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妖狐姐姐居然是世界最强?》 最初章 雪夜破庙,两个无家可归者 【脑子寄存处】 【觉得自己有精神洁癖的可以先看番外一再来看最初章。想看短篇的朋友可以把38章当做结尾,后面作者大脑就不够用了。】 【中期很长一部分就是些普普通通的小日常,作者整不出什么好活,可能会无聊,会看着很腻。】 【男主成长线在235之后】 下雪了 雪落在破庙的屋顶上,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 王茗醒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这个修仙的世界,不求长生,只求下一顿饭。 他十二岁逃出醉春楼,在镇上活了两年。今年,醉春楼的人找到了他——不是他娘派来的,是老鸨派来的。一个逃走的“货”,抓回去还能卖一次。 卖给谁? 卖给那些穿青衣的人。 修仙宗门需要根骨好的孩子,不一定拿来炼丹,也可以养大了做苦力、做守山门的奴仆、做试药的活人。王茗被抓住的那天,听见老鸨和青衣人讨价还价—— “这孩子身子弱,养了两年也没养好,你们要的话,便宜点。” “多少?” “二十两。” “……十两。” “十五两,不能再少了。你们也知道,他娘当年可是花魁,他这皮相,长大了不亏。” 最后多少两银子成交的,他不知道,他跑了。 镇子上待不了了,只好往山里走。 “唉……” 王茗叹完那口气,蜷在佛像脚下,听着风雪砸在破屋顶上的声音。冷,饿,但至少还活着。 夜,他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惊醒。 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只狐狸。 纯白色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杂色,像雪堆出来的。它的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一圈,但瘦得厉害,肋骨隐约可见。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清冷冷的,像深山里的潭水。眼角的毛发有两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浸湿过,又干了。 狐狸看见他醒了,没有后退,也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我可以进来吗? 王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 狐狸走了进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但姿态依然是那种……怎么说,王茗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它不像野兽,更像那些醉春楼里见过的、端着架子的贵妇人。只是贵妇人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狐狸在他让出的那块干草上卧下,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茗看着它。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它白色的毛上,银亮亮的。它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你也是逃出来的吗?”阿茗小声问。 狐狸没有睁眼,但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 阿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但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对着这只安静的狐狸,忽然就说了出来:“我是从醉春楼逃出来的,他们要把我卖了。我娘还在那里,但她……她似乎……根本不希望我存在……。” 狐狸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是……听着。 “我叫王茗,别人通常叫我阿茗……” 他盯着它那琥珀色的眼睛。 “你真好看” 阿茗说完笑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他裹紧身上那件破棉袄,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恍惚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靠了过来。 第1章 风雪的尽头 阿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尾巴。 毛茸茸的,暖烘烘的,把从破屋顶漏进来的风都挡住了。 他一动,尾巴就收回去了。狐狸已经醒了,正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雪。听见动静,它回过头来,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阿茗愣愣地看着它。 阳光照在它身上,白色的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它端坐在那里,尾巴松松地环在身边,像一尊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雪雕。 “你……”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 狐狸微微垂下眼睛,算是接受了。 “咕…咕咕” 阿茗的肚子发出了抗议,他昨天一天没怎么进食。 “我…我去找吃的”他红着脸说道。 阿茗出去了半个小时。雪太厚,野果都冻坏了,他空着手回来,肚子叫得厉害。 那只白狐还在原来的位置,面前多了一只死去的野鸡,整整齐齐地放着。它用爪子轻轻把野鸡往阿茗的方向推了推。 阿茗看它:“咦?这是哪里来的……你不吃吗?” 狐狸摇了摇头。 “那你给我吃?” 狐狸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阿茗蹲下来,把野鸡捡起来。他发现狐狸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端然不动的姿态。那个动作很轻,轻到阿茗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生火,烤鸡。烤好之后,他把最好的肉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他刚刚擦过的石板上,推到狐狸面前。 狐狸看着那块肉,又看看他。 阿茗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狐狸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肉吃了。 阿茗笑了。他自己啃着剩下的骨头和边角料,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吃完烤鸡,阿茗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只狐狸。 狐狸也在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润,不像刚开始那样清清冷冷的,但也没有太多表情。它就那么安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阿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怎么了?” 狐狸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回头看他。 那个意思很明显:走了。 阿茗愣了一下:“现在?外面还在下雪。” 狐狸没有动,依然看着他。 阿茗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雪确实还在下,但比昨晚小多了,细细碎碎的,像柳絮。远处的山啊树啊都白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这地方虽然破,但好歹能挡风。出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狐狸站在他脚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阿茗低头看它。 雪落在它白色的毛上,一下子就融进去了,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它。只有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雪光里显得特别亮。 他想起昨天晚上,它走进庙里的时候,每一步都那么慢,那么累。 现在它站在门口,等着他。 阿茗忽然问:“你会等我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傻。一只狐狸,等什么等。 但狐狸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就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树枝的动静。 阿茗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踏出门槛,走进雪里。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凉丝丝的。狐狸走在他旁边,不快不慢,刚好是让他能跟上的速度。偶尔他会踩进雪坑里,踉跄一下,狐狸就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等他站稳了再继续走。 身后,破庙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雪里。 阿茗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面那只白色的身影,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像一盏灯。 他想:这大概就是“跟着走”的意思吧。 去哪?他不知道。 但是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第2章 比柿子更甜的东西 阿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跟着那只白色的狐狸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脚都麻了,雪把裤腿浸得透湿,冷得像刀子在刮。后来狐狸在一处山崖底下停下来,那里有个浅浅的凹洞,勉强能挡住三面的风。 狐狸卧下来,看了他一眼。 阿茗立刻就懂了。他挨着狐狸坐下,把身子缩成一团。没过多久,狐狸的尾巴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那条尾巴真暖和。 阿茗盯着山崖外面飘的雪,盯着盯着,眼皮就沉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大亮,是雪天特有的那种亮——灰白色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雪还在下,但小多了,细细的,像有人在筛糠。 阿茗动了动,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去了,整个人蜷在狐狸的肚子上。那条白色的尾巴还搭在他身上,像一床毛茸茸的被子。 狐狸还在睡。 阿茗不敢动。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它。它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也是白色的。呼吸很轻很慢,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的脸比睡着的时候更……阿茗说不上来,就是没有那么远的感觉了。 他看着它的脸,忽然想起醉春楼里的那些女人。她们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脸上没有那种笑或者假的笑,就只是一个人。不过……她们似乎都不如这只白狐好看…… 阿茗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然后狐狸的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刚睡醒的时候有点迷糊,像隔着一层雾。它看着他,眨了眨眼。 阿茗这才发现自己离它的脸太近了,赶紧往后缩。 “我、我不是……” 狐狸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慢慢地,眼睛弯了一下。 阿茗不确定那是笑,但他觉得那应该是笑。 狐狸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那条尾巴从他身上滑下去的时候,还在他手上蹭了一下。 它走到山崖口,回头看他。 阿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爬起来,跟上去。 雪停了。 至少是暂时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没有雪花往下落了。空气清得要命,吸进去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山泉水。 狐狸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阿茗在后面跟着,踩着它的脚印走——狐狸的脚印小,他的脚大,一脚踩下去就把两个脚印都盖住了。 走了一会儿,狐狸停下来,用鼻子朝一个方向点了点。 阿茗看过去,是一棵歪脖子树,树根底下有个黑乎乎的洞。 “那是什么?” 狐狸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阿茗走过去,蹲下来往洞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进去掏——空的,但摸到了一些干草和碎毛。 “有东西住过?”他回头问狐狸。 狐狸点了点头。 “现在没了?” 狐狸又点头。 阿茗把手缩回来。他想了想:“是被你赶走的?” 狐狸看着他,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么大一只狐狸,住在这个小小的山崖洞里,还惦记着给他找个更好的地方。 “你是给我找的?”他问。 狐狸没有点头。但它微微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阿茗笑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个树洞。确实比山崖底下好多了,至少能挡住四面八方的风。 “那我收拾收拾,晚上可以搬过来。” 狐狸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阿茗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继续掏树洞里的干草。旧的都掏出来,回头找些新的铺进去。他一边掏一边想:原来它也会高兴。 只是高兴得很轻,轻到你不注意就错过了。 树洞收拾完,阿茗直起腰,肚子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那一只鸡。他看看狐狸:“你饿不饿?” 狐狸摇了摇头。 “那我得找点吃的。”阿茗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雪,连根绿草都看不见。他有点犯愁。 狐狸从他身边走过,往一个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阿茗跟上。 这次走了挺远。狐狸的步子还是不快,但一直没停。阿茗跟着,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有名字吗?” 狐狸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就是……我叫阿茗,你呢?” 狐狸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阿茗以为它不想理自己了。走了几步,狐狸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腿,像是在说:听见了。 但还是没回答。 阿茗也不问了。 又走了一会儿,狐狸停下来。前面是一小片矮树林,树枝上挂着不少红彤彤的小果子,被雪盖了一半,露出一点红色来。 “野柿子!”阿茗认出来了。 他跑过去,踮着脚够。树枝太高,他跳起来也够不着。跳了几次,只蹭下来一堆雪,落了他一脑袋。 狐狸站在旁边看着他。阿茗跳得气喘吁吁,回头看见狐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 狐狸走过来。前爪搭在树干上,轻轻松松就爬到了最高的那根枝。它站在树枝末端,利用自身重量把枝子压低了,整根枝子弯下来,刚好落在阿茗手边。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柿子一个个摘下来,揣进怀里。 摘完了,轻巧的一跃,树枝弹回去,抖落一片雪。 阿茗抱着满怀的柿子,看着狐狸。狐狸也在看他,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像山泉水里照进来的光。 “哇……”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 狐狸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他们往回走。阿茗一边走一边吃柿子,甜的,冻得有点硬,咬一口满嘴都是冰碴子,但甜还是甜的。他吃一个,看一眼狐狸。狐狸在前面走着,白色的毛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走了一会儿,阿茗忽然跑上前去,把手里最大的一个柿子递到狐狸面前。 “你也吃。” 狐狸低头看了看那个柿子,又抬头看他。 阿茗就那么举着,也不收回来。 最后狐狸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它吃得很慢,很轻,像是不习惯在人前吃东西。红色的汁水沾了一点在它白色的嘴边。 阿茗笑了。 狐狸看他笑,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它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阿茗跟在后面,把剩下的柿子一个一个吃掉。 他想:这大概是这辈子吃过最甜的柿子。 回到山崖洞,天又暗下来了。雪又开始下,比白天大了一些。阿茗抱着剩下的柿子钻进洞里,把柿子放在最里面。狐狸卧在洞口,正好挡住吹进来的风。 阿茗靠着它坐下来。 外面是呼呼的风声和簌簌的雪。洞里黑下来了,只有狐狸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琥珀。 阿茗忽然说:“我叫王茗。但是大家都叫我阿茗。” 狐狸的眼睛看着他。 “你呢……真的没有名字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狐狸抬起爪子,在洞里的沙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阿茗凑过去看。 是一个“月”字。 “月?”阿茗念出来,“你叫月?” 狐狸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阿茗看着那个字,又看看狐狸。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它白色的毛上,银亮亮的。 “月……”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美。” 狐狸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靠着它,闭上眼睛。 洞外的雪还在下。洞里的温度刚刚好。他想:明天还要去找吃的,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他要想办法活下去,带着这只叫“月”的狐狸一起。 不是狐狸照顾他。 是他和它,一起。 睡着之前,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耳边说:“阿茗。” 第3章 我要给我的狐狸找药 阿茗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那种不对劲的冻,就像是在睡觉的时候被子被别人掀走了——身边的温度没了。他睁开眼,发现月已经不在洞里了。 外面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照进来。阿茗爬起来,探出脑袋往外看。 雪地上有脚印。歪歪斜斜的,不像平时那样整齐。 阿茗顺着脚印走。走了不远,看见一棵老松树,树底下卧着一团毛茸茸的雪团。旁边还有一只死掉的兔子。 是月。 但它卧着的姿势不对。平时它卧着的时候,头总是抬着,或者枕在前爪上,很端正。现在它的头垂在地上,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尾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阿茗跑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见——月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急,肚子起伏得厉害。它的毛乱糟糟的,不像平时那样顺滑。最不对劲的是它的嘴,嘴角有东西。 红的。 血。 阿茗愣住了。 他蹲下来,想伸手碰它,又不敢。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它。 “月……”他小声叫。 月没有反应。 “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月的耳朵动了动。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琥珀色的,里面雾蒙蒙的,没有平时的清亮。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条缝又慢慢合上。 阿茗慌了。 他从来没见月这样过。这些天,它一直是那个走在他前面、不快不慢的身影。它给他找吃的,给他带路,把尾巴给他盖。它从来不会这样。 他忽然想起刚遇见它的那天晚上——它走进破庙的时候,每一步都那么慢,那么累。他以为那是饿的,是冷的。 不是。 原来它一直都伤着。 阿茗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就那么蹲在月身边,一动不动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他也不管。 过了一会儿,月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它的眼睛又睁开,这次睁开的时间长了一些。 它看着阿茗。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目光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现在那潭水动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阿茗看不懂。 然后月的尾巴动了动。很慢,很费力地,把尾巴尖搭在他脚上。 那个意思是:没事。 阿茗看着它那条尾巴,白色的毛上沾着雪,沾着泥,还有几点红。他不知道那血是从哪里来的,是嘴角的,还是别的地方。 他忽然开口:“你是妖怪对不对?” 月的眼睛看着他。 “我早就知道的。”阿茗说,“普通的狐狸不会那样——不会给我找吃的,不会带路,不会……不会叫我的名字。” 月的眼睛动了动。 “你受伤了。”阿茗又说,“一直伤着。” 月没有动。 阿茗看着它,忽然问:“怎么才能好?” 月没有回答。 阿茗又问了一遍:“怎么才能好?我去找。” 月的眼睛闭上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睁开。月看着他,那目光还是安安静静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 然后它慢慢抬起一只前爪,在雪地上划了一下。 阿茗低头看。 是一个字。 他认得的。这些天月在地上写过字,他慢慢学会了一些。这个字是—— “药。” 阿茗念出来。 月的爪子又动了一下,又划了一个字。 “人。” 药,人。 阿茗看着这两个字,愣住了。 “人的药?”他问,“你是说,要吃人的药?” 月的眼睛眨了一下。 “哪里有?”阿茗又问,“我去找。” 月没有动。它看着阿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闭上眼睛,把尾巴从他脚上收回去,重新蜷成一团。 那个意思是:不说了。 阿茗蹲在那里,看着它。 雪还在下,落在它白色的毛上,一点一点积起来。月没有抖掉,就那么让雪落着。 阿茗忽然发现,它的尾巴好像……比之前是去了不少光泽 阿茗盯着那尾巴,手慢慢攥紧了。 那天阿茗没有回山洞里。 他就蹲在月身边,守着。雪落在身上,他抖一抖,继续守着。后来他去找了一些枯枝,在月身边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刚好能让这一小块地方暖和一些。 月一直没有动。但它呼吸的节奏,阿茗能感觉到,慢慢平稳下来了。 傍晚的时候,月的眼睛睁开了。 这次比早上亮一些。它看着阿茗,又看看那堆火,然后慢慢把头抬起来。 阿茗赶紧凑过去:“你醒了?” 月看着他。 “你吓死我了。”阿茗说,声音有点哑,“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月的尾巴动了动,搭在他腿上。那条尾巴比平时轻,没有什么力气。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看着上面沾着的雪和泥,忽然问:“你是因为我才这样的吗?” 月没有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带我走那么远,给我找吃的,晚上把尾巴给我盖……”阿茗说,“你本来就伤着,还要照顾我……” 月的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是不是?”阿茗问。 月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在他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就一下。 阿茗懂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半天没动。 月就那么看着他,尾巴搭在他腿上,一动不动。 天黑了。 火堆快灭了,阿茗添了几根枯枝,火又旺起来。他挪到月身边,挨着它坐下来。 月的呼吸平稳多了。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醒着,又像是睡着。 阿茗忽然开口:“药,是什么样的?” 月的耳朵动了动。 “人的药,要去哪里找?”阿茗又问,“镇子上有吗?” 月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看着他。 “我去找。”阿茗说,“不管是什么样的,我去找。”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动,在他腿上划了几下。 阿茗低头看。尾巴在雪地上扫出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出来了: “危。险。” 阿茗看着那两个字。 “我知道。”他说。 月的尾巴又动了,又扫出几个字: “等。” 阿茗摇头:“等到什么时候?等你尾巴变得光秃秃像是冬天的树杈吗?” 月的眼睛看着他。 阿茗也看着它。 “我会小心的。”他说,“你教我。” 月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月的尾巴又动了。 这次只划了一个字: “好。” 阿茗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他揉了揉眼睛,不让什么东西流出来。 “那你先好起来。”他说,“快点好。”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 火光跳动,雪落在洞外,落在松树上,落在天地之间。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阿茗挨着月,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就去。不管镇子有多远,不管有多危险。 他要去找药。 给他的狐狸。 第4章 下山寻灵药 天还没亮透,阿茗就醒了。 月也醒了,只是月看着他,没有动。 阿茗想伸手摸摸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怕碰到哪里,弄疼它。 “我昨晚想了。”他说,“我要下山。” 月的耳朵动了动。 “去镇上。”阿茗说,“找药。” 月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它想抬头,头抬到一半,又垂下去。 阿茗看着它那样,心里堵得慌。 “你教我认药。”他说,“什么样子的,叫什么,去哪里找。你写给我看。” 月看了他很久。然后它的尾巴动了,在雪地上慢慢划。 阿茗低头看。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危。险。太。多。” 阿茗看着这四个字。 “我知道。”他说。 月的尾巴又动: “人。坏。” 阿茗点头:“我也知道。” 月的尾巴停住了。它看着阿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阿茗看不懂。 阿茗也看着它。 “我会小心的。”他说,“真的。我就去找药,找到了就回来。谁说话我都不理,谁给东西我都不要。” 月没有动。 阿茗又说:“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怎么认路,怎么躲人,怎么找吃的。你都教过。” 月的眼睛眨了眨。 阿茗等着。 过了很久,月的尾巴又动了。 一个字: “药。” 然后它继续画,一笔一画,写得很慢。阿茗盯着看,生怕漏掉一个。 “灵。芝。” 阿茗念出来。灵芝,他听过,说书先生讲过,是宝贝。 月继续写: “山。崖。向。阳。” 然后它停下来,看着阿茗。 阿茗使劲点头:“我记住了。灵芝。山崖上,向阳的地方。” 月的尾巴又动: “危。险。有。兽。” 阿茗愣了一下:“什么兽?” 月没有回答。它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变重了一点。 阿茗知道它累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月,看着它那条尾巴散在雪地上,看着它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忽然开口:“月。” 月的耳朵动了动。 “你等我。”阿茗说。 月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它的尾巴尖动了动,轻轻搭在他脚上。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白色的毛,沾着一点泥,软得不像真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用衣角轻轻擦去月嘴边的血迹之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月还是那个姿势,卧在老松树下,一团白。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阿茗回过头,继续走。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雪太厚了,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阿茗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气,把灌进鞋里的雪倒出来。脚早就冻木了,走起来像踩着两块木头。 但他没停。 他一边走一边念叨:“灵芝,山崖,向阳。灵芝,山崖,向阳。” 念着念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要去的是哪个镇? 来的时候是月带着他走的,绕来绕去,他根本没记住路。他只知道大概方向,一直往下走,总能走到有人的地方。 能走到吗? 阿茗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走了一上午,雪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阿茗眯着眼继续走,深一脚浅一脚。 中午的时候,他饿了。 早上没吃东西。他蹲下来,在雪里刨了半天,刨出几颗冻硬的野果。咬一口,冰得牙疼,但好歹能填肚子。 他一边啃果子一边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跑。 阿茗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从一片矮树林后面,一只灰扑扑的东西蹿了出来—— 是一只独狼。 阿茗见过狼。在镇上的时候,有人打死过一只,拖回来挂在城门口。大人们说,狼吃人。 那只狼也看见他了。它停下来,盯着他,眼睛绿油油的。 阿茗不敢动。 狼盯着他,他盯着狼。 然后那只狼迈开步子,慢慢向他走过来。 阿茗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雪里,发出“嘎”的一声。 狼的耳朵竖起来。 阿茗忽然想起以前镇上听猎人说过的——遇见野兽,不能跑,跑了它就会追。要看着它,慢慢后退,不能露怯。 他盯着狼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后退。 狼还在往前走,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阿茗的后背撞到一棵树。 没路了。 狼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可以看见它嘴角的口水。 阿茗的手在身后乱摸,想摸根树枝什么的。摸到的全是雪。 狼张开嘴—— 然后它停住了。 它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它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树林里。 阿茗愣在那里,大口喘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知道狼为什么跑了。 但他知道,他差点就死了。 阿茗靠着树,站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下来。 然后他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灯火。 远远的,在山脚下,星星点点的。那是镇子。 阿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忽然很想回头。 他想回山洞。想在月身边躺着,听它呼吸的声音,摸它软软的毛。那些灯火看起来很远,很冷,不像月身边那么暖和。 但他没回头。 他往山下走,看着那些灯火。 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阿茗缩在墙角,等了一会儿,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没人。他沿着墙根慢慢走,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蹲下来。 镇上比山里暖和。没有风,房子挡着。但阿茗不敢乱跑。他记得月写的字——“人坏”。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灵芝。 他也不知道灵芝长什么样。月只写了字,没画出来。他只记得“山崖,向阳”,但镇子上没有山崖。 阿茗蹲在墙角,看着远处偶尔走过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下山了。 他连灵芝是什么颜色的都不知道。 他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在镇子里走。他想找药铺。药铺里肯定有药,说不定有灵芝。 走了几条街,他看见一个招牌,上面画着一个葫芦。 药铺。 阿茗躲在对面墙角,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棉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那是卖药的。 阿茗等那人走远,然后跑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里面有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拨算盘。 阿茗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敲了敲门。 老头抬起头:“谁?” 阿茗推开门,走进去。 老头看见他,皱起眉头:“哪来的小叫花子?出去出去。” 阿茗没出去。他站在门口,问:“有灵芝吗?”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灵芝。”阿茗说,“我想买灵芝。” 老头上下打量他。破棉袄,脏脸,冻裂的手。 “你有钱吗?” 阿茗没说话。 老头笑了,是那种不好听的笑:“没钱买什么灵芝?那是宝贝,你当是萝卜呢?出去出去。” 阿茗没动:“灵芝长什么样?” 老头不耐烦了:“长什么样也不关你的事。再不出去我叫人了。” 阿茗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哪里有灵芝?” 老头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阿茗转身就跑。 他跑到一条小巷里,蹲下来,喘气。 什么都没问到。还被赶出来了。 他蹲在那里,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哭有什么用。 他想起月卧在雪地里的样子。尾巴的毛失去光泽,嘴角有血。它在等他回去。 阿茗站起来,继续走。 他想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去别的药铺问问。镇子这么大,总有一个药铺的人会告诉他。 走到一条街的尽头,他看见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一些干草,像是用来喂牲口的。 阿茗钻进去,把自己埋在干草里。 暖和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月。 月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找他? 他摸了摸怀里——空的。以前每次出门,月都会跟着他。现在没有了。 阿茗把干草往身上拢了拢,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月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灵芝,山崖,有兽。 它一只狐狸,怎么会知道这些? 它到底是谁? 阿茗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他太困了,困得脑子转不动。 他睡着了。 第二天,阿茗继续找药铺。 他找了三个。每个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有灵芝吗?灵芝长什么样?哪里有? 第一个药铺的人让他滚。 第二个药铺的人没理他。 第三个药铺的人看了他一眼,说:“灵芝?那东西得去深山里找,向阳的悬崖上。你想买?一百两银子起。” 阿茗愣住了。 一百两。 他连一文钱都没有。 那人看他那样,笑了笑:“买不起就别打听。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干什么。” 阿茗走出药铺,在街边蹲下来。 一百两。 他捡过柴,卖过柴,一捆三文钱。一百两要捡多少捆?他算不过来。 他蹲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车。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一眼。 阿茗忽然想月了。 很想很想。 想它走在他前面的样子,不快不慢的。想它回头看他的样子,眼睛清亮亮的。想它的尾巴搭在他身上,又软又暖。 月等他回去。 但它也在等他带药回去。 阿茗站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不能停。傍晚的时候,他又回到那个棚子底下。 这一天什么都没问到。什么都没找到。 他蹲在干草堆里,看着外面慢慢黑下来的天。 明天呢?明天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摸了摸怀里——空的。以前每次摸怀里,都能摸到月掉落的毛。那些毛他收着,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带。 阿茗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现在。现在就往回走,走一夜,明天早上就能看见月。 但他没动。 药没找到。回去有什么用? 他缩在干草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月。月卧在雪地里的样子,月看他的样子,月用尾巴写字的样子。 月写的“好”字。 它说“好”,让它下山找药。 阿茗把脸埋进膝盖里。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竖起耳朵听。 棚子外面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 阿茗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棚子的草帘被掀开了。 月光照进来。 照在一张白色的脸上。 琥珀色的眼睛。 是月。 阿茗愣住了。 月站在那里,看着他。它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端端正正的站法,而是有点歪,那条尾巴垂着,像是站不稳。 但它还是来了。 阿茗从干草堆里爬出来,蹲在它面前。 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你怎么……”阿茗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来的?” 月没有动。它只是看着他。 阿茗看见它的嘴角,又有新的血迹。干了的,深红色的。 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想碰碰它,手在半空抖。 月的尾巴动了。那条最长的尾巴,慢慢抬起来,搭在他手上。 软的,暖的。 和山洞里一样。 阿茗低着头,看着那条尾巴。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出声。 月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阿茗抬起头。 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阿茗忽然明白它为什么来了。 它怕他回不去。 所以它来找他。 阿茗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去。” 月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阿茗跟在后面,踩着它的脚印。 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月的白色毛在月光底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它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但它一直在走,一直在前面。 阿茗跟在后面,看着它的背影。 看着它那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看着它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阿茗忽然想叫它一声。 不是叫名字,是叫别的。 但他不知道叫什么。 他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山里去。 第5章 回去的路要更远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长。 月走得很慢。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是真的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然后再迈下一步。 阿茗跟在后面,看着它的背影。月光底下,那身白毛不像平时那样亮,灰扑扑的,沾着泥和雪。尾巴垂着,拖在雪地上。 他不敢说话。不敢催。只是跟着。 走了一会儿,月停下来。 阿茗以为它要歇,也停下来等着。 但月没有歇。它回过头,看着他,然后慢慢走到路边,卧下来。 阿茗愣住。 月卧的地方是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树根那里有个坑,坑里铺着一些干草。 阿茗认出来了——这是他们前几天路过的那个地方。 月卧在那里,看着他。那个意思是:歇。 阿茗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来。 月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呼吸很急,肚子起伏得厉害。 阿茗看着它,看着它嘴角又渗出来的一点红。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在抖。 “你怎么来的?”他小声问。 月没有睁眼。 “那么远的路……”阿茗说,“你伤成这样……” 月的尾巴动了动,搭在他腿上。 阿茗不说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月。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它身上,一块一块的白。 不知过了多久,月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它睡着了。 阿茗没睡。他守着。 天亮的时候,月醒了。 它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看着阿茗。 阿茗的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但他冲它笑了笑:“醒了?”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它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前腿软了一下,又站稳。 阿茗赶紧扶住它。手碰到它的身子,才发现它有多瘦。隔着毛,能摸到一根一根的骨头。 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躲。然后它慢慢往前走。 阿茗跟在后面。 这一天的路比夜里还慢。 太阳升起来,雪地开始反光。月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有时候歇一小会儿,有时候歇很久。阿茗就蹲在旁边等着,什么也不说。 有一次歇的时候,月低头在雪地里刨。阿茗以为它要写什么,凑过去看。 月刨出来的是一颗野芋头。冻得硬邦邦的,但没坏。 它用爪子把那颗芋头拨到阿茗脚边,然后继续卧着歇。 阿茗看着那颗芋头,又看着月。 月没看他,闭着眼睛喘气。 阿茗把芋头捡起来,塞进怀里。 中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一条沟。 不宽,一步就能跨过去。但对现在的月来说,那一步可能跨不过去。 月站在沟边,看着对面,没有动。 阿茗先跨过去,然后回头看着它。 月试了试。前腿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又放下。 阿茗蹲下来,伸出手。 月看着他,看着他的手。 然后它退后几步,助跑,跳—— 跳过来了。但落地的时候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栽进雪里。 阿茗跑过去,把它扶起来。 月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阿茗跟在后面,眼眶发酸。 傍晚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山崖。 月停下来,看着那座山崖。 阿茗也停下来,站在它旁边。 山崖不高,但很陡。平时走上去要绕很远的路,现在月这个样子…… 月开始走了。 走的不是绕的路,是直直往上的那条。那条路最近,但最难走。 阿茗想说“绕吧”,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月想快点回去。 他跟在后面,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它。 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前爪扒住石头,再把后腿拖上来。尾巴在身后晃着,有时候会勾住树枝,它要停下来,慢慢把尾巴抽出来。 阿茗想上去扶它,但他上不去。那条路太陡了,他只能跟在后面,看着。 走到一半的时候,月停下来。 阿茗以为它要歇。但它没有歇。它低头看着什么。 阿茗凑过去看——是一株草,长在石头缝里。叶子细长细长的,顶上有一点点红。 月低头,看了看那株草,然后回头看阿茗。 阿茗不懂。 月又碰了碰那株草,然后看着他。 阿茗忽然明白了。 “这是药?”他问。 月眨了眨眼。 阿茗蹲下来,仔细看那株草。细叶子,红顶子,长在石头缝里。 “灵芝呢?”他问,“这个不是灵芝吧?” 月摇了摇头。 “那这是什么?” 月没有回答。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那株草的根,然后看着阿茗。 那个意思是:摘。 阿茗伸手,把那株草连根拔起来。根上带着土,冻得硬邦邦的。 他把草小心地放进怀里,和那颗芋头放在一起。 月看着他把草收好,然后继续往上走。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树洞。 阿茗扶着月卧下来,然后去找干柴生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冻得发僵,敲了好几下才敲出火星。火升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已经睡着了。身子蜷成一团,头垂在地上,尾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阿茗把火拨旺,挪到它身边坐下。 火光跳动,照在月的脸上。它睡得很沉,呼吸比白天平稳一些,但还是有点急。嘴角那点血迹干了,结成了深褐色的痂。 阿茗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株草。在火光底下看,叶子是深绿色的,顶上那一点红更红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有什么用。不知道能不能治月的伤。 但月让他摘,他就摘了。 他把草重新收好,放进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靠着月,闭上眼睛。 第二天,月没有起来。 它就那么卧着,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动一动尾巴。 阿茗把那颗芋头烤了,剥了皮,一点一点撕下来喂给它吃。月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阿茗把那株草拿出来,给它看。 “这个,”阿茗问,“怎么用?” 月看着那株草,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尾巴动了,在洞里的沙土地上慢慢划。 阿茗低头看。一个字: “嚼。” 阿茗愣住了:“嚼?你嚼?” 月的尾巴又动: “你。喂。” 阿茗明白了。他把那株草放进嘴里,嚼了嚼—— 苦的。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 但他没吐。他嚼烂了,然后吐在掌心里,凑到月嘴边。 月低头,把那团草泥舔进嘴里。 它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阿茗第一次看见它皱眉头。原来狐狸也会觉得苦。 “苦吧?”阿茗说,“我也觉得。”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阿茗又笑了。 那天下午,月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比之前稳。 阿茗坐在它旁边,看着它。 看着它尾巴散在地上,看着它白色的毛在火光里一颤一颤的,看着它嘴角那点已经干掉的褐色血迹。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软的。暖的。和他第一次摸的时候一样。 月没有醒。 阿茗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看着洞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他想:要是它能好起来,以后换我来照顾它。 它给他找吃的,他也给它找。 它带他走路,他扶着它走。 它把尾巴给他盖,他……他给它生火,给它烤芋头,给它找那种苦死人的草。 阿茗想着想着,慢慢歪在月身上,睡着了。 第6章 不速之客还是来了 阿茗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鸟,是那种叫声很难听的鸟,嘎嘎嘎的,像哭一样。他睁开眼,洞里已经亮了。月不在身边。 他爬起来,走出凹洞。 外面没有雪。天晴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刺眼睛。阿茗眯着眼四处看,看见了月。 月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抬着头,看着天。 阿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蓝,很蓝很蓝的蓝。 月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阿茗就站在它后面,也一动不动。 后来月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然后它往前走,往凹洞里走。 阿茗跟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和月的。是另一种脚印。比狼的小,比狐狸的大。不是四只,是两只。 人的脚印。 阿茗停下来,蹲下看。那串脚印从远处的树林里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没有经过他们的凹洞。但也不远。很近。 他抬头看月。 月已经走到洞口了,正回头看他。 阿茗指着那串脚印,想说什么。 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洞里。 那天上午,阿茗总觉得不对劲。 他出去捡柴的时候,一直东张西望。去溪边取水的时候,走几步就回头看。烤鱼的时候,火都生起来了,他又灭掉,换到另一个地方重新生。 月一直卧在旁边,看着他忙来忙去。 后来阿茗坐下来了,挨着月。 “有人来过。”他说。 月没有动。 “你看见了吗?那串脚印。” 月的耳朵动了动。 “你说……还会来吗?” 月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尾巴伸过来,搭在他腿上。 阿茗摸着那条尾巴,心里安稳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阿茗又出去了一趟。 他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有没有那种血参。月的伤还没好,得多存点药。 月要跟着,他拦住了。 “你歇着。”他说,“我就去一会儿,不走远。” 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阿茗拍拍它的头:“很快回来。” 他往树林里走。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月还卧在洞口,正看着他。 他又走了一会儿,再回头——看不见了,被树挡住了。 阿茗继续走。 他找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找到。没有血参,没有别的药,连野果都没有。 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来的时候的脚印。是新的,从他走的方向来的,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人的脚印。 阿茗蹲下来看。雪被踩实了,还没被新雪盖住。刚踩的。不久。 他站起来,四处看。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阿茗往回跑。 他跑回凹洞的时候,月还卧在洞口。看见他跑回来,月站起来。 阿茗跑到它跟前,喘着气,说不出话。 月看着他,等他喘匀。 “有……有人……”阿茗指着来的方向,“脚印……新的……” 月没有动。 它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树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头把阿茗往洞里拱。 阿茗被它拱进洞里。月自己也进来,卧在洞口,把整个洞口挡住。 阿茗缩在洞里,从月的尾巴旁边往外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的背,白色的毛,一起一伏。 他就那么缩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月站起来,让开洞口。 天已经暗下来了。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和树,灰蒙蒙的一片。 阿茗爬出来,站在月身边。 “走了吗?”他小声问。 月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那天晚上,阿茗睡不着。 他躺在月旁边,睁着眼,看着洞外。 月亮出来了,很亮。雪地白晃晃的,一根树枝落下来都能看清。 他忽然小声问:“月,你怕不怕?” 月的耳朵动了动。 “那些人,”阿茗说,“你怕不怕?” 月没有动。 阿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过头,看月的脸。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傻问题。 月怕不怕?月当然怕。那些人找的就是它。但它不说。 就像那天晚上它下山来找他一样,走了那么远的路,伤成那样也不说。 阿茗往它身边挪了挪,挨着它。 “我守着你。”他说,“你睡。我看着。” 月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就当它同意了。 他睁着眼,看着洞口。月光一点一点移动,树影一点一点变化。 身后,月的呼吸很平稳。 天亮的时候,阿茗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月不在身边。 他爬起来,跑出洞。 月站在昨天站过的那块石头上,抬着头,看着天。 和昨天一样。 阿茗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天上什么也没有。还是蓝,很蓝很蓝的蓝。 月看了一会儿,从石头上跳下来,用头蹭了蹭他的腿。然后它往前走,往树林里走。 阿茗跟上。 月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它带着阿茗穿过一片矮树林,爬过一个小山坡,走到一处山崖底下。 山崖朝南,阳光照在崖壁上,暖洋洋的。 月停下来,抬头看着崖壁。 阿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崖壁上,离地一人高的地方,长着一株草。细叶子,顶上有一点红。 血参。 阿茗愣了愣,然后看月。 月正看着他。那个意思是:看你的了。 阿茗笑了。 他爬上去,把那株血参小心地摘下来,放进怀里。 下来之后,他站在月面前,把那株草拿出来给它看。 “是这个吧?” 月眨了眨眼。 阿茗把那株草收好,拍了拍怀里的位置。 “回去给你嚼。”他说。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回去的路上,阿茗走在前头,月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阿茗忽然停下来。 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他的,不是月的。是人的。新鲜的。 阿茗回头,看月。 月已经站住了,正看着那串脚印。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身子微微绷紧。 阿茗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月的尾巴动了动。它走到阿茗身边,用头轻轻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 阿茗跟着它走。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回到凹洞。 进洞的时候,阿茗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树林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 第7章 难道真的有世外桃源? 月带着阿茗走了三天。 不是赶路的那种走。是走一走,歇一歇,月累了就停下来,阿茗就生火烤东西吃,等月歇够了再走。 阿茗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是跟在后面,踩着月的脚印。 第一天翻过了两座山。第二天穿过一片很密的林子,树枝把衣服刮破了好几道口子。第三天沿着一条冻住的小溪往上走,溪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道石缝。 月钻进石缝里。 阿茗跟着钻进去。石缝很窄,两边都是石头,只能侧着身走。走了很久,前面忽然亮了。 钻出来的时候,阿茗愣住了。 是一个山谷。 四面都是山,把这里围成一个圈。山谷里没有雪。地上的草是枯黄的,但真的是草,不是雪。中间有一小片水,没结冰,冒着微微的热气。水边有几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落光了,但枝枝丫丫的,看着就暖和。 阿茗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月已经走到水边了,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卧下来,回头看他。 那个意思是:这里。 阿茗走过去,蹲在月旁边。 “这是……温泉?”他问。 月眨了眨眼。 阿茗伸手摸了摸水——温的。真的是温的。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他看着月。“有点像我听说过的世外桃源” 月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山缝里漏下来,落在它白色的毛上。它终于可以晒着太阳睡觉了。 他们在山谷里住了下来。 阿茗找了个靠山壁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个半圈,上面搭了些枯枝和干草,做了一个窝。窝不大,刚好够一人一狐挤在里面。 月对这个窝没什么意见。第一天晚上就卧进去,睡了整整一夜,没有醒过。 阿茗在旁边躺着,听着它平稳的呼吸声,很久才睡着。 日子变得很慢。 山谷里没有雪,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星星。那汪温泉一直冒着热气,把手伸进去,暖得不想抽出来。 月不再每天出去找吃的了。它大多数时候就卧在窝里,或者卧在温泉边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偶尔起来走一走,走到山壁边上,抬头看看天。 阿茗自己出去找吃的。山谷里有野果,虽然不多,但能找到。他还学会了用石头垒成陷阱,运气好的时候能套到兔子。有一次套到一只,他高兴了整整一天,烤好了先把最好的肉撕下来给月。 月吃得很慢。但每次都吃完。 有一天,阿茗从外面回来,看见月站在水边。 不是卧着,是站着。低着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阿茗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水里有两只影子。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一只白色的狐狸。 月看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水里的他。 阿茗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怎么了?”他问。 月没有回答。它只是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然后慢慢走回窝里。 阿茗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那条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他忽然觉得,月刚才的样子,不像在看自己。 像是在认自己。 又过了些日子。 山谷里的草开始冒新芽了。枯黄下面透出一点一点的绿。那几棵落光叶子的树,枝头也鼓起了小包。 阿茗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节。他只记得刚来的时候很冷,现在没那么冷了。白天长了一点,晚上短了一点。 月好像也变了一点。 不是变胖了——还是瘦,摸得到骨头。是别的地方。 比如它的毛。之前乱糟糟的,打结,沾泥。现在顺了,滑了,在阳光底下会发光。比如它的眼睛。之前总是雾蒙蒙的,现在清了,亮亮的,像那汪温泉的水。 还有它的尾巴。只有一条,但那条尾巴比以前蓬松了,大了一圈。阿茗晚上睡觉的时候,那条尾巴会搭在他身上,又软又暖,像一床被子。 有一天夜里,阿茗醒过来,发现月不在窝里。 他爬起来,四处看。 月光底下,月站在水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水面。 阿茗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水里有两团月光。一团是他的,一团是它的。 月忽然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又低下头,看了看水里的月亮。 阿茗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但他忽然想起刚遇见它的时候,它也是这样,爱看月亮。 “月。”他轻轻叫了一声。 月的耳朵动了动。 “你的名字,”阿茗说,“是因为喜欢月亮吗?” 月没有动。 阿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在意。他就那么站在它旁边,一起看着水里的月亮。 过了很久,月的尾巴动了动,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回窝里。 阿茗跟在后面。 躺下来的时候,月的尾巴又搭在他身上。阿茗摸着那条尾巴,忽然说:“你以后……会走吗?” 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动。 阿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月不是普通的狐狸。它以前有九条尾巴。它会写字。它知道那么多东西。 它总有一天会走的吧? 会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去。 阿茗把那条尾巴攥得紧了一点。 黑暗里,月的头动了动。它转过头来,舔了舔他的额头。 湿湿的,软软的。 然后它又把头枕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阿茗摸着被舔过的地方,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 有一天,阿茗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把野花。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小小的,白的黄的,开在山壁的缝里。他爬上去摘的,摘了满满一把。 他跑到月面前,把那朵花给它看。 “你看,”他喘着气,“好看吗?” 月抬起头,看着那把花。 看了很久。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动,轻轻晃了晃。 阿茗笑了。 他找了个像瓶子的石头,装了水,把那把花插在里面,放在窝边上。 “以后每天给你摘。”他说。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日子就这么过着。 阿茗已经不是天数了。有时候睡醒,阳光从山缝里照进来,他就知道是白天。有时候睡醒,外面黑黑的,星星在天上,他就知道是夜里。 月还是那个样子。每天卧着晒太阳,偶尔站起来走一走,偶尔去水边看看自己的倒影。 但阿茗发现了一件事。 月看水面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不是随便看一眼就走。是站很久,低着头,盯着水里的自己。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阿茗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每次它看完,回到窝里的时候,眼睛都特别亮。 像水里的月光一样。 有一天夜里,阿茗被一阵声音弄醒了。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他睁开眼,看见月站在窝外面。月光底下,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它正抬着头,看着月亮。 阿茗没出声。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它。 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地看着。 然后它忽然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奇怪。不是走路,不是转身。是……阿茗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上流过,从头流到尾,从背流到脚。 只是一瞬间。快得阿茗以为是自己眼花。 但月在那之后,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那个动作,阿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像人。 月舔完爪子,慢慢走回窝里,在他身边卧下来。尾巴搭上来,盖住他的肚子。 阿茗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一幕。 那个动作。 那道流过全身的光。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第二天早上醒来,月还是那只狐狸。卧在窝边,晒着太阳。 阿茗看着它,看了很久。 月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阿茗忽然笑了笑。 “没事。”他说。 月眨了眨眼。 阿茗爬起来,往外走。 “我去找花了。”他说。 走到山壁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月还卧在那里,阳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毛亮亮的。 阿茗回过头,继续往上爬。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那道光。 想起那个像人的动作。 想起月站在水边看自己倒影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总有一天,月会变的。 变成什么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那之前呢? 那之前,他就每天给它摘花。 每天。 第8章 花开的时候 山谷里的春天来得没有声音。 只是某一天醒来,阿茗发现那些枯黄的草全绿了。绿得满满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也冒出了叶子,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山壁上这里那里开着花,红的黄的紫的,热闹得很。 阿茗站在窝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没见过这样的春天。 醉春楼的春天是闷的,后院那一点天井,挤着几盆快死的花。镇上的春天是脏的,雪化了满地泥,人踩来踩去,和着烂菜叶子,臭烘烘的。 没见过这样的。到处都是活的。 他回头看月。 月还卧在窝里,但也抬着头,看着外面。 阳光从山缝里照进来,落在它身上。它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晃着。 “春天了。”阿茗说。 月眨了眨眼。 阿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他就是想说。 那天开始,阿茗每天出去的时间变长了。 不是因为要找吃的——吃的现在不难找。山谷里的野果多了,兔子也多了,有时候还能看见鸟窝,里面有蛋。 他出去,是因为想逛。 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爬上山壁,看看下面整个山谷的样子。走到温泉那头,看看水流出去的缝。钻进树林里,看看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树和花。 每次回来,他都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把花。有时候是几颗特别红的果子。有时候是一片叶子,形状好看的。有时候就是一块石头,颜色奇怪的。 他把这些东西都摆在窝边上。石头瓶子里插着花,果子堆成一小堆,叶子压平了晾着,石头围成一圈。 月每次都看着他把这些东西摆好。有时候眼睛弯一弯,有时候尾巴晃一晃。 有一天,阿茗抱回来一截枯木。枯木上长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灰绿色的,摸着软软的。 “你看这个。”他蹲在月面前,把那截枯木给它看。 月低头闻了闻。 “能吃不?”阿茗问。 月摇了摇头。 “那能当药不?” 月又摇了摇头。 阿茗有点失望。但他还是把那截枯木放在石头圈里。 “留着。”他说,“好看。”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日子就这么过着。 阿茗已经不记得在山谷里住了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他只记得刚来的时候,山壁上光秃秃的。现在,山壁上爬满了绿藤,开着成片的小白花。 月也变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变。是一点一点的,慢慢发现的。 比如它的眼睛。以前看人的时候,总是淡淡的,隔着一层东西。现在那层东西好像薄了,有时候阿茗说话,它会一直看着他,看得他心里软软的。 比如它的尾巴。阿茗摸的时候,它不再只是“不躲”了。有时候阿茗摸着摸着,它会轻轻动一下,把尾巴往他手心里蹭一蹭。 比如它的姿势。有时候卧着卧着,阿茗看过去,会发现它两条前腿叠在一起,像人叠着手。或者头枕在尾巴上,像人枕着枕头。 阿茗看着这些,什么也不说。 但他心里记着。 有一天夜里,阿茗醒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醒。就是忽然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月光。 月不在窝里。 他爬起来,往外看。 月光底下,月站在水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水面。 阿茗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水里有两团影子。他的,它的。 月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阿茗。 月光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特别亮。 阿茗被它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月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月的尾巴动了动。那条尾巴慢慢抬起来,绕到阿茗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背。 像是在抱他。 阿茗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月,月也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安静极了。 过了一会儿,月的尾巴收回去了。它转过身,慢慢走回窝里。 阿茗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 那条白色的尾巴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晃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不行。 第二天,阿茗起得很早。 他出去找花。找了一上午,找了好多好多。红的黄的白的紫的,满满一大把。 他跑回窝里,把那把花举到月面前。 “给你的。”他说。 月抬起头,看着那把花。又看着阿茗。 阿茗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额头上都是汗,眼睛亮亮的。 月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束花。 阿茗笑了。 他把花插进破瓦片里,和之前那些插在一起。石头瓶子已经装不下了,花挤得满满的,歪歪倒倒的。 阿茗看着那些花,忽然说: “以后会更多。” 月看着他。 “以后,”阿茗比划着,“我要给你摘好多好多花。把这个窝外面全都摆满。走到哪儿都能看见花。”月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 阿茗被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说说……” 月的尾巴动了动。那条尾巴伸过来,轻轻搭在他手上。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白的,软软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说那种一直想说的,但不知道怎么说的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月还是那样看着他。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等着。 阿茗深吸一口气。 “月。”他说。 月的耳朵动了动。 “我……”阿茗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月看着他那样子,眼睛弯了弯。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阿茗被蹭得愣了一下。 月蹭完,转身走回窝里,卧下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阿茗站在那里,摸着自己的脸。被蹭过的地方,热热的。 他忽然笑了。 “月。”他又叫了一声。 月的尾巴晃了晃。 阿茗走过去,挨着它坐下来。 他想说的那些话,还是没说出口。但他觉得,月好像知道了。 那天晚上,阿茗做了个梦。 梦里月站在水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水面。 他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水里的影子变了。 不是一只白狐狸。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长长的头发垂着,看不清脸。 阿茗愣住了。他抬头看月。 月还是那只狐狸,正看着他。 他又低头看水里。 水里那个白衣人,正慢慢抬起头来。 阿茗想看清那张脸—— 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窝里,暖暖的。月卧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月,月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阿茗忽然问:“月,你以后……会变成人吗?” 月的耳朵动了动。 阿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也不再问。 他往月那边挪了挪,挨着它。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说,“都行。” 月的尾巴轻轻搭在他身上。 阿茗闭上眼睛。 他想,那个梦里的白衣人,他好像有点想见见。 第9章 夏日中的意外 山谷里的春天好像还没过够,夏天就来了。 先是白天变长了。阿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睡着的时候天还亮着。然后是热。温泉边上待不住了,太烫。窝里也热,那堆干草像火炕一样。 阿茗把窝搬到一棵大树底下。树荫厚厚的,凉快多了。月也跟着搬过去,卧在树荫里,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睛晒太阳——不对,晒树荫。 然后是虫子。到处都有虫叫,夜里叫得更欢,吵得人睡不着。阿茗刚开始烦得要命,后来听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然后是果子。各种各样的果子,红的紫的黄的黑的,多得吃不完。阿茗每天出去逛一圈,回来兜里鼓鼓的,全是果子。他把果子堆在树荫底下,堆成一座小山。吃不完的,他学着月说的“晒干存”,放在石板上晒。 月有时候吃几颗,大多数时候不吃。它只是卧在旁边,看着阿茗吃,看着阿茗忙活,看着阿茗把果子皮吐得到处都是。 有一天阿茗吃着吃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月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怎么说呢。以前月看他,就是看。安安静静的,温温柔柔的,但就是看。现在月看他,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让阿茗被看得时候,心里会动一下。 他有一次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啃果子。 但他知道月还在看他。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阿茗去爬山壁。山壁上有一窝鸟蛋,他惦记好几天了,想掏下来给月吃。他爬得很高,高到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快够到鸟窝的时候,脚下一滑。 他摔下来了。 摔得不算重。山坡上全是草和灌木,挡了一下。但落地的时候,脚腕扭了一下,疼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他就那么趴在草丛里,等疼过去。 疼过去了,他想爬起来。脚一沾地,钻心地疼。他又趴下了。 他开始有点慌。这地方离窝很远,月不知道他在这儿。天快黑了,要是月不来…… 他试着喊了一声:“月——” 声音在山谷里转了转,越来越远。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月——” 还是没回应。 阿茗趴在那里,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哭有什么用。 他试着往前爬。爬一步,疼一下。爬一步,疼一下。爬了十几步,他实在爬不动了,趴在那里喘气。 天越来越暗。 阿茗把脸埋在草里,不说话。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跑起来带风的声音,很快很快,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 月从树林里冲出来。不是平时走路的样子,是跑。跑得像一道白光,四只爪子几乎不沾地。 它跑到阿茗跟前,停下来,低头看他。 月光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阿茗看着它,忽然就笑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月没有回答。它只是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碰得很轻,一下,又一下。 阿茗被碰得痒痒的,又想笑又想哭。 “我脚扭了。”他说,“走不了。” 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然后它绕到他身边,卧下来。 阿茗看着它。 月的尾巴动了动。那条尾巴伸过来,轻轻绕在他腰上。 然后它用头拱了拱他的肩膀。 那个意思是:上来。 阿茗愣了愣:“你……背我?” 月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 阿茗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爬上去,趴在它背上。他的手抱住月的脖子,腿垂在一边。 月站起来。 它站得很稳。虽然阿茗知道它瘦,知道它只有一条尾巴,知道它伤还没全好。但它站得很稳。 然后它开始走。不快,稳稳的,一步一步。 阿茗趴在它背上,脸贴着它的毛。软的,暖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草。 他忽然开口:“月。” 月的耳朵动了动。 “你疼不疼?”阿茗问,“我重不重?” 月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那个意思是:不重。 阿茗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月的尾巴又拍了拍他。 回到窝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月把阿茗放下来,卧在他旁边。阿茗靠着一棵树坐着,脚腕肿得像馒头。 月低头看他的脚。看了一会儿,它站起来,往外走。 阿茗想叫住它,但没叫出口。 过了一会儿,月回来了。嘴里叼着几片叶子,绿色的,厚厚的。 它把那几片叶子放在阿茗手边,然后用爪子指了指他的脚。 阿茗懂了。他把叶子嚼烂了,敷在脚腕上。凉凉的,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谢谢。”他又说。 月卧下来,尾巴搭在他腿上。 阿茗靠着树,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山谷白花花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说:“月,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月的耳朵动了动。 “我在想,你肯定会来的。”阿茗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你怎么来。但肯定会来。” 月没有动。 阿茗转过头,看着它。 月光底下,它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那种一直想说,但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他张了张嘴。 “我……”他说。 话又卡住了。 月没有催。它只是那样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阿茗深吸一口气。 “我……我好像……”他挠了挠头,“我好像……” 月忽然抬起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阿茗愣住了。 月碰完,又把头枕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尾巴还搭在他腿上,轻轻的。 阿茗坐在那里,摸着自己的嘴唇。 被碰过的地方,热热的。 他看着月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月光落在它白色毛上的样子,看着它那条尾巴搭在自己腿上的样子。 忽然就笑了。 他往月那边挪了挪,挨着它。 “睡吧。”他说。 月没有动。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那天晚上,阿茗又做了个梦。 还是那个水边。还是那个白衣人站在水边,低着头看水面。 阿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 阿茗看见了她的脸。 很白,很干净。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和月一模一样。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阿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和月舔他的时候不一样,是凉的。但很轻,很温柔。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阿茗。”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像雪落在雪上。 阿茗想应,但应不出来。 那个人又笑了笑。 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暖的。月还卧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 阿茗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月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阿茗笑了。 他躺着,看着头顶的树叶,看着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那个梦里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琥珀色的眼睛。白的皮肤。笑的样子。 和月一样。 阿茗忽然觉得,那个梦,好像不是梦。 是月想让他看见的。 第10章 秋深月圆之前 夏天什么时候走的,阿茗不知道。 只是一天醒来,他发现树荫没那么厚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身上,不像以前那样烫,温温的,像月用尾巴搭着他的感觉。 他躺着没动。月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很慢。 阿茗转过头,看它。 这些日子,他经常这样看它。趁它睡着的时候,偷偷地看。看它的耳朵,看它的睫毛,看它白色的毛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 看着看着,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有一次试着想这个感觉,想了好久,想不明白。后来就不想了。反正不是坏的感觉。 月动了一下。耳朵轻轻颤了颤。 阿茗赶紧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软软的,湿湿的——月又在舔他。 他忍不住笑了,睁开眼。 月正低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阿茗摸着被舔过的地方:“你又舔我。” 月的尾巴晃了晃。 阿茗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山谷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去很舒服。 “秋天了吧。”他说。 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 树叶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这里一片那里一片,黄的红的夹杂在绿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山壁上的花少了很多,但剩下来的那些开得更艳,紫的黄的,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阿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月,我好像从来没问你——你喜不喜欢这里?” 月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说,”阿茗比划着,“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你喜欢吗?” 月没有回答。但它把头轻轻靠在他腿上,蹭了蹭。 阿茗低头看着它,笑了。 “那就好。”他说。 那天下午,阿茗去摘果子。 秋天果子多。有一种红色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酸甜酸甜的,阿茗特别爱吃。他爬到半山腰,找到一棵结满果子的树,摘了满满一兜。 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山坡上有一片野花,白的,开得满满的,像落了一层雪。 阿茗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花。 他想起春天的时候,他每天给月摘花。那时候花少,要爬很高才能摘到几朵。现在花这么多,这么近,他反而好久没摘了。 他蹲下来,开始摘。 摘了一大把,白白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他抱着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月看到这些花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眼睛弯一弯?会不会尾巴晃一晃? 想着想着,他笑了。 回到窝里,月正卧着,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来。 阿茗把那把白花举到它面前:“给你的!” 月看着那把花,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动,轻轻晃了晃。 阿茗把那把花插在窝边上。石头瓶子不堪重负,他又找了几个,排成一排。白的黄的红的紫的,满满当当的。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些花,又看看月。 “好看。”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夜里,阿茗睡不着。 不是因为别的,是月亮太亮了。圆的,大的,挂在正头顶,把整个山谷照得像白天一样。 他躺着,看着月亮。 月也醒着,卧在他旁边,也看着月亮。 阿茗忽然开口:“月。” 月的耳朵动了动。 “你说,月亮上有什么?” 月没有回答。 阿茗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在镇上的时候,听人说过,月亮上有仙女。你信不信?”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被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听说……” 月的尾巴伸过来,搭在他身上。 阿茗摸着那条尾巴,忽然问:“月,你见过仙女吗?” 月没有动。 阿茗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活了多久了?” 月还是没动。 阿茗知道它不会回答。他也不在意。他就那么躺着,摸着它的尾巴,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月,你以后会变的对吧?” 月的尾巴轻轻动了动。 “我梦见你变成人了。”阿茗说,“穿白衣服的,眼睛和你一样。他看着我的时候,我……”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月看着他。 阿茗把脸转开,看着月亮。 “我挺想见见她的。”他说,声音很轻。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 树叶落得越来越多。早上起来,窝外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阿茗每天扫一堆,堆在树底下,几天就堆成小山。 月还是老样子。每天卧着,晒太阳,看月亮。但阿茗发现,它看月亮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月不在窝里。阿茗找出去,总是能在水边找到它。它站在那儿,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毛亮得发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就站在远处看着,不过去。 他知道,那是月自己的时间。 有一天夜里,他又醒了。月不在。 他爬起来,走到水边。 月站在那里,抬着头。但这一次,它的姿势有点不一样。 不是站着看。是站着,但前腿抬起来,搭在一起,像人把手叠在身前。 阿茗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远处,看着月的背影。月光底下,那只白狐狸的姿势,像一个人在祈祷。 过了很久,月慢慢放下前腿,转过头来。 它看见阿茗站在远处,没有动。 阿茗也没动。 一人一狐隔着月光,互相看着。 然后月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阿茗低头看着它,忽然问:“月,你是不是快好了?” 月的耳朵动了动。 “我是说,”阿茗说,“你的伤,是不是快好了?” 月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轻轻绕过来,搭在他手上。 阿茗摸着那条尾巴,心里忽然有点慌。 伤好了以后呢? 它还会在这里吗? 秋天最深的时候,山谷里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树都光秃秃的,站在风里。只有山壁上还有一些常青的藤,绿着,但绿得发暗。 阿茗还是每天出去。找果子,摘花,捡好看的叶子。果子越来越少了,花也是。他走很远的路,才能找到一点东西带回来。 有一天,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在外面转了一整天,空着手回来。 月还卧在窝里,看见他回来,抬起头。 阿茗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 “今天什么都没找到。”他说。 月看着他。 阿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果子没了。花也没了。”他说,“叶子都落了。” 月没有动。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月,你不会走的对吧?” 月看着他。 阿茗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你不会走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 月的尾巴动了动。那条尾巴伸过来,绕在他腰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阿茗低下头,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软软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雪落在破庙的屋顶上,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醒了,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 那时候他不知道,它会变成他的一切。 阿茗把脸埋在月的毛里,闷闷地说: “月,我好像……很喜欢你。” 月没有动。 但阿茗感觉到,它的尾巴绕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夜里,阿茗又做了那个梦。 水边,白衣人站在那里。 阿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白的皮肤,和之前一模一样。 阿茗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月吗?” 那个人笑了笑。 阿茗又问:“你什么时候能变成这样?”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茗的脸。 阿茗抓住那只手。 凉的。和上次一样。但阿茗不松开。 “不管什么时候,”他说,“我等着。”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阿茗就醒了。 天还黑着。月卧在他旁边,呼吸很平稳。 阿茗侧过身,看着它。 月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毛亮亮的,像会发光一样。 阿茗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月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阿茗把脸靠过去,贴着它的头。 “我等着。”他小声说。 第11章 初雪与月光 阿茗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的冷,是一下子钻进骨头里的冷。他睁开眼,发现窝里暗沉沉的,外面的光不对。 他爬起来,探出脑袋往外看。 下雪了。 细细的,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树杈上也是,山壁上也是。整个山谷都白了。 阿茗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月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外面。 阿茗忽然说:“下雪了。” 月的耳朵动了动。 阿茗转过头,看着它。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也在下雪。” 月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 阿茗又转回头,看着外面的雪。 “那时候你站在庙门口,”他说,“我还以为你是来吃我的。” 月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阿茗笑了笑:“后来你卧下来,把尾巴给我盖。我就想,吃就吃吧,反正比冻死强。” 月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阿茗被蹭得痒痒的,笑着躲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外面的雪,忽然说:“一年了。” 月看着他。 “咱们在一起,一年了。”阿茗说,“对不对?” 月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绕过来,搭在他身上。 阿茗摸着那条尾巴,心里暖暖的。 雪下了一整天。 阿茗没出去。他就窝在树底下,和月挤在一起,看着外面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偶尔添几根柴,把火拨旺一点。偶尔从怀里摸出一颗干果子,慢慢嚼着。 月一直卧着,头枕在他腿上。 阿茗低头看它。它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耳朵时不时动一动,又像是醒着。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破庙里。那时候他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现在呢?有窝,有火,有吃的,还有月。 阿茗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月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阿茗笑了。 “月。”他小声叫。 月的尾巴尖晃了晃。 阿茗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遇见你真好,想说……想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但最后他只是说:“没事。” 月的尾巴又晃了晃。 雪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阿茗从窝里钻出来,踩进雪里。雪厚得没过小腿,走一步陷一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到空地上,四处看。 整个山谷全白了。树是白的,山壁是白的,温泉冒着热气,周围一圈雪化了,露出黑黑的土和绿绿的草,像一只眼睛。 阿茗站在那里,看呆了。 月走到他身边,也站着看。 阿茗忽然问:“月,你见过多少个冬天?” 月没有回答。 阿茗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活了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被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 月的尾巴动了动,在地上划了一下。 阿茗低头看。一个字: “久。” 阿茗看着那个“久”字,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久。那是有多久?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活了十三年。月呢?可能比他多十倍,一百倍。 那它看过多少场雪?遇见过多少人?住过多少个像这样的山谷? 阿茗抬起头,看着月。 月也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 阿茗忽然问:“那你遇见过的人里面,”他顿了顿,“有我这样的吗?” 月没有动。 阿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挠挠头,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月的尾巴伸过来,轻轻搭在他手上。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又抬起头看着月。 月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阿茗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去那边看看。” 雪化得很慢。 山谷里阴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阳面的太阳一晒,化成水,顺着山壁流下来,汇进温泉里。温泉变大了,周围那一圈绿草也变大了,绿得发亮。 阿茗每天出去踩雪玩。踩出一串串脚印,再回头看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沿着他的脚印走。有一次他故意绕圈,踩了一个大大的圆,月就沿着那个圆走了一圈,走到他跟前的时候,眼睛弯了弯。 阿茗笑得不行。 夜里月亮出来的时候,雪地亮得像白天。阿茗有时候睡不着,就坐在窝口看着。月有时候陪着他看,有时候自己去水边站着。 阿茗已经习惯它这样了。他知道那是月自己的时候。 有一天夜里,他又看见月站在水边。 但这次不一样。 月站着,抬着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它身上,它的毛亮得发蓝。然后阿茗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上流过。 和上次一样。一道光,从头流到尾,从背流到脚。但这次不是一闪就没了。这次持续了一会儿,久到阿茗能看清那光的颜色——白的,淡的,像月光凝成了水,在它身上缓缓淌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流过的地方,月的毛变得更白,更亮。 阿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 那道光慢慢淡下去,最后消失了。月还是那个姿势,站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它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阿茗看见,它在看自己。 然后它慢慢转过身,看向阿茗藏身的地方。 阿茗知道它看见自己了。他不躲,就那么坐着,和它对视。 月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他。 阿茗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惊人。比平时亮,比平时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了。 阿茗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你是不是快好了?” 月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伸过来,绕在他腰上,轻轻收紧。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白的,软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伸手,把那条尾巴抱住了。 “不管你好没好,”他说,“我都在这里。” 月没有动。 阿茗抱着那条尾巴,把脸埋进去。 “都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阿茗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水边。还是那个白衣人。 但这次,她没站在水边看水面。她站在阿茗面前,看着他。 阿茗也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和月一模一样。 阿茗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笑了笑。 阿茗想了想,又问:“还是叫月吗?” 那个人还是笑。 阿茗挠挠头:“你怎么不说话?”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和以前一样。 阿茗抓住那只手。 “你不说话也行,”他说,“反正我听得见你。”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阿茗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说:“你什么时候能真的站在我面前?不是做梦,是真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在阿茗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软软的。像月舔他的时候,又不太像。 阿茗还想说什么,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月卧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月,月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阿茗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早。”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第12章 雪化尽月出 那一年的第一场雪化尽的时候,阿茗发现月不见了。 不是那种“出去了还没回来”的不见。是那种“窝里的气息在变淡”的不见。他站在窝口,看着空荡荡的干草铺,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但他没慌太久。因为他看见了脚印。 细细的,浅浅的,从窝边一直延伸到温泉那边。 阿茗顺着脚印走。 走到温泉边上,他停住了。 月站在水边。但和平时不一样。 月站在那儿,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身上,它的毛白得发亮,亮得像会发光一样。 然后阿茗看见,那道光又出现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从它的头顶开始,缓缓流下,流过脊背,流过尾巴,流过四肢。光流过的地方,它的毛变得更白,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透出来。 阿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光越来越亮。亮到阿茗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 光灭了。 阿茗睁开眼,看向水边。 那里站着的,不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月光底下,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头长发垂到腰际,白的,和她的毛一样白。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阿茗不知道那衣裳是从哪里来的,就那么穿着,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慢慢转过身来。 阿茗看见了她的脸。 很白,很干净。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和月一模一样。 她就那样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阿茗站在那儿,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那样,眼睛弯了弯。 那个弯弯的样子,阿茗见过无数次。月每次高兴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弯的。 他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止都止不住。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 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凉的。和梦里一样。 阿茗抓住那只手。 “月……”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月……”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树梢,像雪落在雪上。 “阿茗。” 阿茗听见这个声音,哭得更厉害了。 他松开她的手,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身上。她的衣裳软软的,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太阳晒过的草,像月光照过的雪,像他一直闻惯了的,月的味道。 她就那么站着,让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很久,阿茗的哭声慢慢停了。 但他没松手。还是抱着。 她也没动。还是站着,轻轻拍着他。 月亮慢慢移过天顶,慢慢往西沉。 阿茗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就在他面前。近近的,清清楚楚的。琥珀色的眼睛,白的皮肤,嘴唇淡淡的。 阿茗看着她,忽然问:“你是月吗?” 她眼睛弯了弯。 “是我。”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又想哭了。 但他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问:“你怎么……怎么现在……” 她看着他,轻轻说:“伤好了。” 阿茗愣了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她的身后。 没有尾巴。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睛又弯了弯。 “收起来了。”她说。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白头发。 她也不说话,就让他看着。 过了很久,阿茗忽然说:“你……你比我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眼睛弯弯不一样。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阿茗看着那个笑,忽然也笑了。 他笑着笑着,又流眼泪了。 她又伸出手,帮他擦掉。 “怎么还哭?”她轻轻问。 阿茗摇头:“不知道……就是……” 他说不下去。就是太高兴了。就是等太久了。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就站在那儿,等着他。 等他不哭了,她轻轻拉住他的手。 “回去吧。”她说,“外面冷。” 阿茗点头。 她牵着他往回走。走到窝口,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用树枝和干草搭的窝。 阿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有点小……”他说,“你住不下了吧?” 她低下头,看着他。 “能住。”她说。 然后她先钻进去,在干草上卧下来——不对,是坐下来。她坐在那儿,抬头看着他。 “来。”她说。 阿茗看着她,看着那个窝里坐着的人,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但他还是钻进去了。 窝确实变小了。他挨着她坐着,肩膀碰着肩膀。她侧过头,看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也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白头发,她的白皮肤,她的琥珀色眼睛,都在月光里发着微微的光。 阿茗看着她,忽然问:“月,你以后……都这样了吗?” 她想了想。 “可以变回去。”她说,“你想看哪个?” 阿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那只白狐狸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人的样子。 “都可以。”他说,“你变哪个我都喜欢。”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阿茗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进她怀里。 软的,暖的,和以前一样。只是没有毛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忽然说:“月。” “嗯?” “我梦见你好多次。”他说,“梦见你这样站着,看着我。我想叫你的名字,叫不出来。”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现在能叫了。”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他叫了一声。 她看着他。 “月。”他又叫了一声。 她眼睛弯了弯。 “月。”他再叫一声。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 “听见了。”她说。 阿茗笑了。 他把脸又埋回她怀里,闭上眼睛。 她的味道包围着他。太阳晒过的草。他一直闻惯的,月的味道。 他忽然想,原来月是这样的。 原来她长这样。原来她声音这样。原来她抱着他的时候,是这样子的。 他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以后会知道更多。 阿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还靠在她怀里。她也睡着了,头微微垂着,呼吸很轻很慢。 阿茗没动。他就那样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她的脸很安静。睫毛长长的,也是白的。嘴唇轻轻抿着。 阿茗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雪落在破庙的屋顶上,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醒了,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 那时候他不知道,它会变成这样。 会变成一个人,抱着他睡觉。 阿茗轻轻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 她的眼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刚睡醒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雾蒙蒙的,和以前一样。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阿茗笑了。 “早。”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早。”她说。 第13章 再叫一次姐姐 阿茗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烤果子烤鱼的香味。是一种没闻过的,暖暖的,有点甜的香。 他睁开眼。月不在身边。 他爬起来,探出脑袋往外看。 窝外面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罐子,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月蹲在火边,正往里放着什么。 阿茗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白头发用一根树枝挽着,垂下来几缕。袖子卷着,露出一截白白的手腕。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月?” 月回过头来。 看见他醒了,她眼睛弯了弯。 “醒了?”她说,“来。” 阿茗爬出去,走到她身边蹲下,往罐子里看。 罐子里煮着东西。有果子,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叶子,还有几块白白的、像根一样的东西。汤是淡黄色的,冒着香香的热气。 “这是什么?”阿茗问。 “吃的。”月说。 阿茗看着她。 月拿一个破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盛了半碗汤,递给他。 “小心烫。” 阿茗接过来,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暖暖的,甜甜的,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咽下去,从嘴里暖到肚子里。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月。 月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等着他说什么。 阿茗看着她那样,忽然就笑了。 “好喝。”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吃完饭,月去收拾那些碗啊罐子啊。阿茗就蹲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她的手。细细长长的,白白净净的,和以前那些毛茸茸的爪子完全不一样。但动作还是那个味道——慢慢的,稳稳的,做什么都不着急。 他忽然想起,以前月还是狐狸的时候,也是这样。卧在旁边看着他做这做那,从来不催,从来不急。 现在换他看着月了。 月收拾完,回头看他。 “看什么?”她问。 阿茗挠挠头:“看你。” 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多久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从你变成人开始。一直看。” 月看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我就是……”他说,“以前想看你,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 月没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手还放在他头上,轻轻的。 “以前不知道,”她说,“现在知道了。” 阿茗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忽然暖暖的。 那天下午,阿茗去捡柴。 不是非捡不可。柴还有。他就是想出去走走,自己待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有点乱。从月变成人开始,他心里就一直乱乱的。高兴,又有点慌。想一直看着她,又不敢一直看。 他蹲在树林里,慢慢捡着柴。 捡着捡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还是狐狸的时候,阿茗从来没想过“她”还是“他”。就是月。就是那只白色的狐狸。后来知道她是女的,也没什么。还是月。 但现在她变成人了。一个女的,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摸他的头。 阿茗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叫她的名字。但叫“月”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叫点别的。但不知道叫什么。 他捡着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回到窝边的时候,天快黑了。 月坐在窝口,看着远处。火光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阿茗走过去,把柴放下,在她旁边坐下来。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也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阿茗忽然开口:“月。” “嗯?” “你……”他说,“你有别的名字吗?” 月看着他。 “我是说,”阿茗比划着,“你以前,有别的名字吗?月是我给你取的,你本来叫什么?” 月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 阿茗等着。 但她没说下去。 阿茗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过了一会儿,月忽然开口:“很久以前的。” 阿茗转头看她。 月看着远处的山。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什么。 阿茗忽然不想问了。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挨着她坐着。 “没事。”他说,“就叫月也行。月挺好听的。”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又转回头去看远处。 “我……”他说,“我就是想叫你点什么。” 月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阿茗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的。 阿茗忽然觉得,他想叫的那两个字,好像就在嘴边了。夜里,阿茗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慢。她睡着的时候,脸很安静。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白头发,她的白皮肤,她的长睫毛,都在月光里发着微微的光。 阿茗看着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 他想起醉春楼里那些叫他“小崽子”的人。想起镇上那些从不看他一眼的人。想起那些追他、要卖他的人。 他也想起月。 想起她走进破庙的那个晚上。想起她给他盖尾巴的那些夜晚。想起她下山找他的那个雪夜。想起她背着他走过山坡的那个黄昏。 她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第一个一直在他身边的人。 第一个让他觉得,活着挺好的。 阿茗看着她,忽然轻轻开口: “姐姐……”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但月的眼睛睁开了。 阿茗愣住了。 月看着他。刚睡醒的眼睛里还有一点雾,但很快就散了。 阿茗想躲开,想装作没说过。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就那么僵着,看着她。 月没有动。就那样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阿茗以为她会问“你说什么”——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阿茗。”她说。 阿茗看着她。 “再叫一次。”她说。 阿茗张了张嘴。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月的眼睛弯了弯。 弯得很深,很深。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深。 然后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得紧紧的,脸埋在她怀里。她的味道包围着他。暖暖的,软软的,像以前尾巴盖着他的时候一样。 他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 “阿茗。” “嗯?” “我是你姐姐。” 阿茗愣住。 然后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姐姐。”他叫。 “嗯。” “姐姐。” “嗯。” “姐姐。” 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听见了。”她说。 阿茗不叫了。 他就那么被她抱着,一动不动。眼眶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他想,原来有姐姐是这样的感觉。 第二天醒来,阿茗睁开眼,看见月正看着他。 她早就醒了,就那么躺着,看着他。 阿茗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看什么?” 月的眼睛弯了弯。 “看我弟弟。”她说。 阿茗愣一下,然后脸红了。 他翻身起来,跑出窝去。 月跟在后面,慢慢走出来。 阿茗站在外面,脸还红着。但他看着月,忽然又笑了。 “姐姐。”他叫。 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 阿茗看着她,看着阳光落在她白色头发上的样子,看着她琥珀色眼睛里的自己。 他忽然想,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有个姐姐。 有个家。 第14章 姐,你真好看 有姐姐的日子,和以前不太一样。 也不是什么大的不一样。月还是那个月。只是站着走路了,只是会说话了,只是晚上抱着他的时候,不再是毛茸茸的,而是软软的、暖暖的。 阿茗花了两天才习惯。 第一天,他早上醒来,看见一个人躺在旁边,还是会愣一下。然后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弯一弯,说“早”。他就不愣了。 第二天,他出去摘果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月坐在窝口,等着他。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以前她卧着,尾巴晃一晃。现在她坐着,眼睛弯一弯。但那个“等着”的感觉,一模一样。 第三天,他就完全习惯了。 好像她本来就是这样。好像她一直是这样的。 日子又开始慢慢过。 山谷里的雪化尽了,草又绿了,树又冒芽了。阿茗不知道这是第几个春天,他只记得,去年春天的时候,月还是狐狸。 现在月是人了。 有时候他看着她,会忽然想:她以前当狐狸的时候,在想什么?看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晚上给他盖尾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有一次问出口了。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窝口,看着太阳落下去。天边红红的,烧成一片。 阿茗忽然问:“月,你以前……当狐狸的时候,在想什么?” 月转过头,看着他。 “想很多。”她说。 “比如呢?” 月想了想。 “比如,”她说,“这个小孩能活多久。” 阿茗愣了一下。 月看着他那样,眼睛弯了弯。 “比如,”她又说,“他什么时候能不摔跤。” 阿茗脸红了:“我也不是天天摔跤啊……” “比如,”月继续说,“他摘的那些花,到底要往哪里插。” 阿茗想起自己那些歪歪倒倒的破瓦片和石头瓶子,脸更红了。 月看着他红红的脸,眼睛弯得深深的。 阿茗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想笑。 “还有呢?”他问。 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比如,”她说,“他什么时候会叫我姐姐。” 阿茗愣住了。 他看着月。月的脸在晚霞里,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也没再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茗低着头,让她摸着。 他想,原来她那时候就知道了。 原来她一直在等。 春天的花开得满满的时候,阿茗教月摘花。 不是她不会摘。是她摘的方式不对。 “不是那样的。”阿茗说,“要连梗一起摘,回来插着才好看。你那样只摘花,一会儿就蔫了。” 月蹲在花丛边,看着他示范。 阿茗摘下一朵,连着一小截梗,递给她。 “这样。” 月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按他的样子摘了一朵。 阿茗接过来看,点点头:“对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他们摘了满满一捧。回去的路上,阿茗走在前面,月跟在后面。阿茗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她抱着花的样子。 她的白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怀里抱着五颜六色的花,脸上安安静静的。 阿茗看着看着,心里又涌起那种暖暖的、胀胀的感觉。 他忽然开口:“姐。” 月抬起头。 “你真好看。”阿茗说。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月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弯起来。弯得很深很深。 “阿茗。”她说。 “嗯?” “你也好看。” 阿茗的脸红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飞快。 月跟在后面,慢慢的,不急的。但阿茗知道她在笑。 那天晚上,阿茗睡不着。 他躺在窝里,月躺在他旁边。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 阿茗忽然想起白天说的那句话。你真好看。 他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的。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在醉春楼的时候,没人教过他这个。在镇上的时候,没人值得他说这个。 但月不一样。 他看着月,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心里那个暖暖的、胀胀的感觉又来了。 他轻轻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月忽然睁开眼睛。 阿茗被逮个正着,手还悬在半空。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想做什么?”她问。 阿茗把手缩回去,藏在身下:“没、没什么……” 月没说话。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身下拿出来,放在自己脸上。 阿茗的手贴着她的脸。温温的,软软的。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想碰就碰。”她说。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样把手放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月也没动。就那样让他放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了很久,阿茗小声说:“姐。” “嗯?” “我……” 他说不出来了。 月看着他,等着。 阿茗憋了半天,最后说:“我喜欢你。” 说完他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是那种喜欢?是哪种喜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说这个。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我知道。”她说。 阿茗被抱着,脸埋在她怀里。她的味道包围着他,暖暖的。 他忽然想,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夜里,阿茗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雪。一只白色的狐狸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那只狐狸,说:“我叫阿茗。你叫什么?” 狐狸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开口了,用那个轻轻的、软软的声音说: “我叫月。你姐姐。” 阿茗醒了。 天已经亮了。月躺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他说。 “嗯。” “我梦见你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梦见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梦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现在知道了。”她说。 阿茗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他想,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一起摘花,一起看日落,一起睡觉。他叫她姐姐,她应着。他有什么想说的,她都听着。 就这样过下去。 一直过下去。 第15章 换我来照顾你 阿茗病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病。是那种浑身发烫、头昏脑涨、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病。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病的。可能是前几天去摘果子的时候着了凉,可能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踢开了盖的东西,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病了。 他只知道,难受得很。 第一天,他还想撑着。撑着起来,撑着走出去,撑着对月说没事。但他一站起来,眼前一黑,腿一软,就往地上栽。 月接住他的时候,他的脸烫得吓人。 从那以后,他就被按在窝里,不许动。 阿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时候睁开眼,看见月坐在旁边,正看着他。他想说什么,嘴一张,声音出不来。月就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他说那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有时候睁开眼,嘴里有东西。凉凉的,苦的,被月一点一点喂进来。他咽下去,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有时候睁开眼,感觉有什么东西搭在额头上。凉的,湿湿的,很舒服。他知道是月在给他换帕子。 他有一次醒过来,看见月正在给他擦脸。她的手很轻,一下一下的,像以前她还是狐狸的时候,用舌头舔他那样。 他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月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在。”她说,“睡吧。” 阿茗就又睡了。 不知道第几天,阿茗醒来的时候,感觉好多了。 头不昏了,身子也没那么烫了。就是浑身没力气,软得像一摊泥。 他睁开眼,看见月坐在旁边,靠着窝壁,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头微微垂着,眉头轻轻皱着,好像做梦也在担心什么。她的脸比平时白一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阿茗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他知道她这几天肯定没睡。肯定一直守着,一直照顾他,一直没合眼。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 月的眼睛马上就睁开了。 她看着阿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红,但马上就被别的什么盖住了。 “醒了?”她问。声音轻轻的,有点哑。 阿茗点点头。 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烫了。”她说。眼睛弯了一下。但那个弯里,有一点阿茗说不出来的东西。 阿茗看着她,忽然说:“姐,你累了吧?” 月愣了一下。 “我不累。”她说。 阿茗摇头:“你骗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茗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你睡一会儿。”他说,“我好了。”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躺下来,躺在他旁边。 阿茗侧过身,对着她。 月也侧过身,对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很近很近。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好了就好。”她说。 阿茗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姐。”他说。 “嗯。” “你睡。我看着你。” 月的眼睛弯了弯。然后慢慢闭上。 阿茗就那样躺着,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看着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 他忽然想,原来她也会累。原来她也会担心。原来她照顾他的时候,也会熬成这样。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一直觉得月就是月。是那个一直在他身边的,不会倒下的,什么都知道的月。 但现在他知道,她也会累。也会困。也会担心他担心得睡不着。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睡了一整个白天。 阿茗就躺着,没动。他看着她睡,看着她脸上慢慢恢复一点血色,看着她嘴角偶尔动一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傍晚的时候,月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阿茗正看着她。 “醒了?”阿茗学她的话。 月的眼睛弯了弯。 “看多久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你睡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月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鼻子。 “傻子。”她说。 阿茗笑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说:“姐,我病的时候,你怕不怕?” 月看着他。 “怕。”她说。 阿茗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怕什么?”他问。 月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怕你死。”她说。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我以前,也养过别的东西。” 阿茗看着她。 “不是人。”月说,“是别的。小东西。受伤了,我带回来养。养好了,就走了。” 阿茗等着她说下去。 “有的走了就没回来。”月说,“有的回来过,后来又走了。有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 “有的死了。” 阿茗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看着月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平时看不见。 “所以你……”他开口。 “所以我怕。”月说,“怕你也会走。怕你也会死。” 阿茗伸出手,抱住她。 月被他抱着,没有动。 阿茗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我不走。” 月的手慢慢抬起来,抱住他的背。 “我不死。”阿茗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和你一起。”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抱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 阿茗挨着月,月抱着他。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窝里,像以前她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样。 阿茗睡不着。但他没动。他知道月需要睡。 他听着月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平稳。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以前养过别的东西。有的走了就没回来。有的死了。 原来她也会怕。原来她也怕留不住。 阿茗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 他想,他不一样。 他不会走。不会死。会一直在这里。一直陪着她。 让她不用再怕。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醒了。 她坐在窝口,正在煮什么东西。那个小罐子又出现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茗爬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月转头看他一眼,眼睛弯了弯。 “好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饿不饿?” 阿茗又点点头。 月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阿茗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种暖暖的、甜甜的味道。 他喝着喝着,忽然说:“姐。” “嗯?” “以后换我照顾你。” 月看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你照顾我这么久了。以后你累的时候,我照顾你。你病的时候,我守着你。你怕的时候,我抱着你。” 月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睛弯了弯。弯得很深很深。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她说。 阿茗笑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暖暖的,从嘴里暖到肚子里。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绿绿的草地上,照在冒热气的温泉上,照在他们小小的窝上。 阿茗喝着汤,想着刚才说的话。 他想,以后要做到。 一定做到。 第16章 一直在等你 阿茗是被一阵风吹醒的。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带着凉意的、从山外面吹进来的风。他睁开眼,发现月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洞口的方向。 “姐?”他揉揉眼睛。 月没有回头。但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阿茗不说话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洞口的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个人影站在那儿,青灰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阿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影动了动,往洞里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慢慢远去。 月还是坐着,一动不动。阿茗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很久,月才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平静。但阿茗注意到,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没事了。”她说。 阿茗小声问:“那是谁?” 月想了想:“路过的。” “路过?” “嗯。”月说,“一个小宗门的人。出来找东西的。” 阿茗愣住了:“小宗门?”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不是所有穿那种衣服的都是来追我的。”她说,“大多数只是……普通人。”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以前被那些人追的经历。那时候他以为所有穿青衣的都是坏人。现在月告诉他,大多数只是普通人。 “那……”他问,“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月摇了摇头。 “发现了也无所谓。”她说。 阿茗不明白:“为什么?”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一个小宗门,”她说,“不敢惹我。” 阿茗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看着月的脸。月光底下,她的脸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也不是炫耀。就是……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份量。知道那些人不敢动她。知道就算她伤着,也没人敢真的对她怎么样。 阿茗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她以前的样子。九条尾巴,当世最强。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挨着她。 “姐,”他问,“那你以前……是不是特别厉害?” 月低头看着他。 “嗯。”她说。 “多厉害?” 月想了想。 “没人敢正眼看我。”她说。 阿茗愣住了。 没人敢正眼看她。那是什么概念?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现在她坐在这里,和他挤在一个小窝里,让他靠着。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又弯了弯。 “怕了?”她问。 阿茗摇头:“不怕。”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厉害才好。厉害就没人敢欺负你。” 月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 “阿茗。”她叫。 “嗯?” “你也不怕我?”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破庙里,雪落在屋顶上,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那时候他怕过。只是一下下。后来就不怕了。 “不怕。”他说,“从来没怕过。”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她说。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窝外面,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 阿茗爬起来,走到她身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外面,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往远处去了。是昨晚那个人,还有他的同伴。 阿茗看着那些黑点,忽然问:“姐,他们真是路过的?” 月点了点头。 “那他们找什么?” 月想了想:“可能是药材。可能是灵兽。都有可能。” 阿茗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黑点,忽然想到一件事。 “姐,”他问,“你以前……被很多人追过吗?”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我就是问问……” 月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 “以前的事,”她说,“以后告诉你。”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底下,她的头发白得发亮。她的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阿茗忽然觉得,以前的事好像也不重要了。 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现在她在这里。在他身边。 他点点头:“好。以后告诉我。”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天下午,阿茗在做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他切着山药,忽然问:“姐,你说他们不敢惹你,那为什么还要躲?” 月坐在旁边,看着他切东西。 “不是躲。”她说。 阿茗停下手,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是等。”她说。 阿茗不明白:“等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他。 阿茗被抱住,手里还拿着刀,动不了。 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等你长大。”她说。 阿茗愣住了。 他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等、等我长大?”他结结巴巴地问。 “嗯。” “等我长大干什么?”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下巴在他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狐狸的时候。她总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的。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 他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等什么呢?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不管等什么,他都愿意等。 他把刀放下,转过身,抱住她。 月被他抱着,低头看他。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姐,”他说,“那你等我。” 月看着他。 “我会长大的。”阿茗说,“很快。”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那天晚上,阿茗又做了那个梦。 白衣女子站在水边。月光落在她身上。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阿茗忽然问:“你在等我吗?” 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忽然开口了。 “一直在等。”她说。 阿茗还想问什么,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月躺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她的脸,想起梦里那句话。 一直在等。 他忽然明白,她等的不是时候。不是伤好。不是那些人不来。 她等的是他。 从一开始就在等。 他往她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她胸口。 “姐。”他叫。 “嗯?” “我在这里了。”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她说。 第17章 等我娶你 阿茗发现月最近有点不一样。 不是哪里不一样。就是……她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多停一会儿。他说话的时候,她会一直听着,听完之后还看着他不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抱着他的手,比以前紧一点点。 他有一次问她:“姐,你在看什么?” 月说:“看你。” 阿茗被这个答案弄得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就红着脸,继续切他的菜。 月坐在旁边,还是看着他。 那天下午,阿茗去山壁上摘果子。 月本来要跟着。阿茗不让。 “就一会儿,”他说,“你歇着。我很快回来。” 月看着他,没有动。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真的很快。那棵树就在那边,我爬上去摘几个就下来。” 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茗就去了。 那棵树确实不远。他爬上去,摘了满满一兜果子,高高兴兴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月站在前面。不是窝的方向,是他回窝必经的路上。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茗愣了愣:“姐?你怎么……” 月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阿茗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手里还抱着那兜果子,动不了。 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说了很快回来。”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是在等他。 他去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比他说的一会儿久了一点。月就出来找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又软又暖。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她怀里,忽然问:“姐,你以前等人,等过多久?” 月想了想。 “很久。”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光。 “等谁?”他问。 月看着他,没有回答。 阿茗忽然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他就是想知道。 “是……很重要的人吗?”他问。 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茗心里忽然有点酸。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酸酸的。 “那……”他问,“那个人呢?”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在这里。”她说。 阿茗愣住了。 他看着月的脸,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眼里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是他。 她在等的,是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等到现在。等到他出现在那个破庙里。等到他叫她姐姐。等到他躺在她怀里,问她等的是谁。 阿茗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紧紧抱着她。 “姐,”他闷闷地说,“我在这儿了。”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她说。 “我不会走的。” “嗯。” “我也等你。”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等我什么?” 阿茗想了想。 “等你伤好。”他说,“等你不用再等。等你……等你什么都行。” 月没有回答。 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发现月不在身边。 他爬起来,走出窝。 月站在温泉边上,背对着他。她低着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水里有两个人影。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月看着水里的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阿茗。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懵:“怎么了?” 月伸出手,托起他的脸。 阿茗被她托着脸,动弹不得。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她。 阳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阿茗,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阿茗愣了一下。 长大以后?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他只想过下一顿饭。后来只想和月在一起。再后来,只想照顾她。 长大以后? 他看着月的脸,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想……”他说,“我想娶你。”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月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 阿茗的脸慢慢红了。红得发烫。他想把话收回来,但收不回来了。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深很深。 “好。”她说。 阿茗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好。”她又说了一遍。 阿茗张着嘴,说不出话。 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等你长大。”她说,“娶我。”阿茗站在那里,脸烫得像发烧,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噼里啪啦的。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好,想说一定,想说我愿意。 但他说出来的只是: “姐……”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嗯。”她说。 那天剩下的时间,阿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做饭的时候切到了手指,不疼。走路的时候差点绊倒,没感觉。月跟他说话,他听了,但听进去的没几句。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等你长大。娶我。 等他长大。娶她。 他忽然很想快点长大。明天就长大。后天就娶她。 但他也知道,长大要很久。 他看着月。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阿茗忽然问:“姐,要等多久?” 月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她问。 “长大。”阿茗说,“要等多久?” 月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想等多久?” 阿茗想了想。 “不管多久。”他说,“我都等。”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就等。”她说,“我陪你。” 阿茗听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 他想,原来等是这样的。 不是一个人等。是两个人一起等。 等着他长大。等着娶她。等着以后。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月怀里,忽然说:“姐。” “嗯?” “我想好了。” 月低头看他。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长大以后,”他说,“我就娶你。” 月的眼睛弯了弯。 “然后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然后……”他说,“然后天天给你做饭。天天陪你看月亮。天天和你在一起。” 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阿茗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姐,”他说,“你等我。” 月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脸上。 “等你。”她说。 第18章 最大最傻的傻子 阿茗已经想了好几天。 那天月说的话,他一直记着。 “灵芝。山崖。向阳。” 那是很久以前,月还是狐狸的时候,在雪地上写给他的字。那时候他想下山去找,没找到,还被月追了回来。 后来月变成人了,伤慢慢好了,他就没再想过这事。 但现在他又想起来了。 月的伤真的好了吗? 他看着月。她坐在火边,安安静静地煮着汤。火光映在她脸上,很好看。 但她偶尔还是会皱眉。偶尔还是会轻轻按一下胸口。偶尔晚上睡觉的时候,呼吸会忽然乱一拍。 很轻,很轻。轻到不注意就错过了。 但阿茗注意得到。 他每天都在看她。她的一点点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月说要去找些野菜。 阿茗说:“好,你去,我做饭等你回来。” 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等她走远,阿茗就动了。 他早就看好了一座山崖。在谷外面,朝南的,太阳从早照到晚。他爬上去看过一次,太高了,没敢往下爬。 但这次他必须爬。 他带了一捆藤蔓——这些天他偷偷搓的,藏在窝后面。还带了一把石刀,是他磨了好几天的。 他往山崖走。 走到崖顶,往下看。太高了,高得让人腿软。 但他深吸一口气,把藤蔓一头系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开始往下爬。 风很大。 吹得他贴在崖壁上,脸都变形了。手冻得发僵,指节发白,每抓住一块石头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往下爬一点,停一下,四处看看。 没有灵芝。 再往下爬一点,再停一下,再看看。 还是没有。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手破了,流血了,血糊在石头上,滑滑的。他好几次差点没抓住。 往下看,还是很高。往上看,也高了,高得看不见顶了。 他有点慌。 但他没停。 他想起月皱眉头的样子。想起她按胸口的样子。想起她晚上呼吸乱的那一拍。 他又往下爬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下面,背风的地方,长着一株草。叶子是深绿色的,边上有淡淡的金色纹路。顶上有一团红,红得发亮,像一团火。 肯定是灵芝。 阿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一只手抓住石头,一只手伸出去,去够那株灵芝。 够不到。 还差一点。 他咬咬牙,松开那只抓石头的手,两只手一起去够—— 抓住了。 他一把把那株灵芝扯下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脚下一滑。 藤蔓勒住了他的腰。 他被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后背撞在崖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死死抓住藤蔓,不敢动。 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下面。还是很高。很高很高。 他又抬头看了看上面。也很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回到崖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茗趴在崖边上,大口大口喘气。手上全是血,衣服破了,后背火辣辣地疼。 但他摸了摸怀里。 灵芝还在。 他笑了。 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往回走。 走着走着,天黑了。他迷了路。在山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回山谷的路。 他有点怕。 但他摸了摸怀里,又不那么怕了。 灵芝还在。回去就能给月了。 他继续走。 月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不动了。 靠在一棵树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月蹲下来,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阿茗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姐……”他说,“我找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株灵芝,举到她面前。 灵芝好好的。叶子还是绿的,顶上那团红还是亮亮的,只不过沾染上了阿茗的血,此时血已经干了,看起来有些怪异。 月看着那株灵芝,又看着他。 她没说话。 阿茗有点慌:“你……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找错了?不是这个吗?” 月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他这才发现,她的心跳很快。比他听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姐……”他叫。 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傻子。” 阿茗愣了一下。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谁让你去的?”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月抱着他的手,一直在抖。 回到山谷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月把他放在窝里,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手上全是口子,深的浅的,血糊糊的。后背青了一大片,有几道很深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月的手很轻。但阿茗看见,她眼眶红了。 他从来没见过月眼眶红。 “姐……”他想说什么。 “别说话。”月说。 阿茗就不说了。 月一点一点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一直很稳,只有偶尔会抖一下。 弄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阿茗也看着她。 “姐,”他小声说,“灵芝给你。” 月没有动。 阿茗把那株灵芝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月接过来,看着那株灵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阿茗额头上碰了一下。 凉的。软的。 阿茗愣住了。 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别的。 “阿茗。”她叫。 “嗯?” “你是傻子。”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大的傻子。”月说,“最傻的傻子。” 阿茗听着,忽然笑了。 “那你喜不喜欢傻子?”他问。 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弯了弯。 “喜欢。”她说。 第19章 吸收灵芝,恢复三尾 阿茗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他动了一下,浑身疼——手上的伤,后背的伤,都在提醒他昨天干了什么。 但怀里空空的。 月不在。 他愣了一下,爬起来,探出脑袋往外看。 月坐在温泉边上。背对着他,坐得很直。 阿茗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见——月手里捧着那株灵芝。就是他用命换回来的那株。她低着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姐?”他叫。 月转过头。 看见他,她的眼睛弯了弯。 “醒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株灵芝。叶子还是绿的,顶上那团红还是亮亮的。在阳光底下,那红色像是会流动一样。 “你……不吃吗?”他问。 月看着他。 “不是吃。”她说,“是吸收。” 阿茗不懂。但他点点头:“那你吸收。” 月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灵芝。治伤的。” 月点了点头。 “还有呢?” 阿茗摇头。 月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这个,能让我恢复一些功力。” 阿茗愣住了。 功力。他听过这个词。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修仙的人,都有功力。功力越强,就越厉害。 月以前有九条尾巴。是当世最强。后来受伤了,只剩一条。 这个灵芝,能让她恢复一些。 阿茗忽然觉得,那天的悬崖,没白爬。 “那你快吸收。”他说,“快点恢复。” 月看着他。 “吸收的时候,”她说,“我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看你。” 阿茗愣了一下。 “要多久?”他问。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一天。可能两天。” 阿茗听着,心里有点慌。但他没表现出来。 “没事。”他说,“我守着你。”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月选了夜里开始。 月光很亮,照在温泉上,水面上浮着一层银光。她坐在水边,双手捧着那株灵芝,闭上眼睛。 阿茗坐在不远处,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很安静。白头发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 忽然,那株灵芝亮了。 那团红色的东西,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一团火在燃烧。红色的光从灵芝上漫出来,流到月的手上,顺着她的手往上走。 阿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红光越走越多,越走越快。流过她的手臂,流到她的肩膀,流遍她的全身。 月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柔和的、白色的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把周围都照亮了。 阿茗看着,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 月的头发飘起来了。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飘起来的。白色的长发在月光底下散开,一根一根的,像是活了一样。 阿茗看见,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显现。 一条。 两条。 三条。 三条白色的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毛茸茸的,发着微微的光。 阿茗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月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一下。 她的额头上有汗渗出来,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阿茗的心揪紧了。他想过去,但他记得月说的话——不能动她。不能碰她。不能打扰她。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 看着那红光在她身体里流动。看着她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看着她身后的三条尾巴,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红光慢慢暗下去了。月的头发慢慢落下来。身后的三条尾巴,慢慢淡去,消失。 月睁开了眼睛。 阿茗冲过去,蹲在她面前。 “姐!”他叫,“你怎么样?” 月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没事。”她说。 阿茗松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刚想说什么,月忽然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比之前有力。 “阿茗。”她叫。 “嗯?” “谢谢你。” 阿茗愣住了。 月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 他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 “不用谢。”他说,“你是我姐。”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现在,”她说,“能护着你了。”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底下,她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以前强了。 他知道,那是功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笑了。“那你要一直护着我。”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发现月正看着他。 她早就醒了,就那么躺着,看着他。 阿茗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看什么?” 月的眼睛弯了弯。 “看我弟弟。”她说。 阿茗想起她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变成人,他也是刚叫她姐姐。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三条尾巴了。有功力了。能护着他了。 阿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问,“你以前有九条。现在三条。还要多久才能变回九条?”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很久。” 阿茗点点头。 “那我等你。”他说。 月看着他。 “等多久都等。”阿茗说,“你等我长大,我等你变强。咱们互相等。” 月听着这话,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把阿茗拉进怀里,抱住。 “好。”她说。 那天早上,阿茗做饭的时候,发现月一直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看。 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躲。 切着切着,他忽然问:“姐,你现在比以前厉害多少?” 月想了想。 “厉害一点。”她说。 阿茗不满意这个答案:“一点是多少?” 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 阿茗被抱住,手里还拿着刀。 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就是,”她说,“不会再让你爬悬崖了。” 阿茗愣住了。 他想说,我愿意爬。为了你,我愿意。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刀放下,转过身,抱住她。 “好。”他说。 做饭的时候,月一直在他身边。 不是坐着看。是站着,挨着,有时候从后面抱着他,有时候在旁边拉着他的衣角。 阿茗切菜,她就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阿茗往锅里加水,她就拉着他的衣角,跟着他走来走去。 阿茗想转身拿东西,一转身,差点撞到她脸上——她就站在他背后,挨得那么近。 “姐,”他有点无奈,“你这样我没法做饭。” 月想了想。 “那就不做。”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低头看着他。 “不吃也行。”她说。 阿茗被她看得心跳加速。 “不、不吃怎么行?”他说,“你刚吸收完灵芝,要吃东西的……” 月没有反驳。但她还是没松手,还是从后面抱着他。 阿茗就那么被她抱着,继续切菜。 切着切着,他忽然笑了。 “姐。”他说。 “?” “你以前不这样。” 月没有说话。 阿茗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喜欢。” 月的下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吃完饭,阿茗想去捡柴。 月不让。 “我去。”她说。 阿茗愣住:“你去?” 月点点头。 阿茗想说,你刚吸收完灵芝,应该休息。但他看着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把话咽回去了。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阿茗僵住了。 月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碰过的额头,脸烫得厉害。 月回来得很快。 快得像她根本没去捡柴,只是出去转了一圈。 但她确实捡了柴回来。抱了满满一抱,放在窝边上。 阿茗看着她,有点懵。 “这么快?”他问。 月点点头。 阿茗走过去,想帮她整理那些柴。刚走近,就被月拉进怀里,抱住了。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很快——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别的。 “姐……”他闷闷地叫。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她怀里,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月一直看着他。 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心里乱乱的。 “姐,”他小声说,“你睡呀。” 月摇了摇头。 阿茗问:“不困?” 月又摇了摇头。 阿茗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看什么呢?” 月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怕你不见。” 阿茗愣住了。 月的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她说,“一直在想。” 阿茗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想什么?”他问。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想你从悬崖上掉下来。”她说,“想找不到你。想你不在。”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月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伸出手,抱住她的腰。 “我在。”他说,“我在这儿。” 月看着他。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不去了。”他说,“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月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碰。是停了一会儿的,暖的。阿茗的心跳得很快。 月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弯弯的。 “睡吧。”她说。 阿茗点点头,把脸埋回她怀里。 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阿茗闭上眼睛。 他想,月不一样了。 但他喜欢这个不一样。 很喜欢。 第20章 飞的感觉 阿茗发现,月恢复妖力之后,变化的不止是一点点。 比如,她抱他的时候,完全不用费力了。以前抱着他走一段路,还能感觉到她在微微使劲。现在抱着他走半天,轻飘飘的,像他只是一团棉花。 比如,她看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夜里黑漆漆的,她一眼就能看见远处树梢上的鸟。阿茗什么都看不见,她就拉过他的手,指着那个方向,让他顺着她的指尖看。他当然还是看不见,但她指给他看的样子,让他心里暖暖的。 比如,她摘果子不用爬树了。站在树下,伸手一够,那根最高的树枝就像听见召唤一样,自己弯下来,把果子送到她手里。阿茗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姐,”他愣愣地问,“这就是妖力吗?” 月点点头。 阿茗围着那根树枝转了好几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树枝已经自己弹回去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做到的?”他问。 月想了想。 “想让它下来,”她说,“它就下来了。” 阿茗听着这个解释,更懵了:“想?就这么简单?”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对你来说不简单。”她说,“你还没有这个能力。” 阿茗有点不服气:“那我以后会有吗?” 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紧张。 月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上。她的手心很暖,暖得阿茗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头顶慢慢渗进去。 “会有的。”她说,“等你长大。”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长大以后,”他问,“就能像你一样吗?” 月想了想。 “不一定。”她说,“但我会教你。” 阿茗听了,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阿茗正在收拾那些晒干的果子,月忽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阿茗。”她叫。 阿茗抬起头。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带你去个地方。”她说。 阿茗愣住:“去哪儿?” 月没有回答。她只是蹲下来,背对着他。 “上来。”她说。 阿茗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趴到她背上,抱住她的脖子。 月站起来。轻轻松松的,像他没什么重量一样。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阿茗刚要问“去哪儿”,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月的身体里漫出来。是一种暖暖的、柔柔的东西,像水一样,把他整个包裹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看不见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层东西就在他身上,贴着他的皮肤,把他和外面的风隔开了。 “姐,”他问,“这是什么?” 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轻的: “妖力。护着你。” 阿茗愣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什么也摸不到,但那层暖暖的感觉还在。 “怕你冷。”月又说,“怕你掉下去。”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脸贴在她背上。 “我不怕。”他说,“你在。” 月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阿茗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天上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在脚下,越来越小。山也在脚下,越来越小。整个山谷都在脚下,绿绿的一小片,像一块落在山间的玉。 阿茗下意识抱紧了月的脖子。 “姐、姐、姐——”他叫。 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怕?” 阿茗把脸埋在她背上,不敢看。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她脖子上的手。 那层包裹着他的妖力,似乎更暖了一点。 阿茗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往下看。 山真的在脚下。树也在脚下。温泉冒着热气,小小的,像一颗白点。他看见他们住了那么久的窝,一个小小的黑点,藏在树荫底下。 他忽然不害怕了。 他把头靠在月肩上,看着下面的一切。 “姐,”他问,“你以前也是这样飞的?” “嗯。” “飞过很多地方?” “嗯。” “都去过哪儿?” 月想了想。 “很多。”她说,“记不清了。” 阿茗听着,忽然有点羡慕。 “最远去过哪儿?”他问。 月没有马上回答。她飞过一座山头,又飞过一条山沟,才开口: “东边。很远。海那边。” 阿茗愣住:“海?你见过海?” “嗯。” “海是什么样的?” 月想了想。 “很大。”她说,“比山还大。看不到边。水是蓝的,和天连在一起。” 阿茗听着,脑子里拼命想象那个画面。但他想不出来。他见过最大的水就是那条小溪。 “好看吗?”他问。 “好看。”月说,“很静。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海面上有一条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愣住了:“路?” “月光照出来的。”月说,“像一条白路。走过去,就能走到月亮上。” 阿茗听着这个,心都飞起来了。 “你走过吗?”他问。 月轻轻笑了笑。很轻,但他听见了。 “没有。”她说,“走不到。” 阿茗想了想,把她抱紧了一点。 “以后我陪你走。”他说,“走到月亮上。”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飞得更稳了一点。 他们落在一座山崖上。 很高。比阿茗爬过的那座还高。站在崖边往下看,云在脚下飘。白白的,厚厚的,像一层棉被铺在半山腰。 阿茗有点腿软,往后退了一步。 月伸手拉住他。 “不怕。”她说。 阿茗看着她,点点头。 月牵着他,走到崖边,坐下来。 阿茗挨着她坐下。 那层妖力还裹在他身上,暖暖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但他一点也不冷。 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红红的,紫紫的,像打翻了颜料。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的,一直铺到天尽头。那些云在他们脚下,被夕阳照着,像一片燃烧的海。 阿茗看呆了。 “好看吗?”月问。 阿茗点头,说不出话。 月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一起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开口:“姐。” “嗯?” “你以前一个人来看过日落吗?” 月想了想。 “看过。”她说。 “很多次?” “嗯。” 阿茗听着,心里有点酸。他把头靠在她肩上。 “那时候你一个人,”他说,“会不会觉得……有点孤单?” 月没有马上回答。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的红色更深了。 “不会。”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他问。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阿茗听着这个回答,心里那个酸酸的感觉更重了。 没想过。是因为一直一个人,所以不知道什么是孤单。 他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脸上。 “以后可以想了。”他说,“想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点红,慢慢暗下去。 阿茗靠在她怀里,看着最后那一点光消失。 “姐,”他忽然问,“你刚才飞的时候,用妖力护着我,会不会累?” 月低头看他。 “不会。”她说。 “真的?” “真的。”月说,“一点。” 阿茗听着,还是有点担心。 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妖力用完了,”她说,“可以再养。” 阿茗抬起头:“怎么养?” 月想了想。 “晒太阳。”她说,“晒月亮。还有……” 她顿了顿。 阿茗等着。 月低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还有你做的饭。”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天天给你做。”他说,“把你养得壮壮的。”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好。”她说。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背着他,慢慢飞着。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很亮。月光把下面的山和树照得白白的,像披了一层霜。 那层妖力还裹在他身上,暖暖的。风呼呼地吹,但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阿茗趴在她背上,忽然问:“姐,你以前一个人飞的时候,晚上也这样飞吗?” “嗯。” “那时候你一个人,晚上飞会不会冷?” 月想了想。 “不会。”她说,“有妖力。” 阿茗听着,又问:“那……会不会无聊?” 月没有马上回答。 月亮很亮。她的白发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有时候。”她说。 阿茗把脸贴在她背上。 “以后不会了。”他说,“以后有我。” 月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阿茗。” “嗯?” “你想去哪儿?” 阿茗愣住:“什么?” “以后。”月说,“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去哪儿?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现在他可以想了。 “我想去海边。”他说,“看你说的那个海。看月亮照出来的那条路。” 月点了点头。 “还有呢?” 阿茗想了想。 “想去你以前去过的地方。”他说,“你走过的路,我也想走走看。”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飞得慢了一点,稳了一点。 “好。”她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到窝里,月把他放下来。 阿茗站在地上,还有点晕乎乎的。飞了那么久,脚踩在地上反而有点不习惯。 月看着他那样,眼睛弯了弯。 阿茗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姐,”他说,“今天我特别高兴。” 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因为什么?”她问。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她的白皮肤,她的琥珀色眼睛,都在月光里发着微微的光。 “因为你去哪儿都带着我。”他说,“因为你用妖力护着我。因为你跟我说那些话。” 月听着,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我姐。”阿茗说。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 “阿茗。”她叫。 “嗯?” “你知道吗。”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以前,”她说,“从来不带人飞。” 阿茗愣住了。 月的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你是第一个。”她说,“也是最后一个。”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那个暖暖的、胀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叫。 “嗯?” “我也是。”他说,“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21章 感应灵气 那天之后,阿茗缠着月问了好多问题。 “姐,妖力到底是什么?” “姐,你说我长大以后会有,那要多大才算长大?” “姐,你能不能先教我一点点?就一点点?” 月被他问得没办法,有一天终于点了头。 “想学?”她问。 阿茗用力点头。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但你要听话。” 阿茗又用力点头。 月让他先坐下。 不是随便坐。是盘腿坐,背挺直,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阿茗照做了。坐了一会儿,腿麻了。他动了动,月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坐好。 “闭上眼睛。”月说。 阿茗闭上眼睛。 “什么都别想。”月说,“感受。” 阿茗使劲感受。感受了半天,什么也没感受到。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月。 月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感受到了?”她问。 阿茗摇头。 月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这里。”她说,“用心感受。” 阿茗又闭上眼睛。 月的手心很暖。那股暖意从他胸口慢慢散开,流到四肢,流到头顶。 “周围有东西。”月的声音轻轻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 阿茗使劲感受。还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有点急。越急越静不下来。 月的手从他胸口移开,放在他头顶上。 “不急。”她说,“慢慢来。” 阿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一天,什么都没感受到。 阿茗有点沮丧。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 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阿茗。”她叫。 阿茗抬起头。 月伸出手,把他嘴角的饭粒轻轻抹掉。 “第一天。”她说,“正常。” 阿茗愣了愣:“你第一天就感觉到了?” 月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说,“太久。” 阿茗听着,更沮丧了。太久是什么意思?几百年?几千年? 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她说,“比很多人都认真。” 阿茗看着她。 月的眼睛亮亮的,安安静静的。 “认真就会慢吗?”他问。 月想了想。 “认真的人,”她说,“走得远。” 阿茗听着这句话,心里好受了一点。 第二天,月煮了一锅汤。 汤里有几片干枯的叶子,阿茗认出来了——是之前血参的叶子。还有几根细细的根须,他不知道是什么。 “喝了。”月把碗递给他。 阿茗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苦,有点涩。但他没皱眉,一口气喝完了。 月看着他喝完,眼睛弯了弯。 “这是什么?”阿茗问。 “灵芝的根须。”月说。 阿茗愣住了。就是他用命换来的那株灵芝?月吸收了之后还剩了根须? “你不是吸收了吗?”他问。 月点点头。 “留了一点。”她说,“给你。” 阿茗看着那个空碗,心里暖暖的。 喝完汤,月让他继续感应。 阿茗坐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不是灵气。是别的。 是月的气息。 她就坐在他旁边,很近。她的呼吸很轻,很慢。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暖暖的,柔柔的,像那天飞的时候裹着他的妖力一样,慢慢把他包围了。 阿茗顺着那个感觉走。 走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很微弱。很小。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他周围飘着。他想抓住它,它就跑开了。他不动,它就又飘回来。 他慢慢睁开眼睛。 月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感觉到了?”她问。 阿茗点头。 月的眼睛弯了起来。弯得很深很深。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第一次。”她说,“比我快。” 阿茗愣住了:“你第一次多久?” 月想了想。 “三天。”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小得意。 但他马上想起,月那时候可能还是个小狐狸,没人教,自己摸索的。 他看着她,问:“你那时候……有人教吗?” 月摇了摇头。 阿茗心里那个小得意就没了。只剩下心疼。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那天晚上,阿茗睡不着。 他躺在月怀里,想着白天感受到的那根细细的丝线。 “姐。”他叫。 “嗯?” “那个……是灵气吗?”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是。”她说。 阿茗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吗?”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很安静。 “你是人。”她说,“我是妖。走的路不一样。” 阿茗听着,有点失落。 月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但可以走到一起。”她说。 阿茗愣了愣:“走到一起?” 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我走的路,你也能走。”她说,“慢一点。但能走到。”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失落就没了。 “那我慢慢走。”他说,“你等我。” 月的眼睛弯了弯。 “等你。”她说。 第二天开始,阿茗每天都要感应灵气。 早上起来感应一会儿。中午吃完饭感应一会儿。晚上睡觉前感应一会儿。 有时候能感觉到,有时候感觉不到。月说正常。 有一次,他感觉那根丝线变粗了一点点。他高兴得跳起来,跑去告诉月。 月正在做饭,听见他的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 阿茗被转得晕乎乎的,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姐,”他问,“这样对吗?” 月点点头。 “还要多久才能用?”他又问。 月想了想。 “很久。”她说。 阿茗点点头。 “没事。”他说,“我等得起。” 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有一天,阿茗问了一个问题。 “姐,你修炼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无聊?” 月想了想。 “有。”她说。 “那怎么办?” 月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看月亮。” 阿茗愣了愣。 “看月亮就不无聊了?”他问。 月点点头。 阿茗想了想,又问:“那现在呢?还看不看?” 月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现在不看。”她说。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 “为什么?”他问。 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 “有你。” 第22章 慢慢来的日子 阿茗发现,月最近话变多了。 不是一下子变多的。是慢慢的,一天多一点点。 以前她说话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醒了?”“来。”“好。”现在会多说几句了。“睡得好吗?”“饿不饿?”“今天想吃什么?” 以前她看他,就是看。安安静静的,温温柔柔的。现在看他,眼睛里会多一点点东西。有时候是笑,有时候是别的。他做饭的时候,她会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问他“今天做什么”。他感应灵气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轻轻跟他说“不急,慢慢来”。 有一天早上,阿茗醒来,发现月正看着他。 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以前她看他,就是看。现在她看他,看着看着,会伸出手,轻轻捏捏他的脸。 阿茗被她捏得有点懵。 “姐?”他叫。 月的眼睛弯了弯。 “醒了?”她问,手还捏着他的脸。 阿茗点点头。 月没有松手。她又捏了捏,才放开。 “起来吧。”她说,“今天想吃什么?” 阿茗揉着自己的脸,想了想:“那个……上次做的蘑菇汤?” 月点点头。 “好。”她说,“我去采蘑菇。” 阿茗愣了愣:“你一个人去?” 月看着他。 “一起去?”她问。 阿茗用力点头。 采蘑菇的路上,月一直在说话。 不是那种很急的说话。是慢慢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种能吃。”她指着树根下一丛灰扑扑的蘑菇,“这种不能。吃了会头晕。” 阿茗认真记着。 “你以前吃过?”他问。 月点点头。 “晕过吗?” 月的眼睛弯了弯。 “晕过。”她说,“一次。” 阿茗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月看着他笑,眼睛弯得更深了。 “笑什么?”她问。 阿茗摇头:“没有。” 月走过来,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阿茗捂着额头,还是笑。 采完蘑菇回去的路上,阿茗忽然问:“姐,你以前都是一个人采蘑菇吗?” 月想了想。 “是。”她说。 “一个人会不会无聊?” 月没有马上回答。 走了一会儿,她说:“以前不觉得。” 阿茗听着,心里软了一下。 “现在呢?”他问。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现在知道了。”她说。 阿茗愣了愣:“知道什么?”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什么叫不无聊。”她说。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以后都不让你一个人。”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那天下午,阿茗继续感应灵气。 月坐在他旁边,没有走。以前她也会坐着,但那是守着。现在不一样。现在是陪着。 阿茗闭着眼睛,努力感受周围那些细细的丝线。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灵气。是别的。暖暖的,柔柔的,从他身边流过。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 月正看着他。 “感觉到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你身上的?” 月眼睛弯了弯。 “妖力。”她说,“散出来一点。” 阿茗想了想:“会影响我吗?” 月摇摇头。 “不会。”她说,“帮你。” 阿茗愣了愣:“帮我?” 月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跟着走。”她说,“顺着我的。” 阿茗懂了。他闭上眼睛,顺着那股暖暖的感觉走。 走了一会儿,他真的感觉到了灵气。比之前多,比之前明显。那些细细的丝线,在他身边飘着,绕着他转。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 月的眼睛亮亮的。 “感觉到了?”她问。 阿茗用力点头。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快了。”她说,“很快就能用了。” 阿茗听着,心里高兴极了。 “那我用的时候,你教我。”他说。 月点点头。 “教你。”她说,“什么都教你。” 晚上吃饭的时候,月做了蘑菇汤。 阿茗喝着汤,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问,“你以前教过别人吗?” 月摇了摇头。 阿茗愣住了:“一个都没有?” “没有。”月说。 阿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也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她说,“也是最后一个。”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那个暖暖的、胀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放下碗,挪到她身边,靠着她。 “那我一定好好学。”他说,“不给你丢脸。” 月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不丢脸。”她说,“慢慢来。” 阿茗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姐。”他叫。 “嗯?” “你真好。”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那天晚上,阿茗睡不着。 他躺在月怀里,想着白天的事。 月的话变多了。月会捏他的脸了。月会拉着他的手,教他感应灵气了。月说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 “姐。”他小声叫。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叫吧。”她说,“我在。”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又叫了一声。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在。”她说。 第23章 过日子的样子 阿茗最近迷上了腌果子。 起因是上次摘的野果太多,吃不完,眼看着就要坏了。月说可以晒干,但阿茗想了想,问:“能不能腌?” 月歪了歪头,看着他。 “腌?”她问。 阿茗比划着:“就是……用盐?我以前在镇上见过,有人腌菜,放很久都不坏。” 月想了想。 “没腌过果子。”她说,“可以试试。” 于是他们就试了。 第一次试的时候,阿茗拿了几颗最小的果子,剥了点盐撒上去,放在破碗里。第二天一看,果子蔫了,渗出一层水。他尝了一颗——又咸又酸,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月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眼睛弯了弯。 “不好吃?”她问。 阿茗点点头:“不好吃。” 月接过去尝了一颗。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她说。 阿茗愣了愣:“还行?” 月点点头。 阿茗不信,又尝了一颗。还是又咸又酸。 他看着她:“你真觉得还行?” 月想了想。 “你做的,”她说,“都还行。”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暖了一下,又觉得好笑。 “姐,”他说,“你这样以后会被我骗的。” 月看着他。 “骗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也说不上来。 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骗不了。”她说。 第二次试的时候,阿茗换了个办法。 他先把果子用热水烫了一下,再撒盐。又加了一点月找来的野蜂蜜——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一小块蜂巢,黄澄澄的,冒着甜香。 月站在旁边看他忙活。 阿茗把蜂巢里的蜜挤出来,抹在果子上,再撒一点点盐。弄完之后,用一片大叶子包起来,压在石头底下。 “这次等三天。”他说。 月点点头。 三天之后,阿茗打开叶子。果子变了颜色,深红深红的,渗出来的汁水亮晶晶的。他拿起一颗,递给月。 月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茗看见了,心里顿时有底了。 “好吃?”他问。 月点点头。 “比上次好?”他又问。 月又点点头。 阿茗自己也尝了一颗。甜的,带一点点咸,软软的,汁水很多。 他嚼着嚼着,笑了。 “姐,”他说,“咱们以后可以腌很多。”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摘果子。 月背着一个筐——是阿茗用藤蔓编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用。阿茗走在前面,看见一棵果树就指给她看。 月走过去,站在树下,抬头看。 “这棵?”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伸出手。那棵树的枝丫轻轻弯下来,把最红的那几串送到她手边。 阿茗看着,还是觉得神奇。 “姐,”他问,“这个能教我吗?” 月一边摘果子一边说:“等你再长大一点。” 阿茗有点不服气:“长大就能了?” 月想了想。 “长大就能学得快一点。”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舒坦了一点。 月摘完果子,回过头,看着他。 “急什么?”她问。 阿茗挠挠头:“不是急。就是想帮你。” 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现在也在帮。”她说。 阿茗愣了愣:“现在?” 月拿起他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筐,轻轻晃了晃。 “这个,”她说,“你编的。” 阿茗看着那个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编得不好,”他说,“歪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用就行。”她说。 回去的路上,阿茗背着一小半果子,月背着一大半。 阿茗走在前头,月跟在后面。走几步,阿茗就回头看一眼。 月每次都会撞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她问。 阿茗摇头:“没看什么。” 后来他走累了,脚步慢下来。月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走。 阿茗偏头看她。 月也偏头看他。 “累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把他背的那个小筐接过去,挂在自己手腕上。 阿茗愣了愣:“姐,你背两个?” 月点点头。 “不重。”她说。 阿茗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手背着一个筐,白发在风里轻轻飘着,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他小跑几步,跟上去。 “姐,”他说,“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月回头看他。 “什么好吃的?”她问。 阿茗想了想:“腌果子。还有上次那个蘑菇汤。还有……” 他说了一串。 月听着,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回到窝里,阿茗开始忙活。 月坐在旁边,帮他洗果子、递东西。有时候阿茗够不着什么,她就站起来帮他拿。有时候阿茗切果子切得慢,她就看着他切,不催,也不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忙得满头汗,但心里高兴。 “姐,”他一边切一边说,“以后咱们多存点东西。” 月“嗯”了一声。 “冬天就不用老出去找了。”他说,“窝里一蹲,想吃啥有啥。” 月听着,眼睛弯了弯。 “蹲着?”她问。 阿茗比划着:“就是待着。暖和和的,不出去。” 月想了想。 “好。”她说。 阿茗继续切果子,切着切着,忽然笑了。 月看着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摇头:“没笑什么。” 月没再问。但她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头上的一滴汗擦掉了。 阿茗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月也看着他。 “累不累?”她问。 阿茗摇头:“不累。” 月点点头,继续帮他洗果子。 阿茗低下头,继续切。但心里那个暖暖的感觉,一直没散。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茗把那碗先前腌的果子端出来。 月尝了一颗。 阿茗盯着她看。 月又尝了一颗。 “怎么样?”他问。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好吃。”她说。 阿茗高兴了,自己也尝了一颗。确实好吃。甜味和咸味搭得正好,软软的,汁水也多。 他嚼着果子,忽然问:“姐,你以前吃过腌果子吗?” 月想了想。 “没有。”她说。 阿茗愣了愣:“一次都没有?” 月点点头。 阿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也看着他。 “第一次吃,”她说,“是你做的。”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又暖又软。 他把那碗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多吃点。”他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第24章 温泉里 山谷里的温泉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泡进去。 以前阿茗从来不敢下去。水是热的,但总觉得有点怕。后来月说可以泡,泡了对身体好。他试了一次,就喜欢上了。 热乎乎的,浑身舒坦,比窝里还暖和。 这天傍晚,月说要去泡温泉。阿茗跟着去了。 月先下去的。她把白发挽起来,用一根树枝别住,露出白白细细的脖子。阿茗看了一眼,赶紧把眼睛挪开。 他自己脱了外衣,慢慢踩进水里。 水真热。热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月看着他那样,眼睛弯了弯。 “慢慢来。”她说。 阿茗点点头,一点一点往下坐。等整个身子都泡进去,那股热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舒服得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真舒服。”他说。 月靠在对面的石头上,看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躲开。他学着月的样子,靠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把脖子以下都埋进水里。 水汽升起来,朦朦胧胧的,把周围都罩住了。天边的晚霞从山缝里漏进来,把水汽染成淡淡的粉色。 泡了一会儿,阿茗忽然开口:“姐。” “嗯?” “我问你个问题。” 月看着他。 阿茗想了想,说:“你以前……是不是要很多人喜欢你?” 月愣了一下。 “什么?”她问。 阿茗挠挠头,脸有点红:“就是……你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吧?”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靠在石头上,眼睛看着水汽飘起来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阿茗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没有。” 阿茗愣住:“没有?怎么可能?姐姐你…这么好看。” 月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她又说了一遍。 阿茗不信:“一个都没有?” 月想了想。 “有也不敢。”她说。 阿茗不明白:“不敢?为什么?”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怕我。”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懂了。 她是九尾狐。很厉害的那种。就算以前有人喜欢她,也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忽然有点心疼。 “那……”他问,“有没有不怕你的?” 月想了想。 “有。”她说。 阿茗眼睛亮了:“谁?”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阿茗被那个弯弯的眼神看得心里一跳。 “我?”他问。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阿茗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吹了几个泡泡。 月没动,就看着他。 阿茗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红红的。 “姐,”他说,“我不是不怕你。” 月看着他。 “我是……”阿茗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从第一次见面,就没觉得你可怕。”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那时候你站在庙门口,浑身湿漉漉的,瘦得能看见骨头。我就是觉得……你需要帮忙。” 月听着。 “后来你照顾我,我就不想走了。”阿茗说,“再后来,你变成人了。我……我更不想走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水汽飘过来,把他们围在一起。 月忽然动了。她划了几下水,挪到他身边。 阿茗抬头看她。 她就在他面前,很近。湿湿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眼睛亮亮的。 “阿茗。”她叫。 “嗯?” “你是第一个。”她说。 阿茗愣住。 “第一个不怕我的。”月说,“第一个那么细心照顾我的。第一个为了我学习做饭的。第一个……” 她顿了顿。 “第一个让我想留在身边的。” 阿茗听着这些话,心里又暖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月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月没有躲。 “姐,”他说,“那我也告诉你。” 月等着。 “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他说,“第一个一直在我身边的。第一个……” 他学着她的样子,顿了顿。 “第一个让我想一直在一起的。” 月听着,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傻子。”她说。 阿茗笑了。 泡了一会儿,阿茗又问:“姐,那你以前一个人泡温泉吗?” 月点点头。 “会不会无聊?” 月想了想。 “不会。”她说,“就是泡。” 阿茗听着,心里又有点酸。 就是泡。没人说话,没人靠着,就是一个人泡着。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挨着她。 “以后有我陪你泡。”他说,“天天泡都可以。” 月低头看他。 “天天?”她问。 阿茗点头:“天天。” 月的眼睛弯了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她说。 天慢慢暗下来了。晚霞没了,天边剩下一点灰蓝。 水汽还是热乎乎的,把他们裹在一起。 阿茗靠在她肩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你以前想过自己会有个弟弟吗?” 月想了想。 “没有。”她说。 阿茗笑了:“那现在有了,什么感觉?”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奇怪。” 阿茗愣住:“奇怪?” 月点点头。 “以前一个人。”她说,“现在旁边总有个人。” 阿茗听着,笑了。 “那喜欢吗?”他问。 月低头看着他。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从山缝里漏进来,落在水面上。她的脸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喜欢。”她说。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心里软得不行。 他把脸往她肩上蹭了蹭。 “我也喜欢。”他说,“有姐姐的感觉。”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放在他头上。 泡够了,他们从温泉里出来。 月用妖力把他身上烘干——这个阿茗特别喜欢,热乎乎的,像晒太阳一样。 他自己穿上衣服,回头看她。 月正在整理她的白发。湿的时候是深色的,干了就变成白白的,亮亮的。 阿茗看着,忽然说:“姐,你头发真好看。”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就是说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也好看。”她说。 阿茗愣了愣,摸摸自己的头发。黑的,普通的,乱糟糟的。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月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她说,“回去睡觉。” 阿茗看着她的背影,那条白头发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他小跑几步,跟上去,拉住她的手。 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 阿茗笑了。 “姐,”他说,“明天还泡。”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第25章 月光之下 从温泉回来,阿茗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躺在窝里,月躺在他旁边。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她真好看。 他一直知道她好看。从她变成人的第一天就知道。但今天在温泉里,水汽朦朦胧胧的,她的脸在水汽后面,眼睛亮亮的,他才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一般的好看。 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好看。 阿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的,糙的,指甲缝里还有白天摘果子留下的泥。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自己看不见,但他知道是什么样。瘦的,眉毛淡淡的,眼睛倒是大,但大有什么用。 他忽然有点不安。 她那么好看,他呢? 他什么都不是。醉春楼出来的,没人要的,连亲娘都没有。要不是遇见她,他可能早就死在哪场雪里了。 她为什么会喜欢他? 阿茗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让自己再想。 但他忍不住。 “睡不着?” 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轻的。 阿茗吓了一跳,抬起头。 月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有睡意。 “你……你没睡着?”他问。 月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想什么?”她问。 阿茗想摇头,想说没什么。 但月看着他,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等着。 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姐,”他小声说,“我问你个问题。” 月点点头。 阿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你喜欢我什么?” 月没有马上回答。 阿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心里更慌了。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赶紧说,“你不用回答——” “阿茗。” 月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但让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你想听真话?”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继续说:“没想过。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不安好像散了一点。 但那个问题还在。 “可是,”他说,“你那么好看。我……” 他说不下去了。 月看着他。 “你怎么了?”她问。 阿茗低下头。 “我不好看。”他说,“瘦巴巴的。以前在醉春楼,那些人说我像小猴子。”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而且我什么都不会。没爹没娘,没人要。要不是你,我早就……”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他没再说下去。 窝里很安静。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他低着的头上。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 是月的手。 她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他。 “阿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你知道吗。”她说,“你眼睛很漂亮。” 阿茗愣了愣。 月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毛。 “这里,”她说,“很好看。” 她又点了点他的鼻尖。 “这里也是。”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第一次见你,”她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 阿茗听着。 “只有担心。”月说,“你在担心我。” 她收回手,放在他脸上。 “那时候我就想,”她说,“这个小孩,不一样。” 阿茗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后来你做饭给我吃。”她说,“你帮我找药。你爬悬崖。” 她顿了顿。 “没有人对我这样过。”她说,“从来没有。”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没有可是。”她说,“你是你。我是我。在一起就行。” 阿茗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很安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安心。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你刚才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眼睛里没有怕。” 月点点头。 “那现在呢?”他问。 月想了想。 “现在有。”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怕我不喜欢你了。”她说,“对不对?” 阿茗的脸红了。 月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傻子。”她说,“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变的。”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真的?”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真的。”她说。 过了好一会儿,阿茗的情绪平复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还是窝在她怀里,不想动。 月也没有催他。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想象过的、娘亲会做的那样。 阿茗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他闷闷地说,“还有一件事。” “嗯?” “我以前……被人追过。” 月的手顿了顿。 阿茗继续说:“在遇见你之前。醉春楼的人要把我卖掉,卖给修仙的宗门。我跑了。他们追我。”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把他抱得紧了一点。 “后来我躲进山里,就遇见你了。”他说,“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找了。” 月低头看着他。 “他们还在找?”她问。 阿茗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时候我会想,万一他们找到我……” 月的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找到又怎样。”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有我。”她说。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忽然就落下来了。 是啊,有她。 那些人追他又怎样?她那么厉害。她是他姐。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吧?”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会。”她说。 “不管谁来?” “不管谁来。” 阿茗听着,忽然笑了。 “那我什么都不怕了。”他说。 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又抬起头。 “姐,”他问,“你说他们为什么想抓我?” 月看着他。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阿茗说,“瘦巴巴的,干活也没力气。他们为什么要花银子买我?” 月想了想。 “根骨。”她说。 阿茗愣住了:“什么?” “修仙的人,”月说,“看根骨。根骨好的,可以修炼。” 阿茗听着,慢慢明白了。 “你是说……我根骨好?” 月点点头。 “那他们抓我,是为了让我修炼?” 月想了想。 “不一定。”她说,“也可能是做别的。” 阿茗心里紧了一下:“做什么?”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不管做什么,”她说,“现在你在我这儿。”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紧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是啊,不管他们想做什么,现在他在这儿。在她身边。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你要教我修炼。” 月的手拍着他的背。 “教你。”她说。 “教我变厉害。” “好。” “厉害到谁都不敢抓我。” 月轻轻笑了笑。 “好。”她说。 那天晚上,阿茗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雪。一只白色的狐狸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那只狐狸,说:“我叫阿茗。你叫什么?” 狐狸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人。白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叫月。”她说,“你姐。” 阿茗笑了。 他想说点什么,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月躺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他说,“我又梦见你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梦见什么?”她问。 “梦见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是我姐。”他说。 月听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现在知道了。”她说。 阿茗点点头。 他知道。他知道她是他姐。知道她会一直在。知道不管谁来,她都在。 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姐,”他说,“今天教我修炼吧。” 月点点头。 “好。” 第26章 夜里说的话 阿茗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躺下之后,他都要和月说一会儿话。不是问问题,也不是讲故事。就是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月每次都听着。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说话,但阿茗知道她在听。 这天晚上,阿茗躺在她怀里,忽然说:“姐,我今天运气的时候,感觉比昨天顺了一点。” 月的手拍着他的背。 “嗯。”她说。 “有一根大的,”阿茗比划着,“这么粗的,飘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让它进去了。” 月轻轻笑了笑。 “厉害。”她说。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心里美滋滋的。 但他想了想,又说:“也不是每次都行。有时候等半天,一根都不来。” 月低头看着他。 “正常。”她说。 阿茗点点头。他其实知道正常。月说过很多次,慢慢来,不急。但他还是想跟她说。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着急了。 过了一会儿,阿茗又问:“姐,你以前运气的时候,有没有不想练的时候?” 月想了想。 “有。”她说。 阿茗愣了愣:“真的?” 月点点头。 “什么时候?” 月没有马上回答。 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看着洞顶,好像在回想什么。 “很久以前。”她说,“有一阵子,不想练。” 阿茗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没说。 阿茗也不催。他就那么躺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月又开口了:“觉得没意思。” 阿茗听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月讲过的那些故事。一个人,到处走,今天这座山明天那座山。没有人在旁边说话,没有人等着回去。练不练,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姐,”他说,“现在呢?” 月低头看着他。 “现在?”她问。 阿茗点点头:“现在觉得有意思吗?” 月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她说。 阿茗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他说,“我今天运气的时候,想到一个问题。” “嗯?” “我练这个,以后能活多久?” 月没有马上回答。 阿茗等着。 “很久。”月说,“比普通人久。”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能活很久。很久很久。 那月呢?她已经活了很久了。以后还会活很久。 那他们能在一起多久? 他想了想,问:“我能活到和你一样久吗?” 月低头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 阿茗听着这个回答,心里有点失落。 月的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但可以很久。”她说,“很久很久。”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失落慢慢散了。 很久很久。那也够了。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那你要等我。”他说,“等我慢慢练,练到能活很久。” 月的眼睛弯了弯。 “等你。”她说。 阿茗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问,“你以前一个人活了那么久,不会觉得……无聊吗?” 月想了想。 “不会。”她说。 阿茗愣了愣:“不会?” 月点点头。 “没想过。”她说,“就是活着。” 阿茗听着这四个字,心里那个酸酸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就是活着。没有高兴,没有不高兴。就是活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遇见她之前,他也是“就是活着”。每天想下一顿饭,躲着人,熬一天算一天。但遇见她之后,不一样了。每天有事情做,有人说话,有人等着回去。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以后你不是‘就是活着’了。” 月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有弟弟的人了。”阿茗说,“有人陪你说话了,有人给你做饭了,有人等你回去了。” 月没有说话。 但阿茗感觉到,她把他抱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月忽然开口:“阿茗。”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有人陪我说话,有人给我做饭,有人等我回去。”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以前没想过。”她说,“现在有了。” 阿茗听着,心里软软的。 “那喜欢吗?”他问。 月的眼睛弯了弯。 “喜欢。”她说。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阿茗做了个梦。 梦里他长大了,很高,比月还高。他站在厨房里做饭,月坐在旁边看着他。她头发还是白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和他第一次梦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端了一碗汤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 “好喝。”她说。 阿茗笑了。 他想说点什么,然后就醒了。 天还黑着。月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慢。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嘴唇轻轻抿着。 他忽然想,这个人是他的姐姐。会等他回家,会教他修炼,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听他说话。 他轻轻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 月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刚睡醒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雾蒙蒙的。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阿茗有点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 月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睡吧。”她说。 阿茗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有她在身边。每天说说话。一起慢慢变老——不对,慢慢变强。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27章 一天 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声音。 他爬出窝,看见月蹲在火堆边上,正在往里面添柴。火上架着那个小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姐?”他揉着眼睛走过去。 月回过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醒了?”她说,“昨晚睡得好不好?我醒了一次,听见你在说梦话。” 阿茗愣了愣:“我说什么了?” 月想了想。 “没听清。”她说,“就听见你叫姐姐。” 阿茗脸有点红。 月伸手把他拉过去,让他蹲在自己旁边。 “还早,”她说,“再坐一会儿。汤还要煮一会儿。” 阿茗就蹲着,看着她往罐子里放东西。 “今天放的是什么?”他问。 月指了指旁边。 “早上我去采的。山崖那边有一小片蘑菇,嫩嫩的,比你上次摘的那种还好。还有这个,你认识吗?” 阿茗凑过去看。几根细细的绿叶子,闻着有点香。 “不知道。”他说。 “叫香草。”月说,“放汤里,汤会香。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也放。后来忘了。昨天忽然想起来的。” 阿茗听着,问:“你以前做饭好吃吗?” 月想了想。 “能吃。”她说。 阿茗笑了。 月看着他笑,眼睛也弯了弯。 “你笑什么?”她问。 阿茗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象你以前做饭的样子。” 月歪了歪头。 “想不出来?”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想不出来就别想。”她说,“以后看我做就行。” 汤煮好了,月盛了两碗。 阿茗喝了一口。蘑菇嫩嫩的,汤鲜鲜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好喝。”他说。 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比上次那个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差不多。”他说,“这个香一点。” 月点点头。 “那以后多放香草。”她说。 吃完饭,月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阿茗问去哪儿。她没说,只是蹲下来,背对着他。 阿茗趴到她背上,抱住她的脖子。 那层暖暖的妖力又裹过来了,把他整个包住。 月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飞起来了。 风从耳边掠过,但阿茗一点也不冷。他把头靠在月肩上,看着下面的山和树慢慢变小。 “姐,”他问,“我们去哪儿?” 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去个地方。到了就知道了。” 飞了一会儿,月落在一座山顶上。 阿茗从她背上下来,四处看。 山顶很平,长满了草,开着许多小白花。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站在这里看出去,山一层一层的,一直绵延到天边。 “好看吗?”月问。 阿茗点点头:“好看。” 月拉着他的手,往山顶中间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了一块大石头。石头很平,很大,躺在草地中间,像是专门放在这里的。 “这是什么?”阿茗问。 月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石头。”她说。 阿茗笑了:“我知道是石头。我是说,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在这儿?”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一直就在这儿吧。” 阿茗走过去,也蹲下来看。石头表面很光滑,被风吹雨打得发亮。 月忽然说:“阿茗,想刻点东西吗?” 阿茗愣了愣:“刻东西?” 月点点头。她从旁边找了一块尖尖的小石头,拿在手里。 “刻什么都可以。”她说,“留个记号。以后再来,就知道我们来过。”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动。 他看着那块大石头,想了想。 “那刻什么?”他问。 月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刻。 阿茗蹲在旁边,看着她刻。 月刻得很慢。很认真。她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阿茗看不见她在刻什么,只看见她的手一下一下地动,石头粉末一点点飘下来。 刻了好久,她停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茗,眼睛弯了弯。 “好了。”她说。 阿茗凑过去看。 石头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是人。小小的,站着,手伸着。 另一个是狐狸。小小的,蹲着,尾巴翘着。 小人站在狐狸旁边,伸着手,像是在摸狐狸的头。 阿茗看着那两个小图案,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是……”他开口。 月点点头。 “你和我。”她说。 阿茗看着那个小人,又看着那只小狐狸。小人歪歪扭扭的,小狐狸也是歪歪扭扭的,但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月。 月正看着那块石头,脸上安安静静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很淡,很淡。但他看见了。 阿茗愣住。 月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她问。 阿茗指着她的耳朵:“姐,你耳朵红了。” 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没有。”她说。 阿茗笑了:“有。”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但耳朵更红了。 阿茗笑得不行。 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笑什么?”她问。 阿茗捂着额头,还是笑。 月没再理他,转回去看着那块石头。 但阿茗看见,她的嘴角也弯着。 他们在山顶待了很久。 月带着他四处走,给他看这里那里的风景。 “那边,”她指着一个方向,“是不是很好看?” “那边,”她又指另一个方向,“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会变成橘红色。” “那边,”她指向远处,“翻过那座山,还有更多山。走不完的。” 阿茗一边听一边点头。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姐,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月想了想。 “没有。”她说,“第一次。” 阿茗愣了愣:“第一次?” 月点点头。 阿茗回头看了看那块大石头。 “那刚才……”他说,“你刻那个……” 月也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想刻。”她说,“和你一起。”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月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拉着手。”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没说话,但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山顶上吃东西。 月从怀里掏出早上剩的干粮,还有几颗野果。两个人就坐在草地上,慢慢吃着。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阿茗吃着吃着,忽然问:“姐,你说以后我们再来的话,那个刻的还在不在?” 月想了想。 “在。”她说,“石头刻的,很久都不会掉。” 阿茗听着,心里很高兴。 “那下次来,”他说,“我再刻一个。” 月看着他。 “刻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刻我们在吃果子。”他说,“我喂你吃。”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太阳慢慢往西斜的时候,月说该回去了。 阿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他走到那块大石头前面,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图案。小人和小狐狸挨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然后他转身,跑到月身边。 月蹲下来,背对着他。 阿茗趴到她背上,抱住她的脖子。 那层暖暖的妖力又裹过来。 月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飞起来了。 阿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顶越来越小,那块石头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刻着他和她的图案,在那儿。 他趴在月背上,把脸贴在她肩上。 “姐。”他叫。 “嗯?” “今天真好。” 月没有回答。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把他托得更稳了一点。 回到山谷的时候,正是傍晚。 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红红的。 阿茗从月背上下来,站在窝门口,看着天边的云。 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她问。 阿茗指了指。 “那朵云,”他说,“像不像一只狐狸?” 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天边有一朵云,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确实有点像一只蹲着的狐狸。 “像。”她说。 阿茗笑了。 月伸出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着自己。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颜色。橘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灰蓝,最后一点点暗下去。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 阿茗靠在月身上,看着月亮。 “姐,”他轻声叫。 “嗯?” “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月低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以后还有。”她说,“很多。” 阿茗听着,笑了。 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第28章 雨夜 阿茗是被雷声惊醒的。 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窝顶的枯枝簌簌往下掉渣。他睁开眼,窝里黑沉沉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里。 月不在身边。 他爬起来,探出脑袋往外看。 天是灰的。不是平时那种灰,是厚厚的、压得很低的灰。雨从天上倒下来,密密麻麻的,打得地上冒起一片白烟。山谷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着白边,哗啦啦响成一片。 月站在窝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雨。 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一缕地飘着。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和衣摆,但她一动不动。 “姐?”阿茗叫了一声。 月回过头。 看见他醒了,她眼睛弯了弯。 “醒了?”她问,“怕不怕打雷?” 阿茗摇摇头,爬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雨真大。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温泉那边的水汽都被冲散了,看不见平时那团白雾。 “这个雨,”他问,“要下多久?”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一天。可能两天。” 阿茗听着,心里有点担心。 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事。”她说,“窝结实。淋不到。” 阿茗抬头看了看窝顶。上次加固过,加了好几层树枝和干草,应该没问题。 他点点头。 月伸出手,把他揽到身边。 “站这儿看。”她说,“风大,别出去。” 阿茗就站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身子,一起看雨。 雨下了一整个上午,没有要停的意思。 阿茗在窝里待得有点闷,到处翻东西。 翻出一把干果子,啃了几颗。翻出上次腌的果子,尝了一颗,味道更好了。翻出月存的那些草药,一根一根拿起来闻。 月坐在窝口,看着他翻来翻去。 “无聊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的眼睛弯了弯。 “过来。”她说。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灰扑扑的,用草茎扎着口。 “这是什么?”阿茗问。 月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堆小石子。各种颜色,各种形状。有白的,有灰的,有带花纹的。有的圆圆的,有的扁扁的,有的像小动物。 阿茗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捡的?” 月想了想。 “慢慢捡的。”她说,“看见好看的,就收起来。” 阿茗拿起一颗白的,对着光看。半透明的,里面好像有花纹。 “这个好看。”他说。 月点点头。 “给你。”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的眼睛弯弯的。 “都是给你的。”她说,“慢慢攒的。本来想攒多一点再给你。” 阿茗看着那堆小石子,心里又软又暖。 他不知道月什么时候开始攒的。也不知道她攒了多久。她每天出去,看见好看的石子就捡起来,收着,等着攒够了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些石子,一颗一颗拿起来看。 白的,灰的,带花纹的。圆的,扁的,像小动物的。 他看着石头发呆。 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喜欢?”她问。 阿茗摇头。他抬起头,看着她。 “喜欢。”他说,“很喜欢。”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那天下午,他们用那些小石子玩了一下午。 阿茗把它们摆成一排,按颜色分。又按形状分。又按大小分。 月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摆,偶尔帮他递一颗。 摆累了,阿茗又用它们摆图案。摆了一个太阳,摆了一棵树,摆了一只狐狸。 摆到狐狸的时候,他特意挑了一颗白白的、圆圆的小石子做眼睛。 摆完,他拉着月看。 “像不像你?”他问。 月看着那只石子狐狸,看了一会儿。 “眼睛不像。”她说。 阿茗愣了愣:“哪里不像?” 月伸出手,指了指那颗白石子。 “我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她说。 阿茗想了想,翻出一颗符合条件的石子,换上去。 “这样呢?”他问。 月点点头。 “像了。”她说。 阿茗高兴了。 他又摆了一个小人,放在狐狸旁边。 “这是我。”他说。 月看着那个小人。歪歪扭扭的,胳膊腿都不一般长。 “好看。”她说。 阿茗笑了。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细细的雨丝,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筛面粉。 阿茗坐在窝口,伸手接雨。 雨丝落在手心里,凉凉的,痒痒的。 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接。 “姐,”阿茗忽然问,“你下雨天都做什么?” 月想了想。 “以前?”她问。 阿茗点点头。 “找个地方躲着。”她说,“等雨停。”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了一下。 就是躲着。等雨停。没人说话,没事可做。 他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呢?”他问。 月也看着他。 “现在,”她说,“和你一起躲着。”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又暖了。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挨着她。 月的眼睛弯了弯。 雨下到夜里才彻底停。 阿茗趴在窝口,看着外面的天。云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空气特别干净,吸进去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月从窝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她说,“出去看看。” 阿茗点点头。 他知道明天要做什么。看看窝有没有坏,看看存的东西有没有淋湿,看看那些果树还在不在。 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些。 他就想这样待着。和她一起,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月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阿茗靠着她,看着天。 “姐,”他轻声叫。 “嗯?” “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 月低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她也弯了弯眼睛。 “嗯。”她说。 第29章 她的规矩 阿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 空的。 他又摸了摸,还是空的。干草上残留着一点温度,但人不在。 他睁开眼睛。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干草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月不在。 他坐起来,往洞口看。 月站在洞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一动不动。 阿茗爬起来,走到她身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那边,有几道光。青色的,细细的,在夜空中慢慢移动。 又是那些人。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他抬头看月。 月光底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阿茗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平时看他时,那双眼睛是软的,暖的,像温泉里的水。