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人也会被红发逃婚吗》 1、第 1 章 * 教堂里,西装革履的红发男人缓缓地朝安娜斯塔西娅走来,最终停在她的跟前。 安娜斯塔西娅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有时候她能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未来,越是清晰,意味着这个未来离她越近。 想到这,她忍不住用挑剔的目光反复打量着红发男人,毕竟眼前的男人很可能是她的丈夫。 第一眼望过去,最夺目莫过于那头耀眼得如同太阳一样张扬的红色头发,她的目光不自觉被深深吸引。接下来她的目光才落在那张面容英俊的脸庞上——男人的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猩红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眸子里盛满她的倒影,仿佛他的世界只能容纳下她一个人,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眼上面有三道狰狞的疤痕,从眼睛一直延伸到脸颊,但这三道疤痕无损他的英俊,反而为他增添几分不羁。 整体来说,她对这张脸还是满意的。 夏姆洛克。 安娜斯塔西娅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的名字。 天龙人就那么点人,她当然认识这张脸,虽然没有直接对话,但还是远远见过他,虽然他的脸上并没有三道疤,但她不会认错他那张脸,毕竟那张脸实在长得出类拔萃。 这样看来,和他结婚好像还不赖……? 面前的男人没有理会安娜斯塔西娅的晃神,只是唇角上扬地在她的手背上亲吻了一下,然后执起她的手,眼看就要将手里的戒指圈住她的无名指—— “安娜斯塔西娅宫……” 熟悉的女声温柔地将安娜斯塔西娅唤醒,梦境就此中断。 安娜斯塔西娅睁开双眸,暗金色的眸子带着刚睡醒的迷离,迷迷糊糊地望着床帏的顶端,脑子却在回想着刚刚的梦境。 结婚的场景估计是不久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她答应费加兰度家的联姻了? 虽然这件事她早知道了,但突然看到自己结婚的场景对她来说还是太……猝不及防。 她对结婚并没有兴趣,可就算是天龙人也并不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联姻势在必行,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其实也不奇怪。 “安娜斯塔西娅宫,您醒了吗?” 床帏外的女人再次轻唤着安娜斯塔西娅的名字。 “嗯。” 安娜斯塔西娅的情绪有些低落,从喉咙发出一个气音作为回复。她认出来这是珍妮的声音,也只有珍妮敢在她睡觉的时候唤醒她了。珍妮从前是她母亲的侍女,和其他人不一样。 得到安娜斯塔西娅的回应后,珍妮才示意侍女们将两侧的床帘挽起来,热情的阳光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精致的脸庞,金黄色瞬间洒满整个床褥,为床帏内添上几分暖意。 然而床帘被挽起来后,安娜斯塔西娅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褥之中,手掌搭在自己双眼之上,遮挡着有些刺眼的光线,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珍妮不得不再次开口提醒,“安娜斯塔西娅宫,今天您有行程安排,中午您需要和夏姆洛克圣共进午餐……” 烦躁莫名开始涌起。 安娜斯塔西娅将手掌移开,她睁眼望向珍妮,“……今天?午餐?” “萨坦圣已经和费加兰度家约定好了……” 听到这个回答,安娜斯塔西娅的眉梢瞬间拧紧,嘴角不悦地下撇,但她什么都没说,不情不愿地从柔软舒适的被褥中慢慢坐起来,好像能拖延那个时间到来一样。 珍妮看到了,但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只是眼神示意侍女将东西准备好。 烦躁的情绪几乎填满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胸腔,她一手把真丝的被褥抓得皱成一团,一手不耐烦地拍打了一下蓬松的被褥,发出一声在安静的室内尤为刺耳的声响,她的动作让被褥瞬间凹陷下去。 安娜斯塔西闭上眼反复吸气呼气,大约一分钟后才将翻涌在胸腔的情绪平复得差不多。赤.裸的双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足尖在地毯上狠狠地摩擦了一下,她才站直身,一步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侧的侍女似乎也感受到安娜斯塔西娅的怒火,身体随即微微颤抖,而珍妮似乎对安娜斯塔西娅的烦躁习以为常,她面色不改地上前一步将侍女手中的梳洗工具接过去,服侍安娜斯塔西娅坐在梳妆台前梳洗。 安娜斯塔西娅捏着随手抓起来的木梳瞥了身后仍在颤抖的侍女一眼,眼见侍女就要承受不住跪下求饶之际——“出去。” 安娜斯塔西娅深吸一口气,摁了摁太阳穴,又重复了一遍,侍女强撑着身体退了出去。 “她是前两天刚调过来的,不太懂事。” “……原来的呢?” “萨坦大人要走了。” 安娜斯塔斯娅抬起头,和镜子的珍妮也正望着她。半响过后,后者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工作。 “砰——!” 安娜斯塔西娅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木梳砸向一边,墙边的花瓶瞬间碎裂一地。 “安娜宫。” “我知道。”安娜斯塔西娅阖上双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好几次,再次睁眼时眼底已经看不出半分波澜,“不小心手滑了,一会让人收拾一下吧。” 她重新在梳妆台前坐下,珍妮对刚刚安娜斯塔西娅的举动视若无睹,捧出两套精致华美的长裙供她挑选。 安娜斯塔西娅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正低头面无表情地把玩着垂落在胸前的金发,她抬头瞥了一眼两套长裙,不到一秒就拒绝,“不要,麻烦,换一套!” “今天好歹是您和夏姆洛克圣第一次见——” 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珍妮的话,“换!” 这些裙子好看是好看,但是繁琐又厚重,让人被箍在裙子里,不仅行动不便,还让人没办法好好呼吸,所以她才不要穿,也不是什么隆重的日子,不过是走形式。 她穿什么根本不会影响结果,只要夏姆洛克是个聪明人,所以完全没必要为难自己。 至于夏姆洛克对她的印象?这根本不重要。 在范围内的任性是被允许的,她对此已经了然于心。 珍妮眉头皱成一团,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按照吩咐把裙子换成两条轻便又不失庄重的款式,一红一蓝供安娜斯塔斯娅选择。 安娜斯塔西娅头也没抬便抬手指向那条红色裙子。 …… 安娜斯塔西娅和夏姆洛克的正式见面被安排在玛丽乔亚中央的宴会厅房间,这里一般只会在重要宴会才会开放,从这点来看,足以看到双方家族对这次的见面的看重。 虽说这里平日是不开放,但也要看是对谁,女方是其中一位五老星的后裔,男方是神之骑士团团长之子,两人的身份就算在天龙人里面也是位处金字塔的顶端,和普通天龙人可不一样。在玛丽乔亚,就算是天龙人,也是分作三六九等。 安娜斯塔西娅到达的时候,夏姆洛克早就到了。 她刚踏入房间便看到那道身姿挺拔的身影——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听到身后的动静,夏姆洛克转身望向来人,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眸子里却暗藏着审视。 夏姆洛克在打量着安娜斯塔西娅,安娜斯塔西娅也同样在评估着对方,尽管双方都早已知道对方是谁,但实际上这是他们初次正式地见面。 安娜斯塔西娅的目光缓缓落在夏姆洛克的脸上,近距离看,这张脸果然得天独厚。 他的脸如梦境中一样英俊,和梦境不一样的是没有那三道破坏美感的疤痕,显得更加完美无瑕。 尽管她带着不满的情绪前来,也不得不称赞一句英俊,只可惜这是他是她联姻的对象,心里免不了扣上几分。 细细打量后,安娜斯塔西娅的眉间轻蹙起来——感觉不对,明明还是那张脸,但她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为什么和她所看到的那个红发男人感觉完全不一样。 于是她款款走近夏姆洛克,她想更加仔细观察对方,随着距离的靠近,她的眉峰蹙得更厉害了——他的身上带着铁锈的味道。 居然带着一身血腥气就来见自己,看来对方对这场婚事也不放在心上。她的心里继续给他扣分。 她在心里冷笑着,但面上却一点都不显。 夏姆洛克微微躬身,长睫掩去他眸中的情绪。 他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轻轻托起安娜斯塔西娅的递过来的手,姿态优雅地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吻,一触即离,“夏姆洛克。” 夏姆洛克的动作几乎和梦境重合。 但不对,感觉不对。 安娜斯塔西娅垂眸注视着夏姆洛克,目光再次在他的左眼划过,频住呼吸,按耐着内心翻滚的情绪,红唇微启,说出自己的名字,“安娜斯塔西娅。” 讨厌也好,喜欢也罢,就算给他扣上一百分,也根本无力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决定。 两人冷淡又礼貌地交换完姓名,夏姆洛克沉默地为安娜斯塔西娅拉开长椅后,他们便各自在长桌两侧分别坐下,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霎时,室内落针可闻。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半点尴尬的意思,她别过脸去,仿佛对桌面中央的花瓶很感兴趣一样,目光流连不已,完全不想和夏姆洛克接触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在迁怒,但是谁让他撞枪口上,无力改变的事实和起床气让她现在根本不想配合,这已经是她最大力度的反抗了。 安娜斯塔斯娅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告诫自己收起多余的、无用的想法,尽管已经尽力了,但抿着唇的样子还是显出几分不悦。 费加兰度家的随从跟在夏姆洛克身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女方是五老星杰伊戈路西亚·萨坦唯一的后裔,娶到安娜斯塔西娅能让费加兰度家更上一层楼,他可是很清楚加林对夏姆洛克娶到安娜斯塔西娅的事情势在必得。 如果这次相亲失败的话,先不说夏姆洛克会怎么样,他们这些随从肯定会被狠狠责罚的,因此他一直紧张地关注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夏姆洛克的神色依旧,仿佛看不出安娜斯塔西娅的冷淡一样,他完全不当一回事,挥挥手让厨师上菜。 闻到菜肴的香气,早就饥肠辘辘的安娜斯塔西娅终于将目光目从花瓶挪开,瞥了一眼桌面的菜肴,又望向夏姆洛克身后的随从。 有记忆以来,她就能敏锐地感知到别人的情绪起伏,越是浓烈的情感,对她的冲击也就越大。正面的情绪会让她不自觉随之雀跃,负面的情绪则像一只扼住喉咙的大手,让她几近窒息。 像夏姆洛克身后的随从,虽然表面上看着很安静,实际上混杂着紧张、害怕等强烈情绪就会吵得她脑子生疼,甚至能让他脑子里具现化的想法。 简直聒噪。 所以她才讨厌出来见人。像随从这样的情绪在玛丽乔亚简直随处可见,甚至说得上不算什么负面情绪,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情绪。 毕竟玛丽乔亚是普通人的地狱。 安娜斯塔西娅又看了一眼同样安静垂眸望着桌布花纹的夏姆洛克,轻蹙的眉峰稍稍舒展——他很安静,没有对她产生任何的影响。 起码算一件好事吧。她想。 女性天龙人初婚年龄一般在十八到二十岁左右,她也到了年纪,没办法再逃避下去。萨坦不止一次催促她结婚,前阵子他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给了最后通牒——必须在他提供的几个适龄天龙人选一个。 虽说是选择,但她很清楚萨坦心里早就做好决定,那就是费加兰度家。 费加兰度家是里面身份与她、不,是最和杰伊戈路西亚家身份最相配的家族,其他五老星家都没有适龄男性,往下数的话也就只有费加兰度家,毕竟家主是神之骑士团的团长。而费加兰度只有一名适龄人选,那就是夏姆洛克。 所以最终人选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起码夏姆洛克长得帅还安静,安娜斯塔斯娅安慰自己。 她已经深刻认识到一个情绪稳定的伴侣是有多么的重要,前阵子隔壁家那对夫妻互不相让,当街互殴可是让人看尽笑话,成为其他天龙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她对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一点兴趣都没有。 如果要选一个人结婚的话,夏姆洛克还算是个合适的人选,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倒也不算坏。 听说神之骑士团工作也不轻松,估计没多少时间在自己面前晃悠,不用天天见面的话,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安娜斯塔西娅面无表情地切着手中的牛排,努力地说服自己。 在安娜斯塔西娅盘算着这段婚姻能够给自己换取多少自由之际,夏姆洛克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他早就忘记今天的约定。 大约一个小时以前,还在玛丽乔亚外执行任务,是被加林紧急把他唤回来的,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硝烟便急匆匆赶往这里,如果不是香克斯的脸上带着疤痕,和他有明显的区别,他甚至还想着让香克斯帮忙走一个过场,应付一下,但可惜了…… 加林打的主意,夏姆洛克再清楚不过了。 他对这场婚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安娜斯塔西娅出身高贵,容貌精致,符合他的审美,和大部分天龙人的愚蠢不一样,是一个适合的结婚对象。如果加林坚持,他不会拒绝。 只是……对方似乎已经变得和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 餐厅里只有刀叉的声音,两人都一言不发。很快,午餐就在两人都心不在焉中结束。 同时,杰伊戈路西亚家和费加兰度家联姻在即的小道消息开始传遍玛丽乔亚。 2、第 2 章 * 玛丽乔亚图书馆外 阳光明媚,暖金的光洒满这片绿茵的草坪。 香克斯正姿态懒散地躺在茵茵绿草中,一手轻搭额头上,让自己沐浴在阳光之下。 自来到玛丽乔亚,无形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就连空气浸染着腐朽的味道,沉沉地压在他的胸膛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难耐。 在费加兰度家,加林的目光如芒刺背,他清楚加林背地里在审视着自己,冷酷地评估着他这个新归来的儿子是否有资格冠以费加兰度之名。 即便逃出费加兰度家门,暗地里依旧有无数眼睛黏在他的身上,记下他的一举一动,像是等待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就会一拥而上。 香克斯看着湛蓝的天空叹了口气——过于敏锐的见闻色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玛丽乔亚的人可真多,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可真不容易。 他从未如此清晰过自己属于大海,他已经开始想念着自己的家了。 二十几年的海贼生涯让他早已习惯颠簸的风浪、摇晃的甲板、未知的明天,就连身体中流动的血液都带着海风咸湿的味道。玛丽乔亚却恰恰相反,规整、压抑、密不透风,一眼到头的未来。 这一切对他来说就是牢笼,更别提牢笼里关着无数的野兽。 人和野兽是不一样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怕自己陷入泥沼里不可自拔。 看到和他长得一样的夏姆洛克,就像照镜子,恍然之下甚至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两样。他几乎要忘记真正的自己是怎么样——是费加兰度家的天龙人还是那个海上漂泊不定的海贼? 动魄惊心的海上冒险明明不过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他居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然而抬手碰了碰左眼上的纱布时,他又清醒过来了——他是海贼红发。 他忽然有些感谢蒂奇,至少每次摸到这道疤的时候他都能想起来自己是谁。 香克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伤口还没有愈合的左眼,这是最近独处时养成的一个习惯。在这个僻静的图书馆里,他总算可以卸下防备,好好歇息一会。 虽然不知道为何玛丽乔亚会修建一个图书馆,但万幸的是那群天龙人显然对图书馆没有一点兴趣,平日里宽敞的图书馆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不知忧愁的鸟雀在枝头欢唱着,成为他歇息的好地方。 于是,这几天他总是甩开其他人,跑来图书馆前的草坪躺一会,享受久违又短暂的自由。 想到这,香克斯忍不住又长吁一口气——冲动跑回来的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他后悔了。 微风拂过花草,枝叶轻摇,发出细碎的声响。 香克斯似有察觉到动静,移开搭在双眼上的手,视线不偏不倚,正好与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少女三目对视。 风停住了,花草也不再晃动,时间似乎都停滞在这一瞬。 下一秒,香克斯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褪去——在这里出现的只会是天龙人。 天龙人。 这三个字瞬间让他的好感度归零。 他收起多余的情绪,瞥了一眼跟在少女身后不远处、穿着西装的男人。他认得这是天龙人护卫的制服,少女的身份显而易见。 是天龙人,尽管对方没有穿着那套可笑的服装,他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但他打算假装不知道对方是谁,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躺着。 反正大家都是天龙人,不需要搞跪下行礼那套。 香克斯冷幽默地想。 少女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响起,“……夏姆洛克?” 但下一秒她又摇摇头,自己否定了。 从侧面望去,面前的男人模样和夏姆洛克别无二致,无论是五官还是轮廓,但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他给自己的感觉更像自己梦境里的男人。 “安娜斯塔西娅宫,这位是夏姆洛克圣的弟弟,香克斯圣。” 跟在安娜斯塔西娅身后的男人注意到香克斯脸上缠着的绷带,他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 费加兰度家流落在外的儿子被找回来算是最近玛丽乔亚的大新闻,但显然这不包括安娜斯塔西娅在内,因为自从被萨坦通知婚约后,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些时间。 “香……香克斯?” 安娜斯塔西娅重复了一遍面前男人的名字,目光不自觉落在香克斯左眼上——那里被裹上厚厚的绑带,她想起来梦中男人脸上那三道疤、狰狞却没有影响英俊的疤痕。 原来如此。 那个和自己结婚,左眼上带着三道疤的红发男人是香克斯,而不是夏姆洛克。 本来她还在想夏姆洛克会在什么时候会受伤,未来会不会发生什么偏移,他直接重伤不愈身亡,她就不用结婚了。 但原来不是他啊…… 想通后,安娜斯塔西娅带着隐秘的心思,快步走到草坪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还躺在草坪上的香克斯好一会,她才缓缓开口,“我叫安娜斯塔西娅。” 香克斯闻言望过去,不明白安娜斯塔西娅打得是什么注意,他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你好?” “和我结婚怎么样。” 谁曾想,安娜斯塔斯娅直接单刀直入,一开口就把香克斯吓得惊慌失措,楞在原地。 下一秒,香克斯猛地从草坪坐起来,就连脑袋上还夹着几根青草都顾不上,嘴巴大张,瞬间装不下去了,“欸?欸——!!!???” …… 比起夏姆洛克,安娜斯塔西娅更喜欢香克斯,起码他是自己的选择。 她清楚自己不主动出击的话,自己所看到的未来也有可能会发生变化,虽然说已经和费加兰度家联姻,但没人说只能选夏姆洛克。 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吗? 所以安娜斯塔西娅想也没想就上前,只是没想到面前的男人却像受惊一样瞪大双眸看着自己。 看到香克斯一脸吃惊的表情,安娜斯塔西娅才想到香克斯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早就习惯了只要报上名字,对方就会知道自己是谁,但面前的男人显然不在其中。 他刚回到玛丽乔亚,不知道这件事似乎很正常? 安娜斯塔西娅对此接受良好,她盯着对方的脸,唇瓣张合了一下,思考着自己到底是要先介绍自己是杰伊戈路西亚家,还是先介绍自己原本是他哥的联姻对象,现在决定把联姻对象换成他? 安娜斯塔西娅转着眼珠子还在纠结,香克斯就猛地从草地蹦起来,因为用力过度,他差点扑到离他距离很近的安娜斯塔西娅身上,还好他的身手足够敏捷,硬是用一个扭曲的姿势避开安娜斯塔西娅,避免惨剧的发生。 只见他的身体一歪,身体灵巧地落到一旁的空地上。 他回头望向安娜斯塔西娅,嫣红色的唇瓣正微微张开,蜜色的双瞳写满了错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所吓到,楞在原地,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气势褪去了不少,更像误闯此处的精灵一样。 什么啊,这副模样……他才是那个受惊的人吧? 香克斯如此想着。 然后就在少女的注视下,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安娜斯塔西娅歪了歪头,一头雾水:“?” 香克斯伸出手,递到安娜斯塔西娅的面前。 安娜斯塔西娅:“嗯?” 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摊开掌心接过去。 “再见了。” 不过一瞬,香克斯就消失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视线中,她完全没看清楚对方是怎么消失不见的,更别说反应过来说什么。 “什么意思、什么态度……” 安娜斯塔西娅鼓着腮帮子嘀咕了一句,然后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只见几根青草正安静地躺着。 “……” 这东西有什么特殊意思吗?不是一根普通的草? 安娜斯塔西娅沉默不语,盯着掌心的青草看了好一会,没看出来任何特殊的地方。 所以……是在耍她吗? 呵呵,还真有意思的男人。 3、第 3 章 香克斯本以为少女的话只是开玩笑,根本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反正玛丽乔亚奇奇怪怪、神经兮兮的天龙人真不少,安娜斯塔斯娅在他见过里面算很正常的那种。 然而事实是第二天他就被加林唤到书房,通知他找个时间和安娜斯塔西娅见面。 香克斯:?等等,那好像是夏姆洛克的未婚妻吧? 是的,他已经听说了,他碰到这个奇怪的少女是夏姆洛克的未婚妻(马上)。 这里面有他什么事吗? 他不解,他疑惑,他问出口了。 加林和颜悦色地再次表达香克斯在下界受苦了,然后告诉他安娜斯塔西娅是个好姑娘,所以选了她作为他未来的妻子,希望香克斯可以尽快融入费加兰度家,融入玛丽乔亚。另外还暗示这场婚事对费加兰度家的重要性。 香克斯:“……” 听完加林长达一个小时感人肺腑的发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加林吃绝户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对于加林来说,无论哪个儿子和安娜斯塔西娅结婚都无所谓,反正都是费加兰度家的,所以他对安娜斯塔西娅要求和他另外一个儿子见见面再决定结婚对象这个决定接受良好。选夏姆洛克可以,选香克斯也行,反正总归都是费加兰度家的人,便宜不了外人。 娶了安娜斯塔斯娅的话,香克斯马上就可以进入神之骑士团了——有些人对香克斯在肮脏的下界长大、一回来就加入神之骑士团有些不满。 虽然他不是不能运作一下,但现在更好。这场婚事甚至还能让那些人闭嘴并且让费加兰度家更上一层楼,简直是双赢。 加林用见过大风大浪,城里人的语气劝说香克斯在下次见面的时候继续努力,赢得姑娘芳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考虑到香克斯没有经验,他甚至欢迎香克斯来找他请教。 “……” 乡下来的香克斯接受不是很良好,并大受震撼! 居然比海贼更卑鄙,真不愧是天龙人。 他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竭尽全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免得自己跳起来对这个老登破口大骂。 回到房间后,香克斯在床上翻滚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不能自己憋着,要不然很容易憋出病来的。 本着有难同当的想法,他伸手在枕头下掏出电话虫,对被他选中的幸运儿喋喋不休,“……你说这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贝克曼本来被从睡梦中吵醒,一肚子火,闻言瞬间火气全消。 他强忍笑意,站着说话不腰疼回道,“嘛……这也没什么不好,你不是正好缺个老婆吗?” “她是夏姆洛克的未婚妻!” “哦,现在是你的。” 香克斯被贝克曼的话噎住了,停顿了一秒才再次大喊大叫。 “……她是天龙人!” “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 “我是不会答应的!你别胡说八道!” 香克斯对天龙人没有半分好感,扭曲着脸,呐喊三连,难以置信自己亲爱的大副三十七度的嘴居然吐出这么冰冷的话。 “小点声,你是生怕其他人听不到。” 安静的夜晚,香克斯的大呼小叫格外刺耳,只想赶紧回到被窝的贝克曼阻止了香克斯的发疯,语气冷酷地敷衍着:“那就拒绝掉。” 早就在香克斯把红发海贼团的烂摊子扔给自己,跑回去玛丽乔亚一趟后,他的心就像杀了几十年鱼一样冷酷。 香克斯有些迟疑,挠挠头,期期艾艾:“欸……可、可是这样、会不会、会不会不太好……” 这可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对他求婚欸!这样子直接拒绝掉会不会太伤安娜斯塔西娅的心,对方就算是天龙人,这也有些过分了。 贝克曼无动于衷,想也不想回道:“那就结婚。” 香克斯:“她是天龙人欸!” 贝克曼阴阳怪气:“正好,你也是天龙人,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祝你们百年好合。” 今天的贝克曼依然在记仇,他可没有忘记香克斯突然自爆是天龙人,吓了他把烟都掉了。 谁家好天龙人会跑出来当海贼啊? 