到万良的后背,手臂微微发颤。 边境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一边拿枪防卫,一边侧过头,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问了一句:“怎么办?” 白金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影子,深吸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脚底抹油,该溜就得溜。” 那些“死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慢慢缩小,把铁锹队成员困在中央,街道上安静得像坟场。 全员戒备,准备随时突围! 就在这时,那些影子在距离他们大概三米的位置,齐刷刷地停住了。 他们瞪着空洞的眼白,朝着白金的方向低下头,脊背弓起,双手平放在身前。 下一秒,他们跪了下来! 上百号村民,对着白金,同时跪了下来! 53.谈判 白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每一颗头都虔诚低垂,每一具跪伏的身体都朝向她。 她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好半天都没能重启。 她左右环顾了一圈,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村道和半开的木门,空无一人。 这些人的确是在朝拜她,而不是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边境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白金身上,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种困惑。 李煜的眉头拧着,万良的嘴张着,许稚友的表情在从恐惧转向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种没憋住的上扬:“搞了半天……你是他们老大?” 白金心想:老大个屁!我要是有能跟这种怪物沟通的能力,我早就统治世界了,还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视线在跪伏的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 人群中,有两具身体她认得。 “吴文斌”跪在左侧,双膝还是碎的,但他跪得很稳,像是膝盖的位置已经不需要关节来支撑了。黎方圆跪在右侧,右臂垂着,肩关节的位置凸起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白金强行把自己的视线从“前队友”身上拉回来,她奓着胆子,朝“王卫国”的方向试探性说了一句:“王村长,您这是干什么啊?” 这里是怪物的幻境,她在赌怪物的自我认知还是“村民”。正常人之间就要做正常的交流。 果不其然,在沉默了短暂的两三秒钟后,“王卫国”从人群中跪着爬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吴文斌和黎方圆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迅捷,更接近于一个年迈的长者正在用膝盖丈量一段朝圣的路。 他爬到白金面前大约两米的距离停下,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知道你们不是上面派来的人,因为上面根本不会派人来。” 白金的谎被戳穿了。 现场的气氛在那一瞬间绷紧了,铁锹队所有成员立即进入持枪警戒状态,虽然心里依旧发毛,但是他们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对方有什么风吹草动,比恐惧先来的,肯定是他们的子弹! 白金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些人的反应。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问道:“上面派不派人来,有区别吗?村民们都已经成了你们这些……怪物的壳子,早就已经没救了。” “他们曾经期盼过你们的到来。”“王卫国”说。 白金的目光微微一凝:“这就是他们许的愿?” 不久之前在化肥站里,“黎方圆”说过相关的话:“因为有人许愿,我们听到了,我们要实现他们的愿望。” 白金看着“王卫国”:“你们听到的愿望,就是他们希望有人来救他们?” “是的。”“王卫国”点头,“我们作为长生天,实现信徒的愿望,是我们的职责。” 白金沉默了片刻,她盯着那张已经不属于活人的脸,忽然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也许愿呢?” “王卫国”摇了摇头:“我们从未接到过你的供奉,没有实现你愿望的义务。” 白金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传来万良极轻的嘟囔声:“不是你们的信徒就不配受庇佑……还长生天呢,我看就是小气神!” 白金没理他,继续问:“那你们向我下跪,难不成是想向我许愿?” 她的话音刚落,所有村民同时抬起了头。 上百双全白的眼睛齐刷刷地朝向她,头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黑暗深处也有。 那些发白的、没有任何瞳仁的视线,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她的身体。 白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余光正好撞上了“黎方圆”那双白色的眼睛! 她的脑子轰然炸开,立即把目光抬起来,盯着头顶那片黑色的土壤天幕。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开! 她对视了!她跟“黎方圆”对视了! 黎方圆就是因为跟吴文斌对视,才会变异的! 她是不是也要变成下一个“黎方圆”? 果然刹那后,周围开始变白了! 先是视野的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角往中心蔓延,然后那白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是一层正在从外部覆盖过来的磨砂玻璃。 白金的心沉了下去,但她的身体却没有动。 她已经动不了了,恐惧把她钉在了原地! 她面若死灰,心想完了,她的生命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 可惜她还没查清楚爸爸的死亡真相,还没弄明白菩提计划到底是什么,就这么死了,好不甘心啊,真的很不甘心! 周围的白色越来越浓,她好像被整个包裹了起来。 她苦涩地说道:“队长,阮蓝英,我马上就要和黎方圆一样,成为怪物了,你们……” 白金说着,同时侧过头去看队友。 可身边哪里还有队友的影子? 整条村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被上百具跪伏的身体围在正中央。 等等! 村民? 她不是应该瞎了吗?为什么还能看到村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巴,大部分已经干透了,她两只手相互搓了搓,干裂的泥块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皮肤。 她能看清自己的手,她没有变瞎! 她和“黎方圆”对视了,依旧安然无恙! 她再度看向四周的白色,才惊觉那是浓雾。 “你说得对。”“王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们的确是在向你许愿。” 白金闻言,快速从地下起雾的奇景中抽回意识,问道:“你们不是长生天吗?怎么还会向凡人许愿?” “确切地说,我们不是在向你许愿……”“王卫国”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敬畏,“我们是在向你身上的东西许愿。” 白金的后颈处传来一阵凉意,然后是一阵微弱的蠕动感,刚蛋从她的脖颈后显形,坐在了她的肩膀上,粗壮的尾巴随意盘在白金的胳膊上,身体坐的直挺,瞪着炯炯有神的豆豆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群村民,颇有种威风凛凛的帝王之姿。 然后它开口了,还是那副破锣嗓子,还是那股子熟悉的大碴子味儿:“听说你们是来找我的?” “王卫国”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震到。他额头叩地的动作更深了,后背弓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发颤:“主神!我们终于见到您的尊荣了!请帮助我们实现愿望吧!” 白金:??? 她侧头看了一眼装腔作势的“大白萝卜”,它坐得笔直,豆豆眼圆睁着,尾巴尖还在微微晃动,看起来确实很有气场,她更懵了,这个东西怎么就成了长生天的主神?它不是在深海实验室捡回来的异变生物吗?为什么在相距数千里的北境龙王村地下,有一群怪物管它叫主神?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问刚蛋:“你认识他们?” “主银,你可别瞎说!糖能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从蛋里出来就一直跟着你,哪有机会出来交朋友啊?这些个玩意儿我一个都不认得。” 白金转念一想,刚蛋说得也没错。它确实没有离开过她太远的距离,不可能事先认识一伙远在北境地下村庄里的怪物。 她抬头看向“王卫国”,换了一个问题:“那你们想向它许什么愿?” 她开口的同一刻,另一个世界的相同地点,边境正站在原地,握着枪,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村道前方。 李煜的脸色铁青,万良的呼吸急促,许稚友在人群边缘左右张望。 白金消失了!刚才她站着的地方,只剩一团被踩乱的泥土,那些占据村民躯壳的怪物也全部消失了,整条村道空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群挤满过。 “白金一定是被那群怪物抓走了!”李煜的声音哑着,“我……” “我要把她救回来!”万良打断了他,铁锹已经攥在手里,“走!” 他转身朝村道的方向迈了一步,李煜没有犹豫,也跟了上去。 边境一步跨到了他们面前,手臂横在两人胸前,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冷静一下!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白金有没有被抓走,被抓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乱来一定会出问题。” 李煜的脚步停了,但他的 脸色没有松:“队长,这一路上如果没有白金,我们早就死了好几回了!现在她遇到危险,我们不能袖手旁观,这不符合幸存者救援精神!” “我没有说不救人,”边境的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但你现在冲出去,往哪冲?你知道她在哪吗?你知道那些东西把她带去了什么地方吗?你连方向都没有,怎么救?” 万良点点头,认可了边境的说法,他道:“队长说的有理……但是我不想听,是爷们就跟我走。” 他转身要走。 许稚友站在原地,目光在边境和李煜之间来回切换。 他犹豫了大约两秒,最后还是朝李煜的方向挪了半步,没有开口,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在这个空间里,没有白金,他们几乎等同于没有了活路。 边境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向阮蓝英。阮蓝英靠着房子外墙,从白金消失之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村道尽头的方向,表情比边境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但那平静里没有敷衍,也没有一贯的懒散。 “cap,”边境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求助意味,“现在怎么办?” 阮蓝英没有回答她的话,他转身就走。 “跟我来。”他道。 目标坚定,方向明确。 边境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李煜、万良和许稚友,六目相对,也跟了上去。 阮蓝英带着他们穿过村道,经过那些敞开着的、空荡荡的房门,经过那些尚未熄灭的灯,走出了地下村庄的范围,回到了他们最开始进入这个地下空间时的那个斜坡。 他停在坡脚的一面土墙前,开始摸索。 那面墙上全是嶙峋的石头,棱角尖锐,像是被人故意凿出来的粗糙表面,上面挂满了惨白的霜,还有些地方渗出的地下水已经凝成了冰锥,牢牢地趴在墙上,就像长出来的利剑。 阮蓝英的手指贴着石头的边缘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指尖被锋利的石棱割破了好几次,暗色的血渗出来,沾在土黄色的石头表面上,墙体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的痛觉变得麻木,他摸到了黏糊糊的液体,也知道那是自己的血,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减速。 他的表情比边境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严肃,嘴角没有弧度,眼罩下面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盯着墙面,像是在找一个他已经知道位置、但需要确认它还在的东西。 边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疑问:“你在找什么?” 阮蓝英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一块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的缝隙边缘,指尖微微向里压了压,触到了一个隐蔽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然后他用力按了下去。 一阵沉闷的、像是从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从脚下升起来,先是细微的颤抖,然后逐渐扩大,整面土墙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并伴随着剧烈的震颤。 边境趔趄了一下,被李煜伸手扶了一把。万良蹲下身子稳住重心,许稚友后背贴上了另一面墙。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下方那个被复刻出来的龙王村,正在以地面为轴,整体翻转! 房屋、街道、篝火、路灯,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下方托住,缓慢而沉重地朝上翻开。土坯房的门板和窗框在翻转的过程中发出断裂的、扭曲的声响,整个村庄像是一块正在被翻面的煎饼,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另一层! 等震动停息下来的时候,下方的地面上露出的是一整片巨大的长方体铁皮建筑。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昏暗的头灯光线下泛着冷光,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整面光滑到近乎不自然的、像是被压平过的金属墙壁。 边境站在斜坡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个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张地图或报告里的建筑,疑惑而警惕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按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阮蓝英站在她旁边,手指还在流血,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然后反复攥了几下拳头,血竟然不流了。 他凝望着下方那片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声音深沉而严肃:“下面很危险,你们活够了的,可以跟我来。”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就径直走了下去。 54.长生天的愿望 白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那群人。 火光从远处漏过来,在那些弓起的脊背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缘,每一颗后脑勺都朝着她的方向,没有人在她说话的时候抬起头来。 她的脚边是“王卫国”伏低的身影,额头贴着地面的泥尘,双手摊开在身前,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块,全然一副虔诚的姿态。 白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块很薄的地面上。 这块地面可以承载她全部的重量,但如果她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踩穿。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让她觉得有点着迷,她低头看着那些人,心里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这一瞬,她好像真的成了什么无所不能的神,脚下跪着的就是她的信徒,是那样虔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虽然他们许愿的对象不是她,但却是她可以操控的刚蛋。 掌控一切的感觉更爽了! 她低头看着“王卫国”,声音放稳了一些:“所以你们的愿望,是让这些人生命得以延续?” “王卫国”的头依然低着:“是的。” 白金的视线扫过那一排排跪伏的、不再属于活人的身体,沉默了好几秒,才问了一句:“他们不是早就死了吗?至少死了一个月了,这要怎么延续?” 白金已经把能想到的方式都想了一遍:低温冷冻保存,基因留存样本,把意识数据化上传到云端,培养皿克隆再造□□…… “活下来”这件事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实现,但那些方式都需要前提条件,比如设备、比如足够的技术储备。这些东西在这个全是土坯房的地下村庄里,一样都找不到。 “王卫国”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只需要主神延长我们的生命就行了。” 白金转头看向肩膀上的刚蛋,心里问了一句:“你还有这种技能?” 刚蛋坐在她肩膀上,尾巴尖还搭着她的锁骨,豆豆眼瞪得溜圆,整条虫身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它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我没有啊!我可没有给怪物续命的能力!” 然后它脖子一梗,冲着“王卫国”的方向直接开腔了:“你不要乱说啊,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绝世虫王,没有那种乱七八糟的邪门歪道技能!” 白金:“你绝世虫王的名号谁给你勇气册封的啊?” 刚蛋没理她。 “王卫国”没有因为刚蛋否认而动摇,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叩拜的姿势,声音沙哑但清晰:“您是没有,但是只有您能带我们去神址,到了那里,我们就能延长生命了。” 延长生命。 主神。 神址。 “王卫国”口中的话越来越玄乎,已经完全超出了白金的认知。 她尽可能的让自己冷静下来,对“王卫国”说道:“在这片土地上,就算是神,也要遵循等价交换的铁律。” 白金说着笑了出来:“你们要是能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考虑帮你们实现愿望。” 刚蛋在她肩膀上猛地扭了一下,整条虫身都朝她的方向偏过来,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得更响了:“主银你疯了!它们是怪物!肯定会把我们引到山洞里吃掉的!你活这么久就算了,我还没满三个月呢!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 白金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我要是出事了,你不是正好自由了吗?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自由吗?” 刚蛋那边安静了。 白金没去看它,但她能感觉到肩膀上那条虫身的紧绷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是有一口气正在被慢慢地、不情愿地吐出来。 过了好几秒,刚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闷闷的:“那不一样……我现在……”它顿了顿,“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想改。” 白金没有接话,也没有笑。但她嘴角的弧度短暂的勾起了一下,然后又收平了。 “王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松口之后的急切:“可以的!有什么问题只要你们问,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金收回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低头看着他:“你们说你们的生命已经到尽头了,但你们不是长生天吗?为什么生命会有尽头?你们的本体,到底是什么?” “王卫国”的身体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额头撞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然后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们原貌丑陋,希望主神大人不要怪罪。” 刚蛋坐在白金的肩膀上,豆豆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巴尖翘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然后白金看到了变化。 “王卫国”的眼睛在动。 那两团原本是白色的眼瞳,在眼眶里开始发生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球内部往外顶,从瞳孔的位置开始向外推挤、撑开。 然后,一根细长的、暗色的东西从那颗眼球的中央伸了出来。 那东西的表面光滑、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一根刚从泥浆里抽出来的木棍,它从眼睛里伸出来的那一瞬间,撞掉了眼球的残骸,那颗已经失去形状的白色球体从眼眶里脱落,坠落到地面上,翻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那根“木棍”还在往外伸。 它的长度在逐渐增加,一寸、两寸、一尺、半米…… 从“王卫国”的眼眶里不断延展出来,速度不疾不徐,像是它只是刚好被折叠在了那个空腔里,现在正在被展开。 当它最终停止延展的时候,白金目测了一下,那东西的长度大约在一米七左右,和她自己的身高差不多。 它完全脱离“王卫国”的身体之后,那具一直维持着跪拜姿态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力,瞬间瘫倒在地上。 皮肉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干瘪、塌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几秒钟之内,抽走了它内部所有的水分和质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贴在骨骼上,宛若一件被剥下来的、已经不再合身的旧衣服。 白金的目光从那具干瘪的身体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地上。 那根“木棍”正在变化。 它的表面开始出现节段,每一节之间由一道细窄的、关节一样的结构连接,整个身体从一条直线开始弯曲折叠。它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更深的、接近于泥土的暗棕色,六条细长的足从身体两侧伸出,贴在地面上,头部的方向正对着白金。 白金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个东西很是眼熟,却又想不起这东西是什么,然后她从收纳箱里摸出了那本生物百科。 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之间迅速滑过,翻找到了昆虫纲目那一章。她看到了那个名字,和她脑子里的猜测对上了。 竹节虫。 但画册上的竹节虫和眼前这只不一样。 画册里的竹节虫身体细长、静止不动的时候和树枝几乎没有区别,藏在树叶之间不会被发现。 眼前这只,身体多节,每一节之间的关节处都有细微的凸起,整个身体盘踞的时候像是一卷被折叠起来的链状武器。 刚蛋低头看着那只虫子,豆豆眼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好丑哦。” 那只竹节虫的头部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点,它的口器动了动,“王卫国”的声音从口器中传出来。 它说:“我们是长生天,我们世世代代都是长生天。” 白金合上了那本生物百科,把它塞回收纳箱里。她蹲在原地,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条正在用“王卫国”的声音说话的虫子,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开始被这个村的村民供奉的?” “从前我们只是生在地下,但是一次下暴雨,我们被山洪冲了出来,救了王卫国的爷爷和父亲,后来陆陆续续救了更多的村民。所以他们把我们当成了神祇供奉。” 白金想起来之前“王卫国”讲过的那个故事,算是相信了,没有继续追问那段往事,换了一个方向:“你们说你们是在实现这些村民的愿望,真的是因为他们对你们好?” 竹节虫说道:“我们以前只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从来没感受过阳光和雨露。可以说,我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存在过。但那些村民给我们搭建了专门的通道,让我们可以随时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他们很善良。” 它的头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天地球停止运转一秒钟之后,即便他们藏到了地下,却也还是死了。我们感受到了他们临死前的祈愿,他们都想活下 去。我们承受了他们那么多的恩惠,所以我们决定占据他们的身体,复制他们的行为,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的生命得以延续。” 白金听着它说完,皱了皱眉,并不认同竹节虫的狡辩:“生命的本质在于感受。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已经死了,你们借用他们的身体,就算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时间再久,做的事情再多,他们也感受不到了?” 那条竹节虫没有立刻回答,它盘踞在地面上,头部的方向朝着白金,像是正在读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我并不觉得这样做有问题。他们的身体还活着,能像正常人一样做事情,我们可以完全复制他们的想法,也就是说,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他们会做的事。这样怎么不算生命的延续呢?” 它停了一下。 “这位领导,你现在是鲜活的人,你就能保证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发自内心想做的吗?” 白金哽住了,她现在在做的事情,的确不是因为她想,而是不得不去做。 “你看,就算是活人,也都会有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无可奈何。我们复制了他们的思想,用他们的身体做出他们想做的事,不计后果、不计回报……这样为什么不能算是生命的延续呢?” 白金眯着眼睛看着竹节虫,消化这段太长的对话。 她被一只虫子说服了?或者说,她没有被说服,但她确实回答不上来。关于“如何才算活着”这件事,她暂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也不会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那你们说的神址,”她换了一个问题,“和你们的寿命又是什么关系?” 竹节虫低下头,白金竟然从一条虫子的身上看到了低落的表情,它道:“如您所见,虽然我们拥有复制人类思维的能力,但终究还是虫子。虫子就要遵循生物定律,春生秋死,是我们的宿命。我们凭借地下村庄积攒的能量,已经多活了半年,现在冬天已经过半,春天即将到来,我们的能量消耗殆尽,难以度过下一个轮回。只有去到神址,补充能量,我们才能再活一个轮回。” 白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神址”能补充能量,延续虫子的寿命,听起来像一个被设置在某个地方的补给站。可是一个补给站需要刚蛋才能打开,这又把她绕进去了。 “为什么只有刚蛋能打开?”她直接问。 “因为我们在那位神明那里,见过钥匙,”竹节虫的头转向刚蛋的方向,“就和您肩膀上的主神长得一样。” 白金:…… 除了主神,又来个神明,这些虫子的私设怎么这么多! “那位神明是什么东西?”她问,“该不会也是什么品种的虫子吧?” 竹节虫摇摇头,抬起其中一只“手”,然后在它后面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白金的视线扫过去。 “黎方圆”的身体也开始干瘪了,和“王卫国”一样。她的眼眶里伸出了同样细长的东西——稍微短一点的竹节虫。 它嘴里叼着东西,并快速地扭动着身体将那东西递到扮演“王卫国”的竹节虫手上。 白金看到那是一张二寸照片。 边缘已经泛黄、折角起了毛边,像是被贴身携带了很多年,被翻出来看过很多次。 竹节虫把它放在地面上,用前端的两条细足推到白金的脚边。 白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款白大褂,留着寸头,戴着黑框眼镜,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刚解决完什么问题,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表情。 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一团白色的、圆滚滚的、大约巴掌大小的东西,两只豆豆眼正对着镜头,像是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去世多年的白昌伟! 他怀里抱着的那团白色的、圆滚滚的东西,和刚蛋长得一模一样。 白金蹲在原地,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刚蛋坐在她肩膀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豆豆眼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它极轻地发出了一个声音:“主银……那个……是我吗?” 55.造物主 白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拿起来凑近了一些,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正面那个抱着白色虫子的年轻男人,穿着旧款白大褂,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刚做完什么实验还没来得及收住表情。 白金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递到竹节虫首领的面前,指着照片里的男人问了一句:“他是谁?” 竹节虫首领的口器动了动。它的头微微低垂,那姿态和刚才“王卫国”磕头时一模一样的虔诚,带着一种信徒提及神明时才会有的郑重:“那就是那位神明。神址的主人。” 白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轻了。 她蹲在原地,拇指压着照片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竹节虫首领的脖子。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手指箍住那截细长的、链节状的虫身,掌心贴着它冰凉的外壳,能感觉到那层坚硬表面下微弱的脉动。 她盯着它,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是谁?” 竹节虫首领的脖子被捏住了。它的口器张合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前端的两只细足微微蜷曲起来,像是正在承受某种压迫。 它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被攥在那里,像是知道这种时刻不需要反抗。 那只竹节虫首领的脖子被白金捏住的那一刻,周围的气氛变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开手,村道上那些干瘪的身体开始有了动静,那些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躯壳从眼眶里、从耳道里、从半张的口中,伸出一节一节细长的暗色虫身。 它们落地之后没有停留,头部的方向同时转向白金,细□□替迈动,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拢过来。 上百只竹节虫同时抬起了前肢,然后猛地跺下,细足敲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哒哒声。 那声音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那道声音被四壁反复折返,叠成一道持续不断的、像是无数根细棍同时敲击地面的回音。 那是它们表示愤怒的方式。 白金没有松手。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围住了。 刚蛋坐在白金的肩膀上,尾巴尖在白金的锁骨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主银,冷静点!你把它捏死了,估计咱俩也得给人家陪葬!到时候你更没办法知道想要的真相了!” 白金的手指微微松开,竹节虫首领落在泥土地上,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头部低垂了片刻,复眼边缘的色泽似乎变化了一瞬,但那变化转瞬即逝。它没有后退,只是重新稳住身体,口器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咳嗽一样的声音。 周围安静的空气里,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竹节虫首领的头微微抬了一下。 “我说,”白金打断它,声音里那种急切的边缘已经被她自己压平了,“回答完我问的,我们马上跟你们去神址。” 竹节虫首领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些正在逼近的竹节虫也停住了,像是接收到同一个信号,所有细足同时定在原地,哒哒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安静重新落回这片地下空间。 竹节虫首领低头看了一眼白金膝盖上的照片,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我没骗你,他就是让我们管他叫神明。” 白金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沉默了片刻。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火光的光线又看了一眼,然后说:“我想要知道你们和他的渊源。你们自称长生天,不可能认一个普通的人当神明吧?” 竹节虫首领的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犹豫的姿态。过了好几秒,它才开口:“那位神明……三令五申地告诫过我们,绝对不可以对其他人类说他的事。” 白金蹲在它面前,没有逼它,但她的视线没有移开。 她看着那只正在犹豫的虫子,心里在飞快地转。竹节虫会犹豫,说明它们确实在意那个告诫,但不代表那个告诫是不可突破的。 “地球偷停了一秒钟,你们都知道这件事吧?” 竹节虫们齐齐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上百只细长的头部同时低垂又抬起的动作,在白金看来,很像一排被风吹过的麦穗。 “地球自转恢复之后,转速其实加快了,”白金的语气放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不需要再验证的事实,“你们没上过学,肯定不知道转速加快意味着什么。简单来说,以前一天就是一天,现在一天相当于过去的三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排正在认真听她说话的竹节虫,“也就是说,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竹节虫首领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它的复眼微微闪动,头部的方向在左右摆动,像是在和白金身后的其他虫子交换目光。 那些原本安静下来的竹节虫又开始躁动了,细足重新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哒哒声,比刚才轻,但更密集,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之前的第一阵雨点。 白金肩膀上,刚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的敬意:“主银……你太牛了,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白金的声音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忽悠他们。” 刚蛋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被噎住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的闷:“……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抱有任何期望的。” 白金没有理它,她看着竹节虫首领。 那张细长的、节段分明的虫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抖动,它的口器张合了好几次,像是正在和身后的族人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那些细足敲击地面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说什么“时间不多”“不能再等了”“要不就说了吧”。 过了大概十几秒,竹节虫首领终于把头部重新转向白金的方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啊。” 白金点头:“你放心,我嘴最严了。” 刚蛋在她脑子里幽幽地补了一句:“主银,你这嘴严得跟筛子似的。” 白金没有理它。 竹节虫首领的头又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自己从一段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记忆里挖出来。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被确认过才能放出来:“因为……他是我们的造物主,是我们的父亲。” 白金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承认,她的世界观好像有点塌了。 白昌伟是它们的爹?那她是谁?垃圾桶里捡来的吗? 她在心里把那个念头压了回去,然后抬头看着竹节虫首领,声音比预想中稳了一些:“你接着说。” 竹节虫首领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它的复眼像是正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们原本就是地面上最普通的虫子,没有智商,昼伏夜出,混吃等死。” 它的声音平稳下来,不再有刚才那种被紧迫感压住的颤抖,“是那位神明,替我们开了智。” “我记得那天雨很大,我躲在一片叶子下面避雨,雨水从叶缘滴下来,砸在我面前的地面上,声音很响。” 它的复眼微微闪动了一下,“我再 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神址里了。那里的温度和外面不一样,暖的,湿的,像是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我本来还想再睡一觉,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它的口器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某个已经很久没有复述过的音节。 “那个声音说:‘你怎么还睡啊,是要死了吗?’” “我当时就愣住了,因为我听懂了他的话!在这之前,我们从来没有听懂过两脚兽的语言。我们听过他们说话,在树叶下面、在石头缝里、在夜晚经过村道的时候……但那些声音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振动。但那一次,我竟然听懂了!” “然后我就开口了,我说:‘因为最近温度太低,我们就懒得动。’”竹节虫首领的头微微低了一下,“我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竟然能说两脚兽的话了!我竟然能和那位神明沟通了!” 竹节虫首领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当时吓坏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已经到了天堂,所以才会有这种际遇。但那位神明说:‘你还活着,是我赋予了你超越同类的意志和能力。’” “我当时激动坏了,就问他:‘我能活多久?我的生命有延长吗?’”它顿了顿,“那位神明说:‘暂时还不能给你延长生命的能力,但你可以每隔三个月回到这里补充能量,每次可以多延续三个月的生命。’” 白金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当时开心极了,我跪在地上,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就是整个身体都贴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土里去的那种高兴。” 它的口器快速翕动,“然后我就求他,能不能把我的族人都带到这里来。那位神明答应了,然后我们就在神址里过了一段很长的、很好的日子。” 白金等它说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要离开神址?” 竹节虫首领的复眼闪了一下:“因为那位神明说,不希望我们被其他神明发现,他说我们是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存在,他希望我们能出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白金在心里把这段话拆开,重新拼上。 白昌伟用某种技术手段让竹节虫种群“开智”,然后让它们离开神址,去“外面”履行职责。 她不知道那个职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整件事是白昌伟安排的”这件事正在从猜测变成事实。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刚蛋。 刚蛋也正在看她。那双豆豆眼亮晶晶的,尾巴尖轻轻搭在她肩头,正在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主银……你在想什么?” 白金没有回答,但她在想:竹节虫是被造出来的,拥有复制大脑信息的能力,刚蛋也会说话,也拥有能致幻的能力。 那它是不是也是被造出来的?白昌伟到底创造过多少种不同的虫子? 创造它们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创造出来之后又把它们隔离在地表之下? “既然那位神明赋予你们拯救世界的能力,”白金把视线从刚蛋身上收回来,落在竹节虫首领的方向,“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杀我的同伴?” 竹节虫首领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它的复眼微微缩小了一些,像是在退缩。“那不是我的族群,”它的声音变低了,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是长杆族群……它们被‘它’操控了。” 白金的视线和竹节虫首领的复眼对视了一下:“它,是谁?” 竹节虫首领的头部低垂下去,贴在地面上,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名字了。它的口器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那位神明说,它叫‘地听’。” 56.神址 白金在脑子里预想过很多次,通往神址的路会是什么样的,可能是地底隧道,或是升降梯,又或者是隐蔽的暗门,甚至可能是一段需要攀爬的垂直井道……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到头来是一辆矿车。 她坐在那辆铁皮矿车里,脚下踩着冰凉的金属底板,双手搭在车沿两侧,肩膀上的刚蛋正探着脑袋往前看。 车体不大,只够她一个人坐着,两侧的轮子悬浮在轨道的凹槽上方,没有接触地面,整个矿车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在黑暗的洞穴里匀速前进。 地下洞穴的入口很窄,两壁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光线从矿车前端的小灯照出去,只够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范围。 再往前,那光就被黑暗吞噬了,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正在从洞穴深处朝她伸过来,抓住了小灯的光。 同行的是竹节虫首领。 它盘在白金的脚边,细长的身体蜷成一圈,头部朝着前进的方向,两只复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暗光。 其余的族人坐在后面那辆矿车里,白金不用回头也能听到那些细足在铁皮车底板上轻轻摩擦的细碎声响,哒哒哒,很轻,像是一群正在克制自己不发出太大动静的孩子。 白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竹节虫首领,忽然问了一句:“你有名字吗?” 它复眼闪了一下:“没有,我们不需要名字,我们只认族群。” “那我给你取一个。”白金的语气很随意,但却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就随我……随那位神明的姓,长得条状,所以叫白条儿。” 竹节虫首领的头部微微抬了一下,复眼对着她的方向。 它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对这个名字不是很满意,但碍于族长的体面以及维护白金的尊严,还是违心地说:“白条儿……挺好的,谢谢。” “不客气。”白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取名天才。 没办法,小时候中二文学看多了,书上说,主人和宠物的羁绊,往往从一个名字开始。 换句话说,名字是最短的枷锁,也是最重的诅咒。 刚蛋坐在白金肩膀上,尾巴尖搭着她的锁骨,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正在接受新名字的竹节虫,声音在白金的脑子里响起来,他拆台道:“主银,你这起名水平比我还差。白条儿,那下一条叫什么,白条二号?” “闭嘴。” 刚蛋闭嘴了,但它的尾巴尖在偷笑。 白条儿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黑暗,声音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怀念:“这其实不是矿洞,这是父亲特意为我们做的滑梯。” 白金沉默了一瞬:“你最好还是尊称他‘那位神明’吧。” 不然她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虽然她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 白条儿改口改得很快:“那位神明说了,我们每次回来,只要坐上这个滑梯,它就能准确地把我们带回家。” 白金看了一眼矿车底部的悬浮结构和轨道两侧的感应器,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不是滑梯,这是一条全自动运输轨道,由程序驱动,精准到每一段速度和每一个拐点。只是白条儿没有“程序”这个概念,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这辆矿车,理解这条通道,理解那个接纳他们的地方,它们管那叫“神址”。 白金靠在车沿上,感受着矿车在黑暗中持续的、稳定的滑行。 十分钟前,在她们决定出发之前,白条儿已经把关于“地听”的事简要讲了一遍。但他们自己对地听也是一知半解,大多数信息,都是从白昌伟那里偶尔听到的片段拼凑出来的,只知道那是个很危险的东西,不能靠近,连“那位神明”都不敢靠近。 白条儿他们比白昌伟还要害怕,所以也没有主动去了解过更多。 白金没有追问太多,她知道有些事情问早了只会得到更模糊的答案,不如直接到现场去看。 所以她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矿车在黑暗中继续前进。 洞穴的宽度在变化,起初很窄,两侧的土壁几乎贴着她的肩膀,矿车经过的时候轮缘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不到一掌宽,白金甚至能闻到那面墙上潮湿的泥土气息。 那段狭路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通道骤然开阔,头顶的空间也在抬高,像是有人在地下挖出了一整个厅堂,矿车从那条狭窄的管道里滑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变轻了。 矿车没有减速,在开阔的空间里继续向前滑行了几十米,然后在一个平缓的减速段停稳了。 白金坐在车上,面前是一栋建筑。 金属门,灰色外墙,结构规整,门框上方有通风管道和管线接口的预留口,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实验室的特征完全一致。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白条儿口中的“神址”,就是白昌伟的一处实验室。 白金从矿车上跳下来,脚掌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弹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她的目光扫过那扇金属门,正在想这个门应该怎么开、需不需要密码、还是说它已经废弃了多年根本打不开…… 一阵疾风从侧面扫了过来。 白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在感觉到气流变化的同一瞬间下腰,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几乎贴到地面,那道寒光贴着她的额头扫过去,她好不容易长回来一些的刘海被削断了一截,碎发飘落在她眼前,有几根落进了她的眼角。 她侧身翻滚,拉开距离,半蹲着稳住重心,然后抬头…… 那个人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握着一把三棱刺。 三十厘米长的刃面,三道棱脊在昏暗的光线下各自反射出凛冽的寒光,握柄缠着深色的防滑带,被他的手指握得很稳。 他的身形是她熟悉的,瘦而利落,肩背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紧绷,那只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猩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球内部往外渗。 白金叫了一声:“阮蓝英?” 他的头动了一下,像是一台信号不良的机器,收到了一个微弱的外部输入信号。但那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身体再次启动,三棱刺朝着白金的方向递了过来。 白金的铁锹已经滑出了收纳箱。 她横锹格挡,三棱刺的尖端撞在锹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火星在两者接触的位置溅了一下又灭了。 白金被那一刺的力量推得往后滑了半步,脚掌在地面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阮蓝英! 她认识的阮蓝英虽然贱、虽然欠揍、虽然每次都在旁边看热闹,但他的动作是有保留的。 他会在动手之前先判断局势,会在开枪之前先考虑弹药的分配。 但眼前这个人,动作里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判断时间,每一招都精准、迅猛、没有停顿,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杀人机器。 白金横锹再次格挡,三棱刺的尖端擦过她的肩头,割破了一层布料。 她没有后退,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墙壁! 她的花架子功夫对付街头混混勉强够用,但阮蓝英是雇佣兵出身,她的反应速度和发力方式在他面前差了好几个等级。 上一次在训练场,她被他挑断手筋,那种刀刃划过筋脉的、凉而锐的触感,还在她的肌肉记忆里,此刻正在她握锹的那只手又开始隐隐作痛。 恐惧影响了她。 她的动作比预想中慢了半拍,阮蓝英抓住了那一瞬的漏洞,一脚踹在她胸口。 白金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上金属门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贴着门板滑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阮蓝英的身影已经再次压了上来,三棱刺的尖端在灯光下化成一个正在逼近的光点。 她动不了! 恐惧在那一瞬间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全身的肌肉像是被冻住了,脚掌钉在地上,膝盖发僵,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没能完成。她只能看着那道寒光正在逼近她的眉心,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的一声闷响,阮蓝英的身体猛地顿住了。 几根暗色的触手从侧面缠上了他的四肢,缠住他的脚踝、他的手腕、他的腰腹。 那些触手表面湿润,带着泥浆特有的黏稠光泽。 它们从白条儿和族人聚集的方向延伸出来,像是被他们同时捏造出来的绳索,精准地套住了正在移动的目标。 阮蓝英被拉停在原地,三棱刺的尖端悬在白金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她的瞳孔里还能映出那道锋刃的反光。 “这个两脚兽被地听污染了!”白条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急促而清晰。 白金没有时间去消化这句话。 她的身体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趁着那几根触手缠住阮蓝英的短暂间隙,她侧身翻滚,从阮蓝英的攻击路径上弹了出去。 后背擦过地面,滚了两圈才稳住。 但白条儿的触手只拖延了不到一秒。 阮蓝英的动作甚至没有被打乱,他的手腕一翻,三棱刺的锋刃贴着触手的表面划过去,那些缠在他身上的泥浆绳索,像是被剪刀裁开的布条一样,整整齐齐地断开,落在地上变成几摊不再动弹的湿泥。 他再次转向白金。 白金的铁锹还握在手里,虽然近战时候铁锹几乎没有用处。 她试图横锹格挡,但阮蓝英只用一个极小的角度偏移,就绕过了她的防御,三棱刺的尖端擦过她的手臂外侧,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疼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她被逼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后背撞上墙壁,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白条儿和族人们正在拼命朝她的方向冲过来,那些细长的虫身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水难救近火。 阮蓝英只用了两步就站到了她面前。 三棱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而直的弧线,白金还没来得及判断它的走向,那道光已经朝着她的眼睛落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时间闭眼。 三棱刺的尖端停在了她的眼球前方,几毫米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压迫她的睫毛边缘,能看到那道锋刃的表面反射出来的、自己被放大的瞳孔。 阮蓝英停住了。 他自己停了下来,手臂剧烈地颤抖,三棱刺的尖端在白金的眼前微微晃动,像是一根正在承受极限拉力的弦。 他那只猩红色的眼睛正在闪动,瞳孔在缩放,像是在和自己的大脑争夺某个正在快速失效的控制权。 “白……金……快走……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的身体又猛地往前压了一寸,白金感觉到了那道锋刃离她的皮肤更近了一些,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抵着她的眼皮。 然后刚蛋动了。< /p>白金在脑子里下了一个指令,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指令组织成完整的话,刚蛋的尾巴尖就猛地甩了一下,像是从她后颈的位置弹射出一个无形的波纹。 那股波纹在空气中扩散、编织、缠住了阮蓝英的视线,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刚蛋的技能,就是根据人类最恐惧或者最在意的记忆,编织出相同的幻境。 幻觉落下来的时候,白金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走廊里。 准确地说,她不在走廊里,她在走廊的墙壁上方,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摄像头。