现在那双眼睛看着远处那些光,冷得像结了冰。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不在意。 就像在看几只远飞的鸟,几只路过的蚂蚁。 “姐……”阿茗小声叫。 月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冰,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化了。 “醒了?”她问,声音和平时一样,轻轻的。 阿茗点点头。他指着远处那些光:“他们……” 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嗯。”她说,“又来了。” 阿茗听着这个“又”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是来找你的吗?”他问。 月想了想。 “可能是。”她说,“也可能不是。” 阿茗不明白。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不重要。”她说,“不管找谁,都一样。” 阿茗愣了愣:“一样?”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一样。”她说,“我的地方,不许别人进。” 那几道光越来越近。 阿茗能看清了——是几个人,踩着发光的剑,从山那边飞过来。青色的衣袍在夜风里飘着,和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拉着月的手,想把她往洞里拽。 月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 阿茗急了:“姐,他们来了——” 月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宠溺。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她看的不是他,而是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只是一瞬间。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飞到山谷上空,停了下来。 阿茗能看见他们的脸了——三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很年轻,穿着一样的青衣,腰上挂着一样的玉佩。 他们往下看,看见月,看见阿茗,看见这个小小的山谷。 其中一个男的开口了,声音从天上落下来:“此地何人?”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个男的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问你话呢,此地何人?” 月还是没有说话。 阿茗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轻轻的,一点力气都没用。 那个女的开口了,声音尖尖的: “管她何人,先下去看看。这山谷灵气不错,若能占下——”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月开口了。 “滚。” 就一个字。 轻轻的,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三个字一出口,阿茗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感觉变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月身上漫出来,把这整个山谷都罩住了。天变低了。风停了。连月亮都好像暗了一暗。 天上那四个人,脸色全变了。 那个刚才说话的男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剑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你、你是……” 月没有看他。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就那么一挥。 那四个人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连人带剑,往后飞出几十丈远。 月收回手,低头看着阿茗。 “吓到了?”她问。 阿茗张着嘴,说不出话。 月的眼睛弯了弯。 “回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那四个人没有再回来。 阿茗被月拉回洞里,躺在干草上,半天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月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天上那些人。那些人高高在上,踩着剑,穿着漂亮的衣服。月站在地上,穿着那件旧旧的衣裳,白发被风吹着。 但月一开口,那些人就白了脸。 月一挥手,那些人就飞出去了。 他转头看着月。 月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 阿茗轻轻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月的眼睛睁开了。 “睡不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看着他。 “怕了?”她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摇头。 他想了想,说:“姐,你刚才……好厉害。” 月的眼睛弯了弯。 “是吗。”她说。 阿茗用力点头:“那个一挥手,他们就飞出去了。你怎么做到的?” 月想了想。 “就是挥手。”她说。 阿茗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问:“姐,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是躲。” 阿茗愣了愣:“那是什么?”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是等。”她说。 阿茗不明白:“等什么?”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等你长大。”她说。 阿茗听着这四个字,心里又软又暖。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那我快点长。”他说。 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月不在身边。 他爬起来,跑出洞。 月站在温泉边上,背对着他。她抬着头,看着远处的山。 阿茗跑过去,站在她旁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姐,”他问,“那些人呢?” 月低下头,看着他。 “走了。”她说。 阿茗松了一口气。 但他又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问:“他们还会来吗?” 月想了想。 “会。”她说。 阿茗心里又紧了一下。 月看着他那样,眼睛弯了弯。 “来就来。”她说,“我的地方,想来就来?” 阿茗听着,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他想起来了。以前在镇上,那些欺负人的地痞也说过类似的话。“老子的地盘,不许别人进。” 但月说出来,完全不一样。 月说出来,不是霸道。是……就是那样。 就是那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就是那样。 他看着月,忽然笑了。 月看着他笑,问:“笑什么?” 阿茗摇头:“没笑什么。” 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傻子。”她说。 阿茗捂着额头,还是笑。 那天下午,阿茗又坐在温泉边上练功。 月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阿茗闭着眼睛,努力感受那些灵气。练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月。 “姐,”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月想了想。 “很久。”她说。 阿茗听着,叹了口气。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像我一样。”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你是我弟弟。”她说,“够厉害了。”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又暖了起来。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 “姐,”他说,“那你一直当我姐姐。”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直。”她说。 第30章 你就是我的药 月最近有些不一样。 阿茗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她还是每天早上给他煮汤,还是陪他练功,还是晚上抱着他睡觉。但偶尔,就那么一小会儿,她的眉头会轻轻皱一下。 很轻。轻到不注意就错过了。 但阿茗注意得到。 那天傍晚,他们在温泉边上坐着。太阳落下去,天边红红的。阿茗靠着月,忽然问:“姐,你伤是不是还没好全?” 月低头看着他。 “怎么这么问?”她说。 阿茗指了指她的眉头。 “你刚才皱了一下。”他说。 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弯了弯。 “没事。”她说。 阿茗不信。 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她说真话。 月被他看得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 “尾巴。”她说,“第四条,一直长不出来。” 阿茗愣了愣:“长不出来?” 月点点头。 “差了点什么。”她说,“我也不知道差什么。” 阿茗听着,心里有点难受。 他知道月以前有九条尾巴。一条一条丢掉的。现在好不容易养回来三条,第四条却卡住了。 “那怎么办?”他问。 月想了想。 “等着。”她说,“再恢复两天应该就长出来了。” 阿茗听着这个“等着”,心里更难受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他知道“等着”有时候就是“没办法”的意思。 那天晚上,阿茗睡不着。 他躺在月怀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他想起很久以前,月还是狐狸的时候,他问过她怎么养伤。她在雪地上写过字:药。人。 人的药。 后来他摘了灵芝,月吸收之后,长出了三条尾巴。 现在第四条卡住了,是不是还需要别的药?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趁月出去找吃的,翻遍了整个窝。 月的那些草药,他一根一根拿起来看。有一些他认识,血参、灵芝根须,都是以前用过的。有一些他不认识,干的枯的,不知道是什么。 翻到最后,他看见一个小布包。 和上次那个装石子的一模一样。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树皮。树皮上刻着字。 他认得这些字。月教过他。 “月华草。山顶。月圆。花开。一夜即谢。可疗伤。” 阿茗看着这几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月华草。山顶。月圆。花开。一夜即谢。可疗伤。 这就是月差的东西。 他把树皮小心地放回去,把小布包原样塞好。 然后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月圆。今天就是月圆。 月回来的时候,阿茗已经在做饭了。 她走过来,看着他。 “今天这么乖?”她问。 阿茗头也没回:“嗯,想让你歇歇。”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忙活。 阿茗把汤盛好,端给她。 “姐,你先喝。我去捡点柴。” 月接过来,点点头。 阿茗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月正低着头喝汤,没有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谷外面跑。 他记得树皮上写的“山顶”。 但哪座山?他不知道。 他只能一座一座找。 第一座山,太高了。他爬了一半,腿就开始抖。但他没停。他想起月皱眉头的样子,想起她说“差了点什么”的时候那个轻轻的声音。 他继续爬。 爬到山顶,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他四处找,什么也没找到。没有那种发光的草。 他下山,往第二座山跑。 第二座山比第一座还高。他爬着爬着,手划破了,血糊在石头上,滑滑的。他差点摔下去。但他没停。 他想起月每天晚上抱着他睡觉的样子。想起她轻轻拍他背的手。 他继续爬。 爬到山顶,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找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山顶上,喘着气,看着月亮。 只剩最后一座山了。那座最高的,从山谷里看过去,像一把剑插在天上。 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但他站起来,往那座山跑。 第三座山,比他想象的还难爬。 没有路。全是石头,陡得站不住人。他用手指抠着石缝,一点一点往上挪。手破了,血流出来,他往衣服上蹭一蹭,继续爬。 月亮越来越高了。 他不知道月华草什么时候开花。树皮上写“一夜即谢”。如果月亮落下去之前找不到,就没了。 他咬着牙,继续爬。 爬到一半,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山顶传来的。 他抬起头——山顶上,有一团光。 银白色的,柔柔的,在月光底下轻轻晃动。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往上爬。 山顶很小。只有几块石头,中间长着一株草。那株草很细,很弱,像是风一吹就会断。但它的顶端,开着一朵花。银白色的,发着光,在月光底下轻轻晃着。 月华草。 阿茗跪在它面前,伸出手。 他不知道怎么摘。会不会一碰就谢?会不会要等什么时辰? 但他没有时间想了。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白。 他伸出手,轻轻把那朵花摘下来。 花在他手心里,还亮着。暖暖的,软软的。 他笑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窝里。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脸上。他动了一下,浑身疼。手被布条包着,厚厚的一层。 他转过头。 月坐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 阿茗从来没见过她那么的眼睛红。 “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阿茗忽然想起什么,往怀里摸。 花还在。被他压在胸口,压扁了一点,但还在。 他掏出来,递给她。 “给你。”他说,“月华草。可以长尾巴。” 月看着那朵花,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她还是没有说话。 但阿茗看见,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月伸出手,接过那朵花。 然后她把花放下,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很快,比他听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姐……”他叫。 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哑哑的: “傻子。”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笑了。 “你又骂我傻子。”他说。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在他脖子上。 一滴。又一滴。 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 月的脸上湿湿的,眼睛红红的,正看着他。 她哭了。 阿茗从来没见过月哭。 他慌了:“姐、姐你别哭——我没事——我就是爬了几座山——手破了点皮——不疼——真的不疼——” 月把他抱得更紧了。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最大的傻子。”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以前拍他那样。 那天晚上,月吸收了那朵月华草。 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 和上次一样,那朵花化成银白色的光,流进她身体里。她的头发飘起来,身后慢慢显现出三条尾巴,然后—— 第四条,慢慢长出来了。 比前三条小一点,但确实是第四条。 光消失之后,月睁开眼睛,看着他。 阿茗笑了。 “长了。”他说,“第四条。” 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他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肩上。 “姐,”他闷闷地说,“以后还差什么,你告诉我。我去找。”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用了。”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你就是我的药。”她说。 第31章 建新家 阿茗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天月说“你就是我的药”之后,他高兴了好几天。但高兴着高兴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们住的那个窝,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就是山壁底下凹进去的一块,用树枝和干草搭了搭。挡风是能挡,下雨也没淋着。但要说多舒服,真谈不上。 以前他不在意。有个地方睡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姐姐了。他想让姐姐住得舒服一点。 那天早上,他爬起来,蹲在窝外面看了半天。 月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看什么?”她问。 阿茗指着那个窝。 “姐,”他说,“咱们把它改一改吧。” 月歪了歪头。 “怎么改?”她问。 阿茗比划着:“弄大一点。弄结实一点。弄个门。弄个窗户。弄……” 他说了一串,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点多。 月看着他那样,眼睛弯了弯。 “你想造房子?”她问。 阿茗想了想,点点头。 “想。”他说,“造一个家。” 月听着“家”这个字,愣了一下。 阿茗没注意到。他还在比划:“咱们现在这个,是窝。我想造一个真正的家。有门,有窗,有床,有……”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月。 “姐,你会帮我吗?”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会。”她说。 说干就干。 阿茗先画了一个图。在地上用树枝画的,歪歪扭扭的。 “这边是门。”他指着,“这边是窗户。这边是床,要大一点的,两个人能躺下。这边放东西,果子啊草药啊什么的。这边……” 月蹲在旁边,认真听着。 听完之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我去找木头。” 阿茗愣了愣:“你一个人去?” 月看着他。 “一起?”她问。 阿茗用力点头。 月背着他飞到了山那边的一片林子里。 木头很多。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什么样的都有。 阿茗在地上挑,月就帮他砍。 不是用刀砍。是用妖力。她手一挥,那棵树就自己断了,倒下来,整整齐齐的。 阿茗看得眼睛都直了。 “姐,”他说,“你这样太厉害了。” 月回过头,看着他。 “是吗。”她说。 阿茗用力点头。 月走过来,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还不快点挑。”她说。 阿茗捂着额头,笑了。 他们挑了一大堆木头。 月用妖力把它们捆在一起,自己背着一大半,让阿茗背着一小半,飞回山谷。 飞的时候,阿茗趴在月背上,忽然问:“姐,你以前造过房子吗?” 月想了想。 “没有。”她说。 阿茗愣了愣:“那你怎么会砍木头?” 月想了想。 “看别人砍过。”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又软了一下。 她以前一个人,到处走,看见什么就学什么。砍木头也是学的,造房子也是第一次。 他看着月的侧脸,忽然说:“姐,那我们是一起学。” 月低头看了他一眼。 “嗯。”她说,“一起学。” 回到山谷,他们开始动手。 先把原来的窝拆了。那些干草树枝堆到一边,留着还能用。 然后开始立柱子。 阿茗挖坑,月把木头插进去,再用土填实。 立第一根的时候,阿茗挖了半天,坑太小了。木头插不进去。他又挖,还是小。再挖,挖大了,木头插进去歪歪扭扭的。 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来。”她说。 阿茗让开。 月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一拍——那个圈里的土自己就松了,软软的,一挖就出来。 阿茗看呆了。 月抬起头,看着他。 “这样可以吗?”她问。 阿茗点头,使劲点头。 月的眼睛弯了弯。 他们忙了一整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开始,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还在干。 柱子立起来了。四根粗的,撑着屋顶。还有几根细的,留着做门框窗户框。 阿茗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坐在地上喘气。 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伸出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着自己。 “歇一会儿。”她说。 阿茗靠在她身上,看着那几根柱子。 四根柱子,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高有的矮。但站在那儿,就是一个房子的样子了。 他忽然笑了。 月低头看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指着那几根柱子。 “那是咱们的房子。”他说。 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也弯了。 --- 晚上,他们躺在还没盖好的房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屋顶还没有,只有几根横梁。从横梁中间看出去,星星一颗一颗的,亮亮的。阿茗靠着月,忽然说:“姐,你说咱们的房子,叫什么名字?” 月想了想。 “名字?”她问。 阿茗点点头:“人家房子都有名字。叫什么什么居,什么什么阁。” 月听着,眼睛弯了弯。 “你想叫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叫……月茗居?”他说。 月念了一遍:“月茗居。” 阿茗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简单了?” 月摇摇头。 “好听。”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过了一会儿,阿茗又问:“姐,你以前住过房子吗?” 月想了想。 “算住过。”她说。 阿茗愣了愣:“真的?” 月点点头。 “很久以前。”她说,“在山里。自己搭的。住了一段时间。比起房子,更像是一个…窝而已” 阿茗听着,想象着一只小白狐狸自己搭窝的样子。 “后来呢?”他问。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后来走了。就没回去过。”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这个房子,我们不走。” 月低头看着他。 “一直住。”阿茗说,“住到老。”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好。”她说。 第二天,他们继续盖。 阿茗编墙。用藤蔓把一根一根细木头绑在一起,编成一排一排的。月帮他扶着,偶尔帮他递藤蔓。 编了一上午,墙有了。 下午开始盖屋顶。月去找了很多大叶子,厚厚的,一层一层铺上去。阿茗在下面递,她踩着木头在上面铺。 铺好之后,月跳下来,和阿茗一起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有墙了。有屋顶了。有门框窗户框了。 阿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姐,”他说,“这是咱们的房子。” 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嗯。”她说。 阿茗忽然跑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 “这边放床。”他指着,“这边放东西。这边……” 他转着转着,忽然想起什么。 “姐,床怎么做?”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不知道。”她说,“一起想。” ---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还没做床的地上,继续看星星。 屋顶有了,只有门框窗户框那儿透进来一点月光。但阿茗觉得,比之前的窝舒服多了。 他往月怀里钻了钻。 “姐,”他说,“明天做床。” 月的手拍着他的背。 “好。”她说。 “后天做桌子。” “好。” “大后天做柜子。” “好。” 阿茗说了一串,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月也笑了。 “慢慢来。”她说,“有的是时间。” 阿茗听着,心里暖暖的。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嗯。”他说,“有的是时间。” 第32章 家的味道 又过了几天,房子终于像点样子了。 阿茗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房子前面,看看今天要做什么。月跟在他后面,有时候帮他递东西,有时候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弯弯的。 这天早上,阿茗照例跑过去,然后愣住了。 房子变样了。 不是一点点变样。是完全变样了。 那些歪歪扭扭的木头墙,现在变得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木头缝里填满了什么东西,摸上去硬硬的,再也透不过风了。 他推开门——不对,门还没装,是门框——走进去,然后彻底呆住了。 地板没了。 不是没了,是变了。原来坑坑洼洼的泥地,现在变成了一块一块平整的石头,拼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石头是青灰色的,泛着微微的光,踩上去又平又稳。 他蹲下来摸了摸。凉的,滑的,像溪边的石头,但比那些石头平整多了。 他站起来,四处看。墙也变了,每一根木头都像被什么东西抚过,摸上去滑溜溜的。墙角那些缝隙,全都被填满了,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光。 他跑出去,绕着房子转了一圈。 从外面看,房子也变了。那些木头不再是原来的颜色,变成了淡淡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在阳光底下,泛着柔柔的光。 屋顶上,那些大叶子还在,但叶子上好像也覆了一层东西,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 阿茗站在房子前面,张着嘴,说不出话。 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也站着看。 阿茗转过头,看着她。 “姐,”他问,“这是你弄的?” 月点点头。 阿茗指着墙:“这个?” 月点点头。 指着地板:“这个?” 月又点点头。 指着屋顶:“这个?” 月还是点点头。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个房子。 真的好看。比他想象中好看一百倍。 “你什么时候弄的?”他问。 月想了想。 “这几天。”她说,“晚上你睡着之后。” 阿茗愣住了。 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月就在他睡着之后,一点一点地弄这个房子。 他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姐,”他说,“你都不睡觉的吗?”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睡了一点。”她说。 阿茗不信。但他没再问。他只是走过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怎么了?”她问。 阿茗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他们一起走进房子。 阳光从窗户框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整个房子亮堂堂的,比之前那个黑乎乎的窝好太多了。 阿茗在里面转了好几圈。 “这边放床。”他指着靠墙的地方,“这边放桌子。这边放柜子。这边……”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床怎么做?” 月看着他。 “木头。”她说,“铺平了就行。” 阿茗想了想,点点头。 “那明天做床。”他说。 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山谷。 阳光很好,温泉冒着热气,树绿绿的,草绿绿的。从这儿看出去,整个山谷都像是他们的。 阿茗靠着月,忽然说:“姐,咱们的房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月想了想。 “月茗居。”她说。 阿茗听着,笑了。 “对,月茗居。”他念了一遍,“真好听。” 月低头看着他。 “谁取的?”她问。 阿茗指着自己:“我。” 月的眼睛弯了弯。 “取得好。”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房子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也是木头做的,被月处理过,滑滑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阿茗忽然说:“姐,咱们明天还是安门吧。” 月“嗯”了一声。 “后天做床。” “嗯。” “大后天做桌子。” “嗯。” 阿茗说了一串,月都“嗯”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笑了。 “姐,”他说,“咱们以后,会在这里住很久吧?” 月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框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很温柔。 “很久。”她说。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暖暖的。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那我要把这个房子弄得特别好。”他说,“让你住得舒服。”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已经很舒服了。”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月点点头。 “真的。”她说,“因为有你在。” 阿茗听着,又把脸埋回她怀里。 第二天早上,阿茗是被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月不在身边。他爬起来,走到门口。 月蹲在外面,正在煮汤。那个小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醒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他看着那个罐子,又看看月,又看看不远处的房子。 阳光照在房子上,那灰白色的木头亮亮的,像会发光一样。 他忽然笑了。 月看着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高兴。” 月看着他那样,眼睛也弯了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喝汤吧。”她说,“喝完咱们就去安门。” 阿茗点点头。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暖暖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他想,这就是家的味道吧。 第33章 新家 安门那天,阿茗兴奋得差点从木头上摔下来。 月在旁边扶了他一把,眼睛弯弯的。 “急什么?”她问。 阿茗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拿着那块木板比划。 门是月做的。用一整块木头削出来的,厚厚实实,摸上去滑溜溜的。阿茗负责安门轴——其实就是两个凹槽,一个在门板上,一个在门框上,对上之后门就能开能关。 他弄了好几次都对不准,急得满头汗。 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扶着门板。 “慢慢来。”她说,“我看着。” 阿茗深吸一口气,对准那个凹槽,轻轻往下一放—— 卡进去了。 他试着推了推,门动了。再拉一拉,门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眼睛亮亮的。 “姐,成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成了。” 门安好之后,阿茗又在门里面加了一根横木。晚上睡觉的时候横上,外面推不开。 月看着他那认真样,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 安完门,阿茗退后几步,看着那扇门。 木头本来的颜色,没上漆,但被月用妖力处理过,泛着淡淡的光。门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进出。门轴的地方被他弄得有点歪,开关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听了听那个声音,笑了。 “姐,”他说,“这个声音好听。” 月走过来,也听了听。 “嗯。”她说,“像鸟叫。” 阿茗愣了愣,又听了一遍。别说,还真有点像。 他忽然想起什么,跑进屋里,又从屋里推开门,再听一遍。 “吱呀——” 他笑了。 月站在门外,看着他笑,眼睛也弯弯的。 第二天开始做床。 月找了几根粗木头,削成一样厚的木板,一块一块排在地上。阿茗在旁边递东西,顺便把木板之间的缝隙用干草填上。 排了半天的队,一张大大的床就铺好了。 阿茗躺上去试了试。木板硬硬的,但比泥地舒服多了。他在上面滚了一圈,又滚一圈。 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滚。 “舒服吗?”她问。 阿茗点点头,趴在床上,仰着脸看她。 “姐,你也来试试。” 月在他旁边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框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阿茗忽然说:“姐,这是咱们的床。” 月“嗯”了一声。 “以后每天都睡这儿。” “嗯。” “睡一辈子。”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床做好之后,开始做桌子。 桌子简单,四根腿,一块板。阿茗负责把腿立好,月负责把板放上去。 放上去之后,阿茗摇了摇。稳的。 他又推了推。还是稳的。 他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 “姐,咱们还没有凳子。” 月看着他。 “做。”她说。 于是又开始做凳子。 做了四个。歪歪扭扭的,有的高有的矮,但好歹能坐。 阿茗挑了一个最矮的,坐在桌子边上,两手放在桌上,端端正正的。 月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互相看着。 阿茗忽然笑了。 月也笑了。 “姐,”阿茗说,“咱们像不像过日子?” 月想了想。 “像。”她说。 柜子做起来最麻烦。 阿茗想要一个能放很多东西的柜子,高的,有好几层。月就去找了很多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 拼到一半,阿茗发现一个问题。 “姐,咱们没有钉子。” 月看着他。 “不用钉子。”她说。 她伸手按在木板接缝的地方,闭了闭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那些木板已经粘在一起了,严丝合缝的。 阿茗凑过去看。真的粘住了,怎么掰都掰不开。 “姐,你这是怎么弄的?” 月想了想。 “让它们自己粘。”她说。 阿茗听着这个解释,还是不太懂。但他也不问了。反正月厉害,他知道就行。 柜子做好之后,阿茗把他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干果子,放进去。腌果子,放进去。晒干的草药,放进去。月攒的那些小石子,也放进去,专门放在最上面一层。 放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个柜子。 满的。都是他们的东西。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 月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儿真好。”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房子彻底完工那天,阿茗起得特别早。他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墙,摸摸门,摸摸床,摸摸桌子,摸摸柜子。每一样都摸了一遍。 然后他走出去,站在房子前面,看着它。 阳光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房子上。那些灰白色的木头亮亮的,像是会发光。屋顶上铺的叶子被月处理过,泛着淡淡的青色。门关着,窗户开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进去,把月拉出来。 “姐,”他指着房子,“你看。” 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嗯。”她说。 阿茗说:“这是咱们的。”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没看她,还是看着那个房子。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月看着他那样子,眼睛也弯了弯。 “嗯。”她又说了一遍,“咱们的。” 那天中午,他们在新房子前面生火做饭。 月煮汤,阿茗在旁边烤兔子。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兔肉滋滋响着,香味飘得满山谷都是。 吃完饭,阿茗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太阳暖暖的,晒在身上懒洋洋的。 月躺在他旁边。 阿茗忽然说:“姐,你知道吗,我以前在镇上的时候,晚上睡在人家屋檐底下,做梦都想有一个房子。” 月侧过头,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那时候想,要是有个小房子就好了。不用大,能挡风就行。能在里面睡觉,下雨的时候不会淋湿。” 他看着天上的云。 “没想到真有这一天。”他说,“而且比我想的好多了。”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谢谢你。” 月看着他。 “谢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谢你带我飞。”他说,“谢你教我练功。谢你让我叫你姐姐。谢你……” 他说了一串,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 “谢不完。”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不用谢。”她说。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阳光底下,她的白发亮亮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他忽然说:“姐,我以后也要对你好。” 月看着他。 “对你好一辈子。”他说。 月没有回答。但阿茗看见,她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新房子门口,看着太阳落下去。 天边红红的,紫紫的,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暖色。 阿茗靠着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咱们搬家吗?” 月低头看着他。 “搬家?”她问。 阿茗点点头:“就是……这房子造好了,要搬家吗?从窝里搬到这儿?” 月想了想。 “这是家。”她说,“不用搬。” 阿茗愣了愣:“那窝呢?” 月看着远处那个住了很久的山壁凹洞。 “留着。”她说,“万一要用。” 阿茗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跑回那个老窝里,抱了一堆东西出来。是那些干草——他们睡了很久的干草,有他们的味道。 他把干草铺在新房子的床上,铺得厚厚的。 铺完之后,他躺上去试了试。 软软的,暖暖的,还有熟悉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月。 “姐,你来试试。” 月走过来,在他旁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阿茗忽然笑了。 月侧过头,看着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我在想,以后每天都能这样。”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睡在新房子里。 门关上了,横木插好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透进来一点月光和凉凉的风。 阿茗躺在月怀里,忽然问:“姐,你睡过多少个地方?” 月想了想。 “很多。”她说。 阿茗又问:“那这些地方里,最喜欢哪儿?”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儿。”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真的?”他问。 月点点头。 “真的。”她说,“因为有你在。” 阿茗听着,心里又软又暖。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也是。”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她说。 阿茗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门关着,窗开着,床软软的,身边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破庙里的那个晚上。雪落在屋顶上,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醒了,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 那时候他不知道,它会变成这样。 会变成他的姐姐。会和他一起造一个家。会每天晚上抱着他睡觉。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姐。”他轻轻叫。 “嗯?” “明天做什么?” 月想了想。 “你想做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做什么都行。” 月的手拍着他的背。 “那就明天再说。”她说。 阿茗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34章 有你在,在哪儿都行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阿茗发现了一个问题。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安静。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每天早上醒来,听见的是鸟叫、风声、温泉咕嘟咕嘟的声音。然后是月的脚步声,煮汤的声音,偶尔她叫他的声音。 只有这些。 以前在窝里的时候,他没觉得这有什么。现在住进这个漂漂亮亮的房子里,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那天下午,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月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姐,”他说,“你说这山里,还有别人吗?” 月看着他。 “别人?”她问。 阿茗点点头:“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住在哪里的。”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有。”她说。 阿茗眼睛亮了:“真的?” 月点点头。 “很远。”她说,“翻过几座山,有人住。” 阿茗想了想,又问:“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月低下头,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没去过。”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好奇。 他长这么大,除了镇上那些人,醉春楼那些人,就只见过月。还有那天晚上飞在天上的几个。 他想知道,别的人是怎么活的。是不是也有房子,也有姐姐弟弟,也每天煮汤喝。 月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想去看看?”她问。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月就带着阿茗出发了。 飞在天上的时候,阿茗趴在她背上,看着下面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姐,”他问,“远不远?” 月想了想。 “有点远。”她说。 阿茗点点头,没再问。 飞了好久,月落在一座山顶上。 阿茗从她背上下来,四处看。 这座山比他们那座高多了。站在顶上往下看,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山连山,山连山,一直绵延到天边。 月指着远处的一个方向。 “那边。”她说。 阿茗眯着眼睛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几缕烟。细细的,白白的,慢慢升起来。 “那是……烟?”他问。 月点点头。 “有人住。”她说。 阿茗看着那几缕烟,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姐,”他问,“我们要过去吗?” 月低头看着他。 “你想去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想去。但又有点怕。 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在。”她说。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的紧张慢慢散了。 他点点头。 “去。”他说。 月又背起他,往那个方向飞。 飞得近了,阿茗能看清了。 是一个小村子。藏在山坳里,有十几间房子。房子和他造的那种不一样,是石头垒的,矮矮的,屋顶上铺着茅草。村子中间有一条小路,有人在路上走。还有鸡,在路边啄食。 月落在一棵大树后面。 阿茗从她背上下来,探头往外看。 “姐,”他小声问,“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 月摇摇头。 “不会。”她说,“远远看着就行。” 阿茗点点头,继续看。 他看见一个女人在门口洗衣服。一个小孩子在旁边玩泥巴。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一个男人背着一捆柴从山那边回来。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哭。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人过的日子,和他以前想的一模一样。有房子,有家人,有鸡有狗,安安稳稳的。 月的手放在他肩上。 “怎么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他们真好。”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陪着他看。 看了一会儿,阿茗忽然问:“姐,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村子吗?” 月想了想。 “见过。”她说。 “在哪儿?” 月指了指远处。 “很多地方。”她说,“以前路过。” 阿茗听着,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住下来?”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一个人,”她说,“住哪儿都一样。”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现在不是了。” 他们在树后面待了很久。 看着那个小村子里的人走来走去,做着各种各样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阳慢慢往西斜了。 月说:“该回去了。” 阿茗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村子,然后趴到月背上。 飞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很久。那个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群山之间。 趴在月背上,他忽然问:“姐,你说他们知道我们吗?”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阿茗又问:“那他们会不会想知道?” 月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阿茗自己说:“应该不想吧。他们过自己的日子,挺好的。” 月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茗从月背上下来,站在房子前面,看着他们的家。 比那个村子的房子小。也比那个村子的房子新。木头做的,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笑什么?”她问。 阿茗指着房子。 “咱们的家。”他说。 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阿茗继续说:“比他们的房子好看。”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好看。” 阿茗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走,回去煮汤。”他说,“我饿了。” 月跟着他走进去。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月怀里,忽然说:“姐,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月低头看着他。 “什么事?”她问。 阿茗想了想。 “以前我一直想,要是能住在那种村子里就好了。有房子,有人,安安稳稳的。” 月听着。 “今天看见了,”阿茗说,“才发现,不是那样的。” 月看着他。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有你在,”他说,“在哪儿都行。”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第35章 镇子 阿茗想去镇上一趟。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新房子有了,床有了,柜子有了,什么都挺好——就是被子太薄了。 入秋之后夜里凉,月虽然抱着他睡,但她自己也是凉的。妖嘛,体温本来就低。阿茗半夜醒过来,有时候觉得她身上凉丝丝的。 他想买床厚被子。最好是棉的,软软的,能把两个人都裹住那种。 还要买点别的。碗不够用了,罐子也有点破,盐快没了,火柴也快没了。月虽然能用妖力生火,但总不能什么都靠她。 他把这想法跟月说了。 月听着,点了点头。 “好。”她说,“去。” 阿茗愣了愣:“你也去?” 月看着他。 “不然呢?”她问。 阿茗挠挠头:“我就是问问……”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月背着他飞过一座座山。风在耳边呼呼响,阿茗趴在她背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咱们没钱。” 月没有说话。 阿茗又说:“买东西要花钱的。” 月还是没说话。 阿茗有点急了:“姐,你听见没?” 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轻的:“听见了。” “那怎么办?” 月没有回答。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把他托得更稳了一点。 镇子比阿茗想象中大。 他以前待的那个镇子,只有两条街。这个镇子有七八条街,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月落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把他放下来。 阿茗站定了,四处张望。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着月。 “姐,你这样子……出去会不会有事?” 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发,白衣,和镇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想了想。 “等我一下。”她说。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头发变黑了,衣服也变成了普通的样子。 阿茗看呆了。 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这样呢?”她问。 阿茗绕着圈看了半天,点点头。 “这样好。”他说,“没人认得出来。” 月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 他们在镇上逛了半天。 月先是带他去了一家当铺。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块碎银子。 阿茗不知道她当了什么。他没问。 月把那几块银子递给他。 “拿着。”她说。 阿茗接过来,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姐,”他小声说,“你当了什么?” 月看着他。 “不重要的。”她说。 阿茗还想再问,月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 他们先去买了被子。 阿茗挑了半天,挑了一床最厚的。棉的,软软的,比他还大。他抱在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抬起头对着月笑。 “姐,这个暖和。” 月伸手摸了摸,点点头。 买完被子,又去买碗。阿茗挑了几个结实的,月说太少了,又加了两个。买盐,买火柴,买了一点针线——月说要给他补衣服。 东西越买越多,阿茗背着一个大包袱,月背着一个更大的。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条巷子口,阿茗忽然停住了。 巷子里蹲着几个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缩成一团。有个小点的在哭,大点的拍着他,自己也在发抖。 阿茗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姐……”他弱弱的说。 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松开他的手,往巷子对面的一个饭馆走去。 阿茗愣住了。 他看见月进了饭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月指着巷子里那几个孩子,跟那个男人说着什么。男人连连点头。 月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接过来,又点头,然后回店里去了。 月走回阿茗身边。 “走吧。”她说。 阿茗没动。他看着她。 “姐,”他问,“你刚才做什么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让他们每天给那些孩子做饭。”她说,“一天两顿。”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的姐姐很好很好的妖! 他看着月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像平时一样。 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他问。 月想了想。 “你以前,”她说,“也是这样。” 阿茗愣了一下。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她说。 阿茗点点头,跟上她。 走出几步,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月回头看他。 阿茗没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回去之前,阿茗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跑进旁边一家小店。月站在外面等。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给你。”他把那个小瓶子递给她。 月接过来,看了看。 “酒。”阿茗说,“我看人家都喝这个。你没喝过吧?尝尝。”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那个小瓶子收进怀里。 “好。”她说。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茗累得不行,把东西往屋里一放,就瘫在床上不想动。 月把那床新被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阿茗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她。 月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打开,闻了闻。 阿茗盯着她。 月小小地喝了一口。 她皱了皱眉。 阿茗笑了:“不好喝?” 月想了想。 “怪。”她说。 阿茗笑得更厉害了。 月又喝了一口。这回眉头没那么皱了。 她喝着喝着,阿茗发现她脸红了。 不是一点点红。是慢慢红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朵尖,又从耳朵尖红到脖子。 “姐?”阿茗爬起来,看着她。 月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了。还是琥珀色的,但里面像蒙了一层水汽,亮亮的,软软的,看人的时候,让阿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阿茗。”她叫。 声音也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是轻轻的,柔柔的,现在那个“柔”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阿茗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听着,心跳得更快了。 “你、你醉了?”他问。 月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有点慢,像是在努力思考。 “没有。”她说。 但她往他那边靠了靠,靠得很近。 阿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平时是阳光晒过的草。现在那个味道还在,但多了点什么——是酒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月看着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映着他的脸。 “阿茗。”她又叫了一遍。 阿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月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是凉的,但被他脸烫着,慢慢变暖了。她摸得很慢,从他的额头,摸到眉毛,摸到眼睛,摸到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 阿茗屏住呼吸。 月的拇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阿茗。”她叫了第三遍。 阿茗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 “我、我去泡温泉!”他说完就跑出去了。 月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小瓶子。 然后她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阿茗泡在温泉里,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水里。 咕噜咕噜冒了一串泡泡。 他钻出来,大口喘气。脸上烫得厉害,不知道是温泉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月摸他的脸,那眼神……他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 他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脸。红的,比平时红多了。 “傻子。”他骂自己,“跑什么跑。” 但那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心要跳出来了,再待下去肯定会出事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回过头。 月站在温泉边上,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水的,嘴角弯着。 “跑什么?”她问。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慢慢走进温泉里。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水漫到她腰间。她低头看着他。 阿茗仰着头,看着她。 月光从山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温泉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把他们裹在一起。 月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这回阿茗没跑。 “阿茗。”她叫。 “嗯。”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阿茗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但里面的光很亮,很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狐狸的时候。她卧在他身边,用尾巴给他盖着。她变成人之后,每天给他煮汤,教他练功,抱着他睡觉。她为了他下山去找,他为了她爬悬崖。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姐,”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我知道,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就是喜欢。”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一直说不清的东西,忽然就清楚了。 他伸出手,抱住她。 月被他抱着,也伸出手,抱住他。 温泉暖暖的,月光柔柔的。 阿茗把脸埋在她肩上。 “姐,”他闷闷地说,“我是不是傻?”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是。”她说,“但我就喜欢傻子。” 第36章 夜里的话 从温泉回来之后,阿茗一直没睡着。 他躺在崭新的棉被里,旁边躺着月。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慢,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因为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轻轻的,没松开。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很干净。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一直在笑。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月睁开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正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阿茗被抓了个正着,脸有点红,但他没躲开。 “看你。”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看了很久了。”她说。 阿茗点点头。 “你好看。”他说。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阿茗忽然想起什么。 “姐,”他说,“我有个问题。” “嗯?” “你现在这样,”他比划着,“是人形。那……你原来的样子,还能变吗?” 月看着他。 “能。”她说。 阿茗眼睛亮了:“那你能变给我看看吗?”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 阿茗也跟着坐起来。 月光底下,月闭上眼睛。阿茗看见她的身体周围泛起淡淡的银光,很淡,像月光凝成了雾。 然后她的头发里,慢慢长出了两只耳朵。 毛茸茸的,白色的,尖尖的,在月光底下发着柔柔的光。 阿茗看呆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月的身后又慢慢显现出四条尾巴。白的,蓬蓬的,软软的,在身后轻轻晃着。 月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和平时一样。但配上那对耳朵,那几条尾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阿茗张着嘴,说不出话。 月歪了歪头。那对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怎么了?”她问。 阿茗忽然脸红了。 很红。从脸颊红到耳朵尖,又从耳朵尖红到脖子。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不好看?”她问。 阿茗拼命摇头。 “好看。”他说,声音都有点抖,“太好看了。” 月往他那边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一点。 那几条尾巴也跟着挪过来,软软地搭在床上。 阿茗盯着那几条尾巴,眼睛都移不开。 月注意到了。 她轻轻把一条尾巴抬起来,伸到他面前。 “想摸?”她问。 阿茗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条尾巴。 软的。比他想象的还软。毛茸茸的,滑滑的,摸上去像最软的云,又像刚晒过的棉被。 他把整条尾巴抱进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喜欢?”她问。 阿茗从尾巴里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喜欢。”他说,“特别喜欢。” 他把那条尾巴放下,又看了看另外三条。 “姐,”他忽然说,“你知道吗,以前你还是狐狸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用尾巴给我盖着睡觉。” 月听着。 阿茗继续说:“那时候你只有一条尾巴,盖着刚刚好。后来你变强了,尾巴变多了,我就想,要是能用四条尾巴盖着,得多暖和啊。” 他的脸又红了。 “现在,”他小声说,“真的能用四条尾巴盖着了。” 月没有说话。但她把那四条尾巴都轻轻抬起来,一条一条盖在他身上。 阿茗被四条毛茸茸的尾巴盖着,只露出一个脑袋。他动了动,尾巴也跟着动了动,把他裹得紧紧的。 他笑了。 “姐,”他说,“真暖和。” 月看着他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 他们就这么坐着,阿茗被尾巴裹着,月坐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月的耳朵。 那只耳朵动了动,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阿茗愣住了。 月也愣住了。 然后阿茗的脸又红了。 “我、我就是想摸摸……”他说。 月的耳朵动了动,又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阿茗看着那只耳朵,又看着月的脸。 月的脸也红了。很淡,但他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行。 “姐,”他说,“你知道吗,你这样特别好看。” 月看着他。 “比人形还好看。”他说,“真的。” 月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阿茗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她刚才蹭他那样。 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你以后,都这样吗?” 月想了想。 “可以变。”她说,“你喜欢哪个?” 阿茗想了想。 “都喜欢。”他说,“但最喜欢这样。”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就这样。”她说。 阿茗听了,高兴得尾巴——不对,不是他的尾巴,是月的尾巴——都被他抱紧了。 “真的?”他问。 月点点头。 “真的。”她说,“你喜欢就行。” 那天晚上,阿茗是被四条尾巴裹着睡着的。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现在自己有姐姐,有家,有软软的尾巴盖着。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往尾巴里钻了钻,慢慢睡着了。 月没有睡。 她侧躺着,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傻子。”她轻声说。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月光落在雪上。 她的尾巴又把他裹紧了一点。 第37章 生日 阿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四条尾巴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动了一下。尾巴们也跟着动了动,把他裹得更紧了。 他忍不住笑了。 从尾巴缝里往外看,月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那对白耳朵在晨光里轻轻晃着,眼睛弯弯的。 “醒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他挣了挣,从尾巴堆里钻出一个脑袋。 “姐,”他说,“你把我裹太紧了。”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怕你冷。”她说。 阿茗想说我不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月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暖暖的,软软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耳朵尖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着。 阿茗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醉春楼的时候,偶尔娘亲来看他,会摸着他的头,轻轻叫他的名字。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个摸他头的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可以靠一靠的。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但又不太一样。 娘亲摸他的时候,他心里是暖的,软的,像泡在温水里。月看着他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暖的,软的,但除了暖软,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跳会快一点,脸会热一点,想一直看着她,又不敢一直看她。 “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像娘一样。” 月愣了一下。 阿茗说完就后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是吗。”她说。 阿茗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是完全一样。”他小声说,“就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安稳。像小时候被娘抱着一样。”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阿茗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但是,”他闷闷地说,“又有点不一样。” 月的手停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心跳会快一点。” 月听着,眼睛弯了弯。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继续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想起什么。 “姐,”他说,“你去年怎么没过生日?” 月歪了歪头。 “生日?”她问。 阿茗点点头:“就是出生的那一天。每年过一次,吃好吃的,收礼物。” 月想了想。 “没过过。”她说。 阿茗愣住了:“一次都没过过?” 月摇摇头。 “不知道哪天。”她说,“不记得了。”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也没过过生日。醉春楼没人给他过,逃出来之后更没人记得。他只知道自己是五月生的,具体哪一天,娘亲也没说过。 他看着月,忽然说:“那咱们一起过。” 月看着他。 “就今天。”阿茗说,“五月十六。” 月眼睛弯了弯。 “为什么是今天?”她问。 阿茗想了想。 “因为今天我想给你过。”他说,“以后每年今天,都是你生日,也是我生日。” 月听着,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好。” 阿茗笑了。 “那咱们今天要吃好吃的。”他说,“我去给你做。” 阿茗爬起来,准备去做饭。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月。 “姐,”他说,“我又大了一岁。” 月看着他。 “是不是算长大了?”他问。 月想了想。 “算。”她说,“长大了一点点。” 阿茗有点不服气:“只是一点点?” 月的眼睛弯了弯。 “在我这儿,”她说,“永远是一点点。” 阿茗听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服气。 他挠挠头,又问:“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才算真的长大?”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急什么?”她问。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月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慢慢长。”她说,“我看着。”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又暖又软。 他点点头。 那天中午,阿茗做了鸡。 上次去镇上的时候,他偷偷找酒楼老板要了好几种做鸡的法子。老板看他一个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他支支吾吾说想学。老板心好,就教了他几招。 烤的,炖的,炒的,他都记在心里。 今天第一次试。 月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活。没有插手,就那么看着。 阿茗忙得满头汗,但心里高兴。 “姐,”他一边翻着烤鸡一边说,“这个是我特意学的。你尝尝好不好吃。”月点点头。 “肯定好吃。”她说。 阿茗笑了:“你还没尝呢。” 月看着他。 “你做的,”她说,“都好吃。” 阿茗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鸡烤好了。炖的也好了。炒的也好了。 摆了满满一石板。 阿茗和月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堆吃的。 “姐,”阿茗说,“生日快乐。” 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生日快乐。”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们开始吃。 阿茗紧张地看着月尝第一口。 月咬了一口烤鸡,嚼了嚼。 阿茗盯着她:“怎么样?” 月咽下去,看着他。 “好吃。”她说。 阿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 月点点头。 “比镇上那家还好吃。”她说。 阿茗愣了愣:“你怎么知道镇上那家什么味?” 月眼睛弯了弯。 “那天闻见了。”她说。 阿茗想想也是,她鼻子那么灵。 他嘿嘿笑着,自己也吃了一口。别说,还真不错。 吃着吃着,阿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你说我长大了,是不是就能帮上更多忙了?” 月看着他。 “你想帮什么忙?”她问。 阿茗想了想。 “什么都想帮。”他说,“做饭啊,找东西啊,打坏人啊……” 说到“打坏人”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 月也笑了。 “等你再长大点。”她说。 阿茗点点头。 他看着月,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她那对耳朵在风里轻轻晃着,看着她身后四条尾巴偶尔动一动。 他忽然说:“姐,我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生日。” 月抬起头,看着他。 “每年都做好吃的。”他说,“每年都不一样。”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好。”她说。 吃完饭,阿茗收拾东西。 月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晃着。 阿茗一边收拾一边说:“姐,你知道我今天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月看着他。 “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是你过生日了。”他说,“以前没人给你过,现在有了。”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以后每年五月十六,都是咱们的日子。谁都不能忘。” 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阿茗。”她叫。 “嗯?” “谢谢你。”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谢谢你给我过生日。”她说,“谢谢你做的饭。谢谢你……在我身边。” 阿茗听着,心里又暖又软。 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姐,”他闷闷地说,“谢什么。你是我姐。”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弟弟。” 第38章 礼物 过完生日的第二天,阿茗发现月有点不一样。 她还是会早上起来煮汤,还是会陪他练功,还是会用尾巴把他裹得紧紧的睡觉。但有时候,她会忽然看着他,看一会儿,然后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 阿茗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姐,”他问,“你看什么呢?” 月想了想。 “看你。”她说。 阿茗挠挠头:“我知道你看我。我是问你看什么。”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看你是不是真的。”她说。 阿茗愣了愣:“真的?什么意思?” 月看着他。 “有时候觉得,”她说,“像做梦。”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不是做梦。”他说,“我在这儿呢。”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月说要给他一样东西。 阿茗好奇地跟着她走进屋里。 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就是以前装石子的那种,灰扑扑的,用草茎扎着口。 阿茗认得这个。 “又是石子?”他问。 月摇摇头。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珠子。 拇指大小,圆圆的,通体雪白,泛着淡淡的柔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温的、软软的,像月光凝成了实体。 阿茗看呆了。 “这是什么?”他问。 月把那颗珠子放在他手心里。 “以前的东西。”她说,“一直留着。” 阿茗低头看着那颗珠子。温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给我的?”他问。 月点点头。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月。 “姐,”他问,“这是你以前的……宝贝吗?” 月想了想。 “算是。”她说。 阿茗愣了愣:“那你给我了,你自己呢?” 月看着他。 “我有你了。”她说。 阿茗听着这话,心里又暖又软。 他把那颗珠子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把那颗珠子拿出来看。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珠子上。珠子也发光,柔柔的白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月躺在他旁边,尾巴盖在他身上。 阿茗忽然问:“姐,这颗珠子,是你什么时候有的?” 月想了想。 “很久很久。”她说。 “比你遇见我还久?” “嗯。” 阿茗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那它以前是什么?”他问,“做什么用的?”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护身的。”她说,“带着它,不容易受伤。”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把珠子递回去。 “那你留着。”他说,“你比我容易受伤。” 月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 “现在不会了。”她说。 阿茗不明白:“为什么?” 月的眼睛弯了弯。 “因为你在。”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继续说:“以前一个人,怕受伤。现在有你,受伤了也有人照顾。”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所以,”她说,“珠子给你。”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温温的,像那颗珠子一样。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颗珠子收回来,握在手心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会好好收着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 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你以前有好多东西吧?” 月想了想。 “有。”她说。 “都去哪儿了?” 月没有马上回答。 阿茗等着。 过了一会儿,月轻轻说:“在别的地方,或者丢了。”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了一下。 他想象着很多很多年前,一只小白狐狸,攒了好多好多东西。后来走啊走啊,丢的丢,忘的忘,最后只剩下一颗珠子。 他把那颗珠子又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以后你的东西,我都帮你记着。”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你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丢。你忘了的,我帮你记着。你丢了的,我帮你找。”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 “阿茗。”她叫。 “嗯?” “你知道吗。”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遇见你,”她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暖暖的、胀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阿茗做了个梦。 梦里他长大了,很高,比月还高。他站在那个小房子门口,看着远处。月站在他旁边,白发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颗珠子。还是那么白,那么亮,温温的。 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还握在手里呢?” 他点点头。 “一直握着呢。”他说。 月笑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月躺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见他醒了,她的眼睛弯了弯。 “早。”她说。 阿茗也笑了。 “早。”他说。 他伸出手,摊开手心。那颗珠子还在,乖乖地躺在那儿。 他看着它,又看着月。 “姐,”他说,“我今天开始,就带着它了。” 月点点头。 “好。”她说。 阿茗爬起来,把那颗珠子贴身放好。 凉凉的,又温温的,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想,以后不管去哪儿,都有月陪着。 还有这颗珠子,也是月给的。 第39章 妖宫 月这几天有点不一样。 阿茗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她还是每天早上起来煮汤,还是陪他练功,还是用四条尾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山崖上,看着远处发呆。 一看就是很久。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阿茗没在意。以为她只是在看风景。 第二次发现的时候,他心里有点嘀咕。 第三次,他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他爬到山崖上,在她旁边坐下。 月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上来了?”她问。 阿茗没回答。他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天边有一点红,太阳快落下去了。 “姐,”他问,“你在看什么?”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看那边。” 阿茗等着她说下去。 月想了想,慢慢开口:“那边,翻过很多座山,有一个地方。” 阿茗转头看着她。 月的脸在晚霞里,安安静静的。 “叫妖宫。”她说,“我以前住的地方。” 阿茗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个。 “妖宫?”他问,“是你以前的家吗?” 月想了想。 “算是。”她说,“住了很久。”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 月继续说:“后来出了一些事。就离开了。” “什么事?”阿茗问。 月低头看着他。 “渡劫。”她说,“情劫。” 阿茗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狐狸的时候,在雪地上写过这两个字。 “就是……让你受伤的那个?”他问。 月点点头。 阿茗心里忽然有点紧。 “那现在呢?”他问,“你伤好了吗?” 月想了想。 “好了三成。”她说。 阿茗愣住了:“三成?那以前呢?以前是几成?” 月看着他。 “一成。”她说,“刚遇见你的时候。”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刚遇见她的时候,她瘦成那样,走路都晃,只有一条尾巴。那才一成。 现在三成了。四条尾巴了。能飞了。能用妖力了。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问:“那回妖宫的话,能好得更快吗?”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过头,又看着远处。 “能。”她说,“快很多。” 阿茗听着这个字,心里揪了一下。 快很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要回去吗?” 月没有马上回答。 晚霞慢慢暗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点点红。风吹过来,凉凉的。 阿茗等着,心揪得紧紧的。 然后他感觉到,月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 月正看着他。晚霞的最后一抹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阿茗。”她叫。 “嗯?” “你想回去吗?” 阿茗愣住了。 他?他想不想回去?那是妖宫,又不是他的地方。 他看着月的眼睛,忽然明白她在问什么。 不是问他“想不想回妖宫”。是问他“想不想和她一起回去”。 他张了张嘴。 “我……也能去吗?”他问。 月的眼睛弯了弯。 “当然。”她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阿茗听着这句话,心里那个揪着的地方,忽然就松开了。 他看着月,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脸。 “那,”他说,“你想回,我们就回。”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山崖上聊了很久。 月给他讲妖宫的事。 “很大。”她说,“有很多房子。有很多人。” 阿茗听着,想象不出来。 “那些人……都是妖吗?”他问。 月点点头。 “各种妖。”她说,“狐狸的,狼的,鸟的,蛇的。都有。” 阿茗忽然有点紧张。 “他们……会喜欢我吗?”他问。 月低头看着他。 “会的。”她说。 阿茗不太信:“你怎么知道?” 月的眼睛弯了弯。 “因为你是我的。”她说,“他们不敢不喜欢。” 阿茗听着,心里又暖又有点想笑。 “姐,”他说,“你这是霸道。” 月歪了歪头。 “是吗。”她说。 阿茗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想起一个问题。 “姐,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就能当回妖帝了?” 月想了想。 “算是。”她说。 阿茗眼睛亮了:“那我不是成了妖帝的弟弟?” 月看着他那样,眼睛弯得更深了。 “嗯。”她说,“很厉害。” 阿茗高兴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什么。 “那,”他问,“你会不会很忙?” 月看着他。 “可能会。”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又有点紧。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但晚上会回来。”她说,“陪你睡觉。”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紧的地方又松开了。 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那就行。”他说,“你忙你的,我等你。”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山崖上坐着。 阿茗靠着月,看着月亮。 “姐,”他忽然说,“你说妖宫那边,月亮也是这个吗?” 月抬起头,看着月亮。 “是。”她说,“同一个。” 阿茗想了想。 “那咱们过去之后,还是能一起看月亮。” 月点点头。 “嗯。”她说。 阿茗忽然笑了。 月低头看着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摇摇头。 “没笑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你在,去哪儿都行。” 月听着,眼睛弯弯的。 她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那天晚上回屋之后,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尾巴盖在他身上。 “睡不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想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在想妖宫。”他说,“在想那边是什么样的。在想那边的人。在想……” 他顿了顿。 “在想,我去了之后,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你回去是要养伤的。我不能光让你照顾我。我也要照顾你。”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会的。”她说。 阿茗看着她。 “你会的。”月说,“慢慢来。” 阿茗听着,心里暖暖的。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不管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番外篇1 关于月的情劫:一段过往 一 很久以前,月还不是现在这样的月。 那时候她有九条尾巴,是妖宫之主,是万妖之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妖帝。她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万千妖众,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 但她也是年轻的。 年轻到,当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她会以为那是真心。 二 那个人,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 他受伤了,倒在妖宫门外。下属说要扔出去,她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的,就让人把他抬进来了。 他长得很好看。说话也好听。醒了之后,跪在她面前,说愿为她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她说不必。他非要报。 于是他就留下来了。 三 一开始,她没在意他。 她活了那么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谄媚的,讨好的,想攀附她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他不一样。 他不谄媚。不讨好。不刻意接近她。他只是做好自己的事,然后退到一边,从不碍眼。 偶尔她会注意到他。他在角落里站着,安安静静的。她看过去的时候,他会低下头,像是在避嫌。 时间久了,她觉得这个人还行。至少不讨厌。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她处理公务到深夜的时候,端一碗热汤过来。什么也不说,放下就走。 她问过下属,是不是你们让他送的。下属说不是,是他自己做的。 她有点意外。 后来又有很多次。她累了,他在旁边默默站着,需要什么递什么。她烦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陪着她。她偶尔说点什么,他认真听着,从来不插嘴,从来不反驳。 她开始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四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她从来没喜欢过谁。 但她知道,她开始期待他送汤的时候。开始习惯他在旁边陪着的时候。开始在意他怎么想、怎么看、怎么对她。 她问过他,你想要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想要。能陪在您身边就够了。 她信了。 五 那段时间,她对他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修炼的事。说妖宫的事。说一个人太久了,有时候也想有个人说话。 他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从来不提自己的事。 她问他怎么不说自己。他说,我的事不值一提。您的事才重要。 她觉得他真好。 六 后来她要渡劫了。 情劫。 她不知道为什么是情劫。她以为自己没有动情。但天劫不会错。 渡劫之前,她问他,你愿意陪我吗? 他说,愿意。 她又问,如果我渡不过呢?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那我就陪你一起。 她笑了。 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笑。 七 渡劫那天,他果然在。 她开始渡劫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她以为自己能过去。她觉得自己比他想象的更强。 然后她感觉到背后有东西。 不是劫雷。是别的。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她。 那是她之前送给他的。一颗珠子。护身的。带着它,不容易受伤。 他拿着那颗珠子,嘴里念念有词。她在古籍上见过那个咒——是封印。能把妖力封住的那种。 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 劫雷落下来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以为真诚的眼睛。那双她以为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八 后来她才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受伤的人。 他是别处派来的。专门来接近她的。花了三年时间,做表面功夫,让她相信他是真心的。 他想要什么?她的妖丹?她的位置?还是单纯就是想看着她死? 她不知道。也没问过。 她只记得劫雷落完之后,她倒在废墟里,看见他走过来,把那颗宝珠丢到地上后,低头看着她。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她只记得他的嘴在动,脸上带着笑。 然后他走了。 她躺在那里,九条尾巴断了八条,妖力散尽,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能陪在您身边就够了。” “那我陪你一起。” 假的。都是假的。 九 后来她养了很久的伤。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可能就是因为妖帝的命太硬,死不了。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 一个人走,一个人住,一个人熬。有人靠近,她就走。有人想帮她,她就躲。 她告诉自己,这样挺好。本来就是这样。以前也是这样。 直到那个下雪的晚上。 她走进一座破庙,看见一个小孩蜷在佛像脚下。 小孩醒了。看见她,没有怕。没有躲。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也是逃出来的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的。但那个人是假的。 这个呢? 她不知道。 但她实在太累了。不想再走了。她在他旁边卧下来,把尾巴给他盖着。 她想,就算是假的,也让她歇一会儿吧。 后来她发现,他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 十 所以她现在对他这么好,是因为她知道,真的和假的,不一样。 真的那个人,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你。真的那个人,会爬悬崖给你摘药。真的那个人,会在你睡着之后看着你,说“我在这儿”。 真的那个人,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她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 这次她要好好守着。 谁都不能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第40章 启程之前 阿茗发现,月这几天话又变少了。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少。是那种……在想事情的少。她还是会早上起来煮汤,还是会陪他练功,还是会用尾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但有时候,她会忽然看着他,看很久,然后眼睛弯一弯,什么也不说。 阿茗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 “姐,”他躺在被子里,面对着她,“你这几天怎么了?” 月看着他。 “什么怎么了?”她问。 阿茗说:“你老看我。”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不能看?”她问。 阿茗脸有点红:“能看……但你看得太久了。” 月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阿茗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姐,”他闷闷地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月的手停了一下。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种东西,阿茗没见过。 “阿茗。”她叫。 “嗯?”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月讲得很慢。 讲很久以前,她还不是现在这样的月。讲她有九条尾巴,是妖宫之主。讲她遇见一个人,相信那个人,对那个人好。 讲那个人在渡劫的时候,从背后给了她一下。 阿茗听着,心一点一点揪紧。 讲到那个人走掉的时候,月停了一下。 “后来,”她说,“我就剩下一条尾巴了。”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问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不问。”他说。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后来怎么样,我知道。” 月歪了歪头。 “你知道?”她问。 阿茗点点头。 “后来你遇见我了。”他说。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深很深。 她把阿茗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点快。 “阿茗。”她叫。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讲的时候,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怕。” 阿茗愣住了:“怕什么?”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怕我以前信错人,”她说,“怕我以前那么傻。” 阿茗想了想。 “不怕。”他说。 月低头看着他。 阿茗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他说,“你以前信错人,是因为那个人坏。不是你傻。” 月听着。 阿茗继续说:“而且你现在不是信我了吗?”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信你。”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那就行了。”他说,“信我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闷闷地说,“那个人……现在还在吗?” 月没有马上回答。 阿茗等着。 过了一会儿,月说:“不知道。”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紧。 “那,”他问,“我们去妖宫的话,会不会遇见他?” 月的手停了一下。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月的脸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能。”她说。 阿茗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你怕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怕。”他说。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有你在,我不怕。”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如果,”她说,“我打不过呢?” 阿茗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月那么厉害,四条尾巴,会飞,会盖房子,会一挥手就把人打跑。 她打不过?怎么可能? 但他看着月的眼睛,忽然明白她在问什么。 她不是真的问“打不过怎么办”。她是在问—— “如果我护不住重要的人,怎么办?”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你打不过,我们一起打。” 月看着他。 “你教我练功的。”阿茗说,“我虽然还不行,但我会努力练。练到能帮你。”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 月给他讲妖宫的事。讲那边的人,那边的规矩,那边的山和那边的月亮。 阿茗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那边冷吗?” “还好。” “那边有温泉吗?” “有。” “那边能继续盖房子吗?” 月的眼睛弯了弯。 “能。”她说,“你想盖多少盖多少。” 阿茗满意地点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问:“那我去了那边,还能每天给你做饭吗?” 月想了想。 “可能不行。”她说。 阿茗愣住了:“为什么?” 月看着他。 “那边有人做。”她说,“你歇着就行。” 阿茗摇头:“我不要。我要自己做。”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好。”她说,“你做。” 月亮偏西的时候,阿茗终于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往月怀里钻了钻。 月把尾巴给他盖好。 “睡吧。”她说。 阿茗闭着眼睛,忽然问:“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月想了想。 “过几天。”她说,“把东西收拾好。” 阿茗点点头。 他又问:“那……还回来吗?” 月没有马上回答。 阿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正看着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想回来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想。”他说,“这儿是咱们的家。”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就回来。”她说,“什么时候想回,就回。” 阿茗听着,心里安了。 他闭上眼睛。 “姐,”他迷迷糊糊地说,“去哪儿都行。有你就行。” 月没有说话。 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把他抱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起来了。 他走出去,看见她站在房子前面,看着远处。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些山,一层一层的,一直绵延到天边。 “姐,”他说,“那边就是妖宫的方向吗?” 月点点头。 阿茗看着那边,看了很久。 “姐,”他忽然说,“我会保护你的。”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阿茗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他说,“我会努力练功。练到能保护你。”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她说,“我等着。” 第41章 路上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阿茗站在房子前面,把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换洗的衣服,腌好的果子,月攒的那些小石子,还有她送他的那颗珠子——贴身放着。 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忙活。 “漏了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没了。”他说。 月点点头。 阿茗又看了一眼那个小房子。门关着,窗户关着,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姐,”他说,“咱们会回来的吧?” 月低下头,看着他。 “会。”她说,“你想回就回。” 阿茗点点头。 月蹲下来,背对着他。 阿茗趴到她背上,抱住她的脖子。 那层暖暖的妖力又裹过来了。比以前更厚,更暖。 月站起来。 “走了。”她说。 风在耳边呼呼响。 阿茗趴在月背上,看着下面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他来过这条路——上次去看那个小村子的时候,就是往这个方向飞的。 飞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姐,妖宫远吗?” 月想了想。 “有点远。”她说。 阿茗点点头。 又飞了一会儿,他问:“咱们要飞几天?” 月想了想。 “两三天。”她说。 阿茗有点意外:“这么久?” 月点点头。 “以前更快。”她说,“现在慢一点。” 阿茗知道为什么慢。她只有四条尾巴,妖力还没全恢复。 他把她的脖子抱紧了一点。 “姐,”他说,“累了就歇。不急。”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中午的时候,月落在一座山顶上。 阿茗从她背上下来,四处看。这座山很高,站在顶上,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山连山,山连山,一直绵延到天边。 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他。 阿茗接过来,一边啃一边看着远处。 “姐,”他忽然问,“那边就是妖宫的方向吗?” 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嗯。”她说,“再飞一天,就能看见。” 阿茗点点头。 啃着啃着,他又问:“姐,你说妖宫那边的人,会喜欢我吗?” 月转过头,看着他。 “会的。”她说。 阿茗不太信:“你怎么知道?” 月的眼睛弯了弯。 “因为你是我的。”她说,“他们不敢不喜欢。” 阿茗听着,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那个……那个人,会不会也在?” 月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 月的脸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可能。”她说。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有我在。” 月看着他。 阿茗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不管他在不在,”他说,“我都在。” 月听着,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嗯。”她说,“我知道。” 歇够了,他们继续赶路。 下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阿茗趴在月背上,半睡半醒的。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月的声音。 “阿茗。” 他睁开眼睛。 “嗯?” 月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边传来,轻轻的: “到了那边,可能有很多事。” 阿茗等着她说下去。 月顿了顿,继续说:“你可能要学很多东西。见很多人。听很多话。” 阿茗点点头。 月又说:“可能会有人对你不客气。” 阿茗听着,心里紧了一下。 但他还是说:“不怕。”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脖子抱紧了一点。 “姐,”他说,“你教我。我学。”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好。” 傍晚的时候,月又落在一座山顶上。 天边红红的,太阳快落下去了。风有点凉。 月把包袱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床小被子——阿茗非要带上的,说路上冷。她抖开,披在他身上。 阿茗裹着被子,靠着月,看着日落。 “姐,”他忽然说,“咱们走了一天了。” 月点点头。 “明天,”他说,“就能看见妖宫了。” 月又点点头。 阿茗想了想,问:“你说妖宫是什么样的?”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天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很大。”她说,“有很多房子。有很多人。有一棵很大的树。” 阿茗眼睛亮了:“树?多大?” 月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她说,“山顶那么高。” 阿茗想象不出来。山顶那么高的树,那得有多高? “上面有房子吗?”他问。 月点点头。 “有。”她说,“我住上面。”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有点期待了。 他靠着月,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姐,”他说,“我想看看那棵树。” 月的眼睛弯了弯。 “明天就能看见了。”她说。 夜里,他们找了个山洞休息。 月生了火,把被子铺在地上。阿茗躺在被子里,月躺在他旁边,四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阿茗看着洞顶,忽然问:“姐,你以前赶路的时候,晚上都睡哪儿?” 月想了想。 “随便哪儿。”她说,“山洞,树底下,石头缝。” 阿茗听着,往她怀里钻了钻。 “以后不用了。”他说,“有我陪你。”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她说。 阿茗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响着,洞外有风吹过。四条尾巴暖暖的,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月的那天晚上。雪落在破庙的屋顶上,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醒了,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 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样。 他又往月怀里钻了钻。 “姐,”他迷迷糊糊地说,“明天就能看见妖宫了。” 月轻轻“嗯”了一声。 第42章 妖帝回妖宫 阿茗被一阵冷风吹醒了。 不是山谷里那种带着草木香的凉风。是那种从高处落下来、空旷的、让人心里发寒的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月背上。天已经亮了,但头顶有云,厚厚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月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往前飞。 阿茗揉了揉眼睛,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然后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前面是一座城。 不对,不是城。是很多座城,建在一座巨大的山上。山高得看不见顶,从山脚到山腰,层层叠叠全是建筑。宫殿、楼阁、高塔,一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云层里。 建筑的风格和他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不是木头搭的,是石头砌的,青灰色的,在阴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颜色。每一座建筑都很大,大到阿茗觉得自己的房子放进去,连一个角落都占不满。 山的周围,飘着很多光。不是月光,不是阳光,是一种冷冷的、青白色的光,像一团团火焰,又像一只只眼睛,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阿茗张着嘴,说不出话。 月慢慢往前飞。 飞近了,阿茗才发现,有很多妖在看他们。 路边,门口,高台上,窗户里。到处都是眼睛。金色的,银色的,血红的,琥珀色的。那些眼睛都盯着月,盯着她身后那四条尾巴。 阿茗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太多了,像蜂群一样嗡嗡地围过来。 “那是……妖帝?” “是她!那张脸,那个头发,不会错!” “她回来了?她竟然回来了……” “你们看她的尾巴!四条!当年走的时候不是只剩一条了吗?” “四条……她从一条恢复到四条了?” “这才多少年?她怎么做到的?” “嘶——这份实力……” “她真强啊……” 阿茗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骄傲? 他抬起头,看月。 月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只是继续往前飞,像没听见那些声音一样。 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把他托得很稳。 月落在一座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很大,大到阿茗看不见边。地上铺着整块整块的石板,每一块都比他住的房子还大。广场正中间,立着一根高高的柱子。柱子上刻着一只九尾狐,仰着头,对着天。 阿茗看了一眼那只九尾狐,又看了一眼月身后的四条尾巴。 他心里忽然有点紧。 月没有看那根柱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广场尽头那座最高的宫殿。 阿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座宫殿建在山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看不清有多大,只知道很大,很大很大,大到让人觉得那不是给活人住的。 阿茗紧紧抓着月的手。 月低下头,看着他。 “怕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他说,“就是……太大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他们往那座宫殿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妖。 他们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月和阿茗走过。没有人上前说话,但阿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和刚才一样,那些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震惊、敬畏,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四条尾巴……她真的恢复到四条了。” “当年她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只剩一条,奄奄一息。” “现在四条了,那实力……” “她旁边那个是谁?人族?” “嘘,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阿茗低着头,紧紧跟着月。 但他心里忽然有点骄傲。这些人,这些高高在上的妖,看月的眼神是敬畏的。不是嘲笑,是敬畏。 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人拦住了。 是一队妖兵。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手里拿着长长的兵器。领头的那个,身后有三条尾巴,金色的眼睛,看着月,又看着阿茗。 “站住。”他说,“此处禁地,不得擅入。”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个领头的忽然愣住了。他看着月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身后那四条尾巴。 他的表情变了。从冷漠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 “您……”他的声音有点抖,“您是……” 月开口了。 “让开。” 就两个字。轻轻的,平平的。 但那个领头的,和他的兵,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们跪下了。 跪了一地。 阿茗愣住了。 月牵着他,从跪着的妖兵中间走过。那些妖兵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 阿茗走过的时候,听见有人低声说: “四条尾巴……她从一条恢复到四条……这怎么可能……”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妖兵还跪着,一动不敢动。 走了一会儿,前面又有人拦住了。 这次不是妖兵。是几个穿着华服的人——不对,是妖。年纪大的,年轻的,男的女的,站成一排,挡在路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首的那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妖。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身后有六条尾巴——阿茗数了数,六条。 他看着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月身后那四条尾巴上。 他的脸色变了。 “妖帝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您……您恢复了?” 月没有说话。 那个老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一点。 “大人,”他说,“当年您离开的时候……老臣……老臣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那几个妖,脸色也都变了。没有刚才的倨傲,只剩下不安和敬畏。 月看着他们,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现在谁在主事?” 那个老妖低着头,声音发紧:“是……是那一家里的人。”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老妖继续说:“您不在的这些年,那一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今……如今宫里宫外,都是他们的人。” 月没有说话。 老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那个人,他……他现在是那一家的家主了。” 阿茗感觉到,月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月开口了:“他在哪儿?” 老妖说:“他今日不在宫中。听说……是去边界了。” 月没有追问。 她只是牵着阿茗,从那群妖身边走过。 阿茗走过的时候,看见那个老妖还弯着腰,一动不动。 走进那座最大的宫殿,阿茗才发现,里面比外面还大。 高得看不见顶的穹顶,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的柱子,到处都是雕刻和光点。正中间,有一个高高的座位。座位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花纹。座位上空着。 月站在那个座位前面,看了很久。 阿茗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座位,又看看月,又看看这巨大的、辉煌的宫殿。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小。 小得像一粒灰尘。 月转过身,看着他。 “累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月蹲下来,和他平视。 “怎么了?”她问。 阿茗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事。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阿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 “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我是不是……不该来?” 月愣了一下。 阿茗继续说:“这是你的地方。这么大,这么厉害。我呢?我什么都不是。人族,什么都不会,还给你丢脸……” 月没有说话。 阿茗的声音越来越小:“刚才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肯定在想,妖帝怎么会带个人族回来?这个人族有什么用?”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她。 然后他感觉到,月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阿茗愣住了。 月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阿茗。”她叫。 “嗯……” “你知道他们刚才为什么跪吗?” 阿茗没有说话。 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柔柔的: “因为他们怕我。” 阿茗听着。 “我从一条尾巴恢复到四条,”月说,“他们怕了。” 她把他的脸轻轻托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阿茗心里软软的。 “你在我身边,”月说,“他们只会更怕。”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能让我恢复的,”月说,“是你。”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叫。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子。”她说,“你是我弟弟。这就够了。” 阿茗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姐,我会努力的。努力变强。让你不被人欺负。”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我等着。” 第43章 妖域的第一天 阿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月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床软得不像话,被子也是软的,比他们买的那床还软。 他坐起来,四处看。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他想象中任何一个房间都大。有窗户,有桌子,有柜子,还有一面很大很大的镜子。镜子照出他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月不在。 他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他跳下床,往门口跑。 门开了。 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醒了?”她问。 阿茗看着她,心里那个紧着的地方一下子就松了。 “姐,”他说,“你去哪儿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拿吃的。”她把手里那个盘子递给他看。 盘子里装着几块糕点。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还有一股甜香。 阿茗咽了咽口水。 月走进来,把盘子放在桌子上。 “吃吧。”她说。 阿茗吃着糕点,月坐在旁边看着他。 糕点很甜,很软,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姐,”他一边吃一边问,“这是哪儿?” 月说:“我住的地方。” 阿茗愣了一下:“你以前住的?” 月点点头。 阿茗四处看了看。这房间比他想象中朴素。没有外面那些宫殿那么夸张,就是普通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柜子,还有一面镜子。 “怎么这么……”他想了想,“普通?” 月的眼睛弯了弯。 “我选的。”她说,“太大了,睡不着。” 阿茗听着,忽然想起她在山谷里也是那样。那个窝那么小,两个人挤着睡。现在这个房间大一点,但也大不了多少。 他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拍拍手。 “姐,”他说,“咱们出去吧。” 月看着他。 “去哪儿?”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跟你一起走走。” 他们走出房间。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很多门,门都关着。墙上挂着一些画,画的是山,是水,是狐狸。 阿茗一边走一边看。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姐,你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月想了想。 “很多。”她说,“见人,看东西,处理事情。” 阿茗听着,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那,”他问,“有人陪你吗?” 月没有马上回答。 走了一会儿,她说:“没有。”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们走到一个很大的厅里。 厅里有很多人——不对,很多妖。他们看见月走进来,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这边。 月没有理他们。她牵着阿茗,穿过大厅。 阿茗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那些妖,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妖和他的目光对上,很快就移开了。 没有人和他们说话。也没有人上前行礼。他们只是看着,交头接耳。 阿茗听见有人在说: “那个人族……” “妖帝怎么还带着他……” “嘘,别说了……” 月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厅,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很多花。各种各样的颜色,开得正好。阿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 他松开月的手,跑过去看。 那些花很香。他蹲下来,凑近了闻。 “姐,”他回头喊,“这个花好香!” 月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喜欢?”她问。 阿茗用力点头。 月伸出手,轻轻摘了一朵,递给他。 阿茗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姐,”他忽然说,“咱们那边也能种这种花吗?” 月想了想。 “能。”她说,“带种子回去。” 阿茗高兴了。他把那朵花小心地收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阿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问,“你以后每天都要见那些人吗?” 月点点头。 “那,”他问,“我呢?” 月低下头,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我想学东西。”他说,“学你会的那些。”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我教你。” 阿茗又问:“那你忙的时候呢?” 月想了想。 “有妖教你。”她说。 阿茗愣住了:“别的妖?” 月点点头。 阿茗有点紧张:“他们……愿意教我吗?” 月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 “愿意。”她说。 阿茗不太信:“你怎么知道?” 月的眼睛弯了弯。 “因为我说了算。”她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那个房间。 阿茗坐在床上,把那朵花拿出来看。花瓣有点蔫了,但还是很好看。 月坐在他旁边。 “姐,”阿茗忽然说,“我今天看见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了。”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他们怕你。但也有人……好像不太服气。”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也看着她。 “姐,”他说,“你得小心点。” 月的眼睛弯了弯。 “知道。”她说。 阿茗想了想,又说:“我也会小心的。不给你添麻烦。”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是麻烦。”她说。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弟弟。”月说,“不是麻烦。” 阿茗听着,心里暖暖的。 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姐,”他闷闷地说,“今天有点累了。” 月点点头。 “那睡吧。”她说。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那张很软的床上,月躺在他旁边。 没有尾巴盖着。但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阿茗看着天花板。这个房间比山谷里的房子大多了。但他心里还是想着那个小房子,想着温泉,想着那几棵果树。 “姐,”他忽然说,“我想咱们那边了。” 月侧过身,看着他。 阿茗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等这边忙完了,”他说,“咱们回去看看。”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阿茗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44章 暗流 阿茗在妖宫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慢慢摸清了这个地方的一些规矩。比如,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有妖送来吃的。中午的时候,月会回来陪他吃饭。下午的时候,他可以自己在院子里转转,但不能走远。 他问过月为什么不能走远。 月说:“怕你迷路。” 阿茗想想也是。这里太大了,到处都是差不多的走廊,差不多的门。他确实会迷路。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早上,月走之前,对他说:“今天有人来带你。” 阿茗愣了一下:“带我去哪儿?” 月看着他。 “修炼。”她说。 阿茗眼睛亮了。 来的是一只狐妖。 女的,看起来比月年轻一点。头发是淡金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月有点像,但没那么亮。她身后有三条尾巴,毛茸茸的,在身后轻轻晃着。 她站在门口,看着阿茗,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人族?”她问。 阿茗点点头。 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 阿茗跟着她走出去。 走出院子,阿茗才发现,今天外面的人——不对,妖——比平时多。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穿过一个很大的厅,又走过一条走廊。一路上,阿茗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比以前多。 也比以前刺眼。 他低着头,跟着那只狐妖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看见没?那个人族又出来了。” “妖帝还真把他当回事。” “呵,四条尾巴的妖帝,带个人族回来当宝。” “听说当年被那位骗得那么惨,现在又捡个……” “嘘,小声点,她虽然只有四条尾巴,但耳朵还是灵的。” “怕什么,她现在还能怎样?那位可是在宫里好好的呢。” “哈哈哈哈……” 阿茗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 那只淡金色头发的狐妖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茗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狐妖收回目光,继续带路。 修炼的地方在一个很安静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些图案,和之前在山顶看见的那种差不多。 狐妖指了指那块石头。 “坐下。”她说。 阿茗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狐妖在他对面坐下。 “我叫青络。”她说,“从今天起,我教你。” 阿茗点点头。 青络看着他。 “你学过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感应灵气。”他说,“月姐姐教的。” 青络的眼睛动了动。阿茗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那继续。”她说,“今天学引导。” 引导比感应难多了。 青络让他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的灵气,然后把它们往自己身体里引。 阿茗试了很多次。有时候能引进来一点点,大部分时候引不进来。 青络坐在对面,看着他。不催,不急,也不说话。 阿茗有点紧张。越紧张越不行。 试了一个时辰,他睁开眼睛,看着青络。 “我是不是很笨?”他问。 青络看着他。 “是。”她说。 阿茗愣住了。 青络继续说:“但你那个姐姐,当年更笨。” 阿茗张了张嘴。 青络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她说,“明天继续。”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那些话,”她说,“别听。” 阿茗看着她。 “我没听。”他说,“我只是记住了。” 青络的眼睛动了动。 然后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阿茗一个人走。 月说让他自己记住路。他确实记住了。穿过那个院子,走过那条走廊,穿过那个厅,再走过一条走廊,就到了。 但今天,那条走廊特别长。 不是因为路长了。是因为路上有人。 几个年轻的妖站在走廊中间,挡住了去路。男的女的都有,穿着漂亮的衣服,身后晃着尾巴。两三条,三四条,都有。 为首的是一只男狐妖,金色的眼睛,三条尾巴。他看见阿茗走过来,嘴角弯起来。 “哟,人族。”他说,“一个人走呢?” 阿茗停下脚步。 他没有低头。他看着那只男狐妖的眼睛。 “有事?”他问。 那几个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男狐妖笑了一声:“脾气不小啊。” 旁边一个女妖凑过来:“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姐姐在这里是什么名声?” 阿茗看着她。 “知道。”他说。 女妖愣了一下:“你知道?” 阿茗点点头。 “九尾妖帝,”他说,“万妖之上。” 那几个妖又愣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男狐妖的笑有点僵了:“那是以前。现在她只有四条尾巴。” 阿茗看着他。 “四条尾巴,”他说,“也比你多一条。” 男狐妖的笑容彻底没了。 旁边几个妖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三条尾巴和四条尾巴的差距,不是“多一条”那么简单。 男狐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盯着阿茗的眼睛。 “小东西,”他的声音压低了,“你知不知道,当年她为什么只剩一条尾巴?” 阿茗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知道。”他说。 男狐妖愣住了。 阿茗继续说:“被一只妖骗的。一只现在过得很好、家里势力很大的妖。” 男狐妖的表情变了。 阿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不是那只妖。”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男狐妖盯着他,眼神复杂。 旁边一个女妖忽然笑了,笑声尖尖的:“你一个小小的人族,凭什么让我们信?” 阿茗转过头,看着她。 “不需要。”他说,“她信我就行。” 那几个妖都愣住了。 阿茗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走到男狐妖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你刚才说,她只有四条尾巴。” 男狐妖看着他。 阿茗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条尾巴,收拾你,”他说,“够不够?” 男狐妖的脸色变了。 阿茗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推开门的时候,月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眼睛弯了弯。 “回来了?”她问,“今天学得怎么样?” 阿茗看着她,忽然笑了。 月歪了歪头。 “笑什么?”她问。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教得好。” 月愣了一下。 阿茗靠在她身上。 “姐,”他说,“今天有人跟我讲你以前的事。” 月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妖的事。”阿茗说。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我跟他们说,我不是那只妖。”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阿茗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信不信无所谓,”他说,“你信就行。” 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信。”她说。 阿茗笑了。 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那天晚上,阿茗把白天的事都告诉了月。 包括他说的话,那些妖的表情,还有最后那句“四条尾巴收拾你够不够”。 月听着,眼睛弯弯的。 “真这么说的?”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你胆子不小。”她说。 阿茗想了想。 “是你教得好。”他说。 月愣了一下。 阿茗继续说:“你让我知道,有你在,我不用怕。” 月没有说话。 但她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第二天,阿茗去修炼的时候,发现走廊上少了很多人。 那几个昨天拦住他的妖,一个都没看见。 他问青络:“那些人呢?” 青络头也没抬:“被你姐收拾了。” 阿茗愣住了。 青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虽然只有四条尾巴,”她说,“但收拾那几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阿茗听着,心里暖暖的。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今天比昨天顺一点。 只是一点。 但够了。 第45章 议事厅 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子,凉的。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有光,但不是很亮,天大概刚亮不久。 门开了。不是月,是送吃的妖。一只年轻的小狐妖,端着盘子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出去,一句话都没说。 阿茗已经习惯了。这些天,除了青络,几乎没有妖愿意跟他说话。 他吃完东西,正准备去院子里等青络,门又开了。 是月。 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阿茗没见过的衣服。不是平时那件旧旧的衣裳,是一件深色的、绣着暗纹的长袍。她的白发披着,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阿茗愣了一下。 “姐?”他站起来,“你要去哪儿?” 月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议事厅。”她说。 阿茗不明白:“议事厅是什么地方?” 月想了想。 “商量事情的地方。”她说,“很多妖要去。” 阿茗点点头。他看看她身上的衣服,忽然问:“那我呢?” 月看着他。 “你去修炼。”她说,“青络会来。” 阿茗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能晚一点。” 阿茗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姐,”他说,“小心点。” 月的眼睛弯了弯。 “知道。”她说。 青络来的时候,阿茗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往修炼的地方走。 阿茗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青络,议事厅是什么地方?” 青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问。 阿茗说:“月姐姐今天去了。” 青络的眼睛动了动。 “去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青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茗跟上去。 “怎么了?”他问。 青络没有回答。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议事厅,是那些老家伙待的地方。” 阿茗愣了一下:“老家伙?” “有地位的妖。”青络说,“有势力的妖。当年欺负过你姐姐的妖。” 阿茗的手握紧了。 青络继续说:“她今天去,是去找茬的。” 阿茗愣住了。 青络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那些老家伙,这些天一直没露面。不是怕她,是在商量怎么对付她。”她说,“她等不了那么久。” 阿茗张了张嘴。 “她……”他问,“会有危险吗?” 青络看着他。 “有。”她说。 阿茗的心揪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回跑。 跑了两步,被青络一把抓住。 “你去干什么?”她问。 阿茗说:“去找她。” 青络把他拉回来。 “你去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你能干什么?” 阿茗愣住了。 青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今天去,就是为了让你以后不用怕。”她说,“你现在跑过去,是让她分心。” 阿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络松开手。 “修炼。”她说,“她让你修炼,你就修炼。” 阿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跟着青络往前走。 议事厅在妖宫最高的地方。 从外面看,是一座巨大的宫殿,黑石砌成,门口立着两排妖兵。从里面看,更大了。高高的穹顶,粗粗的柱子,到处都是雕刻和光点。 最里面,有一张长桌。 长桌两边,坐着很多妖。年纪大的,年轻的,男的女的,都有。他们身后,尾巴一条一条的。三条,四条,五条。坐在最上首的那个,身后有五条尾巴,深灰色的眼睛,头发花白。 月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离他们很远。 她的身后,只有四条尾巴。 议事厅里很安静。 那个花白头发的妖开口了,声音沙哑:“妖帝大人,您今日召集议事,不知所为何事?” 月看着他。 “你叫什么?”她问。 那个老妖愣了一下。 “老夫……”他说,“老夫姓涂山,单名一个……” 月打断他:“我没问你全名。” 涂山愣住了。 月继续说:“我问的是,你是谁家的人。”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涂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过来。 “老夫是涂山家的人。”他说,“妖帝大人,您应该记得,涂山家在妖宫,世代……” 月又打断他:“世代如何,我不关心。” 她站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慢慢往前走,走到长桌中间,停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只想知道,”她说,“当年那个人,是不是你们家的。” 议事厅里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涂山的脸彻底变了。 他看着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月继续说:“我知道他在。我知道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长桌两边那些妖。 “你们以为,我只有四条尾巴,就不敢动你们?” 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那些妖心上。 涂山站起来。 “妖帝大人,”他的声音发抖,“您没有证据……” 月看着他。 “我需要证据吗?” 涂山愣住了。 月说:“我是妖帝。我要动谁,不需要证据。” 涂山的腿软了。他扶着桌子,勉强站着。 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妖站起来,声音尖尖的:“大人,您只有四条尾巴!您以为您还是当年的您吗?” 月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年轻妖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月说:“四条尾巴,也比你多一条。” 年轻妖的脸白了。 月继续说:“再多嘴,让你只剩一条。” 年轻妖不敢说话了。 月收回目光,看着涂山。 “告诉他,”她说,“我回来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没回。 “让他等着。” 阿茗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努力感受那些灵气。 但他静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月。她在那个议事厅里,面对那么多妖。那些妖都恨她,都想害她。她只有四条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灵气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青络。 “青络,”他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青络看着他。 “是。”她说。 阿茗低下头。 青络又说:“但你那个姐姐,觉得你有用。” 阿茗抬起头。 青络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 “不然她不会带你回来。”她说,“不然她不会让我教你。” 阿茗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站起来。 “青络,”他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青络看着他。 阿茗说:“教我快点变强。越快越好。” 青络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会很苦。” 阿茗点头。 “我不怕苦。”他说。 青络的眼睛动了动。 “行。”她说。 阿茗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月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她的脸上有点疲惫,但眼睛弯弯的。 “回来了?”她问,“今天练得怎么样?”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着她。 “姐,”他说,“你没事吧?”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弯弯眼睛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没事。”她说。 阿茗不信。他看着她,从上看到下。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真的没事。”她说,“就是说了几句话。” 阿茗想了想,问:“说什么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让他们等着。”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继续说:“等我把尾巴养好,等我把实力恢复。到时候,再慢慢算账。”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骄傲。 他看着月,看着她虽然疲惫但亮亮的眼睛。 “姐,”他说,“我也会变强的。” 月看着他。 “今天我跟青络说了,”阿茗说,“让她教我快点变强。” 月的眼睛动了动。 “会很苦。”她说。 阿茗点点头。 “我不怕苦。”他说,“我要帮你。”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好。”她说,“我等着。” 第46章 夜谈 阿茗发现,最近来找他麻烦的妖变少了。 不是少了。是几乎没有了。 走在路上,那些目光还在。但没有人再拦他,没有人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他们只是看着,然后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迅速移开眼睛。 他知道为什么。 那天月去议事厅的事,整个妖宫都传遍了。 青络跟他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茗注意到,她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她当着所有老家伙的面,让涂山家下不来台。”青络说,“现在谁都知道,她虽然只有四条尾巴,但没人敢动她的人。” 阿茗听着,心里暖暖的。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老家伙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四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睡不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想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想那些妖。”他说,“想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青络说,他们只是在等机会。” 月点点头。 “是。”她说。 阿茗心里紧了一下。 “那,”他问,“等到了怎么办?” 月看着他。 “打。”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打不过就跑。”她说,“跑完了再打。” 阿茗听着,忽然笑了。 月看着他笑,眼睛也弯弯的。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没什么。就是……你这样说,我就不怕了。”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不用怕。”她说,“有我。” 过了一会儿,阿茗又问:“姐,那个妖……涂山家的那个,你见过他了吗?” 月的手顿了一下。 阿茗知道自己问错话了。但他没有收回。 他看着她。 月的脸上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没有。”她说。 阿茗等着她说下去。 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他在躲。”她说,“知道我回来了,就躲起来了。” 阿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他怕你。”他说。 月点点头。 “应该怕。”她说。 阿茗想了想,又问:“那你找到他之后,会怎么样?” 月没有马上回答。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说:“不知道。” 阿茗愣住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以前想过很多次。”她说,“找到他,杀了他。但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没那么想了。” 阿茗不明白:“为什么?”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因为你。”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继续说:“以前只有恨。现在有别的东西了。”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我帮你。” 月看着他。 “不管你想怎么做,”阿茗说,“我都帮你。”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第二天,阿茗去修炼的时候,发现青络来得比平时早。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大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茗走过去。 “青络?”他叫。 青络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练什么?”阿茗问。 青络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昨天问我的那些,”她说,“关于你姐姐的事。” 阿茗点点头。 青络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茗等着她说下去。 青络继续说:“以前她谁都不信。谁靠近她,她就躲。谁对她好,她就怀疑。” 阿茗听着。 “遇见你,”青络说,“变了。”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络看着他。 “你挺厉害的。”她说。 阿茗愣住了。 青络已经转过身,往那块大石头走去。 “今天练引导。”她说,“练到你能把灵气留在身体里。” 那天下午,阿茗练得特别认真。 他不知道什么叫“厉害”。他只知道,月对他好,他就要对她好。 月信他,他就不能让她失望。 灵气来的时候,他努力留住它。灵气走的时候,他再把它引回来。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太阳慢慢西斜了。 青络忽然开口:“停了。” 阿茗睁开眼睛,看着她。 青络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按在他胸口。 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留下了一点。”她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愣住了。 青络站起来。 “明天继续。”她说。 阿茗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月已经在屋里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阿茗进来,她抬起头。 “今天怎么样?”她问。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留下了一点。”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青络说的?”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错。”她说。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心里美滋滋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姐,你今天做什么了?” 月想了想。 “见了几个人。”她说。 阿茗问:“什么人?” 月看着他。 “愿意站我这边的人。”她说。 阿茗眼睛亮了:“有妖愿意站你这边?” 月点点头。 “不多。”她说,“但有。” 阿茗高兴了。 “那就好。”他说,“慢慢来,会越来越多的。” 月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月怀里,忽然问:“姐,你说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很久。” 阿茗点点头。 “那,”他问,“咱们那个小房子,会不会坏掉?”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不会。”她说,“加固过。” 阿茗放心了。 他又问:“那温泉呢?会不会被人占了?” 月说:“不会。有结界。” 阿茗听着,忽然笑了。 月低头看着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什么都想好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因为你。”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暖暖的。 他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 “姐,”他闷闷地说,“我明天还要好好练。”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47章 清洗 阿茗发现月今天回来得特别早。 他刚从修炼的地方回来,推开门,就看见她坐在床边,脸色不太对。 不是生气那种不对。是……在想事情那种不对。 “姐?”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月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议事厅里,”她说,“涂山家的人开口了。”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他问。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让我搬出主殿。” 阿茗愣住了。 月继续说:“说我现在只有四条尾巴,没资格住在那里。说那是九尾妖帝才能住的地方。” 阿茗的手握紧了。 “他们凭什么?”他问。 月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 “凭他们人多。”她说,“凭他们势力大。凭他们在等这个机会。” 阿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火。 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看着月,问:“你怎么说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我说,”她慢慢道,“想让我搬,让他们自己来。”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月看着他笑,眼睛也弯弯的。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但笑完之后,他心里开始想别的事。 涂山家开口了。他们不会只开口一次。他们会一直开口,一直试探,一直逼她。 她在明,他们在暗。她有实力,但只有四条尾巴。他们人多,势力大,还有那个躲在背后的家伙。 他看着月。她坐在床边,白发垂着,脸上有点疲惫。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了。 他忽然开口:“姐。”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今天累了吧?” 月想了想,点点头。 阿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你歇着。”他说,“我去烧点水。” 月愣了一下:“烧水干什么?” 阿茗的脸有点红。 “洗……”他小声说,“洗个澡。”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一起洗?”她问。 阿茗的脸更红了。 水烧好了,倒进那个大木盆里。 阿茗站在盆边,看着热气往上冒,忽然有点后悔提这个事。 月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 “脱衣服。”她说。 阿茗僵住了。 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动,就自己伸出手,开始解他的衣服。 “姐、姐!”阿茗往后躲,“我自己来!” 月没理他。她的手很轻,但很快,三下两下就把他的外衣扒了下来。 阿茗光着膀子站在那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进去。”她说。 阿茗乖乖爬进盆里。 水热热的,很舒服。 阿茗坐在盆里,水刚好漫到胸口。他低着头,不敢看月。 月蹲在盆边,拿着一个什么软软的东西,开始给他擦背。 一下,一下,很轻。 阿茗慢慢放松下来。 “姐,”他小声说,“你以前给别人洗过澡吗?” 月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又软又暖。 月继续给他擦背,擦完背擦胳膊,擦完胳膊擦脖子。 擦到脖子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正看着他的脖子,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他问。 月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脖子。 “太脏了。”她说。 阿茗的脸又红了。 -洗完澡,月把他从盆里拎出来,用一块大布把他整个裹住。 阿茗被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她忙来忙去。 月把他的湿头发一点一点擦干,然后用一把梳子慢慢梳开。 梳子很密,梳在头上有点痒。阿茗缩了缩脖子。 月按住他的脑袋。 “别动。”她说。 阿茗就不动了。 梳顺了头发,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剪刀。 阿茗看着那把剪刀,心里有点慌。 “姐,”他问,“你要干什么?” 月看着他。 “剪头发。”她说。 阿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月已经低下头,开始剪了。 咔嚓。咔嚓。咔嚓。 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地上。阿茗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头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头发跟了他很久了。从破庙到现在,一直没剪过。 月的手很稳。她绕着他转,这里剪一点,那里修一点,偶尔停下来,歪着头看看,然后又继续剪。 阿茗被她摆弄得像个木偶。 “姐,”他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剪什么?” 月没理他。 她又剪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把他拉到镜子前面。 “看。”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向镜子里—— 然后他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人,他快认不出来了。 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地垂在耳边和额前。不再是以前那种乱糟糟的样子,而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他一直被遮住的眉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双眉毛,原来不是淡淡的、乱乱的。是挺挺的,像两把小剑,斜斜地往两边挑着。 那双眼睛,原来不是无精打采的。是双眼皮,比以前显得更深、更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睫毛——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睫毛。现在被水洗过,被月擦过,一根一根分明,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子也是。以前总觉得自己的鼻子塌塌的,现在被洗干净了,才发现鼻梁很挺,从眉心一直挺下来,把整张脸都撑了起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歪了歪头。镜子里那个人也歪了歪头。 皮肤也比以前白了。不是那种白,是被水泡过的、洗干净的白。衬着那双眉毛,那双眼睛,那个鼻子—— 好看。 真的好看。 好看得他都有点不敢认。 “姐,”他回头喊,“这是我?” 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比他高,白发披着,眼睛弯弯的;他站在前面,仰着头看她,那张脸在镜子里的光线下,清秀得有点过分。 “是你。”她说。 阿茗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确实好看。如果换上月那样的衣服,说不定都会被人认成小姑娘。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月的眼睛弯弯的,一直在看他。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四条尾巴盖在他身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慢。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嘴唇轻轻抿着。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些事。 涂山家在议事厅里开口了。他们让她搬出主殿。他们说她没有资格。 他们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们会越来越过分。会找更多理由,会拉拢更多人,会一步一步逼她。 她在明,他们在暗。她有实力,但只有四条尾巴。他们人多,势大,还有那个躲在背后的家伙。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刚被月洗干净,指甲也剪了,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月给他剪指甲的样子。低着头,很认真。 她对他这么好。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一种凉凉的、慢慢升起来的东西。 他想起白天那些念头。涂山家开口了,他们不会只开口一次。他们会一直逼她,一直试探,一直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她犯错的机会。等她变弱的机会。等她身边没有人的机会。 但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没有尾巴。他打不过他们。但他有脑子。 他见过最脏的人心。醉春楼里的算计,镇上的尔虞我诈,那些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他都见过。 他知道怎么让人放松警惕。知道怎么让人说出真话。知道怎么让人自己跳进坑里。 也知道怎么让人——消失。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涂山家不是人多吗?那就让他们一个一个地变少。 他们不是势力大吗?那就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 他们不是喜欢躲在背后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被躲在背后盯着是什么感觉。 他不是妖。他没有实力。但他可以让那些有实力的妖,为他所用。 只要找到他们的软肋。只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只要在他们之间,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然后等着。 等他们自己斗起来。等他们互相猜忌。等他们自己把那个人——那个躲在背后的家伙——交出来。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动脑子。 他看着月的脸。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 她对他这么好。 他要把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让他们怕,让他们躲,让他们后悔。 让他们知道,她身边不只有四条尾巴。 还有他。 他会用他能用的所有办法。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她有个弟弟,会一直保护她。 用脑子。用心计。用一切他能用的手段。 他收回手,慢慢闭上眼睛。 月动了一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阿茗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他在心里慢慢想着那些妖的脸。涂山家的,还有其他那些在议事厅里开口的。一个一个,他都会记住。 然后一个一个,他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他有的是时间。 他会慢慢来。慢慢布置。慢慢等着。 等他们自己走进坑里。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等他们自己——消失。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被清洗干净的脸,在月光底下,清秀得像一幅画。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 他看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一道一道的月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很淡的笑。 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月怀里。 第48章 试探 阿茗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去修炼的路上,他会放慢脚步,多看看,多听听。 那些走廊,那些拐角,那些妖。谁站在哪里,谁和谁说话,谁看见他来了会移开目光。他都记着。 青络说他最近进步很快。不是灵气引导那种进步,是别的。 “你在观察。”她说。 阿茗没有否认。 这天早上,他照常去修炼。 走到那条最长的走廊时,他停下来。 前面站着几个妖。不是上次那几个——那几个被月收拾之后,再没出现过。这几个是新的。穿着更讲究,尾巴更粗,眼神也更冷。 为首的是一只女妖。头发是深褐色的,眼睛是金黄色的,身后有四条尾巴。不多不少,正好四条。 和月一样。 她看着阿茗,嘴角慢慢弯起来。 “哟。”她说,“这就是那个人族?” 旁边几只妖都笑了。 阿茗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她面前,然后从她身边走过。 那个女妖愣了一下。 “站住。”她说。 阿茗停下脚步,回过头。 “有事?”他问。 女妖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长得倒是不错。”她说,“难怪妖帝大人这么护着。” 阿茗没有说话。 女妖继续说:“你知道吗,你那个姐姐,今天又去议事厅了。”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吗。”他说。 女妖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不问问结果?”她问。 阿茗想了想。 “你想说就说。”他说,“不想说我就走了。” 女妖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一只妖开口了:“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阿茗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说,“你们又没介绍。” 那只妖愣住了。 女妖忽然笑了。笑得很响。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凑近阿茗的脸。 “我姓冥。”她说,“冥家的人。”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哦。” 女妖的笑容没了。 “哦?”她重复了一遍,“就这个?” 阿茗点点头。 “不然呢?”他问,“要跪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那几个妖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阿茗,像看一个疯子。 那个冥家的女妖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又变。 阿茗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女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 “你知道你姐姐今天在议事厅被怎么说的吗?”她问。 阿茗没有说话。 女妖继续说:“涂山家牵的头,我们冥家也跟着去了。他们说,她带个人族回来,丢尽了妖宫的脸。他们说,她只有四条尾巴,没资格住在主殿。他们说——”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 “他们说,她当年被涂山家的那位骗得只剩一条尾巴,现在又捡个人族回来,是不长记性。” 阿茗的手握紧了。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说完了?” 女妖愣了一下。 阿茗说:“说完我走了。修炼要迟到了。” 他转身就走。 女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东西,你就不生气?” 阿茗没有回头。 “生气有什么用。”他说,“你们不就是想看我生气吗?”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女妖的声音又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阿茗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王茗。”他说,“记住了。” 修炼的时候,阿茗一直很安静。 青络看了他好几眼,但什么都没问。 练完引导,阿茗忽然开口:“青络。” “嗯?” “冥家那个女的,叫什么?” 青络的手顿了一下。 “你遇见她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青络看着他。 “冥璃。”她说,“冥家这一辈最小的女儿。四条尾巴,脾气大,心眼多。他们家最近跟涂山家走得很近。” 阿茗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住。 青络又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阿茗想了想。 “她说月姐姐今天在议事厅被说了。”他说,“涂山家牵的头。” 青络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 “是真的吗?”他问。 青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是真的。”她说,“涂山家牵头,联合了冥家、灵家好几家,一起逼她。” 阿茗的手握紧了。 “逼什么?”他问。 青络看着他。 “搬出主殿。”她说,“还有……把你交出去。” 阿茗愣住了。 青络继续说:“他们说,你一个人族,不配待在妖宫。他们说,当年害她的那个,就是涂山家的,现在她又带个人族回来,是不长记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青络。 “她怎么说?”他问。 青络的眼睛动了动。 “她说,”她慢慢道,“想动你,先动她。”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但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 “青络,”他说,“明天还练。” 青络看着他。 “好。”她说。 阿茗没有直接回房间。 他在妖宫里慢慢走。 一边走,一边看。 那些走廊,那些门,那些妖。谁在站岗,谁在巡逻,谁在角落里偷偷说话。他都看在眼里。 走到一个拐角,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坐着几个妖。年纪都不小了,身后都有四五条尾巴。他们围着一张石桌,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算是试探出来了,她不会交的。” “不交更好。不交,咱们就有理由了。” “理由?什么理由?” “她护着那个人族,不顾妖宫安危。谁知道那个人族会不会是第二个祸害?” “涂山家那位现在在边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得趁这机会……” “嘘,小声点,提他做什么。” “怕什么,她又听不见。” “涂山家牵头,咱们跟着就是了。等那位回来,一切都好说。” “那个小东西呢?” “管他呢,一个小小的人族,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哈哈哈哈……” 阿茗悄悄退后,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涂山家牵头。冥家跟着。联合了好几家。逼她搬出主殿。逼她交出自己。 还有那位。在边境的那个。当年骗她的人。 他们说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总会回来的。 试探。 他们今天是在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会怎么做。 她说了:想动他,先动她。 他们得到了答案。 接下来呢? 他们会怎么做?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妖说的话。“不交更好。不交,咱们就有理由了。” 什么理由? 他想起那个词:妖宫的安危。 他们会用这个理由。会联合更多的人。会一步一步逼她。最后——最后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还有那个在边境的家伙。那位。涂山家的。 他不在。但他会回来的。 回到房间的时候,月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眼睛弯了弯。 “回来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姐,”他说,“今天有人跟我说,你在议事厅被欺负了。”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谁说的?”她问。 阿茗说:“冥家的。一个叫冥璃的。”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她说涂山家牵的头,他们冥家也跟着去了。逼你搬出主殿,逼你把我交出去。”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别听。”她说。 阿茗看着她。 “姐,”他说,“他们今天是在试探你,对不对?” 月的手停了一下。 阿茗继续说:“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会怎么做。你说了,想动我先动你。他们得到答案了。” 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然后他们会找理由。”他说,“他们会说,为了妖宫的安危,不能留我。他们会联合更多的人。他们会一步一步逼你。”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月看着他。 “打。”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继续说:“他们来,就打。打到他们不敢来。” 阿茗听着,心里又暖又疼。 他想了想,说:“姐,你听我说。” 月看着他。 阿茗说:“打架,你厉害。但打架不是唯一的办法。”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他们人多,你只有一个人。他们可以一直来,一直试探,一直逼你。你打一次,打两次,能打一百次吗?” 月没有说话。 阿茗说:“所以,不能用打架解决。” 月看着他。 “那用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用脑子。”他说。 那天晚上,阿茗跟月说了很多。 说他以前在镇上的事。说那些人怎么算计来算计去。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月听着,一直没说话。 最后,阿茗说:“姐,你信我吗?”月看着他。 “信。”她说。 阿茗点点头。 “那这件事,”他说,“让我试试。”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会不会有危险?”她问。 阿茗想了想。 “会。”他说,“但我会小心的。”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们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涂山家牵的头,冥家,灵家跟着。还有那些联合起来逼你的。我会一个一个记住。”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还有那个在边境的。涂山家的那位。我也会记住。”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好。”她说。 那天夜里,阿茗没有睡。 他躺在月怀里,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涂山家。冥家。冥璃。那几个在院子里说话的妖。还有那个在边境的家伙。 他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 找出他们的软肋。找出他们想要什么。找出他们怕什么。 尤其是那个家伙。那个让月只剩一条尾巴的妖。 他不在。但他会回来的。 等他回来的时候—— 他开始慢慢想。想那些在走廊上看见的妖。想他们的站位,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 想那些听见的对话。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过节。 想那个冥璃。四条尾巴,脾气大,心眼多。她是冥家这一辈最小的女儿。他们家和涂山家走得近。 这种人,最好利用。 他想着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很淡的笑。 淡得几乎看不见。 月动了一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他想,她会看到的。 他会让她看到,她的弟弟,不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小东西。 第49章 第五条尾巴 阿茗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房间里还是那个房间,被子还是那个被子,窗外的光还是那个光。但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 月还在睡。她侧躺着,白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慢,睡得很沉。 阿茗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 她的眉头是舒展的。 平时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轻轻皱着,像在担心什么。但今天没有。今天她睡得很安稳,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他轻轻坐起来,想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愣住了。 被子下面,月的身边,多了一条尾巴。 五条。 他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五条。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盯着那第五条尾巴看了很久。比前四条小一点,毛也软一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条新尾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醒了,又怕碰坏了。 那条尾巴忽然动了一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阿茗抬起头。 月醒了,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刚睡醒,雾蒙蒙的,但弯弯的。 “摸到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他低头看着那条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尾巴,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姐,”他小声说,“第五条了。”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嗯。”她说。 阿茗忽然扑过去,抱住她。 月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笑着把他接住,抱进怀里。 阿茗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太好了。”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青络来的时候,阿茗正在吃早饭。 她站在门口,看见月,眼睛忽然瞪大了。 “你……”她指着月的尾巴,“五条了?” 月点点头。 青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在阿茗旁边坐下。 “难怪今天那些老家伙没动静。”她说。 阿茗抬起头。 “什么动静?”他问。 青络说:“本来今天涂山家又安排了议事。临时取消了。” 阿茗愣了一下。 青络看着他。 “一条尾巴的差距,”她说,“够他们重新掂量掂量了。” 阿茗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 那天上午,阿茗没有去修炼。 他跟月说,想跟着她。 月看着他。 “跟着我做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看看。”他说,“学学。”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月今天要去见几个妖。 不是议事厅那种大场面,是私下见。愿意站她这边的妖,虽然不多,但有几个。 阿茗跟着她,一路走一路看。 那些走廊,那些院子,那些门。谁在站岗,谁在巡逻,谁在角落里偷偷张望。他都记着。 走到一个院子门口,月停下来。 “里面是灵家的长老。”她低头对阿茗说,“跟紧我。” 阿茗点点头。 他们走进去。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妖,头发花白,身后有五条尾巴。他看见月,站起来,又看见阿茗,愣了一下。 月在他对面坐下。阿茗站在她身后。 那个老妖看着阿茗,欲言又止。 月开口了:“有话直说。” 老妖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最后说:“大人,您带着他……会不会不太方便?”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老妖的背立刻弯下去一点。 “是老臣多嘴了。”他说。 阿茗站在月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在记:灵家。五条尾巴的长老。怕月。但刚才犹豫了一下。 他在想:这个老妖,是真心站她这边的,还是只是观望? 接下来几天,阿茗一直跟着月。 见妖,走路,观察。 他开始慢慢记住那些面孔。哪些是真心站她这边的,哪些是观望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和涂山家走得近,哪些和冥家有关系,哪些是中间派。 他开始慢慢看懂那些眼神。恭敬的,敷衍的,害怕的,算计的。 他开始慢慢听出那些话里的意思。真话,假话,试探,推脱。 晚上回到房间,他就在脑子里整理。一个人一个人的画像,一点一点的信息。 月有时候问他:“今天看出了什么?” 他就把自己想的说出来。 月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眼睛弯一弯。 有一次,他说完,月忽然问:“那你觉得冥璃怎么样?” 阿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那天在走廊上遇见的女妖。深褐色头发,金黄色眼睛,四条尾巴。说话尖尖的,笑得很大声,凑得很近。 “她?”他说,“心眼多。” 月看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继续说:“但都是小聪明。一眼就能看出来。”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阿茗想了想。 “真正心眼多的人,”他说,“不会让你看出来。” 那天傍晚,阿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月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想什么?”她问。 阿茗没有回头。 “在想涂山家。”他说,“在想那位在边境的。在想他们什么时候会动。”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他们今天取消议事,不是怕了。是在等。” 月看着他。 “等什么?”她问。 阿茗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你犯错。”他说,“等那位回来。等你身边的人露出破绽。”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我不会让他们等到。” 那天夜里,阿茗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月已经睡着了,五条尾巴盖在他身上。呼吸又轻又慢。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涂山家。冥家。灵家那个摇摆不定的长老。还有那个躲在边境、随时可能回来的家伙。 他要把这些面孔、这些关系、这些软肋,一个一个刻在心里。 冥璃那种人,最好利用。她想出头,想证明自己,又藏不住心思——这种人,只要给点甜头,就会自己往坑里跳。 至于那位…… 他慢慢眯起眼睛。 等他回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五条尾巴的月。 还有一个在暗处盯着他的人。 月动了一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阿茗闭上眼睛。 第50章 冥璃 阿茗开始主动出门了。 不是跟着月,是单独。 月问他去哪儿,他说随便走走。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茗知道她担心。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他一个人去做。 他先去了冥家附近。 不是正门,是后门那条巷子。这几天跟着月,他记住了几个地方。冥家后门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树,树下经常有妖坐着聊天。 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等。 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冥璃。但等到几个小妖,端着盘子进进出出。他竖起耳朵听。 “……小姐今天又发脾气了。” “发什么脾气?” “还能为什么,涂山家那边没带她玩呗。” “她不是天天往那边跑吗?” “跑有什么用,人家拿她当枪使,她还以为自己多厉害。” “嘘,小声点。” 声音远了。 阿茗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回运气好,等到了冥璃。 她带着两个随从,从后门出来,往涂山家的方向走。阿茗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茗立刻闪进旁边的柱子后面。 冥璃没看见什么,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阿茗等她走远,才从柱子后面出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记:警惕性一般。带随从,但随从不怎么上心。走得快,像是有急事。 去涂山家。 第三天,阿茗换了个地方。 涂山家正门对面的巷子口。 他缩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妖。冥璃果然来了,还是那两个随从,在门口等了很久,才被迎进去。 阿茗继续等。 一个时辰后,冥璃出来了。脸色不太好,走得很快。那两个随从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阿茗看着她走远,又看了看涂山家的大门。 他在心里记:冥璃想攀涂山家。涂山家不把她当回事。 晚上,月问他今天去哪儿了。 阿茗想了想,说:“去看了几个人。” 月看着他。 “看出什么了?”她问。 阿茗说:“冥璃想攀涂山家。但涂山家看不上她。”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她天天往那边跑,但人家只是拿她当枪使。她自己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很重要。” 月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她问。 阿茗说:“她有用。” 第四天,阿茗开始等冥璃。 他知道她每天什么时候从涂山家回来,走哪条路。他选了一个拐角,在那里站着。 冥璃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她停下脚步,“那个……人族的?” 阿茗看着她。 “冥小姐。”他说。 冥璃的眼睛眯起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阿茗说:“路过。” 冥璃看了看四周,没看见月。 “你姐姐呢?”她问,“不怕你一个人出来被人欺负?” 阿茗看着她。 “你会欺负我吗?”他问。 冥璃愣了一下。 阿茗说:“我觉得你不会。” 冥璃的表情变了变。 “你凭什么觉得?”她问。 阿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转身走了。 冥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第五天,阿茗又在同一个地方站着。 冥璃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你?”她问。 阿茗点点头。 冥璃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阿茗说:“没想干什么。就是路过。” 冥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你姐姐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家?” 阿茗摇摇头。 “没有。”他说。 冥璃不信。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她问。 阿茗说:“上次你告诉我的。” 冥璃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上次在走廊上,她确实说了自己姓冥。 她看着阿茗,眼神复杂。 阿茗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第六天,冥璃主动停了下来。 阿茗站在那个拐角,看见她走过来,没有动。 冥璃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天天在这儿站着,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阿茗看着她。 “等你。”他说。 冥璃愣住了。 “等我?”她问,“等我干什么?” 阿茗说:“听你说话。” 冥璃的表情变了。 “听我说话?”她重复了一遍,“听我说什么?” 阿茗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冥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有点冷的笑。 “你一个小小的人族,”她说,“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说什么?” 阿茗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她。 “因为没人听你说。”他说。 冥璃的笑容僵住了。阿茗继续说:“涂山家不听你说。你家里也不听你说。你身边那些人,只敢听你发脾气,不敢听你说话。” 冥璃的脸色变了。 阿茗看着她。 “我听了。”他说,“上次你说的那些,我都听了。” 冥璃没有说话。 阿茗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冥璃每次路过那个拐角,都会停下来。 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 阿茗从来不主动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冥璃说的话越来越多。 说涂山家那些人看不起她。说她家里只知道让她攀关系。说她做了那么多,没人看见。 阿茗听着,偶尔点点头,从来不接话。 冥璃有时候会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阿茗说:“我在听。” 冥璃看着他,眼神复杂。 晚上,月问他进展。 阿茗想了想。 “快了。”他说,“她已经开始觉得,我是唯一听她说话的人了。” 月看着他。 “你不说话,”她问,“她不会起疑?” 阿茗摇摇头。 “她想说话,”他说,“谁听都一样。我只是那个刚好在听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第七天,冥璃照常停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茗,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叫什么来着?” 阿茗说:“王茗” “王茗。”她念了一遍,“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想要什么?” 阿茗看着她。 “不想要什么。”他说。 冥璃不信。 “不可能。”她说,“你肯定想要什么。” 阿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转身走了。 冥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阿茗回到房间。 月已经在里面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 阿茗想了想。 “她开始怀疑了。”他说。 月的眼睛动了动。 “怀疑什么?”她问。 阿茗说:“怀疑我为什么听她说。”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但没关系。怀疑的时候,她反而会想更多。会琢磨我是什么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月的眼睛弯了弯。 “然后呢?”她问。 阿茗说:“然后她就会来主动找我。” 第八天,冥璃果然主动来找他了。 不是在那个拐角。是在他回房间的路上。 她站在前面,挡住了路。 阿茗停下来。 “你住这儿?”她问。 阿茗点点头。 冥璃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她问,“故意在那儿等我,故意听我说话,故意什么都不说。”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往前走了一步。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问。 阿茗看着她。 “我想要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冥璃愣住了。 阿茗继续说:“你想要涂山家看得起你。想要你家里人对你好。想要有人听你说话。” 冥璃的脸色变了。 阿茗看着她。 “这些我都给不了你。”他说,“但我可以听。” 冥璃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你这个人族,”她说,“真是……太有意思了。”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明天那个拐角,”她说,“我还会来。” 然后她走了。 阿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51章 鱼饵 第九天,阿茗照常站在那个拐角。 冥璃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比平时晚。 阿茗看着她走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走得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的。 “等很久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冥璃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今天涂山家那边,”她忽然开口,“又给我脸色看了。”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继续说:“他们让我去办一件事。办好了,是我该做的。办不好,是我没用。凭什么?” 阿茗听着。 冥璃说了一堆。说涂山家那些人怎么使唤她,说她家里怎么催她,说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阿茗。 “你怎么又不说话?”她问。 阿茗说:“我在听。” 冥璃盯着他。 “你每次都是这句。”她说,“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阿茗看着她。 “听进去了。”他说,“涂山家让你办事,办好了没你的功劳,办不好全是你的错。你家里只关心你能不能攀上涂山家,不关心你累不累。” 冥璃愣住了。 她看着阿茗,眼神变了。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茗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第十天,冥璃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包点心。 她把那包东西塞到阿茗手里。 “给你。”她说,“总听我说话,怪不好意思的。” 阿茗低头看了看那包点心,又抬起头看着她。 冥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看,”她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吃剩的。” 阿茗把点心收起来。 “谢谢。”他说。 冥璃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他会说谢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她说话的时间比平时短。说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阿茗,然后又继续说。 阿茗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他,像看一个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现在她看他,像看一个……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鱼开始咬饵了。 晚上,阿茗把那包点心拿给月看。 月接过来,闻了闻。 “没毒。”她说。 阿茗点点头。他本来也没觉得会有毒。冥璃那种人,想害人也不会用这么直接的办法。 月看着他。 “她开始送东西了?”她问。 阿茗说:“嗯。” 月的眼睛弯了弯。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茗想了想。 “再等等。”他说,“让她多想几天。”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 阿茗每天都去那个拐角站着。冥璃每天都来。 话还是那些话。涂山家怎么对她不好,家里怎么逼她,她怎么委屈。 但阿茗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看他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她是看着前面说,偶尔瞟他一眼。现在她是看着他说,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她在琢磨他。 阿茗心里笑了笑。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十四天,冥璃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王茗,”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叫得这么顺口,“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阿茗看着她。 “是。”他说。 冥璃愣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问:“为什么告诉我?” 阿茗说:“因为你想知道。” 冥璃盯着他。 “你不怕我生气?”她问。 阿茗摇摇头。 “你不会。”他说。 冥璃的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她问。 阿茗说:“因为你还没走。” 那天,冥璃站了很久。 久到天都黑透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阿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嘴角弯了弯。 鱼已经咬死了。现在只需要慢慢收线。 第十五天,冥璃没来。 阿茗站在那个拐角,从下午站到天黑。 她没有出现。 他回到房间,月已经在里面了。 “今天没等到?”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看着他。 “她不会来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会。”他说,“但需要点时间。” 第十六天,冥璃还是没来。 第十七天,也没有。 第十八天下午,阿茗站在那个拐角,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冥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茗说:“不知道。” 冥璃绕到他面前,看着他。 “不知道你还等?”她问。 阿茗说:“不等就真的不会来了。” 冥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你这个人族,”她说,“真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说下去。 阿茗等着。 冥璃深吸一口气。 “你说你在利用我,”她问,“想让我做什么?” 阿茗看着她。 “说话。”他说,“像之前那样。” 冥璃愣住了。 “就这?”她问。 阿茗点点头。 “就这。” 那天下午,冥璃说了很多。 比以前都多。说涂山家那些人的名字,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过节。说她家里那些破事,谁掌权,谁失势,谁在观望。 阿茗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住。 说到最后,冥璃停下来,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来吗?”她问。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说:“因为你承认了。” 阿茗看着她。 冥璃继续说:“那些妖,嘴上说得好听,背后全是算计。你至少不骗我。”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盯着他。 “你还是在利用我,对不对?”她问。 阿茗说:“对。” 冥璃笑了。 “行。”她说,“利用就利用吧。反正……”她顿了顿,“反正也没人愿意用我。”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以前在镜子里见过。 孤独。 茗的心肠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硬,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晚上,阿茗回到房间。 月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回来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阿茗想了想。 “差不多了。”他说。 月的眼睛动了动。 “她愿意了?”她问。 阿茗说:“她愿意被利用。”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涂山家那些人,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过节。冥家那边,谁掌权,谁失势。她都说出来了。” 月看着他。 阿茗说:“接下来,可以慢慢布置了。”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累不累?”她问。 阿茗摇摇头。 “不累。”他说,“这才刚开始。” 那天夜里,阿茗躺在月怀里,闭着眼睛。 脑子里把冥璃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理清楚。 涂山厉,六条尾巴,涂山家现在的掌权者。涂山厉下面有三个人,各管一摊。这三个人之间,互相看不顺眼。 涂山家那位在边境的,叫涂山珩。当年骗月的那个。他和涂山厉不对付,涂山厉巴不得他死在边境别回来。 冥家那边,掌权的是冥璃的大伯。她爹早死了,她们这一房在冥家没什么地位。所以才拼命让她攀涂山家。 有用。都有用。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月动了一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快了。 第52章 棋局 冥璃开始主动提供消息了。 不是阿茗问,是她自己说。 “涂山厉明天要见几个长老,”她压低声音,“灵家的那个老东西也会去。” 阿茗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冥璃看着他,有点急:“你听明白没有?灵家那个长老,就是最近老往你姐姐那边跑的那个。两边都见,什么意思你懂不懂?” 阿茗点点头。 冥璃松了一口气。她左右看看,又凑近一点。 “还有,”她说,“涂山家那边最近在查你姐姐的底。想知道她这些年去哪儿了,怎么恢复的。”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冥璃看见了。 “有用吧?”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意思。 阿茗看着她。 “有用。”他说。 冥璃笑了。笑完之后,她又有点别扭。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反正你别多想。” 阿茗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被需要。想证明自己有用。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危险。 晚上回到房间,阿茗把这些话告诉月。 月听着,没说话。 阿茗说完,看着她。 “灵家那个长老,”他说,“明天两边都见。” 月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看着他。 “他一直这样。”她说,“哪边强站哪边。” 阿茗想了想。 “那咱们怎么办?”他问。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怎么办?”她反问。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选。”他说,“但不是现在。” 月的眼睛弯了弯。 第二天,阿茗又去那个拐角。 冥璃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阿茗问。 冥璃咬了咬嘴唇。 “我家里今天骂我了。”她说,“说我整天往外跑,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继续说:“他们让我去涂山家那边多待着,别老往别处跑。” 阿茗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你想去吗?” 冥璃愣了一下。 她看着阿茗,眼神复杂。 “不想。”她最后说,“但不去能怎么办?” 阿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冥璃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又不说话?”她问。 阿茗说:“我在听。” 冥璃盯着他。 “你每次都是这句。”她说,“你到底……” 她没说完。 阿茗看着她。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 冥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茗说:“告诉你别去?告诉你反抗你家里?告诉你跟涂山家翻脸?” 冥璃愣住了。 阿茗继续说:“那些话,我可以说。说了之后呢?你去做了,然后呢?出事了,谁负责?” 冥璃的脸色变了。 阿茗看着她。 “我只能听。”他说,“别的,你自己决定。” 那天之后,冥璃有三天没来。 阿茗照常站在那个拐角,从下午等到天黑。 第四天,她来了。 脸色比之前更差。 “涂山家那边,”她开口就说了,“让我去办一件事。” 阿茗看着她。 “什么事?”他问。 冥璃说:“盯你姐姐的行踪。什么时候出门,见了谁,待多久。”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冥璃看着他。 “我没答应。”她说,“但我也没拒绝。”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继续说:“我拖着呢。但他们肯定还会问。” 阿茗想了想。 “下次他们再问,”他说,“你就答应。” 冥璃愣住了。 “什么?”她问。 阿茗看着她。 “答应。”他说,“然后告诉我们。” 冥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她开口,又停住。 阿茗等着。 冥璃深吸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她说,“如果被发现了,我是什么下场?” 阿茗点点头。 “知道。”他说。 冥璃看着他。 “那你还让我做?”她问。 阿茗说:“你可以不做。” 冥璃愣住了。 阿茗继续说:“你问我,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做不做,你自己决定。” 冥璃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没有恳求,没有催促,没有算计。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阿茗把这件事告诉月。 月听完,看着他。 “她会做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会。”他说。 月没有问为什么。 阿茗自己说了:“因为她没别的地方可去。”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涂山家不把她当回事。她家里只把她当工具。我们这儿,至少有人听她说话。” 月的眼睛弯了弯。 “你不怕她回头咬你一口?”她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说:“怕。”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但赌一把。” 第五天,冥璃来了。 她站在阿茗面前,脸色比之前平静。 “我想好了。”她说。 阿茗等着。 冥璃说:“我做。” 阿茗点点头。 冥璃看着他。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她问。 阿茗说:“你想说就说。” 冥璃盯着他。 “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她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阿茗看着她。 “够。”他说。 冥璃忽然笑了。是一种很淡的笑,不像以前那样大声。 “你这人,”她说,“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 阿茗也没有问。 那天开始,冥璃开始真的做事了。 涂山家那边问什么,她就告诉阿茗。阿茗让她传什么话,她就想办法传过去。 阿茗从来不让她传太多。一点一点,慢慢来。 有时候冥璃会问:“传这个有什么用?” 阿茗说:“你不用知道。” 冥璃就不问了。 有一次,她忽然说:“你挺狠的。” 阿茗看着她。 冥璃说:“对人狠,对自己也狠。”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继续说:“但你对我,好像没那么狠。” 阿茗说:“因为你还没让我狠。” 冥璃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我记住这句话了。” 晚上,阿茗躺在月怀里,把白天的事告诉她。 月听着,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开始信任你了。”她说。 阿茗摇摇头。 “不是信任。”他说,“是没得选。” 月低头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信任是选了之后的事。她现在,只是没别的路。” 月的眼睛弯了弯。 “你看得挺清楚。”她说。 阿茗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 “姐,”他闷闷地说,“我不想害她。”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但该用的时候,还是会用。”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她说。 第53章 动乱前夕 涂山家的动作变快了。 冥璃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急。 “涂山厉让人查你姐姐这些年去过的地方。”她说,“不止是妖宫这边,还有人间那边。” 阿茗听着。 冥璃继续说:“他们还派了人去边境。名义上是给那边送东西,实际上是……” 她顿了顿。 “实际上是什么?”阿茗问。 冥璃看着他。 “实际上是去问涂山珩的意思。”她说,“他们想知道,他对这边的事怎么看。”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涂山珩。边境那位。当年骗月的人。 他开始往回走了。 阿茗把这个消息告诉月。 月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来要多久?”阿茗问。 月想了想。 “快的话,一个月。”她说。 阿茗心里算了一下。 一个月。够做很多事,也够出很多事。 他看着月。 “姐,”他说,“咱们得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 月看着他。 “你想怎么动?”她问。 阿茗想了想。 “冥璃那边,”他说,“可以开始传话了。” 第二天,阿茗把冥璃约到那个拐角。 他递给她一张纸条。 冥璃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几个字。 “就这个?”她问。 阿茗点点头。 冥璃皱起眉头。 “这能有什么用?”她问。 阿茗说:“你传给涂山家的人就行。别说是谁说的,就说你无意中听到的。” 冥璃盯着他。 “你想让他们内斗?”她问。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懂了。 “涂山厉和涂山珩本来就不对付,”她说,“你这一句话,是想让他们……” 她没有说下去。 阿茗看着她。 “你传不传?”他问。 冥璃咬了咬嘴唇。 “传。”她说。 三天后,效果来了。 冥璃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涂山家那边乱了。”她说。 阿茗等着。 冥璃继续说:“你让我传的那句话,传到了涂山厉耳朵里。他以为涂山珩在边境那边拉拢人,想架空他。”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信?”她问。 阿茗说:“他们本来就互相猜忌。我只是点了一下。” 冥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人,”她说,“真的挺可怕的。” 阿茗看着她。 “怕了?”他问。 冥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有点。”她说,“但不是我怕。” 接下来几天,阿茗又让冥璃传了几次话。 都是很小的消息。真真假假掺在一起。 涂山厉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有几个平时和他走得近的,被他冷落了。有几个和涂山珩有旧的,被调离了重要位置。 冥璃每次来,都带着新的消息。 “涂山厉今天发了很大的脾气。” “他手下有个人被赶出去了。” “有人说他疑心病太重,他听了更生气。” 阿茗听着,偶尔点点头。 冥璃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复杂。 有一次,她忽然问:“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阿茗看着她。 “什么样?”他问。 冥璃说:“有用的时候用,没用的时候扔。” 阿茗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 “不会。”他说。 冥璃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阿茗说:“因为你现在可以选。” 冥璃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你可以不来。可以不做。可以回头告诉涂山家,是我让你传的话。” 冥璃的脸色变了变。 阿茗说:“你没选那些。你选了继续。” 冥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茗说:“所以,不会。” 晚上,阿茗把这段对话告诉月。 月听着,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开始认真了。”她说。 阿茗点点头。 月看着他。 “你呢?”她问,“认真了吗?” 阿茗想了想。 “还没有。”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什么时候会?”她问。 阿茗说:“等她真的选一次。选对的时候。” 第七天,冥璃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阿茗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冥璃深吸一口气。 “涂山家那边,”她说,“开始查我了。”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冥璃继续说:“他们问我最近为什么老往外跑。问我跟谁见过面。”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看着他。 “我该怎么说?”她问。 阿茗想了想。 “实话。”他说。 冥璃愣住了。 “什么?”她问。 阿茗说:“说你想出来透透气。说你不想整天待在涂山家受气。说你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一会儿。” 冥璃盯着他。 “他们会信吗?”她问。 阿茗说:“会。因为你说的都是真的。” 冥璃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他们查出来了呢?” 阿茗看着她。 “你怕吗?”他问。 冥璃想了想。 “怕。”她说。 阿茗说:“那到时候,你可以告诉他们是我逼你的。” 冥璃愣住了。 阿茗继续说:“你可以把一切都推给我。说是我威胁你。说是我利用你。说你没办法。” 冥璃看着他。 “然后呢?”她问。 阿茗说:“然后你就没事了。” 冥璃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阿茗把这件事告诉月。 月听完,看着他。 “你给她留了后路。”她说。 阿茗点点头。 月说:“为什么?” 阿茗想了想。 “因为她还什么都没做错。”他说,“错的不能让她扛。”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比她想的善良。”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想了想。 “是吗。”他说。 月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第54章 乱起 冥璃三天没来。 阿茗站在那个拐角,从下午等到天黑。第三天夜里回去的时候,月坐在床边,看着他。 “出事了。”她说。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冥璃?”他问。 月点点头。 “涂山家扣了她。”她说,“说是查出她和外面有来往。” 阿茗的手握紧了。 他担心的不是冥璃。是她会不会说。 她知道太多了。涂山家的动向,他让她传的那些话,还有——月的事。 月看着他。 “怕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怕她开口。”他说。 第二天,消息传来。 涂山厉亲自审的冥璃。审了两天一夜。冥璃什么都没说。 “她咬死了是自己想透透气。”来送消息的青络说,“涂山家那边将信将疑,但没证据,只能先关着。” 阿茗听着,心里微微松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关着不是长久之计。涂山家会继续查。冥璃能扛多久,他不知道。 青络走后,月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阿茗说:“在想她还能扛多久。”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她不说,是因为没到绝路。如果涂山家给她两条路——说,或者死——她会怎么选?” 月没有说话。 阿茗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他说,“我们得快点。” 那天下午,新的消息传来。 不是冥璃的事。是边境。 涂山珩那边有动静了。 “他派人送信回来,”青络说,“说是要回来了。具体时间没说,但已经开始准备了。” 阿茗的心沉了一下。 涂山珩。当年骗月的那只妖。 他盯着青络。 “他什么实力?”他问。 青络看了月一眼。 月点了点头。 青络说:“当年偷袭的时候,他只有两尾。但这些年躲在边境,听说已经修炼到六尾了。” 六尾。 阿茗的手握紧了。 月现在只有五尾。 他看着月。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他知道她在扛。 那天晚上,阿茗第一次主动问起当年的事。 “姐,”他躺在她怀里,忽然开口,“他当年……是怎么骗你的?” 月沉默了一会儿。 “装可怜。”她说,“装真心。装了很久。” 阿茗听着。 月继续说:“我那时候年轻。信了。”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呢?”他问。 月说:“渡劫那天,他从背后偷袭。抢了我的妖力,跑去了边境。” 阿茗的心疼了一下。 他想起她只剩一条尾巴躺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熬过的那些年。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会让他还的。”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怎么还?”她问。 阿茗想了想。 “让他也尝尝被骗的滋味。”他说,“让他也尝尝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一刀的滋味。” 月没有说话。 但她把他抱紧了一点。 那天夜里,阿茗睡不着。 月也睡不着。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手握着对方的手。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阿茗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月也翻过身,面对着他。 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姐,”阿茗轻轻叫。 “嗯?” “你恢复六尾,要多久?”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永远也恢复不了。”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月说:“妖力够了。但心里那关,过不去。” 阿茗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但他能看见那安静下面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月没有躲。 “姐,”他说,“那关,我陪你过。”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他不是两尾变六尾吗?咱们也变。你变九尾,我变强。到时候一起去找他。” 月看着他。 “你变强?”她问。 阿茗点点头。 “我用脑子,”他说,“你用尾巴。咱们一起。”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忽然凑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茗愣住了。 月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退回去,看着他。 阿茗的脸红了。 “干什么?”他问。 月的眼睛弯弯的。 “想碰。”她说。 阿茗的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月光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还是看不够的脸。 他忽然也想碰一碰。 不是碰额头。是别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一下。很快。碰完就缩回去了。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碰回来了?”她问。 阿茗的脸红得发烫。 但他没有躲开。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姐,我喜欢你。” 月愣了一下。 阿茗继续说:“不是弟弟喜欢姐姐那种喜欢。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想保护你,想让你笑那种喜欢。” 月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知道。”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说:“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以前的事。说现在的事。说以后的事。 月说她想恢复六尾。想变回九尾。想让他不用再躲。 阿茗说他会帮她。用他的办法。用他的脑子。 说到最后,阿茗忽然问:“姐,你恢复六尾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月想了想。 “找他。”她说。 阿茗知道她说的是谁。 涂山珩。 “然后呢?”他问。 月看着他。 “然后,”她说,“带你回去。” 阿茗愣住了。 月说:“回那个山谷。回咱们的房子。看那棵果树还在不在。” 阿茗听着,眼眶又酸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好。”他说,“我跟你回去。”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看见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白发亮亮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他说,“冥璃那边……” 月转过头,看着他。 “青络去打听了。”她说,“等消息。” 阿茗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涂山珩?”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怕。” 阿茗看着她。 月继续说:“以前怕过。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他问。 月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有你。”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又暖又软。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六尾,你五尾。差一尾。” 月点点头。 阿茗说:“我会让你在他回来之前,变成六尾。” 月的眼睛动了动。 “怎么变?”她问。 阿茗想了想。 “先把这边清理干净。”他说,“让你安心。” 月看着他。 阿茗说:“冥璃那边,我会处理。涂山家那边,我会让他们更乱。等你心里那关过了,尾巴自然就长出来了。” 月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好。”她说。 第55章 心坎 月这几天话很少。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种。 阿茗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每天跟在她身边,偶尔握一握她的手,偶尔靠着她坐一会儿。 月没有推开他。但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他揽进怀里。 第五天晚上,阿茗终于开口了。 “姐,”他说,“你心里那个坎,到底是什么?” 月没有说话。 阿茗等着。 窗外有月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月开口了。 “不是他骗我。”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继续说:“是我信了他。” 阿茗听着。 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活了那么久,”她说,“谁也不信。谁靠近我,我就躲。谁对我好,我就怀疑。” 她顿了顿。 “后来遇见他。他装了很久。装得特别好。我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我信了他。”她说,“然后他捅了我一刀。” 阿茗的心疼了一下。 月说:“从那以后,我谁都不敢信了。” 阿茗看着她。 月继续说:“后来遇见你。我想信你。但我怕。怕又看错。怕又……” 她没说下去。 阿茗忽然懂了。 她不是不想信他。她是不敢信自己。 阿茗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姐,”他说,“我跟你讲个事。”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以前在镇上,有个人对我好。给我吃的,让我住他屋檐下。我以为他是好人。后来他想把我卖了。”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那时候我也怕。怕再信错人。后来遇见你,我还是信了。” 月看着他。 阿茗说:“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你不一样。” 月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阿茗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看,”他说,“你在这儿。你抱着我睡觉。你给我煮汤。你教我修炼。你为了我,跟那么多妖对着干。” 他的声音有点抖。 “姐,你不是当年那个你了。你信错一次,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妖坏。”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也不是那个妖。我是阿茗。你弟弟。” 阿茗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他把她抱进怀里。 “姐,”他说,“你信我。我知道你信我。那就够了。” 月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月靠在阿茗肩上,说了很多。 说当年的事。说那些年的孤独。说遇见他之后的害怕和欢喜。 阿茗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说到最后,月忽然停下来。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平时那种亮,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亮。 “阿茗。”她叫。 “嗯?” “我想试试。” 阿茗不明白:“试什么?” 月说:“试着跨过去。” 阿茗不知道月要怎么做。但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月闭上眼睛。 阿茗看见,她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银光。那五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第六条尾巴的位置,有一团光在凝聚。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月皱起眉头。 阿茗的心揪紧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姐,”他轻轻叫,“我在。” 月没有回应。但她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 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 那团光越来越亮,慢慢拉长,慢慢成形—— 一条新的尾巴,慢慢显现出来。 比前五条小一点,但完完整整的。银白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团光没有消失。它继续流动,从新尾巴的根部流向整条尾巴,让那条尾巴越来越凝实,越来越亮。 六条尾巴,在月身后轻轻晃动。 月睁开眼睛。 阿茗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不是亮。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这么多年堵在心里的东西,终于通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阿茗。”她叫。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六条。”她说。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扑过去,抱住她。 月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笑着把他接住。 “哭什么?”她问。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阿茗才从她怀里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身后那六条完整的尾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他说,“你六尾了。” 月点点头。 阿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 月看着他那样,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伸出手,帮他擦掉眼泪。 “傻子。”她说。 阿茗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姐,”他闷闷地说,“你终于好了。” 那天夜里,月抱着他,说了很多话。 说她刚才的感觉。说那些年堵着的东西,终于通了。说谢谢他。 阿茗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到最后,月忽然问:“外面怎么样了?” 阿茗愣了一下。 他把这些天的布置告诉她。冥家和涂山家闹起来了,灵家那个长老被冷落了,青丘家也被卷进去了。冥璃被救出来了。 月听着,眼睛弯弯的。 “你都安排好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说:“那我做什么?” 阿茗说:“你等着就行。等涂山珩回来。” 月的眼睛动了动。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阿茗说:“派人拖着了。能拖多久是多久。”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现在六尾了。他回来的时候,咱们一起。” 月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好。”她说。 第二天,消息传来。 冥家和涂山家彻底闹翻了。两边在议事厅当众吵起来,差点动手。 灵家那个长老被涂山厉赶出门,转投了中立派。青丘家被两边猜忌,干脆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整个妖宫,乱成一锅粥。 阿茗听着这些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络看着他。 “你姐姐呢?”她问。 阿茗说:“在休息。她六尾了。” 青络愣住了。 阿茗没有多解释。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涂山珩快回来了。 但他不怕。 六尾的月,加上他。 够了。 第56章 涂山珩归来 涂山珩回来的那天,整个妖宫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祥和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戏的安静。 阿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走廊。平时总有妖走来走去,今天一个都没有。连巡逻的妖兵都比平时少了一半。 月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阿茗转过身,看着她。 “姐,”他说,“你知道他们会怎么选吗?” 月抬起头。 “什么怎么选?”她问。 阿茗说:“当年他背刺你,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他回来了,他们会站哪边。”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有些人会继续站他那边,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他的人。有些人会观望,看谁赢。有些人……” 他顿了顿。 “有些人会想,你回来了,会不会找他算账。如果算,他们要不要帮忙。” 月看着他。 “你觉得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大多数会观望。”他说,“当年你走的时候,他们没帮你。现在你回来了,他们也不好意思立刻贴上来。” 月的眼睛弯了弯。 “你看得挺清楚。”她说。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他说,“他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你。不是打架,是做样子。” 月看着他。 阿茗说:“他会装得很客气。会说当年的事是误会。会说这些年他一直愧疚。会说……” 他忽然停下来。 月问:“说什么?” 阿茗看着她。 “会说他想弥补。”他说。 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你别信。” 消息很快就来了。 不是涂山珩亲自来的。是他派的人。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帖子。 “我家主人明日设宴,请妖帝大人务必赏光。”他说,“多年未见,甚是想念。” 月没有说话。 阿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老妖。 老妖也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移开了。 月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知道了。”她说。 老妖退下了。 门关上之后,阿茗走到月身边,看着那张帖子。 “明天。”他说。 月点点头。 阿茗说:“他不会动手。那么多妖看着,他不敢。”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但你去了,就等于给了他台阶。他会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洗白。” 月问:“那我不去呢?” 阿茗想了想。 “不去,他就更有话说。”他说,“他会说你不顾大局,说你记恨旧事,说你……” 他没有说下去。 月说:“说我不配当妖帝。” 阿茗点点头。 那天下午,冥璃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 “涂山珩那边的人,”她说,“已经开始活动了。” 阿茗看着她。 冥璃说:“到处说当年的事是误会。说那时候太年轻,容易冲动。说涂山珩这些年一直愧疚,想弥补。” 阿茗听着。 冥璃继续说:“有些妖开始信了。他们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呢。他们说,涂山珩现在六尾了,惹不起。” 阿茗问:“你呢?” 冥璃愣了一下。 “我?”她问。 阿茗说:“你信吗?” 冥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信。”她说,“我见过你姐姐。我知道她是什么样。”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说:“我也见过你。” 阿茗看着她。 冥璃说:“你这种人,应该不会让坏人得逞。” 那天晚上,月问他:“明天你去吗?” 阿茗想了想。 “去。”他说。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带我去。”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让他看看,你身边有我。” 第二天,宴席设在涂山家。 阿茗跟着月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不,是落在月身上。 六条尾巴的妖帝。当年被背刺的那个。现在回来了。 阿茗站在月身后,把那些目光一个一个记下来。 敬畏的。试探的。冷漠的。看好戏的。 最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个妖。 深灰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身后六条尾巴。比月的大一点,更蓬松一点。 涂山珩。 他看见月进来,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月儿,”他说,“好久不见。” 阿茗感觉到,月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看着他。 “涂山珩。”她说。 涂山珩的笑容顿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叫。 但他很快恢复了。 “坐,”他说,“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月在他对面坐下。阿茗站在她身后。 涂山珩的目光落在阿茗身上。 “这位是……”他问。月说:“我弟弟。” 涂山珩的笑容又顿了一下。 “弟弟?”他问,“人族的弟弟?” 月没有回答。 涂山珩看着阿茗,看了很久。 阿茗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让他看。 涂山珩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宴席上,涂山珩一直在说话。 说这些年他在边境多不容易。说他一直惦记着妖宫。说他当年的事,真的是误会。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看着月,眼神真诚,“有些事,做得不对。我这些年一直后悔。” 月没有说话。 涂山珩继续说:“月儿,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帮你。” 周围的妖开始交头接耳。 阿茗站在月身后,听着那些窃窃私语。 “涂山大人真是大度……” “当年的事,说不定真是误会……” “妖帝大人怎么不说话……” 他看着涂山珩。那张脸上带着笑,眼神真诚,姿态放得很低。 但他知道,这都是假的。 因为涂山珩看月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东西—— 算计。 宴席结束的时候,涂山珩亲自送他们出来。 “月儿,”他说,“改天我去看你。” 月点点头。 涂山珩又看了阿茗一眼。 “你弟弟,”他说,“挺有意思的。” 月没有回答。 她牵着阿茗,转身离开。 走远了,阿茗忽然问:“姐,你信他吗?” 月说:“不信。” 阿茗点点头。 月低下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问。 阿茗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真正愧疚的人,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敢。他一直看着你。”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在演。我们陪他演。” 回到房间,阿茗开始布置。 冥璃那边,继续盯着涂山家的动静。青络那边,开始散布消息——涂山珩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传出去。 “让他演得越大越好。”阿茗说,“等他演够了,我们再让他现原形。” 青络看着他。 “怎么现?”她问。 阿茗说:“当年的事,不是只有他知道。那些亲眼看见的,还活着的,总有几个。” 青络的眼睛亮了。 阿茗说:“找出来。等他用‘误会’这两个字洗白自己的时候,让他们站出来。” 冥璃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万一他们不敢呢?” 阿茗看着她。 “会敢的。”他说,“等涂山珩最得意的时候,等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好人的时候,让他们站出来。那时候,他说什么都是假的。” 冥璃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这个人,真可怕。” 阿茗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阿茗躺在月怀里。 六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姐,他今天叫我‘你弟弟’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月低头看着他。 阿茗说:“他以为我是随便什么人。他以为你带我来,是养着玩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说:“等他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就晚了。”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第57章 无名之火 涂山珩的拜访来得比预想的早。 第二天下午,他就站在了主殿门口。 阿茗从窗户看见他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姐,”他回头说,“他来了。” 月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阿茗走到她身边。 “你见吗?”他问。 月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见吗?”她反问。 阿茗想了想。 “见。”他说,“让他进来。” 涂山珩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随从,没有带礼物,就那么空着手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姿态放得很低。 “月儿,”他叫,“没打扰你吧?” 阿茗站在月身后,听见这两个字,手忽然握紧了。 月儿。 他叫她月儿。 他凭什么?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也微微紧了一下。 涂山珩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阿茗身上。 “你弟弟也在。”他说,“正好,有些话,我也想跟他说。” 阿茗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涂山珩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月儿,”他说,“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但我不敢。” 又是这两个字。 阿茗感觉自己的血都在往上涌。他看向月——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涂山珩继续说:“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睛看着月,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阿茗注意到,月没有看他。 她看着窗外。 月开口了。 “说完了?”她问。 涂山珩愣了一下。 月说:“说完可以走了。” 涂山珩的笑容僵在脸上。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笑了。 “月儿,”他说,“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第三次。 阿茗感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心。 月的手,也握紧了。 涂山珩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阿茗说:“阿茗。” “阿茗。”涂山珩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伸出手,想拍阿茗的肩膀。 阿茗往后退了一步。 涂山珩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阿茗,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怕我?”他问。 阿茗说:“不喜欢被碰。” 涂山珩收回手,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月儿,”他说,“改天我再来看你。” 第四遍。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阿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茗开口了。 “姐。” 月没有应。 阿茗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姐。”他又叫了一遍。 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叫我月儿。”她说。 阿茗点点头。 月说:“叫了四遍。” 阿茗说:“我数了。” 月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知道我听见他这么叫,是什么感觉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想杀了他。”他说。 月愣了一下。 阿茗继续说:“我也是。”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是一种很淡的笑,但阿茗看懂了。 “你也是?”她问。 阿茗点点头。 “他叫你月儿的时候,”他说,“我心里烧得厉害。” 月说:“我也是。” 阿茗说:“他叫一遍,我烧一遍。” 月说:“我也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阿茗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月的手很凉。但握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起来。 “姐,”他说,“咱们俩,都有火。” 月点点头。 阿茗说:“那就一起烧。” 月的眼睛弯了弯。 “怎么烧?”她问。 阿茗想了想。 “我要废掉他所有的能力,断手断足,把他像烤猪一样绑在柱子用文火慢慢烤,让他求死不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似乎真的带火。 过了一会,阿茗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脸红了……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反正……到时候,我要让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他能叫的。”