香克斯再次被噎住了,一时之间无法反驳:“……贝克你——” 没等他重新组织好语言,贝克曼就迫不及待地挂掉电话,只留一下一句:“请帖就不用寄给我了,我不会给你礼金的。” 贝克曼完全不想再搭理这个扰人清梦的家伙,他就不信香克斯想要拒绝的话,还需要自己出谋划策。 他早就认清楚这个男人的内里是黑馅的,为他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处理几个工作,最近因为香克斯没出现而试探性找上门挑衅的海贼都多了,他都忙得身上的肌肉都壮上几分了。 这一切都因为香克斯搞出来的传言——红发和鹰眼决斗了,两人双双身受重伤,所以才不见人影。 为此香克斯还去抱着米霍克的大腿,跪求对方配合他。 香克斯惨叫得就像惨遭抛弃的流浪狗一样,“等等——贝克!” 毫无节制的声量终于引来了住在隔壁的夏姆洛克的注意,他敲响了香克斯的门。 满头大汗的香克斯拉开门,视线在对上夏姆洛克的时候有些心虚——既害怕对方听到他刚刚的谈话内容,又对自己抢走(?)他的未婚妻感到理亏。 夏姆洛克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半长发正披散着,身上穿着睡衣,显然已经入睡,但却被声响吵醒。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在香克斯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才往乱糟糟的床榻撇了一眼。 “做噩梦了?” 香克斯顺着夏姆洛克的目光望了过去,心里咯噔一下,电话虫的壳床褥下露了一角,猛地用身体挡住对方的视线。他不清楚夏姆洛克到底有没有看到电话虫,心里瞬间七上八下的。 “嘶——”香克斯忽然低叫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左眼。 “伤口在痛?” 夏姆洛克瞬间皱起眉,声音比刚刚沉了几分,转身就要去叫医生。 香克斯赶忙拉住夏姆洛克,他可是装的,可不能让夏姆洛克叫来医生! “我忍忍就好了,没必要……这不算什么,我习惯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脸上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看着既无辜又让人心疼,“吵到你了?” 夏姆洛克将香克斯强忍痛楚的神色一览无遗,神色隐晦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瞬,扔下一句就转身回房,“等着。” 夏姆洛克消失在香克斯视线里的瞬间,脸上痛苦的神色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飞快地往床上扑,被子一扯,把电话虫掩得严严实实。他这才长吁一口气在床沿坐下。 没过多久,脚步声就重新响起。 夏姆洛克的手里多一管药膏和一盒药,他语气冷淡,“拿去。” 香克斯接过药膏和止痛药,指腹在冰冷的管身摩挲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声音有些闷,“谢了。” “要是受不住,没必要硬抗,父亲那边不会说什么的。” “……我知道了。” 夏姆洛克盯着香克斯吃了药,给他涂上药换上新的纱布,才转身退出房间——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明天还有任务。 “夏姆……” 香克斯有些犹豫的声音在夏姆洛克的背后响起,他的脚步停下了,等待着香克斯的下一句。 “安——”香克斯想起自己抢走(?)的、夏姆洛克的未婚妻,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那个在费加兰度家掀起腥风血雨的少女的名字,于是又改口,含糊道,“联姻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夏姆洛克攥紧了门把,呼吸一滞,攥紧的手松开了,他转身回望香克斯,眼底已然看不出来任何多余情绪,“知道。” “你不反对?” 夏姆洛克深深地望了香克斯一眼,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在玛丽乔亚,这种事情重要的从来不是夏姆洛克还是香克斯,只要是费加兰度和杰伊戈路西亚就够了。” “是谁根本不重要……?” “对,不重要。如有必有的话,甚至可以是父亲。” 香克斯怔了一下,没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 他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轻声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不愿意?” “对,我不愿意。” 香克斯抬头看着夏姆洛克,目光一片清明,看着那张相似的脸庞,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既然开了口,接下来的话就更容易说出来,香克斯一股劲把话说得更明白,“我和她不认识,我也不了解她,就突然和她结婚了!?我找不到和她结婚的理由。” “理由?” “不需要理由。” “这是父亲的决定。” 夏姆洛克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循循教导。 “这一切都是为了费加兰度。” “这一切都是为了费加兰度。” 香克斯的声音和夏姆洛克的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香克斯盯着夏姆洛克的表情,陡然笑出声,“你和父亲真像,夏姆。”夏姆洛克说这话的表情几乎和加林对他说话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不得不说他们俩的长相和加林真的该死的相似——相似到有时候他很想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来一拳。 夏姆洛克偏过头,避开香克斯直白的视线。 他望向窗外高悬的月亮,玛丽乔亚位处伟大航路最高的地方,但就算如此,依旧无法碰触到月亮。 “……这是她的决定。” 她…… 香克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指安娜斯塔西娅。 “那你呢,夏姆?”香克斯看着夏姆洛克和平常无异的侧脸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怎么想的?” “费加兰度才是最重要的。”夏姆洛克收回望向月亮的视线,转而看向香克斯,一字一句道,“香克斯,你流着费加兰度家的血。” 香克斯闻言在心底冷笑。 他知道,所以才痛苦。 夏姆洛克顿了顿,最终忍不住补充,“那就去了解她,香克斯,她很好。你会喜欢她的。” “今晚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我会当做没听过。” 他认为香克斯毕竟刚从下界回来,不适应很正常,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明白了。” 香克斯艰难地说出这四个字。他目送夏姆洛克走出房间后,一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谈话的结果就是他和夏姆洛克不欢而散,他单方面的。 4、第 4 章 * 在认识到求助夏姆洛克毫无帮助后,香克斯决定从安娜斯塔西娅的方面入手,从加林露出来的意思不难看出来杰伊戈路西亚家的地位要比费加兰度高。只要安娜斯塔西娅那边不同意的话,加林也不可能强迫他们结婚的,现在主动权是掌握在安娜斯塔西娅手里。 毕竟他不可能和天龙人结婚的,他可没忘记自己回来的目的。 香克斯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红发,结婚从来不在他人生的计划里。他早就决定了一生都将献给大海,献给自由,不可能和某个女人绑定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回来可不是为了当感情骗子的! 夏姆洛克人既然时刻准备着为了费加兰度,也觉得安娜斯塔西娅很好,那就自己和她在一起,一箭双雕!他这个肮脏的下界人还是不要玷污天龙人高贵的血脉了。 次日,香克斯本想直接前往安娜斯塔西娅的住处,结果却被随从拦住了——直接拜访可是很失礼的行为。 当然随从不知道香克斯本来的想法更失礼,当晚他就想翻墙拜访安娜斯塔西娅,只是被贝克曼无语地拦住而已。 是的,被贝克曼挂掉香克斯的电话后最终还是被香克斯夺命追魂call打败了。 香克斯没想到的是这边刚派人过去,就得到了安娜斯塔西娅的同意甚至马上给他发出邀请——来马场一起玩! …… 就算香克斯直接跑过来,安娜斯塔西娅也不会在意他的失礼的。对她来说,香克斯是这玛丽乔亚难得具有鲜活气息的人。这种小小的失礼,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更加失礼的行为她不是没见过,就连对着一头猪吃饭她都能面不改色,这算什么? 马场刚进了一批新马,和香克斯在那里碰面刚刚好,起码不会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地对望。 既然联姻已成事实,能选择的范围仅限于费加兰度家,她还是想好好和对方相处的,拥有一个兴趣相近、有少许感情的丈夫就更好,毕竟运气差的话她还要和他相处几十年。 安娜斯塔斯娅很快调整好心态了。没办法,在这里心态不好点的话真的活不下去,她只能努力说服自己。 香克斯被引到安娜斯塔西娅面前时,她正弯腰把手里的干草喂给面前的白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脸颊露出明显的酒窝,和那天的脸上带着面具的模样判若两人。 少女金色的长发高高挽起,一身利落飒爽的骑马装,眉宇间尽是自信从容,看向白马的眸子如同镶嵌着细碎的宝石一样发亮,眼神透着藏不住的柔意,任何人在她的注视下都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只可惜她温柔的对象不是任何一个人类。 香克斯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亲力亲为照顾马匹的安娜斯塔西娅,仿佛第一次看见她一样,虽然这也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但对天龙人的刻板印象还是影响了他。 他来玛丽乔亚的时间不算长,但也足够了解这群把傲慢刻在骨子里的世界贵族了,像喂马这种低贱的工作怎么配让他们亲力亲为,就连坐骑是马匹也会被瞧不起,对他们来说稀有的种族才有资格成为坐骑,比如鱼人、长手族等,就算是人类也要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海贼。 就连他刚回来的时候跑到厨房去都被加林教育一顿,说不成体统,虽然他是没什么事,但厨房工作人员通通被狠狠处罚。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光明正大进过厨房。 香克斯本以为安娜塔西娅和那些天龙人相差无几,毕竟那天她自顾自地对自己丢下一句结婚的话,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想法就擅自决定,任性得如出一辙,和他多了解的天龙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想到在这里却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安娜斯塔斯娅。 “来了吗?” 香克斯进来的动静不算小,刚一进来,安娜斯塔西娅就感觉到他的到来,只是一直没理会,专心把手里的干草喂完后,右手亲密地摸了摸白马的脑袋才转身望向香克斯。 这时,她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褪去,看向香克斯的目光很是礼貌又带着丝丝审视,和刚刚柔情万分的眼神迥然不同。 这些天她让人收集了有关香克斯的一些信息,知道他刚回来玛丽乔亚,大约不会习惯这里的氛围,所以才选择在这里碰面——一方面有动物做缓冲,起码不会太冷场,另一方面可以看看香克斯对动物的态度。 安娜斯塔西娅注意到香克斯的目光,误以为他对白马感兴趣,于是随手拿起一旁的干草,“怎么样,要喂喂看吗?” 她是抱着和香克斯好好相处的想法,所以也没有摆出生人勿近的架势,对她来说,对方越是放松越是能看得出他的真性情,所以她努力营造轻松的氛围。 香克斯的眸子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安娜斯塔西娅,紧接着左手才缓缓接过干草,然后又望向白马,眼神有些亮,起码比看人的时候热切多了。 香克斯是带着怨气来的。不可否认他有些迁怒安娜斯塔西娅。如果不是她任性地决定变更联姻对象,他不会被卷入这个漩涡。但在那带着温暖琥珀色的双眸的注视下,满腔的怒意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夏姆洛克说得一样,是不是谁根本不重要,就算没有安娜斯塔西娅,也会有别人,总归逃不过这一遭。 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干草,又打量了一下好奇靠过来嗅着自己的白马,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圆滚滚的黑眼睛正盯着他看,仿佛在对这个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他进行评估,评估这个新来的对它是否有威胁。 这是香克斯第一次离马这么近,从小在海上长大的他还真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马,也没什么必要——毕竟他自己跑比骑马要快,甚至扛着马跑也会比骑马更快,完全不需要什么代步工具。 他盯着白马好一会才试探性地抬手摸了摸马头。他的手落在马的脑袋上,掌心紧贴着温热的皮毛,暖意从相触的地方一点点渗过来。 白马的尾巴甩了甩,但没有拒绝。 香克斯摸了几下后,紧绷的肩颈放松了几分,他认真地紧盯着马,那只拿着干草的手一点点靠近,尽管他的动作很缓慢,似乎在关注着白马的状况随时调整,但手上动作却是直愣愣地把干草怼到马嘴去。 白马往后退了退,避开香克斯的“攻击”,有些不满地打了一个响鼻,可惜香克斯完全看不懂它的意思,以为它是高兴的。 于是香克斯又用同样的操作继续把干草往前送了送,这次差点怼到马鼻上。 温顺的白马终于被惹毛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喷了香克斯一脸唾沫星子——这下瞎子应该也能看出来它的不满了。 香克斯身体往后仰了仰,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抬手就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脸。 擦完脸,看着瞬间变得脏兮兮的衬衫,他才想起来自己在玛丽乔亚,面前的少女是天龙人——因为粗鄙的海贼行径,这些天他已经被加林皱着眉头纠正了好多次。加林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无可救药的垃圾一样,尽管他隐藏得很好,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香克斯的动作僵住了,内心暗叫着麻烦。但转念一想,要是安娜斯塔西娅因此嫌弃他倒不是为一个好方法。 从加林和夏姆洛克透露的意思来看,不难看出来费加兰度家地位比对方地位低,主导权在对方身上。 他不想和她结婚,所以最好让她拒绝他。 在他看来结婚应该是神圣的,双方都深爱着对方,就像雷利和夏琪、贾巴和莉普里一般,绝不是像这样儿戏。 要不他再表现得粗鄙一点? 就在香克斯盘算之际,围观香克斯和白马互动许久的安娜斯塔西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没有在意香克斯的行为。 在看到香克斯并不嫌弃她的马,她总算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一人一马的相处有些好笑。 安娜塔西娅一边捂着嘴轻笑着,一边开口纠正,“马不是这样喂的。” 她绕过香克斯,走到白马旁,很温柔地抚摩着它的脖子,白马的头往她靠了靠,随即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圆滚滚的黑眼睛看了看香克斯,似乎是在对自己的主人告状。 “好啦好啦,他也不是故意的,多给他一次机会吧~”她有些无奈地安抚着白马的情绪,小声在马耳旁边说着话,“他这不是第一次吗……晚点给你加餐!好吗?好吧……” 香克斯听着少女黏腻甜软的语调,下意识垂下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尽管那撒娇一样的话语不是对他说的。 他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杂念从脑袋甩出去,定了定神,他才重新将视线放在安娜斯塔西娅身上。 此时一人一马正靠在一起聊得开心。 香克斯假装无事发生,上前一步,耸耸肩,无奈地笑了笑,学着安娜斯塔斯娅的语气附和道,“对,我还是新手上路,不是故意的。” 随即,他对着白马垂下头,双十合十,态度十分诚恳,“抱歉了——”然后顿了顿,抬头望向安娜斯塔西娅,“它叫什么名字?” 安娜斯塔西娅愣住了,但还是下意识回答了香克斯的问题,“……棉花糖。” 这是她个人的小习惯,喜欢用食物给动物取名。 “棉花糖……?”香克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威风凛凛的白马居然有一个软绵绵的名字,随即笑道,“真是不错的名字!听着就很好吃!” “哼哧——” 白马不满地用鼻子呼气,它觉得面前的人在嘲笑自己。 香克斯强忍笑意,垂下脑袋,摆出低姿态又充满歉意的模样,语气真诚,“抱歉了,棉花糖。棉花糖,真是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安娜斯塔西娅眨了眨眼睛,还在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棉花糖的手停在马身上一动不动——面前的男人居然神色认真地对着一匹白马道歉。 她能感受到香克斯是真心诚意的,并不是在自己面前做样子,从前不是没有人在她面前假装喜欢动物,但可惜骗不过拥有能力的自己。 “……” 香克斯对安娜斯塔西娅的晃神毫无察觉,还垂着头一本正经地对着棉花糖道歉,低声下气道,“毕竟我还是新手,你大马有大量,请原谅我吧。” 棉花糖打了一个响鼻,显然对香克斯的话不感冒。 香克斯对棉花糖的不屑视若无睹,他点点头,仿佛听懂了棉花糖说什么一样,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竖起大拇指,“谢谢你的大马有大量,你果然是一匹心胸宽广的好马!” 香克斯无视掉白马的棉花糖的意愿,好哥俩一样拍了拍马头。然后他抬头对上安娜斯塔西娅复杂的目光。 她的金眸正微微睁大,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却没能吐出半个字。 好厚颜无耻的一个人,明明棉花糖是懒得理他! 5、第 5 章 察觉到安娜斯塔斯娅热情的目光,香克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棉花糖已经原谅我了。” 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做得有奇怪的地方。 安娜斯塔西娅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香克斯身上移开,然后移到棉花糖身上,片刻后,又移回香克斯身上。 “……你在向马道歉?” “对。” “向马?” “向棉花糖。” “它喷了你一脸。”不生气吗? 安娜塔西娅能说刚刚她已经做好从香克斯大怒要宰马,抢救自己爱马的准备吗? 这里的人个个都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喜欢打打杀杀,根本不会说人话,别说宰马,就算是杀人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香克斯没明白安娜斯塔西娅的意思,他下意识想要扶一下脑袋上的草帽,在落空后才想起来自己把草帽摘下来了,讪讪地把手放下,“这没什么,确实是我的不对。” 安娜斯塔西娅看香克斯的眼神很复杂,“……这里的人不会道歉。”更别说对一匹马道歉。 香克斯知道安娜斯塔西娅是什么意思,他来这里的时间很短,但已经足够他了解这里的人的德行——比他们这群被称为海上渣滓还要渣滓,可笑的是他们自称神的后裔,但更可笑的却是他身上和他们同样留着“神”的血液…… “我知道。” “但我会。” 他知道异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他还是忍不住…… 他和他们不一样的,他对自己说。 所以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沉默。 “……” 安娜斯塔西娅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若无其事地从筐里拿起一根胡萝卜递给香克斯,示意他继续。 香克斯比她想象中更好。 她看着香克斯低头安抚棉花糖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香克斯看着被递到面前的胡萝卜,胡萝卜上泥土早就被清洗干净,只有几滴水珠还留在表皮。 “欸,还要喂吗?” “再试一次,把胡萝卜放在掌心,棉花糖会自己吃的。” 香克斯接过胡萝卜,把胡萝卜放在掌心,递到棉花糖的面前。 棉花糖舌头一卷就轻轻松松把胡萝卜卷入嘴里,只在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但香克斯一点不嫌弃棉花糖的口水,而是得意道,“这次没喷我!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 听着马儿呼气的声音,这一瞬他终于忘却那些烦恼,心思都放在面前的棉花糖身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棉花糖进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 棉花糖已经嚼完嘴里的胡萝卜,它上前一步,垂下头轻轻地用头顶了顶香克斯的腹部。 “?” 香克斯求助性地望向安娜斯塔西娅。 安娜斯塔西娅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为他解释,“它让你摸摸它。” 香克斯闻言抬手在身上的衬衫擦了擦,等掌心的湿漉漉都被擦掉,他才学着刚刚安娜斯塔西娅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棉花糖。 “棉花糖还挺喜欢你。” 动物比人还要敏感,不需要言语揣摩,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它就能清晰地感觉到香克斯对它的善意,自然愿意靠近这份善意。 “是吗?” 香克斯嘴角上挑,露出来这里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笑着又从筐里拿起一根胡萝卜递给棉花糖。这次他的动作就少了几分小心翼翼,多了几分随意,嘴角弧度继续加大,勾出一抹肆意爽朗的笑,“哈哈!真巧,我也挺喜欢它!” 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这马很讨人喜欢。 香克斯的心情轻快了些,他在筐里挑挑拣拣,选了自认为可口的胡萝卜,等棉花糖嚼完之后又递了一根胡萝卜过去,一人一马配合地极好,不一会就把筐里大半的胡萝卜消灭干净。 安娜斯塔西娅一直盯着香克斯和棉花糖的互动,她提醒,“不要喂它吃太多。” 最近她减少来马场的次数,棉花糖运动少了,身体肉眼可见的膘肥体壮多了,体重估计要超标了。 “这样吗……” 香克斯看了看筐里还剩两根胡萝卜,想都没想就顺手拿起一根胡萝卜,在身上擦了擦,很自然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嘎嘣——” 他点了点头,这胡萝卜还挺清甜的,这就是玛丽乔亚严选吗?怪不得这马吃得停不下来,他也爱吃! 安娜斯塔西娅眨了眨眼睛,她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欲言又止,“你——” 她没想到香克斯吃胡萝卜都吃得这么香,曾经她在好奇的驱使下也尝试过一口,但实在是难以下咽。香克斯从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饭都吃不饱吗? “——你饿的话,我让人去把茶点送上来?”她实在没想到这个点,香克斯还没有进食,所以准备的茶点根本还没有来得及端上来。 “这就够了……”香克斯腮帮子鼓鼓的,他嚼着胡萝卜,含糊不清道,“嘎吱——既然它不能吃太多的话就别浪费了,我今天还没有吃早饭,这正好!”玛丽乔亚的胡萝卜果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汁水丰沛,清甜可口,看得出来是百里挑一的胡萝卜。 直到一根胡萝卜完全下肚,他才身体一怔。 糟了…… 太过放松的后果就是忘记自己在玛丽乔亚,他的面前还有一位天龙人小姐盯着自己看。 香克斯的反应很快,眼珠子转了转,嘴角立马浮现一丝苦涩,“让你见笑了……你听说过我是从海、不、下界来的吧?我以前待的地方——” 他拖长调子,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憎恶,“他们经常让我干很多活,稍微不如意就对我拳打脚踢……不给足够的食物,还有巴、有人抢我的伙食……” 香克斯适时垂下头,抹了把脸,像是真的回忆到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样。 他毫不心虚地诋毁着从前和现在的伙伴,毕竟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们是真的不当人,是狗,总是做局让他猜拳输了负责打扫卫生、以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就给他两拳以及动作慢几分就吃不上饭——所以威名赫赫的红发香克斯实力完全不掺水分,这都是真刀实弹磨炼出来的,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感谢他的伙伴们! 想起从前,香克斯的嘴角就忍不住要上扬,他强忍着上翘的弧度,将眉头皱成一团,再次伸手抹脸,把嘴角的弧度抹平,脸上瞬间带着厌恶的神色,仿佛在回忆着那些肮脏的人和事都让他无比恶心。他对着安娜斯塔西娅一通抱怨,说到最后他想起来自己回来玛丽乔亚的理由是什么,做了一个总结。 “一群低级海贼,一个让人作呕的地方。” “——还好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这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 好浮夸的演技。 安娜斯塔西娅无语凝噎。不得不说香克斯演得悠闲过了,就算她不能感知情绪也一样能看出来他是装的。 这个演技在玛丽乔亚真的能吃得开吗?真的以为玛丽乔亚全是蠢材吗? 不对,好像大部分真的……这么看的话,其实香克斯的演技还凑合。 安娜斯塔斯娅盯着香克斯看,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他的身上冒出来。 情绪不会骗人。她见过太多人的的阴暗了,香克斯涌上来的情绪绝不是厌恶和鄙夷,有怀念,有欢喜,有失落,但唯独没有恶意——他想念那些过去。 光是回想那些日子就让他感到高兴吗? 他的干净的情绪仿佛潮水一般朝她涌来,暖意把她的身体包围着。这是她很少能感受到的情绪,她的唇角不自觉动了动,甚至有些贪心地想要多感受一会,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放任着香克斯陷入回忆当中,好让那些漫出来的情绪可以溢满整个空间。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香克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眼睛,几乎忍不住要开口了——“你以前在海上是怎么样的?” 