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灯亮着,她知道那是白昌伟的实验室。 她的视线穿过那扇敞开的门,看清了房间里的布局,中央的操作台、屏幕、连接线、测试用的样本架,一切都是她之前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样子。 整齐、严谨,每一件工具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白昌伟不在里面,但灯开着,说明他随时会回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走廊拐角处出现了,动作很轻,步伐很快。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佩戴任何身份标识,整个人像是一截被从背景上撕下来的阴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他对这个空间的了解显然很深,白金看到他一路都没有停顿,直接拐进了那扇敞开的门,侧身闪入。 白金跟了进去。 她看到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黑色的,扁平的,外壳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 白金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在黎方圆他们手上见过的黑色盒子。 下一秒,他把那个盒子卡进了实验台底部一个隐蔽的接口处,动作精准、迅速,没有多余的角度调整。 他做完这些,径直离开。 几乎同一时间,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熟悉从容的步调,那脚步声在她的记忆里停留过很多年,正是白昌伟! 白昌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元萧。 元萧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上面划着什么,边走边汇报,声音比白金记忆中更年轻一些,也更有活力:“所有材料都检查完了,没有问题,就剩下核心装置还没有碰,因为权限不够,所以这个部分只能拜托老师了。” 白昌伟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虽然依旧波澜不惊,但是白金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深藏的期待。 白昌伟说:“辛苦了,剩下的我来,你先去休息吧。” 元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白昌伟一个人。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按捺住心里的激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白金跟在后面。 她站在那个房间的角落里,看着白昌伟走到操作台前,指尖在面板上快速跳动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装置底部的指示灯逐一亮起。 白金大声呼喊着,她想要告诉白昌伟不要启动,会爆炸的! 但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昌伟的每一步操作,看着他微微前倾的姿态,看着他手指按下最后一个启动键的动作。 然后那个黑色盒子开始工作了。 它在底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嗡鸣,那声音极低,几乎被仪器自身的运转声淹没,但白金听到了,因为她知道它在那里。 那嗡鸣持续了两秒,然后被一个更响的声音覆盖了。 装置的内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金属被从内部折断的声音。 白昌伟的身体在那一声响之后顿住了,他正要低头去查看,那舱体猛地从内部炸裂开,碎裂的金属片朝四面八方飞溅,火舌在接触空气的同一瞬间膨胀,填满了那个房间的一半空间…… 白金疯了似的扑向火舌,但被热浪卷了出来。 警铃响了。 走廊里的灯开始闪烁,红光和白光交替覆盖了那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正在燃烧的碎片映照得更加刺目。 白金站在走廊,看着那团正在吞噬一切的火焰,看着白昌伟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被覆盖、模糊、消失。 她看到元萧从走廊尽头冲了回来,那速度和她记忆里一样,他跪在火焰的边缘,被浓烟呛得咳嗽,但仍然在试图靠近,被后面赶来的人拖住,仍然在喊什么,她听不清了,因为幻觉正在消退。 那些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褪色、淡去。 走廊的墙壁变得透明,实验台变得透明,火焰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片正在消散的光线里,手里还握着那根三棱刺。 此时,阮蓝英醒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慢慢睁开,那只猩红的颜色正在消退,瞳孔重新恢复成正常的暗褐色。 他的目光先是对准了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落在白金身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出现了,还是那种欠揍的、懒散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弧度。 “种种啊,”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还是他惯有的那种调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手里握着他那把三棱刺,锋刃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道细窄的、安静的光。 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我也找到你了,木星……” 57.变异种 阮蓝英缓缓坐起身,他的笑容没有收。 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薄,里面甚至掺杂着一丝无奈。 三棱刺的锋刃贴着他的颈侧,冰凉的金属表面压着他的脉搏,但他没有躲,没有偏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种种啊,”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懒散的尾音,但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多了一点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太聪明了并不是一件好事。稀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才是我们应该穷尽一生去追寻的。” 白金的拇指压在锋刃的背面,往他的方向又推了半寸。 三棱刺的尖端嵌进皮肉,一道细窄的血痕沿着刃面的棱脊滑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湿润光泽。 阮蓝英没有低头去看那道血痕,甚至没有皱眉。 他像是没有感觉到自己在流血一样,只是抬着眼皮看白金,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眼睛里那层一直罩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现在你知道我是木星了,”他说,“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 白金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那双眼睛没有移开过他的脸。 三棱刺还抵在他的脖子上,她的手腕没有抖,她的喉间泛起一阵酸涩,然后被她自己压了下去:“你为什么杀我爸?是地心派你去的吗?” 阮蓝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做某件他已经预料到、但依然觉得不应该由她来做的事的人。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她熟悉的戏谑,只剩一层疲惫:“你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爸已经走很多年了。现在估计骨头都不剩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白金的视线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东西,很快,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但她看到了。 “你要杀就杀,”阮蓝英继续说,“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你送出去。这里的东西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出事。等你安全了,你再杀我也不迟。” 白金的铁锹还拄在地上,她整个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阮蓝英:“你知道我是谁吧?我是白昌伟的女儿。为白昌伟报仇,肯定比我的死活更重要。” 阮蓝英的笑容终于彻底散了,他露出苦涩的表情,欲言又止,但是眼神里流露出无尽的愧疚和心疼。 白金被这个眼神震惊了,因为这个眼神,和当年的白昌伟看向她的那个眼神是那么相似。 也正是这个眼神,让她的手指僵了一瞬。 阮蓝英开口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反而更像是从他心脏深处挤出来的轰鸣。 白金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些正在往外涌的崩溃情绪被她压住了,只余声音里一丝没有收住的、微微发颤的尾调:“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得到一句没关系。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次任务,一条人命,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的父亲,是赋予了我生命的人!” 阮蓝英没有否认。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他只是靠在墙边,看着白金,过了几秒,他的视线从白金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肩膀的方向。 那个位置,正好是刚蛋平时藏在衣领下方的位置。 “你出来吧。”他说。 白金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后颈处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感,刚蛋从她的衣领边缘探了出来,白色的、圆滚滚的虫身顺着她的肩膀滑到手臂上,盘踞在她握刀的那只手的上臂位置,两只豆豆眼正对着阮蓝英的方向。 平日里那对豆豆眼总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天真和无赖。 但此刻这双豆豆眼正微微缩着,瞳孔周围的光泽变得细窄、锐利,像是一只正在评估面前这个人危险性有多高的小型掠食动物。 它的尾巴尖搭在白金的肘弯处,身体微微前倾,已经做好了随时弹射出去的准备。 刚蛋其实能感受到白金大多数时候的情绪,但白金实在太强了,强到能独自解决大部分问题,所以她很少主动召唤它出来帮忙。 大多数时候,刚蛋都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才会显形,这一次不一样。 刚蛋自己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知道它的存在,而且它看不透他。 阮蓝英看到刚蛋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那团白色的小东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白金没想到的动作,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像是想碰一下刚蛋,那个动作很轻,不带攻击性,见到熟悉晚辈的爱抚。 白金手上的三棱刺又用力几分,阮蓝英脖子上的血痕更宽了一些。 “你再动一下,”她的声音很冷,“我保证你的动脉会变成喷泉。” 阮蓝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继续往前伸,但他也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刚蛋,又看了看白金,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回来了,但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了下来,很慢,像是在展示自己没有敌意。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探进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了一张纸。 纸的边缘有些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叠得很平整,被贴身放了一段时间。 他把那张纸递给刚蛋。 白金默许了他的行为。 刚蛋的尾巴尖从她肩膀上探下去,把那卷纸勾了起来,用两只前足展开。 是一张手绘地图。 线条不算精细,但布局清晰。 整张图分成了四个区域,东西南北各有一片被标注出来的范围,每个区域上都被画了一个叉笔迹很重,涂了好几层,似乎在以此强调着这里很危险。 四个区域交汇的位置是一片不规则的空白,中央被一条条细密的线条填满,像是故意画得很乱,让人看不清那一块到底是什么布局。 而在那片乱线的正中心,有一个被涂黑的圆圈。 “这是这里的平面图,”阮蓝英同时解释道:“我们误打误撞闯进这里之后,遇到了很多……不太好解释的东西。我打叉的地方都很危险,最好不要靠近。” 白金看着那张地图,目光落在那片被乱线覆盖的区域上:“那中间呢?” 阮蓝英的视线也跟着她落在了那个被涂黑的圆心上,他的眼神在那个位置上停得比看其他地方都久一点,然后语气冰冷地道:“中间是地狱通道,千万不要靠近。” 白金没有接他的话,她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个猜测:既然白条儿说地听在这里,那这个所谓的地狱通道,就有可能是地听的栖息地。 她换了个问题:“边境他们人呢?” 阮蓝英的手指在地图上某一个叉的位置点了一下:“你刚才看到我的样子了,他们可能也差不多。” “你们没在一起?” “起初是在一起的,”阮蓝英说,“进来之后不久,我们就遇到了它们。”他说着,手指朝白金脚边的方向抬了抬,指向白条儿。 白条儿正盘在白金的脚边,细长的身体蜷成一圈,复眼盯着阮蓝英的方向。当它意识到阮蓝英在指它的时候,整个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这种颤抖颤抖从头部开始,顺着节段一路传到尾巴尖,所有的细足都同步地弹了一下,外壳碰撞发出“咯哒咯哒”的清脆响声。 “我们一直跟主神在一起,”白条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惊愕,“你看到的肯定是长杆族群!” 阮蓝英的目光在白条儿和刚蛋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白金身上:“主神?” 白金没有回他,只是把三棱刺的刃面从他脖子上移开了半寸:“别多问。我没有向杀人犯同步信息的义务。” 阮蓝英撇了撇嘴,竟然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一把年纪的老年人卖萌如此炉火纯青,这让白金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阵恶寒。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法,“你经历了什么?” 阮蓝英的表情收了一些。 他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把那段时间的片段在脑子里重新拼起来:“你消失之后,他们决定出来找你。边境带的路,走到那个斜坡的时候,我们找到了墙上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整个村子翻了过来,底下露出一个铁皮屋。我们几个就进去了。” “里面太黑了,我们的灯也都坏了,只能摸黑往前走。走着走着,看到前面有红色的光,以为那是光源,就朝那个方向狂奔,结果看到了一根杆子成精了!就跟你脚边那东西长得很像,但个头比它大得多。” 白金侧头看了白条儿一眼。 白条儿的复眼微微闪动了一下,它的声音带着困惑:“那是长杆?那肯定是长杆!但是 长杆应该跟我差不多大小才对……怎么会比我大?” “可能是因为异变了。”白金说,然后转向阮蓝英,“之后呢?” “我们发现那是怪物,就赶紧往回跑。但来时的路已经变了,那条直走廊变成了弯的,弯的又绕成了不规则的,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进了迷宫。那个怪物用触手扫了一下,我们就被分散了。我一边跑一边喊他们的名字,没听到回音。跑着跑着……我就停下来了。” 他顿住了。 “为什么停下来?”白金问。 阮蓝英看着天花板,那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细节不太清晰的画面:“因为我感觉……我脚下的地面,是活的。” 白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那张地图上。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把“地面是活的”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白金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靠坐在墙边的阮蓝英。 “你可以动手了。”他说,“我不拦你。” 他的眼睛闭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白金看着他,手里的三棱刺还握着。 她应该刺下去的。 这个人是木星,是在她父亲的实验装置上动手脚、导致那场爆炸、让她失去父亲的凶手! 她找了七年的答案,现在就在她手里,就在她刀下,闭着眼睛、没有反抗地等着她完成那一刀。 她握刀的指节泛白。 然后她松开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伴随着杀阮蓝英的这个念头的是“倒反天罡”四个字。 她最终,还是无法对阮蓝英下手。 那把三棱刺从她手里滑落,砸在阮蓝英旁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 “等出去之后再说。”她的声音很平,“现在杀你,太便宜你了。” 阮蓝英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白金,那一眼里有些许他藏不住的东西在摇晃。 但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白金转身就走。 她跟着白条儿的指引,朝着地图上那片迷宫入口的方向走去。 白条儿在她脚边快速移动,刚蛋重新盘回她的肩膀上,尾巴尖搭着她的锁骨,那两只豆豆眼还在向后看着阮蓝英。 阮蓝英从地上坐起来,他看着自己那把被丢在地上的三棱刺,然后伸手把它捡起来,站起来跟了上去。 “你去哪?”他问。 “我答应它们了,”白金没有回头,“要跟它们去神址。” “不行。” 白金没有理他,她走得很快,白条儿的步伐也已经提了起来,一人两虫像是已经达成了一致,正在朝着某个已经确定的方向移动。 阮蓝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收起了那把三棱刺,跟了上去。 迷宫入口在实验室的中央区域。 那是一个巨大的开口,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用不规则的方式扩大的。 洞口很宽,能容三四人并排通过,但它的内部全被黑暗填满了,头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前方几步的距离,再远就消失在一片浓稠得几乎像是固体的暗色里。 白金停在洞口,白条儿在她脚边也停了下来,仰着复眼,复眼在反射着头灯的微光,像两枚正在接收信号的天线。 阮蓝英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少有的认真:“就是这里。刚才我们就是在这条走廊里遇到那些东西的。”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黑暗里忽然涌来一阵风。 那风是从迷宫深处吹过来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潮气,速度很快,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通道里迅速接近…… 白金的铁锹已经横了起来,阮蓝英的手也按在了三棱刺的握柄上。 “小心……”阮蓝英的声音在前面那两个字落下的同时,他朝白金的胳膊方向伸手,想把她往后拽一步。 他的手穿过那截空荡的空气时,指尖什么都没有触到! 白金刚才站着的位置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已经空了,连带着她的头灯光束一起,像是被那阵风一起卷进了通道深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白金,消失了! 58.孵化池 白金只觉得身旁一阵疾风擦过。 那阵风来得太突然了,就像有人从她身侧极其快速地穿了过去,快到她甚至没能感知到那个方向有“东西”在移动。 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她抄起铁锹,锹刃横切向风来的方向,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却拍了个空。 对面什么都没有! 那阵风像是专门来试探她的,碰了一下她的边界,然后立刻缩了回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白金握着铁锹站在原地,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她侧过头朝身后说了一句:“跟紧我。” 没有回应。 她回头,身后是空的。 阮蓝英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下地面上一道被他鞋底擦出来的浅痕。 白条儿和它的族人也不见了,那些细足的哒哒声彻底消失了,连回声都没有留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整体抹掉了。 “刚蛋?”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后颈处的皮肤传来一阵熟悉的蠕动,刚蛋从她的衣领边缘探了出来,顺着肩膀滑到手臂上,盘坐在她的肩头。 它的豆豆眼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尾巴尖微微绷直,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她自己很少听到的困惑:“我也不知道啊……嗖地一下子,好像就走了好远。” “走了好远?”白金顿了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刚蛋的尾巴尖朝她身后黑暗的方向指了指,“我们被移动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这里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地方了。周围的墙壁结构不一样,地面的质地也不一样。” 白金看着前方。 黑暗像是一堵没有边缘的墙,从她面前延伸到视线尽头之外。 迷宫还是那个迷宫,墙壁的高低、地面的宽度,在她看来和刚才的入口没有太大差别。 但她知道刚蛋说的是对的。 细微的东西变了。空气的湿度不同了,脚下地面的硬度也不同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她从原位置搬到了这里,也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对她动手,只是把她挪了个地方。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把一个大活人瞬移? 这里又是哪里?和刚才的实验室是同一个空间的AB面?还是一个平行世界? 亦或者说,这里是地心营造出来的一个幻境? 白金是无神论者,她不相信世界上有鬼打墙这种东西的存在,尤其是在认识刚蛋之后,她更是屡次见识了刚蛋通过破译人脑波长,向大脑发射干扰信号,以此让大脑产生虚假的感知画面,从而达到让人产生幻觉的假象,她更坚定一切事情都能用科学解释。 当然,这句话也是白昌伟在世时经常告诫她的。 白金沉默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 “能感受到生物的气息吗?” 刚蛋的豆豆眼微微眯起来,它的尾巴尖收紧了,调动全部的感官去扫描周围的空间。过了几秒,它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有生物的气息……但不是活的,是死气。” 白金的心咯噔一下:“死气是什么意思?” 刚蛋还没来得及回答,白金的视线就捕捉到了前方通道里的一样东西:一个人影!正站在距离她大约三米远的位置,朝着她的方向招手。 那动作很急,像是正在努力引起她的注意,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白金的头灯扫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张脸,五官清晰、轮廓分明,是彭兴承。 白金诧异,这个人不是被边境安排在二组,负责拉绳和放风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彭兴承站在距离洞口三米左右的位置,此时他的身后亮起了一排绿色的灯光,是那种应急逃生通道的标识,光线很弱,刚好能把他的轮廓从黑暗中分离出来。 绿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紧蹙的眉毛和微微张开的嘴,像是在说“你快点过来”。 白金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握着铁锹,视线在彭兴承和他身后的那条通道之间来回切换。 黑暗中一片安静,有一种声音在持续。 滴答、滴答…… 像是有水珠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在空旷的通道里被反复折返,变成一种细碎的、持续的、让人分不清来源的回音。 “他在流血。”刚蛋的声音说道,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白金的视线顺着彭兴承的轮廓向下移动,看到他的手腕侧面有一道暗色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深色圆点。 彭兴承见她没有反应,那个招手的动作更大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着,急促而清晰:“你快过来啊!外面很危险!大家都在里面躲着!” 白金没有往前走。 她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他,声音放得很稳:“你是谁?” “我是彭兴承啊!”对方的语气带着一种被质疑之后的急切,“你认不出我?” 白金听着那个声音,语气确实像彭兴承,带着特种兵特有的那种精确和直接,说短句,不拖沓。 她确实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她没有动。 “你们不是在上面吗?”她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彭兴承重重地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们本来在上面待命,听到你们下面有动静,像是有喊声,我估摸着是出事了,就马上和祖婷、桑文赶紧拉绳子,结果……” 他顿了一下。 “绳子断了!” 白金静静地听着。 这几句话,和她们在地窖里经历的情况,对上了。 “我猜你们肯定遇到危险了,”彭兴承继续说,“所以就顺着地窖的墙壁爬下来了,想找到你们。” “那其他人呢?” “她们也不敢留在上面,就跟我一起下来了。结果遇到了那些竹节虫,子弹用光了,我们就跑,发现这些虫子不敢进迷宫,我们就躲进来了。” 白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彭兴承说的每一件事,都能和她已知的信息对得上,但那个“对得上”本身反而让她不舒服,太顺了,像是一套专门为了回答她的问题,而被预先准备好的答案。 “快走吧!”彭兴承又催了一次,“新一波攻击就要来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白金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哒哒哒…… 细足敲击地面的声响,从迷宫外部的某个位置传过来,轻而密集,像是正在朝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彭兴承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再等白金开口,两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迷宫深处拽。 白金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踏过了那道看不见的门槛。 不对劲,这个人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白金努力的想着 对了, 是韩昊!彭兴承自始至终没有提韩昊的名字! 在他们下来之前,韩昊已经处于受伤的昏迷状态,所以被边境放置在一边。 彭兴承军人出身,除了任务使命以外,最看重的就是同伴的性命,如果这人真的是彭兴承的话,他不可能忽略韩昊! 白金抬头望着彭兴承的背影,高,壮,肌肉线条分明,是一具常年训练的身体。 但那个背影的动作是僵的,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迟滞。 白金心头一个激灵,回过神。 发现她已经跑在了迷宫内部,刚蛋坐在她肩膀上拼命拉扯着她的衣领,破锣嗓子拼命喊着:“主银!不能进去!里面不对头!你不能进去啊!” 白金攥紧铁锹,猛地甩开了那只抓着她胳膊的手。 “彭兴承”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白金。 但转过来的“脸”,依旧是一个后脑勺。 尽管白金早有预料面前这个可能不是个人,但当对方用后脑勺对着她的时候,她心里还是震惊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头继续旋转,像是一颗被拧动的螺母,缓慢、匀速。 “畜生就是畜生,”白金开口,铁锹的锹刃已经在她的手中转了个方向,“穿上龙袍也当不了太子。” 铁锹抡圆了,从上往下砸落,拍在那颗正在旋转的头颅上。 那层属于人类的外壳碎裂开来,碎片四溅,露出了底下蜷曲的、节段分明的虫身,竹节虫的脑袋,变异的,多节,每一节之间的关节处都带着细密的链刃状凸起。 白金没有停留。 她转身就往回跑,但身后的路已经消失了! 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严丝合缝地堵在她来时的方向上,像是一直就在那里。 “主银你看后面!”刚蛋的声音响彻在空荡的空间里。 白金回过头。 前方那条原本狭长狭窄的迷宫通道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正在冒着浑浊气泡的黑色沼泽。 那沼泽的边界在头灯的照射下缓缓晃动,表面覆盖着一层油亮的暗色薄膜,散发出一种腐烂的的气息,白金只吸了半口就胃里翻涌。 她的脚正在往下陷。 脚下的地面也已经变成了泥沼,黑色的泥浆正在缓慢地没入她的鞋面,她每次试图抬脚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一股正在往下拉的阻力。 然后天上下起了雨。 头灯的光照向上方的时候,她看到那些“雨滴”是黑色的、椭圆形的、黄豆大小,表面湿润,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它们簌簌地往下落,打在沼泽表面的黑色泥浆上消失不见,但还有很大一部分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上。 那些小圆粒落在她的皮肤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它们是软的。 是潮湿的,温的。 白金伸手扫落身上的那些小颗粒,手指触碰到它们的时候那种潮湿的、柔韧的质地让她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喉咙一阵阵往上涌,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但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刚蛋坐在她的肩膀上,低头看着那些正在从她衣服上滚落的小东西,豆豆眼里满是困惑:“这是啥啊?巧克力豆?” “是卵……”白金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她的手掌还捂着自己的嘴,“是卵!” 这里,是长杆族群的孵化池! 59.孵化池(二) 刚蛋坐在白金的肩膀上,仰着脑袋看着漫天簌簌落下的卵,整个虫子僵硬着。 它的豆豆眼越睁越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身体从尾巴尖到头顶绷成一条笔直的线,然后猛地抖了一下,把头扎进白金的衣领里,只留一小截后脑勺在外面,那两只豆豆眼使劲闭着,并且不停催眠自己“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白金正手忙脚乱地扒拉自己身上的卵。 那些椭圆形的卵落在她的身上各个部位,潮湿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让她的胃里不停翻涌着。 刚蛋突然的动作,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了?”白金问。 “主银……”它的声音闷在白金的衣领下面,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头晕……想吐……” 她侧过头,看到刚蛋的惨状,愣了一下:“你一个蛋生的虫子,竟然也会密集恐惧症?” 刚蛋没有反驳,它的尾巴尖在白金的锁骨上蜷成一团,声音还是闷的:“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多……蛋……” 白金没理它,反正现在想吐的也不知它一个,她也很想吐的好嘛! “想吐就吐,别吐我身上就行。” 刚蛋强忍着呕意,岔开话题转移注意力。 “主银呐,你刚才说的孵化池……是啥东西?” 白金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她喉咙发干,声音带着一点点哑:“孵蛋的地方。” 刚蛋沉默了。 作为一只从蛋里孵出来的虫王,它当然知道孵蛋的地方是怎样的地方。 它突然想起什么,突然直起腰板,对白金说:“不好了主银呐!所有的蛋肯定都是有人把守的!按照我们冰蠖一族来说,我们的守蛋员就是我们族里战斗力最强的!” 白金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了海底实验室里那条冰蠖王,那个被白杨称为“蠖王”的东西,她至今还记得它从书架后面窜出来时那种速度和压迫感。 白金抬脚就往沼泽边缘的方向迈,但脚掌落下去的时候,那些黑色的泥浆像是提前感知到了她的意图,在她发力的同一瞬间同步收紧了。 像是一股反过来的拉力,她用力越猛,沼泽回馈给她的反向力道就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攥着她的脚踝,把她朝更深处拖去。 她试了两次,陷得更深了。 刚蛋从她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它的身体落在沼泽边缘的硬地上,眼看了看白金的处境后,弓起背,扑过去用嘴衔住了白金的胳膊,整个虫身往后绷成了一条直线:尾巴尖蹬着地面,用全身的力量朝沼泽边缘的方向拽。 它没有手,只能用嘴,那副模样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它的力气确实不小,虽然体型还不到一个成年男人的小臂长度,拉力却已经和成年人差不多。 但沼泽的力量更大。 白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两股相反方向的力量同时拉扯,刚蛋在往上拉她,底部的沼泽在往下拽她,而她的躯干卡在中间,承受着那个正在逐渐加大的差值。 黑色的泥浆已经没过了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那股潮湿的压力正在朝她的肩胛骨方向蔓延。 “松手……”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被挤压到极限之后的急促,“你一拽我,感觉像给我开了死亡加速器!” 刚蛋的嘴松开了。 它往后踉跄了两步,站在沼泽边缘,豆豆眼瞪着那团正在缓慢合拢的黑色泥浆表面。 它的尾巴尖垂着,整条虫身僵在原地,像个手足无措的小朋友。 它看着白金的肩膀正在被泥浆覆盖,豆豆眼里开始涌出透明的液体,沿着它圆滚滚的脸颊轮廓往下滑,坠落在黑色的泥浆表面,被吞噬,没有留下痕迹。 白金说过,这种液体叫眼泪。 “主银呐,”刚蛋哭着喊道:“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啊……我不想你死……” 话还没说完,刚蛋就嚎啕大哭起来,哪个破锣嗓子响起来的哭声,虽然很感人,但也确实是噪音,让人耳膜发麻。 白金的耳朵在那一瞬间被灌满了。 她正卡在沼泽的胸口位置,浑身湿冷,快要喘不上气,还得被一条虫子的哭声攻击,但她没有力气去骂它。 她在那个被噪音覆盖的间隙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别哭了,我不会死的!” 刚蛋的哭声卡住,它打了一个嗝,豆豆眼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还在不停抽泣:“真的?” “真的。”白金已经放弃挣扎了,她保持着一个尽量放松的姿势,让那些黑色的泥浆不紧不慢地包裹她的胸廓。 “你想想,我是怎么来这里的?不是自己走下来的,是那阵风把我吹过来的,然后那个假彭兴承强行把我拽下来的。” 刚蛋眨了一下眼:“这咋了?” “一个东西把你搬过来,另一个东西把你强行拽进深坑……”白金缓了口气,“如果我对它们没有价值,它们没必要这么麻烦。” 刚蛋的豆豆眼又眨了两下,在努力消化白金的话。 白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已经被泥浆没过了,肺部的空间正在被缓慢压缩,呼吸变成了一件需要刻意去做的事。 明明生命垂危的是她,却还要腾出脑子来安慰一条正在嚎啕大哭的虫子。 可那也没办法,毕竟小弟是她自己选的! 白金短暂的怀念了一下曾经还是个蛋的刚蛋,此时的刚蛋也反应过来,问道:“那它们……把你弄过来……是要做什么啊?” 白金努力把手臂举起来,试图让至少上半身还能保持一点活动空间。 她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像是被什么东西胁迫着做投降状,远远看去滑稽极了,但在这个四周全是黑色泥浆的环境里,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模样,除了刚蛋,而刚蛋显然没有心情在意她的姿势是否雅观。 她能感觉到沼泽底部的冰冷正在透过工装制服渗进来。恒温系统已经不太管用了,泥浆从领口袖口这种地方灌进去之后,发热区域开始变得不均匀。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感,像是被冻成了一截不会回应的木头。 她的脚趾已经麻木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动它们。 但她的脑子还在转。 她觉得她分析的很有道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又甩了甩头,把头发上挂着的虫卵甩掉,然后继续冷静分析着:“这里面太冷了,卵孵化不了,所以它们需要一个温度合适的地方。”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后悔了,因为那个意思在说出口之后变得更 加明确了。 她这种阳光健康积极向上的热血少女,怎么就被虫子盯上、强行掳来当孵化池了?! “主银,你要怎么办?”刚蛋的声音从沼泽边缘传下来,“你马上就要被淹死了!” 白金在即将被泥浆完全吞没的最后时刻,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在昏暗的头灯下显得有点疯,刚蛋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笑。 “中国有句古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后她放下手臂,整个人往后一躺,彻底消失在了黑色沼泽的表面。 泥浆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咕嘟声。 刚蛋趴在边缘,看着那团正在愈合的黑色的表面,它能看到白金的头灯正在缓缓沉入更深的地方,那道光柱在水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正在涣散的、不断收缩的光晕。 “主银!” “主银你别怕,我这就来救你!” 刚蛋没上过学,不知道白金那句话的意思,它只知道,她的主人马上被淹死了,它要救她! 就算救不上来,主人去哪里,它也要去哪里! 刚蛋的尾巴尖绷直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弹射起来,整个虫身在半空中舒展开,朝向白金消失的那个位置。 一道人影从它旁边越过,先它一步,扎进了沼泽里。 刚蛋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头,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身影的侧影,然后它自己也落了进去。 泥浆层以下比白金预想的要厚得多。 那些黑色的液体只是表层,底下是更稠密的淤泥,她的身体在穿过表层之后速度没有减慢,继续往下沉。 头灯的光在浑浊的水中,被压缩到不足一臂的可见范围,照出了那些悬浮在周围的、密密麻麻的虫卵。 多数外壳塌陷,表面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菌膜,几乎都坏掉了。 只有少数几颗还保持着完整的椭圆形轮廓,但它们在浑浊的水层中安静地悬着,没有搏动的迹象。 白金在水下看到了这个场景,心里那个猜测被彻底证实了:这个沼泽不是孵化池,它只是丢弃卵的弃置场。 温度不适宜,水质不适宜,条件不适宜。 所以长杆族群需要找一个活体容器,一个有温度,有持续供能的生物体——也就是她。她在水中停了一下,胃里翻涌,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反胃了。 沼泽底部的温度比表层更低。 白金的恒温工装制服已经被淤泥完全灌满了,发热区域开始大面积失效,腰部以下早就没有知觉了,现在连上半身的温度也在快速流失。 她的牙齿在发抖,腹部传来一阵阵抽筋的痛感,从胃部开始往外扩散,像是一只手正在从内部攥紧她的内脏。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 四肢发沉,手指攥紧又松开,连保持头灯朝前的方向都需要刻意去用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出口。 然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根从上方斜插入淤泥的笔直木棍。 它的表面粗糙,边缘有棱角,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浮木,更像是一根被人安插在这里的支撑物。 白金知道那是什么,这正是她等着的东西,所以她毫不犹豫抓住了那根木头。 60.对话 白金整个人浮在一层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中的纸片,边缘在慢慢溶解,但底部的纤维还顽强地连在一起。 但她求生意识太强了,始终不肯松开手。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温度越来越热,她的呼吸也愈发苦难。 然后她被热醒了。 伴随着昏黄的火光而来的,是木柴燃烧时的噼里啪啦声,她睁着眼睛缓了几秒钟,意识才慢慢回笼。 这时她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火堆旁边。 暖意从那个方向持续地辐射过来,让她的身体逐渐从僵硬状态中重新找回触感。 她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胳膊还在发酸。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密闭的山洞,形状很奇怪:球状圆顶,四壁是弧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成一个完整的椭球体,地面也带着微微的弧度,整个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挖空了的足球内部。 四壁的颜色偏深,有些地方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火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的视线扫了一圈之后,落在火堆的对面。 那里坐着一个人。 微胖的体型,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整个人靠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旁边,正对着火光,眼睛半眯着,像是沉浸在暖意里,没有察觉到她已经醒了。 白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脑子里正在快速翻找。 她在勘测站那段录像里见过这张脸! “刘国栋站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对面的中年男人眉眼微微一沉,显然对白金的话有些出乎意料,他诧异地看着白金。 “你认识我?” 话刚说完,刘国栋就想到了什么,恍然自顾自地解释:“你一定是看到了勘测站里的视频。” 白金看着对面那个人,目光维持在一个稳定的位置。 她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东西。 刚蛋没在她身边,她无法借用生物气息来锁定对方的身份。 白金审视着对方的每个举动,即使这个人救了她,但在经历过彭兴承之后,她已经不会再凭一张熟悉的脸来判断真实性了。 “你们到底是谁?这种穷乡僻壤,早就被世界遗忘了,不会有游客。而且当前世界遇到天灾,估计四个区也没剩多少人了,大家都忙着活下去,更不会有人在意这种可有可无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出来的……”他顿了一下,“你们是救援队?” 白金沉默了一拍,然后说:“算是吧。” 刘国栋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没有太多质疑。 “也对,作为地质勘测站的站长、V4级人才,官方确实不可能完全放弃我。” 刘国栋的视线重新落回火堆上,沉默着,眼眶边缘开始泛出湿润的光泽。 “你们来得太迟了。”他说,“一切都太迟了。” 白金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个人。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冷漠,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因为刚才在沼泽里,她命悬一线的时候,看到的明明是一根木棍,她最后抓住的,也是一根木棍,为什么她睁眼之后,看到的就是一个人? 面前的这个,到底是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白金开口继续说道:“你说我们来得太迟,是因为已经无人生还了?” 刘国栋好像根本没想骗白金,耿直的点点头。 白金的手轻轻抚上黑色耳钉,她只要轻轻一点,那把锋利的堪称最强杀器的铁锹就会出现在她手上。 她看着对面那个人:“所以你是什么东西?” 刘国栋呼吸倏然停滞,他凝望着白金足有三十秒,然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你是长杆?” 刘国栋站起来,微微侧身,一只手贴在胸前,朝白金的方向做了一个幅度不大但完整的绅士礼。 “正是在下。” 白金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火堆在她和“刘国栋”之间的地面上翻涌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 她心里五味杂陈:好消息是,这群虫子虽然是把她弄来的罪魁祸首,但不会让她死;坏消息是,它们要用她的身体孵蛋! 她愠怒地开口质问:“既然你也是竹节虫,那你应该和白条儿他们一样,复制了刘国栋站长的思维,然后用他的身体按照他的方式去做事吧,所以……”她停顿了一下,“用活人的身体孵蛋,是刘国栋站长原本的想法?” “不是。”长杆的回答比预想中快,“我在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泡在水里的尸体了。”他顿了顿,“但我读取他的脑波时,发现他有一个念头:他想让所有人都有未来。” 白金的喉间动了一下。 又是一个被虫子占据身体的可怜人! 又是一个“想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愿望!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碾了一遍,然后莫名地生出了一股烦躁。 一个两个的,如果都自私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 就如同当年的白昌伟,如果没有拯救人类的伟大梦想,是不是也不会死? “刘国栋是什么时候死的?”她问,“应该在带村民躲灾之前吧?” 她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她刚刚意识到了一件事:白条儿说王卫国的愿望是让所有村民“活下去”,但长杆刚才说的是刘国栋想让所有人“有未来”。 这两个愿望乍一听是同类项,但仔细拆开,边界不一样。 “有未来”不一定等于“活着”,也有可能是站长想带着村民离开龙王村、离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换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刘国栋死的时候,地球可能还没有偷停。他是在那之前就死了。 长杆露出赞赏的目光,“你很聪明。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你应该能创造出更高的价值!” 白金连眼皮都没抬:“做你们的孵化池吗?” “你应该能孵出更好的孩子。” 白金冰冷地看着长杆,满眼杀意。 长杆却彻底放松下来,对白金释放的杀意毫不在乎。 “刘站长是在一条地下河里溺毙的。他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东西,想把那个发现汇报给上级,用这个来换取带全体村民离开龙王村、移民柯斯新区的机会。” 白金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的线索对了一下。 刘国栋发现的东西,多半就是地听,V4级别的权 限加上勘测站的设备,探测到地下异常生物波动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那东西有多危险。 “所以地下的那个东西杀了他?”白金问。 “没办法。”长杆的声音很平,“他太聪明了,那位不喜欢太聪明的人,所以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 “死了。”白金接过了后半句,“然后你占据了他的身体,凭借虫子的敏锐性知道了地球会停转,所以才用刘国栋的身份带着村民躲进了地下?” 长杆沉默了一下。 “你真的很聪明,你的聪明千万不能被那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白金没有接这个赞赏,而是换了另一个方向:“你们为什么不去实现宿主的遗愿?你和白条儿他们不是一个种族的吗?” 长杆听到“白条儿”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绷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排斥动作。 “我们当然是一个种族,”长杆不屑,“但如果能选择的话,我不想和它们有亲缘关系。因为它们太蠢了。” 火光在白金的侧脸上跳动着,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白条儿用复制的方式让村长他们的身体延续了下去,虽然方法不太对,但说它们蠢,不太合适吧?你又有多聪明呢?” “它们没见过真神,才会误把两脚兽当成了供奉的对象。而我……”它顿了一下,“我才是真正见过‘那位’的虫。” 白金看着它,没有打断。 “刘国栋”的眼睛眯着,在回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我原来只是一只没开智的虫子,一生的执念,不过是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繁衍后代,混吃等死。直到有一天,我在寻找孵化地的时候,意外掉进了一道地裂。里面很暖和,我就顺着那个方向一路往下爬……” 它停住了,就地跪了下来,露出极度虔诚的表情,好像在提及一件无与伦比尊贵的事情。 “然后我看到了那双眼睛。”它的声音掺杂着近乎狂热的兴奋,“猩红色的,很大。隔着很远,但我能看到它在看着我。” 白金皱了皱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长杆继续说下去:“我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所有生命的终点都是死亡,村民们的□□终将腐朽,但肉身是土壤!让幼虫在人类的身体里孵化,新生命就会继承人类的部分意识。每一代新孵化的虫子都会比上一代更像人,只要竹节虫一直繁衍下去,人类的意识就会通过它们的存在而得到某种形式的永生,这是我们对人类这种两脚兽给予的最高尊重。” 它说完这段话之后,安静地看着白金,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白金坐在火堆对面,花了大概几秒钟来消化这段话。 白条儿保留的是过去的痕迹,长杆要创造的是未来的可能性。 一个留在过去,一个走向未来。 都在说自己在延续人类生命。 “我觉得你好像有病。”白金开口,语气不善:“你只是在找个孵化器而已。有必要把自己的行为拔到那么高的高度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火光把她下颌线的轮廓照得更清晰了一些:“如果真像你说的,你在创造的是结合人类灵魂的智者虫,你那么尊重人类,那我能拒绝成为你的孵化池吗?” 61.起源 “刘国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它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后仰,然后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拍动。 那动作不是人类会用来自我表达的姿势,更像是某种虫类在遇到威胁时释放的警告信号,拍在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白金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了,那是竹节虫表达愤怒的方式。 白条儿的族人在村道上跺足的时候也是类似的节奏,只是长杆的动作幅度更大、力度更沉,像是它的体型优势被完整地保留在了人类的壳子里。 白金也瞪着它,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情凶起来。 开什么玩笑,她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高级生物,怎么会被一个卵生动物吓到? “不回答我?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长杆的声音沉下来。 白金忽然笑了一下。 长杆的复眼在那个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它还没来得及判断这个人类到底在笑什么,白金的铁锹已经挥过来了。 锹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朝着“刘国栋”的脑袋劈了下去,她打算故技重施,就像拍碎假彭兴承那样,把这张人类的脸也拍成碎片。 但长杆的动作比彭兴承快了太多。 它的身体在铁锹落下来的前一瞬已经动了,像一根被松开压制的弹簧,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足有两三米远,落地的时候双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和白金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到了安全范围。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的头部,又看了一眼白金手里的铁锹,复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这个东西是怎么变出来的?” “关你屁事。”白金没有给它答案,铁锹已经再次挥过去了。 这一次长杆没有躲,它抬起右臂格挡,那层人类的外壳在锹刃的冲击下从中间裂开,骨肉碎裂的声音闷而脆。 原来皮开肉绽是这样的声音。 断口处露出了底下的东西,像是一截刚刚被削去树皮的手腕粗细的木棍。 那是它的身体。 白金的视线在那截露出的虫身上停了一瞬。 手腕粗细,节段分明,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白条儿和这个比起来,就像是被缩小了好几倍的仿制品。 眼前这截虫身,比白条儿粗了至少三圈,大到已经不在正常尺寸的范围里了。 白条儿的体型在它们的族群里已经算是异变种了,比同类大了不少,这也是白条儿能成为族群首领的原因之一。 而长杆,比变异种还要大三圈。 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导致它突破了基因序列的设定? 是什么让一只原本和同类大小相近的虫子长成参天大树的原因是什么? 她想起长杆说过的话:“我看到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它的变异,是因为见到了地听吗? 白金觉得不无这个可能。 白金在那一瞬间做了这个判断,但她的身体没有停下来。 铁锹已经挥出了第二下……然后她被击飞了。 那道力量从侧面过来,快到她来不及看清攻击的方向,整个身体像一片被风吹翻的纸一样向后飞去,后背撞上球洞的弧形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骨头的咔嚓声在撞击之后才进入她的耳朵,像是一截细树枝被从中间折断了。 白金顺着墙面滑落到地上,左肩传来一阵钝痛。 她不确定是骨裂还是脱臼,但她在落地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呼吸,确认自己的肺还能扩张,然后才用右手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 长杆站在原地,猩红的复眼看着她的方向,有些激动,又有些惋惜,它道:“你的身上好像有不少秘密,难怪那位会对你特别期待。” 