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六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睡不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还在想白天的事?”她问。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姐,”他说,“我听见他叫你月儿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 月看着他。 阿茗说:“那个声音说,杀了他。”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不是气话。是真的想。”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也是。”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说:“他叫我月儿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声音,也这么说。”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但他能看见那安静下面的东西。 和他一样。 “姐,”他说,“那咱们一起。”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那天夜里,阿茗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 原来她也有火。 原来她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也烧得厉害。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姐,”他迷迷糊糊地说,“咱们的火,一起烧。” 月说:“好。” “烧死他。” 月笑了。 “好。” 第58章 暗涌 涂山珩来过之后,妖宫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是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沙子里。 阿茗每天早上出去走一圈,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看他的,看月住的那座主殿的,看涂山家方向的。每一道目光里都藏着东西。 冥璃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 “涂山珩这两天见了很多人。”她说,“一个一个见,关起门来聊。不知道聊什么,但出来的那些妖,表情都不一样。” 阿茗看着她。 “你呢?”他问。 冥璃愣了一下。 “我?”她问。 阿茗说:“他见你了没有?” 冥璃摇摇头。 “我算什么,”她说,“涂山家看不上我这种。”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想了想,又说:“但他派人来过我家。找我大伯聊的。聊完我大伯就变了,对我态度都好了点。” 阿茗的眼睛动了动。 “你大伯以前对你不好?”他问。 冥璃说:“不好。嫌我没用,攀不上涂山家。” 阿茗说:“现在好了?” 冥璃点点头。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拉拢人。”他说,“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冥璃走后,阿茗把这事告诉了月。 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拉拢谁,我不在乎。”她说。 阿茗看着她。 月说:“我在乎的是,他想干什么。” 阿茗想了想。 “他在做准备。”他说,“对你动手的准备。”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茗继续说:“他知道你不会原谅他。他知道你迟早会找他算账。所以他在拉拢人,在造势,在让整个妖宫都站到他那边。”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不会等太久的。” 果然,三天后,涂山珩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队随从,还带了几个人——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妖,身后都有四五条尾巴。 阿茗不认识他们。但月认识。 月站在窗前,看着那几个老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阿茗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姐?”他叫。 月说:“当年他动手的时候,他们在场。” 阿茗的手握紧了。 涂山珩这次没有进门。 他就站在主殿外面的院子里,让随从通报。 “涂山珩求见妖帝大人,带了几位老臣,想当面澄清当年之事。” 阿茗站在月身边,听着这话,心里冷笑。 澄清。 他用的是“澄清”。 不是“道歉”,不是“认错”,是“澄清”。 他在洗自己。 月看着阿茗。 “见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见。”他说,“让他们进来。” 涂山珩带着那几个老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 “月儿,”他开口就是这两个字,“我带了几位老臣来,是想当着你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阿茗站在月身后,听见“月儿”这两个字,心里的火又烧起来。 但他没有动。他看着月的背影。 月没有说话。 涂山珩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几个老妖。 “各位,”他说,“当年的事,你们亲眼所见。今日当着妖帝的面,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个老妖开口了。 “当年……当年确实是一场误会。涂山大人他……他不是故意的。” 阿茗的手指蜷了起来。 第二个老妖说:“那日渡劫,天雷太猛,涂山大人也是被波及……” 第三个老妖说:“老臣记得,涂山大人事后一直很愧疚……” 阿茗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但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月的背影。 月还是没有说话。 涂山珩等那几个老妖说完,又叹了口气。 “月儿,”他说,“我知道你不信。但这些年,我真的……” “够了。” 月终于开口了。 涂山珩愣住了。 月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茗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你说完了?”她问。 涂山珩张了张嘴。 月说:“说完了就走。” 涂山珩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那几个老妖,又看了看月。 “月儿,”他说,“你这是……” “别这么叫我。”月打断他。 涂山珩愣住了。 月说:“这两个字,你不配叫。”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那几个老妖低着头,不敢看。 涂山珩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很冷的笑。 “好。”他说,“妖帝大人,我记住了。” 他转身就走。 那几个老妖慌忙跟上。 走到门口,涂山珩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月,又看了一眼阿茗。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让阿茗后背发凉。 “你弟弟?”他说,“挺好看的。小心点。” 门关上之后,阿茗走到月身边。 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姐。”他叫。 月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烧着阿茗见过最烈的火。 “他想动你。”她说。 阿茗点点头。 月说:“他敢。”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今天来,不是澄清。是试探。” 月看着他。 阿茗说:“他在试你的底线。试你会不会当着那些老妖的面发作。试你会不会给他留面子。”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你没给他面子。他知道了。” 月说:“然后呢?” 阿茗想了想。 “然后他会换招。”他说,“更狠的。” 那天晚上,阿茗把冥璃叫来。 “涂山珩那边,最近会动手。”他说,“你帮我盯着。” 冥璃点点头。 阿茗说:“还有,那几个老妖。今天跟着他来的那几个。” 冥璃看着他。 阿茗说:“查他们。查他们的底,查他们和涂山珩的关系,查他们有没有软肋。” 冥璃问:“查这个干什么?” 阿茗说:“他们今天做了假证。假的,就要付出代价。” 冥璃的眼睛亮了。 “你想动他们?”她问。 阿茗说:“先查。查到了再说。” 冥璃走后,阿茗回到房间。 月躺在床上,看着他。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六条尾巴盖上来,暖暖的。 “姐,”他说,“今天他叫你月儿的时候,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上次还旺。”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阿茗说:“你让他别叫的时候,我心里舒服了一点。但还是烧。”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也是。”她说。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阿茗能看见那安静下面的东西。 和他一样。 “姐,”他说,“咱们的火,烧到什么时候?” 月想了想。 “烧到他再也叫不出来的时候。”她说。 阿茗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烧到那时候。” 第59章 风起 涂山珩离开后的第三天,冥璃带来了消息。 “那几个老妖,”她说,“查清楚了。” 阿茗看着她。 冥璃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第一个,叫灵宿,灵家的人。当年是涂山珩手下的文书,现在退下来了,但灵家那边还给他养老。他有个孙子,刚满一百岁,在涂山家那边当差。” 阿茗听着。 “第二个,叫涂山荣,涂山家旁支的。没什么本事,但活得久。他儿子在涂山厉手下做事,位置不低。” 冥璃翻到下一页。 “第三个,叫冥桦。”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冥璃抬起头,看着他。 “我本家的。”她说,“我大伯的人。”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继续说:“当年他在场,是因为他跟着我大伯,去给涂山珩送东西。正好撞见那事。” 阿茗问:“你大伯知道吗?” 冥璃点点头。 “知道。”她说,“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说过。”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你大伯现在和涂山珩走得近吗?”他问。 冥璃想了想。 “以前一般。这几天,走得特别近。” 阿茗点点头。 “明白了。”他说。 冥璃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茗说:“先不动。” 冥璃愣了一下。 阿茗说:“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查出来。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冥璃的眼睛动了动。 “然后呢?”她问。 阿茗说:“然后等。” 那天下午,青络也来了。 她的消息更直接。 “涂山珩在调人。”她说,“从边境调过来的。说是他的旧部,其实都是他这些年养的死士。” 阿茗问:“多少?” 青络说:“明面上是二十个。暗地里不知道。” 阿茗想了想。 “他调人,妖宫这边怎么说?”他问。 青络冷笑一声。 “能怎么说?涂山厉巴不得他多调点,好抓他把柄。其他几家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 阿茗点点头。 这和他想的一样。 “还有这个”青络说着,递给他一个小石头。 “你怎么知道那地方可能有残留?” 茗想了想。 “只是想试试看,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办法的。” “你这个人…还真是可怕。”青络感叹到。 涂山珩在布局。涂山厉在看戏。其他人在观望。 只有月和他是局中人。 晚上,阿茗把这些告诉月。 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怕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在想,他什么时候动手。” 月的眼睛动了动。 “你觉得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快了。”他说,“他在等一个机会。” 月说:“什么机会?” 阿茗说:“让你孤立无援的机会。” 第五天,机会来了。 灵家那个长老——就是之前两头跑的那个——突然公开表态,支持涂山珩。 他说当年的事是误会。说涂山珩这些年不容易。说妖宫需要团结,不该记恨旧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几个灵家的妖站在他身后。 消息传开,整个妖宫都炸了。 冥璃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灵家这是……”她说,“他们怎么敢?” 阿茗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外面有很多妖在走动。有的往涂山家方向去,有的往主殿这边看,有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他在心里数着。 灵家站队了。接下来是冥家?还是青丘家? 那天傍晚,涂山珩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进门。他就站在主殿外面的院子里,远远地看着。 阿茗站在窗前,和他对视。 涂山珩笑了。 他抬起手,对着阿茗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像招呼一只小狗。 阿茗的手握紧了。 但他没有动。 月走到他身后。 “他故意的。”她说。 阿茗点点头。 月说:“他在激你。” 阿茗说:“我知道。” 月说:“你出去,就中计了。” 阿茗说:“我知道。” 但他还是想出去。 想冲出去,站在他面前,问他想干什么。 月的手放在他肩上。 “阿茗。”她叫。 阿茗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 那天夜里,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六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还在想白天的事?”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想什么?”她问。 阿茗说:“想他那个笑。”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他想让我生气。想让我冲出去。想让我犯错。” 月说:“但你没犯。” 阿茗说:“没犯。但我想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看着他。 阿茗说:“姐,我想冲出去,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算什么东西。” 月的眼睛弯了弯。 “然后呢?”她问。 阿茗说:“然后看着他怎么反应。” 月说:“他会杀了你。” 阿茗说:“我知道。” 月说:“那还去?” 阿茗说:“不去。但我想。”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阿茗。”她叫。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也想。” 阿茗看着她。 月说:“我也想冲出去。站在他面前,问他——你凭什么。” 阿茗听着。 月说:“但我不去。因为你在。”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咱们俩,真傻。”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就傻。”她说,“一起傻。” 第二天早上,新的消息传来。 冥家表态了。 不是支持涂山珩。也不是支持月。 是中立。 冥璃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大伯决定的。”她说,“他说两边都不掺和。” 阿茗看着她。 “你呢?”他问。 冥璃愣了一下。 “我?”她问。 阿茗说:“你站哪边?” 冥璃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站你这边。”她说。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说:“我不是站你姐姐。我是站你。” 阿茗的眼睛动了动。 冥璃说:“你救过我。我记得。” 那天下午,青络也来了。 “青丘家那边,”她说,“还没表态。但他们私下见了几次涂山珩的人。” 阿茗点点头。 青络看着他。 “现在怎么办?”她问。 阿茗想了想。 “等。”他说。 青络愣了一下。 “等?”她问,“等什么?” 阿茗说:“等他先动。” 那天夜里,阿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阿茗说:“在想,他什么时候忍不住。” 月没有说话。 阿茗说:“他调了人,拉了人,造了势。他以为他赢了。” 月说:“他没赢。” 阿茗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在等我们出错。”月说,“但我们不会错。”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忽然笑了。 “姐,”他说,“你说得对。” 月也笑了。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谁都没有说话。 但阿茗知道,她在想什么。 和他一样。 第60章 面具下的嘴脸 涂山珩的宴请帖子送到主殿时,阿茗正在给月梳头发。 帖子是烫金的,上面盖着涂山家的印,措辞客气得挑不出毛病——邀妖帝大人三日后过府一叙,共商妖宫大事,望务必赏光。 月看了一眼,把帖子递给阿茗。 “去吗?”她问。 阿茗看完,嘴角弯了弯。 “去。”他说,“他等不及了。” 三天里,妖宫的风向彻底变了。 灵家公开站队涂山珩。冥家中立。青丘家闭门不出。那些墙头草的小家族,一大半都悄悄往涂山家递了帖子。 冥璃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我大伯那个老东西,”她咬着牙,“他居然让我去给涂山珩送贺礼。” 阿茗看着她。 “你送了?”他问。 冥璃冷笑一声。 “送了。一盒夜明珠。我亲手挑的,最次的那盒。” 阿茗笑了。 冥璃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还能笑得出来?”她问,“现在满妖宫都以为你们输定了。” 阿茗说:“让他们以为。” 宴请那天,月带着阿茗去了涂山家。 不是主殿那种大宴。是私宴。人不多,但都是关键角色——涂山珩、涂山厉、灵家那个长老、冥家的大伯、青丘家派来的一个代表,还有几个当年在场的“老臣”。 涂山珩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穿着最华贵的袍子,身后六条尾巴打理得油光水滑,脸上的笑比阳光还灿烂。 “月儿,”他开口就是这两个字,“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阿茗站在月身后,指甲掐进手心。 但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涂山珩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宴席摆在涂山家最大的厅堂里。 阿茗跟着月落座,位置就在涂山珩对面。 涂山珩举杯,说了一堆场面话。什么妖宫繁荣,什么齐心协力,什么过往如烟云,今后当携手。 其他人都附和着举杯。 月没有举杯。她只是看着涂山珩,安安静静的。 涂山珩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月儿,”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年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厅堂中央。 “今日在座的,都是妖宫的重臣。有些当年就在场。今日我涂山珩,当着各位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转向月,表情诚恳得无懈可击。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绝非有意。那日渡劫,天雷太猛,我一时慌乱,误伤了你。这些年我日日夜夜后悔,只盼你能原谅。” 那几个老妖立刻附和。 “是啊是啊,老臣亲眼所见,涂山大人当时也是身不由己……” “天雷之下,谁能自保?涂山大人这些年也受苦了……” 阿茗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他看着月。月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轻轻放在了桌下。 阿茗知道,她在忍。 涂山珩又说了一堆。什么愿意补偿,什么以后唯妖帝马首是瞻。 说着说着,他忽然看向阿茗。 “这位小兄弟,就是妖帝大人收的那个……人族弟弟?” 他故意顿了顿,用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 阿茗没有躲。他就那么看着他。 涂山珩笑了。 “妖帝大人真是心善。当年收留我,如今收留人族。不过……”他话锋一转,“小兄弟,你可知道,你这位姐姐,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阿茗开口了。 “知道。”他说,“她救了你的命,你在她渡劫时从背后捅了她一刀。”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 涂山珩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几个老妖脸色都变了。 涂山珩盯着阿茗,眼睛里的光变了又变。 “小兄弟,”他的声音低下来,“话可不能乱说。” 阿茗说:“我没乱说。你刚才自己说的——‘误伤’。” 涂山珩的眼睛眯起来。 阿茗继续说:“你说是天雷。可我们查过了,当年那场天雷,是朝南落的。你站的位置,在北边。” 涂山珩的脸色变了。 阿茗站起来。 “你说是慌乱。可我们找到了当年的留影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通体透明,隐隐有光流动——妖界留影石,可以记录当时的景象。 涂山珩的眼睛瞪大了。 “不可能……”他说,“那些留影石当年全被我毁了……”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安安静静了。里面有东西在烧。 “你毁了?”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那你先前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想洗白?封嘴?脱罪?” 涂山珩的脸色彻底变了。 厅堂里一片死寂。 那几个老妖低着头,不敢动。 涂山珩盯着那块留影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然后他忽然笑了。是那种撕破脸的笑。 “好。”他说,“好一个套。” 他抬起头,看着月。 “没错,当年是我干的。我故意接近你,让你信任我,趁你渡劫时动手——那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伪装彻底撕下来。 “你一个外来的,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九尾妖帝?天下无敌?呸!我涂山家世代在妖宫,凭什么让你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狐狸骑在头上?” 月没有说话。 涂山珩继续说:“你以为你多厉害?要不是你命硬,当年就该死在那场天雷里!我留你一命,已经是大发慈悲了!现在我也有六尾了,你以为我怕你?”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红了。 “你回来又怎么样?六尾对六尾,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月终于开口了。 “六尾?”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阿茗从未见过的笑。不是温柔,不是高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着跳梁小丑的笑。 “我的六尾,”她说,“是九尾的底子显出六尾的表。你的六尾呢?” 她顿了顿。 “只是当年从我这儿偷走的那点法力,勉强撑起来的泡影罢了。” 涂山珩愣住了。 月的六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银白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厅堂。那光芒带着一股压迫感,让在场的所有妖都喘不过气来。 涂山珩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的六条尾巴还在身后,却软塌塌地垂着,像死了一样。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发抖。 月看着他,眼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冰。 “六尾?”她说,“你不配。” 涂山珩的脸色惨白。他想喊,想叫人。 但他的死士没有来。他的同党没有动。 因为所有人都被月的威压镇住了。 涂山珩终于怕了。 “月……月儿……”他改口了,声音发颤,“我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 月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阿茗。 阿茗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涂山珩那张惊恐的脸,忽然笑了。 “你刚才叫她什么?”他问。 涂山珩愣住了。 阿茗说:“叫啊。再叫一遍。” 涂山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阿茗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 “记住了,”他说,“她叫月。只有我能叫月儿。”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月看着涂山珩,松开了威压。 涂山珩瘫倒在地上,抱着手腕,浑身发抖。 月转过身,牵着阿茗,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涂山珩,”她说,“这些年,你欠我的,今天开始还。” 走出涂山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亮,照得石板路白白的。 阿茗握着月的手,发现她的手有点凉。他刚想说什么,月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的冰已经化成了水。 阿茗还没反应过来,月已经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以前那种轻轻的碰一下。是停了一会儿的,温热的。 阿茗愣住了。 月抬起头,看着他。 “阿茗。”她叫。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没有解释。只是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阿茗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姐,”他说,“你刚才那个吻……” 月侧过头,看着他。 阿茗的脸有点红,但他还是说:“以后多亲亲。”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没说话。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月亮照着他们,慢慢走远。 第61章 清算 那天夜里,阿茗做了一个梦。 梦里月站在一片白光之中,身后七条尾巴轻轻晃动,比任何时候都美。她想伸手碰他,却怎么也碰不到。 阿茗醒了。 天还没亮。月躺在他旁边,六条尾巴盖在他身上,呼吸又轻又慢。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坐起来,下了床。 青络已经在外面等了。 “涂山珩关在哪儿?”阿茗问。 青络看了他一眼。 “涂山家自己的地牢。”她说,“你姐姐说先关着。” 阿茗点点头。 “带我去。” 青络愣了一下。 “现在?”她问,“你姐姐知道吗?” 阿茗看着她。 “她会知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地牢在涂山家深处,阴冷潮湿。 涂山珩被锁在墙上,手腕和脚腕都套着禁制镣铐。他抬起头,看见阿茗走进来,眼睛里的光变了又变。 “你?”他笑了,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笑,“一个小小的人族,也敢来这种地方?” 阿茗没有说话。 他在涂山珩面前站定,看着他。 看他的狼狈,看他的虚弱,看他六条尾巴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像几条死蛇。 “你那六条尾巴,”阿茗开口了,“现在还能叫六尾吗?” 涂山珩的脸色变了。 阿茗说:“你偷她的法力,偷了这么多年,偷出一个六尾的壳子。现在呢?法力被收回来了,你还剩什么?” 涂山珩咬着牙,不说话。 阿茗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涂山珩盯着他。 阿茗说:“不是来杀你。是来告诉你,你要怎么死。” 地牢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的声音。 阿茗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你那些死士,我查过了。二十个明面上的,已经有人去收拾了。暗地里的那些,青络的人正在一个个找出来。” 涂山珩的眼睛瞪大了。 “你拉拢的那些家族,”阿茗继续说,“灵家那个长老,昨天连夜跑到主殿门口跪着,说要戴罪立功。你猜他怎么说的?” 涂山珩的脸色惨白。 阿茗笑了。 “他说,是涂山珩逼他的。说他当年亲眼看见你动手,一直良心不安。说他愿意作证,当着所有人的面。” 涂山珩的嘴唇发抖。 “不可能……他当年收了我的好处……” “好处?”阿茗打断他,“你那点好处,比得上命重要?” 他站起来,俯视着涂山珩。 “冥家那个大伯,今天早上宣布支持你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那个侄女——冥璃——昨晚跟他谈了谈心。” 涂山珩的眼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青丘家呢?”阿茗说,“他们还在观望。但观望的人,最后只会选赢的那边。你觉得,谁是赢家?” 涂山珩浑身发抖。 他盯着阿茗,像盯着一只怪物。 “你……你到底是谁?” 阿茗看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当初叫她什么来着?” 涂山珩愣住了。 阿茗说:“月儿。你叫了四遍。” 他弯下腰,凑近涂山珩的耳边。 “我数着呢。”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会慢慢看着。看着你这些年攒的一切,一点一点垮掉。看着那些跟你走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看着你在意的东西,一样一样消失。” 涂山珩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阿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没回。 “对了,”他说,“她很快就会突破七尾了。到时候,你可以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六尾——不对,七尾。” 走出地牢,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阿茗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络站在外面,看着他。 “说完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青络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真狠。” 阿茗没有说话。 他往回走。走到主殿门口的时候,看见月站在那里。 她穿着白色的衣裳,白发被风吹起来,六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去哪儿了?”她问。 阿茗说:“地牢。” 月没有说话。 阿茗说:“去看涂山珩了。” 月还是没说话。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他说,“你不问我做了什么?”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不问。”她说,“你做的一定是对的。”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把他骂了一顿。告诉他我们要怎么收拾他。告诉他你会突破七尾。”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然后呢?”她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说:“然后我就回来了。” 月笑了。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月坐在床上,闭着眼睛。 阿茗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银光。六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第七条尾巴的位置,有一团光在凝聚。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月皱起眉头。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轻轻叫,“我在。” 月的眉头慢慢松开。 那团光慢慢成形—— 一条新的尾巴,慢慢显现出来。 比前六条小一点,但完完整整的。银白色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月睁开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阿茗。 “七条。”她说。 阿茗的眼眶又酸了。 他抱住她。 月笑着接住他,把他抱进怀里。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月怀里,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他忽然开口:“姐,我有个计划。” 月低头看着他。 “什么计划?”她问。 阿茗说:“把那些不全心全意支持你的,都清掉。”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灵家那个长老,墙头草,不能留。冥家那边,冥璃可以留,她大伯得换。青丘家一直观望,得让他们表个态。涂山家……涂山珩完了,涂山厉得看他是站队还是继续装傻。” 月听着。 阿茗说:“一个一个来。不急。” 月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62章 第一刀 七尾的第三天,妖宫迎来了一场雪。 不是真的雪。是月突破时逸散的妖力凝成的霜,从主殿上空飘落,轻轻覆在每一座宫殿的屋顶上。细密,洁白,带着淡淡的银光。 那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的妖,脸色各不相同。 敬畏的。惶恐的。若有所思的。 阿茗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脸色,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月走到他身后。 “想好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第一刀,砍灵家。” 灵家那个长老叫灵宿。六尾。灵家实际掌权者。 就是那个当年跟着涂山珩做伪证、前几天又跑到主殿门口跪着说要戴罪立功的老东西。 阿茗没有让他进主殿。他就在门口跪了三个时辰,最后被青络的人“请”回去了。 “他现在什么状态?”阿茗问冥璃。 冥璃冷笑一声。 “怕得要死。天天躲在家里,谁都不见。灵家那几个小辈到处找关系,想给他递话。” 阿茗点点头。 “那就让他更怕一点。” 当天下午,灵宿收到了一份“礼物”。 是一个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留影石。 留影石里记录的,是那天涂山珩在宴席上亲口承认自己背刺月的画面。 附着一张字条:三天之内,灵家公开表态,支持妖帝。否则,这块石头会出现在每一家门口。 灵宿当场就瘫了。 第二天,灵家公开表态。 灵宿亲自带着全家老小,跪在主殿门口,说愿意奉妖帝为主,世代忠诚,绝无二心。 阿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跪了一地的灵家人。 “你说他是真心吗?”冥璃问。 阿茗说:“不是。” 冥璃愣了一下。 “那你还……” “真心不真心不重要。”阿茗打断她,“重要的是,他不敢有二心了。” 冥璃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接下来呢?” 阿茗说:“灵家解决了。下一个,冥家。” 冥璃的脸色变了变。 “我大伯?”她问。 阿茗看着她。 “你舍不得?”他问。 冥璃咬了咬嘴唇。 “他是我大伯。”她说,“但他也是那个把我当工具使的人。”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深吸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茗说:“让他退下来。你上去。” 冥璃愣住了。 那天晚上,冥璃回去之后,阿茗把这事告诉了月。 月听着,眼睛弯了弯。 “她同意了?”她问。 阿茗说:“还没。但会同意。” 月看着他。 “你这么肯定?”她问。 阿茗说:“她没别的地方去。”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这脑子,”她说,“到底是怎么长的?” 阿茗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跟你学的。”他说。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第三天,冥家出事了。 冥璃的大伯被发现在自己书房里,和一封涂山珩的旧信一起——那封信里,他承诺支持涂山珩,换取冥家在妖宫的地位。 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现在了冥家所有重要成员的手上。 当天晚上,冥家大伯“主动请辞”,说年老体衰,不堪重任。冥璃被推举为新任家主。 阿茗站在窗前,看着冥家方向。 月走过来。 “你安排的?”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累不累?”她问。 阿茗摇摇头。 “这才刚开始。”他说。 第四天,青丘家来人了。 来的不是那个代表,是青丘家的家主本人——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妖,身后六条尾巴,眼神精明得很。 她跪在主殿门口,说青丘家愿奉妖帝为主,永不背叛。 阿茗没有让她进来。他就站在窗前,看着她。 “你说她是真心的吗?”他问月。 月想了想。 “不是。”她说,“但她比灵宿聪明。” 阿茗点点头。 “那就让她回去。”他说,“告诉她,好好待着,别动。” 月低下头,看着他。 “不处理她?”她问。 阿茗说:“处理完涂山家再说。” 第五天,涂山厉来了。 涂山珩被关着,涂山家现在是涂山厉做主。他亲自来主殿,跪在门口,说涂山家愿献出涂山珩,任凭处置。 阿茗终于让他进来了。 涂山厉跪在厅堂中央,头都不敢抬。 “涂山珩的事,与我无关,”他说,“都是他一人所为。涂山家愿献上他,换妖帝大人宽恕。” 月没有说话。 阿茗站在她身边,开口了。 “宽恕什么?” 涂山厉愣了一下。 阿茗说:“你们涂山家,这些年背地里做了什么,以为我们不知道?” 涂山厉的脸色变了。 阿茗继续说:“涂山珩背刺姐姐的时候,你们涂山家在旁边看着。他跑到边境,你们给他送钱送粮。他回来之后,你们帮他拉拢人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 “现在他倒了,你来说与你无关?” 涂山厉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那您想怎样?”他问。 阿茗说:“涂山珩的命,我们要了。你们涂山家,以后每年向主殿进贡三成收入。所有重要职位,由主殿指派。至于你——” 他看着涂山厉。 “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家主。但有一条:再敢有二心,涂山珩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涂山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是……是……” 涂山厉走后,阿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月走到他身边。 “不留他?”她问。 阿茗说:“留。他有用。” 月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涂山珩呢?”她问,“你想怎么处置?” 阿茗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阳光。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像平时对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杀了。”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怎么杀。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好。”她说。 那天晚上,阿茗又去了地牢。 涂山珩被锁在墙上,比上次更狼狈。他抬起头,看见阿茗,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又来干什么?” 阿茗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了吗?”他问。 涂山珩不说话。 阿茗说:“灵家跪了。冥家换了。青丘家表忠了。涂山厉把你卖了。” 涂山珩的脸色惨白。 阿茗继续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涂山珩的嘴唇发抖。 “你……你想怎样?” 阿茗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姐姐问我,想怎么处置你。” 他笑了。还是那个阳光的笑。 “我说,杀了。” 涂山珩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 阿茗站起来。 “但不是现在。你要看着她突破七尾。要看着那些跟着你的人一个一个倒台。要看着你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还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没回。 “等她亲自动手那天,我想你会跪在她面前,叫最后一声月儿。” 茗顿了顿。 “但是在此之前,我会先替她讨债。” 走出地牢,外面下起了雨。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雨水落下来。 月撑着伞,从雨里走来。 她走到他面前,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淋湿了。”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雨伞遮住了月光,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姐,”他说,“我想你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伞放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雨水落在他们身上,但谁也没有动。 “我在。”她说。 第63章 尘埃落定 涂山珩死之前,在地牢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阿茗每天都会去看他。 不是简单的看望。是让他一点一点,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被彻底剥落。 第一天 阿茗站在铁栏外面。 涂山珩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污,六条尾巴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灵家跪了。”阿茗说,“灵宿亲自带着全家老小,跪在主殿门口,说要世代忠诚,永不背叛。” 涂山珩的嘴唇动了动。 “你骗我……” 阿茗没有理他。他转身要走。 涂山珩忽然扑过来,撞在铁栏上,发出巨响。 “你凭什么——你一个小小的人族——凭什么——” 阿茗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涂山珩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他笑了。很阳光的笑。 “凭什么?”他说,“凭我姐姐信我。你呢?还有人信你吗?” 他走了。 身后传来涂山珩野兽般的嚎叫。 第三天 阿茗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冥璃。 她站在铁栏外面,看着里面的涂山珩。涂山珩看见她,眼睛亮了一瞬。 “你……你是来救我的?” 冥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阿茗开口了:“冥家换了。你那个老相识,冥家的大伯,已经退下来了。现在当家的是冥璃。” 涂山珩的眼睛瞪大。 “你……你是她的人?” 冥璃终于开口了。 “我是阿茗的朋友。”她说,“至于你——你算什么东西?” 她转身走了。 涂山珩瘫坐在地上,嘴唇发抖。 阿茗蹲下来,隔着铁栏看着他。 “知道吗,她以前帮你传过话。可她扛了三天三夜的审问,一个字都没吐。你那些死士呢?还没动刑就全招了。” 他站起来。 “你用人,用的是利益。我用人,用的是心。你说,谁赢?” 第七天 阿茗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块留影石。 他把留影石放在铁栏外面,让它播放。 画面里,是涂山珩最信任的几个亲信。他们跪在涂山厉面前,争先恐后地揭发涂山珩的罪行。 “……他让我杀过三个反对他的人……” “……他私下养死士的事,我最清楚……” “……他让我去边境送信,联络旧部……” 涂山珩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浑身发抖。 “假的……都是假的……” 阿茗说:“真的假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他们都这么说。” 他收起留影石。 “对了,你养的那二十三个死士,全抓了。有七个想跑,当场处置了。剩下十六个,现在关在隔壁。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涂山珩没有说话。 阿茗说:“他们在骂你。说都是你害了他们。” 涂山珩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第十天 阿茗正在房间里和月说话,青络来报。 “有个老妇人跪在主殿门口,说是涂山珩的母亲。” 阿茗愣了一下。 月的眼睛动了动。 “让她进来。”阿茗说。 涂山颜被带进来的时候,阿茗看见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的背已经驼了,走路颤颤巍巍,身后只剩下两条尾巴,干枯得像两根枯枝。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跪在阿茗和月面前。 “妖帝大人……公子……”她的声音沙哑,“老身……老身求你们……” 月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 “求什么?”他问。 老妇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求你们饶珩儿一命……他是老身唯一的儿子……他爹走得早,是老身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走错了路,是老身没教好……要杀,就杀老身吧……” 她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这是老身写的……老身不识字,是求人代笔的……老身把能变卖的都卖了,换了一点点东西,想送给公子……可门口的守卫不让老身带进来……” 阿茗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涂山颜泣呈。” 他打开信。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工整,显然是代笔人所写。但内容却让阿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妖帝大人、公子在上: 老身涂山颜,今年三百七十岁,只剩两条尾巴,苟活于世。珩儿是老身唯一的儿子,也是老身这辈子唯一的心头肉。他爹当年战死,老身一个人把他带大。他小时候很乖,会帮老身烧水,会给老身捶背。老身一直以为,他会是个好孩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变了。他开始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妖,开始说一些老身听不懂的话。老身劝他,他不听。老身骂他,他摔门就走。后来他做了那些事,老身不是不知道。老身是不敢知道。 老身知道,他做了对不起妖帝大人的事。老身知道,他该死。可他是老身的儿子啊。三百七十年,老身就这一个儿子。公子,老身听说,您是妖帝大人的弟弟。老身听说,您是个心善的人。老身求您,求您大发慈悲,饶珩儿一命。老身愿意替他去死。老身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公子和妖帝大人一辈子。老身愿意……愿意把这两条尾巴也献出来。反正老身也没几年好活了。 珩儿他……他真的知道错了。老身去地牢看过他,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老身心都碎了。可他还在叫老身,叫娘。 公子,您也有娘吧?您若是有娘,求您想想,如果您娘跪在别人面前,替您求情,那是什么滋味? 老身不识字,这些话是请人代笔的。老身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换成这点东西,想送给公子。东西不多,是老身的心意。 求公子开恩。求妖帝大人开恩。 涂山颜泣血再拜。” 信的末尾,有一小包东西。阿茗打开,里面是几颗品相很差的丹药,几块碎银,还有一块看起来就很旧的玉佩。 阿茗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老妇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浑身发抖。 月站在阿茗身后,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阿茗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来。 “你去看过他?”他问。 老妇人颤声说:“去过……守卫不让进,老身跪了一天一夜,才让看了一眼……” 阿茗说:“你看见他什么样了?” 老妇人的眼泪滴在地上。 “看见了……看见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背上全是伤……尾巴都蔫了……他叫老身,叫娘……” 阿茗看着她。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老妇人没有说话。 阿茗说:“他背刺我姐姐。趁她渡劫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一刀。我姐姐差点死掉。只剩一条尾巴,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 老妇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阿茗继续说:“你知道我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她一个人躺在雪地里等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老妇人终于哭出声来。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可他……他是老身的儿子啊……” 阿茗站起来。 他看着这个老妇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身后那两条干枯的尾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醉春楼里,那个偶尔偷偷塞给他吃的女人。不是亲娘,却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他的手微微握紧。 月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阿茗抬起头,看着月。 月的眼睛安安静静的,里面有他。 阿茗深吸一口气。 他走回老妇人面前,把那个小包还给她。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他说。 老妇人愣住了。 阿茗说:“你儿子的命,我要定了。” 老妇人的脸色惨白。 阿茗继续说:“但你可以活着。你可以回去,好好活着。以后每年的今天,给你儿子烧点纸。告诉他,是他自己选的这条路。”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茗转身要走。 老妇人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公子!公子!求您了!求您了!老身给您磕头!给您当牛做马!求您饶他一命……” 阿茗没有回头。 “青络,”他说,“送她出去。” 青络走过来,把老妇人扶起来。 老妇人还在哭喊,被带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房间又安静了。 阿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从后面抱住他。 “阿茗。”她叫。 阿茗没有说话。 月说:“你想哭就哭。” 阿茗摇摇头。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十一天 阿茗把青络叫来。 “去查那个老妇人。”他说,“查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青络领命而去。 第十二天 青络回来复命。 “查清楚了。”她说,“她叫涂山颜,三百七十岁,丧夫多年。涂山珩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平时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任何争斗。邻居都说她是个善心的老人。” 阿茗听着。 青络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阿茗看着她。 青络说:“她收养了两个小妖。都是孤儿,她用自己的养老金养着他们。那两个小妖管她叫奶奶。” 阿茗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那两个小妖,知道涂山珩的事吗?” 青络摇摇头。 “不知道。涂山珩很少回家,那两个孩子甚至没见过他。他们只知道奶奶有个儿子,在外面做事。” 阿茗点点头。 “知道了。”他说。 青络走后,阿茗把这事告诉了月。 月听着,没有说话。 阿茗说:“姐,她是个好人。” 月点点头。 阿茗说:“可她的儿子,必须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不想让她痛苦一辈子。” 月的眼睛动了动。 “你想怎么做?”她问。 阿茗想了想。 “让她吃下忘忧丹。”他说,“然后……你帮她改一改记忆。” 月看着他。 “改成什么样?”她问。 阿茗说:“改成……她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涂山珩的儿子。她这辈子,只有那两个收养的小妖。”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第二十一天 阿茗带着几样东西,走进地牢。 一根鞭子。一把钳子。一瓶药。 涂山珩看着那些东西,浑身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 阿茗说:“你当年背刺我姐姐的时候,用的什么武器?” 涂山珩没有说话。 阿茗说:“是一把匕首。从背后捅进去的。我查过了。” 他拿起那根鞭子。 “这一个月,你一直在等死。可你等得太舒服了。” 他走进铁栏。 那一夜,地牢里传出的惨叫声,整个妖宫都听得见。 阿茗没有用妖力。他用的是最原始的办法。一鞭一鞭,抽在涂山珩的背上。直到皮开肉绽,直到血肉模糊。 他一边抽,一边说。 “这一鞭,是替我姐姐抽的。” “这一鞭,是替她当年流的血抽的。” “这一鞭,是替她一个人熬过的那些年抽的。” 涂山珩惨叫,求饶,最后只剩呻吟。 阿茗停下来,看着他。 “疼吗?” 涂山珩说不出话。 阿茗说:“我姐姐当年,比你疼一百倍。但她没叫过一声。” 他放下鞭子,拿起那把钳子。 “你那些尾巴,不是从她那儿偷来的吗?” 他掰开涂山珩的嘴,把那瓶药灌进去。 “这药能让你清醒着。一条一条拔。慢慢来。” 那一夜,涂山珩的六条尾巴,一条一条被拔掉。 不是斩断。是拔。连根拔起。 每拔一条,他就惨叫一声。惨叫完之后,阿茗就在他耳边说一句话。 “第一条,是你骗她信任的代价。” “第二条,是你从背后捅她的代价。” “第三条,是你逃到边境的代价。” “第四条,是你偷她法力的代价。” “第五条,是你叫她月儿的代价。” 拔第六条的时候,涂山珩已经叫不出来了。他瘫在地上,像一堆烂肉。 阿茗蹲下来,看着他。 “第六条,是你回来的代价。” 他站起来,走出铁栏。 身后,涂山珩的嘴唇还在动。无声地动着。 阿茗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叫娘。 第二十四天 涂山颜又来了。 这一次,她比上次更憔悴。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两条尾巴几乎拖在地上。她跪在主殿门口,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磕头。 青络来报的时候,阿茗正在和月说话。 “她又来了。”青络说,“已经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 月看着阿茗。 阿茗站起来。 “让她进来。”他说。 涂山颜被扶进来的时候,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她跪在阿茗面前,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阿茗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 涂山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公子……求您……让老身……见他最后一面……” 阿茗没有说话。 涂山颜挣扎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几颗品相很差的丹药,几块碎银,还有那块被血染红的旧布。 “这是……老身最后一点东西……求您……让老身……见见他……” 阿茗低下头,看着那些东西。 那些碎银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那几个铜板已经锈迹斑斑。那块旧布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珩”字。 是母亲给儿子的护身符。 阿茗忽然想起青络说的那些话。 她收养了两个孤儿。她用自己微薄的养老金养着他们。她是个善心的老人。她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生了一个不该生的儿子。 阿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红色的。 涂山颜看着那个瓶子,眼睛里满是恐惧。 “这是……什么……” 阿茗说:“毒丹。” 涂山颜的脸色惨白。 阿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愿意替你儿子去死吗?” 涂山颜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东西——恐惧,绝望,痛苦,不舍。 然后她开口了。 “公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身……老身愿意死……” 阿茗等着。 涂山颜继续说:“可老身……老身还养着两个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阿茗,眼里满是哀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不是老身亲生的……是收养的孤儿……他们管老身叫奶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他们还要靠老身养活……” 她的眼泪滴在地上。 “公子……老身死了之后……求您……求您不要为难他们……他们只是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求您开恩……求您饶了他们……老身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阿茗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身后那两条干枯的尾巴。 她马上就要“死”了。可她想的,还是那两个孩子。 阿茗蹲下来,扶住她。 “别磕了。”他说。 涂山颜停下来,看着他。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个好人。”他说,“你养的那两个孩子,不会有事。” 涂山颜的眼泪又流下来。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阿茗把那个红色的小瓶子递给她。 “吃下去。”他说,“你就能替你儿子去死了。” 涂山颜颤抖着接过那个瓶子。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瓶盖,把里面的丹药倒出来,放进嘴里。 吞下去。 她闭上眼睛,等着死。 一秒。两秒。三秒。 她睁开眼睛。 “公子……老身……怎么还没……” 她的眼神忽然涣散了。 不是慢慢涣散。是一瞬间。就像一盏灯,忽然被风吹灭了一样。 那些痛苦,那些哀求,那些泪水,那些恐惧,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茫然。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月走过来。 她站在涂山颜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 银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漫出,笼罩着涂山颜的整个头颅。 月闭着眼睛,在她空白的记忆里,一点一点编织着新的故事。 “你叫涂山颜……”月轻声说,“你是一个善良的老人。你收养了两个孤儿,把他们养大。他们叫你奶奶。你很爱他们。他们也很爱你。” 涂山颜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变得安详。 月继续说:“今天,妖帝和她的弟弟听说了你的善行,很感动。他们召见你,赐给你金子,让你回去好好过日子。你谢过恩,然后回家。你的孙儿在等你。” 涂山颜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慈祥的笑。 月收回手。 她退后一步,站在阿茗身边。 涂山颜眨了眨眼,看着他们。 她看着月,看着月身后那七条银白色的尾巴,看着她高贵的气质,眼睛里满是感激。 “您……您是妖帝大人?” 月点点头。 涂山颜又看向阿茗。 “那您……您是妖帝大人的弟弟?” 阿茗点点头。 涂山颜颤颤巍巍地跪下,深深磕了一个头。 “老身……老身何德何能,能得妖帝大人和公子召见……听说了老身收养孩子的事,还特意赏赐……” 阿茗弯腰把她扶起来。 “老人家,”他说,“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他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子,放在涂山颜手里。 涂山颜低头看着那两锭金子,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 阿茗说:“拿回去,给孙儿买好吃的。买新衣服。买他们想要的一切。” 涂山颜的眼眶湿了。但那不是痛苦的泪,是感激的泪。 “公子……老身……老身不知道怎么谢您……” 阿茗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好好活着就行。” 涂山颜紧紧握着那两锭金子,又给月磕了一个头,给阿茗磕了一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茫然,只有满满的感激和慈祥。 “妖帝大人,公子,”她说,“老身回去之后,会天天给您们烧香的。愿您们平安喜乐,长命万岁。” 她走了。 阿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月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阿茗。”她叫。 阿茗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她现在……应该会幸福吧?” 月轻轻拍着他的背。 “会幸福的。”她说,“好人都会幸福的。” 阿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月,抱了很久。 第二十五天 青丘家的家主来了。 就是那个之前一直观望、闭门谢客的女妖。她亲自跪在主殿门口,带着全族的礼单。 阿茗让她进来。 她跪在厅堂中央,低着头,声音恭敬。 “青丘氏,愿奉妖帝大人为主,世代忠诚,永不背叛。之前观望之罪,请妖帝大人责罚。” 月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不动你吗?”他问。 青丘家主抬起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说:“因为你聪明。你不像灵家那样跳出来站队,也不像冥家那样首鼠两端。你只是等着。” 青丘家主低下头。 “公子慧眼。”她说。 阿茗说:“现在涂山珩死了。你知道该选谁了。” 青丘家主说:“是。” 阿茗点点头。 “回去好好待着。”他说,“需要你的时候,会叫你。” 青丘家主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第二十九天 阿茗最后一次去地牢。 涂山珩已经不成人形了。他的背上全是疤,尾根光秃秃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烂的虫。 阿茗站在铁栏外面,看着他。 “明天。”他说。 涂山珩的嘴唇动了动。 “杀……杀了我……” 阿茗说:“会的。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要走。 涂山珩忽然开口。 “我娘……她……还好吗……” 阿茗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铁栏边,蹲下来。 “你娘来过了。”他说,“第二次。” 涂山珩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她……她……” 阿茗说:“她想见你最后一面。我没让她见。” 涂山珩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茗继续说:“但她因为你死了。” 涂山珩的眼睛瞪大。 阿茗说:“她吃了一颗毒丹,想替你死的。死之前,她还在求我们,不要为难她收养的那两个孤儿。” 涂山珩的嘴唇发抖。 “她……她收养了……” 阿茗说:“对。她收养了两个孤儿。用自己微薄的养老金养着他们。她是个好人。她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生了你。” 涂山珩浑身发抖。 阿茗站起来。 “她死得很安详。”他说,“没有痛苦。最后的时候,她还在笑。” 涂山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那叫声里,有阿茗想听的一切。 后悔。绝望。痛苦。 第三十天 月亲自来了。 她穿着一身白衣,白发披散在肩上,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阳光从地牢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涂山珩被两个妖兵拖出来,扔在她面前。 他已经没有人形了。背上的疤狰狞交错,尾根光秃秃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月没有说话。 阿茗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涂山珩忽然抬起头,看着月。 “月……月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月低头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涂山珩的嘴唇动了动。 “月……月儿……求求你……饶了我……”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涂山珩愣住了。 月说:“不是那一刀。是我信了你。” 涂山珩的脸惨白。 月继续说:“我活了那么久,谁也不信。你是第一个让我信的人。然后你把它毁了。” 她抬起手。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时候,想的不是怎么杀你。是想,当初要是没遇见你,就好了。” 涂山珩的眼泪流下来了。 “月……月儿……我真的……” 月的手放下来。 “叫他。”她说。 涂山珩愣住了。 月说:“叫他。叫阿茗。” 涂山珩看向阿茗。 阿茗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涂山珩张了张嘴。 “阿……阿茗……” 阿茗开口了。 “叫完了?” 涂山珩的嘴唇发抖。 阿茗说:“她叫月。记住了吗?只有我能叫月儿。” 他退后一步。 月重新抬起手。 一道银光从她指尖射出,穿透了涂山珩的胸口。 涂山珩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洞。 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他抬起头,看着月。 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向阿茗。 阿茗也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动着。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月的方向。 月收回手。 她转过身,看着阿茗。 阿茗也看着她。 “姐,”他说,“结束了。” 月点点头。 他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阿茗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记住了吗?”他说,“她叫月。只有我能叫月儿。” 没有人回答。 阿茗笑了笑,跟着月走了出去。 第三十一天 冥璃来了。 她站在阿茗面前,脸色有些复杂。 “明天我要回冥家了。”她说,“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阿茗点点头。 冥璃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她忽然叫。 阿茗看着她。 冥璃说:“我们是朋友,对吧?” 阿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朋友。” 冥璃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 阿茗握住她的手。 “以后有事,找我。”冥璃说。 阿茗点点头。 “有事,也找我。”他说。 冥璃笑了。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阿茗,”她说,“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阿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朋友?”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朋友。”他说。 第三十二天 阿茗忽然问月:“姐,咱们来了这么久,有没有好好玩过一次?” 月愣了一下。 “玩?”她问。 阿茗说:“就是……逛街。吃好吃的。看热闹。什么都不想,就是玩。” 月想了想。 “没有。”她说。 阿茗笑了。 “那今天去。”他说,“可以去青云城吗。听说那边可热闹了。”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青云城是妖宫外最大的城市。 他们来到了长长的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吃的,卖穿的,卖玩的,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得了。 月牵着阿茗的手,走在人群里。 那些妖看见他们,先是愣住,然后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 阿茗皱了皱眉。 “姐,”他说,“他们怕你。” 月低下头,看着他。 “那怎么办?”她问。 阿茗想了想。 “你把尾巴收起来试试?” 月想了想,把七条尾巴收了起来。只剩两条。 虽然还是很显眼,但没那么吓人了。 阿茗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他说。 他们先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一个胖胖的熊妖,看见月,手都抖了。 “妖、妖帝大人……” 月说:“这个,来两块。” 熊妖手忙脚乱地包了两块糕点,双手捧着递过来。 月接过来,递给阿茗一块。 阿茗咬了一口。软软的,甜甜的,还有一股花香。 “好吃!”他眼睛都亮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自己那块也递给他。 阿茗愣了一下。 “你不吃?”他问。 月说:“看你吃。” 阿茗接过那块糕点,心里暖暖的。 他把糕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月嘴边。 “你也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月看着那块糕点,又看着他,然后张开嘴,吃了进去。 “好吃吗?”阿茗问。 月点点头。 阿茗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阿茗一边走一边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有卖糖人的。一个老狐妖手很巧,捏出来的小狐狸活灵活现。 阿茗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月走过来。 “想要?”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走过去,问那个老狐妖:“这个,多少钱?” 老狐妖抬头一看,差点没跪下去。 月说:“不用跪。多少钱?” 老狐妖抖着声音说:“五……五个铜板……” 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摊子上,拿起那个小狐狸递给阿茗。 阿茗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姐,”他说,“像你。” 月的眼睛弯了弯。 “像山顶刻的那个。”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原来她还记得。记得在山顶那块石头上刻的那个小狐狸。 他把那个糖人小心地收好。 走了一会儿,他们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 阿茗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一根发簪。银白色的,细细的,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看了一眼月。 月今天没有束发,白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走过去,问那个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一个年轻的女妖,看见阿茗,又看见他身后的月,差点没站稳。 “十……十个铜板……” 阿茗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放在摊子上,拿起那根发簪。 他走到月面前。 “姐,”他说,“你低一下头。” 月低下头。 阿茗踮起脚,笨拙地把那根发簪插进她的头发里。 歪了。他又弄了弄。还是歪。 月的眼睛弯弯的,没有动,就让他弄。 最后阿茗放弃了。 “回去让青络弄。”他说。 月笑了。 他们在一个面摊前坐下来。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老得尾巴都秃了。他们战战兢兢地端上两碗面,然后躲得远远的。 阿茗喝了一口汤。烫的,但很鲜。 “姐,”他说,“这个好喝。”月也喝了一口。 “嗯。”她说。 阿茗吃着吃着,忽然问:“姐,你以前吃过这种街边的东西吗?” 月想了想。 “没有。”她说。 阿茗说:“那以后咱们要吃遍全城。”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吃完面,天快黑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阿茗牵着月的手,慢慢往回走。 “姐,”他忽然说,“今天开心吗?” 月低下头,看着他。 “开心。”她说。 阿茗笑了。 “我也是。”他说,“特别开心。” 月没有说话。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回到主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姐,今天那个发簪,我弄歪了。”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明天再弄。”她说。 阿茗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 阿茗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的白发。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月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很快,很快。 “阿茗。”她叫。 “嗯?” “以后想去哪可以和我说。” 阿茗笑了。 “好。”他说。 第64章 意外 阿茗发现,月最近有个习惯。 每天傍晚,她都会去主殿后面的汤池泡一会儿。 那是妖宫里最好的温泉,水是从地底引上来的,常年温热,雾气氤氲。池底铺着光滑的青色玉石,池边种着几株不知道名字的花,开得正好。月说泡一泡能放松筋骨,对修炼有好处,也能让心里更静。 阿茗从来没去过。 不是不想去。是月没叫过他。 今天傍晚,月又去了。 阿茗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坐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月亮还没升起来。他想起月泡在汤池里的样子—— “就去看看。”他对自己说,“问问她泡好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站起来,往外走。 主殿后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往汤池。 走廊两侧点着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曳。阿茗走过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一股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 那雾气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像是花瓣蒸出来的味道。阿茗眯了眯眼睛,往里走。 “姐?”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汤池很大,比他从外面想象的大得多。青玉砌成的池子,池水清澈见底,正冒着袅袅的热气。池边的石台上放着几件衣物——那件白色的袍子,还有…… 阿茗没有细看。他移开目光,往里看去。 雾气慢慢散开。 他看见了—— 月正背对着他站着。 水漫到她腰间。 她的后背完全裸露在雾气里。那不是普通的白,是一种带着微微温润光泽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月光凝成的霜。水珠从她的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壑慢慢滑落,滑过腰窝,在腰际微微停顿,然后继续往下,没入水中。 她的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两只欲飞的蝶。她的腰极细,却又不是那种单薄的细,而是有着柔韧的弧度,让人想起被风吹拂的柳枝。再往下,是骤然饱满的曲线,被水面遮住一半,若隐若现。 她的白发湿透了,贴在背上,几缕顺着肩膀垂到胸前,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白。 阿茗愣住了。 他想转身跑。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应该移开目光。他知道应该移开。但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定住了,无法从那道脊线、那些水珠、那片莹白的肌肤上移开。 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水波轻轻荡开,在她腰间漾起细碎的涟漪。 她的正面…… 阿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看见了。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水珠挂在她身上,每一颗都折射着微光。她的锁骨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再往下是饱满的弧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水面刚好没过最要紧的地方,但又遮不完全,随着水波荡漾,若隐若现。 她的腰肢纤细,小腹平坦,再往下…… 阿茗闭上了眼睛。 但他已经看见了。那画面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月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惊慌。没有羞恼,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温度的安静。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阿茗。”她叫。 那声音和平常一样,轻轻的,柔柔的。但此刻听在阿茗耳朵里,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阿茗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月从水里走出来。 水从她身上流下,流过圆润的肩头,流过纤细的腰肢,流过修长的双腿。每一步,都有新的水珠从她身上滑落,滴在青玉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却又不是那种干瘦,而是恰到好处的丰盈。 阿茗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月停下来。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就像在问他今天修炼得怎么样。 阿茗捂着眼睛,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脖子在发烫,连手心都在发烫。 “你、你没穿衣服——” 月低头看了看自己。 “在泡澡,”她说,“当然不穿。” 那语气太理所当然了,仿佛阿茗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阿茗快要疯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来问你泡好了没有——我、我这就走——”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 他没有摔在地上。 他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那怀抱是温热的,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贴在脸上的,是光滑细腻的肌肤。 月接住了他。 阿茗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月怀里。她身上还是湿的,水沾湿了他的衣服,那股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他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脸。 很近。非常近。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珠,能看清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她身体的曲线在他眼前展开。那饱满的弧度几乎要贴上他的脸,他能看见水珠顺着那道沟壑缓缓滑下,滑进更深的…… 阿茗的脸红得发烫。他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姐、姐……”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的落叶。 月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温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 “看见了?”她问。 阿茗想摇头,但他做不到。 他点了点头。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好看吗?”她问。 阿茗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不会转了。空白。彻底的空白。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汤池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宠溺,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她松开手,让他站好。 “等着。”她说。 她转身走回汤池边,拿起那件白色的袍子,披在身上。 那袍子很薄,沾了水之后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比不穿的时候更让人…… 阿茗移开目光。 月走回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她的手温热的,带着水汽,轻轻握着他的手。 “姐,去哪儿?”阿茗问,声音还有点抖。 月说:“回去。吃饭。” 回到房间,阿茗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月。 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阿茗。”她叫。 阿茗没抬头。 “阿茗。”她又叫了一遍。 阿茗终于抬起头。 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害羞了?”她问。 阿茗的脸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乱麻。 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但此刻那安静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月说:“我是你姐姐。” 阿茗点点头。 月说:“姐姐的,就是你的。” 阿茗愣住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更红了。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温热,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温度,划过他的脸颊,停在他的耳边。 “不用害羞。”她说,“也不用躲。” 阿茗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接纳的感觉。被完完整整接纳的感觉。 他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月说:“我知道。” 阿茗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月说:“我知道。” 阿茗说:“你、你不会生气吧?”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不会。”她说。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你为什么不躲?” 月想了想。 “为什么要躲?”她反问。 阿茗愣住了。 月说:“是你。” 就这两个字。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但阿茗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道脊线,那些水珠,那片莹白的肌肤,那饱满的弧度,那纤细的腰肢……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阿茗僵住了。 “我、我吵醒你了?”他小声问。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一点睡意。 “没睡。”她说。 阿茗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茗开口了。 “姐,”他的声音很小,“你那个……那个……” 他说不出来。 月看着他。 “哪个?”她问。 阿茗的脸又红了。 “就是……你那个……刚才……”他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对,把手缩回去。 月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想看就看。”她说。 阿茗愣住了。 “什么?” 月说:“现在也可以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的脑子又炸了。 “不不不不——”他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看——真的不看——”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深了。 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花香。那件薄薄的袍子隔着,反而让那种触感更加清晰。 月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就在他耳边。 “阿茗。”她叫。 “嗯?” “你是第一个。” 阿茗愣住了。 月说:“第一个看见的。第一个碰到的。第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温热的,柔软的,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退回去,看着他。 阿茗的脸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开。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的白发。 “姐,”他忽然说,“你真好看。”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阿茗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温柔,不是宠溺,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花开,像是雪落,像是月光洒满大地。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睡吧。”她说。 阿茗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怀里。那股温热包裹着他,那股花香萦绕着他,那平稳的心跳就在他耳边。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阿茗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醒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饿不饿?”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站起来。 “我去做饭。”她说。 阿茗看着她走出门,忽然叫住她。 “姐。” 月回过头。 阿茗说:“那个……昨晚的事……”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不会忘记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我也是。”她说。 门关上了。 阿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他笑了。 笑得像个小傻子。 第65章 晨光与暮色之间 阿茗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深沉的灰蓝色,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快要隐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点点微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七条尾巴严严实实地裹着。 那些尾巴蓬松柔软,带着月身上特有的气息——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是一种他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几条大的盖在他身上,几条小的被他压在身下,还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到了他脖子上,毛茸茸的,痒痒的。 他忍不住笑了。 想动一动,才发现自己被裹得完全动不了。 他侧过头。 月还在睡。 她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睡得很沉。白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垂到脸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一直在做美梦。 阿茗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些画面又冒出来了——汤池里的雾气,月光下的肌肤,水珠滑落的痕迹,还有那个温热的、柔软的、停在他额头上的吻。 他的脸又红了。 “别想了别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那些画面不听他的,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那条缠在他脖子上的尾巴忽然动了一下,尾巴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阿茗愣住了。 他低头看去。那条尾巴还在动,轻轻地,像是无意识的。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条尾巴。 软的。比他想象的还软。毛茸茸的,滑滑的,摸上去像最上等的丝绸,又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每一根毛都在他手心里轻轻拂过,带着体温,带着月的气息。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那条尾巴似乎感觉到了,动了动,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月的脸。 她还在睡。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又轻又慢。 阿茗松了口气。 他又摸了摸那条尾巴,这一次,顺着毛的方向,从根部一直摸到尾巴尖。 那条尾巴舒服地蜷了蜷,把他缠得更紧了一点。 阿茗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摸了多久。 只觉得那条尾巴在他手里越来越软,越来越热,到最后简直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摸够了?” 阿茗僵住了。 他抬起头。 月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亮亮的,弯弯的,里面有一点他没见过的光。 阿茗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动了动,把那条缠在他脖子上的尾巴收回来,然后—— 她把所有七条尾巴都压到他身上。 阿茗被压得闷哼一声。 “姐——”他想挣扎,但那些尾巴太重了,他完全动不了。 月的脸凑过来,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喜欢摸?”她问。 阿茗的脸红得发烫。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月笑了。 她把一条尾巴递到他手边。 “摸吧。”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说:“你的。” 那天早上,阿茗摸了好久好久。 他把那七条尾巴一条一条摸过去。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有的更蓬松,有的更顺滑,但都一样柔软,一样温暖。 月就躺在他旁边,看着他摸,偶尔动一动尾巴,让他的手滑到更舒服的地方。 摸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阿茗忽然停下来。 “姐。”他叫。 “嗯?” “你昨天说……姐姐的就是我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 阿茗的脸又红了。但他还是问出口了。 “那……那你呢?”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是我的吗?”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深。比任何时候都暖。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你的。”她说。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我也是。你的。” 他们就这么躺着,抱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月的尾巴把他们俩裹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阿茗趴在她怀里,忽然问:“姐,你今天有事吗?” 月想了想。 “没有。”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那咱们今天干嘛?” 月也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她反问。 阿茗想了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道。”他说,“干什么都行。”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就躺着。”她说。 阿茗笑了。 他重新趴回她怀里。 “好。”他说。 他们就真的躺了一上午。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月会问他小时候的事,他就讲醉春楼的事,讲逃出来的事,讲一个人在镇上躲着的事。月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阿茗也会问她。 问她以前的事,问她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问她有没有想过放弃。 月说想过。很多次。 阿茗听着,心里疼疼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呢?”他问。 月看着他。 “后来遇见你了。”她说。 阿茗的眼眶又酸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她说。 中午的时候,青络来敲门。 “妖帝大人,午饭……”她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月打开了门,身后七条尾巴轻轻晃着。 青络看着她,又看了看里面床上的阿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我等会儿再来。”她说。 月点点头。 “好。”她说。 门关上了。 阿茗从床上坐起来。 “姐,”他说,“她是不是误会了?” 月回头看着他。 “误会什么?”她问。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的眼睛弯了弯。 “没误会。”她说。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出门。 就在房间里待着。 月给阿茗梳头。她坐在床边,阿茗坐在她前面。那把木梳一下一下,从头皮梳到发梢,很轻,很慢。 阿茗闭着眼睛,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姐。”他忽然叫。 “嗯?” “你以前给谁梳过头吗?” 月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阿茗睁开眼睛,回头看着她。 “那我是第一个?” 月点点头。 阿茗笑了。 他转回去,继续让她梳。 “以后也只给我梳。”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汤池。 这一次,阿茗没有突然闯进去。他是被月牵着走进去的。 月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水漫到她腰间,漫到她胸口。她回过头,看着站在池边的阿茗。 “下来。”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 但他还是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 水很热,很舒服。他走到月身边,和她一起靠在池壁上。 雾气升腾,月光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 阿茗看着月。她的白发湿了,贴在肩上。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水波轻轻荡开,月光柔柔地洒下来。 阿茗把脸埋在她肩上。 “姐,”他闷闷地说,“我真喜欢你。”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她说。 第66章 气息 阿茗觉得自己最近变奇怪了。 具体是什么奇怪。他说不上来。 比如现在,他趴在月怀里,明明什么都没想,却忽然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深吸了一口气。 月的动作顿了顿。 “干什么?”她问。 阿茗没抬头,闷闷地说:“闻闻。” 月的眼睛弯了弯。 “闻什么?” 阿茗想了想。 “你。”他说。 那天早上,他们还是躺着。 阿茗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月的味道。那是一种很淡的香,不是花香,不是脂粉,像清晨的露水。闻着就让人安心。 比如月的温度。她的体温比普通人低一点,但抱着的时候,那种凉凉的、软软的触感,反而让他觉得很舒服。 比如月的呼吸。她呼吸的时候,胸口会轻轻起伏,他的脸贴在那里,能感觉到那起伏的节奏。一下一下,很稳。 他以前也知道这些。但以前只是知道。现在……现在他会忍不住去感受。 他觉得自己可能病了。 “姐,”他忽然开口,“我是不是病了?” 月低头看着他。 “哪里不舒服?”她问。 阿茗想了想。 “心里。”他说,“怪怪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怎么怪?” 阿茗说:“就是……一直想你。一直想闻你。一直想碰你。” 他说完,脸就红了。 月没有说话。 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没病。”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说:“我也是。” 那天上午,青络又来了。 这回她学聪明了,先敲门,然后隔着门喊:“妖帝大人,灵家送了东西来,要您过目。” 月看了看阿茗。 阿茗说:“去吧。我等你。” 月点点头。 她披上衣服,走出门。 阿茗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下压着被子,忽然觉得有点空。 他翻了个身,把脸闷进被子里。 被子上都是月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个“怪怪的地方”好像舒服了一点。 月回来得很快。 “看完了?”阿茗问。 月点点头。 “送的什么?”他又问。 月说:“礼单。灵宿亲自写的,说以后每年进贡翻倍。” 阿茗笑了。 “怕了。” 月也笑了。 她走回床边,躺下来,重新把他抱进怀里。 阿茗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忽然问:“姐,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我想你了。” 月的手停了一下。 “才一会儿。”她说。 阿茗说:“一会儿也是想。” 月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我也是。”她说。 中午的时候,阿茗忽然说想吃桂花糕。 月愣了一下。 “桂花糕?”她问。 阿茗点点头。 “上次在街上吃的那个,”他说,“好吃。” 月想了想。 “让人去买。”她说。 阿茗摇摇头。 “你陪我去。”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他们又去了青云城。 这回月没有收尾巴。七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走在街上,所有妖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阿茗牵着她的手,走在她旁边。 “姐,”他小声说,“他们都在看我们。” 月说:“让他们看。” 阿茗笑了。 他忽然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月的脚步顿了顿。 周围的妖齐刷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阿茗笑得不行。 月低下头,看着他。 “故意的?”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们找到上次那个卖桂花糕的摊子。 摊主还是那个胖胖的熊妖,看见月,腿都软了。 “妖、妖帝大人……” 月说:“桂花糕,五块。还有,不用那么拘谨。” 熊妖手忙脚乱地包好,双手捧着递过来。 月接过来,递给阿茗一块。 阿茗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软软的,甜甜的,满口桂花香。 他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递到月嘴边。 “尝尝。” 月低头,咬了一口。 阿茗看着她吃,心里暖暖的。 “好吃吗?”他问。 月点点头。 阿茗笑了。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 他们一边走一边吃,逛了大半个城。 阿茗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看。卖小玩意儿的,卖布料的,卖首饰的。月就陪着他,不催,不急。 走到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阿茗停下来。 那些香囊五颜六色的,绣着各种花样。他拿起一个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狐狸。 “姐,”他问,“这个像你吗?” 月看了看。 “不像。”她说。 阿茗说:“我觉得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那个香囊买下来,挂在腰间。 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眼睛弯了弯。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阿茗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姐。”他叫。 月看着他。 阿茗说:“背我。” 月愣了一下。 阿茗说:“累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蹲下来,背对着他。 阿茗趴到她背上,抱住她的脖子。 那层暖暖的妖力又裹过来了。 月站起来,慢慢往前走。 阿茗把脸贴在她背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姐。”他闷闷地叫。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把他托得更稳了一点。 回到主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月也翻过身,面对着他。 很近。 阿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月没有躲。 “姐。”他叫。 “嗯?”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我也是。”她说。 阿茗笑了。 他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退回来,看着她。 月的眼睛亮亮的。 “够吗?”她问。 阿茗摇摇头。 月笑了。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你的味道真好闻。”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的也是。”她说。 第67章 唯一的例外 阿茗发现,月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姐姐看弟弟”的眼神。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次被她那样看着,他的心跳就会快一点。 这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月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一手撑着头,正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那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姐,”他揉了揉眼睛,“你看什么?”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茗。”她说。 阿茗愣住了。 他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叫我什么?”他问。 月的眼睛弯了弯。 “茗。”她又叫了一遍。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叫过他。醉春楼里的人叫他“那个小崽子”,镇上的人叫他“那个小叫花子”,后来遇见月,她一直叫他“阿茗”。 从来没有人,只叫一个字。 “茗。” 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个字变得特别轻,特别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他的脸慢慢红了。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深了。 “不喜欢?”她问。 阿茗拼命摇头。 “喜欢。”他说,声音都有点抖,“特别喜欢。” 月的眼睛弯弯的。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茗。”她又叫了一遍。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那天早上,月叫了他很多遍。 起床的时候,“茗,起来吃饭。” 梳头的时候,“茗,别动。” 出门的时候,“茗,牵着。” 每一遍,阿茗的心就跳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得心脏病了。 但他喜欢。 特别喜欢。 中午的时候,青络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月,又看着阿茗。 “妖帝大人,”她说,“灵家那边回话了。他们愿意把东边的三座矿山交出来。” 月点点头。 青络又看了看阿茗,欲言又止。 月说:“有话直说。” 青络深吸一口气。 “外面都在传,”她说,“说您和……和您弟弟……” 她没说下去。 月看着她。 “传什么?” 青络说:“传您和他……不只是姐弟。”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向月。 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呢?”她问。 青络愣了一下。 “然后……然后就这些。”她说,“属下只是觉得应该禀报您一声。” 月点点头。 “知道了。”她说,“下去吧。” 青络走了。 阿茗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月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怕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怕。”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在想什么?”她问。 阿茗说:“在想……他们传的是不是真的。”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你觉得呢?”她问。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 “我希望是真的。”他说。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是真的。”她说。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青云城。 这回月没有收尾巴。七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走在街上,所有妖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阿茗牵着她的手,走在她旁边。 他忽然发现,那些妖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敬畏,是害怕。现在,那些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就是妖帝的弟弟……” “……长得真好……” “……听说妖帝特别宠他……” 阿茗的脸有点红。 他抬头看月。 月也低头看着他。 “听见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说:“他们说得对。” 阿茗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们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还是那个老狐妖,手很巧,捏出来的小动物活灵活现。 阿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我想要一个你。” 月愣了一下。 “我?”她问。 阿茗点点头。 “你和我。”他说,“两个。” 老狐妖手抖了抖。 但他还是开始捏了。 捏了很久。 最后,两个小小的糖人站在阿茗手心里。一个月,白发,七条尾巴。一个茗,黑发,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茗看着那两个糖人,眼睛都亮了。 “姐,你看。”他把那个月举到她面前,“像不像你?” 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糖人,眼睛弯了弯。 “不像。”她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有点失望。 月继续说:“但我喜欢。” 阿茗笑了。 他把两个糖人小心地收好。 他们在一个面摊前坐下来。 还是上次那对老夫妻,还是战战兢兢地端上两碗面。 阿茗吃了一口,忽然问:“姐,你以后都叫我茗吗?” 月看着他。 “你喜欢吗?”她反问。 阿茗点点头。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就一直叫。”她说。 阿茗笑了。 他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忽然说:“茗。” 月愣了一下。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茗。”她叫。 阿茗应了一声。 “茗。”她又叫。 阿茗又应了一声。 “茗。” “嗯。” 他们就这么叫了一整碗面。 旁边的老夫妻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阿茗牵着月的手,慢慢往回走。 “姐,”他忽然说,“今天也很高兴哦。” 月低头看着他。 “因为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因为你叫我茗。”他说,“因为那个糖人。因为和你一起。”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停下来。 阿茗也跟着停下来。 月转过身,面对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被染成淡淡的金色,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我也是。每天都是。” 阿茗的心跳很快。 他踮起脚,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月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够吗?”她问。 阿茗摇摇头。 月笑了。 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比他的长一点。深一点。 阿茗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回到主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月也翻过身,面对着他。 很近。 阿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姐。”他叫。 “嗯?” “我想叫你月儿。” 月的眼睛弯了弯。 “叫。”她说。 阿茗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月儿。” 月应了一声。 阿茗又叫了一遍。 “月儿。” “嗯。” “月……”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你的味道真好闻。”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也是。”她说。 第68章 储物戒 月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阿茗正趴在床上,抱着被子发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姐,那是什么?” 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她把那个小盒子放在他手心里。 阿茗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很小,木质,深棕色,表面刻着细细的花纹。他抬头看了月一眼。 “打开。”月说。 阿茗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很简单的款式。一枚稍微大一点,一枚稍微小一点。大的那枚内侧刻着一个字——茗。小的那枚内侧刻着一个字——月。 阿茗愣住了。 他拿起那枚小的,对着光看。那个“月”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清晰可见。 他又拿起那枚大的,看着那个“茗”字。 他的手有点抖。 “姐……”他抬起头,看着月。 月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储物戒。”她说,“可以放东西。” 阿茗低头看着那两枚戒指,心跳得很快。 储物戒。他知道这种东西。青络手上就有一枚,能放很多东西进去,随身带着很方便。 但这两枚…… 他看了看那枚大的,又看了看那枚小的。它们放在一起,大小刚好,款式一样,内侧刻着彼此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是……一对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枚大的,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小的套在月的手指上。月的手指细细长长的,银色的戒指戴上去,刚刚好。 月拿起那枚小的,拉过他的手,给他戴上。 阿茗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内侧刻着一个“月”字。 他抬起头,看着月。 月也看着他。 “茗。”她叫。 阿茗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扑过去,抱住她。 月笑着接住他,把他抱进怀里。 那天晚上,阿茗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看。 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看。 月躺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 “看不够?”她问。 阿茗点点头。 他把手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着那个“月”字。 “姐,”他说,“你的名字在我手上。” 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戴着自己戒指的手放到他眼前。 “你的名字也在我手上。”她说。 阿茗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上面那个“茗”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和她的手贴在一起。两枚戒指轻轻碰到,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他叫。 “嗯。” “这样我们就在一起啦。”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嗯。”她说,“在一起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 戒指还在。银色的,细细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笑了。 月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醒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他把手举到她面前。 “还在。”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当然在。”她说,“我的也在。” 她把她的手伸过来。那枚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和他的一样。 阿茗看着那两只并排的手,看着那两枚并排的戒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暖暖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姐,”他忽然说,“我想试试放东西。” 月点点头。 阿茗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东西——是上次在青云城买的那个小狐狸糖人。他一直没舍得吃,用布包着藏在枕头底下。 他打开布包,看着那个小糖人,有点舍不得。 “放进去就拿不出来了?”他问。 月说:“拿得出来。想拿的时候,想着它就行。” 阿茗点点头。 他把那个小糖人贴在戒指上,心里想着“进去”。 一道微光闪过,小糖人不见了。 阿茗愣住了。 他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月。 “没了?”他问。 月说:“想着它,就能拿出来。” 阿茗闭上眼睛,心里想着那个小糖人。 一道微光闪过,小糖人又出现在他手心里。 阿茗看着那个小糖人,又看看戒指,眼睛都亮了。 “姐!”他叫,“好厉害!”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天上午,阿茗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试了一遍。 干果子,放进去。拿出来。腌果子,放进去。拿出来。月送他的那颗珠子,放进去。拿出来。 玩得不亦乐乎。 月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玩。玩到最后,阿茗忽然想起什么。 他走到月面前。 “姐,”他说,“你把你的也试试。” 月伸出手。 阿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糖人——那个“月”的糖人,一直和“茗”的糖人放在一起。 他把那个小糖人放进月的戒指里。 “这样,”他说,“我的在你那儿,你的在我这儿。” 月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又看着他。 她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嗯。”她说。 那天下午,青络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月,又看着阿茗,忽然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手上的戒指上。 那两枚戒指,一模一样。一枚戴在月手上,一枚戴在阿茗手上。都是无名指。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月看着她。 “有话直说。”她说。 青络深吸一口气。 “那个戒指……”她说,“是一对的吧?” 月点点头。 青络的表情很复杂。 “那个……”她说,“妖帝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月看着她。 “意味着什么?”她问。 青络说:“意味着……意味着……” 她说不下去。 月说:“意味着我们是一对。” 青络愣住了。 阿茗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月会这么直接。 月继续说:“有问题吗?” 青络摇摇头。 “没、没有。”她说,“属下就是……就是确认一下。” 月点点头。 “确认完了?”她问。 青络说:“完了。” 月说:“那下去吧。” 青络走了。 阿茗站在原地,脸很红。 月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没、没什么。”他说,“就是……没想到你会那么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不是真的?”她问。 阿茗摇头。 “是真的。”他说。 月说:“那就对了。”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睡不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想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想今天的事。”他说,“想青络看见戒指的时候那个表情。”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笑?”她问。 阿茗说:“有点。” 月笑了。 阿茗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伸出手,把月的手拉过来,看着那枚戒指。 月光底下,那枚银色的戒指泛着柔柔的光。上面那个“茗”字,清晰可见。 他把自己戴着戒指的手贴上去。两枚戒指又碰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他叫。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月看着他。 “会。”她说。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那就好。”他说。 第69章 我想和你一起 阿茗发现,月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不是对他不好。是太好了。好得有点……过分。 吃饭的时候,她恨不得把饭菜喂到他嘴里。走路的时候,她一直牵着他的手不放。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他抱得紧紧的,七条尾巴裹得他快喘不过气。 阿茗刚开始觉得很幸福。 但慢慢的,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比如今天。 他去院子里走走,月跟在他后面。他走快一点,她也走快一点。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姐,”他回过头,“你跟着我干嘛?” 月看着他。 “保护你。”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在这儿需要保护?”他问,“这是妖宫,你的地方。” 月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是因为那天青络说的那些话?”他问,“外面那些传言?”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我不怕那些。他们爱传就传。” 月说:“我知道。” 阿茗说:“那你还……” 月打断他。 “不是怕他们传。”她说,“是怕他们动你。” 阿茗愣住了。 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你是我唯一的弱点。”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继续说:“那些妖,不敢动我。但他们或许会动你。” 阿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月说:“所以我要看着你。” 那天下午,阿茗哪儿都没去。 他待在房间里,月也待在房间里。 但阿茗心里有点闷。 他趴在床上,抱着月的尾巴,不说话。 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月说:“不高兴?” 阿茗想了想。 “不是不高兴。”他说,“就是……有点闷。” 月看着他。 阿茗说:“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我想帮你。想和你一起处理事情。想……想站在你旁边,不是躲在你后面。”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我是你弟弟。不是你的宠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阿茗说完就后悔了。 他看着月,怕她生气。 但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你说得对。” 阿茗愣住了。 月说:“我太紧张了。” 她顿了顿。 “那个人当年的事,”她说,“让我怕了。” 阿茗的心疼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涂山珩。 月说:“我怕失去你。” 阿茗坐起来,把她的手握紧。 “姐,”他说,“你不会失去我的。”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好。”她说。 那天晚上,阿茗和月一起去了议事厅。 不是去议事。是去……旁听。 青络看见他们一起出现,愣了一下。 月说:“茗跟我一起。” 青络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她说。 阿茗站在月身边,看着那些妖一个个进来,一个个汇报事情。有些事他能听懂,有些听不懂。 但他一直站在那儿,没有动。 月偶尔会低下头,看他一眼。他就冲她笑笑。 月的眼睛就弯一弯。 回去的路上,阿茗牵着月的手。 “姐,”他说,“我今天很高兴哦。” 月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阿茗说:“因为和你一起。”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停下来。 阿茗也跟着停下来。 月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以后咱们都一起。” 阿茗笑了。 “好。”他说。 第70章 亲自教 阿茗的修炼卡住了。 卡在引气入体那一步,好几天了。 青络说这是正常的。修炼嘛,总有瓶颈。慢慢来就好。 阿茗知道她说得对。但他还是有点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睡不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想什么?”她问。 阿茗说:“修炼。”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卡住了。好几天了。怎么都过不去。” 月看着他。 “急什么?”她问。 阿茗说:“想变强。” 月说:“慢慢来。” 阿茗摇摇头。 “不能慢慢来。”他说,“我要帮你。” 月愣了一下。 阿茗说:“上次你说,我是你唯一的弱点。我不想当你的弱点。我想当你的……你的……” 他说不出来。 月看着他。 “我的什么?”她问。 阿茗的脸红了。 “你的……帮手。”他说,“站在你旁边的那种。” 月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明天开始,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月就把阿茗带到了修炼室。 那是主殿深处的一个房间,不对外开放。阿茗第一次进来,四处打量着。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都是整块的黑石,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正中央有一块蒲团,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泛着淡淡的荧光。 月说:“坐下。” 阿茗在蒲团上坐下。 月在他对面坐下。 “以前青络怎么教的?”她问。 阿茗说:“感应灵气,引导入体。” 月点点头。 “试试。”她说。 阿茗闭上眼睛,开始感应。 周围的灵气慢慢出现。比以前多,比以前浓。他试着引导它们往自己身体里走。 走不动。 那些灵气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就是不进去。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还是不行。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 “卡在这儿了。”他说。 月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坐下。 然后她从后面抱住他。 阿茗愣住了。 月的胸口贴着他的背,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那七条尾巴从身后绕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身体。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月说:“别说话。闭上眼睛。” 阿茗闭上眼睛。 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柔柔的: “感受我。” 阿茗深吸一口气,开始感受。 他感觉到月的体温。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感觉到那七条尾巴轻轻蹭着他的身体。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灵气。是别的。暖暖的,柔柔的,从月身上漫过来,把他整个包裹住。 那是月的妖力。 “跟着走。”月说。 阿茗跟着那股妖力走。它带着他穿过身体里的经脉,穿过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光点——那些是他以前引入体内的灵气,散落在各处,没有凝聚起来。 月的声音又响起: “把它们聚起来。” 阿茗试着去做。他用意识去推动那些光点,让它们往一起靠。 很慢。但那些光点真的动了。 它们慢慢聚拢,慢慢融合,最后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团,停在他胸口的位置。 阿茗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光团的存在。暖暖的,稳稳的。 他回过头,看着月。 月的眼睛弯弯的。 “成了。”她说。 那天上午,月教了他很多。 怎么引导灵气,怎么凝聚灵力,怎么让那个光团慢慢变大。她一直坐在他身后,一直抱着他,一直用那股妖力带着他走。 阿茗的进步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姐,”他忍不住问,“是不是你帮我的?” 月点点头。 “嗯。”她说。 阿茗说:“这样会不会累?” 月说:“不会。” 阿茗不太信。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一点。”她说,“但值得。”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午的时候,月说:“休息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修炼室。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身后跟着四个小妖。 每个小妖手里都抱着一个大箱子。 阿茗愣住了。 那四个箱子被放在地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发出闷响。 月挥了挥手,四个小妖退了出去。 阿茗看着那些箱子,又看看月。 “姐,这是什么?” 月没说话。她走过去,打开第一个箱子。 满满一箱丹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丹药装在透明的小瓶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颜色都有,红的白的金的紫的,在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阿茗粗略数了数,至少上百瓶。 他张大了嘴。 月打开第二个箱子。 还是丹药。不一样的瓶子,不一样的颜色。又是一百多瓶。 第三个箱子。 还是丹药。 第四个箱子。 还是丹药。 阿茗的嘴已经合不上了。 四个箱子,至少四五百瓶丹药。 他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丹药。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些都是你的?” 月点点头。 阿茗说:“你、你怎么有这么多?” 月想了想。 “攒的。”她说,“很久。”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月从第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吃了。”她说。 阿茗接过来,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清香飘出来,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什么?”他问。 月说:“聚灵丹。极品。” 阿茗愣住了。极品。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外面随便一颗极品丹药,都能让那些妖抢破头。 而月随手就给了他一瓶。 他看向那四个箱子。四五百瓶丹药。就算一半是极品…… 他不敢往下想了。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发什么愣?”她问。 阿茗说:“姐,你这也太……太有钱了。” 月说:“还行。” 阿茗说:“这一瓶,外面能换一座山吧?” 月想了想。 “可能不止。”她说。 阿茗的手有点抖。 他看着那颗丹药,又看看月。 月说:“吃。” 阿茗把丹药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喉咙里涌进去,流遍全身。那些散落在身体各处的灵气,忽然都活跃起来,往胸口那个光团涌去。 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阿茗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在他身体里流动。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月又递过来一瓶。 “继续。”她说。 阿茗愣住了。 “还吃?”他问。 月点点头。 “这……”阿茗说,“会不会太多了?” 月说:“不会。” 阿茗看着那瓶丹药,又看看那四个箱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对月来说,这些丹药可能就是……零花钱? 那天下午,阿茗吃了六瓶丹药。 六瓶。 每一瓶都是极品。每一瓶放在外面都能让那些妖抢破头。 他坐在蒲团上,感觉胸口那个光团已经变成了拳头大小,还在慢慢旋转。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阿茗想了想。 “好像……有点撑。”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正常。”她说,“明天继续。” 阿茗看着那四个箱子。四五百瓶丹药,他吃了六瓶,连个零头都不算。 他忽然有点心疼。 “姐,”他说,“你攒了多久?” 月想了想。 “很久。”她说,“几百年。” 阿茗说:“那一下子给我吃这么多……” 月打断他。 “攒着就是给你吃的。”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看着他。 “不然呢?”她问。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我的,就是你的。”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扑过去,抱住她。 月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笑着接住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没怎么。”他闷闷地说,“就是……你太好了。”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应该的。”她说。 那天晚上,青络来检查阿茗的进度。 她伸手按在阿茗胸口,感受了一会儿,然后脸色变了。 “这……”她看着阿茗,又看看月,“您给他吃了多少?” 月说:“六瓶。” 青络深吸一口气。 “六瓶极品聚灵丹?”她的声音都有点抖。 月点点头。 青络看着阿茗,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吃掉了什么吗?”她问。 阿茗摇摇头。 青络说:“一颗极品聚灵丹,能让一个三尾妖突破瓶颈。你吃了六瓶。” 阿茗愣住了。 青络继续说:“你现在身体里的灵力,够你炼好多年了。” 阿茗张大了嘴。 青络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你姐姐对你是真好。”她说,“真好。” 阿茗看向月。 月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攒着就是给你吃的。” 他的心又软了一下。 那天夜里,阿茗躺在月怀里。 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姐,我今天吃了你六瓶丹药。” 月“嗯”了一声。 阿茗说:“我会还你的。” 月低头看着他。 “还什么?”她问。 阿茗说:“丹药。等我变强了,我也给你攒。”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第71章 天墟拍卖会 月说要带阿茗去一个地方的时候,阿茗正在吃她剥好的果子。 “去哪儿?”他问。 月说:“天墟。” 阿茗愣了一下。 天墟。他听说过。那是整个大陆最中心的地方,传说上古众神陨落之地,后来成了万族共聚的繁华都会。人、妖、灵、魔,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混居在一起。据说那里的楼有几百丈高,街上有几千里长,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什么人都不敢在那里闹事。 “去那儿干嘛?”他问。 月说:“拍卖会。一年一次。” 阿茗的眼睛亮了。 他们出发那天,月没有飞。 她带着阿茗,走进主殿深处的一个传送阵。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四周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月站在平台中央,把阿茗护在怀里,然后轻轻抬手。 光芒闪过。 阿茗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一空,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另一个地方了。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城门。 高,高得看不见顶。宽,宽得望不到边。城门是整块的黑曜石雕成的,上面刻着两个大字——天墟。 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谁写的,每一笔都像刀劈斧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颤。 城门里外,人来人往。 有长着角的,有拖着尾巴的,有浑身鳞片的,有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各种种族,各种打扮,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阿茗张大了嘴。 “姐……”他的声音都有点抖,“这、这也太大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怕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不怕。”他说,“就是……太震撼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牵起他的手,往城门里走。 走进城门,阿茗的眼睛就更不够用了。 街道两边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丹药、法器、功法、材料、灵兽、奇珍异宝……有些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街上的人比城外还多。各种种族,各种打扮,各种气息。 他紧紧抓着月的手。 月感觉到了,低头看他。 “紧张?”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说:“跟着我就行。” 阿茗点点头。 他们穿过人群,往城中心走。 拍卖会场在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 外墙是整块的白色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口站着两排守卫,——阿茗数了数,整整二十个。 阿茗的嘴巴又合不上了。 月牵着他,走向大门。 那些守卫看见月,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低下头。 “妖帝大人。”领头的那个声音恭敬。 月点点头,带着阿茗走进去。 会场里面比外面还大。 圆形的大厅,中间是一个高台,四周是一圈一圈的座位,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端。每一层都有包厢,挂着不同的标志。 月带着阿茗,直接走到最顶层。 那里有一个包厢,门口挂着一轮弯月的标志。 阿茗看着那个标志,忽然反应过来。 “姐,”他小声问,“这拍卖会,是你的?” 月摇摇头。 “不是。”她说,“但有一间包厢。” 阿茗说:“就因为你厉害?”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 包厢里很宽敞,有软塌,有桌子,有点心,还有一面巨大的水晶墙,可以清楚地看见下面的高台。 阿茗趴在软塌上,透过水晶墙往下看。 人真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会场。各种种族,各种气息,喧闹声隔着水晶墙都能隐隐听见。 月在他旁边坐下。 “喜欢?”她问。 阿茗点点头。 “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他说。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拍卖会开始了。 主持的是一个白发的老人。她一开口,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 “诸位,一年一度的天墟拍卖会,现在开始。” 阿茗盯着下面,眼睛都不眨。 第一件拍品是一把剑。据说是上古某位剑仙用过的,削铁如泥,还能自行护主。起拍价一万灵石。 下面的人疯狂加价。 最后,那把剑被人用八万灵石买走了。 阿茗看着那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八万灵石。他连八千都没见过。 月看了他一眼。 “想要?”她问。 阿茗拼命摇头。 “不要不要,”他说,“太贵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第二件拍品是一株药草。据说是万年雪莲,能起死回生,延年益寿。起拍价五万灵石。 下面又是一轮疯狂加价。 最后,那株雪莲被人用二十万灵石买走了。 阿茗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每一件都贵得离谱。每一件都被人疯抢。 阿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姐,你有多少灵石?”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愣住了。 “不知道?”他问。 月说:“没数过。” 阿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拍到第十件的时候,月终于出手了。 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上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 主持的狐妖说:“这是一块天外陨铁,炼器的极品材料。起拍价十万灵石。” 下面安静了一瞬。十万灵石,不是小数目。 有人开始出价。十一万。十二万。十三万。 月拿起旁边的牌子,轻轻晃了晃。 那牌子上刻着一个“月”字。 主持的狐妖看见那个牌子,眼睛亮了一下。 “顶层月字包厢,出价二十万。”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二十万。直接加了七万。 没人再加价了。 那块陨铁,被月收入囊中。 阿茗看着月,眼睛都直了。 “姐,”他说,“你买那个干嘛?” 月说:“给你炼器。” 阿茗愣住了。 接下来,月又买了好几样东西。 一块寒冰玉,说是能静心凝神,给她自己。 一瓶万年灵乳,说是能疗伤续命,放起来备用。 一株九色灵芝,说是能提升修为,给阿茗吃。 阿茗看着那些价格,从几万到几十万,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忽然问:“姐,你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也这么买?” 月想了想。 “差不多。”她说。 阿茗说:“那你以前买的东西呢?” 月说:“放着了。” 阿茗说:“放着干嘛?” 月看着他。 “等你。”她说。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拍卖会持续了整整一天。 阿茗从最开始的兴奋,到中间的麻木,到最后的昏昏欲睡。他趴在软塌上,眼皮越来越重。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困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把他拉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睡吧。”她说,“结束了叫你。” 阿茗闭上眼睛。 月的尾巴轻轻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等阿茗醒来的时候,拍卖会已经结束了。 会场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小妖。 阿茗揉揉眼睛,坐起来。 “结束了?”他问。 月点点头。 阿茗说:“那咱们去哪儿?” 月说:“逛逛。” 走出拍卖会场,天已经黑了。 但天墟城的黑夜比白天还热闹。 街道两边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店铺还开着,街上的人还走着,甚至比白天还多。 阿茗牵着月的手,一边走一边看。 “姐,”他忽然问,“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月点点头。 “来过。” 阿茗说:“那你以前也这么逛?” 月想了想。 “没有。”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月看着他。 “一个人,没什么好逛的。”她说。 阿茗的心软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兽的,卖奇珍的。阿茗每一样都要停下来看看。 月就陪着他,不催,不急。 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阿茗忽然停下来。 他看中了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下面挂着一颗小小的月亮形状的吊坠。 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问那个摊主:“多少?” 摊主是一个狐妖,看见月,腿都软了。 “不、不要钱……”他说,“妖帝大人喜欢,拿去就是……” 月看着他。 “多少?”她又问了一遍。 摊主抖着声音说:“一……一百灵石……” 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灵石,放在摊子上,拿起那条项链,亲手给阿茗戴上。 阿茗低头看着胸前那个小月亮,心里暖暖的。 “好看吗?”他问。 月看着他。 “好看。”她说。 阿茗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阿茗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普通的那种看。是盯着看。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前面不远处,站着几个人族,穿着华服,气质不凡。为首的那个男人,眼睛直直地盯着月。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他往月身边靠了靠。 月感觉到了,低头看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没说话,只是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几个人族已经走过来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他走到月面前,微微一笑。 “这位姑娘,”他说,“在下云州秦家,秦无咎。敢问姑娘芳名?” 阿茗愣住了。 姑娘? 他抬头看月。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无咎的目光在月身上流连,从脸到腰,从腰到腿,毫不掩饰。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在打量着月,眼神里带着惊艳和贪婪。 “姑娘一个人逛街?”秦无咎继续说,“不如让在下陪同?这天墟城,在下熟得很。” 月没有说话。 秦无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阿茗身上。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位是……”他问。 阿茗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无咎的眼神变了。从惊艳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嫌弃。 “姑娘,这位是您的随从?”他问。 阿茗的手握紧了。 月终于开口了。 “我弟弟。”她说。 秦无咎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嫌弃变成热情,鄙夷变成讨好。 “原来是令弟!”他的笑容灿烂得有点假,“令弟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知令弟今年多大了?” 阿茗看着他那个变脸,心里只觉得好笑。 他没理他。 秦无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又转向月。 “姑娘,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请您和令弟吃个便饭?这天墟城最好的酒楼,在下正好有预订。” 月看着他。 “不必。”她说。 秦无咎愣了一下。 “姑娘,在下是诚心的……” 月说:“没兴趣。” 她牵着阿茗,从他身边走过。 秦无咎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但麻烦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一路上,又遇见了七八拨人。 全是来搭讪的。 有年轻的公子,有年长的家主,有英俊的散修,有潇洒的剑客。各种身份,各种目的。 他们的流程都差不多。 走过来,看见月,眼睛发亮。然后看见阿茗,眼神变化。嫌弃,鄙夷,不解——凭什么一个人族小子能站在她身边? 然后问:“这位是……” 月说:“我弟弟。” 他们的表情瞬间变了。 嫌弃变成热情,鄙夷变成讨好,不解变成恍然大悟。 “原来是令弟!久仰久仰!” “令弟真是生得好相貌,日后必成大器!” “不知令弟可曾婚配?我家中有一小妹,年方二八……” 阿茗看着那些变脸,心里只觉得好笑。 他一个都没理。 月也一个都没理。 那些人最后都讪讪地退开了。 走了一会儿,阿茗忽然问:“姐,你以前来的时候,也这样?” 月想了想。 “差不多。”她说。 阿茗说:“那你怎么办?” 月说:“不理。” 阿茗笑了。 “那今天呢?”他问,“为什么理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因为你。”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说:“让他们知道,我有弟弟。”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们在一个茶摊前坐下来休息。 刚坐下没多久,又有人过来了。 这回是一个人族老者,穿着朴素的灰袍,身后背着一把剑。他看着月,眼神里没有那些人的贪婪,只有一种……审视。 “妖帝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久仰。” 月看着他。 “你是谁?” 老者笑了笑。 “老夫东华宗长老,姓君。宗主托老夫带个话。”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东华宗。人族最强的宗门之一。 月没有说话。 老者继续说:“宗主说,他对妖帝大人仰慕已久,想请妖帝大人过府一叙。若是妖帝大人肯赏光,东华宗愿以贵宾之礼相待。” 月看着他。 “就这些?” 老者点点头。 “就这些。” 月说:“没兴趣。” 老者愣了一下。 他看着月,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妖帝大人,”他说,“东华宗的邀请,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拒绝的。” 月的眼睛动了动。 “你在威胁我?”她问。 老者笑了。是那种有恃无恐的笑。 “不敢。”他说,“只是提醒。” 月站起来。 阿茗也跟着站起来。 月看着那个老者,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阿茗后背一凉。 “回去告诉你宗主,”她说,“想见我,自己来。” 她牵着阿茗,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天墟城最好的客栈。 月要了一间房。一张床。 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忽然问:“姐,那个东华宗,很厉害吗?” 月想了想。 “一般。”她说。 阿茗说:“那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 月低下头,看着他。 “会。”她说。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月继续说:“但不用怕。” 阿茗看着她。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七尾,”她说,“够用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不在床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坐起来,四处张望。 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金色。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客栈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长袍,头发高高束起,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他站在街对面,抬着头,正看着这边。 东华宗宗主,君无痕。 阿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月低下头,看着他。 “等我。”她说。 阿茗想说什么,但月已经推开窗户,飞了出去。 阿茗趴在窗户边,往下看。 君无痕看见月飞下来,眼睛亮了。 “妖帝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传上来,“在下东华宗宗主,君无痕。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月站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君无痕继续说:“妖帝大人的美貌,在下早就听闻。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月说:“说完了?” 君无痕愣了一下。 月说:“说完可以走了。” 君无痕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妖帝大人,”他说,“在下是诚心来请您的。东华宗虽是人族宗门,但对妖族素来敬重。若是妖帝大人肯赏光,在下愿以贵宾之礼相待。” 月说:“没兴趣。” 君无痕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月,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妖帝大人,”他说,“在下好言相请,您却如此不给面子。莫非真以为,七尾就能在我东华宗面前放肆?” 月的眼睛动了动。 “你想试试?”她问。 君无痕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自信,带着不屑。 “七尾,”他说,“在外面或许是无敌。但在在下面前,还不够看。”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就走。 君无痕愣住了。 “妖帝大人?”他追上去两步,“您这是什么意思?” 月头也没回。 “城外见。”她说 阿茗在客栈里等了一个时辰。 他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想出去找她,又怕她回来找不到他。 他趴在窗户边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听见一阵风声。 他翻身起来,冲到窗边。 月正从外面飞进来,落在窗台上。 阿茗愣住了。 “姐,”他问,“怎么了?” 月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没事。”她说。 阿茗不信。 “那个人呢?”他问。 月的眼睛弯了弯。 “城外。”她说。 阿茗说:“城外哪儿?” 月说:“山沟里。挂在树上。” 阿茗愣住了。 月继续说:“他说七尾不够看。我就让他看看,七尾够不够看。” 阿茗张大了嘴。 月说:“修为废了一半。现在还在树上挂着。” 阿茗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他看着月,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身后那七条尾巴。 他忽然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月看着他笑,眼睛也弯弯的。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笑他。堂堂东华宗宗主,说什么七尾不够看,结果被你吊着打了一顿。”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活该。”她说。 那天下午,他们继续逛街。 阿茗牵着月的手,走在人群里。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妖正盯着他。那女妖长得很好看,眼睛亮亮的。 阿茗愣了一下。 那个女妖走过来,冲他笑了笑。 “小公子,”她说,“你长得真好看。” 阿茗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往月身边靠了靠。 月低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那个女妖看见月,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妖、妖帝大人……”她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阿茗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高兴?”她问。 阿茗想了想。 “有点。”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们又住进了那家客栈。 还是那间房,还是那张床。 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姐,你今天真厉害。”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哪方面?”她问。 阿茗说:“打那个人。” 月的眼睛弯了弯。 “还有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还有……逛街的时候。”他说,“你牵着我。”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喜欢你牵着我。”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以后天天牵。”她说。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月。”他闷闷地叫。 “嗯?” “今天那个女的,说我好看。” 月说:“嗯。” 阿茗说:“你觉得呢?” 月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他的脸轻轻托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只有他。 “好看。”她说,“我的。”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你的。”他说。 第72章 白昼与长夜 阿茗是被一阵香气弄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饭菜的香。是另一种。清冽的,幽远的,像深冬的梅。 他睁开眼睛。 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白发今天不一样了。平日里总是随意披散着,此刻却被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那束银白垂到腰际,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流动的月光。 她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衣裳。 月白色的锦袍,剪裁得极为合身,将她高挑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细带,衬得那腰肢愈发纤细。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再往上,是线条流畅的下颌,是微微抿着的唇。 她转过身来。 阿茗愣住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意味。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浅,却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笑。 阿茗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耳上。 那里多了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耳。空的。 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醒了?”她问。声音也是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耳。 “给你留的。”她说。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茗被月按在镜子前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给他梳头。 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阿茗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那束马尾从她肩上垂下来,偶尔扫过他的后颈,痒痒的。她的右耳上,那颗蓝宝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姐,”他忍不住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月没抬头。 “没什么日子。”她说。 阿茗说:“那怎么……” 月说:“只是想打扮你。”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的手很巧。她把他的头发梳顺了,然后用一根银色的发带轻轻束起来。不是那种繁复的发髻,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束,和她有点像。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左耳垂上。 “想给你戴个东西。”她说。 阿茗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入。很轻,很柔,像被阳光轻轻抚摸。 没有痛感。只有一阵酥麻,然后是一阵清凉。 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左耳上,已经多了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和她右耳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两颗宝石,一左一右,隔着镜子遥遥相对。 月退后一步,打量着他。 阿茗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有点认不出来了。 头发束起来了,露出他一直被刘海遮住的眉眼。那双眉毛还是那么挺,眼睛还是那么亮,现在左耳上多了那颗小小的蓝宝石,衬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月给他换上一身新衣服。 月白色的长袍,料子软软的,滑滑的,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银色纹路,和她衣服上的很像。 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怎、怎么样?”他问。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高,低头看着他。那束马尾从肩上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她右耳上的那颗蓝宝石就在他眼前,和他左耳上的那颗遥相呼应。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沉沉的,亮亮的,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 “好看。”她说。 阿茗的心跳很快。 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慢。带着一点凉意。 “我的。”她说。 他们走出客栈的时候,街上的人都在看他们。 阿茗被那些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月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那束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衬得她的背影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凌厉的美。 阿茗侧过头,看见她右耳上那颗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颗宝石还在,温热的,带着她的气息。 “姐。”他叫。 月回过头。 “嗯?” 阿茗说:“没什么。”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没问,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天墟城比白天还热闹。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 阿茗发现,今天看月的人特别多。 不是昨天那种偷偷的看。是那种……挪不开眼的看。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人族,有灵族,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他们的目光追着月,追着她的马尾,追着她的新衣裳,追着她的脸。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感觉到了,低头看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 走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走上前来。 是一个人族青年,穿着青衫,气质儒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他站在月面前,微微一笑。 “这位姑娘,”他说,“在下云州林家,林清远。冒昧打扰,实在失礼。” 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青年继续说:“方才在街角惊鸿一瞥,实在难以移目。姑娘气度非凡,想必不是寻常人物。在下不敢唐突,只想请教姑娘芳名,日后若有缘……” 月开口了。 “没有缘。”她说。 那个青年愣了一下。 月说:“我记住的,只有一个。” 她牵着阿茗,从他身边走过。 那个青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惊艳变成怅然。 阿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低下头,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阿茗说:“他好像……” 月说:“不重要。”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走了一会儿,一个白衣女子迎了上来。 她生得很美,气质清冷,身后没有尾巴,应该是人族。她看着月,眼睛里有光。 “姑娘,”她说,“在下灵墟山传人,慕青。想请教姑娘一个问题。” 月看着她。 白衣女子说:“姑娘可曾想过,这世间有一个人,能懂你所有的好?” 月说:“想过。” 白衣女子眼睛亮了。 “是谁?” 月低头看了看阿茗。 “他。”她说。 白衣女子愣住了。 她看着阿茗,目光复杂。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月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白衣女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一路上,又遇见了好几个告白的。 有人族的贵公子,有灵族的年轻修士,有散修,有世家子弟。有男的,有女的。有含蓄的,有直接的。 月一律回绝。 “不必。” “没兴趣。” “不。”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一样。淡淡的,平平的,没有任何波澜。 阿茗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失望离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一种……暖暖的,胀胀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月。 月也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说:“没什么。”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家酒楼吃饭。 月点了几道菜,都是阿茗爱吃的。 阿茗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事。 “姐,那个青衫的说你气度非凡。” 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还有那个白衣的,她说想懂你所有的好。” 月又夹了一筷子。 “还有那个……” 月忽然开口了。 “茗。” 阿茗停下来,看着她。 月说:“那些人,我都没记住。” 阿茗愣了一下。 月说:“我记住的,只有一个。”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沉沉的,亮亮的,里面只有他。 “谁?”他问。 月的眼睛弯了弯。很浅。 “你。”她说。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还在想白天的事。 他侧过头,看着月。她平躺着,白发散落在枕上,右耳上那颗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颗宝石还在,温热的,像她的指尖。 “姐。”他忽然叫。 “嗯?” “今天有好多人喜欢你。”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那么多。好看的,有气质的,有来历的。”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然后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然后,”他说,“你都没理他们。” 月说:“嗯。” 阿茗说:“你只理我。”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 阿茗看着她,心里那个暖暖的、胀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你为什么只理我?”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 阿茗愣住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束马尾已经散了,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右耳上那颗蓝宝石在月色中轻轻晃动,像一颗落进凡尘的星辰。她的衣裳也有些乱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弧度。 但她没有整理。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从容的光。是一种更深、更暗、更烫的东西。 “茗。”她叫。 阿茗的心跳很快。 月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长,很凉,带着一点微微的力道。 “你知道我看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阿茗摇摇头。 月说:“在想,你是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烙在他心上。 “那些人来告白,我看着,没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 “因为我知道,他们得不到。” 月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但如果有人敢动你……” 她没有说下去。 但阿茗懂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占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没有怕。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姐。”他叫。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不会让别人动的。”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我是你的。”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的都不一样。更深。更沉。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意味。 她低下头。 吻住了他。 不是那种轻轻的吻。是深的,是慢的,是带着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占有欲的。 阿茗的脑子一片空白。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压在身下。 她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 她的衣裳彻底乱了。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那精致的锁骨,那若隐若现的弧度,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右耳上那颗蓝宝石就在他眼前晃动,和他左耳上的那颗遥相呼应。 阿茗的脸红得发烫。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月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另一种东西。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你是我的。记住了吗?” 阿茗点点头。 月说:“谁都不能抢。” 阿茗又点点头。 月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是很疼。是一种痒痒的、麻麻的,带着某种占有意味的触感。 阿茗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月抬起头,看着他。 “怕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怕。”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那七条尾巴重新盖上来,把他裹得紧紧的。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稳。比他稳多了。她右耳上的宝石贴着他的脸颊,凉凉的,却又带着她的温度。 “姐。”他闷闷地叫。 “嗯?” “你今天……好不一样。”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喜欢?”她问。 阿茗摇摇头。 “喜欢。”他说,“特别喜欢。” 月没有说话。 但阿茗感觉到,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 “你是第一个。”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说:“第一个让我想占有的。” 阿茗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两颗蓝宝石,一左一右,在月色中遥遥相望。 第73章 古战场 月说要带阿茗去一个地方的时候,阿茗正趴在床上数她的尾巴。 七条。一条一条数过去,软软的,暖暖的,每一条都带着她的气息。 “去哪儿?”他头也没抬,把脸埋在最蓬松的那条尾巴里。 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古战场。”她说。 阿茗抬起头。 “古战场?”他眨眨眼,“就是那个上古强者打架的地方?” 月点点头。 阿茗说:“去那儿干嘛?修炼吗?” 月看着他,眼睛沉沉的。 “你之前吃的那些丹药,”她说,“都积在身体里,没消化完。” 阿茗愣了一下。 月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感觉到了吗?”她问,“这里,是不是有点胀?” 阿茗感受了一下。确实有点。之前没注意,被她一说,才觉得胸口那个光团周围,好像有一层厚厚的东西裹着。 “那是药力。”月说,“没化开。” 阿茗说:“那去古战场就能化开?” 月点点头。 “那里的灵气狂暴,”她说,“能帮你把药力震散,吸收进去。” 阿茗的眼睛亮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没有用传送阵。她背着阿茗,一路往北飞。 风在耳边呼啸,但阿茗一点也不冷。那层暖暖的妖力裹着他,比任何时候都厚实。 他趴在月背上,看着下面的景色一点点变化。 城镇越来越小,山越来越荒凉,到最后,连树都没有了。只剩下黑褐色的岩石,和看不见尽头的荒原。 “姐,”他忍不住问,“这儿真是古战场?” 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沉沉的: “嗯。” 阿茗说:“打了多久了?” 月说:“上古。几万年了。” 阿茗倒吸一口凉气。 几万年。那些死在这里的强者,骨头都化成灰了吧。 “那,”他又问,“咱们要待几天?” 月想了想。 “看你。”她说,“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七八天。” 阿茗点点头。 他把脸贴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飞了整整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月落在一座山崖上。 阿茗从她背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盆地。 盆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生命。只有黑褐色的土地,和无数巨大的坑洞。那些坑洞大的有几十丈宽,深的看不见底,像是被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砸出来的。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让人心里发慌。 阿茗深吸一口气,忽然感觉到胸口那个光团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温顺的流动。是一种……躁动。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姐,”他回头看着月,“感觉到了。” 月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药力在动?”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说:“这里的灵气太狂暴,会刺激它们。” 她牵起他的手,往下走。 “下去之后,你就开始修炼。”她说,“把那些药力震开,吸收进去。” 阿茗说:“那你呢?” 月看着他。 “我看着。”她说。 他们下到盆地里。 月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踩上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阿茗不敢多想。 走了一会儿,月停下来。 “就这儿。”她说。 阿茗四处看看。这里和别处没什么区别,一样的黑土,一样的大坑。 月松开他的手。 “开始吧。”她说。 阿茗看着她。 “你呢?”他问。 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阿茗愣了一下。 “姐?”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月?” 还是只有风声。 阿茗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但她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说她看着。那她一定就在附近。只是藏起来了。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黑土和坑洞,又看了看自己站的地方。 然后他坐下来。 闭上眼睛。 开始修炼。 那些灵气比他想象的还狂暴。 不是平时那种细细的丝线。是汹涌的,混乱的,像无数条河流在他身边奔腾。各种不同的气息——冰冷的,炽热的,锋利的,厚重的——互相冲撞,互相撕咬,乱成一团。 阿茗试着引导它们。 一开始很难。那些灵气根本不听他的。他刚引了一道进来,就被另一道撞散了。 但他没有放弃。 他想起月的话。想起她看着他时那种沉沉的、笃定的眼神。想起她说“我看着”。 他继续试。 一道,散了。两道,散了。三道,还是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成功了一次。 一道细细的灵气被他引入体内,冲进胸口那个光团里。光团周围的药力被震了一下,散开一小片。 他感觉到那散开的药力慢慢渗进光团里,光团亮了一点。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把整个盆地照得惨白。 他还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光团还在,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继续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茗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他睁开眼睛。 不远处,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穿着相似的服饰,应该是同一个门派的。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的目光正盯着他,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好奇。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那三个人已经看见他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走过来。 阿茗站起来,退后一步。 为首的是那个女的,生得还算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明。她上下打量着阿茗,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左耳的蓝宝石上,又落在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上。 “小兄弟,”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一个人在这儿?” 阿茗没有说话。 那两个男的也走近了。左边那个高个子的目光在阿茗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看看这身衣服,”他说,“料子不错啊。” 右边那个矮一点的跟着笑起来。 “还有那耳钉,蓝宝石的。值不少钱吧?” 阿茗的手微微握紧。 但他没有说话。 那个女的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向阿茗,笑容更甜了。 “小兄弟,别怕。我们是天璇阁的,出来历练的。你呢?哪个门派的?” 阿茗想了想。 “没有门派。”他说。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 “没有门派?”高个子笑了,“没有门派能穿这么好的衣服?能戴这么贵的耳钉?” 矮个子也跟着说:“小兄弟,不老实啊。” 阿茗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那个女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 “小兄弟,”她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修炼,多危险啊。不如跟我们走?我们天璇阁很照顾年轻人的。” 阿茗说:“不用。” 高个子往前一步。 “小兄弟,”他说,“我们好意请你,别不识抬举。” 阿茗退后一步。 矮个子也往前一步,和那个高个子一左一右,隐隐把他围住。 阿茗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没有慌。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的。 “天璇阁?”他问,“没听说过。” 那个女的脸色变了。 高个子冷笑一声。 “没听说过?小东西,你找死是不是?” 他伸手就往阿茗肩上抓去。 阿茗侧身一躲,躲开了。 高个子愣了一下。 “哟,”他说,“还有点本事。” 他又伸手去抓。 阿茗再躲。 但他的速度太慢,这次没躲开。高个子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拉。 阿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高个子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少年,力气居然不小。他拉了一下,没拉动。 矮个子也看出不对,伸手抓住阿茗的另一只胳膊。 两个人一起用力。 阿茗被拉得晃了一下,但还是没倒。 那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小子……”高个子咬牙,“有点邪门。” 那个女的忽然开口了。 “住手。” 两个人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个女的走过来,站在阿茗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一种危险的光。 “小兄弟,”她说,“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宝物?” 阿茗没有说话。 那女的笑了。 “别装了。”她说,“你这身衣服,这耳钉,还有你这力气……普通人可没有。” 她伸出手,想摸阿茗的脸。 阿茗偏过头,躲开了。 那女的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说,“把他带走。” 高个子和矮个子立刻围上来。 阿茗退后一步,再退一步,撞上了一块石头。 无路可退了。 他看着那三个人,看着他们脸上贪婪的笑。 他的手握紧了。 但他没有慌。 他忽然笑了。 那三个人愣住了。 “笑什么?”高个子问。 阿茗说:“笑你们。” 矮个子说:“笑我们什么?” 阿茗说:“笑你们要倒霉了。”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 “倒霉?”高个子笑得很响,“小东西,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天璇阁的内门弟子!你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敢说我们倒霉?” 阿茗看着他。 “不是我说。”他说,“是有人要说。”那三个人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很冷。很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什么……”高个子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 在阿茗身后,在那块石头上面,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高挑的,修长的,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右耳上那颗蓝宝石在月色中闪烁,像一颗坠落的星辰。 她低着头,正看着他们。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冷冷的,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那三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艳。是恐惧。 “你、你是谁……”那个女的的声音都在抖。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阿茗身边。 她低下头,看着阿茗。 “茗。”她叫。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多久?”他问。 月的眼睛弯了弯。很浅。 “从他们围你开始。”她说。 阿茗说:“那怎么不早点出来?” 月说:“想看看你怎么应对。” 阿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还行吗?”他问。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还行。”她说。 那三个人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月的七条尾巴在身后舞动。 那个女的终于反应过来。 “妖、妖帝……”她的声音发抖,“您是妖帝大人?” 月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个女的瞬间跪了下去。 高个子和矮个子也跟着跪了一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们磕头如捣蒜。 月没有理他们。她只是看着阿茗。 “他们碰你哪儿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肩膀。”他说,“左边右边都碰了。” 月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那三个人。 那个女的脸都白了。 “大人,我们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们只是……只是……” 月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 一道银光闪过。 高个子和矮个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肩膀打滚。 那个女的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月看着她。 “你,”她说,“回去告诉你们阁主。” 那个女的拼命点头。 月说:“这两个人,我废了。想报仇,来找我。” 她牵着阿茗,转身就走。 那个女的跪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敢动。 飞回去的路上,阿茗趴在月背上。 “姐,”他问,“你一直在旁边看着?” 月说:“嗯。” 阿茗说:“从我修炼开始?” 月说:“嗯。” 阿茗想了想。 “那,”他问,“我修炼得怎么样?”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药力震开了一点。” 阿茗说:“就一点?” 月说:“第一次,够了。”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在她背上。 “姐,”他闷闷地说,“刚才他们围我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但我想到你在旁边,就不怕了。” 月的手把他托得更稳了一点。 “嗯。”她说。 回到主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还在想今天的事。 “姐。”他忽然叫。 “嗯?” “今天那两个人,你废了他们的修为?” 月说:“嗯。” 阿茗说:“他们以后还能修炼吗?” 月说:“不能。”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问,“是不是太狠了?”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他们想动你。”她说。 阿茗看着她。 月的眼睛沉沉的。 “谁想动你,”她说,“就是这种下场。”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我知道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睡吧。”她说。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第74章 使者 阿茗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大声的吵,是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人声。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月怀里钻了钻,想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再睡会儿。”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带着刚醒的低哑。 阿茗“嗯”了一声,继续睡。 但那些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了。 他皱皱眉,睁开眼。 “姐,”他揉着眼睛问,“外面怎么了?” 月低头看着他。 “有人来了。”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谁?”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青络在外面。” 阿茗坐起来。 能让青络亲自来等的,肯定不是小事。 他们收拾好走出房间的时候,青络已经在走廊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月出来,她快步迎上来。 “妖帝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墟城来人了。” 阿茗的心动了一下。 天墟城。 上次拍卖会的地方。那巨大的城门,那繁华的街道,那无数惊艳的目光,还有那个被月挂在树上的君无痕。 月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呢?”她问。 青络说:“在主殿候着。态度很恭敬,但……”她顿了顿,“事情可能不简单。” 月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阿茗。 “一起去?”她问。 阿茗点点头。 他们走进主殿的时候,阿茗看见了那个人。 是一个人族老者。 穿着朴素的灰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像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很亮,很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压迫感。 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 他看见月进来,立刻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妖帝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老朽天墟城使臣,姓谢,单名一个安字。奉城主之命,特来拜见。” 月在主位上坐下。 阿茗站在她身边。 月没有说话。 谢安也不急。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着。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月终于开口了。 “说。” 谢安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金色的请帖,双手捧着递上来。 青络接过,转呈给月。 月打开请帖,看了一眼。 阿茗凑过去,也看。 请帖上的字很漂亮,烫金的,写着: “谨邀妖族帝君阁下,于下月初八,驾临天墟城,共襄万族盛会。届时各方英杰齐聚,共商大事。盼阁下赏光。” 落款是天墟城城主的印。 月看完了,把请帖递给阿茗。 阿茗接过来,又看了一遍。 万族盛会。下月初八。各方英杰齐聚。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叫谢安的老者。 谢安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兴趣。 “这位就是妖帝大人的令弟?”他问,语气很平和,“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阿茗没有说话。 月开口了。 “还有事?” 谢安微微一笑。 “回妖帝大人,老朽只是来送请帖的。城主的意思,是希望大人能赏光。当然,若大人不便,城主也绝不敢强求。” 他说得很客气,滴水不漏。 月看着他。 “知道了。”她说。 谢安又行了一礼。 “那老朽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阿茗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但阿茗感觉到了。 然后他走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月看着阿茗。 “怎么看?”她问。 阿茗愣了一下。 “问我?”他指着自己。 月点点头。 阿茗想了想。 “这个人,”他说,“不简单。” 月说:“嗯。” 阿茗继续说:“他说话滴水不漏,看起来恭敬,但其实什么都没说。城主的意思?什么叫不敢强求?要是真不强求,派这种人来干嘛?” 月的眼睛弯了弯。 “还有呢?”她问。 阿茗说:“他看我那一眼……不对劲。” 月说:“怎么不对劲?” 阿茗想了想。 “像是在打量。”他说,“像在想,我是什么人,为什么站在你身边。” 月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 “姐,”他问,“这个万族盛会,是什么?” 月说:“各方势力聚在一起,议事,交易,拉拢,试探。” 阿茗说:“听起来很麻烦。” 月说:“嗯。” 阿茗说:“那你去吗?” 月看着他。 “你想去吗?”她反问。 阿茗愣住了。 月说:“你替我决定。” 那天剩下的时间,阿茗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想去。 天墟城那么热闹,上次只逛了一天,好多地方都没去。而且月扎马尾穿新衣的样子,他还想再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他也知道,这次不是去玩的。 万族盛会。各方势力。那个谢安看他的眼神。 月要是去了,肯定会有很多人盯着她,试探她,想从她身上捞好处。她虽然无敌,但那些人不一定会跟她动手——他们会用别的办法。 他想起那个在古战场遇见的女人,想起那些贪婪的眼神,想起那些拐弯抹角的话。 他不想让月应付那些。 但他又想和她一起去。 烦。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睡不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想什么?”她问。 阿茗说:“那个万族盛会。”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想去。但又不想让你应付那些人。” 月的眼睛弯了弯。 “谁说我应付?”她问。 阿茗愣了一下。 月说:“不想理,就不理。” 阿茗说:“那他们要是烦你呢?” 月说:“杀了。” 阿茗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说:“可那个谢安说,各方势力都去。杀了会不会有麻烦?” 月想了想。 “有。”她说,“但不怕。” 阿茗看着她。 月说:“七尾,够用了。”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那我决定了。” 月看着他。 阿茗说:“去。”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青络又来了。 “妖帝大人,”她说,“那个谢安还没走。他说想在临走前见一见公子。” 阿茗愣住了。 月看着他。 “去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去。”他说。 谢安住在客馆里。 阿茗一个人去的。月说让他自己去,她在外面等着。 阿茗知道她一定在附近。但他还是有点紧张。 谢安看见他,笑了。 “小公子来了。”他说,“请坐。” 阿茗在他对面坐下。 谢安给他倒了杯茶。 “小公子,”他说,“老朽冒昧,想问一个问题。” 阿茗看着他。 谢安说:“妖帝大人待你,很好吧?” 阿茗没有说话。 谢安笑了笑。 “老朽没有恶意。”他说,“只是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事。像妖帝大人那样的存在,能让她放在心上的,太少太少了。” 阿茗看着他。 谢安继续说:“万族盛会,各方势力都会去。那些人里,有善意的,有不善意的。妖帝大人实力无双,自然不怕。但……” 他顿了顿。 “小公子,你不一样。” 阿茗的手微微握紧。 谢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别紧张。”他说,“老朽只是想告诉你,到了那天,如果有人对你无礼,不必忍着。” 阿茗愣住了。 谢安站起来。 “妖帝大人会护着你。但有些事,自己处理,更有意思。”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小公子,我们天墟城见。” 阿茗走出客馆的时候,月已经站在外面了。 她看着他。 “说了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他说,”他慢慢说,“如果有人对我无礼,不必忍着。” 月的眼睛弯了弯。 “他说得对。”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姐,”他说,“我会处理的。” 月低下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牵起他的手,往回走。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第75章 将计就计 阿茗从客馆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月看出来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回主殿。 午饭的时候,阿茗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又放下。 月看着他。 “茗。”她叫。 阿茗抬起头。 “在想那个老头的话?”月问。 阿茗点点头。 月说:“想什么?” 阿茗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姐,”他说,“我觉得那个谢安,不怀好意。” 月的眼睛动了动。 “怎么说?”她问。 阿茗想了想,慢慢开口。 “他说,如果有人对我无礼,不必忍着。”他说,“听起来是好话,像是在帮我。但他真的会帮我吗?我们又不认识他。”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他一个天墟城的使臣,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想明白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他想让我忍不住出手,”他说,“或者,让你忍不住出手。”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要是忍不住,跟人起了冲突,他们就有理由对付我。你要是忍不住,为了我出手,他们就能说你仗势欺人,说妖帝滥用武力。” 他说完,看着月。 月也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接着说。”她说。 阿茗的心跳快了一点。 “所以,”他说,“他让我不必忍着,其实是希望我忍不住。这样,我们就会掉进他们挖的坑里。”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你怎么想?”她问。 阿茗说:“我想,将计就计。” 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阿茗深吸一口气。 “他们想让我们出手,”他说,“那我们就出手。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 月说:“什么意思?” 阿茗说:“如果他们真的派人来惹我,我就出手。但我不会真的动手,我会……” 他顿了顿。 “我会让他们先动手。” 月的眼睛亮了。 阿茗继续说:“他们想抓我们把柄,我们就抓他们的。谁先动手,谁理亏。到时候,就算你出手,也是正当的。他们没话说。”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阿茗看见了。 “茗。”她叫。 “嗯?” “你长大了。”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 那天下午,月陪他在院子里坐着。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阿茗靠在月身上,还在想那些事。 “姐,”他忽然问,“你说,天墟城那些人,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月想了想。 “不是对付我。”她说,“是试探。”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说:“我太久没露面了。他们想知道,我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妖帝。” 阿茗的心疼了一下。 他想起她只剩一条尾巴的那些年,想起她一个人熬过的那些岁月。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他说,“我们就让他们知道。”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阿茗说:“让他们知道,你还是那个妖帝。而且,你身边还有我。”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晚上,阿茗躺在床上,还在想。 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睡不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想什么?”她问。 阿茗说:“想怎么将计就计。”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们得先知道,谁会来惹我。” 月说:“会有人的。”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说:“因为你是我的。” 阿茗愣住了。 月说:“他们想试探我,就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而我最在乎的……” 她没有说下去。 但阿茗懂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我会小心的。” 月看着他。 阿茗说:“不会让你为难。”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我知道。”她说。 第二天,青络来报。 “妖帝大人,”她说,“天墟城那边又来了消息。” 月看着她。 青络说:“他们说,万族盛会之前,会有一场小范围的聚会,邀请各方势力的年轻一辈参加。说是交流切磋,其实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想看看各家的底。” 月没有说话。 阿茗站在旁边,忽然问:“邀请名单上有我吗?” 青络看了他一眼。 “有。”她说,“您是以妖帝大人弟弟的身份被邀请的。” 阿茗点点头。 月低下头,看着他。 “想去?”她问。 阿茗想了想。 “想。”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青络走后,阿茗对月说:“姐,他们动手的地方,可能就是那个聚会。” 月点点头。 阿茗说:“我会小心的。” 月看着他。 “记住,”她说,“不用怕。” 阿茗说:“我知道。” 月说:“我在外面。”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 “姐,”他说,“你会一直在吗?” 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直。”她说。 第76章 出发前七日 离出发去天墟城还有七天。 这七天,阿茗过得很慢。 不是那种无聊的慢。是一种……什么都想记住的慢。 ——第一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月已经不在床上了。 阿茗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窗外有光,但不是太亮,天大概刚亮不久。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 月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她的白发披散着,还没扎起来,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七条尾巴在身后随意地晃着,像七片柔软的云。 阿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月没有动。 “醒了?”她问。 阿茗把脸埋在她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今天想做什么?”月问。 阿茗想了想。 “什么也不想做。”他说,“就想这么抱着。” 月的眼睛弯了弯。虽然看不见,但阿茗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抱着她的手上。 吃过早饭,青络来了。 她带来了一堆东西——几套新衣服,一双新靴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储物袋。 “公子,”她说,“这些是给您准备的。天墟城不比妖宫,出门在外,总要体面些。” 阿茗看着那些衣服,又看着那个储物袋。 “这个袋子……”他拿起来看了看,“给我的?” 青络点点头。 “您之前那个太小了。这个是中品的,能装不少东西。” 阿茗看向月。 月正坐在旁边喝茶,见他看过来,眼睛弯了弯。 “收着。”她说。 阿茗就收着了。 他把那个小储物袋挂在腰带上,又把那些新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放完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玩了好几遍。 青络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公子,”她说,“您以前没用过储物袋?” 阿茗摇摇头。 青络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慢慢玩。”她说完就走了。 下午的时候,阿茗把那些新衣服都试了一遍。 月就坐在旁边看着。 第一套,月白的,和他平时穿的颜色差不多。阿茗穿好,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他问。 月看着他。 “好看。”她说。 阿茗笑了,换上第二套。 第二套是浅青的,料子软软的,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他又转了一圈。 “这套呢?” 月还是看着他。 “好看。”她说。 阿茗说:“你每套都说好看。” 月说:“因为每套都好看。” 阿茗的脸红了。 他换回自己的旧衣服,坐回她身边。 “姐,”他说,“我觉得那套月白的和你的衣服颜色很像。” 月点点头。 “专门挑的。”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晚上,他们一起泡了汤池。 这一次不是意外。是月牵着阿茗走进去的。 水很热,雾气升腾。月靠在池壁上,阿茗靠在她怀里。 他看着自己左耳上那颗蓝宝石,在水雾里泛着淡淡的光。 “姐,”他忽然问,“你说,天墟城那些人,会不会也有戴这种耳钉的?” 月想了想。 “可能有。”她说。 阿茗说:“那他们的也是和谁一对的吗?” 月低下头,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的是一对。”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 ——第二天 月去议事厅了。 阿茗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他靠在树下,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云飘得很慢,一朵一朵的,有的像兔子,有的像狐狸。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山谷里,他和月也是这样一起看云的。 那时候她还只有四条尾巴。 现在七条了。 他摸了摸自己左耳的蓝宝石。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 是冥璃。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听说你要去天墟城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冥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些人,”她说,“不好对付的。” 阿茗看着她。 冥璃说:“我在冥家这些年,见过不少人。表面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全是刀子。天墟城那种地方,比妖宫还乱。”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继续说:“你姐姐厉害,没人敢动她。但你……” 她顿了顿。 “你不一样。” 阿茗说:“我知道。” 冥璃愣了一下。 “你知道?”她问。 阿茗点点头。 “我知道他们可能会冲我来。”他说,“但我不怕。” 冥璃看着他。 阿茗说:“因为我姐姐在。” 冥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行,”她站起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转身要走。 “冥璃。”阿茗叫住她。冥璃回过头。 阿茗说:“谢谢你。” 冥璃愣了一下。 然后她摆摆手,走了。 下午,月回来的时候,阿茗把冥璃来过的事告诉了她。 月听着,没说话。 “姐,”阿茗问,“你觉得冥璃这个人怎么样?” 月想了想。 “可用。”她说。 阿茗说:“只是可用?” 月低下头,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把她当朋友了吗?”她问。 阿茗愣住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你的朋友,”她说,“就是我的朋友。” ——第三天 月带阿茗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修炼室,也不是汤池。是主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树,很高,很老,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丝带,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这是哪儿?”阿茗问。 月说:“许愿树。” 阿茗愣住了。 “许愿?”他问,“妖也有许愿?” 月点点头。 “活的久了,”她说,“总有些想记住的事。” 她走过去,从树上摘下一根红丝带,递给阿茗。 “想写什么?”她问。 阿茗拿着那根丝带,想了很久。 最后他用月给的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和月永远在一起。” 他把丝带系在树枝上。 风吹过来,红丝带飘啊飘的。 月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根丝带。 “写了什么?”她问。 阿茗说:“不告诉你。” 月低下头,看着他。 “我的呢?”她问。 阿茗愣了一下。 月从怀里也拿出一根红丝带,递给他。 “帮我写。”她说。 阿茗接过来,看着她。 “写什么?” 月想了想。 “和茗永远在一起。” 阿茗的心跳很快。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之后,月把丝带系在刚才那根旁边。 两根红丝带挨在一起,在风里轻轻飘着。 晚上回到房间,阿茗一直想着那两根丝带。 “姐,”他忽然问,“那个许愿树,真的会灵吗?”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不知道。”她说。 阿茗说:“那为什么还要许?” 月看着他。 “因为想。”她说,“想就够了。” 阿茗想了想。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月。”他叫。 “嗯?” “我也想。”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第四天 青络又来了。 这回她带来了一封信。 “天墟城那边送来的,”她说,“是给公子的。” 阿茗愣了一下。 他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小公子,天墟城见。届时或有好事发生,盼君莫失良机。——谢安。” 阿茗看完,递给月。 月看了一眼。 “好事?”她问。 阿茗想了想。 “他想让我动手。”他说,“那个好事,就是有人来惹我。” 月点点头。 “去吗?”她问。 阿茗说:“去。”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五天 阿茗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些新衣服放进储物袋里,他还从从许愿树上悄悄摘了一片叶子放了进去。 月坐在旁边,看着他收拾。 “紧张?”她问。 阿茗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不是怕。” 月说:“那是什么?” 阿茗说:“是……期待。”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第六天 晚上,阿茗睡不着。 他躺在月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姐,”他忽然叫。 “嗯?” “明天就要出发了。” 月说:“嗯。” 阿茗说:“你说,天墟城会是什么样?” 月想了想。 “和上次一样。”她说,“但人更多。” 阿茗说:“那我会不会迷路?” 月说:“有我。” 阿茗说:“那要是有人来找麻烦呢?” 月说:“有我。” 阿茗说:“那要是……” 月忽然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那种深的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退回去,看着他。 “有我在。”她说。 阿茗的心跳很快。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嗯。”他说。 ——第七天 出发的日子。 天还没亮,阿茗就醒了。 他穿上那套月白色的新衣服,把储物袋挂在腰间,摸了摸左耳上的蓝宝石。 月也换了衣服。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锦袍,马尾扎得高高的,右耳上那颗蓝宝石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 她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走吧。”她说。 阿茗点点头。 他们走出主殿,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传送阵前。 青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妖帝大人,公子,”她说,“一路平安。” 月点点头。 阿茗看着她。 “青络,”他说,“我们很快就回来。” 青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月牵着阿茗,走进传送阵。 光芒闪过。 等阿茗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已经是那座巨大的城门了。 天墟城。 他深吸一口气。 月低下头,看着他。 “怕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有你在。”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牵着他,往城门里走。 第77章 入城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阿茗眨了眨眼睛。 面前还是那座巨大的城门,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黑曜石的门楼,深深刻着的“天墟”二字,还有城门里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看了两眼,忽然反应过来——人更多了。 上次来的时候,城门虽然热闹,但还能看见空隙。现在却密密麻麻的,各种种族、各种打扮的人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姐,”他小声说,“怎么这么多人?” 月低下头,看着他。 “盛会。”她说,“都来了。” 阿茗懂了。 万族盛会。各方势力齐聚。这些人,都是来参加的。 他牵着月的手,往城门里走。 走进城门,那股嘈杂声立刻扑面而来。 街道两边还是那些店铺,但门口排队的人比上次多了好几倍。有人族的修士,有妖族的狐妖,有浑身鳞片的异族,还有几个阿茗叫不出名字的种族,长得奇奇怪怪的。 阿茗一边走一边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个,”他指着一个摊子,“卖的是什么?” 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灵兽蛋。”她说。 阿茗说:“能孵出来?” 月说:“能。但要看运气。” 阿茗想了想。 “不买。”他说,“养不活。” 月的眼睛弯了弯。 他们走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迎了上来。 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态度恭敬。他快步走到月面前,躬身行礼。 “妖帝大人,”他说,“在下天墟城接引使,奉城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月看着他。 那人继续说:“客馆已经备好,请大人随我来。” 月点点头。 那人转身带路,走得很快,但又不会太快,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阿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月:“他认识你?” 月说:“应该看过画像。” 阿茗说:“那他知道我是谁吗?” 月低下头,看着他。 “很快都会知道。”她说。 客馆比阿茗想象的还大。 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外面有围墙,里面有四五间屋子。正中间是一个小花园,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开得正好。 那个接引使把他们送到门口就停下了。 “妖帝大人,”他说,“这就是您的住处。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院外的守卫。” 月点点头。 那人又行了一礼,退下了。 阿茗走进院子,四处看着。 “姐,”他说,“这地方真大。” 月说:“喜欢吗?” 阿茗说:“喜欢。” 月说:“那就好。” 阿茗挑了一间屋子做卧室。 月也跟着进来了。 他看着那张大床,忽然想起什么。 “姐,”他说,“这里只有一张床诶。” 月看着他。 “嗯。”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 但他没有说“那我再去要一张”。 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累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不累。”他说,“就是……有点兴奋。”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先休息。”她说,“晚上可能有事。” 阿茗愣了一下。 “什么事?”他问。 月说:“有人会来。” 果然,傍晚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白天那个接引使,是另一个人。穿着华服,年纪大一些,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站在院子门口,笑容满面。 “妖帝大人,”他说,“在下天墟城副城主,姓周,单名一个济字。冒昧来访,还望大人见谅。” 月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阿茗站在她身后。 周济的目光在阿茗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大人,”他说,“明日有一场小范围的聚会,邀请各方势力的年轻一辈参加。令弟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阿茗的心动了一下。 聚会。年轻一辈。就是谢安说的那个。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阿茗。 阿茗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想去。”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看向周济。 “好。”她说。 周济的笑容更深了。 “那明日午时,会有人来接令弟。”他说,“大人放心,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交流切磋,不会有事的。”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带着随从走了。 晚上,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 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还在想白天的事。 “姐,”他忽然说,“那个周济,笑得太假了。”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嗯。”她说。 阿茗说:“他说不会有事,肯定会有事。” 月的眼睛弯了弯。 “怕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想好了怎么应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看着他。 阿茗说:“他们想让我先动手。我偏不。等他们先动手了,我再……” 他没有说完,但月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我在外面。”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第二天早上,阿茗起得很早。 他穿上那套月白色的新衣服,把左耳的蓝宝石擦了擦,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 月坐在旁边,看着他。 “紧张?”她问。 阿茗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和上次不一样。” 月说:“怎么不一样?” 阿茗说:“上次是期待。这次是……” 他想了想。 “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不是一个单纯的小跟班。”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让他们看看我的茗。”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 但他没有躲开。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嗯。”他说,“你的。” 午时,那个接引使准时来了。 阿茗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光,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右耳上那颗蓝宝石,和她眼睛一样亮。 阿茗忽然想跑回去,抱住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冲她笑了笑。 月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转身,跟着接引使走了。 第78章 聚会之中 阿茗跟着接引使走了很远。 他们穿过热闹的街道,绕过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座大门前。 那门很高,很宽,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门口站着两排守卫,都是人族的修士,气息沉稳,一看就不弱。 接引使转过身,对着阿茗微微一笑。 “公子,就是这里了。”他说,“在下只能送到门口。您进去之后,自有人接待。” 阿茗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接引使已经走了。 阿茗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很多人。年轻的,年长的,男的,女的,人族的,妖族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种族。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笑,有的在互相打量。 阿茗走进来的时候,很多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惊艳的,还有一两种带着敌意的。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里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迎了上来。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笑得很甜。 “这位公子,”她说,“第一次来?” 阿茗看着她。 “正是。”他说。 那女子说:“我叫柳儿,是这里的侍者。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便是。” 阿茗点点头。 “有劳柳姑娘。”他说。 柳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客气。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公子太客气了。”她说,“那边有几个公子小姐,想认识您。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阿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角落的凉亭里,坐着几个人。两男一女,穿着都很讲究,正往这边看。 阿茗想了想。 “好,烦请柳姑娘带路。”他说。 凉亭里那几个人看见他走过来,都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锦袍,面容俊朗,笑容和煦。他对着阿茗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妖帝大人的令弟?”他说,“久仰久仰。在下云州林家,林清远。” 阿茗看着他。 云州林家。他记得这个人。上次在天墟城,他拦住月告白,被月一句“没有缘”打发了。但这人当时态度还算客气,被拒之后也没纠缠,转身就走了。不算坏人,只是有点痴心妄想罢了。 阿茗也拱了拱手。 “林公子客气了。在下阿茗,久仰林公子大名。”他说。 林清远眼睛亮了一下。 “小公子认得我?”他问。 阿茗说:“上次在天墟城,曾远远见过一面。林公子风姿出众,自然记得。” 林清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公子真是会说话。”他说,“上次是在下唐突了,令姐风采绝尘,是在下不自量力。还望小公子莫要见怪。” 阿茗摇摇头。 “林公子言重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怪之有?”他说。 林清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穿着一身玄色衣服,笑容有点淡。 “在下天璇阁,陈玄。”他说,“久仰小公子大名。” 天璇阁。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上次在古战场,想抢他东西的那三个人,就是天璇阁的。那件事之后,月废了那两个男修,放那个女的回去报信。这笔账,天璇阁肯定记着呢。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公子客气了。天璇阁威名远扬,在下才是久仰。”他说。 陈玄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小公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少年老成。”他说。 阿茗说:“陈公子过奖。” 那个女的终于开口了。 她穿着一身红衣,生得很美,眉眼间带着一点灵动的傲气。 “灵墟山,慕青。”她说,“小公子,上次在天墟城,我好像见过你?” 阿茗看着她。 他也记得她。那个白衣女子,在路上拦住月,问“这世间有没有人能懂你所有的好”,然后月说“他”,指的就是阿茗。这女子当时听了之后,愣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后来在路上还提醒过他,是个善意的。 阿茗点点头。 “慕姑娘好记性。上次确实见过。”他说。 慕青的眼睛亮了。 “你还记得?”她问。 阿茗说:“慕姑娘风姿卓绝,自然记得。” 慕青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客气不一样,是真的开心。 林清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点微妙。但他很快恢复了,笑着招呼大家坐下。 几个人重新落座。 柳儿端上茶点,退到一边。 林清远很会说话,聊的都是些轻松的话题——天墟城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哪家的点心好吃,哪些店铺的东西值得买。阿茗偶尔应一两句,态度客气但不热络。慕青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陈玄不怎么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偶尔插一两句,话里话外总在试探阿茗的底细。 “小公子年纪轻轻,就跟着妖帝大人四处游历,真是令人羡慕。”他说,“不知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修炼吗?” 阿茗说:“姐姐会指点一二。不过我这人笨,学得慢。” 陈玄说:“小公子太谦虚了。妖帝大人亲自教导,再笨也笨不到哪儿去。” 阿茗笑了笑,没接话。 慕青在旁边说:“陈师兄,你这话说的,好像在说妖帝大人教得不好似的。” 陈玄的脸色变了一下。 “慕师妹误会了,我绝无此意。”他赶紧说。 阿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公子不必介怀,慕姑娘说笑的。”他说。 陈玄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正说着,忽然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人,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林清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周兄,”他说,“您来了。” 那个人没有理他。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阿茗身上。 “你就是妖帝的弟弟?”他问。 阿茗看着他。 “正是。不知阁下是?”他说。 那个人笑了。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我叫周寒,”他说,“天墟城城主的侄子。” 阿茗站起来,拱了拱手。 “原来是周公子,久仰。”他说。 周寒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少年,居然这么客气。 但他很快恢复了。 “久仰就不必了。”他说,“我今天来,是有一事相商。” 阿茗说:“周公子请讲。” 周寒说:“你坐的这个位置,是我朋友的。你占了。”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方。普通的石凳,和凉亭里其他的凳子没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看着周寒。 “原来如此,是在下冒昧了。”他说,“不知令友何时到?若是快到了,在下这就让出来。” 周寒又愣了一下。 他盯着阿茗,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他说,“你愿意让?” 阿茗说:“这本就是令友的位置,在下不知情占了,自然该让。只是现在令友未到,这位置空着也是空着,在下暂且借坐一会儿。等令友来了,立刻便让,周公子觉得如何?”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寒的脸色变了变。 他本来是想来找茬的,想让这个妖帝的弟弟下不来台。结果对方这么客气,他反而不好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小公子倒是通情达理。”他说,“只是我这朋友脾气不好,若是来了看见你坐着,恐怕会不高兴。” 阿茗说:“那等令友来了,在下亲自向他赔个不是便是。出门在外,和为贵,周公子说是吗?” 周寒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阿茗,眼神里闪过愤怒、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寒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好一个和为贵。”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阿茗。 “你叫王茗是吧?”他说,“我记住了。” 阿茗拱了拱手。 “周公子慢走。”他说。 周寒的脸色又变了变。 最后他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凉亭里安静了几息。 林清远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小公子,”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刚才那番话,真是……滴水不漏。” 阿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公子过奖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说。 林清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赏。 “小公子,”他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云州找我。我林家虽然不是什么顶尖势力,但在人族这边,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 阿茗放下茶杯,正色道:“林公子抬爱,在下愧不敢当。若有机会,定当前往云州拜访林公子。” 林清远笑了。 陈玄在旁边,表情很复杂。他看了阿茗一眼,站起来。 “小公子,”他说,“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阿茗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公子慢走。”他说。 陈玄点点头,走了。 慕青走过来,在阿茗旁边坐下。 “你刚才,”她说,“真的不怕?” 阿茗说:“有一点。但周公子既然讲理,那就讲理。不讲理的时候再说。” 慕青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姐姐,”她说,“一定很疼你。”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宴会开始了。 他们走进正堂,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阿茗一眼扫过去,有妖族的,有人族的,还有一些异族。他们看见周寒进来,都站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寒径直走到最上首的位置,坐下。 阿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但他刚坐下,就有人走了过来。 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素净的白衣,面容温和,看不出是什么种族。他的气息很淡,像是故意收敛着。 他在阿茗旁边坐下,微微一笑。 “小公子,”他说,“刚才在凉亭里的事,我都看见了。处理得很好。” 阿茗看着他。 “阁下是?”他问。 那男子说:“叫我云先生就好。我是做生意的,到处跑,这次来凑个热闹。” 阿茗说:“云先生有何指教?” 那男子笑了。 “指教不敢当。”他说,“只是想提醒小公子一句——周寒这个人,记仇。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茗说:“多谢云先生提醒。不知周公子在城中势力如何?” 那男子说:“他叔叔是天墟城城主,他自己管着城里的几处产业。不算顶尖,但地头蛇,总是麻烦的。” 阿茗点点头。 “在下明白了。”他说,“云先生这份人情,在下记下了。” 那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公子真会说话。”他说,“我这人情可不便宜,你拿什么还?” 阿茗说:“云先生是生意人,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讨债。在下现在穷,但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那男子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陈玄又过来了。 他端着一杯酒,笑容满面。 “小公子,”他说,“刚才在凉亭里,是我唐突了。这杯酒,我敬你。” 阿茗站起来,端起茶杯。 “陈公子客气了。”他说,“刚才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只是我年纪小,不会喝酒,以茶代酒,陈公子别见怪。” 陈玄说:“小公子说哪里话,茶也一样。” 两人碰了杯。 陈玄喝了一口,又看了阿茗一眼。 “小公子,”他压低声音,“以后若是有空,欢迎来天璇阁做客。我师父一直想见见妖帝大人的弟弟。” 阿茗说:“多谢陈公子盛情。若有机会,定当前往拜访。” 陈玄点点头,转身走了。 阿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宴会结束后,阿茗走出正堂。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 他一个人往外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是慕青。 “小公子,”她说,“我送你。” 阿茗看着她。 “多谢慕姑娘好意,只是不必麻烦。”他说。 慕青笑了。 “不麻烦。”她说,“我想送。” 阿茗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有劳慕姑娘了。”他说。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慕青忽然说:“小公子,今天那些人,你都记住了吗?” 阿茗说:“记住了。林公子可交,陈公子需防,周公子要小心。” 慕青愣了一下。 “你……心里都有数?”她问。 阿茗说:“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多谢慕姑娘一路相送。” 慕青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下次再见,”她说,“希望还能这么聊天。” 阿茗点点头。 “好。慕姑娘慢走。”他说。 阿茗走出大门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站在街对面,靠在墙边。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光,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阿茗跑过去。 跑到她面前,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等多久了?”他问。 月说:“一会儿。” 阿茗不信。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 月点点头。 他们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月忽然问:“今天怎么样?” 阿茗想了想。 “还行。”他说,“认识了几个朋友,也遇上了几个麻烦。”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阿茗说:“但都没吃亏。” 月的眼睛弯了弯。 “说说。”她说。 阿茗就开始说。 说林清远如何热情,说陈玄如何试探,说周寒如何来找茬,说他怎么回的,说那个云先生如何来提醒。 月听着,偶尔点点头。 说完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客馆门口了。 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茗。”她叫。 阿茗抬起头。 月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的茗儿。”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 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你的。”他说。 第79章 陷阱 第二天一早,阿茗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月已经坐起来了。 “躺着。”她说。 阿茗就躺着没动。 月披上外衣,走出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有人送帖子来。”她说。 阿茗坐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帖子。 帖子很精致,烫金的边,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打开一看,只有几句话: “今日午时,城东望月楼,备薄酒一杯,为昨日误会赔罪。盼小公子赏光。——周寒。” 阿茗看完,递给月。 月扫了一眼。 “去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他想赔罪?”他说,“昨天那个样子,不像会赔罪的人。”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去不去?”她又问。 阿茗说:“去。” 月看着他。 阿茗说:“不去,显得我怕他。去了,才知道他想干什么。” 月点点头。 “我陪你。”她说。 阿茗摇摇头。 “我自己去。”他说。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阿茗说:“他在帖子上只写了我。你去了,他反而有话说。我自己去,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小心。”她说。 阿茗点点头。 午时,阿茗一个人来到城东。 望月楼是天墟城有名的酒楼,高五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昨天跟在周寒身后的一个随从。 看见阿茗,他笑着迎上来。 “小公子来了,周公子已经在楼上恭候多时了。”他说。 阿茗点点头,跟着他上楼。 二楼很安静,只有一桌客人。 周寒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桌酒菜。看见阿茗上来,他站起来,笑容满面。 “小公子,”他说,“来来来,快请坐。” 阿茗在他对面坐下。 周寒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小公子,”他说,“昨天是我鲁莽了,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你。今天特意备了薄酒,给你赔罪。” 阿茗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周公子太客气了。”他说,“昨天的事,我早就忘了。” 周寒笑了。 “小公子大人大量。”他说,“那这杯酒,就算咱们交个朋友?” 阿茗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周寒看着他喝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寒的话越来越多,从昨天的事聊到天墟城的风土人情,又从风土人情聊到各方的势力分布。 阿茗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忽然,周寒话锋一转。 “小公子,”他说,“我听说,你姐姐这次来,是想在万族盛会上谈一笔生意?” 阿茗看着他。 “什么生意?”他问。 周寒说:“听说妖宫那边盛产一种灵草,人族这边需求很大。你姐姐想找个合作的人,一起做这笔买卖。” 阿茗说:“我没听她提过。” 周寒笑了。 “小公子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他说,“不过,我倒是认识几个做这行生意的朋友。若是你姐姐有兴趣,我可以帮忙牵线。” 阿茗说:“多谢周公子好意。回头我问问我姐姐,若真有此事,再来麻烦周公子。” 周寒点点头。 “好说好说。”他说。 他又给阿茗倒了一杯酒。 又坐了一会儿,周寒忽然看了看窗外。 “哎呀,”他说,“时辰差不多了。小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阿茗看着他。 周寒说:“等会儿有几个朋友要过来,商量点生意上的事。小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以一起听听。都是些正经买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阿茗说:“周公子的朋友,我未必认识,坐着反而尴尬。” 周寒说:“小公子说的哪里话。一回生二回熟嘛。再说,你坐在这儿,也算是给我撑撑场面。那几个朋友,都是人族的,对妖族多少有点偏见。让他们看看,妖帝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也好相处。” 阿茗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寒的笑容很真诚。 阿茗想了想。 “好。”他说,“那我就再坐一会儿。”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穿着都很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年纪四十上下,面容威严,目光锐利。他一进来,目光就落在阿茗身上。 “周公子,”他说,“这位是?” 周寒站起来,笑着说:“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妖帝大人的令弟,阿茗小公子。小公子,这位是云州王家的家主,王镇山王前辈。” 阿茗站起来,拱了拱手。 “王前辈。”他说。 王镇山看着他,点点头。 “妖帝的弟弟?”他说,“倒是生得一表人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寒又介绍另外两个。 那个女的,是灵墟山的长老,姓柳。那个年轻一点的男的,是天璇阁的执事,姓郑。 阿茗一一见礼。 那几个人落了座,周寒又叫添了酒菜。 一开始,聊的都是些场面话。 王镇山问了几句妖宫的情况,阿茗客客气气地答了。柳长老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阿茗一眼。郑执事倒是话多,问东问西,从阿茗的修为问到他的年龄,又从年龄问到他的师承。 阿茗一一应付着,滴水不漏。 聊着聊着,郑执事忽然说:“小公子,我听说你姐姐修为很高,七尾?在外面可以横着走了?” 阿茗说:“姐姐修为确实不错。” 郑执事笑了。 “不错?”他说,“七尾可不止是‘不错’吧?在我们人族这边,七尾可是相当于渡劫期的存在。” 阿茗说:“郑执事过奖。” 郑执事说:“不是过奖,是实话。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修为再高,也得讲道理,对不对?” 阿茗看着他。 郑执事说:“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姐姐在古战场,伤了我天璇阁的两个弟子?”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向周寒。 周寒正在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茗收回目光,看着郑执事。 “确有此事。”他说。 郑执事的笑容冷了下来。 “那敢问小公子,我那两位师侄,犯了什么错,要受此重罚?” 阿茗说:“他们想抢我的东西。” 郑执事说:“抢?有证据吗?” 阿茗说:“当时在场的,还有我姐姐。她说的话,算不算证据?” 郑执事愣了一下。 王镇山在旁边开口了。 “小公子,”他说,“令姐的话,自然算数。但你们毕竟是姐弟,这证人,恐怕不太公正吧?” 阿茗看着他。 “王前辈的意思是?”他问。 王镇山说:“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恐怕得有个说法。不然天璇阁那边,面子上过不去。” 阿茗说:“那王前辈觉得,什么说法合适?” 王镇山看向郑执事。 郑执事说:“简单。小公子当众给我那两个师侄道个歉,这件事就算揭过了。毕竟他们现在修为尽废,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阿茗看着他。 “我道歉?”他问。 郑执事说:“怎么,小公子不愿意?” 阿茗说:“他们抢我东西,被我姐姐教训了,现在要我道歉?” 郑执事说:“小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你说他们抢你东西,他们现在废了,死无对证。但你是好好的,一点事没有。这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天璇阁仗势欺人,结果被你姐姐反杀了。天璇阁的脸往哪儿搁?” 阿茗说:“所以,为了天璇阁的脸面,我得道歉?” 郑执事说:“就是这个理。” 阿茗没有说话。 他看向周寒。 周寒端着茶杯,正看着窗外,好像没听见他们说话。 他又看向王镇山。 王镇山一脸正气,仿佛在主持公道。 他又看向柳长老。 柳长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茗忽然笑了。 “郑执事,”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郑执事说:“小公子请讲。” 阿茗说:“你那两个师侄,是什么修为?” 郑执事说:“一个金丹,一个筑基后期。” 阿茗说:“我呢?” 郑执事愣了一下。 阿茗说:“我连筑基都没到。一个金丹,一个筑基后期,两个人,抢我一个连筑基都没到的人。然后被我姐姐反杀了。这事传出去,你觉得别人会觉得天璇阁仗势欺人,还是会觉得天璇阁的人废物?” 郑执事的脸色变了。 王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茗继续说:“郑执事,我要是你,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毕竟,金丹和筑基后期联手,连一个筑基都没到的人都抢不过,还被人家姐姐反杀了——这事传出去,天璇阁的脸往哪儿搁?” 