但是不适合。 她低头抿了一下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不是傻子,当然能感受到香克斯对自己的防备,既然对方在自己面前伪装,问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现在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呢?真的好想知道…… 她被困在这里实在是太久了,久到都快要麻木了。 “你说是吧?” 香克斯太久没得到安娜斯塔西娅的回应,他歪着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寻求她的认同。 他觉得自己的演技无懈可击,演得棒极了,他需要夸奖! 安娜塔西娅耸拉着脑袋,阖上双眸,想要把萦绕在心头的情绪挥去,被他人情绪牵着走实在不是好事。等她挣扎开来时,映入眼眸的是香克斯那双红眸。 她怔怔地和香克斯对视好一会才抬起手,借着撩动耳边长发的动作避开香克斯直愣愣的眼神,她的目光落在落在手背上的金色发丝上,嘴里含糊着应了一声,“……嗯。” 香克斯似乎察觉不到安娜斯塔西娅的敷衍,用力地点点头。 糊弄过去了! 他在内心给自己点了一个赞,觉得自己真的太聪明了,反应得真快。 香克斯一边暗自窃喜,一边自顾自地继续一口口把属于棉花糖的胡萝卜吃掉。 棉花糖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胡萝卜被抢了,它又对着香克斯打了一个响鼻,唾沫差点又劈头盖脸地喷向香克斯——然而这次香克斯躲避十分及时,他往后退了一大步,堪堪躲过棉花糖的口水攻击。 “哈哈哈!喷不到!”香克斯幼稚地对着棉花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把最后一截胡萝卜扔进嘴里,嚼完咽下后还要大张嘴巴,“啊——吃完了!” 6、第 6 章 安娜斯塔西娅强打精神,看着很快恢复元气,垂下头逗弄棉花糖回头看看自己的男人:“……” 比起夏姆洛克,他真的相当活泼,要不是那张脸真的很难相信他们是兄弟,但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也可以轻而易举分清他们。 安娜斯塔西娅抬起手让站在远处注意着他们一举一动的随从过来,“没吃早餐的话,还是来点什么吧?” 她打算用食物引开香克斯的注意力,争取塞饱他,让他顾不上玩弄可怜的棉花糖。 香克斯还记得自己的人设,摆摆手随口道,“喔!不用了,在船上习惯了,饿一顿也没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刚刚那两根胡萝卜对他来说连塞牙缝都算不上,不过他还记得自己在哪里,要来做什么。现在他只想速战速决,和安娜斯塔西娅说清楚,然后离开这里。他还打算在城里转一圈,这里太大了,他还没有摸清楚情况。 他组织着语言,张了张嘴,打好腹稿的话还没有来得及,他的身体就被棉花糖用脑袋轻轻顶了顶,注意力也就随之落在棉花糖的身上。 棉花糖的鼻子凑在香克斯的口袋跟前嗅了嗅,努力地把鼻子挤进口袋里。 “怎么了?”香克斯顺着棉花糖的动作看过去,他摸了摸棉花糖的脑袋,然后伸进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根干巴巴的肉干——这是他某夜饿得睡不着,爬起来去厨房探险所得,塞在口袋里就忘记了。 “欸——原来还没吃完啊……” 然后他就在一人一马的注视下,淡定地一把把肉干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 “好了,这下是真没吃的了!” 香克斯拍了拍手,然后在棉花糖面前挥了挥,嘴巴大张,示意自己真的没有食物。 没有食物的香克斯彻底对棉花糖失去吸引力,它甩了甩尾巴,失望地把头转回去,不再看这讨人厌的人类。 香克斯笑了笑,然后转头望向安娜斯塔西娅,“喂完了,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被棉花糖一打岔,香克斯灵光一闪,换了一个思路——从安娜斯塔西娅身上入手获得信息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并不讨厌眼前的少女,比起其他的天龙人,她显然好相处得多,说不定还能从她嘴里知道一些玛丽乔亚的消息,她家在玛丽乔亚相当有地位,应该能知道不少。夏姆洛克虽然对他基本有问必答,但问太多的话,对方会起疑心的。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香克斯发愣,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她完全没想过,她叫他来不过是想增加一下彼此的相处时间,在结婚前摸清楚对方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好确定接下来应该以什么方式应对他。 然而刚刚短暂的相处让她更加一头雾水,这是她完全没见过的类型,一下子把她的节奏打乱了。 她搞不懂面前的男人,他和其他天龙人完全不一样,身上带着的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和自由。 他身上有着太多她羡慕、她喜欢的东西。 和她想象中的海贼完全不一样。 原来大海的海贼是这样的吗? 她所能见到的海贼都是已经成为奴隶的人,有骨气的早就不甘受辱自尽,勉强苟活的被磨灭掉心气,失去刚出海时的意气风发。 香克斯靠在马厩的围栏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红发上,那头鲜艳如火的头发更加耀眼,配上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整个人在闪闪发亮一样,更别提他还在冲着安娜斯塔西娅笑。 安娜斯塔西娅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纯粹、不掺杂任何功利性的笑容,整个人被香克斯暖洋洋的情绪包裹着,让她不由有些失神——人真的很难抗拒美好的事物。 马厩静寂了大约一分钟,安静得让人有点尴尬。 香克斯似乎对凝固的气氛毫无察觉,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再度开口,“你一般喂完马之后会干什么?” 安娜斯塔西娅盯着香克斯看了一会,她在思考眼前的男人是否值得自己托付信任。香克斯大大方方任由她打量,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在好奇她喂完马之后会干什么,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她已经很久没和其他人分享过自己的日常了,没有人会在意她干什么,她的自由度很大——仅限于玛丽乔亚以内。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在干自己的事情——她享受一个人的时光,和别人在一起总是很容易被影响,她讨厌这样。 但人是群居动物。 安娜斯塔西娅沉默了一会,就在香克斯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回答了,语气有着说不清的复杂,“坐着。” 少女的声音很空灵,没什么感情,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在述说着和自己没有关系的话。如果不是香克斯一直盯着她的脸看,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她在说话。 “坐着。”安娜斯塔西娅重复了一遍,然后将目光投向马厩的角落——那里和马厩格格不入,放置着舒适的沙发和茶几,沙发旁还堆放着一些垒起来的书籍,一眼看过去书籍的种类还不少,基本上都是香克斯没见过,大部分连书名都看不明白。 她不喜欢在杰伊戈路西亚家待着,尽管萨坦不经常在,但必要时里面的仆人都是他的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萨坦的监视下。不仅如此,杰伊戈路西亚家的仆人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绝望的情绪在宅子里无处不在,汹涌地把她包围,让她几近溺亡…… 她懂他们的绝望,就是因为懂才更加窒息,因为她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选择懦弱地从家里落荒而逃,这里是她逃避现实的地方,在这里可以自己做主,稍作喘息,不至于窒息而亡。 “……和它们说说话、梳梳毛。” 她讨厌人多的地方,这里地处玛丽乔亚边缘,除了一两个必要的守卫远远的守着,根本不会有其他人打扰。她可以安静地待着,没有人会打扰她,静静享受片刻的宁静。 “又或者……出去和棉花糖出去跑两圈。” 占地颇大的马场足够她短暂的忘记那些拘束,自由自在地驰骋。 一旦开口,安娜斯塔斯娅不自觉地开始变得多话。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说了不少话,香克斯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聆听着,当一个沉默的听众。 安娜斯塔斯娅咬了咬下唇,脸上的懊恼一闪而过。 面前的男人和她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她不应该和他说这么多的,但偏偏他有某种魔力让人不自觉放下防备。 她转身走向墙边,取下挂在墙边的马刷,走向棉花糖,没有理会一旁的香克斯。 香克斯却没有注意到安娜斯塔斯娅的懊恼,他是真的好奇。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过去,托着下巴在一旁看安娜斯塔西娅给棉花糖刷毛。 此时,棉花糖还在闹脾气,连安娜斯塔西娅都没办法把它安抚住。 它有点生气她把那个人类带来骚扰自己,抢了自己的零食,偶尔一两声还带着唾液的鼻息全喷在她的身上,华贵的面料染上点点滴滴的污渍,但她毫不在意,依旧保持着不变的表情和动作,耐心地给马匹刷毛。 给棉花糖刷毛对安娜斯塔斯娅来说反而是一项放松心情的活动,动物们的情绪一向直白,会为见到她这个主人而兴奋,会为多吃一些零食而雀跃,也会为被香克斯打扰而郁闷。 她可以放空大脑,什么都不需要想。 香克斯单手撑着下巴,目光黏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身上,满是稀奇,仿佛看到什么奇珍异兽一样。 这不怪香克斯这幅表现,毕竟前两天他才看到一个天龙人因为被自己爱犬狂吠了两声,当场便吩咐人把狗给杀了,当今晚的晚餐。高贵的天龙人从来不懂得忍耐,哪怕那不过是不懂事的动物。 香克斯摇摇头,把那画面挥出脑子。现在难得轻松的时光,他可不想回想那些晦气的事情,决定转换一下心情,他凑到安娜斯塔斯娅的身旁,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可以试试吗?” 安娜斯塔西娅瞥了香克斯一眼,一眼便看出来他的踊跃试试,不可置否,只是指了指棉花糖,“你问问它愿不愿意?” 话音刚落,棉花糖就发出响亮的鼻音,意思很明显——丑拒了。尽管前不久它还喜欢香克斯,但那是之前的事,现在它讨厌他。 “……或者说你选别的。” 安娜斯塔西娅指了指旁边其他的马,马厩不可能只有一匹马,里面根据她的喜好养着不少马,棉花糖是她在里面最喜欢的一匹。她阔气地让香克斯敞开选,好歹也是她邀请他来玩的。 “不嘛,我就要棉花糖,它看着也很喜欢我!” 奈何香克斯就喜欢向高难度挑战,越是对他爱理不理,他就越起劲,非得到不可,棉花糖就完美符合条件。 安娜斯塔西娅撇撇嘴,不可置否:“……” 哪里看着喜欢你?是它的表现还不够明显,没给你一脚吗? 她后退两步,让出位置,想要看看棉花糖到底是怎么样“喜欢”他的。 香克斯的手里捏着一个马刷,走到棉花糖的身侧,试探性地把马刷按在棉花糖的颈侧——棉花糖的耳朵动了动,尾巴不甩了,身体没动。 香克斯见棉花糖并没有强烈的抗拒,试着慢慢往下刷,一开始他还束手束脚、小心翼翼地,但看棉花糖没什么反应,渐渐地动作就变得随性起来,粗犷的动作看得安娜斯塔斯娅直皱眉,终于忍不住开口。 “等等!你轻点,别这样刷,这里可不能这样刷!” “你刚刚盯着看到底学会什么了?” 马的每一个部位,刷的方式都是不一样!这样子刷法很容易掉毛的! 香克斯这个粗鲁的人根本不懂这个! 安娜斯塔西娅在内心尖叫。 很快就按耐不住,她松开紧捏着衣角的手,连忙上前攥住香克斯胡作非为的手,硬生生地把那只爪子从棉花糖身上移开。棉花糖的尾巴已经有些不耐烦地乱甩,显然到了爆发的临界点了——她简直不要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上一次就是它的尾巴把她的手臂抽得淤青,好几天没有消去。 她可不想陪香克斯一起挨打,当机立断拽住香克斯往后退了两步,毛绒绒的尾巴几乎是擦着鼻尖而过,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差点就要毁容好几天没办法见人了。 香克斯被安娜斯塔西娅拽得一个踉跄,垂眸看了看被她扣得死死的手,又望向安娜斯塔西娅。她正心有戚戚地望着棉花糖的尾巴,大概真的很害怕尾巴甩到自己。 棉花糖那点速度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就算真挨上了,也不算什么,还没有贝克曼打他痛呢。 但安娜斯塔斯娅的模样还是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7、第 7 章 这时,安娜斯塔西娅才注意到自己还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正紧紧贴着他脉搏位置的皮肤,他的体温很高,脉搏一突一突地跳动着,跳得仿佛有些快。 她先是眨了眨眼,然后慢慢瞪圆,仰起头,正好和香克斯对视上,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她错愕的倒影,仿佛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海风的味道,近到能数清楚他纤长的睫毛,近到能看到从敞开的领口延伸下去的伤疤…… 有些狰狞的伤疤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又从锁骨继续蔓延,最终被掩盖在衬衫下。 这么长的一道伤痕……尽管颜色已经很浅了,但还是能从中窥探到几分当初的凶险。 安娜斯塔斯娅微微抬起视线,目光移到香克斯的左眼位置——那里依旧被纱布缠着,她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左眼就已经被包裹着。 受伤对于香克斯来说似乎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认识到这个人和自己不一样。 香克斯喉结滚了滚,被安娜斯塔西娅盯得有些发慌,“怎么——” “这是怎么弄伤的?” “嗯?”香克斯眨了眨眼睛,抬起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你说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道,“——一个海贼留下的。” “那这个呢?” 香克斯随着安娜斯塔斯娅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锁骨上浅浅的疤痕,他挠了挠下巴,努力回想了一下,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一小段,“冲上去敌方海贼船的时候没注意……” 那时候敌方的海贼团海贼被打倒,所以大人们很安心地让他和巴基两个实习生上去清理战场,没想到却被漏网之鱼偷袭,这个疤痕就是他拽开巴基留下的。那段时间是巴基难得给他好脸色看的日子,要不然他还真记不住这个疤痕的由来,毕竟身上的伤痕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受伤对他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要还能喘气,这都不算什么。 他意识到安娜斯塔斯娅的沉默,于是冲她笑了笑,“不过没什么,习惯了,这不算什么,不碍事的。” “这都不算什么吗……”安娜斯塔西娅愣了一下,除了在奴隶身上,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身体会伤得这么严重。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下意识地抚上他的下颌,然后又轻轻来到锁骨,指腹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皮肤表面的凸起,就算伤疤已经淡去,但痕迹还是留下来了,“这么长的一道疤痕……” 香克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温热的触感通过相触的地方传过来,她的指尖比起他的体温要凉上几分,在皮肤上滑过的时候带起一种微妙的感觉,痒意似乎从疤痕下泛出来——明明这伤口早就愈合,疤痕已经旧到如果不是她提起,他就忘却的存在,怎么会…… 倏忽,他抬起手攥住她的手腕,让那只手不能再在他的手上作乱。 “你抓人的手劲还挺大的……” “嗯……?” 香克斯抬起依旧被安娜斯塔斯娅拽住的手腕,安娜斯塔斯娅才猛地松开,又把自己的手腕从香克斯的禁锢中抽出来。 他转动了一下被松开的手腕,手腕上还没有褪去指节留下的痕迹被刻意展现在她的面前。 安娜斯塔西娅的脸唰得一下红了,“谁让你虐待棉花糖,刷毛可不是这样刷的。” “虐待?棉花糖不是很喜欢吗?” 香克斯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整理一下衣领,将那道似乎重新苏醒的疤痕掩在衬衫之下,捂得严严实实的。 安娜斯塔斯娅没有注意香克斯的小动作,完全被香克斯的话牵着走,“……我就该让你被棉花糖抽!” “真的!我觉得它还挺喜欢我的服务。” 安娜斯塔西娅瞪了香克斯一眼,一下子把刚刚的尴尬抛之脑后,“你哪里看出来的?” “它说的。” “……?它没说。”要是棉花糖会说话,估计只会抗议香克斯抢它的零嘴,它最喜欢的肯定是她! 香克斯垂眸望着安娜斯塔西娅抿唇看着自己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但是他忍住了,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神色一下子变得正经严肃,语气也一本正经,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说了,我听得懂马语——” “……” “——它说我的力度不错。” 安娜斯塔西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和胡搅蛮缠的香克斯狡辩下去,但忍了又忍,话还是没忍下去,“……那你问问它,对于你抢了它的胡萝卜,它有什么想法?” 她早就应该知道香克斯不正经,喜欢胡说八道,刚开始认真听他讲话的自己真傻。 要知道这人第一次见面就给她送了一根草,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廉价的礼物。相信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礼物,毕竟玛丽乔亚就算是公认脑子有问题的罗兹瓦德家族那家子都干不出来。 香克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放肆的笑声在马厩回荡着。 棉花糖被吓了一跳,尾巴甩得更厉害,蹄子后退了两步,香克斯注意到棉花糖的动作,笑得更厉害了。 它似乎知道香克斯在嘲笑自己,于是停下来又重新迈回来,表示自己并不怕这个人类。 香克斯停下大笑,好哥俩一样拍了拍马的颈侧,一本正经地解读,“它说为了感谢我给它刷毛,那是给我的酬劳!” 他仗着马不会说话,做出自己的解读,“没错,这就是它送我的!它喜欢我!”说到最后还肯定地点点头。 安娜斯塔西娅:“……”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勉强笑了笑,忍不住阴阳怪气道,“那下次我还是不打扰你们相亲相爱……”多抽几下就懂事了。 话虽如此,但安娜斯塔西娅看得出来棉花糖不讨厌香克斯,要知道平时它除了自己,其实不太喜欢搭理其他人,就算是来喂食的人来,也只能得到它一个眼神,吃完甩洗尾巴就不再搭理,完全是把其他人当投喂的工具人。 安娜斯塔西娅不想再听香克斯的狡辩,她重新取了一个墙面挂着的刷子——香克斯的手劲有点大,还是换一个刷子比较好,这个刷子的毛比较柔软,就算香克斯劲再大,对棉花糖的伤害依旧为零。 她把新的刷子递给香克斯后,“来吧,棉花糖最喜欢的刷马官,请继续工作吧。” 她退后两步,伫立在一旁,把舞台留给香克斯,让他发挥,只有在他过分的时候才提醒一二。这次这家伙被抽她才不会解救他,只当自己是一个无情的监工,甚至巴不得棉花糖继续闹脾气给他几下。 期间香克斯如她所愿,挨了棉花糖几下,但刷毛的技术却越发熟练。 香克斯发现棉花糖仿佛能听懂自己说话,就开始一边给它刷毛,一边低声对着棉花糖念念碎——从昨晚吃了什么到一早就被夏姆洛克晨练的声音吵醒,一直说个不停。 香克斯的声音很低,安娜斯塔西娅根本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只感觉附近有一只苍蝇一直嗡嗡叫,攻击着她可怜的耳朵。她忍不住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面,她才停住脚步,远离了香克斯,她的耳朵才好受多,她就保持这个姿势,靠在墙体上看着一人一马的互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香克斯终于停下来,棉花糖的白毛被他刷得光可鉴人,但棉花糖并不领情,第一时间就迅速远离了这个可怕的男人——从来没见过如此聒噪烦人的人。 安娜斯塔斯娅握拳放在唇上,挡住嘴边的笑意。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灿烂的阳光,决定把棉花糖放出去跑几圈,安慰一下惨遭骚扰的棉花糖。这阵子她都没空来,棉花糖估计闷坏了。 闻言,香克斯请求她把棉花糖借给他骑一下,但她听说这人根本没有骑过马后就无情地拒绝了。 她又没疯,有个好歹,弄伤了棉花糖怎么办。他皮糙肉厚不怕受伤,但棉花糖可不行,它还是个宝宝。 被拒绝的香克斯也没失望,他自告奋勇把棉花糖放出去溜圈,结果他刚松开绳索,棉花糖就迫不及待踩了他一脚,尾巴甩了他一脸,从大开的门栏除撒腿冲出去,只剩下香克斯面目狰狞地抱着脚原地跳了几下。 “噗!”活该。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一旁,将一人一马的互动尽收眼底,看着香克斯单脚跳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尽管安娜斯塔西娅笑得很轻,但香克斯还是捕捉到了,他停下抱着腿跳的滑稽动作望向她。 “干嘛?” “你应该多笑笑。” 安娜斯塔西娅的笑容僵住了,眨了眨眼,慢慢地收起脸上的笑容,恢复平日里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这是她往常的保护色。 她凝视着香克斯,好半响没有说话。 香克斯不解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自己的话犯了什么忌讳,刚刚不是好好的吗? 安娜斯塔西娅咳嗽了一声,突然开口,“要骑马吗?” “欸,你不是让我离马远一点吗?” “我可以带你骑。”安娜斯塔西娅恩赐一样看向香克斯,希望他识相一点,这还是她第一次带人骑马,“作为你给棉花糖刷毛的答谢。” 香克斯上道地点了点头,表现出十足的兴奋,让安娜斯塔西娅成就感十足。 8、第 8 章 * 安娜斯塔西娅手指微曲,放在唇下,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在撒欢的棉花糖闻声停下驰骋,朝她快跑过来,乖巧地在她跟前停了下来。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棉花糖额前的毛,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俯视着香克斯,拍了拍自己身后的位置,“上来吧!” 香克斯没有什么大男子主义的包袱,不觉得安娜斯塔西娅带着自己骑马,自己坐在她的身后有什么问题。 他毫不犹豫地捉着安娜斯塔西娅伸过来的手,微微借力便坐在她的身后,一点都不害怕,熟练得不像一个头次上马的新手。 安娜斯塔西娅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男人是装新手,她下意识地扭头往身后瞥了一眼,正好对上香克斯含笑的眸子,对方正饶有兴致地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察觉到她的目光后露出一排大白牙。 于是她唰地一下重新扭动脖子,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动作太猛还让她的脖子扭了一下,发出咔嚓的声音。但香克斯还在身后,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 马背比香克斯想象中要高,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让他的心情都没不禁雀跃起来,晃着脑袋左看看右瞧瞧。 安娜斯塔西娅的手纂紧了缰绳,动作有些僵硬,她的脖子还有些疼,但她还在强忍着,“走了。” “欸?等——等等!” “不等!驾!” 安娜斯塔斯娅抱着恶作剧的心态,没有给香克斯任何适应的时间,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棉花糖便欢快地狂奔起来,马背驮的两个人重量对它还是根本不算什么,没有对它的速度造成任何的影响,它就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山坡方向前进。 猝不及防地,香克斯的身体晃了一下,就要往前扑,他本能地扶住眼前少女的腰,稳住了身体。 少女的脊背瞬间僵硬,但没有躲开,而是继续控制住手中的缰绳——棉花糖有些过度兴奋,跑得太快了,如果不是她猛拉住的话估计还能跑得更快些。 “你——” “你说什么——?” 风吹散了声音,炙热的体温再次通过相触的地方传递过来,安娜斯塔西娅有些不适应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但还是没有甩开香克斯的手。 “算了……” 总不能真的把他甩下马,摔伤了可不好交代。 …… 安娜斯塔西娅享受在马背上的时光,她渐渐忘记背后的香克斯,只是放纵地在好像没有边界的围场里驰骋着,这对她来说,是难得的休闲时刻。 棉花糖越跑越快,两边的景色在倒退,几乎成了残影,猛烈的风残酷地刮过来,刮在皮肤上让人有些生疼。 但香克斯却迎着风,仰起头任由着风把额间的碎发掀起来,自由的风夹裹着咸湿的味道灌过来,他重新尝到自由的味道,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重新回到大海。 他不禁再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他闻到郁郁葱葱的青草味、被太阳晒过马匹皮毛的暖意、泥土被露水打湿的潮湿气,还有……她的味道。他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花的味道,不是玫瑰,不是茉莉,他曾到过很多岛屿,但这不是他所闻的任何一种花香。香气不浓郁,若隐若现地钻进他的鼻腔里。 终于,他忍不住掀开眼皮望向香气的主人——她在畅快地大笑着,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是她却没有顾忌自己的形象,而是专心致志地一味加速、加速、再加速。 随着速度的加快,金灿灿的马尾被吹起,扫过香克斯的脸,他眯着眼睛将糊在脸上的发丝捻开,又吸了一口气,他能感受到他们越发靠近海边,因为那股咸湿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几乎填满了他的鼻腔。 