白金的动作停住了。 她在那个瞬间把所有的注意力从疼痛上收回来,集中在那句话上。 那位,是谁? 她猜是地听。 地听为什么对她有期待? 地听知道她存在? 地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生活在地下,能偷走氧气,会影响生物的意识,还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有自我意识,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她脑子里转过好几个方向,但没有一个能确认地听是个什么东西。 听起来像是拥有智慧和意识的高阶生物。 又像是一种磁场或者某种信号。 她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只要告诉我,你见到的到底是什么,我就答应做你的孵化池。” 长杆动作微滞。 它的复眼对着白金的方向,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它开口说道:“你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刘国栋”的身体从正中间裂开了,像一扇正在被人从内部推开的门,裂缝从头顶延伸到腹部,左右两半向两侧分开,露出了里面真正的结构。 白金抬起头,得把目光往上移才能看全它,长杆的本体从人类壳子里脱了出来,像一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古树主干,直立在那里,比白金高出将近一个头,那截身体表面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带有细密的分节线,每一节之间的关节处都微微凸起,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肌肉组织。 它的复眼在脱离人类外壳之后变得更加明显,两只巨大的红色眼睛镶嵌在头部的两侧,像是某种正在发光的矿石。 白金的铁锹还握在手里,但她没有立刻出手,只是不停躲避着长杆的攻击。 她发现长杆每一次攻击之前,那双红色的眼睛都会先闪一下,像是某种预热信号。 两次,三次,她在心里数着,确认那个规律是稳定的。 长杆的手臂再次扫过来了,速度比之前快,但方向可预测。 白金没有往后退,她压低重心,倏地侧身,铁锹从下往上斜切进去,锹刃精准地切入长杆的头部侧面,精准刺入双红色眼睛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一击有没有刺穿复眼的核心,但长杆的身体确实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所有节段同时僵直,然后像是一截被砍断的树干一样向后倒去,砸在球洞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白金来不及确认它是否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径直朝球洞的出口方向跑了。 球洞外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开阔得多。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形走廊的中 心,四壁是灰色的金属板材,地面平整,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还在工作,在墙面上投出昏暗的光斑。 四个方向各自延伸出一条走廊,尽头各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门楣上方用标准的实验体字体标注着编号:生物一区、生物二区、生物三区、生物四区。 没有其他出口。 白金站在那个十字中心,环顾了一圈。 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生物四区。 那扇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了。 里面很暗,头灯的光照进去的时候,照出了几排高大的反应釜。 玻璃壁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但透过那些半透明的表面,她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冰蠖的标本。 各个阶段、各种状态的冰蠖标本,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从尚未孵化的卵到成体,像是被人刻意按照发育阶段排列的展示序列。 白金站在那些反应釜前面,头灯的光扫过一排排标本瓶,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里应该是专门研究冰蠖的实验室,白金排除了这里暂时没有潜在危险后,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几分,然后开始在实验室内寻找起来。 白金在一个已经尘封多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资料柜,柜门没有锁,里面的纸质文件边缘已经微微卷曲。 她翻出了那些文件,粗略扫了一遍内容:关于如何改造冰蠖这种虫子,使其具备对生物脑波产生影响的能力。 白金的手顿住了。 冰蠖不是偶然发现的物种,它是人为创造的。 刚蛋的能力不是天然的,是被设计出来的。 白金继续往后翻,是一份报告的申请页面,上面有两份副本的登记记录。 一份是提交给国际联合部的,一份是提交给行星组织的。 两份报告的内容一致,大致是说地听的存在已经确认,菩提计划对地听而言是“涸泽而渔”的方式,如果真的启用,地球也将面临不可逆转的危机。因此准备采用另一种更柔和的处理方式:生物制衡,利用改造后的冰蠖来操控地听,从而解决氧气流失的危机。报告末尾标注的时间是二十年前。 白金盯着那两行提交记录,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同一份报告被同时提交给了两个不同的机构。 提交报告的人是在同时向两边申请经费? 还是在用两份报告来试探谁愿意接盘? 这个人知道行星组织和国际联合部之间的关系吗?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申请人的署名栏里写着一个她看了无数遍的名字。 笔迹是她的刻在记忆里的,端正清晰,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无法复刻的笃定。 白昌伟。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白金用昏黄的头灯光反复确认这个笔记,“伟”字的最后一竖,很多人都喜欢用悬针,但白昌伟却喜欢用垂露,从字迹上来看,的确是白昌伟手写。 她拿着那页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缘在指尖的按压下微微变形。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滞了,她浑身冰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62.使命 白金怔愣了很久。 久到她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从后脑勺的位置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挤压她的颅骨,才恍然意识到,她一直忘记呼吸了! 她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气突然灌进肺里,激起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这些。 这些都是白昌伟创造的。 每一个科学家都应该具有前瞻性。在发现一切可能影响人类延续的潜在威胁之后,想办法去解决它,这就是科学家的现实使命。 白昌伟在这一点上完全称得上先驱者。 他发现了地听正在消耗地球的氧气,于是提出了菩提实验, 这个实验无疑是具有极强破坏性的,能给地球造成不可逆转的危机。 也就是说,菩提实验,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实验,甚至会出现玉石俱焚那种场面。 白昌伟不想搭上全人类的生命,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柔和的办法,培育出了具有能影响篡改生物脑波的高维度生物,试图想借此操控地听,从而达到消灭地听的目的。 白金理解父亲的选择。但两份报告这件事,她绕不过去。 阮蓝英说过,行星组织找过白昌伟,被他明确拒绝了。 白金太了解了白昌伟了,脾气倔得像石头,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说了不合作,就不会再主动递东西过去。 除非,他当时遇到了凭自己权限解决不了的事。 白昌伟当时的地位已经高到了天花板,科学界泰山北斗,整个人类的信仰。 如果连他都办不到,那问题就只能出在更上层,也就是国际联合部。 所以,要么是国际联合部本身有问题,而培育超体生物这件事,单靠白昌伟一个人的资源撑不起来,他不得不把一半赌注压在行星组织身上。 要么就是另一种可能,国际联合部的高层里,嵌着行星组织的人,而且那个人手里有决定权,一直在给他的实验使绊子。 他在用那份报告,来试探对方的反应。 白金更倾向于后者。 依照她对父亲性格的了解,他做事总会留一步,从不会把所有的选择权交给同一个方向。如果他要钓出那个藏在高层里的暗桩,提交报告就是最好的饵。 白金把那份文件合上,重新放回了资料柜里。她从生物四区退出来,回到那个十字形走廊的中央。 四个方向的铁门还保持着原样,应急灯的光在地面上投出平行的暗影。她选择了隔壁的实验室,也就是生物二区。 二区的结构布局和四区几乎一样:反应釜排成两列,玻璃壁面上蒙着相似的水垢,但里面的标本换成了竹节虫,从初期幼虫到完全体逐级陈列,有些形态和白条儿接近,有些则更接近她见过的普通体型的竹节虫。 白金没有在标本前停留太久,她的目光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另一侧的台面上,那里空空如也,但在下方有一个上锁的柜子,白金轻而易举地敲开锁,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储存卡。 卡面上没有标注内容,但在边缘处用记号笔写着日期:2335年4月6日。 距今十七年前。 白金在操作台侧面找到了一个读卡器,规格和她之前在勘测站用过的那台很接近,接口对得上。 她把它插进去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卡槽闭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被放大了。 然后她点击了播放。 整个实验室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 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墙壁上,白金面前的墙壁瞬间变成了显示屏幕。 全息影像以白昌伟的身体为中心,从操作台的位置向外铺展开来,他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白金的手从读卡器上移开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正在确认那个影像的真实感。 白昌伟抬起头,他此时的头发还没有全白,眼角有纹路但不深,看起来比白金记忆中要年轻一些。 他平静地透过镜头“看着”白金,缓缓开口说道:“终于等到你了,小金。” 白金的眼眶在那个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是假的,一段十七年前录好的影像,它不会和她互动。 但她还是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干涩,但难掩委屈:“爸爸。” 白昌伟在那个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说话,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回答她的疑问:“我做你父亲的时间不长,但据我对你的观察,以你的性格,你一定会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来。”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正在猜测她的进度,“你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让我想想……” 他停了一下,“你肯定已经知道地听的存在了,对吧?” 白金说不出话,只能点了一下头,眼眶里的泪水被这个动作震掉了。 “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严峻。” 白昌伟的视线落回前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现在……应该已经经历了地球停滞又重启的灾难了?” 白金的后背贴在实验台上,浑身冰冷。 十七年前,白昌伟就知道了今天地球会停滞。 “地球的根本情况、它的动态模式,”白昌伟的语气像是在给学生上课,语速平缓,没有多余的起伏,“科学家有能力根据具体情况做出预测。作为一个很厉害的科学家……”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下,“你父亲的预测,从未出过差错。只是这一次,我没能阻止它发生。” 。全息影像里的白昌伟微微垂着眼,然后重新抬起来。 “在地底下,栖息着一只庞大的生物。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地听……”他解释这个名字的来源时语气微微放轻了一些,“与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谛听同音,因为我觉得,它和传说中的谛听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存在的动物。它违反了一切正常的生物生长规律,我不知道它何时诞生的,如何诞生的,它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完成任何其他生物行为……除了呼吸。” 白昌伟的声音在说“呼吸”这个词的时候,尾音微微沉了一下。 “它的呼吸方式决定了它的生存方式,通过不断吸入氧气,它的身体持续膨胀,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充气的气球。如果放任下去,它总有一天会吸干地球上所有的氧气。作为科学家,我没办法忽视这件事。” “于是我开始了菩提实验。” 白金的声音在这个间隙里插了进去,像是忘记了他不会听到:“菩提实验到底是什么?” 白昌伟没有停顿地继续说着,却严丝合缝的回答 了白金的问题:“菩提实验的核心,就是在找到地听呼吸口所对应的地球位置,然后找到这个位置的对跖点,再两点穿透,打穿一条通道,让地听把吸进去的氧气重新释放出来。” “那为什么不直接公开?”白金又问。 白昌伟像是能听到她提问一样接上了后半句:“这个方案有两个问题:第一,打穿地球会彻底破坏地球原有的磁场结构,高能辐射会在瞬间摧毁地表的一切,我不能用一种毁灭来拯救另一种毁灭。”他停了一瞬,“第二,我的实验被人阻挠了。” “我建立了这个实验室,想要用一物克一物的方式来应对地听。这个路径更温和,但我的实验失败了。” 他重复了一遍,“失败了,或者说,看起来失败了。国际联合部里有人在故意使绊子,试图毁掉我的研究进展。我不得不主动牺牲掉冰蠖这个方案,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放弃了这条路。” 白金的目光在那一刻和他隔着十七年的距离对上了,全息影像里的白昌伟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她读到了很多她之前没有读到的疲惫。 “小金,”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到了惯常的平稳,“你肯定很困惑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因为时间来不及了。” 白昌伟语气里透着无可奈何:“地球停转又重启之后,既定序列已经被改变了。地听早晚会破土而出,等到那一天,地球上的一切都不会再存在了。” 他沉默了几秒。 “作为白昌伟的孩子,我希望你延续我的遗志,阻止地听出来。但这条路注定漫长、艰难,而且,即便是我,也不确定它会不会成功。”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作为我的孩子,我也希望你快乐无忧地过完余下的生活,你可以自己选择,不必回复我。当然,我也听不到你的答案。” 然后他看着前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停顿的时长比她预想中长了一些。 “最后,你要永远记得,爸爸爱你。” 全息影像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白金的影子收窄成地面上一个很小的形状。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落下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像是那些在她身体里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白昌伟的影像没有消失。 他还在那个画面里,目光从镜头前移开了一些,侧过头,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小阮,”他说,“这样可以了吗?” 白金的心脏在这一瞬骤然收紧。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视线落在全息影像里白昌伟身上。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和一得力的助手沟通实验进度一样自然。 小阮。 白金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被调动起来,她迅速地在那些她知道的人名里筛选了一遍,白昌伟的所有实习生和助理名单里,没有一个人姓阮。 她也不记得这个姓氏,出现在白昌伟周边关系里,而她认识的人里面,唯一姓阮的是阮蓝英。 一个白金看不透的人。 白昌伟十七年前录制的影像,很有可能是阮蓝英帮忙录制的。 阮蓝英不是杀害白昌伟的凶手吗?为什么两个人感觉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跳入白金的脑子:白昌伟的死,真的是被动的吗? 63.下坠 即使只是一句简短的对话,也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白昌伟和阮蓝英之间,绝对不是刚认识几天就能达到的关系。 那种熟稔是浸在语气里的,完全是下意识的自然流露。 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父亲对阮蓝英还有点依赖。 但那又引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白昌伟知道阮蓝英是行星组织的木星吗? 他在视频里说得非常清楚,提交两份报告,是为了钓出隐藏在国际联合部里的行星组织内奸。 他始终在提防这行星组织,从来没有与其合作的念头。 如果他明确知道阮蓝英的身份,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让一个行星组织的核心成员靠近自己到这个程度。 除非……阮蓝英用了别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那样的话,白昌伟或许会相信他,但不会新任到,连关乎全人类未来的情报,都要在阮蓝英的帮助下录制给自己女儿。 作为科学家,白昌伟的严谨是刻进骨子里的,乃至有些古板,最是坚守一事为秘,知者增一人,险增一分的原则。 所以这种涉及他毕生研究的事情上,他绝不会交与旁人。 白金蹲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用指尖写下两个名字:白昌伟、阮蓝英。 她在这两个人名的下方分别一个对号好一个叉。 对号代表白昌伟知道阮蓝英的身份,叉则相反。 两种可能,一条死路,一条岔路,但都通往同一个终点。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囚徒,被关进了一座四面绝壁的悬崖,抬头是天空,低头是深渊,中间没有任何一条能让她平稳落地的路。 可如果有第三种解答呢? 白金感觉在两个符号之间,画了一个半对符号。 如果白昌伟知道阮蓝英的身份,而阮蓝英刚好也对行星组织存有二心呢? 如果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相互试探、相互利用,甚至……相互信任着对方最不能被信任的那一面呢? 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白昌伟死后,行星组织始终没有得到菩提实验的资料。 如果阮蓝英当时已经背叛了白昌伟,资料早就落在组织手里了。但他没有交出去。他从头到尾都站在白昌伟这边。 而阮蓝英之所以被组织“杀掉”,极有可能是因为他那点二心被发现了。 阿绿说过:“主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应该不是夸张,而是他真的被组织盯上了,之后因为她的缘故,在乐园中暴露身份,最后又被人从黑狱里被拖出来拉出去杀掉。 所以他炸了银梭,逃到北境,一路躲到今天。 白昌伟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心甘情愿接受这场壮烈的死亡? 白金攥紧了拳头,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胸膛中燃烧,像是要烧穿了她的灵魂一样。她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行星组织。 那个组织根深叶茂,已经把白昌伟逼到了绝路上,只剩“死”这一条路能让他停下来,停掉实验,封存成果,也保住了这群半开智的虫子。 但为了保住一群虫子,和一个被算计和斗争充满的世界,值得把自己搭进去吗? 白金坐在灰尘里,盯着自己在地上划出的那两个名字,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惫。 她根本不想拯救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把它毁了又怎么样?是这个世界先把她家毁了的!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几乎让地板都在共振的爆炸。 整个实验室开始剧烈摇晃,反应釜的玻璃壁面在震动中出现了裂纹,那些裂纹在几秒钟之内迅速扩张成蛛网状,然后同时碎裂,淡黄色的标本液混着玻璃碎片倾泻而出,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泛着荧光的湿痕。 白金的反应比她的意识快了一步,她翻身躲到实验台下面,铁质的台面在她头顶承受了大部分坠落物的冲击,玻璃碎片从两侧飞溅而过。 她伏在地面上,双手护着头,但爆炸能量波还是把她击飞几米远,后背撞上另一张实验台的边缘,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实验室还在塌,头顶传来混凝土开裂的声响,一根正在断裂的横梁悬在她上方不到两米的位置。 她翻身爬起来,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和液体往外跑。 十字形走廊的状态比想象中更糟。 生物一区和三区的方向已经彻底塌陷了,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板堵住了那两条通道的入口,白金还来不及探索,里面的一切资料,也可能是更多的真相,就全部被埋进了废墟之下。 更不幸的是,地面在那一瞬间裂开了…… 裂缝从十字走廊的正中央出现,迅速扩张,白金的脚掌正好踩在那条裂缝的边缘,她还来不及调整重心,整个人就已经朝下坠去了。 长杆说过,它顺着地裂一直往下爬,然后看到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失重感攫住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她可能要去见地听了。 她应该恐惧的,因为她即将要去面对一个未知生物,一个让无数顶尖科学家闻之色变的怪物,现在她正在朝着它的方向自由落体。 她可能会被寄生,可能被替换意识,就像被夺舍那样。然后她也会变成一个不人不虫的东西,用一张人类的脸说着虫子的语言,再也回不去。 但她并不害怕,甚至有点激动! 终于能干翻这个世界了! 如果她拥有了地听那样的能力,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吸走全部氧气! 管他什么组织、什么人才级别、什么贫富之分,统统归零! 毕竟地球是圆的,本来一切就应该是零! 她在持续的下坠,长到足够让她在黑暗中完成以上全部的思绪。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意识正在变清晰。 刚才那种被爆炸冲击波震荡过的混沌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清醒,连带着呼吸也变顺畅了,空气的清新度在上升…… 氧气含量增加了!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落地了。 出乎意料,她没有被摔碎。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巨大的冲击力,更像是一头栽进了一堆正在缓慢回弹的棉花里。 她的头灯在坠落过程中彻底灭了,周围是一片纯粹到让人无法判断方向的黑暗。她伸手在四周摸索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 难道地听不在这里?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黑暗中她无法判断这个空间的实际边界,但那种空旷感,传递给她的感知判断,让她猜测,这里绝对有一个城市那么大! 白金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手掌触到了她身下的东西。 柔软的,黏糊糊的,摸起来有点凉,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散热的皮肤。 那触感让她想起了退烧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表 面湿润但不粘手。 她的第一反应是蚯蚓,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那种厚度和弹性都不是蚯蚓能有的。 她打开了耳钉的收纳箱。 收纳箱展开时会有微弱的亮光,足够她低头看清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区域的轮廓。 看清之后,她傻眼了,在她的身下,是巨大的动物的皮囊。 这个皮囊像是巨大的蛇蜕,铺满了她视线所及的全部范围。 地听,是死了吗? 白金想起白昌伟在视频中提到的菩提计划,心里开始怀疑,难道有人用菩提计划的方式,先一步杀掉了地听? 而炸弹就是最重要的一环。 阮蓝英在白昌伟实验室动手脚的那个视频里,白金清楚的看到,阮蓝英就是把一个像石头的黑匣子放置到仪器下面。 而那个黑匣子,与铁锹队队员接下秘密任务后,得到的黑匣子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行星组织的人让铁锹队成员把炸弹埋在地下,是为了定时引爆炸弹,杀掉地听。 是谁引发的爆炸? 但凡有点生活常识的人就会知道,身处地下的时候,最忌讳用炸弹,炸弹会导致坍塌,几乎没人能逃出生天。 所以从一开始,铁锹队成员就是弃子,他们根本没想过让这群人活着回去。 身处地下的时候,炸弹是最不该用的东西。一枚下去,塌方是必然的,爆炸范围内,几乎不可能有人活着出来。 除非,引爆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范围里。 乐园里的那位行星组织成员,远距离操控引爆炸弹,用整个铁锹队的命来换地听的命。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需要什么挖含氧冰的铁锹对成员,而是需要一个移动的炸药包。 又是被牺牲! 难道等级低的人,天生就只能做维系世界的耗材吗? 铁锹队那些人,出身等级都不高,但都很努力。 他们通过层层筛选才拿到这个名额,指望着多出几次任务、多攒一点积分,就能把等级往上挪一挪,日子也能过得好一点。 就这么一个简单到近乎卑微的愿望,也要被轻易剥夺。 他们是人,但此刻更像是被随手关掉的灯。 生与死,命与运,从一开始就是定好的。 鲤鱼拼了命地跃龙门,可跃过龙门之后才发现,自己只是天神桌上的一道菜。 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白金站在那层巨大的皮囊上,仰着头,胸腔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 她对着上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高喊:“地听,你在不在,我知道你有脑子,你要不要出来跟我聊聊?” 话音刚落,她的头顶就出现了一片红色星河,像是被神祇点亮一般,在漆黑的环境中闪烁着红色光芒。 她此时,宛若深处浩瀚宇宙中,眼前的星河震撼非常,她从未见过这样壮观的景象! 但下一秒,白金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清了。 那不是星星…… 是眼睛! 它们分布在穹顶的每一处,从各个角度垂下来,看着她,都在闪光,都在缓慢眨动。 她站在无数双眼睛的正下方,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空气本身都在变重。 她刚才喊出去的那句话,可能已经被其中的每一双都听到了。 它们正在等她继续。 64.你得先跪下 此时的阮蓝英还被困在迷宫里。 两侧的墙壁,在头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不规则的轮廓,每一面看起来都别无二致。 他走了快一个小时,感觉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个遍,但回头一看,好像还在原地。 他脚步不停,探索不止,嘴里还不断喊着白金的名字。 “白金?白金!” “听得到吗?” “听到了回应我一下!” 阮蓝英的声音急切,有点沙哑,这几句话他已经不停歇地喊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回答他的,只有声音撞到墙壁上反射的回声。 刚蛋坐在他的肩膀上,整个虫身缩成一小团,尾巴尖搭着他的领口边缘,豆豆眼里蓄满了正在发光的液体。 它在嚎啕大哭。 “主银呐……”破锣嗓子在密闭的空间里,尤为刺耳,“都是我害了你了啊!你放心,你对我那么好,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跟你去的!主银呐!你可不能丢下我啊!” 刚蛋中气十足,完全盖过了阮蓝英的声音,阮蓝英甚至都耳鸣了。 他眸色沉了沉,显然被刚蛋吵得心烦气躁,抬起手,精准地捏住了刚蛋的嘴。力道不大,却将刚蛋的全力输出压成一段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你要是再叨叨一句,”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威胁。“我先送你去地狱。” 刚蛋的整个虫身猛地绷紧,哭声卡在喉咙里。 它的豆豆眼,瞳孔缩成两个即将熄灭的星点。怒气值迅速膨胀,然后它张开了嘴,朝着阮蓝英捏它嘴的那只手咬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是它从孵化出来之后发动的最大的一次攻击。 但它还没碰到他的指节,阮蓝英的手已经换了方向,精准地捏住了它的后脖颈。 刹那间,刚蛋的身体像是画面定格一样,动弹不得。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指令,整个虫身维持着被捏住那一瞬间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无法眨眼。 阮蓝英将它拿近自己的眼睛,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们冰蠖哪样都好,就是这个地方……”他的指尖在那个位置上微微施压,刚蛋的身体随之轻微地弹了一下,像是被某种外力触碰到了最底层的开关,“是你们全身神经的汇集点,重要性相当于毒蛇的七寸,只要施加一点外力,你们就会完全丧失运动能力。” 他松开手,刚蛋重新获得行动能力,但它没有立刻反击。 它缩了半寸,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这是你们这种生物的基因缺陷,”阮蓝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懒散,“你把致命的弱点暴露在我面前,是真的觉得我好说话?” 刚蛋没有说话。它后颈处还残留着全身失去控制的感觉,那种感觉比疼痛更让它恐慌。因为涉及到了生命安危,所以这个信息它连白金都没告诉。 眼前这个独眼龙,是怎么知道的? 它盯着阮蓝英,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还有,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我主银?你到底想干什么?” 阮蓝英啧了一声,“你不应该叫刚蛋,应该叫连珠炮”,说完他就继续在迷宫中探索。 “我叫啥跟你有啥关系啊,名字是我主银给我取的,你管我叫啥呢!” 刚蛋见阮蓝英没有回答,就用尾巴圈住他的脖子。 “你快点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要伤害我主银!” 阮蓝英淡定地把脖子上刚蛋的尾巴甩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凝望着没有尽头的迷宫,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愫。 刚蛋看不懂。 “等你有了孩子,”他说,“你就会懂我的感受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刚蛋,补了一句:“哦,你好像是最后一条冰蠖了。你要是死了,你们这个物种就绝种了,恭喜你,你不会有孩子了。” 刚蛋沉默了两秒:“……你滚!” 阮蓝英没再说话,继续呼唤着白金的名字。 与此同时,白金正站在那层巨大的皮囊上。 她的头顶是成千上万双正在眨动的红色眼睛。 那些目光从穹顶的每一个角落垂落下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白金困在其中,她觉得自己的动作都受到钳制。 一定是心里作用导致的。 “你费劲心力把我引到这里来,绝对不是为了杀了我,或者吓死我吧?” 白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颤抖,虽然说白条儿和长杆它们能够复制人类的脑内信息,但前提是它们得进入人类的身体,而白金可以保证的是,截止到此刻,她没有被寄生。 所以对方不知道她的恐惧。 毕竟她现在面对的是动物,在动物界,没有恐惧,就没有弱点。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那些红色的“星星”开始闪烁着移动。 它们从穹顶的不同位置朝同一个方向聚集,像是正在从一片分散的星海中收束成一条清晰的线。 那条线的末端垂落在地面层的边缘,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不高,偏瘦,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是一个被水浸泡过之后又晒干了很多次的人。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和头顶那些正在眨动的眼睛是同一种颜色。 白金看着那个人影慢慢走出阴影,在一片猩红的光芒先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她浑身一个机灵。 是宽子。 他没死? 是了,前面只说他成为了它的食物,并未交代宽子最终的去向,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 “你好,我叫梁宽。”宽子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完全不像一个穷乡僻壤的庄稼汉。 白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宽子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正在观察白金的表情变化。 “我忘了,你看了视频应该是认识我的。” 白金依旧没有说话,她不理解宽子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此时那些红色的眼睛不停聚拢,在她头顶斜上方出凝聚成一个明亮的红色“灯球”。 “它赋予了我一些能力,所以龙王村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都知道。” 白金了然,又是地听。 “其实我们很像。”梁宽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白金面前微微闪了一下,“我感受到你也想毁了这个世界,不如我们一起?” 他在离白金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低了一下头,姿态从容,却掺杂着高人一等的王者味道。 他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了。 “那位不喜欢你,但我很喜欢你。只要你朝我低头,我就可以接纳你。我们珠联璧合,毁灭世界,主宰世界……多好。” “你为什么痛恨这个世界?”白金问。 梁宽眯起眼睛,敛藏起眼中的血色光芒,他缓缓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你妈妈的味道吗?” 白金一愣,不明白梁宽的意思,摇了摇头。 梁宽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说:“我妈妈的味道,很涩,是铁锈和肥皂混合后的那种涩。”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味道。 梁宽的爸爸是村里唯一的一个电工,在梁宽三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下起了大暴雨,全村停电,村民们不停地拍着他们家门,逼着他爸出去修检线路,他爸被逼无奈,只好冒着大雨作业,然后,没有任何意外的死在了那场雨里。 自那以后,梁宽就跟着妈妈相依为命。 梁宽的妈妈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妇女,憨厚朴实,但也因为过分老实,在梁宽父亲去世后,他们家仅有的三亩地,也被村里的刺儿头霸占了去。 他妈妈想要回自己的地,但因为刺儿头在村里很有威望,又是村长的亲戚,他妈妈完全投告无门,只能寻找其他的生计。 奈何他妈妈没有其他的手艺,力气也不如男人的大,在劳力市场上根本没有任何优势,只能去做农村最脏的活计。 那时候农村还没有统一排污,每户村民用的都是旱厕,旱厕不深,大概一两个月就要清理一次,他妈妈就把两只铁皮桶绑上扁担,定期去村里挨家挨户清旱厕,一桶满了,换另一桶,两桶满了,挑到村东头的粪池倒掉。 清理一次10块钱,一个月也能有个百八十块的收入,虽然钱不多,但最起码母子两人不会被饿死了。 村里的人管他妈妈叫“大粪婆”,她走在路上的时候,村民们对她都避之不及,尽管她每次干完活都会用肥皂把自己洗干净,但依旧被村里人孤立。 同样的,梁宽在学校也并不好过,因为出身,他总是被人家叫做“那个大粪家的。”老师点他名的时候,有人会捂着嘴笑,同桌会把桌子往外挪一寸,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有一次学校春游,要交十五块钱车费。 梁宽回去跟他妈说的时候,他妈正在做饭,那只手停了停,没说话,晚上从一只铁盒子里掏出了十五块钱,全是五毛一块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梁宽不知道这些钱妈妈攒了多久,但他知道,这是家里的全部家当了,尽管还是有一股子大粪的味道。 第二天,梁宽没有交上去,他跟班主任说他不去了,留在教室写作业。 第三天,那天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黑板没人擦,窗外的太阳晒进来,他能看到空气里飘着的粉笔灰。 第四天,他想起他妈的扁担、铁桶和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然后低头继续写,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用力。 他妈从来没有进过他的学校。 唯一一次来,是给他送一件补好的外套,站在校门口,把外套递进去就转身走了。 门口的保安拦了一下,朝她摆摆手,像是驱赶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件外套后来梁宽穿了三年,洗干净之后还是有一点他闻得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 她掏了十五年的粪,攒下来的钱全部用在了他身上。笔、本子、胶鞋、一锅肉炖了三天、一罐猪油吃了半年。 她话少,不爱抱怨,每天晚上做完饭坐在门槛上看他写作业。可那时候的梁宽正值叛逆,觉得他这样的人,没出身没背景,读书也是没用的,然后他第一次跟妈妈提出不想念书了。 他刚说完,他妈妈就打了他一个巴掌。 他能清晰感受到左边脸火辣辣的,迅速红肿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妈妈生那么大的气!也是他第一次被打。 梁宽抬头看她,委屈地叫了一声“妈……”。 他妈妈气的浑身发抖,在她打出去的那个瞬间,其实就后悔了,她哭着抱着梁宽,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儿子,妈不该打你的!” “妈,没事,我一点都不疼。” 妈妈擦干了梁宽脸上的泪,却无暇顾及自己脸上的,她说:“妈希望你活出个样儿来,我可以跪着,但你必须站着!”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用那种极度的恳求和希望说出的话,这句话,宽子记了到现在。 后来宽子依旧没有靠上大学,但靠上了职业学校,学生物化学,也成为了村里学历最高的人,全村的人瞬间变脸,都为村子有 这么个人才骄傲。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梁宽读书出息了,曾经那些瞧不起他们的、霸凌他们的,都摇身一变成了他们最亲近的亲友。 他也算是实现了妈妈的愿望,站起来了,最起码在这群人面前,他绝对是站起来了。 本以为日子会这么荒唐的过下去,哪成想地球停转了,所有人都要紧急避险,他想要保护的“它”,成了污染物,还污染了回家寻找自己的妈妈! 事发那天,他听到了神像的动静,就决定把神像一起搬走,不料妈妈突然回来,只看了神像一眼,妈妈就不对劲了。梁宽叫她,她也置若罔闻。 梁宽这才发现,妈妈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的边缘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凑近了才听清:“别过来。” 但他没有听。 他把妈妈背起来,想背着去追大部队,寻求治病的办法。 可他刚走到地窖入口,就被人拦住了。那些村民围了上来,完全不见了以往的和善,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她被感染了!不能留!” “留着她会害死所有人!” 有人说了一句他永远没法忘记的话:“她活着的时候,全村人都嫌她脏,现在死了,正好让她为村子做点好事。” 他们要把他妈绑起来,送到土地裂缝里去。 村里有人说,那是“献祭”,把感染的人送下去,下面的东西吃了就不会上来咬活人。 梁宽被推倒了,脸撞在泥地上,他爬起来的时候,他妈的脚拖在地上,已经被拖进了地窖。 他追过去了。 他跳进了地窖,浑身上下都是血口子,他追到地裂缝边上,那些人正在把他妈往裂缝边缘推。 她那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眼睛全白,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蠕动,但她还有一点反应,她在朝他摇头。 她在组织他,不让他过去。 他扑过去,把妈妈拉住。他没有把妈妈拽回来,而是主动把脸侧了过去,让那双全白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村里人都以为他被感染了,吓得往后退。 他在最后还清醒的那几秒钟里,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推他的胸口,那是妈妈在用最后一丝清明,想把儿子推离这片未知深渊。 妈妈想让儿子活下去。 可是这种狗屁世界,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围所有一团和气的假象,都是因为他有价值。 如果有天他的价值没了呢? 还会再回到那个雨夜吗?还会再重复掏大粪的日子吗? 他想,会的,一定会的。 活着好累啊,不如跟着妈妈一起,和爸爸团聚。 有父母的地方才是家,只有回家了,才不用理会外面的风雨。 梁宽满足地抓着母亲的手,任凭意识全部沉沦。 后来他在裂缝底部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东西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悲悯地在看一个可怜虫。 梁宽听到他脑子里响起来一个声音:“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报仇啊! 把那些看不起他和妈妈的人全杀了! 把害死爸爸的人全杀了! 还有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全毁了! 他回到地表的时候,已经不是梁宽了。 他还能说话,还记得他妈,但那些记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他站在裂缝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然后转身回到了地下。 一个已经在深渊里站了很久的人,正在等另一个人下来陪他。 他清楚白金的每一个行为,对她很欣赏,也很了解,他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白金的视线落在宽子的眼睛上,她承认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也很唏嘘梁宽的遭遇。 但是…… “我拒绝。”她说。 宽子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收缩了,“看来是谈崩了,真遗憾。”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影子开始移动了,从他脚底蔓延开来,无数细长的虫影,像是一层正在铺开的黑色地毯,覆盖了那层巨大皮囊的表面,朝着白金的方向迅速推进。 白金转身就跑,但那些虫影比她快得多。 她感觉到小腿先被咬住了,再是手臂,然后是腰侧。 她整个人被虫子包裹,无法动弹。 工装制服的布料在那些细密的口器下被穿透,她能感觉到那些虫子的牙齿正在切入皮肉,温度正在从她身体里被快速抽离,刀割般的刺痛瞬间侵袭四肢百骸。 她费力地侧过头,发现左臂肌肉已经被啃噬了大半,露出底下正在渗血的白色。 疼痛在那一瞬间涌上来,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接受一次凌迟。 她用右手摸到了收纳箱的最底层,那里有一捆元萧塞给她的炸药,她原本以为是用来在冰原上开路用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用牙咬开了引信。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映红了。 她已经撑不住了,膝盖跪在那层巨大的皮囊上,左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只剩下那只握着炸药的手还在勉强发力。 宽子的身影正在朝她靠近,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她面前越来越清晰。 “想看我低头……”白金的牙齿间还咬着引信的末端,那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你得先跪下!” 爆炸在那一刻发生了。 65.出逃 火光吞没了白金,吞没了宽子,吞没了那双正在靠近的红色眼睛,吞没了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影。 整个地下空间在爆炸中被撕裂了,穹顶在开裂,皮囊在燃烧,那些正在眨动的眼睛从各个方向脱落、熄灭,像是一场正在从边缘开始碎裂的星河。 白金在爆炸中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刚躲过一个爆炸,结果还是死在爆炸里,还是自己把自己炸死的! 她本来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活着太累了,死了就死了吧,而且她要是死了,刚蛋是不是就自由了? 它现在在哪呢?应该不会被吃掉吧?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还真有点舍不得。 还有元萧,要是知道她死了,肯定会坐在坟头骂人。但伤心应该只是一时的,毕竟等她死了之后,元萧肯定会经常带着酒来看她,到时候终于有人陪他喝酒了…… 白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然后,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眼皮很沉,但她还是费力地睁开了,她正躺在一间纯白色的别墅里,身下是一张纯白色的公主床,四周是通透的玻璃窗,光从外面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楼梯走上来两个人。 在看清来人时,她瞬间红了眼眶,因为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母。 “爸……妈……” 白金难以置信了一刹那,然后直接扑进了他们的怀里。 此时的白金已经从二十岁的大人,变成了八岁时的模样,手臂圆圆的,手指短短的,身上穿着一件她记忆中早就已经不见了的旧睡衣。 “爸爸妈妈,”她哭着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你们是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叶卉蹲下来和她平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回答。 白金搂住叶卉的脖子,贴着她的颈窝,感受着母亲皮肤上温热的温度。“我能感受到妈妈的温暖,”她说,“妈妈不会死,爸爸也不会死,果然那只是噩梦。” 白昌伟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小金,那是你自己的温度。” 白金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叶卉站起来,看着白金的眼底有不舍,有留恋,但她还是开口催促:“小金,时间到了,你该回去了,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我不……”白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呼喊,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往上飘了。 她离父母越来越远,脚底的地面正在变成透明的虚空。 白昌伟和叶卉站在那里,看着她,露出欣慰的笑,没有跟上来。 白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的手,但她够不到了。 那栋白色的别墅在那一瞬间溶解崩塌,碎裂成无数片正在消散的光,而她整个人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无尽的废墟,她居然还没死! 她躺在一堆碎石和断裂的金属板的缝隙之间,周围全是倒塌的结构残余,头灯已经彻底灭了,但她的上方悬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弧,像一个小型的蒙古包一样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那些光屏是透明的,她能清晰地看到头顶堆积的废墟,一块断裂的横梁正悬在她上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如果这层光屏不存在,她已经被压扁了。 这是什么?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臂和右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些被虫群啃噬过的伤口还在渗血,肌肉已经失去了正常收缩的能力,她只能用右手撑着地面勉强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她看到了那本生物百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收纳箱里掉出来的。 白金费力地想要把它捡起来,却发现它的内页正在发光,那层淡蓝色的光弧就是从书页中间投射出来的! 她瞬间就懂了! 一本平平无奇的百科全书,竟然是一个隐藏的尖端科技装置,能在关键时刻投射出一层隔绝物理伤害的光屏? 这难道就是只是改变命运? 白金不得不佩服元萧,竟然能捣鼓出这种东西来,这次回去了,她一定要像元萧学习一点有用的东西,关键时刻是真保命啊! 那么问题来了,她动不了,怎么办? 而且外面还有没有活人?她不知道。 关键时刻,生物百科传来提示音: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 白金啧了一声,“这么难的尖端科技都研制出来了,就不能研究一个能自动无限续航的电池吗?” “当前电量可维持光栅运行五分钟。” 生物百科直接提取了她的问题,给了她一个精确的回答。 白金:…… 还挺智能。 但五分钟,能干什么? 好像智能勉强唱完一首安魂曲? 命运这么喜欢给她开玩笑嘛? 刚让她看到生的希望,结果只是缓死五分钟。 光栅一旦消失,上面那些断裂的混凝土和金属板会在一瞬间落下来,她会在瞬间被压成肉饼。 白金躺在地上,盯着那层正在缓慢变暗的蓝色光弧,心里盘算着五分钟后她会不会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死。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声音:“小金——!” 是阮蓝英! 求生的火苗再次咻得燃烧起来。 “我在!我在下面!” …… 五分钟前,阮蓝英和刚蛋依旧迷失在迷宫中。 两侧的墙壁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条岔路看起来都和上一条一样,他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头一看,好像还在原地。 阮蓝英终于停了下来,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掌心大小,圆形的表盘,像一块被磨薄了的指南针,表面有一根细长的指针正在微微晃动。 刚蛋坐在他肩膀上,探着脑袋往下看:“这是啥玩意儿?” 阮蓝英盯着表盘上那根正在缓慢转动的指针:“磁表,专门用来捕捉人体生物磁场的。”他顿了顿,“之前我靠近你主银的时候,把她的磁场信息录进去了。” 刚蛋的豆豆眼眨了眨:“你什么时候录的?我咋不知道?” “你怎么跟穆桂英似的,阵阵落不下!” 阮蓝英把磁表平托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那根指针随着他转动的方向偏转,像是一条正在嗅探气味的狗,在每一个方向上都短暂地停留然后移开,唯独在指向左手边那条通道的时候,它停住了,纹丝不动! 刚蛋的尾巴尖绷紧了:“是不是我主银就在里面?” 阮蓝英毫不犹豫地跨进了那条通道。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刚蛋忽然安静了下来,紧绷地盯着正前方,阮蓝英腰间盘踞的阿绿也抬起了头,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吐了两下,竖瞳缩成两条细窄的裂缝,头部的方向正对着通道深处。 动物都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对于天灾或人祸,它们总是比人更能先一步感知到危险。 那条通道里面,有东西正在过来。 阮蓝英也停住脚步了,因为他听到了“哒哒哒”的声音,像是一阵正在逼近的暴雨正在从通道内部朝外扩散。 这声音并不陌生,是竹节虫走路时发出的声响。 阮蓝英攥紧了三棱刺,在这种地下的密闭空间里,枪声会沿着通道壁传播到难以预测的距离,可能会引来更多的东西,所以他不敢冒然开枪。 但三棱刺只能处理近距离的目标,如果来的是数量级的碾压,他手里握着什么都一样。 通道尽头的黑暗开始动了。 无数条暗色的身影从通道深处涌出来,它们在墙壁上爬行,在地面上穿行,在头顶上方的管道缝隙间穿插。 那些竹节虫的长短不一,小的只有几十厘米,像是尚未成年的个体;大的足有成年男子那么高,节段粗壮,移动时外壳相互碰撞发出持续的哒哒声。 就在阮蓝英已经做好随时反击时,那些竹节虫径直越过了他…… 它们只是朝着他来的方 向涌过去,像是一群正在从某处快速撤离的逃难者。 刚蛋趴在阮蓝英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它们好像在躲什么。” 而它们来的方向,正好是白金所在的方向。 阮蓝英的脚已经重新迈出去了,这一次他没有看路,他的视线固定在通道尽头那片正在迅速塌缩的黑暗里,开始奔跑起来。 在虫群末端,有四只特别高大的竹节虫,它们的移动速度明显更慢,动作也显得笨拙,像是第一次当虫一样,极度不协调。 阮蓝英发现了异常,随手就刚蛋甩了出去。 刚蛋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飞到了半空中,出于本能,它伸出尾巴尖四处乱抓,想抓住任何能稳住自己的东西,然后它落到了一个平稳的表面上。 它抬起头,豆豆眼对上了两只巨大的复眼。 很幸运,它坠入了竹节虫的怀抱…… 刚蛋刚要求救,阮蓝英已经跑没影儿了。 阮蓝英跑着跑着,忽然听到轰的一声爆炸声响,紧接着地动天摇,就仿佛整个地下空间都要塌陷了一样,阮蓝英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同时撕心裂肺的喊着:“小金!” “我在……我在下面!” 阮蓝英发现了被困在废墟之下的白金。 蓝色光栅的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像一块正在从边缘融化的薄冰。 阮蓝英不敢停顿,直接扑到那片废墟的边缘,开始徒手搬开压在上面的瓦砾和断裂的金属板。 光栅在不断变暗,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声在逼仄的缝隙里被放大成粗重的回音。 在光栅完全碎裂的前一秒,他伸手攥住了白金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那个正在缩小的缺口里拽了出来。 她刚离开那个位置,头顶那层悬着的混凝土板就塌了下来,砸在她刚才躺着的地方,碎成几块,尘土从缝隙里喷出来,把那个空隙彻底封死了。 白金被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后背靠着碎石堆的边缘,喘着气,她抬头看了阮蓝英一眼,满含感激:“谢了。” 阮蓝英蹲在她面前,拍了一下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想打他的调子:“谢就免了,一百万。” 白金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她恨不得打死他:“你是不是疯了?我把按克卖都卖不上这个价!” 阮蓝英歪了歪头:“你在我心里是无价的,所以这个可是给你打完折的亲情价!” 要不是白金现在两条腿都动不了,她一定会尝试和阮蓝英进行某种暴力沟通。 当然,她就算健康的时候也打不过他,但至少可以让他知道她不高兴。 她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靠在碎石堆上,不再和这个财迷计较,缓缓呼出来:“活着真好。” 