郑执事的脸涨红了。 他“腾”地站起来。 “你——”他指着阿茗,气得说不出话。 阿茗坐着没动。 “郑执事,”他说,“我建议你冷静一下。这里是天墟城,不是天璇阁。你要是动手,我保证,结果不会比你那两个师侄好多少。” 郑执事的手在抖。 王镇山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 “郑兄,”他说,“消消气。小公子说得对,这里是天墟城。” 郑执事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好,”他说,“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他转身就走。 郑执事走后,包间里安静了几息。 王镇山看着阿茗,眼神复杂。 “小公子,”他说,“你这张嘴,真是厉害。” 阿茗说:“王前辈过奖。我只是实话实说。” 王镇山笑了。那笑容有点冷。 “实话实说?”他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天璇阁彻底得罪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说:“他们要抢我的时候,就已经得罪我了。” 王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小公子,”他说,“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 柳长老也站起来,看了阿茗一眼。 “小公子,”她说,“灵墟山不会掺和这些事。你放心。” 她说完也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阿茗和周寒。 周寒终于放下茶杯,看着他。 “小公子,”他说,“你今天这顿饭,吃得可不便宜。” 阿茗说:“周公子请客,自然不便宜。” 周寒笑了。 “你知不知道,”他说,“刚才那个郑执事,是我请来的。” 阿茗说:“知道。” 周寒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问。 阿茗说:“猜的。” 周寒盯着他。 “那你还来?”他问。 阿茗说:“不来,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 周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假笑。 “真有意思,”他说。 他站起来。 “小公子,”他说,“我本来是想看你出丑的。没想到,你倒让我看了一场好戏。” 阿茗说:“周公子满意就好。” 周寒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小公子,”他头也没回,“你小心点。天璇阁不会就这么算了。还有王镇山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阿茗说:“多谢周公子提醒。” 周寒“哼”了一声,走了。 阿茗走出望月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腿有点软。 刚才在楼上,他一点都不怕。现在出来了,才开始后怕。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 阿茗抬起头。 月站在他身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街角,看着他。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会的。”她说。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说:“我在外面。” 阿茗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说:“从你进去,我就在外面。”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今天又得罪了好多人。” 月说:“不怕。” 阿茗说:“那个郑执事,天璇阁的,他说要我道歉。我说他两个师侄是废物。” 月的眼睛弯了弯。 “说得好。”她说。 阿茗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说:“那个王镇山,好像也不是好人。” 月说:“嗯。” 阿茗说:“还有周寒,他今天看了一场戏,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找麻烦。” 月说:“来了再说。” 阿茗想了想。 “姐,”他说,“我好像闯祸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怕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更怕也没用。”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走。”她说,“回去吧。” 阿茗点点头。 他们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第80章 万族盛会 〈盛典之晨〉 天还没亮,阿茗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锣鼓声,号角声,还有人群的喧哗,像潮水一样从窗外涌进来。 他睁开眼,月已经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整条街道都是人。不,不只是街道——远处的屋顶上,近处的阳台上,甚至连树杈上都挤满了人。各种种族,各种服饰,各种气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们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城中心的万族会场。 阿茗深吸一口气,转身想去找月。 然后他看见了。 月站在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裳。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从上到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剪裁得恰到好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还有那精致得不像话的锁骨。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细带,衬得那腰肢盈盈一握。裙摆层层叠叠,如流水般垂落在地上,拖出一片淡淡的银光。 她的白发没有扎成马尾,而是如瀑般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几缕发丝落在胸前,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她转过身来。 阿茗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脸,他看了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惊艳。 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如琼瑶凝脂,唇色淡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美。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醒了?”她问。声音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走过来。 那袭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月光在流动。她的白发也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根都在发光。 她在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高,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 “看傻了?”她问。 阿茗的脸红了。 但他没有躲开。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唇,她身上那袭月白色的长裙,她右耳上那颗小小的蓝宝石。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今天……太好看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 “走吧。”她说,“盛会要开始了。” 〈万众瞩目〉 他们走出客馆的时候,街上的人潮已经涌动起来。 但那些人在看见月的那一刻,都停住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停,是一种下意识的、不由自主的停。 他们的目光落在月身上,然后就移不开了。 阿茗走在她旁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灼热。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那些目光里带着惊艳,带着痴迷,带着贪婪,带着敬畏,带着各种各样说不清的东西。 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那是……妖帝?” “七尾!真的是七尾!” “天哪,她怎么这么美……” “我活了八百年,没见过这样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阿茗被那些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月的手很稳,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容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淡定。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走到街角的时候,忽然有人迎面而来。 是一群人,穿着统一的服饰,应该是某个宗门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他看见月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脚步停在那里,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月,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身后的人也都停了下来,一个个呆若木鸡。 月从他们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直到她走出很远,那个年轻男子才回过神来。 “那……那是谁?”他的声音都在抖。 旁边的人摇摇头,说不出话。 又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座茶楼。 茶楼的二层,窗户边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端着茶杯喝茶。他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就僵住了。 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问:“长老,您怎么了?” 那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看着窗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夫活了三千岁,”他的声音沙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入场〉 会场的门口,人山人海。 各种服饰,各种气息,各种种族。有穿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有气势沉稳的一方霸主,有面容冷峻的散修高手,有姿容绝代的宗门仙子。 但在月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目光。 阿茗看见,一个正在说话的年轻公子,话说到一半,嘴还张着,眼睛却已经转了过来。一个正在整理衣裙的女修,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一个正在与人争执的老者,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呆滞。 月从他们面前走过。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裙摆轻轻拂过地面,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阳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另一道月光。 没有人说话。 整个会场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直到月走进会场,那安静才被打破。 “那是谁?” “妖帝……妖族的妖帝……” “七尾……怎么可能……” “我见过那么多美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她那个弟弟是谁?怎么走在她旁边?” “听说是收养的,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又像潮水一样跟着他们涌进会场。 〈盛宴〉 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 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间是高台,四周是一层一层的座位。最上层的贵宾席,坐着各方势力的首脑。人族的几大宗门,妖族的几大家族,还有一些异族的首领。 月走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阿茗跟在她身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惊艳的,有审视的,有贪婪的,有嫉妒的,有畏惧的。 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向最上层的贵宾席。 她走得很慢,很稳。那袭月白色的长裙在阳光下流动,像一泓活过来的月光。她的白发披散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每一根都在发光。 阿茗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他看见一个年迈的老者,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他看见一个女人,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紧紧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什么。 月从他们面前走过。 走到贵宾席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一个穿着金袍的老者,面容威严,气度不凡。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他看见月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迎上前来,对着月深深行了一礼。 “妖帝大人大驾光临,天墟城蓬荜生辉。”他的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月点点头。 那老者又看向阿茗。 “这位就是令弟?果然一表人才。” 阿茗拱了拱手。 “前辈过奖。” 老者笑了,侧身让开。 “大人请上座。” 月的座位在最中央,正对着高台。 她一坐下,四周的目光就没有断过。 有人想上前搭话,被她的目光一扫,又退了回去。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走到一半,又转身走了。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这边看。 阿茗坐在她旁边,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那真的是妖帝?怎么这么年轻?” “妖族嘛,活几千年都这样。” “可她那个弟弟……是人族?” “听说是收养的,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跟妖帝比,差远了。” 阿茗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月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的眼睛弯了弯。 “别理他们。”她说。 阿茗点点头。 〈献礼〉 盛会开始了。 高台上,有人敲响了巨大的铜钟。钟声悠扬,传遍全场。 一个穿着红袍的主持人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 “诸位,万族盛会,百年一度。今日各方英杰齐聚,共襄盛举。按照惯例,先由各方献礼,展示本族风采。” 全场掌声雷动。 第一个上台的是人族的一个小宗门。他们献上的是一株千年灵芝,通体金黄,灵气浓郁。主持人大声宣布价值,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阿茗看着那株灵芝,心里想着,月给他的丹药,随便一颗都比这个好。 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个妖族部落。他们献上的是一块陨铁,黑漆漆的,上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和月上次在天墟城买的那块差不多,但小了一半。 阿茗看了一眼月。 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根本没在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件件宝物被献上,一次次掌声响起。阿茗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昏昏欲睡。 他靠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重。 忽然,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他睁开眼,是月。 “困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睡一会儿。”她说。 阿茗说:“不好吧,这么多人……” 月说:“怕什么。” 阿茗想了想,就不怕了。 他靠在月身上,闭上眼睛。她身上的气息包围着他,清清淡淡的,让人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惊呼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他认识。 周寒。 天墟城城主的侄子。 周寒站在台上,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那盒子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诸位,”他的声音传遍全场,“今日万族盛会,在下代表天墟城,献上一件宝物。” 他打开盒子。 一道光芒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是一颗珠子。拳头大小,通体透明,里面有七彩的光芒在流动。那光芒太盛,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七彩琉璃珠!”有人惊呼出声。 “天哪,这宝物不是失传了吗?” “天墟城竟然有这个……” 全场沸腾了。 周寒站在台上,享受着那些震惊的目光。他的嘴角带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贵宾席这边瞟。 阿茗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看月。 月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阿茗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献礼结束后,是表演环节。 各族派出的舞者、乐师、杂耍艺人,轮番上台。有人族的飞天舞,有妖族的幻影舞,有异族的火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茗靠在月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 台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白衣,正在抚琴。那琴声清越悠扬,像高山流水,像月照松间。全场都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阿茗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琴声有点熟悉。 他看向月。 月的眼睛也看着台上,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曲终了,全场掌声雷动。 那白衣女子站起来,对着贵宾席的方向行了一礼。她的目光落在月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茗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慕青。灵墟山的慕青。 他愣了一下,看向月。 月也看了他一眼。 “认识?”她问。 阿茗说:“上次聚会认识的。人还不错。” 月的眼睛弯了弯。 〈试探〉 表演还在继续,但阿茗注意到,贵宾席上的人开始走动起来。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往这边看,目光在月身上停留一会儿,然后又移开。 阿茗觉得不对劲。 他小声问月:“姐,他们在说什么?” 月说:“在商量。” 阿茗说:“商量什么?” 月说:“怎么对付我。”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有之前见过的王镇山,有周寒,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面孔。他们聚在一起,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眼神复杂。 阿茗说:“他们敢吗?” 月说:“敢。但我不怕。” 阿茗说:“为什么?” 月说:“因为我够强。”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了。 是王镇山。 他端着酒杯,笑容满面。 “妖帝大人,”他说,“今日盛会,云州王家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有人捧上一个锦盒。 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镇山的笑容有点僵。 他看向阿茗。 “小公子,”他说,“上次在望月楼,多有得罪。那都是误会,小公子别往心里去。” 阿茗说:“王前辈客气了。上次的事,我早就忘了。” 王镇山笑了。 “小公子大人大量。”他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云州做客。我王家必定扫榻以待。” 阿茗说:“多谢王前辈盛情。” 王镇山点点头,又看了月一眼,转身走了。 他刚走,又有人过来。 是周寒。 他比上次客气多了,走到阿茗面前,拱了拱手。 “小公子,”他说,“上次的事,是我鲁莽了。今日特来赔罪。” 阿茗说:“周公子客气了。” 周寒看了月一眼,又看看阿茗。 “小公子,”他压低声音,“小心点。天璇阁那边,可能在盯着你。” 阿茗看着他。 周寒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喜欢他们那些手段。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 阿茗愣了一下,看向月。“他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有点意思。”她说。 〈发难〉 盛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不是周寒,不是王镇山,是另一个方向。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站了起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向贵宾席。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让路。 阿茗认出了他。 君无涯。天璇阁阁主。 他走到月面前,拱了拱手。 “妖帝大人,”他说,“久仰。” 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君无涯笑了笑。 “大人,”他说,“今日盛会,老夫有一事想请教。” 月说:“说。” 君无涯说:“听闻前些日子,古战场那边,我天璇阁的几个弟子,得罪了大人?” 月说:“嗯。” 君无涯说:“大人教训得好。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那两个弟子,现在已经废了。我天璇阁损失了两个后辈,大人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会场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月,等着她的反应。 月说:“什么说法?” 君无涯说:“大人当众道个歉,这件事就算揭过了。” 月没有说话。 君无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的笑容有点僵。 “大人?”他又叫了一声。 月开口了。 “你配吗?”她说。 全场哗然。 君无涯的脸色变了。 “大人,”他的声音沉下来,“老夫好言相请,大人却如此不给面子。莫非真以为,七尾就能在我天璇阁面前横行无忌?” 月说:“你试试。” 君无涯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月,眼神里闪过愤怒、犹豫、还有一丝恐惧。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老夫敬你是妖帝,不想与你为难。但今日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老夫只问一句——你那弟弟吃的那些丹药,是从哪里来的?” 阿茗的心疑惑了一下。 君无涯转向全场,声音提高。 “诸位!老夫听闻,妖帝这个弟弟,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少年。短短一年时间,修为突飞猛进,吃的全是极品丹药!妖宫虽然富有,但那些丹药,只怕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吧?”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君无涯继续说:“老夫不是想追究什么,只是好奇——那些丹药,不会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得来的吧?” 这话说得阴险。他不敢直接对月发难,就把矛头指向阿茗,暗示那些丹药来路不明。 阿茗的手握紧了。 他感觉到四周的目光又变了。从刚才的惊艳,变成了怀疑,变成了审视。 但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月。 月终于动了。 她站起来。 那袭月白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白发也飘了起来。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君无涯。 “你说完了?”她问。 君无涯的笑容僵了一下。 月说:“那些丹药,是我给的。有问题吗?” 君无涯说:“大人给的,自然没问题。只是……” 月打断他。 “只是什么?”她说,“只是你不甘心,想找个借口找我麻烦?” 君无涯的脸色变了。 月继续说:“古战场的事,你那两个弟子想抢我弟弟的东西,被我废了。你不服,想报仇。但又不敢直接动手,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 “君无涯,”她说,“你天璇阁的人,废物,你也废物。” 全场鸦雀无声。 君无涯的脸涨红了。 他指着月,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让君无涯后背发凉。 “想报仇?”月说,“来。我等着。” 她重新坐下,不再看他。 君无涯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最后,他狠狠瞪了阿茗一眼,转身走了。 阿茗松了口气。 他看着月,眼睛里有光。 月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也笑了。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但他错了。 〈劫持〉 盛会还在继续,但阿茗注意到,君无涯走后,有几个人的目光一直往这边瞟。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盯着。 他皱了皱眉,往月身边靠了靠。 月感觉到了,低头看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小声说:“有人在看我。” 月的眼睛动了动。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 阿茗说:“是君无涯的人?” 月说:“不是。” 阿茗愣了一下。 月说:“是另一个方向的。”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他想问什么,但还没开口,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太快了。 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一股大力传来,他被带着往后掠去。 “别动。”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冷冷的。 阿茗的心猛地揪紧。 他挣扎着回头看,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君无涯,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人。面容阴鸷,眼神冷漠,身上穿着深灰色的袍子。 阿茗不认识他。 但他认得那袍子上的标志。 天璇阁。 又是天璇阁。 全场大乱。 “什么人!” “站住!” “保护贵宾!” 惊呼声四起。 那人挟着阿茗,退到会场边缘。他身后是一道门,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对着月,大喊:“妖帝!你听着!” 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看着阿茗。 那双眼睛,阿茗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冷。那冷意像实质一样弥漫开来,整个会场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那人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开。 “妖帝!”他又喊,“你废我天璇阁两个弟子,当众羞辱我天璇阁!今日我就要你亲眼看着,你最在乎的人,死在你面前!” 他手里的匕首,抵在阿茗脖子上。 阿茗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锋刃贴着自己的皮肤。只要轻轻一划,他就会死。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没有慌。 他看着月。 月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在外面。” 他嘴角弯了弯。 那人愣住了。 “你笑什么?”他问。 阿茗说:“笑你要死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感觉手里的匕首忽然一轻。 他低头看去。 匕首还在。但握匕首的手,已经不见了。 一道银光闪过,他的手腕齐腕而断。 鲜血喷涌而出。 他惨叫一声,松开了阿茗。 阿茗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月抱着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那速度快得像是瞬移。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比他听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姐……”他叫。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那人倒在地上,捂着断腕,惨叫着打滚。 会场里一片混乱。 天墟城的守卫冲过来,把那人按在地上。 城主也赶了过来,脸色铁青。 “妖帝大人,”他说,“是我天墟城守卫不严,让大人受惊了。此事我必定彻查,给大人一个交代。” 月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阿茗。 “受伤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脖子。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匕首压出来的。 她的眼睛暗了暗。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 那人还在惨叫。 月走过去。 守卫们自动让开。 她站在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浑身一抖。 “你……你不能杀我……”他的声音都在抖,“我是奉命行事……” 月说:“奉谁的命?”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说:“君无涯?” 那人拼命点头。 月说:“他让你来送死?” 那人愣住了。 月说:“你以为挟持他,就能威胁我?” 她弯下腰,看着那人的眼睛。 “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人的嘴唇在抖。 月说:“他是我的弟弟。” 她直起身,干净利落的斩断了他的两条手臂。 “回去告诉君无涯。这笔账,我记着。” 她转过身,牵起阿茗的手。 “走。” 〈夜〉 回到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茗坐在床边,月坐在他旁边。 他脖子上那道红印还在,在月光下淡淡的,像一条红线。 月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印子。 她的手指很凉,很轻,像怕碰疼他。 “疼吗?”她问。 阿茗摇摇头。 “不疼。”他说,“就是有点凉。”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姐,”他说,“你怎么了?” 月没有回答。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月的眼眶红红的,而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沉沉的,亮亮的,里面有他。 “茗。”她叫。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阿茗摇摇头。 月说:“在想,如果那一刀真的划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 但阿茗懂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姐,”他说,“不会的。”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在这儿。不会的。”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吻。是深的,是烫的,是带着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占有欲的。 阿茗的脑子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压在身下。 她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 她的衣裳有些乱了。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弧度。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茗。”她又叫了一遍。 阿茗看着她。 月说:“你是我的。记住了吗?” 阿茗点点头。 月说:“谁都不能抢。” 阿茗又点点头。 月低下头,和以前在他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是很疼。是一种痒痒的、麻麻的,带着某种占有意味的触感。 阿茗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月抬起头,看着他。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那七条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出来,把他们俩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和他一样快。 “姐。”他闷闷地叫。 “嗯?” “刚才很帅哦。”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那个人拿刀架着我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眼神,我就不怕了。” 月说:“什么眼神?” 阿茗想了想。 “像是……要杀人的眼神。”他说,“但我知道,那不是对我。”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当然不是对你。”她说。 阿茗笑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姐,”他闷闷地说,“我好像又让你担心了。” 月说:“没有。” 阿茗说:“那个人说他是奉命行事。君无涯派的。” 月说:“嗯。” 阿茗说:“他会报复的。” 月说:“不怕。” 阿茗说:“天璇阁人多。” 月说:“七尾足够了。”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尾巴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月。”他叫。 “嗯?” “你是我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的。”她说。 阿茗的心跳很快。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的白发。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月愣了一下。 阿茗亲完就往后缩,脸已经红透了。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把他拉回来,吻住他。 这一次,比之前更长,更深。 阿茗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完全包裹住了。她的尾巴,她的气息,她的温度。 “月。”他叫。 “嗯?” “我喜欢你。” 月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阿茗说:“不是弟弟喜欢姐姐那种喜欢。” 月说:“我知道。” 阿茗说:“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一直看着,一直……更像是……” “更像什么?”她问道。 ““像……像是……爱……”” 他说不下去了。 月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美得让他心颤。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茗。” 阿茗的耳朵红了。 月又说:“茗。”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别叫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月的眼睛弯弯的。 “茗。”她又叫了一遍。 阿茗不说话了。 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81章 两个人的夜 阿茗是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月已经不在身边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姐?”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披上衣服,走出房间。 客馆的小院里,月站在月光下。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盛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白发披散着,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夜空。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他问,“怎么不睡了?” 月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比平时更深。 “睡不着。”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月说:“在想今天的事。”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天璇阁?”他问。 月点点头。 阿茗说:“他们会报复吗?” 月说:“会。” 阿茗说:“那怎么办?” 月看着他。 “你怕?”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担心你。”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 “茗。”她叫。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最怕的是什么吗?”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说:“是那一刀。”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说:“那个人拿刀架着你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七尾没用。”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烙在他心上。 “我可以在瞬间杀了他,可以灭了他满门。但那一瞬间,刀在你脖子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没事。” 月说:“我知道。但我怕。”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抱着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月忽然说:“陪我出去走走。” 阿茗抬起头。 “现在?”他问。 月点点头。 “现在。” 他们走出客馆,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天墟城的夜晚很安静。白天的人山人海都消失了,只剩下偶尔巡逻的守卫,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月牵着阿茗的手,慢慢往前走。 她没有说话,阿茗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很舒服。不是尴尬,是一种……什么都不用说的默契。 走了一会儿,月忽然停下来。 阿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家小店。很小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旧旧的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青露食铺”。 里面还亮着灯。 月转过头,看着他。 “饿吗?”她问。 阿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饿。”他说。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灶台后面忙活,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月身上——那几条尾巴实在太显眼——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茗看见了老者的表情。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想跪又不敢跪,想逃又不敢逃。 他松开月的手,走上前两步,对着老者笑了笑。 “老人家,别怕。”他说,“我们就是饿了,想吃点东西。这么晚还开着门,辛苦您了。” 老者愣了一下。 他看着阿茗,看着这个笑容温和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让他腿软的白发女子。 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但那种压迫感还在。他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种级别的存在。 阿茗又说:“我姐姐不爱说话,但她不会伤害人的。您放心。”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吗?” 老者看着那几块灵石,眼睛都直了。 那是上品灵石。一块就够买下他这个小店。 “够……够了……”他的声音都在抖,“太多了……太多了……” 阿茗说:“不多。您这么晚还开着门,辛苦钱。剩下的您收着,以后早点收摊,别累着。”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没见过这样的客人。 月看了阿茗一眼。 阿茗冲她笑了笑。 月的眼睛弯了弯。 老者的手不抖了。 他收了灵石,手脚麻利地开始煮馄饨。一边煮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两个人——少年和白发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牵着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两个人。 “客官,”他忍不住问,“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来参加盛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点点头。 “是啊,今天刚参加过。” 老者说:“那你们见着妖帝没有?听说妖帝也来了,七尾的那个,美得跟画儿似的。”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向月。 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茗忍着笑说:“见着了。确实……美得跟画儿似的。” 老者说:“我就知道!我老婆子白天还跟我念叨,说要是能看一眼妖帝就好了。我说你做梦呢,那种人物,怎么可能来咱们这种小店。” 阿茗忍不住笑出声来。 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老者没注意到,继续说:“不过你们也挺有福气的。能来参加盛会,还能看见妖帝。我活了七十多年,就守这个小店,哪儿也没去过。” 阿茗说:“您这店也挺好的。馄饨这味闻着很香。” 老者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自然多了。 馄饨端上来了。 热腾腾的两碗,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葱花和紫菜。馄饨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阿茗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烫,但好吃。 他眯起眼睛。 “好吃!”他说。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 她也舀了一个,尝了尝。 “怎么样?”阿茗问。 月说:“还行。” 阿茗说:“还行就是好吃。” 月没有反驳。 他们就这么坐着,吃着馄饨,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阿茗忽然说:“姐,你知道吗,我以前在镇上的时候,最想吃的东西就是馄饨。” 月看着他。 阿茗说:“那时候我躲在人家屋檐下,晚上又冷又饿。旁边有个馄饨摊,香味飘过来,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碗就好了。” 月没有说话。 阿茗说:“后来遇见了你,我就再也没想过这些了。” 月的眼睛动了动。 “为什么?”她问。 阿茗说:“因为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比馄饨好。”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美得让阿茗心颤。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吃。” 阿茗的心跳很快。 “好。”他说。 吃完馄饨,阿茗站起来,把碗筷收好。 他走到柜台前,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放在上面。 老者吓了一跳。 “客官,您已经给过了……” 阿茗说:“那是饭钱。这是给您的。” 老者说:“为什么?” 阿茗想了想。 “因为您今晚让我们吃得很开心。”他说,“我姐姐平时不怎么笑,刚才她笑了。” 老者愣住了。 他看向那个白发女子。 月正站在门口,等着阿茗。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美得不像是真的。 老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心里默默数了一下那些显眼的尾巴,惊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他只是深深行了一礼。 “两位客官,慢走。以后再来。” 阿茗点点头。 “您也早点收摊。晚上冷。” 他们走出小店,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座桥边,月忽然停下来。 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月靠在桥栏上,看着河水。 阿茗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姐,”他忽然问,“你以前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月说:“哪一天?” 阿茗说:“和我一起,站在桥上看月亮。”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 阿茗转过头,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她说,“活了那么久,从来不想。” 她顿了顿。 “但遇见你之后,什么都想了。”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想什么?”他问。 月说:“想和你一起做的事。” 阿茗说:“比如?” 月想了想。 “比如现在这样。”她说,“站在桥上看月亮。比如刚才那样,一起吃馄饨。比如……” 她忽然停下来。 阿茗看着她。 “比如什么?”他问。 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被抱着,脸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很快。 “比如,”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样抱着你。” 阿茗的脸红了。 但他没有躲开。 他伸出手,也抱住了她。 他们就这么抱着,站在桥边,很久很久。 月亮慢慢移动,河水静静流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忽然说:“姐,我们回去吧。” 月说:“好。” 他们牵着手,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阿茗忽然问:“姐,你今天为什么睡不着?” 月说:“在想天璇阁的事。” 阿茗说:“担心他们报复?” 月说:“不是。” 阿茗说:“那想什么?” 月说:“在想怎么让他们后悔。” 阿茗愣住了。 月说:“他们今天动你。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阿茗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替天璇阁的人担心。 “姐,”他说,“你打算怎么做?” 月说:“回去再说。” 回到客馆,月把门关上。 阿茗坐在床边,看着她。 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月光还亮。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今天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阿茗说:“什么事?” 月说:“我以前总想着,慢慢来。你长大,我恢复。等一切都好了,再……” 她顿了顿。 “但今天,那一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等不到那一天呢?” 阿茗的心跳很快。 月说:“我不想等了。”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茗,”她说,“我要你。” 阿茗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宠溺,是一种……燃烧着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从今天起,”她说“你是我的男人。”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跳得太快,快得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 但他没有晕。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唇,她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的白发。 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月被他抱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美得惊心动魄。 她把他压倒在床上。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 她的衣裳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精致的锁骨,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弧度。 阿茗的脸红得发烫。 但他没有躲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燃烧的火。 “月。”他叫。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是你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一种让他浑身发烫的热度。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尾巴已经把他们俩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他心颤的温柔。 “茗。” “嗯?” “疼就告诉我。” 阿茗的脸更红了。 但他点了点头。 那一夜很长。 月光从尾巴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阿茗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过她。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的心跳,她的一切。 她在他耳边说了很多话。 说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在想什么。说她在破庙里卧在他身边的时候在想什么。说她变成人之后,每次看着他,都在想什么。 阿茗听着,眼眶有点酸。 他也说了很多话。 说他在醉春楼的日子。说他逃出来之后一个人在镇上的日子。说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只狐狸真好看”。 月听着,眼睛弯弯的。 说到最后,阿茗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月把他抱在怀里,尾巴轻轻盖在他身上。 “睡吧。”她说。 阿茗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但他没有马上睡着。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月。”他叫。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今天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月说:“哪些?” 阿茗说:“说我是你的男人。”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真的。”她说。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那就好。”他说。 第82章 清晨之后 阿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身边那个人的脸上。 月还在睡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睡着的样子——不是没见过,是没见过这样的。 她的眉头舒展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美梦。她的白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胸前,衬得那片肌肤愈发白皙。 阿茗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他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被她抱得紧紧的。七条尾巴严严实实地裹着他,像一层厚厚的茧。 他动不了。 但他也不想动。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注意到什么。 阳光落在床单上,落在他身边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在白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 阿茗愣住了。 那是…… 他的脸更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月。她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痕迹,红的紫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忽然想起昨晚某个瞬间,她轻轻皱起的眉头,还有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疼……” 只是那一个字,然后她就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阿茗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月没有醒。 他又碰了碰她的耳朵。 月的耳朵动了动,还是没有醒。 阿茗笑了。 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月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刚睡醒的时候,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带着一点迷茫。她看着阿茗,眨了眨眼。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早……”他的声音有点哑。 月的眼睛慢慢清明起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脸,看着他脖子上的痕迹,然后—— 她的脸也红了。 阿茗从来没有见过月脸红。 那张总是从容的、淡定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脸,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脸颊红到耳朵尖,又从耳朵尖红到脖子。 她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阿茗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姐,”他叫。 月的耳朵动了动。 阿茗又叫了一遍:“姐。” 月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说:“你脸红了。” 月没有说话。 但她脸上的粉色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月才开口。 她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和平常不太一样。 “疼吗?”她问。 阿茗愣了一下。 “我?”他说,“不疼。” 月看着他。 阿茗忽然明白她在问什么。 他的脸又红了。 “不、不疼……”他说,“你呢?”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转开,看向另一边。 阿茗看见了她的耳朵。红红的。 他忽然想抱她。 他伸出手,抱住她的腰。 月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 “茗。”她叫。 “嗯?” “昨晚……” 阿茗等着她说下去。 月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她说,“是我第一次。”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 “我也是。”他闷闷地说。 月没有说话。 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把他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阿茗忽然问:“姐,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月愣了一下。 “什么?”她问。 阿茗说:“叫你姐姐。” 月看着他。 阿茗的脸有点红,但他没有躲开。 “我知道……昨晚之后,可能不太一样了。”他说,“但我还是想叫你姐姐。叫了那么久,习惯了。”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想叫就叫。”她说。 阿茗的眼睛亮了。 “姐。”他叫。 “嗯。” “姐。” “嗯。” “姐。”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傻子。”她说。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 阿茗忽然说:“姐,我饿了。” 月说:“想吃什么?” 阿茗想了想。 “馄饨。”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昨晚那家?”她问。 阿茗点点头。 他们收拾好,走出客馆。 阿茗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 月看了他一眼。 “疼?”她问。 阿茗的脸红了。 “不疼……”他说,“就是有点……” 他说不下去。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腰。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靠在她身上,慢慢往前走。 他们走到昨晚那家小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店门开着,那个白发老者正在灶台后面忙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旁边,正在包馄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推开门,走进去。 老者抬起头,看见他们,眼睛亮了。 “客官!你们又来了!” 阿茗笑着点点头。 “老人家,再来两碗馄饨。” 老者连声答应,手脚麻利地开始煮。 那个老妇人抬起头,看见月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月,嘴微微张着。 阿茗注意到,老妇人的头上有一对小小的角,藏在白发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妖族。 老者也看见了,赶紧拉了拉老妇人的袖子。 “老婆子,别发愣……” 老妇人没有理他。她只是看着月,看着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看着那七条银白色的尾巴——那是最尊贵的象征。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妖帝大人……”她的声音颤抖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要往下跪。 月看了她一眼。 “不必。”她说。 老妇人愣在那里,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阿茗赶紧上前,扶住她。 “老人家,”他笑着说,“我姐姐不爱这些。您坐着就好。” 老妇人被他扶着坐下,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月。 “民妇……民妇活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想过能亲眼见到妖帝大人……”她的声音还在抖,“当年民妇还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妖帝大人的传说……说您风华绝代,说您天下无敌……民妇一直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里见了……” 阿茗看了月一眼。 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老妇人继续说:“后来民妇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那个梦就藏在心里,不敢想了……没想到……”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忽然走过来。 她站在老妇人面前,低头看着她。 “见了。”她说。 老妇人抬起头。 月说:“心愿了了?” 老妇人拼命点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手,轻轻在老妇人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道淡淡的银光闪过。 老妇人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额头流遍全身,浑身轻松了许多。那折磨了她几十年的旧伤,忽然不疼了。 “这……这是……” 月说:“让你多活几年。” 老妇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又要站起来跪,被阿茗轻轻按住。 “老人家,”阿茗说,“您别这样。我姐姐就是来吃馄饨的。” 老妇人看着他,又看着月,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好,好,我不跪了。我去给两位煮馄饨,煮最好的。”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比昨晚还多了一倍。 老妇人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老者也放下了手里的活,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阿茗吃得很开心。 月也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到一半,老妇人忽然说:“妖帝大人,民妇斗胆问一句……这位小公子,是您的……” 她没敢说完。 月看了她一眼。 “我的人。”她说。 阿茗差点被馄饨噎住。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慈祥。 “好,好,”她说,“般配,真般配。” 阿茗的脸红了。 月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 吃完之后,阿茗站起来,把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者吓了一跳。 “客官,这太多了……” 阿茗说:“不多。您老伴的心愿了了,这钱留着,以后多享几年福。”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妇人走过来,拉着阿茗的手。 “小公子,”她说,“您是个好人。您跟妖帝大人真是般配。” 阿茗的脸又红了。 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有他是我的福气。”她说。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都好。” 走出小店,阿茗的脸还红着。 月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说:“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人……” 月说:“不是吗?”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走了一会儿,阿茗忽然问:“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月说:“天璇阁。” 阿茗的脚步顿了顿。 月看着他。 “怕?”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做?” 月说:“让他们知道,动你的代价。” 阿茗说:“会杀人吗?” 月说:“会。”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跟你一起。” 月看着他。 阿茗说:“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要看着。”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天璇阁在城东,占地很大。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拦住了他们。 “站住!此处是……”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月身后的七条尾巴。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 一道银光闪过,大门轰然倒塌。 里面的人惊呼着涌出来。 月牵着阿茗,踏着废墟,走了进去。 第83章 诛杀君无涯 天璇阁的大门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月牵着阿茗,踏着碎木和碎石,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乱成一团。有的在喊叫,有的在逃跑,有的试图冲过来阻拦。但在看见月身后那七条尾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七条尾巴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每一条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妖、妖帝……” 有人腿软了,直接跪了下去。 月没有看他们。她只是牵着阿茗,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茗跟在她身边,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不怕。但月的手很稳,牵着他,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正堂里站着几十个人。为首的正是君无涯,他身后站着几个亲信模样的中年人。陈玄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其中一张脸,阿茗认出来了——是昨天在会场挟持他的那个人。 那人看见阿茗,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君无涯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还是强撑着往前一步。 “妖帝!”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天墟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月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天墟城?”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慵懒而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莫说一个天墟城……”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是这天下,”她的声音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勾得人心头发颤,“又有谁能敌我?”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腿软了,直接跪了下去。 阿茗站在她身边,心跳得很快。他看着月的侧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冷傲,是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魅惑。 她站在那里,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一刻,她不像妖帝。 她像神。 君无涯的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她说,“不说话了?” 君无涯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月没有再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君无涯,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人浑身一抖,转身就想跑。 月抬起手。 一道银光闪过,那人双腿齐膝而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月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 那人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惨叫着打滚。 月低头看着他。 “昨天,”她说,“你用刀架着他。” 那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惨叫着求饶。 月抬起手。 又一道银光闪过,那人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溅在君无涯的袍角上。 君无涯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月低头看着他。 “君无涯,”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君无涯说不出话。 月说:“他是我的。” 她顿了顿。 “你动他,就是动我。” 她抬起手。 君无涯闭上眼睛。 但那一掌没有落下去。 “姐。” 阿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月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看着阿茗。 那双眼睛里的慵懒褪去了,换上了一种温柔的、只有对着他才会有的光。 阿茗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那些恐惧的眼神,看着那些浑身发抖的身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陈玄身上。 陈玄站在那里,脸色很白,但没有跪下。他只是低着头,对着月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阿茗想起聚会那天,陈玄虽然话里带着试探,但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他来敬酒,他赔罪,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立场使然。后来月出手时,他也只是站着,没有逃跑,没有求饶,始终维持着那一点体面。 阿茗收回目光。 “姐,”他说,“杀首恶就够了。”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这些人,有的只是听命行事。有的甚至不知道昨天的事。杀了他们,脏手。” 他看向君无涯。 “他,”他说,“该杀。” 他又看向那个已经死了的挟持者。 “他,”他说,“也死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没有在陈玄身上停留太久。 “其他人,”他说,“让他们记住今天就行了。”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阿茗看见了。 “好。”她说。 她抬起手。 一道银光闪过,君无涯的头颅飞了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鲜血喷涌,溅了一地。 那颗头颅滚落在人群面前,眼睛还睁着,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恐惧。 有人惊呼,有人瘫软,有人捂住嘴不敢出声。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整个正堂里满是压抑的抽气声。 月收回手。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玄身上。 陈玄站在那里,脸色很白,但没有跪下。他只是低着头,对着月的方向,再次深深行了一礼。 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牵起阿茗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天璇阁—— “告诉天墟城所有人。这个孩子,是我的。谁动他,灭满门。”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信的,可以试试。”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月牵着阿茗,走了出去。 走出天璇阁,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阿茗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血腥味还萦绕在鼻尖,君无涯头颅滚落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 月扶住他。 “怕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刚才不怕,”他说,“现在有点。”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姐,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厉害。” 月说:“哪句?” 阿茗说:“就是那句……天下谁能敌我。” 月的眼睛弯了弯。 “实话。”她说。 阿茗笑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姐,”他闷闷地说,“那个陈玄,好像挺识相的。” 月说:“嗯。” 阿茗说:“他会把今天的事传出去吧?” 月说:“会。” 他们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走到客馆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是周寒。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复杂。看见他们回来,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妖帝大人,小公子。”他说,“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寒深吸一口气。 “我周寒以前不懂事,得罪过小公子。”他说,“今天来,是想说一句话——以后在天墟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阿茗愣了一下。 周寒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小公子,你别多想。我不是来攀交情的。”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姐姐今天这一手,把整个天墟城都震住了。刚才我来的路上,一路都在听人说这事。天璇阁大门被轰塌,君无涯被杀,那个挟持你的人被斩首……传得沸沸扬扬。” 他顿了顿,看了月一眼。 “以后,没人敢动你。至少在天墟城,没人敢。” 阿茗说:“多谢周公子。” 周寒摇摇头。 “不用谢我。要谢,谢你姐姐。”他看了月一眼,又低下头,“妖帝大人,告辞。” 他转身走了。 阿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姐,”他说,“他好像真的怕你了。” 月说:“嗯。” 阿茗说:“以后,是不是就没人敢惹我们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有也不怕。”她说,“我在。”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阿茗说饿了。 月看着他。 “想吃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馄饨。”他说,“还是那家。” 月的眼睛弯了弯。 第84章 馄饨 换完衣服从客馆出来的时候,阿茗的脚步还有点虚。 月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她的手很稳,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石板路照得昏黄。 他们又走到那条小巷。 巷子深处,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小小的招牌挂在门旁。 阿茗推开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馄饨特有的香味。灶台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忙碌,勺子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小桌边,那个老妇人坐在那里包馄饨。她的手很巧,一捏就是一个,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听见门响,他们同时抬起头。 老者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丝敬畏,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月身后的七条尾巴,又赶紧低下头去。 老妇人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她看见月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不是上次那种震惊的亮,而是一种……看见故人的亮。 “妖帝大人!小公子!”她放下手里的馄饨,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跪。 她只是走到月面前,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妖族的礼。那礼很标准,很郑重,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 “民妇阿芸,见过妖帝大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比上次稳多了,“上次大人大驾光临,民妇激动得失了礼数。这次……这次民妇想好好给大人行个礼。” 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茗在旁边笑了。 “老人家,”他说,“起来吧。我姐姐不爱这些。” 老妇人直起身,眼睛还是看着月,眼眶微红。 “大人,”她说,“您上次走后,民妇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那伤,不疼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不疼了。” 月说:“嗯。” 老妇人又说:“民妇跟老头子说,这辈子能见妖帝一面,能得妖帝一道恩赐,死也值了。” 老者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憨厚地笑着。 “是啊是啊,老婆子念叨好几天了。说妖帝大人人真好,小公子人也好。” 阿茗笑了。 他看着月,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弯了弯。 老妇人把他们引到那张靠窗的桌边。 “大人,小公子,还是老位置。”她说。 阿茗坐下,忽然轻轻“嘶”了一声。 月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的脸红了。 “没……没什么……”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手,在他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茗的脸更红了。 老妇人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但她的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灶台走。 “民妇去煮馄饨,煮最好的!”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满满两大碗。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老妇人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老者也放下了手里的活,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阿茗看着那两大碗馄饨,愣了一下。 “老人家,这也太多了……” 老妇人摆摆手。 “不多不多。民妇这几日,天天盼着大人和小公子来。”她说,“那日你们走得急,民妇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阿茗说:“您说。” 老妇人看了月一眼,又看着阿茗。 “民妇想说的是,”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望大人和小公子,以后常来。” 阿茗愣了一下。 月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老妇人继续说:“民妇活了快三百年,在妖族里头,是最底层的。没见过世面,没怎么享过福。但民妇知道,妖帝大人这样的存在,能来民妇这小店,是民妇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在笑。 “大人,小公子,您们以后要是累了,就来这儿坐坐。民妇给您们煮馄饨,煮热汤。民妇不会说话,但民妇会记得,您们对民妇的好。” 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阿茗看见,她的又眼睛弯了弯。 馄饨还是那个味道。皮薄薄的,馅鲜鲜的,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葱花和紫菜。 阿茗吃得很开心。 月也吃得很慢,很认真。 老妇人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老者从灶台后面端来一碟小菜,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老头子自己腌的,”他说,“小公子尝尝,不值钱,但下饭。” 阿茗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咸咸的,脆脆的,带着一点辣味。 “好吃!”他说。 老者憨厚地笑了。 吃到一半,老者忽然开口。 “小公子,”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天璇阁的事,现在全城都传遍了。” 阿茗抬起头。 老者说:“街坊邻居都在说,说妖帝大人为了小公子,把天璇阁阁主给……给那个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点点头。 “嗯,灭了。” 老者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真的?” 阿茗说:“君无涯死了。那个挟持我的,也死了。其他人,放了一命。” 老者张了张嘴,忽然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天璇阁的人,平时可没少欺负咱们!他们的人来吃东西,从来不给钱,还要挑三拣四!我老婆子身上的旧伤,就是被他们的人推倒摔的!” 老妇人在旁边点点头,抹了抹眼角。 “那次摔得下不来床,养了大半年才好。”她说,“也不敢去说理,人家是天璇阁的,咱们惹不起。” 阿茗看了月一眼。 月还在吃馄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茗注意到,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听。 他收回目光,对老者笑了笑。 “以后不会了。”他说。 老者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走到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者想说什么,阿茗已经站起来,扶住他。 “老人家,”他说,“我姐姐不爱这些。您坐着就好。” 老者被他扶着坐下,眼睛还是红的。 老妇人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老头子,别这样。”她说,“妖帝大人是好人,小公子也是好人。咱们记在心里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阿茗和月。 “大人,小公子,”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阿茗看着她,又看看月。 月没有说话。 但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吃完馄饨,阿茗站起来,把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者吓了一跳。 “小公子,这太多了!” 阿茗说:“不多。您老伴刚才那些话,我姐姐听着高兴。她高兴,就值这个价。” 茗有靠到老者的耳边:“我姐姐表面上没流露出来而已,她应该是很高兴的。”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妇人走过来,拉着阿茗的手。 “小公子,”她说,“您以后常来。老婆子我一定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阿茗笑着点点头。 “好,一定常来。” 他转过身,牵着月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人!” 月停下来,头也没回。 老妇人站在灶台边,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大人,”她说,“您和小公子,要好好的。” 月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没回头,但老妇人看见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在笑。 走出小店,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阿茗牵着月的手,慢慢往回走。 街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茗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那个老婆婆,她说不想咱们走。” 月说:“嗯。” 阿茗说:“她说要一定会给咱们留位置。” 月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忽然停下来。 月也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姐,”他说,“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真的常来?” 月想了想。 “会。”她说。 阿茗说:“为什么?” 月说:“因为你想来。”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你真好。” 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慢。带着一点凉意。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第85章 余波 阿茗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 而自己被七条尾巴严严实实地裹着。那些尾巴蓬松柔软,带着月身上特有的气息,像一层厚厚的茧。 他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光是尾巴的原因。 他的腰酸得厉害,腿也软,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昨晚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他的脸腾地红了。 月还睡着。 她侧躺着,面对着他,睡得正沉。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美梦。白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胸前,衬得那片肌肤愈发白皙。 阿茗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最后的时候。 她伏在他耳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那种让他浑身发软的慵懒—— “茗,不够。” 然后她又来了一次。 阿茗的脸更红了。 他轻轻动了动,想从尾巴堆里钻出来。 月的手忽然收紧,把他抱得更紧了。 “醒了?”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阿茗抬起头。 月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微微弯着。 “跑什么?”她问。 阿茗的脸红透了。 “没、没跑……”他说,“就是想……起来……”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昨晚,”她说,“很好。”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你别说了……” 月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好听。 他们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阿茗趴在她怀里,忽然想起什么。 “姐,”他问,“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阿茗说:“天璇阁的事,应该传出去了吧?” 月说:“嗯。” 阿茗说:“会有人来找麻烦吗?” 月看着他。 “你说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他说,“君无涯死了,那个挟持我的也死了。其他人,我们放了。他们要是聪明,就该谢天谢地,而不是来找麻烦。” 月的眼睛弯了弯。 “说得对。”她说。 阿茗说:“那名声传出去,是不是就没人敢动我们了?” 月说:“是。” 阿茗笑了。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姐,”他闷闷地说,“你真好。”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终于起床的时候,阿茗的腿还有点软。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疼?”她问。 阿茗的脸红了。 “不疼……”他说,“就是有点……” 他说不下去。 月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腰上。 一股温热的妖力渗进去,酸胀的地方立刻舒服了很多。 阿茗愣了一下。 “姐……”他看着她。 月说:“昨晚有点狠了。” 阿茗的脸更红了。 月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今晚继续。” 阿茗的耳朵都红透了。 他们收拾好,走出房间。 客馆的小院里,阳光正好。几株不知名的花开得正艳,蜜蜂在花间忙碌。 阿茗在石凳上坐下,月坐在他旁边。 刚坐下没多久,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一个年轻的小妖,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看起来不过十几岁。他看见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妖、妖帝大人!”他惊呼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我、我……”他结结巴巴,“我是来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却不敢进来。 阿茗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进来吧。”他说。 小妖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走到月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妖帝大人!这是我家奶奶让送来的!”他把布包举过头顶,“她说……她说昨天的事,全城都传遍了!她说妖帝大人给咱们妖族出了一口恶气!这是她做的点心,让小的送来给大人尝尝!” 月没有说话。 阿茗接过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糕点,做得不算精致,但香气扑鼻。 “你家奶奶是谁?”阿茗问。 小妖说:“我家奶奶就在城西开小店的,卖糕点。她说……她说以前也被天璇阁的人欺负过,东西被抢了,还被打了一顿。她听说大人杀了君无涯,高兴得一宿没睡,连夜做了这些点心,让小的送来。” 阿茗看向月。 月拿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 小妖紧张地看着她。 月咽下去,点点头。 “好吃。”她说。 小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太好了!奶奶知道了一定高兴!”他跳起来,又赶紧跪下去,“谢妖帝大人!谢妖帝大人!”阿茗把他扶起来。 “行了,回去告诉你奶奶,东西收到了。” 小妖拼命点头,又看了月一眼,转身跑了。 跑出院子,还回头看了一眼。 阿茗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姐,”他说,“你现在成他们心目中的神了。” 月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说:“他是看着你说的。”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朴素,身上带着一股药香。她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门。 阿茗打开门。 妇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您……您是妖帝大人的弟弟吧?”她问。 阿茗点点头。 妇人忽然跪了下去。 “公子!民妇求您和妖帝大人一件事!” 阿茗赶紧扶她起来。 “您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妇人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 “民妇的儿子,两年前被天璇阁的人打成重伤,一直没好利索。昨天听说天璇阁出事了,民妇就想……就想来求妖帝大人……能不能……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阿茗看向月。 月走过来,站在妇人面前。 “伤在哪儿?”她问。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在腿上,骨头断了,接上了,但一直不能走路……” 月伸出手,按在妇人肩上。 “带他来。”她说。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谢妖帝大人!谢妖帝大人!”她又要跪,被阿茗扶住了。 “快去吧。”阿茗说。 妇人拼命点头,转身跑了。 阿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月低下头,看着他。 “不好?”她问。 阿茗摇摇头。 “好。”他说,“就是觉得……你变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没变。”她说,“以前没人敢来求。” 阿茗愣了一下。 月说:“他们怕我。” 阿茗看着她。 月说:“现在敢来了。” 阿茗忽然明白了。 她杀人,是为了立威。但她救人,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她不只是会杀人的妖帝。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姐,”他说,“你真好。” 月没有说话。 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86章 归家 天墟城的事处理完的那天,阿茗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巨大的城门在夕阳里泛着金光,人来人往,和来的时候一样热闹。但阿茗知道,不一样了。 月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舍不得?”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是舍不得。”他说,“就是……这里发生了好多事。”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阿茗说:“好的坏的,都有。” 月的眼睛弯了弯。 “回去。”她说,“就都是好的了。”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牵起她的手。 “走吧。” 传送阵的光芒闪过,他们回到了妖宫。 主殿还是那个主殿,走廊还是那个走廊。但踏进门槛的那一刻,阿茗忽然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 不是累,是那种……终于回到自己地方的安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他说。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他们把东西放下,月忽然说:“泡温泉?” 阿茗愣了一下。 “现在?”他问。 月说:“累了。” 阿茗确实累了。这几天又是盛会又是冲突又是杀人,他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 他点点头。 汤池还是那个汤池。 青玉砌成的池子,温热的水汽氤氲上升,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里。池边的石台上放着干净的袍子,几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月先走了进去。 阿茗站在池边,看着她。 她脱去外衣,露出光洁的后背。白发湿了,贴在上面,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白。水漫到她腰间,她慢慢转过身来。 水珠从她的肩头滑落,顺着锁骨的弧度,滑过饱满的曲线,滑进水里。月光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她的眼睛在雾气里亮亮的,看着阿茗。 “下来。”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 但他还是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 水很热,很舒服。他走到月身边,和她一起靠在池壁上。 雾气升腾,灯光昏黄。 阿茗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服吗?”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茗点点头。 “特别舒服。”他说。 月没有说话。 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腰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姐……”他睁开眼,看着她。 月凑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滑过锁骨,滑进更深的地方。 她的眼睛在雾气里,沉沉的,亮亮的,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让他心跳加速的光。 “腰还酸?”她问。 阿茗的脸红了。 “不、不酸了……”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的手没有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腰慢慢往下滑。 阿茗的呼吸乱了。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月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今晚,不急。” 但月没有继续。 她只是靠在他身上,和他一起泡在温泉里。 水汽氤氲,灯光昏黄。 阿茗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月的脸。雾气里,她的轮廓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正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阿茗说:“看你。”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好看吗?”她问。 阿茗点点头。 “好看。”他说,“特别好看。” 月没有说话。 但她把他拉得更近了一点。 泡了很久,他们才从温泉里出来。 月用妖力把他身上烘干——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去,舒服得阿茗差点叫出声。 他们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七条尾巴盖在阿茗身上,暖暖的,软软的。 阿茗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笑我们终于回来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很近。 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阿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滑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月。”他叫。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知道吗,在天墟城的时候,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会想,什么时候能回来,什么时候能这样躺着,抱着你。”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现在回来了,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 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美得让他心颤。 她凑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退回去,看着他。 “现在呢?”她问。“真实了吗?” 阿茗的心跳很快。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的白发。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被他抱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反手抱住他,把他搂得更紧。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忽然说:“姐,我有个问题。” 月说:“嗯?” 阿茗说:“你说,在天墟城的时候,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我为什么那么不喜欢?”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不喜欢?”她问。 阿茗点点头。 “特别不喜欢。”他说,“尤其是那个周寒,他看你的时候,我就想揍他。” 月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 “吃醋了?”她问。 阿茗的脸红了。 但他没有否认。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嗯。”他闷闷地说。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子。”她说,“我只看着你。”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真的?”他问。 月说:“真的。” 阿茗笑了。 他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月回应着他。 那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烫。 阿茗的呼吸乱了。 月的尾巴把他们俩裹得更紧了。 她把他压在身下,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月光。 阿茗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燃烧着的、滚烫的占有欲。 “茗。”她叫。 “嗯?” “你知道我想了你多久吗?”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从你第一次叫我姐姐的时候,就在想。” 阿茗的脸红得发烫。 月的唇落在他脖子上,轻轻的,痒痒的,带着一点湿意。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月抬起头,看着他。 “叫月。”她说。 阿茗看着她。 “月。”他叫。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他的手抚上她的背,那片肌肤滑腻得像丝绸,带着沐浴后的温热。她的尾巴轻轻蹭着他的腿,软软的,痒痒的。 她的唇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的下颌,他的喉结,他的锁骨。 阿茗的呼吸越来越重。 “月……”他叫。 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疼吗?”她问。 阿茗摇摇头。 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坏意。 “那来吧。”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她的白发落在他的胸口,凉凉的,软软的。她的唇在他身上流连,每一处都点燃一片火。 阿茗的手抚过她的背,抚过她的腰,抚过那七条轻轻晃动的尾巴。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却把他抱得更紧。 “茗。”她在叫他,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那种让他浑身发软的慵懒。 “嗯?” “你是我的。” 阿茗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的白发,看着那双燃烧着的眼睛。 “你的。”他说。 月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深,很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着话,声音又轻又软,像月光,像水波。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阿茗摇摇头。 月说:“在想,这个小孩真好看。” 阿茗的脸红了。 月继续说:“后来你叫我姐姐,我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阿茗看着她。 月说:“再后来,你为我爬悬崖,为我挡人,我就想……” 她顿了顿。 “想把你藏起来。” 阿茗愣了一下。 月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她说,“只给我一个人。” 阿茗的心跳很快。 “月……”他叫。 月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只能是我的。谁都不能抢。”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占有欲。 阿茗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独占的、不容置疑的光。 “你的。”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拉得更近。 月光移动,夜更深了。 她的尾巴把他们俩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她的唇在他身上流连,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浑身发抖。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却又点燃一片火热。 “疼吗?”她时不时问。 阿茗摇摇头。 她就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美得惊心动魄。 “那继续。” 很久之后,阿茗躺在月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月的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软软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里,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正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阿茗说:“看你。”月的眼睛弯了弯。 “还没看够?”她问。 阿茗摇摇头。 “看不够。”他说。 月笑了。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一直看吧。”她说。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 “好。”他闷闷地说。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阿茗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她。 “月,”他说,“你刚才说想把我藏起来?” 月看着他。 “嗯。”她说。 阿茗说:“那要是有人非要看呢?” 月的眼睛微微眯起。 “杀了。”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 “谁看,杀谁。”她说,“谁抢,杀谁。”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却让阿茗后背发凉。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 “月……”他叫。 月看着他,眼睛又弯了起来。 “怕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 月说:“就是什么?” 阿茗说:“就是觉得,如果真是这样好像也不错。”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比任何时候都美。 她把阿茗抱得更紧了。 “傻子。”她说。 第87章 月色撩人 白天的妖宫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院子里,落在走廊上,落在每一个角落。阿茗靠在廊下的软榻上,翻着一本从藏书阁找来的书。 但他看不进去。 月就在不远处。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份什么文书,正慢慢翻看。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金光,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明明是很平常的画面。 但阿茗就是看不进去书。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又一眼。 月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阿茗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看什么?”她问。 阿茗说:“没、没什么……” 月放下文书,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书好看吗?”她问。 阿茗说:“还行……” 月伸出手,拿过他手里的书,随便翻了两页。 “一炷香了,”她说,“还在这一页。” 阿茗的脸更红了。 月把书还给他,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想看,”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晚上让你看个够。” 阿茗的耳朵都红透了。 月直起身,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转身走回石桌旁,继续看她的文书。 阿茗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的时候,阿茗去院子里走了走。 阳光没那么烈了,风里带着一丝凉意。他走在花丛间,想着晚上会怎么样,脸又红了。 “又在想什么?” 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茗吓了一跳,回过头。 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正看着他。 “没、没想什么……”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走过来,和他并肩走着。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阿茗愣了一下。 月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慢慢往前走。 风轻轻吹过,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阿茗的心跳很快。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用晚膳。 月吃得很少,只是看着他吃。 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怎么不吃?”他问。 月说:“看你吃。” 阿茗说:“看我吃有什么用……” 月说:“有用。” 阿茗愣了一下。 月说:“你吃饭的样子,好看。” 阿茗的脸又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 月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晚霞在天边慢慢暗下去,暮色四合。 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阿茗忽然打了个哈欠。 月看着他。 “累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昨晚本来就没睡够,白天又一直心猿意马,这会儿确实困了。 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早点睡。”她说。 他们回到房间。 月亮刚升起来,还不算太亮。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阿茗换了寝衣,躺在床上。 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里,她的脸安安静静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月的嘴角弯了弯。 但没睁眼。 阿茗笑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困意很快涌上来。 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阿茗是被一阵轻轻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凉凉软软的东西,正从他的额头慢慢滑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月光比睡前更亮了,应该是到了半夜。 眼前,一缕白色的发尾正轻轻晃动。 顺着那缕发尾往上看—— 月侧躺在他身边,一手撑着头,正拿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在他脸上轻轻滑动。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白发披散着,几缕落在胸前,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白。 她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见他醒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缕发尾从他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 痒痒的,麻麻的。 阿茗眨了眨眼。 “醒了?”她问。 阿茗还没完全清醒,只是看着她。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没有停下,继续用那缕发尾轻轻扫着他的嘴唇。 阿茗的嘴唇动了动。 “月……”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轻轻的。 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叫得真好听。”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再叫一遍。” 阿茗的脸红了。 “月。”他又叫了一遍。 月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收回发尾,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乖。”她说。 阿茗彻底清醒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光泽的脸,看着她那双亮亮的、带着一点坏意的眼睛。 “你……”他开口。 月说:“我怎么了?” 阿茗说:“你怎么又没睡?” 月的眼睛弯了弯。 “睡不着。”她说。 阿茗说:“为什么?” 月看着他。 “看你。”她说。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继续说:“你睡着的样子,好看。” 阿茗的脸红了。 月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这里,”她说,“这里,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他唇上。 “都好看。” 阿茗的心跳很快。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他熟悉的、让他浑身发烫的光。 “月……”他叫。 月的眼睛眯了眯。 “叫姐姐。”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说:“叫。” 阿茗的喉结动了动。 “姐姐。”他叫。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慢。 她的唇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她轻轻含着他的下唇,慢慢厮磨,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阿茗的呼吸乱了。 他伸出手,想抱住她。 月按住他的手。 “别动。”她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唇。 阿茗不动了。 月继续吻他。 吻了很久,她才放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阿茗的嘴唇微微发红,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 月的眼睛亮了。 “这个表情,”她说,“好看。” 阿茗的脸红透了。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 “害羞了?”她问。 阿茗不说话。 她的手轻轻解开他的衣襟。 阿茗的胸膛露出来,月光落在上面,泛起淡淡的光。 月看着,伸出手,轻轻抚过。 她的手指凉凉的,滑过的地方却像点了一把火。 阿茗的呼吸越来越重。 “月……”他叫。 月抬起头,看着他。 “叫姐姐。”她说。 阿茗说:“姐姐。”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的手继续往下。 阿茗的身体微微颤抖。 “别怕。”月说。 阿茗看着她。 她的唇落在他身上。 从锁骨开始,慢慢往下。 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阿茗的手抓紧了床单。 “姐……”他的声音抖了。 月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她问。 阿茗说不出话。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凑上去,在他耳边轻轻说:“叫月。” 阿茗说:“月。” 月说:“叫姐姐。” 阿茗说:“姐姐。” 月说:“再叫。” 阿茗说:“姐姐……姐姐……” 月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媚意。 她低下头,继续。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轻轻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水声。 月光静静地洒着,落在两个人身上。 阿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月抬起头,看见那些汗珠。 她伸出手,轻轻抹去。 她的动作加快了一点。 阿茗的喘息声重了。 他的手抓紧床单,又松开,又抓紧。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月说:“看着我。”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里面有火在烧。 “你是我的。”她说。 阿茗说:“你的。” 月说:“只能是我的。” 阿茗说:“只能是你的。” 月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滴在他身上。 她的白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媚人。 她的呼吸也重了,轻轻喘息着,在他耳边。 “茗……”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让他浑身发软的慵懒。 阿茗应着她。 他的手抚过她的背,那片肌肤滑腻得像丝绸,沾着薄薄的汗,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的尾巴轻轻蹭着他的腿,软软的,痒痒的。 他抱紧她。 她也抱紧他。 月光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 她趴在他身上,浑身都是汗,白发散落在他胸口。 阿茗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水润润的,亮亮的,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慵懒。 “茗。”她叫。 阿茗说:“嗯?” 月说:“你出了好多汗。” 月伸出手,轻轻抹去他额头上的汗。“好看。”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美得让他心颤。 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在他旁边。 尾巴盖过来,把他们俩裹在一起。 阿茗侧过身,面对着她。 月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很近。 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阿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张脸还微微发红,带着薄薄的汗,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月。”他叫。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今天……” 他说不下去。 月的眼睛弯了弯。 “今天怎么了?”她问。 阿茗说:“特别好看。” 月看着他。 “只是今天?”她问。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每天。”他说,“每天好看。” 月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月。”他闷闷地叫。 “嗯?” “我爱你。”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叫姐姐。”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说:“叫。” 阿茗说:“姐姐。” 月的眼睛弯了弯。 “再叫。” “姐姐。” “再叫。” “姐姐……姐姐……” 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乖。”她说。 第88章 醋 灵墟山的帖子送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的,阿茗靠在廊下的软榻上,正在吃月剥好的橘子。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灵墟山?”阿茗探过头去,“就是慕青那个宗门?” 月没有回答。 阿茗又说:“上次在万族盛会上,她不是还帮我们说话来着?人挺好的。” 月把帖子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来干什么?”她问。 阿茗说:“帖子上不是写了嘛,代表灵墟山来拜访,顺便道谢。” 月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表情有点不对。不是不高兴,是……他说不上来。就是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眼睛也不看他,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姐?”他叫了一声。 月说:“嗯。” 阿茗说:“你不高兴?” 月说:“没有。” 阿茗不太信,但也没再问。 慕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身后跟着两个灵墟山的弟子。站在主殿门口,姿态端庄,笑容得体。 阿茗迎上去。 “慕姑娘,好久不见。” 慕青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小公子,别来无恙。”她笑着说,“上次在万族盛会上,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你就走了。” 阿茗说:“慕姑娘客气了。上次你帮忙说话,我还没谢你呢。” 慕青摇摇头。 “我哪有帮什么忙,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她的目光在阿茗身上停了一瞬,“小公子看起来气色不错,妖宫的水土养人。” 阿茗笑了笑,侧身让她进去。 月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白发披散着,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慕青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灵墟山慕青,见过妖帝大人。” 月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坐。”她说。 慕青在旁边坐下。阿茗坐在月旁边。 侍女端上茶点。慕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阿茗。 “小公子,”她说,“上次一别,我师父一直念叨,说有机会一定要来妖宫拜访。这次总算如愿了。” 阿茗说:“灵墟山太客气了。” 慕青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师父让我带来的薄礼,灵墟山的灵茶,不成敬意。” 阿茗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包茶叶,包装精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替我谢谢令师。”他说。 慕青点点头,又看向月。 “妖帝大人,上次在天墟城,灵墟山未能及时出手相助,家师一直心中不安。这次派我来,一是道谢,二是赔罪。” 月看着她。 “赔什么罪?”她问。 慕青说:“那日天璇阁的人挟持小公子,灵墟山的人就在旁边,却没能帮上忙。家师说,这是灵墟山的失职。” 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关你们的事。”她说。 慕青松了口气,又看向阿茗。 “小公子,那日没受伤吧?” 阿茗摇摇头。 “没有。我姐姐在,没事。” 慕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就好。”她说。 接下来的谈话,基本都是阿茗和慕青在说。 月坐在旁边,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阿茗一眼。阿茗没注意到,但慕青注意到了。 慕青说:“小公子最近在忙什么?” 阿茗说:“修炼。姐姐教了我很多东西。” 慕青说:“妖帝大人亲自教导,那可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阿茗笑了笑。 慕青又说:“小公子天赋好,又有妖帝大人指点,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阿茗说:“慕姑娘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能走到今天,全靠姐姐。” 慕青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小公子太谦虚了。”她说,“你可不是普通人。” 月放下茶杯。 声音不大,但阿茗和慕青都看向了她。 月看着慕青。 “灵墟山的茶,不错。”她说。 慕青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 “妖帝大人喜欢就好。回头我再让人送一些过来。” 月说:“不用。” 慕青的笑容顿了一下。 月又说:“够喝了。” 阿茗看了月一眼。 月没有看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又聊了一会儿,慕青站起来告辞。 “妖帝大人,小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阿茗站起来送她。 走到门口,慕青忽然停下来。 “小公子,”她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茗说:“慕姑娘请说。” 慕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小公子,你是个很好的人。”她说,“以后若是有机会来灵墟山,一定要告诉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说:“好。” 慕青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茗站在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慕青也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茗回到主殿,月还坐在那里。 茶杯空了,她还端在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他叫。 月没理他。 阿茗又叫了一声。 “月?” 月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她叫你小公子。”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对啊,”他说,“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叫。” 月说:“叫了好几遍。” 阿茗说:“嗯…怎么了?” 月没有说话。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了。 阿茗看着她走出去,愣了好一会儿。 “姐?”他追上去。 月没回头。 阿茗追到院子里,月站在花丛边,背对着他。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你怎么了?”他问。 月说:“没怎么。” 阿茗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月说:“没有。” 阿茗说:“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你。”她说。 阿茗愣住了。 “谁?”他问。 月说:“慕青。” 阿茗说:“她看我怎么了?” 月说:“看了好久。”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继续说:“她还说你好看。” 阿茗的脸红了。 “那、那是客气……”他说。 月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笑了。”她说。 阿茗说:“我笑怎么了?” 月说:“对她笑。” 阿茗愣住了。 他看着月的脸,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抿着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他说,“你吃醋了?” 月把脸转开。 “没有。”她说。 阿茗绕到她面前,看着她。 “有。”他说。 月不看他。 阿茗凑近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吃醋了。”他说。 月终于看他了。 “她叫你小公子,”她说,“叫了好几遍。” 阿茗忍着笑。 “那叫什么?”他问。 月说:“我不管…” 阿茗说:“叫茗?” 月看着他。 “只有我能叫。”她说。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那种别扭的、不高兴的、却又舍不得真的生气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 “姐,”他说,“你真可爱。” 月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可爱?”她说,“我才不可爱。” 阿茗笑得更厉害了。 月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笑你。” 月说:“我有什么好笑的?” 阿茗说:“你吃醋的样子,好看。” 月的脸更红了。 她转过身,不理他。 阿茗从后面抱住她。 “月,”他说,“我只对你笑。” 月没说话。 阿茗说:“只让你叫茗。” 月还是没说话。 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握住了。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阿茗趴在她怀里,忽然问:“姐,你今天是不是生我气了?” 月说:“没有。” 阿茗说:“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月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生你的气。”她说。 阿茗说:“那生谁的气?” 月说:“生自己的气。”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她没别的意思。”她说,“但我就是不喜欢。” 阿茗看着她。 月说:“不喜欢她看你。不喜欢她叫你小公子。不喜欢她对你笑。” 阿茗的心跳很快。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月,”他说,“我只喜欢你。” 月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真的?”她问。 阿茗点点头。 “真的。”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月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第89章 蛋 阿茗是在后山的溪边发现那颗蛋的。 那天下午,月去议事厅了,他一个人在妖宫里闲逛,走着走着就逛到了后山。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他蹲在溪边,看了一会儿鱼,正准备回去,忽然看见溪水下游的浅滩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拨开岸边的水草。 是一颗蛋。 拳头大小,通体雪白,上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阳光下轻轻流动,忽明忽暗。 阿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蛋壳是温热的,像刚从母鸡身下掏出来的那种温度。 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巢穴的痕迹。周围只有竹林和溪水,安安静静的。 他把那颗蛋捧起来。 “谁把你丢在这儿了?”他小声说。 蛋没有回答。但那些金色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蛋揣进怀里,往回走。 回到主殿的时候,月还没回来。 阿茗把蛋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盯着它看。 蛋一动不动。那些金色纹路还在慢慢流动,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阿茗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蛋呢?”他自言自语,“鸟蛋?蛇蛋?还是什么灵兽的蛋?” 蛋不理他。 阿茗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 蛋壳硬硬的,温温的,戳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戳在什么活物上。 那些金色纹路又亮了一下。 阿茗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然后又慢慢伸过去,又戳了一下。 纹路又亮了。 他忍不住笑了。 “你还挺好玩。” 月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阿茗趴在桌上,脸对着那颗蛋,正在跟它说话。 “你说你是不是迷路了?还是被妈妈丢掉了?我小时候也被丢过,不过后来遇见我姐姐了。你运气也不错,遇见我了。” 蛋没有反应。 阿茗继续说:“你要是孵出来,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叫小白?不行,太普通了。叫小光?你身上有光,叫小光好像还行……” 月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阿茗都没发现她。 她的眼睛弯了弯,走过去。 “在干什么?”她问。 阿茗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月伸手扶住他。 “什么东西?”她看着那颗蛋。 阿茗的眼睛亮了。 “姐,我在后山捡到的!”他把蛋捧起来,举到她面前,“你看,它还会发光!” 月低头看着那颗蛋。 那些金色纹路在她的注视下,亮了一下。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灵兽蛋。”她说。 阿茗说:“什么灵兽?” 月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蛋壳。 那些纹路亮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品阶不低。”她说。 阿茗说:“能孵出来吗?” 月看着他。 “想要?”她问。 阿茗点点头。 “想养。”他说。 月沉默了一会儿。 “灵兽蛋孵化的条件不一样。”她说,“有的需要灵气滋养,有的需要特定的环境,有的……” 她顿了顿。 阿茗说:“有的什么?” 月说:“有的需要认主。” 阿茗愣了一下。 “认主?”他问。 月说:“滴血认主。认了主,它就能孵出来。不认,可能永远孵不出来。” 阿茗看着那颗蛋,又看看月。 “那我认?”他问。 月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颗蛋,眼神有点复杂。 阿茗说:“姐,怎么了?” 月说:“认了主,它就会跟着你。一辈子。” 阿茗说:“那不是挺好的吗?” 月看着他。 “它会分走你的注意力。”她说,“你可能会花时间照顾它,陪它,喂它……” 阿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姐,”他说,“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月把脸转开。 “没有。”她说。 阿茗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有。”他说。 月不看他。 阿茗忍着笑,把蛋放在桌上,然后抱住她的腰。 “月,”他说,“它再怎么样也是一颗蛋。你是我姐姐。” 月低下头,看着他。 “它孵出来,要是跟我抢你怎么办?”她问。 阿茗愣住了。 然后他笑得不行。 “它一颗蛋,怎么跟你抢?”他说。 月说:“孵出来就会了。” 阿茗说:“孵出来也是小宝宝,还能比你厉害?” 月想了想。 “不会。”她说。 阿茗说:“那不就得了。” 月看着他,还是有点不情愿。 阿茗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好姐姐。”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晚上,他们一起研究那颗蛋。 月把它放在掌心,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需要灵气滋养。”她说,“放在灵气充足的地方,慢慢就能孵出来。” 阿茗说:“那放在哪儿?” 月想了想。 “修炼室。”她说,“那里的灵气最浓。” 阿茗点点头。 他把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进修炼室的蒲团旁边。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晚安。 阿茗笑了。 “明天再来看你。”他说。 第二天一早,阿茗就跑去修炼室看蛋。 蛋还在,金色纹路还在流动。他蹲在旁边,轻轻摸了摸蛋壳。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蛋亮了一下。 阿茗笑了。 “我也睡得好。”他说,“梦见你孵出来了,是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跟姐姐一样。” 蛋又亮了一下。 阿茗说:“你是不是小狐狸?是的话就亮两下。” 蛋亮了两下。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真的是小狐狸!”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要告诉姐姐!” 他捧着蛋,一路跑回主殿。 月正在喝茶,看见他跑进来,放下茶杯。 “怎么了?”她问。 阿茗把蛋举到她面前。 “姐,它是小狐狸!我问它是不是,它亮了两下!” 月看着那颗蛋,又看着他。 “你问它?”她问。 阿茗点点头。 “它听得懂!”他说。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它还没孵出来,听不懂。”她说。 阿茗愣住了。 “可是它亮了……”他说。 月说:“灵气波动。不是回应你。” 阿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蛋。 蛋壳上的纹路还在慢慢流动,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有点失落。 “哦。”他说。 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蛋。 “不过,”她说,“它喜欢你。” 阿茗抬起头。 月说:“灵气波动是随机的。它在你手里亮得最多。” 阿茗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他问。 月说:“嗯。” 阿茗笑了。 他把蛋抱在怀里,蹭了蹭。 “我也喜欢你。”他说。 月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 接下来的日子,阿茗每天都要去修炼室看蛋。 早上起来,先去看一眼。中午吃完饭,再去看一眼。晚上睡觉前,还要去看一眼。 有时候他会跟蛋说话。 “今天姐姐给我做了好吃的。你什么时候孵出来?孵出来我也给你做。” “今天修炼的时候,我进步了一点。等你会走路了,我教你修炼。” “今天天气特别好,外面的花开了。等你出来,我带你去看。” 蛋总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纹路慢慢流动。 但每次阿茗说话的时候,那些纹路都会亮一下。 阿茗觉得,它在听。 月有时候也会陪他去看蛋。 她站在旁边,看着阿茗蹲在地上,对着蛋絮絮叨叨。 “姐,”阿茗忽然抬起头,“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孵出来?”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灵兽蛋的孵化时间不一样。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年。” 阿茗说:“几年?” 月说:“嗯。” 阿茗低头看着蛋,摸了摸它的壳。 “没关系,”他说,“我等得起。” 月看着他。 阿茗说:“就像你等我一样。” 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颗蛋。 “它运气好。”她说。 阿茗说:“为什么?” 月说:“遇见你了。” 阿茗笑了。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 “我运气也好。”他说,“遇见你了。” 蛋在两个人面前,安静地亮了一下。 第90章 中秋 阿茗发现,月最近在看一本书。 不是修炼的功法,也不是妖宫的文书。是一本他从没见过的书,很旧,书页都泛黄了,封面上的字也模糊了。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翻几页,安安静静的,翻完了就放在枕头底下。阿茗问过一次,她说“没什么”,他就不问了。 但这天下午,月去议事厅了。阿茗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忽然想起那本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人间风俗志》。他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写着:婚嫁篇、节庆篇、饮食篇、服饰篇、礼俗篇…… 他愣了一下,往后翻了翻。婚嫁篇里写的是人间的婚礼习俗——怎么提亲,怎么下聘,怎么迎亲,怎么拜堂,怎么喝合卺酒,怎么入洞房。他翻到节庆篇,里面写着人间的各种节日。元宵看灯,中秋赏月,除夕守岁。 阿茗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书放回去,塞回枕头底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月回来的时候,阿茗正坐在窗边看书。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枕头的位置,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她问。 阿茗把书举起来给她看。“游记。讲南边的海。” 月点点头,没说话。她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想什么。 阿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姐,”他忽然说,“你知道人间的中秋节快到了吗?” 月愣了一下。“中秋?”她问。 阿茗说:“嗯,还有七天。那天要吃月饼,赏月亮。一家人坐在一起。” 月没有说话。 阿茗说:“我在想,咱们要不要也过一下?” 月看着他。“怎么过?”她问。 阿茗想了想。“我做月饼。你负责吃。晚上看月亮。” 月看了他一会儿。“你会做?”她问。 阿茗说:“不会。但可以学。”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中秋节那天,阿茗起得很早。 月还在睡。他轻轻从她怀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小妖正在准备早膳,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来了?” 阿茗说:“我来做点东西。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和面,调馅,包月饼。他包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馅还从边上漏出来。他又重新包,包了拆,拆了包。小妖们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要不要我们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 他折腾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终于包出了几个像样的。放进炉子里烤,守在旁边看着,生怕烤糊了。烤好之后拿出来,黄澄澄的,虽然形状不太规整——有的圆有的扁,有的边上裂了口,馅都露出来了——但闻着还挺香。 他又炒了几个菜。红烧鱼,清蒸鸡,炒青菜,还有一锅汤。都是月爱吃的。 忙完之后,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堆月饼,忽然想起什么。他挑了几个看起来还算周正的,放进一个盘子里。剩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露了馅的,他另拿一个盘子装起来。 他尝了两个露馅的,其实味道还不赖。 阿茗把小妖召过来,端着那盘品相不好的月饼,递给他们。“这些给你们。今天中秋节,大家一起吃。” 小妖们愣住了。“给、给我们的?” 阿茗点点头。“嗯。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 小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小声说:“公子,这是您给妖帝大人做的,我们怎么敢……” 阿茗笑了。“给她的我留着呢。这些是多的。拿着吧,别客气。” 小妖们终于接过去,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阿茗摆摆手,端着那盘相对好看的月饼和菜,往回走。 月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没梳,正看着他走进来。他跑得太急,额头上有汗,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你去哪了?”她问。 阿茗把托盘放在桌上。“做月饼了。”他喘着气说。 月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把他脸上那点面粉擦掉。“做了一上午?” 阿茗点点头。“嗯。不太好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盘月饼,“有几个裂了,露馅了。好看的我都留着了。” 月低头看了看那盘月饼。确实不太好看。有的圆有的扁,有的边上裂了口。但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走吧,”她说,“吃饭去。” 桌子摆在院子里。菜还是热的,月饼在盘子里摆着,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月站在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茗问。 月说:“你做的?” 阿茗点点头。“嗯。” 月没有说话。她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阿茗紧张地看着她。她嚼了嚼,咽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吃吗?”他问。 月看着他。“好吃。”她说。 阿茗笑了,在她旁边坐下。他们吃得很慢。阿茗给她夹菜,她就吃。她给他夹菜,他也吃。那盘月饼最后才动。阿茗拿起一个,递给她。 “中秋快乐。”他说。 月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甜的,糯糯的。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好吃?”阿茗问。 月点点头。“好吃。”她说。 阿茗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他做的,味道他知道。不算特别好吃,皮有点厚,馅有点甜,形状还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月一口一口吃完,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姐,”他问,“你以前过过中秋吗?” 月想了想。“没有。”她说。 阿茗说:“那这是第一次?” 月点点头。 阿茗笑了。“那以后每年都过,我每年都给你做月饼。”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月饼。“好。”她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茗把蛋抱了出来。 那颗蛋比刚捡回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壳上隐隐有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用软布把它裹着,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走到院子里。月已经坐在那里了,椅子旁边多放了一把小凳子,不大,刚好够放一颗蛋。 “给它也留了位置?”阿茗笑了。 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茗把蛋放在那把凳子上,蛋稳稳地立着,月光落在它身上,壳上的光泽更明显了,像一颗被擦亮的宝石。他在月旁边坐下,看了看蛋,又看了看月。 “姐,”他说,“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孵出来?” 月说:“不知道。” 阿茗说:“那它孵出来之后,会是什么?” 月看着他。“你想让它是什么?” 阿茗想了想。“什么都行。只要是我们的。” 月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颗蛋。她的手指很长,很白,在蛋壳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月亮升到半空,又大又圆。院子里铺满了银白色的光,连地上的石板都像在发光。阿茗靠在月身上,看着月亮,看了好一会儿。 “姐,”他忽然说,“你知道吗,人间赏月的时候,看的其实不是月亮。” 月低下头看着他。“那看什么?” 阿茗说:“看人。” 月愣了一下。 阿茗说:“书上写的。一家人坐在一起,说是看月亮,其实是看身边的人。月亮每年都一样,但身边的人,要珍惜。” 月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阿茗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却又美得不像话的脸。“姐,”他叫。 “嗯?” “我也在看你。”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茗说:“月亮没什么好看的。你好看。” 月的脸慢慢红了。阿茗看见她脸红,自己的脸也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话。” 阿茗捂着额头笑了。“书上看来的。”他顿了顿,又说,“但说的是真的。” 月没有接话。她看着月亮,阿茗看着她。月亮很圆,她的侧脸也很好看。蛋安安静静地立在小凳子上,月光把它照得透亮。院子里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地上,摇来摇去。 过了很久,月忽然开口了。“那颗蛋。” 阿茗说:“嗯?” 月说:“你说它孵出来之后,会叫我什么?” 阿茗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叫你……娘?”他试探着说。 月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好听。” 阿茗说:“那叫什么?” 月想了想。“叫姐姐。”她说。 阿茗愣住了。“它叫你姐姐,叫我什么?” 月看着他。“叫哥哥。” 阿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哪里不对。“那它叫你姐姐,叫我哥哥,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月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开,看着月亮。月光下,她的耳朵红了。阿茗看着那对红红的耳朵,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月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阿茗靠在月身上,月靠在他身上,蛋靠在凳子上。 “姐,”阿茗忽然说,“你知道吗,人间赏月的时候,还要许愿。” 月说:“许什么愿?” 阿茗说:“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就不灵了。” 月沉默了一会儿。“那不说出来。”她说。 阿茗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他许完愿,睁开眼睛,发现月正看着他。“许完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你呢?” 月说:“许完了。” 阿茗说:“许的什么?” 月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茗笑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月光静静地洒着,蛋壳上的光泽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来。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阿茗趴在月怀里,忽然问:“姐,你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 月愣了一下。“什么?”她问。 阿茗说:“你最近一直在看那本书。” 月没有说话。 阿茗说:“我看见了。那本《人间风俗志》。” 月沉默了很久。阿茗等着。月光静静地洒着,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一点。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看见书里写,人间成亲的时候,要穿红色的衣服。要拜堂。要喝合卺酒。要有很多人……” 她没有说下去。阿茗等着。 “要有高堂。要有媒人。要三书六礼。要……”她顿了顿,“要很多很多东西。”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里,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天花板,不敢看他。 “我没有成过亲。”她说,“也没有看人做过这些。” 阿茗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却又有光在动的脸。“你想要?”他问。 月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开,不看他的眼睛。“随便说说。”她说。 阿茗笑了。他伸出手,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姐,”他说,“我们以后会成亲的。” 月愣了一下。 阿茗说:“现在我还小,什么都不会。等我再长大一点,再厉害一点。我攒好多好多东西,给你办一场最好的。” 月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傻子。”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来。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笑了。“那你喜欢傻子吗?” 月没有回答。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月光静静地洒着。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响起来,轻轻的,软软的。 “喜欢。”她说。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蛋还放在窗台上,用软布垫着,安安静静的。他走过去,摸了摸蛋壳。温的,比昨天更温了一点。 他笑了。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月正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背对着他。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月没有动。 “醒了?”她问。 阿茗把脸埋在她背上。“嗯。”他闷闷地说,“姐,昨晚的月亮好看。” 月说:“嗯。” 阿茗说:“但没你好看。”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握住了。 第91章 破壳而出 阿茗是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弄醒的。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什么东西在壳里轻轻敲击的声音。嗒,嗒,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蓝。声音是从枕头边传来的。 他侧过头。 蛋在枕头旁边,用软布垫着,周围围了一圈小枕头,是月昨晚放的。蛋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中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阿茗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凑近了看。裂纹不大,但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在往外顶。 “姐!”他喊了一声。没人应。月不在。他又喊了一声:“月!” 门开了,月端着托盘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也没梳。她看了阿茗一眼,又看见他手指的方向,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颗蛋。蛋壳上的裂纹又大了一点。里面的东西又顶了一下,嗒,嗒,嗒。阿茗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姐,它是不是要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吓到蛋里的东西。 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蛋轻轻捧起来,放在手心里。蛋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那道光顺着裂纹透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阿茗凑过去,盯着那颗蛋。里面的东西又顶了一下,裂纹又大了一点,从蛋壳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整颗蛋像被劈成了两半,但还连在一起。 “要不要帮它?”阿茗问。 月摇摇头。“让它自己来。” 他们就那么看着。月捧着蛋,阿茗靠在她身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蛋壳里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顶着,每顶一下,裂纹就大一点,蛋壳就分开一点。很慢,但一直在动。 阿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座破庙里,他也是这样,从壳里一点一点往外挣。那时候他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不知道冷还是暖,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他。他看着那颗蛋,看着那道细细的裂纹。 蛋壳终于裂开了。 从里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只有拇指那么大,湿漉漉的,鳞片还没干透,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小截细红的信子。 阿茗愣住了。 是一条蛇。很小,小得能盘在月的掌心里。通体银白色,鳞片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它闭着眼睛,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 月低下头,看着它。她的脸离那条小蛇很近,阿茗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小家伙。”她叫。声音很轻,比阿茗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轻。 那条小蛇的信子缩了回去。它闭着眼睛,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往月的掌心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她的手指上,不动了。 阿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看着月,月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看着手心里那条小小的银白色的蛇。 “姐,”他叫,“它真好看。” 月点点头。“嗯。”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那条小蛇,谁也没说话。小蛇在月掌心里蜷着,鳞片上的水汽慢慢干了,露出真正的颜色——不是纯白,是带着一点银灰的白,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 阿茗忽然说:“姐,给它取个名字吧。” 月想了想。“你来取。”她说。 阿茗说:“我取?我怕取不好。” 月看着他。“你取什么,就叫什么。” 阿茗低下头,看着那条小蛇。小蛇蜷成一团,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了想。 “叫小霜。”他说。 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阿茗说:“你看它的颜色,像不像霜?”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蛇的鳞片。“白的,冷冷的,但摸上去又是软的。” 月低下头,仔细看着那条小蛇。小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信子吐了吐。它的眼睛还没睁开,但脑袋朝着月的方向,像是在听她说话。 “小霜。”月叫了一声。小蛇的信子缩了回去,脑袋往她手指缝里钻了钻。 阿茗笑了。“它喜欢这个名字。” 月没有说话,但她把小蛇往掌心里拢了拢,动作很轻很轻。“小霜。”她又叫了一遍。小蛇在她掌心里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她的手指上,不动了。 “它睡着了。”阿茗小声说。 月点点头。她把小蛇轻轻放在软布上。小蛇在软布上蜷成一团,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它动了动,把脑袋埋进身体里。 “它是不是冷了?”阿茗问。 月伸出手,摸了摸小蛇的身体。凉的。她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捂着。小蛇慢慢舒展开,脑袋从身体里探出来,信子吐了吐。 阿茗看着月,看着她认认真真地捂那条小蛇,认认真真地看着它吐信子,认认真真地皱眉头。他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是一个母亲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他叫。 月抬起头。 阿茗说:“你以后,会是个好娘亲。” 月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手心里的小蛇,又看了看他。“你也是,”她说,“好爹爹。” 阿茗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看小蛇。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小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手指缝里钻了钻。 小蛇终于睁开了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月的一模一样。它看着月,吐了吐信子,又看着阿茗,吐了吐信子。 “它看见你了。”月说。 阿茗凑过去,和小蛇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小小的,亮亮的,映着他的脸。“小霜。”他叫。小蛇歪了歪头,信子吐了吐。 阿茗笑了。“它认识我。” 月说:“它认识我们。” 那天晚上,他们把小蛇放在枕头旁边。用软布垫着,用小枕头围着,和白天一样。小蛇蜷成一团,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阿茗侧过身,看着它。月也侧过身,看着它。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条小蛇,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蛇的身体。小蛇动了动,往她手指的方向盘了盘。 阿茗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在小蛇的身上轻轻碰了一下。月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她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低下头,在小蛇的身上落下一个吻。 阿茗闭上眼睛,听着月的呼吸,听着小蛇偶尔吐信子细细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了。有她,有它,有一个家。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起来了。小蛇在她手心里,仰着头,吐着信子。月正用手指轻轻点着它的脑袋,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和昨晚一样。 阿茗趴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月抬起头。“笑什么?” 阿茗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点它的样子,好看。” 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点小蛇的脑袋。但阿茗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第92章 小霜 小霜到家的第三天,阿茗发现了一件事。这条蛇,认人。 不光是认人。它只认月。阿茗端着泡软的小米碎走到床边,小霜正盘在月的手心里,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阿茗把小米碎递到它嘴边,它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脑袋转了个方向,继续闭眼。 阿茗愣住了。“它不吃?”月说:“不饿。”阿茗说:“它刚才还看你吃东西来着。”月没说话,把小霜从手心里捧起来,放在软布上。小霜在软布上盘了盘,抬起头,信子吐了吐,朝着月的方向。阿茗又把小米碎递过去。小霜这回连看都没看。 阿茗看着月。“它是不是不喜欢我?”月的眼睛弯了弯。“没有。”阿茗说:“那它为什么不理我?”月想了想。“它在生气。”阿茗愣了一下。“生什么气?”月说:“昨晚你睡觉压到它尾巴了。”阿茗张了张嘴。“我……我不是故意的……” 月没说话,把小霜从软布上捧起来,放回手心里。小霜立刻把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阿茗看着那根甩动的尾巴尖,忽然觉得这条蛇比他想象的要记仇。 下午的时候,月去议事厅了。阿茗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小霜在窗台上晒太阳,蜷成一团,鳞片在阳光底下亮亮的。他走过去,在窗台边坐下。“小霜。”他叫了一声。小霜没动。 “还生气呢?”他凑近了看。小霜的信子吐了吐,脑袋还是没转过来。阿茗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尾巴。小霜的尾巴甩了一下。他又摸了摸,小霜的尾巴又甩了一下。他再摸,小霜的尾巴不甩了,把脑袋转过来,看着他。 阿茗笑了。“不生气了?”小霜的信子吐了吐,然后把脑袋转回去,继续晒太阳。但它的尾巴没有再甩了。 月回来的时候,阿茗正趴在窗台上,和小霜面对面。他学着小霜吐信子,把舌尖伸出来,卷一卷,缩回去。小霜看着他,歪了歪头。他又吐了一下,小霜也跟着吐了一下。 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阿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月,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在和它玩……”他说。月的眼睛弯了弯。“看见了。”她走过来,在窗台边坐下。小霜立刻从窗台上爬起来,往月的手边游。月伸出手,它盘到她手心里,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 阿茗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它还是最喜欢你。”月看着他。“吃醋了?”阿茗的脸红了。“没有。”他说。 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小霜放在阿茗的手心里。小霜在他手心里盘了盘,抬起头,信子吐了吐,然后又低下头,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阿茗愣住了。他看着手心里那条小小的银白色的蛇,看着它把脑袋搁在他手指上的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它……”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月说:“它也喜欢你。” 那天晚上,小霜没有睡在枕头旁边。它盘在茗的掌心,月的掌心贴在阿茗的胸口。两个人一条蛇,挤在一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阿茗低头看着小霜,小霜闭着眼睛,信子偶尔吐一吐,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姐,”他轻轻叫。“嗯?”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来。 阿茗说:“它以后会长多大?”月想了想。“不知道。”阿茗说:“会长得很大吗?”月说:“也许。”阿茗沉默了一会儿。“那它长大了,我的手心就放不下了。”月说:“那就换别的放。”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月光底下那张安安静静的、却又有光在动的脸。他忽然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月愣了一下。阿茗亲完就缩回去了,把脸埋在她怀里。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小霜在两个人中间动了动,把脑袋往阿茗的手指缝里钻了钻。阿茗笑了。 “姐,”他闷闷地说,“它钻我手里了。”月说:“嗯。”阿茗说:“它是不是冷了?”月说:“也许。”阿茗把手指合拢,把小霜整个包在掌心里。小霜在他掌心里盘了盘,不动了。 “暖和了吗?”他小声问。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掌心。阿茗笑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起来了。小霜不在枕头旁边,也不在窗台上。他坐起来,四处找。门开了,月端着托盘走进来,小霜盘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只银白色的镯子。 阿茗看着那条盘在月腕上的小蛇,愣了一下。“它怎么跑那儿去了?”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霜。“它自己爬上来的。”阿茗说:“不冷吗?”月说:“不冷。”她把手腕伸到阿茗面前,小霜抬起头,看着他,信子吐了吐。 阿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霜的脑袋。小霜没有躲,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阿茗笑了。“它今天不生气了。”月看着他。“它昨天也不生气。”阿茗说:“那它昨天不理我。”月说:“它在试你。” 阿茗愣住了。“试我?”月说:“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它。”阿茗说:“那现在呢?”月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小霜。小霜正吐着信子,一下一下的,像是在闻什么。“它知道了。”月说。 阿茗伸出手,小霜从月的手腕上游下来,盘到他手心里。他把手合上,小霜在他掌心里盘了盘,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 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阿茗的脸红了。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掌,痒痒的。 第93章 约定 小霜到家第七天的时候,阿茗发现它又大了一圈。原来只能盘在月的掌心,现在能绕着她的手腕缠两圈了。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亮的,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缠在月白皙的手腕上,说不出的好看。 阿茗趴在床上,看着月喂小霜。月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灵泉,小霜正绕着那根手指慢慢游动,信子一吐一吐的,把灵泉舔干净。它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和它吃东西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吃东西的时候,它会把整条鱼一口吞下去,吞完之后肚子鼓出一大块,然后盘在月的手心里一动不动地消化半天。 “姐,”阿茗忽然说,“你说小霜以后能变成人吗?” 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小霜的信子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舔灵泉。 “怎么这么问?”月说。 阿茗说:“就是好奇。你是妖,能变成人。它也算是妖,是不是也能变成人?”他想了想,又说,“它要是能变成人,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有一头白头发?会不会也有尾巴?” 月没有回答。她把小霜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软布上。小霜盘了盘,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月,信子一吐一吐的。 “你想让它变成人?”月问。 阿茗想了想。“也不是想。就是好奇。”他顿了顿,“它要是变成人,是不是就能说话了?那它叫我什么?叫哥哥?叫你姐姐?” 月看着他。阿茗说:“那咱们三个就是一家人了。真正的。”他的脸有点红,“我做饭,你管妖宫,它……它上学。” 月愣了一下。“上学?” 阿茗说:“对啊,妖有上学的地方吗?它要是变成人,总得学点什么吧。不能天天盘在我手上睡觉。” 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软布上的小霜。小霜正吐着信子,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霜的脑袋。 “它现在还不能。”月说。 阿茗说:“为什么?” 月想了想。“太小了。”她说,“妖化形,要修炼很久。” 阿茗说:“那你呢?你修炼了多久?” 月沉默了一会儿。“很久。”她说。 阿茗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月。他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就不急,”他说,“慢慢来。我等它。” 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好。”她说。 小霜在软布上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小霜盘在月的掌心,月的掌心贴在阿茗的胸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说小霜变成人之后,会是什么性格?会不会像你?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 月想了想。“也许像你。”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像我?话多?” 月的眼睛弯了弯。“嗯。” 阿茗的脸红了。“我话也不多……”月看着他,没说话。阿茗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吧,是有点多……” 月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她把小霜从掌心里拿起来,放在阿茗的胸口。小霜在他胸口盘了盘,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凉凉的,痒痒的。 阿茗低头看着它。“小霜,”他叫,小霜的信子吐了吐。“你以后变成人,要叫我哥哥。”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叫姐姐也行。”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 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它答应了。”她说。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说:“它就是答应了。” 阿茗看着胸口那条小蛇,小蛇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吧,”他说,“答应了。”他伸出手,把小霜从胸口拿起来,放在月的掌心里。“那你以后变成人,要叫她姐姐。”小霜在月的掌心里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 月低下头,看着它。“叫姐姐。”她说。小霜的信子吐了吐,然后不动了。 “它答应了。”月说。 阿茗笑了。他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低下头,在小霜的身上轻轻碰了一下。月光静静地洒着,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起来了。小霜不在枕头旁边,也不在窗台上。他坐起来,四处找。门开了,月走了进来,小霜盘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只银白色的镯子。 “姐,”阿茗叫了一声,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小霜从月的手腕上游下来,盘到阿茗的手心里,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 阿茗低头看着它。“小霜,你昨晚答应我的,还记得吗?”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 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急。”她说。 阿茗捂着额头笑了。“我就是问问。”他看着手心里的小蛇,“你慢慢来,我等你。” 小霜在他手心里盘了盘,把脑袋往他手指缝里钻了钻。阿茗笑了。他看着月,月也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第94章 晒太阳 小霜破壳的第十二天,阿茗发现它学会了一件事——晒太阳。 小霜挑月不在的时候,爬到阿茗身上晒。月去议事厅的时候,它就从他袖口钻进去,绕着他的手腕盘两圈,然后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一动不动。阿茗问月它为什么这样,月想了想,说:“你身上暖和。”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手腕上那条银白色的小蛇。“我身上暖和?”小霜的信子吐了吐,算是回答。 那天下午,月又去议事厅了。阿茗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霜从他袖口钻出来,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两圈,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阳光很好,暖洋洋的。阿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凉凉的,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了。他睁开眼,小霜已经不在手上了。他低头找了找,发现它正往椅子腿那边游。 “小霜?”他叫了一声。小霜没理他,继续往前游。阿茗站起来,跟过去。小霜游到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停了下来,盘在树根上,抬起头,看着树冠。阿茗蹲下来,看着它。 “想上去?”他问。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看了看那棵树,不算高,但对他来说也不算矮。他伸手把小霜从树根上捡起来,放进怀里,然后开始爬。 他爬得不高,也就够到第一根树枝。他在树枝上坐好,把小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树枝上。小霜在树枝上盘了盘,抬起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阳光透过叶子,在它银白色的鳞片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阿茗看着它。“好看吗?”小霜的信子吐了吐。 他们就那么坐着。阿茗靠着树干,小霜盘在树枝上。风轻轻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阿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山谷里,他也是这样坐在树上,等着月回来。那时候月还只有四条尾巴,他还什么都不会。现在月有七条了,他有了小霜,还有了一个家。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霜的尾巴。小霜的尾巴甩了一下,然后又盘回去。“小霜,”他说,“你说月什么时候回来?”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说:“也是,你也不知道。”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阳光暖暖的。他忽然有点想月了。 小霜忽然动了一下,从树枝上抬起头,朝着院门口的方向。阿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月站在院门口,正看着他们。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金色,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她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书,像是刚从议事厅回来,直接来了这里。 “姐!”阿茗叫了一声,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月走过来,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上去了?”她问。阿茗说:“小霜想上去。”月看了看树枝上盘着的小霜,小霜正吐着信子,像是在邀功。月伸出手,小霜从树枝上游下来,盘到她手腕上。 阿茗还坐在树上,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下来。“姐,拉我一下。”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她伸出手。阿茗拉住她的手,从树上跳下来,落到她怀里。 月没有松手,就那样抱着他。阿茗的脸红了。“姐……”月低下头,看着他。“想我了?”她问。阿茗的脸更红了。“没有。”他说。月的眼睛弯了弯。“小霜想我了。”阿茗说。月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霜,小霜正把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闭着眼睛。 “它想我,你不想?”月问。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想。”他闷闷地说。 那天晚上,小霜没有盘在月的腕上,也没有盘在阿茗的手上。它盘在枕头旁边,把自己蜷成一团,尾巴尖搭在阿茗的手指上,脑袋搁在月的掌心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阿茗侧过身,看着小霜。“姐,”他轻轻叫,“你说它今天为什么想上树?”月想了想。“也许想看看外面。”她说。阿茗说:“它是不是想出去了?” 月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她说。 阿茗看着小霜,小霜闭着眼睛,信子偶尔吐一吐,扫过月的掌心。“它还那么小,”他说,“出去能去哪儿。”月说:“所以它没去。” 阿茗愣了一下。他看着月,月也看着他。 “它只是看看。”月说。 阿茗忽然明白了。它只是想看看外面什么样,不是想走。就像他小时候,在醉春楼里,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街道。不是想跑,就是想看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霜的尾巴。小霜的尾巴甩了一下,然后搭回他手指上。 “小霜,”他说,“以后你想看,我带你去看。”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起来了。小霜不在枕头旁边,也不在窗台上。他坐起来,四处找。月坐在书桌前,小霜盘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只银白色的镯子。 “姐,”阿茗叫了一声。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小霜从月的手腕上游下来,盘到阿茗的手心里,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 阿茗低头看着它。“今天想去看什么?”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说:“看花?”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阿茗说:“看鱼?”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它想看鱼。”她说。 阿茗笑了。他抬起头,看着月。“那今天去看鱼。”月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小霜在阿茗手心里盘了盘,把脑袋往他手指缝里钻了钻。 第95章 修炼 小霜到家的第十五天,阿茗发现了一件事——它开始自己找吃的了。 不是月喂它的那种灵泉和小鱼碎,是它自己爬到院子里,在草丛里翻来翻去,找到一条小虫,一口吞掉。阿茗趴在窗台上看着,小霜吞完那条虫,抬起头,信子吐了吐,像是很满足的样子。他赶紧跑出去,把它从草丛里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那个能吃吗?”他问。小霜的信子吐了吐。“脏不脏?”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阿茗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捧着它走回房间,月正坐在窗边看书。 “姐,”他说,“小霜自己抓虫吃了。” 月抬起头,看了看他手心里的小蛇。“嗯。” 阿茗说:“它是不是饿着了?我们没喂够?” 月放下书,走过来,把小霜从他手心里接过去。小霜盘到她腕上,把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不是饿,”她说,“是长大了。” 阿茗愣了一下。“长大了就要自己找吃的?” 月看着他。“你小时候,不也自己找吃的吗?” 阿茗想起很久以前,在镇上,他翻过垃圾堆,偷过包子铺的剩馒头,在河边抓过鱼。他低下头,看着小霜。“那它以后是不是也要自己找吃的?”小霜的信子吐了吐。 月说:“不用。有我们。”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霜盘在月的掌心,月的掌心贴在阿茗的胸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说小霜要怎么样才能变成人?” 月想了想。“修炼。”她说。 阿茗说:“怎么修?像你那样?” 月说:“它是妖,我也是妖。一样。” 阿茗说:“那你教它。” 月沉默了一会儿。“它太小了。”她说。 阿茗说:“那你小时候,怎么修的?” 月没有回答。阿茗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很久以前的事。“自己摸索。找灵气多的地方,盘着,不动。一待就是好几年。” 阿茗的心疼了一下。他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受伤,一个人熬过漫长的岁月。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它不用,”他说,“它有我们。”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嗯。”她说。 小霜在月的掌心里动了动,把脑袋往阿茗的手指缝里钻了钻。阿茗低下头,看着它。“小霜,你以后修炼,我陪你。”小霜的信子吐了吐。“姐姐也陪你。”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 第二天早上,阿茗起了个大早。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块阳光最好的地方,搬了把椅子,铺上软布,把小霜放在上面。小霜在软布上盘了盘,抬起头,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修炼。”阿茗说。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在它旁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感应灵气。他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慢慢聚过来,一缕一缕的,在阳光底下闪闪烁烁。他睁开眼,看了看小霜。 小霜还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鳞片在阳光下亮亮的,信子偶尔吐一吐,像是在感受什么。 “感觉到了吗?”阿茗问。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不知道那是“感觉到了”还是“没感觉到”。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霜的脑袋。“不急,慢慢来。” 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月从议事厅回来了。阿茗还坐在院子里,小霜还盘在椅子上。阳光已经偏西了,不那么暖了。小霜的鳞片暗了一些,它的信子也不怎么吐了。 “姐,”阿茗说,“它是不是没修成?” 月走过来,在椅子旁边蹲下,看着小霜。小霜抬起头,看着她,信子吐了吐。“修了。”月说。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伸出手,把小霜从软布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小霜在她掌心里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月把掌心送到阿茗面前。阿茗低下头,看见小霜的鳞片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是什么?”他问。 月说:“灵气。它吸收了。” 阿茗愣住了。他修炼了那么久,才能把灵气引到身体里。小霜才第一天,就能吸收了?他看着月,月看着手心里的小蛇,眼睛弯弯的。“它比你快。”她说。 阿茗的脸红了。“它比我厉害。”月看着他。“你也厉害。”阿茗说:“哪里厉害?”月想了想。“做饭厉害。”阿茗笑了。 那天晚上,小霜没有盘在月的掌心,也没有盘在阿茗的手上。它盘在院子里的那把椅子上,软布垫着,月光照着。鳞片上那层淡淡的光还在,一明一暗的,像呼吸。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它。“姐,它不进来吗?” 月站在他身边。“它在修炼。”她说。 阿茗说:“外面冷。” 月说:“不冷。有灵气。” 阿茗不知道灵气能不能当被子盖。但他相信月。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阿茗侧过身,面对着她。“姐,你说小霜要修多久才能变成人?” 月想了想。“很久。” 阿茗说:“比你久?” 月看着他。“不知道。” 阿茗愣了一下。月说:“每个妖都不一样。它有自己的路。”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那它变成人之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月的眼睛弯了弯。“会。”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因为它叫小霜。”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月已经起来了。他跑到院子里,小霜还盘在椅子上,软布垫着,鳞片上的光已经没了。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小霜?”他叫了一声。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松了一口气。 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她看了看小霜,又看了看阿茗。“没事。它在休息。” 阿茗在椅子旁边蹲下,看着小霜。“累了吧?”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慢慢来,我等你。” 小霜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第96章 缠 小霜到家的第二十天,阿茗发现它学会了一件事——缠脖子。不是缠月的,是缠他的。 那天早上,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霜从他袖口钻出来,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两圈,然后松开,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的时候停了停,信子吐了吐,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它继续往前,绕到他脖子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不动了。 阿茗僵住了。凉凉的,滑滑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有点痒。他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银白色的小蛇,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小霜?”他叫了一声。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月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看着阿茗脖子上的小霜,看了很久。阿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它自己爬上来的。”他说。 月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小霜。小霜把脑袋从阿茗的锁骨上抬起来,看着月,信子吐了吐,然后又搁回去。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霜的尾巴。小霜的尾巴甩了一下,把阿茗的脖子缠得更紧了。 “它喜欢你。”月说。 阿茗的脸红了。“它平时不是最喜欢你吗?” 月想了想。“也许你脖子比较暖和。” 阿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了看月的。她的脖子白白的,细细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觉得,小霜选他,也许不是因为暖和。 那天下午,月去议事厅了。阿茗坐在窗边看书,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他翻了一页,小霜的信子吐了吐。他又翻了一页,小霜的尾巴甩了一下。 “你也想看?”他问。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把书举起来,放在它面前。小霜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他,然后把脑袋缩回去,搁回锁骨上。阿茗笑了。“看不懂?”小霜的信子吐了吐。 他继续看书。小霜继续缠在他脖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傍晚的时候,月回来了。阿茗还坐在窗边,小霜还缠在他脖子上。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它一直缠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一下午都没动。” 月低下头,看着小霜。小霜闭着眼睛,信子偶尔吐一吐,扫过阿茗的脖子。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霜动了动,把脑袋往阿茗的衣领里钻了钻。阿茗痒得缩了缩脖子。 “它是不是睡着了?”他小声问。 月说:“嗯。” 阿茗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小蛇。它盘得很紧,但不是很用力,只是松松地绕着,像一条银白色的围巾。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很轻,很慢,一起一伏的。 “姐,”他轻轻叫,“它缠着我,我都不敢动了。”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就别动。” 他们就那么坐着。阿茗靠着月,月靠着他。小霜缠在阿茗脖子上,安安静静地睡着。暮色慢慢暗下来,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天晚上,小霜没有盘在月的掌心,也没有盘在阿茗的手上。它缠在阿茗的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一动不动。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它今晚就睡这儿?” 月侧过身,看着他脖子上的小霜。“它想睡这儿。”她说。 阿茗说:“那我不能翻身了。” 月说:“嗯。”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抱着我睡,不然我睡着了会翻身。”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伸出手,把他连人带蛇一起抱进怀里。小霜动了动,把脑袋从阿茗的锁骨上抬起来,看了看月,然后搁回阿茗的脖子上。 阿茗笑了。“它以为你要抢它位置。” 月说:“不是抢。是换。” 阿茗愣了一下。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在小霜的身上落下一个吻。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把阿茗的脖子缠得更紧了一点。阿茗痒得缩了缩脖子,笑了。 “它吃醋了。”他说。 月看着他。“你呢?” 阿茗愣住了。“我什么?” 月说:“吃醋吗?” 阿茗的脸红了。他把脸埋在她怀里。“不吃。”他闷闷地说。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小霜还在他脖子上。他侧过头,月已经起来了。他坐起来,小霜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他手心里。 “早啊。”他说。小霜的信子吐了吐。 门开了,月端着托盘走进来。她看了看阿茗手心里的小霜,又看了看阿茗的脖子。“红了。”她说。 阿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点痒,有点红,是小霜缠了一夜的痕迹。“没事。”他说。 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红痕,指尖凉凉的。小霜从阿茗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月的手指,信子吐了吐。 “它道歉了。”月说。 阿茗低头看着小霜。“没关系。”小霜的信子缩回去,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 那天下午,阿茗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霜从他袖口钻出来,爬到他肩膀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绕到他脖子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 阿茗低头看着它。“今天还缠?”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笑了。“缠吧。” 月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没有说话。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身上。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扫过她的头发。月没有躲。 阿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低下头,在月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又在小霜的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 第97章 出门 小霜到家的第二十五天,阿茗决定带它出门。 “它在家里待太久了,”他对月说,“该出去看看。” 月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着他。“去哪儿?”她问。 阿茗想了想。“去集市。上次青络说城南新开了一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带它去看看。” 月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小霜正缠在阿茗的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它同意了。”阿茗说。 月看了看小霜,又看了看阿茗。“好。”她说。 阿茗给小霜换了一条新的软布垫在脖子上,怕外面的风太凉。月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把七条尾巴收了起来,只留一条。白发也变成了黑色,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阿茗。 “这样行吗?”她问。 阿茗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黑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明明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完全变了。不像妖帝,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女妖。 “好看。”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走吧。” 城南的集市不大,但很热闹。卖吃的,卖玩的,卖衣裳首饰的,卖灵草丹药的,一条街从头走到尾,全是摊子。妖族居多,偶尔也能看见几个人族修士,混在人群里东看西看。各种模样的妖都有——长角的,拖尾巴的,脸上带鳞片的,耳朵尖尖的。小霜缠在阿茗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和周围那些妖族比起来,反而显得格外秀气。 路过一个卖鱼的摊子时,小霜忽然从他衣领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朝着鱼摊的方向,信子吐得飞快。 阿茗停下来。“想吃鱼?”他问。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 月走过去,买了两条小鱼,用叶子包着,递给阿茗。阿茗把叶子托在手心里,小霜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他手腕上,低头吃鱼。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整条鱼吞下去之后,肚子鼓出一小块。 旁边一个拖着蓬松大尾巴的狐妖凑过来看了看,笑了。“这小蛇真有意思,什么品种?” 阿茗说:“不知道。捡的。” 狐妖看了看小霜的鳞片,又看了看它的眼睛,点点头。“品相不错,好好养。” 阿茗笑了。“嗯。” 狐妖走了。小霜吃完第二条鱼,心满意足地爬回阿茗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阿茗用手轻轻护着它。 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月停下来看一支簪子。银白色的,细细的,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阿茗看见了。“不喜欢?” 月摇摇头。“喜欢。”她顿了顿,“但没你上次买的好看。” 阿茗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在天墟城,他给她买的那根发簪。歪歪扭扭的,最后还是青络帮她重新插的。他的脸有点红。“那个不好看。” 月看着他。“好看。” 旁边一个卖布料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看月手里的簪子,又看了看阿茗脖子上的小霜,笑了。“小姑娘,你弟弟眼光不错。这簪子配你正好。” 月没有纠正她。她把簪子放回去,牵起阿茗的手,走了。阿茗回头看了看那个老板娘,又看了看月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月问。 阿茗说:“她以为你是我姐姐。” 月看着他。“不是吗?”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走到街角的时候,阿茗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老狐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团糖稀,捏来捏去,捏出各种形状——小狐狸、小兔子、小鹿,活灵活现的。 阿茗看了一会儿,指着摊子上摆着的一个小狐狸。“这个,多少钱?” 老狐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见他脖子上的小霜,眼睛亮了。“哟,这小蛇好看!银白色的,少见!” 阿茗笑了。“它叫小霜。” 老狐妖凑近看了看,点点头。“鳞片亮,眼睛有神,是好苗子。好好养,将来能化形。” 阿茗愣了一下。“您看得出来?” 老狐妖笑了。“老头子活了几百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低下头,从糖稀里捏出一团,捏了捏,捏出一条小蛇。银白色的,盘着身子,吐着信子,和阿茗脖子上的小霜一模一样。 “送你的。”老狐妖把小蛇递过来。 阿茗愣住了。“不要钱?” 老狐妖笑着摇摇头。“不要钱。老头子捏了一辈子糖人,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蛇。送它一个。” 阿茗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霜从他脖子上探出头,看着那条糖蛇,信子吐了吐。阿茗笑了。“像不像你?”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他把糖蛇小心地收好。 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 茗还是悄悄放了一颗灵石在摊子上。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阿茗牵着月的手,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已经睡着了。夕阳在天边烧成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姐,”阿茗忽然说,“今天那个老狐妖,他说小霜能化形。” 月说:“嗯。” 阿茗说:“你说它化形之后,会是什么样?” 月想了想。“像你。” 阿茗愣了一下。“像我?” 月看着他。“好看。” 阿茗的脸红了。他把头转开,假装在看路边的花。月的眼睛弯了弯,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已经睡熟了。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说小霜今天开心吗?” 月想了想。“开心。吃了鱼,看了集市,还得了糖人。” 阿茗笑了。“那它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月看着他。“会。”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霜的脑袋。小霜动了动,把阿茗的脖子缠得更紧了一点。阿茗痒得缩了缩脖子,笑了。 “它记得。”月说。 阿茗低下头,在小霜的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小霜,”他说,“以后我们经常出去。”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她把他拉进怀里,连人带蛇一起抱住。 月光静静地洒着。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第98章 小霜学话 小霜到家的第三十五天,阿茗发现它在学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是学声音。它盘在窗台上晒太阳,阿茗在旁边看书,月去议事厅了。院子里有鸟叫,啾啾啾,啾啾啾。小霜抬起头,朝着鸟叫的方向,信子吐了吐,然后嘴里发出一个细细的声音——啾。 阿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它。小霜也看着他,又啾了一声。 “你在学鸟叫?”阿茗问。小霜的信子吐了吐,然后又啾了一声。 阿茗笑了。他放下书,凑过去看它。小霜盘在窗台上,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亮的,脑袋微微仰着,嘴巴一张一合,啾,啾,啾。不太像,但能听出来是在学。 “你会叫了?”他问。小霜不啾了,看着他,信子吐了吐。 那天晚上,月回来的时候,阿茗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姐,小霜会叫了!” 月正在换衣服,手顿了一下。“叫什么?” 阿茗把小霜从脖子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举到月面前。“小霜,叫一个。”小霜看着他,信子吐了吐,没叫。“刚才还叫的,”阿茗有点着急,“学鸟叫,啾啾啾。” 小霜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闭上了眼睛。 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它累了。” 阿茗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小蛇。“你累了?”小霜的信子吐了吐。阿茗把它放回脖子上,小霜立刻盘好了,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不动了。 “它今天学了一下午。”阿茗说,“啾啾啾,学了好多次。”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霜的脑袋。“明天再学。”她说。 第二天,阿茗又坐在窗边看书。小霜缠在他脖子上,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又有鸟叫,啾啾啾,啾啾啾。小霜抬起头,朝着鸟叫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阿茗屏住呼吸等着。小霜张了张嘴,没出声。鸟又叫了一声,小霜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阿茗不敢动,怕打扰它。小霜把脑袋搁回他的锁骨上,不动了。 “今天不学了?”阿茗小声问。小霜的信子吐了吐。 下午的时候,月回来了。阿茗把今天的事告诉她。“它今天没叫。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忘了。” 月想了想。“没忘。”她说。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有几只鸟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啾啾啾地叫着。月回过头,看着阿茗脖子上的小霜。小霜抬起头,朝着鸟叫的方向,信子吐了吐,然后张开嘴——啾。很轻,很细,比昨天更像了。 阿茗愣住了。“它……”月看着他。“它没忘。”她说。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说小霜以后能学会说话吗?” 月想了想。“也许。” 阿茗说:“那它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月看着他。“你想让它说什么?” 阿茗想了想。“叫姐姐。”他顿了顿,“叫哥哥也行。” 月的眼睛弯了弯。“叫姐姐好听。” 阿茗说:“叫哥哥也好听。” 月说:“叫姐姐。” 阿茗说:“叫哥哥。”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让谁。小霜在他们中间动了动,把脑袋从阿茗的锁骨上抬起来,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然后张开嘴——啾。 两个人都愣住了。小霜把脑袋搁回阿茗的锁骨上,闭上了眼睛。 阿茗笑了。“它说,别吵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嗯。”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小霜还在他脖子上。他坐起来,小霜动了动,把脑袋从他的锁骨上抬起来,看着他。“早。”阿茗说。小霜看着他,张开嘴——啾。 阿茗笑了。“早。”他又说了一遍。小霜又啾了一声。 门开了,月端着托盘走进来。她看见阿茗脖子上的小霜,小霜正啾啾啾地叫着,像是在和阿茗说话。 “它在说什么?”月问。 阿茗说:“它在说早安。” 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小霜从阿茗的脖子上抬起头,看着月,张开嘴——啾。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早安。”她说。 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把脑袋搁回阿茗的锁骨上。阿茗看着月,月也看着他。 “它学会了一句话。”阿茗说。 月说:“嗯。” 阿茗说:“但它只会说啾。” 月的眼睛弯了弯。“够了。” 那天下午,阿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霜缠在他脖子上,偶尔啾一声,像是在和树上的鸟聊天。月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姐,”阿茗又开始问,“你说小霜以后要是学会了说话,第一句话会叫什么?” 月想了想。“哥哥。”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为什么?” 月看着他。“因为叫姐姐太难了。” 阿茗笑了。“那它叫你什么?” 月说:“姐姐。” 阿茗说:“那它先叫谁?” 月看着他。“先叫你。”阿茗愣住了。月说:“因为它最喜欢你。”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月的眼睛,看着她认真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也会叫你的。”月看着他。“嗯。”她说。 小霜从阿茗的脖子上抬起头,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 阿茗笑了。“它说,你们别吵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它说,叫什么都行。” 第99章 来客 小霜到家的第四十天,妖宫来了客人。 青络来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人族那边来了人,”她说,“说是北境几大宗门联名派来的使团,要见妖帝大人。” 月正在给小霜喂灵泉,手指沾了一点,小霜绕着她的指尖慢慢游动,信子一吐一吐的。她没抬头。“什么事?” 青络说:“说是商议边境之事。但据探子回报,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想见见公子。” 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小霜的信子也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阿茗坐在窗边,听见这话,抬起头。想见他?他看了看月,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小霜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软布上,小霜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尾巴上,不动了。 “让他们等着。”月说。 青络点点头,退了出去。 阿茗走到月身边。“姐,他们为什么要见我?” 月看着他。“因为你是人族。” 阿茗愣了一下。月说:“妖族有个弟弟,是人族。他们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阿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人族。在妖宫里待久了,他几乎忘了这件事。他是人族。不是妖。那些人族修士来这里,除了边境的事,还想看看——一个人类少年,凭什么站在妖帝身边。 “那他们看到了会怎么想?”他问。 月看着他。“不重要。” 阿茗说:“如果他们觉得我不配呢?” 月沉默了一会儿。“你配不配,”她说,“不是他们说了算。” 小霜从软布上抬起头,看着阿茗,信子吐了吐。阿茗把它从软布上拿起来,放在脖子上。小霜立刻盘好了,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 “它说,你配。”月说。阿茗笑了。 使团到的那天,天气很好。月没有去正殿接见,她在偏殿见的。阿茗站在她旁边,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 使团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青色的长袍,面容严肃,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年纪都不大,看着像是随从或弟子。 中年人走进偏殿,看见月,微微欠身。“北境使团,见过妖帝大人。”他的目光在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阿茗身上,停住了。他上下打量着阿茗,又看了看阿茗脖子上的小霜,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就是妖帝大人的……弟弟?”他问。 月说:“嗯。” 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韩元章,代表北境七宗,前来与妖帝大人商议边境之事。”他顿了顿,又看向阿茗,“小公子,久仰。” 阿茗也拱了拱手。“韩先生客气。” 韩元章点点头,开始说正事。边境的摩擦,人族的商队被劫,妖族的修士越界。他说得很有条理,语气不卑不亢,但阿茗注意到,他说着说着,目光就会飘过来,看他一眼。 月听完了,开口了。“说完了?” 韩元章点点头。“说完了。” 月说:“你说的事,我会查。查实了,该罚的罚。”她看着韩元章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偏殿的空气都沉了下来,“但若是有假——韩先生,你拿什么赔?” 韩元章的脸色变了一下。“大人,在下只是转述各方所言,并非……” 月打断他。“你是使团之首。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你的。假话,要担责。”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韩元章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后的四个人脸色也变了。那个腰间挂着剑宗玉佩的女修往前迈了半步,被韩元章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大人说的是。”韩元章低下头,“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任凭大人处置。” 月收回目光。“那就好。” 正事说完,韩元章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他看着阿茗,“北境七宗听闻妖帝大人有一位人族弟弟,很是好奇。此次前来,也想见见小公子。”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阿茗感觉到月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发作。“见了。”她说。 韩元章说:“不知小公子师承何处?” 阿茗说:“姐姐教的。” 韩元章身后一个年轻男修笑了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旁边另一个男修推了他一下,他收住了笑,但嘴角还弯着。 月看了那个男修一眼。只是一眼。那个男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韩元章赶紧开口:“年轻人不懂事,妖帝大人莫怪。” 月收回目光。“下不为例。” 那个男修低着头,不敢抬起来。阿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得意,也不是解气,只是觉得——他们不懂。不懂月,不懂他,也不懂小霜为什么缠在他脖子上。 韩元章又问:“小公子修炼多久了?” 阿茗说:“一年多。” 那个女修——剑宗的沈寒秋——终于开口了。“小公子,”她说,“在下有一事不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看着她。“请说。” 沈寒秋说:“小公子是人族,修炼不过一年多,留在妖族,不觉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觉得孤单吗?人族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小公子在妖宫,可曾想过,这里终究不是你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一个人族,在妖族待着,能有什么归属感?你终究不是他们的人。阿茗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带着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是怜悯,是困惑。她真的不理解。一个人族少年,为什么要留在妖族? 阿茗笑了笑。“没有。” 沈寒秋愣了一下。“没有觉得孤单?” 阿茗说:“没有觉得不是我的地方。” 沈寒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阿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脖子上小霜的脑袋。小霜抬起头,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指尖。沈寒秋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小蛇,看着它和阿茗之间那种自然的亲昵,忽然说不出话了。 韩元章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退后一步。 月站起来,走到阿茗身边,牵起他的手。小霜从阿茗的衣领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些人,信子吐了吐。 韩元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月深深行了一礼。“妖帝大人,告辞。”他又看向阿茗,“小公子,告辞。” 阿茗点点头。“韩先生慢走。” 使团走后,阿茗靠在月身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 “姐,”他说,“那个沈寒秋,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月低下头,看着他。“你可怜吗?” 阿茗想了想。“以前可怜。现在不可怜。” 月说:“那你不用管她怎么想。” 阿茗笑了。他把脸埋在她怀里。小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姐,”他闷闷地说,“那个男的笑我,你一眼就把他吓住了。” 月说:“嗯。” 阿茗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值得生气。”她说。 阿茗笑了。他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小霜从他脖子上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它说,别亲了。”月说。 阿茗说:“它才没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它说了。”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一动不动。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姐,”他轻轻叫,“你说那个沈寒秋回去之后,会怎么想我?” 月想了想。“她会想,为什么一个人族少年,愿意留在妖族。” 阿茗说:“那她会想明白吗?” 月看着他。“也许不会。” 阿茗说:“那怎么办?” 月说:“不用怎么办。”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不需要明白。你明白就行。”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月光底下那张安安静静的、却又有光在动的脸。“我明白。”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小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睡吧。”月说。 阿茗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第100章 边境 使团走后的第三天,月决定去边境。 不是派人去,是她自己去。阿茗站在她旁边,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青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大人,您亲自去?那边荒凉得很,又冷,不如派……” “不派。”月打断她,“我自己去。” 阿茗看着她。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天墟城,在万族盛会上,在她一挥手斩下君无涯头颅的时候。她不是去查案的,她是去立威的。使团越过了边境的官员,直接找到她头上。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边境有官员,有驻军,有层层上报的渠道。使团绕过了所有人,直接来见妖帝,要么是边境的官员无能,要么是他们不敢报,要么——有人在背后操纵。 月要查清楚。 “我也去。”阿茗说。 月低下头,看着他。“那边冷。”阿茗说:“不怕。”月看着他脖子上的小霜。小霜从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它也不怕。”阿茗说。月的眼睛弯了弯。“好。”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月没有用传送阵,她背着阿茗,一路往北飞。风在耳边呼啸,但那层暖暖的妖力裹着他,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小霜缩在他衣领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感受风的味道。 飞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下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变。树林不见了,河流不见了,连山都变得光秃秃的。只剩灰褐色的石头和沙子,一直延伸到天边。 傍晚的时候,月落在一座小城门口。城墙不高,是用石头垒的,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临渊”。 临渊城。边境线上最后一座城。再往北走半日,就是界碑。过了界碑,就是人族的地界了。 城门口站着几个妖兵,穿着灰扑扑的铠甲,手里的兵器都生了锈。他们看见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妖、妖帝大人!” 月没有说话,牵着阿茗走进去。那几个妖兵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阿茗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跪着。 城里面比外面还破。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路过的,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店铺也少,零零星星的几家,卖的东西都灰扑扑的,看着就没胃口。 月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客栈很小,门脸也旧,但还算干净。老板是个老狐妖,身后拖着一条尾巴,毛都秃了。他看见月,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妖、妖帝大人……” 月说:“住店。” 老狐妖连滚带爬地去收拾房间。阿茗站在月身边,看着这间小小的客栈,看着街上灰扑扑的行人,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山。“姐,这里怎么这么破?” 月低下头,看着他。“这里是边境。没人管。” 阿茗愣了一下。没人管?可这里不是有官员吗?不是有驻军吗?月没有解释。她牵着他,走上楼梯。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木头的,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阿茗把窗户关好,又把床铺整理了一下。小霜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枕头上,把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眼睛。 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姐,”阿茗走过去,“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月沉默了一会儿。“来过。很久以前。” 阿茗说:“那时候也这么破吗?” 月想了想。“更破。” 阿茗愣了一下。月说:“那时候这里还没城墙,只有几顶帐篷。风一吹就倒了。” 阿茗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他忽然有点心疼。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月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他的手握紧了。 “姐,”阿茗说,“明天我们去哪儿?” 月说:“去找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月带着阿茗去了城北的一座宅子。宅子不大,但在这座破败的小城里,已经算是最好的建筑了。门口站着两个妖兵,穿着比城门口那些好一点的铠甲,手里拿着真正的兵器。他们看见月,脸色变了,想拦又不敢拦。 月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身后拖着三条尾巴,毛色发灰,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他看见月,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妖、妖帝大人……” 月看着他。“你是谁?” 中年男人说:“下官……下官是临渊城的守将,姓胡,叫胡安。” 月说:“北境使团的事,你知道吗?” 胡安的脸色更白了。“下官……下官知道。” 月说:“他们来找你了吗?” 胡安低下头。“找、找了……” 月说:“他们说什么?” 胡安的声音都在抖。“他们说……说要向妖帝大人告状,说边境的事下官管不了,要大人亲自来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看着他。“边境的事,你管不了?” 胡安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下官无能……下官……” 月打断他。“使团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胡安说:“五、五个。” 月说:“你手下有多少兵?” 胡安说:“三、三百二十五……” 月说:“三百来人对五个人,你不敢拦?” 胡安说不出话。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阿茗站在月身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守将,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他管不了,是他不敢管。使团是从人族来的,是北境七宗的人。他一个小小的边境守将,得罪不起。所以他装聋作哑,把麻烦往上推,推到月头上。 月看着他。“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胡安说:“二、二十年……” 月说:“二十年,你就学会了这个?” 胡安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她说。 胡安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月没有看他,她转过身,牵着阿茗,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没回。“边境的事,我来查。你的人,管好你的城。” 胡安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是……是……” 走出宅子,阿茗靠在月身上。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下巴。 “姐,”他说,“那个胡安,他不是管不了,他是不敢管。” 月说:“嗯。” 阿茗说:“那使团为什么要来找你?他们明知道胡安不敢拦,为什么还要来告状?” 月看着他。“你说呢?” 阿茗想了想。使团绕过了边境的官员,直接来找妖帝。他们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试探的。试探月的态度,试探妖族的虚实,试探——月会不会亲自来边境。 “他们想让你来。”他说。 月看着他。“嗯。” 阿茗说:“为什么?” 月说:“来了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月带着阿茗去了界碑。界碑是一块大石头,一半在妖族的地界,一半在人族的地界。石头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妖文,一行是人族的文字,写的是“以此为界,互不侵犯”。 月站在界碑前,看着那块石头。风很大,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在身后飘着。阿茗站在她旁边,小霜缠在他脖子上,从衣领里探出脑袋,看着那块石头。 “姐,”他说,“你说那些人,真的越界了吗?” 月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看着界碑旁边的地面。阿茗跟着蹲下来。地上有脚印,很新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从人族那边过来,又回到人族那边去。 “他们来过。”月说。 阿茗看着那些脚印。“那他们回去之后,就去找你告状了?” 月站起来。“嗯。” 阿茗说:“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月看着他。“想让我来。” 阿茗说:“然后呢?” 月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天边,看着那条看不见的界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阿茗看见了。 “然后,”她说,“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客栈里。阿茗躺在床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明天还去查吗?” 月说:“查。” 阿茗说:“查什么?” 月说:“查他们为什么想让我来。”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那我跟你一起。”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嗯。”她说。 小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阿茗笑了,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但他不冷。有月的尾巴,有小霜的缠绕,有她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第101章 越界与真相 月决定去人族那边看看。 不是冲动。她在界碑旁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脚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阿茗站在她旁边,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风很大,把月的白发吹起来,在身后飘着。 “姐,”阿茗说,“你要过去吗?” 月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手指轻轻按在地面上。那里的土被人翻动过,新土压着旧土,像是埋过什么东西。她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小块碎布。青色的,料子很好,不是普通人家能穿的。月把那块碎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他们在这里等过。”她说。 阿茗说:“等什么?” 月站起来。“等人来。” 阿茗愣了一下。等人来?等谁来?等月来?那他们怎么知道月会亲自来?他看了看月,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我去看看。”月说。 阿茗拉住她的手。“我也去。” 月低下头,看着他。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月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那边是人族的地界。”月说。阿茗说:“我知道。”月说:“可能有人认识你。”阿茗愣了一下。认识他?他想了想,他在人族那边没什么认识的人。醉春楼的人不会跑到边境来,镇上的人更不会。但他忽然明白了月的意思——不是认识他,是认识“妖帝的弟弟”。使团回去之后,他的画像说不定已经在北境传开了。一个人族少年,站在妖帝身边,穿着妖族的衣裳,戴着妖族的耳钉。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你还去吗?”他问。月说:“去。”阿茗抬起头,看着她。月的眼睛里有光。“那你呢?”她问。阿茗想了想。“去。”他说。月看着他。阿茗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碰了一下。“走。” 他们越过了界碑。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任何阻拦。那道线就这样被跨过去了,像跨过一道门槛。阿茗回头看了一眼,界碑还在那里,一半在妖族的地界,一半在人族的地界。风从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像是在闻什么味道。“闻到了什么?”阿茗小声问。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 月牵着他,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砖灰瓦,和妖族的石头房子不一样。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片灰白的雾。月停下来。“到了。”她说。 阿茗看着那个小镇。他很久没有见过人族的镇子了。上一次还是在天墟城,那是万族汇聚的地方,不算真正的人族地界。再上一次,是更久以前,在他还流浪的时候。那些镇子也是这样,青砖灰瓦,炊烟袅袅。但那时候他是从镇子外面看的,趴在草垛上,闻着饭香,肚子饿得咕咕叫。现在他站在这里,身边有月,脖子上有小霜。他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了。“走吧。”月说。阿茗点点头。 他们走进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路过的,都是低着头匆匆往家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月把七条尾巴收了起来,白发也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只是一个好看的人族女子。阿茗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脖子上缠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在暮色里并不显眼。 他们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客栈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阿茗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看着像是个和气人。他抬起头,看见阿茗,又看见月,眼睛亮了一下。“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阿茗把灵石放在台子上“住店。两间房。” 中年男人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笑了。“小公子,咱们这儿房间大,一张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开一间吧,省点钱。” 阿茗的脸红了。月没有说话。中年男人看着他们的样子,又笑了,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天字一号房,楼上左转。晚饭要给你们送上去吗?” 阿茗说:“送上去吧。多谢。”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窗户对着街,能看见外面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阿茗把窗户关好,又把床铺整理了一下。小霜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枕头上,把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眼睛。 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姐,”阿茗走过去,“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月想了想。“来过。很久以前。”阿茗说:“来做什么?”月说:“路过。”她顿了顿,“从人族地界回妖宫,路过这种镇子,住一宿,第二天就走。”阿茗说:“一个人?”月点点头。 阿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月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他的手握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饭送上来的时候,阿茗正在给小霜喂水。小霜盘在他手心里,脑袋探进茶杯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送饭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见阿茗手心里的蛇,吓了一跳。“呀,蛇!”阿茗抬起头。“它不咬人。”年轻姑娘凑近了看,小霜抬起头,信子吐了吐。她往后缩了缩,又凑过来。“它好小,好白。它叫什么?”阿茗说:“小霜。”年轻姑娘笑了。“小霜,真好听。”她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压低声音,“你们是从妖族那边来的吧?”阿茗愣了一下。年轻姑娘说:“别怕,我不告诉别人。这几天有好几个人从那边过来,都是修士,凶巴巴的。你们不像他们。”阿茗说:“那些人长什么样?”年轻姑娘想了想。“穿青衣服的,有男有女,说话硬邦邦的。他们住在镇东头的大宅子里,来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在等什么。”阿茗看向月。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多谢。”她说。年轻姑娘摆摆手,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阿茗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月已经不在身边了。小霜还缠在他脖子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一动不动,像是还在睡。他坐起来,小霜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月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粥和几碟小菜。“醒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阿茗点点头,把小霜从脖子上拿下来放在枕头上。小霜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尾巴上,继续睡。 阿茗走到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糯糯的,甜甜的,放了红薯。“姐,你起这么早。”月在他旁边坐下。“去看了镇东头的宅子。”阿茗愣了一下。“看见什么了?”月说:“人走了。” 阿茗放下勺子。“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月想了想。“昨晚。我们到之前。”阿茗看着月,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了想,又问:“那个姑娘说他们来了好几天,等什么没等到,就走了?”月看着他。“等到了。”阿茗愣住了。“等到了什么?”月说:“等到了我们。” 阿茗不明白。他们来了,那些人走了。那他们到底是来等谁的?月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吃饭。吃完去看看。” 镇东头的宅子不大,但比镇子里其他房子都气派。青砖灰瓦,门口还立着两个石狮子。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地上有落叶,墙角有蛛网,但屋子里很干净。桌子擦过了,椅子摆正了,像是有人收拾过。 阿茗站在门口往里看。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月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留着的东西——一个茶杯,一把茶壶,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妖帝大人亲启:北境之事,非边境小吏之过,乃有人蓄意挑拨。证据在茶壶之下。我等不敢面见大人,唯恐惹祸上身。望大人明察。” 阿茗把纸递给月。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她拿起茶壶,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厚厚一叠纸,还有一个青色的布袋,袋口系着红绳。月把信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阿茗凑过去,也看。 信里写的是北境几大宗门之间的事。谁和谁结盟,谁和谁有仇,谁在边境安插了人手,谁在暗中资助那些越界的散修。写得很详细,连时间、地点、人物都写得清清楚楚。阿茗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姐,这不是使团的人写的。”他说。 月看着他。“怎么知道?” 阿茗说:“使团的人来告状,说妖族越界,商队被劫。这封信里写的,是人族自己干的。”月点点头。 阿茗继续看。信的最后几页,写着一个名字:司空曜。这个名字在信里出现了好几次——某某人是他的心腹,某某人受他指使,某某人拿了他的灵石。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主谋。月把那页纸看了很久。 “姐,这个司空曜是谁?”阿茗问。 月说:“北境七宗之一,玄天宗的宗主。” 阿茗愣了一下。“他不是使团的人?” 月说:“不是。使团是另外六宗派的。他不在里面。” 阿茗想了想。“那使团来告状,是受他指使的?”月摇摇头。“使团不知道。” 阿茗愣住了。月说:“他派人越界,劫自己的商队,杀自己的人。然后把账算到妖族头上。”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月看着他。“为了挑起争端。” 阿茗想了想,又说:“可他知道打不过你。他为什么要挑起争端?” 月把信放下,看着他。“他挑起争端,不是为了打赢妖族。是为了打输。” 阿茗不明白。月说:“如果妖族出兵,北境七宗就会害怕。害怕就要联合。联合就要选盟主。七宗里实力最强的,就是玄天宗。” 阿茗说:“所以他想当盟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说:“不止。当上盟主之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兵遣将。把其他六宗的精锐派到前线,让他们和妖族消耗。等六宗元气大伤,玄天宗就是北境唯一的霸主。” 阿茗的背脊一阵发凉。他想起信里那些名字,那些被司空曜安插在各宗门的眼线,那些被他收买的散修,那些被劫杀的商队。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毁掉的家园,都是为了让他当上霸主。他不怕妖族,他怕的是其他六宗太强。他怕的是和平。只有乱,他才能上位。只有死的人够多,他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阿茗问。“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月看着他。“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对六宗动手,需要一个理由。对妖族动手,也需要一个理由。最好的理由,就是‘妖族先动的手’。” 阿茗明白了。使团来告状,是司空曜在背后推动的。六宗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边境真的出了事,以为妖族真的在挑衅。他们来找妖帝,是想讨个公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当枪使。 “那留下这封信的人是谁?”阿茗问。 月打开那个青色的布袋,里面是一块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灵”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她翻过来看了看。“灵墟山。六宗之一。”她把令牌放在桌上。“灵墟山的人发现了司空曜的阴谋,但他们不敢公开说。” 阿茗说:“为什么不敢?” 月看着他。“司空曜是七宗之首。没有证据,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被他灭口。” 