真好,要是一直往前就能逃离玛丽乔亚那该多好啊…… 回来这里,或许真的是个错误的选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嘿,我们能更靠近海边一些吗!?” 香克斯大喊着,就算是短暂的,但他还是想更靠近大海。 他的话语几乎都被海风割碎,安娜斯塔斯娅只能听到零星一两个词语——比如大海,但足够让她明白香克斯的意思。 于是她直接越过马场的围栏,穿过几颗极大的树木后,他们很快就来到悬崖附近,悬崖下就是大海。 棉花糖奔跑的速度开始缓了下来,从奔跑变成慢跑,再从慢跑变成散步,最后在一颗茂密的树下停了下来,它似乎有些累了,垂下头咀嚼着树下的小草。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马上从马背上翻下来,她松了松一直攥着的缰绳,掌心全是汗。肾上素飙升的滋味真不赖,她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有些急促,脸颊还泛着运动过后的红晕,嘴边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畅快淋漓的笑意,这是她平时绝不会露出的神色。 “怎么样?” 这是安娜斯塔斯娅第一次带人骑马。她用足了十分的技巧,只为了给香克斯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侧过头来看香克斯,语气忍不住带着炫耀的意味。这一刻,她不再像摆放在玛丽乔亚精美的人偶,更像一个人,她活过来了,她笑着,鲜活的气息从这具年轻的躯体洋溢出来,感染着每一个看见她的人,让人不禁跟着她的笑容而微笑着。 香克斯没有动,还坐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身后,手还虚扶在她的腰侧,和安娜斯塔西娅不一样,他的呼吸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那点运动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嘴角下意识地扬起,似乎还在回味刚刚畅快淋漓的驰骋,这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体验。 安娜斯塔西娅的头微微侧着,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侧脸,那张冷淡的脸上带着不符礼仪的笑容,但他更喜欢她现在的模样,而不是初次见面时礼貌又克制的笑容。 她正眼神发亮、毫无防备地看着自己,等待他的回应。他忽然觉得胸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该不会吓傻了吧?”安娜斯塔西娅抬手在香克斯面前挥了挥,暗想香克斯应该没有那么胆小吧? “……不错。”香克斯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顿了顿,清了清喉咙,他才继续往下说,“非常棒!你是我见过骑马最厉害的人。” 听到香克斯这么说,安娜斯塔西娅的嘴角更翘了。尽管知道香克斯有夸张的成分,但她还是忍不住得意,但嘴上还说,“你才见过几个骑手,说什么最厉害……” 香克斯很老实:“哦?你是第一个。” “……哈哈哈,你是哪里来的乡巴佬,见识可真少。” 游遍伟大航道,上过空岛,下过鱼人岛,差点连拉夫德鲁都去的乡巴佬点点头,没有反驳安娜斯塔斯娅的话,“所以才需要有见识的你教教我骑马。” “什么?教你?”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那双含笑盯着自己的眸子,眨了眨眼,肾上素渐渐回落,她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太近了,只要香克斯微微偏头便能吻上她红扑扑的脸颊。 她嘴角的弧度恢复平常的样子,别过头去,抿紧嘴唇,“你先下去。”冷淡得刚刚那个眯着眼笑得露出牙齿的人不是她一样。 “别……再待一会,待在马背上还挺新鲜的。”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接话,但她的背挺得更直了,企图和香克斯拉开距离,但马背上的位置就这么点,再怎么拉开距离还是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她有些后悔刚刚自己冲动之下邀请香克斯上马,她不习惯和别人距离这么近。 香克斯注意到安娜斯塔西娅的小动作,嘴角弯了弯,他收回搭在少女腰肢的手,往后靠了靠,身体几乎悬空,但不在乎,他才不会摔下去。 他又把话题绕回来了,“所以可以吗?你骑马骑得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当然,教我的可是五连冠的马术冠军。不过教你,不行。” “这样吗?你不愿意的话,那就让这位老师指导我一下?” “……她教不了你。” 安娜斯塔西娅一下子低落起来,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紧紧攥住缰绳,缰绳勒得手指发白也毫无察觉——香克斯的话勾起她不愉快的记忆,那位教导她的老师只是因为没有及时给某一个天龙人让出路而被处死了。她知道得太晚,根本来不及救下她。 明明她马上就要去参加下一届马术比赛,她会成为打破纪录的六连冠得主,可是她的人生戛然而止了…… 就因为这么一个可笑至极的理由。哪怕她事后狠狠地报复那家伙,她的老师再也回不来了。 尽管安娜斯塔西娅说得很隐晦,但她所流露出来的神态足够让香克斯懂了,普通人会在玛丽乔亚遭遇什么,并不难想象。 他没有追问,而是用一个高难度的姿势凑到安娜斯塔西娅的跟前,“那你教我。” “我?” “对,就你。五连冠冠军的学生教我绰绰有余吧?” 安娜斯塔西娅被迫和香克斯面对面,她眨了眨眼睛,顾不上悔恨,本能地后退,但身后就是香克斯温热的躯体,她根本退无可退。再退就要摔下马了,她可不能摔下去! 所以她克制住自己后退的动作,垂眸看向紧盯着自己的香克斯,他的眼睛很亮,眸色明明是深不见底的暗红色,却带着奇异的温度,烫到她无法直接拒绝,“……我没教过人。”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就像我,我也没骑过马!我们俩都是第一次,很公平!只要你不要嫌弃我这个学生太笨的话……” “……好。” “走吧,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 “好的,老师。” 安娜斯塔西娅忍不住轻捶了香克斯的肩膀一下,“闭嘴!” “嗷!” 笑着想要躲开的香克斯狠狠地从马上摔了下去,棉花糖顺势踩了他一脚。 “傻子。” 9、第 9 章 * 安娜斯塔西娅给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腰的香克斯小声解释着骑马的要诀。 枯燥的理论让香克斯听得头晕脑胀,左耳入右耳出,没多久顶着蚊香眼要求实践。比起理论,还是实践比较适合他,从小到大,他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会识字都是雷利努力的结果,要不然在罗杰的纵容下,他和巴基估计就成了连悬赏令都看不懂的文盲。 配合他学习的对象不是刚刚和他关系“友好”的棉花糖,棉花糖一吃完他手里的零食就甩着尾巴跑了,去找小花小草玩,他只好在马场挑了另外一匹马。 虽然马儿的数量不少,但他还是一眼相中一匹黑马。它的身姿挺拔,毛发乌黑亮丽,威风凛凛的,完全就是他的梦中情马,对他爱理不理的棉花糖已经被抛之脑后,毕竟那是有主的马。 刚刚成功上马的经验让香克斯信心十足,虽然那是因为安娜斯塔斯娅控制着马匹,但他还是对自己特别有信心,想也没想就利落地左脚踩上马镫,然而右脚刚跨过马背,还没有来得及坐下,黑马的身体瞬间紧绷,喷出粗重的鼻息后,身体猛地用力—— 香克斯整个人飞了起来,直到撞上围栏才停下来,滑落跌坐在干草堆上。 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垂着头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安娜斯塔斯娅被香克斯的动作惊呆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惨剧就发生了。 她神色紧张地上前,双眸紧盯在香克斯身上,上下打量他,既害怕他受伤,又害怕他生气。 “你还好吗?” 但香克斯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一点恼火的迹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他摆摆手,跳起来,越过安娜斯塔斯娅,径直快步走到黑马面前,小声嘀咕着,“伙计,你可真够凶啊!” 黑马没有理会香克斯,甩了甩尾巴,继续垂下脑袋啃咬着草地的小草,当香克斯不存在,无辜得仿佛刚刚凶残的马并不是它一样。 安娜斯塔斯娅没想到香克斯说干就干,记吃不记得打,刚挨完一下就跟个没事人一样挑战下一次。她刚抬起手想要阻止的时候,香克斯就再次冲到黑马跟前。她一时间忘记礼节,拽住香克斯的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对香克斯的,对黑马的,“小心点,它脾气不好,你还是选别的马吧。” 这是一年前送过来的黑马,但自送到这里来,它从来不允许任何人骑在它的身上,为此它咬伤、踢伤了三个驯马师,死活不愿意屈服,安娜斯塔西娅在得知此事后就不再试图驯服它,而是顺着它的性子呆着。 它既不喜欢和人类在一起,也不喜欢和同类在一起,所以她才会把它安置在马场的角落,除了放它出来走走外不会靠近打扰它,直到香克斯挑中它。 “嗯,看出来了,确实是脾气不太好的小伙子。” “不过没关系,马和人一样有脾气,这很正常!” 香克斯不以为然,刚刚的飞行经历没有让他退却,反而更加蠢蠢欲动。他拍了拍安娜斯塔斯娅拽住自己袖子的手背,然后从脑子扒拉出来早前安娜斯塔西娅安抚的动作,他伸出手试图摸一摸马的脖子,可惜黑马瞬间警觉地抬起头,锋利的牙齿差点咬住他的手。 “哎呦,真的好凶!” 安娜斯塔西娅本来紧张地拽住香克斯的衣袖,想要把他往后扯,结果他陡然后退的动作,让硬邦邦的肩膀直击她的下颚。她捂着右边下颚位置,怨念地看着香克斯,有些口齿不清道,“那你就别招惹它!” 什么毛病,就喜欢犯贱吗!? “这样更有意思了!” 香克斯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等笑完才注意到安娜斯塔西娅抬手捂住脸的动作,“哎呀,我刚刚撞到你了?抱歉抱歉,没事吧?” 他试图伸手拉开安娜斯塔西娅的手掌,歪着头,弯下腰,从下往上去观察她的脸。 安娜斯塔西娅有些恼火拍开香克斯的手,她能感觉到下颚位置传来隐隐约约的痛感,一说话就更明显地抽痛着口腔里还蔓延着一股血腥气,肯定是咬到了。 她板着脸,努力维持着体面地开口,但嘴一张就能听到她声线下的咬牙切齿,“我没事——嘶!” 她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对方不是故意的,没必要和他计较。虽然看到香克斯那张有些欠揍的表情,她的火气又滋滋上来,但她还是努力忍住,缓了缓,摆摆手继续道,“所以你选别的马吧,它来这一年了,都是这个脾气。” “这么说……这一年没人骑过它?” “没有。” “那我就要它!它等的人肯定就是我!我就是它命中注定的人。” “……”什么命中注定,海上的童话故事看多了吗? 安娜斯塔斯娅看着香克斯自信满满的样子,已经不想阻止他了,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他被黑马教育一下,反正马场里就有兽医常驻,那兽医看踢伤的经验也是十分丰富。 香克斯一边尝试着再次靠近黑马,一边摸着下巴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这样,为什么要买?” “我又不是为了骑才买他们的,他们这样自由自在的不是挺好吗?”而且这么多匹马,她怎么可能骑得过来。 马场很大,足够马儿们在里面自由活动,光看着它们无忧无虑地溜达,安娜斯塔斯娅就能感到幸福。 安娜斯塔西娅没好气地瞥了香克斯一眼,结果这一看就发现他一头漂亮的红发横七竖八地插了好多根干草——这显然是他刚刚在干草堆滚了几圈的“战利品”。 她抬起手,手指了指香克斯,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发梢位置。 香克斯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晃了晃神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往自己的脑袋随手一摸就摸出一根干草,轻笑出声,“这样吗……”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那根干草,没有着急把脑袋上的干草全部摘干净,泥巴地他都滚过好几圈,顶着几根干草算什么,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香克斯无所谓的样子,又看看那几根扎眼的干草,实在受不了那头漂亮的红发被玷污,加之强迫症发作,终究还是没忍住——“你靠过来一点。” “嗯?” “过来。” 香克斯不明所以地往前一步,身体前倾,更靠近安娜斯塔斯娅。 安娜斯塔斯娅踮起脚尖,抬手就把插在红脑袋中间位置的干草捻起来,随手就扔到一边去,一根两根三根…… 期间香克斯一直乖乖地站着,甚至配合的弯下腰,让她更好地在他的脑袋上忙活,反正不用他动手挺好的。 然后她发现干草比她肉眼可见的还要多,一边拨开他的发间,一边忍不住抱怨,“……为什么才滚了两圈会沾到这么多!” 香克斯挠了挠脸,开始乱答,“大概我昨晚睡在干草堆上……?”他还记得自己小可怜的人设。 “不要动。” 安娜斯塔斯娅根本没有注意听香克斯的胡说八道,她一把攥住香克斯的衬衫,终于只剩下藏在右耳侧后的最后一根就大功告成了。她在拨开柔顺的红发时,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耳廓边缘,他马上缩了缩脖子,似乎下意识想避开她的触碰,但又想起来什么,又止住了。 “痒吗?” “……有点。” “忍忍……好了。” 话音刚落,香克斯立马退后了一步,和安娜斯塔斯娅拉开一定距离,然后抬手拨弄了一下耳侧的头发,让发丝将整个耳朵遮盖住。 安娜斯塔斯娅被香克斯像躲避什么一样的动作吓了一跳,楞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来——她感受到香克斯稍纵即逝的惊吓情绪。 她这是被讨厌了? 香克斯摆弄好自己的头发才松了一口气。 双眸避开安娜斯塔斯娅的眼睛,视线自然地落在面前那只没有完全收回的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画着漂亮精致的图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图案,但能看得出来耗费了不少功夫才画出来的,精致得就像油画一样的艺术品。她的手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薄茧,没有经过任何风吹雨打,是一只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粗活、养尊处优的手,属于天龙人的手。 很合理。 天龙人不需要劳作,不会身陷险境受伤,磕伤碰伤估计都罕见,即便有伤口,以玛丽乔亚的医疗条件也能让她恢复如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粗糙,掌心长着长年累月磨出来的厚厚的茧,指节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痕,那是他习剑的时候留下来的,更别提脸上还没有愈合、被蒂奇划伤的伤口。 和她完全不一样。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认识到安娜斯塔西娅是一个贵族,一个天龙人,和他不一样,就算他们这么投契也一样,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在这里格格不入,像个外来者一样。 香克斯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一整天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她好像和普通的少女没什么区别,没有天龙人让人反胃的居高临下。 她不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只用身份去定义一个人,那他和那些用身份定义一切的天龙人有什么区别? 10、第 10 章 想通这点后,香克斯猛地站直身,把手里还在把玩的干草放到安娜斯塔西娅的掌心中去,带着轻松的笑容道,“那就让我再试一次吧。” 安娜斯塔西娅看了看掌心的干草,熟悉感一下子涌上心头——初次见面这人就送了她几根草。 想起这件事,她的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不满,“……你还来这一套?你到底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香克斯早就忘记初次见面自己干的事情了,以为安娜斯塔西娅问的是现在。 他本来就是随手把手上拿着的东西塞过去,脑子根本没有认真思考,当然现在也没有思考,毫无诚意回曰:“礼物?教学回礼?” 安娜斯塔西娅在内心翻白眼,不知道香克斯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寒酸的礼物。 和夏姆洛克的初次见面,尽管她对他身带血腥气来见自己感到不满,但他准备的礼物却是无可挑剔的——精致的、和她瞳色颜色相似的宝石项链,她十分喜欢这条项链,回去就让珍妮搭配衣服,争取下次就带上。 可以肯定的是这条项链不是夏姆洛克准备的,不过重要吗?显然不,这不过是礼节性又必不可少的任务罢了。 这么一看香克斯起码是自己准备的,里面有他的真心? 反正实际上她什么都不缺。 安娜斯塔斯娅用手指捻起干草在香克斯面前晃了晃,嘴上忍不住调侃,“费加兰度家是要破产了吗?” 香克斯看着在自己面前随风飘荡,像是在嘲笑自己的那根小草,态度十分坦然,他摊摊手,“没办法,我是个穷光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安娜斯塔西娅沉默了一瞬,脑补了一下小可怜重归家族被排挤,每日只能在优秀的哥哥光环下夹缝生存的故事——夏姆洛克看着就很擅长冷暴力,那个加林就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是利益为重。 这么看来,香克斯的处境说不定真的不怎么样。 玛丽乔亚有自己一套鄙视的食物链,原十九家国王后裔家族的看不起后面因为巨大贡献而半路加入天龙人的家族,而这些半路加入的家族又看不起和混杂普通人血脉的天龙人,像香克斯这种混血加上流落下界,半路才被找回来的天龙人简直是鄙视链的底层。 这点她深有体会。 这么一想,她的良心有点痛了。 她看向香克斯的眼神染上几分怜惜,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香克斯双手叠在脑后,仰着头看着蓝天继续说,“我只剩下我自己了,我总不可能把自己送给你吧。” 他扭头朝安娜斯塔斯娅咧嘴一笑,“养我还挺费事的。” “……”安娜斯塔斯娅的怜惜瞬间消失,脸一下子涨红了,这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过换个角度想,一旦香克斯入赘她家,和把自己送给她也没什么区别。 是的话,是不是可以让她随意折腾了? 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 以他们第二次见面的关系来说,继续深入下去有些危险,她选择生硬地移开话题,“……继续来骑马吧。” “不过你真的还要试吗?它的脾气是真的不小。” 香克斯只是纯口嗨,根本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他很自然地接上安娜斯塔西娅的话,“当然,我和它只是没沟通好而已,现在肯定可以。” 至于刚刚被甩下马的小挫折对他来说,完全不算事。 “先说好了,不能使用暴力手段。” “当然!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会用自己的魅力征服它,它会心甘情愿让我上马的!” 然后—— 安娜斯塔西娅眼睁睁看着香克斯再度起飞,尽管刚刚香克斯砍钉截铁的话犹在耳边。 如此反复几次后,香克斯自暴自弃躺在草地,瘫成一个大字,他用力吹开落在遮挡视线的刘海,下巴带着被马尾巴抽的红印,一张帅脸肿成了包子脸。现在的他已经无从顾及安娜斯塔斯娅是怎么样想了,满心满眼都是那匹磨人的黑马。 他到底怎么样才可以拿下它!? 安娜斯塔斯娅靠近香克斯后发现黑马比棉花糖凶残多了,她估摸着香克斯的脸起码得两三天不能见人。 香克斯不顾黑马的意愿试图驯服它,她本应该生气的,但他却不是用鞭子和鲜血,而是最笨拙的那套——企图用真心打动黑马,反复挨黑马的踹,这让她根本无法生气,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但她还在忍,她还记得维护着自己的体面,大笑出声可不是淑女的做派。 但香克斯狼狈的模样还是让她忍不住捂着下半张脸,挑眉调侃:“现在肯定可以?会被你的魅力征服?” 香克斯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郁闷,但嘴上还是在逞强,“……嘛,我们只是没有谈妥……只要我再好好和它说,他刚刚都愿意让我摸它了……接下来肯定……” 安娜斯塔斯娅打断香克斯,“愿意让你摸它和愿意让你骑它,这可是两回事。” 她就从来没见过像香克斯这么乐观的人。 “这不都一样吗——” 香克斯拒绝承认的话音刚落,黑马慢悠悠地走过来,马头凑到香克斯的面前,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香克斯的脸颊,喷了他一口热气,然后又伸出舌头舔了他一口,最后慢悠悠地离开。 “你看!它喜欢我!” 香克斯又原地复活了。 “好好好!” 安娜斯塔斯娅皱着一张脸看香克斯原地弹坐起来的兴奋表情,已经不想再给他泼冷水。 她走到香克斯身旁,缓缓蹲在他的面前,将他狼狈的样子尽收眼底,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香克斯脸颊上的口水,尽管很喜欢动物,但她还是受不了口水洗脸,香克斯的右脸沾满亮晶晶的口水,她甚至没办法直视他的脸。 等擦拭完后,她抬眸看着香克斯红肿可笑的脸开口,“那就继续试?” “当然!” “肋骨还好吗?” 安娜斯塔西娅的视线下移,落在香克斯白衬衫上清晰可见的黑印子。 他已经被踹了好多下,刚开始她还胆战心惊的,但渐渐地她也淡定下来,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不断被踹飞,以他爬起来的速度来看,她根本不用担心他被踹出什么问题,问话也只是循例问一句,她好歹是主人家,让客人受伤回去实在不像话,虽然他的脸已经肿了,但既然如此,那就更加不差这么点了。 香克斯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拍得啪啪作响地,拍得像不是自己的胸膛一样用力,“当然!巧克力只是和我开玩笑而已!那点力度我才不放在眼里,我能有什么——嘶!” 他光顾着装,完全没有留情地拍中巧克力踹中的部位,那张英俊又可笑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起来,变得越发可笑。 该死的,这力度快要比得上贝克曼捶他了。 真不愧是他看上的马,好样的! 11、第 11 章 安娜斯塔斯娅抿住唇,忍住了要溢出的笑意,顿了顿,“巧克力?” 这该不会是——? 香克斯瞬间忘记痛楚,用力点了点投,“嗯!我给它起的名字!” “等等……它同意了吗?我同意了吗?” 黑马确实一直没有起名字,因为它不允许别人骑它,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它的主人,所以安娜斯塔西娅一直都没有给它起名字,因为在她的心里只有它认可的人才配给它起名字。而香克斯……显然黑马没有认可他,他在擅作什么主张,就算要起名字也是她这个主人来起。 香克斯仰着头,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它会同意的,你也会同意的。只要它愿意让我骑它,它就叫巧克力,你不觉得这名字很棒吗!” “和棉花糖很配吧!”他朝她眨了眨眼,从下往上眼巴巴看着她,“你会同意的吧~” 这个撒娇的表情和语气,让安娜斯塔斯娅差点就答应了——但很快她又清醒了。 她不是一个轻易被美色所迷的人,她是有原则的! 于是她冷冷打量了香克斯一眼,冷酷回道,“不觉得。” “欸!你难道不觉得它那身黝黑的皮毛就像巧克力一样可口——不,酷吗?” 尽管香克斯及时改口了,但安娜斯塔斯娅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巧克力对马来说是有毒的。” 香克斯震惊地瞪大眼,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什么!怎么可能!巧克力这么好吃怎么会有毒!?” “我说的是马……”安娜斯塔斯娅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香克斯,“你是马吗?” 香克斯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嘴,腮帮子有些鼓,“好吧,我不是。” “那你震惊什么。” “我——我在替巧克力震惊!”香克斯眨了眨眼,扭头看向黑马,然后又扭回来看安娜斯塔斯娅,声音带着痛心疾首,“这么好吃的东西它居然没办法尝到,太可怜!太残忍!” 黑马被香克斯突然拔高的声音吸引,它抬起在啃小草的头颅,眼睛全是茫然,不知道眼前的人类怎么回事——黑马表示不直到自己很可怜。 安娜斯塔斯娅:…… 这是什么笨蛋!别给她随随便便代入一匹马啊! 她强忍吐槽的冲动,纠正香克斯的错误认知,“它吃草就挺开心。” “草有什么好吃?” “你吃过?” “……没有。” “哦,所以你没有发言权。” “……可是它也没吃过巧克力啊!” “嗯,无知的幸福。” “……” “除了吃草,它还能吃水果。”安娜斯塔斯娅瞥了香克斯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放在桶里琳琅满目的水果,“就是你刚刚吃的那些。”刚刚香克斯拿葡萄的速度太快,快得她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总结道,“你吃了它的东西,所以它不待见你很正常。” 香克斯根本不知道这茬,刚刚看到一大桶水果放那里,顺手就拿了,反正按照安娜斯塔斯娅肯定不会和他计较的。但没想到安娜斯塔斯娅不和他计较,但黑马会和他计较。 他夸张地惨叫一声,“……我不是故意的,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安娜斯塔斯娅还记得香克斯不久前夸下的海口,继续补刀,“你试试吧,你不是懂马语吗,你问问看它原不原谅你。” 一直有理没理都说得理直气壮的香克斯一下子被哽住了,他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还记得啊……” “很难不记得。”毕竟像香克斯这样的人,安娜斯塔斯娅还是第一次见,所以她补充,“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毕竟我只见过你这位精通马语的‘专家’。” “……好吧,我会认真和巧克力沟通的……”香克斯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不自然地笑了笑,“还有真诚地向巧克力道歉。” 说到最后,他小声嘟哝着,“而且我觉得巧克力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它,只是名字,又不是让巧克力吃巧克力,有毒有什么问题呢……” 黑马通体漆黑,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一看就是美味可口的巧克力。 香克斯坚持自己的想法。 这是在绕口令吗? 