阮蓝英静静凝望她一瞬,然后移开。 你活着真好。 阮蓝英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还能走吗?”他问。 “不能。” 阮蓝英转过身,半蹲下来,把白金背到了背上。 他的体型偏瘦,但背起她的时候动作很稳,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 白金趴在他的背上,调整个舒服的姿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阮蓝英背着她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避开地面上那些还在冒烟的碎石边缘,走的极稳,尽可能不牵扯到白金的伤口:“金钱的味道。” 白金闭嘴了。 她不想再和这种人浪费口舌。 白金失血过多,此刻已经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听到阮蓝英开始哼一个调子,声音很低,像是只打算让自己听到,但那旋律她听过——在她很小的时候。 月亮弯弯船, 飘在蓝天边, 载着小云朵, 陪我好入眠。 她的眼皮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那首童谣在她的记忆里盘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回来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睡着的,但她记得那个旋律,一直持续到她听不见为止。 66.长生天保佑你 白金是在颠簸中醒过来的。 鼻腔里灌进来的是尘土和血的混合气味,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的废墟已经换成了村道的轮廓,阮蓝英已经背着她回到了地下龙王村。 阮蓝英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房子,门口没锁,屋里有一张床,铺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被,桌面上放着一只搪瓷盆和半壶水。 阮蓝英把白金放在床上,先检查了她身上几处被虫群咬过的地方,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干涸了,但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他身上没带药,就拧开水壶,用搪瓷盆接水,拧了布条帮她清洗伤口,然后撕了自己衬衫内侧最干净的那块布,给她包扎起来。 白金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她问。 阮蓝英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缠布条:“你就算套近乎,我也是不会给你打折的。” 白金翻了个白眼,她一定是失血过多脑子不清醒,这个人贱成这样,她从来没见过比他更贱的人,如果以前真的见过,她不可能不记得。 “梁宽死了吗?”她换了个问题。 “反正刚才那片区域里,除了你,我没看到喘气儿的。” 白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点可惜。刚才可能是距离地听最近的一次了。” 阮蓝英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对地听很感兴趣?” “不感兴趣。” “那你拼了命往地底钻干什么?” 是我要往地底钻吗?那不是梁宽在邀请我吗? 白金内心咆哮着,却没说出口,目光落在阮蓝英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说:“你为什么会指引我来北境?” 阮蓝英把布条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当时我已经被行星组织监听了,北境不是我想让你去的地方,是行星组织要去的地方,也是我要去的地方。” 白金本来以为他会说一些关于实验室,关于白昌伟,或者是关于那些被封存的实验记录之类的话,但阮蓝英的回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白金又问:“你为什么要来北境?” 阮蓝英低头缠着布条的手指没有停,但他沉默了几秒。 “我的身世有点复杂,”他缓慢开口,“知道太多的人,很有可能被卷进来。从此以后恐怕就没安稳日子过了,你确定想知道?” 白金抬起自己那条被啃得七零八落的胳膊,骨头露在外面,血肉模糊,纱布还在渗血,整条手臂几乎已经不能算作“手臂”了。 “你觉得我以后的日子还能平稳吗?” 阮蓝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之前是环星七卫的木星,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白金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弟弟,他叫伽利略,伽利略你知道吧,就是木星那颗最著名的卫星。从小我们就在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后来一起加入了行星组织,一起出外勤。那时候年轻,觉得建功立业才是正事,每次接到任务都兴奋得睡不着。后来组织交给我们一组新的任务,探地。主要工作是探索地下的结构,看看有没有什么没被发现的东西。” “一开始,那只是体力活,打钻孔、取样、记录数据,去了一趟又一趟,什么都发现不了。久了就没热情了,人也变得像机器一样。直到有一次,我们在很深的地方,听到了一个呼吸声。” “地听?” “对。我们都听到了,就在这里!当时我和伽利略都吓了一大跳,觉得这肯定是改变历史的大发现,马上就上报了。组织也很重视,给了我们一大笔奖金,还让我们加入了后续的科考队。” “那是好事啊。” “一开始我们也这么觉得,科考队三十二个人,全是精英。我们到了北境之后,才发现了一件不对的事,这三十二个人,全都听到过那个声音。” 白金想起来一件事,阮蓝英之前说过,行星组织派了十几支科研小队去极地,结果整支队伍消失不见。 她问:“那些人呢?” “消失了。”阮蓝英说,“这是组织对外公开的说法。实际上,他们没有消失。他们是被灭口的。” 白金的瞳孔缩了一下:“为什么?” “地听的体量太大了,它一旦被释放,会给人类带来的后果根本无法衡量。组织里那些知道它存在的人,最怕的不是它被研究,而是有人会被它蛊惑,主动把它放出来。所以他们把所有发现地听的科学家分批派到北境,名义上还是组织科考,实际上是一批一批地清理掉。手法你应该不陌生——就是那种黑色的石头,你见过的。” 白金想起了铁锹队里那几个被安排了秘密任务的人,也想起了那些放在他们手里的黑色石头。 人类太好骗了,尤其是对未来满怀希望的人类,更是傻的单纯。 “你活下来了,”白金说,“你弟弟呢?” “当时我感觉到不对劲,想让伽利略跟我一起走。我们一向关系好,那天晚上他也跟着我离开了。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回去了,然后又走进了那片区域,等我赶到的时候……”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节哀……”白金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两个字。 阮蓝英苦笑了一下:“伽利略死于自己的理想,他应该是开心的,但这不妨碍我要替他报仇。”他顿了顿,“他是被行星组织害死的。” 白金皱了皱眉,好像都连上了,阮蓝英是因为弟弟的死,才开始对行星组织产生嫌隙;也是因为这个,才会选择跟白昌伟合作。 “你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自杀吗?”她问。 阮蓝英转过头来,看着她,似乎在意外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道。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个办法能让行星组织不痛快,你要不要加入。’我当时想,只要是让行星组织不痛快的,我都愿意做。所以我答应了他。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选了那条路。” 白金没有追问下去,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问了,至少不是现在。 房间内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道方向传过来,脚步杂乱,像是有人在跑,又有人在拖着重物。白金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阮蓝英已经先她一步到了门边。 他把门推开一条窄缝,侧身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自己人。”他说,然后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万良和许稚友,两个人各搀着一个伤员——万良扶着边境。 边境的左肩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涸了,虽然还站着,但脸色非常苍白。 李煜的额头上有一道正在结痂的划痕,正捂着脑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刚蛋趴在李煜的头顶上,那条白色的虫身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毛巾一样搭在他发顶上,豆豆眼在看到阮蓝英的瞬间猛地瞪圆了。 它从李煜头顶上弹起来,尾巴尖绷直了,破锣嗓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砸了过去:“你这个王八羔子!你别躲!你赶紧给老子滚出来!你差点让老子提前杀青你知道不?” 它本来还有一大段话要喷出来的,但它的声音卡住了。因为阮蓝英侧开了身,露出了身后房间里的那张床,以及躺在床上、浑身缠着纱布的白金。 刚蛋的整个虫身从李煜头顶上弹射出去,扑到白金的身上,短粗的尾巴紧紧圈住白金的脖子,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 “主银呐……”它的破锣嗓子一下子带上了哭腔,“我们终于破镜重圆啦!” 白金被它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她伸手把它的脑袋从自己脸上推远了一点,擦掉被蹭了一脸的口水,语气带着嫌弃:“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 刚蛋顾不上反驳,只是在她脸上蹭来蹭去,尾巴尖卷着她的袖子,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次。 白金侧过头,看向万良:“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万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了几口粗气才开口:“我们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走到一半就被长杆族群围住了,数量太多,根本冲不出去。边境和李煜在前面挡着的时候受了伤。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们就动不了了,整个身体都是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定住了。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虫子包住了,成了特大号的竹节虫”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趴在白金脖子上的刚蛋:“幸好刚蛋哥来了,用它的口水给我们解了围。” 白金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表情顿了一下:“……刚蛋哥?” 刚蛋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豆豆眼闪着得意的光:“我现在有小弟了。你要是想认我当大哥,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 白金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你跟别人装装逼就行了,跟我装,信不信我把你做成关东煮?” 刚蛋缩了缩脖子,躲到她背后不再说话了,但尾巴尖还是很得意地晃了一下。 李煜终于缓过劲来了,他走过来,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支注射器,走到白金床前蹲下:“你这伤太重了,估计恢复时间至少两个小时。” 白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咬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臂,没说话,伸出手臂让他注射。 药液推进去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温热感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填补那些缺失的部分。 那些被啃噬过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来。 许稚友在旁边看着那支药,眼睛里满是惊奇:“这药也太神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煜把注射器收起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父母生前研制的强愈剂,原理是加速细胞修复,把愈合周期压缩到极致。” 万良凑过来:“等回去了,能卖我几支吗?” “我也要!”许稚友也举了一下手。 白金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正在愈合的手臂,脸色却没有因为恢复而变得轻松。 她看向众人,声音压低了:“你们带进来的那些黑色石头呢?” “我的那块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李煜摇了摇头。 “我的也掉了,”许稚友说,“在迷宫被围住的时候已 经不见了。” 白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阮蓝英注意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白金转过头看他:“我掉到地底,是因为一次爆炸。如果那枚黑匣子已经引爆了——那应该还有一块……” 她话音刚落,地面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紧接着是出拿来地面塌陷的声音! 阮蓝英第一个动了,他背起白金:“跑!” 所有人同时朝门口冲出去。 村子的地面上,坍塌正在从远处向他们蔓延。 房屋在倒塌,土墙在断裂,地面在开裂,那些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延伸过来。 白条儿和它的族人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细足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急促而密集,它们穿过正在坍塌的房屋缝隙,和白金他们汇合到一起。 所有人都在跑。但路在消失。他们前面已经看不到任何安全的通道了,唯一没有被完全封死的方向,是那个地窖的入口。 一行人和一堆虫挤在狭窄的地窖下方,齐刷刷地往上看,像一群坐井观天的蛙。 “只剩这条路了!”许稚友说。 万良:“没绳子,我们怎么上去?” 阮蓝英尝试着往上爬,但刚爬了三十公分,就滑了下来。 阮蓝英:“墙壁霜太滑,根本爬不上去。” 许稚友绝望极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 白金望着上方的出口,百感交集:“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白条儿跑到他们前面,仰着复眼看向白金:“你们想活着出去,对吗?” 白金斩钉截铁下意识回复:“当然。” 白条儿它转过身,面向自己的族人,那条细长的虫身微微弓起,把身体叠在同类身上。一只接一只,细长的虫身交错叠放,从地窖底部向上延伸,像一座由活物搭建的塔。 那些节段分明的身体在黑暗中被头顶即将塌陷的微光照亮,每一只竹节虫都在叠上去之后,把细足固定在同类的外壳上,直到那条通道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接近出口的位置。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搭了一座梯子! 白金站在那个刚刚形成的结构面前,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条儿站在最上层的位置,复眼朝下看着她:“别忘了,我们是长生天啊,是神明!只要你们许愿,我们就能实现,我们永远会拯救我们的信徒!” “我不要,”白金的声音干涩,“你们会……” “不会的。”白条儿的声音不急不缓,似乎蕴藏着无穷尽的温柔与力量,“我们是神明,神明不会死。” “你骗人……” 身后的裂缝正在逼近,像一只巨大的魔爪伸向他们。 “快走。”白条儿的复眼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来不及了。” 许稚友第一个踩了上去,紧接着是万良、边境、李煜。 “走吧。”阮蓝英催促道。 白金咬了咬牙,踩了上去。第一脚落下去的时候,她的脚掌能感觉到那些虫身在她的重量下微微颤动,它们没有发出声音。 她一层一层地往上爬,脚步尽量放轻,像是生怕再多用力半分就会压碎它们。 “没事的,”她脚下的某一个声音传上来,“长生天保佑你。” “向前看,”另一个声音说,“长生天保佑你。” “长生天保佑你。” “长生天保佑你。” “长生天保佑你……” 白金没有办法分辨那是哪一只说的,她只能踩着它们一路往上爬。 这句话很短,但每一只都在用力把它说完,像是一截蜡烛在熄灭之前把最后一点光递给下一个去接的人。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搭了那架梯子,也用这句话把最后的温度留在了她攀爬过的每一个高度上。它们不是神明,但在那段距离里,它们真的成了神明。 白金刚翻上地面,脚还没踩稳,身后的地窖入口就像被抽走了底座一样,整片地皮连着碎石和泥土朝下塌去,白金反应极快地回身,伸手抓住了白条儿的爪子。“抓住我!”她喊。 下面的竹节虫梯子骤然“碎落”进地裂之中,只剩下白条儿还悬在半空。 白条儿仰头看着那只手,它已经快够到出口了,如果它再往上爬一截,白金就能把它拽出来。 但它没有动,它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族人,那些细长的身体正跌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它又抬头看了白金一眼,复眼里的光在暗处微微闪了一下。 “放开吧,”白条儿说,“我得去我家人那边。” 白金的指尖用力收紧了,她在用力,想把白条儿从那层正在断裂的边缘拉上来:“别……” 但白条儿已经挣脱了。 细长的节段身体在坠落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它融入了那片黑暗之中。紧接着,地下传来了断裂的声响,噼里啪啦的,那是生命消逝的声音。 白金趴在出口边缘,那只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着,指尖残留着白条儿外壳的温度。她看着那片已经完全被黑暗填充的地窖入口,久久无法回神。 67.降为V0 一只虫子的命,跟一个人的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如果是一群虫子的命,跟六个人的命比起来呢? 如果这群虫子用自己的命,换了这六个人的命呢? 人的命,真的比虫子的命重要吗? 白金想不通。明明已经是开了智的虫子,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选择?为什么要牺牲全族的命,去救几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白金的眼眶像被火灼过一样,一阵一阵地发烫,但她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小金……”阮蓝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很大,也没有急切的催促,他弯腰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像是把她从那个边缘轻轻托住了,“至少它们团聚了。” 阮蓝英说得对,白条儿至少还能和家人团聚,而此时此刻的在场所有人,都是已经在天灾中失去了全部亲人的人。 白金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声音平静地发冷:“我没事。”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身后传来许稚友一声短促的惊呼。 “妈呀!” 许稚友刚才爬上来之后,第一时间去检查了地窖入口附近的情况,绳子被切断丢在地上,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一次割开的。绳子的断面还很干净,没有被灰尘覆盖,说明被切的时间并不长。 作案刀具被丢在一边,他认出了那把刀,那是出发前集体配发的,每个队员都有一把同样的。 估计是被长杆他们操控了,彭兴承他们才用刀隔断了绳子,许稚友这样分析着。 他没有喊其他人,而是自己去探索,门是虚掩的,他推开了。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门外的地面上,横躺着四具身体:彭兴承、桑文、祖婷,还有韩昊! 他们保持着最后一次被看见时的姿势,像是从某个被中断的动作中直接过渡到了停驻状态。 彭兴承侧卧着,一只手还保持着向上伸出的姿态,指节微微蜷曲,仿佛在地动时仍然试图做出最后的防御动作。 桑文的枪还握在手里,枪口的方向对着地窖入口,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扣下去了。祖婷的背包带松了,武器设备掉落在身侧,散落一地。韩昊躺在最边上,身上的绷带已经散开了,眼神涣散,目光凝固在上方的某个定点。 听到许稚友的喊声,其余人都围了过去,看到队友的尸体,大家脸色都沉了下来。 虽然这群人只是临时组队,但人就是这样,在面对生命的消逝时,总是难免沉默。更何况这四个人,也算是跟他们同生共死过的同伴。 阮蓝英走过去,蹲下身逐一查看,观察他们的颈侧和手腕的位置:“应该是被虫子攻击的,血被喝干了。” 万良的拳头攥紧了:“一定是长杆它们!” 李煜轻声开口:“不管是长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现在应该都已经活不了了。” 一群人再次陷入安静。 铁锹队来的时候十二个人,现在站在地窖出口外面的,只剩下四个。 白金靠着墙根站着,视线从边境、李煜、万良、许稚友身上依次掠过,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边境,”她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不是随口问的,铁锹队的任务是挖含氧冰,用来维持乐园日常供氧。 现在含氧冰所在的地下空间已经炸毁了,他们不但没有完成指标,还损失了三分之二的队员。 回到乐园之后等着他们的,应该不是嘉奖和慰问。 边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已经被问到了该问的时间点,然后开口:“回乐园,把这里发生的事全部上报。” 许稚友从旁边插了一句:“对,我还要问清楚梁经理,到底是谁给我们发了那个所谓的秘密任务,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 他的话落在空地上,没有激起太大的回响。 边上的人都明白,那几枚黑色石头是被远程引爆的,发布任务的人从一开始就把铁锹队当作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们不是这个计划里出了错的一环,他们本身就是计划里被安排耗掉的那一环。 白金没有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铁锹队里恰好有人掌握了不该知道的信息,那行星组织的做法就说得通了,因为当年那些发现了地听的科学家,也是这样被清理的。 但她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因为比起那个,她更在意另一件事:那些黑色石头中的最后一枚,是谁放在那里的。 阮蓝英之前说过,以这种规格的炸弹,单凭一枚不可能引发整片地下空间的连锁坍塌,除非有人把炸弹放置在坍塌的关键节点上,这样一来,爆炸的冲击波就足够破坏地下的承重结构,然后岩体自重就会完成剩下的垮塌。 那个人的目的不是炸开地听所在的层位,是想让所有人留在那里! 所以幸存的这几个人中,有行星组织的人! 白金的目光从边境移到李煜,从李煜移到万良,从万良移到许稚友,最后落在阮蓝英身上。 她看不出谁是那个人,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回到乐园之后,还会有人等着他们。 在边境的倡议下,大家把彭兴承他们就地掩埋了。没有立碑,没有仪式,只是让他们入土为安,算是送队友最后一程。 银梭升空的时候,白金坐在窗边,看着下方那片正在缩小的地面。她的视线在那些已经快要被尘土覆盖的隆起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阮蓝英没有跟他们一起,他说得很直接:“我现在回去,必死无疑。在外面还能多活一段日子。” 白金侧过头看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个问题滑到嘴边又换了一个方向:“现在全球都变成这样了,你能去哪?” 阮蓝英已经把银梭的舱门拉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他说的话切成两半,但语气还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懒散:“山人自有妙计。” 然后他踩上了另一架银梭,舱门合拢之前,他没有回头。白金看着那架银梭升空,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里,然后靠回了座椅上。 边境四人回到乐园的时候,没有欢迎的队伍,没有聚光灯,甚至连一个接应的人都没有。停机坪上空荡荡的,安全队的灯在远处亮着,地勤人员远远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边境走在最前面,李煜跟在她身后,万良和许稚友一左一右。 他们刚走过停机坪的边缘,就被拦住了。 没有鲜花和掌声,倒是有审讯。 高格坐在审讯室的长桌后面,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温和的弧度,像在 等人进门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欢迎表情,看上去却像是一个狡猾的狐狸。 边境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浑身瞬间紧绷起来,她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坐下,她说她听说过这个人,很久以前,她还在阮蓝英手下当菜鸟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和阮蓝英齐名了,是一个很出名的杀手,被业内称为“无明”,因为但凡被他盯上的人,都看不到明天。 后来被梁珊看中才能,收编,成为了梁珊的左膀右臂。 真没想到,会是他来审讯。 “好久不见。” 高格倒了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语气像是和老友叙旧,用词也客气。 边境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尾音咬得不太稳:“好、好久不见。” “别紧张,”高格说,把果汁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只是例行公事,问你几个问题。” 边境坐直了,但那截绷紧的背脊没有松下来:“你问。” 高格喝了一口果汁,放下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应该是觉得太甜了。 “你们看到了什么?” “虫子。”边境说。 “虫子?”高格来了兴趣,“什么样的虫子?” “竹节虫,”边境说,“很多,铁锹队的队员,都是被它们杀死的。” “展开说说。” 边境把那一段经历从头开始讲,北境的地下,那些从裂隙里爬出来的竹节虫,长杆族群,坍塌,死亡…… 她讲得很细,语气平稳,细节精准,任何一个在她面前记录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份完整、准确的任务报告。 唯独关于白条儿和它族人的事,她没透露半分。 这是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就定好的,白金已经预测到了他们可能会遭到审问,所以他们提前就把口供串好了,对于救命恩人,边境也愿意让他们安息。 高格很意外虫子能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他感叹道:“竟然出现了这么多新鲜玩意儿,看起来找个机会我也得出去转转。” 紧接着他又随口问道:“你们深入地下几十米,什么都没看到吗?” 边境的手指在桌面下方微微收拢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没有。” 高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关于地形、关于装备、关于伤亡情况,边境一一回答了。 整个审讯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放她走了。 后面三个人进的是同一间审讯室,面对的是同一个人。 差不多的问题,差不多的答案。 白金没有和他们一起回来。她在银梭上多待了五个小时,故意和边境他们错开时间减少风险。 可是往往天不遂人愿,白金落地的时候,停机坪上的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她踩在金属踏板上的声音还没有落地,安全队已经围了上来。 为首那个人站得离她最近,铭牌上写着“苏左亦”。 他看着白金,用那种正在宣读例行公事的声音开口:“白金,是吧?” “是。” “根据乐园逮捕令,安全队特来逮捕V0级罪犯白金。” 白金站在银梭的舱门旁边,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已经落了地,她看着苏左亦,一脸懵逼:“怎么……就V0了?!” 68.乐园杀局(一) 白金被苏左亦押送,一路穿过灾缓区,穿过资源回收地,穿过器械储存地。路越走越窄,光越走越暗,头顶的管道越压越低。 这条路白金并不陌生,是通往黑狱的路! 上一次她跟杜依伊的管家裴顾来的时候,走到一半就开始喘不上气,氧气含量明显降低,但这次不一样,她的呼吸没有变化,胸口不闷,鼻腔不干,手指也没有发紫,也就是说,这里的氧气含量变高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感觉到自己在被人引向某个已经安排好的位置,而这个地方,貌似会四面楚歌。 白金来不及细想,就来到了光栅前。 淡蓝色的光幕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把走廊和铁门之间的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光栅后面就是黑狱的入口。 白金停住脚步,侧过头看向苏左亦,“我犯了什么罪?怎么就成了V0的犯人了?” 苏左亦的模样长得很柔和,眉骨不高,眼型偏圆,放在任何正常的场合都会让人放下戒备,是那种大部分女生都会多看一眼的人夫类型。 但白金对他没有一丝好感,因为这个人是第一个宣判她是个罪人的人。 苏左亦刷了身份磁卡,光栅在他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他侧身等了一下,见她没有动,才开口:“我只是负责抓人的,你的罪行和审讯不归我管。” 白金站在光栅前面,看着那条正在向前延伸的走廊,和上次来时没有太大差别。 两侧的铁门排列整齐,头顶灯管的瓦数偏低,光线打在地面上形成一种均匀的、像是一直没有换过的旧光。 她站在那里没有迈步,心里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她一旦进去了,可能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就算是死,”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你们莫名其妙抓人,总得有个说法。” 苏左亦回过头,那张温润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为难,他接到的任务是把白金押入黑狱冬区-12间,其余信息一概没有。 冬区条件艰苦,一般只会留给重刑犯,而黑狱开狱至今,白金是第一个被关进去的人,他怀疑上面是想让她在那里面自生自灭,但他无权过问,也没有如实告知白金的义务。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种官方的、不会出错的说法:“你可以把问题整理一下交给我,我替你转交给审讯你的人,或者等审讯的人来了,你自己问他也行。” 白金在心里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这叫什么?皮球转移大法吗?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我的罪是谁定的?” “上面。” “上面是谁?梁珊?” 白金对整个乐园的管理层不熟,算得上打过交道的最高层管理者只有梁珊,她也清楚这片区域里梁珊的职级最高,但这不意味着所有指令都来自她。 梁珊是乐园的最高决策者,但并不是联邦的最高决策者,她背后可能有人递文件给她签字。 “我没有权限知道下命令的人是谁,”苏左亦说,“但至少是V4级。” 白金的大脑在这句话落到耳朵里的同时,已经转了起来:不论这个人是几级,大概率是行星组织的人。 行星组织原定的计划,是让铁锹队全部死在北境地下,连人带地一起封住,但他们没算到白金会去,不仅救下了几个铁锹队成员,还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她的存在破坏了那个计划的完整性,所以要把她重新封住,黑狱冬区就是那个新的封口。 如果她的推测没错,他们不会让她活到审讯的那一步。 他们会让她死。要么死在冬区的低温里,要么死在几天后的某次安排里。 与此同时,苏左亦已经把她带到了黑狱冬区的入口,门还没开,温度已经从门缝里渗出来了,像是从地狱上涌的寒气。 “黑狱一共分春夏秋冬四个区,”苏左亦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春区的条件最好,冬区最艰苦。” “说点我不知道的吧。”白金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那扇正在缓慢打开的金属门后面,一股冷气正在从入口处往外翻涌,她不禁然打了个哆嗦。 这样的环境下,她可能真的坚持不了一天。 苏左亦看了她一眼,露出笑意,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但那笑意里并没有温度,反而掺杂着一种探究的意味,“我听说过你很特别,没想到你能特别到这种程度。” 白金侧过头看他,有点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普通V0罪犯,十日内安乐死,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猜猜,上面规定你的安乐死日期,在几天后?” 白金陷入沉默中,她更加笃定了,行星组织的确想要杀了她。 可是原因是什么? 她到底窥探到了北境的什么秘密,才会招来这样的杀身之祸? 或者说,北境藏着行星组织的什么秘密,才会冒着被联邦发现的风险,动用“私刑”,用这种方式灭口? 白金的脑海里闪过那张巨大的、未知的皮囊,一个恐怖的想法跳出她的脑海!她瞬间明白了行星组织要干什么了! 行星组织派遣铁锹队前往北境,是因为那里是地听的栖息地!白昌伟曾经在视频里说过,地听早晚会破土而出,所以行星组织借着铁锹队的手,炸穿地底,到底是为了将地听彻底掩埋地下? 还是想要放它出来? 苏左亦看着白金的脸色变得惨白,心里刚升起对白金的赞赏,骤然消散了,果然只是个小孩子,贪生,怕死。 他有些不屑地安慰道:“三天,你还有三天好活。” 白金的意识回笼,敷衍地哦了一声。 “冬区的温度的降幅速度非常快,在十个小时后就会接近绝对零度,你自己尽量缩起来,不然可能连安乐死的日子都撑不到。” 苏左亦刷了一下磁卡,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东区-12间的门在厚重的金属壁面上被打开了。冷气顺着门缝涌出来,贴着地面蔓延,像是一层正在从内部往外翻的薄雾。 那个监狱从地面下方被缓缓升起,铁笼一样狭小的空间,四面封闭,里面除了一块金属板,连落脚的地方都几乎没有,活像个移动冰柜。 白金没有急着走进去,她站在门口,侧头看向苏左亦:“审讯我的人,什么时候来?” “不清楚。” “真的会有人来审讯我吗?” “不好说。” “是不好说,”白金盯着他的眼睛,“还是不能说?” 苏左亦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金跨进了那扇敞开 的门,站到了那块窄小的金属板上。 铁笼开始下沉的时候她没有扶任何东西,只是靠着背面的铁栏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你接到的指令,”她说,声音正在随着铁笼的下沉而变远,“应该是把我关进来之后,让我自生自灭吧?” 苏左亦站在上方,没有说话。 “你对我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虚着回答的。” 白金继续说:“你是安全队指挥员,职级不高,但你这个位置本身就是整个信息流通系统里最关键的枢纽,你不需要接到明确指令,你只需要把各方信息拼在一起,就能推测出他们想干什么。你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在让我自己得出那个结论。” 苏左亦没有承认,但他也没有否认。他看着下方那截正在下沉的铁笼,看着白金的身影正在逐渐收窄的视野里变小,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够传到那截正在下降的空间里:“你和传闻里的不一样,外面的人都说白昌伟生了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女儿。” “江湖传言,”白金的声音从下方升上来,带着一点儿正在被空间压缩的回音,“从来都信不得的。” 苏左亦微微颔了一下首:“看在你这么聪明的份上,我只能说一句,你刚才分析的那些,和我猜的差不多。但至于谁想让你死、让你怎么死,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这一次,没有人能保得住你,哪怕你是白昌伟的遗孤。” 铁笼在底部停稳了。 白金坐在那截窄小的金属板上,靠着背后的铁栏,这个姿势不太雅观,和她在胶囊城市里蹲在墙角歇脚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隔着一层正在闭合的金属结构,有点远,但不模糊:“不会的。一定会有人放我出去的。” 苏左亦站在上面,低头看着那截已经闭合的入口:“你指的是你那个监护人?他因为顶撞梁经理,已经被强制留在家里了,出不了门。” “不是他。”白金的语气很平,“是更厉害的人。” 吹牛不是一个好习惯。 苏左亦在心里暗自回答了一声。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前,没有离开。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都在遵守规则。 军校时背过的每一本讲义都告诉他,秩序是唯一可以且值得被执行的,因为它让一群人活得更久,能让一种文明更长远的延续。 他毕业进国际联合部安全队,一步步按照既定的流程往上走,灾后重建任务发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没有犹豫过,他要做的只是把已经崩过一遍的东西重新搭稳。 家园需要重建,秩序也一样。 但他站在冬区入口,看着那扇门已经完全闭合的金属平面,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放一个不该被放着的东西进去。 白金身上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危险味道,那是与绝对秩序对立的危险。 直觉告诉他,白金很有可能颠覆现有的一切。 可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已经将白金关到了冬区-12间监狱,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 他就像是一个被写好的既定程序,需要做的,就是准确无误的执行每一个委派给他的任务。 这样就好。 监狱里太过狭窄和冰冷,白金已经开始打冷颤了,她望着上方那扇紧闭的铁门,冷声唤道:“该你上场了。” 69.乐园杀局(二) 元萧已经超过三天联系不上白金了。 从白金到达北境,给他发完那条“安全到达”的消息之后,通讯就断了。 起初他还能靠定位器上的红点确认她的大致方位,只要红点在移动,就表示白金是平安的,是活着的。 直到三天前的某个深夜,那个红点在他眼前突然灭了,他多希望是定位器坏掉了,可遗憾的是,的确是白金失联了。 他盯着那面空白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反扣在桌面上。 因为白金是偷跑出去的,所以他不能向任何求救,那样会引来更多势力的觊觎,白金也会面临更复杂的危险,所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还没收到白金的死讯。 他只能默默地祈祷着白金能平安归来。 半小时前,元萧正站在操作台前校准一组数据,鲁长城冲进制氧实验室,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往外拽,元萧手上的试管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这么着急,发生什么事了?”元萧问。 鲁长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呼出的气还没喘匀:“白金被抓了。” 元萧的动作停住了。 白金被抓了? 她平安回来了? 太好了! 等等,她被抓了?被谁抓了? “怎么就突然被抓了?”他把试管放回支架上,现在他依旧是不知道白金偷跑出去的人设,绝对不能违背,“她又犯什么错了?” 鲁长城语气慌乱的说道:“你在实验室睡了一周,当然不知道外面的事!白金跟着铁锹队的银梭偷跑出乐园,影响了任务,导致铁锹队十二个人死了八个,只回来四个。听说白金还没从银梭上下来,安全队就把她带走了!我听说是关进了黑狱……” 鲁长城顿了一下,眼神中满是愤怒,“冬区!” 元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推开鲁长城就往外跑。 为什么是冬区! 怎么就关进冬区了! 众所周知,黑狱是根据犯罪严重程度分为春夏秋冬四个区域,其中冬区的条件最是苛刻,温度不断降低,十个小时之内就能降温到绝对零度,没有人能在冬区活过一天! 他们把白金关进冬区,就等于要她的命! 好在他现在的权限已经不一样了,三天前他突破了制氧的极限时间,把一批含氧冰的提取效率压到了当前技术能触及的最低点,乐园给他批了V4级的升级认定。 他原本以为这个升级能让他更接近真相,但此刻他只庆幸自己有资格直接走到梁珊的办公室门口。 他推开门的时候,梁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听高格汇报。 高格背对着门,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眉头瞬间拧紧了,他的动作很快,身体已经转向了元萧的方向,但梁珊抬了一下手,阻止了高格接下来的动作。 这个时代看重科学,不是因为尊重知识本身,是因为科学是活下去的唯一工具。 氧气还能不能造得出来、还能撑多久,都押在那几个实验室里。 梁珊作为整个乐园的决策者,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可以关人、可以审讯、可以决定V0的生死,但不能在科学家身上留下任何“动手”的记录。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对科学家是尊重的。 “元博士,有事?”梁珊的语气很平,给足了这位科学家应有的尊重。 元萧单刀直入:“白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把她关进黑狱?” 高格站在梁珊身侧,手指没有离开腰侧的枪套,但凡元萧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会在呼吸间取了他的命。 梁珊看着元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地听不见了。” 元萧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轻了。 “所有检测手段都探测不到它的信号,根据罗网系统的记录,最后接近那片区域的,就是白金。” 元萧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就连心脏也颤了颤,他知道地听是什么,白昌伟用数年的时间研究它,而它至今仍然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完全理解。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元萧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金不可能放出地听,你们能证明的是她靠近过那片区域,但你们有没有证据证明地听是她放走的?” 梁珊没有否认。 它是不是真的“不见了”,还是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梁珊不知道,联邦总部也不知道。 但有人需要一个说法,而白金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元萧往前走了一步,高格的身体跟着绷紧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们就抓人,这就是乐园赖以维系的秩序?” 梁珊的视线垂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语气比之前更慢了一些:“把白金抓起来,我也很痛心,所以我派高格去审讯了铁锹队回来的那几个人,想从他们嘴里问出当时的情况,哪怕一句能帮到白金的话,但没有人开口,他们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他们是怕什么,还是知道什么,但结果是,没人站出来。” 她停了一下,“现在联邦总部已经开始追责了,他们需要一个交代,我没办法,只能先把白金关起来,再想办法。” 元萧听懂了,没人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需要一个替罪羊。 白金是那个刚好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人,她被选中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被选中的人。 他的愤怒升得很快,但他没有往前冲,他捏着拳头站在原地,指节泛白:“她可是白昌伟教授唯一的血脉。” 梁珊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我无能为力。” 元萧的手抬起来了,他离梁珊还有几步远,那个动作只是他控制不住的肢体反应,但他朝她的方向迈了半步,手伸向她的肩膀…… 高格比他快得多,元萧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拧着胳膊按在了办公桌的边缘,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高格的膝盖压在他的后腰上,力道刚好让他无法起身,又不至于伤到他。 梁珊低头看着那个被按住的姿势,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元博士累了,跟克里斯那边打声招呼,让元博士休息一周。” 元萧侧着脸,被按在桌面上,声音从变形的角度挤出来:“你们不能这样对她,你们不能因为白昌伟教授去世了,就这样对待他的女儿!白教授是人类的希望,他的女儿也是——!” 没有人回答他。 高格把他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梁珊站在窗边,人造太阳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是正午的亮度,但没有任何温度。 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走,三三两两的,有些人很开心,有些人很苦恼,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看起来和阳光一样,但那是假的。 一如这个世界,同样是由一层又一层的假象堆起来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敲门声响了。 “进。” 苏左亦推门进来,站姿标准,脚步利落,是安全队指挥员该有的样子。 梁珊坐回椅子上,打开面前的文件,目光没有抬起来:“白金已经关进去了?” “是的,任务已经完成。” “很好,你的职务升为安全队总指挥官,职级只在高格之下。”梁珊翻了一页文件,“只是,今天的事,你要做到绝对保密。” 苏左亦没有立刻回答。梁珊等了几秒,没听到应声,抬头看了一眼…… 苏左亦正看着她。 但那个表情不是苏左亦的表情,那张端正的脸上,挂着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歪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她很眼熟的、欠揍的痞气。 “梁经理,”那个声音从苏左亦的嘴里出来,“好久不见。” 梁珊的笔停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缓缓放下笔:“你是谁?” 苏左亦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看起来不像他自己会做的:“你刚把我关起来,这就不认识我了?” 梁珊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正在黑狱冬区关着的人。 “你是……白金?” 苏左亦笑了一下,继续用白金的口吻回答:“答对了!看来梁经理心里还是有我的。” 苏左亦的表情痞痞的,让梁珊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恐惧。 白金到底拥有什么鲜为人知的能力? 梁珊的后背贴上了椅背:“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他怎么……你夺他舍了?” 与此同时,黑狱冬区-12间里,白金正缩在那块金属板上,后背贴着铁栏,牙关已经开始打颤了。 刚蛋盘在她肩膀上,整条虫身笑得一抽一抽的,尾巴尖拍着她的锁骨。 白金瞪了它一眼,没有力气骂它。 她通过苏左亦的眼睛看着梁珊,声音从那张不属于她的嘴里传出来:“你不用管我是怎么做到的,总之我做到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梁珊盯着那张脸,没有动。 她此刻的处境很微妙,眼前站着的明明是自己得力的助手,但此刻却被刚关进黑狱的 人夺舍了,或许她该喊安全队,但她没有。 “我都把你抓起来了,你现在随时可能死在冬区,”她说,“你不想报仇?” 白金借着苏左亦的嘴,语气很平淡:“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也是别无选择。” 梁珊没有说话,但平静的心潮,被这句话激荡起了细微涟漪。 “我用这种方式来见你,是因为我有一些发现,必须让你知道。”白金继续说,“你是乐园里唯一一个能做决定的人。你的初衷肯定是想救人,但联邦总部的人压着你的脖子。有人给你出了一个你没法拒绝的方案,所以你只能照做,所以你把我关进去,甚至来不及听我的口供,因为有人不让你听。” 梁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顶着苏左亦的脸、说着白金的话的面孔。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了,落在了窗外那片人造太阳的光上。 白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灵活的镊子,一根一根地将扎入她心底的倒刺连根拔起。 “你继续说。”梁珊说,她依旧没有松口。 白金是她亲手关进黑狱冬区的,而白金却用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站”在她办公室里,告诉她一些足以颠覆乐园现有秩序的信息,可她手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东西是真的。她需要盟友,尤其是在这种处境下,但她不能选错,选错了,就是整条船的沉没。 “我凭什么相信你?”梁珊问。 白金隔着苏左亦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很平:“相不相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把我看到、听到的东西全部告诉你,然后你自己判断,哪怕你听完之后,依然决定让我继续当那个背锅的,我也认了。” 这就是白金的做事方式:选中盟友,然后极致的坦诚,最后把最关键的决策权交给对方,她用最诚挚的真心,去筛选最可靠的盟友。 梁珊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没有变,但已经被这个小姑娘的魄力打动,她让白金继续。 白金把在北境龙王村地底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进入地窖开始,到那些嵌在墙里的断肢,到白条儿和它的族人,到地下的神像,到白昌伟留下的实验室和全息影像,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为了争取同情而夸大任何一处细节。 但还是足以颠覆梁珊的所有认知,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层人造太阳的光上,但显然没有在看它,而是在消化那些信息。 白昌伟的实验痕迹、地听的皮囊、行星组织渗透乐园的可能性、还有铁锹队队员被秘密任务利用的事实…… 如果白金说的是真的,那她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替罪羊的问题,是整个乐园正在被行星组织的人架空的问题。 “你能不能保证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梁珊问。 “我现在能保证。”白金说,“但如果行星组织也能听到我们的谈话,赶在你之前毁掉所有物证……”她顿了顿,“那我就没办法了,毕竟物证没了,人证就只是空口白话。” 梁珊盯着面前那张苏左亦的脸,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白金说的是真的,那么行星组织在乐园的暗线到底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问题问出口,苏左亦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表情扭曲了一瞬,眉头猛地拧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属于白金的、带点痞气的光泽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苏左亦本人那种标准的、规矩的困惑。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迅速转向警觉。 梁珊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绕过办公桌,声音急促:“跟我走,白金出事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跑,苏左亦愣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黑狱冬区,东区-12间。 铁笼正在剧烈摇晃。 白金整个人随着铁笼的晃动,被甩向一侧又弹回另一侧,肩膀撞上冰冷的金属,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刚蛋被她甩出去半截又弹回来,整条虫身蜷缩成一团,豆豆眼里的光在剧烈晃动中忽明忽灭:“不行了主银,晃得我迷糊,那个帅哥我控不住了……” 白金攥着铁栏稳住自己的身体,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重,但她的脑子是清醒的,她利用刚蛋的幻觉,借用苏左亦的身体与梁珊建立联系,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要提前杀了她! 70.乐园杀局(三) 梁珊在跑向黑狱的路上,恍然大悟,行星组织的人窃听了她和白金的对话,发现了白金正在向她传递关于地听的信息,所以提前动手灭口! 从办公室到黑狱入口,旋空梯和走廊之间的切换,梁珊用了最短的路径。中途她还叫上了高格,让苏左亦带上了安全队防爆机动队,一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冲进了黑狱冬区的入口。 冬区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接近人体的极限,一行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梁珊的脚步没有减速,众人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被放大,踩在地面上的回音还没散开,她就看到了白金。 白金正满身血污地靠坐在走廊墙根下,她的头发被血黏在额角,呼吸粗重,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面,深色的工装制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边缘粘着从地底带上来的白色霜屑,像一层正在融化的壳。 地上的血迹拖了很长,从她身下延伸出去,有些已经凝固,有些还是湿的,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身后,那间冬-12间的牢狱已经没了。牵引铁笼的绳索齐根断裂,断面平整,是被刀割断的,铁笼早已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剩一个空洞的井口和隐约飘上来的冷风。 梁珊的脚步在距离白金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白金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依旧带着痞气,但更多的是痛苦,然后在嘴角咧开的同一瞬间,嘴里涌出一口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膝盖上。 “你来晚了。”白金声音很轻,像是用气撑出来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 梁珊急忙跨到白金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触碰到的地方全是湿热的,白金的血还在往外渗,温度正在从她身体里快速流失。 梁珊的视线扫过白金的左臂,上面有一道贯穿伤,从肘部上方穿出,边缘已经被冻住了部分,但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腹侧嵌着一块断裂的铁片,位置偏下,不是致命伤,但再拖下去就是血容量不足。 “高格,叫医疗队,快!” 高格立即用手环呼叫医疗队。 梁珊的视线还落在白金身上,但她面色却无比凝重,有人提前到了这里,割断了绳索,想让白金坠底死亡,这个时间点,这个精准度,只有能实时监控黑狱状态的人才能做到。 黑狱,也被行星组织的人监控了。 她低下头,用力按了一下白金额头上的伤口,血没有止住。