阿茗说:“那他们就把证据留给我们?” 月点点头。“他们不敢直接见我们,怕被司空曜的人发现。也不敢把证据交给六宗,怕还没送到就被截了。所以,他们等在这里。等我们来。” 阿茗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月看着他。“使团回去之后,会把告状的结果告诉六宗。司空曜会知道我没发怒,也没出兵。他一定会继续挑拨。他会派人越界,会劫更多的人,会杀更多的人。直到我不得不来。灵墟山的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在这里等。” 阿茗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看着那块令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他们会怎么样?”他问,“灵墟山的人。” 月想了想。“也许会平安。也许会死。要看司空曜什么时候发现。”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他把那封信收好,把令牌放进怀里。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轻轻按住小霜的头。 “姐,我们帮他们吗?” 月看着他。“怎么帮?” 阿茗想了想。“把证据交给六宗。让他们自己处理。” 月说:“司空曜会否认。” 阿茗说:“证据是真的。他否认不了。” 月看着他。“他会说是伪造的。” 阿茗愣了一下。月说:“他是七宗之首。他的话,比证据有力。”阿茗的手握紧了。“那怎么办?”月说:“让他自己露馅。” 阿茗看着月。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我们不动。等着。” 阿茗说:“等他再动手?” 月说:“等他再动手。他以为我们没发现,就会继续。越界的人会越来越多,留下的痕迹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证据就不是一封信,一块令牌了。”阿茗想了想。“那要等多久?”月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小霜从阿茗的衣领里探出脑袋,看着月,信子吐了吐。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不急。”她说。 那天下午,他们往回走。阿茗牵着月的手,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界碑还在那里,一半在妖族的地界,一半在人族的地界。风从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月停下来,看着那块石头。阿茗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姐,”他说,“你说灵墟山的人,为什么要冒险帮我们?”月看着他。“不是帮我们。是帮他们自己。” 阿茗想了想。也对。司空曜要当霸主,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其他六宗。灵墟山帮他,是死路一条。不帮他,也是死路一条。唯一能活的路,就是让司空曜的阴谋暴露。他们不是在帮妖族,他们是在救自己的命。 “那他们会成功的。”阿茗说。 月看着他。“怎么知道?” 阿茗说:“因为证据在我们手里。因为我们知道了。因为我们等着。”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聪明。”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临渊城那家小客栈里。阿茗躺在床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说司空曜知道我们来了边境吗?” 月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阿茗说:“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办?” 月说:“会怕。会更小心。会等。” 阿茗说:“等什么?” 月说:“等我们走。” 阿茗想了想。“那我们不走呢?” 月看着他。“那他就等不了。” 阿茗不明白。月说:“他怕我。但他更怕六宗发现。如果我一直在边境不走,六宗就会起疑。他们会想,妖帝为什么亲自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他们就会查。一查,司空曜就藏不住了。” 阿茗的眼睛亮了。“所以我们在这里等着,就是在逼他?” 月点点头。“他等不了。他必须在我们走之前,把戏演完。” 阿茗说:“那他什么时候动手?” 月想了想。“很快。” 小霜从他脖子上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 阿茗笑了。“它说,别担心。”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不担心。”她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阿茗闭上眼睛,听着月的呼吸,听着小霜偶尔吐信子细细的声音。他忽然觉得,不管司空曜什么时候动手,不管他要等多久,他都不怕。有她在,有小霜在,有他们在。 第102章 等 他们在临渊城住了下来。 月说要等,那就等。阿茗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不急。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感受这座小城的味道。 临渊城很小。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路过的,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店铺也少,卖粮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零零星星几家,门面都灰扑扑的。 客栈老板是个老狐妖,身后拖着一条尾巴,毛都秃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每天早上一瘸一拐地给他们送早饭,放下托盘就走,不敢多看一眼。阿茗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使不上劲,整个身子往左边歪,上楼梯的时候更是吃力,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端着托盘,每上一级台阶都要歇一歇。 第三天早上,老狐妖又端着托盘上楼。走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阿茗眼疾手快,冲出去扶住了他。托盘摔了,粥洒了一地,碗碎成几瓣。老狐妖脸色惨白,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老朽手脚不利索,老朽再去煮……” “不用。”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茗回过头,月站在门口,看着老狐妖的腿。老狐妖被她看得浑身发抖,腿更瘸了。“妖、妖帝大人,老朽不是故意的……” 月没有说话。她走过来,在老狐妖面前蹲下。老狐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被阿茗扶住了。 “别动。”月说。她伸出手,按在老狐妖的右腿上。一道淡淡的银光从她掌心渗进去。老狐妖浑身一震,腿不抖了。银光顺着他的腿往下走,经过膝盖,经过小腿,一直到脚踝。那团光在他脚踝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散。 月站起来。“走两步。” 老狐妖愣愣地看着她,试探着迈了一步。不瘸了。又迈了一步。还是不瘸。他的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妖帝大人……老朽这条腿废了二十年,看过的医修都说没救了……大人……” 月没有看他。“起来。做饭去。饿了。” 老狐妖抹着眼泪站起来,不瘸了——他走得稳稳当当的,下了楼。阿茗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好。” 月看着他。“刚才不是你说他可怜?” 阿茗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下去吃饭。” 慕青是第四天找到他们的。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阿茗正坐在楼下给小霜喂鱼,听见门响,抬起头。一个女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看见阿茗,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公子!”她的声音又哑又涩,“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阿茗认出了她。慕青。灵墟山的慕青。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嘴唇干裂,衣裳上沾着灰尘,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的布袜。小霜从阿茗的衣领里探出脑袋,看着慕青,信子吐了吐。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阿茗问。 慕青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阿茗想提醒她那茶是凉的,她已经喝完了。“我昨天到的临渊城,”她抹了抹嘴,“在城里找了一天,把每条街都走遍了。今早又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这里住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脖子上有条白蛇。” 阿茗笑了。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得意地吐了吐信子。 “妖帝大人在吗?”慕青问。 阿茗点点头。“在楼上。” 慕青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阿茗扶住她。“你先歇会儿,吃点东西。我姐姐在楼上,跑不了。” 慕青看着他,眼眶红了。“小公子,来不及了。”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怎么了?” 慕青咬了咬嘴唇。“司空曜动手了。” 月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慕青正坐在桌边喝粥。她喝得很快,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看见月,她放下碗,站起来。 “妖帝大人。”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哑的。 月在她对面坐下。“说。” 慕青深吸一口气。“司空曜集结了他自己的三百人,打着七宗的旗号,说要来边境试探妖族。他们前天出发的,最迟后天就到。”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月看着她。慕青说:“他在六宗散布消息,说妖族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大军,说妖帝亲自坐镇,说要趁妖族还没准备好,先下手为强。六宗的人信了。他们怕妖族真的打过来,怕自己的宗门被灭。他们现在都听司空曜的。” 阿茗的手握紧了。“可我们没有大军。” 慕青看着他。“我知道。但六宗不知道。司空曜派人在边境放了假消息,说看见妖族的军队在集结,说看见妖帝的旗帜在飘。六宗派人来查过,查的人是他的人,回去说‘确有此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房间里安静了几息。小霜从阿茗的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闻空气里的味道。 月开口了。“他还做了什么?” 慕青犹豫了一下。“他派人在灵墟山放了一把火。烧了半座山。宗主被软禁了,几位长老被抓了,弟子们跑的跑散的散。我逃出来的时候,山门已经封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他说是妖族干的。” 阿茗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司空曜的计谋——挑起争端,当上盟主,灭掉六宗。现在他已经在做了。用灵墟山的血,来证明妖族真的在动手。 “证据呢?”月问。 慕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来。“这是司空曜安插在各宗门的眼线名单,还有他这些年勾结散修、劫杀商队的账本。信里写的那些,都有实证。” 月接过来,翻了翻。阿茗凑过去看。纸上的字迹很细,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灵石,每一次行动,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上,写着司空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主谋。 月合上布包。“你想让我做什么?” 慕青沉默了很久。“我想让灵墟山活着。” 月看着她。“灵墟山活着,不关我的事。” 慕青的脸色白了。月继续说:“但司空曜往妖族泼脏水,关我的事。”她站起来,“你留在这里。等事情了了,带着证据回去。” 慕青愣住了。“妖帝大人,您……” 月说:“告诉他们,妖族没有大军。告诉他,是司空曜在骗他们。告诉他们,证据在这里。” 慕青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们会信吗?” 月看着她。“会。因为我还会放几个人回去。活人说的话,比证据有用。”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说六宗的人会信慕青吗?” 月想了想。“不一定。” 阿茗说:“那怎么办?” 月看着他。“让他们自己查。” 阿茗愣了一下。月说:“司空曜派来的人,会活着回去几个。” 阿茗说:“那他们要是撒谎呢?” 月说:“那就更好了。” 阿茗说:“为什么?” 月看着他。“因为他回去之后,慕青也应该回去告诉他们真相了。” 阿茗想了想。“那六宗的人会不会觉得慕青是我们派去的奸细?” 月的眼睛弯了弯。“会。但是他们说的话截然相反,会让他们起疑心。” 月说:“她说实话。证据在她手里。她说了实话,六宗就会去核实。核实了,司空曜就藏不住了。” 阿茗想了想。“那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月看着他。“会。但他跳不了。” 阿茗说:“为什么?” 月说:“因为我会看着他。”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月说过的话:让他们自己查。他明白了,她只需要让六宗知道真相,让六宗自己去对付司空曜。而司空曜派来的那三百人,就是最好的证据——他们要有人活着回去。 “姐,”他轻轻叫,“你真厉害。”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小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睡吧。”月说。 阿茗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外面很安静。城很小,夜很深。明天,司空曜的人会来。他不怕。有她在,有小霜在,有他们在。 第103章 钓大鱼 司空曜的人是在第五天到的。 不是大张旗鼓地来,是偷偷摸摸地来。阿茗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三百多人,穿着杂色的衣裳,没有打旗号,没有穿宗门服饰,像是散修,又像是雇佣兵。但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对。散修不会这么整齐,雇佣兵不会这么安静。他们是兵,是训练有素的兵,只是换了身皮。 小霜缠在阿茗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月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人。 “三百一十二个。”她说。 阿茗数了数,数不清。“都是修士?” 月点点头。“筑基以上。领头的那个,金丹后期。”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三百多个修士,一个金丹后期。他知道月打得过,但他还是紧张。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痒痒的,像是在说别怕。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小霜的脑袋。 “姐,”他说,“你小心。” 月看着他。“怕了?” 阿茗摇摇头。“不怕。就是……” 月等着他说下去。阿茗想了想。“就是别受伤。”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在这等着。” 她飞下去了。 阿茗站在城墙上看着。 月落在那三百人面前,一个人。她只留了一条尾巴,白发也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只是一个好看的人族女子。那些人停下来,看着她。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阴鸷,眼神锐利。他上下打量着月,嘴角弯起一个笑。 “哪来的小娘子?这里……” 他话没说完,月动了。阿茗没看清她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那个领头的人已经跪在地上了。不是跪,是倒。他的腿不见了,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了。惨叫声撕心裂肺,鲜血喷了一地。 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司空曜让你们来的?” 那个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惨叫着打滚。月没有看他,她看着后面那三百多人。“他是金丹后期,你们是什么?” 没有人敢动。有人开始往后退。月抬起手,一道银光闪过,又一道,又一道。那三百多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不是杀人,是废人。断腿的,断手的,废修为的,每一个都留着命,每一个都废了。 阿茗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道银光在人群中穿梭,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倒下。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来一次,杀一次。但她没有杀,她留了命。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他轻轻按住小霜的头。“她在放人。”他说,“放了人,才能回去报信。” 月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沾一滴血。三百一十二个人,站着的只剩五个。那五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月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回去告诉司空曜。”她说,“他派来的人,我收了。他的命,我记着。” 那五个人拼命磕头。 月说:“还有一句话,带给六宗。” 那五个人抬起头。月说:“妖族没有大军。妖帝没有出兵。是司空曜在骗你们。” 那五个人愣住了,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不该信。月没有解释,她转过身,往城墙上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头也没回。“信不信,由你们。但话要带到。”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说那五个人会传话吗?” 月想了想。“会。” 阿茗说:“那他们传的话,六宗会信吗?” 月看着他。“不会全信。也不会全不信。” 阿茗想了想,有个计划在他心头慢慢浮现。 慕青走的那天,阿茗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蓝。小霜还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一动不动。月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梳头,白发在晨光里一缕一缕的,像流动的月光。 阿茗坐起来,小霜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他轻轻拍了拍它,从床上下来,走到月身后。“姐,我想给慕青买身衣裳。” 月从镜子里看着他。“为什么?” 阿茗想了想。“她来的时候衣裳都破了,鞋子也磨穿了。她是灵墟山的弟子,回去见六宗的人,不能穿成那样。” 月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月的方向,信子吐了吐。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霜的脑袋。“去吧。”她从怀里掏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城东有家布庄,刚开的,应该有成衣卖。” 阿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月说:“早上散步,看见了。” 阿茗笑了。他把灵石收好,把小霜还在脖子上。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还坐在床边,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金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姐,”他说,“我很快回来。” 月点点头。 城东的布庄果然开了。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柜台上摆着几匹布,墙上挂着几件成衣。老板是个中年女妖,身后拖着两条尾巴,毛色发亮。她看见阿茗,眼睛亮了一下。“小公子,买衣裳?给谁穿?” 阿茗说:“给我一个朋友。女的,和我差不多高,比我瘦一点。” 老板从墙上取下一件淡青色的长裙,料子很好,不是那种华贵的,是素净的、大方的。“这件怎么样?小姑娘穿,不张扬,也体面。” 阿茗摸了摸料子,软软的,滑滑的。他想起慕青来的时候穿的也是淡青色,但那件已经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就这件。再要一双鞋。” 老板又拿出一双布鞋,青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这双配那件衣裳,好看。” 阿茗看了看,点点头。“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阿茗把月给的灵石放在柜台上,老板找了几块碎银子,又塞了两双袜子进去。“送你的。小姑娘走路多,费袜子。” 阿茗笑了。“谢谢老板。” 回到客栈的时候,慕青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楼下,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动。她看见阿茗手里的包袱,愣了一下。“小公子,这是……” 阿茗把包袱放在桌上。“给你的。换上吧。” 慕青打开包袱,看见那件淡青色的长裙,看见那双绣着兰花的布鞋,看见那两双袜子。她的眼眶红了。“小公子,我……” 阿茗说:“别谢我。谢我姐姐。”他顿了顿,“灵石是她给的。” 慕青抱着包袱,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阿茗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看着慕青,信子吐了吐。 “它说别哭了。”阿茗说。 慕青抬起头,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小蛇,笑了。“好,不哭了。” 她上楼去换衣裳。再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淡青色的长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布鞋合脚,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她把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用一根树枝别住——她的簪子丢了,大概是逃出来的时候掉的。 阿茗看着她。“好看。” 慕青笑了。那笑容比前几天深了一点。“小公子,谢谢你。” 阿茗摇摇头。“走吧。我送你。” 走出客栈,阿茗没有往城门口走。他往另一个方向走。慕青跟上来。“小公子,城门在那边。” 阿茗说:“我知道。但我不走城门。” 慕青愣了一下。阿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慕姑娘,我想请你帮个忙。” 慕青看着他。“什么忙?” 阿茗说:“让我送你到七宗议事厅。” 慕青的脸色变了。“小公子,那边太危险了。司空曜就在那边,你要是被他们认出来……” 阿茗打断她。“我知道。” 慕青愣住了。“那你为什么……” 阿茗看着她。“因为那五个人已经回去了。他们肯定会说妖族有大军,会说妖帝要出兵。他们说的话,六宗会信一半。你带回去的证据,六宗也会信一半。一半对一半,他们不知道该信谁。” 慕青沉默了。 阿茗说:“但如果他们看见我,就不一样了。” 慕青看着他。“看见你?” 阿茗说:“妖帝的弟弟,一个人族少年,站在灵墟山弟子身边,走进七宗议事厅。他会告诉他们,妖族没有大军,妖帝没有出兵。他会告诉他们,那五个人在撒谎。” 慕青的眼泪流下来了。“小公子,你不能去。你是妖帝的弟弟,你要是出了事,妖帝大人她……” 阿茗说:“我姐姐知道。” 慕青愣住了。“她知道?” 阿茗点点头。“我告诉她了。” 慕青看着他。“她同意了?” 阿茗说:“她同意了。” 慕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擦掉眼泪。“好。我带你走。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阿茗说:“什么事?” 慕青说:“到了议事厅,你站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站出来。说话的事,交给我。” 阿茗想了想。“看情况。” 他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月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头发扎成马尾,七条尾巴收了起来,连眼睛都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女子,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但阿茗知道是她。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月的方向,信子飞快地吐了吐。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姐。” 月看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生气,不是担心,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又摸了摸小霜的脑袋。 “路上小心。”她说。 阿茗点点头。“你也是。”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带着一点凉意。 阿茗的脸红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姐,注意安全……”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然后退后一步,消失在人群里。 慕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去,阿茗跟了上去。 第104章 路途之中 他们走了一天。 慕青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阿茗跟在她后面,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路不好走,是那种人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草和石头。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阿茗的腿开始酸了,但他没有说。慕青走在他前面,背挺得很直,脚步稳稳当当的。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长裙,布鞋踩在土路上,沾了一层灰。阿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衣,在路上拦住月,问这世间有没有人能懂你所有的好。那时候她是灵墟山的天才弟子,骄傲的,明媚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现在她走在这条荒凉的土路上,衣裳是新的,但人瘦了很多,瘦得那件新衣裳都显得有点空。 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身后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阿茗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从出城开始,小霜就一直往那个方向吐信子。不是偶尔,是每隔一会儿就吐一次。它闻得到她的味道。隔着一座山,一条河,一片林子,它闻得到。 “小公子,”慕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累了吗?” 阿茗摇摇头。“不累。” 慕青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你撒谎。你走路姿势都变了。”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有点发软。他笑了笑。“还好。” 慕青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喝点水,歇一会儿。” 阿茗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他把水囊还给慕青,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来路的方向,信子又吐了吐。阿茗轻轻按住它的头。“别老看。”他小声说。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 慕青在他旁边坐下,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小公子,”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送我?” 阿茗看着她。“不是说好了吗?” 慕青摇摇头。“我问的有没有说好,是你为什么要来。”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前面的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因为那五个人已经回去了。”他说,“他们会说妖族有大军,会说妖帝要出兵。他们说的话,六宗会信一半。你带回去的证据,六宗也会信一半。一半对一半,他们不知道该信谁。” 慕青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但如果他们看见我,就不一样了。妖帝的弟弟,一个人族少年,站在灵墟山弟子身边,走进七宗议事厅。他会告诉他们,妖族没有大军,妖帝没有出兵。他会告诉他们,那五个人在撒谎。” 慕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新布鞋已经沾了灰,鞋面上那朵小小的兰花有点模糊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他们不信呢?” 阿茗说:“会信的。” 慕青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小霜。小霜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因为有人在。”他说。 慕青愣了一下。“谁?” 阿茗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很小,供的不知道是什么神,塑像倒了半截,香炉里满是灰。阿茗在墙角铺了些干草,让慕青坐下,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她。慕青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小公子,”她忽然说,“你说那五个人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阿茗想了想。“会说妖族有大军,会说妖帝要出兵。会说边境很危险,说我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慕青说:“那六宗的人会信吗?” 阿茗说:“会信一半。” 慕青说:“那另一半呢?” 阿茗说:“另一半,等你回去说。” 慕青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信谁?” 阿茗看着她。“信证据。” 慕青愣了一下。阿茗说:“你带回去的证据是真的。他们查了就知道。那五个人说的话是假的,他们查了也知道。” 慕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可是……如果他们不查呢?如果他们宁愿信假话,也不愿意信真话呢?” 阿茗想了想。“会查的。” 慕青说:“你怎么知道?” 阿茗说:“因为有人在等他们查。” 慕青抬起头,看着他。阿茗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继续吃干粮。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破庙外面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阿茗轻轻按住它的头,把它塞回衣领里。 慕青看着这一幕,忽然问:“小公子,小霜今天一直往后看。它在看什么?” 阿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霜。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朝着破庙外面。 “没看什么。”阿茗说。慕青看着他的眼睛。阿茗没有躲开,但他也没有解释。慕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干粮。 夜里,慕青睡着了。她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蜷着身子,呼吸又轻又慢。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比白天更白,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阿茗没有睡。他坐在她旁边,靠着墙,看着破庙的门口。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朝着门口的方向,信子一吐一吐的。 “她来了吗?”阿茗小声问。小霜的信子吐了吐。 “在哪儿?” 小霜的脑袋转了转,朝着破庙后面那片林子的方向。阿茗看不见那片林子,月光照不到那么远。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一直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小霜。“你是不是早就闻到了?”小霜的信子吐了吐。“从什么时候?”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阿茗想了想。“从出城开始?” 小霜把脑袋搁回他的锁骨上,不动了。阿茗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霜的背。“你比我先知道。” 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阿茗抬起头,看着破庙门口那条银白色的月光路。她没有进来,他知道她不会进来。她答应了让他去,答应了在暗处看着。她不会食言。但她会在这里,在那片林子里,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拐弯处,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小霜又吐了吐信子。阿茗低下头,看着它。“怎么了?”小霜把脑袋从他衣领里拔出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身体绷得紧紧的。阿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下,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裳,白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姐……” 月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睡不着?”她问。 阿茗摇摇头。月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招了招。阿茗站起来,走到门口。月低下头,看着他。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 “明天还要赶路。”她说,“睡吧。” 阿茗点点头。月看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月光里。阿茗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林子。什么也看不见。但小霜在他脖子上吐了吐信子。她还在。 他走回墙角,在干草堆上躺下。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外面很安静。他知道她没有走。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在那片林子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不怕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慕青已经起来了。她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外面。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新衣裳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早。”阿茗走过去。 慕青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一些。“早。”她顿了顿,“小公子,你昨晚睡得好吗?” 阿茗点点头。“挺好的。” 慕青看着他,忽然问:“小公子,小霜今天怎么不往后看了?” 阿茗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小霜。小霜闭着眼睛,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一动不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小霜的信子吐了吐,但没有回头。 “它今天不看了。”阿茗说。 慕青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看着外面的路。“走吧,今天要赶很远的路。” 阿茗点点头。他们走出破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茗走在后面,小霜缠在他脖子上。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破庙后面那片林子。什么也看不见。但小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他知道她在。 第105章 七宗议事厅 议事厅很大,灯光却不够亮。几盏油灯放在长桌上,光只能照到桌边那一圈,再远就是灰蒙蒙的影子。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年纪大的,年纪轻的,男的女的都有。他们穿着各色衣袍,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在交头接耳。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的,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长桌的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身后站着几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裳,胸口绣着一个“玄”字。玄天宗。司空曜的人。 那五个人跪在厅中央。他们的衣裳还是那天穿的那身,皱巴巴的,沾着泥和血。有一个人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司空曜开口了。“再说一遍。你们在边境,看见了什么?” 跪在最前面的人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看见了妖帝……她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然后呢?” “然后她飞下来,一个人,打、打我们三百多人……” 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司空曜的嘴角弯了弯。“她怎么打的?” “就、就一道光……一道光过去,人就倒了……金丹期的师叔,一招都没接住……三百一十二个人,她一个人,一盏茶的功夫,全废了……” 厅里更安静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还说了什么?” 跪着的人把额头抵在地上。“她、她说……说让我们回来报信……说妖族大军已经集结好了,说妖帝要亲自出征……说要踏平北境。” 厅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大声喊着要备战。一个胖胖的长老站起来,脸红脖子粗。“我早就说过!妖族狼子野心,不可不防!现在好了,人家打到家门口了!”另一个长老也站起来,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石板。“打?拿什么打?人家一个人打三百多个,你拿什么打?”胖长老瞪着他。“那就不打了?等死?”尖嗓子的长老也不示弱。“谁说等死?我是说要从长计议——”胖长老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灯跳了一下。“从长计议?人家都要踏平北境了,你还从长计议?”两个长老吵了起来,其他人也加入进去,你一言我一语,嗡嗡嗡地混成一团。司空曜站在长桌前面,嘴角带着笑,抬起手。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个人听见,“妖族来势汹汹,我们七宗——不能坐以待毙。当务之急,是选出一位盟主,统一调度,共御外敌。” 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不语。 门开了。慕青走了进去。 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淡青色的长裙,青色的布鞋,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树枝别住。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走进来的时候,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有人认出了她。“慕青?灵墟山的慕青?” 她走到长桌前,站定。没有看司空曜,看着在座的十几位长老。 “诸位前辈,灵墟山慕青,有要事禀报。” 司空曜皱起眉头。“慕姑娘,你来得正好。你灵墟山被妖族烧了半座山,你师父被妖族打伤——” “司空曜。”她打断他。厅里安静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灵墟山的火,是你放的。我师父,是你软禁的。那三百人,是你派的。越界劫杀商队,是你的人。收买散修,安插眼线,栽赃妖族,挑起争端——都是你。” 厅里死一般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油灯的火苗也不再跳了。那个胖长老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尖嗓子长老的手停在半空,茶杯倾斜着,茶水慢慢淌出来,滴在桌上,一滴,两滴,三滴。 司空曜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僵住了,像贴在脸上的一层纸。他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椅腿上,椅子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慕青没有理他。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青色的,边角磨毛了,系口的绳子换了新的,打了个整齐的结。她把结解开,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她的手很稳,每一张纸都放得端端正正,边角对齐,压平。那些纸在桌上铺了长长一排,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一个的名字。油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像是在跳动。 一个长老站起来,凑近了看。又一个长老站起来。他们看着那些纸,看着上面的名字,脸色变了。有人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又念出一个。那些名字有些在座的都认识——是他们宗门的弟子,是他们信任的人。一个长老手里的茶杯掉了,茶水溅了一地,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张纸。另一个长老用手指着纸上的一行字,指尖在颤抖,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旁边写着日期和灵石数目。“这……这是我宗门三年前丢的那批灵石……”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空曜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假的。这都是假的。是妖族伪造的,是妖帝派她来挑拨离间的!”他的声音尖了,破了。他指着慕青身后的阿茗。“你们看!她带了一个人来!那个人是谁?是妖帝的弟弟!是人族的叛徒!他脖子上那条蛇,就是妖族的信物!”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阿茗身上。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愤怒,有怀疑,有厌恶。一个长老站起来,指着阿茗。“他确实是妖族的人!我见过画像!天墟城万族盛会上,他就站在妖帝身边!”又一个长老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慕青,你从妖族回来,带着妖帝的弟弟,拿着所谓的证据,来指控玄天宗宗主——你到底是灵墟山的弟子,还是妖族的奸细?” “奸细!”有人拍桌子。是那个胖长老,他拍得太用力,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差点翻了。“她就是奸细!妖族派来挑拨离间的!” “拿下她!” “拿下她身后那个人族叛徒!” 厅里一片混乱。有人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刮着石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往这边走,脚步声杂沓,踩得地板咚咚响。那个胖长老第一个冲过来,他的袍子下摆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但没停。他的手抓住慕青的胳膊,攥得紧紧的,慕青的袖子皱成一团。慕青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证据是真的!你们查!查了就知道!” 没有人听。另一个长老绕过桌子,朝阿茗走来。他瘦高个,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鞋底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很稳。他的手伸出来,朝阿茗的衣领抓去。阿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那只手更快,已经快碰到他了。 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了那只手。 没有人看见是什么。只听见一声闷响,那个瘦高长老往后退了三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脸色惨白。椅子倒了,他也跟着倒了,在地上滚了一圈。他爬起来,四处看。“谁?谁在那边?”他的声音破了,尾音往上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没有人回答。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袍子下摆沾了茶水,湿了一片,贴在脚踝上。 厅里安静了一瞬。又一个长老伸出手,朝阿茗抓来。这一次更快,更狠,像是要把他拎起来。他的手还没碰到阿茗的衣领,又是一道无形的力量。那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捂着胸口咳嗽。墙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头上,灰扑扑的。 “有高手!”有人喊,声音从长桌后面传来,带着颤。“保护宗主!” 司空曜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人群后面。他的袍角扫过桌沿,带起一张纸,那张纸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最后一页,写着他的名字。司空曜。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主谋。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没有人出来。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那些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动了。胖长老还抓着慕青的胳膊,但他的手指松了,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整只手垂下来,贴在裤缝上。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茶水渍上,滑了一下。瘦高长老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墙边,手捂着胸口,眼睛不敢往门的方向看。那个被撞飞的长老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有人往后退了一步。长桌边上空出一大片,只剩下那些纸还铺在桌上,在油灯下泛着黄。 阿茗站在那里,没有动。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吐了吐。他轻轻按住小霜的头,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这间议事厅里,就在那些灰蒙蒙的影子后面,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忽然不怕了。 那个灵墟山的长老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扶着桌沿,手指关节泛白。他的灰袍子皱巴巴的,领口磨毛了,袖口有一块墨渍。他站直了,肩膀微微佝偻,但他的眼睛很亮。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他的手在抖,但越看越稳。 “这些字迹,是我灵墟山弟子的。这些记录,是我灵墟山这些年查到的线索。”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一直在查,一直不敢说。因为说了没人信,因为说了就是死。” 他看着司空曜。“但现在,有人帮我们说了。” 又一个长老站起来。又一个。他们走到桌前,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有人脸色变了,有人手在抖,有人看着司空曜,眼睛里满是愤怒。那个胖长老没有过去,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裤缝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摊茶水渍。 司空曜往门口退。门没有关,外面是沉沉的夜。他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两个长老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所有人回过头。月站在门口。她穿着普通的衣裳,头发扎成马尾,七条尾巴收了起来。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女子,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冷冷的。没有人看见她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听见她什么时候到的门口。 她看了慕青一眼。“她已经告诉你们真相了。信不信,由你们。” 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踩在石板地上,没有发出声响。门开着,外面是沉沉的夜。她走进那片夜色里,不见了。阿茗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他站在慕青身后。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月离开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阿茗轻轻按住它的头。“她还在。”他小声说。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 厅里安静了很久。那些长老们看着桌上的证据,看着慕青,看着那五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人,看着司空曜。没有人说话。油灯的火苗不再跳了,直直地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地上。 那个灵墟山的长老开口了。“查。把这些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抓来审。把账本上的灵石,一笔一笔对清楚。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真相。” 司空曜往门口退了一步。两个长老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再退,站在那里,站在长桌和门之间,站在油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站在门口的长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不能走。” 司空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第106章 月光下的归途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那些长老们看着桌上的证据,看着慕青,看着那五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人,看着司空曜。没有人说话。油灯的火苗不再跳了,直直地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地上。 那个灵墟山的长老开口了。“查。把这些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抓来审。把账本上的灵石,一笔一笔对清楚。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真相。” 司空曜往门口退了一步。两个长老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再退,站在那里,站在长桌和门之间,站在油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站在门口的长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不能走。” 司空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阿茗是在后半夜离开议事厅的。 慕青送他到门口。月光很亮,把地上的石板照得发白。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嘴唇上有干裂的皮翘起来。她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 “小公子,今天的事……”她停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吗?” 阿茗看着她,没有否认。“我知道他们会不信你。我知道他们会冲我来。” 慕青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阿茗想了想。“因为我来了,他们才会查。”他顿了顿,“我站在那里,他们看见我脖子上的小霜,就知道我不是假的。妖帝的弟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们查证据,是因为他们先信了我。他们信我,是因为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慕青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阿茗说:“从你说要回去的时候。” 慕青没有说话。她站在门槛里面,月光照不到她的脸,但阿茗能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亮。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阿茗看见了。 “小公子,你比我想的厉害。” 阿茗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我姐姐厉害。她答应让我来,在暗处看着我。她知道他们会冲我来,知道我需要有人站在我身后。她给了我那个‘有人’。而且,就算我的计划出了问题,她也能保护我全身而退。” 慕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已经沾了灰,鞋面上那朵小小的兰花模糊了。“妖帝大人,她真的很在乎你。” 阿茗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转过身,走进月光里。走出去几步,慕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小公子,你脖子上的小霜,今天一直在吐信子。它在闻什么?” 阿茗没有回头。“它在闻我姐姐。” 他走了很远,走进那片林子。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一个方向,信子吐得飞快。他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十几步,看见了她。 月靠在一棵树干上,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没有扎起来,披散着,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换回了那身月白色的长裙,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她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动。 阿茗在她面前站定。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他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做到了。” 阿茗点点头。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脸上,很舒服。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被他握着,慢慢暖起来。 “姐,”他说,“他们查了。三天之后,真相就出来了。” 月点点头。“我知道。” 阿茗说:“慕青说,你很在乎我。”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说了废话。” 阿茗笑了。他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月没有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回家。”她说。 阿茗点点头。他趴到她背上,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月亮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那层暖暖的妖力裹过来,把他整个包住。月飞起来,穿过林子,越过山丘,往妖宫的方向飞。阿茗趴在她背上,把脸贴在她的肩窝里。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她的心跳。 “姐,”他迷迷糊糊地说,“我今天站在那里的时候,其实有点怕。” 月没有说话。她的手把他托得更稳了一点。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叛徒。像看一个不配活着的人。”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但我一想到你在,就不怕了。我知道你不会让他们碰我。” 月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不会。” 阿茗笑了。他睁开眼睛,看着下面的山和树从月光里滑过去,一片一片的,像水面的波纹。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月亮的方向,信子一吐一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他说,“小霜今天一直在闻你。它知道你在。”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没有说话,但阿茗知道她听见了。 回到妖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把主殿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月落在他房间的窗前,把他放下来。阿茗站在地上,腿有点软,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月看着他。“累了吗?” 阿茗点点头。“有点。” 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那还逞强。” 阿茗捂着额头笑了。“不是逞强。是我想要做。” 月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她把他推进房间,按在床上,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阿茗被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个脑袋。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不动了。 月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垂到脸侧,衬得她的脸很白。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睡吧。”她说。 阿茗点点头,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他听着月的呼吸,听着小霜偶尔吐信子细细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议事厅里的少年,周围是那些愤怒的、怀疑的、厌恶的目光。有人朝他伸出手,要抓他的衣领。他没有退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听见她的心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很稳。他就不怕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小霜还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一动不动。月不在身边。他坐起来,小霜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门开了,月端着托盘走进来。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慕青让人送了信来。”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 月把信递给他。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名单上的人已抓。账本上的灵石已对。司空曜认了。六宗长老让我转告妖帝大人和小公子——多谢。” 阿茗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认了?” 月说:“认了。” 阿茗说:“那六宗怎么处置他?” 月说:“那是他们的事。” 阿茗把信放下,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暖的。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窗户的方向,信子吐了吐。 “姐,”他说,“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月看着他。“嗯。” 阿茗说:“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他们就信了。” 月说:“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你站在那里。” 阿茗愣了一下。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在那里,他们就知道,妖帝的弟弟不怕他们。不怕,就不是假的。” 阿茗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他忽然笑了。“姐,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月的眼睛弯了弯。“知道什么?” 阿茗说:“知道我站在那里就够了。” 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在小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小霜动了动,把阿茗的脖子缠得更紧了一点。阿茗痒得缩了缩脖子,笑了。 “姐,”他闷闷地说,“我饿了。” 月站起来,把托盘端过来。粥还是热的,红薯煮得软烂,甜甜的。阿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粥碗的方向,信子吐了吐。 “你不能喝这个。”阿茗说。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月伸出手,把小霜从他脖子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小霜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 “它想吃鱼。”月说。 阿茗笑了。“那等会儿给它买。” 月点点头。她把小霜放在枕头上,小霜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眼睛。阿茗继续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他喝着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他说,“你说慕青他们会重建灵墟山吗?” 月想了想。“会。” 阿茗说:“那她以后还会来找我们吗?” 月看着他。“你想让她来?” 阿茗想了想。“想。她是朋友。” 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小霜从枕头上拿起来,放回阿茗的脖子上。小霜立刻盘好了,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阿茗低下头,看着它。小霜的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他笑了。 “姐,”他说,“我们以后还会去边境吗?” 月说:“想去就去。” 阿茗说:“那等小霜再大一点,带它去看界碑。” 月说:“好。” 阿茗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月身上。阳光暖暖的,小霜暖暖的,月也暖暖的。他闭上眼睛。他想起议事厅里那些愤怒的、怀疑的、厌恶的目光,想起那五个人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想起司空曜站在门口、脸一半亮一半暗的样子。他想起慕青站在长桌前、背挺得很直的样子,想起那个灵墟山的长老拿起那些纸、手在抖但声音很稳的样子。他想起月站在门口的样子。他想起自己站在那里,小霜缠在脖子上,什么都没有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天很蓝,云很白。他忽然觉得,那些目光,那些话,那些事,都过去了。他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亲了一下,又在月的脸上亲了一下。月的眼睛弯了弯,没有躲。 第107章 炊烟与银尾 小霜蜕完皮的第三天,月闭关了。 倒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闭关。是那种“我要琢磨点事,别打扰我”的闭关。她把自己关在修炼室里,一天只出来一次,吃顿饭,看一眼阿茗,看一眼小霜,然后回去。阿茗问她在琢磨什么,她说八尾。阿茗说那你琢磨吧。她说好。 第一天,阿茗在院子里做饭。他最近在学新菜。以前只会煮汤、烤鱼、炒青菜,现在开始学更复杂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青络给他找了一本人间的菜谱,厚厚的,书页都翻卷了。他对着菜谱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了再看图,看完了再动手。 小霜盘在石桌上,脑袋搁在菜谱边上,看着他切肉。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麻将块大小。阿茗切得很认真,每一块都量一量,大的切小一点,小的留着。切完了,他看小霜一眼,小霜吐了吐信子。 锅里放糖,炒糖色。糖在锅里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棕色,冒起细细的泡。肉倒进去,翻炒,肉块裹上糖色,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蜜。加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加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炖了一个时辰。掀开锅盖,香味扑出来,整个院子都是肉香。他夹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烂了,入味了,咸甜刚好。又夹了一块,放在小霜面前。小霜看了看,把脑袋转开。 “你不吃肉吗?”小霜吐了吐信子。阿茗自己把那块吃了。 第二天,月出来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碗鸡汤。她看了看菜,又看了看阿茗。 “你做的?” 阿茗点点头。“菜谱上学的。尝尝。” 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阿茗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 阿茗笑了。给她夹了鱼,夹了青菜,盛了汤。月慢慢吃着,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你学做菜,是为了庆祝?”她忽然问。 阿茗愣了一下。“庆祝什么?” “八尾。还没到,先庆祝。” 阿茗想了想。“那等到了再庆祝。到时候做一桌。” “一桌不够。” “那两桌。” “你一个人做?” “学。菜谱上有,慢慢学。” 月没有再说什么。又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小霜从桌上爬过来,盘到阿茗手腕上,把脑袋搁在他的筷子上。阿茗低头看着它。“你也要吃?”小霜吐了信子。 月看了一眼小霜。“它吃鱼。”阿茗夹了一块鱼肉,挑出刺,放在小霜面前。小霜把鱼吃了,心满意足地爬回石桌上,盘成一团。 第三天,月出来吃饭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阿茗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 “怎么了?” “八尾,差一点。” “差哪一点?” “说不清。就差一点。”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是那种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阿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恢复尾巴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说差一点。那时候差的是灵芝,是月华草。现在差什么,他不知道。 “要不要吃红烧肉?” 月看着他。 “你上次吃完红烧肉,心情挺好的。说不定吃着吃着就想通了。” 月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下。阿茗去盛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汤。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红烧肉比昨天更入味,鱼蒸得刚好,青菜脆生生的,鸡汤炖得发白。 月吃了一口肉,又吃了一口鱼,又喝了一口汤。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阿茗没有打扰她,坐在对面,看小霜盘在石桌上晒太阳。新鳞片在阳光下亮亮的,比之前更白,更细。晒了一会儿,从桌上爬下来,爬到阿茗的腿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月忽然开口了。“它现在不缠你脖子了。” 阿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嗯。缠不下了。” “那你脖子空着。” “嗯。” “晚上我缠。” 阿茗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汤。小霜在石桌上吐了吐信子,像是在笑。 那天下午,月又去了修炼室。阿茗坐在院子里,小霜盘在他腿上。翻着那本菜谱,翻到炖汤那一页。排骨汤,要放冬瓜、枸杞、姜片,小火慢炖两个时辰。 “你说姐姐回来的时候,八尾了吗?”小霜吐了吐信子。“我也觉得会。” 去厨房准备。排骨焯水,冬瓜切块,姜切片,枸杞泡开。锅里加水,放排骨,放姜片,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盖上锅盖。 炖了一个时辰,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掀开锅盖看了看,汤是清的,排骨炖得酥烂。加冬瓜,加枸杞,继续炖。又炖了一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冬瓜透明了,枸杞红艳艳的,漂在汤面上,好看。 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等月出来。 等了很久。汤凉了。又热了一遍,继续等。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厨房染成橘红色。小霜盘在他腿上,睡着了。又热了一遍汤。门开了。 月站在门口。白发披散着,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姐,成了吗?” 月没有说话。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八条。第八条比前七条小一点,毛也软一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阿茗看着那条尾巴,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软的,暖的。月没有动,就让他摸。 “成了。” 阿茗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小霜从他腿上爬上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肩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脖子上。 “汤凉了。” “再热。” “好。” 松开她,去热汤。月跟在后面,看着他生火,看着他把汤倒进锅里,看着锅盖盖上,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她站在他身后,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阿茗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八尾了。” “嗯。” “以后还会九尾。” “嗯。” “九尾之后呢?” 月想了想。“陪你。陪小霜。学做菜。”她顿了顿。 阿茗笑了。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月没有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从他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 “它说恭喜。” “它说饿了。” 阿茗低下头,看着小霜。“你饿了?”小霜吐了吐信子。从锅里夹了一块冬瓜,吹了吹,放在小霜面前。小霜看了看,把脑袋转开。 “它不吃冬瓜。” 阿茗夹了六七块不小的排骨,挑出骨头,把肉撕成小条,放在小霜面前。小霜把肉吃了,心满意足地爬回他肩上,把脑袋搁在他的脖子上。 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伸出手,把小霜从他肩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脖子上。 “它以前只缠我。” “现在也缠我。” “它更喜欢你。” “它更喜欢你。”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让谁。小霜在月肩上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别吵了。 汤热好了。盛了两碗,一碗给月,一碗给自己。月坐在桌边喝汤,他坐在她对面喝汤。小霜盘在月肩上,脑袋搁在她的脖子上,闭着眼睛。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厨房染成橘红色。汤是奶白色的,冬瓜透明,枸杞红艳艳,排骨炖得酥烂,一碰就脱骨。 “好喝。” 阿茗笑了。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 “姐,你八尾了。明天我给你做一桌菜。” 月看着他。“一桌?” “一大桌。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汤、排骨汤、糖醋排骨、酱牛肉、蒸蛋羹、炒虾仁、拌黄瓜、炸藕盒、桂花糕。”他数着手指头,数了一堆,“菜谱上有的,我都学。明天全做出来。”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人做?” “学。慢慢做。你等着吃就行。” 月低下头,继续喝汤。他也低下头,继续喝汤。小霜在月肩上吐了吐信子,把脑袋往她的衣领里钻了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汤喝完了,碗空了,月亮升起来了。 第108章 一桌菜 天还没亮,阿茗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脑子里装着太多事——排骨要焯水,肉要提前腌,鱼要早上买才新鲜,桂花糕的面要醒够时辰。这些事在梦里翻来覆去,把他从被窝里拱了出来。 月还在睡。八条尾巴散在床上,白发铺了半个枕头。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阿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从尾巴堆里把自己拔出来。小霜在床头的布袋里盘成一团,听见动静,探出脑袋。阿茗把食指竖在嘴边,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把脑袋埋进身体里,继续睡。 厨房里黑漆漆的。他点了一盏灯,把菜谱摊在灶台上。菜谱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几页沾了油渍,还有一页被小霜的尾巴扫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他翻到第一页,深吸一口气。 先和面。面粉倒进盆里,中间挖个坑,加水,慢慢搅。他一只手搅面,一只手按着盆,盆在灶台上转,面在盆里转,他跟着盆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觉得不对。低头一看,面太稀了,糊在手上,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加面。再搅。太干了。加水。再搅。太稀了。再加面。盆里的面从一个拳头变成两个拳头,从两个拳头变成三个拳头。他盯着那团面,面也盯着他。小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盘在灶台边上,脑袋搁在菜谱上,看着他。 “别看了。”小霜吐了吐信子,没动。 他揪了一团面,捏了捏,软硬刚好。够做一笼桂花糕。他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转身去处理排骨。 排骨是昨天就买好的,泡在水里,血水已经泡出来了。他捞出来,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剁。剁得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块。剁完排骨,又去腌肉。五花肉切块,加料酒、酱油、姜片,用手抓匀。酱牛肉更麻烦,要先用盐和花椒搓一遍,再泡在酱汁里。他搓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搓到了,指甲缝里塞满了花椒。 忙完这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菜谱上,落在小霜的鳞片上。小霜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菜谱上移到阿茗的手腕上,凉凉的,像戴了一只玉镯子。 月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他正在对付那条鱼。 鱼是早上让人送来的,还在盆里游。他伸手去抓,鱼尾巴一甩,水溅了一脸。再抓,又甩。小霜从手腕上抬起头,看着那条鱼,信子吐得飞快。 “你兴奋什么?”小霜吐了吐信子,继续盯着鱼。 第三次,他双手合围,终于把鱼捞起来了。鱼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尾巴拍着他的手腕,啪啪响。他把鱼按在案板上,举起刀,犹豫了。鱼的眼睛看着他,圆圆的,亮亮的。 月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要帮忙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阿茗听出来了。 “不用。”他把刀放下,重新把鱼按进盆里。杀鱼这件事,他还没准备好。先做别的。 月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看他把排骨下锅焯水,看他把腌好的肉倒进锅里炒糖色,看他把酱牛肉从酱汁里捞出来,切成薄片,摆在盘子里。她看得太安静了,安静得阿茗差点忘了她在那里。小霜没有忘。它盘在阿茗手腕上,时不时朝月的方向吐吐信子。 排骨汤炖上了。红烧肉焖上了。鱼还在盆里游。阿茗站在灶台前,盯着那条鱼,鱼也盯着他。 “你小时候杀过鸡吗?”月的声音从门框那边飘过来。 “杀过。” “怎么杀的?” “闭着眼睛。”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的手从他腰侧伸过来,按在鱼身上。鱼不动了。不是死了,是不动了。她的妖力从指尖渗进去,鱼安静下来,像睡着了一样。 “杀。”她说。 阿茗拿起刀,一刀下去,干净利落。鱼没有挣扎,没有拍尾巴,安安静静的。他刮鳞、开膛、清洗,一气呵成。月的手始终按在鱼身上,妖力一直没断。他把鱼放在盘子里,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和葱段。 “好了。”他说。 月收回手。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鱼鳞,亮闪闪的。她看了看,把手指送到小霜面前。小霜探出脑袋,把鱼鳞舔了,心满意足地缩回去。 “它怎么什么都吃?”阿茗问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灶台上摆满了盘子。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汤、排骨汤、糖醋排骨、酱牛肉、蒸蛋羹、炒虾仁、拌黄瓜、炸藕盒、桂花糕。有些菜做了两遍,有些做了三遍。第一遍咸了,第二遍糊了,第三遍才像样。 月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碗筷。她没有动,等着他。 阿茗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小霜从他手腕上爬下来,盘在桌边,脑袋搁在桂花糕旁边。 “尝尝。”他说。 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在筷子上微微颤动,酱色的汤汁裹着油光。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又夹了一块清蒸鱼。鱼肉白嫩,筷子一碰就散,蘸了豉油,放进嘴里。又夹了一勺蒸蛋羹,金黄色的,颤巍巍的,入口即化。又夹了一块酱牛肉,薄薄的,筋道,越嚼越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看着她。她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尝了,有些尝了两口。尝到桂花糕的时候,停了一下。桂花糕是最后做的,面醒得刚好,蒸出来松软香甜,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她咬了一口,嚼了嚼,把剩下的一半放进阿茗碗里。 “你做的,你吃。” 阿茗把那半块桂花糕吃了。甜的。他做的桂花糕,他知道。第一锅蒸老了,第二锅刚好,他挑了几个好看的摆在盘子里,那几个歪的、裂的,都进了他的肚子。碗里这个,是最好看的之一。 “哪道最好吃?”他问。 月看着满桌的菜,看了一圈。“排骨汤。” 阿茗愣了一下。排骨汤是第一道做的,炖了两个时辰,汤是奶白色的,冬瓜透明,枸杞红艳。他盛了一碗,递给她。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为什么?”他问。 月没有回答。她低头喝汤,把一碗都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汤,亮亮的。“因为你第一个做的是它。” 阿茗不明白。“第一个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个做的,你最有耐心。”她把碗推过来。“再来一碗。” 阿茗给她又盛了一碗。她接过去,慢慢喝着。小霜从桌边爬过来,盘到月的手腕上,脑袋探进碗边,想喝汤。月用手指轻轻挡了一下。 “你不能喝。太烫。”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盘在她手腕上,等着。 阿茗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八尾不八尾的,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一桌菜不一桌菜的,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坐在这里,喝着他炖的汤,小霜盘在她手腕上,等着汤凉。 吃到最后,桌上只剩残羹。红烧肉还剩几块,糖醋排骨只剩骨头,桂花糕全吃完了。排骨汤也喝完了,冬瓜一块不剩,枸杞也捞干净了。月靠在椅背上,八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小霜盘在她手腕上,肚子鼓鼓的,闭着眼睛。阿茗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吃撑了。”她说。 阿茗笑了。“明天少做点。” “明天也做这么多。” “那你又吃撑。” “吃撑也做。” 阿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月也站起来,端起盘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水烧好了,碗筷泡进去,油腻浮在水面上,映着窗外的光。月洗碗,他擦碗。小霜盘在灶台上,脑袋搁在菜谱上,看着他们。 “姐。” “嗯。” “你今天吃了好多。” “嗯。” “最喜欢哪道?” 月想了想。“排骨汤。” 阿茗说:“这个答案我刚刚听过了。” 月把一只洗好的碗递给他。“再说一遍。” 阿茗接过来,擦干,放进柜子里。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他上次不小心磕的。他擦得很仔细,把裂纹里的水都擦干了。 阿茗擦完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和平常一样。他把碗放进柜子里,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明天也给你炖。”他说。 “好。” “后天也炖。” “好。” “每天都炖。” 月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湿的,凉的,覆在他的手背上。“每天都做一桌?”她问。 阿茗想了想。“每天做一桌做不了。每天炖汤可以。” 月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呼吸扫过他的脖子,痒痒的。“那每天炖汤。一桌菜,过节做。” 阿茗笑了。“好。过节做。” 小霜从灶台上抬起头,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阿茗低下头,看着它。“你也要过节?”小霜吐了吐信子。月伸出手,把小霜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脖子上。 “它说,天天都是节。”月说。 阿茗笑了。“那天天做一桌?” 月想了想。“会累死。” 阿茗笑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小霜的尾巴搭在他的耳朵上,凉凉的。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两人一蛇裹在一起。灶台上的菜谱被风吹了一页,翻到了排骨汤那一页。 第109章 无心之举 月八尾之后,养成了一个新习惯——用尾巴卷人。 不是故意的。她坐在窗边看书,尾巴在身后晃着,晃着晃着,其中一条就伸过来,卷住阿茗的腰,把他拉过去。不是拉得很近,就是拉到她手够得到的地方。然后她的手就放在他头上,一边看书一边摸。 阿茗第一次被卷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差点泼自己一身。第二次被卷的时候,正在走路,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第三次被卷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感觉到尾巴缠上来,就顺着走,省力。 小霜对这个变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它盘在阿茗肩上,看着月的尾巴把他卷过去,看着月的手放在他头上,看着阿茗被摸得眯起眼睛。它吐了吐信子,从阿茗肩上爬下来,顺着月的尾巴往上爬。月没有理它,继续看书。小霜爬到她的手腕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背上,和她一起看。 阿茗坐在月腿边,后背靠着她的膝盖,头上是她的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他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姐。” “嗯。” “你的尾巴是不是不听话?” 月翻了一页书。“听话。” “那它为什么老是卷我?” 月没有回答。小霜从她手腕上抬起头,看着阿茗,吐了吐信子。 “你也不知道?”小霜把脑袋缩回去了。 有一天,阿茗在院子里晾衣服。月坐在廊下看书,八条尾巴在身后晃着。他踮着脚把被单搭上绳子,一条尾巴伸过来,卷住他的腰,往后拉。他已经被卷习惯了,顺着走回去,站在月面前。月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尾巴松开,继续晃。 阿茗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动作。他走回去,继续晾衣服。刚把第二件衣服搭上绳子,尾巴又来了。这次卷得更紧,拉得更快。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被绊倒。 “姐!” 月抬起头。尾巴松开了。她的表情很无辜,像是什么都没做。 “怎么了?” 阿茗指着那条还在晃的尾巴。“它又卷我。” 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它喜欢你。”月说。 阿茗看着那条尾巴,尾巴又晃了晃。“它以前不这样。” “以前只有七条。现在多了一条。多出来的那条,没事做。” 阿茗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以前七条尾巴的时候,它们各有各的事——盖被子、挡风、当枕头、缠手腕。现在多了一条,没事做,就卷他。 “那它能不能做点别的?” 月想了想。“你想让它做什么?” 阿茗看了看院子。衣服晾了一半,盆里还有。地上有几片落叶,廊下的花该浇水了。他指了指地上的落叶。“让它扫地?” 月看了看尾巴,尾巴晃了晃。又看了看阿茗。 “它不是扫把。”月说。 阿茗又指了指花。“那浇水?” “它不是水壶。” 阿茗叹了口气。尾巴晃了晃,卷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安慰他。 “它说对不起。”月说。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尾巴尖搭在他的手心里,毛茸茸的,软软的。“没关系。”他说。尾巴蹭了蹭他的手心,松开了。 小霜对月的尾巴越来越感兴趣。 它从阿茗肩上爬下来,跳到月的尾巴上,顺着尾巴尖往上爬。爬到尾巴根,又爬下来。爬上去,爬下来。月翻了一页书,没理它。小霜爬了几趟,累了,盘在尾巴尖上,把脑袋搁在尾巴毛里,睡着了。尾巴轻轻晃着,像摇篮。 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它睡你尾巴上了。” 月看了看小霜。“让它睡。” 尾巴晃得更慢了,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孩子。小霜把脑袋往毛里钻了钻,尾巴尖卷起来,轻轻搭在它身上,像盖了一条小被子。 阿茗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多一条尾巴也不错。至少小霜有地方睡了。 晚上,月坐在床上梳头。阿茗趴在旁边,小霜盘在枕头上。月的尾巴在身后晃着,那条多出来的尾巴晃到阿茗面前,卷住他的手腕,拉了拉。 “干嘛?”阿茗问。尾巴松开,晃了晃,又卷住他的手腕,拉了拉。 月从镜子里看着他们。“它想让你过去。” 阿茗爬过去,坐在月旁边。尾巴松开他的手腕,卷住他的腰,把他拉到她身边。月放下梳子,手放在他头上,慢慢摸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满意了。 小霜从枕头上爬过来,爬到月的肩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月没有动,继续梳头。阿茗靠在她身上,眯着眼睛。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姐。” “嗯。” “你的尾巴今天卷了我七次。” 月的手停了一下。“你数了?” “数了。” “为什么数?” 阿茗想了想。“因为以前没有过。” 月低下头,看着他。“那明天可能卷更多次。” 阿茗笑了。“那我接着数。” 月没有说话。她把梳子放下,尾巴伸过来,卷住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了一点。阿茗靠在她怀里,小霜从她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他,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睡吧。”月说。 阿茗闭上眼睛。尾巴盖在他身上,八条,暖暖的,软软的。他数了数,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八条的时候,那条尾巴卷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他笑了。 “晚安。”他说。尾巴蹭了蹭他的手心。 第110章 小霜的菜单 小霜最近挑食了。 以前给什么吃什么,小鱼、小虫、肉末,来者不拒。现在不一样了。阿茗把肉丝放在它面前,它看了看,把脑袋转开。换鱼片,闻了闻,又转开。换虾仁,终于吃了,吃了两口,又不要了。阿茗蹲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七八个小碟子,像在给挑食的孩子喂饭。 “它到底想吃什么?”他问。 月坐在旁边看书,头也没抬。 阿茗低头看着小霜。小霜盘在桌上,脑袋搁在尾巴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你自己猜”的表情。他想了想,去厨房端了一碗排骨汤。汤是早上炖的,还温着,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他用小勺舀了一点,放在小霜面前。小霜抬起头,看了看汤,又看了看他,慢慢把脑袋探过去,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舔了四五口,不舔了,把脑袋缩回去,继续搁在尾巴上。 “喜欢喝汤?”小霜吐了吐信子。 月从书后面探出头来。“它说,还可以。” 阿茗看了看汤,又看了看小霜。“那明天多炖点。” 第二天,阿茗炖了一锅排骨汤。专门给小霜的,没放盐,没放姜,排骨炖得烂烂的,用勺子一压就碎。汤晾温了,盛在小碗里,放在桌上。小霜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阿茗,慢慢爬下来。它爬到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喝了几口,停下来,吐了吐信子。 “好喝吗?”阿茗问。小霜又喝了几口,不喝了,爬到碗边盘成一团,把脑袋搁在碗沿上。 月走过来,看了看碗。“它喝了一半。” 阿茗说:“是不是不好喝?” 月看了看小霜。“它说,还行。” 阿茗看着小霜。小霜把脑袋搁在碗沿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轻轻晃着。他看着那根晃动的尾巴尖,忽然懂了。“它是不是想喝不一样的?” 月想了想。“也许。” 阿茗开始研究蛇能吃什么。菜谱上没有,问青络,青络说不知道,问冥璃,冥璃说你可以试试鱼汤。他试了鱼汤。小霜喝了几口,不喝了。试了鸡汤。喝了两口,不喝了。试了菌菇汤。闻了闻,一口没喝。试了番茄蛋花汤。把番茄挑出来后把鸡蛋花吃了,汤没喝。 阿茗蹲在桌边,面前摆着五六个小碗,小霜盘在桌上,尾巴尖轻轻晃着。月坐在旁边看书,翻了一页。 “它到底想吃什么?”阿茗的声音有点绝望。 月放下书,看了看桌上的碗。鱼汤剩大半碗,鸡汤剩大半碗,菌菇汤没动,番茄蛋花汤只剩番茄。“它不吃素。” 阿茗愣了一下。“它以前吃素啊。冬瓜、枸杞,都吃。” 月看了看小霜。小霜把脑袋转开。“它长大了。长大了就喜欢不吃素了。” 阿茗看着小霜。小霜把脑袋搁在尾巴上,不理他。他叹了口气,去厨房又端了一碗汤。排骨汤,早上炖的,专门留了一碗。小霜闻到味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脑袋转开。 “昨天的喝过了。”月说,“它要新的。” 阿茗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汤,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拿捏了。 下午,阿茗在厨房里忙了很久。 他把排骨汤重新煮了一遍,加了几个虾仁,剁碎了,和排骨一起炖。炖了一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虾仁化了,融在汤里,鲜味飘出来。他尝了一口,很鲜,比昨天的好喝。 他盛了一小碗,晾温了,端到桌上。小霜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碗,慢慢爬下来。它爬到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喝了半碗,停下来,吐了吐信子。 月从书后面探出头来。“它说,好喝。” 阿茗蹲在桌边,看着小霜。小霜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喝完之后在碗边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碗沿上,尾巴尖搭在阿茗的手指上。尾巴尖轻轻晃着,像在说谢谢。 阿茗笑了。他轻轻碰了碰小霜的尾巴尖。“明天给你做别的。” 从那天起,阿茗每天给小霜做汤。 排骨虾仁汤、鱼蓉汤、鸡肉糜汤、牛肉碎汤。一天一样,不重样。小霜每天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等着他端碗过来。喝完汤,把脑袋搁在碗沿上,尾巴尖晃一会儿,然后爬回布袋里,盘成一团,睡觉。 月观察了三天。“它胖了。” 阿茗看了看小霜。小霜盘在布袋里,肚子比前几天鼓了一点。“有吗?” “有。”月伸出手,戳了戳小霜的肚子。小霜动了一下,把脑袋往身体里缩了缩。 “它害羞了。”阿茗说。 月收回手。“明天少喂点。” 阿茗没有少喂。他换了花样——不做汤了,做肉泥。排骨肉剁碎,加一点汤,搅成泥,蒸熟。小霜从布袋里爬出来,闻到味道,尾巴尖晃得飞快。它爬到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吃了一口,停下来,吐了吐信子。 月从书后面探出头来。“它说,好吃。” 阿茗笑了。小霜把一碗肉泥都吃了,吃完之后在桌上盘了一圈,尾巴尖搭在阿茗的手腕上,轻轻晃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说谢谢。”月说。 阿茗低头看着小霜。小霜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眼睛闭着,尾巴尖还在晃。他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不用谢。明天给你做别的。” 晚上,阿茗躺在被窝里,月躺在他旁边。小霜盘在床头的布袋里,肚子鼓鼓的,睡得正沉。 “姐。”阿茗叫。 “嗯。” “它今天吃了好多。” “嗯。” “它是不是在长身体?” 月想了想。“也许。” 阿茗侧过身,看着布袋里的小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小霜的鳞片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那明天给它加个蛋。” 月没有说话。阿茗以为她睡着了。 “加两个。”她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阿茗笑了。“好。加两个。” 第二天,阿茗在肉泥里加了一个蛋黄,搅匀了,蒸熟。小霜从布袋里爬出来,闻到味道,尾巴尖晃得像风车。它爬到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吃得头都不抬。一碗吃完,又爬回碗边,把碗底舔干净了。 月走过来,看了看碗。“加两个。” 阿茗去厨房又蒸了一碗。小霜又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把脑袋搁在碗沿上,尾巴尖搭在阿茗的手指上,轻轻晃着。 “它说,饱了。”月说。 阿茗把小霜捧起来,放回布袋里。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身体上,尾巴尖还在晃。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尾巴尖。“明天还做。” 小霜的尾巴尖蹭了蹭他的手指,不动了。 月站在旁边看着。“它说好。”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好像它的翻译。” 月看着他。“我是你的翻译。” 阿茗愣了一下。月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它说什么,我告诉你。你说什么,我告诉它。” 阿茗捂着额头笑了。“那你是什么?” 月想了想。“中间人。” 阿茗笑得更厉害了。小霜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月低下头,看着小霜。“它说,你们好吵。”阿茗把脸埋在被子里,笑得肩膀都在抖。月站在旁边,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小霜把脑袋缩回布袋里,不理他们了。 第111章 月下厨 月说要做饭的时候,阿茗的反应不是惊讶,是把厨房里的刀收起来。 不是怕她用,是怕她顺手拿去剔牙——虽然她不需要剔牙,但谁知道呢。 “你收刀干什么?”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已经系好了。这次系得很整齐,没有打成死结,也没有勒得喘不过气。她显然练习过了。 “怕你切到手。”阿茗把刀架上的刀一把一把往柜子里塞。 月走进来,从他手里把刀拿回来,放回刀架上。“我不会切到手。” 阿茗看着她。他的手很长,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杀过金丹修士,灭过宗门,一挥手能让三百人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但这双手也给他煮过无数碗汤和粥,在破庙里,在山洞里,在他们第一个窝里。他知道她会做饭,但没见过她这么正式地做——穿围裙、扎头发、把刀磨得锃亮。 “你扎头发的样子,”他想了想,“像要去打仗。” 月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就是去打仗。”她拿起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不是耍帅,是找手感。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停住,食指搭在刀背上。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在那些他还睡眼惺忪的清晨,在他捧着碗喝粥的傍晚。 鱼在案板上。月按住鱼头,刀尖抵住鱼尾的连接处,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刮鳞、开腹、去腮,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手势。鳞片飞起来,落进旁边的水盆里,一片都没有溅到外面。 阿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山谷里,她也是这样做饭的。那时候她只有一条尾巴,瘦得能看见骨头,但手很稳。现在她八条尾巴了,手还是一样稳。 小霜从阿茗肩上探出脑袋,朝着灶台的方向,信子吐得飞快。月看了一眼。“它饿了。” 阿茗说:“它一直饿。” 月没有回答。她把处理好的鱼放在盘子里,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和葱段。盘子推到一边,开始切肉。五花肉在案板上微微颤动,月按住肉,刀尖抵住皮,一刀下去,皮开肉绽,肥瘦分明。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均匀,和她以前切的那些一模一样。 阿茗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说:“你以前切肉也是这样。大小都一样。” 月的手停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阿茗说,“你做什么我都记得。” 月没有说话。她把肉块放进锅里,加水,放姜片,大火烧开。锅盖盖上的时候她才开口。“那你记不记得,我做的最多的是什么?” 阿茗想了想。“粥还有汤,粥最开始的时候煮糊了。” 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你就不糊了。后来你什么都会做了。” 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汽,月把火调小了一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月没有看他,把焯好的肉捞出来,锅里放糖,炒糖色。糖在锅里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棕色,冒起细细的泡。她握着锅柄,轻轻晃了晃锅,糖色均匀地裹在锅底,油亮亮的。肉倒进去,翻炒,加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加水,盖上锅盖。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灶台上,盘在月的手腕上,把脑袋探向锅盖。月用手指轻轻挡了一下。“还没好。”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盘在她手腕上等着。 鱼蒸好了。月掀开锅盖,蒸汽扑上来,她的脸在雾气里模糊了一瞬。鱼眼睛鼓着,鱼肉白嫩,豉油的香味混着葱姜的味道,飘得满厨房都是。她用筷子挑了一小块鱼肉,吹了吹,放在小霜面前。小霜把鱼肉吃了,尾巴尖晃得像风车。 “它说好吃。”阿茗说。 月看了看小霜。“它说什么都好吃。”她又挑了一块,这次递到阿茗嘴边。鱼肉入口即化,鲜甜嫩滑。他嚼了嚼,咽下去。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月已经把鱼端上桌了。 排骨汤炖了一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冬瓜透明,枸杞红艳。红烧肉收汁,酱色浓郁,油亮亮的,筷子一戳就烂。月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不多,但每道都好看,像菜谱上画的那种好看。 阿茗坐在桌边,月坐在对面。小霜盘在桌边,脑袋搁在排骨汤碗沿上,等着汤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菜上,红烧肉在光里颤巍巍的,鱼眼睛亮亮的,汤面上浮着金色的油花。 “尝尝。”月说。 阿茗夹了一块红烧肉。烂了,入味了,甜咸刚好。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又夹了一块鱼,鲜嫩,豉油的味道不浓不淡。又喝了一口汤,鲜得他眯起眼睛。 “好吃。”他说。“比我做的好吃。” 月没有接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咸了。” 阿茗说:“不咸。” “咸了。” “不咸。” 月又咬了一口,没说话。阿茗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还是觉得不咸。他看了看月,月也看了看他。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继续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把脑袋从碗沿上收回来,吐了吐信子。“它说,汤凉了。”阿茗说。月伸出手,把盛排骨汤的碗往小霜那边推了推。小霜把脑袋探进碗里,喝了几口,停下来,尾巴尖晃了晃。又喝了几口,停下来,尾巴尖又晃了晃。一碗汤喝完了,它把脑袋搁在碗沿上,尾巴尖搭在月的拇指上,轻轻晃着。 月低头看着它。“它说好喝。”阿茗说。月没有回答,但她把拇指轻轻抬起来,小霜的尾巴尖蹭了蹭她的指腹,缩回去了。 吃完饭,阿茗收拾碗筷。月坐在桌边没动,小霜盘在她肩上,肚子鼓鼓的。他把碗筷泡进水里,回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八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看着窗外的阳光。 “明天还做吗?”他问。 月想了想。“做。”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阿茗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月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袖子挽起来。“我来洗。” 阿茗让开。她站在水盆前,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递给他擦干。小霜从她肩上爬到阿茗肩上,又从阿茗肩上爬回她肩上,来来回回,像在巡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水声哗哗的,碗在手里转,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阿茗站在旁边擦碗,擦得很慢,月递一个,他擦一个。 擦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姐。” “嗯。” “你以前在山谷里做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月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茗愣住了。“我出去捡柴的时候?” 月点点头。“你出去捡柴,我就开始做饭。做完的时候,你就回来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框上。“每次都这样。” 围裙上那只胖鸭子印歪了,嘴对着眼睛,看起来很蠢。月看了看那只鸭子,把围裙翻了个面,挂回去。 阿茗笑了。月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第112章 旧储物袋 小霜不见了。 不是“盘在布袋里睡着了”,是“明明刚才还在桌上,一转眼就没了”。阿茗把桌上翻了一遍,又把椅子下面翻了一遍,又把窗台上翻了一遍。没有。小霜不在窗台上晒太阳,不在枕头底下睡觉,不在灶台边等着投喂。 “姐,小霜不见了。” 月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茶杯旁边有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像有人拖着尾巴爬过去。“储物袋。”她说。 阿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的一个旧储物袋放在桌角,袋口没有系,歪倒着,袋身上有一条凸起的线,从袋口一直拱到袋底,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来拱去。 “它进去了?”阿茗把袋子捧起来,袋子里窸窸窣窣的,有什么东西在翻。他打开袋口,小霜从里面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它的鳞片上沾了一层灰,尾巴上还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线头。 阿茗把小霜从袋子里拎出来,放在桌上。小霜松开嘴,那张纸飘落在桌面上。它吐了吐信子,又往袋口爬,被阿茗一把按住。 “别动。里面有什么?”小霜吐了吐信子,尾巴尖指了指那张纸。阿茗把纸翻过来。纸很旧,边角发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细,像是用指甲尖刻上去的:“今天不吃东西,明天也不吃。” 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挤在纸的边缘:“第八天,吃了。” 阿茗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月。月把书放下,走过来,把纸条从桌上拿走,折了两折,放回储物袋里。她的动作很快,快到阿茗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 “那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月把储物袋的口系上了。 阿茗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有一点红。很淡,但他看见了。他没有再问,低下头,把小霜身上的灰擦干净。小霜的尾巴上缠着那根线头,他解了半天,线头打了个死结。月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挑,线头松了。她把线头捏起来,看了看,也放进储物袋里。 “留着干嘛?”阿茗问。 月想了想。“忘了扔。”她把储物袋放回桌角,坐回去继续看书。书翻了好几页,阿茗注意到她还在第一页。 下午,阿茗在院子里给小霜喂鱼。小霜吃完一条,又抬头看着储物袋的方向,尾巴尖晃了晃。阿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储物袋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袋口系着。 “你还想进去?”小霜吐了吐信子。 阿茗把储物袋拿过来,解开袋口。小霜立刻从桌上爬过去,钻了进去。袋子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它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一块布料。布是月白色的,很旧,边角磨毛了,上面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是沾过什么东西,洗了很多遍,洗不掉了。 阿茗把布接过来。布不大,刚好够叠成一小块。他展开看了看,看不出是什么。小霜又钻进去,这次叼出来一颗珠子。珠子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但还连在一起,没有碎开。阿茗把珠子放在手心里,珠子很轻,像空心的。对着光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小霜第三次钻进去,叼出来一块小木头。木头被磨得很光滑,一面刻着一个字,另一面什么也没有。阿茗认了半天,认不出来。他把木头翻过来,放在月面前。 “这是什么字?” 月放下书,看了一眼。“山。” 阿茗又看了看那块木头。“山?怎么这么写?” 月没有回答。她把木头拿过去,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小时候刻的。刻歪了。” 阿茗愣了一下。“你小时候?” 月把木头放回桌上,继续看书。“很久以前。住在山里,想刻个‘山’字,刻歪了。”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留着干嘛?”阿茗问。月想了想。“忘了扔。” 小霜又从储物袋里钻出来,这次什么都没叼。它爬到那堆东西旁边,盘成一团,把脑袋搁在那块布料上,眼睛闭着。阿茗看着那堆东西——一张纸条、一根线头、一块旧布、一颗裂了的珠子、一块刻歪的木头。每一样都很旧,每一样都留着。她说什么都忘了扔,但每一样都收得好好的。 “姐。”他叫。月从书后面看着他。阿茗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储物袋里,把袋口系好,放回桌角。 “留着吧。”他说。“别扔。”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晚上,阿茗躺在被窝里,小霜盘在枕头旁边,肚子鼓鼓的。月躺在他旁边,八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姐。”他叫。 “嗯。” “你小时候住在山里,一个人,都做什么?” 月想了想。“做饭。砍柴。看月亮。刻木头。” 阿茗说:“刻了很多吗?” “刻了一些。刻得不好,都扔了。”她顿了顿。“这块没扔。” 阿茗说:“为什么?” 月沉默了一会儿。“刻歪了。想留着,看看下次能不能刻好。”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后来离开山里,就没有下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和平常一样。 “那明天刻。”他说。月愣了一下。“明天在院子里找块木头,刻一个‘山’字。刻正了。”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会刻字?” 阿茗想了想。“不会。可以学。” 月的眼睛弯了弯。“那学。” 第二天,阿茗在院子里找了一块木头。不大不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他找了一把刀,坐在廊下,对着木头比划。小霜盘在桌上,看着他。月坐在旁边看书。 阿茗先画了个样子,用笔在木头上描了一个“山”字。描了三遍,擦了三遍,第四遍终于描正了。他拿起刀,沿着笔迹往下刻。一刀下去,歪了。第二刀,又歪了。第三刀,木头裂了一条缝。 他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木头上的“山”字被他刻得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中间那一竖还刻劈了。 “不好看。”他说。 月放下书,走过来看了看。“留着。”她说。 阿茗抬起头。“留着干嘛?” 月把木头拿过去,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刻歪了。留着看看下次能不能刻好。”她把木头放在桌上,坐回去继续看书。 阿茗看着那块木头,又看了看月。小霜从桌上爬过来,盘在木头旁边,把脑袋搁在上面。尾巴尖晃了晃。 阿茗笑了。他重新找了一块木头,重新描了一个“山”字,重新拿起刀。这次刻得慢一些,一刀一刀的,刻完一笔比一比。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刻深了一点。但整体是正的。 他把木头上的木屑吹干净,递给月。月接过来,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刻得不算好看,但字是正的。 “好看。”她说。她把木头放进储物袋里。 阿茗探头看了看储物袋。“跟那个歪的一起放?” 月系上袋口。“一起放。” 小霜从桌上爬下来,爬到储物袋旁边,把脑袋探过去,吐了吐信子。月把它拎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 “它说,下次刻个‘蛇’字。”阿茗说。 月看了看小霜。“它说的是‘鱼’。” 阿茗说:“它说的是‘蛇’。” 月说:“鱼。” 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进月头发里,不理他们了。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让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块刻歪的木头旁边。 第113章 少主 阿茗是在院子里发现那个人的。 不是妖兵通报的,不是青络领进来的,就是他自己坐在那里。院子角落的石桌旁,背对着月亮,姿态端正。月光落在他身上,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尾,银灰色的鳞片从腰际一路铺到尾巴尖,盘在石桌下面,纹丝不动。 阿茗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把手里端着的汤碗往身后藏了藏——不是藏汤,是藏碗。这碗是月最喜欢的,青瓷的,边上有一道细纹,上次他差点摔了,月没说什么,但之后每次洗碗他都格外小心。 “小公子。”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下烛衍,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阿茗没说话。他把汤碗放在廊下,转过身,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衍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像是在等。 “你找谁?”阿茗问。 “找妖帝大人。也找小公子。”烛衍顿了顿,“也找那条小蛇。” 阿茗的手握紧了。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朝着烛衍的方向,信子吐得飞快。不是害怕,是兴奋。阿茗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尾巴尖缠着他的手指,越缠越紧。 “它认识你?”阿茗问。 烛衍抬起头,看了看小霜,目光很平静。“不认识。但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移回阿茗脸上,“我们同族。” 阿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看,被打断了。她在阿茗身边站定,看着烛衍。 烛衍低下头。“妖帝大人。久仰。” 月没有回答。她看了看烛衍,又看了看他盘在桌下的蛇尾,目光停了一瞬。“玄螭一族。”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烛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大人好眼力。” 月没有接话。她把书放在廊下的栏杆上,在阿茗旁边坐下。阿茗也坐下来。小霜从阿茗的衣领里爬出来,盘在月的肩上,脑袋朝着烛衍,信子还在吐。 “说吧。”月说。 烛衍沉默了一会儿。“我来,是为了那条小蛇。”他看着小霜。“它是我族遗失的后代。族长一脉,血脉极纯。”他顿了顿,“它的父母,很多年前去了一处秘境,从此失联。族中一直在找它们,也在找它。” 阿茗的手攥紧了。烛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的事。“它母亲走之前,它还是一颗蛋,被封住了气息,托付给族人。后来族中内乱,蛋被人带走了。我们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他看着阿茗,“前些日子,它蜕了皮。族中有人感应到了它的气息。我们才知道它在这里。”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月光落在三个人身上,落在小霜的鳞片上,银光一闪一闪的。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妖宫后山?”阿茗问。 烛衍摇了摇头。“不清楚。当年带走蛋的人,我们一直没有查到。也许是路上遗失了,也许是故意丢在那里。我们只知道,它最后出现在妖宫的地界上。”他看了月一眼,“被妖帝大人捡到。” 月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阿茗低头看着小霜。小霜从月肩上爬回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晃着。 “所以呢?”阿茗的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硬。 烛衍看着他。“我想请它回去。” 阿茗站起来。“它是我捡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还是一颗蛋的时候,我就捡到了。它孵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它吃的第一条鱼是我喂的,它第一次蜕皮是我守的,它的窝是我缝的。你们找了它很多年,那它在蛋里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它被人丢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烛衍没有说话。他的尾巴动了一下,鳞片在月光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茗深吸一口气。“它叫小霜。它是我的。你请它回去,它要是自己想走,我不拦。但它要是不想走,谁也别想带它走。” 院子里又安静了。月光下,烛衍的尾巴不再动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出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茗。“小公子,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们没找到它,是族中失职。你养大了它,是恩情。我来,不是要抢。是来请。请它回去看看,看看它的族人,看看它血脉里的东西。”他顿了顿,“它愿不愿意留,由它自己选。” 阿茗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月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手心里。 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手腕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指缝。 阿茗低下头,看着它。“你想去吗?”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钻。阿茗把它捧起来,放在胸口。小霜盘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烛衍没有留下来。月说让他住在外面的客馆,他谢过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的蛇尾从石桌下抽出来,银灰色的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从院子这头铺到那头,又从门口收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阿茗坐在廊下,小霜盘在石桌上。月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阿茗开口了。“它要是真走了怎么办?” 月想了想。“不会走。”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低下头,看着小霜。小霜把脑袋搁在阿茗的拇指上,眼睛闭着,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着。“就算走,它也会回来的。”月说。阿茗看着她。月没有解释,伸出手,把小霜拿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 “姐。”阿茗叫。 “嗯。” “你早就知道它是什么族?” 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阿茗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月想了想。“捡到它那天。那颗蛋,有玄螭一族的气息。” 阿茗愣住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月看着他。“告诉你又怎样。”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月说:“它是什么族,不重要。它是小霜。” 阿茗低下头。月的手放在他头上,慢慢摸着。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明天,”阿茗突然说,“我去看看那个老头。” 阿茗说:“我要问他小霜的事。问清楚了,再说。”他顿了顿,“我不想让它稀里糊涂地走,也不想让它稀里糊涂地留。” 月没有说话。阿茗把头靠在月肩上,闭上眼睛。小霜从她肩上爬过来,盘到阿茗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月的耳垂上。三个人挤在一起,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融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阿茗去客馆找烛衍。 客馆在妖宫外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烛衍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见阿茗,站起来,蛇尾从椅子下面收起来,盘在椅腿边。 “小公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阿茗在他对面坐下。“我想问小霜的事。” 烛衍点点头。“你问。” “它父母怎么失踪的?” 烛衍沉默了一会儿。“很多年前,族中发现了一处秘境。族长——也就是它的母亲——带着它父亲去探查,从此再没有回来。秘境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它母亲走之前,把它托付给族人。后来族中内乱,蛋被人带走了。我们找了很久。找它的父母,也找它。” 阿茗说:“你刚才说,它血脉极纯。纯是什么意思?” 烛衍想了想。“纯的意思是,它不需要修炼。吃,就可以长大。睡觉,就可以积攒灵力。它生来就比我们强。我们修炼一百年,它睡一觉就到了。”他看着阿茗,“你养了它这么久,应该感觉到了。” 阿茗没有说话。他确实感觉到了。小霜从来不修炼,月也不教它修炼。它每天就是吃、睡、晒太阳、缠人。但它蜕了一次皮,就长了一大截,鳞片比任何蛇都亮。月说它什么都不用做,长大就好了。他以为月是宠它,原来不是。 “它在你们族里,算什么?”阿茗问。 烛衍想了想。“算少主。”他看着阿茗的眼睛。“它的母亲,是族长。它的父亲,是族长的伴侣。族长失踪之后,族中没有合适的继任者。我们一直在找它。” 阿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们找了它很久。它丢了之后,你们一直在找?” “一直在找。”烛衍说,“从没停过。” 阿茗沉默了很久。“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 烛衍没有回答。他的尾巴动了一下,鳞片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感应不到它。”他说,“它太小了,气息太弱,又被蛋壳封着。后来它孵出来,气息还是弱,隔着太远,我们找不到。前些日子它蜕了皮,气息才强起来。”他看着阿茗,“它在妖宫周围破的壳。妖宫周围的灵气,帮它稳住了气息。不然,它可能活不下来。” 阿茗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后山捡到那颗蛋的时候,蛋壳上有一层淡淡的银光,他以为是露水,原来是灵气。月说这颗蛋有灵气,带回去养着。他以为她是随口说的,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站起来。“我知道了。”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你什么时候走?” 烛衍说:“不急。我等它决定。” 阿茗没有回头。 回到主殿,阿茗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他低下头,看着它。“你都听见了?”小霜吐了吐信子。 “它说你其实不太想去找那个老蛇。”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茗转过身。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她走过来,把汤递给他。“喝了。” 阿茗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鲜的,咸淡刚好。“姐。” “嗯。” “它真的是少主。” 月在他旁边坐下。“嗯。” “那它以后要回去当族长吗?” 月想了想。“看它。” 阿茗低下头,看着小霜。小霜从他衣领里爬出来,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喝汤。喝了两口,停下来,吐了吐信子,又继续喝。 “它什么都不懂。”阿茗说,“它连饭都不会做。它只会吃。” 月看着他。“你会做。它会吃。正好。” 阿茗愣了一下。月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小霜把剩下的汤喝完了,盘在碗边,脑袋搁在碗沿上,尾巴尖搭在阿茗的手指上。阿茗低头看着它。尾巴尖轻轻晃着,像在说,汤好喝,明天还要。 阿茗笑了。他轻轻碰了碰小霜的尾巴尖。“明天我给你多做点。” 小霜的尾巴尖蹭了蹭他的手指。 第114章 归去来 烛衍住进妖宫的第五天,阿茗发现了一件事——他不吃肉。 不是不吃,是吃不下。阿茗给他送的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他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一口没动。阿茗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说不是,是老了,吃不动了。阿茗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看着桌上纹丝未动的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吃什么?”他问。 烛衍想了想。“粥。素粥。白米粥就行。” 阿茗回去煮了一锅白米粥,稠稠的,熬出了米油。他盛了一碗,放了几片青菜叶子,切碎了拌进去。烛衍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碗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对着阿茗点了点头。“多谢小公子。” 阿茗收了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烛衍坐在树下,蛇尾从石凳旁边垂下来,银灰色的鳞片在日光里暗沉沉的,有几片翘起来了,边角发白。他想起月说过的话:老了。鳞片都掉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蛇尾,看了很久。烛衍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像一块石头,灰扑扑的,安静的,快要被风吹散了的石头。 第六天,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游过院子,爬上石桌,盘在烛衍面前。烛衍没有动,连呼吸都没变。小霜吐了吐信子,烛衍也吐了吐信子。很慢,很轻,像在说什么。阿茗站在远处看着,小霜的尾巴尖轻轻晃着,烛衍的尾巴尖也轻轻晃着。一老一小,隔着石桌,用蛇的语言交谈。 阿茗问月它们在说什么。月坐在廊下看书,头也没抬。“在教它。怎么吐信子,怎么闻风,怎么看天。” 阿茗说:“这些还用教吗?” 月翻了一页书。“蛇教的和人教的不一样。” 阿茗没有再问。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小霜盘在烛衍面前,看着烛衍的尾巴尖慢慢晃着,看着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小霜的鳞片在光里亮得耀眼,烛衍的鳞片暗沉沉的,翘起来的边角在风里轻轻颤动。他忽然觉得,小霜应该多去。 第七天,小霜回来之后,盘在阿茗手腕上,很久没有动。阿茗问它怎么了,它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月走过来,看了看小霜。 “它问你,它是不是应该回去。” 阿茗的手抖了一下。“它想回去吗?” 月看着小霜。小霜把脑袋往阿茗手心里钻了钻。“它不想。但它觉得自己应该回去。” 阿茗低下头,看着小霜。“你想回去吗?”小霜吐了吐信子。“它说,这里很好。”阿茗说,“我问你想不想回去。”小霜把脑袋缩进身体里,不动了。阿茗捧着它,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没有说话,走过来把他的手合拢,小霜的尾巴尖从指缝里露出来,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阿茗去找烛衍。 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烛衍在树下盘着,蛇尾从石凳旁边垂下来,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看见阿茗,站起来。 “小公子。” “它不想回去。”阿茗说。 烛衍没有说话。 阿茗说:“它不想回去,但它觉得应该回去。因为你来了,因为它知道自己是玄螭一族,因为你们找了它很久。”他的声音有点涩,“它觉得欠你们的。” 烛衍沉默了很久。“它不欠我们。”他的声音很低。“是我们欠它。欠了它很多年。”他抬起头,看着阿茗。“小公子,它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来,不是来讨债的。是来看看它好不好。”他顿了顿,“它很好。比我想的好。” 阿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烛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阿茗看见了。“它跟了妖帝大人和小公子你,是它的福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蛇尾,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我该走了。” 烛衍走的那天,阿茗去送他。 客馆门口,晨光刚刚铺上石板路。烛衍站在台阶下面,蛇尾收在脚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端正。小霜缠在阿茗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背上。 “小公子,告辞。” 阿茗说:“你以后还来吗?” 烛衍想了想。“不来了。”他看了看小霜。“它不需要我。它有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系口的绳子打了个结,递给阿茗。“这是给小霜的。等它再大一点,含在嘴里,可以帮它稳气息。”阿茗接过来,布袋很小,手心刚好握住,里面有一颗圆圆的珠子,隔着布能感觉到温热的。 “什么时候算再大一点?”他问。 烛衍想了想。“等它自己知道什么时候想用。”他看着小霜。小霜从阿茗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他的方向,信子吐了吐。烛衍也吐了吐信子,很慢,很轻。小霜的尾巴尖晃了晃。烛衍的尾巴尖也晃了晃。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如果有一天,它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玄螭一族,永远等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蛇尾从脚边伸出来,在晨光里闪了闪,收了回去。他走了,没有再回头。阿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那个方向,信子吐了吐。 “想去吗?”阿茗问。小霜吐了吐信子。 “那下次。下次带你去看看。”小霜把脑袋搁回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他的手指上,轻轻晃了晃。 回到主殿,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她看着阿茗走过来,把汤递给他。 “走了?” “走了。” 阿茗接过汤,喝了一口。烫的,鲜的,咸淡刚好。他把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月打开看了看,是一颗珠子,银白色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像云,像雾,又像水。她看了一会儿,把袋子系好,递给阿茗。 “收着。等它大了再用。” 阿茗把袋子放进小霜的布袋里。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钻进布袋里,盘在那颗珠子上,把脑袋搁在尾巴上。珠子在它身体下面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像呼吸。 月看着布袋里的小霜。“它睡了。” 阿茗也看着。小霜的尾巴尖从布袋口露出来,搭在绳子边上,轻轻晃着。 “姐,”他忽然说,“你说,它算不算归去来?” 月看着他。 阿茗说:“它的族人来找它,它没回去。但它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它的族人走了,但它还在这里。”他低下头,看着布袋里的小霜。“归去来。来过了,就是归了。回不回去,都一样。”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小霜的尾巴尖塞回布袋里,又把布袋的口拢了拢。“它来了,”她说,“就没走过。” 阿茗愣了一下。月没有解释,把汤碗收走,走回来的时候,在阿茗旁边坐下,八条尾巴盖在他身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小霜在布袋里翻了个身,珠子滚了一下,又亮起来。 第115章 北境来信 烛衍走后的第三天,阿茗在院子里晒小霜的窝。 天气很好,阳光把布袋晒得蓬蓬松松的。小霜盘在石桌上,脑袋搁在尾巴上,看着自己的窝在风里晃来晃去。珠子被月收走了,说等它再大一点再给它。小霜当时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我明明已经很大了”。月没理它,它就在桌上盘了一下午,不理人。 阿茗把布袋翻了个面,拍拍松,挂在绳子上。小霜从桌上爬下来,顺着凳子腿爬到绳子上,盘在布袋旁边,把自己也挂在上面晒。一蛇一窝,在风里慢慢转。 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淡青色的,边角有些皱,封口处盖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印。 “谁的信?”阿茗问。 “慕青。”月把信递给他。 阿茗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画了一轮弯月和一颗星星。弯月是月,星星是他。慕青画画的技术比写信好。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密密麻麻的,挤得很紧。 “妖帝大人、小公子,见信好。灵墟山在重建了,山门立起来了,虽然比原来小了一半,但好歹有个样子。新收了十几个弟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最小的刚断奶,最大的比我高一个头。每天吵吵闹闹的,比我修炼还累。但热闹。以前灵墟山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现在好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架有人告状,像个家。” 阿茗读到这里,笑了一下。小霜从绳子上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他继续往下读。 “六宗那边,司空曜的案子结了。他认了所有的罪,没有被杀但是被废了修为,关在玄天宗后山。这辈子出不来了。他手下的人,该抓的抓,该散的散,北境算是清净了。但清净了也有清净了的麻烦。以前有司空曜压着,大家还拧成一股绳。现在他倒了,谁都不服谁。为了一点小事吵来吵去,谁都不肯吃亏。前几天为了三座灵石矿的归属,差点打起来。我一个人站在中间,两边都瞪着我,好像我说一句公道话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月把信从他手里抽走,自己往下看。阿茗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上。月没有推开他,继续看。 “小公子,你上次来议事厅的时候,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就把事情办成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要是有什么秘诀,记得写信告诉我。我现在每天都要说很多话,说得嗓子都哑了,还是没人听。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不用说话,往那一站,他们就怕了。” 阿茗的脸红了。月继续往下读,脸上没什么表情。 “妖帝大人,灵墟山重建还缺一些东西。不是灵石,不是丹药,是书。藏书阁被烧了,一本都没剩下。弟子们想学东西,没有书看。我知道妖宫的藏书阁里有不少典籍,能不能借一些抄录?不用原本,抄本就够了。我会派人来取,不麻烦您。” 月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公子,小霜长大了吗?它还缠你脖子吗?它吃东西还挑食吗?替我摸摸它的头。慕青。” 月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阿茗从她肩上抬起头。 “书的事,怎么办?”他问。 月想了想。“让她自己来拿。” 阿茗说:“她不是说要派人来吗?” 月看了他一眼。“她想来。”她顿了顿,“她嗓子哑了。”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炖汤。”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小霜从绳子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尾巴尖晃了晃。 “汤是给我炖的。”她说。 阿茗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忍着笑。“对。给你炖的。她顺便喝。” 月的尾巴伸过来,卷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了一点。“顺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 阿茗笑出了声。月松开尾巴,转身走了。小霜从她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的背影,信子吐了吐。 “她吃醋了。”阿茗小声说。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了。 当天晚上,阿茗坐在桌前写信。小霜盘在砚台旁边,尾巴尖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 “慕姑娘,见信好。书的事,姐姐说让你自己来拿。”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小霜画的那道墨痕。“小霜用尾巴给你画了一道,算它写的。它很好,不缠脖子了,有自己的窝。吃的比以前挑,最近喜欢喝排骨汤。你来了可以喝。阿茗。” 他看了看信,觉得够了。不是不够客气,是不能再客气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想了想,没有画星星,只画了一个弯月。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信封,走了。 信送出去之后,阿茗开始准备。他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被褥。去厨房看了好几次,列了一张菜单。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汤、蒸蛋羹。菜单列完了,又看了一遍。把清蒸鱼划掉,换成了一条鱼,没写做法。把炒青菜的量减了一半。把鸡汤改成了排骨汤——反正排骨汤炖一锅就够了,多一个人只是多一碗水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改菜单。 “就这些?”她问。 阿茗说:“就这些。”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慕青来的时候,是七天之后的一个下午。 阿茗在厨房里炖汤,月坐在院子里看书。小霜盘在石桌上晒太阳,晒得鳞片发亮。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通报式的脚步声,是那种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脚步都松下来的声音。月放下书,小霜抬起头。 慕青站在门口。她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一些,不是那种苍白了,是晒过太阳的那种健康的白。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用一根木簪别着。衣裳是淡青色的,不是阿茗送的那件——那件大概舍不得穿,收起来了。这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但干净。 她看见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深,也比以前稳。“妖帝大人。” 月点点头。“坐。” 慕青在石桌旁边坐下,小霜从桌上爬过去,盘在她手腕上,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背上。慕青低下头看着它。“长大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是那种说了太多话之后、歇了几天还没完全歇过来的哑。小霜吐了吐信子,尾巴尖晃了晃。 “它说你想它了。”月说。 慕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了。”她轻轻碰了碰小霜的脑袋。小霜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钻了钻。 阿茗从厨房里端着汤出来。排骨汤,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他把汤放在桌上,给月盛了一碗,给慕青盛了一碗。小霜从慕青手腕上爬下来,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喝汤。慕青看着小霜喝汤,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阿茗在她对面坐下。“那就多喝点。” 月低头喝汤,没有抬头。她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卷住阿茗的手腕,轻轻拉了一下。阿茗没有动,手腕顺着她的尾巴往她那边靠了靠。月的尾巴不动了,搭在他手腕上,像一条银白色的镯子。 慕青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小霜喝完了自己那碗,爬到月的碗边,把脑袋探进去。月用手指挡了一下。“你的喝完了。”小霜吐了吐信子。月把自己的汤推过去一点。小霜喝了两口,不喝了,盘回慕青手腕上,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背上。 “它还是那么挑。”慕青说。 阿茗说:“最近喜欢排骨汤。” 慕青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月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 “书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歇着。” 慕青没有推辞。她站起来,小霜从她手腕上爬下来,顺着桌子爬到阿茗肩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慕青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它还是最喜欢你。” 阿茗说:“它谁都喜欢。” 月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它最喜欢我。”她进去了。 慕青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阿茗。阿茗的脸红了。慕青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先去歇着了。明天见。” 她走了。阿茗坐在院子里,小霜盘在他肩上,尾巴尖搭在他的耳朵上。风吹过来,把桌上空了的汤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把碗收了,走进厨房。月站在灶台前,正在洗锅。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姐。” “嗯。” “她明天就走了。就住一晚。” 月没有回答。她把锅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她住两晚。来一趟不容易。”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汤多炖一次。” 阿茗笑了。“好。” 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阿茗踮起脚,在她脸上也亲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番外篇2 妖帝的故事 月刚带阿茗回妖宫的那段时间,去藏书阁查过一次资料。 妖宫藏书阁最深处有一面墙,墙上没有书,只有一块石头。石头是黑色的,磨得很平,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深,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阿茗看见的时候,问月这上面写的什么。月说,历代妖帝的名字。阿茗数了数,三个。 “只有三个?” “只有三个。” 月的手指划过最下面那行字,停了一下。那行字很短,只有一个字:月。阿茗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上面的两行。上面的名字都很长,刻得很端正,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月的不一样,她的字刻得浅一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月说,她刻的时候不耐烦,刻完就走了。 阿茗问前面两位是谁。月没有回答。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他。书页发黄,边角卷曲,字迹是手抄的,歪歪扭扭,像有人一边写一边打瞌睡。 “第一位,烛龙。” 阿茗念出那个名字。烛龙。和烛衍同姓,都是玄螭一族的。他问月,烛龙和玄螭一族什么关系。月说,他是玄螭一族的人,但他活着的时候,没人叫他玄螭,都叫他烛龙。他太强了,强到族名压不住他。 “他有多强?”阿茗问。 月想了想。“他一个人,把妖族打成了一个国家。” 那时候妖族没有妖帝,只有各族族长。东荒的熊族、南岭的蛇族、西海的水族、北境的狼族,谁也不服谁,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了几千年。烛龙是玄螭一族的族长,他不打。他住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谁来了都不理。后来有人打到了他家门口。他出去看了一眼,把那个人打回了东荒。东荒的熊族不服,派了三百个勇士来找他。他一个人打了三百个,打完回去继续睡觉。 消息传开,各族都来找他。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看他长什么样的。他长得和普通玄螭没什么两样,只是鳞片是金色的。不是染的,是天生的。 有人问他,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当王。他说,不想当。那人又问,那你想当什么?他说,想睡觉。 各族打了几千年,打累了,打怕了。他们需要一个王,不是来管他们的,是来让他们不再打的。他们去找烛龙,跪在他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烛龙出来了,说,我不当王。我当那个让你们不打的人。各族问他,怎么让我们不打?他说,谁先动手,我打谁。 从那以后,妖族安静了。没人敢动手,因为烛龙真的会打。他打了几个不长眼的,其他人都老实了。他把各族的地盘重新分了一遍,谁多了谁少了,他说了算。没人敢说不。他建了妖宫,定了规矩。然后他走了。 “走了?”阿茗愣住了,“去哪儿了?” 月翻了一页书。“上古秘境。那时候有人发现了一个秘境,里面有很多上古遗物。烛龙进去看了,再也没出来。” 阿茗张了张嘴。“他死了?” 月摇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进去了,没出来。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在里面,有人说他找到了什么东西,不想出来了。没人知道真相。只知道他走之前,把妖宫交给了各族共管。他说,我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来。” 烛龙走后,妖族又乱了。乱了很久,乱出了第二位妖帝。 阿茗翻到下一页。“第二位,九婴。” “他是怎么当上妖帝的?”阿茗问。 月说:“他是谈上去的。但他能谈,是因为他手里有烛龙留下的东西。” 阿茗说:“什么东西?” 月看着他。“实力。烛龙留给他最大的东西,是实力。九婴不是烛龙的族人,他是烛龙打服过的一个人。烛龙活着的时候,他老老实实的。烛龙走了,他开始到处跑,把各族重新拉在一起。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烛龙定下的规矩,一条一条解释给人听。为什么要这么分地盘,为什么不能打,为什么要有妖宫。他说,烛龙不是随便定的,他算过。各族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算过。没人信。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算了一遍。他用了一天一夜,把妖族的山川河流、灵气分布、各族人口、资源产出,全算了一遍。算完的结果,和烛龙定的一模一样。” 阿茗说:“他也会算?” 月说:“他天赋好。烛龙算过的,他看一眼就懂了。烛龙没算过的,他也能算。他不光会算,还会打。他打过,但不多。他更愿意谈。谈不下来,再打。打的时候,没人打得过他。因为烛龙的东西,他全学会了。不是烛龙教的,是他自己学的。烛龙打人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学。烛龙定的规矩,他一条一条琢磨。烛龙走了,他成了最像烛龙的人。” 阿茗说:“那他后来也去秘境了?” 月点点头。“他去找烛龙了。进的那个秘境,再也没出来。走之前,他把妖宫交给了各族议事厅。他说,我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来。”她顿了顿。“和烛龙说的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看着书页上的字,沉默了很久。“那你呢?”他问,“你当上妖帝,也是因为烛龙和九婴留下的东西?” 月把书从他手里抽走,放回书架上。“不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月成为妖帝之前,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一个人,站在东荒和妖宫交界的地方。东荒的熊族觉得她好欺负,围上去。她没说话,也没动。有人先动手了。那个人后来躺在东荒的医馆里躺了三个月,没死,也没残,就是疼。疼得他三个月没睡好觉。他后来跟人说,他根本没看清她怎么动的手。只看见一道白光,然后就躺在地上了。 消息传开,东荒的熊族族长亲自来了。他带了一百个勇士,把月围在中间。月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熊族族长后来跟人说,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不是害怕,是知道自己打不过。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山脚下看山顶,你知道山在那里,你也知道自己爬不上去。他收了人,走了。第二天,东荒送来降书。 她去了南岭。南岭的蛇族不服管,谁的账都不买。月站在南岭的山口,南岭的蛇族族长带着人出来迎战。月没说话,也没动手。她站在那里,看着蛇族族长。蛇族族长后来跟人说,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不是轻蔑,是真的不在意。他先动了手。他的修为很高,在南岭横行了三百年。他在月面前走了一招,第二招没走出去。月没有伤他,只是把他按在了地上。按了多久,没人记得。只记得他起来的时候,浑身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他跪在地上,说,南岭归顺。 她去了西海。西海的龙王不见她。月站在海边,对着西海说了一句话。说的什么,没人听见。只听见西海的水翻了起来,翻了三天三夜。西海龙王在第三天的夜里出来了。他站在月面前,脸上还挂着水草。他问她,你想怎么样?月说,西海归顺。龙王说,归顺。他后来跟人说,她只说了一句话,西海的水就翻了。不是法术,是灵气。她的灵气太强了,强到整片海都在抖。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句话。要是她做了什么呢?龙王不敢想。 她去了北境。北境不一样。北境不是妖族的地盘,是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战场。两边打了几百年,谁也没赢。月没有打。她走进战场,走了一天一夜。两边的人都停下来看她。她走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伤,手上没有血。她对两边的人说,别打了。有人问她,凭什么?她看着那个人,那人就不说话了。不是害怕,是忽然觉得,再打下去没意思了。打不过,没必要。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两边的人就散了。人族那边后来有人回忆,说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座山。山在那里,你绕着走就是了。你非要撞上去,那是你傻。 她回到妖宫的时候,妖宫已经没有妖帝了。九婴走后,各族议事厅管了几年,越管越乱。有人提议再选一个妖帝,选不出来。谁都不服谁。 月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里面吵成一团的各族族长。她走进去,站在中间。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等了一会儿,开口了。她说,我来当。 议事厅安静了。有人认出她来了。东荒的熊族族长认出了她,低下头。南岭的蛇族族长认出了她,也低下头。西海的龙王认出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北境的狼族族长没见过她,问她,你是谁? 月看着他。狼族族长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害怕,是知道自己打不过。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你知道下面有多深,你也知道自己跳不下去。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反对。她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规矩照旧。有事找我。没事别找我。” 她当了妖帝。当上了,就要做事。做了很久的事。慢慢到了九尾。 阿茗问:“那你靠什么?” 月看着他。“靠打。靠谈。靠做。”她顿了顿。“天赋好。实力够。心境到了。缺一不可。” 阿茗说:“九尾也是?” 月点点头。“九尾也是。天赋是老天给的,实力是自己练的。心境是走出来的。该走的路走完了,就到了。” 阿茗想了想。“那你后来…是因为心境变了?” 月点点头。“在乎了…就在乎了。后面九尾就没了。” 阿茗说:“那还能回来吗?” 月看着他。“能。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月没有回答。她把书放回书架上,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石头上刻着三个名字。烛龙,九婴,月。烛龙的笔画最深,一笔一画都像刀砍出来的。九婴的笔画最正,端端正正,像算盘珠子。月的笔画最浅,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这座妖宫,这些规矩。”月的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大概也差不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愣了一下。“你也要走?” 月低下头,看着他。“不走。”她说。“他们在的时候,是一个人。我不是。”她的手放在他头上,慢慢摸着。“以前的路是一个人走的。以后的路,不是了。” 那天晚上,阿茗没有睡着。他躺在被窝里,想着月说的话。天赋,实力,心境。缺一不可。她什么都做过了,所以到了。后来在乎了,可是信错了,所以没了。现在有了真正爱她的人,重新有了在乎的人和物,路不一样了。 他侧过身,看着月的脸。她睡着了,八条尾巴散在床上,白发铺了半个枕头。她的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温的,软的。天赋是老天给的,实力是自己练的,心境是走出来的。她的路还没走完。他的也是。 第二天早上,阿茗醒得很早。月还在睡。他爬起来,走到藏书阁,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找了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把书放回去,走了。 月后来去藏书阁找书的时候,翻到了那一页。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阿茗。”她念了一遍,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她站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尾巴在后面晃了晃。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一个人的时候,也在这面墙上刻过字。刻的是自己的名字,只刻了一个字。那时候她什么都没做过,也什么都没在乎过。现在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手指这里有一道细细的疤,是切菜的时候切的。很久以前,在妖宫厨房里,她切了一个月的菜,切出了这道疤。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做什么,只知道切菜。切完了,就去做下一件事。现在下一件事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石头上刻着三个名字。烛龙,九婴,月。最下面那个“月”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她以前觉得不耐烦,刻完就走了。现在觉得,那条尾巴还挺好看的。 第116章 为了和你一起变老 慕青走后的第三天,阿茗开始修炼了。不是月逼的,是小霜逼的。小霜含了那颗珠子之后,气息稳了,睡得也沉了,但醒着的时候更闹了。它在院子里追蝴蝶,追不到就盘在花枝上生闷气。它钻进厨房偷鱼吃,被月拎出来放在桌上,盘成一团,把脑袋埋在身体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阿茗做饭的时候,它盘在他手腕上,尾巴尖搭在锅沿上,烫了一下,嗖地缩回来,对着阿茗吐信子,好像是他让锅沿烫它的。阿茗把它放在肩上,它不肯,非要盘回手腕上,尾巴尖离锅沿远远的,但脑袋探得长长的,盯着锅里的鱼。 月坐在廊下看着。“它精力太旺了。”阿茗说,“你以前精力也这么旺吗?”月看着他。“我小时候,不用修炼。吃就够了。”阿茗想了想。“那它现在也不用修炼。吃就够了。”月说,“它吃了。它要动。” 阿茗看着手腕上的小霜。小霜正盯着锅里的鱼,尾巴尖轻轻晃着,全身的鳞片都在发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带孩子的爹——孩子精力太旺,追蝴蝶、偷鱼吃、被锅沿烫尾巴,然后对着他吐信子。他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月想了想。“带它出去走走。”阿茗说,“去哪儿?”月说,“山里。” 他们去了妖宫后面的山里。不是去修炼,是去散步。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在草丛里游来游去,尾巴尖卷着一根草叶,拖了好远。阿茗跟在后面,月跟在阿茗后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小霜游到一棵大树下面,盘在树根上,抬起头,看着树冠。阿茗蹲下来。“想上去?”小霜吐了吐信子。阿茗看了看那棵树,不算高,但枝丫很细。他伸出手,小霜盘到他手腕上。他举高手腕,小霜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上,又从肩上弹出去,尾巴勾住一根树枝,荡了一圈,稳稳地盘在树枝上。阿茗吓了一跳。“它会飞?”月站在旁边。“不是飞。是弹。”阿茗说,“它以前不会弹。”月看着树枝上的小霜。“长大了就会了。” 小霜在树枝上盘了一圈又一圈,从这根树枝荡到那根树枝,尾巴勾住树枝的时候,身体在空中甩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阳光照在它身上,鳞片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流动的银链子。阿茗站在树下看着,忽然觉得它不只是长大了,是长本事了。以前只会吃、睡、缠人、吐信子,现在会弹了。 小霜弹够了,从树枝上弹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阿茗肩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他的耳朵上,轻轻晃着。 “累了?”阿茗问。小霜吐了吐信子,不动了。月走过来,把小霜从他肩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尾巴尖垂下来,搭在她的耳朵上。 “它睡了。”月说。阿茗看着小霜。小霜的尾巴尖在月耳朵上轻轻晃着,晃着晃着,不动了。 “姐。” “嗯。” “它刚才弹的时候,像不像你飞的时候?” 月想了想。“不像。我飞的时候,比它好看。” 阿茗笑了。月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下午,阿茗一个人在修炼室里打坐。不是月让他来的,是他自己来的。小霜在布袋里睡觉,月在看书,他觉得应该修炼了。很久没修炼了。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的灵气。灵气还在,和以前一样,细细的,慢慢的,绕着他转。他试着把它们引进来,进来了,比以前快一些,但也就是快一些。他引了一个时辰,灵气在身体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像在散步。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月还在看书。她在廊下坐着,书翻了一半,茶凉了。她在等他。 “怎么样?”她问。阿茗在她旁边坐下。“没什么感觉。”月看着他。“急什么?”阿茗说,“不急。就是觉得,别人修炼,都是打打杀杀,我修炼,就是坐着。坐着就算了,还没什么感觉。”月把书放下。“别人修炼,是为了变强。”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阿茗想了想。为了什么?为了帮月?月不需要他帮。为了保护自己?他在妖宫,没人敢动他。为了变强?变强了又怎样?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月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知道就不知道。先坐着。坐着坐着就知道了。” 阿茗靠在月身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小霜在布袋里翻了个身,珠子滚了一下,亮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坐着也挺好。不是为了什么。就是坐着。这个念头让他安心。 晚上,阿茗在厨房里炖汤。小霜盘在灶台上,脑袋搁在锅沿上,等着汤好。月站在门口看着。汤炖好了,阿茗盛了一碗,递给月。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阿茗说,“我尝了,不咸。”月又喝了一口。“咸了。”阿茗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不咸。他抬起头,月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的脸红了。 “不咸。”他说。月没有回答。她把碗递给他,转身走了。阿茗端着碗站在那里,小霜从灶台上爬过来,盘到他手腕上,把脑袋探进碗里喝汤。喝了两口,停下来,吐了吐信子。 “咸不咸?”阿茗问。小霜又喝了一口,把脑袋缩回去,盘在碗边,尾巴尖晃了晃。 “它说正好。”月的声音从厨房外面飘进来。 阿茗笑了。他端着碗走出去,月在廊下坐着,八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他在她旁边坐下,把碗递给她。月接过来,喝了一口。阿茗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亮亮的。 “姐。” “嗯。” “你今天问我的问题,我有答案了。” 月看着他。 阿茗说:“我想…我修炼除了想要变强。更重要的原因是想和你一起变老。” 月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漾出一圈细细的波纹。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那要很久。”她说。阿茗笑了。“不怕。” 月没有说话。她把碗放在廊下,尾巴伸过来,卷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了一点。小霜从灶台上爬下来,顺着凳子腿爬到廊下,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喝剩下的汤。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人一蛇身上。汤喝完了,碗空了,月亮升起来了。 第117章 九尾 月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长出第九条尾巴的。 没有天降异象,没有地动山摇,连风都没有。阿茗在厨房里煮粥,小霜盘在灶台上等鱼,月坐在廊下看书。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个月的大多数早晨一样。阿茗端着粥出来的时候,看见月坐在那里,书翻到一半,茶凉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一条、两条、三条……他数到第八条的时候停住了。 第九条。不是新长出来的那种小尾巴,是完完整整的、和前面八条一样蓬松一样柔软的尾巴。它夹在第七条和第八条中间,安安静静地晃着,像是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阿茗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粥,看着她身后那九条尾巴。月翻了一页书,尾巴继续晃着。小霜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朝着月的方向,信子吐了吐。 “你什么时候长的?”阿茗问。 月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九条。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九条。 “不知道。”她说。 阿茗走过去,把粥放在桌上,在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条新尾巴。软的,暖的,和前面八条一样。月没有动,就让他摸。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尾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疼不疼?”他问。 “不疼。” “那你怎么没感觉?” 月想了想。她想起昨晚的事。阿茗在厨房里炖汤,她在廊下看书。小霜从灶台上爬下来,顺着她的腿爬到肩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她闻到他炖的汤——排骨汤,放了冬瓜和枸杞,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也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闻了很久了。从破庙开始,从山谷开始,从他们第一个窝开始。他炖的汤,味道似乎从来没变过。她闻着那个味道,看着书上的字,字在眼前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然后尾巴就长出来了。 “有感觉。”她说。 “什么感觉?” 月想了想。“你昨天炖的汤,咸了。” 阿茗愣了一下。“不咸。” “咸了。” “不咸。” 月没有接话。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不咸,刚好。她低下头,继续喝粥。阿茗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尾巴。九条尾巴在晨光里轻轻晃着,银白色的,每一根毛都在发光。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九条。 上午,月去议事厅了。阿茗一个人在院子里,小霜盘在他肩上。他坐在廊下,看着月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看着她的茶杯,看着她的书。书翻到一半,倒扣在桌上,茶凉了,她没来得及喝。他把她没喝完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放在桌上。 小霜从他肩上爬下来,盘在茶杯旁边,把脑袋探进去闻了闻,又缩回来,对着阿茗吐信子。 “不是给你喝的。”小霜把脑袋搁在茶杯沿上,不理他。 阿茗看着那杯茶,看着月扣着的书,看着空空的椅子。九条尾巴。她终于九条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她还是一条尾巴的时候就开始等。等到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在廊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小霜在茶杯旁边睡着了,尾巴尖搭在杯沿上。他忽然觉得,说不说都一样。它知道。 下午,月从议事厅回来。阿茗在厨房里炖汤。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今天炖什么?” “排骨汤。” “昨天也是排骨汤。” “那明天换。” 月没有接话。她看着锅里的汤在滚,看着冬瓜在汤里慢慢变透明,看着枸杞浮上来又沉下去。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尾巴从身后伸过来,九条,把他裹住。阿茗没有动,让她抱着。灶台上的火舔着锅底,汤咕嘟咕嘟地响。 “姐。” “嗯。” “九尾了。” “嗯。”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阿茗侧过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脸红了。 “姐,汤要溢了。” 月睁开眼睛,松开手,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搅了搅。汤刚好,不浓不淡。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又盛了一碗,递给阿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汤。小霜从灶台上爬过来,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月用手指挡了一下。“你的还没凉。”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盘在她手腕上等着。 阿茗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你以前说,九尾要的不是更强。”月看着他。“是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强。”他喝了一口汤,汤烫的,鲜的,咸淡刚好。“那你想明白了吗?” 月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小霜。小霜的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晃着。她想起昨晚,她坐在廊下看书,闻着汤的味道,忽然觉得,不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变强。就是想这样。炖汤,看书,等他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 “想明白了。”她说。 阿茗等着她说下去。她没有说。她低下头,继续喝汤。阿茗也没有问。他喝完了自己那碗,把月手里的空碗接过来,一起洗了。小霜从月手腕上爬下来,盘到灶台上,把脑袋探进碗里,喝凉过的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他的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泡沫,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洗完了,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她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他问。 月没有回答。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阿茗的脸红了。月没有退开,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九尾了。”她说。 阿茗说:“你说过了。” 月说:“再说一遍。”她顿了顿,“九尾了。以后不修炼了。陪你。”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暮色里泛着银光的白发。他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动。她让他亲,等他亲完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小霜从碗里探出脑袋,湿淋淋的,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看着它。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碗里。月把捞起来,放在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尾巴尖垂下来,搭在她的耳朵上,轻轻晃着。 阿茗看着那条晃动的尾巴尖。“它说恭喜。”月说,“它说汤好喝。” 阿茗笑了。他走过去,把灶台上的锅收了,把火灭了。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厨房染成橘红色。两个人一条蛇挤在灶台前面,谁也没说话。汤喝完了,锅空了,九条尾巴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第118章 初雪 阿茗是被一阵光亮晃醒的。是那种柔和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把整个屋子都照得白花花的亮。 他眯着眼睛往窗户那边看,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那道缝里塞满了白色。不是月光那种白,是厚墩墩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糊在上面。 他从月的尾巴堆里挣出一只手,把被子掀开一条缝。 雪。不是那种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那种鹅毛大的、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的雪。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石桌石凳变成了白馒头,树枝压弯了腰,廊下的栏杆上堆了半尺高。 雪还在下,不是飘,是倾泻,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床棉被撕碎了往下扔。窗帘那道缝里塞着的白色,是雪,积在窗台上,堆得老高,把半个窗户都糊住了。 阿茗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雪。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雪了。这么大的雪,他只见过一次——在那座破庙里,在他还蜷在佛像脚下等死的时候。那场雪落在他眼皮上,凉凉的,把他冻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那只狐狸瘦得能看见骨头,毛湿漉漉的,沾着泥和雪。它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它走进来,在他让出的干草上卧下,把尾巴盖在他身上。那条尾巴也瘦,毛也不顺,但是暖的。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雪天不冷。 月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醒了?” 阿茗没有回头,把脸贴在枕头上,枕头皮凉的,但他不觉得冷。“下雪了。” 月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雪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落在那棵老树的枝丫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嗯。” 阿茗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月没有防备,被他带着往后仰了一下,九条尾巴在身后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姐。”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下雪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记得。你在破庙里,缩在佛像脚下。我进去的时候,你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阿茗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你穿了一件破棉袄,袖子太长了,把手都盖住了。你挪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紧紧的。”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他的手指蜷着,和那天一样。“你在怕。”她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握在手心里。“但你还是给我让了位置。” 阿茗的鼻子忽然酸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动。他退回来,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脸。他又凑过去,这一次没有马上退开。 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他贴在上面,不敢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月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九条,把他们裹成一个茧。她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他的嘴唇贴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鼻息扫过他的脸颊,热热的,痒痒的。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她的舌尖轻轻抵过来,碰了碰他的嘴唇。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吻得很慢,很轻,像在尝什么味道。她的舌尖从他唇缝里探进去,碰到他的舌头,凉凉的,滑滑的。他尝到她嘴里的味道,甜甜的,还有一点茶香。他笨拙地回应她,舌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碰到她的牙齿,碰到她的上颚,碰到她的舌头。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像远处滚过的雷。他的手从她衣角上松开,抱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了一点。 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慢慢收紧,吻变深了,不再是轻轻的试探,是慢慢的、确定的、带着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占有。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冰,从外到里,一点一点地化。化到最后,连骨头都是软的。 小霜从布袋里探出脑袋。 它被吵醒了。也许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两个人吻得安静,只有偶尔的、闷闷的声响。是气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甜的,腻的,像桂花糕蒸过头了的那种甜。它从布袋口探出脑袋,往床上看。 月压在阿茗身上,阿茗的手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白的,哪缕是黑的。小霜吐了吐信子,没人理它。它又从布袋里多探出一点身子,尾巴勾着袋口的绳子,悬在半空中,晃了晃。还是没人理它。 “啾。” 阿茗的耳朵动了动。月的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小霜又等了一会儿,再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啾!” 月终于动了。她没有回头,尾巴伸过来,九条,在枕头旁边拢了拢,把小霜连蛇带布袋拢进尾巴堆里,裹住了。小霜被埋在毛茸茸的尾巴里,眼前一片银白。它挣扎着探出脑袋,又被一条尾巴按回去。它又探出来,又被按回去。第三次的时候,它不探了,盘在布袋里,把脑袋搁在尾巴上,吐了吐信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人看见。尾巴堆外面,月的手从阿茗头发里滑到他的脸上,拇指轻轻按着他的嘴角。阿茗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有一点肿,亮亮的。 “脸红什么?”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把整个床都拢住了。小霜从尾巴堆里探出脑袋,这回没人按它。它爬到月的肩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是倾泻了,是飘,大片大片的,慢悠悠地往下落。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了,老树的枝丫压得更弯,廊下的栏杆上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阿茗从月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 “姐。” “嗯。” “你后来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那个破庙?” 月想了想。“没有。” 阿茗说:“想回去看看吗?” 月看着他。“你想去?” 阿茗点点头。“想去看看。看看它还在不在。看看那尊佛像,看看那个我缩过的角落。”他顿了顿,“看看那个你走进来的门口。” 月没有说话。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在他旁边,九条尾巴盖在他们身上。小霜从她肩上爬下来,盘在两个人中间,把脑袋搁在阿茗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月的手腕上。 “等雪停了。”月说。 阿茗侧过身,面对着她。小霜从他锁骨上滑下来,盘在枕头上,不高兴地吐了吐信子。两个人都没理它。阿茗看着月的脸,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和窗外的雪一样白。他伸出手,把一缕头发从她脸上拨开。 “姐。” “嗯。” “以后每年下大雪,我们都去看看吧。” 月的眼睛弯了弯。“好。” 阿茗凑过去,在她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只是轻轻碰了碰,像雪花落在手心里。月没有动,等他退回去,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冷了。”她说。阿茗把手伸出窗台,窗台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他的手探进雪里,凉的,软的,化成水从指缝里流下去。 “不冷。”他说。月把他的手腕握住,拉回被子里,用尾巴裹住。他的手贴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小霜从枕头上爬过来,盘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把脑袋搁在月的手背上,尾巴尖搭在阿茗的手指上,轻轻晃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又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石桌上。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雪雾,把整个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阿茗闭上眼睛,听着月的呼吸和心跳,听着小霜偶尔吐信子细细的声音。 很轻,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第119章 珠子 阿茗正在厨房里包饺子。雪停了,院子里的雪还没化,石桌上的雪被他堆成一个小雪人,歪歪扭扭的,插了两根树枝当手。小霜盘在雪人旁边,盯着那两根树枝看了很久,尾巴尖翘起来,像是在琢磨哪根更好爬。阿茗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它,觉得它迟早会爬上去。 月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的九条尾巴收起来了,只留了一条,在身后轻轻晃着。雪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白发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她。 阿茗收回目光,继续擀皮。饺子皮在案板上转,他擀得越来越好了,中间厚边上薄,圆圆的,比菜谱上画的还圆。小霜不知什么时候从雪人旁边爬回来,盘在案板边上,脑袋探向饺子馅,信子吐得飞快。 “你不能吃生的。”小霜把脑袋缩回去,盘在案板上,尾巴尖搭在面粉袋边上,不理他。阿茗把饺子包好,下锅,水在锅里滚着,饺子在热水里翻来翻去,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小霜从案板上爬下来,盘到锅沿上,把脑袋探向锅里。阿茗用手指挡了一下。“烫。”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盘在他手腕上等着。 月从廊下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它在等什么?”阿茗把饺子捞出来,装了一盘,放在灶台上晾着。“等饺子。”小霜从他手腕上爬下来,盘在盘子边上,把脑袋探向饺子,信子吐得飞快。阿茗夹了一个,吹了吹,用筷子夹成两半,放在小霜面前。小霜把半块饺子吃了,尾巴尖晃得像风车。 “它说好吃。”月说。 阿茗又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月嘴边。月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她说。 阿茗笑了。他端着盘子走到桌边,月跟过来坐下,小霜盘在盘子边上,等着下一个。 饺子吃到一半,小霜忽然不动了。它盘在盘子边上,脑袋搁在饺子旁边,信子伸出来,缩回去,又伸出来,像是在尝什么味道。阿茗停下来,看着它。“怎么了?”小霜没有理他,从盘子上爬下来,爬到桌上,盘成一团。它的身体在微微发颤,鳞片一张一合的,像是在用力。 月放下筷子,把小霜捧起来,放在手心里。小霜在她掌心里盘着,脑袋搁在她的拇指上,身体还在颤。月低头看着它,眉头微微皱起来。 “姐,它怎么了?” 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小霜的背上,一道淡淡的银光从她指尖渗进去,顺着小霜的鳞片往下走,走到尾巴尖,又走回来。小霜不颤了,把脑袋从月拇指上抬起来,对着她吐了吐信子。 “珠子。”月说。 阿茗愣了一下,跑进卧室,从床头的布袋里翻出那颗珠子。珠子还是银白色的,里面的东西还在慢慢转,像云,像雾,像水。他把珠子放在月手心里,月把小霜放在桌上,把珠子凑到它面前。小霜看着那颗珠子,吐了吐信子,把脑袋探过去,张开嘴,把珠子含进去了。 珠子在它嘴里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小霜的鳞片从头部开始,一层一层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从它嘴里漫出来,顺着鳞片的纹路往下走,走到尾巴尖,停住了。尾巴尖亮了一下,像一盏小灯。小霜把珠子在嘴里转了一圈,含在腮帮子里,鼓鼓的,像藏了一颗糖。它抬起头,对着阿茗吐了吐信子,腮帮子鼓着一块,看起来又得意又蠢。 阿茗看着它。“好吃吗?”小霜吐了吐信子,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月把它捧起来,放在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腮帮子鼓鼓的,尾巴尖垂下来,搭在她的耳朵上,轻轻晃着。珠子在它嘴里一明一暗的,光透过鳞片,把月的白发染成淡淡的银色。 “它要含多久?”阿茗问。月想了想。“不知道。含到化吧。” 阿茗看着小霜鼓鼓的腮帮子。“那它还能吃东西吗?”月看了看小霜,小霜也看了看月,吐了吐信子,腮帮子鼓着,一脸无辜。“能,不影响吃东西。”阿茗松了一口气,又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小霜面前。小霜张嘴咬了半个,腮帮子里的珠子滚了一下,又滚回来。咽下去,又把珠子含回腮帮子里,继续吃下一个。 下午,阿茗在院子里堆雪人。小霜盘在他肩上,腮帮子鼓鼓的,珠子在嘴里一明一暗。阿茗把雪人的头安上去,退后一步看了看。雪人歪歪扭扭的,比上次的还歪。小霜从他肩上爬下来,爬到雪人头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雪人的头顶上,腮帮子鼓着,珠子在它嘴里亮了一下。雪人的头顶被它盘出一个坑,更歪了。 阿茗把它从雪人头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别捣乱。”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珠子在腮帮子里滚了一下,光透过鳞片,把他的衣领照得银亮亮的。 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站在廊下看着阿茗和雪人,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把茶杯递给他。“喝口茶。”阿茗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回甘。他把茶杯递回去,月没有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霜从阿茗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月,腮帮子鼓鼓的,吐了吐信子。 “它也想喝。”阿茗说。 月看了看小霜。“它喝不了。嘴里有珠子。”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不理他们了。 阿茗把雪人的头重新安了一下,还是歪的。月伸出手,把雪人的头扶正,又用指尖在雪人脸上点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雪人活了,歪歪扭扭的,但有了表情。 “像你。”月说。 阿茗看着雪人,雪人歪着头,看着他。“哪里像?” 月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雪人手里,雪人手是两根树枝,夹不住茶杯,杯子歪了,里面的茶洒出来,落在雪上,烫出一个洞。阿茗把杯子拿起来,擦了擦,放回月手里。月喝了一口,看着雪人胸口那个被烫出来的洞。 “像你。泡茶的时候也这样。” 阿茗愣了一下。“我泡茶怎么了?” 月想了想。“水太烫。杯子太烫。端不住。洒一地。” 阿茗的脸红了。他泡茶确实不行,不是烫了手就是洒了茶。月让他多练,他练了,还是不行。月说算了,以后她泡。他就没再泡过。 “我现在会了。”他说。月看着他。“是吗。”阿茗说,“明天泡给你喝。”月没有说话,低下头喝茶,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晚上,小霜盘在布袋里,腮帮子鼓鼓的,珠子在它嘴里一明一暗,把布袋照得透亮。阿茗躺在床上,月躺在他旁边,九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姐。” “嗯。” “珠子在它嘴里,会不会吞下去?” 月想了想。“不会。它知道含着。” 阿茗侧过身,看着布袋里的小霜。小霜的尾巴尖从布袋口露出来,搭在绳子边上,轻轻晃着。珠子在它嘴里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像呼吸。 “它含了珠子之后,会变厉害吗?” 月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要等它自己知道怎么用。” 阿茗说:“那它什么时候知道?” 月看着他。“等它长大。” 阿茗不问了。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天花板照得白花花的。小霜的尾巴尖在布袋口晃着,珠子一亮一亮的,像远处有人在打灯语。 “姐。” “嗯。” “它含了珠子之后,是不是就不用吃饭了?” 月想了想。“要吃饭。它不会因为含了珠子就不吃饭。” 阿茗松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月的脸在雪光里白白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那明天做它喜欢吃的。”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好。” 阿茗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月没有动,等他退回去,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睡吧。”她说。 阿茗闭上眼睛。小霜的尾巴尖在布袋口晃着,珠子一亮一亮的,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第120章 过年 珠子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化掉的。 小霜盘在窗台上晒太阳,腮帮子鼓了整整一个月,忽然瘪下去了。它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嗝,一缕银白色的雾气从嘴里飘出来,散了。珠子没了。 它愣了一会儿,把嘴合上,又张开,再合上。腮帮子空空的,信子在嘴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碰到。它抬起头,对着阿茗吐了吐信子,表情很茫然。 “咽下去了?”阿茗放下手里的剪子,凑过来看。小霜又张了张嘴,喉咙里亮了一下,淡淡的银光顺着它的鳞片往下走,走到尾巴尖,停住了。尾巴尖亮了一瞬,像被点亮的小灯笼。它把嘴合上,对着阿茗吐了吐信子,这次不茫然了,有点得意。 月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小霜。“化了。” 阿茗说:“它咽下去了。” 月把小霜捧起来,放在手心里。小霜在她掌心里盘了一圈,银白色的鳞片比以前更亮了,每一片都像被擦过的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窗台上。“没事。吸收了。” 小霜在窗台上盘成一团,把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它身上,鳞片一闪一闪的,像一条真正的银链子。阿茗盯着它看了半天,确定它不会忽然爆炸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才重新拿起剪子,继续剪窗花。他剪了一下午,剪废了一沓红纸。小霜盘在窗台上看他剪,每废一张,它就吐吐信子,像是在叹气。月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堆红纸碎片,只有三四张能看的——一条歪歪扭扭的鱼、一朵分不清花瓣的花、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福字,还有一张剪了小半个时辰结果剪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他把那张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让月看。月已经看见了。她把那张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阿茗不说话。小霜从窗台上探出脑袋,朝着那张纸的方向吐了吐信子。月把纸放下。“小霜说是蛇。”阿茗说不是蛇。月说那是你。阿茗说也不是我。月说那是什么。阿茗把纸抢过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是福字。剪坏了。”月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阿茗把小霜放在窗台上,系上围裙,开始大扫除。月被他推到院子里晒太阳,说这是人间的规矩,过年要大扫除,扫掉一年的晦气。月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着他在屋里忙进忙出。 小霜盘在窗台上,看着他擦窗户、抹桌子、扫墙角。他忙了一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屋子亮堂了。阳光从擦过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柜子上,照在小霜的鳞片上,亮得晃眼。 月从廊下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亮了。”阿茗说,当然亮了,擦了一上午。月没有接话,走到窗边,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干净的。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阿茗不会磨豆腐,也没地方磨。他去厨房泡了一盆黄豆,打算做豆浆。小霜盘在盆边看着豆子在水里慢慢鼓起来,圆圆的,白白的,像一盆小月亮。它把脑袋探进去,想叼一颗,被阿茗拎出来放在肩上。“生的,不能吃。”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不理他。 月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阿茗正在磨豆子。小石磨是找青络借的,很小,刚好够一个人推。他推得很慢,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带着豆香。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手覆在他手上,帮他推。石磨转得快了,豆浆流得更急了,小霜从阿茗肩上探出脑袋,看着白花花的豆浆,信子吐得飞快。月低头看了它一眼。“还没熟。”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 豆浆煮开了,满屋子都是豆香。阿茗盛了三碗,一碗给月,一碗给自己,一碗晾着给小霜。小霜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喝了一口,停下来,吐了吐信子。又喝了一口,尾巴尖晃了晃。 “它说好喝。”月说。 阿茗喝了一口自己那碗,烫的,甜的,豆香很浓。他看了看月,月低着头喝豆浆,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倒进她碗里。月抬起头,看着他。“喝不下了。”阿茗说。月低下头,把那碗豆浆喝完了。 腊月二十六以后的日子过得很快。炖肉、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阿茗在厨房里忙,小霜盘在灶台上等投喂,月在廊下看书。 有时候阿茗在厨房里喊一声,月就放下书走进去,帮他递个东西、尝个咸淡、把他够不到的调料从高架上拿下来。小霜有时候盘在她肩上,有时候盘在他腕上,有时候盘在锅沿上等汤凉。珠子化了之后它更亮了,夜里盘在布袋里,鳞片的光把整个布袋照得像一盏小灯笼。阿茗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床头亮着一团银白色的光,知道是小霜在睡觉,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月去议事厅的时候,阿茗就教小霜说话。 “叫姐姐。”小霜看着他,吐了吐信子。“姐——姐——”小霜张开嘴,“啾。”阿茗说不是啾,是姐姐。小霜又张开嘴,“啾。”阿茗说,姐。小霜,“啾。”阿茗放弃了。 “那叫哥哥。”小霜看着他,“啾。”阿茗说“哥——哥——”小霜,“啾。” 阿茗趴在桌上,小霜盘在他面前,吐了吐信子。它把脑袋探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阿茗抬起头,看着它。“你是不是在说,你学不会?”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阿茗摸了摸它的头。“算了。啾就啾吧。” 小霜把脑袋从他手心里抬起来,张开嘴,“啾。”这回的啾和以前不太一样,短了一点,脆了一点,像是在叫一个名字。阿茗愣了一下。“你是在叫我?”小霜又啾了一声,这回更短,更脆。阿茗把它捧起来,放在胸口。小霜盘在他手心里,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又啾了一声。阿茗笑了,他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月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阿茗在厨房里包饺子。小霜盘在他肩上,看见月,从肩上探出脑袋,对着她啾了一声。月停下来,看着小霜。小霜又啾了一声。月走过来,把小霜从阿茗肩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又啾了一声。 “它叫你了。”阿茗说。 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小霜的尾巴尖晃了晃,把脑袋往月头发里钻了钻。月抬起头,看着阿茗。阿茗的脸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头发上还有一片葱花。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小霜在月头发里探出脑袋,啾了一声。两个人都没理它。 除夕那天,阿茗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蒸蛋羹、炸丸子、饺子。菜摆满了桌子,小霜盘在桌边,面前专门放了一小碟鱼肉,剁碎了,拌了汤。 月坐在对面,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新衣裳,是阿茗让青络特意去买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阿茗也穿了新的,月白色的,和她一样。 “新年好,姐姐。”他说。 月看着他。“新年好。” 小霜从碟子里抬起头,啾了一声。 阿茗笑了。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在月碗里。月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的,烫的,咸淡刚好。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阿茗看着她吃,自己也夹了一个。小霜把碟子里的鱼肉吃完了,盘在桌边,把脑袋搁在碗沿上,等着。阿茗给它又夹了一块,它吃了,又等着。阿茗又夹了一块。月把自己碗里的鱼肉也夹给它。小霜吃了,盘回布袋里,把脑袋搁在尾巴上,腮帮子鼓鼓的,不出来了。 阿茗和月坐在桌边,把剩下的菜吃了个大概。饺子剩了几个,阿茗收起来,说留到明天。月说好。碗筷收进厨房,阿茗要洗,月把他推出去,说今天他做饭,她洗碗。阿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水盆前弯着腰,白发扎成马尾,袖子卷到小臂。小霜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啾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阿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月没有动,继续洗碗。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姐” “嗯…” 月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灯笼亮起来了,红彤彤的,把雪地照得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小霜在布袋里翻了个身,珠子化掉之后它睡得比以前沉了,爆竹声都没吵醒它。阿茗和月站在厨房里,抱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雪地映着灯笼的红光,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 第121章 上元节 上元节那天,阿茗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窗外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透过窗帘,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院子里的石桌露出来了,老树的枝丫也抬起了头,只有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几堆脏兮兮的雪。 小霜盘在布袋里,鳞片的光比灯笼还亮,把整个布袋照得像一颗大珍珠。阿茗路过的时候,它的尾巴尖从袋口垂下来,轻轻晃着,像是在做梦吃鱼。 月还在睡。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九条尾巴盖在身上,呼吸又轻又慢。阿茗看了她一眼,没舍得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厨房里,他挽起袖子开始和面。糯米粉,温水,慢慢搅。小霜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从布袋里爬出来,盘到灶台上,脑袋探进面盆里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面灰飞起来,沾了一脸。 “那是糯米粉,不是鱼。”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脸上的灰舔干净,盘在盆边看着他揉。他揉了很久,面揉得光滑了,分成小剂子,搓圆,压扁,包馅。芝麻馅是昨天炒好的,拌了猪油和糖,香得小霜在灶台上转圈。他包了一个,圆圆的,白白的,放在案板上。小霜爬过去,盘在汤圆旁边,尾巴尖搭在上面,像是在说:这是我的。 “生的。不能吃。”小霜把尾巴缩回去,盘在案板边上,不看他。 月出现在厨房门口。她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没梳,九条尾巴没收,挤在窄窄的门框里,像一团银白色的云。“在做什么?” “汤圆。上元节要吃汤圆。”月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案板上一排白白圆圆的汤圆。她伸出手,戳了一个,软软的,陷下去一个坑。“还没煮。”阿茗把被她戳瘪的那个拿起来,重新搓圆。月看着他把汤圆搓圆,又伸手戳了一个。阿茗又拿起来搓圆。她又戳。阿茗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沾着面粉。“别戳了。”月没有动,看着他。他的脸红了。小霜从案板边上探出脑袋,啾了一声。月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抽回去,放在小霜脑袋上。小霜的尾巴尖晃了晃。 汤圆煮好了,白白胖胖的,浮在水面上。阿茗盛了三碗,一碗给月,一碗给自己,一碗晾着给小霜。月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黑黑的,甜甜的,烫嘴。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小霜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汤圆太大了,它咬不住,在汤里滚来滚去。阿茗用筷子把汤圆夹成两半,一半放进小霜碗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小霜把那半块凉了的汤圆吃了,又抬起头看着他。 “没了。”小霜吐了吐信子,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盘回布袋里,把脑袋搁在尾巴上,不理他。 月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夹到他碗里。“吃不下了。”阿茗看着那个汤圆,白白圆圆的,沾着芝麻馅的黑汁。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甜的,糯的,烫的。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晚上,阿茗说要去看灯。月想了想,说好。她换了那身月白色的新衣裳,头发扎成马尾,九条尾巴收了起来,只留一条。白发变成黑色,眼睛也变成了黑色。站在镜子前,她看了很久,镜子里是一个很好看的妖族女子。 “像你。”阿茗说。月转过头看着他。“哪里像?”阿茗想了想。“都好看。”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小霜从布袋里拎出来,放在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尾巴尖垂下来,搭在她的耳朵上。阿茗也换了新衣裳,月白色的,和她一样。小霜从月肩上探出脑袋,看着他,啾了一声。“它说好看。”月说。阿茗的脸红了。 灯市在妖宫外面的镇上,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了。阿茗牵着月的手,走在前面。月跟在他后面,小霜盘在她肩上,鳞片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妖也有人,都往灯市的方向走。有人认出月,多看了两眼,没敢说话。月把尾巴收得更紧了,只留一小截尾巴尖,藏在衣摆下面。阿茗回头看她,她低着头走路,白发变黑之后,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他把她往身边拉了拉,她跟上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灯市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刚到街口,阿茗就看见了那片光。不是灯笼的光,是灯海。红的黄的粉的绿的紫的,挂满了整条街。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月亮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把夜空照得像白昼。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阿茗牵着月的手,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她看灯,他看她。一盏兔子灯从她面前飘过,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兔子耳朵,灯晃了晃,又飘走了。一盏莲花灯在她头顶转了一圈,她抬起头,花瓣的影子落在她脸上,红的粉的,像开了花。 小霜从她肩上探出脑袋,朝着灯的方向吐了吐信子。月买了一盏小鱼灯,提着杆子,灯在风里转,小霜从她肩上爬下来,盘在杆子上,脑袋探向灯里的蜡烛,信子吐得飞快。月用手指挡了一下。“烫。”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盘在杆子上,尾巴尖搭在她的手指上,跟着灯一起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站在旁边看着,小霜盘在灯杆上,月提着灯,灯在风里转,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破庙里,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毛,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那时候她只有一条尾巴,瘦得能看见骨头,但他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狐狸。现在她九条尾巴了,白发变黑,站在灯市里,提着一个小鱼灯,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谁也认不出她。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月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影里亮亮的。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看。”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小鱼灯递给他,自己买了一盏月亮灯,提在手里,和他并肩走着。小霜从鱼灯杆子上爬到月亮灯杆子上,盘在月的手边,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腕上,跟着灯一起晃。 广场中央有人在猜灯谜。一盏大灯笼下面围了一圈人,一个老狐妖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竹竿,指着灯笼上的字条。“白白胖胖,圆圆滚滚,落进水里,浮上水面。打一物。” 阿茗站在人群外面,听见了。月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对方。 “汤圆。”阿茗说。 “汤圆。”月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小霜从月肩上探出脑袋,啾了一声。老狐妖听见了,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阿茗,又看见月,愣了一下,没说话。旁边的人都在猜,有人说鸡蛋,有人说石头,有人说月亮。老狐妖摇了摇头,都不是。 阿茗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出声。月也没有出声。两个人提着小鱼灯和月亮灯,站在灯影里,看着别人猜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是一个小孩猜中了,老狐妖送了他一盏小兔子灯。小孩提着灯跑了,人群散了。 阿茗和月还站在那里。小霜从月肩上爬下来,盘到小鱼灯杆子上,尾巴尖搭在月亮灯上,两只灯连在一起,在风里慢慢转。 “你刚才怎么不说?”月问。 阿茗说:“你也没说。” 月没有回答。她把月亮灯举高了一点,灯在风里转,光影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阿茗把小霜从灯杆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啾了一声。他踮起脚,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动,让他亲。灯在风里转,影子在地上转,两个人站在灯影里,谁也没说话。 回妖宫的路上,阿茗提着那盏小鱼灯,月提着那盏月亮灯,小霜盘在阿茗肩上,已经睡着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和月手里的灯一样圆一样亮。路上没什么人了,灯市还在远处亮着,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从身后传来。 “姐。” “嗯。” “今天开心吗?” 月想了想。“开心。”她看着手里的小月亮灯,灯在风里转,影子落在她脸上。“以前没过过上元节。”她顿了顿,“也没人给我买过灯。”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小鱼灯换到左手,右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握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起来。 “以后每年都过。”他说。“每年都给你买新的灯。” 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像灯影落在水面上。小霜从阿茗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啾了一声。两个人谁也没理它。小霜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睡了。 月亮升到头顶,又大又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鱼灯和月亮灯在风里轻轻转着,一明一暗的,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心。 第122章 长大 小霜发现自己睡不进布袋了。 它像往常一样从月的枕头上爬下来,游到床头,把脑袋探进布袋里。脑袋进去了,脖子进去了,身子进去一半,卡住了。尾巴在外面甩来甩去,甩了三下,没甩进去。又甩了三下,还是没进去。它把身子从布袋里退出来,盘在床头,看着那个布袋。布袋还是那个布袋,歪歪扭扭的,口子系着细绳,挂在床头上,和以前一样。它又试了一次。脑袋进去,脖子进去,身子进去一半,卡住了。尾巴在布袋口外面晃了晃,不动了。 阿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小霜挂在床头,前半截在布袋里,后半截在外面,尾巴尖耷拉着,一动不动,像一条晾在绳子上的银白色腰带。他愣了一会儿,伸手把小霜从布袋里拔出来。小霜盘在他手心里,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长大了。”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早就醒了,侧躺着,手撑着头,看着阿茗手里的小霜。小霜比以前长了一大截,盘在阿茗手心里的时候,尾巴尖已经够不到他的手腕了,要绕两圈才能搭住。鳞片也比以前更亮,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银片,映着晨光,一闪一闪的。 阿茗把小霜放在床上。小霜在床上游了一圈,从床头游到床尾,又从床尾游回来。床很大,它游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量自己的新尺寸。游累了,盘在月和阿茗中间,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尾巴上。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小霜的鳞片在她手指下面微微发光,一明一暗的,像呼吸。 “它是不是快化形了?”阿茗问。 月想了想。“快了。还差一点。” 阿茗看着盘在床中间的小霜。小霜闭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晃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差哪一点?”月没有回答。她把手收回来,放在阿茗头上,慢慢摸着。“慢慢来。它自己知道。” 小霜的窝换成了一个小竹篮,是月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不大不小,刚好够它盘一圈。篮子里铺了两层软布,是阿茗那件穿旧了的月白色衣裳裁的。小霜盘在篮子里,脑袋搁在篮子边上,看着床头那个歪歪扭扭的布袋。布袋还挂在那里,空了,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布袋晃了晃,像在跟它打招呼。小霜把脑袋从篮子边上缩回去,盘成一团,不理它。 晚上,小霜没有睡在竹篮里。它从篮子里爬出来,游到床上,盘在月和阿茗中间,把脑袋搁在月的枕头上,尾巴搭在阿茗的手腕上。月没有赶它,阿茗也没有。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蛇,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一蛇身上。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亮得耀眼,像一盏小灯。它的呼吸很慢,身体一起一伏的,尾巴尖搭在阿茗手腕上,轻轻晃着。 “姐。” “嗯。” “它以前睡布袋里。现在睡床上了。” 月没有回答。她把小霜的尾巴尖从阿茗手腕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小霜的尾巴尖蹭了蹭她的指腹,不动了。 “以后就睡床上了。”月说。 阿茗侧过身,看着小霜。小霜的脑袋搁在月的枕头上,眼睛闭着,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小霜没有醒,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那以后就是三个人睡。”他说。月的眼睛弯了弯。“一直是三个人。” 第二天,阿茗在厨房里炖鱼汤。小霜盘在灶台上,比以前长了一大截,盘了三圈,尾巴尖还搭在锅沿上。它把脑袋探进锅里,信子吐得飞快。阿茗用手指挡了一下。“还没好。”小霜把脑袋缩回去,盘在灶台上,尾巴尖在锅沿上敲了敲,像在催。 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在桌边坐下,拆开信看。阿茗端着汤过来,把汤放在她面前,又把小霜的那份晾在小碟子里。小霜从灶台上爬下来,盘在碟子边上,喝了一口汤,停下来,吐了吐信子,又继续喝。 “慕青的信。”月说。 阿茗在她旁边坐下。“说什么?” 月把信递给他。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灵墟山安好。弟子们长大了,书都抄完了,谢谢妖帝大人。小公子,小霜长大了吗?它还会啾吗?慕青。” 阿茗把信放下,看着小霜。小霜把汤喝完了,盘在碟子边上,把脑袋搁在碟沿上,尾巴尖搭在月的手指上,轻轻晃着。它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比上次慕青见它的时候大了整整两圈。 “它变大了。”阿茗说。月看着他。“回信的时候告诉她。” 阿茗想了想,站起来,去书房拿纸笔。他趴在桌上写信,小霜从厨房爬过来,盘在砚台旁边,尾巴尖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阿茗看着那道墨痕,把画歪的那道描成了一条蛇,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蛇。 “小霜长大了,睡不进布袋了,现在睡床上。它还是会啾,但啾得比以前好听了。”他写完,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小霜盘在信封上,把脑袋搁在封口处,啾了一声。阿茗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亲了一下。“帮你寄。让慕青知道你长大了。”小霜的尾巴尖晃了晃。晚上,小霜盘在月和阿茗中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小霜的鳞片比以前更亮了,银白色的光从它身上漫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阿茗侧过身,看着小霜。它比以前大太多了,盘在床上的时候,占了大半个枕头。它的鳞片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鼓一鼓的,像心跳,又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姐,它是不是要化形了?” 月伸出手,轻轻按在小霜背上。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按在银白色的鳞片上,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她的手,哪里是小霜的身体。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松开手。 “快了。”她看着阿茗的眼睛。“它自己知道什么时候。” 阿茗低下头,看着小霜。小霜的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着。它的呼吸很慢,身体一起一伏的,鳞片下面的光一明一暗的,像远处有人在打灯语。他看不懂,但他觉得那是在说: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 他把手覆在小霜的尾巴上,轻轻握住。小霜的尾巴尖蹭了蹭他的掌心,不动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小霜的鳞片亮着,月的头发亮着,他的眼睛也亮着。 他们仨挤在一起,谁也没出声。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整个院子,照着空了的布袋,照着竹篮里的软布,照着这个世界。 小霜的鳞片慢慢暗下去,呼吸也慢下去,睡着了。月也睡着了。阿茗没有睡,他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忽然觉得,长大也没什么不好。睡不下布袋就睡床上,睡不下床就睡地上,睡不下地上就睡外面。反正他们仨在一起,睡哪儿都一样。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月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凉凉的,软软的,和小霜的鳞片一样凉,一样软。他慢慢睡着了。 第123章 化形 小霜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夜里开始化形的。 没有预兆,白天它还盘在窗台上晒太阳,鳞片边缘的金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阿茗摸了摸它的头,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继续晒。晚上,两人一蛇照常躺在床上。小霜盘在月和阿茗中间,尾巴尖搭在阿茗手腕上,脑袋搁在月的枕头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 阿茗被热醒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烫。他睁开眼,小霜还盘在原来的位置,但它的身体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均匀的亮,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跳动。它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翘起来,边缘渗着细细的血丝,银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像白昼。小霜没有叫,只是把脑袋从月的枕头上移开,搁在阿茗手心里。它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月亮,亮亮的,安静的。 “姐。”阿茗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它。月已经醒了。她侧过身,看着小霜,伸出手,轻轻覆在它背上。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按在翘起的鳞片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别碰它。让它自己来。” 阿茗没有动。他躺在那里,手心托着小霜的脑袋,看着它的鳞片一片一片地脱落。不是掉下来,是融化,银白色的鳞片化成银白色的光,从它身上流走,像一条慢慢解冻的河。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小霜整个裹住了。 阿茗看不清它的身体了,只看见一团银白色的光,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小霜的尾巴尖还搭在他手腕上,凉凉的,是它身上唯一凉的地方。他把它握住了。月的手也放在那团光上。她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把她的手指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阿茗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团光,看着小霜的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轻轻晃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整夜。光慢慢暗下来了,不是熄灭,是收拢,从小霜的身体往回收,收进它的皮肤里,收进它的骨头里,收进它正在成形的身体里。 光散了的时候,枕头旁边蜷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和月的一模一样。皮肤很白,像刚蜕下来的鳞片,白得发亮。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和月很像。但脸型不像月,下巴尖尖的,眉毛挺挺的,鼻梁很直,像阿茗。她蜷着,膝盖曲起来,脚收在身下,和以前盘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光慢慢淡了,没了。 阿茗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衣服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头发和一张小小的脸。她比茗矮了半个头,蜷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蛇。 她的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和月一样。她看着阿茗,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月脸上,又从月脸上移回他脸上。嘴唇动了动,张开嘴,发出一个沙沙的、哑哑的声音,不像鸟叫了,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在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 “啾。” 阿茗鼻头有点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是温的,软软的,和小时候盘在他手心里的触感一模一样。月也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额头光洁,白得发亮,有一小块银白色的鳞片纹路,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月的手指在那块纹路上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少女从衣服里伸出手,看了看。五根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阿茗。 “哥哥。”她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刚才清亮了一点。 阿茗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她从枕头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她太轻了,比盘在他手腕上的时候还轻。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银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小霜。”他说。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小霜。”她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说,我是。 月伸出手,把小霜从阿茗怀里接过去。小霜靠在她怀里,仰着头,看着月的脸。月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都是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像照镜子。小霜伸出手,摸了摸月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把手指缠在月的发丝里,又松开,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发丝从指缝里滑下去。 “姐姐。”她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低下头,在小霜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以前亲她脑袋的时候一样。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 那天晚上,阿茗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看着小霜蜷在月怀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月的臂弯里,和月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她身上裹着他的外衣,袖子太长了,把手都盖住了,只露出一截指尖。她的手指蜷着,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像他小时候在那座破庙里的样子。月也没有睡。她的手放在小霜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拍一条睡着了的小蛇。“姐。”阿茗轻轻叫了一声。“嗯。”月应着。 “她像你。”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霜。“也像你。”阿茗凑过去,在小霜额头上亲了一下。小霜没有醒,把脸往月怀里拱了拱,继续睡。她的呼吸又轻又慢,和以前盘在布袋里的时候一样。阿茗听着她的呼吸,听着月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小霜坐在床上,正在研究自己的脚。她把脚举到面前,脚趾头动了动,又动了动。她把脚趾头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看了很久,把脚放下,抬起头,看见阿茗正看着她。 “哥哥,脚。”她说。阿茗笑了。“嗯,脚。”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把脚趾头动了动。“会动。” 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小霜看着那碗汤,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等着。月把汤递给她。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的,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汤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空碗,又看看月。 “还要。”月把碗接过去,又盛了一碗。小霜接过来,继续喝。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和以前盘在碗边的时候一模一样——把脸凑近碗沿,吸溜一口,停下来,吐一口气,再吸溜一口。只是以前是用信子舔,现在是用嘴喝。 她喝完第二碗,把碗放下,打了个小小的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阿茗。“饱了。”阿茗笑了。他伸出手,把她嘴角的汤渍擦掉。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盖住了大半边。她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和以前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月站在旁边看着,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银白色的,和她头发一个颜色。 小霜看见了那些尾巴,从床上爬下来。她不会走路,脚踩在地上,软了一下,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栽。月伸手扶住她。她扶着月的手站稳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抓了抓地,又松开。又迈了一步,歪了,月扶住她。再迈一步,又歪了,月扶住她。她抬起头看着月的尾巴。 “姐姐。尾巴。” 月把一条尾巴伸过来,小霜伸手抓住。尾巴毛茸茸的,银白色的,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她把那条尾巴抱在怀里,又迈了一步。这回没歪。她抱着月的尾巴,一步一步往前走,从床头走到床尾,从床尾走回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小时候从桌上爬到窗台上,一点一点地试探这个世界。 阿茗坐在床上看着,眼眶又酸了。小霜抱着月的尾巴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头顶到他下巴。她踮起脚,头顶到他耳朵。 “长了。”她说。 阿茗说没长,是你踮脚了。她把脚放平,头顶回到他下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阿茗,伸出手,把阿茗的头往下按了按。阿茗顺着她的力气低下头,她的头顶碰到他的鼻尖。 “长了。”她说。阿茗说是长了。她收回手,满意了。 月站在旁边看着。“她没长。”阿茗说知道。月说那你还说长了。阿茗说她想听。月没有接话,转身出去了,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小霜站在廊下,看着月的尾巴消失在门后,转过头看着阿茗。“姐姐生气了?”阿茗想了想。“没有。她高兴。”小霜不太信,但她没有追问。她走到阿茗面前,仰着头。“哥哥。饿了。”阿茗低头看着她。“你不是刚喝了两碗汤?”小霜摸了摸肚子,又拍了拍。“那是刚刚,现在是现在。”阿茗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忍住笑。“那想吃什么?”小霜想了想。“鱼、排骨、蛋、还有汤。”她一口气说了一串,说完看着阿茗,眼睛亮亮的,等着。 阿茗笑了。“这么多?吃得下吗?”小霜拍了拍肚子。“吃得下,长大了。”阿茗把她抱起来。她比他矮半个头,被抱起来的时候,刚好能和他平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哥哥,高兴?”阿茗说高兴,她问为什么高兴。 阿茗想了想。“因为你变成人了。” 小霜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变成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小霜以前不是人吗?”阿茗说不是。她想了想,又问:“以前是什么?” 阿茗说:“是蛇。” 她把这个字也念了一遍。“蛇。”她念完,摇摇头。“不喜欢。” 阿茗问为什么。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能抱哥哥。” 阿茗的眼眶又酸了。他抱着她,走进厨房。把她放在椅子上,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杀鱼,切肉,打蛋,炖汤。小霜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他忙。她看见他把鱼放进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飘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吸了吸鼻子。“哥哥。鱼。”阿茗说还没好。她等了一会儿,又叫他。“哥哥。鱼。”阿茗说还没好。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搬着小凳子放到灶台边,站上去,够着了。她把脑袋探向锅边,阿茗用手指挡了一下。“烫。”她缩回去,站在凳子上,看着他。 阿茗把鱼盛出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闻了闻,抬起头。“好看。”阿茗说好吃,不是好看。她说好看就是好吃。阿茗没反驳。 她又爬上凳子,看他把排骨下锅,看他把蛋打散,看他把汤盛出来。阿茗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她坐在椅子上,筷子还不会用,用手抓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说。 阿茗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咽下去之后想一想,再抓下一块。吃到排骨的时候,她咬了一口,骨头吐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放远了一点。阿茗问她为什么放那么远。她说:“以前不能吃骨头。现在也不能。”阿茗想起她还是一条小蛇的时候,他喂她吃肉,总是把骨头挑干净。她记住了。记到现在。 月从外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小霜把自己咬过一口的排骨递到月嘴边。“姐姐,好吃。”月张嘴吃了。小霜看着她的嘴,等她把骨头吐出来。月把骨头吐在桌上,小霜把那根骨头也放远了,和刚才那根放在一起。她看着那两根骨头,满意了,继续吃。 阿茗和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阿茗收拾碗筷。小霜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自己的碗,碗比她脸还大,她两只手捧着,走一步晃一下,汤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一路。阿茗回头看见,要接过来,她不让。 “小霜的碗。小霜自己拿。”阿茗跟在后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厨房,把碗放在灶台上面,把碗放好。她转过身,看见阿茗站在门口,得意地仰起头。 “小霜放的。”她说。阿茗说看见了。她跑过去,抱住他。阿茗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不动了。 “哥哥。”她叫。 “嗯。” “小霜以后都自己拿碗。” 阿茗说好。 “小霜以后都自己吃饭。” 阿茗说好。 “小霜以后都自己走路。” 阿茗说好。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小霜以后都跟哥哥和姐姐在一起。” 阿茗看着她,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银白色的头发,尖尖的下巴。他说好。她满意了,把脸埋回他肩上,不动了。 月站在廊下,看着厨房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九条,银白色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和小霜的头发一个颜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第124章 小霜说了算 小霜学会走路之后,阿茗开始教她认字。 是那种不太正经的教。是她在院子里追蝴蝶追累了,跑回来趴在他腿上,指着书上的字问这是什么。阿茗说这是“天”。她说天。阿茗说这是“地”。她说地。阿茗翻了一页,她指着上面的字,“这个呢?”阿茗说这是“山”。 她看着那个字,歪了歪头。“山。小霜以前住在山里吗?” 阿茗说没有。 她点点头。“那小霜以后去山里看看。”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山”。然后不满意,把纸翻过来,重新写了一个。这回写端正了。她看了看,又在旁边画了一座山,山顶上画了一个小人。 “小霜爬上去了。在画里爬的。” 她又画了一个小人在山脚下。“哥哥在山下等小霜。” 她想了想,又在山腰上画了一个人。“姐姐在半山腰。姐姐比小霜慢。小霜先爬上去的。” 她把纸举起来看了看,满意了,把纸贴在胸口。月坐在廊下看书,听见了,抬起头。 小霜跑过去,把纸举到她面前。“姐姐,小霜画了山。小霜在山顶。姐姐在半山腰。哥哥在山下。” 月看着那张纸。山画得歪歪扭扭的,山顶的小人只有一根头发,半山腰的人头发拖到地上,山下的人没有头发。 “为什么哥哥没有头发?” 小霜低头看了看,把纸收回去,在他头上画了三根头发。画完了,举起来给月看。“有了。哥哥有头发。三根。” 月看了看那三根竖着的头发,没说话。 小霜把纸贴在自己胸口,拍了拍。“小霜的画。小霜说了算。”她跑回阿茗身边,继续趴在他腿上。“哥哥,下一个字。” 小霜学东西快得惊人。一天能认不少字,而且不会忘。但她不按规矩认。 阿茗教她“水”,她在字旁边画了一条河,河里画了一条鱼。“哥哥,这是小霜的鱼。” 阿茗教她“月”,她写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仰着头,张着嘴。“小霜在看月亮。姐姐的月亮。” 阿茗教她“雪”。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雪。”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雪。小霜以前在雪里吗?” 阿茗想了想。“小霜以前在蛋里。蛋在雪下面。哥哥把小霜捡回来了。” 她点点头,拿起笔。在字旁边画了一颗蛋,蛋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人。 “蛋是小霜。小人是哥哥。更大的人是姐姐。三个人。雪。”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纸被笔画得密密麻麻的,快破了。她小心地放下来,用手压平。 “小霜的雪。不是冷的。是暖的。有哥哥和姐姐。” 她抬起头看着阿茗,眼睛亮亮的,琥珀色的,和月一样。她的头发也是银白色的,和月一样。但她的笑不像月,也不像他。弯弯的,但有点坏。 她看出了他在看她,歪着头,嘴角翘起来。“哥哥在看小霜。小霜好看吗?” 阿茗说好看。 她点点头。“小霜也觉得好看。小霜像姐姐。姐姐好看。小霜也好看。哥哥也好看。”她伸出手,摸了摸阿茗的脸。“哥哥最好看。小霜说的。小霜说了算。” 她把手收回去,继续写字。 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她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小霜贴在胸口的纸。 小霜把纸揭下来,叠好,塞进口袋里。“小霜的功课。哥哥教的。小霜都会了。” 月没说话。 小霜拍了拍口袋。“姐姐不信?姐姐考小霜。” 月说不用考。 小霜已经把纸掏出来了。好几张,展开,排在桌上。 “这是天。小霜写的。天很大。小霜写大一点。”那个“天”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倍,横划拉得很长,像要把纸撑破。 “这是地。小霜写小一点。地在小霜脚下。小小的。”那个“地”字缩在纸角,小得快要看不见。 “这是山。小霜爬上去过。在画里爬的。”山旁边画着那个小人,还站在山顶上,三根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 “这是水。小霜以后去水里看看。” “这是月。姐姐的月。小霜在看月亮。”她指着那个仰着头的小人,“这是小霜。这是姐姐的月亮。”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那个“雪”字,旁边画着蛋、小人、更大的人。她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张纸单独拿起来,贴在自己胸口。 “这张不考。这张是小霜的。” 月看了看那张纸,没说话。纸上那颗蛋画得圆圆的,小人歪歪扭扭的,更大的人长头发拖到地上。丑。但她没说出来。 小霜把纸收回去,塞进口袋最里面,拍了拍。“好了。考完了。小霜都会了。小霜厉害吗?” 月看着她。“厉害。” 小霜笑了,跑过去抱住月的腰,脸埋在她怀里。月手里的汤晃了晃,没洒。 青络来送东西的时候,小霜正坐在廊下画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完一张看一张,摇摇头,放在旁边。 青络站在门口,看见小霜,愣了一下。 她见过小霜,但没见过这样的小霜。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她低着头画画,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青络。 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的,淡淡的,像月看人的时候。只是一瞬。然后她认出了青络,眼睛里的冷化开了,弯起来,笑了。 “青络。点心的那个。” 青络张了张嘴,忘了要说什么。 小霜从廊下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每一根都像细细的银丝。她的眼睛弯弯的,琥珀色在里面流转,像融化的糖。 “青络。小霜记得你。你给小霜送过点心。小霜吃了。好吃。”她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还有吗?” 青络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她。 小霜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好吃。谢谢青络。” 她跑回廊下,把点心放在月旁边。“姐姐,青络送的点心。好吃。小霜吃过了。留给姐姐。” 她跑回来,站在青络面前,仰着头。“青络,你还有事吗?” 青络说没有了。 小霜点点头。“那青络下次再来。小霜画了画,给青络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了一个人,头发很长,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点心。旁边写着:“青络。点心的那个人。” 青络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好看。” 小霜把画叠好,塞进青络手里。“送给你。小霜画的。小霜觉得好看。你觉得好看就够了。”她跑回廊下,趴在月腿上,不动了。 青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画,忘了走。月看了她一眼,她回过神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霜正趴在月腿上,月的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晚上,阿茗在厨房里做饭。小霜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笔和纸,写写画画。月从议事厅回来,经过门口,小霜站起来,把纸举到她面前。 “姐姐。小霜画了哥哥。” 月接过来看。纸上画了一个人,头很小,身子很大,围裙拖到地上,手里拿着锅铲,锅铲比人还长。旁边写着两个字:“哥哥。” 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厨房里的阿茗。阿茗正在炒菜,油烟大,眯着眼睛,围裙系得正正好,不长不短。 “好看。”月说。 小霜把纸收回去,又掏出一张。“这是姐姐。小霜画的。” 月接过来看。纸上画了一个人,头很小,身子很长,头发拖到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倒的。旁边写着两个字:“姐姐。” 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自己。她把画还给小霜。“好看。” 小霜把两张画叠在一起,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小霜的画。哥哥和姐姐。小霜画的。小霜觉得好看。小霜说了算。” 她跑进厨房,站在阿茗旁边,踮着脚看锅里的菜。菜炒好了,阿茗盛出来,她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哥哥做的菜最好吃。小霜说的。小霜说了算。” 阿茗笑了。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知道他高兴,她也高兴。她胡乱把手在阿茗围裙上擦了擦。在被阿茗拉去洗了手之后,小霜跑了出去,然后又拉着月的手进来。 三个人坐在桌边,一桌子菜。 小霜用手抓了一块肉,递到阿茗嘴边。“哥哥吃。哥哥做饭辛苦了。小霜奖励哥哥的。” 阿茗张嘴吃了。 她又抓了一块,递到月嘴边。“姐姐吃。姐姐看小霜画画辛苦了。小霜也奖励姐姐的。” 月也吃了。 她满意了,继续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画,看了看,又放回去。 “小霜的画。小霜的哥哥。小霜的姐姐。小霜的菜。小霜的桌子。小霜的碗。小霜的筷子——小霜不用筷子。小霜的手。” 