安娜斯塔斯娅将香克斯的念念碎都听得一清二楚,在内心继续吐槽,她觉得自己今天的吐槽份已经超过过去一年了。她没打算继续和香克斯分辨下去,因为香克斯会用他丰富的经验打败自己,她确信。 她不打算介入香克斯和黑马之间的恩怨情仇,所以大方表示,“那你让它自己同意吧,它同意了,我就不反对你喊它叫巧克力,你爱起什么名字都可以。” “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在这里受的伤,我概不负责。” 安娜斯塔斯娅抬起手,指尖轻轻地点了点香克斯的嘴角,白皙的指腹上瞬间染上一抹鲜红——刚刚那几下香克斯摔得可不轻,就连嘴角都磕破了。 “哦,刚刚不小心磕到了,这有什么关系。” 香克斯装作若无其事,风轻云淡地重新爬起来坐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完全不在意。 这点失败他并不放在眼里,他对这种倔强的家伙有着丰富的经验,不久的将来,它肯定会被他驯服的! 倏忽,香克斯似乎想起什么,他的脸突然凑到安娜斯塔斯娅的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和她还带着暖融融笑意的眸子对上。 “你要不——偷偷的传授我什么秘诀?” “毕竟你的经验这么丰富,肯定有的吧!” 他的嘴角带着狡黠的弧度,调皮地眨了眨眼,尾音微微上扬。 “老师~?” 安娜斯塔斯娅本不想搭理香克斯的,让他自己迎难而上才有意思。但自己走到哪里,香克斯就跟到哪里,耳边全是他吱吱喳喳的声音,实在受不了香克斯这个痴缠劲,她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只好举手投降,提示香克斯拿水果去贿赂一下黑马,他这才放过她。 看着香克斯跑快的背影,安娜斯塔斯娅松了一口气。 得到安娜斯塔西娅传授经验的香克斯这次没有着急着上马,而是和黑马四目相对,和黑马眼神交流,交流了一番后才从身后拿出贿赂品。 过了好一会,不知道一人一马交流出什么,香克斯嘴里开始小声嘀咕着什么,黑马不耐烦地别过头去,他就跟着马头换个方向站着,继续扬着手里的水果对黑马嘀咕,那架势似乎要把黑马烦到天荒地老,直到黑马愿意接受自己。 安娜斯塔西娅观察了一人一马的互动好一会,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感觉这一人一马的缠斗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完全是在比拼香克斯和黑马谁的耐心足一点,她傻傻的站着实在太浪费时间。 于是,她招来了随从,让对方在角落放上太阳伞和桌椅,拿出早先还没有看完的书籍和茶点后就不再管香克斯。毕竟有这个时间她还不如继续多看几页书。 12、第 12 章 安娜斯塔西娅意犹未尽地把书页翻到最后一页,确认自己读完后叹了一口气。 沉浸在书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她恋恋不舍地把书放在一旁,再次抬起来时,光线已经开始暗下来。 安娜斯塔西娅终于想起来被抛之脑后的男人,她瞥了一眼香克斯的方向,香克斯正背对着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黑马的身上。虽然并没有成功骑在黑马的身上,但显然一人一马的关系进展很快,起码能亲密地靠在一起,他拽着马耳朵在嘀咕着什么。看起来黑马并不抗拒,当然可能是尝试反抗但完全没有作用的缘故,反正看起来人和马和谐相处的样子。 香克斯似乎感受到安娜斯塔西娅的视线,他的动作陡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脑袋,望向安娜斯塔西娅的方向,两人正好三目相对。 随着香克斯的扭头,安娜斯塔西娅将他身上的狼狈一览无遗,一头红发凌乱不堪,像个鸟窝一样,眼睛上的绷带有脱落的迹象,衬衫的纽扣已经被解开,露出修长的脖子、清晰可见的锁骨和微微隆起的胸肌,衬衫又多了几个清晰可见的马蹄印,彻底报废了。 显然在她离开后,就算香克斯手持贿赂依旧没办法和黑马谈拢,还是挨了不少下踹。 尽管姿态很狼狈,但是香克斯还是不以为然,没当一回事地大大咧咧朝安娜斯塔西娅笑了,他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喊道,“嘿,我明天还能来吗!?” “你——”安娜斯塔西娅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下意识想开口回道,只是声音刚扬起来就止住了——这样吼叫一样的对话方式实在是太不成样子。 她怎么可以被香克斯带偏呢? 安娜斯塔西娅阖上书籍,长呼一口气,接着才站起身,快步走到香克斯跟前,香克斯就这样靠在黑马身上,歪着头望着她一步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期待地看着她。 “怎么样,明天——”香克斯没有把握明天就能说服黑马让他骑,于是摸着下巴又改口,“不,或许后天也要……” 他最不缺的就是毅力了,他相信黑马不会比贝克曼更难搞,贝克曼他都能拿下来了,区区一匹马又算什么! 香克斯信心爆棚,但还是准备好做持久战了,于是他又继续说,“如果后天不行的话,那大后天我还要——哎!” 黑马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挂在它身上的香克斯一个踉跄,差点摔在草地上,还好他身手敏捷地稳住身体。 他不满地对着黑马抱怨,“嘿,兄弟,你就不能打声招呼吗?” 黑马理都不理他,打了一个响鼻,继续往前迈了一步,但动弹不得——马脖子上的一双手臂如同锁链一样牢牢固定着它,让它没办法挣脱半分。于是黑马挣扎的幅度越发大,只为甩开香克斯,而香克斯则死死捉住黑马不肯放,除非它肯让他上马,要不然他不会原谅它的。 看着一人一马幼稚的互动,安娜斯塔西娅觉得刚刚心跳加速的自己真像个傻子,她在内心翻了个白眼,不由分说地打断了这次争吵。嗯,香克斯单方面的无理取闹。 她清了清嗓子,让香克斯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你明天还想来吗?” “对,我和我的伙计还需要点时间磨合一下。”香克斯看安娜斯塔西娅没有说话,以为她不同意,于是垂下脑袋,双手合十,露出讨好的笑容,“拜托了,安娜!” “……”安娜斯塔西娅有点不适应香克斯的热情,别过头去,不和那双亮晶晶的双眸对视,闷闷道,“我知道了。” 过了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香克斯喊什么——谁准他喊她安娜的,他们有这么熟吗!? 但已经错过反驳的机会,她只能默默地咽下这句话,要是他下次还敢喊的话,她一定会反驳的。 她看着香克斯用水果逗弄黑马,每次黑马要咬到水果那刻,他又眼疾手快地把水果唰得一下拎起,主打的一个马憎人厌。 好幼稚。 安娜斯塔西娅鼓着腮帮子,在内心评价道。 逗弄黑马的时光过得很快,直到离去,香克斯才想起来自己这次的目的——来拒绝安娜斯塔西娅和自己的婚约。结果和巧克力玩得太高兴了,他完全忘记了,甚至和对方约定下次见面时间。 他懊恼地捂着自己的脑袋,暗地发誓下次一定要和安娜塔斯西娅说清楚。 …… 费加兰度家和伊戈路西亚家的联姻对象很快就由夏姆洛克改为香克斯。 其实更换结婚对象这件事引起了萨坦的不悦——比起流落下界许久的次子,他更看好将来会继承费加兰度家、说不定还会成为神之骑士团团长的夏姆洛克。 但安娜斯塔西娅说服了他,她很清楚萨坦想要什么,现在杰伊戈路西亚仅剩她一个后裔,他心心念念想要更多的后裔。 夏姆洛克身为加林的长子,加林重点培养的下一任家主,他不可能入赘杰伊戈路西亚家,之前他们的约定也不过是第一个孩子得姓杰伊戈路西亚,再进一步的话,加林是不可能退让的。 但香克斯回来了,一切就不一样。身为次子,还是刚刚从下界找回来的次子,在有夏姆洛克这个长子继承费加兰度家的情况下,让香克斯入赘这个要求对加林来说不算为难得要求,还能顺势从萨坦手上要了点好处。 萨坦早就对安娜斯塔西娅的资质不抱任何期望,选择将希望放在下一代。据说,香克斯拥有和夏姆洛克不相上下的才能,这让萨坦松口答应换人的要求,一个不行,那就再来一个,只要杰伊戈路西亚的血脉延续下去,就还有希望。 经过一天的相处,安娜斯塔西娅还算喜欢香克斯。 当然就算讨厌,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利,香克斯或者夏姆洛克,她总要选一个,两家的联姻势在必行,费加兰度家不止一个儿子,杰伊戈路西亚家可是只剩下安娜斯塔西娅,无论如何她都避不开这场联姻,所以她尽可能的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不过从今天来看,结果还算不错。 香克斯是一个有意思的男人。 …… 房间里,安娜斯塔西娅坐在梳妆台前,珍妮则熟练地用木梳轻柔地将睡得打结的长发梳开。 很快,金灿灿的长发柔顺地披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胸前,她嘴角上翘地用手指把玩着发尾,心里想着则是一会和香克斯的约会——不知道香克斯和巧克力沟通的进度怎么样?今天到底能不能骑上去?之前巧克力可是把他折腾地不轻,不过他也不可能放弃,她就没见过这么倔强的人。 想到一人一马交流的滑稽画面,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旁人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心情不错。 珍妮知道今天安娜斯塔西娅要去马场,于是把她的长发编成长辫,方便活动。 珍妮注意到安娜斯塔西娅嘴角的幅度,想起最近频繁提起的名字,试探性的开口,“最近心情似乎不错?” 房间里只有安娜斯塔西娅和珍妮两个人,所以珍妮说话很随意。 “有这么明显吗?”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镜子的自己,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笑容更灿烂了一些。 她发现自己脸上的笑意真的明显到无法忽视,而面前的人是珍妮,于是很干脆地承认了,“他真的挺有意思。” 这段日子算是她为数不多轻松的时光。 珍妮知道这个“他”是指谁,费加兰度家的刚找回来的小儿子,也是安娜斯塔西娅未来的丈夫。 她甚至比安娜斯塔西娅知道得更多一点,他曾经是海贼王罗杰船上的海贼。这一点不由得让她有些担忧。 “看起来您真的很喜欢他呢……” “喜欢啊……”安娜斯塔西娅眼底的迷茫一闪而过,而后握拳,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确实挺喜欢他的。” 她知道很多天龙人婚姻的结合往往出于各种政治需要,感情合拍的少之又少,就连她父母那样和谐相处的都少见,更别说是情投意合的,所以像香克斯这样有趣的,她已经觉得很满意了。 虽然香克斯时常有出格的言行,但不失为乐趣。 “能得到安娜宫的喜欢,还真是让人好奇呢……这位香克斯圣。”珍妮手上微不可察地顿一顿,手上动作不停,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娜斯塔西娅的神色,“不过听说他从前是海贼……” 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安娜斯塔西娅显然也明白珍妮的意思。她转过身来抱住珍妮腰身,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蹭了蹭,“他和那些海贼可不一样,找个机会我让你见见他。” 她小声地嘀咕着,“当然,他和别的天龙人也不太一样,而且感觉比那个夏姆洛克好多了。” “是吗,那我等着。”珍妮明白安娜斯塔西娅的态度,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她抬起手,揉了揉安娜斯塔西娅的金发,眼角余光注意到一抹暗红,她伸手轻轻一抹,暗红便被金色掩盖住了,“安娜宫的头发也差不多是时候打理一下了……” 安娜斯塔西娅身体一僵,环着珍妮的手更用力了些,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闷,“我知道了,你准备一下,我回来就……” 13、第 13 章 * 只是没想到,安娜斯塔西娅刚一出门没多久,就在路上碰上夏姆洛克。 自从上次相亲宴后,她就没见到过他。不过这很正常,毕竟他们的轨迹完全没有重合的可能,他是神之骑士团的精英骨干,而她只是玛丽乔亚一个游手好闲的大小姐。 安娜斯塔西娅并不想浪费时间,虚情假意应酬一番,她本假装看不见,只要从另外一条路绕过去,她对玛丽乔亚各种小路了然于心。 但夏姆洛克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上还没有来得及褪去的气势让马儿本能地畏惧,蹄子猛地扬起,然后停下,让她一个踉跄,差点被甩落在地,还好她及时拽住缰绳,避免惨剧发生,要不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摔倒还真是脸丢大了。 安娜斯塔西娅的动静并不小,夏姆洛克的脚步停了下来,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在看清来者后,他的目光便停在了对方的身上。刚结束任务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三名神之骑士团的人,其中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故意用夸张的语调高声道,“欸——前面那个是你未婚妻吗,夏姆洛克!?” 男人的嗓门很大,在空旷的道路上尤为高昂,让安娜斯塔西娅想假装听不到都没办法,她在内心翻了个白眼,翻身下马,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日安,各位。” 在看清刚刚说话的人是谁后,安娜斯塔西娅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谢泼德·索玛兹,是神之骑士团的老资历,和萨坦的关系还不错。 但她讨厌他。 在感受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愉悦情绪更是让她心里感到恶心,想也知道对方因何愉悦。 这是一个爱好杀戮,为他人痛苦感到兴奋的男人,她不止一次听到他和别人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而她对他的丰功伟绩不敢兴趣,她扭头就想走,但又克制住,有时候就算再讨厌还是要笑着说话。 夏姆洛克瞥了安娜斯塔西娅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动了动身体,恰好把安娜斯塔西娅挡住,让索玛兹的视线没办法直视她。 “奇哈哈哈,不对,听说她甩了你,选了你们家新回来的小鬼了?”索玛兹仿佛对夏姆洛克的黑脸毫无察觉,又从夏姆洛克的身后探出头,对安娜斯塔西娅挤眉弄眼,致力于让每个人都不高兴一般,“干得不错呢,小丫头~” “闭嘴,索玛兹。” “闭嘴,谢泼德·索玛兹。” 安娜斯塔西娅和夏姆洛克同时开口。 夏姆洛克冷冽地瞥向索玛兹,他的声音化作利箭狠狠地刺向对方,企图让对方识相一点。可惜索玛兹不为所动,脸上夸张又滑稽的笑容依旧不变,内心却有些诧异一向冷淡,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爱搭理自己的夏姆洛克居然开口了,他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他的破绽了,不由得更加得意。 “军子。” 夏姆洛克低声喊了一句,没等他说什么,身后的蓝发少女就意会,毫不客气地拽住索玛兹的披风,没等对方有所动作就将人高马大的男人拖离此地,远处还传来男人的大吼声。 两人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安娜斯塔西娅和夏姆洛克依旧没有一个人开口。 安娜斯塔西娅从夏姆洛克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先前一闪而过的怒气仿佛只是她的错觉,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个假人,她忍不住扭头望向对方,正好撞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怪渗人的,明明是同一张脸。 安娜斯塔西娅不知道要和夏姆洛克说什么,她怀疑香克斯是把自己双胞胎兄弟说话的份额也占用了,如果说香克斯是个话痨,那么夏姆洛克就是个哑巴。上次的见面他全程说话不超过三句,从他的情绪上也无法感知到什么,安娜斯塔西娅实在不想猜他到底想干嘛,她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就在安娜斯塔西娅打算开口告辞之际,夏姆洛克开口了。 “……为什么?” “什么?” 夏姆洛克和安娜斯塔西娅有些距离,他的声音并不大,她根本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没什么。” 夏姆洛克眉头轻蹙,上下打量了一下安娜斯塔西娅的装扮,他对香克斯最近的去向略有所闻——天天往安娜斯塔西娅的马场跑。加林为此还挺高兴的,觉得新找回的小儿子活泼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颇得安娜斯塔西娅喜欢。 “你和香克斯有约吧,去吧……” 说罢,他侧过身,为安娜斯塔西娅让出路来。 安娜斯塔西娅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顿了顿,倏忽反应过来刚刚夏姆洛克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她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意这种事情,但来日方长,以后他们打交道的日子多着,因此她想都没想就把责任推到萨坦身上,“抱歉,祖父还是更想要一个入赘的孙女婿……” 尽管提出婚约者换人的是她,但她并不为此感到心虚,他们都只是服务于家族的傀儡,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嘴上就是另外一回事,男人的自尊心还是要尊重一下。 “……” 夏姆洛克点点头,没有做声,他的表情和情绪依旧滴水不漏,安娜斯塔西娅根本没办法猜到他在想什么,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反正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她翻身上马,很快身影就消失在道路上,而夏姆洛克则伫立在原地好一会才转身离去。 …… 被耽搁了一阵,安娜斯塔西娅到马场的时候已经晚了。 刚一进去,远远便看到一匹黑马在马场驰骋着,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最近兴致勃勃的香克斯天天来报道,几乎和驻扎在马场没区别。 香克斯敏锐地察觉到安娜斯塔西娅的目光,眯了眯眼睛望向入口处,他拉了拉缰绳,让黑马朝她所在的方向奔去。 香克斯的身影越靠近,安娜斯塔西娅越是能感受到他身上溢出来的喜悦。 尽管他背对着阳光,让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但是不知怎么的,她觉得他应该是笑着的,咧开嘴,露出洁白牙齿的那种大笑。哪怕她没有感知的能力,也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生命力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溢出,整个人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随着笑出来。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原地没有动,而是静静地伫立着,注视朝她飞奔而来的香克斯,扬起风让长发轻轻晃动着,带来酥麻的痒意,她忍不住抬手摁住飞舞的发丝,心情好像随着发丝一同飞扬起来,短暂忘却那些恼人的事情。 香克斯猛地拉住缰绳,黑马前脚离地,发出短促的嘶叫声,稳稳地停在安娜斯塔西娅身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新手,而是经验丰富的骑手。 他骑着黑马绕着安娜斯塔西娅转了几圈,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挑眉看着她,甚至很放松地松开缰绳,朝面前的少女挥了挥手,“怎么样?”意思很明显——他在求表扬。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就是天赋异禀,而香克斯就是这样让人妒忌的人。以她一言难尽的教学水平,教了香克斯一段时间,他已经掌握住技巧,熟练地控制着马匹在草地上驰骋。 想当年她还从马上摔下来好多次,晚上偷偷摸摸地让珍妮给她上药。 结果人比人,气死人……真是让人嫉妒。 安娜斯塔西娅想到这,她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壁,有些嫉妒,结果眼尾余光就瞥到——“等等!你别松——” “咚——!” 她还没有来得及警告,香克斯身体一歪就从马背上滑下来,身体砸在草坪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香克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收回去就整个人摔个正着,整个人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巧克力低头嗅了嗅他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拱得更加乱糟糟后,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走到几步外低头吃草去了。 安娜斯塔西娅肩膀开始不受控制颤动起来,单手捂着嘴,细碎的笑声从指缝中漏出来。 香克斯捂着脸长叹一口气,“没想到它还是个小滑头……居然出其不意。” “这不是你自己大意吗?”安娜斯塔西娅微笑着走过去,优雅地在香克斯身旁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活该啊,还敢松开缰绳,不是教过你了吗。” 香克斯挪开手,望向自己身旁的少女,她整个人的轮廓被金边勾了一圈,像是在发光一样,她的眼睛笑得几乎眯成一条缝,“不过倒不算亏……” “?你该不会摔傻了吧?” 这些天她就发现这人有些傻乎乎的,该不会摔一下就雪上加霜了?这可不好,虽然他们家养得起十个他有余。 安娜斯塔西娅作势要摸摸香克斯的额头,可刚悬在半空中就被香克斯握住手腕。 “能逗安娜斯塔西娅宫一笑,是小的荣幸。” “……你。” 安娜斯塔西娅忍不住笑得更灿烂,但还是很注意伸手捂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别过头去,不让香克斯看到自己失礼大笑的样子。 14、第 14 章 两人对视笑了一会,缓了缓,香克斯突然开口,用发现什么大秘宝一样欣喜若狂的语气炫耀道,“说起来……你刚刚看到了吧?” “?” “我骑上去了!” 香克斯完全克制不住兴奋之情,急需找人分享他的喜悦。经过他的锲而不舍,终于和巧克力达成了共识,成功地骑在巧克力的身上,他多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 尽管巧克力表现得这么不屑,但香克斯能骑到巧克力的身上,而不是被踹飞,就意味着它并不讨厌他了。 刚刚那个插曲不过是小小报复,对香克斯一直逗弄它的报复。 “看到了——” 香克斯的表情一喜。 安娜斯塔西娅接着说,“——还看到你摔下来了。” 香克斯:“……” 安娜斯塔西娅的眸子轻轻地扫过皱巴巴但没有蹄子印的衬衫——每次香克斯来的时候,身上的衬衫都是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但经过巧克力一通的折腾,基本不复存在,和乞丐没什么区别,回去时总是要换上安娜斯塔西娅让人准备的新衬衫,要是让香克斯顶着那身回去,有关他的八卦估计要在玛丽乔亚传遍,她讨厌成为八卦的主角自然不会让香克斯就那样回去。 “哈哈,摔下来的事你就忘记了吧!”香克斯爽朗大笑一声,没有半分出糗的自觉,“记住我帅气的样子就好了!” “抱歉,很难忘记。” 虽说这些天香克斯被甩飞的场景,她都看腻了,但还是嘴上不饶人的回道。 “唉……那算了,能逗您一笑也是我的荣幸。”香克斯假装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安娜斯塔西娅伸出手,“那拉我一把总可以吧?” 安娜斯塔西娅低头看着伸过来的手,陷入了沉思。 她这个身板真的能拉得起香克斯吗? 犹豫片刻,她还是握住了他的手,错过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狡诈。 安娜斯塔西娅用力一拉,非但没有把香克斯成功带起来,反倒整个人被拽得顺着香克斯的方向跌过去。她瞬间发出短促的叫声,整个人面朝草地扑下去,眼鼻嘴被郁郁葱葱的草刺中,脸皱成一团。 她没有松开握住香克斯的手,反而更加用力紧握着,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把他的手捏碎,只可惜她捏得再用力,他依旧面不改色,仿佛她的力度在在给他抓痒痒一样。 于是,她更加生气,侧过头去瞪视那个因为恶作剧得手而大笑的男人,“你是故意的吧!香克斯!” “好了,我们现在都一样了!”香克斯单臂枕在脑后,翘起脚,假装认真看着天空,“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安娜斯塔西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 倏忽,她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住,紧接着就要从草坪上弹起来—— 香克斯眼疾手快,伸手微微用力又把她拽了回来,跌卧回去他的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 他还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没事,护卫们没看到,他们刚刚交班了。” 闻言,安娜斯塔西娅才算松了口气,草地上的草叶很茂密,她躺下的话几乎整个人都被遮掩住,只要护卫们没看到她被香克斯拽下来那一幕就好了。 当然,她不是全然相信香克斯的。她感受了一下,护卫们确实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大概是没看到刚刚那一幕。 就当没看见吧!要不然她还能怎么样?她也做不出来为了这种事杀人灭口的事来,只能自己骗自己了。 这一切都怪香克斯! 安娜斯塔西娅白了香克斯一眼,然后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你还好意思笑!” 她早就把在香克斯面前维护形象的事情抛诸脑后。她的形象,如果有的话,早就被香克斯毁得一干二净了! 简直难以想象玛丽乔亚居然有他这样的天龙人!在此之前,她根本没想过夏姆洛克的脸还能做各种欠揍的表情,但香克斯的存在让她亲眼看见了。 香克斯配合地捂着胸膛,往后仰了仰,“哎!不笑的话,总不能哭吧……” 虽然在玛丽乔亚的日子,他确实挺想哭的,这都不是人过的日子,也就是在安娜斯塔西娅面前过得舒心一点,逗弄一下她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开心事。但他早就过了哭鼻子的年纪了。 “你也别折腾了,躺都躺下了,干脆多躺一会吧。” 安娜斯塔西娅掰开香克斯扣着自己的手,挣扎地坐起来,撇撇嘴,膝盖并拢、姿态端正地坐着,开始挑剔地收拾自己身上沾上的草。 安娜斯塔西娅的余光注意到香克斯一直撑着下巴看自己,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身体。 “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头发上有草。” “!” 安娜斯塔西娅再次差点弹起来,但又克制住自己的大幅度动作。站起来的话就不止香克斯看到她脑袋沾草这么失礼的事情了,她紧忙弯下腰,让茂密的绿草遮掩着自己。她的手就开始从头顶顺着摸下来,但根本一无所获。 