她攥紧了手指,没有说更多,只是维持着那个跪姿,等医疗队过来。 十分钟前,白金还困在铁笼里。 头顶传来绳索被逐根割断的声响,嘎吱嘎吱,像一根正在被锯断的旧骨头。 白金立即反应过来,是有人要她坠底! 悬空的牢狱一旦脱索,她会连人带笼一起砸进底部,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抬头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铁笼与井壁之间的空隙大约一米五,她身高一米七,如果能在坠落之前从笼子里出去,她就能靠四肢撑住井壁,把自己挂上去。 铁锹从收纳箱里滑出来,她对准锁扣的位置劈了下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回音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震得她耳膜发麻,但锁扣没有开。 铁锹的刃面卡在缝隙边缘,撬不动,头顶的绳索正在一根一根地断,她听到了第三根断裂的声音。 她没有再试第二次的机会了,她把收纳箱最底层那枚炸弹摸了出来,那是元萧塞给她的,之前在北境地底引爆过一次,只剩最后一颗。 她把炸弹塞进锁扣的缝隙里,拉响了引信,然后侧身压到铁笼最靠外的角落。 爆炸在狭窄空间里闷响,冲击力掀飞了铁门,气浪从她侧面擦过去,把她整条手臂的皮肤都烫红了一层。 她在同一瞬间从铁笼里窜了出去,手脚撑住井壁两侧,整个身体呈大字型悬在黑暗里。铁笼在她身后坠落,沉重地撞向底部,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被更深处的安静吞没。 她的手掌和膝盖被炸伤,左臂外侧有一道灼伤,腹侧插着一块炸碎的铁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也不能停,只有不断向上,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四肢撑着井壁,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寸移动都让腹部的伤口往外渗血,铁片在肌肉里随着动作微微转动,疼痛从伤口扩散到整个腹腔,她强咬着牙挺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爆炸的动静传到了上面,有人在说话。 “什么声音?” 另一个声音说:“可能是铁笼掉下去了吧?” “这么快?还是看看什么情况。” 紧接着,铁门被掀开一条缝,光线漏下来的同一瞬间,白金用积蓄的全部力气窜了上去,双手扣住铁门边缘,整个上半身从地底翻出,浑身是血,像一只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那两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然后枪口对准了她。 一声枪响,白金的左臂被贯穿,子弹的力道推着她踉跄了两步。 白金勉强稳住身形,脸色阴沉地能杀人,然后在脑子里呼唤了刚蛋。 刚蛋显现在白金的肩膀上,那两个人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吓了一跳,正要开枪,刚蛋的豆豆眼猛地一缩,那两个人的动作顿住了,同时转向对方,扣动扳机…… 两发子弹各自打中对方的胳膊和腿,而后,他们同时从幻觉中惊醒。 他们面色发白,都被刚才的诡异情况吓呆了,不敢多留,转身就走。 白金站在原地,喘息声粗重而急促。 “怎么回事?”她在脑子里问。 刚蛋的声音闷闷的:“他们的脑子被人动过手脚,里面装了个随时干预思维的东西,一旦出现偏差就会介入,我没办法维持太久的幻觉。” 白金心想这么大的人了,还安装了防沉迷?他们的boss对人的掌控欲该有多强啊! 但她此刻太虚弱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更多,她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侧的铁片,血还在往外渗。 …… 白金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暖黄色的灯罩边缘有一点积灰,是她住了很久的那间小套房的屋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底下压着一层她熟悉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元萧。 元萧坐在床边,见她睁眼,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还认识我吗?” 白金看着他,有些无语。但她看到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不知道他守了多久。 白金小时候恨过他,恨他踩着她父亲的命活下来,却长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酒鬼,但和他慢慢接触的这七年,他早就习惯了了这个有点烦、有点啰嗦、经常醉醺醺的酒鬼,甚至早就把他当成了亲人。 尤其是在经历那么多之后,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那种感觉让她鼻子发酸。她以前从来不在人前哭的,但这一次,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哭。她只是忽然觉得,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有人守在这里等她醒来,是件很好的事。 她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 元萧以为她是疼的。他立刻慌了,手在床边按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不知道能不能碰她。“你别哭,很疼是不是?我马上给医生打电话……”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摸向了通讯器,手指有点抖。 白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元萧看到她的反应,动作更快了:“你别说话,医生说你的声带被爆炸震伤了,暂时说不了话。你等等,医生马上就到……” 他按下通话键的时候,连按了两下才按准。 大约十分钟后,洛晴川拎着医药箱推门进来。 他还是那身白大褂,眉眼间的温和和之前一样。 “好久不见。”他说。 白金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洛晴川看到她那个笑容,立刻补了一句:“你别回应我,别牵动伤口。” 他蹲下来,动作很轻,先检查了她身上几处伤口,“腹侧的裂口,左臂的贯穿伤,手掌和膝盖的灼伤,啧,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呢,都作出花儿来了。” 洛晴川的手指在她腹侧那处伤口边缘停了一下,也没再继续刺激白金,转头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透明的药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药剂推进血管的时候,白金立刻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温热感。 她之前经历过一次,在龙王村勘测站,李煜给她注射过同样的东西。 那种热流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填补缺失的部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伤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被铁片撕裂的皮肉正在重新长合。 元萧也看到了。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转过头看向洛晴川:“你给她注射了什么?” 洛晴川把注射器收好:“强愈剂,虽然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白金的情况比较特殊,她需要尽快恢复,我提前用了。” 元萧的眉头没有松开:“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 “应该不会,”洛晴川的语气温和而确定,“最多就是嗜睡。” 元萧又问了一遍,换了个角度重新确认。 洛晴川没有不耐烦,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那些可能出现的副作用和后续观察要点一样一样地说了一遍,声音不急不缓,元萧在听第三遍的时候,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白金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皮在一点一点往下落,这种有人在旁边说话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全。 她闭上眼睛,这次是带着一点安心睡着的。 白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在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勉强把家具的轮廓从黑暗中分离出来。 她侧过头,看到一个人背对着窗坐着,身形被光线切割成一团模糊的暗影,看不清脸,但那种坐姿不是元萧的,好像……更纤细些。 白金的身体骤然绷紧,她身上还有伤,刚蛋不知道在哪 ,外面可能有人在等,如果坐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行星组织派来的,她现在几乎没有反击的余地。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的灯,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压得很低:“别开灯。” 白金的动作停住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梁珊?”她低声问。 黑暗中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换了个坐姿,“嗯。” 白金靠回枕头上,后背贴住床头,视线还锁在梁珊的方向,但身体的紧张感卸掉了大半,她看着那团暗影,问了一句:“你自己来的?不怕被人发现?” “因为我不让别人知道。”梁珊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我来见你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白金敛眸,她知道梁珊在躲什么,行星组织能窃听她们的对话,能提前派人割断黑狱的绳索,能在乐园的监控系统里动手脚,这意味着梁珊身边已经被渗透得很深了。 梁珊来见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她自己的安全队。 “找我什么事?”白金问。 梁珊开口说道:“我需要你进厂。” “进厂?”白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预想过梁珊可能重金聘请她去做个间谍,来一把无间道那种,哪成想却让她进厂? “杜万豪的氧气厂。”梁珊说。 白金躺着没动,脑子里开始转:“杜万豪的厂子是制氧基地,我进去能干什么?我又不会制氧。” “我不是让你去制氧。”梁珊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步的话该怎么说出口,“环星七卫,你听过吗?” 白金很意外梁珊主动提起环星七卫,更意外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就这么水灵灵的跟自己说了。 “我听说过。” “杜万豪是环星七卫之一,地球。” 白金的呼吸一滞,很难想象杜万豪那个油腻奸商竟然也是环星七卫之一。 白金第一次见杜万豪的时候,他正坐在鹰哥的赌场包间里谈一笔见不得光的生意。但她当时以为那只是金钱交易,杜万豪只是一个想找黑市渠道的投机商人。她没有想到他会是环星七卫之一。 “你怎么知道的?”白金问。 她很好奇,既然梁珊知道杜万豪的身份,为什么不加以钳制,反而放任其自由呢?而且杜万豪在乐园的地位极高,到底是梁珊不想打草惊蛇,还是不能动这个人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我既然知道他的身份,为什么不早做防范?”梁珊问。 黑暗中白金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梁珊可能看不到,所以轻轻地嗯了一声。 梁珊说:“他虽然是环星七卫之一,但他的立场很复杂,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只认钱。他替行星组织做事,但从来只做拿钱办事的那部分,不参与核心决策,所以他在组织内部一直是个灰色地带的人,既不是完全的自己人,也不是完全的局外人。” “上次出事之后,”梁珊继续说,“杜万豪的身体一直没完全恢复,他的产业现在实际掌控人是林中乔。” 白金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她见过林中乔,杜依伊的小妈,那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很微妙,表面温柔周到,但底下藏的东西很深,她早就觉得林中乔不简单,但没想到她会直接接管杜万豪的整个工厂体系。 “我怀疑行星组织的人,可能有一部分藏在杜万豪的工厂里。”梁珊说,“这是一个可以频繁出入、有独立安检、不受罗网系统实时覆盖的区域。如果我是行星组织,在乐园里需要一个中转站,我会选那里。” 白金听着,没有接话。 “你的身份不会引起怀疑,你是从北境回来的幸存者,你欠了债,急着赚钱,一个重伤刚愈的普通人去工厂找临时工,合理。”梁珊的语气没有一点停顿,像是已经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推演过很多遍了。 白金沉默了大约五秒,“你让我去工厂,找出那些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相信你对拯救世界这种理由没有兴趣,也对英雄主义没什么向往,但除此外,我想不到任何对于你个人来说息息相关的好处,并且……”梁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你还是行星组织死亡名单上的逃生者,虽然他们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你,但稍有不慎,你还是有很大的概率遭到暗杀,而且,我也没办法动用我的力量帮你,毕竟我来见你,告诉你这些信息,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至于要不要接受,全看你自己的选择。”梁珊说完,她站起来,走向门口,她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要看白金自己的意愿。 整个乐园乃至全人类的安危,与一个小姑娘的性命,哪个更重要,梁珊说了不算。 梁珊推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她的轮廓被那道光切了一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白金的一声轻笑。 “你不了解我,其实我挺中二的。” 房门轻轻合拢,房间里重新沉入黑暗。 白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位置,她没有回答同意还是拒绝,但梁珊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71.临时工报道 白金在注射强愈剂后,一个晚上的时间,身上那些裂开的伤,就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但失血太多,身体不是一针药就能补回来的。 她整整昏睡了三天,期间元萧没有回过实验室,从早到晚都待在床边,洛晴川每天定时过来检查。 第四天中午白金醒过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是刚从黑狱拖出来时那种灰败的颜色。 “感觉怎么样?”元萧探过身来问。 白金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有点僵,躺太久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发力。 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适,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腹侧那处铁片留下的凹痕也只剩一道浅色的新疤。 她摇了摇头,又试着握了一下拳,握紧了。 元萧看到她那个动作,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从床沿边往后靠了靠,然后那张嘴就不停下来了:“以后你就算说破天我也不会再让你自己出门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以后下去见了老师怎么跟他交代?你这次能活着回来全凭运气你知道么?运气这东西能用几回?” 他说着把餐桌挪到床边,又从厨房端出几碟菜,一碗汤,粥冒着热气,油亮亮的:“都是你爱吃的,慢慢吃。” 白金靠在枕头上,看他把碗碟一一摆好,没打断他。 她以前觉得他聒噪,现在听来却觉得亲切,只有家人才会在你刚醒来的第一天就把你唠叨到想再睡回去。 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盼我点好行不行?我这不平安回来了吗?” “你这叫平安?”元萧的嗓门拔高了,“你被送回来的时候,腹侧插着一块铁片,左臂被打穿了,浑身是血你知道不?你还管这叫平安?我差点就被吓的魂飞魄散了!” “过程凶险那是过程,”白金咽下嘴里的东西,抬眼看他,“结果正向不就行了?再说了,”她放下筷子,“我这次出去,收获不小。” 元萧本来还想继续念叨,听到这句话,嘴闭上了。 白金的语气没变,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她在说的是什么。 她这次出去是为了查白昌伟的死亡真相,她说有收获,那就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了,白昌伟的死亡真相。 他当然想知道,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开口问。 七年了,他虽然对老师的死怀有疑窦,但更多时候,他还是会把老师的死归因于自己,认为是他不值得被老师托付。 现在真相就在面前,他反而退却了,如果真相是更复杂的东西,他就没法再用“是我做错了”来解释白昌伟的死,而他除了那个解释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白金看得出他在沉默什么,但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世界上最大的监狱,就是人的思想,走不出自己的执念,到哪里都是囚徒。 白金娓娓道来,把北境地底的经历重新讲了一遍,白昌伟的影像、“小阮”这个名字、以及刚蛋和白条儿的存在,还有他留下的那句话:你要永远记得,爸爸爱你。” 提起这段,白金的鼻子酸了酸,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我爸爸是主动赴死的,他要用自己的死亡来封存实验,阻止菩提计划被滥用,同时保护那些生物制衡的成果,把信息留给我来发现。他的死不是被动发生的,是他整个计划中不可绕开的一环。” 这一切,只有白昌伟死了,才能完整地落在白金手上。 元萧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爸的死,跟你没关系,你也别再把那件事顶在自己身上了。”白金说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他。 元萧终于说话了,声音喑哑:“其实……我早有预感,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老师有一天忽然问我喜不喜欢小孩子,我以为他在侧面打探我短期内有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为了不影响我在他心目中对科学的积极印象,我就说不喜欢,他难得的露出为难的模样,然后劝我说小孩子很可爱,养好一个孩子,比做成任何实验都有成就感。我当时没听懂,等到老师去世之后才反应过来,那天老师是在托孤。” 他停住了,紧绷了七年的弦,在这个瞬间,彻底崩断。 元萧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白金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此刻任何的安慰语言都是苍白的,这个坎,得他自己跨过去。 白昌伟对元萧来说,不仅是知识的来源,也是他整个人生方向的提供者。 白昌伟让他看到了,科学能做到什么程度,一个人能为世界承担到什么程度。 别人只是被那种高度震撼,但元萧是真的打算沿着那条路走到底的。 然后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那个引路者,却迎来了最不适配的结局,草草终结了一生。 光熄了,天就黑了。 他连下一个天明的期待都没有过,只是一个人在无尽的黑夜里踽踽独行。 元萧哭完之后,胸口积攒多年的情绪刹那土崩瓦解。 他虽然没说话,但白金感受到了他的释然。 沉默持续了一段不长的时间,白金开口问道:“所以,元博士,你要成为下一个白昌伟吗?” 元萧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白金,像是在看她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然后他慢慢摇头:“没有人能比得上白老师的万分之一。” 白金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你说的没错,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她顿了顿。 “但或许可以试试创造属于你的时代。” 元萧透过她那双眼睛,看到了正在燃烧的希望的火苗。那是连他自己都快要熄灭的,现在正在被重新点燃。 …… 白金在家里整整躺了一个礼拜。 元萧每天端饭端水、换药量体温,嘴里的唠叨也没停过,两人再次恢复了以往那种互怼的模式,只是经过这次的事情,他们之间的芥蒂完全消散,此刻更像一对兄妹了。 白金还将刚蛋介绍给元萧,虽然他的身体对于冰蠖还有种被咬后的恐惧,但看着突然出现在白金肩膀上的“白萝卜”,依旧充满好奇,三番两次想要把刚蛋带去实验室研究一下。 刚蛋自然不会让这个“黑心”的科学家得逞,一人一虫每次都会用武力一决高低,结果就是四体不勤的科学家败北,丧失了研究“神兽”的机会。 第七天一早,白金终于完全恢复,元萧直接把一套干净衣服放在她枕头边上。 “你不是答应了那位去面试吗?别磨蹭了,快去!” 白金翻了个白眼,还是爬起来了。 “虽然说积极是件好事,但卷王行为可是错的!” 不过她确实不能再躺了,梁珊给的信息有时间限制,杜万豪的工厂正在大量招临时工,错过这一批,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 工厂门口拉着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招聘临时工,日薪50新币. 门口排了很长的队,白金站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前面那些人的背影,然后她看到了两个她认识的人。 边境和万良。 边境排在前面五六个人的位置,万良站在她后面,低头看自己的鞋,偶尔抬头打量四周。 白金挤过去拍了拍万良的肩膀,万良回头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边境听到动静侧过头,看到白金的时候表情松了半度。 三个人没有说太多话,但那个短暂的对视已经抵得上一整段寒暄了。 边境先开口:“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来面试临时工。” “可能是我高贵的气质,让你们误解了我是个穷人的事实。”白金黯然神伤。 虽然已经习惯了白金的满嘴跑火车,但边境的嘴角还是抽了抽,果然白金的面子是可再生资源,底线更是弹性制! “你知道最近厂里的生意有多好吗?”边境岔开话题。 白金摇头,她刚从床上起来,外面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接上。 万良在旁边接了一句:“最近大家都在囤氧气,厂里氧气的供应量突然翻了好几倍他们招人的速度根本跟不上生产氧气的速度,而且……”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这次铁锹队没挖回来含氧冰,官方也没有追究,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金摇了摇头,她都被关进黑狱差点死了,哪有心思关心铁锹队有没有被追责。 边境补充说道:“因为杜万豪的工厂好像有很多原材料,并且他的工厂制造氧气的速度,远超于官方研究所。” 白金大惊:“他这么牛!” 万良说道:“可不是嘛,现在他在普通人心里的分量,比那些科研博士重得多,我看呐,搞不好比乐园官方都有民心!” 白金敛眸不语,一个只认钱的投机商人,一夜之间掌握了比科学家还高效的制氧技术,原材料从哪来?设备从哪来?技术从哪来? 梁珊曾说杜万豪是环星七卫之一,那么这些东西,就都是行星组织给他提供的。 但行星组织为什么要帮他拉拢人心? 他们要人心干什么? 白金暂时没有答案。 她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段,前面那个面试官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到。 面试的内容不复杂,至少流程上不复杂。 排队进场,填表,领号,然后在指定区域等待叫号。 白金前面排了十几个人,她能看到最前面的那些人从实验室里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揉着手腕,有人甩着胳膊,像是刚做完一组超出负荷的力量训练,有人出来的时候还在喘。 轮到白金的时候,她被带进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实验室。 设备不多,正中央放着一套灰蓝色的机动服,有点像电视里宇航服,整个人套进去之后,膝盖和肘弯的地方像是在绑了两层夹板,每动一下 都需要额外发力,她的呼吸在头盔里被放大成闷闷的回响。 在她的正前方,立着一根金属粗管,约有成年人的小臂粗细,末端连着阀门和压力表,管口下方放着一只高约半米的空的氧气罐,白金对这个很熟悉,这是进入乐园后,普通的家用储气瓶。 操作方式很简单:双手握住管身,调整角度,把阀口对准罐口,然后拧开阀门,把高压氧气灌进去。 全程没有任何按钮和自动锁扣,全靠人力来稳住那根管子。 高压氧气从管口喷出来的瞬间,管道会猛烈晃动,那股反向推力比预想中大得多,如果手腕不稳,管口会直接偏移,高压气流就会呲到罐外,甚至把罐子掀翻在地。 白金前面那个人就是在这一步失败的。 白金握住了管子中段,隔着那层笨重的机动服,她仍然能感觉到管道外侧传来的微微震动,她调整呼吸,稳住重心,把阀口对准罐口,然后缓慢拧开了阀门。 那根管子在她手里猛地一震,但她提前让腰腹和脚掌同时做了准备,把那股力压回了一个可控的幅度。 管道在她手里持续震颤,气流冲进罐体之后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直到压力表上的指针升到预定值,她关上了阀门。 动作没有多余的角度偏移,罐子也没有移动半分。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分钟,期间没有任何停顿。 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传来麻痹感。 这种纯物理的操作方式,在制氧工业里早就被淘汰了。设备更替只需要投入一次成本,之后就可以持续运行,不需要每天招新临时工来轮换。 要管理一支不稳定的临时工队伍,比保持设备运转需要更多精力,那为什么厂里还会这么大规模招人呢? 起初白金想不通,但当她走出实验室,看到了那个横幅后,瞬间明白了。 机器要烧能源,能源得真金白银去换,差一星半点它就给你撂挑子不干。人不一样,人就算压你十天半个月的工资,第二天照样会来上班。 没办法,任何一个时代,人都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只是……这也太贱了吧! 白金信誓旦旦都走到面试官面前,现在,她也即将成为一个“便宜的人”! 面试官看了她一眼,眼皮没抬:“你不符合标准。” 白金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面那些人,”她指了一下队伍的方向,“操作比我差远了,你录了他们,我全程没失误,你说我不符合?” 面试官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语气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定好的决定:“我们不用文盲。” 围在周围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白金站在原地,沉默了两三秒。 有人认出了她,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几个方向同时升起来。 “哟,咱们乐园的大英雄怎么也来排临时工的队了?”一个男声从斜后方飘过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后几排都听到。 “英雄还跟咱抢活干?那点工资够您买双鞋吗?”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周围有人笑起来。笑声一传开,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排斥。 白金冷哼一声:“我一没学历,二没背景,三没爹没妈。我不来这里,去哪?”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还在看她的脸上扫过,“你们别觉得人多就占理,论穷,在座的各位谁能穷得过我?” “没爹没妈的就是不要脸,什么都想来分一杯羹,穷人的活路也抢。” 周围有人跟着附和,低声的,像蚊子嗡嗡。 面试官也不怀好意地看着白金,脸上挂满嘲笑。 白金被气笑了,她转了一下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突然把那人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干脆利落地把人拖到面试官面前,对方还在挣扎,脚底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白金也不松手,任凭对方扭动。 “按照乐园的规定,居民之间应该互相尊重,他骂我,我打他,你觉得合理吗?” 面试官的脸色变了,但按照乐园规定,白金的做法没问题,他点了点头。 白金继续说:“我通过了你们的操作考核,符合你们厂的用人标准,你以‘文盲’为由拒绝录用,还跟着其他人一起嘲笑我。我怀疑你对我存在歧视,这有违乐园发布的公民平等权和平等就业权,要么你按流程录用我,要么我们去官方那边理论,你选一个。” 面试官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被堵住了。他被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双方僵持不下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恭喜你,你被录取了。” 白金侧过头,人群中让开了一条路,身着红色长裙的女人缓步而来,脸上挂着温和笑。 “欢迎你加入我们厂,成为我们优秀的临时工。” 白金记得这个人,杜依伊的后妈,目前掌管整个工厂的女人,林中乔。 72.不当厂花当厂霸 今天的临时工共计录取三十个人。 工厂大厅里站得满满当当,新来的和早来的临时工挤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闷热,但没人抱怨。 林中乔站在最前面,鲜艳的红裙在一群黑白灰的服装里,非常醒目,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新来的临时工们窃窃私语,他们都听说了,杜万豪突发恶疾在家养病,工厂暂交给妻子打理,只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妻子居然这么年轻,估计也只有三十多岁。 林中乔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面向众人开口:“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中渐渐安静下来,毕竟,没人会在入职第一天不给老板面子。 “首先,欢迎大家加入我们环空氧气制造厂,成为我们优秀的临时工!” “制氧,也许不是一件体面的工作,收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她说,“但是,你们灌满的每一瓶氧气罐,都在替人续命!” 林中乔顿了一下,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工厂不养闲人,但工厂也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卖力气的人!你们加的每一班,灌的每一瓶氧气,都会送到某个正在等它的人手里。所以……”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拔高了音量:“你们不是在打工,你们是在救人!哪怕只是临时工,你们也是乐园的英雄,是柯斯新区的英雄!” 下面安静了一瞬,而后忽然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眼眶泛红…… 在这个用创造价值的多少分割居民等级的时代,英雄,成了跨越阶级的代名词。 这些V2的居民,要是真的成了英雄,等级会提升,等待他们的,是享不尽的资源,和尊重! 白金站在后排,听完之后中肯地评价了一句:“这饼画得比印度飞饼还大。” 边境站在她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由于工作内容的缘故,这批录取的三十人里,只有白金和边境两个女生,两个人被分到了103宿舍。 主任似乎非常看重她们两个,亲自带她们前往宿舍,一路嘘寒问暖,活像个慈爱的长辈,到了门口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厂里会尽量安排。” 白金点头道谢,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宿舍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二十几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视线从白金和边境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验货。 她们大多比白金和边境年长,眼角有纹,手上有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她们看到细皮嫩肉又年轻的白金和边境,眼神里满是恶意。 白金笑了一下,语气热络得像在街边跟人套近乎:“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小白,这个是我朋友,小边。” 主任在后面补了一句:“这是新来的临时工,大家多照顾照顾。”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完,瞬间整个空气都凝固了,那些大妈再看向白金两人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弃和……杀意? 白金蒙了,这些人啥意思? 排外排到这种程度了吗? 主任介绍完就离开了,那些人也收回目光,该干嘛干嘛,有人继续磕瓜子,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转头继续聊天,直接把两个人当成了空气。 边境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冷遇,她的脸色沉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你们没听见吗?我们在跟你们打招呼。” 下一秒,一把水果刀从人群中飞出来,擦着边境的肩膀,钉在她身后的墙上,刀柄还在颤。 边境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空处,那里平时挂枪,但自从她从北境回来,就被官方剥夺了持枪的权利,枪也被收走了。 即便如此,边境还是进入了一种随时可以动手的状态。 那些阿姨也站了起来,有人手里攥着没放下的水果,有人在围裙上擦手,掌心朝外,手指微曲。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白金一边伸手拦住边境,一边往前站了半步,脸上还是笑着的:“各位美女姐姐,我们新来的,不懂规矩,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多担待。” 一个皮肤白嫩、身材微胖的女人站起来,人群自动分裂出一条道。 她化了妆,嘴唇涂得偏红,在一群素面朝天、皮肤粗糙的女人中间很显眼,就像不是一个图层的,完全称得上是个厂花,显然她是这里的头。 女人下巴微抬,目光从白金和边境脸上慢慢滑过,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既然是新来的……” 边境刚要开口,白金已经接上了:“对对对,今天刚报到。” 胖女人伸出手:“那拿来吧。” 白金眨了眨眼:“拿什么?” “见面礼呗,后辈给前辈的孝敬,传统美德,你不会不懂吧?” 边境的拳头已经攥紧了,白金没等她说话,已经接上了话头:“我们这刚来,还没领到工钱呢,也不知道您老的喜好。要不您再等等,等我们发了工资再好好孝敬您?” 胖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回她,转身朝其他人扬了扬下巴:“给我搜。” 几个人围了上来,对着白金跟边境的行李一通搜刮,把工厂配发的生活物资全部拿走了。 边境全程没动,但她的呼吸已经变重了,明显愤怒已经到了临界值,这时有人伸手去摘她手上的戒指,边境的手腕猛地一翻,挥拳就要打过去…… “别冲动!” 白金按住了她的手,低声提醒。 紧接着白金换上笑脸:“这东西是我朋友亲人的遗物。”白金看着胖女人,“不值什么钱,她留着是个念想,您拿了也晦气不是?” 白金从收纳箱里翻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是一千块新币。 她把钱放在面前的床板上:“这是我全部家当了,给姐姐们买点吃的喝的,算是我们初来乍到的一点心意。” 胖女人拿起那沓钱,数都没数,塞进口袋里,朝其他人摆了一下手。 那些人坐回去了,聊天声重新响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胖女人转身之前看了白金一眼:“算你识相。” 白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身后,边境的拳攥着又松开,声音压低:“为什么拦我?” 白金侧过头:“来这都是讨生活的,把她们打伤了,你也别想着赚钱了,吃点亏不要紧,我们得先活着,再说别的。” ………… 上工的铃声在十分钟后响了,声音刺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穿过每一扇门,把整个工厂从午间的短暂沉默里拽起来。 女工们陆续站起来一边穿上厚重的工作服,一边往外走,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 白金和边境跟在队尾。 走廊很窄,前面的步子不快不慢,她们被裹在人群中间,不用自己找路也能被带着往前走。 边境还在为刚才发生的事耿耿于怀,她压低声音问白金:“你为什么要给她们钱?她们明显就是欺负人。” 白金没有看她:“你以为她们只是欺负新人?” “不然呢?” “她们是在试底线,看看我们能不能被拿捏,如果今天不给,明天我们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床铺会被占,物资会被截,吃饭排最后,到时候更麻烦。”白金顿了一下,“不是非要给,而是不能现在就翻脸。” 边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带着点凉意:“我算是看错你了,之前在北境觉得你挺有种的,没想到你能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 白金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面,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审时度势跟卑躬屈膝是两回事,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那你以前带的队是怎么活下来的?” 边境没再说话。 工厂车间里温度比走廊高很多。 机器的嗡鸣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麻。一排排灌装台整齐排列,金属管道反射着头顶的白光,明亮却压抑。 白金此时也已经穿好了那身厚重的机动服,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握住那根熟悉的粗管,调整角度,对准罐口,拧开阀门,稳住重心,保持管口不偏,让气流平稳地灌满整只气瓶。 这项工作虽然是个技术活,但是白金竟然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天赋,做起来还算是得心应手,就是有点废体力。等干完四个小时后,她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一个班八个小时,中间有半个小时吃饭休息的时间。白金下工的时候,累的已经说不出话,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工厂为员工提供丰盛的菜品,白金跟着大部队进入食堂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很多男工人在吃饭了,嘈杂得像一个被压缩过的集市。 热气从取餐窗口涌出来,裹着饭菜的气味,和车间里的机油味完全不同。白金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低头扒饭,在香气激发味蕾的瞬间,她才感受到活着真好! 就在她又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斜前方的一张桌子。 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坐在一群成年工人中间,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很多的工作服,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 他低着头,正在用力对付自己餐盘里的饭,筷子用得不太熟练,但吃得很认真,像是每一口都不能浪费。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身形瘦小,头发有点乱,但脸是干净的。 白金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这孩子好像叫飞飞。 这时,几个稍大的男孩子走到了飞飞那张桌子旁边。 其中一个故意侧了一下身,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飞飞的餐盘边缘,餐盘被带翻,饭菜洒了一桌子,汤顺着桌沿往下淌。 飞飞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洒出去的饭,手里的筷子还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哎呀不好意思,”那个男孩的语气轻挑,完全没有悔意,“没看到这里还有个人。” 另一个接话接得很快:“老大,哪里有人?哦……这里啊,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个大耗子呢。” 几人发出一阵哄笑,周围人都听到了,但没人理会,似乎对这种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飞飞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那些洒出去的饭菜,把筷子放在桌上,他的沉默像一堵很薄的墙。 白金没有立刻起身,她看了眼那个方向,然后低头把饭吃完,然后戴上笨重的头盔,拿着餐盘离开。 离开时她故意绕了个远,“路过”飞飞身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要么习惯被打,要么打回去。” 她说的很快,几乎没在飞飞身边停留,别人也没怎么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女人。 但飞飞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他攥紧了双拳,眼睛里都是决绝。 少年们也没发现飞飞的改变,反而在继续挑衅。 “真不明白,这里又不是收容所,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另一个人说:“你这话说的可有点玷污阿猫阿狗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飞飞直接冲了上去,对着少年的耳朵狠狠咬了下去!活生生将对方的耳朵咬了下来! 少年疼的龇牙咧嘴满地打滚,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这边,他们的目光落在飞飞身上,满是惊恐。 “是你先骂我的,你活该!” 飞飞的声音还很稚嫩,但这句话却让在场的成年人身躯一阵,看飞飞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小恶魔。 白金没有心情围观,她要利用休息时间去查看这里的情况。在经过一条无人的走廊时,看到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依稀传来声音,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却看到主任和那个胖女人正在做一些成年人的游戏。 白金本想离开,却不小心弄出了声响,屋里面正翻云覆雨的两个人急忙出来查看,结果发现是白金。 “你们好啊,天冷了,多穿点,免得感冒!”白金说完转身就要跑,结果被主任叫住。 “白金是吧,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我发四!”白金无辜地举起两根手指头,顺便还比了个耶。 主任阴沉着脸:“白金,你是我手下的新人,我希望你识趣。” “主任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您继续忙,我先去工作了!”白金说着急忙跑走。 胖女人走到主任旁边,“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一定会到处说的。” “应该不会吧,她已经答应我了!” 胖女人推了主任一把:“你就是看上她了是不是,看到年轻的你就走不动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那么个生瓜蛋子有什么好吃的!” 主任急忙去哄自己的宝贝:“别生气嘛,我不喜欢生瓜蛋子,就喜欢你这样熟透淌水的熟瓜!” …… 白金首战告败,不但什么都没发现,还意外撞见了主任跟宿舍头子的丑事,不出意外的话,她要有小鞋穿咯。 果不其然,当晚 她下工回到宿舍的时候,她的床铺上湿了一大片,是被人泼了冷水。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点无力,又觉得可笑,就不能用点成年人的手段吗?真低幼! 她把湿被子卷起来堆在床尾,把枕头翻了个面,然后和衣躺下,侧身面对墙壁酝酿睡意,她不能再惹任何人了,最好是个透明人,才最有可能查到行星组织的蛛丝马迹。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白金的工位上堆着三倍于昨日的空瓶。 “白金啊,主任很看好你,觉得你可以游刃有余的完成,你是不会让主任失望的,对吧?”胖女人皮笑肉不笑地过来“关心”,旁边的那些党羽纷纷窃笑,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白金嗯了一声,开始灌装。 她不能反抗,不能反抗! 她的主线任务不是来这搞办公室斗争的,她是来查间谍的! 可这些空瓶完全是一个人三天的工作量,今天就算她累死,也绝对做不完。 就在这时,她发现空瓶在一个个减少! 白金好奇看过去,只见隔壁小实验室里,一个小小的身躯在努力的装灌氧气,是飞飞。 “为什么帮我?” 待到飞飞出来取氧气罐的时候,白金问。 头盔里飞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说:“你帮了我两次,一次是我奶奶,一次是今天,我知道是你。” 虽然白金带着头盔,但他还是听出了白金的声音。 “今天的事是你自己解决的,跟我没关系。”白金并不想领情,成为一个落魄少年的救赎什么的,太古早太俗套,她不喜欢这样的剧情走向。 飞飞:…… “那就当做你花钱雇我给你干活吧。”飞飞面不改色地说。 白金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以为我很有钱是吧?我知道我身上有着该死的贵气,但我真的缺钱啊喂!” 飞飞没回答她,而是继续认真干活。 等他们两个完成当天的工作量,食堂已经收餐了,最后一个窗口正在关闸。 白金叹了口气,今天不仅体力超支,连补给都没有了。 这时飞飞不知道从哪里拿出还温热的馒头,塞进她手里,“吃吧,今天我偷偷留的。” 白金接过馒头,不仅对这个孩子有了很大的改观,之前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小屁孩,现在虽然还是小屁孩,但这双眼睛,已经初步具有了成年人的算计了。 要是这么长下去,前途无可限量。 “行,今天我记下了,回头有机会再感谢你。”白金不喜欢煽情,咬着馒头跟飞飞到了别。 飞飞也不是话多的人,时间很晚了,他明天还有早班。 可就在他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几个人影围了上来…… 白金刚回到宿舍,就碰上胖女人带人要打边境。 “怎么回事?”白金一边阻拦一边询问情况。 胖女人先边境一步开口:“她偷钱!” 胖女人说着,把钱从边境的床铺下翻了出来,“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我就是这么从她床下翻出来的,这女人是个小偷!” 白金诧异地看向边境,边境无奈地摇摇头,“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认证物证都在,你还狡辩个屁啊!走走走,跟我去找老板娘评理,按照厂规,偷钱是大罪,得开除!” 一群大妈乌泱泱地就要拖着边境出去,场面之乱,主任和几个管理层都闻声而来,白金不断阻拦,手肘却不慎碰到了个什么东西,她回头,竟然是飞飞! 此时的飞飞脸颊上有一块发青的淤痕,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看样子刚跟别人打了一架,有点虚弱。 “你没事,太好了!” 白金眼疾手快地接住昏倒的飞飞,打人,嫁祸,这个蠢货估计是为了吓唬她,才这样对她身边的朋友的。 “你说,你要是直接给我穿小鞋,我也就认了,但边境和飞飞没做错任何事,他们不该被卷进来,你这个蠢货,真的把我惹毛了。” 白金把飞飞递给边境,然后调出手环里的视频,按了一下播放键。 画面是昨天晚上在走廊里拍的,画面模糊,但声音很清晰,他们正在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 在场的人知道胖女人跟主任有一腿是一回事,当面看视频回放却是另一回事了,前者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当做不知道,但现在视频就在眼前,没人能兜得住了。 “主任呐,你现在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为了看你的姘头怎么虐我,是吧,你不能因为我撞破了你们的丑事,就这样报复我啊,你们不把员工当人,不代表厂里不把员工当人呐,今天这事,我和我的朋友,想要个说法!” 主任和胖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胖女人想抢手环,被白金躲开。 白金关掉手环,看着胖女人,然后转向主任:“我知道今天站在这里的人,可能都是你们一伙的,但我不怕,我也有证据,我相信工厂这么大,乐园这么大,肯定能有人还我个公道!” 主任见势不好,立即放了软话:“你别冲动,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好商量嘛。”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们这个车间,我和你相好的,只能留一个,你想留谁,我?还是她?” 胖女人一听就不乐意了,当场炸毛:“你这个小浪蹄子,你别以为有个视频就能说说明什么,我告诉你,你那个视频是合成的,你这是诋毁,是诬陷!我跟主任清清白白,你毁人清誉!你该死!” 白金被气笑了,“行,我刚好跟杜依伊还有点私交,别的要求可能不太行,但鉴定视频之类的,还是很可以的。” 白金说着就要给杜依伊打电话,被主任拦住。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不用惊动大小姐!” “主任,你让她打,她只是在吓唬你,她肯定不认识大小姐!” “你闭嘴!”主任推了推眼睛,第一次感觉到女人这么聒噪,下一秒,他立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留你,当然留你!” “你,马上手势东西,给我离开厂子!” 胖女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他全然不顾往日温存,更不在乎她的尊严,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骂着主任提上裤子不认人,有了新人笑,不管旧人哭! 她骂的很难听,主任紧忙让人把这个疯子带走。 白金目光如鹰隼地看着剩下的人,一字一顿:“我不是来当厂花的,我是来当厂霸的!” 73.被工厂吞掉了 白金从没想过,当厂霸会是这种感觉。 每天有人叠被,有人打水,去食堂连队都不用排,她刚坐稳,饭菜就端到面前了,比她开口还快。 起初几天,她还不太适应,但她的适应能力一向强得离谱,尤其是在“被人伺候”这件事上,她适应得比谁都快。 连带着边境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那些大姐阿姨们对白金点头哈腰的同时,也顺带对边境客气了几分,不敢再像刚来时那样斜眼打量。 边境一开始不太习惯,皱着眉头想把那些“额外照顾”推回去,被白金一把按住手腕。 “你别推,”白金压低声音,“你推回去,人家会觉得你看不上她们,反而更麻烦。” 边境看了她一眼,没再动。 但白金很快发现,虚荣心是满足了,自由是真的没了。她现在是103宿舍的老大,走到哪儿都有目光跟着,上厕所都有人殷勤地递纸,她想甩开人单独行动,比登天还难。 再这样下去,她这辈子都别想查到行星组织的卧底了。 白金只好调整策略,白天老老实实上工,等夜深入静,所有人都睡了,再摸黑出来。 当晚,她把枕头塞进被子里制造了一个“有人正在睡觉”的假象,然后赤着脚、贴着墙根,溜出了宿舍。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应急灯在头顶投下一层薄薄的暗光,勉强够看清路面。 白金的目标很明确——管理层办公室。 白天她注意到那间办公室的门没锁,要是能溜进去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她刚摸到走廊拐角,正要往办公室方向拐,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白金的汗毛瞬间炸起!她猛地回头,右拳已经攥紧了,差点挥出去。 是边境。 边境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如果不是她主动拍了那一下,白金根本发现不了她。 边境的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走廊那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巡逻保安的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 白金没有半点犹豫,一把拽住边境的手腕,同时矮身钻进了旁边的办公桌底下。 桌面垂下来的桌布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桌底的空间窄得要命,两个成年人挤在里面,膝盖顶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连呼吸都要压着。 脚步声从桌边经过,停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渐渐远了。 白金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边境的侧脸上,压低声音:“你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边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你呢?” 白金面不改色心不跳,顺口胡诌:“我是奉命来当卧底的,有人举报厂里中饱私囊,派我来查。” 她说完还配合地挺了挺胸,满脸写着“你看我多正经”。 边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桌底的光线很暗,只有应急灯从桌布边缘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照得白金的表情半明半暗。 边境端详了半天,也没能从那张脸上看出半点心虚的痕迹。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遍,最终还是松了口,选择相信白金。 “我是来找人的。”她说。 “我一个邻居阿姨,”边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叫慧娟,四十九岁,我习惯喊她娟姨,地球停转之后,她丈夫和儿子都没了,一个人住在隔壁,把我当亲闺女照顾。”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的节奏:“大概半个月前,她说找到一份工厂的活儿,工资日结,兴冲冲来上班了。刚开始几天一切正常,她每天通勤回家,还给我带过厂里的馒头,但一周之后,人忽然就不见了。” 白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来厂里找,厂里职工说她在加班;后来我去了北境,找她的这事就搁置,可等我回来之后,她还没回家。我再来厂里打听,说她离职了。” 边境的声音沉下去,“但我去她家看过,碗没收,被子没叠,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她没回去过。” 白金沉默了两秒:“你觉得她还在厂里?” “嗯。”边境点头,“我查过了,她所有生活痕迹都停在她走的那一天,如果她真的离职了,她不可能不回自己的家,除非……她回不来了。” 走廊那头再次响起脚步声,巡逻保安的路线又绕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贴着墙根原路返回。 第二天上工之前,白金站在宿舍镜子面前,左看右看,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三分刻意的遗憾:“我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吧?怎么就没有追求者呢?好歹也二十了,还想尝尝恋爱的苦呢。” 周围几个女工立刻笑着凑趣:“老大你长这么好看,以后男朋友肯定不是一般人。” “对对对,肯定是个很牛的人!” “说不定是哪个区的负责人呢!” 白金听了就笑,没再多说,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停在嘴角,既不显得得意,也不让人看出她心不在焉。 人群散了之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姐姐靠了过来。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凑到白金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快:“老大,恕我多嘴,你这话以后可别再说了。” 