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放下。“都是小霜的。小霜记住了。不会忘。” 她继续吃。阿茗和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光正好,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小霜又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成月牙。 第125章 风车 月带小霜去集市那天,阿茗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篮子。 小霜第一次出门,看什么都新鲜。糖人、面人、泥人、布老虎、风车、灯笼。她走得不快,但很急,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子前面,一会儿跑到那个摊子前面。跑两步,回头看一眼,月还在,阿茗还在,放心了,继续跑。 阿茗在后面喊慢点,她假装没听见。 月走在中间,不紧不慢的。她的尾巴收起来了,白发也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好看女子。但小霜知道是她。小霜跑回来,拉住她的手。“姐姐,那边有风车。好大的风车。红的。” 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街角有个摊子,挂满了风车,最大的那个是红的,在风里转得飞快。 “去看看。”月说。 小霜拉着她跑过去。摊主是个老狐妖,看见小霜,愣了一下。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和月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月,月把头发变黑了,眼睛也变黑了,但那张脸没变。老狐妖的腿软了一下。 小霜没注意到。她踮着脚,指着那个最大的红风车。“那个。小霜要那个。” 老狐妖把风车摘下来,手抖着递给她。“送、送给小姐……” 小霜接过来,吹了一口气,风车转起来。她看了看风车,又看了看老狐妖。“不要钱?” 老狐妖说不要。 小霜把风车举到月面前。“姐姐,他说不要钱。” 月从怀里掏出几块铜板,放在摊子上。老狐妖不敢接。月没说话,牵着小霜走了。 小霜举着风车跑在前面,跑两步回头看一眼,月还在,阿茗还在,放心了,继续跑。风车在风里转,红彤彤的,映着她的脸。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街上的人都在看她——不是看风车,是看她。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白得发亮的皮肤。她站在人群里,像一颗落进灰堆里的珍珠。 小霜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她跑回来,站在阿茗面前,把风车举到他面前。“哥哥,风车。好看吗?” 阿茗说好看。 她点点头。“小霜也觉得好看。小霜选的。姐姐付的钱。姐姐的钱就是小霜的钱。小霜的钱就是哥哥的钱。哥哥的钱也是姐姐的。三个人,一起的。”她把风车举高,风车在风里转,阳光照在上面,红彤彤的,把她的脸也映红了。 阿茗笑了。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知道他高兴,她也高兴。她把风车塞到阿茗手里。“哥哥拿着。小霜累了。小霜的手酸了。”她把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他。 阿茗接过风车。小霜跑回去,拉住月的手。“姐姐,小霜的手不酸了。风车给哥哥拿了。小霜的手空出来了。可以拉姐姐了。” 月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放进月的手心里。月握住了。小霜满意了,拉着月往前走。 阿茗跟在后面,左手拎着篮子,右手举着风车。风车在风里转,红彤彤的。前面两个人,一个黑头发,一个白头发,手牵着手,慢慢走。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认出了月,不敢说话。有人没认出月,只是看着小霜,看呆了。小霜不知道那些人在看她,她只顾着看路边的摊子。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她停下来。“姐姐,糖人。上次哥哥买过。小霜吃过。好吃。”她蹲下来,看着摊子上的糖人。有兔子、有狐狸、有鱼、有鸟。 她看了很久,指着那个狐狸。“这个。像姐姐。”又指着那个鱼。“这个。像小霜以前。小霜以前是蛇。不是鱼。但小霜喜欢吃鱼。所以鱼也像小霜。”她想了想,又指着那个兔子。“这个像哥哥。哥哥的头发是黑的。兔子是白的。不像。但小霜觉得像。小霜说了算。”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人,看着小霜,忘了说话。小霜抬起头,看着她。“多少钱?” 女人说不要钱。 小霜把狐狸糖人和兔子糖人拿起来,一手一个。看了看,把兔子放回去,换成鱼。“三个。狐狸是姐姐。鱼是小霜。兔子是哥哥。三个都要。多少钱?” 女人说不要钱。 小霜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铜板,放在摊子上。铜板是她出门前找阿茗要的,阿茗给了她一把,她数了五块,放在口袋里,剩下的还给阿茗。 “小霜只要五块。小霜只买一个风车。风车姐姐付钱了。小霜的钱没花。现在花了。”她把铜板放在摊子上,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五个。够吗?” 女人说够了。 小霜把三个糖人举起来,跑回月身边。“姐姐,小霜买了糖人。小霜的钱。哥哥给的。小霜花了。狐狸是姐姐。鱼是小霜。兔子是哥哥。”她把狐狸递给月,把兔子递给阿茗,把鱼留给自己。 三个人,三个糖人。她咬了一口鱼尾巴,嚼了嚼。“好吃。”月看着手里的小狐狸,没吃。阿茗看着手里的小兔子,也没吃。小霜把自己的鱼吃完了,看着他们。“哥哥和姐姐不吃吗?”阿茗说舍不得。月也说舍不得。 小霜想了想。“那留着。小霜的鱼吃完了。下次再买。”她把月手里的狐狸和阿茗手里的兔子拿过来,小心地放在口袋里。 “小霜收着。不会化。小霜的糖人。小霜的狐狸。小霜的兔子。小霜的鱼吃完了。下次再买。” 她抬起头,看见街对面有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姐姐,那边有簪子。哥哥给姐姐买过簪子。歪的。青络帮姐姐戴的。小霜听青络说过。青络说哥哥不会戴簪子。小霜会。小霜学了。姐姐教小霜梳头的时候,小霜学了。簪子要这样戴。”她比划了一下,手指从头顶划到脑后。“小霜会。小霜给姐姐买。” 她跑过去,站在摊子前面。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小霜,愣了一下。小霜没理她,看着摊子上的簪子。银的、铜的、木头的、玉的。她看了一圈,拿起一根簪子。细细的,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哥哥以前买的那根一样。她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光看。“这个。多少钱?” 女人说五十文。 小霜从口袋里掏出铜板,数了数。只有五块。她把铜板放回去,抬起头。“小霜的钱不够。小霜下次再来。”她把簪子放回去,转过身,看见月站在她身后。 月拿起那根簪子,放在摊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女人要找钱,月说不必。她拿起簪子,递给小霜。小霜接过来,举到她面前。“姐姐,小霜的钱不够。姐姐付的。小霜下次还。” 月说不用还。 小霜想了想。“那小霜给姐姐戴。小霜学会了。姐姐教小霜梳头的时候,小霜学了。簪子要这样戴。” 她踮起脚,够不到。月低下头,小霜把簪子插进她头发里。歪了。她拔出来,重新插。还是歪。再拔出来,再插。还是歪。她看了看那根歪歪扭扭的簪子,又看了看月。 “哥哥上次也是这样的。哥哥不会戴。小霜也不会。但小霜比哥哥好一点。哥哥插了好多次。小霜只插了三次。第三次比前两次好。第四次会更好。下次小霜给姐姐戴。第四次。会好的。”她把手收回去,满意了。 阿茗站在旁边,手里举着风车,风车在风里转。月头上那根簪子歪歪扭扭的,梅花朝下,像倒挂在树枝上。她没扶正。小霜跑过去,拉住阿茗的手。 “哥哥,小霜饿了。”阿茗说回去吃饭。小霜摇摇头。“不回去。在外面吃。小霜好不容易出来,要在外面吃。”她拉着阿茗往前走,月跟在后面。三个人,一个举着风车,一个头上插着歪歪扭扭的簪子,一个银白色的头发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他们在街边一个小摊坐下。卖馄饨的。老夫妻俩,一个包,一个煮。小霜坐在凳子上,腿够不到地,晃着。月坐在她旁边,阿茗坐在对面。风车插在凳子缝里,还在转。三碗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和紫菜。 小霜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和哥哥做的一样好吃。”阿茗说哥哥做的更好吃。 她想了想。“哥哥做的好吃。这家也好吃。一样好吃。”她又舀了一个,吹了吹,递到阿茗嘴边。“哥哥吃。” 阿茗张嘴吃了。她又舀了一个,递到月嘴边。“姐姐吃。”月也吃了。她满意了,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老妇人站在旁边看着,小霜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老妇人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小霜把勺子捞出来,递给她。“烫。小心。”老妇人接过来,手还在抖。 小霜低下头,继续吃。月从碗里抬起头,看了老妇人一眼。老妇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小霜把汤喝完了,把碗放下,打了个小小的嗝。“饱了。好吃。下次再来。”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小霜走累了,不肯走。她站在路中间,仰着头看着阿茗。“哥哥背。”阿茗蹲下来,她趴到他背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银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风车她不肯给别人拿,自己举着,在阿茗头顶上转。 月走在旁边,头上的簪子还是歪的。小霜从阿茗肩上探出头,看着那根簪子。“姐姐,簪子歪了。小霜下次会给姐姐戴正的。”月说好。 阿茗背着小霜,小霜举着风车,月走在旁边。三个人,一条路。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霜在阿茗背上睡着了,风车从她手里滑下来,阿茗接住了。月把簪子扶正了,梅花朝上,在月光下亮亮的。 回到主殿,阿茗把小霜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枕。月坐在床边,把她的头发拢好。阿茗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风车。 月抬起头,看着他。风车在她面前转了一下,红彤彤的,把她的脸映红了。她把风车接过来,放在桌上。阿茗蹲下来,和她平视。 “累了吗?”他问。 月看着他。“不累。” 阿茗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那根簪子戴正了,梅花在月光下亮亮的。他看了很久,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月没有躲,也没有动。 他退回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琥珀色的,和小霜的一样。 他又凑过去,这一次不是额头。是嘴唇。月闭上眼睛。他吻得很轻,很慢,像雪花落在手心里。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碰到了那根簪子。凉凉的。他退开,看着她。她的脸红了一点,很淡,但他看见了。 “簪子歪了。”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月把簪子拔下来,递到他手里。“戴正。” 他接过来,插进她头发里。这次没歪。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也落下一个吻。小霜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阿茗把被子给她盖好。月把尾巴放出来,九条,盖在三个人身上。 窗外月亮很圆,微风拂过,风车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转着。 第126章 夜话 小霜睡着之后,阿茗和月坐在廊下。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小霜的那根红风车插在廊柱的缝隙里,风一吹,慢慢地转。阿茗靠在月身上,月的手放在他头上,慢慢摸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姐。”阿茗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小霜今天开心吗?” 月想了想。“开心。买了风车,买了糖人,吃了馄饨。还给你买了兔子。” 阿茗笑了一下。那只兔子糖人还放在桌上,小霜用纸包好了,说留着明天吃。她自己的鱼吃完了,月的那只狐狸也包好了,和兔子放在一起。两只糖人,一只完整的,一只就剩身子。小霜说尾巴也算鱼,把狐狸尾巴也吃了,但头和身子还在。阿茗没听懂,但她说了算。 月的手从他头上滑到耳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阿茗的耳朵红了。月的手指凉凉的,在他耳垂上停了一下,收回去。 “姐。”他又叫了一声。 “嗯。” “那你今天开心吗?” 月想了想。“开心。”她顿了顿,“看你背她,开心。” 阿茗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很浅。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她的脸捧住。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拿开。他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动。他退开,看着她的眼睛。 “就一下?”月问。 阿茗的脸红了。他又凑过去,这次没有退开。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凉凉的,软软的。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不疼,痒痒的。他张开嘴,她的舌尖探进来,碰到他的舌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从她脸上滑到肩上,从肩上滑到腰上。她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姐。”他的声音闷闷的,贴着她的嘴唇。 月没有回答。她又吻了他一下,这回更轻,更快。然后退开,看着他。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比月亮还亮。 “簪子歪了。”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她头上的簪子好好的,梅花朝上,在月光下亮亮的。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忽然笑了,她也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很好看。阿茗看呆了。 小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哥哥。姐姐。水。”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走进去。小霜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炸毛的小白猫。她看见他们进来,把手伸出来。“水。渴了。” 阿茗去倒水,月坐在床边,把小霜的头发拢好。小霜靠在她身上,闭着眼睛。阿茗端着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阿茗,说还要。阿茗又倒了一杯,她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 “哥哥。姐姐。不睡吗?” 阿茗说睡。月也说睡。小霜往旁边挪了挪,移到中间的位置。两个人躺下来,小霜睡中间,左边是月,右边是阿茗。她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又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月的手上面。三层,她的手在最上面。她拍了拍,满意了,闭上眼睛。 “小霜的。姐姐的。哥哥的。三个人的。”她嘟囔了一句,睡着了。 阿茗和月的手叠在一起,小霜的手在最上面,小小的,凉凉的。月的手在下面,温温的。阿茗的手在中间,暖暖的。 三个人,一只手叠一只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只手上。小霜的手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月的手指很长,白白的。阿茗的手指也很长,指节分明。 阿茗侧过头,看着小霜的脸。她睡着了,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又看了看月。月也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个小霜,对视。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白发照得像一层银色的纱。阿茗把手从小霜手下抽出来,越过小霜,碰了碰月的脸。小霜在梦里哼了一声,把月的手抱紧了。阿茗把手放到了小霜的手上面,小霜不哼了。 月笑了。无声的,嘴角弯了一下。阿茗看见了。他把手伸回去,轻轻勾住月的手指。小霜没醒。两个人隔着一个小霜,手指勾着手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风车在廊下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第127话 筷子 小霜学会了一件事——装睡。是那种真的像睡着了、但耳朵竖着的装睡。 她第一次用这招,是在月把她抱上床之后。月把被子盖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呼吸放慢,一动不动。月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了。 小霜睁开一只眼,看着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踮着脚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月坐在廊下。阿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着,中间隔着一条尾巴的距离——不是月的尾巴,是她和阿茗之间的空隙。 小霜趴在地上,下巴搁在门槛上,看着。月的手放在膝盖上,阿茗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小霜看着那一拳的距离,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早上吃剩的,她藏在口袋里。她瞄准,扔出去。花生滚到月和阿茗中间,刚好碰了一下月的手指。 月低头看了一眼,阿茗也低头看了一眼。“花生。”阿茗说。月把花生捡起来,放在旁边。两个人的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一拳的距离还在。 小霜又掏出一颗花生,扔出去。这回砸在阿茗手背上。阿茗把花生捡起来,看了看月,又看了看小霜藏身的方向。小霜把脑袋缩回去,等了一会儿,再探出来。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阿茗手上——不是握,是放着。阿茗没有动,月也没有动。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月在上面,阿茗在下面。 小霜满意了,把最后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嚼,爬回床上,把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睡了。 第二天早上,小霜把这件事告诉了阿茗,是邀功。 “哥哥,小霜帮你了。”她趴在阿茗背上,下巴搁在他肩上。阿茗正在叠被子。“帮我什么?” “帮哥哥和姐姐的手放在一起。小霜扔了两颗花生。第一颗没成功。第二颗成功了。”她伸出手指比了比,“两颗。小霜的花生。小霜的花生帮哥哥了。”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小霜从他背上滑下来,跑到门口,回头看着他。“哥哥不谢谢小霜吗?”阿茗说谢谢。她点点头。“不客气。小霜还有花生。哥哥还要吗?”阿茗说不要了。她把口袋里的花生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那下次。下次哥哥要的时候,小霜再扔。”她跑出去,找月去了。 下午,月坐在廊下看书。小霜趴在她腿上,手里拿着那根风车,对着风车吹气。月翻了一页书,小霜抬起头。“姐姐,小霜昨天帮哥哥了。” 月低头看着她。“帮什么?” “帮哥哥和姐姐的手放在一起。哥哥没谢小霜。姐姐也没谢小霜。两个人都不来谢小霜。”她把风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小霜不高兴了。” 月把风车拿开,看着她的脸。她的脸鼓鼓的,嘴巴撅着,像一条生气的蛇。“那怎么办?”月问。 小霜想了想。“姐姐亲小霜一下。哥哥也亲小霜一下。小霜就高兴了。” 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她睁开眼睛,从月腿上跳下来,跑进厨房。“哥哥,姐姐亲小霜了。小霜还要哥哥亲。小霜帮哥哥了。哥哥要谢小霜。”阿茗正在切菜,放下刀,蹲下来,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下。她满意了,跑出去,趴在月腿上。 “姐姐,哥哥也亲了。小霜高兴了。小霜不生气了。”她把风车举起来,对着风车吹了一口气。风车转起来,她看着风车,眼睛亮亮的。“小霜的花生也帮哥哥了。花生也要谢。花生不会说话。小霜替花生说。谢谢花生。”她把风车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看了看,塞进嘴里。“花生不客气。”月看着她,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晚饭的时候,小霜照例用手抓菜。她抓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去抓第二块。 阿茗把她的手轻轻按住。“小霜,用筷子。” 小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筷子。她拿起筷子,两根,一长一短,在她手里交叉着,像两截打架的树枝。她试着夹了一块肉,筷子一滑,肉掉回碗里。她又试了一次,筷子夹住了,举到一半,肉又掉了。这回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阿茗碗边。 小霜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她把筷子放下,伸手去抓那块肉。阿茗把她的手按住。“用筷子。”他说。小霜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把筷子拿起来,这回握得紧了一些,手指把两根筷子捏在一起,像握一把刀。她用筷子戳了一块肉,戳起来了,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筷子还戳在肉上,她咬着肉,筷子上挂着剩下的半块,晃来晃去。月伸出手,把那半块肉从筷子上拿下来,放进小霜碗里。 小霜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了看碗里那半块,又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她把筷子翻过来,试着用粗的那头去戳,戳不起来。又翻回去,用细的那头戳,戳起来了,举到嘴边,咬了一口。这回筷子没掉,半块肉还挂在上面。她把筷子举到月面前。“姐姐,小霜夹起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把那半块肉从筷子上拿下来,放进小霜碗里。“用筷子夹,不是戳。” 小霜看着碗里那两块半肉——一块是戳起来的,一块也是戳起来的,还有半块是月拿下来的。她想了想,把筷子放下,用手把那两块半肉一起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把筷子拿起来,放在阿茗面前。“哥哥,小霜不会。哥哥教。”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调整她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夹住一根筷子,无名指抵住另一根,大拇指按住。小霜的手小小的,筷子在她手里显得很长。阿茗握着她的手,夹了一块肉。肉在筷子上稳稳的,小霜看着,眼睛亮了一下。 阿茗松开手,让她自己夹。她试着张开筷子,夹住肉,一用力,筷子交叉了,肉从中间滑出去,掉在桌上。她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阿茗。阿茗把她的手重新摆好,让她再试。 这回她夹住了,没掉。她慢慢地把筷子举起来,举到嘴边,张开嘴,肉掉进嘴里。她嚼了嚼,眼睛弯成月牙。“小霜夹起来了。用筷子夹的。哥哥教的。” 她又夹了一块,这回快了一些。又夹了一块,更快了。她夹了第四块,举到月嘴边。“姐姐吃。”月张嘴吃了。她又夹了一块,举到阿茗嘴边。“哥哥吃。”阿茗也吃了。她夹了第五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把筷子放下。 “小霜会了。小霜会用筷子了。但小霜还是喜欢用手。用手快。”她伸手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看着阿茗。阿茗看着她,没说话。她又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月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又用手抓了一块肉。 月和阿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小霜左手用筷子夹了一口饭,右手抓了一块肉,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阿茗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她嘴里塞着肉,腮帮子鼓鼓的,看见他笑,也笑了。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咽下去,把筷子举起来。 “小霜会用筷子了。小霜以后吃饭,用筷子和手。两个都用。筷子夹菜,手也夹菜。筷子夹得慢,手夹得快。小霜聪明,两个都会。小霜说了算。” 她把筷子插在碗里,用手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满意了。 月把筷子从她碗里拔出来,放在桌上。“筷子不插碗里。” 小霜点点头。“那筷子放哪里?” 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小霜看了看,把自己的筷子也搁在碗沿上。筷子滑下去,掉在桌上。她又搁上去,又滑下去。她把筷子放在桌上,用手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筷子明天再学。今天小霜累了。小霜学了很多。学了一下午。小霜聪明。但小霜累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眼睛弯成月牙。月把桌上的筷子拿起来,搁在自己碗沿上。小霜看着那双筷子,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没掉。她看了看自己的筷子,拿起来,搁在碗沿上。筷子晃了一下,她用手指轻轻按住,等它稳了,松开手。筷子没掉。她满意了,又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小霜吃完最后一块肉,把碗放下,打了个小小的嗝。“饱了。小霜吃饱了。哥哥和姐姐也吃饱了。三个人,都饱了。” 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睛弯成月牙。 碗沿上,那双筷子安安静静地搁着,没掉。 第128章 夜未央 小霜睡着之后,阿茗和月坐在廊下。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小霜的那根红风车插在廊柱的缝隙里,风一吹,慢慢地转。阿茗靠在月身上,月的手放在他头上,慢慢摸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姐。”阿茗叫了一声。 “嗯。” “今天月亮好圆。” 月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确实很圆,挂在院子正上方,把整个妖宫都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月的白发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阿茗伸手捞了一缕,绕在指尖上。月没有动,让他玩。他把那缕头发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指被缠住了。他解了半天,越解越紧。 月把头发从他手指上抽出来,理顺了,放在他手心里。“笨。” 阿茗的脸红了。他把那缕头发握在手心里,没松开。月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她的手覆上来,把他整个拳头包住。 “姐。” “嗯。” “今天教小霜用筷子的时候,她戳了半天,最后把筷子当叉子用了。”阿茗笑了一下,“她说筷子太滑,手不滑。手是她的,筷子不是。所以是手赢了。”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歪理。” “跟你学的。” 月看着他。阿茗说:“你说什么都有理。小霜也说什么都有理。”月没有反驳。她把头发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拢到耳后。阿茗的手空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月的手也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阿茗看着那一拳的距离,把手往月那边挪了一点,碰到她的手指。月没有躲。他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慢慢地。月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握住之后慢慢暖起来。两个人,十指交扣,放在膝盖上。 “今天教她的时候,你站在旁边,她一直看你。”阿茗说。 月想了想。“她看你。” “看你。她夹起第一块肉的时候,先看的是你。”阿茗笑了一下,“她觉得你厉害。” 月没有接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手指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 月光落在两只手上。阿茗的手比她的大一点,但没大多少。她的手白得发光,他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暗一些。两只手贴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是谁的。 “姐。” “嗯。” “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月看着他。“有吗?” 阿茗点点头。“教小霜用筷子的时候笑了。她戳肉的时候笑了。她说手赢了的时候也笑了。”他想了想,“比我平时看到的都多。” 月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掌心之间没有一丝缝隙。阿茗感觉到她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和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很浅。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她的脸捧住。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拿开。 他凑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嘴唇上。他的鼻尖先碰到了她的鼻尖,两个人呼出的气息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凝成薄薄的白雾。月没有躲。他的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嘴角,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月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来,落在他腰间,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他吻得很慢。从嘴角移到唇边,又从唇边移到嘴唇中央。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在试探,像是在问她好不好、够不够、还要不要。月没有回答,但她搭在他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终于吻住了她。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慢慢的、确定的贴合。月的嘴唇凉凉的,在他唇下慢慢暖起来。她的手指从他腰间滑到他的后背,轻轻攥着他的衣料,攥得不紧,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碰到那根簪子,凉凉的。他没有管它,只是把她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这个吻再深一点。 月回应了他。不是主动,是允许。她微微张开了嘴,他的舌尖探进去,碰到她的。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她嘴里的味道淡淡的,像是睡前喝的那杯茶,又像是月光本身的味道。他尝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久到她的手指把他的衣料攥出了褶皱,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树梢。 他退开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比月亮还亮。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叠着,还没有分开。 “簪子歪了。”她说,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阿茗笑了。他没有去扶簪子,而是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偷来的。 “这样呢?”他问。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簪子拔下来,递到他手里。“戴正。” 他接过来,插进她头发里。这次没歪。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也落下一个吻。她的嘴唇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离开。 远处传来小霜翻身的窸窣声。月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进屋里。小霜把被子踢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蜷着。 月把被子给她盖好,小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不动了。 月走回来,在阿茗身边坐下。她的手又放回他手心里,凉凉的。阿茗把她的手握住,暖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风车在廊柱上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屋里,小霜翻了个身,这次没出声。 第129章 虎牙 月坐在廊下看书,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张着。 阿茗端着粥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两颗尖尖的牙齿,白白的,亮亮的,藏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他愣了一下,以前没特别注意过。 月抬起头,看着他。“看什么?” 阿茗把粥放在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姐,你有虎牙。” 月“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阿茗盯着她的嘴看了好一会儿。月翻了一页书,忽然把书放下,转过头,面对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弧度,是带着一点故意的、刻意的、像是在等什么的弧度。 她微微张开嘴。那两颗虎牙露出来了,白白的,亮亮的,比平时更清楚。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张着嘴,看着他。阿茗的脸红了。 她又张开了一点。这回能看见更多了,不只是虎牙,还有她整齐的牙齿和舌尖。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松开,那两颗虎牙又露出来了。整个过程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阿茗的耳朵也红了。月把嘴合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好看吗?”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阿茗点了点头。月没有追问,继续喝粥。 小霜从屋里跑出来,爬到月腿上,仰着头。“姐姐,小霜也有。”她张开嘴,露出自己的虎牙,比月的还小,白白的,亮亮的。 “小霜的,哥哥看。”阿茗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合上嘴,又张开,又合上。玩了好几次,阿茗笑了。小霜满意了,从月腿上跳下来,跑回屋里,继续吃她的早饭。 月放下粥碗,转过头看着阿茗。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弧度。“还看吗?”她问。阿茗点点头。月微微张开嘴,那两颗虎牙又露出来了。这一次她靠过来了一点,近到阿茗能看清她牙尖上那一点点光泽。她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阿茗看着那两颗尖牙,忽然想起小霜先前说的话。“姐姐的牙是吃肉用的。”月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得更深了。她把嘴合上,坐回去,端起粥碗继续喝。 “晚上再看。”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茗坐在那里,心跳还没缓过来。小霜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跑到月面前。 “姐姐,包子。”月咬了一口。小霜又把包子举到阿茗面前,“哥哥也吃。”阿茗咬了一口。小霜把剩下的包子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嚼,咽下去。 她张开嘴,露出那两颗小尖牙,指着自己的嘴。“小霜的牙。吃肉用的。姐姐的牙也是。哥哥的牙不是。哥哥的牙是平的。”她把手指伸进阿茗嘴里摸了一下,缩回来看了看,“平的。小霜说的对。”她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跑进厨房,又拿了一个包子。 阿茗坐在廊下,月坐在他旁边看书。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阿茗侧过头,看了月一眼。她的嘴唇抿着,尖牙藏得严严实实的。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晚上再看”,心跳又快了一点。 月翻了一页书,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第130章 长生 阿茗的修炼室在院子东边,月让人收拾出来的。不大,一张蒲团,一面墙的书架。架子上空空荡荡,只有最底层放着两本薄薄的册子。 月那天晚上把这两本册子放在他枕头旁边,他早上醒来才看见。一本封面上写着《髓涅经》,一本写着《青木决》。他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只有一行字:以身为炉,以气为火,髓中涅盘。又翻开第二本,扉页上也有一行字:草木有枯荣,人亦有春秋。青木者,不使其枯也。 “两本?”他问月。 月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着他。“一本炼骨,一本养命。髓涅经让你骨头重铸,青木诀让你气血长青。”她放下梳子,转过身。“你不需要打架。你需要活得久。活得久,才能陪我们。” 阿茗把两本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她的手指凉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先练髓涅经。骨头养好了,再练青木诀。”她顿了顿,“青木诀要等气养足了才能练。气不够,催不动。”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没抽开。 从那天起,阿茗每天早晨都在修炼室里待一个时辰。 髓涅经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坐直,闭眼,呼吸。不是普通呼吸,是把气吸到骨头里。月说人活多久看骨髓,髓枯了人就朽了。髓涅经就是把气养在骨髓里,让髓不断重生。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吸气。气从鼻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胸口,往下走。走到丹田停住,月说不要停,往下走,走到骨头里。他试着把气再往下压,压到腰上,压到脊背,压到大腿。气散了,像一团雾,在身体里飘来飘去,不肯进骨头。 他试了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的时候,一缕气钻进了膝盖骨,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他睁开眼睛,月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正看着他。 “进去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膝盖。”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很浅。“继续。” 他闭上眼睛,继续吸。那缕气在膝盖骨里转了一圈,散开了,融进骨髓里。他又吸了一缕,这回钻进了左边的胯骨。又吸一缕,进了右边的肩胛。一缕一缕的,像细雨渗进土里,慢,但是进去了。 小霜最近也在修炼。 不是阿茗那种修炼,是躺着修炼。她每天早上吃完饭,跑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蜷成一团——不是盘,是蜷着,膝盖曲起来,脚收在身下,和以前当蛇的时候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阿茗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她晕过去了。 月说她在修炼。阿茗说躺着修炼?月说她是玄螭,躺着就是在修炼。阿茗看着石桌上蜷成一团的小霜,她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呼吸很慢,很久才起伏一次。 “她以前也这样吗?”阿茗问。 月想了想。“以前是蛇的时候,吃就是修炼。现在是人了,躺着就是修炼。”她看着小霜,“玄螭的血脉,睡觉都在长修为。” 阿茗看着小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头发散了一桌。他忍不住笑了。“那她一天要睡多久?” 月想了想。“看心情。” 小霜的修为长得很快。快到阿茗能感觉到。 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空气会微微发颤,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身上漫出来。她跑过院子的时候,脚下的草会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等她跑过去,草才慢慢弹起来。她对着风车吹气的时候,风车转得比以前快多了,呼呼响,像有人拿扇子扇。 阿茗问她是不是在用力,她说没有,就是轻轻吹了一下。她把风车举到他面前,“哥哥看,小霜厉害吗?”阿茗说厉害。她满意了,把风车插回廊柱上,又跑去追蝴蝶了。她跑起来比以前快,蝴蝶还没飞远就被她追上了。她伸手去抓,蝴蝶从指缝里溜走,她也不恼,站在那里看着蝴蝶飞远,又跑回来,趴在阿茗腿上。 “蝴蝶飞得快。小霜也快。但小霜不想抓。蝴蝶好看。抓了不好看了。”她把脸埋在他腿上,不动了。阿茗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又强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长大,安静的,不急的。 月说小霜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控气,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化气为形,再过一段时间就能——阿茗问她能什么,她说能飞。 阿茗看着趴在腿上的小霜,她睡着了,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才变成人多久?”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小霜在梦里哼了一声,把脸往阿茗腿上拱了拱。月收回手。“玄螭的血脉,不用等。” 修炼室的墙上,阿茗用炭笔画了一道杠。 第一天,气进了膝盖骨。第二天,进了胯骨和肩胛。第三天,进了脊椎。第四天,进了肋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五天,哪都没进去。他坐了一个时辰,气在身体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进骨头。他睁开眼睛,月不在门口。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小霜在石桌上睡觉,月坐在廊下看书。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没进去。” 月翻了一页书。“正常。骨头有缝隙。气要找到缝隙才能进去。找不到就进不去。” 阿茗说那怎么办。 月把书放下,看着他。“等。气自己会找。” 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隔着裤子,阿茗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会儿,收回去,拿起书继续看。 阿茗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帮他找。那缕气还在骨头里转,没出来。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缕气顺着他的膝盖往上走,经过大腿,经过胯骨,经过脊椎,走到后脑勺,停住了。它找到了一条缝隙,钻进去了。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他睁开眼睛,月还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做。小霜在石桌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阿茗把手放在膝盖上,那里还留着月掌心的温度。他忽然觉得,修炼也没那么难。等就是了。气自己会找。她也会帮他找。 晚上,阿茗翻开那本青木诀。 扉页上那句话他看了好几遍。“草木有枯荣,人亦有春秋。青木者,不使其枯也。”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画了一棵树,从种子到幼苗到参天大树再到落叶枯枝。最后一页只剩一片枯叶。再翻一页,又是种子。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月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小霜睡在他们中间,蜷成一团,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阿茗侧过身,看着她们。 月睁开眼睛。“睡不着?” 阿茗摇摇头。“在想青木诀。” 月看着他。 “上面画了一棵树,从种子到枯叶,又从枯叶到种子。一直转。” 月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把他的手包住。 “人不是树。”她说,“人转不了。所以要练青木诀。让它慢点转。”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小霜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脚搭在阿茗腿上。三个人挤在一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只手上。阿茗闭上眼睛,感觉到膝盖里那缕气还在转。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小霜忽然开口了,迷迷糊糊的。“哥哥的膝盖凉凉的……”她的脚往阿茗腿上蹭了蹭,又睡过去了。月和阿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窗外月光很亮,小霜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一闪一闪的。 第131章 髓涅经 阿茗练髓涅经练了半个月,最大的变化不是骨头变硬了,是饭量变大了。以前一碗饭就够了,现在要吃两碗,有时候两碗还不够。 小霜蹲在桌边看他添第三碗饭,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哥哥吃小霜的。小霜不饿。”阿茗把她的碗推回去,说哥哥有。 小霜又把阿茗的拿过来,“那小霜吃哥哥的。哥哥的饭香。”她把阿茗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低头扒了一口,抬起头。“不香。一样的。”她把剩下的饭拨回去,继续吃自己的。 月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阿茗看她,她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练髓涅经会饿。正常。”她夹了一块肉放进阿茗碗里,“多吃。”又夹了一块放进小霜碗里,“你也多吃。” 小霜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小霜不练经。小霜也饿。小霜在长身体。”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小霜长高了。昨天比前天高。今天比昨天高。明天比今天高。”她比划了一下,手指举过头顶,比阿茗还高。阿茗笑了,她把手指收回来,继续吃饭。 下午,阿茗在修炼室里打坐。气比以前顺多了,不用刻意往下压,自己就往骨头里钻。膝盖满了,胯骨满了,肩胛也满了。今天的气往脊椎里走,一节一节地填进去,像往格子里倒水。他坐了一个时辰,脊椎填满了七节,还剩十几节。他睁开眼睛,月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青木诀,正在看。 “脊骨填了多少?”她没抬头。 “七节。” 月翻了一页书。“快了。脊骨填满,就能练青木诀了。”她顿了顿,“青木诀不用打坐。站着练,走着练,躺着练也行。”阿茗问能会有什么好处。月抬起头,看着他。“头发黑了,皮肤紧了,眼睛亮了。骨头不会变,但皮肉会。”她把手里的书放下,“你现在用不着。先把骨头填满。” 阿茗闭上眼睛,继续填。气从肩膀往下走,一节一节地,很慢。他听见月翻书的声音,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真的响,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长,撑得骨头有点痒。他忍住了,没有动。月的手放在他肩上,凉凉的,痒的地方不痒了。他没有睁眼,知道她在帮他。 晚上,阿茗在厨房里洗碗。小霜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用尖牙啃。啃一口,嚼嚼,咽下去。又啃一口,嚼嚼,咽下去。啃到一半,把苹果举到阿茗面前。“哥哥吃。甜。”阿茗咬了一口,确实甜。小霜把苹果收回去,继续啃。啃完了,把核扔进垃圾桶,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凳子上跳下来。 “哥哥,小霜去睡觉了。小霜要长身体。”她跑到门口,又跑回来,仰着头。“哥哥的骨头还痒吗?” 阿茗说不了。她点点头,跑出去,又跑回来。“姐姐说骨头痒就是在长。小霜之前也痒,然后就变高了。哥哥也会长大的。”说完又跑走了。 阿茗站在厨房里,手上都是泡沫,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他想起小霜说的话,骨头痒就是在长。他膝盖不痒了,胯骨不痒了,肩胛也不痒了。脊骨还痒,一节一节的,从肩膀往下走。他洗完了碗,把碗倒扣在灶台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走出去,月在廊下看书,小霜已经睡了。他在月旁边坐下。 “脊骨还痒吗?”月没抬头。 “痒。往下走了。” 月翻了一页书。“正常。痒就是在长。”她把手里的书放下,转过头看着他。“小霜说的。” 阿茗笑了。月的眼睛也弯了一下,很浅。她把手伸过来,放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从肩膀往下滑,一节一节地,很慢。滑到尾椎骨,停住了。 “还痒吗?” 阿茗说不痒了。月把手收回去,拿起书继续看。阿茗坐在她旁边,后背还留着她的温度。 风从廊下吹过来,凉凉的。他不觉得冷。脊骨不痒了,满满涨涨的,像装满了水。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气在骨头里慢慢转,一圈,两圈,三圈。转得很慢,不急。他听见月翻书的声音,听见屋里小霜翻身的窸窣声,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真的响,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扎得很深。 第132章 变化 变化是从衣服开始的。 小霜起床的时候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另一只。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拽不动,又往上推了推,推不动。她愣了一会儿,跑进厨房,站在阿茗面前,把胳膊伸出来。 “哥哥。袖子短了。” 阿茗低头看,确实是短了。小霜的手腕白白的,细细的,露在外面。他把袖子拽了拽,拽不动,又往上推了推,推不动。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的裤腿,也短了,露出一小截脚踝。 “你长高了。”阿茗说。 小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阿茗。她踮起脚,头顶从阿茗的下巴升到他的下唇。她放下脚,头顶回到下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阿茗。 “长了。小霜长了。小霜说过会长。”她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跑出去,站在月面前,仰着头。“姐姐,小霜长了。袖子短了。裤子也短了。” 月放下书,看了看她的袖子,又看了看她的裤腿。“是该做新衣服了。”小霜点点头,“小霜要裙子。长的。白色的。和姐姐一样。”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子也要。大的。小霜的脚也长了。”她把脚伸出来,脚趾头动了动。月低头看着那双脚,比以前大了一点,但还是小。她给了小霜几块灵石。“去找青络,让她给你买。” 小霜接过灵石,跑出去。跑了半步,又跑回来。“姐姐,小霜的胸也长了。”她把衣服拉起来,月把她的手按住。小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月的。“小霜的没有姐姐的大。但比以前大了。小霜长大了。”她把手从衣服上放下来,满意了。跑出去,这回没回头。 青络来送新衣服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小霜从屋里换好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青络把衣服放在桌上,看着小霜,眼睛动了一下。 小霜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她。“青络,小霜变了。小霜长大了。小霜好看吗?” 青络说好看。小霜点点头,“小霜也觉得好看。小霜像姐姐。姐姐好看。小霜也好看。”她把新衣服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放下。又拿起来,再比了比。“这件小霜现在穿不了。太大了。小霜还会长。长得更快了。以后穿。”她把新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跑出去找月了。 青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小霜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急急的,像怕什么东西跑了。但她的身形变了,不再是那个小小的、蜷在石桌上睡觉的孩子。她的腿更长了,腰更细了,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飘着,像一朵移动的云。青络站了很久才走。 小霜的身形变得很快,快到阿茗每天都能看出不同。她站在他面前比身高的时候,头顶从下巴升到下唇,又从下唇升到鼻子。她踮起脚的时候,能碰到他的眼睛了。她把手放在他肩上,不用踮脚,刚好够到。她的手指比以前长了,指甲还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的脸也变了,下巴尖了一些,眉眼的轮廓更深了,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冷冷的,像月。但她一笑,又变回那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霜。 妖宫的人开始怕她。并非是那种怕月的怕,而是是另一种怕。 月是妖帝,高高在上,不敢靠近。小霜是另一种——她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银白色的雕像,冷冷的,淡淡的,眼睛里没有感情。没有人敢跟她说话。她也不需要。她站在月身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不说话,不笑,不躲。月去议事厅,她就站在门口等。等人散了,她跟月回去,趴在她腿上,说小霜饿了。月和以前一样,摸她的头,说想吃什么。她又变回那个会用筷子戳肉的小霜。 小霜自己也知道。她趴在阿茗腿上,跟他说这件事。 “哥哥,小霜在外面不说话。在外面说话累。在家不累。在家跟哥哥说,跟姐姐说,不累。”她把脸埋在他腿上,闷闷的。 “小霜在外面好看吗?他们说小霜好看,小霜知道。小霜像姐姐,姐姐好看,小霜也好看。但小霜在外面不想笑,笑很累。在家笑,在家高兴。在外面不高兴,外面的人不是哥哥,不是姐姐。” “小霜当然最好看了,小霜自己开心就好,不用管其他人。”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 她的头发还是银白色的,和以前一样亮,但比以前厚了,摸起来像一匹缎子。 第133章 载月归 小霜最近总在问一个问题。“哥哥和姐姐以前住在哪里?”她趴在阿茗腿上,手指绕着他的衣带玩。 阿茗说住在妖宫。她就问,更早以前呢?阿茗想了想,说住在山里,那里有小房子,有果树,有温泉……。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山里?小霜想去。小霜要看哥哥和姐姐以前住的地方。”她跑过去找月,趴在月腿上。“姐姐,小霜要去山里。哥哥和姐姐以前住的山里。小霜要看哥哥和姐姐的房子。” 月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小霜想了想。“没有人告诉小霜。小霜自己知道的。哥哥和姐姐以前不住妖宫。住在山里。有小房子。有温泉。有果树。小霜要去。” 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等着。月把手里的书放下,看了阿茗一眼。 阿茗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有点红。 月站起来,把小霜从腿上拎起来,放在地上。“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月就把阿茗和小霜叫醒了。小霜揉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姐姐,天还没亮。”月说路上要花时间。小霜想了想,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出去洗脸。阿茗跟在后面,月走在最后。 院子里,月停下来。她把九条尾巴放出来,银白色的,在晨光里轻轻晃着。小霜跑过来,仰着头,“姐姐的尾巴。九条。小霜数过。九条。小霜以前也有尾巴。一条。银白色的。很好看。现在没有了。但小霜有手,有脚,有头发,有眼睛。还有哥哥和姐姐。”她伸出手,摸了摸月的尾巴尖,尾巴尖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小霜笑了。 月没有笑。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漫出来,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小霜眯着眼睛,阿茗也眯着眼睛。光散了的时候,月不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是一只巨大的白狐,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像一片银白色的云。小霜的嘴张开了,阿茗的嘴也张开了。 白狐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和月一模一样的眼睛。小霜跑过去,摸了摸白狐的鼻子。鼻子凉凉的,湿湿的,小霜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摸了一下。白狐没有动,让她摸。小霜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姐姐。姐姐好大。姐姐好好看。小霜喜欢。” 阿茗走过去,站在白狐面前。白狐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胸口。他伸出手,抱住她的头。她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和她当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把头从他胸口抬起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又蹭了蹭小霜的脸。小霜被蹭得痒痒的,笑了。 白狐趴下来,九条尾巴铺在地上。小霜爬上去,坐在尾巴堆里,陷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拍了拍身下的尾巴,“软。姐姐的尾巴软。小霜的床也软。但还是姐姐的尾巴更软。”她把手伸进尾巴里,毛从指缝里漏出来,银白色的,在晨光里亮亮的。阿茗也爬上去,把小霜抱到自己身前。白狐站起来,九条尾巴把他们裹住,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霜靠在阿茗身上,阿茗骑在白狐背上。白狐迈步,走出院子,走出妖宫,走进晨光里。 她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尾巴裹着他们,暖暖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小霜从尾巴堆里探出脑袋,看着下面的山和树。山一座一座往后退,树一片一片往后退,云从头顶飘过去,被她甩在后面。小霜把脑袋缩回去,靠在阿茗身上。“姐姐跑得好快。比飞还快。小霜喜欢。小霜以后还要坐。”她靠在阿茗怀里,不动了。 阿茗轻嗅着月的味道,和当时她还是小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和她在破庙里把尾巴盖在他身上的时候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小霜的呼吸。 山谷到了。白狐停下来,趴下,九条尾巴松开。小霜从尾巴堆里滑下来,站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四面都是山,把这里围成一个圈。温泉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那几棵果树还在,比以前高了很多,枝丫伸得老远。地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踩上去软软的。 小霜站在谷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跑,没有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慢慢走进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小时候从桌上爬到窗台上,一点一点地试探这个世界。 阿茗和月跟在后面。月已经变回了人形,白发披散着,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小霜走到房子前面,停下来。房子还在,石头垒的,灰白色的,门口长了几丛野花,黄的白的,开得正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石头凉凉的,粗糙的,上面刻着浅浅的痕迹——不是字,是画。一只狐狸,蹲着,尾巴翘着。旁边站着一个人,伸着手,像是在摸狐狸的头。小霜的手指在那两个图案上停了一会儿,缩回去。 “哥哥画的。姐姐也画了。”她转过头,看着阿茗。“小霜知道。小霜也要把自己画在上面。”她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继续往前走。房子里面很暗,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床板上,照在桌子上,照在柜子上。床板空了,桌上什么也没有,柜子也空了。但小霜觉得满。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小霜闻到了。哥哥的味道。姐姐的味道。小霜没有。小霜那时候不在。小霜在蛋里。蛋在雪下面。雪很冷。但小霜不冷。蛋里暖暖的。后来哥哥把小霜捡回去了。哥哥的手暖暖的。”她把手伸进阿茗手心里,他的手比以前大了,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哥哥的手还是暖暖的。” 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小霜脚下。小霜踩了一下月的影子,又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月没有动,让她踩。她踩够了,跑出去,站在温泉边上。 “姐姐,温泉。小霜要泡。”她把鞋子脱了,把袜子脱了,把裙子提起来,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她站在水里,水漫到小腿。她回过头,“哥哥,姐姐,下来。小霜一个人泡没意思。三个人泡才有意思。” 阿茗看了月一眼,月看了阿茗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小霜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知道他们高兴,她也高兴。她站在水里,等着。 他们泡了很久。小霜在水里走来走去,水花溅了一地。她蹲下来,用手捧水,往天上泼,水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落在阿茗头上,落在月头上。阿茗把水擦掉,又溅了一脸。月没有擦,水从她脸上流下来,滴在水里,一圈一圈的。小霜泼累了,靠在水池边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草的香味。 “哥哥,姐姐,小霜喜欢这里。小霜想住在这里。”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小霜以前在蛋里。蛋在雪下面。雪很冷。但小霜不冷。蛋里暖暖的。现在小霜在这里。水是暖的。哥哥是暖的。姐姐也是暖的。三个人,都是暖的。”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从水里伸过来,握住了阿茗的手,又握住了月的手。三个人,手牵着手,泡在温泉里。水汽升起来,把三个人裹在一起。小霜的手小小的,温温的,被两个人的手包着。她慢慢睡着了。阿茗和月没有动,让她睡。水是温的,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下午,阿茗去摘果子。小霜跟在后面,提着一个篮子。果树比以前高了很多,枝丫伸得老远,果子结得满满的,红彤彤的。阿茗踮着脚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小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一缕银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出来,缠住最高的那根树枝,轻轻往下拉。树枝弯下来,果子垂到阿茗面前。阿茗摘了一个,放在篮子里。小霜收回光,树枝弹回去,果子在上面晃了晃。 “哥哥,小霜厉害吗?”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阿茗说厉害。她满意了,又用光拉了一根树枝下来,自己摘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甜。她把剩下的半个塞进阿茗嘴里,继续摘。 篮子里装满了果子。小霜提着篮子走回去,走得很慢,走一步晃一下。月坐在房子门口等着,看见她们回来,站起来。小霜把篮子举到她面前,“姐姐,果子。小霜摘的。哥哥也摘了。小霜摘得多。小霜厉害。”她把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等着。 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她睁开眼睛,把篮子放在地上,拉着月的手,又拉着阿茗的手。“哥哥,姐姐,小霜饿了。小霜要吃果子。小霜摘的果子。甜的。”她拿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又拿了一个,塞到阿茗手里,又拿了一个,塞到月手里。 三个人,三个果子,坐在房子门口,慢慢吃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照得暖洋洋的。小霜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阿茗吃完一个,把果核扔到远处的草丛里。月吃完一个,把果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也扔了。 小霜把果核也扔了,站起来,拍拍裙子。“小霜的裙子脏了。小霜的鞋子也脏了。小霜的脸也脏了。小霜的头发也脏了。”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月和阿茗,“哥哥和姐姐也脏了。三个人,都脏了。小霜要回去洗澡。小霜要泡温泉。小霜要洗头发。姐姐帮小霜洗。姐姐洗得好。”她拉着月的手,往温泉那边走。阿茗跟在后面。 三个人,又泡进温泉里。水汽升起来,把三个人裹在一起。小霜靠在月身上,月靠在阿茗身上,阿茗靠在池壁上。水是温的,风是凉的,夕阳是橘红色的。 小霜忽然开口。“哥哥,姐姐,小霜以后还要来。每年都来。小霜要摘果子。小霜要泡温泉。小霜要睡在房子里。小霜的床要放在哥哥和姐姐的床中间。三个人,睡一起。” 阿茗说好。月也说好。小霜满意了,闭上眼睛。夕阳从山谷口照进来,把水染成橘红色。 小霜的头发在水里飘着,银白色的,和月的一样,只有阿茗的头发是黑的。水汽升起来,把三个人裹在一起。 小霜的手搭在阿茗手上,脚搭在月腿上。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把整个山谷照得白花花的。 第134章 心跳声 小霜最近总做一样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颗蛋里,蛋壳是白的,透光,能看见外面。外面下着雪,雪很大,把蛋埋住了。她不冷,蛋里暖暖的,她蜷在里面,听着雪落在蛋壳上的声音,嗒,嗒,嗒。然后一只手把雪拨开,把蛋捡起来。那只手不大,手指细长,指甲里还有泥。手心是暖的,透过蛋壳传进来,比蛋里还暖。她想睁开眼睛看看那只手的主人,但蛋壳太厚了,看不见。 她把这件事告诉阿茗的时候,阿茗正在给她梳头发。 “哥哥,小霜梦见你了。小霜在蛋里。蛋是白的。外面下雪。哥哥的手把小霜捡起来了。哥哥的手暖暖的。比蛋里还暖。”她从镜子里看着阿茗,阿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他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比以前更轻。小霜坐着不动,偶尔缩一下脖子——梳子碰到头皮,痒的。阿茗放轻了,她就不缩了。 “哥哥,蛋里是什么样子的?” 阿茗想了想。“应该是白的。圆圆的。小霜在里面,蜷着,很小。” 小霜点点头。“小霜知道。小霜梦见了。蛋里暖暖的。但哥哥的手更暖。”她伸出手,握住阿茗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头发上拉下来,贴在自己脸上。“哥哥的手还是暖暖的。和梦里的手一样。小霜认出来了。” 阿茗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她松开他的手,让他继续梳头发。 那天晚上,小霜不肯睡自己的枕头。她爬到阿茗和月中间,把阿茗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阿茗的手暖暖的,贴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慢。 “哥哥,小霜想听蛋的故事。” 阿茗说蛋的故事讲过了。她摇摇头,“再讲一遍。小霜要听。小霜忘了。小霜要重新记住。”她把脸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哥哥的手暖暖的。小霜听着故事,会睡着的。” 月躺在她另一边,没有说话。她的尾巴伸过来,九条,盖在小霜身上。小霜把脚伸进尾巴里,脚趾头动了动,找到了一个最暖的位置,不动了。 阿茗想了想,开始讲。“那天很冷,下着雪。哥哥去了后山,看见雪里有一颗蛋,白的,圆圆的,露出一小截。” 小霜闭着眼睛,“小霜在蛋里。蛋里暖暖的。小霜在睡觉。” “小霜把蛋捧起来,放在手心里。蛋是凉的,但手心里的温度慢慢把它捂热了。” 小霜把阿茗的手贴得更紧了一点。“哥哥的手暖暖的。小霜感觉到了。小霜在蛋里就感觉到了。” “哥哥把蛋带回妖宫,放在布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蛋放在枕头旁边。半夜醒来,摸一摸。” 小霜睁开眼睛。“哥哥半夜摸小霜的蛋。小霜知道。小霜在蛋里感觉到了。哥哥的手暖暖的。小霜记住了。”她闭上眼睛,继续听。 “后来蛋裂了,小霜从里面爬出来。” 小霜说:“小霜记得。小霜爬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哥哥。哥哥在笑。小霜不会笑。小霜会啾。” 阿茗笑了。“对。你会啾。” 小霜睁开眼睛,“小霜现在会笑了。小霜笑给哥哥看。”她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露出两颗小尖牙。阿茗也笑了。她把脸埋进他手心里,闷闷地说:“小霜还要听。” 阿茗说讲完了。她把脸从他手心里抬起来,“那再讲一遍。小霜还要听。小霜喜欢听。小霜听着哥哥的声音,会睡着的。” 阿茗又讲了一遍。讲完了,她又说再讲一遍。他讲了三遍,小霜还没睡着。 过了一会,小霜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轻轻放在床上,爬过去,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银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阿茗看见小霜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小霜?” “小霜在听哥哥的心跳。”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哥哥的心跳咚咚的。小霜在蛋里的时候也听过。哥哥把小霜放在枕头旁边,小霜在蛋里,听见哥哥的心跳。咚咚的。和现在一样。”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小霜的头发凉凉的,滑滑的,从他指缝里漏下去。月侧躺着,看着他们。小霜从阿茗胸口抬起头,看见月,从阿茗身上爬下来,趴到月身上,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姐的心跳也咚咚的。和哥哥的一样。小霜第一次看见姐姐,就觉得姐姐好看。小霜喜欢姐姐。小霜也喜欢哥哥。两个人,都喜欢。” 她把脸从月怀里抬起来,又爬回阿茗身上,趴在他胸口。又爬回月身上,趴在她怀里。来回爬了好几次,像一条蛇在两根树枝间游来游去。 阿茗笑了,月也笑了。小霜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知道他们高兴,她也高兴。 小霜从阿茗身上爬下来,蜷在两个人中间。她把自己的手塞进阿茗手心里,把脚塞进月尾巴底下,调整了好几个姿势,终于不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哥。” “嗯。” “小霜以后还要听蛋的故事。每天都听。小霜听着哥哥的声音,会睡着的。” 阿茗说好。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小霜在蛋里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雪落在蛋壳上,很轻很轻。嗒,嗒,嗒。后来哥哥来了。哥哥的手把蛋捡起来。哥哥的心跳咚咚的。比雪的声音好听,小霜不会忘……”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说到“不会忘”的时候,已经听不清了。她的手还塞在阿茗手心里,脚还塞在月尾巴底下,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慢,和以前盘在布袋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只手上。阿茗的手,小霜的手,月的手搭在最上面。小霜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月的手指很长,白白的。阿茗的手指短一些,指节分明。三只手叠在一起,月光照着,分不清是谁的。 小霜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从阿茗肩窝里转到月怀里。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她的手从阿茗手心里抽出来,攥住月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小时候攥着阿茗的手指一样。阿茗看着那只攥着衣角的手,看了很久。 小霜的呼吸又轻又慢,和以前一样。她的手小小的,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阿茗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松了,但没有醒。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小小的,温温的,被他握着,慢慢暖起来。 月的手覆上来,把两个人的手一起包住。三只手叠在一起,月光照着,分不清是谁的。 第135章 钓鱼 清晨的山谷很安静。温泉冒着热气,果树上的露水滴下来,打在草丛里,沙沙响。阿茗在厨房里洗碗,小霜蹲在门口啃苹果。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说了一句:“想吃鱼。”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月很少说想吃什么。她总是他做什么她吃什么,从不挑。他转过头看她,月还是看着远处的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一下。阿茗看懂了——她是真的想吃。 “那去钓。”他说。 月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点。“自己做鱼竿。” 阿茗愣了一下。门后有一根以前的旧鱼竿,竹子的,虽然旧但是,轻便又好用。他想说不用做,用现成的就行。但他没说出口,因为月的尾巴又晃了一下。她不是想钓鱼,是想做鱼竿。 小霜把苹果核扔了,跑过来。“小霜也要做。小霜要自己钓一条大鱼。” 月低下头看着她。“你会做?” 小霜想了想。“不会。但可以学。” 月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她带着他们走到后山,挑了三根细竹子。阿茗砍竹子,月削枝丫,小霜蹲在旁边看。月把竹节削平,用刀背刮竹身,刮得光滑了,递给阿茗。阿茗接过来,在竿头绑上线,线上系钩。 月做自己的那根,比阿茗的慢,每一节都刮很久,刮完了对着光看,又刮几下,直到满意了才放下。小霜蹲在旁边,把自己的竹子也拿起来,用刀背刮。刮了几下,竹节还是凸的,又刮了几下,还是凸的。她把竹子举到月面前。“姐姐,这个不平。” 月接过来,帮她刮。她的手指很长,白白的,握着竹子,刀背贴着竹节,一下一下地刮。小霜蹲在旁边看着,看得很认真。月刮完了,把竹子递给她。小霜摸了摸,光滑了,满意了。她拿着竹子跑回去,蹲在地上绑线。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绕成了一个结。她解了半天,越解越紧。 阿茗走过去要帮她,她把竹子藏到身后。“小霜自己来。小霜看过哥哥绑线,记得住。”她又解了一会儿,解不开了,把竹子举到阿茗面前。“哥哥帮我解一下,下次我就会了。”阿茗接过竹子,把结解开,把线理好,递给她。她接过来,自己绑好了钩,举起来看了看,钩子歪了。她把钩子扶正,又歪了,又扶正,又歪了。她想了想,把钩子拆下来,重新绑。这回绑正了。她举起来看了看,满意了。“好了。” 她抱着竿跑到河边,站在岸边,把竿伸出去。竿比她高了两倍,拖在地上,梢头垂到水面上。她把竿往后甩,钩子钩住了自己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把钩子摘下来,又甩,钩子钩住了岸边的树枝。 阿茗走过去帮她把钩子解下来,她抱着竿站在旁边,等他解完了,把竿接过来。“我换一种方式。”她蹲下来,把竿放在地上,双手托腮,看着水面。 月走到她旁边,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竿架在石头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白发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小霜看了看自己的竿,也架在石头上,挨着月的。两根竿并排着,一根安安静静,一根歪歪扭扭。她蹲在两根竿中间,看看这根,又看看那根。“等就是了。”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嘘。” 阿茗在月另一边坐下,把竿架好。三个人,三根竿,并排着。月的手放在膝盖上,阿茗的手也放在膝盖上。小霜蹲了一会儿,蹲累了,坐在地上。坐累了,靠在月身上。月没有动,让她靠着。 小霜靠在她身上,看着水面。风吹过来,月的白发飘到小霜脸上,小霜把头发拨开,又飘过来,又拨开。第三次的时候,她把那缕头发抓住,绕在自己手指上。月没有抽开,让她抓着。 “姐姐的头发像鱼。”她松开头发,又抓住,“姐姐?” 月低头看了她一眼。“鱼跑了。” 小霜低头看水面,浮漂还在,没动。“没跑。姐姐骗人。”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小霜看见了,也笑了。她把头发绕回手指上,不松开了。 等了一会儿,她的浮漂动了。她坐直了,盯着水面。浮漂又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浮漂沉下去了,她把竿猛地提起来,钩子上挂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比她的手指长一点。鱼在空中甩着尾巴,水珠溅到她脸上。她眯着眼睛,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 “钓到了。”她把鱼举到月面前,“姐姐你看,银白色的,和你头发一样。” 月凑近看了一眼,鱼尾巴甩了一下,水珠溅到她脸上。她没有躲,伸手摸了摸鱼的头。“好看。”小霜把鱼放进桶里,桶里有水,鱼游了一圈,沉到底下。她蹲在桶边看了一会儿,跑回去,把竿又甩进水里。这回钩子没钩到衣服,没钩到树枝,稳稳地落在水里。她蹲在岸边,双手托腮,看着浮漂。“蛇会钓鱼,蛇会游泳,蛇会抓鱼。” 月看着她的浮漂,又看着自己的浮漂。她的浮漂动了一下,她没有动。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浮漂沉下去了,她才把竿提起来,不紧不慢的。钩子上挂着一条大鱼,比小霜的大三倍,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鱼尾巴甩了一下,水珠溅到她脸上。她笑了。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和她手里的鱼尾巴一个方向。阿茗看呆了,小霜也看呆了。 “姐姐笑了。”她跑过去,蹲在桶边,看着月把鱼放进去。她的鱼游了一圈,沉到底下。月的鱼游了一圈,也沉到底下。小霜把手伸进桶里,摸了摸自己的鱼,又摸了摸月的鱼。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到她脸上。她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哥哥还没有。” 她跑到阿茗身边,要把他的竿提起来。月比她快,已经提了。钩子上挂着一条鱼,不大不小,银白色的,尾巴甩着。小霜愣住了,阿茗也愣住了。月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递到阿茗面前。“你的。”阿茗接过来,鱼在他手心里甩着尾巴,凉凉的,滑滑的。 他低头看着鱼,抬起头,看着月。月已经坐回去了,把竿架好,看着水面,好像什么都没做。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一下。小霜蹲在桶边,看着阿茗把鱼放进去。三条鱼并排着,一大一中一小,银白色的,在桶里游来游去。她把手伸进桶里,三条鱼都碰了一遍,水溅了一脸。 “够了。回家做鱼吃。”她站起来,要把桶提起来,月先提了。小霜跟在旁边,仰着头。“姐姐,我要吃烤鱼、鱼汤、鱼丸,还要吃生鱼片。蛇可以吃生的,蛇的牙咬得动。”她张开嘴,露出两颗小尖牙。 月低头看了一眼,“好。”小霜跑到前面,又跑回来,又跑到前面,又跑回来。月提着桶,走得不快不慢,小霜跟着她的步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在后面。阿茗走在最后,看着她们的背影。银白色的头发,一大一小,在风里飘着。 厨房里,月系上围裙。阿茗站在旁边,“我来。”月摇摇头。“今天我做。”她把手伸进桶里,捞出一条鱼。 鱼在她手里甩着尾巴,她按住鱼头,刀尖抵住鱼尾的连接处,一刀下去,鱼不动了。刮鳞、开腹、去腮,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鳞片飞起来,落进旁边的水盆里,一片都没有溅到外面。 小霜站在凳子上看着。“姐姐刀法好快。”月把鱼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鱼头掉了,鱼尾掉了,鱼骨抽出来,鱼肉片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的,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案板。 月把鱼片摆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样子。中间放了一朵萝卜花,红的,是她用刀刻的,花瓣薄薄的,能看见光。小霜把那朵萝卜花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萝卜也是甜的。”月看了她一眼,又刻了一朵,放在盘子边上。小霜没有拿,等着。 月把第二条鱼也片了,摆在另一个盘子里。第三条鱼留着,她开始做鱼丸。刀背拍鱼肉,鱼肉散开,变成茸。加蛋清,加盐,加一点点姜汁,用手搅。搅了很久,搅到鱼肉起了胶质,黏黏的,亮亮的。她用手挤了一颗鱼丸,圆圆的,白白的,放在盘子里。又挤了一颗,又一颗。 小霜伸手要摸,月轻轻挡了一下。“生的。”小霜把手缩回去,“摸一下也不行吗?”月让她摸了一下。小霜的手指碰到鱼丸,凉凉的,滑滑的,她缩回去。“像小霜以前的鳞片。” 月把鱼丸放进汤锅里,锅里的水已经滚了,鱼丸沉下去,又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小霜趴在锅边看着,“浮上来了。”月拿了一个碗,盛了三颗,递给小霜。小霜用筷子戳了一颗,咬了一口,弹牙的,鲜的。“好吃。小霜钓的鱼,姐姐做的鱼丸。” 阿茗在灶台上烤鱼。鱼架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火苗蹿起来,舔着鱼皮。鱼皮焦了,脆了,金黄色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烤好了,放在盘子里,撒了一点盐。小霜用手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好吃。”她又撕了一块,塞进阿茗嘴里,又撕了一块,塞进月嘴里。三个人,嚼着同一条鱼。 鱼汤也炖好了,奶白色的,飘着几粒枸杞。阿茗盛了三碗。小霜低头喝了一口,烫的,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她用筷子戳了一颗鱼丸,咬了一口,又戳了一颗,塞进阿茗嘴里,又戳了一颗,塞进月嘴里。 刺身是最后上的。鱼片薄薄的,透明的,摆在冰上,像一朵一朵的花。月把酱油倒在小碟子里,加了一点辣子。小霜用筷子夹了一片,蘸了酱油,塞进嘴里,嚼了嚼。“好吃。不蘸酱油也好吃,鱼肉本身是甜的。” 她又夹了一片,没蘸酱油,直接塞进嘴里。她把筷子放下,用手抓了一片,塞进阿茗嘴里,又抓了一片,塞进月嘴里。三个人,吃完了整盘刺身。 小霜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肚子。“饱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嗝,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桶边,桶里还有水,鱼已经没了。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水凉凉的,空空的。她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全吃完了。” 她跑回桌边,爬上椅子,靠在月身上。“姐姐,明天再去钓好不好。” 月把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好。” 小霜把脸埋在她怀里,不动了。月的手从她头上滑到背上,轻轻拍着。阿茗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 “好吃吗?”她问。 阿茗点点头。“好吃。”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小霜从怀里轻轻推开,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鱼尾巴甩了一下水面。然后她坐回去,把小霜又揽进怀里。 阿茗坐在对面,脸红了。小霜从月怀里探出头,看着他。“哥哥的脸红了,像刚才那朵萝卜花。”她把脸埋回月怀里,笑了。月也笑了。阿茗也笑了。三个人,笑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小霜的头发在月光下亮得耀眼,月的也是。阿茗的头发是黑的,在中间。 三根鱼竿靠在墙边,一根安安静静,一根歪歪扭扭,一根在中间。竿头还挂着线,线头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是在等明天的鱼。 第136章 山中岁 在山谷住了十来天,日子慢慢有了固定的样子。 早上阿茗做饭,小霜蹲在灶台边看,月坐在门口梳头。吃完饭,阿茗去练髓涅经,小霜去石桌上躺着修炼,月坐在廊下看书。中午吃饭,下午钓鱼、摘果子、泡温泉,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每一天都差不多,但小霜觉得每一天都不一样。 因为月的话变多了,慢慢的多了。 第一天多一句,第二天多两句,第三天多三句。多到小霜数不清了,就不数了。她只知道,现在的月会主动说话。 “今天吃什么?”这是早上说的。 “鱼在深水区。”这是钓鱼时说的。 “叶子黄了。”这是下午在果树下说的。 “风大了。”这是晚上在廊下说的。 每一句都不长,但每一句都是她自己要说的,不是别人问了才答。 小霜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晚上躺在床上一句一句地数给阿茗听。阿茗听着,笑了。小霜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小霜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又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月的手上面,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更多的。” 月学会做鱼丸之后,又开始学做别的。豆腐。 阿茗磨豆子,她煮豆浆,小霜站在凳子上看。豆浆煮开了,月把卤水倒进去,慢慢搅。豆浆凝了,变成一朵一朵的,浮在淡绿色的水里。小霜把脸凑过去,月轻轻挡了一下。“烫。”小霜退回去,看着锅里的豆花。 月盛了一碗,放了红糖,用妖力把原本热气腾腾的豆花变得冰冰凉凉之后递给她。小霜用勺子舀了一口,又舀了一口。“甜的。姐姐做的豆花甜的。” 她又舀了一口,塞进阿茗嘴里,又舀了一口,塞进月嘴里。 月吃了,又盛了一碗,放了酱油、虾皮、紫菜、葱花,递给阿茗。阿茗吃了,说咸的也好吃。月自己也盛了一碗,咸的,放了辣椒,她吃得额头出了汗。小霜看着她,把自己的甜豆花推过去。“姐姐吃小霜的。甜的。” 月舀了一口,甜的,眉头皱了一下。小霜笑了。“姐姐不爱吃甜的。小霜记住了。以后不给姐姐吃甜的。” 月把碗推回去,继续吃自己的咸豆花。小霜低头吃自己的甜豆花,吃到一半,又抬起头。 “姐姐,明天吃什么?” 月想了想。“豆腐。” “豆腐今天不是吃过了吗?” “老豆腐。煎的。两面黄。” 小霜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花吃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了一捆柴回来,放在灶台边。 “明天的柴。小霜捡的。小霜用来煎豆腐的柴。” 月看着那捆柴,柴比她人还高,拖在地上,沾了泥。她把柴收好,蹲下来,把小霜衣服上的泥拍掉。 “够了。” 豆腐做了两天,月又开始学做别的。饼。 发面、揉面、擀面,她做得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小霜站在旁边看,看她把面团擀成圆圆的饼,放在锅里,小火慢烙。饼鼓起来了,金黄色的,表面脆脆的。月翻了一面,又鼓起来了。她把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小霜伸手去抓,烫,缩了一下,又去抓。月把饼撕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给阿茗。小霜咬了一口,烫的,酥的,满嘴都是麦香。 “姐姐的饼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塞进阿茗嘴里。月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嚼了嚼,点点头。 她开始擀第二张,这回快了一些,饼也圆了一些。小霜趴在桌边看着,看月擀了一张又一张,烙了一张又一张。饼堆了满满一盘子,小霜数了数,七张。她拿了一张,卷起来,咬了一口。 “七张。一天一张。能吃七天。” 月说吃不了七天,明天就软了。小霜想了想,“那明天再烙。烙新的。旧的给小霜吃。小霜不挑。软的也能吃。” 月看着她,没说话。小霜把饼卷好,塞进口袋里。“明天的早饭。小霜的。姐姐不用做新的。小霜吃旧的。” 月把饼从她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明天做新的。旧的也有。你吃新的。” 小霜把饼又塞回口袋,“那小霜吃新的也吃旧的。小霜吃两张。” 月没有拦她。小霜拍拍口袋,满意了。阿茗站在旁边看着,月看了他一眼,他笑了,她也笑了。 下午,三个人去摘果子。 果树比以前高了很多,枝丫伸得老远,果子结得满满的,红彤彤的。阿茗踮着脚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小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一缕银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出来,缠住最高的那根树枝,轻轻往下拉。树枝弯下来,果子垂到阿茗面前。 阿茗摘了一个,放在篮子里。小霜收回光,树枝弹回去,果子在上面晃了晃。她看着阿茗,“够了吗?”阿茗说够了。她又拉了一根下来,自己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她把剩下的半个塞进阿茗嘴里,继续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站在旁边,没有用光,也没有跳。她走到树前,手搭在树干上,轻轻一摇。果子落下来,落了一地,红彤彤的,在草丛里滚来滚去。 小霜蹲下来捡,捡了一个,放进篮子里,又捡了一个,放进嘴里。月弯腰捡了一个,放进篮子里。阿茗也弯腰捡了一个。 三个人,蹲在树下,捡果子。 小霜捡得最快,篮子满了,她把果子倒进大筐里,又跑回来捡。月捡得最慢,她挑,红的圆的才捡,青的不要,被鸟啄过的不要,太小了也不要。小霜跑过来看她挑的果子,又看看自己捡的。 “小霜的果子没有姐姐的好看。” 月把她挑的果子放进小霜篮子里,“你的也好看。”小霜低头看着篮子里的果子,红的圆的,和月挑的一样。她笑了,提着篮子跑回去,倒进大筐里。 大筐满了,果子堆得尖尖的。小霜蹲在筐边,摸了一个,又摸了一个。“够了。明天再来。果子还会长的。” 月说够了,明天不来了,后天也不来了。小霜抬起头,“为什么?”月看着远处的山。“该回去了。” 小霜愣了一下,站起来,跑到月身边,仰着头。“回妖宫?”月点点头。 小霜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果子。阿茗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以后还来。” 小霜抬起头,“真的?”阿茗说真的。她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月也点点头。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那小霜把果子带回去。小霜的果子。小霜摘的果子。小霜带回去给青络吃。给妖宫的人吃。让他们知道小霜在山谷里摘的果子。甜的。” 她蹲下来,把筐里的果子一个一个放进布袋里,放得整整齐齐的。月蹲下来帮她,阿茗也蹲下来帮她。三个人,把一筐果子装进了三个布袋。小霜的布袋最鼓,月的布袋最小,阿茗的布袋在中间。 小霜把自己的布袋背起来,布袋比她大,拖在地上。她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布袋在地上拖着,果子在布袋里滚来滚去。她把布袋放下来,重新背,还是拖地。又放下来,抱在怀里,布袋挡住了她的脸。她抱着布袋往前走,走一步晃一下,果子在布袋里咕噜咕噜响。 月把她怀里的布袋接过来,挎在自己手臂上。小霜跟在旁边,“姐姐的布袋小,小霜的布袋大。姐姐帮小霜拿大的,小霜拿小的。”她把月的小布袋接过来,挎在自己手臂上,布袋刚好,不拖地。她满意了,走在前面。 阿茗走在最后,背着最大的布袋,果子在背后晃着。 晚上,月又做了豆腐。 老豆腐,切成一指厚的片,在油锅里煎。两面煎得金黄,皮脆脆的,里面嫩嫩的。出锅前淋了酱油,撒了葱花。小霜用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烫的,她哈了一口气。 “脆的。里面是嫩的。姐姐的豆腐好吃。” 她把剩下的一半塞进阿茗嘴里,又夹了一块,塞进月嘴里。三个人,吃着同一块豆腐。 豆腐旁边摆着中午剩的饼。小霜拿了一张,卷起来,咬了一口。“软的。昨天说软的不好吃。今天觉得软的也好吃。小霜变了。” 她又咬了一口,把饼卷好,放在口袋里。“明天的早饭。小霜的。” 月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阿茗也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小霜拍拍口袋,继续吃豆腐。 吃完饭,小霜去洗碗。她站在凳子上,手伸进水里,碗在手里滑来滑去。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阿茗站在门口看着,也没有帮她。她洗了很久,洗完了一个碗,放在灶台上,又洗了一个。洗完了,把碗倒扣在灶台上,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洗好了。小霜洗的。小霜洗干净了。明天小霜还用。小霜的碗。” 她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又扣回去,满意了。 晚上,三个人挤在床上。 小霜睡中间,左边是月,右边是阿茗。她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又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月的手上面。三层,她的手在最上面。她拍了拍,闭上眼睛。 “姐姐,明天回去了。以后还来吗?” 月说。“来。” “什么时候?” “有空就来。” 小霜点点头。她把月的手握紧了一点,又把阿茗的手握紧了一点。 “小霜把果子带回去了。小霜的果子。小霜摘的果子。小霜给青络吃。给妖宫的人吃。让他们知道小霜在山谷里摘的果子。甜的。” 她顿了顿。 “小霜还会再来的。小霜还要钓鱼。小霜还要摘果子。小霜还要泡温泉。小霜还要吃姐姐做的豆腐。姐姐做的饼。姐姐做的鱼丸。姐姐做的好吃。小霜喜欢吃。” 她把脸埋在月怀里,闷闷地说,“小霜也喜欢姐姐。也喜欢哥哥。两个人,都喜欢。” 月没有说话,但她把小霜抱紧了一点。阿茗把手从月手下面抽出来,越过小霜,碰了碰月的脸。月没有躲。他把手缩回去,握住小霜的手。小霜的手小小的,温温的,被他握着。月的手覆上来,把两个人的手一起包住。三只手叠在一起,月光照着,分不清是谁的。 小霜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从月怀里转到阿茗肩上。她的嘴角弯着。阿茗没有动,就这样让她靠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第137章 恰逢时 月说回去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但小霜注意到,她把鱼竿收了,把晾着的衣服叠了,把灶台上的调料瓶摆整齐了。不是随便摆,是按高矮排的,最高的在最后面,最矮的在最前面。小霜蹲在旁边看,等她摆完了,问她为什么要摆。 月看着那排调料瓶,“下次来,还是这样。” 小霜把她的话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下次来的时候,瓶子还是这个顺序,灶台还是这个位置,房子还是这个房子。什么都没变。她满意了,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 “那小霜的东西也要摆好。小霜的碗,小霜的筷子,小霜的枕头。” 她跑进屋里,把自己的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挨着月的调料瓶。筷子放在碗上面,枕头放在床上,拍了两下,对齐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过去把枕头转了个方向,又退后两步,满意了。 月把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木头的,灰白色,上面有阿茗小时候刻的狐狸,还有她后来刻的小人。小霜也刻过,在她变成人之后,用阿茗的刀在门角刻了一条蛇,很小,盘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月摸了摸那条蛇,把门关上了。 小霜站在她旁边,仰着头。“姐姐,以后还来吗?” 月低下头看着她。“来。” 小霜把手伸过去,握住月的手指。月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握着,慢慢暖起来。她牵着月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还在,门关着,窗子也关着,门口的野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停下来,跑回去,把野花扶正了,又跑回来,牵住月的手。“好了。可以走了。” 月没有用传送阵。 她变回本体,九条尾巴在晨光里铺开,银白色的,像一片会呼吸的云。小霜的嘴张开了,阿茗的嘴也张开了。白狐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小霜跑过去,摸了摸她的鼻子。鼻子凉凉的,湿湿的,和上次一样。白狐没有动,让她摸。小霜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姐姐好大。姐姐好好看。小霜喜欢。” 白狐趴下来,九条尾巴铺在地上。阿茗抱着小霜爬上去,坐在尾巴堆里。白狐站起来,尾巴把他们裹住,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霜靠在阿茗怀里,阿茗靠在白狐背上。 白狐迈步,走出山谷,走进晨光里。她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尾巴裹着他们,暖暖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小霜把脸埋在阿茗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白狐的心跳。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咚咚的,和在山谷的时候一样,和在山谷之前也一样。她闭上眼睛。 妖宫到了。 白狐趴下来,尾巴松开。阿茗抱着小霜滑下来,小霜站在地上,回头看着白狐。白狐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又蹭了蹭阿茗的脸。然后变回人形,白发披散着,九条尾巴收了起来。 门口的守卫看见她,低下头。月从他们面前走过,没停。小霜跟在后面,也学着月的样子,仰着头,不说话,从守卫面前走过去。守卫也低下了头。她满意了,跑上去,牵住月的手。“姐姐,小霜像你吗?” 月看着她。“像。” 小霜点点头,继续走,这回不仰头了,也不学月了。她走得很快,急着去看她的布袋,她的果子,她的画。 月走在后面,看着她跑进院子,听见她在里面喊:“青络!小霜回来了!小霜带了果子!小霜自己摘的!甜的!” 月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阿茗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进去。两个人听着小霜在里面喊青络、喊果子、喊山谷、喊鱼竿、喊饼。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一串一串的,像以前盘在布袋里吐信子。 月忽然开口。“她像你。” 阿茗愣了一下。“哪里像?” 月没有回答,走进去。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院子,看着小霜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她身上,把果子举到她面前。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放在小霜头上,慢慢摸着。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明白了——不是脸像,不是声音像,是她高兴的时候藏不住。和他一样。他笑了,走进去。 下午,月去议事厅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晚上想吃什么?” 小霜从屋里探出头,“鱼!小霜要吃鱼!小霜好久没吃鱼了!在山谷天天吃鱼,回来也要吃鱼!小霜的鱼!小霜钓的鱼!小霜带了鱼干!小霜的鱼干!” 月说鱼干晚上吃,小霜又说那鱼丸,又说烤鱼,又说鱼汤,又说生鱼片。月都说了好,她才把头缩回去。 阿茗站在旁边,月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走了。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着,比以前晃得高,晃得快。他看了很久,直到她转过走廊,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小霜趴在床上,把布袋里的果子倒出来,一个一个排好。红的放一起,黄的放一起,绿的放一起。排完了,退后两步看,又回来重新排,按大小排,从大到小,一排一排的。 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排,看她排了又拆,拆了又排,排了好几遍,终于满意了。她把手背在身后,看着自己的作品。“小霜的果子。小霜摘的。小霜带回来的。小霜排的。好看。” 阿茗说好看。 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阿茗面前,爬上他的腿,把脸埋在他怀里。 阿茗的手放在她背上,没有动。她沉默了很久。阿茗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她的呼吸不像平时那样轻快,有点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哥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嗯。” “小霜在想一件事。” 阿茗没有催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小霜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她说。“小霜来的时候,哥哥和姐姐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你们在破庙里,姐姐的尾巴盖在哥哥身上。你们在山谷里,一起做过很多事。你们有自己的东西。你们的,不是小霜的。”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小霜来了之后,你们就不一样了。哥哥以前只看着姐姐,姐姐以前只看着哥哥。现在你们看着小霜。小霜高兴。小霜很高兴。小霜以前是蛇,蛇不会高兴。蛇只会冷,只会饿,只会吃,只会睡。现在小霜会高兴了。小霜会笑,会哭,会帮姐姐捡柴,会帮姐姐数饼,会帮姐姐摘果子。小霜会了这么多。”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小霜不会的更多。小霜不会让哥哥笑。哥哥的笑是姐姐的。小霜不会让姐姐笑。姐姐的笑是哥哥的。小霜在这里,很多余。小霜知道。小霜是蛇的时候,盘在哥哥脖子上,不重。小霜是人的时候,趴在哥哥怀里,很重。小霜重了。小霜占地方。小霜占了姐姐的位置。姐姐的手本来放在哥哥身上,现在放在小霜身上。姐姐的尾巴本来盖着哥哥,现在盖着小霜。哥哥的手本来握着姐姐的手,现在握着小霜的手。小霜都看见了。小霜都知道。” 她的肩膀轻轻抖着。 “小霜想帮忙。小霜想帮姐姐管妖宫。小霜是玄螭,玄螭很厉害。但小霜不会。小霜只会吃,只会睡,只会钓鱼,只会摘果子,只会排果子。小霜只会这些。小霜帮不了姐姐。小霜也帮不了哥哥。小霜只会添乱。小霜在这里,很多余。” 她把脸埋在阿茗怀里,不说话了。阿茗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衣服,烫烫的,贴在他的胸口。他的手放在她头上,没有动。她的头发凉凉的,滑滑的,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他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握在手心里。 “小霜,看着我。” 她没有动。阿茗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湿了,脸上还挂着泪。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在山谷,我们做风筝?”阿茗说。 小霜点了点头。 “你折的纸,我绑的骨架,姐姐画的画。第三次放的时候风筝飞到天上,线断了,落到后山去了。你哭了。姐姐去找,找了很久,找回来了。风筝破了一个洞,姐姐用纸补上,补了一只小蛇在上面。你说那是你。你笑了。” 小霜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听着。 “你记不记得,我们溪边吃西瓜?你把西瓜籽吐到溪水里,说会长出西瓜。姐姐说不会,你说会。你每天去看,看了好多天。后来姐姐在溪边种了一颗西瓜籽,用妖力催发,骗你是那颗吐的。你信了。你每天浇水,西瓜真的长出来了。你切开,第一块给姐姐,第二块给哥哥,第三块给自己。你说这是小霜的西瓜。小霜种的。甜的。” 小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阿茗看见了。 “你记不记得,你的草帽被风吹到河里?你追了好久,没追上,站在河边哭。姐姐跳下去捞,水很凉,草帽漂远了,没捞到。你哭得更厉害了。后来哥哥去集市给你买了一顶新的,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你戴上,说这是小霜的草帽。和以前一样。但不是以前的。以前的还在河里。你说以前的草帽去旅行了。它在河里旅行。小霜在岸上旅行。两个人都在旅行。” 小霜把手伸过来,握住阿茗的手指。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妖宫里堆雪人?你堆了一个小的,说是小霜。姐姐堆了一个大的,说是姐姐。哥哥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说是哥哥。三个雪人并排站着。你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小雪人脖子上。后来雪化了,小雪人没了,围巾掉在地上。你捡起来,说小霜还在。围巾还在。小雪人就还在。” 阿茗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她的脸小小的,他的手盖住了大半边。 “你不是后来才来的。你是刚好来的。蛋在雪下面,我的手把蛋捡起来。不是早一天,不是晚一天,是刚好那一天。你孵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不是别人,是我。你叫的第一声是啾,我听懂了。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我记住了。你会走路的时候,第一个走到的地方是我怀里。你会画画的时候,画的第一张画是我的脸。你会钓鱼的时候,钓的第一条鱼是给我吃的。你会难过的时候,第一个告诉的是我。你不是后来才来的。你是刚好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她没有躲,让他擦。他擦了一遍,又流了,又擦了一遍,又流了。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哥哥的手暖暖的。和捡到小霜的时候一样暖。小霜在蛋里就感觉到了。哥哥的手,小霜记得。不会忘。” 她把脸埋回他怀里,这回没有哭,只是靠着。阿茗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凉凉的,滑滑的。她的呼吸慢慢变稳了,变长了。但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 “哥哥。”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小霜想等她。” 阿茗说好。她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靠着。她的呼吸贴着他的胸口,暖暖的,一下一下的。 月回来的时候,小霜还趴在阿茗怀里。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们。阿茗抬起头,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月走进来,把一叠文书放在桌上。 她没有坐在阿茗旁边,而是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小霜从阿茗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动作很慢,很轻。小霜动了动,没有醒。 月坐下来,把她放在腿上,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阿茗的手空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月的手放在小霜背上,轻轻拍着,和刚才阿茗拍的一样慢,一样轻。 小霜醒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她看见是月,把脸埋回她怀里。“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小霜刚才跟哥哥说了好多话。小霜说小霜很多余。小霜说小霜占了姐姐的位置。小霜说小霜帮不了姐姐。小霜说小霜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月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哥哥也说了好多话。他说小霜来之前,你们不会做风筝。不会种西瓜。不会捞草帽。不会堆雪人。他说这些是小霜教的。不是用嘴教,是用手教。” 月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 “他说小霜不是后来才来的。小霜是刚好来的。” 她把脸从月怀里抬起来,看着月。月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很浅。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霜。小霜也看着她。 “姐姐,小霜刚才说的那些,小霜很多余,小霜占了姐姐的位置,小霜帮不了姐姐。姐姐听了会生气吗?” 月摇摇头。“不生气。” “那姐姐难过吗?” 月想了想。“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不是真的。” 月把小霜脸上的泪擦掉。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小霜脸上,从眼角擦到下巴。 “你来了,才是刚好。”月的声音很轻。“你来了,我们才有这些事。才有这些回忆。” 小霜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小霜不是后来才来的。小霜是刚好来的。蛋在雪下面,哥哥的手把蛋捡起来。不是早一天,不是晚一天,是刚好那一天。小霜的位置在这里。不在别处。” 月把小霜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小霜不是多余的。小霜是刚好来的。”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会的,我记住了。小霜不会的,我教。一样一样教。不着急。” 小霜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她抱住月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姐。小霜爱姐姐。也爱哥哥。两个人都爱。” 月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姐姐也是两个人都爱。” 小霜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她在笑。她看着月,又看着阿茗。阿茗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睛也有点红。 “哥哥爱小霜。,姐姐也爱小霜。小霜知道了,小霜记住了。” 她把脸埋回月怀里,不动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月把她抱紧了一点,靠在阿茗身上。阿茗伸出手,把月的手握住。月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握着,慢慢暖起来。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文书上,落在果子上,落在小霜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在光里亮得耀眼,月的也是。阿茗的头发是黑的,在中间。 小霜的口袋里,饼已经软了,贴着他的手臂,温温的。她没有醒。 第138章 填心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月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印着胖鸭子的围裙。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咸鸭蛋、腌萝卜、一小碟花生米。她正在煎饼,面糊倒进锅里,用勺子摊开,边缘翘起来,她用铲子轻轻压下去。翻面,饼已经金黄色的了,焦焦的,脆脆的。 以前她不会起这么早。 以前她醒了也会躺在床上,等阿茗起来做饭。不是懒,是没必要。阿茗做的和她做的一样好吃,甚至更好吃。 但今天她想起小霜昨晚说的话——“小霜占的位置,是姐姐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小霜知道,那不是“占”,是“填”。她想了很久,想到天快亮,想到窗外的月光变成晨光,想到小霜翻了个身,把脚搭在她腿上。她把手覆在小霜脚上,凉凉的,她捂着,暖了,才起身。 煎饼的香味飘出了厨房。 阿茗是第一个醒的。不是被香味醒的,是身边的位置空了。他睁开眼,月不在,小霜还蜷着,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轻轻从她腿下抽出手,把被子掖好,穿上外衣,走出房间。 厨房的门开着,月正把煎饼从锅里盛出来。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是那种看见想看见的人才会有的笑。 “醒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靠在门框上。“你起这么早。” 月把煎饼放在盘子里,用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新学的。加了葱。” 阿茗咬了一口。脆的,香的,葱的味道不浓不淡,刚刚好。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去盛粥。阿茗跟在后面,想帮忙,她用手肘轻轻挡了他一下。“你去叫她。该起了。” 阿茗转身去叫小霜。 小霜还在睡,蜷成一团,手攥着被角,嘴角还弯着。阿茗坐在床边,没有叫她,就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像一团火,烧得旺旺的,谁也拦不住。睡着的时候像一潭水,安安静静的,连涟漪都没有。 阿茗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他又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霜,起来了。”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已经弯了。“哥哥。”她的声音沙沙的,哑哑的。 “姐姐做了早餐。煎饼。葱花的。” 小霜睁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姐姐做的?” 阿茗点点头。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出去。跑到门口,又跑回来,穿上鞋,又跑出去。阿茗跟在后面,看着她跑进厨房,听见她在里面喊:“姐姐!煎饼!葱花的!我闻到了!” 月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小霜爬上椅子,伸手去抓煎饼,月把她的手轻轻挡了一下。“洗手。”小霜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洗手,又跑回来,爬上椅子,这回没伸手,等着。 月把筷子递给她。她夹了一个煎饼,咬了一口,嚼了嚼。“脆的。好吃。姐姐做的比哥哥好吃。”阿茗在她对面坐下,月也坐下。三个人,一桌子早餐。粥、煎饼、咸鸭蛋、腌萝卜、花生米。小霜用筷子夹了腌萝卜,咬了一口,酸的,她眯了一下眼睛,又咬了一口。 “姐姐今天起好早。以前都是哥哥做饭。今天姐姐做。姐姐变了。”她看着月,“姐姐高兴吗?” 月想了想。“高兴。” 小霜点点头。“我也高兴。哥哥也高兴。三个人都高兴。”她又夹了一个煎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姐姐以后还做吗?” 月说。“你想吃就做。” 小霜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不是她做不做,是小霜想不想吃。主动权在她手里。她满意了,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下。“那明天还想吃。后天也想吃。大后天也想吃。每天都想吃。” 月看着她。“那每天都做。” 小霜笑了。她把碗推到阿茗面前。“哥哥,还要一碗。”阿茗给她盛了一碗,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的,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月把自己碗里的煎饼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她抬头看了月一眼,月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低下头,把煎饼吃了。 吃完饭,小霜去洗碗,是她自己主动去的。她站在凳子上,手伸进水里,碗在手里滑来滑去。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阿茗站在门口看着,也没有帮她。她洗得很慢,但很认真。洗完了一个碗,放在灶台上,又洗了一个。洗完了,把碗倒扣在灶台上,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洗好了。我洗的。我洗干净了。”她没有说“小霜”,说的是“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注意到了,月也注意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小霜从厨房跑出去,跑到院子里,站在石桌旁边。石桌上还有她昨天排的果子,红的黄的绿的,一排一排的。她看了很久,把果子重新排了一遍。不是按颜色,是按大小。从大到小,一排一排的。排完了,退后两步看,满意了。 月走到她身后,看着她排的果子。“今天吃果子吗?” 小霜想了想。“不吃。留着看。明天再吃。明天的果子比今天的甜。等一天,就甜一天。等两天,就甜两天。等得越久,越甜。” 月蹲下来,和她平视。“谁说的?” 小霜看着她的眼睛。“我自己想的。我以前是蛇,蛇不会想这些。现在是人了,会想了。我想了想,果子等一天更甜。人也一样。等一天,更想。等两天,更更想。等很久,最想。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从蛋里就开始等。等哥哥,等姐姐。等到了,最甜。” 月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她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最甜。”她说。小霜点点头,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下午,月没有去议事厅。她让小霜去修炼,小霜说不去。月问她为什么,她说想跟姐姐在一起。月说那去院子里坐坐,小霜说好。 三个人坐在廊下。月看书,阿茗翻着那本菜谱,小霜靠在月身上,手里拿着那根红风车,对着风车吹气。风车转起来,她停下来,又吹。 风吹过来,把月的书页吹翻了一页。她翻回去,又吹翻了一页。她用手按住书页,小霜把手伸过来,帮她按住。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按在书页上。月看了小霜一眼,小霜看了月一眼,谁也没说话。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小霜忽然开口。“姐姐,我以前觉得,我来了,你和哥哥就不一样了。你们以前只看着对方,现在看着我。我觉得我占了你的位置。” 月放下书,看着她。“现在呢?” 小霜想了想。“现在不觉得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来了,不是占了谁的位置。是填了一个空。那个空或许本来就在。可能蛋在雪下面的时候就在。哥哥的手把蛋捡起来的时候,那个空就填上了。不是占了。是填了。” 月伸出手,把小霜拉进怀里,抱住了。并非平时那种轻轻揽一下,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力的拥抱。她的下巴抵在小霜的头顶上,银白色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霜的脸埋在月怀里,闷闷地说:“姐姐,你抱得好紧。” 月没有松手。“嗯。” “我不走。你不用抱这么紧。” 月还是没有松手。“想抱。” 小霜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月怀里,伸出手,环住月的腰。 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月抬起头,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月的尾巴放出来了,九条,把他们裹成一个茧。小霜在茧里笑了,阿茗也笑了,月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风车在廊柱上慢慢地转。果子的影子从石桌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墙上。阳光变黄了,变软了,像一块融化的糖,摊在三个人身上。 粥锅还放在灶台上,盖子没盖,粥已经凉了。煎饼剩了两块,用盘子扣着。咸鸭蛋吃完了,壳还在桌上。腌萝卜吃了一半,花生米剩了几颗。 三个人,一桌剩饭,一个下午。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树梢,又从树梢移到墙角。影子拉长了,风车转慢了。 第139章 烟与霜 小霜发现自己被人盯着,是在回来的第三天。 那些人的目光是打量的、掂量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那根红风车,风车在风里转。远处有几个妖宫的人站在走廊那头,交头接耳,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小霜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看着他们,眼睛不眨,嘴角不弯。那几个人的目光开始躲闪,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身走了,有人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看穿的不自在。 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小霜身边。她顺着小霜的目光看过去,走廊那头已经没人了。 “看什么?”月问。 小霜把风车放下。“有人看我。不是好人。” 月没有问是谁,也没有说别理他们。她把手放在小霜头上。“以后不用理。” 小霜点点头,把风车举起来,对着风车吹了一口气。风车转起来,她看着风车,眼睛亮亮的。“我不理。我只看风车。风车好看。” 下午,月去议事厅,小霜跟着去了。是她自己想去。她说想看看姐姐怎么做事,月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议事厅很大,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他们看见月进来,站起来,又看见小霜,愣了一下。月在主位坐下,小霜站在她旁边。没有人给小霜准备座位,她也不坐。 月翻开文书,开始听汇报。边境的灵石矿,北境的商队,妖宫的开支,几大家族之间的纠纷等等。小霜听着,不说话,不动。她的银白色头发在灯光下亮得晃眼,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有人被她看得低下头,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回看她——眼神里带着试探。小霜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把目光移开。 汇报结束了,月合上文书。“还有事吗?”没有人说话。月站起来,小霜跟在她身后,走出议事厅。走廊上,小霜忽然开口。“姐姐,刚才左边第三个人,看我的时候,像是在想不好的事。” 月没有回头。“我知道。” 小霜说:“姐姐怎么知道?” 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小霜想了想。“他看姐姐是怕。看我是……”她没找到词。 月替她说。“不屑。” 小霜把这个词念了一遍。“不屑。什么意思?” 月想了想。“觉得你不配。觉得你不该站在那里。” 小霜沉默了。她把这个词又念了一遍,记住了。月把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走吧。回家做饭。”小霜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姐姐,我配吗?” 月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姐姐。” “那就配。” 小霜把手握紧了一点。“那哥哥呢?哥哥是人族。他们看哥哥,也是不屑。” 月没有回答。她牵着小霜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小霜跟在旁边,看着月的侧脸。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小霜知道那不是高兴,是别的——是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的安静。她没有再问。 晚上,阿茗在厨房里做饭。月坐在廊下看书,小霜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根风车。风车不转了,没有风。她对着风车吹了一口气,转了一下,又停了。她吹了好几口,转一下,停一下,转一下,停一下。她把风车放在石桌上,不吹了。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小霜,帮我去后院拔两根葱。” 小霜站起来,跑去后院。拔了两根葱,跑回来,递给阿茗。阿茗接过去,切了,放进锅里。小霜站在旁边看着。“哥哥,他们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谁?” “议事厅里的人。他们看姐姐是怕。看我是不屑。看哥哥是什么?” 阿茗把菜盛出来。“看我是人族吧。” 小霜把这个词念了一遍。“人族。人族怎么了?” 阿茗把锅洗了,擦干,放在灶台上。“人族在妖宫,就是不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霜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月一样。她忽然明白了——哥哥和姐姐是一样的。他们把不高兴藏在里面,不让人看见。她也会了。她把脸转开,不让阿茗看见她的表情。 “哥哥,我去摆果子了。”她跑出去,跑到石桌旁边,把果子重新排了一遍。从大到小,一排一排的。排完了,退后两步看,满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果子,看了很久。果子不会看她,不会不屑,不会觉得她不配。果子就是果子。红的黄的绿的,甜的。她拿起一颗红的,咬了一口,甜的。她没吃完,把咬了一口的果子放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月没有去议事厅。她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笔和纸,在写什么。小霜凑过去看,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月,不是阿茗,不是小霜。是另一个名字,小霜不认识。 “姐姐,这是谁?” 月把笔放下。“灵家的长老。昨天左边第三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霜想起来了。那个看她的眼神,不屑。她看着纸上的名字。“姐姐要做什么?” 月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不做什么。让他知道,我看得见。” 小霜不明白,但她没有问。月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回过头。“小霜,过来。” 小霜走过去。月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记住。你叫小霜。你是我妹妹。你是哥哥的妹妹。你是玄螭。你不欠谁的。你也不比谁低。谁觉得你不配,让他们来找我。” 小霜看着月的眼睛。琥珀色的,和她的一样。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月站起来,走回廊下,继续看书。小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白发披散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小霜忽然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月没有动,让她抱着。小霜把脸埋在她背上,闷闷地说:“姐姐,你真好。” 月把手覆在她手上。“嗯。” 下午,阿茗在院子里修鱼竿。鱼竿的线断了,他重新绑。小霜蹲在旁边看着,看他穿线、打结、拉紧。他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小霜看了很久。 “哥哥,你教过我绑线。” 阿茗点点头。“你以后肯定绑得比我好。” 小霜把手伸过去,把线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绑。穿线、打结、拉紧,比阿茗快,比阿茗好。她把绑好的鱼竿举起来,看了看,递给阿茗。“好了。” 阿茗接过来,看了看结,又看了看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小霜想了想。“你教我的时候。看一遍,就会了。我聪明。” 阿茗笑了。“对。你聪明。”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她站起来,跑到石桌旁边,拿起那颗咬了一口的红果子,把剩下的吃了。甜的。她把果核扔了,拍了拍手。 “哥哥,姐姐,晚上吃什么?” 月从书后面探出头。“你想吃什么?” 小霜想了想。“鱼。上次钓的鱼干还有吗?” 月说还有。小霜说那吃鱼干。月站起来,走进厨房。阿茗跟进去。小霜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油锅的声音、月和阿茗低低说话的声音。她把风车从石桌上拿起来,对着风车吹了一口气。风车转起来,呼呼的,比她以前吹得都快。她看着风车,眼睛亮亮的。 风车在转,厨房里的声音在响,果子在石桌上排着,从大到小,红黄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霜站在院子中间,举着风车,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银白色的,和月的头发一样。 第140章 独处 午后,小霜一个人去了花园。 是她自己走出院子,沿着走廊,穿过一扇月亮门,走到了妖宫后面的花园。她很少一个人来。以前都是跟着月,或者跟着阿茗,走在他们中间,手被牵着,不用看路,不用看人。 今天她一个人。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把手背在身后,像月有时候那样。 花园很大,比她想象的大。种着各种花,红的白的紫的,有些开了,有些还没开。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花丛,通向深处。小霜走在小路上,走得不快不慢。风吹过来,花枝晃动,花瓣落了几片,飘到她肩上。她没有拍掉,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从花丛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就是那个,妖帝大人的妹妹。” “妹妹?不是养的那条蛇吗?”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人形了,听说还是什么玄螭……” “玄螭又怎样,还不是从一颗蛋里孵出来的。妖帝大人也是,随便捡个东西就当宝贝。” 小霜停下来。她没有躲,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里。花丛挡住了她的身影,她能听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她。 “那个小公子也是人族,妖帝大人身边怎么都是这种……” “嘘!你不要命了?那位耳朵灵得很。” “怕什么,她又不在。” “她不在,她妹妹在呢。听说那小姑娘也是个厉害的,别乱说。” “厉害?一个才化形没多久的小蛇妖,能厉害到哪去?” 小霜听着。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不是记仇,是记住。月说过,记住才能知道怎么应对。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转身走。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花丛后面的声音渐渐远了,没了。她才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棵老槐树下。树很大,树冠撑开,遮了一大片阴凉。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的,像一条条睡着了的蛇。 小霜在树根上坐下来,把风车放在腿上。风车不转了,没有风。她看着花园深处,花丛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叶子的声音。 她把刚才听到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一颗蛋里孵出来的。”——这是真的。她确实是从一颗蛋里孵出来的。以前是蛇,现在是人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对。不是陈述事实,是贬低。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随便捡个东西就当宝贝。”——这也是真的。哥哥确实是在后山捡到她的蛋。哥哥也是在后山捡到的。但他们说“东西”,不是说“蛇”或者说“人”。他们说“东西”。东西是不值钱的,是可以扔掉的。她不是东西。她是小霜。 “人族。”——哥哥是人族。他们在说哥哥的时候,语气更轻蔑。好像人族就不配站在妖宫里,不配站在姐姐身边。可是哥哥在的时候,妖宫才像个家。哥哥不在的时候,妖宫就是妖宫,冷的,大的,空的。 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胸口有点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把手放在胸口,压着那块石头。石头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她想起月说的话:“你叫小霜。你是我妹妹。你是阿茗的妹妹。你是玄螭。你不欠谁的。你也不比谁低。” 她又想起阿茗说的话:“你不是后来才来的。你是刚好来的。” 她把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和那些坏话放在一起。坏话像石头,又冷又硬。好话像棉被,软软的,暖暖的。石头压着棉被,棉被裹着石头。她的胸口还是闷,但没有那么闷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风车。风车红彤彤的,纸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是她经常拿着,手心里的汗浸的。她把风车举起来,对着风车吹了一口气。风车转了一下,停了。又吹,又转了一下,又停了。 她忽然不想吹了。把风车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地飘过去。她看着云飘,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是风吹的。 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放下来。风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把风车上的土吹掉,重新放好。 她想,要是哥哥在就好了。哥哥会说话。哥哥说的话,她听了就不闷了。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姐姐不说话,但她会抱她。姐姐抱她的时候,石头就不压了。 他们都不在。她一个人。她把手放在胸口,压着那块石头。石头还在,还是冷的,还是硬的。她自己压着,没有棉被,没有抱。她把手按得更紧了一点,石头不化。她把手松开,石头还在。 她忽然想哭。但她没哭。她把眼泪忍回去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干了。她眨了眨眼,把风车握紧,站起来。 该回去了。她往花园门口走。走了几步,看见两个人站在月亮门下面。 阿茗。月。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停下来。她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谁也没说话。风从花园里吹过来,把月和阿茗的头发吹起来。月的白发,阿茗的黑发,混在一起,像一道分界线,又像不分。 小霜先开口了。“你们怎么来了?” 阿茗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姐姐找不到你。青络说你在花园。”他看着她的眼睛,“哭了?” 小霜摇摇头。“没哭。风吹的。” 阿茗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暖暖的,碰到她的脸颊,凉凉的。小霜把他的手指握住,贴在自己脸上。“哥哥的手暖暖的。” 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把小霜从阿茗面前拉起来,拉到自己怀里,抱住了。 “回家。”月说。 小霜把脸埋在她怀里。“不想回。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月松开她,看了看四周。老槐树,树根,树荫,落花。她在树根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阿茗在她旁边坐下来。小霜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坐。”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小霜走过去,在月和阿茗中间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老槐树根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风车放在小霜腿上,红彤彤的。风吹过来,风车转了一下,又停了。小霜没有吹它,让它自己转。转一下,停一下,转一下,停一下。 谁也没说话。 小霜靠在月身上,月靠在阿茗身上,阿茗靠在树干上。三个人,靠着。风从花园里吹过来,花枝晃动,花瓣落了几片,飘到小霜头发上。阿茗伸手拿掉。月伸手拿掉。两个人的手在小霜头顶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小霜闭上眼睛。石头还在胸口,但被两个人夹着,似乎没那么硬了。她的呼吸慢慢变长,变稳,变轻。 “哥哥。” “嗯。” “姐姐。” “嗯。” “谢谢你们来找我。” 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摸着。月把手覆在阿茗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小霜的头发在光里亮得耀眼,月的也是。 风车转了一下,停了。又转了一下,又停了。它不着急。他们也不着急。 第141章 絮语 夜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照得白花花的。小霜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没有睡着。她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又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月的手上面。三层,她的手在最上面。她拍了拍,睁开眼睛。 “哥哥,你睡了吗?” 阿茗说没有。 “姐姐,你睡了吗?” 月说没有。 小霜把手从最上面抽出来,翻了个身,面对着阿茗。她的银白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和月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看着阿茗的眼睛。 “哥哥,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阿茗想了想。“醉春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就是那种地方,不好的地方。” 小霜不太懂“那种地方”是什么意思,但看阿茗的表情,她没再问。她把“醉春楼”三个字记在心里,不去碰它。她知道有些地方是不好的,不好的就不用多问。 “后来呢?” “后来逃出来,住在镇上。屋檐下,草垛里,破庙。哪里都能住。” 小霜把脸转向月。“姐姐,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月看着天花板。“山里。一个人。” 小霜说:“一个人?没有哥哥?没有姐姐?没有爹娘?” 月说没有。 小霜把手伸过去,握住月的手指。月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握着,没有动。 “那你一个人,害怕吗?” 月想了想。“不怕。习惯了。” 小霜把“习惯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她不太懂,但她记下了。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像一块布。她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哥哥,姐姐,你们小时候,有人说过你们坏话吗?” 阿茗说有过。月也说有过。 小霜说:“你们怎么做的?” 阿茗想了想。“以前是躲。后来是不理。再后来是……”他顿了顿,“是让他们不敢说。” 小霜说:“怎么让他们不敢说?” 阿茗没有回答。月也没有。 小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问了。她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又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月的手上面。三只手叠在一起。她的心跳咚咚的,传到了月手上,传到阿茗手上,又传回她自己手上。 “我今天在花园,听见有人说我坏话。说我是蛋里孵出来的,说姐姐随便捡个东西当宝贝,说哥哥是人族不配站在这里。” 阿茗的手动了一下。月的手没有动。 “我没有哭。我没有出去。我没有说话。我等他们走了,才走。我做得对吗?” 阿茗说对。月也说对。 小霜把手从最上面抽出来,翻了个身,面对着月。她把脸埋在月怀里,闷闷地说:“姐姐,我不喜欢他们。我也不想恨他们。恨一个人好累。我想记住他们,但不恨他们。” 月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小霜把脸从月怀里抬起来,看着月的眼睛。“姐姐,你恨过谁吗?” 月想了想。“恨过。” “后来呢?” “后来杀了。” 小霜愣了一下。月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恨,是别的。 她把这个答案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久。 “姐姐,你杀了那个人之后,还恨吗?” 月想了想。“不恨了。死了,就不恨了。” 小霜点点头。她忽然想起花园里那些人。他们说她坏话,说哥哥坏话。她不喜欢他们,但她不想杀他们。他们不值得。不值得她花力气,不值得她恨,不值得她记住太久。她要把他们从心里拿出去,像扔掉一颗坏掉的果子。 “姐姐,我不恨他们。他们不值得我恨。我恨的人,一定是很坏很坏的。他们还不够坏。” 月看着她。“那你怎么办?” 小霜想了想。“我记住他们了。下次他们再说,我就看着他们。我不说话。我就看着。他们自己会怕。他们怕了,就不说了。”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好。” 小霜把脸埋回月怀里,笑了。月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小霜从月怀里出来,翻了个身,面朝阿茗。“哥哥,你今天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在花园里,想你了。” 阿茗看着她。“想我什么?” 小霜想了想。“想你说的那些话。你说我不是后来才来的,是刚好来的。我记住了。我在花园里的时候,把这句话拿出来想了。想了就不闷了。” 阿茗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以后闷了,就来找我。不用自己闷着。” 小霜点点头。她把阿茗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哥哥的手暖暖的。和捡到我的时候一样暖。” 月从后面伸过手来,把阿茗的手和小霜的手一起握住。三只手叠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小霜的手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月的手指很长,白白的。阿茗的手指短一些,指节分明。 小霜忽然开口。“哥哥,姐姐,我以后每天都要和你们说话。说很多话。” 阿茗说好。月也说好。 小霜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月的手上面。三层,她的手在最上面。她拍了拍,闭上眼睛。 “哥哥,姐姐,晚安。” 阿茗说晚安。月说晚安。 小霜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变稳了。她的手还搭在最上面,没有滑下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只手上。小霜的手在最上面,小小的。月的手在中间,长长的。阿茗的手在最下面,稳稳的。三只手叠在一起,像三片叶子,长在一根藤上。 窗外的风车慢慢地转。果子在石桌上排着,从大到小,红黄绿。粥锅已经洗了,倒扣在灶台上。煎饼吃完了,盘子空了。咸鸭蛋的壳还在桌上,花生米剩了两颗。 三个人,一屋月光,一个夜晚,谁也没有再说话。 番外篇3 琳琅一梦 月站在院子中间,双手结印,指尖泛着银白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从她掌心漫出来,在她面前凝成一道弧线。弧线向两边拉开,像一扇看不见的门被推开了。 门里不是院子,不是妖宫,是另一座城的街口。青石板路,红灯笼,人来人往,喧闹声从光里透出来,带着一股油炸糕点的香气。 小霜的嘴张开了。阿茗的嘴也张开了。 “空间之门。”月收回手,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我在那边留过印记,可以直接过去。回来的时候再用一次。”她看着阿茗,“天黑之前回来。我这边办完事就来接你们。” 小霜拉着阿茗的手,已经迈了半步进去。月伸手把她拽回来。“听我说完。” 小霜站住了,但眼睛还盯着门里的街。 “城里人多,牵好她的手。她想吃什么就买,别吃太多,每样尝一点。有事就捏碎这块玉。”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玉牌,塞进阿茗手里。玉牌温温的,上面刻着一道细纹。阿茗把它收好。 小霜又迈了半步进去,又被月拽回来。 “还有,她不喜欢别人碰她。有人碰她,你就挡。挡不住就捏玉。”月看着小霜,“你也是。有人碰你,就躲。躲不开就叫哥哥。哥哥不行就叫姐姐。姐姐会来。” 小霜点点头。月松开手,她拉着阿茗跨进了门里。光在他们身后合拢,月不见了,院子不见了。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街,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混着十几种香味——糖炒栗子的甜、烤羊肉的焦、蒸糕的米香、油炸麻花的脆油味。 小霜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 “哥哥,这是哪儿?” 阿茗看了看街口的牌坊,上面写着两个字:琳琅。 琳琅城。城如其名,满街都是琳琅满目的吃食。小霜从没见过这么多吃的摆在同一条街上。她拉着阿茗的手,从街头开始逛。 糖葫芦的摊子就在街口。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串子,不只是山楂的——还有橘子的,一瓣瓣金黄的橘子裹着透明的糖衣,像琥珀;草莓的,红艳艳的果实被糖浆封住,亮晶晶的,像红宝石嵌在冰里;山药的,切成小段,雪白的果肉裹着糖,清清爽爽;还有整颗的青梅,糖衣薄薄的,能看见里面青绿色的果肉。 摊主是个圆脸的大婶,看见小霜,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姑娘,来一串?山楂的最经典,酸酸甜甜的。草莓的甜,橘子的清香,山药的不酸不腻,都好吃。” 小霜看着那一串串糖葫芦,咽了一下口水,目光在草莓和山楂之间来回游移。 阿茗看出了她的犹豫,买了一串草莓的、一串山楂的。他先把草莓的递给她。小霜咬了一口,糖衣脆的,咔嚓一声碎了,草莓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甜的,带着一点微酸,果肉软软的,和脆脆的糖衣混在一起,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把草莓糖葫芦举到阿茗嘴边,阿茗咬了一颗,嚼了嚼,点点头。 小霜又拿起山楂的,咬了一口。糖衣还是脆的,但山楂的酸比草莓重得多,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睛眯得更紧了,又嚼了嚼,酸味慢慢退去,甜味涌上来。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回不酸了,甜的。 “山楂的也好吃。”她把两颗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酸一下,甜一下。酸的时候想吐,甜的时候又想吃了。”阿茗笑了,小霜拉着他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路边飘来桂花的甜香。一个蒸笼掀开,白汽涌出来,带着桂花糕的香气。糕是米白色的,上面撒了金黄色的桂花,软软的,颤巍巍的。 阿茗买了两块,一块给小霜,一块给自己。小霜咬了一口,糕在嘴里化开了,糯糯的,甜甜的,桂花的香味从鼻子冒出来。她把剩下的一半塞进阿茗嘴里,自己继续吃。 旁边有几个年轻的女子路过,看见了小霜,脚步慢下来。 一个穿粉裙的女子拉着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看那个女孩,银白色的头发,好好看。” 另一个穿绿裙的女子盯着小霜的脸,嘴微微张着。“她眼睛也是琥珀色的,像宝石。” 粉裙的女子又说:“她旁边的少年是她哥哥吧?也好看,但没她好看。”几个人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小霜没听见,她正盯着下一个摊子——铜制的模具在火上烤着,面糊倒进去,加豆沙馅,撒上红枣和瓜子仁。烤好了,用竹签挑出来,一朵一朵的,像盛开的梅花。 阿茗买了两朵,小霜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豆沙馅烫的,她哈了一口气,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烫。”阿茗说。 小霜点点头,吹了吹,又咬了一口。这回不烫了,豆沙的甜和面皮的香混在一起,她眯着眼睛嚼着。 一个老伯从旁边经过,看了小霜一眼,停下来,对身边的老伴说:“这小姑娘长得真俊,像画里走出来似的。”老伴也看了,点点头。“头发颜色也稀奇,银白色的,少见。”老伯又说:“她旁边那个是哥哥吧?兄妹俩都好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霜听见了,没有笑,没有躲,把手里剩下的梅花糕塞进嘴里,拉着阿茗走了。 琳琅城的街很长,走了大半天,还没走到一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新摊子,每个摊子都飘着不同的香味。 小霜走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阿茗不催她,她看多久,他就等多久。 走到一处卖炸藕盒的摊子前,莲藕切成薄片,两片中间夹肉馅,裹上面糊,下油锅炸。油滋滋响,藕盒在油里翻滚,变成金黄色的。 阿茗买了一个,用纸包着,递给小霜。小霜咬了一口,脆的,藕片脆,面糊脆,肉馅鲜嫩多汁,烫的她又哈了一口气。她把藕盒举到阿茗嘴边,阿茗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小霜又咬了一口,满嘴都是藕的清香和肉的鲜味。 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锦袍,腰间佩玉,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看见小霜,脚步慢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他走过来,站在小霜面前,折扇一合,微微一笑。 “这位姑娘,在下琳琅城侯家,侯玉。敢问姑娘芳名?” 小霜看着他,不说话。 侯玉的笑容没变,他看了一眼阿茗,又看回小霜。“这位是……姑娘的意中人?” 阿茗的脸红了。小霜的脸没红。她看着侯玉,眼睛不眨,嘴角不弯,冷冷地说了一句:“他是我哥哥。你走开。” 侯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还没被人这么直接地拒绝过。他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小霜,还想说什么。小霜已经拉着阿茗的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侯玉以为她改变主意了,眼睛亮了一下。 小霜说:“我哥哥比你好看。”然后转回去,拉着阿茗继续走。 阿茗被她拉着,脸还红着。小霜仰起头看着他。“哥哥,你脸红了。” 阿茗说没有。小霜说有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热热的。“哥哥害羞了。”阿茗把小霜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是热的,刚刚被油锅热的。” 小霜点点头,没有拆穿他。她把阿茗的手握紧了一点。“哥哥,我们走。不理他。他不好看。他说话也不好听。他叫我姑娘,我不喜欢。他应该叫我小霜。但他不配叫。只有哥哥和姐姐可以叫。” 阿茗笑了。“好。不让他叫。”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琳琅城的街还没逛完。小霜不累,阿茗也不催。 龙须酥的摊子在一个拐角处。一个白发老师傅站在锅前,面前是一大团金黄色的麦芽糖。 他双手各拿一根木棍,挑起糖团,在空中拉、甩、叠、拉。糖丝越来越细,从手指粗变成丝线细,从丝线细变成蛛丝细。千万根银白色的糖丝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网,又像一匹被抖开的轻纱。小霜站在前面,看得入了神,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老师傅把拉好的糖丝放在铺满花生芝麻碎的案板上,切成小段,轻轻一卷,龙须酥就成了。他抬起头,看见小霜的样子,笑了。“小姑娘,想试试?” 小霜点点头,把手伸出来。 老师傅把一根木棍递给她,她接过来,学着师傅的样子挑起一小团糖。拉了一下,糖丝断了。又拉了一下,又断了。她把木棍放下,把手背在身后。“我不学了。我吃就好。”老师傅笑了,包了一小包龙须酥递给她。小霜接过来,放进阿茗的篮子里。“哥哥,带回去给姐姐吃。”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棍留下的糖渍,舔了舔手指。甜的。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拉着阿茗继续走。 酒酿圆子的摊子支在一条小河边。锅里的水滚着,白白的小圆子在沸水里翻腾,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 阿茗买了一碗,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递到小霜嘴边。小霜张嘴吃了,圆子糯糯的,在齿间弹了一下,破了,酒酿的甜里带着一点酸,还有淡淡的酒香。她嚼了嚼,咽下去。 “哥哥,这个有酒味。我会不会醉?” 阿茗笑了。“不会。一点点。” 小霜又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她把碗接过来,自己舀了一个,递到阿茗嘴边。“哥哥也吃。”阿茗吃了。她又舀了一个,自己吃了。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酒酿圆子吃完了。 她放下碗,忽然觉得脸上热热的,像被太阳晒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烫的。她抬起头看阿茗,阿茗的脸不红,但她的脸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红成了什么样子——从颧骨到耳根,一片淡淡的粉色,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瓣落在雪地上。她的琥珀色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亮亮的,润润的,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种平日没有的慵懒和妩媚。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衬得那片粉色愈发娇艳。她的嘴唇也比平时红了一点,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尖牙。 路边有人停下脚步,看着她,忘了走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的书掉了,弯腰捡起来,又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没注意到这些。她觉得天在转,地在晃,人也在飘。她把手伸给阿茗。“哥哥,我好像有点晕。” 阿茗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水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迷人。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没醉。走吧。” 小霜点点头,牵着他的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地飘过去。她看了很久。 “哥哥,天好蓝,云好白,琳琅城好大,东西好好吃…你也好好。”她顿了顿,“姐姐也好。三个人都好。” 阿茗笑了。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着自己。“走吧,还有好多没吃呢。” 生煎包的摊子前面围了很多人。大铁锅架在火上,锅盖一掀,热气冲天而起,白雾散开,露出锅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包子。 包子底部煎得金黄焦脆,上面白胖胖的,撒着葱花和芝麻,油还在滋滋响。小霜从没见过这样的包子——她见过的包子都是蒸的,白白软软,这个是煎的,底下一层硬壳。阿茗买了两个,用纸托着,递给她一个。 小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咬了一口。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一股热汤涌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赶紧吸了一口。汤汁鲜得她眉毛都扬起来了,肉馅紧实弹牙,底部的焦壳脆脆的,嚼起来咔嚓响。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上面白嫩,下面金黄,像一朵倒扣的花。 “哥哥,这个里面有汤!包子怎么会有汤?” 阿茗说:“皮冻包进去,一蒸就化了,变成汤。” 小霜似懂非懂,又咬了一口,这回小心了,先吹了吹,再咬。汤汁没溅出来,她咽下去,把剩下半个塞进阿茗嘴里。阿茗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小霜看着他,笑了。 旁边有几个小孩子跑过来,围着小霜看。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的头发好好看。是染的吗?” 小霜低下头看着她。“不是。天生的。”小女孩伸出手想摸,小霜往后退了一步。 阿茗轻轻挡在小霜前面,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声音柔柔的。“姐姐不喜欢别人碰她,不是不喜欢你。你的头发也很好看,黑黑的,亮亮的,不用染就好看。你可以站近一点看,不用摸。” 小女孩听了,把手缩回去,歪着头看了小霜一会儿,笑了。“姐姐的头发像月亮。”小霜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小霜从阿茗身后探出头,看着小女孩跑远。“哥哥,她不是坏人。她夸我像月亮诶。”阿茗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嗯,她是好人,好人可以看。”小霜点点头,把阿茗的手握紧了一点。 桂花糖芋苗的摊子卖的是甜汤。芋头切成小块,煮得软软的,汤汁是红色的,甜丝丝的,飘着桂花的香味。阿茗买了一碗,小霜用勺子舀了一块芋头,吹了吹,放进嘴里。芋头糯糯的,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哥哥,这个好甜。” 小霜把勺子递到阿茗嘴边,阿茗吃了一块。她又舀了一块,自己吃了。两个人,一碗糖芋苗,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鸭血粉丝汤的摊子冒着热气。小霜站在锅边往里看。锅里是乳白色的汤,滚着泡,粉丝在汤里翻腾,像一窝白色的水草。鸭血切成小方块,暗红色的,浮在汤面上,她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食物。鸭肠卷成一圈一圈的,鸭肝切成薄片,豆腐泡吸饱了汤汁,鼓鼓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菜,绿油油的,看着就鲜。 阿茗犹豫了一下,怕小霜吃不惯。小霜已经凑到锅边吸了吸鼻子。 “哥哥,这个好香。” 阿茗买了一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递到小霜嘴边。小霜喝了,烫的,鲜的,一股浓郁的醇厚味道在舌尖炸开,她的眼睛亮了。“好喝。”她又喝了一口,用筷子夹了一块鸭血,举到眼前看了看——暗红色,表面光滑,微微发颤。她放进嘴里,嫩,滑,像嫩豆腐,但比豆腐更有弹性。她嚼了嚼,咽下去。 “哥哥,这个是什么?” “鸭血。” 小霜愣了一下。“鸭子的血?”阿茗点点头。小霜看着碗里剩下的鸭血,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鸭子的血好吃。”她夹了一块鸭肝,也吃了。“鸭子的肝也好吃。”她夹了一筷子鸭肠,脆脆的,咯吱响,她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这个脆的。”她把碗推到阿茗面前。“哥哥也吃。”阿茗接过来,吃了粉丝,吃了鸭血,吃了鸭肝,吃了鸭肠,把汤喝完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路过,看见小霜,愣了一下,对身边的人说:“那小姑娘,是不是仙女下凡?” 身边的人笑了。“你喝多了吧?人家就是长得好看。” 中年男人摇摇头。“不是好看。是仙气。你看她那头发,那眼睛,那皮肤,不是人间该有的。”小霜听见了,和之前一样,牵着阿茗的手,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阳西斜了,影子拉长了。琳琅城的街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们最后吃了梅花松糕。米粉和糯米粉混合,过筛,倒入梅花形的模具里,中间加豆沙馅,上面撒上红绿丝和瓜子仁,上锅蒸。蒸好了,糕是白色的,梅花形的,上面点缀着红红绿绿的果脯。 阿茗买了一块,递给小霜。小霜咬了一口,松软的,米粉的香和豆沙的甜在嘴里化开。她把糕举到阿茗嘴边,阿茗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小霜又咬了一口,忽然停下来。 “哥哥,我吃不下了。” 阿茗看着她。“饱了?” 小霜点点头。“每样只吃了一点,但还是饱了。肚子小了。装不下。”她顿了顿,“哥哥,琳琅城好大。我们走了好久。天都快黑了。” 阿茗抬头看了看天。暮色从街尽头漫过来,把远处的屋顶染成橘红色。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把青石板路照得红彤彤的。 “嗯。天黑了。” 小霜趴到阿茗背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银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哥哥,琳琅城好好。” 阿茗背着她,慢慢往回走。“哪里好?” 小霜想了想。“东西好吃,街景好看,大,走了一天都走不完。人多,但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他们看我,我不理。他们说话,我不听。我只理哥哥,只听哥哥。”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哥哥,我们下次带姐姐来。” 阿茗说好。小霜把脸抬起来,看着街两边的灯笼。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一盏一盏地往后移。 “哥哥,琳琅城的晚上也好看。灯笼红红的,像糖葫芦。” 阿茗说像。小霜把脸埋回他颈窝里,不说话了。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变稳了。阿茗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她又开口了。 “哥哥,那个侯玉,他以为你是我的意中人。他错了。你是我的哥哥。比意中人还好。意中人会变。哥哥不会变。姐姐也不会变。三个人,不会变。” 阿茗把她往上托了托。“嗯。不会变。” 走到街口的牌坊下面,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站在牌坊旁边,白发披散着,九条尾巴收了起来,看起来只是一个好看的人族女子。她看见阿茗背着小霜走过来,眼睛弯了弯。 小霜从阿茗背上滑下来,跑过去,扑到月怀里。“姐姐!琳琅城好多吃的!我们吃了好多家!好多!每样只吃一点!还是饱了!”她从阿茗的篮子里掏出那包龙须酥,举到月面前。“这是给姐姐带的!龙须酥!甜的!入口即化!好吃!” 月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酥的,甜的,花生芝麻的香在嘴里散开。她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小霜满意了,拉着月的手,又拉着阿茗的手。“哥哥,姐姐,我们回家。回家再吃。我饿了。” 阿茗笑了。“你不是刚吃饱吗?” 小霜想了想。“那是零食。零食不顶饿。回家吃饭。饭顶饿。” 月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玉牌,捏碎了。银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出来,在三个人面前凝成一道弧线。弧线向两边拉开,门里是妖宫的院子。院子里亮着灯,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锅。 小霜第一个跨进去,回头看着月和阿茗。“哥哥,姐姐,快点。我饿了。” 月和阿茗跟进去。光在身后合拢,琳琅城的灯笼、牌坊、青石板路,都消失了。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灶台上的油味。小霜跑进厨房,站在灶台前面,回头喊:“哥哥,晚上吃什么?” 阿茗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你想吃什么?” 小霜想了想。“面。哥哥做的面。青菜面。加一个蛋。” 阿茗开始和面。月站在门口看着。小霜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等着。 风车在廊柱上慢慢地转。果子在石桌上排着,从大到小,红黄绿。暮色从院子里退去,月光升起来,白花花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霜坐在门口,晃着腿,等着她的面。 第142章 九尾茧 夜深了,月还没有回来。 阿茗坐在廊下,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小霜已经睡了,蜷在床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还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月亮很圆,挂在正上方,把整个妖宫照得白花花的。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是她。 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发披散着,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她看见阿茗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睡?”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阿茗说等你。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很浅。她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手臂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阿茗移开目光,又移回来。月没有躲,让他看。 “事情办完了?”他问。 月点点头,走进院子。阿茗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廊下坐下。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月把披风放在旁边,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阿茗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看了很久。 月睁开眼睛。“看什么?” 阿茗说看你。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故意的、刻意的弧度。 她把手伸过来,不是放在他手心里,而是沿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上滑,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手肘。她的指尖凉凉的,隔着衣袖,他也能感觉到。 “姐姐。”他叫了一声。 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寝衣的领口微微下垂,月光正好落在那片肌肤上,白得发亮。阿茗的喉结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又移回来。月没有遮掩,就那么让他看。 “前几天和小霜玩得开心吗?”她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 阿茗说:“开心,小霜这两天可高兴了,看她开心我也开心。”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高兴就好。” 阿茗点点头。“她很高兴,从琳琅城回来那会还说下次要带姐姐来。” 月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 阿茗没有动,让她靠着。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脖子,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快了一点。月的手从他膝盖上滑到他手心里,不是放,是滑,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慢慢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月从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指凉凉的,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唇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然后她凑过来,不是亲他的嘴唇,是亲他的耳垂。嘴唇凉凉的,贴在他的耳垂上,停了一会儿,轻轻咬了一下。 阿茗的呼吸停了。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了?” “姐……”他的声音都在抖。 她退开,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还叫姐吗?” 阿茗红着脸轻轻摇摇头。“月儿……”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握紧了,暖着。她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包着他的一只。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月儿。”他又叫了一遍。 月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他快。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红红的,比他淡一些,但他看见了。 他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动。他退开,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脸。他又凑过去,这一次没有退开。他的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滑到她的腰上。她的寝衣薄薄的,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还有腰侧微微起伏的曲线。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他吻得很慢。从嘴角到唇边,从唇边到嘴唇中央。她微微张开了嘴,他的舌尖探进去,碰到她的。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她嘴里的味道淡淡的,像睡前喝的那杯茶,又像是月光本身的味道。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碰到那根簪子,凉凉的。他没有管它,只是把她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回应了他。不是允许,是主动。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收紧,把他的头往下压。他吻得更深了,她的呼吸乱了,他的呼吸也乱了。两个人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叠着。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们围起来了,九条,把他们裹住,裹成一个茧。 “簪子歪了。”她说,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嘴唇贴着他的。 阿茗笑了。他没有去扶簪子,而是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很轻,很快。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簪子拔下来,递到他手里。“戴正。”他接过来,插进她头发里。这次没歪。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也落下一个吻。她的嘴唇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尾巴还裹着他们,没有松开。 小霜是被渴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空空的,月不在,阿茗也不在。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廊下两个人坐在一起,不,是缠在一起。九条银白色的尾巴把他们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两个脑袋。月靠在阿茗肩上,阿茗的手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小霜把门缝推大了一点,蹲下来,下巴搁在门框上。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她把手缩回去,把门轻轻合上,只留一条细缝。 “又来了。”她在心里说。“上次在山谷,这次在廊下。上次有风车,这次有月亮。上次有花生,这次有簪子。” 她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没有出声。 “哥哥姐姐在谈恋爱,我懂,我都懂。他们以为我睡了,其实我醒了。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见了。” 回到床上后,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月光照在她手心里,亮亮的。 “明天我要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叫姐姐月儿的。还要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尾巴裹哥哥的。他们不会说,他们会脸红。哥哥脸红,姐姐耳朵红。我都知道。” 她把手握起来,把月光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 “我的,都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姐姐是我的,他们的恋爱也是我的。我在看,就是我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月光,白花花的。嘴角还弯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小声,怕他们听见。 “哥哥姐姐在谈恋爱。我懂,我都懂。”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回没有做梦。 第143章 布老虎 午后,月从议事厅回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身上,白发亮得晃眼。阿茗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小霜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月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出去走走。” 阿茗转过身,看着她。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一下。 “去哪儿?”他问。 月想了想。“随便。” 阿茗擦干手,解下围裙。 小霜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进厨房,把那张纸举到阿茗面前。“哥哥,小霜画的。好看吗?” 纸上画了一个小人,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旁边写着“小霜”。阿茗说好看。小霜满意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小霜不去。小霜在家画画。画了好多张。画完了一张,还有下一张。”她跑回窗台边,拿起笔,继续画。纸上画了一个大人,白发,旁边写着“姐姐”。又画了一个大人,黑发,旁边写着“哥哥”。她把三个人画在一起,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是月亮。 她看了很久,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纸背,把墨迹照得发亮。她把纸放在窗台上,用笔杆压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果子——上次从山谷带回来的,已经有点皱了,皮上起了纹路。她咬了一口,甜的,但不如新鲜的时候甜。她把剩下的果子放在纸上,滚了滚,停住了。 “果子皱了,小霜不皱。小霜还小,果子老了。果子从山谷来,小霜也从山谷来。果子皱了,小霜没皱。小霜赢了。” 她把果子塞进嘴里,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放在窗台上。核小小的,棕色的,沾着她的口水。她把核埋在窗台的花盆里,用手指戳了一个洞,塞进去,盖上土。 “小霜的果核。会长出果树吗?姐姐说不会。小霜说会。姐姐上次骗小霜,偷偷种了一颗。这次小霜自己种。小霜不告诉姐姐。长出来了再告诉。”她把手上的土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画画。 集市在妖宫外面,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阿茗牵着月的手,走在前面。月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不慢。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月把尾巴收了起来,只留一条,藏在裙子里面。但她的白发太显眼了,琥珀色的眼睛也太显眼了,有人认出了她,低下头,不敢看。月没有理他们,阿茗也没有。 他们走得很慢。月走在阿茗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走两步,停一下,看旁边的摊子。卖布的,她看了很久。卖糖人的,她看了很久。卖鱼的,她也看了很久。阿茗问她要不要买,她摇摇头,继续走。 阿茗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要去什么地方,也没想买什么东西。她就是想和他出来走走,就两个人。 他没有说破,牵着她的手,继续走。走得更慢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月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扣住了,没有抽开。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停下来,把她的手举到面前,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月的手背凉凉的,被他亲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温度。她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面。大铁锅架在火上,栗子在黑色的沙子里翻滚,油亮亮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月停下来,看着锅里的栗子。阿茗买了一袋,用纸包着,递给她。月接过来,没有吃,捧在手心里,暖暖的。她把纸包贴在脸上,停了一会儿,递给阿茗。 “热。”她说。 阿茗接过来,也贴在脸上,温温的,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月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她把纸包拿回去,剥了一颗栗子,金黄色的肉露出来,软软糯糯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嚼,把剩下的半颗塞进阿茗嘴里。阿茗吃了,甜的。月又剥了一颗,这次直接递到阿茗嘴边。阿茗张嘴吃了。她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两个人站在街边,你一颗我一颗,把一袋栗子吃完了。 月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牵住阿茗的手。她的手暖了,不是凉的。 “还逛吗?”阿茗问。 月想了想。“再走走。” 他们沿着街继续走。路过一个卖布老虎的摊子,月停下来,拿起一只小小的布老虎,红布做的,绣着金色的眼睛。她看了很久,放回去。又拿起一只,还是放回去。阿茗问她要不要,她摇摇头。 “太大了,小霜不喜欢。” 阿茗看了看那只布老虎,比拳头还小。他笑了笑,没有说破。月把布老虎放回去,牵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家卖布老虎的摊子。他松开她的手,跑回去,买了一只最小的,塞进她手里。 月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布老虎,红彤彤的,眼睛是金色的,胡须是线做的,翘着。她把布老虎收进袖子里,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她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手指从他的锁骨划过,停了一下,收回去。阿茗的脖子痒痒的,心跳快了一拍。月看着他的表情,眼睛弯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隔着薄薄的裙子,他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 “月儿。”他叫了一声。 月没有回答。她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退开,看着他。阿茗的脸红了。月把手从他肩上收回去,牵住他的手,继续往回走。 路上没人说话,但手一直牵着,没有松开。阿茗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蹭,月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到院子的时候,小霜正趴在窗台上画画。纸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大人,手牵着手,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小霜看见他们回来,把纸举起来。 “哥哥,姐姐,小霜画了你们。你们在逛街。小霜在家。小霜在种树。”她指了指窗台上的花盆,“小霜种了果核。姐姐说不会长。小霜说会长。长出来了再告诉姐姐。” 阿茗走到窗台边,看了看花盆里的土。土是湿的,小霜浇了水。他摸了摸土,软软的。小霜蹲在椅子上,把纸举到他面前。“哥哥,小霜画得好吗?”阿茗说好。她满意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月面前。 “姐姐,有没有给小霜些什么?” 月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小布老虎,递给她。小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月说:“带了一只布老虎。” 小霜把布老虎举到眼前,和它对视。 布老虎的眼睛是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她把布老虎贴在脸上,蹭了蹭,毛茸茸的,软软的。“小霜的。”她把布老虎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小霜的布老虎。哥哥买的,姐姐拿的,小霜收的。” 她跑回窗台边,把布老虎放在花盆旁边,看了看,又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看了看,又拿回来,放在花盆旁边。 “布老虎帮小霜看着果核。果核发芽了,布老虎叫小霜。布老虎不会叫,布老虎会看,小霜也会看,两个人一起看。” 她蹲在花盆前面,双手托腮,看着土里的果核。阿茗和月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月的手还握着阿茗的手,没有松开。 阿茗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手心里亲了一下。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照得暖洋洋的。小霜蹲在花盆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今天不发芽。明天再来看。”她跑进屋里,把布老虎从花盆旁边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布老虎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阿茗和月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月把头靠在阿茗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牵着的手。 第144章 旧物 阿茗在柜子深处翻出一双袜子。一只大,一只小,针脚歪歪扭扭,脚跟的地方补了一块,又磨破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月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了一下。 “还留着?”她问。 阿茗点点头。这是她缝的。那时候他们刚搬到山谷,小房子才盖好,冬天冷得早。月用做围裙剩的边角料缝了这双袜子。她缝了一整个下午,拆了缝,缝了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缝好了递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红的。他穿了一整个冬天,左脚那只总是往下滑,右脚那只勒得紧。他没说过。她也没问。 “破了。”月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袜子,翻过来看了看。脚跟的补丁又磨穿了,露出一个洞。她把袜子叠好,放回柜子里。阿茗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柜门关上了,她的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再缝一双。”她说。 阿茗看着她。“不用。这双还能穿。” 月转过头,看着他。“破了的不能穿。” 阿茗说:“能穿。补补就行。” 月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落在地上。阿茗弯腰捡起来,是以前小霜画的那张画——三个小人手牵手,头顶一个圆圆的月亮。纸边已经卷了,墨迹也淡了。他把画放回桌上,用茶杯压住。 “月儿。”他叫。 月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亮得晃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旧衣裳,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阿茗认出这件衣裳。是她刚化形的时候穿的,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山谷里,她只有一条尾巴。 “这件也还留着。”他说。 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忘了换。”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他高,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窗台上。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袖口。毛边软软的,被他手指压下去,又弹起来。 “月儿。”他又叫了一遍。 月看着他,没有应。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阿茗发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破。他把她的袖子放下,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把那双袜子拿出来。他把袜子穿在脚上。一只大,一只小,左脚那只往下滑,右脚那只勒得紧。和以前一样。他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 月看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破了。”她说。 阿茗说:“没破。还能穿。”他走回她面前,把脚抬起来给她看。脚跟那个洞刚好被她看见了,他的脚后跟露在外面,白白的。月蹲下来,把袜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个洞。她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阿茗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姐。”他叫。 她没有动。 “月儿。”他又叫。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阿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的,还有一点旧衣裳的味道。 “留着吧。”他说,“不用缝新的。这双还能穿。” 月没有说话。但她把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握住了。 屋里很安静。小霜在隔壁睡觉,风车在廊柱上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阿茗抱着月,月靠在他怀里。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月开口了。 “袜子破了要补。不会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阿茗把她抱紧了一点。“不用补。我就这么穿。” 月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傍晚的时候,月从柜子里翻出那块旧布。是当年缝袜子剩下的边角料,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几件旧衣裳下面。她拿出来,坐在廊下,把布铺在膝盖上。阿茗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在做针线。一针一针,缝得很慢。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说不会了吗?” 月没有抬头。“在学。” 阿茗看着她的手。针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线在布上走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和以前一样。他笑了。月抬起头,看着他。 “笑什么?” 阿茗说没什么。月低下头,继续缝。她缝了一会儿,把布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缝好了,是一只袜子,不大不小,针脚还是歪的,但比上次好一些。她把袜子递给他。阿茗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试试。”月说。 阿茗把脚上的旧袜子脱下来,换上这只新的。不大不小,刚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没有往下滑,也不勒脚。他看着月。 “正好的。”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把那块旧布收起来,叠好,放回柜子里。阿茗穿着新袜子,站在廊下。风车在转,阳光在移,小霜还在睡。他看着月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 “月儿。” 月回过头。 阿茗说:“谢谢。” 月没有回答。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转身走了。 阿茗站在原地,摸着额头。不疼。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第145章 晚风 傍晚的时候,月从议事厅回来了。 阿茗在厨房里切菜,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从后面抱住他。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蹭着他的脖子。阿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今天吃什么?”她问。 “面,青菜牛肉面,加一个蛋。”他顿了顿。“你和小霜加两个。” 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就那么抱着他,没有松手。阿茗把菜切好了,转过身,她还抱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十指交扣,搭在他腰上。他把她的手掰开,握住,牵着她走到灶台边。月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尾巴。 “你站着,我做。”他说。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阿茗一只手被她牵着,另一只手打蛋、下面、捞面。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月一碗,自己一碗。 小霜从屋里探出头来,鼻子吸了吸。“面。哥哥做的面。小霜的碗呢?” 阿茗说在柜子里。小霜跑进来,踮着脚打开碗柜,拿出自己的碗,放在灶台上。阿茗给她盛了一碗。她端着碗,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月还牵着阿茗的手,没有松开。 小霜把碗端起来。“小霜去屋里吃。屋里暖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哥哥姐姐慢慢吃,不用管小霜。小霜有面,小霜有碗,小霜有筷子,小霜什么都有。”她跑进屋里,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但还是“咔嗒”一声。 阿茗的脸红了。月没有红,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两个人坐在桌边,一只手牵着。月用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递到阿茗嘴边。阿茗张嘴吃了。她又夹了一筷子,自己吃了。两个人,一碗面,你一口我一口。另一碗放在旁边,凉了。 阿茗把那碗凉了的面端过来,自己吃了。月看着他把凉面吃完,嘴角弯了一下。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洗了。阿茗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白发披散着,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白白的腕子。 “月儿。”他叫。 她没有回头。“嗯。” “明天还吃面。” 月把锅倒扣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天天吃面?” 阿茗想了想。“天天吃,想被你喂。”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转身走了。阿茗坐在桌边,摸着自己的脸。不疼,他笑了。 屋里,小霜把面吃完了,碗放在床边。她趴在床上,从门缝往外看。廊下两个人坐在一起,手牵着,头靠着头。她把手缩回去,把门缝关小了一点,只留一条细线。 “哥哥姐姐在吃面。一只手吃。你喂我,我喂你。小霜一个人吃。小霜不喂别人,别人不喂小霜。小霜自己喂自己,小霜厉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小声,怕他们听见。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茗和月坐在廊下。小霜已经睡了,蜷在床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风车在廊柱上慢慢地转。月靠在阿茗身上,阿茗的手放在她手心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月光照着。 “月儿。” “嗯。” “你今天在议事厅,有人惹你不开心了吗?” 月想了想。“没有。” “那你回来的时候,不高兴。” 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阿茗低头看着,圈画完了,她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画了三个圈,停住了。 “三个圈。什么意思?”阿茗问。 月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画。” 阿茗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手心里也画了一个圈。月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一个圈。什么意思?”她问。 阿茗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画。”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阿茗的脸颊。他没有躲。 “姐。” “嗯。” “你以前在山谷的时候,缝袜子,扎了手。为什么不告诉我?” 月想了想。“忘了。” 阿茗说:“没忘,你不想说。” 月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阿茗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月儿。” 她没有睁眼。“嗯。” “以后受伤了,告诉我。” 月睁开眼睛,看着他。“告诉你,你会哭。” 阿茗愣了一下。“不会。” 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这里,会红。”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红了也没事,告诉我。”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坐在廊下,谁也没说话。风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又从屋顶移到了天边。阿茗靠在月身上,月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睡着了。手还牵着,没有松开。 小霜是被梦弄醒的。梦里她还在蛋里,雪落在蛋壳上,嗒嗒嗒。一只手把蛋捡起来,暖暖的。她睁开眼,身边空空的。她光着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廊下两个人靠在一起,睡着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白的白的,黑的白的,像一幅画。 小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关上,走回床边,爬上床,把被子盖好。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哥哥姐姐睡着了,手还牵着。小霜也睡了。三个人,都睡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小声,怕吵醒他们。 第146章 岔路 阿茗发现小霜最近不太对劲。 她起得比他早,睡得比他晚。 有天夜里他起来喝水,看见院子里有光。他推开窗户,小霜一个人坐在石桌上,闭着眼睛,周身泛着淡淡的银光。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白发和银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头发。他没有叫她,把窗户关上,回去躺下。身边月也醒了,但没有动。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小霜从屋里出来,脸色有点白。阿茗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她说睡了。阿茗说看见你在院子里。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小霜在修炼。晚上修炼安静。没有人打扰。灵气也安静。白天太吵了。风车在转,果子树在摇,哥哥在做饭,姐姐在看书。都吵,晚上不吵,只有月亮。月亮不吵。” 月从廊下抬起头,看了小霜一眼,没有接话。 小霜又爬上石桌,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她坐得很直,和以前蜷成一团的样子不一样了。阿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做饭。月放下书,看着小霜。小霜的头发在风里飘着,银白色的,和昨天一样亮。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月没有出声。 第三天傍晚,阿茗又看见院子里的光。这回他没有关窗户,就那么趴在窗台上看着。小霜坐在石桌上,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漫出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那光不像以前那样平稳,而是一阵一阵的,像心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小霜的身体晃了一下,又坐稳了。晃了一下,又坐稳了。阿茗的手攥紧了窗框。 月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他身后,也看着窗外。 “月儿,她怎么了?” 月没有回答。她推开窗户,走了出去。阿茗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石桌上的小霜。小霜没有发现他们,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汗珠。石桌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她盘腿的地方裂开,向边缘延伸。 “小霜,停下来。”月说。 小霜没有动。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银白色的光在她身体里乱窜,从胸口冲到肩膀,从肩膀冲到手指,又从手指冲回胸口。石桌上的裂纹又长了一点。 “小霜!”月的声音沉了。 小霜睁开眼睛。她的眼睛不是琥珀色的了,是银白色的,像两盏灯,亮得刺眼。她看着月,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从石桌上摔下来。阿茗冲过去接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小霜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眼睛闭着,睫毛颤个不停。月蹲下来,把手按在小霜的胸口。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渗进去,小霜的呼吸慢慢稳了,身体也不抖了。月把手收回去,把小霜从阿茗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站起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茗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月儿。”他叫。 月没有回答,抱着小霜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把被子盖好。小霜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呼吸已经平稳了。月坐在床边,手放在小霜额头上,银白色的光一直亮着,没有灭。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屋里很安静,只有小霜的呼吸声和月的妖力流动的细细声响。过了很久,月把手收回去。小霜的眉头松开了,嘴唇也有了一点颜色。月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 “没事了。”她说。 阿茗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还在抖,很轻,但他看见了。他把她的手握住,暖着。月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睡着的小霜。 “她怎么了?”阿茗问。 月说:“气走岔了。太急了。想冲瓶颈,冲不过去,反噬了。” 阿茗说:“她为什么要冲瓶颈?” 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变强,想帮我们。” 阿茗低下头,看着月的手。他的手把她的手包住了,她的手还在抖,但慢慢不抖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凉的。月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小霜醒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睁开眼,看见阿茗坐在床边,月站在窗边。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 “哥哥。”她的声音沙沙的。 阿茗凑过来。“嗯。” “小霜刚才怎么了?” 阿茗说:“修炼出了岔子。现在没事了。” 小霜把手缩回被子里,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框。她看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 “小霜太急了。姐姐说过,不急。小霜没听。”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小霜想变强。想帮姐姐,想帮哥哥。小霜不想当累赘,小霜不想在后面看着。小霜想站在前面,站在哥哥和姐姐前面。” 月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小霜额头上。 “不用站在前面。”月说。“站在旁边就行。” 小霜看着月。月的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小霜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月也没有擦,让她流。阿茗把手伸过来,握住小霜的手。小霜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小霜知道了。”小霜说。“小霜不急,小霜慢慢来。小霜站在旁边。哥哥左边,姐姐右边,小霜在中间。三个人,并排。”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低下头,在小霜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阿茗也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她把两个人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阿茗的手暖暖的,月的手凉凉的。两只手贴在她脸上,温度混在一起,不冷不热,刚好。 “小霜的,哥哥的,姐姐的。三个人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147章 余温 月从没有这样过。 阿茗认识她这么久,见过她只剩一条尾巴、瘦得皮包骨的样子,见过她发着高烧还给他煮粥的样子,见过她被人围攻、一挥手就让三百人跪下的样子。但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却像没有在看什么。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蜷着,没有力气。她的脸色不是白,是透,像冬天的薄冰,光能从下面渗上来。 “月儿。”他叫。 月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是琥珀色的,但那层光薄了,像蜡烛快燃尽时的最后一圈晕。“嗯。” “你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累。” 就一个字。平时她不会说累。平时她只会说“没事”。阿茗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小霜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只小布老虎,指节发白。她看见月躺在床上,看见阿茗坐在床边,看见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把布老虎贴在胸口,慢慢走进来。 “姐姐。”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月看着她。小霜站在床边,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小霜错了。”她说,声音很轻。“小霜不该急,小霜不该冲,小霜不该不听姐姐的话。” 月伸出手,把小霜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小霜的耳朵,小霜颤了一下。 “下次别这样了。”月说。不是责备,是陈述。像在说“天黑了,该点灯了”。 小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阿茗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边。小霜把脸埋在月手心里,月的指尖动了动,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三个人,一张床,一窗月光。风车在廊下转,没有人去听。 阿茗知道月需要恢复。 也许不是躺一两天就能好的。她用了太多妖力。小霜是玄螭,玄螭的血脉反噬的时候,那股力量几乎是冲着她去的。月用自己的妖力把它压下去,不是挡,是化。把那股乱窜的气化进自己身体里,再一点一点散掉。 他坐在廊下,月光照着他。他没有看月亮,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饭、洗过碗、修过鱼竿、绑过风筝线。但没有做过一件真正能保护她们的事。 屋里传来小霜的声音。“姐姐,喝水。”然后是杯子碰到桌子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小霜在照顾月。月没有拒绝。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小霜。小霜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爬上床,在月旁边躺下来。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姐姐。” “嗯。” “小霜以后每天给你端水。每天给你煮粥。每天给你梳头。每天给你捶腿。你什么时候好了,小霜什么时候停。” 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放在小霜头上。小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她把脸埋在月怀里,月的手在她头上慢慢摸着。 阿茗从廊下站起来,走进屋里。他在床边坐下,把手覆在月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月的手凉凉的,阿茗的手暖暖的,小霜的手在最下面,小小的,温温的。没有人说话。风车在廊下转,月亮在头顶移。这个夜晚很长,但总会过去。 月睡着之后,阿茗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平的。平时她睡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今天没有。他伸出手,把她嘴角往上拨了一下。她当然没有笑,但他觉得好了一点。 小霜从月怀里探出头,看着阿茗。“哥哥,姐姐什么时候能好?” 阿茗想了想。“几天。” 小霜把这个数字放在心里,点了点头。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进厨房。阿茗跟过去。灶台太高,她够不到,搬了一把椅子爬上去。她往锅里舀了水,抓了一把米,洗了洗,放进锅里。火不会生,她试了好几次,柴堆里冒出烟,呛得她咳了几声。阿茗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火点着。 “火要这样点。柴要架起来,中间留空,空气进去了火才能着。” 小霜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势。他点着了火,把火柴盒递给她。“下次你自己点。” 小霜接过火柴盒,攥在手心里。“小霜记住了。” 水开了,她把锅盖掀开,热气扑在脸上。她用勺子搅了搅,米还在水里翻滚。阿茗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她搅了很久,搅到米烂了,粥稠了,才把火灭了。盛了一碗,粥烫,她两只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粥洒了一点,烫了她的手指,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没有出声。 “姐姐,粥。小霜煮的。哥哥教的。”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月已经醒了,看着她。小霜站在床边,手背在身后,等着。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稠稠的,糯糯的,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她咽下去,看着小霜。 “好喝。”她说。 小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她没有擦,让眼泪流。月把粥碗放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小霜把脸埋在月怀里,闷闷地说:“姐姐,小霜以后不急。小霜慢慢来。小霜站在旁边。哥哥左边,姐姐右边。小霜在中间。三个人,并排。” 月的手放在小霜头上,慢慢摸着。“好。”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小霜的头发在光里亮得耀眼,月的也是。他的头发是黑的,在门口,像一道分界线。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粥,靠在灶台边慢慢喝着。柴火的味道,米汤的味道,还有一点糊味。他喝完一碗,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然后他走到窗边,把风车拿起来,对着风车吹了一口气。 第148章 叶脉 院子里的银杏叶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边缘先黄,像被秋天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阿茗站在树下,闭着眼睛。青木诀他已经练了几天,气从脚底走到膝盖,从膝盖走到小腹,从小腹走到胸口。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今天气停在胸口,不动了。似是不愿走。他能感觉到那团气在胸口盘旋,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他试了各种办法——深呼吸,放空,集中意念,都没有用。气就是不走。 月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书。她没有看他,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他的呼吸,听他的脚步,听他偶尔发出的那声极轻的叹息。 “卡住了?”她终于开口。 阿茗睁开眼睛,走到廊下,在她旁边坐下。“气走到胸口,不往下走了。” 月把书放下。“胸口是心。心不静,气就不走。你刚才在想什么?” 阿茗愣了一下。他刚才在想什么?想月恢复得怎么样了,想小霜昨天半夜有没有踢被子,想今天的菜咸了还是淡了。念头很多,一个接一个,像水泡一样浮上来又破掉。他低下头。“想太多了。” 月没有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摘了一片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完整的,边缘微微卷曲。她走回来,把叶子放在阿茗手心里。 “盯着它看。”她说。 阿茗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叶子。叶脉清晰,从叶柄向边缘延伸,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些纹路,呼吸慢慢变深了。周围的杂音一点点退去。风车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远处的脚步声,都远了。只剩下手心里那片叶子。叶脉在视野里放大,变成山脊,变成河流,变成他走过的那条从山谷到妖宫的路。 他闭上眼睛。气动了。从胸口往下走,不是盘旋,是流淌。经过小腹,经过膝盖,经过脚踝,一直走到脚底。脚心发热,像踩在温泉里。他睁开眼睛,手心里的叶子还是完整的,叶脉还是那些叶脉。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淡黄色的,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月看着他。“走到了?” “走到了。” 月没有再问,拿起书继续看。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小霜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银杏树。她画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仔细描边。描到第十几片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阿茗和月。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说话。她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纸背,把墨迹照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银杏树下,捡了一片刚落下的叶子。叶子是绿的,边缘有一点点黄。她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叶脉在光里变成金色,一根一根的,像织了一张网。 “哥哥。”她叫了一声。 阿茗走过来。小霜把叶子递给他。“你刚才盯叶子,气就走了。小霜也盯叶子,小霜的气没走。小霜的气不会走。小霜的气只会待在小霜身体里。但小霜盯叶子的时候,觉得叶子很好看。好看就够了。” 阿茗接过叶子,看了看,放进口袋里。那片叶子和他刚才看的那片不一样——这片是绿的,那片是黄的。但这片也是完整的,叶脉也很清晰。他摸了摸小霜的头,走回修炼室。 中午,阿茗在厨房里做饭。月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书。小霜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阿茗切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哒哒哒的,很规律。月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小霜把叶子贴在胸口,感受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感觉到,又把叶子拿开,放在石桌上。她跑进厨房,站在阿茗旁边,踮着脚看锅里的菜。菜炒好了,阿茗盛出来,她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她说。 阿茗尝了一块。不咸。他看着小霜。 小霜想了想。“可能小霜的舌头今天比较敏感。敏感的时候,咸就是咸。不敏感的时候,咸就是不咸。舌头会变。菜不会变。菜在那里,咸就是咸。但小霜觉得咸,就是咸。小霜的舌头说了算。” 阿茗笑了。小霜跑出去,拉着月的手进来。三个人坐在桌边。小霜夹了一块肉放进月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阿茗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不咸了。舌头又变了。”她把碗里的肉吃完了,又夹了一块。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阿茗也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小霜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把碗放下,摸着自己的肚子。 “饱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阿茗继续修炼。这次他没有站在银杏树下,而是坐在廊下,闭着眼睛,把手放在膝盖上。气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小腹,走到胸口,没有停。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肘,走到手腕。停在手掌。掌心发热,像握着一个小火炉。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红红的,温度比别处高。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是凉的。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走到手心了?” 阿茗点点头。“不走手指。” 月想了想。“手指是末梢。气要走遍全身,末梢最难到。不用急。让它自己走。” 阿茗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发热的掌心上。月的手凉凉的,被他捂着,慢慢暖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月儿。” “嗯。” “你以前练青木诀的时候,气走到手指花了多久?” 月想了想。“忘了,很久。”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我比你快。”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你说了算。” 傍晚,银杏叶落了一地。金色的,扇形的,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河。小霜蹲在路边,捡叶子。捡一片,看看,放进口袋里。捡一片,看看,放进口袋里。捡到第十几片的时候,口袋鼓了,叶子从里面露出来。她拍了拍口袋,叶子不掉,满意了。她站起来,跑回廊下,把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石桌上。一片一片摆好,按颜色排。金黄的放一起,黄绿的放一起,绿的放一起。排完了,退后两步看。 月从书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排叶子?” 小霜点点头。“叶子不会修炼。叶子只会落。落了就被扫走。小霜把它们捡回来,排好。它们就不会被扫走了。”她把一片金黄色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姐姐,这片叶子像你。金的,亮的,好看。” 月没有回答。小霜把叶子放在月手心里。月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整齐,没有虫洞。她把叶子放在书页里,合上书。 小霜把剩下的叶子收起来,塞进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她走路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她走到银杏树下,仰着头,看着树上的叶子。还有一半是绿的,一半是黄的。她看了一会儿,跑回廊下,趴在月腿上。 “姐姐,明天叶子会更黄。后天更黄。大后天就落了。落了小霜再捡。捡回来排好。排好了给姐姐看。” 月的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好。” 风吹过来,银杏叶又落了几片。一片落在阿茗肩上,一片落在小霜头发上,一片落在月手边的书页上。 第149章 涟漪 月圆那夜,月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框。阿茗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头是松的,但嘴角是平的。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温的。 “睡不着?”他问。 月没有回答。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胸口。隔着寝衣,阿茗能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按压什么。她的呼吸很轻,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月儿。” “嗯。” “它在动。” 阿茗愣了一下。“什么?” 月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和平时一样。但心跳之外,还有另一种脉动,很微弱,像远处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过来。不是从她身体里发出的,是从更远的地方。 “玄螭的气息。”月说。“救小霜的时候,它留下来了。平时感觉不到,月圆的时候会醒。” 阿茗把手收回去,看着她。“它想干什么?” 月想了想。“不是在找我。是在找它。”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床。小霜蜷在被子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弯着,睡得很沉。那团银白色的光又从小霜身体里浮出来了,比前些日子更淡,但更稳,一圈一圈地转着。 “它在找她。”月说。“它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认得她。月圆的时候它会醒,醒了就会往外走。不是想离开我,是想回去。”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回去会怎样?” 月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对她好,也许对我不好。”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那怎么办?” 月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风车在廊下转,银杏叶在落。她看了很久。 “等。”她说。“它还没醒透。等它醒了,就知道它想要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在厨房里煮粥。月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书。小霜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片银杏叶,翻来覆去地看。一切和昨天一样。但阿茗知道,不一样了。 他往锅里加了一勺盐,又加了一勺水,把盐冲淡了。粥煮好了,他盛了三碗,端出去。月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小霜接过粥碗,也喝了一口。 “哥哥,今天粥不咸不淡。刚好。”小霜说。 阿茗在她旁边坐下,喝了一口。刚好。他看了月一眼,月低着头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什么。他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指掰开,握在手心里。月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回握了一下。 小霜从粥碗里抬起头,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她把粥碗放下,从石桌上拿起那片银杏叶,举到眼前。叶子已经全黄了,边缘卷起来,脆脆的。她把叶子贴在胸口,感受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感觉到。她把叶子放回石桌上,继续喝粥。 “姐姐,你今天不高兴。” 月看着她。“没有。” 小霜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下。“你骗小霜。你不高兴的时候不说话。你现在不说话。” 月没有回答。她把粥碗放下,把小霜拉过来,抱在怀里。小霜把脸埋在月怀里,闷闷地说:“姐姐,是不是小霜又做错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月把手放在小霜头上,慢慢摸着。“没有不高兴。在想事情。” 小霜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月的眼睛。“想什么事?” 月想了想。“想你的族人。” 小霜愣了一下。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族人。小霜的族人。烛衍。小霜记得。他走了。他说还会来。他没来。他骗人。” 月说:“他没骗人。他会来的。但不是现在。”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月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地飘过去。“快了。” 小霜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点了点头。她从月怀里出来,跑到石桌旁边,把银杏叶拿起来,塞进口袋里。又跑回月身边,把手伸进月的手心里。月的手凉凉的,她的手暖暖的。她握着,暖着。 “他们来了,小霜也不走。小霜在这里。哥哥在这里。姐姐在这里。三个人,在一起。他们来,就一起见。他们走,就一起送。小霜不单独见。小霜不单独送。三个人,一起。” 月看着小霜。小霜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月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得更深了。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把手伸过去,覆在月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小霜的手在最上面,小小的,温温的。月的手在中间,凉凉的。阿茗的手在最下面,暖暖的。 风吹过来,风车在廊柱上转。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飘到石桌上,飘到粥碗里。小霜把粥碗里的叶子捡出来,放在石桌上,用手指压平。 “叶子落了。粥凉了。小霜的心不凉。小霜的心热热的。哥哥的心也热热的。姐姐的心——”她把耳朵贴在月胸口,听了一会儿。“姐姐的心也热热的。三个人,都热热的。” 她把叶子叠好,塞进口袋里,从月身边站起来,跑到银杏树下,仰着头看着树上的叶子。还有一小半是绿的,一大半是黄的。她看了一会儿,跑回廊下,趴在月腿上。 “姐姐,叶子明天会更黄。后天更黄。大后天就落了。小霜不等了。小霜今天就把它们捡完。”她从月腿上起来,跑进屋里,拿出一个篮子,蹲在银杏树下,一片一片地捡。捡一片,看看,放进篮子里。捡一片,看看,放进篮子里。阿茗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月也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三个人,蹲在银杏树下,捡叶子。谁也没说话。 第150章 银杏树下 银杏叶落了大半的时候,她来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兆。阿茗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紫发,碧瞳,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几片落叶。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风里轻轻飘着。阿茗没见过她,但知道她是谁——她的气息和小霜一样,又不太一样。小霜的气息是温的,她的气息是冷的。像深冬的井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凉。 月从廊下站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阿茗注意到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小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只小布老虎。她看见那个人,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布老虎贴在胸口,走到月身边,仰着头。 “姐姐,她是谁?” 月没有回答。那个人已经从银杏树下走过来了。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月面前,她停下来,微微欠身。不是弯腰,是欠身,幅度很小,但姿态很正。 “妖帝大人。久仰。”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很短。 月看着她。“玄螭族?” “是。”那个人直起身,目光移到小霜身上,停住了。她的碧瞳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温度。从冰点到微温,变化极细微,但阿茗看见了。她看着小霜,看了几息,然后微微低下头。这次不是欠身,是低首。比刚才更深,更久。 “少主。” 小霜把布老虎攥紧了。“小霜不是少主。小霜是小霜。” 那个人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把目光从小霜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阿茗。只是一扫,没有任何停留。然后她看向月。 “在下殷紫。奉族中之命,前来接少主回玄螭族地。” 阿茗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烫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感觉。 月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尾巴收起来了——不是收起来,是僵住了。九条尾巴,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小霜从月身后探出头,看着殷紫。“小霜不回去。小霜在这里。哥哥在这里。姐姐在这里。三个人,在一起。” 殷紫看着小霜,目光平静。“少主,族中需要您。您的父母当年失踪,族中群龙无首,内乱不断。您身负玄螭血脉,是唯一的正统继承人。族中长老联名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小霜把布老虎贴在胸口,更紧了。“小霜不会主持大局。小霜只会吃,只会睡,只会钓鱼,只会摘果子。小霜不会。” 殷紫没有接话。她看向月。“妖帝大人,族中无意冒犯。少主年幼,族中也不会强求她立即担起重任。但族中需要她回去一趟——接受传承。这是玄螭一族每一任族长必经的仪式。若少主拒绝,玄螭血脉将无法延续,族中将永无宁日。” 月开口了。“她拒绝。” 殷紫的碧瞳动了一下。她看着月,月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是平静地对视,像两潭深水。 “妖帝大人,您无权替少主决定。”殷紫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沉了下去。“少主是玄螭族的少主,不是您的附属。您养大了她,族中感激。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小霜从月身后冲出来,站在殷紫面前,仰着头。“小霜的路在这里。小霜不走。小霜不走!”她的声音大了,大了之后有点抖,抖完之后又小了。“小霜不走……” 殷紫低下头,看着小霜。她的碧瞳里那点微温又出现了,但很快收了回去。“少主,您还小。等您长大了,会明白的。” 小霜把布老虎砸在殷紫腿上。布老虎太小了,砸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小霜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跑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银杏叶又落了一片,落在阿茗脚边。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金黄色的,完整的。他把汤碗放在石桌上,蹲下来,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殷紫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停了一瞬,移开了。她看着月。“妖帝大人,族中并非要强行带走少主。只需少主回去一趟,接受传承。传承结束后,她可以自由来去。” 月说:“她不去。” 殷紫沉默了一会儿。“那族中只能等了。等少主自己愿意去。” 她转过身,走到银杏树下,站在那里,不再说话。风吹过来,她的紫发飘起来,和银杏叶一个方向。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阿茗走过去,站在月身边。 “月儿。” 月没有看他。“她不会走的。” 阿茗说:“我知道。” 月说:“但她会一直等。” 阿茗把叶子放进口袋里,伸手握住月的手。月的手凉凉的,他握着,暖着。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谁也没有动。 屋里,小霜把门关上了。她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银杏叶的影子,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晃。她看着那些影子,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盖住了。 “小霜不走。小霜不走。小霜不走。”她念了三遍,念一遍,声音小一点。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了。 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窗外,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紫头发,紫裙子,一动不动。她看了很久,那个人没有动。她把被子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她翻了个面,又把脸埋进去。布老虎在她耳边,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她把布老虎拿起来,贴在脸上。 “布老虎,小霜不走。你也不走,哥哥不走,姐姐不走,我们都不走。”她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她不管了。 第151章 门槛 殷紫在银杏树下站了一整夜。 阿茗半夜起来喝水,透过窗户看见她还在那里。姿势没变,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月光照在她身上,紫发变成银紫色,裙摆上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拍掉,也没有动。阿茗喝了水,把杯子放下,走回床边。月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还在。”阿茗说。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是暖的——这几天恢复得不错,不再是那种透骨的凉。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儿,她到底想要什么?” 月想了想。“不是她想要什么。是她身后的族想要什么。”她顿了顿,“小霜是玄螭族最后的纯血。她的父母失踪后,族中没有能服众的继承人。内乱不止,族群分裂。他们需要小霜回去,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是因为她的血。” 阿茗说:“血能做什么?” 月看着他。“能镇住。纯血在那里,其他人就不敢动。不需要她说话,不需要她做事,只需要她在。”她的声音很轻,“小霜不是去当族长。小霜是去当一件摆在堂上的器物。” 阿茗的手握紧了。月感觉到了,没有抽开。 “那更不能让她去。”阿茗说。 月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阿茗知道她也在想。她比任何人都想保护小霜,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玄螭族的纯血意味着什么。那是烙在小霜骨血里的东西,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天亮了。阿茗去厨房做饭。经过院子的时候,殷紫还在银杏树下。她看见他,没有打招呼,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看一件家具。阿茗没有在意,走进厨房,生火,煮粥。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盛了三碗,放在托盘上,端出去。 月坐在廊下,接过粥碗。阿茗端着另一碗走到银杏树下,递给殷紫。殷紫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接。 “不必。”她说。 阿茗把粥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回廊下。小霜的粥还放在托盘上,凉了。她没出来。 “小霜。”阿茗叫了一声。屋里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小霜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哭过。布老虎被她攥在手心里,一只眼睛歪了,金色的线头翘起来。 “小霜,出来吃饭。” 小霜摇摇头。“小霜不饿。” 阿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她头上。她的头发凉凉的,滑滑的。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 “哥哥,小霜不想走。” 阿茗说:“不走。没人让你走。” 小霜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她的脸白白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干的。“那个紫头发的还在外面,她说小霜要回去。她等小霜,小霜不出去,她就不走。小霜出去,她就要带小霜走。小霜不想出去。小霜也不想让她等。小霜想让她走,她不肯走。” 阿茗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哥哥去跟她说。” 小霜抓住他的手。“哥哥不要去。她不喜欢哥哥。她看哥哥的眼神,和看小霜不一样。她看小霜是看少主。她看哥哥是看——” 她没找到词。阿茗替她说。“看外人。” 小霜点点头。她把阿茗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哥哥不是外人。哥哥是小霜的哥哥。她不懂。她不懂就算了。小霜懂就行。姐姐懂就行。三个人懂就行。” 阿茗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抱在怀里。她小小的,轻飘飘的,像一团银白色的棉花。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蹭了他一脖子。他没有擦,让她蹭。 “小霜,出去吃饭。粥凉了。” “小霜不饿。” “粥是哥哥煮的。” 小霜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那吃一口。”她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 殷紫还在银杏树下,背对着她。小霜把脚缩回去,穿上鞋,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她走到石桌旁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稠稠的,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殷紫的背影。 “小霜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殷紫转过身,看着她。“少主,我不能走。”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你就站着。小霜不跟你走。” 殷紫看着小霜,碧瞳里那点微温又出现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小霜往后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小霜又退了一步。退到月身边,月伸出手,揽住小霜的肩膀。殷紫停下来,看着月。 “妖帝大人,少主年幼,不懂利害。您应该明白。玄螭族的纯血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族中内乱不止,若再无人主持,玄螭一族将分崩离析。届时,那些觊觎纯血之力的势力也会找上门来。您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 月抬起头,看着殷紫。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那层琥珀色沉了下去,变成深不见底的黑。不是黑色,是琥珀色沉到最深处之后变成的颜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护不了一世?”月的声音不大,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那便让那些觊觎之人活不过这一世。” 风停了。银杏叶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殷紫的碧瞳缩了一下。她看着月,月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了。银白色的,每一根毛都竖着,像九把出鞘的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迫感,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沉的东西——是宣告。是妖帝在告诉这个世界:我的地盘,我的家人,谁碰谁死。 殷紫低下头。不是欠身,是真正的低首。她的紫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过了几息,她才重新抬起头。碧瞳里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冷,是收敛。 “妖帝大人息怒…” 月没有接话。她把尾巴收回去,揽着小霜的手没有松开。风重新吹起来,银杏叶继续落。一切恢复如常,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压迫感的余韵。 殷紫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族中并非要少主立即担起重任。只需她回去一趟,接受传承。传承之后,她的血脉会彻底觉醒。届时,她不仅能自保,还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她的目光扫过阿茗,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少主,您不想保护他们吗?” 小霜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握起来,又松开。 “小霜想。”她的声音很轻。“小霜想保护哥哥,想保护姐姐,想保护布老虎,想保护风车,想保护果子,想保护叶子,想保护这里的一切。” 殷紫蹲下来,和她平视。“那您跟我回去。接受传承。学会了,再回来。到时候,谁也动不了您想保护的东西。” 小霜看着她的眼睛。碧瞳,冷冷的,但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温温的东西。小霜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殷紫的脸。凉的。她把手缩回来。 “小霜跟你回去。但哥哥和姐姐也要去。” 殷紫站起来,看着月。月看着小霜,小霜看着月。 “姐姐,小霜想保护你。小霜想保护哥哥。小霜不会的东西,小霜去学。学会了,小霜就回来。你陪小霜去。” 月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片,落在小霜头发上。月伸手拿掉,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递给小霜。小霜接过来,贴在胸口。 “好。”月说。 第152章 一脚踹开玄螭门 长老们在议事厅等了不到一刻钟,门就被踹开了。 不是推的,不是敲的,是踹的。整扇石门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三块。 烟尘散尽,月站在门口,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漫出来,把整个议事厅照得像白昼。 她的手牵着小霜,小霜牵着阿茗。三个人,站在门口,像三把插进这座死城的刀。 殷紫站在门边,脸色白了。不是怕,是没想到。她带路的时候,月一句话没说,她以为这位妖帝打算客客气气地谈。她错了。 议事厅里坐着七个长老。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几百岁,最老的头发都掉光了,身后拖着一条枯干的蛇尾。 他们看见门飞进来的时候,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没站起来——站不起来了。月走进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她的尾巴在身后晃着,不是平时那种悠闲的晃,似是那种猛兽进食前尾巴轻轻摆动的晃。 “谁是主事的?”月问。 没有人回答。最老的那个长老拄着拐杖站起来,蛇尾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他张嘴想说话,月没给他机会。 “我来,不是来谈的。是来告诉你们的。”她把手放在小霜肩上,“你们的少主,我带来了。传承,她可以接受。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她待多久,我住多久。第二,传承结束后,她跟谁走,由她自己定,你们无权阻拦。”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水从头顶流过的声音。 一个中年长老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妖帝大人,这里是玄螭族地,不是妖宫。您虽为妖帝,但在我族地界,还请您——” 月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个长老的嘴还张着,声音却出不来了。不是被法术封住了,是恐惧。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连呼吸都忘了的恐惧。他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最老的那个长老。“传承在哪儿?” 老长老的拐杖在抖,但他的声音稳住了。“在后殿。少主请随我来。”他看了一眼阿茗,又看了一眼月,“这位……人族公子,不能进后殿。那是玄螭族的禁地,外人——” “他不是外人。”小霜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是小霜的哥哥。哥哥不是外人。哥哥去哪里,小霜就去哪里。小霜去哪里,哥哥就去哪里。姐姐也去。三个人,一起。” 老长老看着小霜,小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老长老低下头。“是,少主。” 后殿在城的最深处。没有门,只有一道光幕。光幕是银白色的,像流动的水银,表面有鳞片状的纹路,一层一层地荡开。老长老站在光幕前,侧身让开。 “少主,请独自进入。传承需要纯血独自完成。外人入内,传承会中断,甚至反噬。” 小霜看着那道光幕,看了很久。银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她转过身,看着阿茗,又看着月。她把那只小布老虎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阿茗手里。 “哥哥帮小霜拿着。小霜出来,还给小霜。” 她把阿茗的手合上,让他把布老虎握住。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走进光幕。光幕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她的背影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月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阿茗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一只眼睛歪了,金色的线头翘起来。