她瞪了香克斯一眼,“在哪里!” 香克斯正噙着一抹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笑话。 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让安娜斯塔西娅更加生气。但比起这个,她更加受不了自己的头发上居然沾着草,只好放下和香克斯算账这回事。 安娜斯塔西娅没顾上礼节——香克斯也不值得用上这个,用力地扯了一下香克斯的手臂,“哪里!快说!” “等等,你先别动,我看看啊!”香克斯被拽着重新坐起来,他虚握着拳头伸到安娜斯塔西娅头顶靠后脑勺的位置,正打算装模作样一番,但在看清面前的画面后他的动作一顿,“咦——” 安娜斯塔西娅歪头疑惑地望向香克斯,“怎么了?” “……哦,没什么。” 她感受到香克斯轻轻触碰了她的头顶一下,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好了”。 “刚刚看到的事情不准说出去!” “是指什么?是指你摔地上的样子呢?还是往我身上扑的样子,又或者说是脑袋沾草对着我大呼小叫的样子呢?” “……香克斯!!!” “你这么大声的话,护卫们都会听到的。” “……” 安娜斯塔西娅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声音瞬间卡在喉咙,攥着他衣袖的手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她收敛起丰富多彩的表情,挺直背脊,目光从香克斯身上移开,迅速扫向周边去。 香克斯就这样围观全过程,看着她从一个抓狂的普通少女重新变回那个端庄优雅的杰伊戈路西亚小姐。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点,压低了声音安抚道,“好的,我开玩笑的,他们都没听到,我保证。” “耍我很好玩吗?” 安娜斯塔西娅回头望着香克斯,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神色和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她还没有意识到香克斯是故意的,她就是傻子。她承认自己太寂寞了,太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了,所以一直很纵容着香克斯,但这不代表香克斯可以一直玩弄自己。她代表着杰伊戈路西亚,不能一直被耍得团团转。 香克斯张了张嘴,冰冷的声音让他意识到安娜斯塔西娅是真的生气了,那句只是开玩笑突然就卡在喉咙说不出。 他懊恼地抓了抓脑袋,让那头红发更加乱糟糟,心虚道,“……不是故意的。” 安娜斯塔西娅一言不发别过头去,不想再看香克斯,也不想听他的解释。 她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草就要离开。 “等等……安娜……” “不要这样叫我!谁准你这样叫我了!” 安娜斯塔西娅一把甩开香克斯的手,扭头就走。 香克斯看着安娜斯塔西娅走远的身影收回还悬在半空中没能捉住她的手,连忙追上去。 等追上去后却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的身后,和她保持着一步距离。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安娜斯塔西娅的表情又低下头,反复了几次后,他捂着自己的脸——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逗逗她而已!他搞不懂女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他需要贝克曼!救命! “等一下——”香克斯看到安娜斯塔西娅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赶紧走到她的身侧,“安娜,我真的……真的……只是……” 安娜斯塔西娅走了几步后其实有些后悔,自己好像有些小题大做,香克斯喜欢恶作剧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还和他计较有什么意思呢?但又拉不下脸回头。 听到香克斯追上来的声音,她开始放缓脚步了,试图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但他支支吾吾老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她内心的怒火再次冉冉烧起,眼看就要重新加速—— “我想让你开心……” 香克斯终于流利地说出来了! 安娜斯塔西娅的脚步猛地停下来了。 “……我、我想让你笑……” “你……想要让我笑……?” 安娜斯塔西娅瞪大双眸,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香克斯。 他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但她的脑子却没办法理解这些字的意思……还有香克斯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想让她笑?她不明白。 在这里,每个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所以香克斯是为了什么?讨好她?是想从她的身上,又或者杰伊戈路西亚家得到什么? 看着香克斯的眸子暗了暗,她早就习惯每个人对她好都是有利所图的,但一想到香克斯也是这样的人的话,她心里突然有些难受起来……不过她总不能要求别人无条件对自己,什么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个道理她早就懂了,只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想这样干了,就这样干了!”开了头,接下来的话就好接下去说,香克斯开始流畅地解释起来,“扯远了……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的是,在我面前可以不用绷着……” “生气也好,抓狂也好,骂我也行……” “总比像人偶一样,连嘴角弧度都精准得一模一样。” “你可以做你自己,我想让你做自己,那才是真实的你。” “你笑的样子……哪怕只是几分钟,你可以忘记所有,随着自己的心意大笑着。” 见过最真的安娜斯塔西娅后,那个戴着假面出现在他面前的她便难以忍受起来。 香克斯一脑子把自己的心里话通通说出来,完全没考虑过自己的话会给对方什么冲击。 安娜斯塔西娅一动不动楞在原地,香克斯正目不转睛,一脸认真看着自己,似乎想要她回答什么。 她能回答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么,她只听到耳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15、第 15 章 “怦怦——” 安娜斯塔西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逐渐在加快,一下、二下、三下……一下下的撞击着她的胸腔,每一下都比上一次跳得更急促,更响亮,让她有种错觉——心脏要从胸腔跳出来了。 在玛丽乔亚这么久了,她早就学会什么场合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怎么样的话。可是此时此刻她愣住了,霎时间不知道摆出怎么样的表情,说出怎么样的话来应对香克斯。 她能感受到他的话是真心实意的,但恰是这样,她才不知道怎么样反应。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不适合让香克斯看到——她猛地垂下头,将自己藏进阴影中去,手不自觉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要止住翻涌上来的情绪。 她告诉自己,冷静点。 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一样,别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你心跳加速。 香克斯看着面前安娜斯塔西娅垂着头始终沉默着,有些着急想知道她的想法,但却没办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下意识想用之前那套——弯腰从下往下地去偷看她,但又愣住重新站直,生怕自己的举动会让她更生气。 不能继续惹她生气了。 他安静地等着,按捺住焦急的心情。 安娜斯塔西娅屏息了一会,才开口,“你——” 一开口,她就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动。于是她又停下来,吞咽了唾液,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那么奇怪。 她不能让香克斯察觉到异样,那样太丢脸了。 停顿了几秒,她才再度张嘴,“所以……你惹我生气是为了我在你面前做自己?”她觉得有些荒诞又觉得有些……温暖。 但如果这么做的人是香克斯的话,她又觉得很合理。 因为不知道应该作出怎么样的表情和说出怎么样的话,所以她不动声色地窥探着香克斯脸上的表情,哪怕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是真实的,但她还是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只是一无所获——只有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他身上朝她袭来,述说着他的真诚。 太温暖了。 哪怕他说的是假话,她也想上当受骗,只为那短暂的温暖。 香克斯歪了歪头,而后用力点了点头,很是坦诚承认了。 “对……我喜欢你——” “——喜欢你笑着的样子。 安娜斯塔西娅的睫毛疯狂颤动了几下。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歧义的话,就像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自然。 尽管知道香克斯没有那个意思,但安娜斯塔西娅感觉自己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有剧烈跳动的迹象。 她想捂着脸蹲下,想跳起来大叫,想抓住他的衣领摇晃……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但每一件都是她不可能公开干的,如果真的这么干了,她今晚就会马上远航,从玛丽乔亚跳下去。 安娜斯塔西娅咬住下唇,重新抬起头,但这次却没敢和香克斯对视,而是把视线落在香克斯胸前衬衫的纽扣上,纽扣歪歪扭扭,一副历尽沧桑的样子,眼看着就要掉下来,没有纽扣的帮忙,锁骨的轮廓在松松垮垮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的吗?” “啊?直接吗……?”香克斯挠挠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这算直接吗?还好吧?大家都是这样说话的啊!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完话眨了眨眼,目光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少女受惊的双眸、微微紧绷的下颌和泛红的双颊落在他的眼里。 香克斯的表情短暂空白了几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安娜斯塔西娅是一名女孩子,和他勾肩搭背的伙伴不一样,是香香的女孩子,和那些臭男人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对着同性说一句喜欢都要被恶心,如果是对着异性的话…… 天啊……他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她不会误会了吧!? “等等——”他放下挠头的手,声音突然卡壳了,“我刚刚说的话……” 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但向来伶牙俐齿的他一时间却找不到能表达清楚他意思的话,难得结巴起来,“我的意思是……该怎么说呢……就是……” “天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香克斯摸了摸鼻子,又抓了抓脑袋,力度之大甚至拽下来几根红头发,但他没在意,只是抱着头小声嚷嚷着,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现在反应过来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的事实太吓人了!” 香克斯的神色染上几分委屈,狗狗眼攻击着安娜斯塔西娅,“欸?等等——吓人!?被我喜欢这么糟糕吗?” “所以你喜欢我?” 香克斯楞了一下,嘴巴一张一合,双手乱挥,“不对,我想说的是、我说的是……那个喜欢……你明白吗?” 安娜斯塔西娅叹了口气,终于镇静下来,当你看到紧张的人不止自己一个,反倒不紧张了。 她重新抬起眼,仿佛刚刚的慌乱都是假的一样,那个完美无缺的安娜斯塔西娅重新上线,唇角弯了起来,只是弧度并不是往常那样的虚情假意,而是一个狡黠又暗藏挑衅意味的笑容。 “我明白你了。”她上前了一步,拉近了自己和香克斯的距离,目光从下往上流连,最后落在香克斯的眸子上,那眸子正瞪圆直直地看着自己,她看着占满他眸子的倒影一字一句道,“你喜欢我。”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既然已经没办法解释清楚了,那就一起尴尬,只要彼此都尴尬的话,那彼此就会默契地不再提起今天的事了。 “对……”香克斯松了口气,下意识回答道,紧接着又反应过来否认,因为她的语气让他感觉不对劲,“……不对!” “不对什么?你喜欢我这很正常。” 安娜斯塔西娅歪着头继续微笑,脸上是香克斯说很喜欢的笑容,让香克斯的目光不禁流连在她的脸上。 尽管笑得很暧昧,但她的声音却带着捉弄意味,“毕竟我这么好看。” 香克斯发出一声“哈”,嘴巴微张地愣住——好几秒过后,他想明白了,居然点头承认了,反应出乎安娜斯塔西娅的意料之外,“哈哈哈!你说得对!” 他大笑着,笑得爽朗又坦然,刚才的局促无措散得一干二净,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少女整个人铺满了暖洋洋的金色,在她的身上泛着细碎的光,像是玛丽乔亚所有的光都聚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偏头望着他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光从她眼睛蔓延到唇角,又从唇角蔓延到他的身上,让他不禁也随之一笑。 喜欢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谁不喜欢盛阳下开得炽烈的玫瑰呢? 安娜斯塔西娅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像是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就这样承认了?她以为他会更加慌乱,或者闪躲这个话题,无论是怎么样的反应都不应该是这样大大方方承认,至少让她有调侃回击的余地,但现在这个算什么反应,让她后面的话根本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就这样承认了?” 香克斯一脸“这有什么问题”的表情看着她,“你不是问我了吗?没什么不承认的。对,就是这么回事!” 他一向直来直去,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我那是——”开玩笑。 他打断了她。 “你笑起来确实很好看,这是实话,我没必要撒谎。”除了夏琪姐,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安娜斯塔西娅抿着唇,彻底没办法接话。 光是努力维护着自己的表情已经用尽她所有的力气,胸腔里的心再次跳得惊天动地,连带在阳光照射下的皮肤也有些滚烫。 肯定是太阳太晒了,今天她就不应该出门的。 安娜斯塔西娅想要抬双手捂住双颊,要不然太阳会晒伤自己好看的脸。 香克斯看着安娜斯塔西娅哑口无言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这么好看的脸就不应该整天板着,就该多笑笑。” “……” “你的耳根红了。” “……没有!” 安娜斯塔西娅抬手捂住右耳。 “我说的是左耳。” “左耳也没有!” 安娜斯塔西娅干脆捂着两边的耳朵,双脸通红地瞪着香克斯——这次是气的。 “你的脸也好红啊!” “闭嘴!!!” 安娜斯塔西娅深吸一口气,想要揍人的欲望到达了顶峰,但与此同时她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她飞快别过脸去,盯着不远处的海平线,“你再胡说八道,下次我就让巧克力把你摔海里了!” 论厚脸皮,她确实比不过香克斯,没办法像他这么坦然承认,是她输了。 只是她没注意到是香克斯在她转身的那刻,轻轻呼了口气,像是卸了什么重担一样。 香克斯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自己的脸,紧接着双手背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身后,满不在意,“行啊,这个天气下去游泳真不错!” 等安娜斯塔西娅回头瞪他后,他促狭地冲她眨了一下眼,眉梢尽是狡黠,“你还不知道吧,我的水性还不错。” 话里话外,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踊跃试试。 “……” 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安娜斯塔西娅连气都气不起来了,她鼓了鼓腮帮子,最后泄气笑出声,“好吧,这次算你赢。”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输也是很正常的! 香克斯拱拱手,“承让了。” “不要脸。” 安娜斯塔西娅小声嘀咕了一声。 小声的抱怨被清风送进香克斯的耳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16、第 16 章 安静了片刻,清风缓缓吹来,吹散了安娜斯塔西娅脸上的燥热。 她清了清喉咙,等香克斯疑惑的目光投过来时,才缓缓开口,但视线却没有放在他的身上,“我说……我是说下次想让我笑的话,可以不用惹我生气。” “其实你生气还挺有意思的。” 香克斯嘴贱接了一句,马上遭到安娜斯塔西娅的狠瞪,他立马在嘴巴做了一个拉链的手势,然后举手作投降状。 安娜斯塔西娅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和他计较,酝酿好的情绪被他一打岔都变得不伦不类。 她继续道,“我会尽量……在你的面前,做自己。”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 香克斯这次没有耍宝,他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往下说——他觉得自己离她更近了。 “没办法,刚刚那副样子如果被别人看到……”安娜斯塔西娅本来放松的身体再次绷直,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忆起什么不美好的记忆一样,她苦笑着,“肯定会——”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了,想要找到一个适合又不会透露太多的词语——知道得太多,对香克斯不是件好事。但终究还是停住没再往下说,因为她没办法找到适合的形容词,这太难了。 她仰起头,看着随着风的轨迹而飘动的白云叹了口气,刚刚张扬的嘴角弧度慢慢沉下去。 记忆里那个在草地上大笑狂奔的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她以为那是梦,自己原来也有过这么畅快自由的日子。 对她来说,这不只是演戏,也是她的保护色,这是她在玛丽乔亚的生存之道。 但她真的累了。 “……所以我必须戴上面具。”安娜斯塔西娅微微侧着脸,瞟了香克斯一眼,“我不止是我,我是杰伊戈路西亚的一部分。” 或许是到了这个年纪才回来,从香克斯的身上,她只感觉到他是香克斯,而不是费加兰度·香克斯圣,尽管他和夏姆洛克长着同一张脸,但他们却一点都不相像。 香克斯一直看着安娜斯塔西娅,从她开口起就没挪开过眼,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待她说完,他沉默了几秒,思考该怎么样反驳——他从来没有认同过这一套,“你是一个人,不是物品。” 他的文化水平确实不怎么高,但本能地对她的用词感到不舒服,听得浑身不得劲,她的说法好像她只是家族的物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安娜斯塔西娅的嘴角扯了一下,“在玛丽乔亚,人也可以是物品。” 大家没什么不一样,奴隶是这样,她也是这样,只不过分为贵重品和消耗品罢了,必要时她也可以被放弃、被牺牲。 香克斯果然是回来玛丽乔亚不久,身上还带着……愚蠢的天真。 香克斯上前一步握住安娜斯塔西娅的肩膀,神色专注地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动摇,带着年轻人冲劲。 “在我眼里,人就是人。” “你就是你。” 旁人怎么想,他管不了,但他会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退让的,一旦开始退让,就再也回不去了。她还年轻,还有无限的未来,她的世界不止玛丽乔亚,她不应该就这样定义自己。 或许她应该出海看看? 安娜斯塔西娅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她垂眸轻声道:“你真讨人喜欢呢……” 尽管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很小,但一直专注在她的身上的香克斯还是听见了。 “欸?怎么突然……?” “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香克斯。” 一时间,安娜斯塔西娅忘记斟酌话语,只想直白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想让香克斯知道自己的心意。 香克斯想挠头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嘴巴张开了。 他的嘴巴合上了。 他的嘴巴再次张开,这次依旧没能发出声音。几秒后,他终于找回的自己的嗓音,声音提高了八百度,“欸!?” 香克斯傻眼了,眼睛瞪得就像铜铃一样,抱着脑袋开始大叫——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叫就被堵住了。 安娜斯塔西娅抬手捂住香克斯的嘴,他的声音都被闷在她的掌心里,变成含糊不清的“唔唔唔”的抗议声。 安娜斯塔西娅盯着香克斯看,两人的距离有些近,她很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疯狂颤动着,“别叫了,你是想叫得整个玛丽乔亚都听到吗?” 她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刚刚他不是镇定自若地对她“表白”吗,怎么轮到他自己就这么惊慌失措。 “唔唔唔!!!” “吵死了。”安娜斯塔西娅面不改色地点评,她能感觉到香克斯急促的呼吸全喷在自己的掌心里,“你是想问我什么意思,对吗?” 香克斯眨了眨眼,僵硬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掌紧贴着他的嘴唇,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还能嗅到她掌心的香气。 他可总算知道安娜斯塔西娅刚刚听到他的话是什么感受了,被动和主动两个根本是不一样的感受,说的时候他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她的话钻进他的耳里时,呼吸却忍不住急促起来。 尽管他呆了几秒后就反应过来——她的喜欢不是那个喜欢,是那个喜欢,但心跳还是违背意愿地狂跳。 “嗯嗯!!” 香克斯疯狂眨眼睛,他试图发出声音。 “听不懂。” “唔唔!唔!!”那你就给我松手啊! 香克斯瞪圆了眼睛,试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说了,我听不懂。” 安娜斯塔西娅无辜脸地看着香克斯,对他疯狂暗示的眼神视而不见。明明他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拉开她的手,但却还是乖乖地任由自己为所欲为——他死鱼眼地盯着自己,肩膀却垮下来,放弃挣扎,任由她为所欲为的模样。 安娜斯塔西娅这才慢慢松开手,掌心在离开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下唇。 香克斯的嘴巴恢复自由了,他想说什么,但又憋回去了。 “原谅我吧,香克斯。” “我只是想要你在我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想要你笑而已。” 香克斯:“……”好熟悉的台词。她真的不是在打击报复吗? 他盯着她看,难得一脸憋屈,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的样子。 安娜斯塔西娅再次笑了。 “我说你——”香克斯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又转,过了几秒,终于没忍住开口,“你刚刚说的那个——” “嗯,我说了。” “可是——” “是你先说的。” “我说的那个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了?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哪个意思?”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香克斯败退,他闭嘴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愿意在私底下用最真实的自己来面对他,但他似乎拿真实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是你说的吗,香克斯。” “让我在你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香克斯:“……”回旋镖再次打中他。 “真抱歉呢,现在的才是真实的我,失望了吗?” “不……”香克斯几乎在安娜斯塔西娅话音刚落的同时就否认了,“我很高兴……很高兴你愿意在我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他还真是会说漂亮话。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香克斯楞了一秒,然后上前一步,踮着脚尖,伸开手臂抱住他,闭上双眸感受着——他的怀抱一如他本人一样温暖,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让她想躲在里面再也不离开。 香克斯僵硬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下巴抵在他肩膀的重量,呼吸时扫过来的吐息,还有怀里炽热的温度和萦绕在鼻尖的香气。 “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选择的人是你,真的太好了,香克斯。” 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很低又很闷,听起来失真又难以辨别,但香克斯还是很清楚听见了。 但正是听清楚了,他才不知道作什么反应。