白金侧过头看她,“为啥?” “这地方看着大,里头乱得很,”那姐姐语速极快,眼睛还在四下扫着,“你现在是个刺头,没人敢碰你,但你若叫人知道你心里头想男人,那你就糟了。” 白金眨了眨眼,表情恰到好处地困惑:“怎么个糟法?他们还能给我介绍对象不成?” 那姐姐的表情变了,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没人靠近,声音更低了:“他们不会给你介绍对象,但是会把你变成他们的对象,见不得光的那种!我来的时间最长,送走的人也最多。” “送走?”白金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姐姐的手指在衣袖边缘无意识地搓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管理层喜欢在厂子里选人,长得好看的那些,都被挑走了。” “被挑走有什么好处吗?” “给人当玩物,能有什么好处?”那姐姐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可若是不从……那就没好处了。” 白金的视线没有移开:“比如呢?” 那姐姐沉默了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最终她还是说了,声音轻得像羽毛:“半个月前,有个姐姐,年纪是偏大了一些,但长得真好看,被主任看上了,晚上主任派人去接她,她没去,结果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主任把她叫走了,再也没回来。” 边境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她攥着工装裤侧袋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她和白金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白金拿出娟姨的照片,递到那姐姐面前。 “是不是这个人?” 那姐姐凑近了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就是她。” 白金把照片收回去,没再多问。 边境站在原地,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一度,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压得很深。 白金拍了拍边境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急,我跟你一起。” 下午上工后,白金站在传送带旁边,手里握着灌装管,眼睛却不在管口上。 她 的视线虚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人类已经经历了三次太阳风暴,又刚从地球偷停一秒的灾难里爬出来,经历过这么多次生死重建,某些人竟然还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欲望。 太阳风暴没把他们怎样,地球停摆没把他们怎样,倒是这点权柄先让他们膨胀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真够可笑的。 她收回心神,正要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活上,余光忽然扫到了传送带上的一只氧气罐。 罐体是标准的银色,贴着编号标签,和周围数百只罐子没有太大区别。 但白金的目光落在了罐身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那里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颜色被罐身的金属光泽压得很淡,但她还是看见了。 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边缘有些模糊,带有轻微的晕染。 是口红。 而且颜色偏深,正红偏暗,带着一丝熟透了的浆果调。 这个厂里,不管男女,上工期间都是素面朝天的。 一整天下来浑身都是汗,谁还能顾得上化妆?即便真有人涂了口红,高压灌装的时候也早就蹭没了,不可能留出这么完整的一道痕迹。 白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几天接触过的所有人,只有一个女人会用这种色号的口红。 是那个昨天被开除的胖女人。 她的嘴唇颜色偏深,偏爱带紫调的暗红,白金还记得她站在宿舍门口教训人时那抹刺眼的唇色。 她快步跟了上去。 传送带的速度不快,那只氧气罐正沿着履带平稳地往前移动,经过一段弯曲的轨道,汇入一条更宽的主传送带。 主带上已经摆满了来自各个小实验室的罐子,密密麻麻,根本分不清哪只是从哪个工位递出来的。 白金站定,抬头扫了一圈。车间里所有小实验室都是透明玻璃隔断,从外面能清楚看到里面每个人的动作。 她能看到的工位上,所有人都在正常操作,没有人异常,没有人多逗留,也没有人脸上有慌张的神色。 白金皱了一下眉。 她趁着换气罐的间隙,走到角落的监控器下方,对着摄像头做了一个双手捂肚子的姿势,然后对着麦克风说:“管理员,我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 监控器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回复:“去吧。” 白金转身就走。 她没有往厕所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车间后侧的一条窄走廊。 那排玻璃实验室的外墙正好通向这里,她放慢脚步,从每一个透明隔间前走过,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工位、每一个身影。 没有胖女人。 她往前又走了一段,仍然没有。 白金正要折返,余光忽然扫到了墙角的位置,那里的墙面很低,距地面大约只有十公分,灰白色的墙皮上,赫然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痕迹。 颜色和刚才氧气罐上的一模一样。 白金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道痕迹的位置极低,几乎贴着踢脚线,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去之后留下的。 正常人就算蹲下来,也不大可能把嘴唇蹭到这个位置,除非……她摔倒了。 或者,她是被拖过去的。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白金脑子里,像是有人从背后往她后脑勺浇了一盆冷水,她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昨天被开除的胖女人,真的走出工厂了吗? 还是说,她和娟姨一样,都被这个工厂吞掉了? 白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身后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工作时间,你在干什么?” 白金的脊背一僵。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主任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正钉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74.失踪 主任的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像是常年被尼古丁和油烟浸泡进骨血里的那种,不刺鼻,却足够让人想后退半步。熟悉,但不亲切。 他冷着脸,一步一步朝白金逼近,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压下来,视线沉得像是往她脸上贴了一堵墙。 白金承认,那一瞬间她确实有点紧张,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这是多年摸爬滚打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条件反射。 她的表情在呼吸间完成切换,五官迅速拧成一团,一只手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朝着主任的方向虚虚伸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浮木。 “主任啊,”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厕所在哪啊?我肚子好痛,痛得不行了,快快快,要憋不住了……” 她的演技向来够用,脸色说白就白,额间甚至挤出了几颗细密的汗珠,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真是演出来的还是被主任吓出来的。 她边说边往回走,路过主任身边的时候,甚至还用口型模拟了一声闷闷的"噗"响,声量不大,但够真实。 就在她以为这一出"急中生智拉裤遁"已经成功蒙混过关的时候,主任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不紧不慢:“工作时间擅自离开岗位,按厂规,开除处理。” 白金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眼睛里的火已经蹿上来了:“凭什么?我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而且我跟监控终端的管理员打过招呼了,难道你们环空制氧厂还不让员工拉屎了?” 主任没有看她,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你不符合我们员工的标准,”他推了一下眼镜,“三分钟后,财务会把你这几天的工资打到你的账户。你可以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朝门口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两个保安从外面走进来,身形一个赛一个敦实,一左一右架住白金的胳膊就往走廊外拖。 白金的两条腿还没完全离地,但她已经开始挣扎了,整个人扭得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嗓门拔得又高又亮:“凭什么!我虽然是临时工,但我也是有尊严的!你不能因为我去拉个屎就把我开了!我可是林老板亲自录用的!要开我也得她出面,否则我就去投诉你们工厂……” 她身上好像有股子使不完的牛劲,两个保安被她挣得踉跄了一下,手臂差点脱力。 主任皱了皱眉,朝门口又喊了一嗓子:“再来几个!把她给我扔出去!” 门外应声又冲进来三个保安,五个人合力,才算把白金从地面上抬了起来,她四仰八叉地悬在半空,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就在白金被抬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 不紧不慢,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 “发生什么事了?” 是林中乔的声音。 五个保安同时停住了,白金被悬在半空中,脸朝下,头发倒垂着,但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红裙的身影正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步伐从容,脸上挂着那种她一贯的、温和得看不出深浅的笑。 白金瞬间像见了救星,声音里那点倔强里掺上了十分委屈:“林老板!林阿姨!你总算来了,你快给我做主啊!” 主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迎上去两步,微微欠身,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林总,您怎么来了?” “路过,听到这边动静不小。” 林中乔的目光从保安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被抬在半空的白金身上,眼底的笑意没散,但让人读不出情绪,“这是怎么回事?” 主任立刻接话,措辞严谨得汇报:“临时工白金在工作时间旷工,未经管理层审批私自窜动实验室区域,行迹可疑,按公司规定,应当做开除处理。” 白金在半空中扭了一下,扯着嗓子喊:“没有的事!我拉肚子找厕所走错了路!林阿姨,我真不是他说的那样,是因为他姘头被我搞走了,他公报私仇给我穿小鞋!林阿姨你看在杜依伊的份上,可得给我主持公道啊……” 人情这种东西,存着不用也是贬值,不如趁现在拿出来换一张保命符。反正她救过杜依伊不止一回两回,这次借着这层关系解决眼前危机,也算是让杜依伊还自己人情了。 人情世故这块,她白金额外精通。 林中乔站在几步外,没急着开口。她的目光在白金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端详一件正在努力表演的物件。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比之前更深了一点,却也更让人看不透,她说:“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白金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林中乔已经转向主任,语气温和,甚至带了一点惋惜:"小金啊,正因为你跟依伊是好朋友,我才更不能包庇你,看来你跟环空是无缘了,就按徐主任说的,开除吧。" 她说完这句话,朝保安们轻轻摆了一下手。 保安们没有再犹豫,抬着白金穿过走廊,穿过仓库区,穿过那扇沉重的铁门,然后一松手…… 屁股先着地,白金四仰八叉地摔在工厂外面的水泥地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白金坐在地上揉了一会儿尾巴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环空氧气制造厂"的招牌,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她掏出通讯磁石,发现边境在五分钟前发来过一条消息。 “你去哪儿了?” 白金蹲在工厂外面的台阶上,手指飞快地戳屏幕,把刚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我被开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没事,你太扎眼了,出去也好,我会继续调查。” “有发现随时同步。”白金打字。 “嗯。” 就一个字,冷淡,简短,是边境一贯的风格。 但白金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一点。 她跟边境认识的时间不算长,真正并肩作战的场合也就那么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之间就是有一种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白金把这种默契归结为实战经验的互通:她们都是那种被现实反复捶打过的人,摸爬滚打中练出了近乎本能的判断力,所以很多情况不需要解释,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一个停顿,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跟边境合作,白金有一种秋裤掖进袜子里的踏实感。 她在心里把这个比喻品味了一遍,觉得怪没出息的,但又确实很贴切。 信任一个人这件事,她以前不怎么干,因为不值得也没必要。但现在她发现,原来相信一个人的感觉还不赖。 她收好通讯磁石,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比起漫无目的的调查行星组织藏在环空制氧厂的奸细,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问题:环空制氧厂的制氧原材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她现有的知识范围和人脉边界。 她做临时工那几天,只见过成品氧气罐进进出出,没见过任何原材料运进来,更不知道那东西是矿石还是气体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但关于“氧气”这件事,她倒是认识一个专家。 …… 元萧结束连续一周的加班,终于在周末晚上十点钟回到了他位于下层区的小屋。 白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他几乎不怎么愿意回来住,倒不是家里冷清,是因为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担心孩子在外面有没有出事。所以能加班的时候他都主动留下来,同事们已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钢铁牛马兽。” 他推开门的时候,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黑暗和安静,却发现屋里灯火通明。 白金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屏幕上正激烈地闪着一团五颜六色的特效光。听到开门声,她偏过头来,对着元萧咧嘴一笑。 那一瞬间元萧心里涌上来的第一感觉不是开心,是“果然,预感好像成真了!” 他把外套挂在门边,在白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白金,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面对第无数次犯错的孩子时那种疲惫的熟练:“你怎么回来了?” 白金放下手柄,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被开除了。” 元萧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上学能受处分,能退学,上班了怎么还这么不老实?”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白金一本正经,“都怪我太优秀了。” 元萧已经习惯了她这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和比新币还膨胀的自信心,直接略过这句废话:"到底怎么回事?" 白金收了嬉皮笑脸,把从入职到被扔出来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那只带口红印的氧气罐、走廊墙角那道拖痕、胖女人的失踪,以及她还没来得及查就被主任抓了个正着的全过程。 元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微拧着。然后他问:“你怎么看?” 白金反问:“什么怎么看?”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元萧看着她,“你觉得那口红印是什么意思?” 白金想了想:“应该是有人被拖走的时候蹭上去的,那个位置太低了,不可能是正常走路蹭到的。” 元萧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判断提出质疑,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那原材料呢?你怎么想 的?” 白金往沙发里缩了缩,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铁锹队在北境毛都没带回来,按理说乐园现在应该陷入氧气危机才对。但我从北境回来之后,乐园好像完全没感觉到缺氧,这就说明有人从别的渠道弄到了制氧原材料,而且量还不小。" 元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最近我也觉得奇怪,按照我对实验室库存的估算,含氧冰应该在一周前就全部耗尽了,但现在我们实验室的存量还是充足的。” 白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说明什么?” “说明——”元萧顿了一下,“可能只有我们实验室在用含氧冰。” 白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乐园设置了上百个实验室,当初大张旗鼓分配了那么多资源,号称要全力攻关含氧冰提取技术,如果只有元萧所在的实验室在用含氧冰,那其他实验室在用什么? “你是说,”白金的语速慢下来,“你们实验室是做给上面看的?” 元萧没有直接回答,但那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按照这个逻辑往下推,最直接的结论就是:克里斯有问题。因为他是整个乐园科研体系的最高决策者,所有实验项目的审批和资源调配都需要他签字。如果有人在瞒着上面做别的事,克里斯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元萧知道白金的猜测,他又着补了一句:“也不一定是克里斯本人。他手里的项目太多了,实验体系太庞大,底下哪一层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具体是他有问题,还是他手下某个人有问题,我现在还说不准。” 白金靠着沙发背,忽然想起鲁长城之前提过的那个"菩提树"设想。 “你听过菩提树实验吗?”她问。 元萧的目光动了一下,“鲁长城跟我提过。如果植物能在无光条件下完成类光合作用产生氧气,倒确实能解释当前氧气充足的现象,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那个实验真的成功了,乐园里的森林覆盖面积应该很大才对,至少应该有一棵体型明显的巨树,但我走遍了乐园所有可进入的区域,什么都没看到。” 白金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她不是专业的,对这些技术细节的理解全靠元萧的转述。 既然元萧都说那个菩提树实验“相对温和”,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白金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这几天在厂里没日没夜地干活,每天十六个小时的高压灌装下来,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地说了句“我困了”,就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 临睡前她给边境发了条消息:“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可以去送饭。” 发完之后她把通讯磁石放在枕边,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人造太阳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地板上。 虽然那光没有温度,但在永夜的世界里,能有这样一道模拟日光的东西悬在头顶,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幸存者们靠它来维持昼夜节律,也靠它来提醒自己:世界还没有彻底完蛋。 白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通讯磁石。 她和边境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昨晚那条消息上,没有回复,甚至没有已读标记,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两秒,然后发了一条新的:“今天又加班了?” 没有回复。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白金发了一句“你到底在干嘛”,依旧石沉大海。 第五天,她盯着那面毫无动静的屏幕,心里的不安终于从隐隐约约变成了一块结结实实的石头,压在胸口,硌得慌。 她换衣服出了门。 环空制氧厂的大门还是那扇大门,铁门紧闭,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面生的门卫,正低头看一份旧报纸。 白金走过去,隔着窗敲了两下玻璃:“你好,我是你们厂临时工边境的亲戚,麻烦你帮我叫她出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门卫头也没抬,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厂里最近工人都在加班,你一周以后再来吧。” 白金站在岗亭外面,手指攥着窗沿,指节泛白。 这个时间节点,这个说辞,和边境之前描述过的娟姨消失的过程,如出一辙。 白金松开窗沿,退后一步,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环空氧气制造厂的招牌在正午的人造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像是一个巨大的钢铁人,刚结束进食后泛着油光的嘴唇。 不出意外的话,边境也被它吞掉了。 75.重蹈覆辙 根据边境之前的描述,娟姨在入职一周后失踪,大约一周后边境察觉异常去环空询问,被告知“在加班”。之后边境前往北境执行铁锹队任务,又过去一周。等她回来,娟姨就彻底消失了。 如果环空真的存在某种黑色产业链,那按照同样的节奏,边境现在大概率已经被控制住了。 没法发消息,也没法离开。 “刚蛋,”白金在心里叫了一声,“对那个门卫用幻术,帮我进去。” “好嘞主银!” 刚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落下去的同一秒,正在不停挥手驱赶白金的门卫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白金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拐角,脸上的表情从厌烦变成错愕,然后猛地朝着街角窜过去。 刚蛋适时地解释:“他老婆在地球偷停那天失去了双腿,他非常自责,所以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老婆再受伤,我让他看到他老婆坐着轮椅过来摔倒了。” 白金看着那个已经冲出去的门卫背影,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忍,但那一瞬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相比之下,生死未卜的边境更可怜! 白金深吸一口气,单手撑住铁门顶端,一个翻身从铁门上方越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卸力,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而下一秒,警铃响了。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工厂午休时段的安静,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几乎和铃声同步。 白金刚跑出三步,就看到穿着灰色制服的保安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慢慢聚拢,眨眼之间就把她围在了中间。 她站在原地,余光扫了一圈,至少二十个人,人数还在增加。 这时门卫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疼惜变成了暴怒。他指着白金,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发颤:“就是她!快把她抓起来,送到安全队去!” 他的手里攥着那个警铃遥控器,刚才就是他远程操控报警的。 白金低声骂了一句:“刚蛋!怎么回事?他怎么这么快就突破幻境了?” 刚蛋的声音比她更急:“主银,那个老登的脑子也被人动过手脚!就跟之前黑狱里那俩一样!” 白金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黑狱里那两个杀手,是行星组织派来灭口的,他们脑子里被安装了某种干扰装置,能主动打断刚蛋的脑波影响。 现在一个小小的门卫,脑子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一个小门卫,值当装这种级别的装置吗? 除非他不是门卫。或者说,他“不只是”门卫。 难道他就是行星组织安插在这里的暗线? 保安们开始缩小包围圈。其中一个仔细看了白金两眼,忽然“嘶”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我认识她,力气大得像水牛,弟兄们小心点!” “那怎么办?” “怕什么,我们二十个人还打不过她一个?” 白金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保安,按兵不动,她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她能打得过二十个保安,也不能打。 一旦闹出大动静,惊动了更上层的人,边境会更危险。 梁珊给她的任务是暗中调查,不是冲进来把厂子拆了。 “刚蛋,”她在心里快速下指令,“送我出去。” 刚蛋没有多问。 下一秒,包围圈的保安们像是同时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声音,所有人齐刷刷地停住,立正,完全不敢四下张望。 白金趁机从缺口处挤了出去,贴着墙壁一路矮身疾走,避开主通道的视线范围,几秒后翻出了铁门。 她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路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停。 她猫着腰跑出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主银,”刚蛋的声音闷闷的,“那个门卫……会不会就是行星组织安插在环空的人?” 白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一眼人造太阳的方向。光还是那个光,没有任何温度。 “不一定,”她说,“但也有可能。” 更大的问题是,她现在自己进不去厂了。 但她不能不管边境。 白金蹲在巷子口想了片刻,脑子里闪过一个人选。 严格来说,那不只是一个人选,是一个身份。一个在环空制氧厂里比她高得多的身份。 杜依伊,环空制氧厂的大小姐,杜万豪唯一的女儿。 她掏出通讯磁石,开始给杜依伊发消息。 “你在家吗?” “我有急事要找你帮忙,我现在马上过去。” “你给我发一个临时权限链接。” 她一连发了三条,对方都没有回复。 但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了,第三条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往六层的方向移动了,边走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 然而三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白金一边走一边躲着巡逻安全队的视线,靠着墙角和巷子边缘的阴影一路摸到旋空梯附近。 六层的入口就在前方二十米,淡蓝色的光栅在走廊尽头亮着,像一扇安静的、拒绝进入的窗。 她站在拐角后面,确认四周没有人,然后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裴顾。 杜家的管家,她只跟这个人接触过几次,但每一次他都在关键时刻出现,说话不多,做事利落,却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进六层,有急事。” 对方几乎秒回,只有三个字: “两分钟。” 白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通讯磁石收进口袋。 两分钟后,旋空梯的门打开了。 裴顾站在第六层的出口处,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某个晚宴上提前离场。 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侧了一下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金跨出旋空梯:“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被关了禁闭,”裴顾一边带路一边说,,“她的通讯磁石在我这里,我看到你发的消息,猜到你有急事,就先过来接你了。” 白金跟着他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豪车。 六层安静得像是镜子中的世界,树影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暗纹,新风系统送来微凉的草木气息,和下层区那种机油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开动之后,白金问:“她被关禁闭了?为什么?” 裴顾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她听说了你被关进黑狱的消息,想去找你,太太拦了她,她不服,顶了几句嘴,太太打了她一巴掌,然后没收了她所有通讯设备,把她关在房间里。” 白金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她心里有一瞬间被什么软东西撞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反抗,虽然以失败告终…… 过了几秒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现在是V0,是逃犯。你让我接近杜依伊,等于在帮你家大小姐引火烧身。” 裴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第一,大小姐确实把你当成朋友了,如果以后她知道了你出事是因为我袖手旁观,她会把我生吞活剥的。” 白金没有反驳。 “第二,”裴顾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事,但我看得出那很危险。不过对我来说,那种程度的危险还算可控,所以我不打算干预你接近她。” 他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比之前更平了一点:“第三,她需要成长,而你是她能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白金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是敢于挑战,找个混混当老师。”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她心里对这个管家的看法悄悄变了一度。 现在杜万豪身体还没恢复,环空的实权基本都在林中乔手里,裴顾这时候还能暗中帮杜依伊,一旦被发现,轻则被辞退,重则被灭口都不奇怪。这个人不是“还算忠心”,是真的很忠心。 一路无话。 车停在一栋五层别墅的车库入口。 裴顾带她绕到侧面,打开一扇隐蔽的检修窗,示意她从那里翻进去。白金踩着窗沿翻进了三楼的走廊。 她刚站稳,面前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杜依伊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居家服,一点也没有以往那种富家小姐的精致了。 她看到白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关进黑狱了,还有人跟我说你会被安乐死……我差点就要去找安全队拼命了!” 白金被她晃得肩膀乱抖,只好反手按住她的手腕:“要吐了,要吐了,我这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吗?你先听我说。” 杜依伊停下来,吸了吸鼻子,眼圈还是红的,但视线稳了:“你说。” 白金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有事需要你帮忙,我朋友在你家工厂里消失了。” 杜依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她的手指从白金胳膊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然后她后退了半步,头微微低下去。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她的声音很小。 白金诧异了一瞬,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她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杜依伊没有抬头:“白金,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但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 杜依伊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的开口:“我已经没有母亲了,我不能再没有父亲。” 白金的心里那块拼图又完整了一角——杜依伊知道杜万豪的身份,她知道自己父亲不只是个制氧商人,她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 “我理解你,”白金的语气放平了,“谁都不想当孤儿,但我必须去救我的朋友,她不是第一个在你们工厂失踪的人,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就算你不帮我,我也会继续查下去。” 杜依伊低头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没有反驳,也没有劝白金。 “对不起,”她说。 白金看着她,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你不用道歉,站在你的立场,你没错;站在我的立场,我也没错,只是我们没办法再做朋友了。” 她转身往窗口走。 “就这样吧。”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那扇房门被人推开了,然后一个红色裙摆从门框边缘滑了进来。 林中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来都来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 白金坐在杜家餐厅的餐桌前,面前的盘子里盛着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配菜的颜色摆得整整齐齐,连酱汁的流向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但她一口都吃不下。 杜依伊坐在她对面,低着头,用刀尖一下一下地切着盘子里的菜,没有抬头看她。 林中乔坐在主位,正不紧不慢地切着自己那份,动作优雅,像是一道美不胜收的风景线。 白金握着刀叉,指腹贴着银质的餐具表面,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林中乔知道她的身份,她是杜依伊的小妈,是现在环空的实际掌控者,只要她一个电话,安全队就会在五分钟之内赶到,但她没有打。 白金先开了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林中乔把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才抬头看她。 “处置你?”她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处置你?你是依伊的朋友,就是我的客人,客人来家里吃饭,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会跑吗?”林中乔歪了一下头,“你饭还没吃,话还没说完,怎么会跑?” 白金把刀叉放下来,后背贴上椅背:“那你说吧,你想干什么?” 林中乔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白金脸上移开 ,落在窗外那棵人造樟树的轮廓上。“你不用担心,”她说,“我不会把你供出去,你放低声音,轻轻松松继续你在乐园里做的事情就好。” 白金盯着她:“条件呢?” 以她这些年看人的经验,林中乔绝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的人。 她做了承诺,就一定在等着回报。 林中乔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眼角的笑意比之前深了一点点:“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们也没差几岁,要么你管我叫声姐姐来听听?” 杜依伊猛地抬头瞪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林中乔一个轻轻的眼神压了回去。 白金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合适吧?你是杜依伊的小妈,我只想当她的朋友,不想当她小姨。” 林中乔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答。 “那还挺可惜的。”她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白金没有被她带偏,“你的条件是什么?” 林中乔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她放下交叠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白金的眼睛上:“不要再进厂了,那趟浑水,会淹死你的。” 白金没有退:“你是不是知道内情?那些失踪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什么失踪的人?”林中乔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困惑,“谁失踪了?小金啊,话可不能乱说,小心告你诽谤哦。” “你现在装傻没用,”白金的声音压低了,“只要安全队稍微调查一下人口流动,就能查出来很多人消失了,娟姨,胖女人,还有边境——” “她们都在加班啊,”林中乔打断了她:“最近环空订单翻了好几倍,你知道整个乐园35万人的氧气都靠我们一家工厂供着吗?” 白金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林中乔已经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你现在如果不太信,可以给你朋友打个电话,她们这会儿应该是午休时间。” 白金没有动。 林中乔抬眼看她,笑了一下:“就算是你说朋友失踪了,也得让我看到你真的联系不上她吧?” 白金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掏出了通讯磁石,拨通了边境的号码。 她本来以为会听到无尽的响铃,但意外的是,电话竟然接通了。 “白金?” 白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是边境的声音! 白金压着声音,语速尽量放稳:“边境?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几天不回我消息?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电话那头,边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并没有,只是这几天突然多了很多订单,我们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就没回你消息。” “那你的调查呢?”白金的声音更低,几乎是气音,不过边境听力超强,肯定能听得清。 “暂时没发现异常,”边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逻辑清楚,“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 白金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白金挂了电话,毕竟当着林中乔的面,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林中乔坐在主位上,依然不紧不慢地吃着她那份牛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看,我没骗你吧。”她像个长辈一样,语重心长的说:“小孩子,少看那些浮夸的,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阴谋,快吃饭,吃完我让裴顾送你回家。” 白金看了一眼杜依伊,杜依伊也正在看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白金没有继续追问,她低头吃了一口已经被切得不成样子的牛排,嚼了两下,咽下去,没尝出味道。 林中乔忽然又说了一句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小金,既然在天灾之下幸存下来了,那就好好活下去吧,别掺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白金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这句话让她不舒服,不是因为它难听,是因为它像是一扇没关严的门缝,里面透着光。 她抬起头看着林中乔,这个女人绝对知道她进厂另有目的,她甚至可能知道是梁珊派她来的。 一个普通上位的小三,能有这种敏锐度吗? 林中乔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继续说:“乐园的幸存者和管理层加起来,一共35万人左右,按一个人一天不剧烈运动的情况来算,每人每天需要氧气大约0.8千克,35万人一天所需氧气就是280吨。工厂必须加班加点地干,才能勉强维持这个输送量。这个环节一旦出问题,每天都会有数以万计的人面临生存危机。你自己算算,你那个‘调查’如果断了环空的生产线,是多少条命?” 白金握着刀叉的手指收紧了。 林中乔把最后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白金,目光温和,但底下有一层很薄很硬的东西:“你已经这么大了,应该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你收到的所有信息,你确定都是真的吗?” 白金没有回答。 但这个瞬间,她终于想起来哪里蹊跷了。 阮蓝英说过,环星七卫是金星、火星、水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但梁珊却说,杜万豪是“地球”,也是环星七卫之一。 两个说法,至少有一个是错的。 阮蓝英是行星组织的前核心成员,是木星本人,他对环星七卫的构成,大概率是准确的。 而且就凭阮蓝英与白昌伟的交情,白金也更愿意相信他多一些。 那梁珊为什么要说谎?她让白金去环空调查“行星组织安插在工厂的暗线”,这个暗线到底存不存在?还是说,梁珊自己就是那条线,她只是想借白金的手去搅乱环空的生产秩序? 如果环空的制氧断了,谁受益? 白金的大脑被无数种推测占满,这时,通讯磁石忽然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边境发来的,只有五个字: “重蹈覆辙了。” 76.大小姐驾到 白金盯着通讯磁石上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乎是在边境消息弹出来的同一秒就把回复敲了出去。 “你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边境?回我!” 还是没动静。 白金等了大概十几秒,直到通讯磁石的屏幕暗下去,边境都没有回复她。 边境这个人她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已经摸透了她的脾性。话少,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肯定是在传递重要的信息。 重蹈覆辙,重蹈了谁的覆辙,怎么重蹈覆辙的? 白金抬起头,视线越过餐桌,落在对面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杜依伊的这个小妈太危险了,但直觉告诉白金,这个女人肯定知道内情! 白金现在没办法进环空内部,或许这个女人会是一个突破口。 “刚蛋。”白金在脑内呼唤。 隔了好几秒,才传来刚蛋沙哑的声音,像是被透支了体力一样虚弱:“主银,嘎哈啊……” “能不能调取林中乔的记忆?”白金目光还锁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别让她发现。” “主银,这个有点难……我还没满三个月呢,精读记忆整不了。” “大概的呢?” “不知道……”刚蛋的声音闷闷的,“只能试试看。” 白金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那是刚蛋正在集中精力的信号。那层热度从她皮肤表面渗出去,朝着林中乔的方向蔓延—— 林中乔端杯子的手忽然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阴鸷。 白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好像被发现了。 “主银,”刚蛋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不对劲……我碰不到她的脑波,她脑子里好像有一层东西,我进不去……” 林中乔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裴顾,带大小姐回去。” 杜依伊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我不走。我——” “你要是听话,”林中乔的语气依旧温和,同时也是毋庸置疑的,“我就不会做出让你伤心的事,你要是不听话,” 她顿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那就不一定了。” 杜依伊欲言又止,她看了白金一眼,又看了看林中乔,最终不情愿地跟着裴顾走出了餐厅。 保姆阿姨们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合拢,餐厅里只剩两个人。 林中乔放下酒杯,从餐桌后面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得很清晰。 白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装饰柜的边缘,退无可退。 她的手已经按上了耳钉,指尖贴着那粒黑色珠子的表面,铁锹随时可以滑出来。 林中乔在距离她一步远的位置停住了,她低头看着白金,面无表情。 “你身上有很危险的东西。”她说。 白金仰起头看着她,也笑了一下,带有一丝挑衅意味:“林老板,你这套装神弄鬼的说辞骗骗小孩子还行,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林中乔没有接她的话茬,像是那几句插科打诨根本没落进她耳朵里。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来做个交易吧,”她说,“你把你身上的东西交给我,我让你去见你朋友,怎么样?” 白金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切换得极快,她双手捂住胸口,眼睛瞪圆了,声音拔高了半度:“林老板!你果然跟拐卖人口有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手已经摸上了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三个墨镜大汉堵在门口,身形一个比一个宽,像三堵会移动的墙。 白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往后弹了一步。 “刚蛋!”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后颈扩散出去,罩向门口那三个人的方向……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还是站在那里,墨镜后面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白金又让刚蛋试了一次,那股波动的反馈像是撞上了一面彻底不接收信号的墙,弹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来。 林中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遗憾的叹息:“别白费力气了,他们都是经过特殊改造的,不会被任何生物轻易改变脑波。” 白金转过身,盯着林中乔的脸。那张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干净了,露出了底下一层很薄但很硬的东西。 她知道,她都知道!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谁?”她问。 “你把寄居在你体内的虫子给我,”林中乔说,“我就告诉你。” “做梦。” 林中乔笑了一下,“好遗憾啊,软的不行,那就只有强取了。” 她对门口那三个墨镜大汉抬了一下下巴:“准备一下,把医生叫来,开刀取货。” 白金的胳膊被人从两侧架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三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在她的手臂上,她被拖着穿过走廊,最后被推进一间地下影音室。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又沉又闷。 白金坐在地毯上喘了两口气,刚蛋从她后颈处滑了出来,整条虫身蔫蔫地趴在她的肩膀上,豆豆眼里的光都比平时暗了一截。 “主银……”它的声音有气无力的,“那个女的……是不是疯了?她为什么垂涎我?我是正经虫子!我不卖身的!” “她是行星组织的人。”白金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通讯磁石,开始给元萧打字。 “你咋发现的?”刚蛋把脑袋搭在她锁骨上,尾巴尖搭着她的肩膀,像一条被晒蔫了的白色毛巾。 “因为你是我爸的科研成果。”白金的语速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求救消息。 “国际联合部那边,只有高层的人才知道你的存在,但在我爸用自杀断了他们念想之后,联合部的人基本也就不追了,反倒是行星组织那边,阮蓝英给他们递了假线索,反而让他们更想得到你。” “所以只有行星组织的人,才会对你的存在这么敏感。阮蓝英是,我猜林中乔也是。” 求救信息发送键按下去之后,旁边跳出来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没有信号。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红色感叹号。 她站起来,提着铁锹走到门边,对着锁芯的位置狠狠劈了一锹。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影音室里炸开,震得刚蛋整条虫身都抖了一下,但锁芯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变形都没有。 “这种锁是特殊材料做的,”刚蛋探头看了一眼,“主银你劈不动的。” 白金没有理它,又劈了第二下、第三下…… 都无济于事。 她喘着气靠在门板上,铁锹拄在地上,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 刚蛋的尾巴尖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合时宜的得意:“哎,我可真是天生的魅力王者,这就是名虫的苦吗?我可算是体会到了。” 白金没心情陪一条虫子自恋,毕竟过不了多久,林中乔可能真的会让人把她按在手术台上开刀取虫。 她得先跑出去。 可是,出不去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把手忽然动了一下。 医生不会来得这么快吧? 白金猛地绷紧身体,铁锹已经重新握在手里,贴着门侧的墙壁站好,整个人蓄势待发。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巴掌大的缝隙。 白金举起铁锹,正准备照着门缝直接劈下去—— “白金,是我。”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但白金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刹住了。 她凑到门缝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身黑色装扮,融在走廊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是杜依伊。 杜依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别出声,跟我来。” 白金收起铁锹,侧身挤出门缝。 杜依伊拉着她的手腕,两个人贴着墙根一路疾走,顺着楼梯一路向下。 地下车库很宽敞,头顶的灯管亮着惨白的冷光,照出几十辆车整齐排列的轮廓。 黑色、银色、深蓝色……流线型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上车。” 杜依伊径直走到一辆炫黑色跑车旁边,解锁,拉开车门,动作行云流水,白金没有多问,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放大成低沉的回响,杜依伊一脚油门,车从车位里弹射出去,穿过车库出口的坡道,冲上六层的街道。 白金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面快速倒退的树影和路灯。 自从幸存者搬进乐园之后,就已经放弃了汽车这种交通工具,一来是地球偷停那一秒,绝大多数汽车都成了废铁;二来是实在没这个必要。乐园虽然大得像座城市,但不同区域的功能划分得很清楚,居民平时根本不需要东奔西跑,就算要打工赚钱,坐旋空梯就能直达各个工厂。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物质资源紧缺的时代,汽车这种消费品,普通家人根本难以承担,可杜依伊家车库里停着的那些车,一辆接一辆,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压根没经历过世界末日。 万恶的资本主义。 白金在心里默默羡慕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她瞥了一眼杜依伊的侧脸:“你要带我去哪?” 杜依伊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你不是想进环空吗?我带你进去。” “你之前不是说帮不了我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杜依伊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白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你肯定已经知道环空制氧厂在做什么了 ,对吧?” “我还真不太清楚,”白金说,“你要是清楚,方便的话跟我说说?省得我自己去查了,送佛送到西嘛。” 杜依伊没有立刻回答,车在六层的街道上安静地滑行了一段,穿过那片樟树组成的林荫道,驶向通往下一层的出口。 “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杜依伊说:“但我听说过,厂里有些人会凭空消失。” 白金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杜依伊的脸上。 “不是住进乐园之后才有的事,大概三年前,就已经发生了。”杜依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第一个失踪的,是一个体育生姐姐,长得很漂亮,人也很机灵。那时候工厂规模还没现在这么大,工人也没这么忙。我听说那时候林中乔已经在厂里帮忙了,我就故意去找她的不痛快,三天两头去厂里横冲直撞。”