他把布老虎贴在胸口。 后殿里安静了。只有头顶海水流动的声音,沉闷的,持续的,像远方的雷。 殷紫站在远处,看着月和阿茗的背影,没有说话。老长老拄着拐杖,慢慢退到后面下,坐下来。他的蛇尾盘在脚边,一动不动。 月没有动。阿茗没有动。两个人站在光幕前,等着。光幕上鳞片状的纹路还在荡,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来。 头顶的海水在晃。阳光从海面透下来,在水里碎成千万根金线,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没有人说话。 两个人的影子被头顶的金线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投在光幕上。光幕里的纹路还在荡,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回应他们。 第153章 光幕之后 光幕合拢的那一刻,小霜以为自己会掉进什么地方,但没有。她站在原地,脚还踩着石板,手还能摸到自己的脸。 周围的光变了——不再是银白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黎明前的天空,灰蓝紫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她回头看,光幕还在身后,但月和阿茗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光,无边无际的光。 “哥哥?姐姐?”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声音在光里散开,像石子扔进很深的水里,只荡了一圈就没了。她把脚往前迈了一步。地面还在,硬的,凉的。她又迈了一步,再迈一步。光没有变化,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她的。是从前面传来的,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光的那一边等她。她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她往前走,脚步声又响了。她忽然明白了——那是她自己的回声。不是墙壁弹回来的回声,是另一种回声。是这光把她走过的路记下来了,再放给她听。 “小霜走过的地方,光会记住。小霜说过的话,光也会记住。小霜在这里,光就亮了。小霜不在,光就暗了。”她把这句话说出口,声音不大,但这次没有散开。光把她的声音收住了,像收一件东西,存起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光开始变化。不是变亮或变暗,是变颜色。灰蓝紫褪去了,出现了新的颜色——深绿,像海底的藻;暗红,像干涸的血;金黄,像秋天的银杏叶。那些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她排果子那样,从大到小,从深到浅。 她停下来看着那些颜色,想起了石桌上的果子,想起了银杏树,想起了院子里的风车。那些东西不在这里,但她一想,它们就来了。不是真的来了,是光把它们画出来了。风车的影子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消失了。果子的影子排成一排,红黄绿,也消失了。银杏叶的影子落了一片,飘到她手心里,她握了一下,碎了。 “小霜想什么,光就变什么。光在等小霜想。光想让小霜想。光想知道小霜记住了什么。”她把这句话也说出来,光把它收走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树。 不是银杏树。是另一棵。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遮住了整片天空。树皮是银白色的,和她鳞片的颜色一样。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的,像一条条睡着的蛇。她认识这棵树。不是见过,是认识。在她还是蛋的时候,在她还没有眼睛去看、没有耳朵去听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它的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扎在玄螭一族每一滴血里。她的血里有这棵树的根,所以她认识它。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是凉的,滑滑的,像她的鳞片。她的掌心贴在上面,感觉到了——不是温度,是脉动。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心跳,又不像。心跳是活的,这个脉动是死的。死了很久了,但还在动。不是因为活着才动,是因为被记住了才动。被谁记住了?被每一滴经过它的血记住了。血流过去,带走一点脉动,再流回来,带回来一点新的。循环了不知道多少年,脉动就一直没有停。 “这是小霜的树。小霜的娘亲摸过。小霜的娘的娘摸过。她们的血流进去了,树就记住了。小霜的血也会流进去。树也会记住小霜。” 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涌进树里,又从树里涌出来,涌进她身体里。不是力量,是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这棵树记住的所有记忆。她看见了娘亲的脸。和她一样的银白色头发,一样的琥珀色眼睛,但娘亲的脸比她瘦,比她冷。娘亲站在这里,手也放在树干上,身后站着很多人。那些人小霜不认识,但她的血认识。血在告诉她,那些人是她的族人。娘亲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但小霜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托付。把这棵树托付给族人,把族人托付给这棵树。然后娘亲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小霜睁开眼睛。树干上多了两道湿痕,不是树液,是她的眼泪。她把眼泪擦掉,树干上什么也没留下。 “小霜的娘亲走了 ,小霜替她回来。小霜站在这里,就是她站在这里。小霜的血流进去,就是她的血流进去。树记住了她,也会记住小霜。小霜活着,她就活着。” 光又变了。那些颜色收拢了,聚在一起,凝成一条路。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路的两边是深渊,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对面。 小霜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路。她没有犹豫。她走上去,一步一步,很稳。深渊里有风,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按住头发,继续走。风大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风更大了,她蹲下来,等风过去。风过去了,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她只知道路越来越窄,窄到只能放下她的一只脚。深渊里的风不再吹了,但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看她。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那些眼睛藏在黑暗里,不发光,但她在上面能感觉到。它们在看她的脚,看她会不会踩错,看她会不会掉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很小,白白的,踩在窄窄的路上,稳稳的。“小霜不会掉下去。小霜的脚稳。小霜的娘亲走过这条路。小霜的娘的娘也走过。她们走过去了,小霜也能走过去。” 她抬起头,继续走。路开始变宽了,宽到她可以并排放下两只脚。深渊里的眼睛不再看她了,它们看够了,满意了,退回去了。路的尽头是一扇门。很小,一扇刚好够她一个人走进去的门。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刻着两个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两个字是“归来”。不是“回来”,是“归来”。回来是身体回来了,归来是血回来了。身体可以被带走,血带不走。血在这里,根就在这里。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眼睛没有适应——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是这里没有光可以适应。她伸出手,摸不到任何东西。她张开嘴,想说话,声音没有发出来。不是她哑了,是这里不收声音。这里不收任何东西。不收光,不收声,不收温度,不收颜色。这里只收一样东西——血。 她把手举到眼前,咬破了指尖。一滴血落下去。血没有落地,停在了半空中。那滴血亮了。不是发光的亮,是那种被看见的亮。黑暗认出了它。黑暗把周围让开了一点,让那滴血悬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红星星。然后第二滴血落下去,第三滴,第四滴。血滴连成一条线,在她面前画出了一条路。不是她走的路,是血走的路。从她指尖出发,穿过黑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是她的血要走的路。血要走完这条路,她才能从这里出去。 她没有犹豫。她把手指按在第一条血线上。血线亮了,从她的指尖向前蔓延,像点燃了一条引线。引线烧到尽头,黑暗里亮起一团光。不是她的光,是别人的。 那团光里站着一个人——和她一样的银白色头发,一样的琥珀色眼睛。但那个人比她高,比她冷,比她更像一尊雕像。是娘亲。娘亲看着她,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但小霜知道她在看。 “小霜来了。小霜替你走完这条路。” 娘亲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放在小霜头上。手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冷,是那种深水里的凉,压压的,沉沉的。小霜没有躲,让她摸着。 娘亲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进光里。光灭了。小霜的血线继续向前延伸。下一团光里站着另一个人,银白色头发,琥珀色眼睛,比娘亲更冷,更像一尊雕像。是娘的娘。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霜,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放在她头上,然后转身走了。 一团又一团光。一个又一个祖先。她们都不说话,都只是看着她,摸摸她的头,然后转身离开。小霜的血线烧过了一团又一团光,每烧过一团,她的血就少一点。不是真的少,是融进去了。她的血融进了这条血线里,融进了这条路里,融进了这无尽的黑暗中。她开始觉得冷。不是外面冷,是里面冷。是血在变少。她咬着牙,把手指按在血线上。 最后一团光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血线烧完了,但路还没有走完。路的尽头还有一扇门。很小的门,和进来时一样。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光幕。银白色的,像流动的水银,表面有鳞片状的纹路,一层一层地荡开。她伸出手,按在光幕上。光幕亮了。光从她掌心涌进去,顺着纹路蔓延,像她的血线在黑暗里蔓延一样。光幕向两边拉开,外面站着两个人。月和阿茗。月的手里空空的,阿茗手里攥着那只小布老虎。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白的,累的,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小霜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哥哥,姐姐,小霜回来了。”她伸出手,“布老虎还给小霜。” 第154章 银纹 小霜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阿茗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很规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哥哥,小霜想吃鱼。”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想吃什么鱼?” “红烧的。还有清蒸的。两种都要。” 阿茗笑了。“好。我去买鱼。”他解下围裙,洗了手,走出院子。小霜搬着小凳子,挪到月旁边,坐下来。月手里拿着书,没有看她,但她的手伸过来,放在小霜头上,慢慢摸着。 “姐姐,哥哥去买鱼了。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嗯。” “小霜想吃鱼。很久没吃了。上次吃鱼是什么时候?小霜忘了。” 月的手停了一下。“前几天。” 小霜想了想,想不起来。她把这件事放下,靠在月腿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廊下的风车转了一圈。 阿茗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鱼。一条鲈鱼,一条草鱼,都还是活的。小霜跑过去看,鲈鱼在袋子里甩尾巴,草鱼也在甩。她伸手摸了摸鲈鱼的背,凉凉的,滑滑的。 “活的。” 阿茗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小霜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月从廊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没有看。 阿茗先把草鱼杀了。去鳞、开腹、清洗,切成块。锅里放油,姜片爆香,鱼块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料酒、酱油、糖、水,小火慢炖。香味飘出来,小霜吸了吸鼻子。 “哥哥,好了吗?” “没有。” 鲈鱼不切,整条清蒸。鱼背划几刀,塞姜片,淋料酒,上锅蒸。阿茗又切了一些葱丝、姜丝、红椒丝,放在碗里备用。蒸了八分钟,关火,焖了两分钟,出锅。倒掉蒸出来的水,铺上葱姜红椒丝,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香味更浓了。小霜从凳子上站起来,踮着脚往锅里看。 “好了吗?” “好了。” 阿茗把清蒸鲈鱼端上桌。小霜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筷子。月从门框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小霜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吹了吹,放进嘴里。鱼肉嫩滑,鲜甜,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放进月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阿茗碗里。红烧鱼块也好了,阿茗端上桌。小霜又夹了一块红烧的,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咸甜适中,鱼肉紧实。 “红烧的也好吃。两种都好吃。” 阿茗又做了一道羊肉汤。羊肉切块,焯水,加姜片、葱段、花椒、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炖了一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羊肉酥烂。出锅前加白萝卜块,再炖一刻钟,撒上香菜和胡椒粉。小霜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辣的。” 阿茗说:“胡椒粉。暖胃的。天冷了,喝了不冷。” 小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她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不烫了,鲜的,辣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她把碗放下,看着月。 “姐姐喝。暖胃的。” 月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喜欢咸的,羊肉汤咸鲜,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阿茗还做了月喜欢吃的菜。糖醋排骨炸得酥脆,裹着酱色的糖醋汁,撒了白芝麻。月爱吃甜的,这道菜她喜欢。醋溜白菜酸脆爽口,月也爱吃——咸酸口,开胃。最后一道莲子银耳羹,炖得浓稠,甜丝丝的,月也喜欢。 小霜看着满桌的菜,数了一遍。“红烧鱼块,清蒸鲈鱼,羊肉汤,糖醋排骨,醋溜白菜,莲子银耳羹。六个。平时三个。今天六个。多了一倍。为什么?” 阿茗看了月一眼。月端着碗,正在喝羊肉汤,没有抬头。阿茗收回目光。“因为今天高兴。”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高兴就做大餐。不高兴也做大餐。做不做大餐,看心情。哥哥的心情好,小霜的心情也好。姐姐的心情也好。三个人心情都好。做大餐。” 月把碗放下。她看着满桌的菜,看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又夹了一块,放进阿茗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小霜碗里。 “吃饭。”她说。 三个人低头吃饭。谁也不说话。小霜吃得很快,鱼块吃了三块,排骨吃了两块,白菜吃了好几口。她喝了两碗羊肉汤,额头冒汗。阿茗给她盛了半碗银耳羹,她喝了,甜的,眯起眼睛。 月吃得不快,但每道菜都尝了。她喜欢咸的,羊肉汤喝了两碗,醋溜白菜吃了大半盘。甜的她也喜欢,银耳羹喝了一碗,糖醋排骨吃了好几块。阿茗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月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从桌上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小霜看见了,把脸转开,假装在看风车。风车在廊下转,红彤彤的,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月和阿茗的手已经分开了,各自端着碗。 “哥哥,姐姐,小霜吃饱了。”她把碗放下,摸着自己的肚子。“饱了。小霜吃饱了。哥哥和姐姐也吃饱了。三个人,都饱了。” 阿茗笑了。月的眼睛弯了。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蹲在花盆前面。花盆里种着那棵果核,土是湿的,她浇过水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发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今天不发芽。明天再来看。” 她跑进屋里,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月站在门口看着小霜。阿茗走过来,站在月身边。 “月儿。” “嗯。” “她眼睛里的银纹,比昨天深了。” 月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阿茗肩上,白发垂下来。风吹过来,廊下的风车转了一圈。 小霜在屋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月走进去,把被子给她盖好。小霜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第155章 一千遍 小霜忘记银杏叶之后,阿茗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晚上,等小霜睡着了,他坐在桌边,在灯下写字。不是写日记,是写小霜的事。 哪一天捡到的蛋,蛋是什么颜色,孵出来的时候叫了几声。第一次吃鱼,第一次叫哥哥,第一次叫姐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摔跤,第一次自己爬起来。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不是怕写错,是怕漏掉。 月坐在床边,看着小霜睡觉。小霜蜷在被子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弯着。月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小霜没有醒,把脸往枕头里拱了拱。月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写到哪里了?”月没有回头。 阿茗说:“她第一次钓鱼。” 月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钓到的是银白色的小鱼。比她的手指长一点。” 阿茗把这句话写下来。他写“银白色”,笔尖顿了一下。月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小霜的头发也是银白色的。他继续写。“比她的手指长一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小霜的手指。小霜的手指小小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 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能认得出来。 他写完,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月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床边,小霜睡在中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小霜醒来的时候,阿茗已经去厨房了。月还躺在旁边,侧过身看着她。小霜揉了揉眼睛,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 “姐姐。” “嗯。” “哥哥呢?” “在厨房。” 小霜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探出头。阿茗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油滋滋响,蛋边焦了,他翻了一面。小霜看了一会儿,跑回床边,拿起布老虎,塞进口袋里,又跑出去。 “哥哥,小霜饿了。” 阿茗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马上好。” 小霜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晃着腿,等着。阿茗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小霜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月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三个人,三碗粥,三个煎蛋。 小霜用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了,她吸了一下,咽下去。 “哥哥,小霜的蛋熟了。蛋黄没熟。蛋黄是生的。生的也好吃。” 阿茗说:“下次煎熟一点。” 小霜摇摇头。“不用。生的好吃。蛋黄流出来,像小河。小霜的小河。”她把剩下的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下。 “哥哥,姐姐,小霜吃饱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蹲在花盆前面。土是干的,她拿起水瓢,浇了水。水渗下去,土变成深褐色。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发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今天不发芽。明天再来看。” 她跑进屋里,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又跑出来,站在银杏树下。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在风里晃。她仰着头,看着那几片叶子。一片落下来,她伸手接住了。叶子是金黄色的,完整的。她看了一会儿,跑进厨房。 “哥哥,这是什么叶子?” 阿茗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银杏叶。” 小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银杏叶。小霜知道。”她把叶子塞进口袋里,跑出去,又跑回来。 “哥哥,这是什么叶子?” 阿茗转过身,看着她。小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那片叶子,眼睛亮亮的。她刚才塞进口袋的叶子,又拿出来了。阿茗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银杏叶。” 小霜点点头。“银杏叶。小霜记住了。”她把叶子塞进口袋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哥哥,这是什么——” 阿茗把她抱进怀里。小霜愣了一下,手里的叶子掉了。她没有捡,把手放在阿茗背上。 “哥哥,小霜又忘了。小霜不是故意的。” 阿茗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小霜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她把手从他背上移到他的头上,慢慢摸着。和月摸她的头一样。 “哥哥不哭,小霜记得。小霜记得哥哥,记得姐姐,记得布老虎,记得粥,记得蛋。小霜记得很多,不会忘的。” 阿茗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上传来。“小霜,你刚才问了我三遍。三遍都是银杏叶。” 小霜的手停了一下。“三遍?” “三遍。” 小霜把手从他头上拿下来,背在身后。“小霜不问了。小霜再问,哥哥会哭。小霜不想让哥哥哭。”她蹲下来,把地上的叶子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小霜收着,忘了就看,看了就记得,记不得就看,看到记得为止。” 她站起来,跑进屋里,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把叶子放在布老虎下面。又跑出来,站在阿茗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哥,小霜的布老虎,是哥哥买的吗?” 阿茗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银白色的纹路在瞳孔边转了一圈。 “是。在集市上买的。” 小霜点点头,把手背在身后。“小霜记得。哥哥买的,姐姐拿的,小霜收的。三个人,一起的。”她跑进屋里,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又放回去。然后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月站在门口,看着小霜。阿茗走过来,站在月身边。 “姐,她今天忘了三遍。” 月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阿茗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风吹过来,银杏叶又落了一片。阿茗伸手接住了。叶子是金黄色的,完整的。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月儿,她会不会有一天,连我们也忘了?” 月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风车在廊下转了一圈。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她忘了,我们就让她想起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三遍不行,就一百遍。一百遍不行,就一千遍。她问多少次,我们就答多少次。” 阿茗把叶子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叶子了,鼓鼓囊囊的。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颗干瘪的银杏果。果子硬硬的,不臭了。他把果子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一千遍。够吗?” 月没有回答。两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阿茗的手。阿茗握着,暖着。 “够的。”月说。 第156章 我替你记住 小霜开始忘记的时候,没有人发现。 不是因为她藏得好,是因为她忘记的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粥里放没放盐,筷子放在哪,昨天穿的那件衣服是什么颜色。她不说,别人看不出来。她自己也不太在意。忘就忘了,想起来就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什么。 变化是从她的眼睛开始的。 阿茗第一次注意到,是某天下午。小霜坐在廊下,手里没有拿风车,没有拿叶子,什么都没有拿。她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但那层琥珀色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纹路。不是裂纹,是雾。像冬天早晨的河面,水还在下面流,但上面已经看不清了。 阿茗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看着阿茗。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疑惑,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不会落下来的云。阿茗的心沉了一下。 “小霜,你怎么坐在这里?” 小霜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坐着。”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躲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风吹过来,她的银白色头发飘起来,扫过阿茗的手臂。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说话。 月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小霜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小霜看着月,月看着小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息,小霜伸出手,碰了碰月的头发。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很轻,像在摸一件陌生的东西。 “白的。”小霜说。 月没有动。“嗯。” “你的头发是白的。我的也是白的。一样的。”她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的头发上,摸了一下。“我的也是白的。”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月站起来,把小霜的头揽进怀里。小霜没有挣扎,也没有靠紧。就那么靠着,像一截木头靠在另一截木头上。阿茗看着她们,手攥紧了。 小霜开始不喜欢吃饭了。吃是有吃,只是总是吃着吃着就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发呆。阿茗问她怎么了,她说在想粥是什么做的。阿茗说米和水。她点点头,继续吃。吃了几口,又停下来。 “米是什么?” 阿茗愣了一下。“米是稻子脱了壳。” “稻子是什么?” “种在地里的。春天种,秋天收。” 小霜把这句话想了一遍,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一碗,她把碗放下。 “哥哥,粥好吃。但小霜不记得上次吃粥是什么时候了。” 阿茗把碗收走。“昨天。你昨天也吃了。” 小霜想了想,想不起来。她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仰着头,看着枝丫。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哥哥,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 阿茗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来的那年就有了。” 小霜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小霜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慌乱,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没关系。我记得。我替你记住。” 小霜转过头,看着他。“你替小霜记住。小霜忘了,你告诉小霜。” 阿茗点点头。“嗯。”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她的银白色头发飘起来。阿茗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但里面的光已经不在了。被那层银白色的雾遮住了。他不知道那层雾会不会散,什么时候散。他只知道,散之前,他要替她记住一切。 那天夜里,小霜睡得很早。月坐在床边,看着她蜷在被子里。阿茗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小霜的头发上,银白色的,和她眼睛里的雾一个颜色。 月忽然开口。“她今天忘了多少?” 阿茗想了想。“三件事。忘了粥的味道,忘了银杏树什么时候种的,忘了——”他停了一下,“忘了自己叫什么。” 月的手攥紧了被角。“她问你了?” “问了。问完之后自己想起来了。但想了很久。” 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小霜没有醒,把脸往枕头里拱了拱。月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阿茗。” 阿茗走过去,在月旁边站定。月没有看他,看着小霜。 “你白天说,你替她记住。” “嗯。” “那你记住了什么?”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记住她第一次叫哥哥的时候,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记住她第一次吃鱼的时候,被刺卡了,没哭,用手把刺拔出来,继续吃。记住她第一次看见雪的时候,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张着嘴,让雪花落进嘴里。记住她第一次发脾气的时候,把布老虎扔在地上,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又捡起来,抱在怀里,说布老虎不乖,但小霜原谅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转过头,看着阿茗。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还有呢?” 阿茗想了想。“还有她第一次叫姐姐的时候。她化形之后,从光幕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浑身发着银白色的光。她看着你,叫了一声‘姐姐’。声音哑哑的,沙沙的,不像鸟叫了。你没应。她又叫了一声。你应了。她说‘姐姐’,你说‘嗯’。就一个字。她高兴了一整天。”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 “你记得比我多。”月说。 阿茗摇摇头。“不是记得多。是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放在心里了。她忘了,我替她放着。她丢了,我替她收着。她不要了,我替她留着。她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随时还给她。” 月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她比他高,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白发在风里飘。 “那我也放一些在你这里。” 阿茗看着她。 月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她第一次叫姐姐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你替我记住。” 阿茗把她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什么感觉?” 月想了想。“像雪落在手心里。凉的,但它化了之后,手是暖的。” 阿茗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记住了。不会忘。” 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阿茗闭着眼睛,没有动。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风车在廊下转,没有风,它也在转——是刚才那阵风留下的余力,一圈,又一圈,慢慢停下来。 阿茗没有睁眼。他的额头还留着月嘴唇的温度,暖暖的。 “月儿。” “嗯。” “那我第一次叫你姐姐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捧住阿茗的脸。他的脸小小的,她的手掌刚好包住。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的脸颊上,慢慢滑到他的耳廓。阿茗的耳朵红了。月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捏了一下。 “你第一次叫我姐姐,”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夜风穿过竹林,“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阿茗睁着眼睛,看着她。月的手指从他耳廓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按着。 “你叫完之后,给我的感觉,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阿茗的心跳快了。月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我当时在想——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的了。不是他需要我,是我需要他。” 阿茗伸手,把她的手从后颈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我的心跳也应了,你靠在我胸口,听见了。你睡着了还在笑。” 阿茗愣住了,他不记得了。但月记得。月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胸口。 “你听见了,所以你笑了。” 阿茗把她的手从她胸口拿开,放在自己胸口。“那我现在的心跳,在说什么?” 月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感受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它在说——你也是我的。” 阿茗把月拉进怀里,抱住了。月没有挣扎,没有躲。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阿茗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轻轻抚着。月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块冰终于化成了水。 “月儿。” “嗯。” “你替我记住。她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月没有抬头。“什么感觉?” 阿茗想了想。“和你一样,像雪落在手心里。凉的,化了之后,手是暖的。但我的手本来就是暖的。碰到雪的时候,凉了一下。雪化了,又暖回来了。不是雪把我暖回来的,是我本来就是暖的。雪只是让我知道了这件事。”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 “我记住了。”她说。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轻轻的碰触,是慢慢的、确定的贴合。阿茗的手从她背上滑到她的腰,收紧。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攥着。两个人在月光下吻了很久,久到风车又转了一圈,久到小霜在梦里翻了个身。 月退开的时候,阿茗的嘴唇还是湿的。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 “你心跳好快。”她说。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你也是。” 月没有否认。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屋里,小霜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踢开了。月走进去,把被子给她盖好。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走出来,在阿茗身边站定。 “月儿。” “嗯。” “你会忘吗?” 月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 “不会。”她说。“你在我这里,丢不了。” 第157章 你的手暖暖的 月走后的第二天,小霜把阿茗忘了。 你在我面前,我看着你,但我的眼睛里面没有你。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角,眼睛看着阿茗,但目光穿过了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阿茗叫了她三遍。第一遍,她没有反应。第二遍,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第三遍,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谁?” 阿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端着粥碗,粥还是热的,红薯切得很大块,她以前最喜欢这样吃。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是她上次洗碗时磕的。阿茗没有补,她也没有让他补。她说这是小霜的碗,小霜的碗有个缺口,小霜认得。 “小霜,我是哥哥。” 小霜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哥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 “小霜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慌乱,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霜不记得自己有哥哥。” 阿茗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小霜往后缩了一下。是那种不认识的人突然靠近时本能的退缩。阿茗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没关系。”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忘了,我替你记住。” 小霜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凉凉的,她缩回去,又伸出来,把他的手握住了。 “你的手暖暖的。”她说。“小霜的手凉凉的。你帮小霜暖。”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好。” 小霜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 “小霜不记得你是谁。但小霜喜欢你的手。暖暖的。小霜喜欢暖暖的。” 阿茗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小霜的手凉凉的,贴在他脸上,慢慢暖起来。 “小霜,你饿不饿?粥是红薯粥,你以前喜欢吃的。” 小霜看着床头柜上的粥碗。红薯切得很大块,粥是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小霜不饿。”她把手从阿茗手里抽出来,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里面的银白色纹路又多了一条,细细的,从瞳孔边缘向外延伸,像冰面上的裂纹。 阿茗把粥碗端起来,自己喝了。粥是甜的,红薯很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喝一碗很烫的汤。粥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坐在床边,没有走。 傍晚的时候,小霜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阿茗正在叠被子,听见了很轻的抽泣声。他转过身,看见小霜蜷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抖。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她背上。小霜没有躲。他把手从她背上移到她肩上,轻轻把她拉起来,拉进怀里。小霜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 “小霜,怎么了?” 小霜没有回答。她哭得很厉害,浑身都在抖。阿茗把她抱紧了,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她的头发凉凉的,滑滑的,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他摸了很多遍,摸到她的呼吸慢慢稳了,摸到她的肩膀不抖了,摸到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小霜想起来了。”她说,声音哑哑的,沙沙的。“小霜想起来了。小霜有哥哥。小霜的哥哥叫阿茗。小霜的哥哥会给小霜煮粥。红薯粥,红薯切得很大块。小霜喜欢大块的。小霜都记得了。” 阿茗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嗯。都记得了。” 小霜把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哥哥的手暖暖的。小霜的手凉凉的。哥哥帮小霜暖。”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好。” 小霜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了。阿茗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风车在廊下转,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没有叶子可落了,但它还在那里。等着春天。 过了很久,小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阿茗差点没听见。 “哥哥,小霜怕。怕明天醒来,又不记得你了。” 阿茗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继续拍着。 “不怕。你忘了,我替你记住。” “那要是小霜永远记不起来呢?” 阿茗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风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那你就永远记不起来。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记得我是谁,我就告诉你我是谁。你问一遍,我答一遍。你问一百遍,我答一百遍。你问一千遍,我答一千遍。你记不起来,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小霜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 “哥哥,小霜喜欢你。不是姐姐那样的喜欢。是——你是小霜的哥哥,小霜是你的妹妹。小霜喜欢这个,小霜喜欢叫你哥哥。小霜喜欢听你叫小霜,小霜喜欢喝你煮的粥,小霜喜欢靠在你身上,小霜喜欢你的手,暖暖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小霜最喜欢哥哥,比喜欢姐姐还多一点点,就一点点,姐姐不会生气。姐姐知道,姐姐也最喜欢哥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的眼泪掉下来了。小霜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哥哥不哭,小霜记得,小霜记得哥哥,记得姐姐,记得布老虎…小霜都记得。” 阿茗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小霜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动了。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发白。阿茗感觉到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烫烫的,贴在他的脖子上。他没有擦,让她流。 风停了,风车不转了。银杏树的枝丫不动了,一切都停了。只有月光还在移,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地上。 “哥哥。” “嗯。”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阿茗想了想。“快了。” “小霜想姐姐了,小霜记得姐姐。姐姐的头发是白的,小霜的头发也是白的,一样的。姐姐的手凉凉的,小霜的手也凉凉的。也是一样的。姐姐喜欢小霜,小霜也喜欢姐姐……” 阿茗把小霜抱得更紧了。“嗯,一样的。” 小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她看了一会儿,把脸埋回阿茗怀里。 “哥哥,小霜困了。” 阿茗把她放下来,让她躺好,把被子盖到她下巴。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阿茗坐在床边,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 “哥哥。” “嗯。” “你不要走,小霜怕,怕醒来找不到你。” 阿茗把手从她头上拿开,握住她的手。“我不走。” 小霜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她蹭了蹭,不动了。 呼吸慢慢变长了,变稳了,睡着了。阿茗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弯的。但她的眼角还有泪痕,亮亮的,像一条小河。他没有擦。他怕擦掉了,她醒来就不记得自己哭过了。他怕她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不会忘。他会替她记住一切。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的眼泪,她说的每一句话——小霜最喜欢哥哥。比喜欢姐姐还多一点点,就一点点。他会记住这一点的。一点就够了。 第158章 忘了,没忘 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傍晚。 阿茗正坐在床边,小霜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靠着,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手攥着阿茗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有松开。阿茗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到他要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鼻子前面,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门开了,月站在门口。 她的白发披散着,衣裳上沾着尘土,裙摆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脸很白,像是被风沙吹了七天、被雨淋了七天、被各种药材的烟气熏了七天之后的样子。有着洗不掉的疲惫。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把布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息。月没有解释,阿茗也没有问。 月走过来,在床边蹲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小霜没有醒。月的手指凉凉的,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丹药。丹药是银白色的,发着淡淡的光,像月亮凝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她把丹药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定神丹。”月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炼的。” 阿茗看着那颗丹药。 月把丹药放在小霜嘴边。小霜没有张嘴。月用手指轻轻掰开她的嘴唇,把丹药塞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小霜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光。光从她的胸口漫出来,漫过她的脖子,漫过她的脸,漫过她的头发。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月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阿茗看见了,把她的手握住。月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你去了七天。”阿茗说。 “嗯。” “辛苦了,姐姐。” 月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阿茗肩上,闭上眼睛。阿茗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往下滑,他用手臂挡住她,让她靠得更稳一些。她的呼吸很轻,比小霜的还轻。阿茗没有叫她,让她靠着。小霜靠在他怀里,月靠在他肩上。他一个人,抱着两个。 “月儿。”阿茗轻轻叫了一声。 月没有睁眼。“嗯。” “这颗丹药,能让她好起来吗?” 月沉默了很久。“能。但要一个月。” 阿茗的手紧了一下。“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会彻底陷入血脉的记忆。她会忘了我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里是家。她会在那些记忆里挣扎,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她娘亲的,哪些是历代先祖的。她会害怕,会哭,会发抖,会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药方。“但她不会消失。她还在。只是被压住了。压在最底下。” 阿茗看着怀里的小霜。她的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平的,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有松开。 “那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丹药会把她拉回来。那些记忆不会消失,但不会压着她了。她会分得清哪些是她的,哪些不是。她会记得我们。”月顿了顿,“如果她撑得住的话。” 阿茗说:“她撑得住。” 月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茗把小霜的手从衣角上拿开,握在手心里。“因为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她忘了自己是谁,但她的手还记得。她撑得住。” 月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阿茗肩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风车在廊下转,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没有叶子可落了,但它还在那里。等着春天。 小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晨光白白的,亮亮的,从窗户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是一个白发女子,右边是一个黑发少年。她的手握在少年的手心里,暖暖的。她把手指蜷了一下,少年的手握紧了一点。 “小霜?”阿茗叫了一声。 小霜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银白色的纹路比昨天又多了一条。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 阿茗的心沉了下去。“小霜,我是哥哥。” 小霜没有反应。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抽出来,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月已经醒了。她侧过身,看着小霜。小霜没有看她。月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小霜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躺着,像一截木头。 “小霜,我是姐姐。” 小霜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把目光移向月,看了一息,又移开了。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阿茗看见了。她在说一个词。没有声音,但他看见了。她说的是“姐”。只有一个字。嘴唇张了一下,合上了。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阿茗和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霜变得很安静。她不说话,不笑,不哭。她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她可以看一整个上午,一动不动。阿茗给她端粥来,她不吃。月给她端汤来,她也不喝。她不饿。她不需要吃东西。她只需要坐着,看着那棵树,等着什么。等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会做一件事。每天早上,阿茗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会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不握,只是放着。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暖暖的。放一会儿,她就收回去。每天只做一次。阿茗不知道她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他只知道,她每天都会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一次。不多,不少。像是身体记住了,不需要脑子。 月坐在她另一边的时候,她会把头靠过来。不靠紧,只是轻轻碰一下。碰一下,就收回去。每天也只做一次。月没有动,让她靠。靠完,她就坐直了,继续看那棵树。 阿茗和月都没有说破。他们怕说破了,她就不做了。 第十天的时候,小霜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衣领里。她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树。眼泪流了很久,她没有擦。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看他。阿茗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她的脸凉凉的,他的手暖暖的。她动了一下,把脸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她又坐直了,继续看那棵树。 阿茗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脸上的温度,凉凉的,湿湿的。他把手握紧了。 月走过来,在小霜另一边坐下。小霜没有看她。月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小霜没有躲。月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小霜,你想说什么?” 小霜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阿茗看见了。她在说“哥”。只有一个字。嘴唇张了一下,合上了。然后她又哭了。这回哭出了声,很小,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叫。阿茗把她抱进怀里。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好久。哭累了,不动了。阿茗低头看,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和以前一样。 阿茗没有动。他抱着她,坐在廊下。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风车在廊下转,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小霜也在等。等着一个月后,丹药把她拉回来。她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手知道。她的眼泪知道。她嘴里那个没有声音的“哥”字知道。她每天放在阿茗手心里的手知道。她每天靠在月头上的那一下知道。 她不记得他们是谁,但她的心知道。那是她在这世上最舍不得的人。她忘了他们的名字,甚至忘了他们的脸,忘了他们和她是什么关系。但她没有忘记那种感觉,暖暖的。那是她的手放在阿茗手心里的感觉。那是她的头靠在月肩上的感觉。那是她被抱在怀里的感觉。那是她哭的时候有人帮她擦眼泪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记得,身体记得,眼泪记得,心记得。 第159章 侵蚀 定神丹吃下去的第十五天,那些记忆开始侵蚀她。 是渗进来的,像水渗进干裂的墙缝,一滴,又一滴,起初只是潮湿,后来墙皮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的石头。 小霜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不起来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了。她知道这棵树在她来之前就在了,但她想不起来是谁告诉她的。是哥哥?是姐姐?还是她本来就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 她看着那些手指,忽然觉得它们不是自己的。 它们太小了,太白了,太干净了。她的手应该是——她不知道应该是什么。她把手放下,看着院子。院子的墙是灰色的,石板路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趴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枯草,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些草明年还会长。 这个念头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她不知道是谁的,但她知道不是她的。 阿茗从厨房端粥出来,看见小霜坐在廊下,眼睛睁着,看着院子里的枯草。他把粥放在她旁边,叫了她一声。 小霜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小霜,喝粥,是红薯粥。” 小霜看着碗里的粥。红薯切得很大块,橙黄色的,泡在稠稠的粥里。她看了一会儿,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薯很糯。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她把碗放下,看着阿茗。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好奇。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是哥哥。” 小霜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哥哥。” 她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空碗,又看着阿茗。 “小霜不记得了。小霜不记得有哥哥。但小霜记得粥。红薯粥,红薯切大块。小霜喜欢大块的。”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小霜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会儿。 “你的手暖暖的。小霜的手凉凉的。你帮小霜暖。”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小霜记得这个。小霜记得你的手暖暖的。小霜不记得你是谁。但小霜记得你的手。” 阿茗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霜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不哭。小霜记得。小霜记得你的手。小霜记得粥。小霜记得红薯要大块的。小霜记得这些。够了。” 月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小霜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不是散步,是找东西。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从院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阿茗站在廊下看着,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小霜,你在找什么?” 小霜没有回答。她继续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仔细。 她走到银杏树下,停下来,蹲下,把手伸进树根旁边的土里。土是湿的,她挖了一下,又挖了一下。她的手指沾了泥,她没有擦,继续挖。 月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从土里拉出来。 “小霜,你在找什么?” 小霜抬起头,看着月。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但那层琥珀色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纹路。不是雾,是裂缝。像冰面上的裂纹,从瞳孔边缘向外延伸,一点一点地扩散。 “小霜不知道。”她说。“小霜想找一样东西。但小霜不知道是什么。小霜只知道它在这里。在土里。小霜要把它挖出来。” 月把她的手擦干净,握在手心里。“没有东西。土里什么都没有。” 小霜看着月的手。月的手凉凉的,她的手凉凉的。两只手都是凉的,谁也不能暖谁。她把手指从月手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胸口。 “小霜的心是热的。小霜的心知道。有东西在土里。小霜要找。小霜一定要找到。” 她蹲下来,继续挖。 月没有拦她,站在旁边看着。阿茗走过来,站在月身边。两个人看着小霜用手指挖土,挖了很久。 她挖出一个浅坑,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黑黑的,脏脏的。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泥没掉。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没有。小霜找不到。”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她走到水盆边,把手洗干净,走回廊下,坐下来,看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她看着那些枝丫,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回握了他。月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银杏树。风吹过来,枝丫晃了晃。没有叶子可落了,但 那天夜里,小霜醒了很多次。 那些记忆在侵蚀她。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框。 她看着那个方框,忽然不认识了。 那不是天花板,那是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她沉在海底,头顶是海水,阳光从海面透下来,在水里碎成千万根金线。那些金线落在她身上,她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不是阿茗,不是月,是那些血脉里的声音。她们在叫她回去。 “小霜,回来。你是玄螭。你不是人间的孩子。你有族人,你有使命。回来。” 小霜捂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去。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血脉里进去的。她们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她躲不掉。 “小霜不是你们。小霜有哥哥,有姐姐。小霜有家。小霜不回。” 那些声音停了。海面平静了,风也停了。 小霜站在海底,周围一片漆黑。她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她又迈了一步,海水从她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淹没。 她走了很久。走到海水漫到腰际,走到海水漫到胸口,走到海水漫到脖子。她抬起头,看见头顶有一道光。很弱,像冬天早晨的太阳,照在身上没什么感觉,但暖的。 她伸出手,想去抓那道光。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见那只手——不是她的手。银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闪闪发光。她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鳞片还在,一片一片的,像鱼。 她不是小霜。她是玄螭。她从来没有叫过哥哥,从来没有叫过姐姐,从来没有喝过红薯粥,从来没有被暖暖的手握过。那些记忆不是她的。是别人的。是那个叫小霜的人。 她不是小霜。 她把手放下,沉了下去。 阿茗发现小霜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她又流了。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手一直放在他手心里,没有握,也没有松开。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但她的眼泪在流。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不知道她在经历什么。他只知道她在哭,但他帮不了她。 他只能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擦掉她的眼泪。 月把小霜的头揽进怀里。小霜没有挣扎,把脸埋在月胸口。眼泪浸湿了月的衣裳,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月没有动,手放在小霜背上,轻轻拍着。 “小霜,你听见我说话吗?” 小霜没有回答。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月把手放在小霜头上,慢慢摸着。 “你是小霜。你不是别人。你有哥哥,你有姐姐。你叫小霜。你最喜欢吃红薯粥,红薯要切大块。你最喜欢喝排骨汤,汤要炖两个时辰。你最喜欢银杏叶,金黄色的,完整的。你最喜欢布老虎,歪眼睛,翘线头。你最喜欢风车,红彤彤的,风一吹就转。你最喜欢哥哥的手,暖暖的。你最喜欢姐姐的头发,白白的。你是小霜。你不是别人。” 小霜的哭声变大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月把她抱紧了,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小霜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不出来了,哭到浑身都在发抖。月抱着她,阿茗握着她。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没有叶子可落了,但它还在那里。等着春天。 小霜也在等。等着一个月后,丹药把她从那些记忆里拉回来。她知道很难。那些记忆每天都在侵蚀她,她每天都在失去一点点自己。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哥哥,有姐姐。他们在上面等她。她不会沉下去的。她不能沉下去。她沉下去了,他们就没有小霜了。 她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 第160章 蜕 定神丹吃下去的第二十天,小霜的身体开始变了。 那天早上阿茗端着粥走进来,看见小霜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比昨天长了一截,骨节分明,指尖细长,像月的手。指甲不再是透明的粉色,变成了银白色,尖端微微发亮,像磨过的贝壳。 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阿茗把粥放在桌上,走过去。“小霜,喝粥了。” 小霜抬起头。阿茗的脚步停住了。她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了,是紫色。 很深很深的紫,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光,浓得化不开。那紫色不是均匀的,从瞳孔向外晕染,边缘淡一些,像水墨洇在宣纸上。瞳孔也不再是圆的,变成了竖着的——细细的一条线,像蛇,像猫,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生灵。 那根竖线在光线下微微收缩,又缓缓放大,像在呼吸。 她的眉毛变了,以前是弯弯的、软软的,像两片柳叶。现在还是弯的,但弯的弧度变大了,眉峰微微挑起,眉尾斜斜地扫向鬓角,像用细笔勾勒出来的。 睫毛也变了。又长又密,翘起的弧度比从前更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还是银白色的,但比以前更亮了,像铺了一层细碎的星光。她的皮肤还是白的,但比以前更透了,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看着阿茗,眨了一下眼睛。那根竖线缩了一下,又放大了。紫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流转,像深潭里漾开的涟漪。 “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她的,但比以前沉了一点,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把粥碗递给她。小霜接过去,手指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指甲敲在瓷器上的声音。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红薯切得很大块。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哥哥,小霜是不是变了?”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紫色的,竖瞳的。那紫色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紫——不是花的紫,不是宝石的紫,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的紫,像深渊,又像星空。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额头上有一片银白色的鳞片,小小的,细细的,从发际线向下探出一角,像一片刚落在她额头上的雪花。 他把手指轻轻按在上面,鳞片是凉的,滑滑的,和她以前当蛇的时候一样。 “嗯。变了。” 小霜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锁骨中间有一片,正正地嵌在颈窝里,像一枚银白色的吊坠。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腰。腰侧也有一片,刚好在衣带的位置,若隐若现。她把衣服拉好,把手放在膝盖上。 “小霜是不是不好看了?”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但不再是那种透骨的凉。她的手指变长了,握在他手心里的时候,指尖能碰到他的手腕。 “好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小霜把手抽回去,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脸也是凉凉的。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小霜的脸也是凉的,以前是热的,现在是凉的,是小霜变冷了。” 月从门口走进来。她站在小霜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小霜看着月,月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瞳。小霜的眼睛是紫色的,竖瞳。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月伸出手,把小霜的脸捧住。月的手是凉的,但比小霜的手暖一点——那一点温度,像冬天里隔着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摸上去是凉的,但你知道它在暖你。小霜把脸往月手心里蹭了蹭。 “姐姐的手凉凉的,但比小霜的暖。小霜的手最凉,小霜输了。” 月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把小霜拉进怀里,抱住了。“不冷。还是热的。里面是热的。” 小霜把脸埋在月怀里,闷闷地说:“姐姐,小霜是不是快变成蛇了?” 月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不是蛇。是玄螭。你本来就是玄螭,只是以前没长出来。” 小霜从月怀里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银白。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又伸开。 “小霜不喜欢这样。小霜喜欢以前的手。小小的,白白的。哥哥说小霜的手像小包子。” 阿茗把小霜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还是像小包子。只是包子皮薄了一点。” 小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她的竖瞳缩了一下,又放大了。紫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天下午,小霜站在镜子前。她很少照镜子。以前不需要,她知道自己的样子——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白白的皮肤,小小的个子。现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个子高了。比原来高了半个头,站在阿茗旁边,头顶能碰到他的下巴了。她的脸也变了,下巴尖了一点,颧骨高了一点,嘴唇薄了一点,整张脸的线条从圆润变得锋利,像一块被雕琢过的玉。她的眼睛是紫色的,竖瞳的。看人的时候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涌。但那冷不是冷漠,是遥远。像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离人间太远了,所以看起来是冷的。 她的眉毛斜斜地挑着,眉尾没入鬓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弧度。她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那一片的阴影让整张脸多了一层疏离。 她站在那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不像小霜了,像高岭之花,像月。又比月多了一点什么——是蛇的冷,是玄螭之主的孤,是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她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锁骨中间有一片鳞片,银白色的,亮亮的,嵌在颈窝里,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她把衣领拉好,把袖子卷起来。手腕上也有一片,在脉搏跳动的地方,随着心跳微微发亮。 她把袖子放下来,把裙子往上拉了一点。腰侧也有一片,刚好在衣带的位置,若隐若现。她把裙子放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不是小霜。小霜是小小的,白白的,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瞳孔。这个人高高的,冷冷的,紫色的眼睛,竖着的瞳孔。这个人不是小霜。但这个人认识哥哥,认识姐姐。这个人记得红薯粥,记得排骨汤,记得布老虎的歪眼睛和翘线头。这个人就是小霜,只是长的不一样了。 月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镜子里出现两个人——白发,紫瞳;白发,琥珀瞳。两个人的头发都是银白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月把手放在小霜肩上,小霜把手覆在月手背上。 “姐姐,小霜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月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小霜。” 小霜把月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小霜的手变长了。姐姐的手还是那么长。小霜的手快和姐姐一样大了。” 月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小霜把手放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大小差不多。小霜的手凉凉的,月的手也是凉凉的,但比小霜的暖一点——那一点温度,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多,但够用。两只手叠在一起,谁也不抽开。 阿茗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鱼汤炖了一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鱼肉已经化在汤里了,只剩下骨架。他小心地把骨架捞出来,把汤盛进砂锅里,撒了一把葱花。烤鱼架在火上,鱼皮烤得焦脆,金黄色的,油还在滋滋响。他撒上孜然和辣椒粉,翻了一面,继续烤。白菜炖猪肉,白菜是新鲜的,猪肉是五花肉,切成薄片,先用油煸出香味,再加白菜炖。白菜吸饱了肉汁,软烂入味,透明的,亮晶晶的。 他又做了两份豆腐。一份甜的凉的豆腐花,加了红糖水、桂花、枸杞,是小霜喜欢的。一份咸的热的豆腐脑,加了酱油、虾皮、紫菜、葱花,是月喜欢的。他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小霜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筷子,等着。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阿茗在中间坐下。 小霜看着满桌的菜,数了一遍。“鱼汤,烤鱼,白菜炖猪肉。三个。还有豆腐花和豆腐脑。甜的,咸的。小霜喜欢甜的。姐姐喜欢咸的。哥哥喜欢什么?” 阿茗愣了一下。他忘了给自己做。他笑了笑。“我喜欢看你们吃。” 小霜没有笑。她把甜豆腐花推到阿茗面前,又把咸豆腐花也推过来。“哥哥吃甜的,甜的暖心。哥哥的手暖,心也要暖。”月把咸豆腐花拉回来,舀了一勺,递到阿茗嘴边。小霜也舀了一勺甜豆腐花,递到阿茗嘴边。两勺豆腐花,一勺咸,一勺甜,同时停在他嘴边。阿茗看着月,又看着小霜。月没有看他,勺子稳稳地举着。小霜也没有看他,勺子也是稳稳的。 阿茗张嘴,先吃了月的咸豆腐花。咸鲜的,虾皮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又吃了小霜的甜豆腐花,甜的,桂花的香气从鼻子里冒出来。他咽下去,看着她们。 “好吃。”月把勺子收回去,低头吃自己的豆腐花。小霜把勺子收回去,也低头吃自己的。阿茗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他夹了一块烤鱼,放进月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小霜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三个人,一条鱼。 小霜喝了一口鱼汤,烫的,缩了一下脖子。“好喝。哥哥的鱼汤最好喝。”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夹了一块白菜炖猪肉。白菜软烂,猪肉肥而不腻,她嚼了嚼,咽下去。“白菜好吃。肉也好吃。小霜都喜欢。” 月没有说话,但她把鱼汤喝了两碗,把烤鱼吃了大半,把白菜炖猪肉吃了小半。她吃得不快,但每道菜都尝了。阿茗看着她吃,心里暖暖的。他把鱼汤又盛了一碗,放在她手边。月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从桌上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小霜看见了,把脸转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车。风车在廊下转,红彤彤的,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月和阿茗的手已经分开了,各自端着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哥,姐姐,小霜吃饱了。”她把碗放下,摸着自己的肚子。“饱了。小霜吃饱了。哥哥和姐姐也吃饱了。三个人,都饱了。” 阿茗笑了。月的眼睛弯了。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那天晚上,小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她的眼睛是紫色的,竖瞳的,看月亮的时候,那根竖线缩成一条细缝。她把眼睛眯起来,又睁开。竖线放大了,瞳孔变圆了。她眨了眨眼,又变回竖线了。 她把手伸到窗外,接住了一片月光。月光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她把手收回来,把月光贴在胸口。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阿茗和月已经躺着了,中间留了一个位置。她爬上去,躺下来。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月把尾巴盖在她身上。九条,银白色的,软软的,暖暖的。 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她的眼睛是紫色的,竖瞳的,但她的嘴角弯的弧度,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变稳了。阿茗以为她睡着了。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滑出去,放在自己胸口。月把尾巴收回来,盖在她身上。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霜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阿茗差点没听见。 “哥哥,姐姐,小霜做了一个梦。梦里小霜在水里,很深很深的水。水是黑的,看不见底。小霜往下沉,沉了很久。沉到最底下,底下有一颗蛋,银白色的,和小霜以前的蛋一样。小霜想摸摸它,够不到,小霜想叫哥哥,叫不出来。小霜想叫姐姐,也叫不出来。小霜害怕,小霜不想沉下去,小霜想回来。” 阿茗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月把手伸过来,也握住她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小霜的手在中间,凉凉的。月的手在上面,比她暖一点。阿茗的手在下面,最暖。三只手的温度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暖上去。 “小霜不怕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霜有哥哥。有姐姐。小霜不怕了。” 她的呼吸变长了,这回真的睡着了。 阿茗和月没有睡。两个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框。 方框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们都看见了一样东西——小霜的脸。紫色的眼睛,竖瞳的,银白色的鳞片,尖尖的下巴。那不像以前小霜的脸。但那又是小霜的脸。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小霜。他们的小霜。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植物在等待春天。 小霜也在等,等着定神丹把她完全拉回来。 她知道快了,那些血脉里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她能听见了,但不觉得吵了。她能看见了,但不觉得怕了。 她能分清了——哪些是她的,哪些不是,她是小霜,不是别人。她是小霜,是哥哥姐姐的小霜。 第161章 高岭之花 第三十天。月圆之夜。 小霜从睡梦中醒来,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 不是断裂,是融化——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在某一个清晨忽然裂开一道缝,水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沉闷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紫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她动了一下手指,指甲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锁骨中间那片银白色的鳞片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月已经醒了。 她侧过身,看着小霜。 小霜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头发都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月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 额头上那片鳞片还在,小小的,亮亮的,嵌在发际线边缘。 “好了?”月问。 小霜想了想。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那些声音。 血脉里的那些记忆还在,但它们不吵了。 它们安静地待在深处,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流从上面流过,带不走它们,也搅不动它们。 她是小霜。 她不是别人。 她是小霜。 “好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月。“小霜好了。” 月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揽着,像揽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霜把脸埋在月胸口,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她把手伸到月背后,环住她的腰。 她的手变长了,能环过来了。 以前她抱月的时候,手指只能碰到月腰侧,现在能扣住了。 “姐姐,小霜的手变长了。” 月低头看着她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银白,扣在她腰上。 月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的纹路还是和以前一样,细细的,密密的。 “手长了,但还是小霜的手。” 小霜把手抽回去,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凉凉的,脸也是凉凉的。 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阿茗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霜脸上。 她的眼睛是紫色的,竖瞳的,但那紫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陈年的葡萄酒,浓得化不开。 她的眉毛斜斜地挑着,眉尾没入鬓角,整张脸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 但她的嘴角弯着,弯的弧度和以前一模一样。 “哥哥,小霜好了。” 阿茗把她从月怀里拉过来,抱在怀里。 小霜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她的脸凉凉的,贴在他热热的皮肤上,像一块冰放在火上。 “小霜的脸凉。哥哥的脖子热。冰火两重天。” 阿茗笑了。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但她用的地方没错。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了就好。” 早上,小霜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个子高了,站在阿茗旁边,头顶能碰到他的下巴了。 脸变了,下巴尖了,颧骨高了,嘴唇薄了,眉毛斜斜地挑着,眉尾没入鬓角。 眼睛是紫色的,竖瞳的,看人的时候冷冷的,像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她。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银白,在镜面上划出轻轻的声响。 她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锁骨中间那片鳞片还在,银白色的,亮亮的。 她把衣领拉好,把袖子卷起来,手腕上也有一片,在脉搏跳动的地方,随着心跳微微发亮。 她把袖子放下来,把裙子往上拉了一点,腰侧也有一片,刚好在衣带的位置。 她把裙子放下来,退后两步,看着镜子里的人。 “好看吗?”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阿茗站在门口。 阿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镜子里的小霜。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紫色的眼睛,竖瞳的,眉毛斜挑,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冷。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侧若隐若现的鳞片在光线下闪着银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雪山之巅的花。 是那种娇艳的花,那种冷到极致的、让人不敢靠近的花。 “好看。”阿茗说。 他看着镜子里的小霜,又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两个人的脸并排在一起,他的黑发,她的白发;他的黑瞳,她的紫瞳。 他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那种从孩子变成大人的长大,那种从一朵花苞绽放成一朵花的长大。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 “和月不一样的美。月是月光,你是霜华。月光是清的,霜华是透的。都是美的极致。” 小霜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哥哥的手暖暖的。”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嗯。” 小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月正坐在廊下看书。小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没有抬头,但她的尾巴伸过来,搭在小霜腿上。 小霜摸了摸那条尾巴,毛茸茸的,软软的,暖暖的。 “姐姐的尾巴是暖的。小霜的鳞片是凉的。不一样,但都是小霜喜欢的。” 月放下书,看着小霜。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瞳。 小霜的眼睛是紫色的,竖瞳。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好看。”月说。“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你是小霜。” 小霜把手抽回去,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脸是凉的,月的手是凉的,但月看她的眼神是热的。 她把月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姐姐的手凉凉的,但姐姐看小霜的眼神热热的。小霜喜欢。”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 她把书放下,把小霜拉进怀里,抱住了。 小霜把脸埋在月怀里,不动了。 “姐姐,小霜想喝汤。排骨汤,和以前一样的。” 月站起来。“我去炖。” 小霜拉住她的手。 “小霜自己炖,小霜会了,哥哥教过。”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围裙是月以前用的那条,印着一只胖鸭子。 小霜穿着月白色的长裙,系着胖鸭子围裙,站在灶台前。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银白,握着菜刀的时候,刀刃反射着银光。 她把排骨焯水,加姜片、葱段、花椒、料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盖上锅盖。 动作行云流水,比以前利索多了。 阿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小霜回过头,看着他。 紫色的眼睛,竖瞳的,冷冷的,但她的嘴角弯着。 “哥哥,小霜厉害吗?” 阿茗笑了。“厉害。”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她转过身,继续炖汤。 炖了两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冬瓜透明,枸杞红艳。 她盛了三碗,端到桌上。 阿茗和月已经坐好了。 小霜坐在中间。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阿茗碗里。 又夹了一块,放进月碗里。 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喝。小霜炖的。哥哥教的。姐姐喝的。” 月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鲜的,烫的,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唔…好喝。”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她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空碗,又看着阿茗和月。 “哥哥,姐姐,小霜好了。真的好了。那些声音不吵了。她们在里面,但小霜在外面。小霜分得清。哪些是小霜的,哪些不是。小霜不会忘了。小霜记得哥哥,记得姐姐,记得粥,记得汤,记得布老虎,记得银杏叶。小霜都记得。”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月把尾巴盖在她腿上。九条,银白色的,软软的,暖暖的。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 虽然没有叶子可落了,但它还在那里。 等着春天。 小霜也在等。 等春天来了,银杏树会长出新叶子。 她也会长出新的自己。 第162章 游 冥璃来的时候,带了两坛特产的桃花酿。 她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没敢直接迈进去。阿茗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冥璃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把酒坛轻轻放在石桌上。她的目光扫过院子,先看见了廊下的月。月坐在那里看书,头都没抬。冥璃立刻站直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妖帝大人。” 月翻了一页书。“嗯。” 冥璃直起身,不敢再多看,目光移向别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侧若隐若现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那个人转过身来,紫色的眼睛,竖瞳的,眉毛斜挑,眉尾没入鬓角,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冷。她看着冥璃,微微歪了一下头。 冥璃愣了一下。“你是……小霜?” 小霜点点头。“冥璃。你来了。”她走过来,从冥璃身边经过,没有停留,走到石桌旁把酒坛挪到一边。 “小霜长大了。小霜长高了。小霜的眼睛变紫了。小霜有鳞片了。”她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冥璃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比我高了。”小霜低头看了她一眼。“嗯。小霜比你高了。” 冥璃伸出手想拍小霜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不是够不着,是觉得不太合适。她和小霜没有那么熟。以前小霜还是条小蛇的时候,她可以随便摸。现在小霜站在这里,冷冰冰的,像一尊玉雕,她反而不敢碰了。 小霜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把手伸过来,放在冥璃肩上。她的手修长,指甲银白,按在冥璃肩上,力道不重。 “冥璃,你带来的酒,哥哥喝了吗?”冥璃摇摇头。“没喝。上次的也没喝。”小霜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小霜帮你收着了。小霜怕你下次来找不到。”她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两坛酒,上面还系着红绳。冥璃接过来,看着那两根红绳,绳结还是她打的,没动过。她把酒坛放在石桌上。 中午,四个人坐在桌边。阿茗今天做了几道新菜——粉蒸肉、蒜蓉开背虾、干煸豆角、酸菜鱼片汤、桂花糯米藕。 小霜坐在月和阿茗中间,冥璃坐在对面,离月最远的位置。她端着碗,筷子夹菜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月喝汤的时候,她放下筷子。月夹菜的时候,她才跟着夹。阿茗看见了,没说什么,给她夹了一块粉蒸肉。 “尝尝,新学的。” 冥璃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她看了月一眼,月没有看她,正在喝汤。冥璃把碗放下,没有再夹菜。 小霜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这是阿茗唯一没换的菜,因为小霜爱吃。她把排骨放进阿茗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月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哥哥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她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冥璃看着小霜吃排骨的样子——用手抓着骨头,把肉啃干净,再把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她的手修长,指甲银白,抓着骨头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冥璃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她和小霜没有熟到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地步。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吃完饭,冥璃站起来,准备告辞。她朝月行了个礼,又朝阿茗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刚迈出两步,小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冥璃。” 冥璃停下来,转过身。小霜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头发亮得晃眼。她的紫色竖瞳在光影里微微收缩。 “妖境内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冥璃想了想。“有一个地方,叫落星湖。湖底有星星,晚上会发光。”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小霜想去。你带小霜去好不好。” 冥璃没有立刻答应。她看了一眼廊下的月,又看了一眼阿茗。小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着月。 “姐姐,小霜想去落星湖。可不可以让冥璃带小霜去。三天,三天后就回来。” 月放下书,看着小霜。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去几天?”月问。 冥璃赶紧回答:“三天。”声音比平时低,带着请示的意味。月点点头。小霜把手背在身后。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带件外套,晚上冷。” 小霜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外衣,叠好,放进包袱里。她又拿出布老虎,看了看,放进去。又拿出几片银杏叶,看了看,放进去。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的衣领整了整。没有说话,但动作很轻。冥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她不敢催。 阿茗走过来,把手放在小霜头上。他的手暖暖的,她的头凉凉的。他摸了一下,收回去。“早点回来。”小霜点点头。她转过身,跟着冥璃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哥,姐姐,小霜会想你们的。” 月没有回答。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阿茗笑了。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她转过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茗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小霜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还看着。月坐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没有翻页。 “走了。”阿茗说。 月没有抬头。“嗯。”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看着那本书,书页还停在刚才那一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旁边。月没有拦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阿茗把手覆上去,握住了。月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就三天。”阿茗说。 月说:“不长。” 阿茗点点头。两个人坐在廊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风车转了一圈。月把头靠在阿茗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阿茗没有动,让她靠着。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脖子,热热的,痒痒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儿。” “嗯。” “她走了,你反而安静了。” 月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不动了。阿茗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他把她拉近了一点,月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靠得更紧了。 “小霜不在,你陪我。”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上传来。 阿茗笑了。“我不是一直在陪你吗?”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指凉凉的,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 “不一样。”她说。“她在的时候,你看她。她不在的时候,你看我。”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在的时候,我也看你。只是你看我的时候,我在看她。”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狡辩。” 阿茗没有反驳。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两个人坐在廊下,月光照着。 风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屋里空空的。 “月儿,你想她吗?” 月没有睁眼。“她刚走。” 阿茗说:“我知道。但我已经想了。” 月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三天不长。” 第163章 膝上 小霜走后,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阿茗站在廊下,看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看了很久。 月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书,膝盖上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扫过阿茗的手臂。他没有躲。 “月儿。” “嗯。” “三天。” 月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阿茗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他把手收紧了一点,月没有动。两个人坐在廊下,月光还没出来,阳光还在,把影子拉得很长。风车在廊柱上转,一圈又一圈。 “小霜不在,”月忽然开口,“你可以看我。” 阿茗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她的脸很白,那种干净的、透亮的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凉凉的,滑滑的,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耳廓。月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缩回去,她也没有躲。 “月儿,你好看。” 月睁开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亮亮的,里面有他。“你也是。”她把他的手从耳廓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阳光从头顶移到了树梢,从树梢移到了墙角。影子拉长了,风车转慢了。 月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把鞋脱了。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石板地是温热的,她的脚是凉的。她踩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又伸开。 石板地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温温的,透过脚心传上来。 阿茗看着她的脚。她的脚很小,很白,脚趾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贝壳的内壁。脚踝纤细,踝骨微微凸起,像一颗圆润的玉石。脚背上的皮肤薄薄的,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站在石板地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在感受地面的温度。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月比他高,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白发在光里亮得耀眼。她伸出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阿茗的脸贴着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的脖子很细,喉结不显,锁骨凸起,像两弯浅浅的月牙。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儿,你身上好香。” 月没有回答。她的手从他头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阿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里面的光在流转。他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动。他退开,看着她的眼睛。 “又只有一下?”月问。 阿茗的脸红了,他又凑过去。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她的背上,她的背很直,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两只欲飞的蝶。 他的手从她的背滑到她的腰,又从腰滑到她的腿。她的腿很长,很直,隔着裙子的布料,能感觉到腿部的线条——匀称的、有力量的细。 大腿饱满,小腿修长,膝盖骨圆润,像两枚打磨过的玉。他的手指从她的膝盖滑到小腿,从小腿滑到脚踝。月没有躲,也没有动。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让他摸。 月坐下了,阿茗蹲下来,把她的脚捧在手心里。 她的脚不大,他的手掌差不多能包住。脚趾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月牙白白的,亮亮的。脚心微微凹陷,足弓很高,像一座小小的拱桥。脚跟圆润,皮肤细嫩,没有茧,没有裂纹。 他把她的脚贴在自己脸上,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皂角味,是她自己的味道。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像雪,像月光,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户时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 “月儿,你的脚好凉。” 月没有回答。她把脚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踩在石板地上。阿茗站起来,看着她的脚。她的脚踩在青灰色的石板上,白得发亮,像两片落在地上的玉兰花瓣。 “你摸够了?”月问。 阿茗的脸红了。 月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回廊下。阿茗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月把脚抬起来,放在他膝盖上。她的脚凉凉的,贴在他的膝盖上,冷意透过裤子渗进去。他低头看着那双脚,脚趾修长,指甲粉嫩,脚心微微发红。他把手覆上去,暖着。 “月儿,你以前不这样的。” 月看着他。“哪样?” 阿茗想了想。“把脚放我腿上。” 月没有回答。她把脚从他膝盖上拿下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跨坐在他腿上。阿茗的呼吸停了。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低头看着他。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只有他。 “这样可以吗?”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阿茗的喉结动了一下。“可以。” 月低下头,吻住了他。是慢慢的、确定的贴合。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茶香。他张开嘴,她的舌尖探进来,碰到他的舌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尝到她嘴里的味道,淡淡的,像月光本身的味道。他的手从她的膝盖滑到她的腿上,她的腿很长,很直,皮肤光滑细腻,像丝绸。 他的手从她的腿滑到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就能环住。他把她拉近了一点,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 月退开,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脸红什么?”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热的。你摸热的。” 月的手凉凉的,贴在他热热的脸上。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放在他肩上。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去屋里。” 阿茗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门关上了。风车在廊下转,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 屋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月躺在床上,白发散在枕头上,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阿茗。阿茗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衣裳有些乱了,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锁骨下面,是饱满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她的腰很细,躺在床上,腰侧微微凹陷,像一道弯弯的月牙。她的腿很长,从裙摆下露出来,白白的,修长的,脚趾蜷着。 “月儿,你真好看……” 月伸出手,把他拉下来。他跌进她怀里,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他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和他一样快。她的手在他头上慢慢摸着,他的脸贴在她胸口,能感觉到那饱满的弧线,温热的,柔软的。 “月儿。” “嗯。” “小霜不在。” 月的手停了一下。“嗯。” 阿茗从她胸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你的。”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烫。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她的腿上,她的腿很长,很直,皮肤光滑细腻。他的手指从她的膝盖滑到大腿,从大腿滑到腰际。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她没有躲,把他抱得更紧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风车在廊下转,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屋里,两个人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他的黑发缠在中间。她的腿缠着他的腰,他的手环着她的背。呼吸乱了,心跳快了。 阿茗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有淡淡的皂角味。他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月的身体颤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紧了。 “月儿。” “嗯。” “你是我的。” 月没有回答。她把他的头从颈窝里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你的。” 她吻住了他。月光静静地洒着。风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屋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第164章 月下汤 月亮升到正空的时候,月从床上坐起来。她的白发披散着,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透明。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不睡了?” 月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衣裳从肩上滑落,她没有捡。 她赤脚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薄薄的寝衣,披在身上,没有系带子。衣襟敞着,月光照在她的锁骨上,照在她胸口的弧线上,照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没有遮,转过身,看着阿茗。 “泡温泉。” 阿茗坐起来。月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门,夜风涌进来,把她的寝衣吹起来,贴在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曲线在月光下一览无余——肩圆润,腰纤细,臀饱满,腿修长。她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脚趾蜷了一下,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来吗?我一个人泡,很无聊的。” 阿茗跟上去。 汤池在后院,不大,青石砌的,水是温的,从地底引上来,常年不冷。雾气升腾,把整个汤池笼罩在一片朦胧里。 月站在池边,把寝衣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台上。月光照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很直,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两只欲飞的蝶。脊柱是一条浅浅的沟,从颈窝一直延伸到腰际,在腰处微微凹陷,然后隆起——臀的曲线饱满圆润,像两弯倒扣的月牙。她的腿很长,从臀到大腿到小腿,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小腿修长,脚踝纤细,脚趾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她走进池水里,水漫到她的膝盖,漫到她的腰,漫到她的胸口。她转过身,面对着阿茗。雾气模糊了她的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透过雾气看着他。她伸出手,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水波荡开,一圈一圈的。 “水很暖。你还要站在那里看多久?”她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我又不会跑。” 阿茗脱了衣服,走进池水里。水很热,他慢慢坐下去,水漫到他的胸口。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在池壁上。 雾气升腾,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月把手伸过来,放在他的腿上。她的手指在他腿上慢慢滑过,从膝盖滑到大腿,从大腿滑到腰际。阿茗没有躲,也没有脸红。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在水汽里泛着光。 “月儿,你今天不一样。” 月的手停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阿茗想了想。“你以前不这样。”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脚伸过来,放在他的腿上。她的脚很小,很白,脚趾修长,指甲粉嫩。脚心微微凹陷,足弓很高。他把她的脚握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按着她的脚心,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伸开。 “痒?”阿茗问。 月没有回答。她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踩在他的大腿上。他感觉到她脚心的纹路,细密的,柔软的。她慢慢往下踩,从大腿踩到膝盖,从膝盖踩到小腿。她的脚趾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划着,像在写字。 “写什么?”阿茗问。 月说:“你猜。” 阿茗低头看着她的脚。她的脚趾在他的小腿上移动,一笔一划。他认出来了,是“茗”字。她写得很慢,写完之后,脚趾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写完了。”月说。“猜对了吗?” 阿茗把她的脚握在手心里。“再写一遍。” 月没有写。她把脚收回去,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流下去,顺着她的腿流进池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就能环住。她的胸饱满圆润,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乳尖是淡淡的粉色,像两朵刚开的梅花。她的腹平坦,没有一丝赘肉,肚脐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珠子。 她跨坐在他腿上。水漫到两个人的腰际。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低头看着他。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阿茗。”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茗”,是“阿茗”。她很少这样叫他。 阿茗看着她。“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吗?” 阿茗想了想。“因为小霜不在。”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因为我想。”她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个原因——你猜。” 阿茗的耳朵红了。月看见了,笑出了声。她很少笑出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银铃。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脸。 “你耳朵红了。我还没做什么呢。”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胸口。“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月把手贴在他胸口,感受了一会儿。“心跳好快。为什么?” 阿茗看着她。“因为你。” 月的眼睛弯了。她低下头,吻住了他。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温泉的硫磺味。他张开嘴,她的舌尖探进来,碰到他的。他尝到她嘴里的味道,淡淡的,温泉水,还有她自己的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腰,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划着,痒痒的。他躲了一下,她追上去,继续划。 “月儿,别闹。” 月没有停。她的手指从他的腰侧滑到他的小腹,指尖在肚脐周围画着圈。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声音闷闷的。 “你不喜欢?” 阿茗把她的手抓住,按在自己胸口。“喜欢。但你再动,我就忍不住了。” 月的眼睛弯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脖子,轻轻亲了一下。 “忍不住就别忍。” 阿茗把她抱紧了。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胸压着他的胸,她的腿缠着他的腰。 水在两个人之间荡来荡去,拍打着池壁,发出轻轻的声响。雾气升腾,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 阿茗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有淡淡的桂花香味。他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月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攥着。 “阿茗。” “嗯。” “你是我的。” 阿茗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啦,我的身心都是你的。” 他又低下头,吻住了她的锁骨。她的锁骨很精致,像两弯浅浅的月牙。他的舌尖从锁骨的凹处滑过,月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继续往下,吻在她的胸口。 她的胸饱满圆润,他的嘴唇贴上去,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那一刻,世界安静了。水声远了,风声远了,连月光都变得柔软。只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从她的胸口传进他的嘴唇,再从他的嘴唇传进他的心里。 月的手攥紧了他的头发,没有推开他。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像夜风吹过湖面,荡起细碎的波纹。阿茗的嘴唇在她的胸口停留了很久,久到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凝成了细细的水珠,顺着她的皮肤滑下去,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腿,她的腿很长,很直,皮肤光滑细腻。他的手指从她的膝盖滑到大腿内侧,月把腿分开了些。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月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闷闷的,像夜风穿过竹林。 她把他推倒在池壁上,水花溅起来。她骑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白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火。 “阿茗,我要……” 阿茗把手放在她腰上,把她拉下来。那一刻,水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从两个人身边扩散到池壁,又弹回来。雾气升腾,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 月的手撑在他胸口,她的身体在他身上起伏。她的白发在风里飘,她的胸在月光下晃动。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着。阿茗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美得不真实。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月睁开眼睛,看着他。 “阿茗。” “嗯。” “叫我。”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月儿。” 月低下头,吻住了他。她的身体在他身上起伏得更快了。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他的手指几乎能扣住。她的皮肤在他手心里发烫。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破碎的月光。 “阿茗……阿茗……” 阿茗把她拉下来,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水里沉浮。水花溅起来,落在池边的石台上,落在月光里。雾气升腾,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温泉的水是活的,从地底不断涌上来,永远温热。水声潺潺,像她的喘息,像他的心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趴在他身上,不动了。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重。阿茗的手放在她背上,慢慢摸着。她的背很光滑,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胛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到尾椎。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 “月儿。” “嗯。” “水还热呢。” 月没有说话。她从他身上起来,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流下去,顺着她的腿流进池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身上,遮住了胸,遮住了腰,遮住了腿。她转过身,看着阿茗。 “抱我出去。” 阿茗站起来,把她从水里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他抱着她走出汤池。水从两个人身上流下去,滴在石板地上,滴滴答答的。他把她放在石台上,拿起布巾,帮她擦身体。他用布巾擦过她的肩,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腿。月没有动,让他擦。他擦到她的脚时,蹲下来,把她的脚捧在手心里,一只一只擦干。她的脚趾在他的手心里蜷了一下,又伸开。 “擦干净了。”阿茗说。 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还有脚趾缝。” 阿茗又擦了一遍。月把脚收回去,踩在地上。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她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茗。” “嗯。” “今晚的温泉,明天还要泡。” 阿茗笑了。“好。” 月牵着他的手,走回屋里。两个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在身上。月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阿茗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握着。 “月儿。” “嗯。” “你今晚话变多了。” 月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不动了。阿茗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月没有醒,把脸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阿茗把手收回去,放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细,他的手掌贴在上面,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风车在廊下转。屋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被子盖在身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温泉水还在池子里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像在替他们说着没说完的话。 第165章 病 第三天。小霜傍晚才回来,所以白天还是他们的。 阿茗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很规律。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没有系带子,衣襟敞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她胸口的弧线上。她没有遮,就那么站着。 “今天吃什么?”她问。 阿茗没有回头。“红烧排骨,冬瓜汤,炒青心,蒸蛋羹。” 月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她的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背,隔着薄薄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胸压着他的背,软软的,温热的。他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月儿,我在做饭。” 月没有松手。“你做你的。”她的手从他的腰滑到他的小腹,手指在他的肚脐周围画着圈。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轻轻亲了一下。阿茗的刀又停了一下。 “月儿……” “嗯?” “你这样我切不了菜。” 月没有理他。她的手继续往下,碰到他的腰带。她的手指勾住腰带,轻轻一拉,带子松了。阿茗的呼吸变了。他把刀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她。月的手还放在他的腰上,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不做了?”她问。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你不想吃了?” 月想了想。“想吃。但更想吃你。” 阿茗笑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昨晚还没吃够?” 月把手抽回去,放在他胸口。她的手指在他心脏的位置轻轻点着。“这里。我想吃这里。” 阿茗的心跳很快,她感觉到了。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你的心跳在说,它也愿意。” 阿茗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她的胸压着他的胸,她的腿缠着他的腿。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桂花味,还有她自己的体香。他亲了一下她的脖子,又亲了一下。月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攥着。 “阿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阿茗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月想了想。“因为你是你。不是别人。只是你。”她的手从他头发里滑到他的脸上,捧着他的脸。“别人不行。只有你。”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我也是,我只喜欢你。”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低下头,吻住了他。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她的背很光滑,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胛滑到腰际。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 她退开,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亮亮的。她伸出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 “阿茗。” “嗯。” “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阿茗愣了一下。“没有。” 月的眼睛眯了一下。“真的?” 阿茗点点头。“真的,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我也是,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人。也许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人会对你好…很多人会喜欢你,很多人会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不会的。”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们不用抢。你只要看她们一眼,我就输了。” 阿茗愣住了。“月儿……” 月伸出手,按住他的嘴唇。“听我说完。”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在动。“我看不得你看别人。看不得你对别人笑。看不得别人对你好。看不得别人靠近你。你和小霜在一起,我不吃醋。小霜是家人。但别人不行。任何人都不行。青络不行。冥璃不行。慕青不行。街上卖菜的阿婆也不行。你多看她一眼,我心里就不舒服。” 阿茗把她的手从嘴唇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月儿,你这是……” “病。”月替他说了。“我知道,是病。我不想治。”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暖暖的。“你就是我的药。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犯病。你不在,我就犯。你多看别人一眼,我就犯。你多和别人说一句话,我就犯。你不在我视线里,我就犯。阿茗,我是病态的。你怕不怕?” 阿茗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在动。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她的手握紧了。 “不怕。”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怕?” 阿茗摇摇头。“不怕。你病,我也病。你看不得我看别人,我也看不得别人看你。你和别人说话,我心里也不舒服。你对别人笑,我心里也不舒服。你不在我视线里,我也犯病。月儿,我们是一样的。”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阿茗,你变了。”月说。 阿茗问:“哪里变了?” 月想了想。“以前亲你的时候你总脸红。现在不红了。以前你不敢看我,现在敢了。” 阿茗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是姐姐,现在你是我的女人。看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脸红的?” 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跟你学的。你说什么都有理。我现在也说什么都有理。” 月的嘴角弯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阿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问你以前的事吗?不问你在醉春楼的日子,不问你在镇上怎么活下来的,不问你有没有对别人动过心。”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不敢知道,我怕知道了,会忍不住去杀那些人。哪怕你只是多看她们一眼,我也想去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小时候在醉春楼,那些女人有没有碰过你?有没有摸过你的脸?有没有抱过你?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我怕我知道了,醉春楼就不是被火烧掉那么简单了。” 阿茗没有说话。月把手放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我以前总是会想把你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月儿,你已经在关我了。你的九条尾巴,天天把我裹着。别人连我的影子都看不见。”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不够,九条不够。要九十条,九百条。要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光都透不进去。只有我能看见你。只有我能听见你。只有我能碰你。” 阿茗笑了。“那你先长出九十条尾巴再说。现在只有九条,先将就着。” 月低下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不疼,但痒。 “阿茗,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阿茗把她的脸捧住。“我没以为你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你关我,我就让你关。你把我裹起来,我就让你裹。你不让我看别人,我就不看。你不让别人看我,我就躲着。但你不能不让我看你,你不能不让我碰你,你不能不让我叫你月儿,这些是我的权利。” 月的眼睛亮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 阿茗想了想。“刚才,你教我的。你说你病,那我也病。两个病人在一起,总要商量着怎么治病。”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白发在风里飘。阿茗看呆了。 “阿茗,你长大了。” 阿茗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嗯。长大了,可以照顾你了。你病,我陪你病。你疯,我陪你疯。你杀人,我帮你递刀。你吃醋,我帮你倒醋倒掉。你想把我关起来,我就自己走进笼子里,把门关上,把钥匙给你。” 月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把脸埋在他肩上。 “阿茗,你别说了。” 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好,不说了。”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忘了关。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冒出一股焦味。阿茗松开月,转身把火关了。锅已经糊了,菜不能吃了。他看着那口糊了的锅,又看着月。 “午饭没了。” 月看着那口锅,嘴角弯了一下。“那就不吃了。” 阿茗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月的手环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她的脚在他身后晃着,脚趾蜷着。他抱着她走出厨房,走进屋里。他把月放在床上,月躺着,白发散在枕头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阿茗。 “阿茗。”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我弟弟,你会是谁?” 阿茗坐在床边,看着她。“我是你弟弟,也是你男人,两个都是。分不开。” 月的眼睛弯了。她伸出手,把他拉下来。他趴在她身上,她的手环着他的背,他的脸贴在她胸口。他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和他一样快。 “阿茗。” “嗯。” “你刚才说,你也看不得别人看我。” 阿茗从她胸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嗯。” “那你看过吗?” 阿茗想了想。“看过。” 月的手停了一下。“谁?” 阿茗说:“天墟城,万族盛会,很多人看你。周寒,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看你的时候,我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阿茗说:“我不想让你为难,况且万一你发脾气,把他们杀了……” 月的眼睛弯了。“你说得对。我会。”她把他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以后谁让你不舒服了,告诉我。我帮你杀。”阿茗笑了。“好。” 中午,阿茗重新做了饭。月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她的尾巴从身后伸出来,九条,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一条尾巴伸进厨房,缠住阿茗的腰,把他拉过来。阿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回过头,看着月。 “月儿,我在炒菜。” 月没有松手。“你炒你的。我拉我的。”她的尾巴缠着他的腰,力道不重,但也不轻。阿茗转过身,继续炒菜。月的尾巴在他腰上蹭了蹭,痒痒的。他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月站起来,走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 阿茗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月碗里。月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她又夹了一块,放进阿茗碗里。“你吃。”阿茗吃了。两个人吃得很慢,谁也不说话。月的尾巴在他腿上蹭着,一条一条的,轮着来。 “月儿。” “嗯。” “你的尾巴今天很不安分。” 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九条,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像九条撒娇的小蛇。她把尾巴收回去,放在自己身后。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缠住阿茗的手腕。阿茗放下筷子,看着那条尾巴。 “月儿,你想说什么?” 月看着他。“我想说,你吃完饭,到我怀里来。” 阿茗笑了。“好。” 吃完饭,阿茗洗完碗,走进屋里。月坐在床上,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银白色的,像一把撑开的伞。她伸出手,阿茗走过去,坐在她面前。月从后面抱住他,九条尾巴把他们裹住。阿茗靠在她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她的心跳从他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阿茗。”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遇见我?” 阿茗想了想。“没有,那时候只想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月把他抱紧了一点。“现在呢?” 阿茗把手覆在她手上。“现在想活很久。活到陪你变老。活到小霜长大。活到银杏树再长很多年。” 月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茗。” “嗯。” “我爱你。”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他从她怀里转过来,面对着她。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她很少说这三个字。她总是用行动说,用眼神说,用尾巴说。 “月儿,我也爱你。” 月的眼睛弯了。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额头凉凉的,她的嘴唇暖暖的。她吻了很久,久到阿茗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了?”月问。 阿茗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高兴。” 月把他的脸捧住,拇指擦过他的眼角。“你哭了。” 阿茗笑了。“高兴哭的。” 月低下头,吻掉了他的眼泪。她的嘴唇凉凉的,贴在他的眼角,把他的泪吸走了。她退开,看着他的眼睛。 “阿茗,你哭起来好看。” 阿茗笑了。“你笑起来好看。” 月的眼睛弯了。她把他拉进怀里,九条尾巴把他们裹得更紧了。阿茗把脸埋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闭上眼睛,她的手在他头上慢慢摸着。 “月儿。” “嗯。” “你会一直爱我吗?” 月的手停了一下。“会,死了也会。死了投胎,找到你,继续爱。” 阿茗把脸埋得更深了。“我也是。” 月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你是我的,从雪地相遇里就是,从你为我找药那天就是。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任何人都不行。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九条尾巴把他们裹成一个茧,密不透风。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 第166章 预习冬天 小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鱼。 不是买的,是钓的。落星湖的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她头发一个颜色。她站在院门口,鱼尾巴还在甩,水珠溅到她的裙摆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擦,迈过门槛。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小霜把鱼举起来。“嗯。鱼。我钓的。” 阿茗走过来,接过鱼。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水溅到他脸上。小霜看着他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哥哥,你脸上有水。” 阿茗把水擦掉。“你脸上也有。” 小霜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她看着阿茗,阿茗也看着她。她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踮起脚,帮阿茗把脸上的水擦干净。踮脚的时候头顶碰到了他的额头。 “哥哥,你矮了。” 阿茗把她的手帕拿过来,自己擦了擦。“你高了。不是我的问题。” 小霜把手帕抢回去,塞进口袋里。“是你矮了。我长了,你老了。” 阿茗看着她。“我老?” 小霜点点头。“老了。有白头发了。”她伸出手,从他头上拔了一根头发,黑的。她看了看,又拔了一根,黑的。她把两根头发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没有白的。看错了。哥哥没老。哥哥还是年轻的。” 阿茗笑了。“你拔了我两根头发。怎么赔?” 小霜想了想。“赔你一条鱼。我钓的。”她把鱼从阿茗手里拿过来,拎着尾巴晃了晃。“大不大?” 阿茗看了看。“大。”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我钓的。最大的。小的放回去了。只留了大的。给哥哥的。” 月从廊下站起来,走过来。小霜看着她,把鱼举到她面前。“姐姐,鱼,我钓的。” 月看了看鱼。“嗯。”她伸出手,把鱼接过来,递给阿茗。“晚上吃。” 阿茗拎着鱼走进厨房。小霜跟在他后面,趴在厨房门口。月也跟过来,靠在门框上。两个人看着阿茗杀鱼。 阿茗把鱼按在案板上,刀背拍了一下鱼头,鱼不动了。刮鳞、开腹、清洗,动作利索。小霜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沾着鱼鳞,在阳光下亮亮的。 “哥哥,你杀鱼的样子好看。” 阿茗没有抬头。“你钓鱼的样子也好看。”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你看到了吗?” 阿茗把鱼洗干净,放在盘子里。“没看到,猜的。” 小霜想了想。“猜对了,我钓鱼的样子好看,姐姐说的。” 月从门框上直起身。“我没说。” 小霜转过头,看着月。“姐姐没说,但姐姐的眼睛说了。姐姐的眼睛说,小霜钓鱼的样子好看。”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中午,阿茗做了水煮牛肉、香煎羊排、土豆泥,还有小霜钓的那条鱼——清蒸的。菜端上桌,红红绿绿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小霜坐在月和阿茗中间,看着满桌的菜,数了一遍。 “水煮牛肉,香煎羊排,土豆泥,清蒸鱼。咦?今天怎么四道菜?” 阿茗看了月一眼。月端着碗,正在喝汤,没有抬头。 阿茗收回目光。“因为你回来了。”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我回来就多做菜,不回来就少做。哥哥偏心哦。” 阿茗夹了一块羊排放进她碗里。“偏心你,不行吗?” 小霜低头看着碗里的羊排。羊排煎得金黄,撒了孜然和芝麻,香得她咽了一下口水。她用手抓起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炸开,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把剩下的羊排啃干净,骨头放在桌上,整整齐齐的。她又用勺子挖了了一大勺土豆泥,塞进嘴里,糯糯的,奶香浓郁,混着黑胡椒的微微辣味。她的眼睛又眯了一下。 “好吃。哥哥做的土豆泥最好吃了。”她说着,又挖了一大勺。 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小霜用筷子夹起来,吃了。鱼肉鲜嫩,豉油的咸香和葱姜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她把鱼刺吐出来,放在骨头旁边,整整齐齐的。 “哥哥,水煮牛肉辣不辣?” 阿茗说:“辣。你少吃些。” 小霜夹了一片牛肉,咬了一口。辣的,她的嘴唇红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吐,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不辣。正好。” 月把自己碗里的汤递给她。小霜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凉的,她咽下去,嘴唇还是红的。她把碗还给月。 “姐姐的汤不辣。牛肉辣。汤和牛肉,两个味道。都好吃。” 阿茗看着她红红的嘴唇,笑了。“你吃辣的样子,像只兔子。” 小霜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兔子不吃辣,兔子吃草。我吃肉,不是兔子。” 阿茗说:“那是什么?” 小霜想了想。“是妹妹,哥哥的妹妹。最可爱的妹妹。” 阿茗笑了。“谁说的?”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我说的,我说了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辣的她眉头皱了一下,又夹了一片。 吃完饭,小霜去洗碗。她站在水池前,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银白,沾着泡沫,在阳光下亮亮的。阿茗站在门口看着,月站在他旁边。 “她变了。”阿茗说。 月没有说话。 “以前她会说‘小霜的碗’。现在不说了。” 月把手伸过来,握住阿茗的手。“她还是她。”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我知道。” 小霜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手牵着手。她走过去,把两个人的手分开,把自己的手插进去。左手牵阿茗,右手牵月。 “我的,哥哥的,姐姐的,三个人的。”她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好了,洗完了,出去走走。” 三个人走出院子,走在妖宫的走廊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霜走在中间,左边是阿茗,右边是月。她的银白色头发在风里飘,和月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哥哥。” “嗯。” “我不在的三天,你和姐姐做了什么?” 阿茗想了想。“做饭,吃饭,睡觉。” 小霜看着他。“就这些?” 阿茗点点头。“就这些。” 小霜又看着月。“姐姐,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月看着前方。“嗯。”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骗人,你们肯定做了别的。但你们不说,我也不问,问了你们也不会说,说了我也不信。”她把手插回两个人手心里,握紧了。“但是我知道。你们想我了。” 阿茗笑了。“你怎么知道?” 小霜说:“因为我也想你们了,我想你们,你们一定也想我,一样的。” 月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小霜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小霜走到在银杏树下。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她仰着头,看了很久。 “哥哥,它什么时候发芽?” 阿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春天。” “春天什么时候来?” 阿茗想了想。“快了。”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我等不及了。我想看叶子,金黄色的 完整的。以前我排过。金黄一排,黄褐一排,枯褐一排。今年还要排。排得更好看。” 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嗯。今年我陪你排。” 小霜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暖暖的。她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哥哥的手暖暖的,我的手凉凉的,哥哥帮我暖好不好。”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好。” 月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小霜另一边。小霜把阿茗的手松开,牵住月的手。月的手凉凉的,她的手也是凉凉的。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能暖谁。但她们没有松开。 “姐姐的手也是凉的。我的手也是凉的。”她把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凉凉的,舒服。”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把小霜的手握紧了。 晚上,小霜躺在床上,阿茗和月躺在她两边。她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又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月的手上面。三层,她的手在最上面。她拍了拍,闭上眼睛。 “哥哥,姐姐。” “嗯。” “我不在的三天,你们真的没有做什么?” 阿茗说:“真的。” 小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你们浪费了三天。好不容易我不在,你们不抓紧时间,等我回来,你们又没时间了。” 阿茗愣了一下。“什么时间?” 小霜侧过身,面对着他。紫色的竖瞳在月光下亮亮的,里面有一点狡黠的光。“约会的时间。你们两个约会,不带我。我不在,你们可以天天约会。结果你们在家做饭吃饭睡觉。浪费了。”她把手从阿茗手心里抽出来,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笨蛋哥哥。” 阿茗的脸红了。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在小霜身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霜翻了个身,面对着月。“姐姐也是笨蛋,两个笨蛋。”她把月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但是我喜欢笨蛋,笨蛋哥哥,笨蛋姐姐,都是我的。两个笨蛋,一个聪明的妹妹,正好。” 月没有回答。她把小霜揽进怀里,抱住了。小霜把脸埋在月怀里,笑了。笑声闷闷的,从月怀里传出来,像风吹过竹林。 “姐姐,明天我想吃火锅。” 月低头看着她。“火锅?” 小霜从她怀里抬起头,紫色的眼睛亮亮的。“嗯,火锅,哥哥来做。牛肉,羊肉,虾滑,豆腐,白菜,粉丝。好多好多。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热热的,辣辣的。冬天吃火锅,暖和。” 阿茗从后面探过头来。“刚好入冬了。” 小霜看着他。“冬天正好。吃火锅,暖和。” 阿茗笑了。“好。明天吃火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她躺回去,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又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月的手上面。三层,她的手在最上面。她拍了拍,闭上眼睛。 “哥哥,姐姐,晚安。” 阿茗说晚安。月说晚安。小霜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她的手还搭在最上面,没有滑下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只手上。小霜的手在最上面,修长的,银白色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月的手在最下面,白白的,凉凉的。阿茗的手在中间,暖暖的。 风车在廊下转。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屋里,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但小霜忽然又开口了。 “哥哥。” “嗯。” “明天火锅,我要吃辣的。很辣的。比水煮牛肉还辣。” 阿茗说:“好。” “姐姐也要吃辣的。姐姐不能吃辣,也要吃。吃一口,就一口。辣了喝牛奶,牛奶解辣。” 月说:“好。” 小霜把手从最上面抽出来,在两个人额头上各点了一下。“乖。”然后把手放回去,闭上眼睛,这回真的睡了。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阿茗和月隔着一个小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了。很小声,怕吵醒她。 但小霜没醒。她睡着了。梦里有火锅,红油滚滚,热气腾腾。牛肉,羊肉,虾滑,豆腐,白菜,粉丝。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筷子打架,抢肉吃。她抢到了最大的一块,得意地笑了。 第167章 醉月 “下雪了。” 小霜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好几层棉花。阿茗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理她。 “下雪了。”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而且就在耳边。阿茗睁开一只眼,看见一张脸凑在面前,紫色的竖瞳亮亮的,鼻尖冻得发红,几根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 “你什么时候爬过来的?”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小霜把被子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阿茗打了个哆嗦。“起来嘛,吃火锅。雪天吃火锅,正好。” “谁告诉你雪天要吃火锅的?” “你,你昨天说的。你说‘好,明天吃火锅’。明天就是今天,今天下雪,正好。”她逻辑清晰,语速飞快,阿茗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 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把被子拉过头顶。小霜又去掀她的被子。“姐姐也起来,调蘸料,姐姐调的好吃。” 月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再睡一会儿。” 小霜想了想,妥协了。“那再睡一刻钟 ,一刻钟后起来,我数着。”她躺下来,挤在两个人中间,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刻钟到了。” 阿茗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看不清外面。“你数了?” “数了,在心里数的,一千八百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阿茗叹了口气,坐起来。月也被她拉起来。三个人坐在床上,头发都乱蓬蓬的。小霜的银白色头发翘得到处都是,月的也是,阿茗的也是。小霜看着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疯子。” 阿茗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又弹起来了。 “按不下去。” “那是呆毛,呆毛按不下去。呆毛是聪明的标志。”小霜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我有呆毛,哥哥没有,姐姐也没有,我最聪明。” 月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银白色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大片大片的,慢悠悠的。院子里已经白了,石桌、银杏树、风车,都白了。 “雪不小。”月说。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手指很快冻红了。她把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 阿茗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白发披散着,和窗外的雪一个颜色。她的背挺得很直。他下了床,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暖着。 “冷吗?”他问。 月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阿茗转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双毛线手套。浅灰色的,去年小霜织的,歪歪扭扭的,一只大一只小。他走回来,把月的手拉过来,一只一只帮她戴上。手套小了,手指顶到尽头,露出一截白白的指尖。月看着那双手套,又看着阿茗。 “小了。” 阿茗把她的手指往里塞了塞。“将就一下。小霜织的,爱心牌的,暖和。”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我织的,第一双。织得不好,姐姐将就戴。明年织大的,织好的。” 月把手套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针脚,又戴上。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又伸开。 “暖了。” 阿茗笑了。月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按在他脸上。手套的毛绒蹭着他的脸,痒痒的。他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连同手套一起握在手心里。 “以后冷了就告诉我。” 月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 院子里,小霜光着脚跳进雪里。雪没过她的脚踝,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缩了一下,又踩实了。她蹲下来,捧了一捧雪,捏了捏,雪球歪歪扭扭的,还没成型就散了。她又捏了一个,这回紧了,圆圆的,白白的。 阿茗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你干嘛?” 小霜站起来,手里的雪球朝他飞过去。阿茗侧头躲开,雪球砸在门框上,碎了。 “你打我?” “打你,让你不起床,打醒你。”小霜又蹲下去,捏了一个更大的。阿茗没等她站起来,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团成球,扔过去。小霜被砸中肩膀,雪沫溅了一脸。她愣了一下,紫色的竖瞳缩了缩。 “哥哥,你完了。” 她把手里的雪球扔出去,阿茗躲开了。她又抓了一把,连扔了两个,一个砸在阿茗胸口,一个砸在门板上。阿茗笑着往院子里跑,小霜追上去。两个人在雪地里跑了两圈,阿茗被她追上,小霜从后面跳到他背上,把手里剩下的雪塞进他领口。 阿茗嘶了一声,凉得直缩脖子。小霜从他背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笑。 月站在廊下,看着两个人闹。她的尾巴从身后伸出来,九条,银白色的,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 她戴着手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手套歪歪扭扭的,一只大一只小。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眯了眯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跑过去,拉她的手。“姐姐也来。” 月摇头。“不去。” 小霜不依,弯腰抓了一把雪,塞进月手心里。月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雪,雪花在慢慢融化,变成水,从她指缝里滴下去。她抬起头,看着小霜。小霜已经跑远了,蹲在银杏树下堆雪人。 月把手套摘下来,甩掉雪水,又戴上。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又看了一眼。阿茗正在滚雪球,滚了一个大的,又滚了一个小的。月抿了抿嘴,蹲下来,抓了一把雪,捏了一个小小的雪球。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把雪球扔向阿茗。雪球砸在阿茗背上,碎了。阿茗回过头,看见月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扔的?”阿茗问。 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廊下。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比平时快。 小霜从银杏树下探出头。“姐姐扔的。我看见了。” 月的耳朵红了。她把脸转开,假装在看远处的雪。 三个雪人堆好了。一大一中一小,歪歪扭扭的,并排站在银杏树下。小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小雪人脖子上。围巾太长,拖在地上,她卷了两圈,又卷了两圈,还是拖地。 “围巾太大了。小雪人脖子太细了。” 月走过来,蹲下,把围巾拿掉,叠了几下,重新围上去。这回不拖地了。她蹲在那里,手指冻得通红,但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小霜抓住她的手。 “姐姐的手红了。” 月把手缩回去。“不红。” 小霜把她的手拉过来,举到阿茗面前。“你看。红了。” 阿茗看了一眼,红了。他握住月的手,把她的手连同手套一起包在手心里。“回去暖和一下。火锅快好了。” 月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回屋里。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中午,火锅端上桌。铜锅,中间冒着热气,红油在锅里翻滚。菜摆了一桌子——羊肉卷、牛肉卷、虾滑、豆腐、白菜、粉丝、土豆片、藕片、年糕、鱼片。 小霜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几秒,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好吃。” 月把调好的蘸料推到她面前。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蒜泥、香菜。小霜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姐姐调的蘸料最好吃。哥哥喜欢芝麻酱。我喜欢辣椒油。姐姐喜欢腐乳汁。三个人,三种味道。一碗蘸料,够了。” 阿茗把牛肉卷放进锅里。小霜数着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夹出来,蘸料,塞进嘴里。牛肉紧实,肉汁饱满,辣椒油的辣在舌尖跳舞。她的嘴唇红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月夹了一片白菜,放进清汤锅里。她不吃辣。白菜烫软了,她夹出来,蘸了一点腐乳汁,慢慢嚼着。小霜看着她。 “姐姐,你试一下辣汤。就一下。” 月摇头。 “一小口。就一小口。” 月看了她一眼,把筷子伸进辣汤里,夹了一片豆皮,在红油里滚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辣的。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了,眼眶里泛出一层水光。她没有吐,咽了下去。然后她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大口。 小霜趴在桌上笑。“姐姐的脸红了。比我的还红。” 月放下牛奶杯,面无表情。“不辣。” 小霜和阿茗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月瞪了他们一眼,但她的耳朵红红的,尾巴在身后晃得比刚才更快了。 下午,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阿茗把碗筷收拾了,小霜趴在窗台上看雪。月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一直没翻页的书。 小霜忽然转过身。“姐姐,晚上泡温泉。雪天泡温泉,正好。” 月从书后面探出头。“三个人?” 小霜点点头。“三个人。穿衣服泡。不脱。脱了冷。穿衣服暖。”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泡温泉穿衣服?那叫什么泡温泉?” 小霜想了想。“叫穿衣服泡温泉。哥哥没泡过,泡一次就知道了。” 月把书放下。“好。” 阿茗擦干手,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酒。冥璃先前送来的,一直没喝。小瓶的,刚好够一个人喝。他把酒瓶揣进怀里,跟在小霜后面。 汤池在后院,不大,青石砌的,水是温的,从地底引上来,常年不冷。雾气升腾,把整个汤池笼罩在一片朦胧里。 小霜第一个跳进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和短裤,是月以前给她买的,一直没穿过。今天翻出来了。吊带是棉质的,薄薄的,湿了之后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她的肩很窄,锁骨精致,胸前的弧度比从前丰满了不少,在湿透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她的腰很细,小腹平坦,肚脐圆圆的小小的。她的腿很长,从短裤下露出来,白白的,修长的,脚趾蜷着。 银白色的长发湿了,浮在水面上,像一片流动的月光。锁骨中间那片银白色的鳞片在雾气里闪着光,手腕上那片也是,腰侧那片若隐若现。她靠在池壁上,眯着眼睛。“舒服。雪天泡温泉,舒服。” 月走进来,慢慢坐进水里。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月白色的,衣襟交叠着,系了带子。水漫到她的腰,寝衣湿了,贴在身上。她的身体曲线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肩圆润,腰纤细,胸口的弧线饱满,在湿透的布料下几乎透明。她的白发湿了,贴在背上,几缕垂在胸前,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白。她的腿很长,从寝衣下摆露出来,白白的,修长的,脚趾蜷着。她的锁骨精致,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小霜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姐姐好看。” 月没有回答,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膀以上。 阿茗最后一个下来。他穿着一条短裤,坐在月旁边,从怀里掏出那瓶酒,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点。暖身子。” 月接过酒瓶,闻了嗅。酒是琥珀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她抿了一小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抿了一口。第三口,她喝了一大口。 阿茗看着她。“慢点喝。” 月没理他。她又喝了一口。酒瓶空了。她看着空瓶子,眨了眨眼。她的脸红起来了,不是被辣的那种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红。她的眼睛也红了,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阿茗。”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带着一点沙哑。 阿茗看着她。“嗯?” 月把空酒瓶塞回他手里,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近。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笃定,像是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她闭上眼睛,呼吸扫过他的脖子,热热的。 “阿茗,你身上好暖。” 阿茗没动,让她靠着。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她的手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暖暖的,不是平时那种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隔着湿透的寝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和他一样快。 “月儿,你醉了。”阿茗轻声说。 月没有睁眼。“没醉。醉了才不会说。我清醒着。清醒着才敢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阿茗,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我睡不着。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在做什么。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阿茗笑了。“我在的时候呢?” 月睁开眼睛,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雾气里透过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水的,但里面的光很亮,很烫。 “你在的时候,我想把你藏起来。藏在这里。”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不让别人看见。不让别人靠近。不让别人知道你的好。”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炙热,还有一点他熟悉的、带着占有欲的光。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月儿,我已经是你的了。不用藏。”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不够,藏起来才够。” 小霜从对面游过来,趴在阿茗背上,探出头看着月。“姐姐,你醉了。你说的话好肉麻。” 月伸手把小霜从阿茗背上拉下来,拉进怀里。小霜撞在她胸口,抬头看着月的脸。月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水的,嘴角弯得很大,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她弯嘴角,只是浅浅一下,现在她弯得很深,像一轮满月。 “小霜,你也是。你也是我的。藏起来。两个都藏起来。”月的手从小霜肩上滑到她胸口,隔着湿透的吊带,轻轻按了按。“小霜,你这里也长大了。以前平的,现在鼓了。” 小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月的。“姐姐的更大,姐姐的比我大,我比不上。但我也长了,长了就是长大了。” 月的眼睛弯了。她把小霜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小霜头顶上。 “大了好,大了好看。我妹妹,什么都好。”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姐姐也什么都好,姐姐最好了。” 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白发在雾气里飘着,整个人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阿茗看着她的笑,心里软的不行。 月转过头,看着阿茗,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看什么?没看过我笑?” 阿茗摇摇头。“看过,没看过这么笑的。” 月把脸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那我以后多笑,天天笑,笑给你看。笑给小霜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给你们看。” 小霜从她怀里探出头。“姐姐,你今天说了好多话。平时不说的话,全说了。” 月低头看着她。“平时说了,在心里说了。在心里说了很多,你们没听见。今天说出来了,你们听见了。听见了好,听见了就知道我想什么了,不用猜,猜太累了。” 阿茗把手伸过来,握住月的手。月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你以前是你暖我的手,今天是我暖你的。” 阿茗笑了。“嗯。轮到你了。” 月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阿茗的两只手都握住。 “以后冬天都泡温泉。三个人。穿衣服泡,小霜说得对。”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我说的,我说得对,姐姐听了,姐姐乖。” 月的眼睛弯了。她伸手把小霜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得很深。月又伸手把阿茗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也亲了一下。阿茗闭着眼睛,没有躲。月看着两个人,满意了。 “好了,亲完了,继续泡。” 泡了很久,阿茗站起来,把月从水里扶起来。月站不稳,靠在他身上,脚步有些踉跄,但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她的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身体的曲线一览无余。 小霜从水里爬出来,站在池边,拧了拧吊带和短裤上的水。她的吊带和短裤湿了,贴在身上,也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月靠在阿茗身上,眯着眼睛看着小霜。“好看,小霜好看,我妹妹好看。”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姐姐也好看,姐姐比我好看。” 月摇头。“你好看,我老了。” 小霜走过去,捧住月的脸。“姐姐不老,姐姐永远年轻,姐姐是妖帝。妖帝不会老,姐姐的头发虽然是白的,但是不是老的。是本来就白,我的也是白的,一样的。” 月看着小霜的眼睛。紫色的,竖瞳的,亮亮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霜的脸。 “小霜,你长大了。” 小霜把手覆在月手背上。“嗯。长大了…” 月低下头,把脸埋在小霜肩上。小霜抱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阿茗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他把手伸过去,覆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 雾气升腾,把三个人裹在一起。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汤池的水还温着,从地底不断涌上来,永远温热。 回到屋里,月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她的脸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弯着。小霜趴在她旁边,把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姐姐,你明天还泡吗?” 月睁开眼睛,看着小霜。“泡。” “还喝酒吗?” 月想了想。“喝一点。不多喝。”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竖瞳。 “哥哥,姐姐,晚安。” 阿茗说晚安。月说晚安。小霜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搭在月的手上,没有松开。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月的声音又响起来,迷迷糊糊的。“阿茗,明天火锅……金针菇……多买点……小霜要吃……我也要吃……你也要吃……三个人……一起吃……” 阿茗笑了。“好。多买。” “还有香菇。还有平菇。三种。烫一下就能吃。”小霜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困意。 “好。三种。”阿茗说。 小霜不说话了。月也不说话了。两个人的呼吸都变长了。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照在三个雪人身上。小雪人脖子上的围巾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红色。 阿茗侧过头,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明天大概是个晴天。他想着明天要早起去买菜,金针菇、香菇、平菇,一样都不能少。还要买羊肉,买牛肉,买虾滑。小霜爱吃虾滑,月爱吃豆腐,他自己什么都吃。想着想着,他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火锅,还有温泉。还有很多。 第168章 眼波 小霜被青络叫走了。 说是有个新开的集市,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小霜想去看看。她站在院门口,左手牵着阿茗,右手牵着月,仰着头,紫色的竖瞳亮亮的。 “哥哥,姐姐,我去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回来吃午饭。午饭吃什么?” 阿茗说:“你想吃什么?” 小霜想了想。“酸菜鱼,酸酸辣辣的,汤也好喝。还要红烧的?不,就酸菜鱼。一大盆。酸菜多多的,鱼片薄薄的。” 阿茗笑了。“好,等你回来做。”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她松开阿茗的手,又松开月的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在阿茗脸上亲了一下,在月脸上也亲了一下。然后跑了,这回没回头。 阿茗和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院子里安静下来。风车在廊下转,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阿茗转身走回厨房,准备做酸菜鱼。月跟在他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阿茗也没有说话。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阿茗把鱼按在案板上,刀背拍了一下鱼头,鱼不动了。 他刮鳞、开腹、清洗,动作利索。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阿茗把鱼洗干净,放在盘子里,转过身。月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平时那层琥珀色是温温的、亮亮的,像秋天的银杏叶。今天那层琥珀色变了,变得更深,更浓,像深冬的蜜糖,稠得化不开。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飞不动,只能停在叶片上喘息。 阿茗愣住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破庙里,她卧在干草上,把尾巴盖在他身上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柔柔的,软软的,像怕惊醒什么。 在山谷里,她变成人形,从光幕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小心翼翼,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怕摔。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什么,他说不清。 像月光碎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每一片都映着她的心。那光太碎了,碎到让人觉得下一刻就要散了。她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像含着整个冬天的雪。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儿?”他叫了一声。他的声音有点哑,自己也听出来了。 月没有回答。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高,低头看着他。白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手指凉凉的,从他的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耳廓。她的指尖在他耳垂上停了一下,轻轻捏了捏。 “阿茗。”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怎么了?” 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又浓了几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 阿茗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颈窝里轻轻扫过,痒痒的,湿湿的。不似眼泪,像是睫毛上的水汽。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把他烫着。 阿茗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月儿,你怎么了?” 月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云。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阿茗把她抱紧了。“我不是天天在吗?”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层水光还在,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 “你在,所以我看。”她顿了顿,“怕你不在。” 阿茗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我又不会走。”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 “你小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衣服也破,袖子太长,把手都盖住了。你缩在佛像脚下,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猫。” 阿茗笑了。“你记得那么清楚?”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记得。你的事,我都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姐姐,你第一次牵我的手,你第一次给我做饭,你第一次亲我。我都记得” 阿茗把她的手从嘴唇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我也是。你的事,我也都记得。你第一次把尾巴盖在我身上,你第一次变成人,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第一次说爱我。我也都记得。” 月的眼眶红了。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了泪,从眼角滑下来,划过她的脸颊,滴在阿茗的手背上。 阿茗没有擦,任它流。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 “月儿,你今天是怎么了?” 月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没怎么。就是想你了。”阿茗笑了。“我不是在吗?” 月没有说话,她把他抱得更紧了。阿茗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鱼还等着做,锅里的水还等着烧。但谁也没有动。 月从阿茗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的眼神很柔,柔到像要化了。那层琥珀色像是被水洗过,透亮透亮的,能看见底下所有的纹路。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湿了,垂着,但花心还亮着。 阿茗看着那双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是那种说不出的、闷闷的、酸酸的、又暖暖的感觉。 他想把她抱进怀里,又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又想替她把所有的不开心都赶走。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她。 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你眼睛红了。” 阿茗愣了一下。“有吗?” 月的手指在他眼角停了一下,收回去。“有,和我一样。” 阿茗笑了。“那我们是红眼二人组。”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阿茗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阿茗。”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阿茗想了想。“会。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你骂我,我也不走。你打我,我也不走。”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层水光已经退了,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柔柔的、软软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涌。她的嘴角还弯着,但弯的弧度变了——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阿茗,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不在吗?” 阿茗看着她。“为什么?” 月把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脏。她的手指凉凉的,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渗进来。 “因为你在的时候,我的心是满的。你不在的时候,它就空了一块,哪怕只是极短暂的分别,都不行。那一块,别人填不了。小霜也填不了。只有你能填。”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走了,那块就空了。空了就疼。疼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去找你。找到了,把你带回来。带回来,就不会再让你走了。”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了。“月儿,你——” 月没有让他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唇上。 “不让你走,你还是会走。你有脚,你会走。所以我得想个办法,让你走不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但阿茗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裹住了、越收越紧的感觉。 “什么办法?”他的声音有点哑。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把手指从他唇上拿开,放在他脖子上,轻轻按着他的颈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动。 “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门只有一把钥匙,钥匙在我手里。窗户封死,墙加厚,连声音都透不出去。你喊,只有我能听见。你哭,只有我能听见。你笑,也只有我能看见。”她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天我来看你,给你做饭,陪你说话。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你不需要别人。别人也不需要你。” 阿茗的喉结动了一下。 月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弯得更深了。她的手指从他脖子上滑到他的耳廓,轻轻摩挲着。 “或者,每天给你喝一点药。不是毒药,是让你慢慢失忆的药。忘记你从哪里来,忘记你叫什么名字,忘记外面的一切。只记得我。只记得我叫月。只记得我是你姐姐。只记得你爱我。”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温柔的,是炙热的,是病态的。 他应该怕,但他不怕。他不但不怕,心里还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 像从高处往下跳,明知道会摔,但还是跳了。 像溺水,明知道会沉,但还是不想挣扎。 他沉沦了。沉在这双眼睛里,沉在这把温柔的声音里,沉在她说的那些可怕的话里。 “月儿,你真好看。”他说。 月愣了一下。 阿茗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说要把我关起来,我答应你。你说要给我喝药让我忘记一切,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月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水光,是热的。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阿茗,你是傻子。” 阿茗笑了。“嗯,你的傻子。” 他把她抱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月儿,你关我,我就住着。你锁我,我就待着。你给我喝药,我就喝了。忘了外面,忘了别人,只记得你。只记得你的名字,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尾巴,只记得你爱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衣领上,凉凉的,又烫烫的。 “阿茗,你不会忘的。我不会让你忘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上传来。“我舍不得。” 阿茗笑了,把月搂的更紧了些。 小霜回来的时候,酸菜鱼做好了。一大盆,酸菜多多的,鱼片薄薄的,汤面上飘着红辣椒和花椒,酸辣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 月坐在桌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小霜看了她一眼,歪了歪头。 “姐姐,你眼睛红了。” 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烟熏的。” 小霜看着灶台。“烟应该不大,熏不到眼睛。” 月没有回答。小霜又看着阿茗。“哥哥,你眼睛也红了。” 阿茗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吃鱼。” 小霜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把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酸菜的酸,辣椒的辣,鱼片的鲜,混在一起,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酸菜鱼好吃。哥哥做的酸菜鱼最好吃。” 她把鱼骨头吐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阿茗也笑了。 三个人,一桌子菜。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筛面粉。银杏树的枝丫上又积了薄薄一层,雪人的围巾又埋住了。明天还得扒出来。 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吃饭。 第169章 作弊 酸菜鱼吃完了,碗筷收走了,小霜趴在窗台上看雪,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阿茗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小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不动了。 月站在门口,看着阿茗把被子掖好。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柔柔的,软软的,像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阿茗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看什么?” 月没有回答。她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到廊下。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 廊下的木板被雪光映得发白,风车不转了,冻住了。 月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茗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月伸出手,把那拳的距离抹掉了。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她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的雪。 “阿茗。” “嗯。” “你今天说,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阿茗看着她。“嗯。”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 “那我说什么,你都听?” 阿茗想了想。“听。” 月的眼睛弯了。她从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那层水光又出现了,薄薄的,像初春冰面上第一层融化的水。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从他额角划过,带着凉意。 “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对我说一句‘我爱你’。说不够,我会难过。说多了,我也会难过。不多不少,一天一句。不补,不欠。” 阿茗愣了一下。“一天一句?” 月点点头。她的手指从他耳后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托着,让他看着自己。“一天一句。今天还没说。今天的份,现在说。”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她的嘴角还弯着,但弯的弧度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看——明明是命令,却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来。他把她的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我爱你。”他说。 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嗯,收到了。今天的份,够了。” 阿茗笑了。“那明天的呢?” 月想了想。“明天说。” 阿茗点点头。“好。明天说。” 月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在他膝盖上。她的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弹琴。阿茗把她的手按住。 “月儿,你干嘛?” 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从他膝盖上滑到他的大腿,停了一下,又滑回膝盖。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试试你会不会躲。” 阿茗没有躲。他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腿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没躲。”月说。 “为什么要躲?” 月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不躲就好。躲了,我会难过。” 阿茗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回自己腿上。“不躲。你画。画多少都行。” 月的眼睛弯了。她的手指又动起来,这回不是画圈,是写字。一笔一划,很慢。阿茗低头看着,认出来了——是“月”字。她写了一遍,又写一遍。写了三遍,停住了。 “阿茗。” “嗯。” “你以后出门,要先告诉我。去哪里,去多久,和谁去,什么时候回来。都要告诉我。不能漏。漏了我会担心。担心了就会想去找你。找你了就会把你带回来。带回来了就不想让你再出门了。” 阿茗侧过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我要是忘了呢?” 月没有躲,让他拢。她把他的手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忘了就补。补了还不够,就罚。” “罚什么?” 月想了想。“罚你一天不许进厨房。饭我做,菜我买,碗我洗。你坐着,什么都不许做。只能看着我。” 阿茗笑了。“那是罚我还是罚你?”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罚你。你看我做饭,会心疼。心疼了,下次就不会忘了。”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月儿,你越来越会了。”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跟你学的。”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阿茗,你刚才说,每天说一遍‘我爱你’,不补不欠。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茗看着她。“为什么?” 月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着,感受着他的心跳。 “因为说多了,你就会觉得这件事很平常。说少了,你就会觉得这件事不重要。一天一遍,不多不少。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是刚好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珍贵的东西,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会腻,太少了会忘。一天一次,刚好。你会记住,我也会记住。我们都不会腻,都不会忘。” 阿茗把她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放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月儿,你说得对。” 月的眼睛弯了。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捧着他的脸。两只手,凉凉的,贴在他热热的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阿茗,你作弊。” 阿茗愣住了。“什么?” 月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水光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红。她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嘴角还弯着,但弯得微微发颤。 “你每次说‘我爱你’,我的心就跳得快一点。你每次叫我‘月儿’,我的心就跳得更快一点。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我的心就不想跳了。它想停下来,停在你看我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赢了。你作弊。” 阿茗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伸出手,把她眼角那层水光轻轻抹掉。她的脸凉凉的,泪是热的。 “月儿,我没作弊。” 月把他的手按住,贴在自己脸上。“你做了。你只是看着我,我就输了。你只是叫我的名字,我就想哭。你只是在这里,我就哪里都不想去了。你什么都没做,就赢了。不是作弊是什么?”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阿茗的手背上。 阿茗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月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从肩胛拍到尾椎,一遍又一遍。月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我不赢,你赢。”阿茗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稳的。“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做什么,我跟什么。你赢,我输。一辈子输给你。” 月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张着。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阿茗,你又在作弊。” 阿茗笑了。“嗯。我作弊。你罚我。”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她的拇指轻轻按着他的下唇,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罚你每天说一遍‘我爱你’。不许多,不许少。不补,不欠。说了不算作弊。不说才是作弊。” 阿茗把她的手从嘴唇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手心里亲了一下。她的手凉凉的,他的嘴唇暖暖的。 “好。每天一遍。不补,不欠。” 月的嘴角弯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阿茗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就能环住。他把手收紧了一点,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月儿。” “嗯。” “今天的说过了。明天的明天说。” 月没有说话。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那一下的意思是:知道了。阿茗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光照着雪地,照着两个人。风车冻住了,不转了。但它还在那里。等着解冻。月靠在阿茗肩上,阿茗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慢慢的,稳稳的。 第170章 旁观者 小霜其实早就醒了。 酸菜鱼吃撑了,胃里胀胀的。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 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她眨了眨眼,紫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没叫人,也没爬起来,就那么躺着,等。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们不会回来了。 然后她听见廊下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绸缎。 她翻了个身,面朝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她看见两个人坐在一起。月靠在阿茗肩上,阿茗的手环着月的腰。两个人的头挨着,分不清哪缕白发是月的,哪缕是月光的。 小霜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 月的手指在阿茗腿上写字。小霜看不清写什么,但看见阿茗没有躲,也没有动。月写完了,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伸过去,继续写。阿茗把她的手按住了。 小霜看见月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弯,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不住的弯。她从来没见过月这样笑。 不是对妖宫的人,不是对青络,不是对冥璃。只对哥哥。 月把手从阿茗手里抽出来,放在他膝盖上。她的手指在画圈。阿茗没躲。月的手指画了一个又一个,画了很多个。她忽然停下来,把手收回去。阿茗把她的手拉回来,放回自己腿上。 月的眼睛弯了。 小霜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需要躲的事。她也没有躲。她就那么趴着,看着。 月又开始写字。这回写得慢,一笔一划的。 小霜认识那个字——“月”。她写过很多遍,在自己的画上,在哥哥的额头上,在姐姐的手心里。月写完了,停了一下,又写了一遍。写完了,又写了一遍。 三遍。 小霜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很小声,怕他们听见。 月说了一句什么,小霜没听清。阿茗侧过头,看着月。月伸出手,把他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从他额角滑过去。 阿茗没有躲。月把手收回去,又伸过来,这回是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小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 月的手在抖。阿茗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月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后来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她没有擦,眼泪从脸颊滑下来,滴在阿茗的手背上。阿茗也没有擦,就那么握着她的手。 小霜看见月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她只看见月说完之后,阿茗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月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小霜把脸埋回枕头里。她没有再看。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竖瞳。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她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干的那边。 后来他们回来了。 月走在前面,阿茗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到小霜几乎听不见。床垫陷了一下,左边沉了,右边沉了。 月的手伸过来,放在小霜肚子上。阿茗的手伸过来,也放在小霜肚子上。小霜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她拍了拍。 没有人说话。三只手叠在一起。月的手凉凉的,阿茗的手暖暖的,小霜的手温温的。凉的不凉了,暖的不暖了,温的也不温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霜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廊下的事。月的手指在阿茗腿上写字,阿茗没有躲。月捧着他的脸,手在抖。月哭了,眼泪滴在阿茗手背上。阿茗把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这些事,月不会告诉她,阿茗也不会告诉她。但她看见了。 看见了,就是她的了。她的眼睛替她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小霜是被切菜声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月已经不在身边了。阿茗在厨房。她下了床,赤脚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阿茗正在片鱼,刀很快,鱼肉一片一片落在案板上,薄薄的,透明的。他没有回头。 “酸菜鱼?”小霜问。 “酸菜鱼。”阿茗说。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月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条湿围巾,搭在椅背上晾着。她走到小霜旁边,小霜把手伸过去,牵住月的手。 月的手凉凉的,她的手温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姐姐,雪人还在吗?” “在。” “围巾呢?” “晾了。” 小霜点点头,看着阿茗把鱼片下锅。锅里热油滋滋响,酸菜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她吸了吸鼻子。 “哥哥,好了吗?” “快了。” 月把小霜的手握紧了一点。小霜没有看她,但她的嘴角弯了。 鱼出锅了。一大盆,酸菜多多的,鱼片薄薄的,汤面上飘着红辣椒和花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坐在月和阿茗中间,端起碗,夹了一片鱼。鱼肉在筷子上颤了一下,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她又夹了一片,放进月碗里。又夹了一片,放进阿茗碗里。然后给自己又夹了一片。 三个人,一盆鱼。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三个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中间那个脖子上的围巾不见了,露出一截光秃秃的雪。但围巾晾在椅背上,晚上干了一围上去,还是原来的样子。 小霜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窗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姐姐。” “嗯?” “昨天晚上,你们在廊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哦。” 月的手停了一下。阿茗的手也停了一下。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听见了,就是我的了。” 月看着她。阿茗也看着她。 小霜站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雪人前面。她把湿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围在小雪人脖子上。 围巾还湿着,沉甸甸的,但她不管。她叠了两下,不拖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可以了。它不冷了。” 她跑回厨房门口,把手背在身后。“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听见。” 月的嘴角弯了。阿茗也笑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小雪人的围巾上。 【长官,看看作者说】 第171章 来犯 青络来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也就快了一点。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理了理袖口,把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才迈过门槛。 小霜正蹲在银杏树下扒雪人的围巾,围巾冻住了,硬邦邦的,她拽了两下没拽动,改用指甲抠。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问青络吃没吃饭。 青络没理他,径直走到廊下,把一封信递给月。月正在看书,接过来扫了一眼,手顿住了。 阿茗注意到月的尾巴收起来了。九条尾巴,平时总有一两条在身后轻轻晃着,此刻一条都没有了,紧紧地收在身后,像九把收拢的刀。他把锅铲放下,走出厨房。“怎么了?” 月把信递给他。阿茗接过去,看完,手也顿住了。 信上说,大晟王朝派兵三万,越界侵占妖族边境,驱赶当地百姓,已有十七个村落被占,两百余名妖族百姓逃往内陆。 领兵者名韩昭,人称“铁面将军”,修为不详,但传言极善用兵。他们声称那片土地是“人族故土”,拒不退兵,还打伤了前去交涉的妖族使者。使者的手臂被打断了一条,人被扔了回来。 阿茗把信还给月。“三万?” 月没有说话。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青络侧身让开,微微低头。“妖帝大人,车马已备好。”月没有看她。“不用。”青络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她知道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插手的。 小霜从银杏树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条冻硬的围巾。“姐姐,你去哪?” 月没有回头。“边境。”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我也去。” 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小霜。小霜紫色的竖瞳亮亮的,嘴巴抿着,没有撒娇,没有恳求,只是看着她。月走过去,把手放在小霜头上,摸了一下。 “你在家。等我们回来。”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你们要快点回来。” 月没有回答,转身走出院子。阿茗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霜站在银杏树下,围巾拖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团冻硬的布,看着他们。 他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很浅。阿茗转过身,跟上月。 妖宫外面,月没有用传送阵,她变回本体,九条尾巴在暮色里展开,银白色的,像一片会呼吸的云。 阿茗爬上去,坐在她背上,抱住她的脖子。月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阿茗把脸埋在她的毛里,暖暖的,软软的。 她的心跳从身体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阿茗把手按在她脖子上,感觉到她的脉搏。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飞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边境。 边境的天是灰的,是烟。 远处有火光,有倒塌的房屋,有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地上有脚印,很深,很乱,有妖的,有人的。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阿茗从月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脚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变回人形,白发披散着,九条尾巴收了起来。她看着远处,眼睛微微眯起。 前面有一群妖,老老少少,拖着行李,背着孩子,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 他们看见月,愣住了,然后跪了一地,哭着喊着“妖帝大人”。月走过去,蹲下来,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眼睛哭肿了,嘴唇干裂,说不出话,只是抓着月的手,不停地发抖。 月把手按在老妇人手臂上,一道银光闪过,绷带松了,伤口合拢了。 老妇人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着月,眼泪流得更凶了。“大人……他们……说这是他们的地……说我们是畜生……不配住在这里……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房子烧了……东西抢了……我儿子去理论……被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后面……走不动……” 月站起来,看着远处。远处有营帐,有旗帜,有巡逻的士兵。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字——“晟”。 营帐绵延数里,士兵往来不绝,不是散兵游勇,是正规军。三万人的营地,一眼望不到头。 “阿茗。” “嗯。” “你在这里等我。” 阿茗把她的手拉住了。“一起。” 月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的,很亮,很稳。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好。” 他们往营地走。月没有收尾巴,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银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刺眼。 阿茗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牵,但很近。营门口的士兵看见了他们,脸色变了,有人吹响了号角,有人往里面跑。营门打开了,一队士兵冲出来,长枪对着他们,但枪尖在抖。 月没有停。 她走过去,士兵往后退。她走一步,他们退一步。退到营门口,退不动了,后面是人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停下来,看着营门里面。 一个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副将。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他站在月面前,打量着她,目光又移到阿茗身上,停了一下。 “人族?”韩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久闻妖帝身边有个人族少年,颇受宠爱。今日一见,果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笑容已经把意思说尽了。副将们跟着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阿茗听见了。 阿茗没有说话,月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韩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韩昭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副将们的笑声也停了。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每个人的肩上。韩昭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 “妖帝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看看。看看这片土地,到底是谁的。”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月迈步,走进营地。阿茗跟在后面。韩昭跟在他们后面,副将跟在韩昭后面。一行人穿过营帐,走到营地深处。 韩昭带他们看了一面石碑。石碑很大,比人高,立在营地的正中央。碑上刻着字,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古篆。 韩昭站在碑旁,指着碑文,声音平稳。“此碑立于此地已逾八百年,乃我大晟开国皇帝所立。碑文记载,此地原属人族,后被妖族侵占。今日我大晟收复故土,天经地义。” 月没有看他。她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按在碑面上。 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按在青灰色的石碑上,像一截月光落在石头上。碑面上的青苔在她指下微微发亮,她的妖力渗进去,沿着碑文的刻痕慢慢游走。 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阿茗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韩昭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不安,从不安变成了疑惑。 月睁开眼睛,把手收回去。她转过身,看着韩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光。 “碑是真的。八百年,风吹雨打,没有倒。刻碑的人用心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碑是人立的。人能立,我也能拆。今天不拆,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拆了,你会说妖族蛮横。” 韩昭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月没有给他机会。 “三个时辰,撤兵。带着你的碑,一起走。若不走,我便送你们走。” 她转身,牵着阿茗,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三万兵,不够我打,你心里清楚。” 韩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的副将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月。士兵们握着长枪,枪尖在抖。没有人说话。月牵着阿茗,走出营地。 走出营地,阿茗才开口。“月儿,你刚才摸那块碑,感觉到了什么?” 月没有回头。“石头,凉的。刻字的人手很稳,但心里不稳。笔画到后面,抖了。” 阿茗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到这个?” 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扫过他的脸。“活得久了,什么都能感觉到。”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心里不稳?”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猜的。立碑的人要是心里稳,就不会立碑。碑是给心虚的人立的。” 阿茗笑了。月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凉凉的,他的手热热的。 “阿茗。” “嗯。” “三个时辰后,他定会动手。你怕吗?” 阿茗看着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月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会儿,松开,牵着他继续往回走。 风从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 阿茗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远处的营帐里,集结的号角声忽然响了。一声接一声,从营地深处传出来,传遍整个边境。 月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像是期待。 第172章 风声 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月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白发被风吹起来,偶尔扫过阿茗的脸颊。他没有躲,也没有动。远处的营地安安静静,阵列还在,士兵还站着,盾牌还竖着,长枪还举着。但那种安静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小团。阿茗的腿有点麻了,他没有换姿势。月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一个时辰了。”阿茗说。 月没有睁眼。“嗯。” “他们在等什么?” 月想了想。“等我们犯错。” 阿茗说:“我们不会犯错。”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营地。“他们不知道。” 营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不是小股部队,是一长列队伍。不是进攻的阵型,是辎重车,一辆接一辆,从营门鱼贯而出,往南边去了。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着什么,但车轮陷在土里,压出深深的车辙。 阿茗站起来,看着那些车辆。“他们在撤?” 月也站起来,站在他身边。“在搬东西。不是撤。” 阿茗说:“搬什么?” 月看着那些车辆,看了一会儿。“粮草。” 阿茗愣了一下。“他们搬粮草干什么?” 月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人在害怕。怕营地被烧,粮草被毁。先把粮草搬到安全的地方。” 阿茗想了想。“怕你放火?” 月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车辆一辆接一辆地过去,扬起的尘土飘过来,落在阿茗的头发上、肩膀上。月伸出手,把他肩上的灰轻轻拍掉。动作很轻,阿茗几乎没感觉到。 “阿茗。” “嗯。”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做吗?” 阿茗看着她。“会。” 月的手停在他肩上。“不问为什么?” 阿茗说:“不问。”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那我现在让你做一件事。” 阿茗等着。 月说:“别死。” 阿茗愣了一下。月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营地。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嘴角还是弯着的。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 “你也是。” 第二支队伍从营门出来了。不是辎重车,是骑兵。大约五百骑,轻装,没有带长兵器,每人配了弓和短刀。他们在营前列阵,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 月看着那支骑兵。“斥候。” 阿茗说:“他们要探路?” 月摇摇头。“探的不是路。是我们的底。” 阿茗说:“怎么探?” 月没有回答。她松开阿茗的手,往前走了一步。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五百骑的马开始不安,嘶鸣着,往后退。骑手们拉紧缰绳,呵斥着,但马不听。那五百骑的阵列乱了。 月没有动手。她只是站在那里。五百骑退了。营门关上了。尘土落下来,一切恢复安静。月走回阿茗身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 “他们应该不会来了。”阿茗问。 “会,但不是今天。”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一道人影从营地侧面溜出来。不是士兵,是斥候。他猫着腰,贴着地面,从荒草丛中往这边摸。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月没有动。阿茗看见了那个人,月也看见了。两个人都没有动。斥候摸到离他们大约两百步的地方,趴在一丛枯草后面,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画。 阿茗低声说:“他在画我们。” 月说:“嗯。” 阿茗说:“不赶他走?” 月说:“让他画,画完了,回去交差。回去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只有两个人。知道了,就会来。来了,就不用等了。”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斥候画完了,收起纸笔,猫着腰,溜回去了。阿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里。 “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只有两个人。” 月点点头。“嗯。” “他们会来吗?” 月想了想。“会,但不会这么快。他们要商量,要吵,要决定谁来送死。吵完了,天就黑了。天黑了他们不敢来。” 阿茗说:“为什么?” 月看着他。“因为他们怕黑。” 阿茗笑了。月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天真的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月和阿茗还坐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阿茗从怀里掏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月。月接过去,慢慢吃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吃完干粮,阿茗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月身上。月没有说“不冷”,也没有推辞。她把外衣拢了拢,靠在阿茗肩上。 “阿茗。” “嗯。” “你说,他们现在在吵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想了想。“在吵今晚打不打。” 月说:“还有呢?” 阿茗想了想。“在吵派多少人,在吵谁能领功,在吵打输了谁负责。”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比他们聪明。” 阿茗说:“我猜的。” 月说:“猜对了。” 夜里起了风,很大。风声从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混着人喊马嘶的余音。 阿茗把月揽进怀里,月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阿茗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月儿。” “嗯。” “如果他们今晚真的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月没有睁眼。“打。” “打赢了呢?” “他们退。” “打输了呢?” 月睁开眼睛,看着他。“我不会输。” 阿茗笑了。“我知道。” 月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了。阿茗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风声很大,但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他要把耳朵凑到她鼻子前面才能听见。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阿茗。” “嗯。” “你怕不怕?” 阿茗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月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在他胸口,按在那里,感受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了。很小声,但阿茗听见了。 天亮的时候,营地没有动静。月和阿茗还坐在那块大石头后面。阿茗一夜没睡,月也是一夜没睡。两个人的眼睛都有点红,但谁也没有说话。 营门开了。不是进攻的队伍,是一个人。骑着马,举着白旗。那个人跑到近前,勒住马,跳下来,单膝跪地。 “妖帝大人,韩将军请大人移步营中一叙。” 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去。让他来。” 那人愣住了,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翻身上马,跑了。马蹄声远了,尘土落下来。 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阿茗,你说他会不会来?” 阿茗想了想。“会。因为他怕。怕你等得不耐烦,直接杀进去。” 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越来越懂我了。” 韩昭来了。一个人,没有带副将,没有带随从,骑着马,慢悠悠地过来。 他在离月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马,犹豫了一下,跳下来,徒步走过来。走到月面前,停下来。他的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裂,胡茬乱糟糟的。 “妖帝大人。” 月看着他。“三个时辰过了,你没撤。” 韩昭低下头。“在下有苦衷。” 月说:“说。” 韩昭沉默了一会儿。“在下不是来打仗的,在下是被派来送死的。”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月没有说话。 韩昭继续说:“朝中有人视我为眼中钉。这次出兵,本就不该由我领兵。但他们举荐了我,皇上点了头。三万兵马,粮草不足,援军没有。我来之前就知道,这不是打仗,这是借刀杀人。” 月说:“借谁的刀?” 韩昭看着她。“您的。” 月看着韩昭,看了很久。韩昭的额头上有汗,但没有擦。他的背挺得很直,但阿茗看见他的手在抖。 月忽然抬起手。 韩昭的脸色白了,但没有躲。月的手停在他面前,没有落下。她的指尖凝聚着一团银白色的光,在韩昭眼前闪了一下。韩昭的眼睛瞪大了。月把手放下来,光散了。 “你修为不错。但一千个你,也打不过我。你心里清楚。” 韩昭低下头。“在下清楚。” 月说:“那你还来?” 韩昭沉默了一会儿。“不来,是抗旨。来了,是送死。抗旨,全家死。送死,只死我一个。” 阿茗开口了。“所以你搬粮草,不是怕我们烧。是怕自己的人烧。你的兵里,有人想杀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搬粮草,是因为你不信他们。你不信他们,他们也不信你。你的营里,已经不是你说了算了。” 韩昭猛地抬起头,看着阿茗。他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阿茗没有回答。他看了月一眼。月微微点了点头。阿茗继续说:“昨天那个斥候,画了我们的位置回去交差。他回去之后,你的副将们就吵起来了。有人要打,有人要撤。你坐在中间,一句话没说。你在等,等天亮。天亮了你来求见,说明你还有脑子,不想死。” 韩昭的嘴唇发抖。“你到底是谁?” 阿茗说:“我是她弟弟。” 韩昭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月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否认。韩昭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妖帝大人,在下愿降。不是降妖族,是降您。” 阿茗忽然开口。“韩将军,你起来。”韩昭抬起头,看着阿茗。阿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降不降的,不急。你先听我说。” 韩昭站起来。阿茗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回去之后,怎么交差?你打了败仗,粮草未动,人马无损,凭什么退兵?朝中那些人正等着抓你的把柄。你退了,就是畏战。畏战,就是死。” 韩昭的脸色白了。“那……那怎么办?” 阿茗转过身,看着月。“姐姐,我们帮他把这个局圆上。” 月看着他。“怎么圆?” 阿茗说:“我们把这里的村民全部撤走。往后撤,撤到安全的地方。你帮他们安置好。韩将军回去可以说——他打了一场胜仗。他‘收复’了被妖族占领的土地。妖族弃地而逃,他兵不血刃,拿回了大晟的故土。” 月看着阿茗,眼睛微微眯起。阿茗继续说:“这样一来,他不是败将,是功臣。朝中的人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而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大晟有什么动静,他能给我们递消息。”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阿茗,看了好几息。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让他当内应。” 阿茗点点头。“嗯。” 月看向韩昭。“你意下如何?” 韩昭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他不是怕,是激动。“在下……在下何德何能……” 阿茗说:“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是你以后做的事说了算。现在,你只需要回答——做,还是不做。” 韩昭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这次跪的不是月,是阿茗。“在下愿为公子效劳。” 阿茗蹲下来,把他扶起来。“不是为我。是为她。”他指了指月。“你欠她的,不是我。” 韩昭站起来,转向月,深深鞠了一躬。月没有看他。她看着远处的营地。 “阿茗,村民的安置,你来安排。我去帮他们搬。” 阿茗点点头。“好。” 月转身走了。阿茗和韩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韩昭低声说:“公子,妖帝大人她……” 阿茗说:“她答应了。你去准备撤兵。三天后,我们把人撤完。到时候你带兵进来,走一圈,插上旗,回去报捷。” 韩昭点点头。阿茗忽然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韩昭转过身。 阿茗说:“你回去之后,朝中的人一定会问——你怎么这么轻松就收复了失地?妖族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韩昭的神情凝重起来。“在下……确实还未想好如何应对。” 阿茗说:“你就说,是我劝住了我姐姐。” 韩昭愣住了。“公子……您?” 阿茗点点头。“你就说,妖帝的人族弟弟——也就是我——不忍见生灵涂炭,在妖帝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软磨硬泡,劝她退兵。妖帝起初大怒,与我生了嫌隙,但最终被我说动,带着妖族百姓撤往内陆。如今,我与妖帝之间已生隔阂,她对我日渐疏离,甚至不愿与我多说话。” 韩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茗继续说:“你还可以说,妖帝虽然撤了兵,但她并不甘心。她只是在忍。她把怒气发在了我身上,冷落我,疏远我。你从营地外面可以看见,她不再与我同进同出。她的尾巴——那九条尾巴,以前总是缠着我,现在收得紧紧的,一根都不肯露出来。” 韩昭深吸一口气。“公子,您这是……在为您自己埋祸根。” 阿茗说:“不是祸根。是后手。” 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阿茗知道她在听。 韩昭咬了咬牙。“在下明白了。在下回去之后,就这般复命。朝中那些人最喜听这类事——妖帝为人族少年所困,内部分裂,无心再战。他们会信的。” 阿茗点点头。“去吧。” 韩昭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阿茗,看了一眼月。月没有看他。他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韩昭走了。马蹄声远了,尘土落下来。月和阿茗站在空荡荡的村口,看着那些插在屋顶和井边的大晟旗帜,猎猎作响。 月转过身,看着阿茗。“你刚才说的那些——跪了三天三夜,我跟你生了嫌隙,对你日渐疏离——都是假的。” 阿茗点点头。“嗯。假的。” 月说:“但他们不知道是假的。” 阿茗说:“对。”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扫过阿茗的脸颊。她没有说话,阿茗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月伸出手,把阿茗拉进怀里,抱住了。阿茗把脸埋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旗,只有天边慢慢下沉的太阳。 “阿茗。” “嗯。” “你什么时候想出这个计划的?” 阿茗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他活着,比死了有用’的时候。”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我的弟弟,越来越厉害了。” 阿茗笑了。“跟你学的。” 他们去找那些村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翻过两座山,在一处山谷里,阿茗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那是一片坡地,背风向阳,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坡地上有野果树,有竹林,有可以用来盖房子的石头和黏土。 月站在坡地上,看了一圈。“这里不错。” 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也看了一圈,眼睛亮了起来。“这地方……背风,向阳,有水,有柴。比我们以前那村子强太多了。以前那地方,风大,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又没风,闷得慌。这里好,这里真好。” 阿茗笑了。“那就在这里安家。” 月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阿茗和月帮村民们盖房子。月的妖力用来搬石头、削木头、平整地面,阿茗负责设计、测量、搭梁。村里的年轻人跟着学,干得热火朝天。 一排排新房子沿着坡地错落展开,每家每户门前都留出了小院子。老人坐在树下,晒着太阳,看着新房子一点点成形,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有个老头子摸着新砌的石墙,嘴里念叨着:“这墙比以前的厚,冬天肯定暖和。”旁边的大婶接话:“屋顶的梁也结实,以前那破房子,刮大风的时候我都不敢睡觉,怕塌了。这下好了,踏实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黄狗。狗叫,孩子笑,整个山谷都是活的。 小霜从妖宫传来消息——她在信里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月、阿茗和小霜。月站在中间,阿茗站在左边,小霜站在右边。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阿茗看了,笑了。月把画折好,收进袖子里。 房子盖好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一排排新房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坡地上,窗户朝南开,门朝南开,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家家户户门口都种上了从山上移来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老妇人拉着阿茗的手,指着自己的新家,声音都在抖:“你看这墙,你看这窗,你看这院子……我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阿茗拍拍她的手背。“好好过日子。有事就让人去妖宫传话。我们不会不管你们的。” 老妇人拼命点头,眼泪都掉下来了。 回妖宫的路上,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成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茗牵着月的手,走得不快不慢。 “月儿。” “嗯。” “你猜小霜在做什么?” 月想了想。“等我们。” 阿茗笑了。“我想她应该蹲在厨房门口,抱着那个布老虎,饿着肚子等。”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阿茗把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握紧了一点。 “月儿。” “嗯?” “回去之后,你想吃什么?” 月想了想。“酸菜鱼。” 阿茗说:“好,一会买条鱼,回去就做。” 月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金黄色。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 “阿茗。” “嗯。” “你说韩昭回去之后,会怎么跟朝中的人说?” 阿茗笑了。“会说妖帝的弟弟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烂了。妖帝烦了,懒得打了,就撤了。” 月看着他的侧脸,眼里有一点光在跳。“那他们会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之间出了裂痕?” 阿茗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希望会吧,他们信了,才会来。” 月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重新牵好,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橘红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阿茗忽然说:“月儿,你说小霜……会不会生气?我们出来这么久。” 月想了想。“不会,她会说‘你们肯定做了很多好吃的,不带我’。然后噘嘴,然后你做饭,她就不噘了。” 阿茗笑出了声。“你越来越懂她了。”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着走着,天就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把前面的路照得白花花的。阿茗看见月亮的倒影在月眼睛里晃了一下,很美。他把她的手攥紧了,加快了脚步。 “饿了吧?”他问。 月没有回答,但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摇他的手。 阿茗读懂了她的意思:走吧,回家。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沙沙地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往妖宫的方向去。远远的,能看见妖宫的灯光了。 小霜大概正蹲在厨房门口,抱着布老虎,等着他们回来。阿茗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三个手牵手的小人,想起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他笑了。月亮照着两个人,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融成一道,长长地铺在回家的路上。 第173章 消气 回到妖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小霜蹲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布老虎,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嘴角先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阿茗蹲下来,和她平视。