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一样,浑身肌肉都僵住,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有怀里的温度格外清晰,烫得他无处可逃,只能僵硬在原地。 好一会,香克斯收回傻傻悬着的双手,但依旧不敢搭到少女的肩膀又或者腰肢上,那样太冒昧了,只敢局促地贴在自己的裤缝上,全然忘了怀里的少女是他的未婚妻,这样的拥抱算不上越轨。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样,有些沙哑,“你说的喜欢……” 安娜斯塔西娅笑了一下,整个人在他的怀里抖了抖。 “你觉得我这次说的喜欢——” “——是哪个喜欢呢?” “你猜?亲爱的未婚夫~” 安娜斯塔西娅收紧了勒住香克斯的手臂,他一下子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明明她没有多用力,为什么就……? “……” 风吹过来,吹动着她的发丝,轻轻地扫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他的喉结滚了滚,用力握拳。痒意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朝更深的地方钻去,就像……在他的胸膛扎了根,再也不肯离去。 17、第 17 章 香克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怀里已经空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布料,眨了眨眼,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坐在太阳伞下。 他有些茫然地环视了一圈,触目所见的草地空荡荡的,马场的主人不知所踪。 他动了动耳朵,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一串马蹄声。循声望过去,白色的影子从山坡后冲了出来,快得就像闪电一样,只能看到扬起的泥土和草屑。马背上的人俯下.身体,金色的长发被凛冽的风卷起,就像扬帆起航的旗帜一样夺目。 是安娜斯塔西娅。 马背上的她总是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让人一眼就看到她。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紧缩,因为他看到了——她松开了缰绳。 安娜斯塔西娅直愣愣地朝香克斯冲过来,没有减速,要看就要撞上了——香克斯有一瞬间怀疑她想杀人灭口,但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安娜斯塔西娅终于猛地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微微往后仰——马蹄凌空扬起,马身几乎整个直立起来,投下的影子把香克斯笼罩的严严实实。 下一秒,马蹄重重落在草地上,停得稳稳当当的。 意气风发的样子实在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目光。 香克斯张了张嘴,眼神唰得一下就亮了,他看着面前的一人一马,“你怎么甩下我一个去玩呢!” 马背上的安娜斯塔西娅垂下头,呼吸有些乱,但神色很无辜,“你一直在发呆,叫了你几声都没反应。”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棉花糖,“我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她的话又让香克斯想起刚刚那个拥抱那些话了,她神色自然得就像刚刚那一切都是午后打盹的一场梦境,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又微妙地感觉自己似乎距离她又近了点,内心涌上来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香克斯回过神便听到安娜斯塔西娅的问话,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闷意。 安娜斯塔西娅微微扬起下巴,眉眼笑得弯弯的,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当然是我的技术!还不错吧?” 她露的这一手可比香克斯先前那三脚猫功夫给比下去了。 “当然不——” 安娜斯塔西娅眯起眼,声音有些危险,“嗯?” “——完美无缺、登峰造极的技术!你怎么可以管这叫还不错呢!” 安娜斯塔西娅的嘴角忍不住上翘——显然香克斯夸到她的心坎里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骑得相当不错,但是孤芳自赏有什么意思,还是需要有人欣赏和夸奖的。 香克斯看着她得意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 尽管笑得嘴角都露出牙尖,但安娜斯塔西娅嘴上还是很谦虚,“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这不算什么。” “你想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 安娜斯塔西娅手把手教学,香克斯这个学生倒是很配合,听完后一次又一次尝试,一点都不害怕受伤,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就掌握这种高难度的炫技,毕竟他的身体素质和实力放在那里,只要掌握技巧的话,在巧克力配合他的情况下简直是轻而易举,如果不是巧克力闹脾气的话,说不定他还能更快成功。 香克斯从马背上下来,他感觉到自己双腿有些发软,大概是在马背上呆的时间太长,实在不习惯长时间夹着马腹。 趁着香克斯喘气走神的机会,巧克力拱了拱他,然后机灵地用舌头一伸就把口袋里的胡萝卜卷走了——那是香克斯在上马前给它画的大饼,既然他忘记给它报酬,它就自取了。 香克斯楞了楞,然后失笑,伸手蹭了蹭巧克力的脑袋。 他目送巧克力毫不留恋地离开自己,抬手擦了擦额前的汗珠,微微喘着气,额头、脖子和锁骨都布满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地顺着皮肤往下滑。 香克斯的模样一看运动量就不小,这些天已经足够让安娜斯塔西娅认识到香克斯彪悍的身体素质,他说不定天没亮就跑过来了,然后又跟着她折腾了一个下午,这个毅力怪不得他会成功。 “跑了几圈了?” 刚刚安娜斯塔西娅实在扛不住,跑进去室内歇息了一会。 “没数,可能……几圈吧……或许?” 香克斯摸着下巴想了想,不太确定。尽管前两天他已经成功骑了其他的马,但巧克力是不一样的,这可是他的梦中情马,怎么可以和别的马比呢! 他兴奋地像个刚得到玩具的孩子一样跑了一圈又一圈,如果不是安娜斯塔西娅出来喊停,大概他还会继续下去,直到巧克力再次不耐烦把他甩下去。 “看起来……你们相处得不错?配合得真好。”安娜斯塔西娅掏出手帕递给香克斯,示意他擦擦汗,“那……巧克力就送你。” 这些天的相处,她能感受到香克斯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人,人品值远远高于天龙人平均值,既然巧克力喜欢他的话,那就送他好了,总比关在她这里好,马也是需要人陪伴的。 香克斯毫不客气地接过手帕,指尖在手帕上的花纹摩挲了一下,“嗯?送我……?我吗?这……”他张了张嘴巴,但很快又闭上,犹豫片刻后摇头拒绝了。 “为什么?” 安娜斯塔西娅看得出来香克斯也很喜欢巧克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她记得费加兰度家也有占地不小的马场,虽然比不上她这个。 “嘛……因为……” 香克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避开安娜斯塔西娅那双因为好奇而瞪圆的眸子,试图找一个合理又能说出口的理由说服安娜斯塔西娅。 不可否认曾经他是抱着天真的想法回到这里来的,罗杰海贼团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说过一句对费加兰度家带有感情色彩的话,将一切都交由他自己去判断,所以他的内心是怀着隐秘的想法回来的。 可惜的是……他失望了。尽管加林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这个儿子,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但这点感情比不上自己的地位和权利。就像和安娜斯塔西娅这场婚约,一旦需要他的时候,加林从来没考虑过他意愿,只要求他服从。 费加兰度家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不属于玛丽乔亚,他是这里的异类,他不会在玛丽乔亚久留,这里从来不是他的归宿。既然他的故乡已毁,大海才是他的家。他已经清晰认识到这点。 离开的话,大约没办法带巧克力离开,但让它在费加兰度家呆着,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安娜斯塔西娅这里,她是发自真心喜欢它,在玛丽乔亚估计找不到比她这里更好的去处。 但他不能这样说。 香克斯垂下头,低落的神色在过长的刘海下若隐若现,“费加兰度家可没有我养马的地方……” 顿了顿,他微微扬起下颌,脸上适时露出苦涩的笑容,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落寞,“带回去又要多事了……” 恶心的费加兰度家就没必要让巧克力受罪了,有他一个倒霉蛋就够了。 他走了之后,巧克力可要怎么办? 或许可以托付给夏姆洛克,但就他的忙碌情况来看,精心程度还不如安娜斯塔西娅呢…… 厌恶的情绪从香克斯身上蔓延开,安娜斯塔西娅瞬间便明白了。 天龙人家的生态环境普遍都不怎么样,以己度人,再加上她和加林有限的几次接触,费加兰度家大概在平均值下,想当年夏姆洛克还不是这个一天天板着脸的死样子,但日子渐长,他就越发看着像个冰冷的机器人一样。 香克斯从小在下界长大,肯定不比夏姆洛克受重视,就像她提出更换婚约人选并且需要香克斯入赘,加林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可没有早先和萨坦谈判夏姆洛克寸步不让的模样。 这些日子她就听过不少有关他的闲话,其中不乏难听的话。现在香克斯的话更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不止天龙人的圈子,费加兰度家内部一样不欢迎香克斯的归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同意他回来?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吗? 和她一样。 只有有价值的东西才配在玛丽乔亚存在。 看到香克斯,安娜斯塔西娅仿佛看到自己。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但实际也是自言自语,与其是对香克斯说,还不如说是对自己说。 “……或许你不应该回来的……” 她知道世界上很多人向往着天龙人,梦想着成为天龙人,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这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习惯在外面自由飞翔的鸟儿根本不应该进来,香克斯一看就是热爱自由的人,怎么可能会习惯这里的一切,就连她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也没办法习惯。 但习惯不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什么?” 香克斯下意识把头凑过去,想听清楚安娜斯塔西娅的话语。 安娜斯塔西娅的视线突然被香克斯的脸给填满,连皮肤上的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往后仰,踉跄一下,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 下一秒,一条手臂快速地圈住她的腰,止住了她向后倒的势头。 香克斯反应很快,他的掌心紧紧贴在她的后腰上,一用力就她往回带回来,只可惜用力过猛,她制止撞上他的肩膀,鼻尖撞上坚硬的锁骨,让她闷哼一声。 “唔——!” “还好我反应够快!你没事吧?” 安娜斯塔西娅没来得及捂着自己的生疼的鼻子,快速地抓住香克斯的手臂重新站直,紧接着就往入口方向扫去——护卫们都目不斜视、尽忠职守地挺立在原地,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应该真的没看见——起码他们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就当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吧,看见了,他们大概也不敢说出去。 安娜斯塔西娅松了一口气,然后抬头,“你——” 香克斯还保持扶着她的姿势,歪头无辜地和她对视着。他看着她想生气,但碍于外人在场而强忍的表情就想笑。 他知道她好面子,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安娜斯塔西娅日常看起来温和得体,但要是被撞见出丑,她能气鼓鼓地瞪他半天。这种别扭的样子,他见过太多次了,所以之前他才忍不住逗弄她。 这种不经意流出去的真性情反倒让她更添几分鲜活气,而不是像人偶一样没有自我。 “——没什么!” 看着香克斯的表情,安娜斯塔西娅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 那副无辜的样子让她想起来从前养的一条小狗,每次做错事,只要她一生气,它就耸拉着耳朵、歪着头看着自己,尾巴还不忘疯狂摆动着,一下子就让她生气不起来。 而且说到底这次和香克斯确实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为了扶住自己,和之前不一样。 就算是故意的……他也不是第一次了,早该习惯了,不习惯她也拿他没辙! 18、第 18 章 “啊……生气了?为什么?” 香克斯挠头故作不解,然后弯腰从下往上去看安娜斯塔西娅因为憋气而通红的脸。 安娜斯塔西娅把脸别开。 “我没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对,确实没什么好生气呢……” 安娜斯塔西娅嘴上是这样说,可脸却鼓鼓的,她知道香克斯是故意在逗自己。明明说好了,不会故意惹自己生气,她果然不应该相信男人的话!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随口提起刚刚的事情,“我刚碰到夏姆洛克了。” “嗯?他回来了?” 香克斯猛地站直身体,把安娜斯塔西娅带得踉跄了一下,赶紧捉住他的手臂。 差点再次摔到的安娜斯塔西娅颇为不解地撇了香克斯一眼,“你这么激动干嘛?” “……” 香克斯回到玛丽乔亚的这段时间和夏姆洛克聚少离多,上次的见面是以他单方面的不欢而散结束,之后他一直没再和对方碰上面,夏姆洛克一直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执行任务。 他对夏姆洛克的感情很复杂,这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他看着他就像照镜子一样。 在见到夏姆洛克之前,他想象过自己的兄弟会是怎么样的,但却完全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和他如此相似的人。理智上他很清楚夏姆洛克已经被天龙人的理念给腐蚀,和他不是一路人,但情感上他却忍不住想要靠近,生长在玛丽乔亚,这不是夏姆洛克的错,幸运的人是他,可以遇上罗杰船长,遇到罗杰海贼团的大家…… 香克斯的右脚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你要回去?” “谁说的?” “你的样子看着就很想回去见他。”期盼的情绪从香克斯身上流出,尽管不是很明显,但安娜斯塔西娅还是捕捉到了——所以他们兄弟俩的感情还不错? 香克斯抿了抿下唇:“……没有这回事。” “没有就没有。”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兄弟姐妹,更别提双胞胎兄弟,所以就算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也很难理解这种微妙的感情。 她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他们的关系也没有深厚到能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她给了香克斯一个台阶顺着下,“你已经学会骑马了,接下来还来吗?” 她没有忘记香克斯频繁出入马场的初衷就是为了征服巧克力的。 现在他已经成功了,他还会来吗? “为什么不呢?” 香克斯将那些复杂的思绪抛诸脑后,难得的悠闲时光就不应该想那些烦人的事情。 他咧嘴一笑,眼神温柔地看着不远处头靠头,安安静静嚼着草的巧克力和棉花糖,“我喜欢这里。” 马场已经一跃成为香克斯在玛丽乔亚最喜欢的地方,仿佛没有边界的蓝天和草原,让他有回到伟大航路某个海岛流浪的错觉。 “那巧克力就养在我这里,你有空就来和它玩一下,怎么样?它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香克斯既然不愿意把巧克力领回去,安娜斯塔西娅也不介意继续养着。 她顺着香克斯的目光望过去,同样看到两匹马吃草的和谐友爱场景,语调忍不住放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之前它总是闹脾气……” 现在虽然还是闹脾气,但更多的是想和香克斯玩的情绪,显然是把香克斯当做它的玩伴了。 “它现在也总是在闹脾气。” 香克斯忍不住补充。 “噗——”看着香克斯脸上委屈的小表情,安娜斯塔西娅被逗乐了,“哦,它这是在向你撒娇呢。” 香克斯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还隐隐约约有点痛,吐槽道,“这个娇有点硬了吧。”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素质过硬,按巧克力这个“撒娇”法,估计得在床上躺个一周半个月了吧。 “这不是你愿意的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此时巧克力已经吃完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香克斯的身后,它用脑袋轻轻地顶了顶他的后腰,他被拱得向前趔趄了两步,回过头正好和巧克力对上视线,他抬起手,手忙脚乱地摁住在它的脑袋,让自己不至于被拱倒在草地上。 “怎么了?” 巧克力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 “它还真是喜欢你……” 安娜斯塔西娅有些吃味的声音飘过来。 巧克力刚来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要取得它的芳心,但都无功而返了。没想到才多长时间,香克斯就成功了。真是让人嫉妒的男人。 香克斯顾不上本就一塌糊涂的衬衫在巧克力的“攻击”下雪上加霜,反正他都习惯了离开马场之前换一身衣服了。 他一手拽住被巧克力拱得快露出半个胸膛的衬衫,一手安抚性地在巧克力的脑袋、耳后抚摸着,最终巧克力在他熟练的手法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巧克力,“好吧……我确实愿意。” …… 香克斯哄了巧克力好一会才终于把它哄回去马厩,他退出马厩后,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哄马的欢心可比哄人还要累人。 他刚站直身体,迎面就飞来一个东西,他看都没看下意识就接住了。等反应过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袭击自己的暗器是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 他楞了一下,抬头望向苹果飞来的方向,安娜斯塔西娅正在几步外的地方。 “给你的。” 香克斯掂了掂手里的苹果。 个头真大,把他的掌心填得满满的。 “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 “你不是饿了吗?” 安娜斯塔西娅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一样。实际上她快被香克斯的饥饿的情绪快给烦死了,甚至耳边还环绕着香克斯的内心独白,简直烦上加烦。 香克斯愣住了,他确实饿了,今天的运动量格外大,消耗得快,但一直没舍得推开巧克力,只好强忍着。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的肚子叫得这么大声,想不知道都难了吧。”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迫不及待地解释道。 “我的肚子叫了吗?” 香克斯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腹部。 “叫了。”安娜斯塔西娅别过脸去,“赶紧吃吧,现在只有这个了。” 香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苹果,然后大口咬下去,果汁瞬间漫遍口腔。 他嚼了几下,含糊不清道,“嗯?只有这个?” 他可是知道这里设有专门的厨房,还不止一次吃过这里的下午茶,厨师的手艺相当了得,怎么可能只有这个?虽然苹果也不错,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只是能吃得好更好谁能拒绝呢? “厨师病了。”安娜斯塔西娅白了香克斯一眼,“我总不能让人家带病上岗吧。” “你到底吃不吃,不吃还我。” “吃吃吃!”香克斯连忙又啃了两口,整个腮帮子被填得满满的,苹果一下子就只剩下一半了,他嚼了几下吞下去,很快又咬了几口苹果,生怕安娜斯塔西娅真的付诸行动,把苹果抢回去——她说在自己面前做真实自己后是真的放飞许多。 “……你吃慢点。”安娜斯塔西娅看着都怕香克斯把自己噎死,那么大一个苹果就这样硬塞进嘴里。 香克斯又咬了一口,含着果肉笑嘻嘻道,“嘻嘻,我这不是怕你抢我吗?” “谁要抢你啊!” 安娜斯塔西娅嫌弃地看了只剩下小半的苹果,果肉上还留有香克斯啃咬的痕迹。她就算饿死也不会吃好吗! 她转身就走,香克斯连忙跟着上去。 “嘿,安娜,还有吗?” “你去问巧克力要,这是它的零嘴。”安娜斯塔西娅停下脚步,指了指还放在路边,堆满了水果的板车,双手抱胸看着香克斯,“那都是棉花糖和巧克力他们的,你还有脸继续抢他们的吗?” “欸!”香克斯低头看了看手上剩余苹果,然后赶紧把剩下的塞嘴里,凑到安娜斯塔西娅跟前,他用气音在她耳边问道,“你拿给我的时候没被巧克力看到吧?上次我可是和它道歉了半天,它才肯原谅我。” 说起这个,安娜斯塔西娅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像香克斯一样话多、戏多,上次他对着巧克力整整道了快一个小时的歉,就算巧克力完全不搭理他,他的独角戏演得也十分起劲,直到天黑他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安娜斯塔西娅给他一个祝福的眼神,“看没看到我不知道,但你身上有味,它肯定能闻到,别小看他们的嗅觉。” 香克斯思考。 香克斯放弃思考。 他耸耸肩,随手从板车顶端拿了一个苹果,在身上擦了擦,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声就咬了下去。 债多不愁,吃一个是吃,吃两个也是吃,要闹脾气都一样。 “算了,吃都吃了,那我再吃一个吧!” 很快,他又吃完一个苹果,从板车上又挑挑拣拣了一根香蕉开吃。 安娜斯塔西娅:“。” 是她太高估香克斯的底线了。 19、第 19 章 “天快黑了。” 香克斯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刚刚在树下的水果大餐耽搁的时间太久,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连风吹过来都染上几分夜间的凉意。 “我送你回去吧。” 安娜斯塔西娅笑了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护卫,“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虽然她不认为在玛丽乔亚能遇到什么危险,就算会遇上危险,她的护卫都是以一当百的,怎么看都是香克斯比较危险,天天连个护卫都没有,每天都是独自一个人到处晃悠,也不怕碰上几个脑残的天龙人抽风。 “欸……让女孩子送我回去?”香克斯笑嘻嘻地挠了挠后颈,“这样我很没有面子欸!” 安娜斯塔西娅偏了偏头,看了看香克斯,“可是……你上次不是迷路了吗?” 香克斯的笑容瞬间僵住,“等、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你猜?” 前几天费加兰度家的人左等右等都没等香克斯回家,派人去问安娜斯塔西娅,发现香克斯早就离开了。只好沿着费加兰度家到马场的路线找过去,结果在某颗树下找到睡着的香克斯。 他迷路了,累了,干脆就在树下休息——来自香克斯本人解释。 “我才不是迷路!只是累了,歇歇脚而已!” “哦。” “哦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 安娜斯塔西娅耸拉着眼皮应了声,这一套对香克斯相当惯用,用来糊弄他足够了。折腾了一整天,她的精力即将见底,没有任何力气和香克斯拌嘴。 香克斯看到安娜斯塔西娅眼里明显的疲惫,小声道:“我怎么感觉你在敷衍我……”他才嘟囔完,瞥了一眼路两边陌生的景色,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不对。 他停下脚步问道,“这是去哪里?” 安娜斯塔西娅继续走着,声音慢悠悠地从前面传来,“给你面子,让你送我。” “这也不是去你家的路吧。” 安娜斯塔西娅终于站住了,她回头望向香克斯,太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脸上铺开温暖的颜色,金发映着光,整个人朦胧而耀眼。 “原来你真的认得路。” 这当然不是去她家的路,而是去费加兰度家的近路。 “走这边可以近一点……”她抬手往湖边的小路指过去,那条小路藏在垂下来的树枝后面,不认真看很难发现这后面还有一条路。“你该不会现在还不知道绕过这个湖就能到费加兰度家的后门吧?” “好吧……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香克斯顺着安娜斯塔西娅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他拨开挡路的树叶,探了探头,率先走在前头,“不过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不禁有些疑惑,她怎么比自己家还熟悉自家的路? 走进去以后,他发现小路不止人烟稀少,还窄得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走,行走间他的手背总是会时不时擦过安娜斯塔西娅的手臂。 “我小时候经常来。”安娜斯塔西娅的脚步慢了些,她的目光飘到湖面上,几条小鱼正好跃起,在湖面激起几道水花,“那时候湖里还有荷花,夏天的时候一开花就铺满整个湖面,我还会去摘几朵最好看的……” 香克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湖面灰扑扑的,荷花早就不见踪影,只有零星几片荷叶孤零零地在湖面上躺着,只剩下一片寂寥。 不过他只想问——“你够得着吗?” 不是他瞧不起安娜斯塔西娅的身高,而是这个湖的面积实在不小,别说小孩子,就连成年人想要直接摘花都够呛的。 