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能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厂里的人都不喜欢我,但凡他们犯了错,就都往我身上甩锅。我当时还傻,不知道那是在报复我,仗着自己是老板的女儿继续胡作非为。但那个姐姐不一样,她愿意陪我玩,也会把那些大人的坏心思告诉我,提醒我小心。” 她顿了一下,“结果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白金没有插话,安静地等着她把后半段说完。 “和你一样,好朋友消失,我第一时间去找,林中乔跟我说她在加班,我还真信了。大概过了一周我又去厂里找她,碰到我爸了,他说那个姐姐辞职了。我当时特别伤心,觉得我把她当朋友,她辞职都不跟我说一声,真不够意思。” 杜依伊的声音哽了哽,“后来这种事又发生了几次,我才慢慢意识到,她们可能不是辞职了……” “是被工厂藏起来了,或者说,她们成了工厂的一部分。” 白金的脊背在座椅上微微坐直了:“什么意思?” 杜依伊说:“我猜过她们是不是被工厂卖掉了,但环空是做制氧生意的,利润很高,没必要做那种又不赚钱又违法的买卖,所以我后来想……会不会是工厂里有什么秘密,被她们撞见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车拐过一个弯,驶入通往工厂区的直道。 “我知道工厂有问题,”杜依伊的声音重新变稳了,“我也知道这个问题一旦曝光,我爸肯定脱不了干系,所以之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拒绝了你。” 白金点了点头:“你为了保住你爸拒绝我,但现在你却要带我进厂,是你爸那边出问题了?” “我们抓鬼那天晚上,我爸受了点伤,本来早该好了,但他一直昏睡着,医生也只说是伤了脑子,可是今天,我让裴顾找了个靠谱的医生来给我爸检查……” 她转过头看了白金一眼,满眼愤恨。 “医生在他体内查到了残留的安眠药,那个女人一直在给他下药!就是为了把厂子攥在自己手里,我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刚好我爸现在还昏睡着,这个时候你查出什么,查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只有她一个人来背。” 白金靠着副驾的座椅,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工厂大门上,心里默默把这句话翻了个面。 借刀杀人。 她被人当刀使了,而且使她的这个人,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她正在干这件事。 不过白金无所谓,刀不刀的,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谁在背后推她往前走,她暂时管不了那么多。 不过有件事她的确不理解,梁珊说杜万豪是行星组织的环星七卫之一,如果林中乔也是组织里的人,她们应该是同伙才对,为什么林中乔要给他下药?是同伙内部出了问题?还是梁珊给的信息本身就有问题?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车已经在工厂大门前停下了。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但厂区里面灯火通明,机器的嗡鸣声隔着墙都能听到。 杜依伊和白金被门卫拦在门口。 门卫倒是认得杜依伊,但显然在他上岗前已经被交代过了:“林总说了,大小姐不能进。” 白金侧头看了杜依伊一眼,压低声音挑事儿:“你这后妈有点厉害啊,所有路都给你堵死了。” 杜依伊没接话,翻了个白眼,然后直接走到门禁前扫脸,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铁门开了…… 门卫愣住了,显然忘了杜依伊作为杜万豪的女儿,在环空制氧厂的系统里拥有最高权限。 杜依伊拉着白金进门。 保安们听到动静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的时候,杜依伊已经站在了门内。 保安们都是见识过杜依伊“手段”的人,他们的全部身家都挂在工厂,得罪林总,会丢饭碗,得罪了大小姐,铁定会丢饭碗! 保安们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把杜依伊和白金丢出去,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杜依伊看着面前一群大块头,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不大,但底气足得像一面敲不碎的锣。 “大小姐驾到,赶紧给我滚开!” 77.暴露为目标 吵闹声从门口一路满眼,像一锅煮沸的水翻过了锅沿。 徐主任从车间方向小跑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吵什么吵!不知道厂内禁止喧哗吗?” 他的目光越过保安们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两个人身上,先看到杜依伊,又看到白金,阴狠厉色一闪而过,随即立即满脸堆着谄媚。 他脸上的笑堆起来,声音也从刚才的呵斥切换成了另一种调子:“大小姐!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车去接您啊!热不热?累不累?” 他转头对那群还在发愣的保安瞪了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大小姐去商务区休息!” 杜依伊没有动。她站在门禁内侧的阴影里,穿了一身和白金一样不太合时宜的黑色,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娇气。 “我不是来休息的,”她说,“我是来送她回来上班的。” 白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杜依伊是要带她潜进来搞秘密调查的,没想到是“名正言顺地走进来”。 牛马果然走到哪里都是上班的命。 杜依伊侧过头,极其隐蔽地看了白金一眼。 白金没有捕捉到那个眼神的全部含义,但刚蛋的声音适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主银,她在想,她目标太大了,在这儿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只能让你自己去查了。不过她说你有需要她肯定帮。” 白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得靠自己。但回来的机会本身比什么都重要,她先把边境找到再说。 徐主任为难地搓着手:“大小姐,这个……林总亲自开除了白金,环空没有返聘被开除员工的先例啊。” 杜依伊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了:“没有先例,那我就开这个先例。” 她转向白金,下巴抬了一下,带着一副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骄傲:“你进去办入职手续吧,正式员工的。” 白金听到“正式员工”四个字的时候,心里那股不太合时宜的爽感“嗖”地蹿了一下。 她从临时工到被开除再到正式员工,中间隔的不过一个晚上。原来被资本选中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太爽了! 徐主任的脸色灰了一层,声音从谄媚的边缘滑到了犹豫的谷底:“大小姐,这不符合规矩……” 杜依伊终于正眼看了他,她说:“徐浅德,你是不是忘了环空制氧厂姓什么?姓杜,不姓林。给你发工资的是我爸,不是你的林总。” 徐主任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往外面倒,却在对上杜依伊凌厉目光的时候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明白了。” 他转身,朝白金的方向侧了一下头,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跟我来办手续。” 白金跟着他走了。 杜依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才收回视线,对那群还没散干净的保安摆了一下手,保安们如蒙大赦,各自散了。 ………… 与此同时,杜家,林中乔推门进入二楼杜万豪的房间。 杜万豪还半侧着躺在床上,呼吸很浅,眼皮阖着,像一尊被浇了蜡的塑像。 床头的输液架已经撤了,桌面上放着的药瓶也换了一批,但没有人会去细看那些瓶身上的标签。 林中乔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躺了太久的脸。 “你费尽心机让你女儿发现你被我下药,就是为了把她推进火坑?” 床上的人没有动。 林中乔等了三秒,又说:“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再装了。” 杜万豪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精明,连那种刚醒来时惯有的迷蒙都没有,完全不像一个被人灌了安眠药灌到昏死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从一开始,你乖乖喝下我掺了安眠药的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以违禁药物起家的,任何药品你闻一下就能分辨成分,掺了安眠药的水,你不可能喝不出来。但你还是喝了,说明你有自己的打算。” 杜万豪没有否认,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被子从他肩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他没有再看林中乔,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已经挂了很多年的装饰画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真不愧是你,海王星波塞冬。” 林中乔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指尖在袖口内侧微微动了一下。 “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她说,“我都快忘了。” “你怎么可能忘。”杜万豪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很薄但很冷的东西,“你可是刚为组织从海底实验室,拿到了珍贵的冰蠖实验资料,组织不是才嘉奖过你一把赤枪吗?” “虽然是假夫妻,但我们也算真同事,你想要,跟我说,我可以给你的。” 杜万豪的声音低了半度,“组织用颜色来区分级别,赤橙黄绿青蓝紫,你拿到了赤枪,就是环星七卫里级别最高的一个,而我……”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掺杂着苦涩与不甘,“我连环星七卫都排不进去。” “不被重用,所以你心生怨恨。”林中乔说,“想让你女儿来破坏组织的实验场。” “我只是想让组织看到我的价值。”杜万豪说。 林中乔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平静问道:“组织的手段你最清楚,你这样做,就不怕你唯一的血脉被组织断了?” 杜万豪终于笑了一下,“你能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说明组织还不了解我。” 林中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如你所愿的。” 门在她身后合拢,她人刚走,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保镖从走廊拐角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支注射器。 杜万豪抬头看到他的时候,脸色终于变了一瞬,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针头已经扎进了他的手臂。 药液推进血管的速度不快不慢,杜万豪的身体在几秒钟之内从紧绷状态慢慢塌下去,眼皮重新合拢,呼吸变浅,嘴唇的颜色从淡红褪成了灰白。 保镖拔掉针头,把注射器收回口袋,关上门,走了。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 厂区另一头,白金已经办完了入职手续。 宿舍比临时工的大了一倍,是独立的,不用跟二十几个人挤一间。 白金推门进去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奢侈,床单是干净的,窗户是完整的,角落里甚至放着一张书桌。 杜依伊跟着她一起住了进来。 徐主任离开之后,杜依伊把门关好,转过身来,急不可耐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查?” 白金在床边坐下来,“我走之后厂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清楚,得回临时工那边打听一下。” 两个人等夜班交接的间隙,摸黑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走廊。 临时工们正在排队打水洗漱,水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没人注意到走廊尽头多出了两个影子。 白金在人群里找到了之前那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姐。她正在拧毛巾,手劲很大,水珠溅了一盆沿。 白金凑过去的时候她先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之后,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了然。 “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小边,”大姐姐拧紧了毛巾,声音压得很低,“你被开除那天晚上,她来找过我。” 白金靠在水池边,侧着身子挡住走廊方向看过来的视线:“她问你什么了?” “问怎么能引起主任的注意。”大姐姐看了白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些她不太想多说的内容,“我当时也劝她,说她一个姑娘家,别做这种事,她很坚持,我就告诉她了。” “你怎么说的?” “我跟她说,长得这么好看,就是穿得太保守了,稍微露点肉,主任就会跟苍蝇一样凑过来。” “然后呢?” 大姐姐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声音更低了:“当晚她就换了身衣服。” 她比划了一下,“老头衫改的,露了腰和肩膀,厂里温度低,她平时穿得厚,这一换确实扎眼,没几分钟,主任就过来了,把她叫走了,跟以前的人一样” 白金站在水池边,脑子里那个问题已经转了半圈:“主任怎么知道她换了衣服?他又不在宿舍里。” 杜依伊的声音从她旁边飘过来:“罗网系统呗,随时都能看。” 白金摇头:“主任没有权限看罗网。”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杜依伊的视线从白金脸上移开,落在宿舍门锁的位置,“他用了笨办法。” 白金瞬间会意,没有罗网权限,还想要监视女寝,就只可能是他在这里安装了针孔摄像头,于是她开始满宿舍寻找针孔摄像头。 找了大概半个小时,白金终于发现,锁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凑过去仔细查看,一枚针孔摄像头,嵌在锁芯边缘的缝隙里,镜头方向正对着整间宿舍,角度刚好能拍到每一张床铺和每一个走动的人。 白金盯着那枚摄像头看了几秒,没有碰它。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杜依伊说:“我也得用同样的办法。” 杜依伊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宽松的工装服上停了一下:“你穿这样?” 白金 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能露的。 “不然呢?我觉得挺好的啊。” “任何雄性物种都不会这副打扮的你产生兴趣的。” 白金有点怀疑自己的审美,她真的觉得自己这身还不错啊,挺酷飒的。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裸着吧?” “交给我!” 杜依伊掏出通讯磁石,发了一条消息。 不到十分钟,裴顾从车库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杜依伊把纸袋塞进白金手里:“换上。” 白金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又把纸袋合上了。 “快点!”杜依伊催促。 白金勉为其难地再次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抹胸紧身裙,材质薄得像是用呼吸织的,面积小到白金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把自己装进去。 她盯着那团布料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杜依伊:“没有别的选项?” 杜依伊靠在墙上,看着她:“朋友是你自己的,救不救也看你自己。”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留白金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那团布料做心理建设。 白金深吸一口气,把那件裙子从纸袋里拎出来,抖开,闭着眼往身上套。 几分钟之后,她站在宿舍门口,伸手拉了一下领口,拉不动,又拽了一下裙摆,也拽不动,她感觉整个身体都成南北通透的了,太通风了!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和她没什么关系。 几分钟之后,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徐主任果然出现了,他看了白金一眼。 “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完全没有确认白金会不会跟上的意思。 白金攥了攥拳头,跟了上去。 主任的办公室在厂区北侧一间独立的隔间里,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又湿又闷的热气扑面而来,像是一脚踩进了某个被密封了很久的温室。 里面种满了花草,大大小小的盆栽摆满了窗台和置物架,有些藤蔓已经爬到天花板边缘,顺着灯管的走向攀了半面墙。 植物长得极好,叶片肥厚油亮,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腥臭味,像是泥土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被热气一烘,气味就顺着根系翻上来了。 白金站在门边,后背抵着那扇刚合拢的门,没往里走。 主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不悦地审视着白金:“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金靠着门站着,裙子贴着大腿的边缘,勒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力。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诱惑一点:“我穿成这样来你办公室,你说呢?” 刚才在等裴顾送衣服的时候,杜依伊给她恶补了一下“撒娇三要素”:眼神要软、声音要轻、动作要有暗示性。 但真正落实的时候,三个要素拧成一团,像是刚学会组装的人对着零件手册把螺丝拧反了。 如果非要说这个画面像什么,大概是张飞求抱吧。 主任看着她,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沉默了几秒,问道:“你真的想好了?想和她们一样?” 白金的心脏在某根弦上弹了一下,却依旧故作轻松地魅惑道:“凭什么她们可以,我就不行?”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勾引老男人这种事,话说得越露骨越好,越像“我自愿”越好,对方才会信。 只要他信了,她就有戏! 主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这是你自己咬的钩,出了什么事,不要后悔。” 白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她知道主任这是同意了。 主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推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白金站在原地没有坐,裙子太紧了,她开始呼吸困难,但依旧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这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然后她的意识开始往下沉了,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 宿舍里,杜依伊坐在白金的床上等。 她等了很久,通讯磁石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白金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她正准备再发一条消息,门把手忽然动了。 杜依伊的后背猛地绷紧,整个人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墙壁。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先是红色裙摆从门框边缘滑进来,然后是那张她看了好几年的憎恶的脸。 林中乔站在门口,神情晦暗不明地说道:“依伊,你真的很不听话。” 78.种子 白金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颠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想睁眼,却发现眼皮沉得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拼尽全力也掀不开一条缝。 她试着转动一下手腕,四肢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勒得死紧,手腕和脚踝处的触感粗糙,像是麻绳。 她浑身发软,连抬一下脖子都做不到,嘴里塞着东西,应该是一团布,被塞得很深,压着她的舌根,使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一定是徐主任在她昏迷的时候给她下了药。 此时晃动的更加剧烈——她正在被人抬着走。 两个人在她两侧,各自抓着她的肩膀和腿弯,步子不快不慢,她的身体随着他们的脚步有节奏地晃动。 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因为睁不开眼,白金的其他感官被推到了平时用不到的极限,她先是闻到那股腥臭味,比之前在徐主任办公室里闻到的浓了不止一倍,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浓到贴在鼻腔内壁的每一寸。 紧接着她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变了,有一种粘稠的、潮润的质感正裹着她的皮肤,像是身处海边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紧了一下。 乐园是人工控制的现代化超智能城市,温度、湿度、风度,甚至日照角度都经过AI精密调节,每一个区域的设计都有明确的功能指向,不可能出现“意外潮湿”这种低级失误。 除非,这里的功能指向本身就是“需要潮湿”。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正在经历的,边境一定也经历过,那些在环空制氧厂消失的女人都经历过。 白金不敢声张,她让自己继续装死,呼吸放慢,身体维持着瘫软的姿态,像一袋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货物。 又走了一段路,她的身体忽然被放了下来。 那两个抬她的人动作不算轻,她的后背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震得她闷哼了一声,但因为嘴被堵着,那声音只变成了一截极短的、被布团吸掉的呜咽。 她感觉到身下的地面是凹陷的,像是被人挖出的坑,边缘的弧度贴着她的肩膀和胯骨,刚好够一个人蜷在里面。 坑? 这是要把她活埋了? 之前都是她挖坑埋别人,如今轮到自己被人埋,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道好轮回吗? 然而她心里那点自嘲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听到上方传来了对话声。 “新一批‘种子’已经送来了,跟往常一样,都扔进种子坑里了。” 种子。 白金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什么种子?她小时候听过一首叫《种太阳》的儿歌,怎么现在科技升级了,已经开始种人了? 种人能结出什么?心眼子吗? 她还在脑子里转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阴恻恻的,带着一种被压到很低之后依然能辨认出来的质地:“种子剥皮了吗?” 白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她听过它无数种语调,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又冷又平,不带任何温度,像一截被磨去了所有毛边的金属。 李煜。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这做什么? 他听起来好像还是管事的那个,难道他弃善从恶,加入行星组织了? 刚才抬她的人回答道:“这个人有点麻烦,奸诈狡猾,力气还大得像牛,徐主任交代,不让动她,怕她跑了,安全送到您这就行。” “嗯。”李煜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接下来交给我,你们都回去吧,两天之内不要过来。”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湿热的空气里。 白金躺在那截低洼的坑里,大脑在飞速转动。 不管李煜现在是什么身份,他们至少曾经是同学,是战友,一起经历过海底实验室的生死,一起从北境龙王村的地下爬出来,这份交情,哪怕只剩一丝,也值得她赌一次。 她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被布团压着的舌头拼命往前顶,试图把堵嘴的布推出去。 “你来这干什么?” 那声音在她上方落下,平静地如镜面湖泊。 紧接着她的嘴被解放了。 布团被拽走的瞬间,她的第一口呼吸是湿热的、带着腥味的空气,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李煜的手就已经捏住了她的下巴,下一瞬,白金就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滴进了她的嘴里。 淡苦的,带着一股金属的腥味,像是含了一颗锈了的硬币。那液体顺着她的舌根滑进喉咙,白金下意识地想吐,喉咙里那股反胃的冲动已经涌上来了,她整个人弓了一下,干呕了好几声。 然后她的眼皮能动了,睫毛抬起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瞳孔猛地收缩。她眨了好几下,视线才慢慢聚焦。 她正躺在一个坑里,深度大约一米半,四壁的边缘并不整齐,像是被人用铁锹粗略挖出来的。 她抬起头,入目是玻璃穹顶,很高的那种,从头顶向上延伸出弧形的轮廓,像是一座巨型的阳光暖房。 光从透明的穹顶外面透进来,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温热的暖意。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转头,李煜就站在坑沿边。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和元萧在实验室穿的那种款式很像,但更干净,像是刚换上去的。他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但梳理得很整齐。 最让白金觉得陌生的是他的表情:以前李煜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带点软糯的犹豫,说话之前会先停顿一下,像是怕话说出来会伤人。但现在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目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干净得像一张被擦去所有笔迹的纸。 “边境失踪了。”白金顾不上寒暄,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被人丢进了坑里,就说明有人在等着她“入土”。 李煜的脸色更沉了,这才几天不见,他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反而很像一个很有经验的医生,沉稳、可靠。 “她没有失踪,她就在你边上。” 李煜微微侧身,朝右侧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白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距离她大约五米的位置,还有一个坑,坑里坐着一个人,肩膀以上露在外面,头微微垂着,头发散落在脸侧,看不清表情。她的身后有一棵正在生长的小树苗,细瘦的树干从她肩膀后方的土壤里伸出来,顶端顶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嫩叶。 “边境!” 白金的声音有点颤抖,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边境没有任何反应,脸色灰白,嘴唇的颜色已经退到了接近泥土的程度,胸口埋在泥土之下,白金分辨不出她是不是还在喘气。 “边境!是我,白金!我来救你了!” 边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了。 白金的目光越过边境,扫向更远处。这座玻璃暖房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被挖开的土坑排列得并不整齐,像是被人随意挑选了位置,但每一处坑里都埋着一个人。 有些人已经干瘪了,皮肤贴着骨骼,像一层被抽去水分的旧纸; 有些人还在腐烂,皮肉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慢速崩解,脸上淌着暗色的液体,五官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 有些人则刚刚开始那个过程,像是被放在这里不久的。 白金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那个正在腐烂的、勉强还能看出轮廓的女人,是娟姨,边境给她看过照片。 在娟姨旁边不远处,另一个坑里的人白金也见过,曾经在临时工宿舍里带人搜她东西的那个女人,她的脸已经开始淌腐水了,暗色的液体顺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滴,落在她胸口的土壤上,洇成一滩深色的湿痕。 白金把视线收回来,死死钉在李煜脸上:“你把她怎么了?” “没人把她怎么样。”李煜的声音还是平的,“被送到这里的人,都是种子。你该问的不是我把她怎么了,是你们自己怎么会被送到这种地方。” “什么种子?” 李煜张了张嘴,刚要给白金讲解,警报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从暖房的四面八方涌进来,从高处的扩音器里挤出来,像一把正在磨的刀,刺得人耳膜发疼。 李煜的表情终于变了,“时间到了。” 李煜说了一句,然后对着白金,神色极其复杂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然后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翻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暖房尽头的一扇门后面。 白金坐在坑里,仰头看着那两个正在从穹顶降下来的东西,是两个机器人。外形和之前见过的“喵老师”大致相似,圆头圆脑,通体乳白色,但它们的侧面多出了两根粗壮的机械臂,末端各装着一把铁锹,锹刃在暖房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12587号种子白金,已入位。” 机械合成音从机器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下面进入栽种环节。” 栽种? 白金脑子里那根弦被人狠狠拨了一下。 把人当种子? 种下去能长出什么? 心眼子吗?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道荒谬的念头消化完,机器人的机械臂已经动了。 铁锹插进她身侧的土堆里,铲起一满锹湿土,哗地倒进坑里,土块砸在她腰侧,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腐殖质气味的温热感,贴着她被绳子勒出痕迹的皮肤往下滑。 紧接着是第二锹、第三锹、第四锹…… 泥土正在填满她身 体和坑壁之间的空隙,从腰侧到肋骨,从大腿到膝盖,那些缝隙被一点一点压实,她的活动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白金本能地想撑起身子,但手臂被绑在身后,肩膀使不上力,她只能看着那些土越堆越高,压着她的腹部,挤压着她胸腔的每一次扩张。 她其实想喊的。但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这些人敢光明正大地把人埋在这里,就说明这个地方“绝对安全”,不会有人听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有人来。 她得留着点力气,撑到自己想出办法来。 可是手脚都被绑着,怎么出得去? 土没过了她的腰,腹部被挤压,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短更浅。 就在她的脑子正在各种逃跑方案之间来回横跳的时候,其中一个机器人停住了填土的动作,它的机械臂转向侧面的夹具槽,抽出了一根细长的、大约一米左右的棍状物。 那不是棍子,确切地说,是一截树苗。 顶端带着两片刚舒展开的嫩芽,底部被削成锋利的尖角,断面是湿润的、泛着浅白色的木质层。 白金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那截树苗已经插进了她身侧的土里,底部的尖端穿过土层,精准地从她后腰偏下的位置刺入,嵌入皮肉,扎进了她脊柱旁边的某个位置。 白金的腰猛地弓起来,但泥土限制了她身体弯曲程度,被绑在身后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清晰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她后腰的伤口处往外渗,浸透了被泥土压着的裤腰,和被土压住的冰凉感混在一起。 两个机器人没有停,它们继续填土,铁锹一起一落,动作均匀得像是这个程序已经被执行过无数次。 土块砸在白金肩膀两侧,砸在她肋骨的边缘,砸在她正在渗血的伤口附近。 “12587号种子,栽种完成。”机械音从其中一个机器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带有一丝温度,“栽种完成。” 白金的头还低着,此时的土已经埋到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卡在坑里。 那截树苗还插在她后腰的伤口里,它的存在仿佛在瞬间就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像是它正在从她的内部长出来。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把头抬起来。 视线扫过整座玻璃暖房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住了。 之前她只注意到了边境和身边那几个坑,现在她因为挣扎时,面向的角度发生改变,看到的范围更开阔些。 整个暖房中,居然有上百个“种子坑”,那些坑排列得并不整齐,像是被人随意选的位置,有些靠近暖房的边缘,有些在正中央,但每一个坑里都埋着一个人,或者说,是曾经的人。 有些已经完全干瘪了,例如娟姨,皮肤贴着骨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标本。她们身后的树已经长得很高,树冠舒展,枝叶茂密,叶片在穹顶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有些正在腐烂,比如胖女人,皮肉以一种不自然的慢速崩解,脸上淌着暗色的液体,五官模糊得只剩下边缘的轮廓。而那些树也从她们背后长出来,抽出了不少叶子,虽然不算繁茂,但已经比边境身后那棵刚展叶的树苗葱郁得多。 无一例外,都是女人。 更具体的说,可能都是被徐主任强取豪夺的女人。 如今,她们的身体在消失,而那些树在长出来。 它们在用人体当土壤,把树苗插进人的身体里,让那些女人躺在这片温暖的、潮湿的、被AI精确控制温度和湿度的暖房里,她们的身体变成滋养树木成长的温床和肥料。 一旦养分被吸干,人就会干瘪、腐烂、被分解,而小树会长成完整的大树。 可是,为什么要种树?这些树长出来,用来做什么? 白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对话。鲁长城曾提起过的,克里斯的“菩提树”实验,让植物在没有光的条件下完成类光合作用,产生氧气。 但元萧说,如果那实验真的成功了,乐园里应该有一片森林才对,可他走遍了所有能进入的区域,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白金看到了这片森林。 这里,跟克里斯的菩提树实验是不是同一个? 克里斯是行星组织的人吗? 还是说,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 白金坐在那堆快要被填满的土里,胸腔和肺部被沉甸甸的湿土挤压,她几乎无法喘息,后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中,甚至还能感受到那截树苗在从她的身体里扎根、生长! 她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暖房入口的方向响起来。 李煜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隔着一层正在逐渐逼近的距离。 “你怎么还没死?” 79.兔子老板 白金开始对李煜刮目相看了,这个人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导致她一直觉得李煜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可当初在北境龙王村勘测站,李煜给她注射那支强愈剂的时候,她就该意识到,一个能在末日里随身携带这种级别药剂的人,绝对不只是一个会读书的软性子。但那会儿事情太多,她就没往深处想。 现在她被人埋在土坑里,后腰还插着一截正在从她伤口往内扎根的树苗,而李煜穿着白大褂站在坑沿上,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干净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等着她回答一个关于“为什么还没死”的问题。 她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白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李煜给了她一个闭嘴的眼神,这个眼神是一个足够明确的信号:这里不适合说话。 她用余光瞟了一圈穹顶的边缘,没看到明显的摄像头,但那不代表没有。 AI时代的监控设备可以做得比一粒米还小,嵌在钢架接缝里,或是藏在暖房玻璃的夹层中,只要有人想装,就一定找得到地方。 李煜蹲下来,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壶,拧开盖子,对着她的头顶开始浇。水流细而均匀,像是一场被精确控制的小雨,落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她皮肤的纹路往下淌。 白金起先被那股凉意激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几秒钟之后,她感觉到了异常。 后腰处那截树苗扎进去的位置,原本还能清晰感受着血液的流逝,那种感觉像是有东西从内部被一抽一抽地往外拽。但水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那股钝痛正在以一种她能明显感知到的速度减轻,像是有人往她的皮肤下面灌了一层温凉的、正在缓慢扩散的东西。 是药! 李煜在水里加了药。 “种子只有破壳了才能发芽,你死了,树才能活。这是你作为种子的义务。赶紧死吧。” 李煜的声音冰冷,像是在朗读世上最恶毒的咒语。 但白金却察觉,这应该是李煜在传递的某种信号。 李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浇水的动作也戛然而止,他把水壶放边上,直起身,若有深意地看了白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白金靠在土坑的边沿上,让那股混着药的水慢慢渗进伤口里。她能感觉到后腰的刺痛正在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像是有人正在往那截树苗的尖端裹一层软垫。 李煜留下的那句话她反复过了一遍。 种子死了,树才能活。反过来呢?如果树死了,种子会怎么样? 她现在没力气立刻验证这个想法。失血让她的视野边缘发灰,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她靠在那里,等着黑夜降临。 暖房里的人工光源在晚间时分熄灭了。 穹顶之外的黑暗压下来,那些正在生长的树木在暗处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剪影。夜班机器人的巡逻路线她已经摸清了,每四十分钟一次,沿着暖房的外围通道走一圈,不会进入种植区的内部。她至少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窗口。 白金在脑子里叫了一声刚蛋。 几乎是她声音落下的同一瞬,后颈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蠕动感。刚蛋从她的衣领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豆豆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整条虫身顺着她的肩膀滑到被埋在土里的手臂位置,探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截正在从土里伸出来的树苗。 “主银,”刚蛋的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你在玩月光沙土浴吗?这是什么新潮流?” “你眼睛要是不用就捐了。”白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快点,把这棵树弄死。” 刚蛋的豆豆眼眨了一下。“你不就是想让我把这棵树弄死嘛,早说啊。” 它的尾巴尖一翘,嘴已经凑到了树苗的根部,吐了一口分泌物。那口黏液接触到树干的瞬间,整棵树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从根部开始向上蔓延出一层枯死的暗褐色。 叶片在几秒钟之内蜷缩、卷曲、干裂,然后从枝头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白金被埋的土面上,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那截插在她后腰伤口里的树苗失去了活性。她能感觉到那些正在往她皮肉里扎根的细须正在收缩、脱落,像是一根被从土里拔出来的草,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缓慢抽离。 血回流的感觉很清晰,温热地从她的后腰灌回她的体内,像是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道忽然通开了。 她身周的土也变轻了。 白金撑着坑沿,把被埋了半天的身体从土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拔。泥土从她肩膀和腰侧簌簌地往下滑,那些被压了半天的肌肉因为突然的释放而酸胀发麻,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坑里翻出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坑沿才稳住。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边境的坑边。 边境还是闭着眼,头微微垂着,面若死灰,身后那棵刚抽出叶子的树苗也在黑暗中安静地立着。 白金把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水洒在树根的位置,等了几秒,又洒了一点,然后对刚蛋说了一句:“这棵也弄了。” 刚蛋依样画葫芦,又吐了一口。那棵幼小的树苗以同样的速度丧失活气。 边境的脸在树死之后发生了一点变化,脸上的灰败感正在缓慢地退潮。她的胸口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一些。 白金蹲在坑沿边看了她几秒,确认她的呼吸平稳后,才松了口气。 她扫了一圈暖房里那些正在生长的小树林,娟姨干瘪的轮廓还靠在远处的坑壁上,胖女人脸上淌着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 那些都已经太晚了,树早就长成了,人的身体已经只剩下空壳。 她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水壶底部。有一张门禁卡,被黏在水壶底面的凹陷处,如果不是翻过来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煜留下的,卡面上印着一行编号:3389。 白金把门禁卡攥进手里,弯腰把边境从坑里扶起来。 边境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轻得多,像是一副被抽走了大量液体的空架子,她毫不费力的背起边境走出暖房。 暖房门口的感应器扫描到门禁卡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嘀”,然后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无声地滑开了。 走廊比暖房里冷得多,两侧的墙壁是灰色的水泥,头顶的灯管有几根已经坏了,剩下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低沉的电流嗡鸣。 白金一路数着门牌号。3388、3387、3386……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大部分关着灯,门扉紧锁,像是已经被废弃了很久。她在拐过第三个弯之后终于看到了那扇门。 3389号。 门没有完全合拢,欠着一条窄缝,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白金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被翻到卷边的操作规程表。 李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写什么东西。他看到白金和边境进来的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步跨到门边,把门彻底关上,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快看看她没事吧?”白金问。 李煜蹲下身,用手边桌上的应急手电筒快速检查了边境的情况,然后站起来,对白金说了一句:“失血过多,没什么大碍,应该要睡几天。” 白金把边境放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然后转身两步走到李煜面前,锹刃贴着他的颈侧动脉,锹面压着他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谁?” 李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有点懵地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语速比平时 快了一点:“我就是李煜啊,你失忆了?” “你是不是组织的人?” 李煜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困惑,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底气不足:“什么组织?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在这?” “打工啊,”李煜的声音低了一度,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你看不出来吗?这里给的钱很多,而且条件宽松,就算我没有行医证也给了V3的待遇,日常加班五倍工资,节假日十倍!” 白金的手没有松。“你知道你在杀人吗?” 李煜沉默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当然知道在做什么,只不过以往都是自欺欺人掩盖过去了,如今被白金这么直白的质问,还是心虚的。 “来的时候没人跟我说是用活人种树。只说是一种科研实验,我就报名参加了。等到进了暖房才发现是用尸体栽树……” 他顿了顿,“但后来,尸体就慢慢变成活人了。” “你没想过报警?” “怎么报警?”李煜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疲惫。 “我现在已经是从犯了,报警了第一个抓的肯定是我。而且我真的需要这笔钱。那些人跟我没关系,领导说了,这些人都是V0犯人,我们在把犯人的价值最大化。” “你的领导是谁?” “一只兔子。”李煜说,“我从来没见过真人。每次都是一只机械兔子来视察工作、交代任务。” 白金盯着他看了几秒,刚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适时地响起来:“主银,他没说谎。” 一个人无论心态多么强大,至少说谎,脑波必定会有变化,无法逃过刚蛋的眼睛。 白金的铁锹从他颈侧移开了一寸,但没有完全放下。 “你为什么这么需要钱?” 李煜的视线落在角落沙发里昏迷的边境身上,又移开了,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堪的落脚点。 “我妹妹在地球偷停那天失去了双腿。她回到乐园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人说话,也不出门,我知道她的自卑,我要攒钱给她治腿。” 白金没有接话。 虽然从来没见过,但她能想象一个人被切掉双腿之后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床和窗户之间的距离,连站起来都需要别人帮忙。 所以她把自己关起来,至少不动的话就不用感受那些缺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白金把铁锹从李煜脖子上挪开了,退后半步,靠在办公桌的边缘。她问了一句:“你那个兔子老板,什么时候来?” 李煜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应该还有一个小时。” 他话音刚落,桌面上的座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尖锐得像一根正在被折断的铁丝。 两个人都被那声音震得同时绷了一下后背,白金的手重新握紧了铁锹柄,李煜的手在桌面上方悬了一瞬才落下去,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诡异的机械童声,“李煜,你为什么擅离职守?你知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你就这样对待工作吗?” 李煜张了张嘴,视线下意识地往白金的方向偏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解释的字眼吐出来,白金已经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不用解释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白金的余光扫到了门的方向。 那扇门,她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是关严了的。 但现在,它欠着一条窄缝。她的目光落在那条缝隙上,然后她看到了缝隙后面的东西——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圆形的,嵌在一张毛茸茸的、机械质感的兔子脸上,正从门缝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白金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你老板来了。” 80.把他们都杀了 林中乔把杜依伊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的时候,杜依伊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她盯着对面那个做了她小妈好多年的女人,声音忍不住发颤询问:“你到底是谁?” 林中乔在桌沿边站定,转过身来看她。那副笑意还在脸上,但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它褪去了所有社交层面的伪装,就像一头野兽,露出最原始的模样。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杜依伊的后背又往墙上贴紧了一寸,指节攥着袖口的边缘。“你真的是组织的人?” 林中乔歪了一下头,笑了,特别轻松。 “原来真的被你发现了啊,”她说,“你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你很蠢的。” 杜依伊咬住了后槽牙,没有反驳。 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 家里的产业在环境每况愈下的年月里不但没有萎缩,反而越做越大,原材料从不过问来历,订单从不过问去向,她爸坐在书房里打电话的时候,那些她听不懂的词偶尔会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那个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她开始在网上查找一些蛛丝马迹,认识到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杜万豪在和某个组织有来往。 而且不是普通来往,他是“自己人”,甚至可能是小头目级别的自己人。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她知道,利益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就像操控木偶的提线。 而她爸已经停不下来了,组织也不会让他停下来。 所以她反感杜万豪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林中乔。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作为女人,直觉告诉她,林中乔绝对不是一个小三那么简单。杜万豪对林中乔的态度里从来没有“喜欢”这个成分,他怕她!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就像是犯错的狗见了主人,尾巴夹着,耳朵耷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所以她早就怀疑了,林中乔也是组织的人,而且级别在她爸之上。 她没跟白金说。 白金问她为什么不帮忙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真的:她已经没有母亲了,不能没有父亲。 她很清楚白金可能是官方派来调查组织的人,一旦官方知道杜万豪也是成员之一,他会死。组织不会留活口,官方也不会放过他。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后背贴着墙,看着林中乔脸上那层终于卸下来的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蠢。 如果她早把自己知道的告诉白金,至少白金不会被动地钻进这张网里。她一直在防那个“对的人”,结果防错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杜依伊问。 林中乔没有直接回答。她绕到办公桌另一侧,站在窗边,背对着杜依伊。 “如你所见,你爸对组织来说,已经没用了,所以组织派我来接手环空。”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林中乔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弯了一下嘴角,笑纹从眼角蔓延出去,带着一种真实的愉悦。“你的自我认知是不是有缺陷?你看看咱俩现在的情况,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林中乔掀起红裙下摆,小腿上绑着一个皮质的刀袋,她抽出刀袋里的约二十厘米左右的匕首,翻了一下手腕,让刀刃在灯光下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确认它的状态。 匕首刃面泛着冷光,边缘薄得像一张正在被展开的纸。 杜依伊的后背彻底贴死了墙壁,“你要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们组织的文化吗?”林中乔朝她走了一步,“所到之处,片甲不留。我们会铲除前行路上的一切威胁。” 林中乔又走了一步。 “你故意把白金带进来,已经给组织造成了困扰。”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匕首,“所以,你懂得。” “你要杀我?”杜依伊的声音终于裂开了,“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等杜依伊说完,林中乔已经反转手腕,刀刃快速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弧线,精准地切过杜依伊的右手手腕侧面。 杜依伊没能发出完整的痛呼,她被那一下切得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半路就断了,张着嘴,只有气音从那道断裂的通道里漏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正在从小臂往下淌,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密的滴答声。 林中乔的脸上溅到了血点,她舔了一下刀刃上的血,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扩大,露出一种被满足之后的兴奋。 她看着杜依伊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像在看一件正在按照预期完成的作品。 她把脸凑过去,嘴唇贴着杜依伊的耳廓,声音轻的像羽毛:“死了,才能活。” 第二刀落下的时候,杜依伊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刀刃切过她左脚脚踝外侧的肌腱,她整个人软了下去,倒在林中乔的怀里,彻底痛到昏死过去。 