被鄙视了身高的安娜斯塔西娅没有生气,只是一笑。 “当然不。”她抬手比了比高度,“我那时候才这么高,怎么可能够得着……而且往往开得最好看的都是湖中央的那几朵。” 那就意味着就算她长再高,也不可能够得着荷花的,因为她只选最好看,只要最好看的才配得上她。 “所以你——” 安娜斯塔西娅仿佛猜到香克斯想问什么,直接接上话。 “所以我就直接游过去了,反正夏天下水还挺凉快的……” “我还顺道捉了几条鱼,让护卫给我生火,可惜都烤焦了。”她耸耸肩,她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是颇有天赋的,第一次就能烤出这样的鱼,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感到遗憾,“只好便宜了别人了。” 从小她就被浪费食物不是好事,正好有一个小男孩在偷看她,她就干脆把那些烤焦的鱼全塞给对方,只把荷花带回去送给妈妈,虽然湿漉漉地回去免不了被责骂,但得到妈妈的微笑就算值得。 香克斯想象了一下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难以想象早前因为出糗在人前而大发雷霆的安娜斯塔西娅和二话不说跳进湖里摘荷花、捉鱼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这样听起来,他的童年和她的童年好像没什么区别一样,一样狗憎人嫌?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让护卫下去摘这样煞风景的话。 “笑什么?” “笑你真是个活泼的小姑娘。那时候要是认识你,我大概会和你一起游过去。”香克斯朝安娜斯塔西娅眨眨眼,“我烤鱼的手艺还不错,有我在,你大概就不会烤焦了。” 安娜斯塔西娅笑了笑,“那大人们要头疼的对象又该多一个了。” 从小就是别人头痛对象的香克斯哈哈大笑起来,“那还真是遗憾,没有早点认识,那时候的你肯定很好玩。” 安娜斯塔西娅身体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因为那时候根本不用想太多。”有妈的孩子就有任性的资本,因为她知道无论怎么样,妈妈都在。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涩意,目光落在曾经荷花盛开的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就连湖里的荷花都凋谢了。” 如今,一眼便能看得出来这个湖早就废弃许久,无人打理的湖面失去灵气,曾经亭亭玉立的荷花早已不复存在,只有几片自生自灭的荷叶飘荡着。 香克斯静静地站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身侧,看着她的侧脸,湖光的波光粼粼在她的眸子中晃动着,明明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眸子蓄满了什么,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里面溢出来。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从敢跳进湖里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想要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安静了片刻,直到风再次吹过来,安娜斯塔西娅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走吧,再不走真的要天黑了。” 两人加快脚步前进,还没有走出小路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不堪入目的咒骂声。 安娜斯塔西娅和香克斯同时停下脚步,眉头紧皱,动作同步得惊人。 下一秒,安娜斯塔西娅毫无预兆的晃了晃,膝盖一弯,身体朝一边歪过去——还没有等身后的护卫冲上前,香克斯已经抢先一步把她整个人兜住。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香克斯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先行动了,“安娜?” 安娜斯塔西娅的脸白得就像一张纸,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眼皮半拉着,睫毛一直在发颤,整个人无力地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香克斯不明所以,求助一般望向身后的护卫,然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手臂就被拉住——“头……” 安娜斯塔西娅的手指抓住香克斯,指节发白,指甲已经嵌进香克斯的皮肤里,但香克斯好像毫无痛觉一样,只是一味盯着她看。 安娜斯塔西娅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缓了缓,才继续往下说,“头有点晕……哈、哈——” “——大概是低血糖,让我缓缓、缓缓就好了。” 席卷而来的窒息感让她差点一开口就呻吟出声,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早就习惯了…… 短短一段话,安娜斯塔西娅停了又停才说完,就算香克斯神经再粗也能感觉出几分不对劲,然而在对上那双饱含痛楚的眸子,他就不忍心再追问下去,这不是当务之急。 “那……我就这样抱着你,让你缓缓。”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可以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更舒服一些。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回应,渐渐地,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紧抓着香克斯的手慢慢松开。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然后就对上香克斯深红色的眸子,他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仿佛生怕她在他眨眼的瞬间出现什么意外——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如针扎一般的痛楚得到了缓解。 安娜斯塔西娅的脸色虽然依旧不是很好,但起码脸上已经恢复几分血色,不至于惨白得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样子。 她强打精神,勉强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吓到你了吧,这是老毛病了。” 然后朝站在香克斯身后一脸担忧的护卫眨了眨眼睛,示意对方自己没什么问题,但护卫依旧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显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同样不相信的还有香克斯,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他似乎是想配合她笑一笑的,但配上他严肃、难得正经的表情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起来。 “低血糖?” “对,低血糖。” 安娜斯塔西娅的身体还有些发软,头痛得快要裂开,但她还是假装恢复的样子退出香克斯的臂弯,她对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颇有心得,只是刚刚汹涌的情绪来得太猛烈又突然,她一下子没来得及反应而已。 她接过护卫递过来的药片,看都不看就直接吞下去,“吃点糖就没事了。” 香克斯的眼神很好,清楚看到安娜斯塔西娅放入嘴里的虽然裹着糖衣,却未必是糖果。 他只是习惯性表现出来单纯,不是真单纯,他还没有蠢到药片还是糖果都分不清楚,只是她这样说就意味着并不想他追问下去,于是他闭嘴了,只是手还抬在,悬在空中,似乎随时准备着接住她一样。 安娜斯塔西娅顾不上香克斯欲言又止的眼神,她隐晦地望向路口——刚刚巨大的悲鸣就是从那里传来,在她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从来没有玛丽乔亚感受到过如此铺天盖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的情绪,而这绝望中又掺杂着无尽的恨意,尽管她还没有看到声音的主人,但却被他的情绪狠狠击中了。 安娜斯塔西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对他们的痛苦视而不见,但有些事情并不是假装就能不存在的。每次悲鸣声在她的脑子里响起的时候都是在告诉她,她在自欺欺人。 20、第 20 章 咒骂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鞭子抽打的声音。 “——你还真是不经用的废物!” “再不走快点的话,今晚就拿你去当鱼汤!” 安娜斯塔西娅吞下止痛药后,身体上的痛楚缓和了许多,现在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痛,像锤子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脑袋。 她眉头紧蹙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盯着前方的拐角处,叫嚣的声音还在持续,越来越响亮。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似乎还出现了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被鞭挞的画面。 一时间,她有些畏惧继续前进,但畏惧的不是那个叫嚣的人,而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可怜人。距离越是近,她受到的影响就越大……手指不自觉越来越用力,死死捏住自己。 香克斯还在她的隔壁,现在绕路的话未免太过刻意。 更重要的是她没办法做到真正的视而不见。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些。 大概过了两三秒,终于下定决心,她回头看着一直注视着自己发愣的香克斯,“走吧……我们得从前面经过去才能到你家。” 香克斯怔了怔,听到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从方才一直紧握的拳头捏得更加用力些。 他的耳力很好,比安娜斯塔西娅更清楚感知到前方发生什么。他甚至能听到鞭子扬起的咆哮,皮肉炸开的撕裂和男人忍耐的闷哼声,一声声都在述说着前方的惨剧。 这不是他回到玛丽乔亚后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但每一次、每一次怒火都忍不住腾腾升起,为天龙人的暴戾,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根本没办法习惯,无论多少次。 他想做什么…… “他——” “大概是……罗兹沃德,他出了名爱折腾奴隶。”安娜斯塔西娅收拾好情绪,再次抬眸时眼里的情绪已经滴水不漏,她将香克斯的忿忿不平的神色全部收入眼里,他这个样子出现在其他天龙人面前不太适合。 她轻轻拍了拍香克斯的手背,半是玩笑半是提醒道,“你的脸色现在可比我难看多了。” 看到香克斯压着火的眼神,她反而好受些。 原来她不是唯一的异类,一直如此的事情并不就是对的,看着周遭的天龙人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差点以为自己才是不正常那个。 香克斯看着安娜斯塔西娅习以为常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他们一直是这样?” “一直如此。” “怎么会没有人管……?” 话一出口,香克斯便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在说傻话,怎么会有天龙人会管这种事情。 他扯了扯嘴角。 安娜斯塔西娅沉默了。她蜷了蜷手指,突然觉得很羞愧,为自己和他们同为天龙人而感到羞耻。 但她还是回答了,“管……吗?大海上的人会管邻居家怎么样对待牲口的吗?” 因为大家同为人类,所以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可若要烹杀牛羊的话,你还会觉得这是不对的吗? 在天龙人看来,除了他们以外,其他人和牛羊无异。 香克斯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安娜斯塔西娅。” 看着香克斯危险的表情,安娜斯塔西娅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带着几分苦涩,“你懂我的意思吧……这里就是这样,他们都是这样。” 她很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变得麻木,成为习以为常的一员。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这天什么时候会到来,不过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久一点……记住自己是一个人,不要对自己的同类举起屠刀。 “我们什么都没办法做。” 真的什么都没办法做吗? 安娜斯塔西娅一边安慰香克斯,一边在内心反问自己。 香克斯听到安娜斯塔西娅的话后,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变得更加安静了。 安娜斯塔西娅想起来香克斯曾经是海贼,又补充了一句,“他很喜欢收集船长的奴隶……” 单单鲜血已经不能让罗兹沃德满足,他更喜欢践踏那些曾经是船长的海贼的尊严,对奴隶的身体精神进行双重的折磨才能让他得到乐趣,所以他们家的奴隶报废率一直很高。他们家的事情在玛丽乔亚算不上什么秘密。 尽管两人内心都抗拒靠近,走得很慢,但就算再慢还是越发靠近前面的一行人——一名男性鱼人正跪在地上缓慢爬行着,而罗兹沃德则坐在他的背上,一边咒骂着,一边鞭打着鱼人,身后的守卫们都习以为常的样子。 安娜斯塔西娅停下说话,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鱼人。这个鱼人全身通红,脑袋上长着巨大的鱼鳍,标示着他异于人类的种族。 但她紧盯着看并不是因为他异于普通人类的模样,她早就习惯了他们的长相。玛丽乔亚有不少天龙人都热衷于鱼人、人鱼、长手族等稀有种族的奴隶,他们尽管备受歧视,不被当做人看待,但如果有天龙人买到或者捉到稀有种族的奴隶的话,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他们甚至会举行宴会邀请其他人来共赏。 她目光细细地在鱼人身上打量着,是想确自己所感受到绝望来源是不是他,然后她确定了,就是他。 他的身上满是伤口,伤口溃烂化脓,皮肉翻卷的边缘颜色发黑,隐约可见皮肉之下的骨头。正常人早该死了,但他还是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挪动——像行尸走肉般按照罗兹沃德的命令往前缓慢挪动,他好像已经失去意志,只剩下肉.体在服从着命令。他和在地狱没什么区别,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那股绝望之感也就能理解。 可当他抬起头的瞬间,她对上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在那张灰败的脸上,他那双还在发亮的眼睛尤为抢眼,倔强又沉默地亮着……就像黑暗中还没有燃尽,快要熄灭的火星一样。 火星在风中随风而动,像快要熄灭,也像要耗尽最后一丝力量与敌人一同燃烧殆尽。 他还抱着希望,但也快绝望,想同归于尽。 换做是她的话,或许坚持不到几天,结合她曾听到过罗兹沃德的炫耀来看,他来到这个地狱绝不少于三个月时间,不少奴隶根本坚持不到这么长的时间,但他还在坚持、还在恨。奴隶到最后往往连恨都升不起来,恨太奢侈了,早就被一复一日的绝望给磨平,只剩下麻木。 安娜斯塔西娅想要移开目光,告诉自己再不要多管闲事了,玛丽乔亚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不可能都管得过来,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那么牵连到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到此结束吧,不能再继续插手了。 她把目光移到自己的脚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现在看不见那双眼睛了,但那点光已经在她的心头扎根,刺得她胸口生疼。 她真的要当做看不见吗?如果视而不见的话,那她真的和他们没两样了。她不想和他们变得一样。 既然已经看见了……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在玛丽乔亚凋零吗? 她再次动摇了。 21、第 21 章 【“安娜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记忆里那个男人曾经摸着她的头,笑着对她说。 现在她还可以吗? 她不知道,但她真的没办法视而不见,每一次都如此……她知道哪怕救了他,他不会感谢自己,因为她也是天龙人,他痛恨的对象之一。 可她还是想要做什么。 玛丽乔亚不应该是他的终点站。 他值得拥有无限的未来,站在蓝天下自由畅快地呼吸。 这么想着,安娜斯塔西娅的眼前忽然掠过一道清晰的画面——那个鱼人正在海上、站在阳光下,身后站着他的鱼人伙伴,他们正举杯哈哈大笑着。 她曾多次看到未来,早就对此有经验。这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马上明白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这意味着——玛丽乔亚确实不是他的归宿,他还有回到大海的机会。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充满信心。 安娜斯塔西娅不再迟疑,加快脚步,径直往前走,而跟在她身后的护卫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也明白了安娜斯塔西娅的决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 反倒是咬牙忍耐的香克斯被留在原地,不明白突然发生了什么,看着安娜斯塔西娅突然宛如恶霸附体一样拦住那个天龙人的去路,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她的身上,心里有些犹豫要是她要动手的话,自己要跟上还是要拦住她? 安娜斯塔西娅早就打好腹稿,只见她挡在路中间,让罗兹沃德的队伍没办法继续前进,她和罗兹沃德早有恩怨,这样的举动并不出格,反倒十分合理。 她双手抱胸,扬了扬下巴,带着不满的目光睥睨着罗兹沃德,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后,才施施然开口,“你太吵了,罗兹沃德。” 罗兹沃德坐在鱼人的脊背上,体型高大,坐得也高,但当她说出这话的时候,那随意的姿态,让人生出一种站在低处的她才是高位者,正居高临下地和仆从说话。 罗兹沃德看到有人拦住他的去路,正要大发脾气,但当他看清来人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听到安娜斯塔西娅说话的语气更是火冒三丈,“安娜斯塔西娅!” 他比安娜斯塔西娅年长许多,向来以长辈自居,不过提点了她几句,她就伶牙俐齿地让他当众下不台,成了圈子里茶余饭后的笑话。那口气他至今没有咽下,结果现在她又跑到自己面前摆出这幅居高临下的模样,怒火不由地更盛。 杰伊戈路西亚家确实权势滔天,但也没有这样挑衅人的道理! 这次挑事的人可不是他,就算是告到神之骑士团,他也是占道理的那方。 他怒气冲冲地从鱼人的背上跳了下来,还不忘踹了鱼人一脚发泄,鱼人的身体踉跄了一下,但没敢倒下,摇摇晃晃勉强稳住身体。然后他快步冲到安娜斯塔西娅的面前,抬起手指着她,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罗兹沃德的举动,双眉轻蹙,但当看到他朝自己冲过来时又继续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用不紧不慢的语调继续往下说,“我只好教教你了。”她很清楚要怎么样挑衅惹恼他。 这句话是当初罗兹沃德教育安娜斯塔西娅所说的,现在被原封不动还回去。 安娜斯塔西娅在原地一动不动,对罗兹沃德这幅怒火冲天的样子毫不畏惧。她看着他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抬起手,漫不经心弹了弹手指,清脆的响指声响起—— “砰——!” 清脆的响指刚落,罗兹沃德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后护卫的枪便响了。 子弹擦着罗兹沃德的耳畔呼啸而过,在透明的头罩上留下清晰的裂痕,下一秒便精准没入鱼人的心脏,鱼人一僵,瞬间失去呼吸,最终重重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罗兹沃德瞳孔紧缩,嘴唇抖了抖,但喉咙什么声音都没办法发出来,紧接着踉跄一下,膝盖一软就往后跌坐在地上,没顾得上喊侍卫护驾,双手就撑着地面往后退,本能地和安娜斯塔西娅拉开距离。 他没料到安娜斯塔西娅会突然发疯,让护卫开枪,尽管射中的是那个奴隶,但谁知道下次射中的会不会自己!?出口气很重要,但自己的命更重要! 安娜斯塔西娅收回看向鱼人的视线,后退了一步,避免罗兹沃德跌在自己身上,然后慢悠悠地欣赏罗兹沃德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我说了,太吵了。” “你、你敢对同族下手……?” 罗兹沃德底气不足,颤抖着手指着安娜斯塔西娅。 安娜斯塔西娅一脸无辜地歪头看着眼前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我对你下手了吗?没有吧?” 虽然她更想子弹射中的人是他,但她没有疯,当然不可能对着他当众开枪。 她瞥了一眼透明头罩上的裂痕,毫无诚意地道歉,“哦?难不成你指的是这个?不过是个头罩而已,我赔你就是了。” 内心不禁感叹詹姆斯的枪法越来越准了,挑衅效果简直拉满,这样罗兹沃德更加不会把注意力落在鱼人的身上,只顾得上担心自己的安全。 罗兹沃德哑然。 全场静寂无声,几乎全场所有人都在傻傻地看着安娜斯塔西娅,生怕她下一个选自己作为开枪的对象用来继续挑衅,他们比罗兹沃德更明白天龙人的喜怒无常,他们的命和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明显吓傻的罗兹沃德,不想和他继续纠缠,毕竟她的重点不是这头蠢猪。她招手让战战兢兢的侍从把他带回去,她实在没想到这人这么容易吓破胆,不过吓得六神无主才好,方便她下手。 她不禁有些鄙夷,子弹不过是擦肩而过就能吓个半死,明明自己开枪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轮到自己,连皮都没破就受不住了? 安娜斯塔西娅内心翻了个白眼,然后隐秘地和开枪的护卫,也就是詹姆斯对视了一眼,得到肯定后,她才重新把目光放回罗兹沃德身上,他正在侍从的搀扶下急急忙忙地离开,甚至连自己的鱼人坐骑都顾不上,任由鱼人躺在地上。放在以往,他说不定还会物尽其用,把鱼人的尸.体带回去做标本,毕竟这是他自己亲手捉到的鱼人,意义非凡。 但现在罗兹沃德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终于意识到就算安娜斯塔西娅真的发疯杀了自己,自己死了也是白死,她姓杰伊戈路西亚,即将和费加兰度家联姻,神之骑士团不会处决她,最多挨一顿训斥关一段时间,而自己的命没有就是没有了。 等罗兹沃德家的人全部离开,只剩下鱼人满身是伤地躺在路中间。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罗兹沃德战战兢兢地离开不由一乐,正要挥手让詹姆斯处理一下之际,身后汹涌的情绪瞬间夺去她的注意。 她下意识转身,一抬眸就对上香克斯暗红色的眸子,他的眸底有什么在翻涌着,随时会喷涌而出——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刚刚枪声响起的时候,香克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他本想上前拉开安娜斯塔西娅——但下一秒他又僵住了,子弹的目标是鱼人,有危险的人可不是她,她才是那个危险分子。因为开枪的人是她的护卫,下达命令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香克斯怔怔地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鱼人,子弹在鱼人胸口留下那个空荡荡的洞,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涌出,就算在满身伤口的点缀下也尤为显眼。 尽管鲜血已经溢满了鱼人的胸膛,从他的身体滴落在地面,形成小血泊,他还是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安静……嘴角扬起解脱的弧度,仿佛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一样。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 香克斯含着愠怒的眸子扫向安娜斯塔西娅,她的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浅浅的笑意,似乎对吓跑罗兹沃德的事情很得意,和刚刚那个和他谈论跳下湖里摘荷花的少女没什么区别,完全看不出来她刚刚轻描淡写便夺走一条人命。 难道这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个恶作剧?一个涉及人命的恶作剧。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明明前不久他才对自己说,她和其他天龙人不一样。可她现在仰着头站在那里,几步外是还在渗着鲜血,不久前还在呼吸的鱼人,她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站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带着刺眼的笑容。 和他所见过漠视人命、暴戾的天龙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区别。 【“我喜欢你笑着的样子……”】 他想要回到过去给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一拳,需要用人命来换来的笑容…… 香克斯攥紧拳头,攥得指节生疼。 他忽然有些想笑,笑自己天真得可笑,居然以为她是不一样,自己也能在玛丽乔亚交到朋友。 这一枪终于让他清醒过来,天龙人就是天龙人,根本不存在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 他的话顿了顿,喉咙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炭一样滚烫,让他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只能顿住,勉强将那怒火咽下去再继续口齿清晰地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