林中乔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小臂上。血还在从杜依伊的伤口里往外淌,浸湿了林中乔的裙摆,她的手腕和指尖也蹭上了温度。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杜依伊低垂的头顶,落在墙角上方那枚微型摄像头的镜头上。 林中乔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 她知道那边有人在看。 摄像头的指示灯在那一瞬间熄灭了,像是有人正在那头的屏幕前,把她的画面关掉了。 …… “主银,”刚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那个兔子……不像是被遥控的。” 白金的目光没有从门缝后面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上移开。“什么意思?” “它里面有东西,”刚蛋说,“活的。” 白金的反应比这句话的尾音还快,她一把拽住李煜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往办公桌侧面扑倒。 子弹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凿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木屑和金属碎片从他们头顶炸开,砸在墙壁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门被撞开了。 那只机械兔子从门缝后面挤了进来,毛茸茸的白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嵌着红色透镜的眼睛正在快速地、不规律地转动。 它歪着脑袋,猩红的目光黏在白金身上,微型的扬声器里传出一段机械童声。 “你为什么不回你的工位?” 白金靠在办公桌的侧面,后背贴着地板的边沿,心脏还在刚才那发子弹的余震里跳。“我又不是你公司员工,你管我在哪?” 兔子的头又歪了一点,那个角度已经超出了正常机械关节的活动范围,红色眼珠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齿轮被卡住之后又强行碾过的声响。 “你是我公司员工,你应该回到你的工位去,为什么不遵守公司的制度?” 白金的耐心彻底耗尽,她撑着地面往后挪了半寸,正要开口骂回去,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力。 李煜攥住了她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掺杂着一丝恐惧的颤抖:“你是种子,在它的思维里,种子也是员工。” 白金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她不知道她应该为“在老板眼里桌椅板凳也是员工”这种诡异的平等而高兴,还是应该为“自己属于耗材类”而愤怒。 但她的脑子已经转到了下一个问题,“种子的工位是哪儿?” 李煜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坑里?” 白金在心里骂了一声。 下一秒,兔子的外壳裂开了。 从头顶开始,沿着耳朵根部的接缝线,机械表面向外翻卷,像是一颗正在被剥开的果实。 假皮和仿生血管在撕裂的过程中扯出了细密的丝状物,暗红色的液体从那些撕裂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洇成一片一片的湿痕。 兔子内部露出的不是电路板,是枪口! 排列整齐的微型枪管从它身体正中的空腔里伸出来,一层叠一层,像是某种正在绽放的花朵。 李煜的呕吐反射刚冲到喉口,白金已经拽着他翻过桌面,两个人撞进办公桌的另一侧,紧跟着子弹就打穿了他们刚才站的地方。 地板上的碎片弹起来,有几片嵌进了白金的小腿侧面,她没来得及低头看,因为第二波扫射已经开始追着他们的移动轨迹跑了。 白金清晰感受到左臂和大腿传来的火烧似的钝痛,就知道自己中弹了。但她没有放慢速度,反手把李煜推进办公桌后方的角落里,自己贴着桌沿蹲下来,血顺着她的裤管往下淌,但她没空管。 “强愈剂!”她喊了一声。 李煜的手已经伸进口袋了,掏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子弹打穿了那侧的口袋,药剂全碎了。 办公桌在他们头顶剧烈地震动起来。木料在连续的扫射下开始碎裂,桌面从正中裂开一条缝,白金色的木屑从她头顶簌簌地往下落。 兔子的声音从桌面上方传过来,还是那段童声,但音调被扭曲到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角度:“种子就应该待在坑里,不应该在地面,违反公司规定——要 处罚——要处罚——” 办公桌的桌面在下一轮扫射中彻底断裂。 桌板从中段塌下来,像是一面正在被拆除的墙。 但白金已经不在那里了…… 刚才在得知没有强愈的瞬间,白金就把铁锹抡圆了,砸碎了办公桌后方的玻璃墙,在碎片落地之前抓住了李煜的手腕跳了出去。 两个人滚进走廊,后背擦过碎玻璃的边缘,白金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侧腰被什么碎片划了一下,她也没停,拉着李煜在走廊里狂奔,脚步声被狭长的通道压成短促的回响。 “你怎么知道它会掀桌子?”李煜问。 “办公室就那么大,能躲的地方只有一张桌子,”白金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被奔跑的节奏切成几截,“它不掀桌子,难道是要等我掀吗?” 正奔跑间,走廊前方忽然滚过来一根胡萝卜,在地面上慢慢滚了两圈,停在了他们面前。 李煜还继续往前跑,被白金一把攥住后领拽了回来…… 下一秒,胡萝卜在他们前方两步的位置爆炸了。 热浪从前方推过来,把两个人同时掀飞出去。 白金的后背撞上走廊侧面的墙壁,又被弹回来,砸在地面上,她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被高温烧穿了一块,皮肤上传来一阵迟到的灼痛。 李煜的右腿外侧被炸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他工装裤的裂缝里涌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尽头就响起了那些细碎的机械步声。 兔子从拐角处走出来。 它的外壳已经裂开大半,露出的枪管还在微微转动,像是正在重新校准目标。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红光比刚才更亮了。 它走得很慢,像是确认了目标已经没有退路,不需要着急。 “种子就应该待在坑里——” 白金从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那条中弹的大腿在发软,她用手撑了一下墙壁才稳住。她看着那只正在逼近的兔子,忽然笑出了声。 “死兔子,”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这么玩,也是公司文化是吗?” 兔子的头部歪向白金的方向,红色眼珠在透镜后面转了一圈,像是在处理一个它没有预存答案的问题。 童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卡顿:“……算是。” “行,”白金说,“既然你说我是公司员工,那我得融入啊。” 兔子没有给她说完这句话的时间,它的枪管重新对准了白金的方向,但她比它快了一步。掌上喷火枪的枪口从她袖口滑出来,那一瞬间火焰从她掌心里喷出去,压过了兔子枪口的预热光。 元萧塞给她的这个喷火枪很小,小到白金第一次拿到的时候以为是个打火机。但它顶部的焰芯能在一秒之内拉到半米长,温度足够熔断普通合金的接触点。唯一的缺点是火力全开只能撑三十秒。 三十秒足够用了。 火焰裹住兔子外壳的时候,它还在尝试转动枪口角度,但高温正在软化它关节处的连接点。 机械关节在持续的热量下逐一卡死,然后熔断塌陷,直到变形。 兔子内部传出一阵尖锐的电子杂音,然后它的头部歪了一下,红色的眼珠忽然灭了一盏。 火花在它内部爆了一下,然后整个兔子瘫了下去,外壳上还在冒着黑烟,有一股烧焦的塑料味正从那个地方弥漫开来。 白金的掌上喷火枪在火焰耗尽的同时自动熄灭了。 她把已经烫到发红的金属外壳扔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大片灼伤,皮肤表面起了水泡,边缘正在脱皮。 但她没有感觉到特别明显的疼痛。 她身上的伤太多了,有子弹擦过的、有玻璃划的、有爆炸冲击波的,还有后腰那截树苗留下的伤口现在还在渗血。 疼痛已经叠到了一种阈值以上的状态,以至于新的伤加进来,她都已经感受不到了。 李煜靠在走廊的墙根上,右腿的血还在往外淌,他看着白金蹲在那堆正在冒烟的机械残骸旁边,伸手拆掉了兔子的主枪管,然后是副枪管,再是弹匣连接器的卡槽,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碰这种东西。 “你要干什么?”李煜有点茫然。 白金把那支从兔子身上拆下来的枪管在手里掂了一下。 她的手指被烫伤了,但关节还是灵活的。她抬头看了李煜一眼,说:“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干什么?” 她把枪管插进自己外套内侧已经破得不像样的口袋里,撑着墙站起来。 “当然是把他们都杀了。” 81.自爆后复活 兔子的头颅在最后一丝电流的滋滋声中炸开了。 裂缝从眼部透镜的边缘向四周扩散,然后整个脑壳从正中裂成两半,露出一团蜷缩在空腔正中央的、黏糊糊的灰白色东西。 是一只蜘蛛! 钛灰色,表面光滑,足有巴掌大小。 白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以为那是某种机械零件,但它在动,八条细腿正在缓慢地展开,关节处还能看到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粘液,顺着腿节的弧度往下淌,在灯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 伴随着腹部的呼吸,底下暗色的脉络正在搏动。 李煜本能地捂住了喉咙处压出来的尖叫,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白金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掐住那只蜘蛛的腹部两侧,把它从兔子的空腔里拎了出来,带出了一手的透明黏液,在空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银色丝线。 裸露在半空,蜘蛛开始拼命扭动躯体和腿。 “这是什么?”白金问。 李煜在旁边缓了好几秒才走过来,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在想要不要碰。 “这是操控中枢,”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颤抖。 “幕后的人就是用这个来控制兔子的,它不是一个自动运行的机器,它是被远程遥控的。” 白金把那团柔软黏腻的东西翻过来看了看。 它的腹部朝上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极小的接驳口,嵌在腹甲的正中央,边缘有被磨损过的痕迹。 她把它塞进外套内侧那个已经破得不像样的口袋里,拉链拉上。 “你在这里守着边境。”白金说。 李煜惊讶地往前迈了一步,那条被炸伤的右腿让他走起来有点瘸,但还是拦在了白金面前。 “白金,我们还是走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乐园的都没发现,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 白金眼神沉了沉,她又何尝不知。 就算是没有明显的外置摄像头,罗网系统也遍布乐园的每一个角落,乐园高层、安全队不可能没察觉,而现在他们还没有出现,就说明有人阻止了安全队,不让他们管。 而有罗网系统权限、能随意支配安全队行为的,等级必然在V4之上。 看起来行星组织的渗透已经很严重了。 但白金不打算停下来。 白金畏惧吗? 她原本就是个混混出身,在学校连老师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只要帮我看住边境的命,”她说,“别的不用管。” 白金说完,转身就走,如同往常一样利落。 李煜张了张嘴,那声“可是”还没出口,白金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白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叫了一声刚蛋。 “我在,主银!” “能不能读取那只蜘蛛的记忆?” “我试试嗷!” 然后白金脑子里炸开了一段画面。 是一个监控室的场景。 灰白色的墙壁,一整面墙的全息屏幕正在同时闪烁,每一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和图像。 一个人坐在操作台前面,正在用悬浮在半空中的虚拟键盘输入什么。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姿态松弛,像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了。 白金认出了那个侧脸,是徐主任。 他输入的内容她看不太懂,加密过的字段,中间夹杂着一串她完全认不出来的符号。但那张脸不会有错。 他就是操控兔子的人! “他能和树园里的兔子通讯,”白金说,“刚蛋,你能不能模拟兔子的脑波,给他发消息?就说我已经死了。” 刚蛋那边顿了一下。“主银,你确定?他们能用罗网看到你做了什么,你不是说过了吗?你把兔子老板炸了,肯定已经被拍下来了,高层肯定知道。” “高层知道,但徐主任不一定知道。”白金加快了脚步,“高层不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他们很可能把他当成耗材,我们得抢在那个时间差里先把他处理掉。” 刚蛋痛快应下:“好嘞!” 它那边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白金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感。 那是刚蛋正在把它的脑波频率调到和那只兔子一致。 监控室里,徐主任坐在操作台前,盯着面前那些没有画面只有数据的全息屏幕。 他听到了爆炸声,从树园方向传来的,闷沉沉的,隔了好几层墙壁和走廊才落到他这里。 但他不知道树园那边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的权限不够,无法调取暖房内部的实时画面,只能看到一些滞后的设备状态数据。 就算是为行星组织服务了十二年,他也依旧处于中低层级。 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努力的做好每一次组织发布的任务,他本以为能得到组织的重视,能彻底实现自我价值! 但其实没用。 努力没用。 认真工作没用。 累死累活为组织奉献青春,换来的除了腰肌劳损、全身疼痛和神经衰弱外,再无收获。 在这个级高一级压死人的半封建组织里,他就算是十二年的老员工,按照他的等级,也还是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尤其是刚回来不久的顶头上级,更是目中无人,令人火大! 而现在,他负责的任务似乎不太顺利,所以他在等,等兔子发回消息。 桌面上忽然弹出一条通讯信息,他看了一眼来源,是兔子的加密频道。 他点开的时候,那段童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目标已清除。” 徐主任后背的紧绷终于松了半寸,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按了一下额头,然后重新坐直了。 “非常好,把种子带回树园重新栽种。” 兔子那边沉默了一拍。 “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徐主任震惊地坐正。 “医生受伤了。” “那个新来的?”徐主任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操作台边缘敲了两下,“我就说新人不靠谱,没经验,一点小风小浪都经不住。波塞冬就是不听劝,当初要是用X医生,能省多少事?” 他说到“波塞冬”的时候语气没压住,带着一层积了挺久的火气。 “外派回来的人就是爱拿架子,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妈的,靠不住。” 他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重新坐直了身体。 “先不管种子了,”他说,“把那个半吊子医生带回来。” 兔子的声音应了一声“收到指令”,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平、稳、没有情绪。 白金在走廊里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刚从兔子身上拆下来的枪管,又抬头确认了一下方向。她不需要导航了,那个监控室,她曾经在调查的时候,去过一次。 是环空制氧厂的工厂监控室。 她推开监控室门的时候,徐主任正背对着门口在操作台上打字。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头还没完全转过来,一把枪管已经抵在了他额头上。冰凉的金属断面贴着他的眉心,他眨了一下眼才看清眼前是谁。“白金……?怎么是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白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层她刻意放上去的轻松,“是不是开心的说不出话了?” 徐主任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飞快地往操作台方向扫了一下,他在找警报按钮。 白金在他手指碰到那个按键之前,把枪管压了一寸,扳机扣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扯断了。 徐主任的右手手腕上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砸在操作台的边缘,发出细密的滴答声。 他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然后缩在椅子和桌面的夹角里,那只没受伤的手捂着伤口,血沿着他的小臂往下淌。 “再耍花招,”白金说,“下一枪就不是手腕了,我会让你的脑子炸掉!” 徐主任没有再动,所在夹角里,喘得很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愤怒和恐惧:“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白金蹲下来,和他平视,“重要的是,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要向你的上级报告啊?我可以帮你汇报呀~” 徐主任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他看着白金,像是一个正在重新校准判断的人。 “你在查组织?” 白金没有承认,也没否认,静静地看着徐主任。 徐主任的身体开始抖了,像是一层正在被从内部剥开的壳。 “被发现了……”他喃喃着,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被发现了……我会死的……” 白金察觉到了徐主任的异常。 “刚蛋,他怎么回事?” 刚蛋的声音带着一种比她更快的警觉:“跟之前那几个人一样,他脑子里有个东西!不对,里面还有一层!里面装着一种自动注销的触发机制。” 刚蛋利用自己无形的脑波向徐主任的脑内探测,发现对方的大脑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膜,再向内探索,却发现里面嵌着一快极薄的金属芯片,而在刚蛋的无形脑波刚要触碰到那金属芯片时,芯片上突然显现出了倒计时:10,9,8,7…… “完了主银,我刚碰到那个边缘,它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白金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有没有办法让他停下来?” “不行,动不了,它已经开始跑了!” 徐主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弓着身子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魔怔了一样嘴里还在喃喃着:“一定是TK的,一定是TK的!我被发现了,我会被杀掉的,我完了,我要死了……” TK? 这是什么? 像是某个名字的缩写,又像是一串编码的末尾。 还是说, 是某个部门?或是某个组织? 白金正要询问,突然轰地一声…… 徐主任的头炸开了。 从内部直接爆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颅腔正中央被点燃了,血液和灰色的、细碎的、已经辨不出形状的东西同时溅出来,溅在操作台面上,溅在那些还在闪烁的全息屏幕上,溅在白金的脸上。 她站在那里,浑身动不了。 虽然她已经见过很多次尸体了,但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她面前爆炸了。 她能感觉到脸上那些温热的东西正在往下淌,沿着她的颧骨,流过下巴,淌进衣领里,散发着一股温热的腥味。 枪管从她手里滑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空旷的金属碰撞声,她也好像没听见。 “主银?” “主银!” “主银——!” 刚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三次她才听见。 白金说不出话,只好在脑内回应。 “怎么了?” “有人来了!” 白金想跑,但她动不了。 之前她都是听说,有人被吓瘫软了,动不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那只是一种弱者借口,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被吓得动不了呢?那还是不够害怕! 可是此时此刻,她感同身受了,甚至想抽曾经的自己一个嘴巴。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真的身体不受大脑控制。 但她现在必须要逃离。 “主银,咱跟他们拼了!” 白金用尽全身力气,掐住了自己左手的虎口,用指甲嵌进去,压得很深,直到那股尖锐的、具体的痛感从她自己的手指上传回她自己的大脑。 疼痛的信号冲掉大脑的冻结抑制,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 她的脚终于能动了一下。 她弯腰把那支枪管从地上捡起来,转身就走。 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接近,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只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房间。 “主银,”刚蛋的声音还是紧张的,“为什么不跟他们干?来的人肯定是组织派来的,跟着他们就能找到——” “不行。”白金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得像砂纸。 她扶着墙壁走了一段,然后撑着膝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她的腿依然在抖。 “他们敢光明正大地来,就说明他们想把这件事闹大。我现在是V0,一旦被抓到,就是死刑。” “那咋了,我们发现了这么大的事,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我不信乐园不信咱!” “没人会相信一个在逃犯的话。”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按照梁珊的性格,我要是出事了,她不会保我,只会自保,而且就算我说了,谁会相信一个在逃犯的话?” 这就是行星组织的阳谋,利用人性操控一切! 而阳谋无解! 刚蛋没再出声。 白金和刚蛋一路躲避着追兵的脚步声。 安全队的巡逻路线覆盖了她来时的所有主干道,她只能贴着墙根走那些堆满废弃设备箱的岔路,从一条维修通道的侧门重新潜回了环空制氧厂。 她翻进厂房走廊的时候,脚步已经发虚了。后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一步都不敢停。 然后她看到了徐主任! 他站在走廊尽头,正在给安全队的人指方向。 完整鲜活的徐主任,有序部署着抓捕任务,和五分钟前在那间监控室里爆开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白金靠着拐角的墙壁,后背上贴着冰凉的金属板,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怎么会是,他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是同一个人原地复活? 还是双胞胎? 还是一切都是幻觉?? 白金甩了甩脑子,问题太多,她脑子已经处理不过来了,当务之急,得先活下去! 徐主任已经从安全队员手里接过了一台手持扫描仪,开始沿着走廊两边的房间逐一排查。 白金转身钻进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铁门后面。 是一间杂物间,堆着好几摞生锈的仪器箱和几圈拆下来之后没有收回仓库的电缆,角落里还有几只被压扁的旧纸箱。她把门带上,在门缝里卡了一截脱落的电线,让它保持在“从外面看像是锁着”的角度。 门缝下面渗进来的一线光,映亮了杂物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熟悉的红色,那是一条如火的红裙,鲜艳张扬,只不过现在红裙的下摆拖在地面上,沾了一层灰,没有以往的精致。 杂物间深处,一个人靠着墙站着,怀里抱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林中乔抬起头来看了白金一眼,她的脸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她怀里那个人的。 杜依伊闭着眼倒在她怀里,手腕和脚踝处的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衣服,正在顺着她垂落的手指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暗色湿痕。 “你们怎么在这里?” 82.长颈鹿人 杂物间里的光线只够看清轮廓。 白金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把枪管收起来。 她的视线从地上那摊血移到林中乔脸上,又移回她怀里那个人身上。 她不确定眼前这个场景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法判定林中乔是敌是友,万一她误撞了林中乔正在处理的现场,那她自己就是下一个被处理的对象。 为了最大化地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她索性把声音放得含糊一些,像是刚从暗处走到光线下还没适应的人,完全一种茫然惊慌的状态:“谁在那?” 黑暗中,林中乔看穿了白金的小心思,但并未戳破,而是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林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紧接着,林中乔辨认出了白金的声音,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她颤声低语道:“是……白金吗?快,救救我们……救救依依……” 白金闻言,放松几分,至少林中乔不是伤害杜依伊的人。 白金摸索着走道她们身边,蹲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杜依伊的伤口,双手的手腕上,从腕侧切进去,切断了肌腱之后停在了骨头上方,脚踝处也是一样的手法。 止血的布条绕了三圈,结打在她脚背上,压住了主要的出血点。 但杜依伊的脸已经和墙面一个颜色了,嘴唇的血色几乎退干净了。 好消息,杜依伊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坏消息,她可能撑不到她们逃命出去的时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白金问。 林中乔靠在墙上,像是刚从一段不短的奔跑里停下来喘气。 “我今天来工厂巡视,走到仓库那边的时候撞见了依依。” 她顿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冷颤,好像还没有从某种恐怖的场景中回过神,“她那时候在躲人,看到我之后就扑过来让我救她。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出了什么事,徐主任就带着人过来了,他们手里有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杜依伊。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凶狠的徐主任,就像是一头野兽一样,我问他干什么,他没回答,直接朝我开了一枪。那应该是麻醉枪,我中枪后就昏过去了。” “醒过来之后呢?”白金追问。 “醒过来的时候在工厂外面的厕所里,不知道是谁把我搬过去的。当时我第一反应是去找依依,但是整个工厂已经变了样,徐主任在派人搜什么东西,所有人都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林中乔看了白金一眼,“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没反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主任让抓人’,像是被设定了程序一样。” 白金回想起她被当成种子种在土里的荒唐经历,突然发现整个环空好像从一开始就是疯的,只是她之前没发现而已。 林中乔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继续说道:“我当时害怕极了,但我想,依依一定比我更害怕,所以我只能从垃圾通道重新爬进来,一边躲那些不对劲的员工,一边找她,最后在食堂后厨找到了她,那时候她已经被挑断了手脚。我把她抱出来,躲到了这里。” 白金蹲在杜依伊旁边,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 林中乔的叙述听起来没有明显的漏洞,但有一个问题她绕不过去,徐主任已经死了,就在她的面前自爆了,甚至她现在的脸上,徐主任迸溅的血还没干涸。 可林中乔坚持说徐主任一直在工厂里,亲眼见过两次,还在指挥搜捕。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如果不是白金亲眼看到过那个爆开的头颅,她几乎要相信她了。 同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了两个地方,一个死了,一个像是邪教头子。 这怎么想都不合理。 但如果和兔子老板一样有操控中枢的蜘蛛,或许能用最科学的理论来解释这一切。 但白金是个学渣,她不在意这些。 就算是闹鬼,她没做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相反,她现在是受害者,那害怕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毕竟白金的报复,比恶鬼还难缠! 此时门外的“激进员工”的搜查还没有结束,从脚步上来看,他们就要推开这扇门了。 时间紧迫,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工厂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房间?” 白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猜测,如果徐主任和兔子老板的原理相同,那背后就得有操控的人,或者有相同的操控机制,要想活着走出这里,就得找到那个控制信号的源头,把程序关掉。 林中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白金的问题。 “你老公以前从来不让你进的那种?”白金又补充了问题。 林中乔猛地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停顿很短,但白金捕捉到了,显然林中乔想到了,但却在衡量要不要说。 白金继续说道:“林阿姨,你得好好想想,如果我们能到那个地方去,说不定还能活着出去,否则……” 白金抬头扫视了一圈这个狭小的房间,“这里就是我们仨的葬身之地了,还是说,你也想成为激进的员工之一?” 林中乔浑身又是一个激灵,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说道:“茶室,他从来不让我进茶室。”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半度,像是这个答案本身也让她不太舒服。 白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第二句。 她弯腰把杜依伊从地上扶起来,搭到自己肩上,侧过头对林中乔说了一句:“带路。” 异常员工分布得比预想中更密集。 他们走路的时候关节不像是“弯曲”的,更像是一段一段地挪动。膝盖和肘部的弯曲角度比正常人小,但步伐没有因此变慢。 他们的脖子正在以不自然的速度伸长,从肩膀上方缓慢地向上攀,像是颈椎节段之间正在被什么力量一层一层拉开,皮肤被撑薄了,颈侧的血管暴露在表层下方,跟着脖子的延伸一起拉伸,最后停在距离肩膀大约半米的位置。 头颅悬在比正常高度高出太多的水平面上,左右微微转动,像是正在用那颗高悬的脑袋扫描更远的范围。 手臂也在变长。从肩关节开始,肱骨和桡骨像是被人从内部拉长了接缝,手指垂下来的位置已经到了膝盖以下,随着他们的步伐轻微摆动,幅度比正常人走路的摆臂更缓。 那种长不是均匀的,某些关节处能看到皮肤表面被撑出的凹陷,像是覆盖层承受不住内部的延伸,正在从那些被拉薄的纹路上慢慢裂开。 远远看去,就像长颈鹿长了张人脸! 白金和林中乔贴着墙壁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绕过一根柱子,从一段已经停止运转的传送带下方矮身钻过。 杜依伊的头随着白金的脚步轻轻晃动,没有醒来的迹象。 走廊尽头的门上方挂着一块小型标牌,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门板本身和周围的工业防火门不太 一样,深色的木质表面,边角的漆面磨损过,但仍然比工厂其他任何一扇门都显得突兀。 白金停下来,确认走廊两端都没有人,然后从耳钉里抽出铁锹,对准门锁的位置劈了下去。 金属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不算响,但足够让那些悬在肩膀上方半米处的头颅同时转向了声音的方向。 几秒的静止之后,整齐的脚步声开始朝这边靠拢。 “速度快,他们要过来了!” 白金低语一声,迅速侧身闪进门内,林中乔紧跟其后,木门在她们身后合拢。 茶室里的装潢很简单,一架巨大的博古架上堆满了茶叶,前面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白金按了一下开机键,光从屏幕边缘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桌面上排列着几份已经被打开过的文档和邮件。 她拉出键盘,打开邮箱,找到已发送文件夹。 收件人多数是加密的,但从发件人地址来看,都是杜万豪发出去的。 白金翻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把收件人字段和她看到的正文内容快速对应。 她一边看一边把那些名字记在脑子里——杜万豪、徐主任,另外五个人的职位分布在后勤、设备、人事、安保、仓储,每一封邮件的发送频率不高,周期稳定,像是定期报送。 白金把最后一条邮件看完的时候,靠回椅背上,把脑子里那七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遍,然后关掉页面。 她的任务到这里算是结束了,拿到名单,整理证据,带出去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接下来她要做的只是把这份名单安全地带出去,找到边境和李煜,然后离开环空。 白金太过认真,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林中乔正用一种戏谑的神情打量着她。 当她转身对上对方的目光时,林中乔又露出一种惊慌模样。 “你找到了吗?”林中乔问。 白金:“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林中乔懵了,“不知道啊。” “那你还问?” “是你说的,我们来这里,就能活,我以为你找到出去的办法了。”林中乔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但白金知道,那是因为眼里噙满了泪水。 “所以……我们能出去了吗?”林中乔追问,她还年轻,她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变成怪物! 白金哑然,这里显然不是怪物的操控室,虽然拿到了行星组织卧底名单,但能不能活着带出去,成了最大的难题。 “砰!砰!砰!” 窗户被敲响。 茶室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白金和林中乔对视一眼,后者被吓得立即噤声。 白金奓着胆子走到窗边,然后猛地拉开窗帘…… 一张脸正贴着玻璃看着她! 皮肤被压扁在玻璃表面,五官的轮廓在压力下撑开成不规则的形状,鼻子和嘴唇之间的比例变得不太对了,像是有人把一块泥巴按在平面上之后又往上拉了一把。 徐主任的脖子从窗框上方的位置垂下来,悬在玻璃前方,长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比例。 那双眼睛隔着玻璃看着她,没有眨,像是面无表情的玩偶。 白金的铁锹还握在手里,她甚至都忘记了回击。 或者说,就算回击也来不及了,因为此时的门,被徐主任的身体撞开了! 她们,被发现了! 83.长颈鹿人(二) 在这个重娱乐轻文化的时代,几乎人人都成了影视大师,只要你有脑洞,就会有专业的团队找上门,将你的脑洞影视化成卖座的影片,在这种影视作品百花齐放的盛世里,恐怖怪物片尤为受人喜爱。 而白金,恰好是一个恐怖怪物片爱好者,不论是外星物种的孢子污染变异,还是丧尸席卷全球同化人类,她都能面不改色的当成电子榨菜下饭,可以说她的抗恶心程度已经超越99.99%的人。 可是现在,她却被眼前的场景,给恶心吐了…… 徐主任的身体明明堵在门口,他的脖子却绕过了厂房的顶,落在窗边,正死死的盯着她们。 因为极致的拉扯,徐主任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全被翻到了表面。暗红色的肌理一束一束地绷着,血管像蚯蚓一样盘在肌层之间,血液在里面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每一次搏动都把管壁撑得鼓起来又瘪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囊底下拼命地拱。 白金捂着肚子就干呕起来,声音吸引了徐主任的注意,他微微凸起的死鱼眼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动,对上了白金的目光。 白金立即捂住嘴,强忍住胃里的翻腾,拉着林中乔蹲在了办公桌下面,利用办公桌隔绝徐主任的视线。 “我们为什么不跑?”林中乔问,她虽然比白金大了十多岁,但在白金面前,她单纯的就像个新兵蛋子。 白金凑到林中乔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徐主任没戴眼镜,四舍五入约等于瞎子,想知道咱们的位置,就只能靠声音!” 林中乔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徐主任,只见徐主任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他的眼球失去了焦距的落点,两颗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无目的地转动,像两颗被拧松了的玻璃珠。 而白金看到了这个细节。 林中乔恍然大悟:“所以只要我们不发出声响,他就发现不了我们?” “理论上没错。” 白金背着杜依伊,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林中乔说了一句:“跟我走,别出声。” 林中乔点了点头,两个人贴着茶室的墙壁往门口移动,脚步压得极轻,鞋底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杜依伊在白金背上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手臂垂落下来,指尖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 她的情况并不乐观,随时都有死掉的可能。 门就在前方。 徐主任的身体堵住了门框大半的宽度,他的脖子从门框伸上去,悬在茶室另一端窗户外侧,那颗头颅在半空中缓慢转动,听着茶室内的声响。 白金侧过身,把自己压进那条只剩不到半尺宽的缝隙里,后背贴着门框,让杜依伊的身体先通过,然后是自己的肩膀。 林中乔跟在她后面,眼看着就要安全走出门,死寂的空间内突然响起“咔嚓”一声。 原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徐主任的头颅停止了转动。 白金循声低头,只见林中乔不小心踢到了门槛内侧翘起的一块金属条,金属条弹起来,撞在门板上,发出的声响。 林中乔心虚的收回脚,尽可能的当做无事发生。 毕竟她也清楚,发出声响的后果会是什么。 徐主任的耳朵捕捉到了声源的位置,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头猛地转向门口的方向。脖子像一条被拉紧的绳子,从门框上方收回来,然后从窗户外侧弹射进来,玻璃在头颅穿过的瞬间碎裂成几十片。 他张开大嘴,舌头只剩下一截残根缩在喉咙深处,牙床上密密麻麻地嵌着一圈圈细小的、半透明的齿片,每一个只有米粒大小,排列成无数排,越往喉咙深处越密,每一颗都在微弱地颤动着,像是某种活着的结构,正在等待猎物进入它的范围。 林中乔下意识尖叫了一声,随即捂住嘴巴,硬生生把尖叫声掐断了半截。 白金把杜依伊往肩上一提,右手抽出铁锹,同时朝着那张正在伸过来的脸劈了过去。 铁锹砸在徐主任的颧骨侧面,金属撞击骨头的闷响,脖子被砸得往旁边偏了半尺,但很快又转回来了。 白金没有停,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锹劈过去,这次劈在张开的嘴上,锹刃卡进了两排齿片之间,那些细密的牙齿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白金拔了两次没拔出来,她干脆放弃铁锹,腾出手抓住杜依伊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林中乔的手腕,三个人退出了茶室,冲进走廊。 身后传来牙齿咬合的声音,锹刃被徐主任吞了进去,像是把什么硬东西嚼碎了一样,发出咯咯的脆响。 三个人在走廊里狂奔。 林中乔的呼吸比白金快得多,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 白金拽着她,跑出十几步之后才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徐主任的长脖子从茶室门框里伸出来,正在走廊里沿着墙壁延伸,那颗头颅悬在半空中,左右摇摆,耳朵在墙壁和地面之间捕捉脚步声,追踪着她们的方向! “愣着干什么!”白金喊了一声,“跑啊!” 林中乔被她的声音拽了回来。她跟在白金身后,腿还在发软,但步子已经重新迈开了。跑了七八步之后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因为奔跑断成几截:“我以为你会留下来……让那个东西吃掉你,换我跟依依活下来……” 白金跑在前面,头也没回:“你把心放盆腔里!我没那么伟大!真到了那一步,只能活一个的话,我肯定把你们丢出去。” 林中乔没有接话,但白金能感觉到她听了这句话之后,奔跑的节奏稳了一点。 白金没有时间细想这件事,身后那颗头颅又开始加速了,脖子在墙壁上滑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头颅下方的嘴巴一张一合,从那张被撑薄的嘴唇之间,反复挤出一句话。 “抓起来,杀掉。” “抓起来,杀掉。” “抓起来,杀掉……” 徐主任的声音重复且洗脑,里面还掺杂着一丝诡异的调调,白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当那个声音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就像是有人往她的胃里倒了一桶酸臭的泔水,直接顶到喉咙口。 林中乔先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墙壁,整个人停在了走廊中间,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直起身,刚跑出两步,又弯下去吐了第二波。 白金咬着牙把那口酸水压回去,拽着林中乔继续跑。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问刚蛋:“这个声音是不是有问题?” 刚蛋那边没有立刻回复,白金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温热,刚蛋整条虫身都在抽搐,它的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的时候是断断续续的,它居然也在吐! “主银……不行……我也……呕……” 刚蛋居然也被那个声波影响了! 白金不再继续追问,她明白了,那个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有人在操控徐主任的身体,通过这张嘴发出特定的频率,让听到的人眩晕恶心,从而失去逃跑的力气。 白金的状态非常差,胃抽筋似的一波一波地往上翻,视野的边缘开始发灰,脚步声越来越沉。 即便继续这样跑下去,她和林中乔也会在某个节点倒下,根本不可能活着出去。 白金在奔跑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学的时候,自然课老师讲过声音的传递和放大,用一个纸杯和一根线做成传声筒,声音通过线传到另一端,如果纸杯的形状和角度对了,声音在传过去之后会放大。 她当时觉得这玩意儿无聊,但因为过目不忘,那些步骤被她完整地记下来了。 突然,她停住脚步,拽着林中乔往回跑。 “你干什么!”林中乔懵了。 “回茶室!” “为什么啊?” 林中乔声音带着哭腔,不停挣扎。她不懂为什么明明都跑出来了,还要回到那个怪物云集的地方! 但白金的力气显然更大,她完全没办法挣脱出来。 白金背着一个,拖着一个,小心翼翼躲过正在走廊里逐渐加速的长脖人,从另一侧翻进茶室。 此时主任的长脖在茶室里打了个结,头的部分还在走廊里缠绕,来不及折返。 白金松开林中乔,开始翻桌面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林中乔的气息还没喘匀。 “纸,任何纸都行!” 林中乔反应迅速,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沓文件,封面上印着合同的字样,她抽出两沓递给白金。 “这个行吗?” 白金摸了摸,纸张又厚又硬,适合折叠。 白金:“折成杯子,像纸杯那种形状,越快越好!” 白金说完,就拎起凳子砸向主任的脖颈,在那里,可以清晰的看到被吞下去的铁锹。 血肉飞溅,迸溅到了白金的脸上,热热的,有点臭,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也没那么恶心了。相反,在凳子把主任的脖子砸开一个豁口之后,白金直接伸手把铁锹掏了出来。 与此同时,接过纸的林中乔,迅速折起纸杯。 她虽然不懂白金的意思,但执行的却异常迅速。就连白金都没有发现,林中乔全程从容不迫,没有一点先前的惊恐模样。 白金用浸满鲜血、挂着碎肉的铁锹,把烧水的电线挑断,用牙齿咬掉两端的绝缘皮,这时候林中乔也把折好的纸杯递了过来。 白金接过纸杯,快速把铜丝穿进两个纸杯的底部,然后把两个纸杯分开。 走廊里,徐主任的脖子已经绕到了茶室门外的方向,正在从门框边缘往里探。他的嘴张开着,那张嘴从原来的固定尺寸变成了比正常人的脑袋还大两圈的窟窿,那些密密麻麻的齿片翻卷在嘴唇外侧,像是被从内部翻出来的肉刺。 “你来举这个。” 白金把其中一个纸杯递给林中乔,自己拿着另一个。 林中乔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往茶室里探来的嘴,脸上的表情从恶心变成了更深的恶心,但她接过纸杯,毫不犹豫地把纸杯的一端对准了那张正在逼近的嘴。 白金在同一秒把另一个纸杯的口对准了徐主任头侧的那只耳朵。 徐主任的嘴又张开了。 “抓起来,杀掉……” 那句话从纸杯的一端传进电线,再从另一端出来的时候,被放大了好几倍,然后重新灌回了他自己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撞进他的耳道之后,他的嘴合上了,脖颈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收缩。 他的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暗色的液体,像是被从内部搅动过的什么东西,混着那些细碎的齿片和几块已经辨不出形状的、灰白色的内脏碎块,一起从那张合不拢的嘴里喷出来。 腥臭味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白金往后退了两步,拉着林中乔往门口退,把杜依伊往肩上一颠。 徐主任的身体还在走廊里抽搐,脖子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扯断了一样,软塌塌地垂下去,头颅砸在地面上,嘴里还在往外涌着那些暗色的东西,但已经不再追了。 白金没有回头看第二眼。她拽着林中乔冲出了茶室,顺着走廊往工厂出口的方向跑。 白金背着杜依伊,拽着林中乔,沿着走廊往工厂出口的方向跑。 跑过一段通道之后,她看到了那些员工。 走廊两侧的车间里、传送带旁边、操作台后面,站满了人。 那些人都已经不再是人的样子了,他们的脖子从肩膀上方伸出来,比正常人的脖子长了将近一倍,皮肤被拉得紧绷发亮,能看见底下的肌肉纹理和血管走向。 头颅悬在长脖子的顶端,微微左右转动,像是某种正在扫描环境的仪器。 远远看过去,一屋子天鹅颈,配着人脸,像一场被诅咒的假面舞会。 他们分布得很密。 不管白金带着林中乔往哪个方向拐,走廊尽头都会出现几个长脖人,有的从侧面的房间里探出头来,有的从拐角处慢慢转过来,头颅悬在半空中,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小的声响。 三个人贴着墙壁移动,绕过一个又一个拐角,穿过一个又一个车间,但那些长脖人总能在下一个路口等着。 白金在一根柱子后面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这样不行,”她看着林中乔说道,“得想个办法。” 林中乔靠着柱子另一侧,呼吸比白金更急,额头上全是汗,她看着白金,眼底有一层试探的东西在翻。 “你该不会……要把我们丢出去吧?” 白金意味深长地一笑。 “你猜对了。” 话音还没落下,白金已经抬起腿,一脚踹在林中乔的腰侧。 那一脚不算重,但角度精准,林中乔整个人从柱子后面踉跄出去,摔在走廊正中央,手掌和膝盖同时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那些长脖人的头颅在同一时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几十颗悬在半空中的头颅齐刷刷地转过来,脖子像向日葵追光一样朝林中乔的方向伸展。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的、均匀的,像是有人在打鼓。 徐主任那颗被烧了一半的脑袋也夹在人群中,脖子从一间车间的门框上方伸出来,嘴角还挂着那些暗色的、正在缓慢滴落的液体。 他们从各个方向涌了过来。 白金在林中乔被踹出去的同一秒钻入身后的办公室。 应该是某个领导的办公室,书架上陈列着好酒,白金拿起桌上的打火机,顺带捞了一瓶白酒。 她用铁锹敲碎瓶口,瞬间酒香四溢,她仰头含了一口在嘴里,酒液烧着她的口腔,辛辣的气味从鼻腔里往上冲,跟之前元萧骗她喝的酒味道差不多,应该也是高度酒。 但此刻她管不了那么多,一个闪身钻出办公室。 林中乔被长脖人围在中间,她依旧保持着摔倒的姿态,用手捂着嘴,哪怕是再害怕,也不敢发出 一丝声响,生怕下一瞬被长脖人杀死。 白金用力地拍了拍手,所有长脖人听到声音,慢慢转过头看向白金。 就是这个时候! 白金把嘴里的酒喷了出去,同时按下打火机。 酒雾在空气中散开的瞬间被点燃,一道火焰从她唇边喷出去,扇形展开,覆盖了面前的区域。 那些长脖人身上穿的衣服是工厂统一配发的廉价聚酯纤维,一点就着。 火焰从他们的领口烧起来,沿着面料往下蔓延,衣料在高温中蜷缩、熔化,贴着皮肤的部分开始冒烟、发黑、与皮肤黏在一起。 那些长脖人的脖子在火光中剧烈抽搐,头颅在火焰中甩动,像一群正在被点燃的稻草人。 白金把剩下的半瓶酒泼了出去。 酒液泼在徐主任的脖子上,火焰顺着酒液攀上去,他那层已经薄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在高温下瞬间起了泡,然后裂开、脱落,底下的血肉直接暴露在火焰中。 那些被拉伸变形的血管在火中爆裂,血还没来得及溅开就被烤干了,碎肉块从脖子的外壁上往下掉,落在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白金拉起地上的林中乔,就往外跑。 林中乔的膝盖还在抖,手掌上磕破的皮在往外渗血,但她也毫不在意,或者说没时间在意,她跟着白金跑,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墙壁上被拉成晃动的长条。 白金掏出通讯磁石,屏幕上弹出十分钟前,李煜发来的位置共享。 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闪烁,坐标指向树园办公室,那个他之前带她和边境待过的地方。 “去树园办公室,”白金说,“他回树园了,那边应该有药。” 她没有再解释,林中乔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穿过正在冒烟的走廊,绕过那些还没有被火势波及但已经开始躁动的长脖人,从一条侧面的维修通道钻出去,朝着树园的方向跑。 杜依伊在白金背上随着她的步伐晃动,那只垂落的手上,血迹已经干透了,结成了一层暗色的、正在龟裂的硬壳。 白金几个人到树园办公室的时候,李煜正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办公桌的侧板,满头大汗。 他的白大褂下摆卷到了膝盖上面,右腿那条被炸伤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缠着一层从别处撕下来的布条,扎得很紧。 办公桌已经被他腾了出来,桌面上的东西全推到了地上,边境被平放在上面,头下垫着一件叠起来的工装外套。 李煜看到白金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灰暗的颓丧里翻上来了一层光,像是被掐灭的灯芯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那条伤腿让他晃了一下,又重新靠回桌腿上,但声音比动作先到了:“白金!你可回来了!” 白金把杜依伊从背上放下来,平放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走到办公桌旁边看了一眼边境。 边境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虽然还是灰白的,但已经能看到一点正在回笼的润色,呼吸也匀了。 “她怎么样?”白金问。 “应该没大碍了,”李煜说,“失血过多,睡会儿就能醒过来。我给她推了一针强心剂,量不大,够撑过这段时间的。” 白金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杜依伊。 “辛苦一下,把她也救活吧。” 李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一个。 他挪过去的时候嘴里已经在念叨了:“你怎么每次回来都能带伤员?上回是边境,这回又是……杜依伊?” 他蹲下来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开始上手检查。 翻眼皮、探颈侧、摸腕脉,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套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反射。 但他的手指摸到杜依伊手腕上那道已经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时,动作停了。 他拆开布条看了一眼,切口整齐,肌腱被完整切断,断端收在骨面上方。 他又拆开脚踝处的布条看了一眼,一样的。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谁干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白金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她靠在办公桌边上,把从茶室出来之后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讲得不算快,但没有漏掉关键节点。 李煜一边听一边处理杜依伊的伤口,用办公室里备着的那点急救物资重新清创、止血、包扎,偶尔会抬一下眼,看一眼白金的侧脸,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等白金说完的时候,李煜的最后一个结也打好了。 他把杜依伊的腿放平,在地上坐了几秒,然后才开口:“按照你这么说,整个环空制氧厂的员工,都变异了?变成那种……脖子很长的东西?”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李煜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的视线越过白金,落在林中乔身上。 林中乔站在门边,一直没有坐下,后背贴着墙壁,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退出这个房间。 李煜看着她,问白金:“她也是环空的,为什么她没事?” 白金也转过头去看了林中乔一眼,没有替她解释的意思。 林中乔的身体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微微绷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我是老板娘,他们平时接触的东西我根本接触不到,车间和树园我都不进去的,怎么可能会有事。” 白金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在这一瞬间抓到了什么,她看着林中乔,认真问道:“这么说,你知道他们变异的原因,是因为接触到了某种东西?” 林中乔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有些解释,越说越像是在圆一个不想被戳破的谎,最后她干脆把嘴闭上了,眼眶里开始有东西在缓慢地、不情愿地蓄起来。 白金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语气松了下来:“好了,不逗你了,缓解一下气氛嘛。” 林中乔被这句话顶了一下,胸口那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有点生气,但又不敢真发出来,毕竟她还指望着白金带她活着出去。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的时候把手里那卷一直攥着的纸往地上一摔。 那是刚才在茶室里做纸杯时找到的一卷A4纸,没用完,她怕白金后面还要用,就收在手里一直拿着。 “亏我刚才那么努力帮你找纸。”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房间里所有人听见。 白金本来只是瞥了一眼那卷纸,但她的目光落上去之后就停住了。 纸卷的边缘有一个被折过的角,折痕内侧露出了一行打印字,她蹲下去,把那卷纸捡起来,展开。 纸面上的抬头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下面跟着编号和保密级别。 她看了第二行,瞳孔缩了一下。 《菩提树实验——第三阶段进展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