“等饿了?” 小霜把脸转开,不看他。“没有。” 阿茗笑了。“那怎么蹲在这儿?” 小霜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我在看月亮。不是等你们。” 她顿了顿,紫色的竖瞳偷偷瞥了阿茗一眼,“月亮好看。比哥哥好看。” 阿茗忍着笑。“那我和姐姐回去了,你继续看月亮。” 他站起来,作势要走。 小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把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去了好久,好几天!酸菜鱼我等了好多天…鱼在缸里冻着,我每天去看。它还在,你们不在。鱼都等我,你们不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嘟囔。“我不管,你们要赔我,赔我酸菜鱼。还要赔我别的,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阿茗蹲回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赔你。” 小霜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她蹭了蹭,忽然张开嘴,在他虎口上轻轻咬了一下。不疼,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这是惩罚。不许擦掉,明天还要在,后天也要在。”她把他的手推开,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把手背在身后。“好了,惩罚完了。去做饭,我要吃酸菜鱼。” 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小霜跑过去,仰着头看月。“姐姐,你们下次出门,带我好不好。不带我,我就不吃饭。不吃饭就会瘦,瘦了就不好看。不好看你就不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了,我就哭。哭了也没用,你还是要出门。所以我还是要跟你们去。”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说到最后把自己绕晕了,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没说出什么威胁性的话,把手背在身后,哼了一声。 “反正我就是要一起去。” 月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很轻,不疼。小霜捂着额头,瞪了月一眼。 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小霜已经坐在桌边晃着腿等了很久。阿茗把盆放下,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响,辣椒和花椒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小霜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鱼片薄薄的,在筷子上颤了一下,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她又夹了一片,放进月碗里。又夹了一片,放进阿茗碗里。然后给自己又夹了一片。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月。 “姐姐,你们在边境,有没有遇到坏人?” 月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嚼着。“嗯。” 小霜说:“坏人长什么样?” 月想了想。“和你差不多。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小霜皱起眉头。“那不就是人吗?” 月说:“嗯。” 小霜把鱼骨头吐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人为什么是坏人?” 月看着她。“因为贪。” 小霜把这个字念了一遍。“贪。”她把它放在心里,没有继续问。吃完了,把碗放下,摸着自己的肚子。 “饱了,你们赔的酸菜鱼,我吃了。但是…还不够,还要赔别的。明天想好了小霜再告诉你们。”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准备跑进屋里。 阿茗看出她虽然嘴上说“饱了”“赔了”,但眉眼间还挂着那一点点没散尽的委屈——小脾气还在,气还没完全消。 他伸手,把她拉住,顺势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霜愣了一下,布老虎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有捡,靠在阿茗胸口,仰着头看他,嘴还微微噘着。 “哥哥。” “嗯。” “你抱我干嘛?我还没原谅你们呢。” 阿茗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那我多抱一会儿,抱到你原谅为止。” 小霜把手伸过去,环住他的腰。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腰暖暖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抱多久?” 阿茗想了想。“抱到你不想抱了。” 小霜说:“那要抱很久哦,我气消得慢。” 阿茗笑了。“那就抱久一点嘛。” 小霜从他胸口抬起头,紫色的竖瞳亮亮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但还是努力压着。“那你们下次出门,真的带我一起吗?” 阿茗点点头。“真的。”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虽然她的手根本没在身后,但她的意思是,她满意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阿茗胸口,不动了。月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嘴角弯着。她没有过来,只是看着。 夜更深了,小霜睡着了,蜷在阿茗怀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嘴角弯着。阿茗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月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儿。” 月没有回头。“嗯。”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殷紫应该要来了。” 月说:“嗯。” 阿茗说:“玄螭族那边,动手的时机选得不错。”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们以为大晟打了胜仗,以为我被拖住了手脚。以为你和我之间生了裂痕。” 她顿了顿,“韩昭回去之后,大晟朝中已经传遍了。妖帝的人族弟弟跪了三天三夜,妖帝不耐烦了,姐弟不和。消息传到玄螭族,那几个老东西坐不住了。” 阿茗点点头。“他们怕,怕你腾出手来,下一个就轮到他们。所以他们要先动手。趁你‘虚弱’,趁你‘内乱’,把既定事实摆在你面前——小霜被废了,新主立了。你总不好为了一个被废的少主,灭了整个玄螭族。” 月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们打错了算盘。” 阿茗说:“嗯,打错了。” 月把手伸过来,握住阿茗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阿茗。”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放长线了?” “我不告诉你。”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十五天后,我们去收网。”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嗯。” 第二天早上,殷紫来了。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伤,走路也没有踉跄。她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小霜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看见殷紫,歪了歪头。 “你来了。” 殷紫低下头。“少主。” 小霜把蒜瓣放进碗里,站起来,拍拍手。“你受伤了吗?” 殷紫愣了一下。“没……没有。”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殷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月从屋里走出来,看了殷紫一眼。“进来说。” 殷紫跟着月走进屋里,阿茗也跟进去。小霜蹲回厨房门口,继续剥蒜。月坐下,看着殷紫。殷紫跪了下来。 “妖帝大人,族中长老会密谋废黜少主,另立新主。他们将在下个月圆之夜于祖祠集会,当众宣布。属下不敢隐瞒,特来报信。” 月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阿茗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殷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应。她抬起头,看见月正在喝茶。阿茗站在月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扇着。 月放下茶杯。“就这些?” 殷紫愣住了。“妖帝大人,您……” 月说:“上次去玄螭族地,那几个长老看小霜的眼神,我已经知道了。大晟那边的消息传过去,他们坐不住,这是迟早的事。”她看着殷紫,“你回去告诉他们,下个月圆之夜,小霜会到。” 殷紫的脸色变了。“大人,他们设了埋伏——” 月打断她。“我知道。”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殷紫。“阿茗。” 阿茗走过来。“嗯。” 月说:“送她出去。” 阿茗走到殷紫面前,弯下腰,把她扶起来。殷紫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阿茗的手臂才站稳。她看着阿茗,阿茗看着她。 “殷紫,你回去之后,什么也不用做。该吃吃,该睡睡。”阿茗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消息送到了,少主知道了,别的什么也别说。” 阿茗顿了一会,补充了一句“若问起我和姐姐的关系,你就说你没看见我,你也不知道。” 殷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茗摇了摇头。殷紫闭上了嘴,转身走了。 小霜在厨房门口剥完了蒜,站起来,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她看见殷紫走了,跑进来,站在月身边。 “姐姐,殷紫来干什么?” 月说:“来告诉你,有人不想让你当少主。”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就不当。” 月低下头,看着她。“你不想当?” 小霜想了想。“我想当,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当妹妹,哥哥的妹妹,姐姐的妹妹。少主以后当。不急。” 她把手背在身后,“他们急,那就让他们急。他们急,我就不急。他们不急,我也不急。反正我还小。” 月看着小霜,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 “小霜,下个月圆之夜,我们去玄螭族地。” 小霜点点头。“好,嗯…要去多久?” 月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多带几件衣服。” 阿茗走过来,把储物袋放在门口。 小霜的东西,月的东西,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三个袋子,并排着。 小霜看着那三个袋子,歪了歪头。“哥哥,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阿茗说:“十五天后。” 小霜跑进屋里,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放回去,又跑出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哥,姐姐,你们说,娘亲长什么样子?” 阿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应该和你一样。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 小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眼睛是紫色的。娘亲的也是紫色的。一样的。” 月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一样。”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就好。”她转过身,看着阿茗和月。“哥哥,姐姐,我去收拾东西。十五天后出发。”她跑进屋里,把被子从床上拉下来,叠好,放进行李袋里。行李袋系好,放在门口,拍了拍。 “好了。”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够了?” 小霜点点头。“够了。” 阿茗笑了。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十五天。阿茗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小霜每天去看那个圈,第一天,圈还在。第二天,圈还在。第三天,她拿笔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说是小圈陪大圈。第四天,她又画了一个,说是小小圈。第五天,圈太多了,她把日历翻到新的一页,只剩下最初那一个圈。 “哥哥,还有几天?” 阿茗说:“十天。” 小霜点点头,跑出去,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她剥得很慢,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小霜抬起头。 “姐姐,你说那些长老长什么样子?” 月想了想。“老,丑,皱纹多。”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他们肯定打不过你。你好看,好看的人厉害。”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蹲下来,和小霜一起剥蒜。两个人的手都很白,月的手指长,小霜的手指也长。月剥得快,小霜剥得慢。小霜看着月剥好的蒜瓣,把自己剥的蒜瓣放在旁边,比了比,差不多大。 还有十天。 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小霜每天在厨房给阿茗打下手,每天数日子,每天在日历上画一个圈。阿茗陪她画,月看着她画。 没有人提玄螭族的事,没有人提十五天后的行程。但三个人都知道。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暗流已经在涌动了。只等月圆之夜,浮上来。 第174章 玄螭一族,你们的少主回来了 传送阵的光还没散干净,血腥味就先飘过来了。 阿茗皱了皱鼻子。小霜站在他前面,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卷起来,她没动。月最后一个走出来,光幕在她身后合拢,九条尾巴在暮色里展开,银白色的,把周围照得发亮。 他们站在城门口。 城门口的银杏树还在,就是上次烛衍种的那棵。但叶子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截断了的红绳。 小霜看了那棵树一眼,没说话。殷紫跪在城门口,紫发上沾满了灰,裙摆破了好几处,脸上有血痕——不是她的血,是溅上去的。 “少主。”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们……他们把忠于老族长的族人关起来了。祖祠已经被占了。长老会放话,说您来了,就——” “就什么?”小霜的声音不大,但殷紫抖了一下。 “就一起拿下。”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看着城里面。远处有火光,有喊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她转过头,看着月。 “姐姐,杀吗?” 月低头看着她。“你想杀吗?” 小霜想了想。“不想,但他们挡路了。”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小霜的手牵住,往城里走。阿茗跟在后面,烛衍不知什么时候从城门后面走出来了。 他老了很多,蛇尾拖在地上,鳞片灰扑扑的,有几片翘起来,边角发白。他看见月,弯下腰,想起身行礼,月没看他。 “带路。” 烛衍直起身,蛇尾在地上扫了一下,走在前面。四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往祖祠走。街道两边门窗紧闭,偶尔有缝隙里露出一双双眼睛,看见小霜的银白色头发,又缩回去了。 祖祠门口的广场上站满了人。不是普通人,是玄螭族的修士,穿着银白色的甲胄,手里拿着长戟。 他们看见月走过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台阶下面,退不动了。 台阶上站着五个人。五个长老,头发花白,身后的蛇尾比烛衍的粗,鳞片比烛衍的亮。 站在中间的那个最高,胡子拖到胸口,手里拄着一根骨杖。他看着月,又看着小霜。 “少主。”他叫的是小霜,眼睛看的是月。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你是谁?” 那老头愣了一下。“老夫是玄螭族大长老,苍梧——” 小霜打断他。“不认识,你挡路了,让开。” 大长老苍梧的脸色变了。他旁边的二长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尖的。“少主,您年纪小,不懂事。您身旁这位——妖帝大人——她虽是妖帝,但我玄螭族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月没有说话。阿茗也没说话。小霜把手背在身后。 “她是我姐姐,不是外人。” 二长老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大长老抬手挡住了他。大长老看着月,月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妖帝大人,您带少主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大长老的声音沉下来了。月说:“不是。” 大长老愣了一下。 “是来杀人的。” 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长老的脸白了。二长老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周围的长戟举起来了。 阿茗往月身边靠了一步,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已经摸到了袖子里那柄短刃。 大长老忽然笑了。笑声很大,在广场上回荡。 “妖帝,你太狂了!”他把骨杖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一道缝,石板翻起来,尘土飞扬。“这里是玄螭族地,不是你妖宫!你说杀三个就杀三个?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杀!” 他身后的蛇尾猛地竖起来,鳞片张开,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尾尖炸开,整个人气势暴涨。周围的修士被他这股气势压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二长老也跟着往前一步,拔出了剑,剑尖指着月,但他的手在抖。 月没动。 大长老举起骨杖,朝月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骨杖上裹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带着呼啸的风声。阿茗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见一道残影。 月抬起手。 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骨杖碎了。不是断成两截,是碎了。碎成粉末,从大长老手里炸开,白蒙蒙的,飘了他一脸。大长老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保持握杖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月。 月还是站在那里,好像没动过。 “你——你——”大长老的嘴唇在抖,腿也开始抖。他想往后退,想跑。月抬起手,一道银光闪过。大长老的胸口多了一个洞,不大,但前后透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月。嘴张了张,没有声音。他倒下去,死透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二长老的剑还举着,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他不动了。 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瞳孔涣散。一阵风吹过来,二长老直挺挺地倒下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死了,吓死的。 月没有看他,看向五长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长老一直站在末尾,不起眼,谁都没注意他。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腿也在抖。他忽然朝阿茗冲过去。速度很快,蛇尾在地上猛地一弹,整个人像一支箭射过来,五指成爪,朝阿茗的喉咙抓去。 阿茗往后退了一步,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短刃横在身前。但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五长老的修为比他高太多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 小霜挡在了他前面。 她的手抬着,五指张开,银白色的鳞片从手腕蔓延到指尖,闪闪发光。五长老的爪子抓在她掌心里,被她握住了。 她握得很紧,五长老的脸扭曲了。他想抽手,抽不动。他想抬脚踢,脚抬不起来——他被小霜的血脉威压镇住了。纯血的威压,对玄螭族有绝对的压制。五长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少主……少主饶命……” 小霜看着他。“你打他。”她指了指身后的阿茗。“你要杀他。” 五长老的嘴唇在抖。“我……我……” 小霜没有等他说完。她握着他爪子的手收紧了,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漫出去,顺着五长老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头顶。五长老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光散了。他倒下去。死了。 小霜把手收回去,转过身,看着阿茗。“哥哥,你没事吧?” 阿茗把短刃收回袖子里。“没事。” 小霜上下看了看他,确定他没事了,才把手背在身后。 月没动,她看着那三具尸体——大长老、二长老、五长老——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三长老和四长老。 “你们两个,抬起头。” 三长老和四长老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月说:“我查过你们,大长老要废少主的时候,你们投了反对票。”三长老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点了下头。四长老也点了下头。 月继续说:“你们没杀过族人,手上干净,所以你们活着。” 两个长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不敢动。 月说:“从今天起,你们辅佐少主。她不在的时候,族中的事你们说了算。但有一条——”她顿了顿,“她是少主。她在,你们听她的。她不在,你们替她守。守不好,我就找你们。” 三长老的声音发颤。“妖帝大人……属下……属下何德何能……” 月没有看他。“不是你能,是我的妹妹需要有能用的人。” 三长老的眼泪流下来了。四长老也哭了。两个人趴在地上,肩膀在抖。 月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看着殷紫。“殷紫,你去把其他族人召集过来。所有没来的,都叫来。” 殷紫弯腰。“是。”她转身跑进夜色里。 阿茗跟着烛衍去救人了。 地牢在祖祠后面,阴暗潮湿,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关在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声,缩到墙角,有人闭上眼睛,有人抱成一团。阿茗打开第一间牢门,蹲下来,看着里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没事了,你们少主回来了。可以出去了。”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烛衍。烛衍点了点头。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踉跄着走出牢门。 后面的人跟着走出来,一个接一个。他们身上都有伤,有的轻,有的重,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互相搀扶着,穿过走廊,走出地牢,走到广场上。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站在祖祠门口的白色身影。白发,白衣,九条尾巴,那是妖帝。 妖帝旁边还有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比她矮一个头,紫色的竖瞳在月光下亮亮的。 有人认出了她。“少主……是少主……” 小霜听见了,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动,站在原地,把手背在身后。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殷紫去召集的族人也到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是修士,有的是普通族人。 他们看见小霜,看见月,看见跪在地上的三长老和四长老,看见地上的尸体。没有人说话。 祖祠门口的广场上,站满了玄螭族人。 三长老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祖祠里面,从供桌上捧出一块青黑色的石头。石头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古老的纹路。 “验血石,老族长留下的。少主若血脉纯正,它会发光。” 小霜把手按上去,石头没亮。三长老的脸色变了,四长老的脸色也变了。广场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小霜没有松手。她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石头亮了,是从石头内部亮的。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石头核心涌出来,越来越亮,亮到整个祖祠都被照得像白昼。光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捂住了眼睛。然后光慢慢暗下去,石头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三长老跪了下来。“纯血……顶纯的血……比老族长还纯……” 四长老也跪了下来。广场上,玄螭族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膝盖碰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左边传到右边。小霜站在祖祠门口,看着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跪在她面前。她的耳朵红了。她把脸往月身边偏了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来,装出一副很淡定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发亮。 月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小霜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她知道月在看她的耳朵。她把脸偏得更厉害了,假装在看远处的银杏树。 阿茗站在旁边,忍住笑,没有出声。 跪了很久,三长老站起来,对着族人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少主回来了,族中有主了,以后一切听少主和妖帝的。族人们听着,没有人反对。那些曾被关在地牢里的人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小霜,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小霜走上去,走到那些人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很久。 “你们受伤了。去治伤吧。”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人笑了,有人哭了。小霜把手背在身后,耳朵又红了,她转过身,走回月身边。 “姐姐,我们回家。” 月低下头,看着她。“这就走?” 小霜点点头。“事办完了。不走的留着干嘛?”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牵着小霜,往外走。阿茗跟在后面。 烛衍和殷紫跪在城门口送他们。银杏树还光秃秃的,枝丫上那截断了的红绳在风里晃。小霜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下次来,它该发芽了。”她把手背在身后。 月打开传送阵。银白色的光在三人面前拉开一道门。 门里是妖宫的院子,风车在转,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小霜第一个跨进去,回头看着月和阿茗。 “哥哥,姐姐,快点,我饿了。” 阿茗笑了。“回去做酸菜鱼吃?” 小霜想了想。“换一个,我吃腻啦。” 阿茗说:“吃什么?” 小霜想了想。“菌汤火锅,跟上次的火锅不一样。金针菇,香菇,平菇…要好多好多蘑菇。” 月说:“好。” 小霜转过身,走进院子。 月和阿茗跟在后面。光在身后合拢,玄螭族地、祖祠、那些人,都消失了。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风车转了一圈。小霜跑进屋里,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放回去,又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哥哥,菌汤火锅,快做嘛,我饿。” 阿茗系上围裙。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站着,一个看着。 第175章 汤沸 阿茗切菜的手法很快,刀刃与砧板相触,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菌子是回来路上顺手采的,大大小小七八种,铺在案板上像一座小山。他挑出两朵品相最好的鸡枞,片成薄片,又抓了一把松茸,手撕成条。 指尖触到菌伞上微凉的露水,他忽然想起,这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厨房里给小霜做菌汤火锅。 “哥哥,要煮多久?”小霜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身后,踮着脚往案板上看。布老虎被她夹在腋下,歪眼睛的那一面冲着阿茗,像是在替她催饭。 “一炷香。”阿茗伸手把她往后拨了拨,“别贴太近,当心油溅。” 小霜“哦”了一声,退开两步,又没走远。她抱着布老虎蹲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逐渐冒起的小泡。 月始终靠在门框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阿茗的背影,小霜蹲着的侧影,灶台上氤氲的水汽,窗外银杏叶子被风吹动时漏进来的沙沙声。 这些画面和声音同时落进她眼里、耳里,像是有人把一颗温热的珠子轻轻放进她掌心。 她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家”。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九条尾巴一条一条长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谁为她高兴过。久到她坐上妖帝的位置,俯视整座万妖山脉,也觉得那不过是一张冰冷的椅子。久到她以为天地之间,所有关系都只是交换——用力量换臣服,用恐惧换秩序,用杀戮换安静。 直到一个雪夜,她在最无力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替她采药,做饭,跟她说话。 那时候她还是一只白狐,不能说话,只在心里想:这个人族,要么是太蠢了,要么是太善良了。 后来证明,两者都有。 “阿茗。”她忽然开口。 阿茗回过头,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洗好的青头菌。“嗯?” 月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切快些。” “已经很快了。”阿茗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切。他大概以为月是在催饭。 月没有解释。 她刚才叫那一声,并不是要催他。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站在灶台前给她和妹妹做饭的少年,是真的,不是幻觉。确认他还会回过头来看她,还会对她笑。确认他全须全尾地从玄螭族地回来了,没有受伤,没有被抢走。 小霜蹲在矮凳上,视线在月和阿茗之间转了一圈。她抱紧布老虎,小声嘀咕了一句:“姐姐肯定又在想奇怪的事情。” 月的耳朵有多灵?她当然听见了。她弯下腰,捏了一下小霜的后颈。小霜缩起脖子,把布老虎举起来挡在头上,咯咯笑。 “汤滚了。”阿茗把最后一批菌子拨进锅里,盖上锅盖,直起腰来,“去洗手。” 小霜立刻从矮凳上跳下来,布老虎往腋下一夹,噔噔噔跑去洗手。 月从门框上起身,走到灶台旁边,垂眼看了看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又看了看阿茗。他鼻尖上沾了一点菌菇的碎屑,自己没发现。 月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鼻尖。 阿茗愣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月?” “脏了。”月收回手,神态自若,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阿茗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只是低着头把抹布拿起来,用力擦了擦本来就干净的灶台。 小霜洗完手跑回来,看到这个场面,歪了歪头。“哥哥脸好红。” “热的,锅烫。” “哦。” 小霜爬上椅子,把布老虎放在自己旁边,又给它面前摆了一只小碗,认真地说:“你喝不了,看着就行。”然后她抬起头,银白的发丝从肩上滑落,那对紫莹莹的竖瞳在热气里显得格外明亮,“姐姐,哥哥,可以吃了吗?” 月在她对面落座。阿茗掀开锅盖,白雾似的水汽升腾而起,菌子的鲜香在一瞬间铺满了整间厨房,又顺着门缝飘到院子里,被风裹着,散进夜色。 他先给小霜盛了一碗。 小霜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紫瞳微微眯起来。她夹起一片鸡枞,吹了三口气,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她没说话,只是晃了一下悬在空中的小腿。 阿茗知道,这个动作就是“好吃极了”的意思。 他又盛了一碗,递给月。月接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铜锅里的汤在沸腾,水泡从锅底翻上来,咕嘟一声碎裂在表面。月亮从窗外照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小霜喝完第三碗汤的时候,已经有些困了。她把头靠在月的胳膊上,布老虎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被阿茗弯腰捡起来,拍拍灰,放在她手边。小霜迷迷糊糊地攥住老虎耳朵,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阿茗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在说“明天还要吃”。 他弯起眼睛,把锅底的菌子捞进自己的碗里。“行,明天换两种菌。” 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胳膊上昏昏欲睡的小霜,又看向对面正在认真捞菌子的阿茗。银杏树在院子里沙沙作响,风车被风吹着,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万妖会盟的日子,好像就是下个月。 月没有说出来。她不想打破这锅正在沸腾的汤,也不想搬走压在小霜后颈上的那一束月光。她把这件事暂时搁在心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菌汤很烫。 烫得她的心也变得软了一些。 第176章 柬 次日清晨,阿茗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小霜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也不是月偶尔的低语。 是另一种声音——翅膀的扑棱声,带着某种规律的、克制的节奏,像是有人刻意让飞行法器悬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他披上外衣推开房门,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鹤停在银杏树上,喙里衔着一封朱红色的柬帖。 黑鹤看见阿茗,偏头盯着他,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有阵法的微光闪烁。 “送信的。”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头发还没完全束起,垂在肩侧。 她抬手一招,黑鹤松开嘴,柬帖径直落入她掌心。黑鹤微一颔首,双翅一展,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雾里,连一根羽毛都没留下。 “这是谁的?”阿茗问。 月展开柬帖扫了一眼,眉眼之间没什么波动,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麒麟渊。” 小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手里还拽着布老虎的尾巴。“麒麟?” “你听说过?”阿茗看着她。 “烛衍爷爷提过。”小霜揉了揉眼睛,“他说麒麟族男性占很大一部分,很久很久以前和我们玄螭族沾亲带故,后来两边长辈吵了一架就不往来了。具体吵什么他也没说清楚,就说‘那帮长角的倔驴’。” 月把柬帖递给她俩看。 内容很简单: 玄螭纯血重现,麒麟渊闻讯致贺。吾主遣特使三人,不日抵达玄螭族地,商谈旧谊与未来之事。望念在太古之盟,赐一晤面。 阿茗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措辞客气,态度不远不近。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趋炎附势的谄媚,分寸拿捏得很老练。 “这件事不止麒麟族。”月靠在廊柱上,语气淡淡的,“小霜血脉觉醒,验血石全亮——那是上古纯血才有的动静。玄螭族虽然隐世,但祖碑亮起来的时候,灵力波动瞒不过那些大族。麒麟族动作最快,再等几天,龙渊谷和凤鸣丘的信使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第二声鹤鸣。 这次是白鹤。 月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接了第二封柬帖。白鹤的柬帖是银蓝色,边缘缀着极细的珍珠粉末,在晨光里闪着虹彩。 “龙渊谷。”月看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措辞比麒麟族热情些,说想请小霜去做客,带了礼物来。” “龙族……”小霜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不是全是漂亮姐姐?” 月瞥了她一眼。“是。” 小霜立刻把布老虎举到面前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紫瞳。“那、那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怕她们比我好看。” 阿茗忍不住笑了出来。月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小霜的额头。“出息。” 第三封柬帖来得最迟,却是动静最大的。 没有鹤。天空中骤然亮起一片赤金色的光,随即一只通体燃烧着火焰的凤凰从云层里俯冲而下。 它在院子里盘旋一圈,落下一根尾羽。尾羽触地即化为一张薄如蝉翼的帛书,字迹是火烙而成的,每一个字边缘都流动着微微的明焰。 凤鸣丘的柬帖最简单,只有两句话: 万年未见玄螭纯血,凤主欲亲至一观。 月接住飘落的帛书,火烙的热度在触碰到她指尖时瞬间熄灭。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凤主亲至。这面子给得不小。” “有多大?”阿茗问。 “当年我继任妖帝,凤鸣丘也只派了一位长老来。”月把三封柬帖并排放好,“她们说,这是头一次为外族出动凤主。”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大族,几乎同时发来邀约。说是巧合,他不信。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共同的原因——不止是小霜的纯血身份。但原因是什么,他现在还看不清楚。 “你怎么想?”他问月。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三封柬帖收拢,指尖在朱红、银蓝、赤金三种颜色上依次点过。 银杏叶被风吹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她手背上。她拈起叶子,随手一扬,叶子打着旋儿飘进院子中间的石钵里。 “本来是打算不去的。”她说,“但既然三家都来了,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那就去。” 月看向他。“你认为该去?” “该去。”阿茗认真地说,“不是因为怕得罪他们。是因为你恢复九尾的消息迟早会传开,与其让他们私下揣测、串联、试探,不如一次性见到你,看清楚你现在的实力,自己掂量。” 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意外,也有一丝了然。 “而且——”阿茗顿了顿,“小霜也需要一次正式亮相。她将来要撑起玄螭族,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让其他势力认识她、记住她,是迟早的事。” 月没说话。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车骨碌碌转的声音。 “好。”她说。 阿茗正要转身去准备早饭,月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怎么了?”“他们三家的柬帖,都只提了小霜和玄螭族。” 阿茗点头。“所以?” “所以他们没有提到你。”月的声音很轻,但阿茗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如果他们到了之后,觉得一个人族在妖帝身边不该有位置——” “那他们可以试试看。” 阿茗还没开口,月已经替他说完了。她的九条尾巴在晨光里舒展了一下,又缓缓收拢。那双眼睛在那一刻不是温柔的,不是平静的,而是妖帝的、九尾的、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 “你是我的家人,”月说,“谁说了都不算,我说的才算。” 小霜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说的也算。” 阿茗站在原地,耳朵尖又红了。他低头系紧围裙的带子,快步走进厨房。“先煮粥,一会路上还要带点干粮……” 月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把三封柬帖重新收好。 麒麟渊,龙渊谷,凤鸣丘 上一次见到这些名字,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坐上妖帝的位置,四面都是试探的目光,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如今再去,身后多了一个切菜的人族少年和一个抱着布老虎的玄螭丫头。 她的帮手,不是一支军队,是一顿饭。 她弯了弯嘴角,跟着走进厨房。“粥里放点桂花。” “上次放的没吃完又倒掉了。” “那是上次。” “行行行,放桂花。” 小霜把布老虎摆在桌子上,又给它面前放了一只空碗,认真地摆好筷子。“你要负责看家。”她顿了顿,又把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的那一面朝上,“算了,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去吧。” 晨光满院,风车转了一圈又停,停了一下又转。 三封柬帖静静地躺在桌上,颜色各异,来历不同,却在这一刻共同指向同一件事—— 万妖会盟。 这一次,不止是妖族的盛事。 是他们的。 第177章 戏中人 三日后,万妖城。 阿茗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座横跨两座山峰的巨型门楼,沉默了好一会儿。 门楼不是用石头砌的。是活的。两棵不知年岁的古榕从左右两侧的山壁上斜伸而出,枝干在半空中纠缠、编织,形成一座天然拱门。 气根从高处垂落,每一根上都挂着灯笼——不是纸糊的,是某种发光的灵石,白天也亮着,把整座城门映得流光溢彩。城门两侧,蹲着两尊石兽,一尊是盘龙,一尊是卧虎,各自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月说那叫“半醒关”,意思是:进了这道门,无论你是谁,都别想装睡。 “好大。”小霜仰着脑袋,布老虎从她怀里探出半个头,歪眼睛的那一面正好对着城门上的盘龙石兽。她想了想,把布老虎塞回怀里,只露出一点耳朵尖,“别怕,我保护你。” 城门内外,妖来妖往。 阿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妖类聚在一起,多到让他有些目不暇接。左侧走来一群狼族,个个身材高挑、腰悬弯刀,最前面的那个女狼将耳朵上打了七个银环,经过时目光扫过阿茗,鼻翼微微翕动,大概闻到了人族的味道,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被同伴拉走。 右侧的石阶上蹲着几个吊睛白额虎妖,为首的大汉赤着上身,虎纹从肩胛蔓延到手臂,正用一把小刀削木头,削出来的是一只半成品的木鸟。他抬头看了月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木头削了一半的动作停在空中,随即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里的木头上——白虎族向来识时务。 再往前,青丘的狐族支脉正在街边摆摊,几个长着毛茸茸耳朵的少年少女围着摊位叽叽喳喳,卖的是灵果蜜饯。 一个少年抬头看见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帝、帝君”,被月按着肩膀坐回去。旁边一只孔雀妖正抖开尾羽跟摊主砍价,尾羽上的眼斑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像一扇镶满宝石的屏风。 远处还有几个龟族老者坐在茶馆二楼,慢悠悠地喝茶下棋,对街上的喧嚣充耳不闻,壳上的纹路比茶馆的门板还老。 “整个妖族,有多少种族?”阿茗边走边问。 “说不清。”月目光扫过街巷,“大族有麒麟、龙、凤、白虎、玄武、玄螭、青丘狐、啸月狼这几支。中小种族加起来少说上百。还有散修、混血、半妖,不计其数。”她顿了顿,“所以才需要会盟。不然一百个种族,能打出一千种恩怨来。” 万妖城的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是标配,悬空露台才是身份的象征。越往城中心走,露台越高、越大、越华丽。 最中央的那座环形建筑叫“百族殿”,各族的旗帜已经插上去了——麒麟渊的玄黄旗,龙渊谷的青蓝旗,凤鸣丘的赤金旗,玄螭族的银紫旗,还有白虎族的白底黑纹旗、狼族的银月旗……阿茗一一看过去,发现各种旗帜数量远超他想象,有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玄螭族的旗怎么已经挂上去了?”小霜指着那面银紫色的旗帜,“我们刚到呀。” “烛衍提前派人来挂的。”月说,“你别小看他。他虽然留在族地里处理杂事,但万妖城这边的关系,他比我们熟。”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下榻的客栈。 客栈叫“栖梧居”,名字雅致,门面却张扬得很——整栋楼是建在一棵活的梧桐树上的,树干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房间从树腰一直延伸到树冠,窗户推开就是万妖城的全景。 掌柜是一只上了年纪的狸猫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眯着眼睛在算盘上拨弄珠子。看见月,她的胡子抖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 “帝君,您的房间在顶楼。麒麟渊的特使已经到了,龙渊谷和凤鸣丘的人明天到,会盟定在后日辰时。” “知道了。” 月带着阿茗和小霜上楼。楼梯是树藤拧成的,踩上去微微弹动,小霜觉得好玩,蹦了两下,被月提着领子拎起来。树藤缝隙里,有几只树灵探头探脑,圆滚滚的身体半透明,像一团团绿色的果冻,看见小霜赶紧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来。 房间很大,三面窗,窗外就是万妖城层层叠叠的灯火。阿茗把行李放下,正打算去楼下打水,月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但阿茗知道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 “怎么了?” 月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侧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向远处百族殿的方向。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一条,又收回去。 “有人在看我们。”她说。 阿茗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百族殿的露台上空无一人,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街面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妖群,卖蜜饯的狐族少年还在吆喝,孔雀妖终于砍价成功正得意地收拢尾羽,狼族女将坐在茶摊上喝茶,白虎族的大汉削完了木鸟正在试飞。一切都很正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里?” “百族殿,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月的声音很淡,“气息隐得很好,几乎和周围的灵力波动融为一体。但不是妖族的。是人族的功法。” 阿茗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晟。 他们果然来了。万妖会盟这种级别的集会,大晟不可能不派人暗中观察。韩昭传回去的假情报——“妖帝月与其弟阿茗关系破裂”——显然已经被大晟高层采信了。这个隐藏在柱子后面的探子,大概就是想亲眼验证这个情报。 阿茗的大脑飞速转动。 韩昭的离间计早已布下,大晟那边得到的消息是“月与阿茗姐弟反目”。如果这个探子今天看到他们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关系融洽,那之前的情报就会被推翻。韩昭的处境会变得危险,而大晟对妖帝动向的判断也会重新调整。 所以,今天必须演一场戏。 “柱子后面那位,能看清我们的动作,但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阿茗压低声音。 “距离太远,中间有风障,听不见。”月微微侧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能看清嘴型——如果你说话的话。” 阿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听不见,但看得见。那就让他看见他想看的东西。 “演多久?”月问。 “到会盟结束。”阿茗说,“让大晟以为我们真的闹掰了,韩昭那边的假情报就坐实了。他们越相信我们内部不和,就越不会轻举妄动。会盟期间我们基本都得保持这个状态,大晟的探子不会只来一次,大概率还会再来确认。但我估计,最多再来两回——万妖会盟是大场面,大晟的眼线再多,也不可能把精锐全放在盯我们这件事上。三次观察,三次都看到我们在冷战,这个结论就坐实了,之后他们不会再浪费人手来盯同一件已经‘确认’的事。” 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在窗外的灯火和屋内的小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好。”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把她的长发吹散。她站在窗前,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妖帝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去。那一瞬间,整条街的妖族同时停住了动作。 卖蜜饯的狐族少年手里的蜜饯掉在地上,孔雀妖的尾羽唰地收拢,连茶馆二楼喝茶的龟族老者都放下了茶杯,同时朝这个方向看来。 百族殿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阿茗深吸一口气,走到月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月的背影,表情—— 不是温柔的。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笑意、带着无奈、带着纵容的。他的表情冷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压抑着什么。他张了张嘴,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嘴型足够清晰。 “你刚才在城门口,为什么不让那个狐族少年跟我说话?” 月没有转身。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不是笑。是妖帝的、居高临下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她也开口,嘴型缓慢而清晰。 “一个小小的人族,也配让青丘的晚辈主动问候?” 阿茗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是真实的——月的语气太冷了,即便是演戏,也让他心里凉了一瞬。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大晟想看到的。 “所以你带我来的意义是什么?给你端茶倒水?” “不然呢?”月转过身,俯视着他,“你以为你很特别?” 窗外,街面上的妖族们面面相觑。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个架势、那个表情、那个气场——怎么看都像是在吵架。狼族女将放下茶杯,耳朵转向这边,和白虎族大汉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小霜坐在床上,抱着布老虎,左看看月,右看看阿茗。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然后被月不动声色地用一条尾巴轻轻按住了肩膀。小霜愣住了,紫瞳眨了眨,然后乖乖闭上嘴,把脸埋进布老虎里。 戏演到这一步,该收场了。 月冷冷地转过身,不再看阿茗。她朝着房门外走去,经过阿茗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阿茗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门被拉开,又被关上。脚步声沿着树藤楼梯走下去,越来越远。 阿茗在房间里独自站了很久。窗外,百族殿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的影子终于消失了。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然后转身,看向床上的小霜。 小霜从布老虎后面露出半张脸,竖瞳亮晶晶的。那双紫瞳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了然。 她抱着布老虎坐在床沿上,晃了一下小腿,“哥哥,你们在演戏对不对?” “……你又知道了。” “姐姐的尾巴在摸我的时候,尾巴尖是卷起来的。她生气的时候,尾巴是直的。”小霜很认真地说,“刚才卷的。” 阿茗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别到处说。” “我知道。”小霜点头,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的那一面朝上,“那我的布老虎也可以演,它演生气的布老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看着那只歪眼睛翘线头的布老虎,觉得它不管哪一面看起来都不像在生气。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走过去,揉了揉小霜的头发。 房门又被推开了。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热气未散。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把碟子放在桌上,然后在阿茗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厨房有现成的,顺手拿了一碟。” 窗外夜色被窗纸滤成朦胧的青灰色,屋里的烛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叠在一起。阿茗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句‘不然呢’,你是用什么想的?” “临场想的。” “以后少说这种话。”他顿了顿,“假话也别说得这么真。” 月看了他一眼,没还嘴。她把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把小霜从床上连人带老虎捞起来放到桌边。 “今晚这场戏只是开始,先商量清楚,免得到时候穿帮。”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大晟的探子今晚看见了我们闹掰。但只看一次,他们不会全信。正常的做法是什么?” “二次确认。”阿茗拿起一块桂花糕,糕有点烫,他在两手之间倒了一下才咬下去,“同一个探子,或者换一个更高明的,再来一次。但估计最多再来两回——万妖会盟是大场面,大晟的眼线再多,也不可能把精锐全放在盯我们这件事上。人力有限,优先级一分,能分给我们的精力就这么多。今天一次,后面再给他两次机会确认,三次都看到冷战,这个结论就坐实了。” 月收回目光,若有所思。“所以会盟期间,在公开场合我们必须始终保持疏远。私下里可以正常——前提是确认探子不在。” “对。”阿茗说,“而且有一件事你得注意。” “什么?” “你不能再在公开场合护着我。”阿茗认真地看着她,“先前在妖宫,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护短,妖族都知道你把我当家人。现在要让他们相信我们闹掰了,你就得忍住——别人挑衅我,你不能出手;别人质疑我,你不能出声;甚至别人想试探我们的关系,可能会故意在我面前说一些不恭敬的话。你只能看着,当做不在意。” 月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她开口想说“谁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阿茗说的是对的。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烛火,瞳孔里倒映着微微跳动的火光。 “……知道了。”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霜一直在安静地吃桂花糕。糕屑掉在布老虎的头上,被她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嘴里。她吃完第三块,舔了舔手指,看看阿茗,又看看月。 “那如果在外面,有人欺负哥哥,我不能去帮忙吗?” “不能。”阿茗和月同时说。 小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委屈起来。她捏了捏布老虎的耳朵,忽然眼睛一亮。“那我让别人去。烛衍爷爷说,少主可以让人去干活。” 月弯了一下嘴角。 “我偷偷的,大晟那些笨蛋肯定不知道。”小霜很严肃,“他们肯定看不出来。” 阿茗忽然觉得有点佩服她。这丫头才化形没多久,已经会玩计谋了。 --- 第二天见到麒麟族特使的时候,阿茗发现自己低估了演戏的难度。 麒麟族来了三个人。为首的特使名叫麒渊,看着三四十岁的人类外貌,实则不知活了多少年。他生得高大,深目高鼻,额角有暗金色的麒麟角纹,穿一身玄色长袍,袖口绣着麒麟踏云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年轻的麒麟卫,腰悬玉刀;女的是随行侍从,捧着一只檀木长匣。 麒渊一进门就朝月行了礼,礼节很周全。抬起头之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站在角落里的阿茗,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但阿茗感觉到了。那不是好奇的目光,而是打量、掂量、归类。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场合的摆设,在想它为什么在这里,以及什么时候会被搬走。 “这位是?”麒渊问。 “随行。”月说。语气比昨晚的桂花糕凉了整整十倍。 麒渊“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移开目光,开始跟月谈正事。 开场白很长。先是祝贺玄螭纯血重现,再是感叹太古之盟的情谊源远流长,最后委婉地提到了玄螭族与麒麟渊在上古时代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表示麒麟渊愿意放下旧怨,与玄螭族重新交好。 月一一应对,不急不缓。 谈了小半个时辰,双方的态度都摸得差不多了。麒渊让身后的侍女打开檀木长匣,里面是一对麒麟角——显然是脱落的旧角,被打磨成了两柄短剑的形状,通体玄黄,剑身上有天然生成的纹路,流动着微弱的灵光。 “麒麟幼角,磨剑一双,赠予玄螭少主。愿她日后执此剑,记今日之谊。” 这是今晚最重的礼。连月的表情都微微松动了一下。小霜接过剑的时候说了声“谢谢”,语气很乖,但阿茗看得出她手心全是汗——昨晚她练习了好几遍,就怕说错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麒渊微微一笑。“少主年纪虽幼,气度不输大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来玄螭族这辈不止一位能撑场面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又扫过角落里的阿茗。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但阿茗看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不是敌意,是疑问。麒麟族的特使在想:传闻不是说妖帝姐弟情深吗?怎么今天看,这人被晾在角落里,月帝看都不看一眼? 他想看,那阿茗就让他看。 阿茗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从进屋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没有找水喝,没有换过站姿,甚至没有跟月有一次眼神接触。唯一的小动作是手指攥了一下袖口,马上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克制——一个不受重视的人,在压抑自己的不自在。连阿茗自己都觉得,如果有人从外面偷看这一幕,会以为他不过是月带来充门面的随从,甚至连随从都不如。 谈完正事,麒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月帝大人,明日龙渊谷的人过来,她们和凤鸣丘的关系您是知道的。麒麟渊无意插手,只想提一句——您身边人少,若有需要,麒麟渊可增派护卫。” 月抬眸。“不必。” 声音干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麒渊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两个人走了。门关上之后,房间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睁开眼,看向角落里的阿茗。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攥过袖口的那只手上。 “刚才那个麒麟族看你的眼神,”她低声说,“我很不高兴。” “别不高兴。”阿茗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这说明我演得好。” “他夸小霜的时候,顺便把你排除了——‘不止一位能撑场面的人’,意思就是你不算在内。” “我知道。” “你还知道?” 阿茗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这么想,就说明我们演成功了。连麒麟族精明的特使都觉得我被边缘化,大晟那个探子当然更会信。”他喝完水,放下杯子,“再说,他是站在你的角度说的。站在他的角度,我一个人类确实不算。” 月没有说话。她把那对麒麟幼角剑从匣子里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身边,双手捧起麒麟角剑,紫瞳在剑身上扫来扫去。“哥哥,这个上面有字。” 阿茗凑过去看。剑身上果然有极小的铭文,是古妖文,他不认识。月扫了一眼,微微挑眉。 “写的是什么?”阿茗问。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两柄短剑并排放在桌上,指尖依次点过铭文,逐字辨认。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是生气,也不完全是高兴,更像是意料之外。 “是上古麒麟族的誓言,译过来是——持此剑者,麒麟渊不与之战。” 小霜愣了一下。“那是不是很贵重?” “很贵重。”月合上剑匣,“而且他没说要任何回报。” 阿茗看着那对剑,若有所思。他不认为麒麟族是来做慈善的。不在此刻要回报的礼物,往往是要在将来兑现的债。但这个债是什么,麒渊没有说。也许是因为时机不到,也许是因为他判断——在妖帝面前,与其开价被拒,不如先把人情做足。 麒麟族,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明天龙渊谷的人来。”月说,“她们一定会提小霜的身份。” “大概率会试探。” “怎么演?” “照旧。”阿茗放下杯子,“你谈,我站着。不说话,不看人。会盟结束之前每一天都是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说实话有点难熬。不是因为要站着不说话,是因为要假装跟你不亲近。” 这句话没有说完,但月看懂了。她伸手,在阿茗手背上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风车被风吹动时在墙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转瞬即逝。 窗外,万妖城的灯火层层叠叠地亮着。龙渊谷的旗帜已经在东侧升起来,银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条盘龙,在夜风中缓缓舒展。客栈树藤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狸猫掌柜去挂新的灯笼。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合眼之前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龙族姐姐好看还是凤族姐姐好看”。没有人回答她。 阿茗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百族殿的灯火。月坐在桌旁,把三封柬帖重新排了一遍,然后吹灭了一盏烛火。 房间里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离得不远。 明面上,他们必须离得很远。但影子不需要演戏。 第178章 龙与凤 龙渊谷的人比柬帖上写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 阿茗按照前一天的剧本,提前站在角落里。他挑的位置很讲究——既不远到显得刻意回避,又不近到让人觉得亲近。从门口看进来,他正好在视线余光能扫到的边缘,像一个被随手放置的摆件。小霜坐在月的左手边,布老虎搁在膝盖上,露出半个歪眼睛的脑袋。 龙渊谷来了两个人。 为首的女子推门而入时,阿茗的呼吸顿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纯粹的被美冲击的本能反应。 她看着二十出头,身量高挑,一袭银蓝色宫装曳地,裙摆上绣着暗纹龙鳞,行走间流光隐隐流动。五官生得极精致,眉如远山,眼尾微挑,瞳色是极淡的冰蓝,像冬日湖面下封冻的琉璃。 长发未完全束起,一半用一支珊瑚簪随意绾在脑后,另一半垂至腰际,发尾泛着极浅的银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角那对极短的龙角,玉白温润,衬在乌发之间,如同一对精巧的白玉雕件。腰间佩一柄细剑,剑鞘上嵌着七颗明珠,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龙渊谷,敖筠。”她朝月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奉谷主之命,贺玄螭纯血重现。” 她身后跟着另一个女子,年纪更轻,看着约莫十六七岁,同样生得极美——圆润的杏眼,睫毛浓密,瞳色是更浅的水蓝。梳着双鬟,发间缀满米粒大小的珍珠,穿一身短打银白劲装,腰间挂一串贝壳串成的铃铛,走一步响一声。进门先朝月行了礼,目光就越过月,直直地看向小霜,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我叫敖雪。”声音脆生生的,“你就是小霜吗?” 小霜抱着布老虎,点了点头。 敖雪立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贝壳铃铛跟着晃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小好多。”她朝小霜走近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回头看了敖筠一眼,见敖筠没有阻止,才高高兴兴地走过去,蹲下来跟小霜平视。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你的眼睛好好看,”敖雪认真地说,“比我的好看。” 小霜眨了眨眼,紫瞳里倒映着对方水蓝色的眸子。“你的也好看。” “真的吗!” 阿茗站在角落里,嘴角差点没忍住。这位龙族二小姐让他想起一个人——冥璃。同样的自来熟,同样的见面先交朋友。 敖筠没有管敖雪。她的视线从月身上移开,扫过房间,在阿茗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她的瞳色太淡,淡到看不清表情,阿茗读不出那个目光的含义。但她移开得很快,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房间里有几个人,便不再关心。 “凤鸣丘的人何时到?”敖筠在主位旁边的客座上落座,裙摆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流动的银蓝色水面。 “午时前后。”月说。 “凤主亲至。”敖筠微微点头,语气里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抬起,看向月,“月帝大人——凤主已经很久没有为外族出动本体了。龙渊谷的面子,还远不够这个分量。” 月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你们两家的事,我不掺和。” 敖筠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浅得几乎没有。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放下,开始谈正事。 龙渊谷的态度比麒麟族更直接一些。敖筠说话不像麒渊那样句句绕着典故和旧盟,措辞客气,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实——龙渊谷得知玄螭纯血重现,愿意与小霜缔结友好盟约,互通有无。谷主年事已高,不愿再起纷争,希望能与月帝重修旧好。 “谷主说,当年月帝继任时,龙渊谷只派了一位长老,礼数不周,一直记着。”敖筠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叶,语气平静,“这次特意让我带一句话——龙渊谷欠您一杯茶。” 月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说,“不必提。” 敖筠轻轻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转向小霜,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少主可有不适?” 小霜愣了一下。“什么不适?” “血脉觉醒之后。”敖筠说,“玄螭纯血觉醒通常会伴随记忆紊乱、灵力失控、身体异化。龙渊谷的典籍里有相关记载,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誊一份送过来。” 小霜眨了眨眼,转头看月。月微微颔首,小霜才转回来,认真地说:“谢谢。之前有过,后来吃了姐姐炼的丹药,好多了。” “定神类丹药。月帝大人亲自炼的?”敖筠若有所思,随即微微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小霜面前。锦盒不大,巴掌见方,盒面是贝母镶嵌的龙纹,在日光下泛着虹彩。 “龙渊谷的见面礼。” 小霜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玉白色的鳞片,铜钱大小,穿了红绳,做成吊坠。鳞片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看,紫瞳里映出一道淡淡的虹光。“这是谷主蜕下来的第一片逆鳞,”敖筠说,语气仍然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戴着它,龙渊谷的结界不会排斥你。日后你若来龙渊谷做客,可以自由出入。” 月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敖筠注意到了。她抬眸看向月,月的目光也正好看过来。两只妖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谷主很大方。”月说。 “谷主说,玄螭族和龙渊谷在上古时代曾并肩作战。那份交情,不是几千年能消磨掉的。”敖筠站起来,行了辞别礼,“我们就不等到凤鸣丘的人来了。她们的人一到,空气都要烫三分。” 敖雪还蹲在小霜旁边,正拿着自己的贝壳铃铛给小霜看,听到要走,表情一下子垮了。“这么快?我还没跟小霜说完贝壳是从哪片海捡的——” “小雪。”敖筠的声音不高,但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敖雪“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小霜挥手。“我明天来找你玩!带你去吃绿云糕!万妖城有一家特别好——” “小雪。”敖筠已经走出门了,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敖雪吐了吐舌头,最后朝小霜眨了眨眼,一溜烟跟了上去。贝壳铃铛的叮当声在树藤楼梯上渐行渐远。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把茶盏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敖筠全程没看你第二眼。” “我知道。”阿茗从角落里走出来,揉了揉站麻了的腿,“第一眼确认我是谁,第二眼判断我不重要,然后就不看了。比麒麟族那个麒渊还干脆。” “龙渊谷的人向来这样。”月放下茶盏,“不是傲慢,是她们只关心自己在意的事。不在意的,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小霜已经把那枚龙鳞吊坠挂在了脖子上,正举着布老虎,对着老虎的歪眼睛比划。“姐姐,这个鳞片在发光。” “逆鳞本来就带灵光。” “那我戴着好看吗?” 月看着她。银白的发,紫莹莹的竖瞳,脖子上那枚玉白鳞片正好垂在锁骨上方,红绳衬得她的肤色更白了几分。小霜是银白底子上缀着星点的水晶,没有谁比得上她。 “好看。”月说。 小霜满意了。 --- 午时三刻,凤鸣丘的人到了。 阿茗提前一刻钟回到角落站好。还没站稳,窗外就亮了起来。 不是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那种亮法,而是整片天空忽然被染成了金红色。万妖城的灯火在那一瞬间全部黯然失色。街面上所有妖族同时抬头,卖蜜饯的狐族少年嘴巴张成了圆形,孔雀妖的尾羽被映得像镀了一层金箔,连茶馆二楼那几个雷打不动下棋的龟族老者都站了起来,扶着栏杆往天上看。 一只凤凰从云中降下。 不是鹤、不是鹰、不是任何寻常灵禽。是真正的凤凰。通体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尾羽从半空中垂落,如同九道流动的熔金瀑布,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跳动着明亮的焰舌。它飞得并不快,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韵律,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感仍然从高空中压下来,让地面上修为不足的妖族直接跪了下去。 狼族女将放下了茶杯,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削木头的白虎族大汉抬着头,手里削了一半的木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整条街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才重新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 “好漂亮。”小霜趴在窗边,紫瞳瞪得溜圆。布老虎从她怀里探出半个头,歪眼睛的那一面正对着窗外的漫天金焰,像是在怀疑虎生。 月站在窗前,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甚至没有刻意释放气息,只是抬起眼,隔着窗户看了那只凤凰一眼。 就一眼。 那一瞬间,窗外漫天金焰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压了一头。不是熄灭,不是黯淡,而是那些火焰仿佛在同一时刻感知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街面上所有妖族都感觉到了——不是新的威压叠加在上面的那种沉重,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等级上的绝对差距。像是一座山看见了一片云,云再大再厚,山还是山。 凤凰振翅的动作顿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没有妖族注意到。但阿茗注意到了。 他在角落里看着月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认识月到现在,见过她对敌、见过她出手、见过她展开九尾镇住全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月面对另一个站在巅峰的大妖时是什么样子。今天他见到了。不是剑拔弩张,不是气息对决。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对方就收了一身的威压。 “收一下你的气息。”月开口,声音不大,穿过窗户,穿过街道,穿过漫天金焰,清晰地传到那只凤凰耳中,“还没落地就先放威压,是来贺喜还是来示威?” 话音刚落,天上的威压骤然一收。赤金色的火焰收敛了几分,那只凤凰在万妖城上空盘旋一圈,随即化作一道流光,落在栖梧居门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焰散去,显出两个人来。 为首的女子看上去比敖筠略长几岁,介于二十与三十之间,身量适中,不似敖筠那般修长,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场。穿一身赤金色广袖长裙,袖口和裙裾上绣满凤凰翎羽的纹样,每一片翎羽都是用金线掺了真正的凤羽碎片绣成,行走间光华流转,如同披了一身流动的夕阳。 五官极艳——不是娇艳,是明艳,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把周围一切颜色吸走的美。眉浓而长,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罕见的赤金色,瞳孔深处有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额心一点朱砂似的凤翎印,是她本体的印记。长发没有任何束缚,披散至腰际,发尾自然卷曲,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刚从火焰中走出来,热度还未完全散去。她没有佩任何兵器,但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热浪,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微微扭曲。 她叫凤栖梧。凤鸣丘之主,真正的凤凰。 凤凰很美。但凤凰不出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和月的差距有多大。而就在刚才,她落地前那一瞬间的气息收放,已经让明眼人看出了答案——高下已判。 妖帝、龙女、凤主。三个当世最强的女子,此刻近在咫尺。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同样容貌出色,但在凤栖梧身边难免被衬得黯淡了几分。穿一身暗红劲装,腰悬双刀,眉眼冷峻,是典型的护卫做派。 凤栖梧迈步进门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上升了好几度。不是实际的温度,而是那种让人不自觉冒汗的压迫感。她先看了月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万多年没出凤鸣丘,我以为你打算在里头待到化灰。”月说。 “一万多年没见,我以为你学会客气了。”凤栖梧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在客座上坐下。坐姿很大方,不像敖筠那样端方得一丝不苟,而是微微后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扶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金环,环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火焰纹,那是凤族之主的身份信物,万焰镯。 月倒茶给她。凤栖梧接过去喝了一口,评价:“茶凉了。” “你自己热。” 凤栖梧还真热了。指尖冒出一点火苗,在茶杯底部转了一圈,茶水立刻重新冒出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满意了。然后她看向小霜,赤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那簇火焰跳了一下。 “玄螭纯血。”凤栖梧的嗓音不像敖筠那样清越,也不像月那样清冷。她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种被火焰熏过的微哑质感,听在耳里像是有人在你心上放了一小块刚熄灭的木炭,余温未散。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小霜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让月微微挑了挑眉——凤主从不蹲。至少她活到现在的年岁里,没见过凤栖梧为任何人弯过膝盖。 凤栖梧伸出手,食指轻轻托起小霜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她的指尖没有任何热度——凤主对火焰的掌控已臻化境,不想烫到人的时候,连一丝温度都不会泄露。 “银发紫瞳,纯血确凿。”她收回手,直起身。那一瞬间,眼里的审视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被压得很好的怅然。“上次见到玄螭纯血,还是一万多年以前。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月也还没继位。”顿了顿,语气轻了一些,“你长得很像你母亲。眼睛尤其像。” 小霜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母亲”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她只是把布老虎抱紧了一些,歪眼睛贴着她的下巴。 凤栖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向月,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内容很多。阿茗站在角落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月看凤栖梧的时候,没有看龙族和麒麟族那种礼节性的疏离。不是朋友,但也不是陌生人。更像是一对很久没见面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底细的旧相识。 “直说吧。”凤栖梧坐回椅子上,恢复了慵懒的坐姿,单手搭着扶手,“玄螭族内乱刚平,长老会元气大伤。小霜虽然是纯血,但太小,修为不够,身边也没有足够的嫡系力量。你想护她,可以。但你一个人护不住整个玄螭族——你有妖帝要当,有万妖山脉要管,还有一个——”她的目光忽然偏移,精准地落在角落里的阿茗身上,“——人族要照顾。” 声音顿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洞察了什么之后的了然。 阿茗的背微微绷紧。凤主的威压不是月那种冰冷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滚烫的审视,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暴露在高温里。而且她的目光比敖筠和麒渊加起来都锐利——敖筠看他,是确认他不重要然后无视;麒渊看他,是打量之后归类为摆设。但凤栖梧看他,是真正的看。她的赤金色瞳孔在注视他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弧度让阿茗心里咯噔了一下。凤栖梧看出了戏。不确定她看穿了多少,但她一定看出来月和阿茗的关系不像表面上那么冷淡。她在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某种“原来如此”的笑。 “你的人族。”凤栖梧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月,“倒是生得不差。眉眼干净,骨相端正,难得的是站在角落里不卑不亢——不像随从。” 月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下极细微,连阿茗都差点没看出来。她抬起眼,和凤栖梧对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我带谁来,不用跟你交代。”月的语气像冰面一样平整。 “当然。”凤栖梧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翘起二郎腿。裙摆从椅面上滑下来,金线绣成的凤凰翎羽在光里流动,像一匹正在融化又被定住的夕阳。“我只是好奇——你看他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 月没有回答。 “放心。”凤栖梧收起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她。”她朝小霜抬了抬下巴。 小霜抱着布老虎,迎上她的目光。紫瞳和赤金瞳对视,一个清澈见底,一个深不可测。 “你母亲的故人,不多。”凤栖梧说,被火焰熏过的嗓音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诚恳,“我和她相识的时候,玄螭族还没隐世。后来她失踪,我找了很久,没找到。这些年我以为玄螭血脉已经断了,直到感应到你觉醒。”她从袖中取出一根赤金色的羽毛,放在小霜手心。羽毛触手温热,像一片被阳光晒过的叶子,羽毛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光,收拢时只有巴掌大小。 “这是我的本命凤翎。你带着它,无论在哪里遇到危险,只需折断,我会在三个呼吸之内到你身边。”凤栖梧合上小霜的手,让她的手指握住那片金红色的羽毛,“这不是盟约,也不是交易。是我欠你母亲的。她是我的故人,我没能护住她,至少要护住你。” 小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羽毛。金红色的光泽映在她的紫瞳里,像夕阳落在水面上。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凤栖梧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小霜的额头。“你比她多一点。”语气很淡,但阿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收回时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再摸摸小霜的头发,又忍住了。 她站起来,转向月,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不可一世的凤主姿态。“龙渊谷那个丫头来过了?” “来过了。” “送的什么?” “逆鳞。” 凤栖梧挑眉。“谷主倒是大方。麒麟族呢?” “麒麟角。” “啧。”凤栖梧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一个比一个下本钱。看来小霜这丫头,比她自己知道的更值钱。”她顿了顿,看了月一眼,“不过有你在,谁也抢不走。刚才在窗外我就知道了——一万年不见,你比当年强了多少,我竟然看不透。” “那不是正常的吗,”月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什么时候看透过我。” 凤栖梧没有反驳。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一半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角落里的阿茗。动作太突然,阿茗下意识站直了一些。 凤栖梧看了他片刻,赤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她什么也没对阿茗说,只是转向月,用不轻不重的声音留下一句话:“大晟帝京那位国师,对人族的妖帝身边人很感兴趣。”她顿了顿,嘴角微挑,“你的弟弟,自己护好了。” 说完转身走了,金色裙摆曳过门槛,身后跟着提刀的女护卫。走到楼梯口,又飘回来一句:“茶不错,下次热好了再端。” 月没理她。 门关上之后,那股滚烫的压迫感才慢慢散去。阿茗靠在墙上,吐出一口长气。 “她知道我们在演戏。”他说,“她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随从。是在看月帝藏着掖着的人。” “凤栖梧活了三万年。在她面前演戏,确实不太容易。”月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不过她不会说出去。凤主从不掺和别人的私事——除非跟小霜有关。” “她很想小霜母亲。” “故人。”月垂下眼睑,“你注意到她没有往下说吗。小霜问她母亲的事,她说‘你长得很像你母亲’,然后就停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再说下去,她会失态。凤栖梧失态,一万年也见不到一次。”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看不透你的深浅,是真的?” “真的。”月说,“九尾和八尾之间,差的不只是一条尾巴。”顿了顿,她偏头看向阿茗,眼神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问这个做什么。” “确认一下。”阿茗也弯了一下嘴角,“毕竟在别人面前要假装跟你不熟,但如果有人真要动手,我得知道自己这边靠山有多稳。” 月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夜色渐浓,万妖城的灯火层层叠叠地亮着。明天是百族殿的正式会盟,所有目光都会聚焦在那座环形大殿里。麒麟的玄黄旗、龙的青蓝旗、凤的赤金旗、玄螭的银紫旗——四族旗帜已经在百族殿的四根主柱上升起,并肩飘扬。 小霜坐在床上,左手手心的凤翎印记微微发着金光,像一个刚贴上就撕不掉的温暖窗花。她右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龙鳞吊坠,又看了一眼放在床头匣子里的麒麟角剑。三件信物,来自三个大族。每一件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妖族眼红。 她忽然开口:“姐姐。” “嗯?” “麒麟族送剑,龙族送鳞片,凤主送羽毛。”小霜的声音很轻,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紫色石子,“他们都对我很好。可我知道,他们对玄螭少主好,不一定是喜欢我。” 月转过头看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被风吹动的羽毛。 小霜把布老虎抱起来,贴在脸颊上,歪眼睛朝外,翘线头的胡子蹭着她的脸。“你们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我。” 她顿了顿。 “不一样。” 阿茗从角落里走过来,坐在小霜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银白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柔软得像初春刚化开的雪水。他知道这丫头远比她表现出来的通透。 月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她的一条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伸出来,轻轻搭在了阿茗身后的椅背上。从窗外看不到,但在窗纸滤过的月光里,那条尾巴沉默地圈出了一个范围。 范围之内,是她的。 凤栖梧临走前那句话还在她耳边转——大晟帝京那位国师,对人族的妖帝身边人很感兴趣。 她闭上眼,把这笔账记在心里。然后睁眼,看向窗外。百族殿的四根主柱上,四面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明天,万妖会盟。 第179章 会盟前夕 会盟前夜,万妖城无眠。 百族殿坐落在城池正中央,环形巨石建筑,没有穹顶,抬头就是星空。三十六根石柱环绕成圆,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一个上古妖族的图腾,麒麟、龙、凤、玄螭、白虎、玄武、青丘狐、啸月狼……越往正东方向,图腾越是古老。 石柱顶端燃着长明灯,灯油是万年鲸脂,火焰终年不灭,将整个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殿心是一片圆形的演武场,地面由一整块玄武岩打磨而成,上面刻满了历代会盟的誓约铭文,踩上去脚底微微发烫——那是刻痕里残留的灵力,历经万年仍未消散。 此刻殿内已有妖族陆续入座。座位按族群地位排列,越靠近正东越尊贵。麒麟族、龙渊谷、凤鸣丘、玄螭族四家的位置挨在一起,在正东第一排。 往后是白虎族、玄武族、青丘狐族、啸月狼族,再往后是中小氏族,乌压压坐了一片。狼族女将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今天换了身正式些的软甲,但耳朵上七个银环一个没少。白虎族那个削木头的大汉坐在她旁边,今天没带木鸟,换了一身白底黑纹的袍子,坐姿端正了不少,只是一双虎目仍然时不时往殿门口瞟。 龟族老者坐在角落里捧着茶杯,壳上的纹路在长明灯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龟族从不争前排,但每次会盟都不缺席。 敖筠带着敖雪早已入座。龙渊谷的位置在正东偏南,敖筠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天青色礼服,龙角用银丝编了一个简单的环饰,冰蓝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更淡了几分。 敖雪坐在她身后,一直在整理腰间那串贝壳铃铛,想把声音弄小一点,结果越整理越响,被敖筠回头看了一眼才老实坐好。 麒麟族的麒渊在对面,玄黄长袍一丝不苟,正低声与身后的麒麟卫交代什么。凤鸣丘的位置还空着——凤栖梧向来是最后一个到的,不为了压轴,纯粹是不想等别人。 月带着阿茗和小霜走进百族殿时,殿内的嘈杂声微妙地降低了半度。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来——落在月身上的是敬畏,落在小霜身上的是好奇与打量,而落在阿茗身上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有审视,有不解,有看热闹的兴味,甚至有几道来自后排的带着隐隐敌意的视线。经过昨晚那场公开争吵,万妖城已经传开了:月帝和她那个凡人弟弟闹掰了,昨晚在栖梧居当众翻脸。 现在这三个人走进来,月走在最前面,小霜跟在左手边,阿茗落在最后。他低着头,面无表情,与月之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接触。 狼族女将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会儿,低声对白虎族大汉说了一句什么。大汉微微点头,没吭声。 三人入座。玄螭族的位置在正东偏北,紧挨着凤鸣丘的空座。月落座后微微侧身,背对阿茗。 阿茗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从进来到坐下没有说过一句话。小霜坐在两人中间,抱着布老虎,紫瞳滴溜溜转了一圈,把殿内各族的旗帜一一看过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只有月和阿茗能听见的话。 “好多妖,比赶集还多。” 阿茗差点没绷住表情。他在袖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才把嘴角压下去。 敖筠的目光从对面扫过来。她今天比昨天多看了阿茗一眼——大概是听到了传闻,想确认这位人族在公开场合是否真的被妖帝冷落。 她的目光在阿茗低垂的眉眼和僵硬的身姿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表情里看不到任何评价,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殿门口的骚动忽然安静了一瞬。 凤栖梧到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金红朝服,裙裾曳地三尺,袖口缀满凤羽碎片,每走一步都在身后拖出一道流动的金色残影。 万焰镯在腕间微微发亮,额心的凤翎印今日格外鲜明,像是用熔金重新描过。身后跟着两位女护卫,腰悬双刀,步伐整齐。 她径直走向月旁边的空座,落座之后先看了看小霜,眨了眨眼——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在场的其他妖族应该都没注意到。然后她靠向椅背,对月说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正好够第一排的人听见。 “明天会盟正日,百族齐聚,我听说有几个刺头想借题发挥。”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排某几个方向,“南边来的,翅膀硬的软的各一拨。你心里有数就行。” 月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敖筠也听到了。她端起茶盏,声音清淡,像是自言自语,但音量恰好能传到第一排所有耳朵里:“龙渊谷不会在会盟上对妖帝不敬。” 麒渊隔着过道投来一眼,拱了拱手,没有多言,意思已经传达。 凤栖梧弯了弯嘴角。“麒麟族最近很乖。” 麒渊眼角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阿茗坐在角落里,余光扫过第一排的阵势,心里飞速盘算。麒麟送剑、龙族送鳞、凤主亲至——这三族已经在会盟前明确站到了月这边。而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表面上看是小霜的纯血身份,但真正让这三族同时行动的,是月本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不是冲着玄螭族来的,是冲着九尾妖帝来的。恢复了九尾的月,不再是当年那个四面楚歌的新任妖帝。 她的实力让麒麟族不敢算计、让龙族放下矜持、让凤主亲自出山。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偶遇的白狐,如今是百族来朝的唯一核心。 不知名的角落里,那个大晟探子的气息又出现了。阿茗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和月保持了更远的距离。 --- 会盟前夜的最后一顿晚饭,是在栖梧居的房间里吃的。 阿茗从楼下厨房里借了炉子,煮了一锅鸡枞粥。粥底是清早熬好的米油,菌子是来万妖城之前在路边顺手采的,在储物袋里放了三天,还鲜得滴水。 他切菌丝的时候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姿势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她身上打了个褶。 “明天会盟正日,流程是什么?”阿茗把菌丝拨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两下。 锅里的热气把他的睫毛蒸得微微发潮,从切菜到下锅,没看过月一眼,但每一个问题都是对着她问的。 “辰时开殿,各族入席。先是血誓——这是上古传下来的规矩,百族代表共祭太古之盟,歃血为誓。谁来主祭,谁就是本届会盟的盟首。” 月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然后是议事。各族上报诉求、调解争端、定盟约。下午是演武——各族的年轻一辈可以上台切磋,点到为止,但也可以用来解决不能上谈判桌的恩怨。” “血誓主祭,谁来?” “往届是妖帝主祭。但这些年我没来会盟,都是几个大族轮流主持。”月说,“明天按规矩应该是我。但规矩是死的,可能有妖不服气。” 阿茗的筷子停顿了一下。“最可能不服的是谁?” 话音未落,门口就有人接了话。 “啸月狼族的天渊。”麒渊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阿茗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多了一个人。麒渊站在走廊里,身后没带麒麟卫,只身一人,穿了一件素面的深色长衫,不像来谈正事的,倒像来串门的邻居。 他朝月拱了拱手,又对阿茗微微点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比昨天明显了一些,至少不是在敷衍。 “天渊是新任狼族大君,不到千岁,在狼族历代大君里算最年轻的一批。” 麒渊走进来,语气不紧不慢,“他修为不如你——远不如你。但他这个人有个特质:特别会攒人心。他继位之后,啸月狼族从战后疲敝的状态里恢复得很快,不是靠他的拳头,是靠他的人脉。中小氏族里很多受过狼族的恩惠,有的是借过粮,有的是借过兵,有的纯粹是在天渊那儿喝过一顿酒,喝完了就称兄道弟。所以他不靠实力跟你叫板——他靠的是喊一嗓子能拉来几十个小族站队。” “天渊这次来,带了一队狼卫,已经住进南城的啸月馆了。他来之前当众说了一句话——‘妖帝不理事,不如让贤’。原话。” 麒渊顺手就接过阿茗递来的粥碗,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喝了一口,眉梢微挑,“菌子是现采的?” “三天前采的。”阿茗说。 “不错。”麒渊又喝了一口,“月帝,天渊这个人,实力和你没有任何可比性。但会盟不是擂台,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自动赢。血誓的时候如果他跳出来跟你争主祭权,他的底气不是自己的修为,而是他背后那一堆中小氏族的支持。场面会很难看——赢了是应该的,输是不可能输的,但一旦开始争,就落了下乘。”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阿茗递过来的粥碗端在手里,吹了吹热气。“他来不来?” “已经来了。” “那明天见。” 麒渊不再说话,安静地喝粥。他喝了半碗,忽然抬头看向阿茗。 “昨天在你们这里演戏的那位大晟探子,今天晚上换了个人。” 他的语气仍然是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聊菌子的火候,“新来的这个修为高一些,藏得更深——藏在百族殿外围的回廊里,没有靠近客栈。我的人路过的时候偶然发现的,灵力波动不是妖族,应该是大晟帝京那边专门培养的暗谍。按大晟的情报规矩,一个探子回去交了差,不会立刻派第二个来,除非第一个看到的东西不够分量。他现在派第二个人来,可能是在怀疑昨晚的事是不是演的。” 阿茗心里一紧,面上不变。“多谢告知。” 麒渊看了他一眼,喝掉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明天会盟,人族在场是前所未有的事。我不敢说没有妖会拿这个做文章。” 他顿了顿,罕见地露出了一个不太官方的、带着点人情味的表情,“自己小心。” 说完走了。 门关上之后,月放下粥碗,看着阿茗。“大晟派了第二个人。修为比第一个高。比第一个高意味着他不仅会看戏,还会演戏——会想办法靠近,会试探,甚至可能会制造一个机会来验证我们的关系是不是真的破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把锅底的粥盛进碗里,刮了三下才刮干净。他把最满的一碗放在小霜面前,然后擦手,在月对面坐下。 “那就让他来。”他说,“第二次确认,比第一次重要。第一次他看到我们吵架,心里存疑。第二次他再看到我们冷战,疑心会减一半。等第三次——他活着回去的话——这个情报就铁了。” 小霜从粥碗里抬起头,嘴唇上沾了一圈米糊。“那哥哥明天还要站一天吗?” “站一天。” “脚不会疼吗?” “疼。”阿茗诚实地说,“但比打仗轻松。” 小霜想了想,从凳子上跳下去,跑到行李旁边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布袋,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瓷瓶,跑回来塞进阿茗手里。 “这是烛衍爷爷给我备的跌打膏,说是玄螭族的土方子。你晚上擦了,明天脚就不疼了。” 阿茗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跌打膏,瓶身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四脚蛇,大概是烛衍的玄螭自画像。 他犹豫了一下,“这是外伤药,站累了不算外伤。” “不管。”小霜已经把布老虎翻过来,让生气的歪眼睛朝上,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你擦。” 阿茗拧开瓶盖,一股薄荷混着不知名草药的味道,清凉刺鼻。他认命地在脚踝上抹了一圈,然后把瓶子还给小霜。 月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看着两个家人互相笨拙地照顾对方的、安心的笑。 会盟,血誓,狼族,大晟。 明天的一切都还是未知。但锅里的粥已经见底了,鸡汤熬出来的米油裹着菌丝的鲜味,黏稠地挂在锅壁上,被烛火一照,泛着暖黄色的光。 万妖城灯火通明,三十六根石柱上的长明灯在夜风中猎猎燃烧,照亮了百族殿中央那片刻满誓约铭文的玄武岩。明天辰时,钟声敲响的时候,百族代表将在这里共祭太古之盟。 而此刻,在栖梧居顶楼的房间里,三个人围着一口见底的粥锅,吹灭了一盏灯。 第180章 血誓 辰时整,百族殿的钟声响了。 不是一口钟,是三十六根石柱顶端的鲸脂灯同时震动发出的共鸣。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脚底、从骨骼、从血液里升起来的。整座万妖城都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灵脉听。 殿内百族代表全部起立。 正东前排,麒麟渊的玄黄旗下,麒渊整了整袖口,站姿端正如松。 龙渊谷的青蓝旗下,敖筠微微抬颌,冰蓝的眸子映着三十六盏长明灯的光。 凤鸣丘的赤金旗下,凤栖梧单手负后,金红朝服在灯火中流动如熔岩。 玄螭族的银紫旗下,月站在最前面,小霜在她左手边,抱着布老虎,紫瞳亮得像是被钟声擦过。 阿茗站在月身后两步的位置,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一个沉默的、不被看见的随从。 后排的骚动是从西南角先响起的。 “月帝缺席会盟多年,这次带个人族来百族殿,还要主祭血誓?”一个声音从第三排传出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半个殿的人听见。说话的是个鹰钩鼻的中年男子,羽族的,翎毛短氅上缀满了翠蓝的鸟羽,不知道是哪个支脉的长老。 他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妖帝主祭是规矩,但妖帝带人族进百族殿可没有先例。”这次是几个中小氏族的代表在低声应和,声音不大,但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此人昨日和妖帝在栖梧居当众争吵,本座亲眼所见。”第四排靠边的位置上,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说话的是个龟族长老,壳纹古铜色,正是茶馆二楼喝茶的那位。他的语气不带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妖帝若当真不以此人为重,倒也无妨。”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几拨声音反而安静了一瞬。 因为龟族长老的话听起来中立,实际上帮月卸掉了一半的攻击——既然姐弟已经闹掰,那带不带人族就不算妖帝在抬举人族,只是带了个无关紧要的随从而已。 阿茗没有抬头,但他心里记下了龟族这份不动声色的援手。 就在此时,正东第二排,啸月狼族的席位上,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看着不到三十岁的人类外貌,身形高而精悍,肩膀很宽,腰却收得紧,像一柄被兽皮裹住的刀。五官不算精致,但极有攻击性——颧骨高,下颌线凌厉,一双浅金色的狼瞳在这个距离看尤为醒目。 长发束成一条高马尾,额前垂下一缕灰白相间的狼毫,那是狼族大君的标识。穿一身玄色劲装,肩上搭着半张银灰色的狼皮,狼头皮甲还保留着完整的獠牙,正好扣在他左肩肩甲的位置,像是在肩膀上伏了一头随时会张口咬人的野兽。 啸月狼族大君,天渊。 “狼族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开口,声音不粗,反而低沉而有磁性,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整个殿内都听到了,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狼族席位上的十几个狼卫同时站直了身体,整齐划一的动作带出一片金属碰撞的轻响。 “讲。”月说。一个字,不高不低,像一把刀平放在桌上。 天渊从席位里走出来,走到玄武岩演武场的边缘,停下。他的站姿很放松,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个半礼,像是在表达对妖帝的尊重,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尊重。 “月帝大人对妖族的功绩,天渊不敢不认。妖帝之位,月帝大人坐得名正言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会盟血誓,不是个人武力的展示,是百族共尊太古之盟的仪式。月帝大人这些年未曾出席会盟,血誓主祭一直是各大族轮流代行。如今突然回归,自然令人欣喜——但您身边这位人族,站在百族殿里,终究不合规矩。”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阿茗一眼。不是轻蔑,是无视。比轻蔑更让人在意的是无视——他根本没打算针对阿茗,他只是要把阿茗的存在当作一根撬棍,撬开月的权威。 后排又有几道声音附和,零零散散,但数量不少。羽族的鹰钩鼻男子站起来了,他旁边三个中小氏族的代表也跟着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五排的一个散修代表,第七排的两个偏远部族。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竟站起来了十几个。他们未必都跟天渊交好,但“人族不得入百族殿”这个由头太好用了——他们不是在质疑妖帝的实力,是在维护妖族的规矩。站在规矩这面大旗下,谁都敢说两句。 天渊没有回头看他拉来的这些支持者,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凤栖梧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扶手,指尖无声地敲了两下。敖筠端坐不动,冰蓝色的眸子投向月,似乎在等她开口。 麒渊皱了一下眉——天渊这个打法他昨晚就预感到了,但亲眼看到十几个中小氏族同时站起来,还是比他预估的多。 月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正东第一排,九条尾巴没有展开,周身气息没有释放。她的眼睛没有看天渊,而是缓缓扫过他身后站起来的那十几个代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目光平静,没有杀意,没有威压,没有震慑——只是确认了一下每个人是谁。被她的目光扫过的代表里,有三个人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跪下去,但站姿明显不如刚才直了。 然后她开口。 “天渊,你继任狼族大君几年了?” 天渊微微一愣。“三年。” “三年。”月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品一个不太满意的茶味,“你父亲天魄在世时,啸月狼族是百族殿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声音之一。不是因为狼族兵多将广,是因为天魄每件事都先想百族再想自己。所以他站在这里说话,所有妖族都服。” 天渊的嘴角绷紧了。 “你继位三年,做了几件事?”月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三十六根石柱之间的每一寸空间,“南境小族和山魈族的边界冲突,你调解了吗?北边矿脉的分配方案,你提了吗?西边那几个散修部族被大晟探子渗透,你发现了没有?” 殿内鸦雀无声。 “你没做。”月说,“你唯一做的一件事,是在会盟血誓之前拉了十几个中小氏族给你站队。” 天渊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月没有用修为压制他,没有释放妖帝的气息,但她把他在原地晾开,让在场所有妖族看到了一件事——这个试图挑战妖帝威望的年轻狼君,连自己分内的活都没干完。 这比一拳打在他脸上更狠。因为被力量打倒可以博同情,被事实打脸,连同情都没得博。 “至于人族入殿,”月转过身,背对天渊,面向百族,“太古之盟哪一条规定人族不得入百族殿?” 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太古之盟根本没有这一条——妖族的先祖们当年立誓的时候跟人族压根没有交集,谁会特意写一条禁令? “没有这条规矩,”月说,“那就按妖族的老规矩办。” 妖族的规矩是什么?强者说了算。月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没规矩的事,我做就是规矩。不服的,可以试试。而九尾妖帝的实力摆在那里——殿内没有一个人能在她手下走完三个呼吸。 后排站起来的那十几个代表,有几个已经悄悄坐回去了。 天渊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席位上传来的衣料摩擦声——每一声,都是他拉来的人正在退回原位。 “血誓主祭,”天渊抬起眼,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甘,但他控制住了表情,又行了一个半礼,“天渊鲁莽。愿观月帝主祭。” 他说的是“观”,不是“服”。这个字眼很微妙——我不拦了,但我也不认。阿茗在角落里捕捉到了这个措辞,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天渊不是莽夫,他能屈能伸,输了场面不输体面,但骨子里的不服没有消掉。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放弃,他会在后面找机会翻盘。 月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向玄武岩演武场的正中央——三十六根石柱环绕的圆心,那块刻满太古铭文的誓约石前。 “血誓。” 她割破指尖,一滴血落入誓约池。不是普通的血——九尾妖帝的血,滴入池水的瞬间像一颗烧红的铁珠落入清水,整池水沸腾了一瞬,随即平静。水面如镜,倒映出三十六盏长明灯,倒映出百族旗帜,倒映出天穹之上的星斗。太古之盟承认了她的祭礼。 小霜走到誓约池旁,表情非常镇定,但经过阿茗身边时,飞快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没事”。 然后她走到池边,用麒麟角剑的剑尖刺破指尖,玄螭纯血落入池中,水面上泛起一圈银紫色的涟漪。 紧接着是麒渊、敖筠、凤栖梧,麒麟血玄黄、龙血冰蓝、凤血金红,三滴血依次落入誓约池,池水在四种颜色之间流转交融,最后归于清澈。 四族之后是白虎族、玄武族、青丘狐族、啸月狼族——天渊上前歃血时面色如常,动作一板一眼,没有半点情绪外露。但月根本就没有注意他。 最后是百族依次上前,玄武岩上刻着的太古铭文在誓约完成的那一刻全部亮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刻痕深处渗出,沿着上古妖族的文字纹路蔓延,三十六根石柱顶端的鲸脂灯同时发出嗡鸣。 太古之盟的誓约,又一次被激活了。 百族各自归位。月的指尖那一滴血已经在誓约池里化开,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上仍沾着一点殷红的痕迹。她没有擦,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将那一抹残红握在掌心。 雪夜破庙里的那只白狐,为他流过血。现在,她让整个妖族的太古之盟,记住了她的血。 血誓既成,月转过身,重新面向百族。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每只妖耳中。“本届会盟盟首,九尾狐族,月。如有异议,现在提。” 殿内沉默了整整三个呼吸。没有人提。天渊坐在啸月狼族的旗帜下,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姿态恢复了从容,但浅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月的方向。他身边一个中年狼卫凑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天渊微微摇头,没有答话。 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异议后微微颔首。“议事在巳时开始。演武在午后。休殿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沉闷的钟声再次响起。三十六盏长明灯光焰同时跳跃,照亮了殿心那块被百族之血重新激活的玄武岩。太古之盟的最后一个仪式在钟声中结束,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81章 议事 休殿半个时辰。 百族代表没有走远。百族殿外的回廊里、石柱旁、茶炉边,三三两两的妖族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狼族女将靠在廊柱上,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对白虎族大汉说了一句什么,大汉摇摇头,回了一句,两人同时看了一眼殿内玄螭族的方向。 阿茗没有出去。他仍然坐在玄螭族席位最边缘的位置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像是一个被冷落的随从——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连月的方向都不看一眼。 只有靠近了才能发现他在干什么。他的嘴唇在极轻微地翕动,声音压到几乎只是气流的程度。 小霜坐在他前面一排,抱着布老虎,歪着脑袋像是在发呆,实际上她在听——玄螭的听力比在场大多数妖族都要好。听到了,跟茗说,茗分析完了之后告诉她,然后她用更小的声音传给月。 “天渊刚才退回去的时候,跟身后那个中年狼卫说了一句话,唇语是‘血誓不是主场’。议事才是。” “龟族长老帮我们说话,目的应该不是站队,是不想让百族殿变成闹剧。但其他龟族没有表态,说明族内意见不统一。” “他拉来的十几个中小氏族里,羽族那个鹰钩鼻是铁杆,其他大多是观望派。天渊退的时候那些坐回去的,不会再跟他第二次,丢不起那个人。” “议事环节他可以再发难,但角度不会再用人族这个由头。刚才月已经把路堵死了,他再提就是自讨没趣。最可能的方向是在具体的利益分配上拉拢中小氏族——他攒了三年的关系网,不用就白费了。” 月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凤栖梧从旁边走过来,在月旁边的空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她手里多了一串葡萄,不知道是从哪个摊子上顺来的。 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籽吐在手心里,然后用只有第一排能听到的声音说:“狼族那个小的,刚才在回廊里跟南边的几个部族代表碰过头。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但看他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的时候轻。” “南边的,哪几个?” “瘴泽鳞蟒、赤土沙蜥、岩鹰崖。”凤栖梧又吐了一颗籽,“都是偏远部族,不在权力中心,但胜在数量多。” 敖筠从另一侧微微侧过头来,没有加入对话,但她在听。 她身后,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到了小霜旁边,正拿着一个油纸包给小霜看。打开之后是几块碧绿透明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绿云糕!昨天说的那家,一大早就去排队了,排了好久。”敖雪把油纸包往小霜手里塞,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你尝尝。这家的最好吃,别家的太甜。” 小霜接过油纸包,先回头看了月一眼。月微微点头,她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递到布老虎嘴边,“你也尝尝。” 布老虎纹丝不动,歪眼睛固执地瞪着前方。 “它不吃。”小霜遗憾地说。 敖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被逗得笑出声来,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那个站在你姐姐后面的哥哥,是不是惹你姐姐生气了?昨天我们回去的路上听别的妖族在说他们在吵架。” 小霜沉默了一下。她慢慢咽下嘴里的绿云糕,又拿起一块递给敖雪,等敖雪开始吃,她才小声说:“有时候吵架,不一定是真的。” “什么意思?” “吵架也可以装。” 敖雪含着半块绿云糕愣住了,蓝盈盈的杏眼眨了眨。然后她猛地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在听,凑得更近了些:“装的?” “嗯。” “为什么?” “不能告诉你。”小霜很认真地说,“说了你也不懂。” 敖雪的肩膀立刻垮了。她嚼着绿云糕,用饱含委屈的眼神看了小霜一眼。然后她偏头看了看角落里低着头的阿茗,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月,再看看小霜,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迷糊了。不管怎样,她又拿了一块绿云糕,决定不再问。 巳时钟声响了。 百族代表重新入座。月坐在正东主位,面前的石案上放着一卷空白的盟约帛书,是百族殿的执事刚铺好的,墨已研好,笔已搁好,等着本届会盟的第一笔落在帛上。 “议事,”月开口,“从北境开始。” 北境的代表是几个穿着兽皮大氅的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都被带出沉闷的刮地声。他们的诉求很简单——大晟边境近来增兵,几个靠南的部落被挤占了猎场,希望能得到盟中的援手或至少是兵力威慑。月听完,在盟约帛书上写了第一行字,然后看向敖筠。 “北境紧邻龙渊谷,龙族怎么看。” “谷主已知晓。”敖筠说,“龙渊谷已在北境部署巡逻兵力,可为失地的部落提供庇护。但仅靠龙渊谷一家,不能覆盖所有区域。” 敖筠话音刚落,第三排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我族在南边也有类似的问题。大晟的商队这两年频繁穿越瘴泽边界,明着是做生意,实际上在测绘地形。我们抓过两个人,搜出了地形图。南境的安定,也需要妖帝关注。”这个声音和北境的问题南北呼应,天然就形成了一个联盟的基础。但月没有立刻点头。 “南境的事,等会盟结束后单独呈报。今天议事先议共性问题,不分南境北境。” 麒渊微微侧身。“月帝的意思是——妖族的边境问题是整体问题,不按地域切割。南境的商队渗透和北境的兵力增援,是同一个对手的两只手。既然是同一个对手,就应该用同一套方案应对。” 月看了麒渊一眼,微微点头。 后排有几个代表站起来想发言,但看了看正在记录的帛书,又坐了回去。 麒麟和龙族都开了口,大佬们已经定调,“整体应对”,就是要把各族的诉求汇总成一份统一的盟约条款。这意味着所有边境问题都会被拨到同一个优先层级来处理,谁也别想插队。 第三排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急不缓。“妖帝大人,南境边境的问题先放一放,现在是议共性问题。瘴泽在偏远边上,大晟商队来得多不多现在还不清楚,但其他部族的问题都在这里,总要排个先后。”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皮肤粗糙呈淡黄色,瞳孔是竖的,瘴泽鳞蟒族的。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在附和月“先议共性问题”的提议,实际上是把自己部族的问题往后推——这不符合常理,没有人会主动把自家的事往后排。除非有人在背后给了他别的承诺,让他不需要在会上争。 凤栖梧放下手中的茶盏,赤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阿茗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说的是“先放一放”,而不是“不重要”。这个措辞和天渊刚才说“愿观月帝主祭”时如出一辙。都是表面退一步,实际上把牌藏到桌子底下。 然后天渊站了起来。 不是从正东第二排站起来,是先起身走到演武场边缘,面对百族,先朝月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后排那些中小氏族的席位。他的动作很从容,不像是要挑衅,倒像是要发表一件深思熟虑的建议。 “天渊方才所言确有冒犯之处,月帝大人宽厚,不予计较,天渊记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然后转向全体百族。 “啸月狼族在此愿意主动承担南境的巡逻职责。南境偏远,大族鞭长莫及,但狼族离得近。瘴泽、赤土、岩鹰崖这些部族,分到每个族头上都是小事,但小事积攒多了,就是大事。” 他话音刚落,后排十几个中小氏族的代表同时站起来,齐声表示支持。瘴泽鳞蟒、赤土沙蜥、岩鹰崖,还有一些他之前拉拢过的部族,站起来的速度和整齐度像是提前排演过。他选的突破口不是核心利益,而是那些在常规议事流程里很难优先被照顾到的偏远部族。 大族盯着北境、盯着矿脉、盯着会盟的席位排序,没人在意南边某个小沼泽里的蛇妖被商队抢了几块地。但天渊在意——或者说他假装在意,而这个假装的姿态本身就足以让那些被忽视的小族把希望押在他身上。 狼族女将在第四排低声对白虎族大汉说了一句:“他知道争不过月帝,就换了个打法——不争主位,争人心。” 月看着天渊,没有说话。天渊站在几十个中小氏族的代表前面,背后是他们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浪,姿态谦逊而有力。 他没有再提人族一个字,没有对月说一句不敬的话,甚至主动承认了自己刚才的冒犯。他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把诉求选得足够巧,让月找不到任何反击的支点——因为他说的是“我要主动出苦力帮大家干活”,打的是为妖族的旗号,你身为妖帝怎么阻拦?在明面上根本无法阻拦,在暗地里这件事也根本不需要阻拦。南境巡逻本来就是苦活累活,没人抢,狼族愿意干那就干去。 “准。”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在盟约帛书上落下第五行字,写完把笔搁下,抬眼看向天渊,“南境巡逻由啸月狼族牵头,瘴泽、赤土、岩鹰崖协助。巡逻范围、兵力配置、情报上报流程,今日散会后你来报我。” 她停顿了一下,随即宣布议事继续。就好像天渊精心准备的这一场表演,在她这里只值一个时辰的会后汇报。 天渊站在演武场上,那几十个中小氏族的代表还站在他身后。他保持着谦逊的微笑,朝月再次欠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但他坐下之后,阿茗远远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比被正面击败更让人窝火。 议事继续。凤栖梧对着面前新换的热茶勾了勾嘴角,那笑意一闪而逝,像烧红的铁在水里淬了一下。 矿脉分配方案是麒麟族提的——不是麒渊本人,是麒麟卫捧上来的一卷羊皮地图,上面标着万妖山脉以北三条未开采的灵石矿脉。 麒渊的提案很公平:按各族现有领地就近分配,争议地段由盟中派员勘定后再议。公平到没有人能提意见。敖筠难得地点评了一句“可”,这对龙族而言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下来几个议题都是琐碎事务——几个小族之间的水源纠纷、两个偏远部族的婚姻盟约争议、一群散修要求在万妖城设固定摊位。月一一裁决,快刀斩乱麻。她的裁决风格不是协商,是拍板,而今天没有人再质疑她拍板的资格。 凤栖梧在旁边看着,用只有月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今天效率很高,是不是急着回去吃饭。” 月没有回答,但她写字的速度没有变慢。 午时钟声敲响。议事结束。盟约帛书上写了整整十一行条款,墨迹未干。 休殿一个时辰,午后演武。殿内百族陆续起身,椅子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回廊外传来妖族们三三两两的交谈声和脚步声。 小霜把最后一块绿云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在布老虎面前,认真地等了片刻,然后拿起来自己吃掉了。她手背上那枚凤翎印记在午时的阳光下微微发着金光。 阿茗终于换了个姿势。他站了一上午,脚后跟已经麻木到没有了知觉,腿弯酸得像是被灌了铅。 但他还保持着那副沉默的、不引人注目的姿势,直到大殿里大部分妖族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脖子。 有个人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正东第二排的一个角落位置,玄武族的一位代表。看着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龟壳纹路极淡,几乎隐在皮肤下面。他一直没有发过言,连血誓的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滴了血就退回去。 但阿茗注意到,每次他换站姿,这个龟族的目光都会跟过来。不是监视——监视不会让他发现。是被派来“看”他的。再细看,那人正是之前帮他说话的那位龟族长老身旁的随从。帮了他一把,不知是觉得对他这个人族很好奇,还是另有所图。 第182章 演武 午后的阳光从百族殿没有穹顶的上空直直地浇下来。 玄武岩演武场被晒得发烫。 三十六根石柱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旋转,像日晷的指针。 殿内没有上午那么肃穆了。 演武是百族会盟的传统,也是最不需要装腔作势的环节。妖族尚武,嘴上谈不拢的事可以在演武场上解决,点到为止,但不丢面子。 殿内的席位也松动了许多。 前排的大族代表仍然端坐,但后排的中小氏族已经有人站起来走动,换位置、找角度、跟相熟的部族凑在一起点评即将上场的后辈。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膏药味——大概是哪个部族的年轻人在场边热身时抹的药油。 月坐在正东主位。 面前的石案上,盟约帛书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碟果脯和一壶新沏的茶。她单手撑着下颌,姿态比上午议事时放松了一些。 但眼神没有放松。 她的目光穿过演武场,落在对面啸月狼族的席位上。 天渊坐在狼族旗帜下,正侧头和身边的中年狼卫说话。 他换了装。 上午那件搭狼皮的玄色劲装不见了,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袖口收紧,腰束革带,脚上是一双软底战靴。这身打扮不像是来观礼的,倒像是随时准备亲自下场。 凤栖梧也注意到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弄来了一碟松子,一边剥一边说:“狼族那小子的衣服换了。演武是年轻一辈切磋,他一个大君换什么短打?” “他可以不守规矩亲自下场。”月拿了一颗果脯,没吃,放在指尖转了一下,“但那样他就输了——上午争主祭没争过,下午亲自下场打小辈找补,传出去名声就彻底没了。所以他不会自己上。” “那就是狼族有厉害的小辈。” 凤栖梧把松子壳扔进旁边的小碟里。 敖筠的声音从另一侧淡淡地飘过来:“啸月狼族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是天渊的妹妹,天琊。据说是狼族三百年一遇的奇才,继承了啸月狼族的天赋神通‘月蚀’——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对手灵力运转。” “第几境?”月问。 “应该到了凝魄了。”敖筠说,“差不多等同玄螭族第一次觉醒后的水准。”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微微侧过来。 “不过小霜比她小得多,不太可能上场。天渊不至于派妹妹去打一个刚觉醒的孩子。他就算想试探,也会找别的切入口。” 凤栖梧剥松子的手顿了一瞬。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玄螭族席位上。 小霜今天格外安静。 她坐在阿茗身边,布老虎放在膝盖上,正低头认真地给老虎整理耳朵上的线头。阿茗靠墙站着,维持着他“沉默随从”的姿态,但目光也时不时扫向演武场。 演武开始的钟声还没敲。 殿内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几个部族的年轻人正在场边活动筋骨——白虎族一个年轻虎卫正在压腿,青丘狐族几个少女正在比划手势商量待会儿谁先上。狼族女将还在第四排坐着,但她的徒弟,一个扎高马尾的年轻狼女,已经站在场边,正用布条缠手腕。 麒麟族也派了人。 三四个年轻麒麟卫依次坐在场边长凳上,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但阿茗注意到,他们在偷瞄龙族那边。 主要是敖雪。 敖雪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被偷看。 她又溜到了小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糖渍梅子。她一边往嘴里塞梅子,一边跟小霜分享自己在龙渊谷修炼时遇到的糗事——飞剑考试射爆了靶子后面的千年古树,被谷主罚扫了一个月的龙渊殿台阶。 小霜听得认真,偶尔笑一下。 紫瞳弯起来的时候,手背上的凤翎印记就跟着微微发亮。 钟声敲响。 演武开始。 前几场都是常规切磋。白虎族对青丘狐族,玄武族对鹰族,散修对散修。点到为止,赢了的拱手,输了的下场也不恼,互相拍拍肩膀,约好下次再来。 场上灵光闪烁,兵器碰撞声清脆而克制。 殿内气氛轻松,后排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或惋惜的嘘声。 第五场打完,一个狼族少年走上场。 他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材精瘦,颧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抓痕,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他走到演武场中央,朝正东主位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 目光在玄螭族席位上停了一下。 掠过月,掠过阿茗,落在抱着布老虎的小霜身上。 “啸月狼族,天铮。”他自报姓名,声音清朗,“愿向玄螭少主请教。”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向小霜请教—— 小霜虽然血脉尊贵,但才化形没多久,年纪小得在整个百族殿里都是最小的那一拨。派一个凝魄境的狼族少年挑战一个刚觉醒的孩子,说好听是“请教”,说难听就是试探。 麒麟卫的坐姿更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敖筠的茶杯停在半空。 连后排那些中小氏族都安静下来了——大家都闻到了试探的味道。 天渊坐在狼族旗帜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看天铮,也没有看小霜,只是微微垂着眼,像一个局外人。 小霜抬头看月。 月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月没有说话——她在等小霜自己做决定。 小霜站起来,把布老虎放在阿茗手上。 “帮我看一下老虎。” 她的声音很镇定。 但阿茗接过布老虎的时候,摸到她的手指微微发凉。 小霜从玄螭族席位上走出来,走到演武场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要发光,紫莹莹的竖瞳在日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站在天铮对面,矮了整整一个头。 但站得很直。 “可以。”她说,“请指教。” 天铮后退两步,摆开了起手式。 他的武器是一对短爪,套在手上,寒光凛冽。呼吸很稳,眼神里没有轻视——这是天渊提前交代过的。天渊不需要他赢,只需要他打出小霜的真实水平,看看玄螭纯血到底值不值得各大族这么下注。 钟声敲响。 天铮率先出手。 速度极快。左爪虚晃,右爪直取小霜面门。这一下是试探——既没有尽全力,也没有留太多余地,刚好能逼出一个同龄对手的反应。 小霜没有后退。 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 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 紫瞳骤然亮了一下。 虚晃在她面前根本没有意义。玄螭的瞳力足以看清对手的每一根肌肉纤维是怎么收缩的。 她侧身。 左爪擦着她的发丝划过,距离近到断了几根银白的发丝,飘在空中还没落地。 然后她抬手。 没有用任何武器。 只是并拢食指和中指,在天铮的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 天铮整个人被定住了。 不是被灵力压制,不是被威压震慑。而是他的灵力忽然不听使唤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灵力还在体内运转,但运转到手腕以下就停了。像一条河遇到了断崖,水还在流,但流不下去了。 小霜点在他手腕上的那两根手指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和她脖子上那枚龙鳞吊坠散发的微光颜色相近。 她歪头对他说:“你的灵力被停了。点上去的时候,是龙族的逆鳞灵光和我的血脉一起做的。” 天铮抬头看着她。 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难以置信的声息。 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他没见过这种力量。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切断。切断灵力的流动,意味着对手在自己面前会变成一个空有修为却用不出来的人。 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后排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那是什么?” “封脉?她怎么会封脉——” “玄螭纯血的天赋神通?” “不对,她脖子上那个吊坠也在发光——” 天铮收回短爪,低头认输。 他走下演武场的时候,没看天渊的眼睛。 天渊也没有看他。 狼族大君浅金色的眼瞳在阳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谦逊的弧度。但弧度僵了一点。 小霜走回玄螭族席位。 她把麒麟角剑重新放回匣子里,接回布老虎,然后仰头看阿茗。 “老虎有没有害怕?” “没有。它很勇敢,一直睁着眼睛。”阿茗把布老虎递给她。 其实老虎是歪眼睛朝上,一直闭着。 小霜满意了。 月靠在椅背上,把指尖转了半天的果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是什么招数。”她看向凤栖梧。 凤栖梧剥松子的手难得停了一下。偏头看过来,赤金色的瞳仁微微收缩。 “你养的玄螭丫头,你问我?” “她刚才用的不是玄螭族的天赋。玄螭天赋是吞噬和冰系操控。她刚才那个是封脉——把对方灵力流动强行切断。”凤栖梧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据我所知,上古时期能做到这点的血脉,只有龙族的逆鳞和玄螭纯血同时作用才能实现。她身上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 “敖筠给的龙鳞吊坠?” 月微微点头。 “龙鳞携带龙族逆鳞残余的封脉之力,加上玄螭纯血的吞噬压制——她同时激活了两种血脉特性。” 凤栖梧剥开一颗松子放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龙族这次送鳞片,可真是送对了。” 敖筠隔着几步,没有插话。 但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演武继续。 第九场,虎族青年对麒麟族少卫。拳拳到肉,虎啸声震得石柱上的灯火都在跳。 第十场,青丘狐族少女对鹰族少年。轻灵对迅猛,打得比前几场都好看,后排时不时爆出一阵喝彩。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演武上了。 前排的大族代表在复盘小霜刚才那一下。后排的中小氏族在讨论玄螭少主的潜力。连狼族女将都在第四排对白虎族大汉说了一句:“那丫头的天赋才是今天最大的新闻。” 而这时,演武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谁喊了停。 而是场上多了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去的。 一个女人。 她看着年纪不大,但气质极沉,像一块被冰水浸了千年的玄铁。身形修长,五官和天渊有七分像,但线条更冷、更硬。眉骨高,嘴唇薄,嘴角微微下抿,天生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长发没有束,只用一根银色的细链在额前箍了一圈,链子正中央坠着一颗小小的月牙形狼牙。 她穿一身暗银色的软甲。肩甲是两片完整的狼头骨,骨质白得发冷。腰间挂着一对弯刀,刀柄上没有缠任何防滑的皮革,只有光秃秃的金属——常年握刀的人,手掌已经磨出了不会打滑的茧。 啸月狼族,天琊。 她站在演武场正中央,面对正东主位。 右拳抵左肩,微微低头。 狼族标准的挑战礼。 “啸月狼族天琊,请妖帝赐教。” 第183章 赐教 天琊的声音在三十六根石柱之间回荡了整整三息。 没有人说话。连后排嗑瓜子的都停了。 请妖帝赐教—— 不是请玄螭少主,不是请麒麟少卫,不是请任何一个同龄的对手。是直接对准了正东主位上的九尾妖帝。 演武场上跨境界挑战不是没有先例,晚辈向前辈请教也是妖族传统。但一个凝魄境的狼族,向当世唯一的九尾挑战,这不叫请教。 这叫赌命。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敖筠的茶杯放在嘴边,没喝。敖雪嘴里含着半颗梅子,忘了嚼。麒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是担心月会输,是嗅到了另一层味道。 天琊是天渊的亲妹妹。 她上场,天渊不可能不知情。知情却让她上,要么是拦不住,要么是不想拦。不管哪种情况,这一战都不是单纯的演武切磋。 天渊在赌。 赌月不会当众对一个小辈下重手。赌赢了——天琊能挡一招不死,啸月狼族在百族面前就能抬头做人。赌输了——不,天渊根本不会输。因为月一旦出手重了,天渊就有话说。 天铮被小霜打败是丢了面子。天琊如果能逼出月的第二招,那狼族就算赚了。 月放下手里的果脯。 动作很慢。慢到那颗果脯落在碟子里的时候,磕出了一小声脆响。 她站起来。 九条尾巴没有展开,周身没有灵压。但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第一排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件事——空气变重了。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本能的、刻在妖族血脉深处的反应。像兔子闻到了鹰的气味,像鱼感知到深水里有一头蛟龙正在上浮。 凤栖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赤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月站起来的身影。她活了三万年,见过历代妖帝的更替,见过上古时期的大战,见过无数天才的崛起与陨落。但九尾妖帝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那种久违的、来自血脉最深处的震颤。 “你确定?”月说。 天琊抬起头。 她的目光和月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那一瞬间阿茗从侧面看到天琊的膝盖微微颤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生理反应。 但她没有退。 右手握住了腰间左侧的刀柄。 “天琊三岁握刀,七岁凝脉,十五岁斩第一头妖兽。此后十年,大小三百余战,未敢有一日懈怠。”天琊把弯刀拔出来。刀身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刀面上映出三十六盏长明灯的光。“今日斗胆,想见识一下九尾之力——看看自己和当世最强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下主位。 走过麒渊面前,走过敖筠面前,走过凤栖梧面前。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阿茗知道她停这一下是为了什么。 “小霜。” “嗯?” “看好。这一战对你将来有用。” 小霜抱紧布老虎,紫瞳瞪得溜圆,用力点了一下头。 月走进演武场。 她站在天琊对面三步的距离。没有拿任何兵器,没有展开九尾,没有释放灵压。只是站着。 但天琊握刀的手紧了三成。 因为站到月面前的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师父当年跟她说“不要惹九尾”。不是杀气,不是威压,甚至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空”。月站在那里,她感知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九尾妖帝的灵力不是收敛起来了,而是和天地之间的灵气融为了一体。她不用释放气息,因为整个空间的灵气都已经是她的气息。 天琊面对的,不是一个对手。 是一片天地。 她的弯刀在发抖。不是手在抖,是刀在抖——刀身的金属在共鸣,被四周浓稠到近乎液态的灵气所激,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天琊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刀。 然后她出刀。 这一刀极快。不是试探,没有虚招。弯刀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就是一道月光——狼族的弯刀术“啸月斩”,天琊练了二十年,出刀时刀光和人影同时消失,只留下那道银白的弧线,在日光下都清晰得像一把真正的弯月从天上落下来。 后排几个狼族年轻子弟同时屏住了呼吸。 天铮在场边攥紧了拳头。 天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妹妹这一刀用了多少年的修为,知道这一刀在凝魄境里几乎找不到对手。 月抬了一下手。 用一根手指,在弯刀的刀尖上弹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筷子敲了一下茶杯。 弯刀从刀尖开始碎裂。裂纹顺着刀身蔓延,一路蔓延到刀柄。天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看着那把跟了她十年的刀。刀尖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像一片片碎掉的月亮落在玄武岩地面上,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 她的虎口没有麻。 月根本没有用力。只是弹了一下。就像弹掉桌面上的一粒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琊左手拔出第二把刀。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右手刀碎了就换左手——三百余战的肌肉记忆不会因为一把刀碎了就停。 第二刀更快。 不是弧线,是直线。这是狼族绝学里速度最快的一刀,“天狼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刀尖。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刀尖已经到了月的咽喉。 月伸出第二根手指。 并拢食指和中指,在刀尖碰到自己咽喉之前夹住了刀身。 两根手指,夹住了天琊全力刺出的一刀。弯刀的刀尖离她的咽喉只有一寸,但这一寸,天琊无论怎么催动灵力都无法再推进半分。她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双脚踩着玄武岩地面,鞋底在石面上磨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 月没有看她。 偏过头,看向正东第二排。目光穿过演武场,穿过三十六根石柱投下的阴影和正午的阳光交织的光幕,落在天渊身上。她的手指还夹着天琊的刀,手指稳得像铸在玄武岩里的铁柱。但她不看天琊,只看天渊。 “天渊。” 天渊的背微微绷紧了。 “你妹妹的天赋很不错。凝魄境内,能刺出这样一刀的,整个妖族不会超过三个。”月说,语气平淡,“但你不该让她上场。她练的是杀人的刀,不是演武的刀。这一刀不是为了切磋,是为了拼命。磨练她刀意的人,是你。” 天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父亲天魄,从不让晚辈替他冲锋。”月松开手。弯刀从刀刃上蔓延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和第一把刀一样,碎了一地。“你不如他。” 安静。 漫长得如同过去了一整个季节。 然后后排炸开了。 不是喝彩——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是椅子被撞翻的声音,是有人站起来鼓掌又被同伴拉下去的声音。一个凝魄境的狼族天才,在妖帝面前出了两刀,碎了两把刀。从头到尾,月只用了两根手指。没有杀气,没有灵压,没有威慑,只是挡了两下就碎了两把刀。 天琊站在玄武岩上,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片,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月转过身,要走。 然后停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满地的碎片。 “你的刀意是月光。刀和月光一样,不是用来刺人的,是用来落下来的。”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储物袋,扔给天琊,“里面有块寒月铁,够你重新打两把刀。下次找我切磋的时候,别用刺的。让刀落下来就好。” 天琊接住储物袋。 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小袋子。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多谢。” 月走回正东主位。 路过前排,凤栖梧正往嘴里塞松子。她用只有月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弹那一下,是不是故意弹在刀刃最薄弱的地方。” 月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颗放下的果脯。“不知道,随便弹的。” 凤栖梧笑了一声,把松子壳扔进碟子里。 敖筠放下茶杯,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天琊走下演武场。 她没有回狼族席位,而是走到场边长凳上坐下,双手握着那个储物袋,低头看了很久。 从今往后,她的刀不会再是刺了。 天渊在他妹妹走下来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闭了很久才睁开。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九尾和八尾之间差的不是一条尾巴,是从地面到月亮的距离。他以为月恢复了九尾也只是“比八尾强一线”,一线可以用技巧弥补,用人数弥补,用三年攒下的关系网弥补。 但刚才那一幕告诉他一件事。 差距不是一线,是次元。 他这个狼族大君苦心经营的一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演武继续。 第十七场,敖雪对青丘狐族少女。敖雪一上场就忘了紧张,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她的飞剑不出意外地又射偏了,差点把评委席的旗杆射下来,被敖筠一个眼神按在原地老老实实道了歉。 第十八场,天铮再次上场,这次是跟白虎族虎卫切磋,打得有来有回,最终赢了半招,总算给狼族挽回了一点场面。 第十九场。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麒渊。 麒麟族特使,整个会盟期间说话最滴水不漏的人,此刻从席位上站起来,走到演武场中央。步伐不紧不慢,额角的麒麟角纹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朝正东主位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百族。 “麒麟族麒渊,请月帝赐教。” 全场再次安静。 这次和天琊那次不同——天琊上场是赌命,麒渊上场是干什么?他是月这边的人,麒麟族从第一天就站了队,送了剑,递了情报,还蹭了一碗粥。他现在站出来挑战月,是什么意思? 凤栖梧眯起眼,嘴角浮现出兴味盎然的弧度。 敖筠的茶杯停在唇边,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月放下果脯。“你也要打?” “不是打。”麒渊站直了身体,语气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像是要汇报一件调查了很久的事情,“是想请月帝搭个手。麒麟族有个推测,想验证一下——九尾的极限在哪里。” 凤栖梧的松子掉了一颗,她没捡。 “八尾是当世已知的最高战力。但九尾是传说——近万年内,妖族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位九尾。所以没有人知道九尾全力是什么效果。龙渊谷的典籍里,没有记载。凤鸣丘的典籍里,也没有。麒麟渊的典籍往前翻三万年,只找到一句话——‘九尾者,言出法随’。” 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麒渊说,“历代麒麟族研究者争论了几千年。我今天来,是想请月帝出手一次——不是为了挑战,是为了给妖族的典籍添一行字。” 第184章 毫厘 麒渊站在演武场正中央,仰头看着月。 殿内百族代表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同时拽向正东主位。凤栖梧松子也不剥了,敖筠的茶杯搁在唇边一动不动。后排那些上午还跟着天渊起哄的中小氏族,此刻静得像一群被捏住后颈的猫。演武场上天琊的弯刀碎片还没人收拾,碎铁映着三十六盏长明灯的光,像一地散落的月亮。麒渊站在那片碎铁旁边,站得很直。 月从主位上站起来。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凤栖梧往后靠了靠,单手搭着扶手,用只有敖筠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麒麟族让她第二次下场,面子比狼族大。敖筠没有接话,但冰蓝色的眸子微微侧了一下。 月走进演武场。 “你想怎么看?” “全力。”麒渊说,“麒麟族想验证的是——九尾的极限在哪里。典籍里那句‘言出法随’,究竟是什么意思。” 月沉默了一会儿。殿内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惊天动地的场面——九尾展开,灵压铺天盖地,可能整个百族殿都在她的一击之下颤抖。月没有展开九尾,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我没法用全力。百族殿承受不住。”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我不想”,是“百族殿承受不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碗里还有半碗粥,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每个听到的人都脊背发凉。 月偏头看了麒渊一眼。“不过我可以在你身上用一次。就一下。九尾全力,打在你身上。” 麒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在犹豫——是在评估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然后他点头,表情很稳。“我麒麟族的护身术,是玄武之外最强的防御,可以一试。” 月在掌心凝聚了一团灵力。 很小。只有拳头大小,晶莹剔透。但那一瞬间,方圆数十丈的空气都扭曲了。三十六盏长明灯同时暗了一瞬——不是灯灭了,是空间本身弯曲了,光线的路径被那团灵力周围的空间褶皱拧偏了,从外面看进来,月的掌心像是托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然后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重量。不是威压,不是灵压,是重力本身在改变。身体变沉了,呼吸变重了,血液往脚下坠,心脏每跳一下都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后排有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声闷响砸在地上,没有人笑他,因为其他人也必须双手撑着膝盖才能坐稳。第一排的大族代表还能端坐,但凤栖梧的松子碟微微倾斜了——不是她的手在抖,是空间本身歪了。光线在厅内不均匀地折射,整个百族殿像被装进了一个正在被拧紧的透明容器里。 小霜抱紧布老虎,扭过头,透过歪斜的光线望向演武场中央的月,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纯粹的敬畏。月背对着她,九条尾巴依然没有展开。但她身上散发出的存在感,已经压过了整个百族殿。 月把掌心的灵力浮起来。她碾了一下——像是用指尖碾碎一片干掉的药草。那团足以毁天灭地的灵力被她碾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细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用指甲在那条细线上刻了一道纹。极其精准的灵力操控,让后排一个散修老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喃喃自语:“灵力刻纹?那是炼器宗师才可能做到的事——她不是炼器师,她是妖帝。” 月把刻好的灵力细线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对准麒渊的方向,弹了出去。动作很轻,像是弹掉肩上的一粒灰。那道细线飞得很慢,慢到麒渊能看清楚它的每一寸移动轨迹。但慢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麒麟族最强的护身术、龙渊谷最强的水镜术、凤鸣丘最强的涅盘火——这些当世最强防御被那道细线无声地穿过,不碎,不裂。它们还完好地维持在原位,只是被穿过了。穿透的瞬间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冲击,没有任何对抗。 能量精准控制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或浪费,全部只在触碰目标的那一点上释放。麒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外袍上只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内衬没有破损,皮肤上也只有一个极小的红点,连血都没出。但灵力透体而过,在他体内运行了一圈。他清晰地感知到一个事实——“它穿过我心脏旁边的时候,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如果你偏一点,我已经是尸体了。” 他收回护身术,站直身体。沉默片刻。向月深深一揖。 “我麒麟族典籍里那句话,不用再争论了。九尾全力化为一击,穿透三种当世最强防御,在心脏旁只差毫厘。力量不减一分,精度不错一毫。这不是能不能挡的问题——是挡不挡得住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他抬起头,看着月,“九尾者,言出法随——不是形容,是事实。” 全场哗然。没有人再坐着了。 天渊坐在第二排,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他自己的笑脸没有绷住——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被彻底碾压之后的沉默。他身边的中年狼卫低声说了句什么,天渊没有回答。他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演武场上那个背对百族的白色身影,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九尾和八尾之间差的不是一条尾巴。是人与天的距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栖梧坐回椅子上,把歪掉的松子碟摆正,挑了一颗最大的松子扔进嘴里,嚼了。她嚼松子的声音很响,像是在替全场表达某种被噎住的情绪。她活了三四万年,见过上古大战,见过妖族鼎盛时期的那些老怪物,见过天地异变时的灭世威光。但将那种级别的力量压缩在一条细线里,精确控制到穿过三种当世最强防御再刚好不伤及心脏,这不是蛮力,是技艺——只有完全超越力量的层次才可能达到的、登峰造极的技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战意被点燃了。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因为她很清楚,就算自己是凤主,面对那种级别的能量和那种级别的控制,胜负也毫无悬念。 敖筠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石案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演武场上那片还没散尽的空间褶皱,沉默了很久。 “谷主欠月帝的那杯茶,我回去之后要亲自奉上。” 敖雪在旁边小声问:“筠姐姐,你是不是很佩服她?” 敖筠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 小霜抱起布老虎,低头对着老虎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话。阿茗离得近,听到了。她说的是—— “姐姐好厉害。” 阿茗站在角落里,维持着那个沉默随从的姿态。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想起雪夜破庙里那只皮毛暗淡的小狐狸,想起她蜷在他怀里发抖的体温,想起她用舌头舔他手指上冻裂的伤口。而现在她站在百族殿的正中央,用一根细线让当世最强的几个大族鸦雀无声。她走的这条路,从低谷到云端,每一步他都在旁边看着。他不能上去抱她,不能当众说任何话。大晟的探子还在角落里盯着。但他的眼眶微微发涩,那是他怎么都控制不住的。 月走回正东主位,坐回椅子上。她把那碟果脯端起来放在膝盖上,挑了一颗杏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偏头看了麒渊一眼。 “这算不算给你们添了一行字?” “算。”麒渊还站在演武场上,隔着老远回答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麒麟渊的典籍下次修订,‘九尾者言出法随’这句后面会加一行注——验于月帝,确凿无疑。” 他走回座位,路过凤栖梧面前时停了一下。 “凤主,你的松子碟刚才歪了。” 凤栖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演武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继续。第二十场和第二十一场,上场的年轻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有人羡慕,有人震撼,也有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狼族女将终于从第四排站起来,亲自上场打了一场,干脆利落地赢了对面的玄武族散修,给狼族稍微提了一口气。但她的徒弟小声告诉她:天琊师姐坐在场边长凳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盯着自己手里那个储物袋发呆,一个字都没说过。天渊在天琊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嘴角已经没有那个谦逊的弧度了,但表情反而比之前真实了一些。 散场。 百族代表陆续退席。石柱上的长明灯被殿中执事逐一点亮,三十六盏灯火取代了渐渐暗下去的天光,光芒落在玄武岩演武场上,落在天琊那两把弯刀的碎片上。碎铁映着灯火,像一地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月亮。有几个狼族子弟拿着布走过去,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弯刀的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一个少年的手指,他嘶了一声,继续捡。 栖梧居房间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阿茗在灶台前切菌丝,菜刀和砧板碰撞的节奏还是一如既往的均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和菌香混在一起,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小霜坐在桌子边,把布老虎放在桌上,正拿着一个小碗和一把小勺给老虎“喂饭”,嘴里念念有词。 “你吃一口。今天演武很累。你不用打,但是要陪着看,也很累。” 门没关。凤栖梧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碟没剥完的松子,看见阿茗在切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的人族在做饭?” “不是给我做的,”月头也不抬,“他给自己和小霜做。”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冷淡而疏离,和他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没有眼神接触。完美无缺的表演,精确到毫厘的距离把控——就像刚才弹出去的那道线。 凤栖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弯。她没有点破,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月才能听懂的嘲讽。 “你们的戏演得越来越好了,距离都量好了是吧。” 月没理她。 凤栖梧又看了一会儿阿茗切菌丝的手法,点评了一句:“刀工不错。”然后转身走了,松子壳在她手里的小碟里发出细碎的响声,脚步声沿着树藤楼梯慢慢远去。 阿茗把切好的菌丝拨进锅里,搅了两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大晟的探子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了一些,还剩一个。”月顿了顿,“你刚才看我的时候,他就在看你。他应该已经确认了‘姐弟关系破裂’。现在他要确认的是——这破裂是不是真的。你表现得很克制,没有冲上来,没有表情,他什么都看不到。他越看不到,情报的可信度越高。” “第三次。按你之前的估计,再确认一次,他就会带着结论回去。” “回去之后,这个情报会进大晟帝京那位国师的案头。”月低头喝了口水,抬起眼,隔着烛火看向他,“然后韩昭就安全了。边境也能再拖一阵子。” “所以接下来还是要演,”阿茗说,“坚持到他走。” 小霜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边沾着一圈米糊,认真地插了一句:“那这几天,哥哥不能抱姐姐,姐姐不能抱哥哥。” 阿茗耳朵尖微微发红。 “……你又知道了。” 小霜低头继续给布老虎喂饭。老虎还是不吃,歪眼睛瞪着天花板。 入夜。万妖城的灯火在远方铺展开来。百族殿里那三十六盏长明灯还在燃烧,灯火倒映在誓约池的水面上,池水如镜,映出百族旗帜,映出漫天星斗,也映出池边那几片还没被收走的弯刀碎片。月靠在窗边,从栖梧居顶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百族殿的全景。她的一条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伸出来,悄无声息地圈住了阿茗的手腕。尾巴尖在他脉搏上轻轻压了一下。 阿茗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一圈雪白的绒毛。他没说话,也没有抽手。窗外的万妖城渐渐地安静下去,风车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又停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之间那片极小的距离上。而大晟的探子还在外面,等着最后一次确认。 第185章 两个人 会盟散场后的第二天清晨,栖梧居楼下的大厅里稀稀落落坐了几个早起的妖族。狸猫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而规律,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混在一起,是万妖城独有的晨间韵律。 月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茶。阿茗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把空椅子,和一段精心量好的距离。小霜抱着布老虎坐在旁边,腿上放着敖雪昨天塞给她的油纸包,里面还剩最后一块绿云糕。 “我今天就走。”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角落里那个正在喝茶的“散修”听见,“会盟已经结束,妖宫那边积压的公务够堆到天花板了。你跟我回去——还是留在万妖城?” 阿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回去也是给你端茶倒水。在这里也是端茶倒水。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在这里碍眼的次数少一些。” 阿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被戳中痛处又习惯性地把情绪吞回去的表情。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那我留在万妖城。至少这里没人整天提醒我‘你不配’。” 月没有挽留。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动作从头到尾流畅而冷漠。“随你。” 小霜看看月,又看看阿茗,嘴巴瘪了一下。她转头对月说:“姐姐,我可以留下吗?” “不行。”月的语气比跟阿茗说话时软了三成,但仍然是斩钉截铁的,“你跟我回去。玄螭族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签字。” “可是哥哥——” “他不是你亲哥。”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狸猫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拨。角落里那个喝茶的“散修”把杯子放下,起身结了账,脚步平稳地走出了栖梧居的大门。 阿茗目送那个“散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等了片刻,确认不会再有人回来。 “走了?” 月闭眼感应了一下。“走了。气息已经出了南城门。第三个探子,最后一次确认。” “演完了?” “演完了。” 阿茗坐下来,肩膀上的紧绷感在这一瞬间卸掉了大半。他把那碟桂花糕往月那边推了推。“你刚才那句‘他不是你亲哥’,你用什么想的?” “你说呢。” “这句比上次那句还狠。” “狠才真。大晟的情报体系我了解——越毒的话他们越信。因为他们的逻辑是‘没有人会主动说伤害自己的话’。所以你说‘不配’,我说‘不是亲哥’,在他们眼里就是真实关系破裂的铁证。”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韩昭安全了。边境能再拖至少半年。” 小霜在旁边仰着脸问:“那我们现在可以不演了吗?” “可以。” 小霜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布老虎跑到阿茗面前,仰头看他。“哥哥抱。” 阿茗把她抱起来,小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布老虎夹在两人中间,歪眼睛被压扁了,看起来更像生气了。她蹭了没一会儿,忽然想起绿云糕还没吃完,扭着身子从阿茗的肩头伸手去够桌上的油纸包,差点从他怀里滑下去,被阿茗一把捞回来。 “差一点。” “老虎会接住我。” “老虎还没你手大。” 门口铃铛响了。敖雪像一颗被弹弓射进来的弹珠一样冲进了栖梧居。腰间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响声大到狸猫掌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猫耳朵抖了两下,又低下去继续拨算盘。 “小霜!我姐姐今天先回龙渊谷,让我多留几天陪你!”她跑到桌前才停住,看见阿茗抱着小霜的场景,眨了眨杏眼,“咦,你们不吵架啦?” “我们本来就没吵架。”小霜说。 “那之前——” “演戏。” 敖雪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原来如此”,然后全部转化成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恼。“难怪你说‘吵架也可以装’!” 小霜从阿茗怀里滑下来,走到敖雪面前,仰头看着她,紫瞳很认真。“你现在知道了。不能说出去。” 敖雪立刻捂住嘴,贝壳铃铛在手腕上滑了一下,又响了一声。她用力点头,捂在嘴上的手没放下来,声音闷闷的:“我发誓。要保密!” “跟飞剑的靶子发誓。” “小霜!”敖雪哀嚎一声,“那件事不要提了!等我回去还要重新考飞剑,再不过师姐会笑话我的。”她放下捂嘴的手,蹲下来握住小霜的手,“那这几天你带我逛万妖城好不好?来之前我姐姐哪都不让我去,街上摆摊的青丘狐蜜饯也错过了,龟族古董铺子在二楼我也想看看,还有还有——” 小霜回头看月。月微微点头。 “走吧。”小霜牵起敖雪的手,另一只手夹着布老虎。两人往门外走,贝壳铃铛的声音还没出大门,敖雪的话已经又开始往外蹦,从绿云糕排队攻略一路扯到龙渊谷闹鬼传闻,又跳到凤族护卫的双刀有几斤重,话题之间没有过渡,像一串被猫抓散的毛线球。 贝壳铃铛终于消失在栖梧居门口。 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茗和月隔着一张桌子坐着。窗外的晨光从榕树气根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茶壶里的茶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桂花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演了那么久的戏,在公开场合每一个动作都要克制,都像隔着一层不透明的玻璃——看得到,碰不到。现在玻璃突然撤掉了,两个人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喝茶吗?”阿茗问。 “凉了。” “我去换一壶。” “不用。”月按住他准备去端茶壶的手。她的手指压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比必要的时间稍长一些。“街上走走吧。还没跟你好好逛过。” 阿茗低头看了一眼她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耳朵尖微红。“行。去哪儿?” “先出门。” 第186章 只是在确认 万妖城的主街在巳时已经彻底苏醒。 青丘狐族的蜜饯摊重新支起了遮阳的布棚,孔雀妖抖开尾羽蹲在摊前挑果子,尾羽上的眼斑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跟老板砍价的架势比昨天还认真。 龟族老者照例坐在茶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对面没有人,自己跟自己下。 几个中小氏族的年轻子弟从街那头走过来,还在复盘昨天演武的场面,比划手势的时候差点撞翻路边卖灵石的小摊。 月走在主街上。她把九条尾巴收了八条,只留一条垂在身后,看起来就像某个普通的狐族散修。 阿茗走在她右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不是故意隔开的,是习惯——演了太久的戏,身体记住了那个距离。 他先意识到这一点,偏头看了她一眼。月没有看他,但她左手晃了一下,小指擦过他的手背。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擦过去之后,指节微微勾了一下。 “人太多。”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很淡很透的琥珀色,在日光下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金色琥珀,瞳孔深处的纹路清晰可见。 她收回目光,转身拐进了一条安静些的巷子。阿茗跟上去。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面爬满藤蔓的老墙。墙根下蹲着一只打盹的花猫妖,耳朵抽动了两下,没有醒。 月停下脚步,把那条唯一的尾巴往他手腕上一搭。 力道不重,但很密实,每一根绒毛都贴在他的皮肤上。她的体温从尾巴传过来,比正常体温稍高一点。 “很久没有单独跟你出来了。”她说。 阿茗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圈雪白的尾巴毛。“确实很久。” “刚才在栖梧居,你说‘回去也是端茶倒水’。”月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瞳孔深处有一小簇极淡的金色,像封在琥珀里的火焰,“虽然是演戏。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太真了。我不喜欢。” “那不是演戏。”阿茗说,“那是——每次你说那种话的时候,我确实会想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帮不上你什么——” 话没说完。月把尾巴收紧,把他从两步之外拽到自己面前。 他没料到这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你不是。”她说。 她很少解释。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把事情做完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解决了”。 但此刻她站在巷子里,用一条尾巴圈着他的手腕,把一句本来不需要说的话认认真真地说给他听。 阿茗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知道了,姐。” 月的尾巴收紧了一寸。她没有说话。 阿茗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收紧的尾巴,又叫了一声。“姐姐。” “……干什么。” “尾巴。” “尾巴怎么了。” “有点紧。” 月把尾巴松开一些,但没完全放。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阿茗接过去打开,里面是糖渍的梅子,每一颗都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路过顺手拿的。掌柜说这梅子是万妖城特产的青竹梅,用竹叶蜜腌的。尝尝。” 阿茗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先到,甜味后到,竹叶的清香留在舌尖上。“好吃。” 月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那确实是笑。 他们在巷子里分吃那袋梅子。阿茗吃到第三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从妖宫出发那天晚上,他在厨房洗梅子,小霜踮着脚趴在灶台边问他在干嘛。 他说给你姐姐带的。小霜说姐姐不爱吃甜的。他说我知道,但这个不太甜。后来那碗梅子不见了,他以为是小霜偷吃了。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个掌柜说多少钱?”他问。 月顿了一下。“没问。” “……你又没付钱?” “回头让掌柜自己去栖梧居结账。他知道我是谁。” “你不是把尾巴收起来了吗。” “收了他也知道。” 阿茗含着梅子,靠在老墙上,无奈地弯起眼睛。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月的发顶,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她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尾巴还圈着他的手腕。她吃梅子的动作很慢,一颗梅子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不是在品尝味道,是在延长某种她不打算说出口的东西。 她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阿茗。”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阿茗”的完整发音,是尾音微微拖长的那种——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用的叫法,比叫别人多一拍呼吸的时间。 她抬起手,擦掉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糖霜。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再叫一声姐姐。” 阿茗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回避,没有闪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头藤蔓在风里沙沙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姐姐。” 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 但她的耳朵尖——那对藏在乌发之间、比人族略尖一点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并非害羞的红,而是被某种藏在心底很久的东西被轻轻触碰之后,身体擅自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嗯。”她说。 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尾巴尖在他手腕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某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下意识的眷恋。 阿茗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平时不摇尾巴,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只有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才会让尾巴做出这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动作。 他笑了笑。 “你笑什么。”月问。 “笑你尾巴又卷了。”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尾巴尖确实卷起来了,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被他说中之后,反而卷得更紧了。她沉默片刻,没有松开尾巴,也没有解释。只是说:“走了。”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尾巴还牵着他的手腕。往前走的时候,往后轻轻拽了他一下。 这个动作是多余的——他已经跟上来了。她只是想拽他一下。那个多余的、不必要的、只是在确认他还跟在身后的轻轻一拽。 巷口的阳光被一个路过的身影挡了一下。月微微侧头往外看了一眼——不是探子,是一只提着菜篮子的山羊妖,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前方,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 “你说要带我吃东西的。” “你想吃什么?” 月想了想。“上次在琳琅城吃的那家浮元子,万妖城也有分号。” “你怎么知道?” “敖雪说的,她昨天拉着小霜说了半个时辰,我在旁边听见了。” 阿茗弯起眼睛。“走吧,浮元子要趁热吃。” 他们并排走出巷子。她的尾巴还圈在他手腕上,没有松开。 主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妖族摩肩接踵。有人回头看他们——一个狐族散修,用尾巴牵着一个人类少年,在万妖城的大街上不紧不慢地走。 没有人认出她是妖帝。此刻没有高高在上九尾妖帝,有的只是一个想多牵一会儿手的人。 阿茗在浮元子摊前排队的时候,月站在他身后半步。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去,又绕回来,这一次绕得松了一些,但尾巴尖还搭在他手背上。 “你以前出门不牵那么久。”阿茗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排队。 “嗯。” “今天牵了三条街。” 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阿茗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妖宫,你还在睡着的时候,我醒了,没事情做,就看你。” 阿茗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月的表情没有变化,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回望着他。“你以为是我刚醒,其实我已经看了很久了。” “……你没说过哦。” “没必要说。” 阿茗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被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月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是一个只有在她确信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才会对他露出的笑。 “浮元子好了。”她说。 第187章 寻常一日 浮元子摊在万妖城西市的一条小巷口,铺面不大,只摆了四五张矮桌。 老板是个胖墩墩的獾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用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翻滚的汤圆。糯米皮在沸水里浮浮沉沉,白生生的,像一锅缩小了的月亮。 蒸汽从锅沿升起来,把头顶挂着的两盏纸灯笼熏得微微发潮,灯影在水汽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 阿茗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月跟过去。 她没有坐对面,直接坐到了他旁边,把那条唯一的尾巴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随后拿起桌上的竹筷筒,取出两双筷子,一双放在他面前,一双搁在自己手边。动作很自然,甚至没看他一眼。 阿茗看着那双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杀过人、碎过刀、弹指间能让百族鸦雀无声的手。此刻正捏着竹筷,帮他把筷子摆正。 “你笑什么。”月没有抬头。 “想起以前在妖宫,有一次吃饭你把筷子搁我碗上,搁歪了。小霜说是歪的,你说没歪。然后你把整张桌子挪了一下,说‘现在正了’。” “桌子本来就是歪的。” “桌子是你亲手砌的。” 月没接话。阿茗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浮元子上来了。 白瓷碗里六颗汤圆,糯米皮薄得透光,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芝麻馅在浮动。 汤面上飘着几粒干桂花,被热气一熏,香味混着甜糯气扑面而来。 阿茗舀起一颗,吹了三口气,放进嘴里。 皮破开,芝麻馅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月说着,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颈。 拍完也没拿开,就那么搭着,指尖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凉凉的。他咽下去了她才收回去。 “你不吃?” 月舀了一颗,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不如你做的。” “你还没吃几口就说不如我做的。” “你做的确实比这个好,不是偏心。”月又吃了一颗,“是因为你每次都会先把馅炒过,炒到出油才包。外面卖的不会这么费工。还有,你揉面的时候会加半勺糖水,皮本身就微甜,这家没加。” 阿茗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炒芝麻馅的步骤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加半勺糖水这种随手的小动作,更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她不仅知道,还能尝出来。 “所以这家吃起来只是甜,”月总结道,“你做的是你的味道。” 阿茗舀起一颗浮元子,没往自己嘴里送,直接递到她面前。“那先垫着咯,回去给你做。” 月低头看了看勺子里那颗浮元子,又看了看他。她没接勺子,直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动作很轻,吃完之后坐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茗的耳朵尖后知后觉地红了。 “你——倒是先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要这样吃。” “这样吃怎么了。”月的语气很自然。 阿茗看着她。她回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獾妖老板在锅边背对着他们搅汤圆,长柄木勺在锅里划出均匀的水声,蒸汽模糊了他的背影。 “没什么。”阿茗收回目光,低头吃自己碗里剩下的,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他们在浮元子摊上坐了半个时辰。 自然不是吃了半个时辰——六颗浮元子再慢也吃不了那么久。 是吃完了坐在那里,月又点了一壶茶,就着矮桌边喝茶边看街景。 她的身体微微侧过来,手臂和他的手臂挨在一起,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他手腕上了,松松地搭着,尾巴尖垂在他膝盖上。 獾妖老板过来收了碗,又端了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 “月帝大人难得带人来。这个送的下酒。”他顿了顿,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那条绕在阿茗手腕上的尾巴,咧嘴笑了一下,“以前月帝大人都是一个人来,坐同一个位置,点一碗浮元子,吃完就走。每次都不给钱。” “现在也没给。”月说。 “现在是带人来了。”獾妖老头笑着继续搅他的汤圆,“不给就不给吧。下次记得还带这位小哥来。” 阿茗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尾巴尖在他膝盖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月本人对这种对话的唯一回应。 --- 午后,月说想随便走走。 阿茗以为她说的“随便走走”是逛集市。结果她拉着他往石阶上面走。 两侧全是些老旧铺子,卖旧书的狐族老者在门廊下打盹,面前的书摊无人问津。 卖木雕的熊妖正用砂纸打磨一只半成品的木鸟,砂纸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和远处街上的喧嚣形成奇异的对比。 走到石阶最高处,树荫底下有个小摊。不是那种精致的摆盘摊位,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六岁的狼族少年在石板上架了个炭炉,用铁签串着菌子和肉块,烤得滋滋冒油。 少年抬头看见有人来,立刻站起来:“两位随便挑!菌子是今早采的,肉是自家腌的!”阿茗买了好几串,分给她一半。 月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还行。” “你以前不吃路边摊。” “你以前也不会主动买路边摊。” “彼此彼此。” 月吃完了第一串,又伸手。阿茗把手里的给她,她接过去继续吃。 阿茗看着她站在树荫下吃烤串的样子——银发用银簪随意绾着,嘴角沾了一点炭灰,表情满足得像是刚打赢了一场仗。 他下意识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嘴角。月抬眼看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沾了灰。”他说。 “嗯。”她继续吃烤串。 从树荫走回主街,路过一家珠宝铺。阿茗停下来,指着橱窗里一根银簪问月觉得好不好看。她扫了一眼。 “做工还行。银是上品,簪头的春兰刻得不错。春兰是最不好刻的兰花品种,瓣薄,一刀重了就会崩口。这是老工匠,手艺好。” 阿茗把簪子买下来,出了铺门就递给她。 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这种东西了。” “一直都想过,只是以前没钱。”他顿了顿,“现在也没钱,不过你可以让掌柜去栖梧居结账。” 月弯了一下嘴角。 她把旧簪子取下来,银发散了满肩。然后抬手把新簪子别上去,偏头看他。“歪吗。” 阿茗认真看了看。簪子确实歪了,斜斜地插在发髻上,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枝。他伸手帮她正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发丝,没有立刻拿开。 她的发丝滑而凉,从指缝间流过,像摸到一片流动的月光。 “以前我送不了你东西,”他说,“以后慢慢补。” 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回望着他。 “你送过了。” “送了什么?” “你自己。”月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尾巴在后面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跟上来。 阿茗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上去,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月没有回头,但她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两个人牵着手,在万妖城午后略显空旷的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走。她只留了一条尾巴,没有九尾的妖帝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来。 阿茗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月问。 “刚才你说‘你自己’。这句话你以前绝对不会说。” “以前不会。” “现在怎么又会了。” 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教的,你每天说。早上说,晚上说,做饭的时候说,切菜的时候说,烧火的时候也说。” “我说什么了。” “你叫我‘姐姐’,然后我就知道你在。你每次叫,都是在说同一句话。我只是把它翻译出来了。” 阿茗停住脚步。月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表情是笑着的。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 “月儿。”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 月看着他,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走吧,回去你还要揉面。” --- 傍晚。 两个人回到栖梧居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夹杂着敖雪大惊小怪的尖叫。 “那个不能放那么多盐!” 然后听到锅铲掉在地上的脆响。 阿茗推开门。小霜系着一条拖到脚面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炒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灶台上已经摆了三个盘子:一盘焦黑的菌子,一盘半生不熟的青菜,一盘看起来勉强能吃的炒蛋。敖雪在旁边急得贝壳铃铛响个不停,脸上还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有——大概是被小霜甩上去的。 “小霜,那个菜已经焦——” “没有焦,这是焦香。”小霜把锅里的东西铲进盘子。 敖雪凑过去,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变化——先是瞪大眼睛,然后皱着眉嚼了嚼,最后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像……行?” “当然。”小霜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抬头看见俩人站在门口,紫瞳亮了一下,“姐姐,哥哥,我做的,你们尝尝。” 敖雪小声补充:“是她做的,我在旁边陪,菜是我洗的。” 月坐下来,拿起筷子,把桌上每一盘菜都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包括那块看起来最可疑的焦黑菌子。嚼碎了,咽下去。表情平静地端起饭碗,开始吃,一口菜一口饭。 小霜站在旁边,手指绞着那条长围裙的边,紫瞳一眨不眨地观察。 月咽下一口饭,放下碗。“这个炒蛋火候对了。菌子明天我教你,要小火慢慢煸,不能大火直接炒。青菜下次记得放点蒜末,不用多,一瓣就够。” 小霜认真点头。敖雪在旁边也偷偷跟着点,嘴里念念有词:“小火慢慢煸,放蒜末——” 阿茗盛了饭在月旁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小霜坐在对面,敖雪挨着她。四个人挤在一张不大的方桌边。厨房太小,每次起身盛饭都要互相让一让,但没有人觉得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饭的时候,阿茗看到月碗里多了一些炒蛋。她自己的那份应该早吃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了。 小霜低头扒饭。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专心致志地看着碗里的米粒,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月把碗里最后的炒蛋夹起来,放回小霜碗里。“你吃。姐姐够了。” “可是——” “姐姐够吃了。”月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次炒蛋少放半勺盐。” 小霜看看月,又看看碗里那颗炒蛋。她把蛋夹起来,咬了半口,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要学一辈子之类的话。没有人听清,但也没有人问。 --- 晚上。 阿茗站在厨房里揉芝麻馅,月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小霜已经洗好澡,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桌边擦头发。 敖雪借宿一晚,狸猫掌柜在走廊里多铺了一套被褥,她自己抱着一床被子过来敲门,说睡地板就行,反正龙渊谷也是睡石板床。 一进门看见小霜在擦头发,被子往地上一扔就过去帮忙,贝壳铃铛缠进小霜的银发里,两个人解了半天。 糯米粉和水的比例,阿茗闭着眼睛都能调。他一边揉面一边包,动作很快,掌心一搓就是一颗圆滚滚的汤圆,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块面团。 “我也包。” 她的指甲很利,切面团倒是方便。但包馅的环节出了问题——第一颗汤圆,馅露了。她把缺口捏上,另一边又裂了。捏了几次,面团越捏越小,馅越露越多。 “糯米皮跟灵力不一样,”阿茗靠过来,把她的手连面团一起握住,“不是越用力越听话。要这样——先收口,再搓圆,力度要匀,匀得像是跟它商量。比控制九尾难,九尾是你的,你想让它软它就软,想让它硬它就硬。糯米粉不听你的,它有自己的脾气。”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慢慢收拢。 掌心很热。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鼻尖离他的侧脸只有几寸,能看清他的睫毛。他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直,被厨房里的蒸汽打得微湿。 那颗汤圆终于包好了。歪歪扭扭,像一颗被捏扁了又搓回去的糯米团子。 “失败品。”阿茗说。 “我的。”月直接把那颗丑汤圆拿过来放在案板最边上,单独占了一个位置,和其他几排整整齐齐的汤圆形成鲜明对比。她盯着那颗汤圆看了两眼,然后转头继续拿下一块面团。 “还想试试吗?” “再试一次。” 第二颗比第一颗好一些,至少馅没露。第三颗已经勉强能看出是圆的。第四颗的时候,月把它托在掌心递给阿茗看。圆的。不太完美,但确实是圆的。 “合格。”阿茗说。 月把第四颗汤圆放在那颗丑汤圆旁边,排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糯米粉的手,又看了看他。 阿茗也看着她。厨房里只有锅里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小霜和敖雪在隔壁房间里压低声音说话,偶尔传来贝壳铃铛的脆响。 厨房里的两个人手上全是糯米粉,脸上都沾了一点——月在鼻尖上,阿茗在耳后。他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她没动。 “你也很久没有学新东西了。”他说。 “很久。” “学会了吗。” “学会了。”月说,“但我以后还是不会做。” “为什么?” “你做。”她把沾满糯米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做蛋炒饭。你做汤圆。” 阿茗看着她。她在灶台前面站得很直,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水蒸气打得微微卷起来。不是偷懒,不是推卸。 她的意思很简单:我做蛋炒饭,你做汤圆,这是分工,以后一直这样。 “好。”他说。 汤圆出锅。阿茗盛了四碗,给小霜的那碗多放了一颗。 “那颗丑的,给小霜。”月忽然开口。 “你不是说那是你的吗。” “给她了。” 阿茗端着碗,看看月,又看看那颗歪歪扭扭的汤圆。月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放在小霜面前。 小霜低头看着碗里那颗丑汤圆。“这是姐姐包的。” “嗯。” “珍贵品。”小霜把它舀起来,没有吃,放到旁边一只干净的小碗里。然后把布老虎放在小碗旁边,认真地交代:“你帮我看好。明天早上我要检查。” 敖雪把自己的碗端过来,坐下。小霜舀了一颗圆润的汤圆放进她碗里。 “这个给你。我姐姐包的最特殊的只有一颗。” 敖雪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圆润的汤圆,又看看那只小碗里被布老虎守护着的丑汤圆,鼻子皱了一下。“那我下次也要学包汤圆。包两颗,给你一颗,我自己留一颗。” 小霜点头。“可以。” 阿茗在月旁边坐下,把她的碗推过去。热气从几只碗里升起来,芝麻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厨房。他看着这间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开着小灶的厨房,窗外那棵银杏还在沙沙作响。“明天就回去了。”他说。 “嗯。” “去银杏树下坐坐?” 月端着碗,偏头看他。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尾巴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在他脚踝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 夜深了。 月和阿茗回到房间,关了门。 月把九条尾巴全部展开,伸了个懒腰,然后收了八条,只留一条搭在床尾。她侧身躺下,看着阿茗在床的另一边整理被子。等他躺好了,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窝里,尾巴从床尾收回来,搭在他腰上。 “你今晚叫了我几声姐姐。”她闭着眼睛说。 “不记得了。” “比昨天多。” “那你喜欢吗。” 月没有直接回答。她翻了个身,把他搂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从他头顶上方的位置传下来。“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阿茗靠着她。 “我问你想吃什么。煎饼还是米线?煎饼放豆沙还是放芝麻?米线是煮还是炒?几碗?多辣还是少辣?要不要加蛋?”她说这些的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在念一份不需要商量的日常清单。 “煎饼,”他说,“放豆沙。三张。” “好。” 窗外,万妖城的灯火渐渐稀疏。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停了。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贝壳铃铛偶尔的轻响,像是这座城池在入睡前最后翻了个身。 月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她说。 阿茗伸手抱住她。“姐,晚安。” 月没有回答,但她搭在他腰上的尾巴收紧了一点。 那是她才会说的“晚安”。 第188章 归途 清晨,万妖城南城门。 晨雾还没散尽,榕树气根上挂着的灵石灯笼在薄雾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栖梧居的狸猫掌柜难得走出柜台,站在城门口送行,手里拎着一包油纸包好的绿云糕,塞进小霜怀里。 “下次来还住栖梧居。顶楼那间房给你们留着。” 小霜抱着绿云糕,仰头看她。“多少钱。” “不用钱。”狸猫掌柜的胡须抖了抖,“月帝大人上回走的时候说‘下次再来’,这个‘下次’隔了好久。一间房而已,栖梧居留得起。” 月站在旁边,微微点头。“多谢。” 狸猫掌柜行了个礼,转身走回城里。晨雾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背影模糊成一个淡淡的灰点。 敖雪站在城门口,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她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银白劲装,腰间贝壳铃铛被擦得锃亮,握着小霜的手,握了好一会儿。 “我回去要考飞剑了,再不过姐姐会打死我。” “你不会不过的。”小霜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射偏的时候,偏的是靶子旁边的旗杆。旗杆比靶子细很多,说明你瞄的根本不是靶子,你瞄准的是旗杆。” 敖雪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然后猛地抬起头。“好像是真的——我当时确实在想‘千万别射到旗杆’。” 小霜用一种“你看吧”的表情看着她。 敖雪破涕为笑,用力抱了一下小霜,退开两步,朝月和阿茗挥了挥手。“月帝大人!阿茗哥!下次来龙渊谷我请你们吃海蛎煎!我们那边的海蛎比万妖城的大三倍——” 她的声音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青蓝色遁光截断。敖筠的声音从遁光里传出来,平淡如水,但音量刚好够所有人听见:“小雪,飞剑考试,今天下午。” 敖雪的脸瞬间白了。她朝小霜比了个“完了”的口型,被遁光一卷,消失在城门上空。贝壳铃铛的响声在空中拖出一道细细的余音。 阿茗看着遁光消失的方向。“她姐姐比她会算时间。” “龙族都这样。”月说。 小霜抱着绿云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贝壳手串,把手串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紫瞳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把布老虎往怀里揣紧了一些。 “走吧,回家。” 月的尾巴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走吧。” 出城。 万妖城往北是一片开阔的野地。 来时走得急,三个人都没注意沿途的风景,回去时不用赶着会盟的时辰,脚程放慢了许多。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片野地染成淡金色。远处有几只野生的角马在低头吃草,看见有人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嚼了两下才后知后觉地跑开——大概是闻到了妖帝的气息。 小霜和敖雪告别之后有些闷,走在最前面,布老虎从怀里探出半个头,歪眼睛的那一面朝着前方。 阿茗走在她后面几步,肩上背着行李,月走在最后面。 阿茗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和他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圈。她今天还是只留一条尾巴,垂在身后,走路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阿茗停下来等她。 月跟上来,走到他旁边。“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看看你。” 月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理了理他肩上行李的带子——行李带没有歪,不需要整理,她把那条带子在指尖捻了又捻,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再晚赶不上午饭。” 阿茗弯起眼睛。她明明不用怎么吃饭,也不怎么会饿,但她每次都会把“赶不上吃饭”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来说。 他知道这不是在说饭,是在说:我想和你一起坐下来吃饭。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不是像昨天在巷子里用尾巴牵着那么含蓄,也不是像在大街上隔着袖子碰一下那么克制,就是直接握住了。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被他握住之后愣了一瞬,然后反握回来。 两人走在小路上,手牵着手。前后都没有行人,只有远处那几只角马还在嚼草,风吹过野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今天主动了很多。”月说。 “你昨天说了‘你送过了’。我想了想,既然我把自己都送给你了,那牵个手应该不算什么事。” 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以前牵一下你会脸红很久。” “现在不会了。” 月停下脚步,阿茗也停下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背轻轻贴在他脸颊上。“还在红。烫的。” “……你能不能不拆穿。” “不能。”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这一次不是松松地搭着——是实实在在地缠住,每一根绒毛都贴紧皮肤。尾巴尖在他脉搏上轻轻压了一下。“牵你的人是我,你牵的人是我,都一样。”她说。 阿茗看着手腕上那条白尾巴,嘴角弯起来,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午时,三人在一棵大树下歇脚。 阿茗从行李里翻出干粮,又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搭了个简易炉灶,用火石点着枯枝烧了一锅水。 菌子是出城前在万妖城菜市买的,新鲜,洗净撕成条丢进锅里,又把昨天剩下的糯米粉团搓了几颗实心圆子放进去。 没有浮元子那么讲究,就是野地里的简易菌汤圆子。 小霜坐在树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糯米圆子和菌丝,热气扑在她脸上,紫瞳被熏得湿漉漉的。 “跟昨天的不太一样。”她喝了一口,评价道。 “昨天是浮元子,今天是实心圆子。”阿茗说。 “好吃。” “你什么都好吃。” “哥哥做的什么都好吃。”小霜低头喝汤。 阿茗给月盛了一碗,端过去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看远处。 他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拍了拍旁边的树根。阿茗在她旁边坐下来。树根很宽,两个人并肩坐着刚好。 野地里安安静静,只有锅里剩下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在想什么。”阿茗问。 月慢慢喝了一口汤。“在想妖宫。我们出门的时候银杏还没开始落叶,回去的时候应该地上已经铺了一层了。” “回去扫。” “你扫。” “你以前都是自己扫院子,”阿茗说,“后来我去妖宫之后就是我扫。现在我不扫了,让小霜扫。” 月偏头看他。“为什么你不扫了。” “因为我要做饭,分工。” 月的尾巴在树根上轻轻晃了一下。她端着碗,嘴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之前有一次你病好了之后,在灶台边跟我说‘以后都由我来做饭’,说完转身就去切菜了。那天晚上我在这站了很久。那时候我想,原来有人给我做饭,是这种感觉。” 阿茗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觉得不够。 他放下碗,侧过身,伸手把她揽过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拥抱。是直接揽过来,一只手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把她端着碗的手稳住,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银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端着碗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以后都有。”阿茗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每天都有。”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从树根上抬起来,绕过阿茗的腰,在他背后收紧。 两个人在大树下安静地抱了好一会儿。锅里最后一点汤烧干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小霜坐在旁边,头也不抬地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走到锅边,拿起水囊把锅浇了,然后走回树根上坐下,重新拿起布老虎。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是玄螭少主,在万族面前都不怯场,但她懂得什么时候该把脸埋进布老虎里,比如现在。 下午赶路。 阿茗走在月旁边,小霜抱着布老虎走在前面。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阿茗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月儿。” 月停下脚步,偏头看他。他很少在外面这么叫她,偶尔叫一次,尾音总是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轻。 “我能抱你吗。” 月看着他,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张开手臂,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阿茗把她搂过来,这次是面对面,两只手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月的手在他背后交叠,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肩胛骨位置。她的尾巴也绕过来圈住他的腰,带着他往怀里靠了靠。 她抱他的力度和方式,是一个姐姐在抱弟弟,不是一个女孩在抱恋人。 “今天抱了好多次。”她说。 “还有一次呢。” “一次?什么时候。” “昨晚,你睡着了可能不知道。半夜你翻身的时候,把我搂了一下,然后继续睡。” “我半夜会抱人?” “会,每次都抱,抱完还不认账。” 月沉默了一会儿,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不是抱。是确认你在不在。” “那现在呢。” “现在是抱。” 阿茗弯起眼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霜在前面走着,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低头对布老虎说:“他们抱上了。我们继续走。”她顿了顿,“走慢一点。” 傍晚,妖宫。 妖宫的轮廓在天边浮现出来。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叶子铺了一地,果然落了。 整片院子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罐金漆,从门槛一直铺到廊下。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片还在零零散散地往下落。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着,红风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青络站在门口,抱着一摞文书,看见三人远远走来,快步迎上前行了个礼。“大人——北境急件三封,玄螭族文书两份,青丘狐族也来了帖子,还有大晟边境的军报。其中一封标了‘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把文书接过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明天再批。” “是。”青络躬身退下。 小霜把绿云糕放在厨房桌上,布老虎放在灶台边,然后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 银杏叶被她扫成一小堆,风一吹又散开,她再扫。阿茗和月在廊下站着,看着小霜追着银杏叶满院子跑。 “说好了你扫的。”月说。 “分工又改了。我做饭,你管我,小霜扫地。” “我管你?” “你不是一直在管我吗。” 月想了想,没有反驳。 晚上在银杏树下。 小霜已经睡了。房间里亮着一盏小灯,布老虎放在枕边,歪眼睛朝着窗户,窗纸上映着银杏叶的影子。 阿茗和月坐在银杏树下的长凳上。月把九条尾巴都放出来了,九条尾巴散开搭在长凳四周,有几条垂到地上,毛尖沾了几片银杏叶。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银杏叶沙沙响,风车骨碌碌地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有很长的空白,但空白都是软的,不需要填。 “今天抱了好多次。”月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和下午不太一样——下午是在陈述事实,现在像是在品味某个让她很受用的东西。 阿茗靠在她肩上。“你数了?” “数了。”月说,“万妖城巷子里一次。龟族古董店门口一次。下午野地里一次,煮汤一次,赶路一次。现在一次。” “你连古董店那次都数了?那是我拉你过门槛,不算抱。” “算。” “那早上我帮你系衣带也算?” 月顿了一下。“不算。” “为什么不算。” “系衣带你手指在发抖,抖的不算。” 阿茗偏头看她。月光铺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染成淡淡的银金色,瞳孔深处那簇极淡的金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也在看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又一次,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他忽然觉得她今天确实比之前爱笑了。笑的次数没有很多,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明显一些。 从巷子里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弯嘴角,到浮元子摊上那个浅淡的笑,到现在这个——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的弧形。像是冰块一层一层地化开,每化一层就多露出一点藏在冰芯里的甜。 “你这些天,话比之前多了。”他说。 “嗯。” “笑也比之前多了。” “嗯。” “以前你不笑。” 月看了他一眼。“以前没人逗我笑。” 阿茗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她把一条尾巴从地上收起来,搭在他膝盖上。 “今天叫了我几声姐姐。”她问。 “不记得了。” “十三声。” “……你还真数了。” “每一句都数。”月说,语气淡淡的,和她说“粥里放桂花”时一模一样,“你在万妖城巷子里叫了三声,浮元子摊上一声,野地里煮汤时两声,下午赶路时一声,晚上吃饭时四声,刚才在廊下两声。” 安静了片刻。 “你好好的数这个做什么。”他问。 “因为以前没有。”月说,“以前没有人天天在厨房里叫我姐姐,没有人端着饭碗问姐姐想吃什么,没有人在院子里一边扫地一边喊姐姐你头发上沾了树叶。以前我只有自己。现在有了,所以要记下来。” 阿茗侧过身,伸手抱住她。胳膊环过她的肩,手掌贴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动作比白天任何一次都轻,也比任何一次都郑重。月在他怀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伸手回抱他,两只手在他背后交叠,压得很实。 “以后每天都有。每天叫,叫到你烦。” “不会烦。” “每天叫十三声。” “可以更多。” “更多的话——”阿茗低头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姐姐。” 月的尾巴全部卷起来了。九条尾巴同时弯出弧度,银杏叶被扫起好几片。院子里的风车刚好转了,骨碌碌的声音混着银杏叶沙沙的响声。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朵尖红得在月光下都能看出来。 “……你故意的。” “嗯。” “再多叫一声。” “姐姐。”阿茗又叫了一声,然后加了一句,“姐,月儿——” “够了。”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太多了,先存起来。” “存起来明天叫?” “明天再叫。”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交换着体温。银杏叶从树枝上落下来,落在月的头发上,落在阿茗的肩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月光铺了一院子。 第189章 梅子酿 回到妖宫的第三天,公务终于批完了。 青络抱着一摞批好的文书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月用了两天把积压的北境军报、玄螭族文书和青丘帖子全数批完。 第三天一早,又有一位长老前来请安。 阿茗端茶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位长老立在书案前,站得规规矩矩,额头上一层细汗,嘴里的话已经说到尾声:“……属下告退。” 月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颌,眼皮都懒得抬。 “嗯。” 长老如蒙大赦,倒退三步,转身出门。阿茗把茶放在她手边。 “这次又怎么了。” “他上次递的折子里夹了一片祈福符,”月端起茶喝了一口,“上面不是祈福纹,是求姻缘的。拿错案牍纸了。” “……就因为这个吓成这样?” “我没吓他。”月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只是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忙什么’。他自己想多了。” 阿茗决定不再追问。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今天早上在厨房试做的新品——豆沙馅的小酥饼,还是热的。 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然后继续批剩下的几份零散折子。没有评价,但把整碟都拖到了自己手边。 傍晚,小霜从廊下探出头来,怀里抱着布老虎。 她早上听说山下集市新开了一家酱料铺子,非要去看看。冥家那边正好有一批山货要送到妖宫,冥家的管事顺道来接,小霜便跟着去了。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月和阿茗一眼,紫瞳眨了眨。 “你们去吗。” “不去。”月和阿茗几乎同时开口。 小霜点了点头,把布老虎往怀里揣紧了一些。“那我顺便带两罐酱回来,哥哥上次说想做新菜。” “带海鲜的。”阿茗说。 “知道。” 院门关上。妖宫忽然安静下来。银杏树在晚风里沙沙响,满树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院子。风车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停。廊下的灯笼刚被点亮,暖黄色的光铺在石阶上。 阿茗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青瓷小罐。“小霜前些天从山下集市带回来的海鲜酱,还剩半罐。今晚吃这个?” 月站在廊下,九条尾巴散开,伸了个懒腰。 她今天穿着那件居家时长穿的素白长袍,腰带没系紧,松松地挂在腰上,领口微微敞开。 她的长发没有绾,就那样披着,发尾在晚风里微微飘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笼下显得格外温润,像是两块正在缓慢融化的蜂蜜糖。 “拌面。”她说。 “就拌面吗?” “你拌的面。” 阿茗弯起眼睛,转身回了厨房。月也跟着走进去,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和他第一次来妖宫时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她会在他切菜的时候用尾巴帮他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挂在灶台边上。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 阿茗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妖宫里,长发未束,白袍松垮,赤着脚站在厨房门框边。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是小霜去山下之前硬要给她绑上的平安绳。月开始说不戴,小霜说必须戴,月就戴到了现在。 那条红绳在她素白的脚踝上显得格外鲜明,像一片雪地上落了一粒红豆。 “你笑什么。”月问。 “笑那个红绳还在。”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小霜打的结,解不开。” “你能碎别人的刀,会解不开一个结?” 月没说话,她用脚趾碰了碰地上的一小片银杏叶。阿茗转过身继续切菜,嘴角压了又压。 面拌好了,海鲜酱用热油淋过,浇在刚出锅的面条上,旁边配了一碟凉拌菌丝。两个人坐在廊下的石桌边,头顶是银杏树,满院子的绿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风车在头顶转得慢悠悠的。 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走进厨房,从橱柜最里面摸出一只青瓷小坛。坛身光润,釉色极好,封口用的红泥上还压了暗纹。她捧着瓷坛走回来,坛底被她的尾巴扫得干干净净。 “青络从她师父的酒窖里挖出来的,藏了好些年。说是用北境雪水酿的梅子酒,埋在冰湖底下冻过三个冬天。前阵子拿来给我,一直没开。” “她费了不少心思。”阿茗说。 “嗯。所以今晚想喝。”月打开坛口,一股清冽的梅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酒气,比寻常梅子酿多了一层冷冽的底香。 她给阿茗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杯子,对着月光看了看。酒液在杯子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清透见底。 阿茗也端起杯子。梅子酿入口清冽,酒味不重,但后劲温温地从喉咙烧到胸口,像是有一颗很小的太阳在胸口里融化了。他放下杯子,看到月的杯子已经空了。 “这酒后劲大。”他说。 “嗯。”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着杯子没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银杏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脖子上、锁骨上,把她素白的长袍染成淡淡的银蓝色。 她侧过脸看他,耳边的发丝垂下来,被晚风轻轻吹着。 “阿茗。” “嗯。” “你今天做的面很好吃 酱比上次多了一点甜,刚刚好。菌丝很脆,面也筋道。” 阿茗放下筷子,觉得后颈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发热。“你今晚话格外多。” “有吗?” “有,刚才到现在一直在说。” 月想了想,把第二杯喝完,又倒了一杯。然后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在一起。她的膝盖没有移开。 “月儿,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月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瞳孔微微有些散,倒映着银杏树的影子。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影子在脸颊上轻轻扇动。“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月说,“我刚才在看你的脸,发现你耳朵尖又被灯笼照红了。” 阿茗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是灯光。” “是吗。”月伸出手,指背在他耳尖上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梅子酿的清冽酒气。阿茗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边也红了。”月说,目光从他左耳移到右耳,然后移到他整张脸上。她托着腮,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收藏了很久的瓷器。 “月儿——” “你好看。”月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月亮很圆,银杏叶又落了一片,“眉毛好看,眼睛好看,下巴好看。清秀得像个小姑娘。” 阿茗的反应慢了整整一拍。等他意识到她刚才说了什么,心跳已经快了两拍。“……小姑娘。” “嗯。漂亮的小姑娘。”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但不是小姑娘。是阿茗。我的阿茗。” 阿茗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月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正的笑——眼角弯起来,嘴唇张开一点,隐约看到贝齿。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到外点亮了。 “你害羞的样子特别好看。”她说。 “月儿,你真的醉了——” “才两杯。”月撑着下巴,微微歪头,“平时我也这么想。只是没说出来。以前不说话,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现在有了,就要说出来。你好看,你做饭好吃,你对小霜好,你让我觉得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是有事情可以期待的。” 阿茗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月又端起杯子,被阿茗伸手按住。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去拿酒,反而把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 “以前觉得,日子是循环的。处理完一件事,还有下一件。杀完一个敌人,还有下一个。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期待的。”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轻快起来,“但是现在不一样。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在想——今天你会做什么?是煎饼还是米线?小霜会不会又在院子里追银杏叶?院子里的风车会不会转?今天你会叫我几声姐姐。”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以前我不怕死,现在怕了,因为想和你多过几天这样的日子。” 阿茗收紧手臂,把她揽过来一些。两个人离得很近,肩头挨着肩头,膝盖碰着膝盖。梅子酿的甜香若有若无地浮在两人之间,混着晚风里银杏叶的青涩气味。 过了一会儿,月靠在他肩上,忽然又开口。 “阿茗。” “嗯。” “你是不是又脸红了。” “……没有。” “有。”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端详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滑了一下。“你的皮肤好细。一点毛孔都没有。” 阿茗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睑。月捧着他的脸没有松手,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两个人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阿茗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慢慢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动作很慢,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碗筷收到托盘里。 “先把碗收了,你坐一会儿。” 月点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厨房和石桌之间来回走。她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移动,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蜂蜜糖。 那个背影她很熟悉——肩膀不算宽,腰身收得窄,走路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把九条尾巴散开,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等他走回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是泪,是酒意氤氲出来的湿润,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被月光洗过。 “月儿,你困了m?” “没有。”月说。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站得很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小片面屑拈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着衣领滑到他的肩膀,停在那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和掌心贴着他肩头的弧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阿茗,”她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以后每个月今天都喝一点。不喝多,一杯就行。你陪我好不好?” “好,每月今天。” 月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转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脸侧。嘴唇贴上去之后停了一会儿,触感柔软,被子夜的风吹得微凉。 “晚安。” 然后她走进房间,没有关门。 阿茗站在院子里,抬起手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月光很亮,满院子铺着银霜。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风车骨碌碌转了一圈。小霜还在回来的路上。他把厨房的灯吹灭,也走进房间。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芯被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大小。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晕。 阿茗进来的时候,月正站在床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外袍的腰带解了,搭在床边的矮柜上。那件素白的长袍从她肩上滑下来,无声地堆叠在脚踝边。她赤脚踩在月光的边缘,脚踝上那条红绳在黯淡的光线里依然格外鲜明。 阿茗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走过去,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长袍捡起来,叠好,放在矮柜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次他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月侧过身看他。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散开的长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晕。 “阿茗。” “嗯。” “过来。”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们都不是第一次同处一室,也不是第一次在夜里醒来时发觉她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但此刻梅子酿的后劲正从月的喉咙烧到指尖,也从他刚才抿下的那一小杯里温温地涌上来。两个人同时察觉到了某种失衡——那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边界,在酒意里微微摇晃了一下。 月伸手按住他的肩,踮起脚,吻住他。 这次不是脸侧,是嘴唇。 阿茗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扶住她的腰。她的嘴唇比平时更热,带着梅子酿的清甜和一点点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微醺。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由着她缓慢地、生涩地咬着唇瓣上的纹路,然后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耳根,触到耳后那一片细微的绒毛,只觉得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烫。她没有闭眼,他也不闭。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到后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然后退开,微微喘匀了一口气,抬眼,眼中蒙着一层薄翳。 “你不是说……才两杯。” “是两杯。”月说,声音有些沙,眼底润润的。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睫毛轻轻刷过他的眉骨。 “两杯就够了,够让我想起来——我们在万妖城牵手,在巷子里分梅子,在浮元子摊上你喂我吃汤圆。还有今天,你拌的面,你切菌丝的样子。”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所有样子,我都记得。” 阿茗没说话,将她整个人拢入怀中。她靠在他肩上,安静片刻,然后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滑过。窗外风车转了。 她凑上去,又吻他。这次不是缓慢的试探,是确凿的。 发带松了。阿茗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墨黑沿着他清秀的侧脸滑下。她把那缕头发绕在食指上,绕了两圈,轻轻拽了一下,让他的脸低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月儿——” “嘘。” 她的手从他衣领的缝隙探进去,指腹贴着他锁骨的皮肤,慢慢滑到肩头。那层薄薄的里衣被她指尖的力道一寸一寸推落,堆叠在肘弯。 月光从窗纸滤进来,落在他裸露的肩上。他的骨架纤细,但肩线很直,皮肤在银白的光晕下显出温润的玉色。 她低头,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到他在看着自己,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压了很久的、被酒意轻轻撬开的什么情绪。 “你抖什么。”她轻声问,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 “……没有抖。” “有,肩膀刚才抖了一下。” 阿茗没有辩解。他垂下眼睑,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密的影子。他平时很少抖——见过血,见过刀,见过百族殿里所有妖类投来的目光,站在那些目光里一整天都能面无表情。但此刻她把他从肩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擦过耳廓的时候他抖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一阵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到的风突然吹了一下。 月把他拉下来,吻落在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然后沿着下颌的弧线,慢慢往下。她唇瓣经过的地方,留下微凉的触感,像雪化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安静的,太安静了,她有点不安,抬起眼睑看他——他正微微张着嘴,眉心蹙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他回抱住她。手指沿着她脊背的弧度,从腰窝一路滑到肩胛骨之间那处微微凹陷的浅谷,用指腹感知那里的弧度、温度和微微的颤栗。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瞬,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一刻。然后她伸手,把他后颈散落的发尾撩起来,指尖顺着颈后那处柔软的凹陷轻轻滑下去,沿着脊柱的线,一节一节地数着他的骨突。 阿茗的呼吸骤然沉了半拍。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鼻尖抵着她颈侧的皮肤,闷闷地低哼了一声。 她停下手。“疼吗。” “……不是疼。”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没有动,只是贴着,像是在听那里面的脉搏。 然后他缓缓向下,唇瓣沿着她锁骨的轮廓滑过去,再往下。 月的睫毛颤了一下,眼底的琥珀色在月光下显得更润了。她把手插进他散开的长发里,指尖轻轻按着他的后脑。 晚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银杏叶青涩的草木气,轻轻吹动了床边的帷帐,把两人的影子拂得微微晃动。 阿茗的手指在她的腰侧轻轻收紧,指腹陷入柔软的皮肤,留下浅浅的压痕。她没有出声,但一条尾巴从床尾卷上来,缠住他的脚踝。不是像平时那样松松地搭着,是紧紧缠住。绒毛根根竖起,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用每一根绒毛感知他的体温。 他沿着她肋骨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往上。嘴唇触到肋骨末端的皮肤时,她的呼吸骤然轻了半秒——不是疼,是被碰到某个极敏感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他停在那里,抬起头看她。她垂下眼睑,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扇动了一下,没有要他停,他便继续。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生疏,是小心,是珍惜——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才收到的礼物,每一层包装纸都要叠好收起来。 但她受不了这种慢,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拉上来,吻住。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带着梅子酿残留在舌尖的甜和酒意,和某种不再克制的渴。 帐子被一条尾巴勾下来。薄薄的纱幔落了一层,月光被滤得更朦胧了。纱帐里,只剩两个人模糊交织的轮廓。 地面上的衣物叠在月光里,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声渐渐交叠成一种频率。分不清是谁的。只有月光照在帷帐上,把那道轻轻颤动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车在廊下骨碌碌地转了。银杏叶沙沙响,盖过了帐内偶尔逸出的、压得极低的细碎的声音。 许久之后,月靠在他肩头,眼睛阖着,睫毛贴在他皮肤上,呼吸渐渐平了。阿茗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慢慢地将她落在颊侧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 “还好吗。” “嗯。” “要不要喝水。” “等一下再喝。”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床外的月光,把一条尾巴搭在他身上,九条尾巴散开,蓬蓬松松铺了半张床。阿茗伸手把滑到床边的被角拉回来,盖在她肩上。 她阖着眼,鼻梁在月色下又高又直。安静片刻,忽然开口。 “阿茗。” “嗯。” “我方才想起来了。” “什么。” “你拌面的时候,酱油瓶打翻了一点点,你用手背蹭了一下。没人看到,我看到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在亲你。” 阿茗安静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他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好吧。”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响。风车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停了。院门还没有响——小霜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冥家的马车大概正穿过山下集市,正好让他们多拥一会儿。 床尾的九条尾巴松松地铺着,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有一条尾巴尖还搭在他手腕上,脉搏贴着脉搏,轻轻地跳。 第190章 永宁城的来信 大晟的国书送到妖宫时,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没有黑鹤衔柬,没有灵光铺道。来的是一队人族使臣,穿的是大晟礼部的官服,朱红圆领袍,腰束银带,从山门到正厅一路按规矩递了拜帖、候了通传。 青络把人迎进来的时候,为首的那位礼部侍郎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是被银杏树下趴着的那只九尾白狐吓的。月今天难得现了本相在院里晒太阳,九条尾巴蓬蓬松松铺了半个院子,眼皮都没抬。 “帝君大人。大晟使臣求见。” 月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一下,算是应了。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手里捏着一把刚择完的芹菜。他看了看正厅方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只打盹的白狐,想了片刻,把芹菜放在灶台上,擦擦手,也走进正厅。 使臣是来送国书的。一封青灰色的信函,封泥上压着大晟帝京的玉玺纹——永宁城的九叠篆,朱砂泥,边角一丝不苟。信的内容倒不长:大晟新帝登基三载,有意重修边境旧好,特邀妖帝月率玄螭少主及阿茗公子,前往永宁城一叙。落款不是皇帝,是国师府。国师鹤怀瑾,单独署了名。 “国师府的信,皇帝盖的印。”阿茗把信函翻过来看了看封泥,“这位国师,权力比皇帝大?” “大晟现在的小皇帝才七岁。鹤怀瑾是辅政大臣,先帝托孤,军政大权一把抓。”月已经化回人形,靠在他旁边,九条尾巴收了八条,只留一条搭在扶手上。她刚从晒太阳的状态里出来,声音还带着点慵懒的鼻音,“边境增兵、渗透测绘、安插探子——都是他的手笔。凤栖梧之前提醒我小心的人,也是他。” “那这封信名义上是邀约,”阿茗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实际上是——” “试探。”月说,“韩昭的假情报他已经收了。‘妖帝与阿茗关系破裂’这条消息,在他案头放了很久。他想亲眼验证一下,看看我这个妖帝到底是铁板一块,还是可以从内部撬开。” 小霜从阿茗胳膊底下探出头,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月和阿茗。“那我们去吗。”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尾巴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阿茗伸手把信纸重新展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重新折好。 “他在信里特意提了‘阿茗公子’。” “嗯。” “提小霜是正常——玄螭少主,万妖会盟上出了风头,他想见。提我是因为什么?” “想看看你值不值得当一枚棋子。” “那就是说,这次去永宁城,我们不能一开始就用真实关系示人。” “不但不能示,”月竖起一根手指,“还要接着演。” “……又要演。”小霜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属于少女的叹息。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他的地盘演,鹤怀瑾不会只安排一场接风宴。他会给我们安排很多‘偶遇’——偶遇某个知道消息的宫女,偶遇某个恰好路过的言官,偶遇某个‘不小心说漏嘴’的侍卫。他会在我们之间制造裂缝,每一条裂缝都要演得像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应?” 月偏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透亮,瞳孔深处那簇金色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想看我能不能打。万妖会盟已经给了他答案。他现在想看的是另一件——我有没有软肋。永宁城,我可以不去。但不去的代价太大。他敢邀,我就敢去。他敢开城门,我就敢把他的局翻过来。” “带上韩昭。”阿茗说,“他在永宁城憋了这么久,该出一张牌了。另外——小霜的身份是明牌,对方一定会围绕她做文章。得提前教她应对。” “我知道。”月说。 小霜从阿茗胳膊底下又探出头来。“那我要是演不好——” “你上次在会盟上说‘吵架也可以装’,把敖雪都骗过去了。”阿茗低头看她。 “那是因为敖雪好骗。” “这次的人也好骗。”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只要记住——在外面,姐姐和哥哥关系很差。在家里,还是一样。只是多一个要瞒的人。” 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歪眼睛朝上。“知道了,布老虎也记住了。” 月拿起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落款。朱砂印泥,九叠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工整。鹤怀瑾这个人,连印章都要用最难伪造的字体。这种人对细节的把控不会只停留在印信上。 她放下信纸,看向窗外。银杏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叶片还是绿的,密密匝匝遮住了半个院子。永宁城,大晟的心脏,韩昭在那里卧了半年,是该去看一看了。 “青络,”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刚好够传到廊下,“回信。就说——十日之后,妖帝携弟、妹,赴永宁城。” 青络在廊下应了一声,脚步声快步远去。 阿茗走回厨房,重新拿起那把芹菜,在清水里冲了两遍,放在案板上。他切菜的手法还是那么均匀,刀刃与砧板相触的节奏不紧不慢。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永宁城有什么食材。”阿茗没有回头,“大晟帝京,应该能买到更好的菌子吧?” 月弯了一下嘴角。 第191章 赴约之前 十日光景,转瞬即过。 出发前夜,妖宫廊下的灯笼亮了一整排。阿茗在厨房里收拾路上要带的干粮,菌子、米面、几罐酱料,分门别类装进储物袋。小霜在旁边帮忙,主要负责蹲在灶台边偷吃刚出锅的桂花糕,以及在阿茗不注意的时候往储物袋里多塞一包糖渍梅子。 “那包已经放过了。”阿茗头也不回。 “多一包不会坏。”小霜面不改色地把梅子往布袋深处又推了推。 月靠在厨房门框上,九条尾巴散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卷临行前青络送来的行程安排。她看了片刻,把竹简搁在灶台边上。 “从妖宫到永宁城,马车要走七天。明天一早出发,路上正好给你和小霜理一遍修为的事——鹤怀瑾既然盯上了你,你至少得知道自己的功法在他眼里是什么分量。” 阿茗把最后一罐菌菇酱封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洗耳恭听。” “不差这一晚。明天车上说。” 小霜从灶台边站起来,嘴唇上沾着一圈桂花糕屑,紫瞳看向月,又看了看阿茗。“那我呢。” “你也要听。你现在是四阶燃血,放在同龄人里已经能横着走。但燃血之上还有一道坎,叫凝魄。天琊就在那个境界——你见过她出手,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水准。” 小霜沉默片刻,把手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我学。” 月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阿茗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三个人穿过洒满月光的院子,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明天一早走,来得及在你说的宿阳驿停一晚吗。”他问。 “来得及。到了人族地界,走官道,每六十里一个驿站。永宁城周边设了禁空法阵,不能飞,只能坐马车。七天,刚好够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月随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长发,动作里透着一层只有面对家人时才会出现的放松。 阿茗点点头,在心里盘算储物袋里干粮够不够这消耗。小霜走在两人中间,把布老虎夹在腋下,忽然仰头冒出一句:“大晟的首都,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你的关注点很对。”阿茗说。 小霜满意了。 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从妖宫偏门驶出,沿着山道辚辚北上。拉车的不是寻常马匹,是两匹青骢,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规律。月的九尾在车厢里散开,把小霜整个裹住当靠垫,阿茗坐在对面,车窗半开,晨光把银杏叶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投在他脸上。 出发后约莫一个时辰,颠簸的山道终于平稳下来,窗外的景色从密林切换成开阔的草甸,远处隐约能看到官道上的驿站旗帜。月把最后一条尾巴从小霜身上收回来,端正了坐姿,看向对面的阿茗。 “外面暂时没什么需要演戏的人了。正好趁这难得的清静,把修为的事好好跟你们说说——到了永宁城,这些东西心里得有数。” 阿茗正了正坐姿。小霜从布老虎后面露出半张脸。 “先说人族。大晟的修士走的是‘脉窍体系’——开脉通窍,以自身经脉为根基,引天地灵气入体。一共分六境,每境又分前中后三期。” “第一境是启灵,也称开脉期。开启第一条主灵脉,正式踏入修行门槛。此境修士能引灵气入体,强化肉身,百病不侵。大多数人族修士终其一生停留在此境中后期——不是天赋不够,而是开脉的资源被宗门垄断。” “第二境,通窍,也叫明窍期。打通三十六处灵窍,灵力外放,可施展基础术法。宗门弟子的常规水准。韩昭的亲卫队里大部分人都在这个层次。” “第三境,凝神——化灵期。灵力凝实,可在体外持续留存。能御器飞行、布设小型禁制。在边境驻军中可担任百夫长。” “第四境,造物,显形期。灵力化形,凝虚为实。可将灵力塑成兵器、护甲、灵兽虚影等实体形态。此境在人族中已属高阶,有资格在大晟军中独领一军。韩昭本人便是造物境后期。” “第五境,窥天,也称观心境。开始触及天地法则的边缘,能短暂借用天地之势。此境修士能预判敌人动作、看穿灵力流向,在战斗中做到‘先发制人’甚至‘后发先至’。大晟护国真人级别才有此修为,数量极少。” “第六境,无矩。人族修炼的理论极限。传说此境修士不再被自身经脉容量束缚,可无限制吸纳天地灵气。但万年以来,人族无一人达到此境——它被视为理论推演的产物,也是无数修士终其一生追寻的幻梦。” 阿茗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我现在在通窍境。韩昭是造物。鹤怀瑾至少在窥天。” “鹤怀瑾的境界是窥天境后期。但他能坐到国师的位置,靠的不仅是修为。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的底牌从来不是自己亲自出手。你要小心的是他的局,不是他的掌力。” “那他到底想要我身上的什么?”阿茗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沉默了一瞬。“目前还不清楚。但从已知的信息来看——你修炼的髓涅经和青木诀,都是人族早已失传的上古功法。髓涅经能让肉身承受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压冲击,青木诀能延寿、能自愈。这两种功法放在当世任何一个修士面前,都是无价之宝。” 她顿了顿。“他具体想要的是功法本身,还是你这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到了永宁城才能摸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经盯上你了。” 阿茗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没有追问。他知道月不提前做无意义的猜测,她说“到了再摸”,就是到了再摸。只是在这之前,他需要更了解自己的底牌。 “再说妖族。”月换了个姿势,小霜也坐直了一些,意识到接下来要说的是和自己切身相关的事。 “妖族的修为以血脉觉醒为核心,一共八阶。每往上走一阶,血脉就更接近上古神兽。” “一阶启灵,刚开启灵智,能化形,具备基础灵力。这是妖族幼崽脱离兽身、初具人形的起点。” “二阶凝脉,血脉初步觉醒,显出种族特征——狐耳、利爪之类。灵力开始在经脉中形成固定的运转路线,肉身体质远超同阶人族。” “三阶锻骨,肉身大幅强化,普通兵器无法伤及。骨骼密度和韧性发生质变,可承受高强度的近身搏杀。边境冲突里的主力都在这个层次。” “四阶燃血,灵力带属性,可施展种族天赋神通。这是妖族真正拉开差距的境界——火焰、冰霜、吞噬、压制,每个种族的天赋神通在此阶觉醒。小霜你现在就在这里。你的冰霜是玄螭族万年未见的顶纯属性,同阶之内,没人打得过你的血脉天赋。” 小霜把脖子上的龙鳞吊坠捏在指尖转了转。紫瞳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阿茗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在认真听。 “燃血之上,有一道门槛叫凝魄。”月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强调这道坎的分量,“凝魄不再是单纯释放天赋神通,而是将血脉本源之力凝聚为‘魄’——一种介于灵力和神魂之间的本源结晶。凝魄成功之后,天赋神通的威力大幅提升,而且周身三尺之内灵力的流动会不自觉被你的血脉属性影响。这是‘化域’的前奏,也是真正强者的入场券。绝大多数妖族终其一生卡在燃血境,终生无法凝魄。天琊就在这个层次,她的‘月蚀’神通能压制对手灵力运转,凝魄境内几乎找不到对手。” “我打得过她。”小霜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 月看着她,没有反驳,反倒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的血脉纯度远比她高。玄螭顶纯血脉和啸月狼族的王族血统,不在一个量级。加上你脖子上那枚龙鳞吊坠——敖筠送你的逆鳞能同时激活龙族的封脉之力和玄螭的吞噬压制,双血脉联动,这是典籍里都没有记载过的组合。上次演武之后你自己也复盘了,应该心里有数。” 小霜点了点头。她借着这几天在妖宫无事可做,把那一战从头到尾想了不下十遍。天铮出手的角度、速度、灵力流转的速率,以及她自己当时点出去的那一指——封脉的时机如果再早半拍,效果会更好。这些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不过凝魄的本事不止是打架。”月又把话接回去,“凝魄之后,你对自己的天赋神通会有更深的理解。燃血是‘放’,凝魄是‘收’。收比放难——你以后每天练神通的时候,试着一寸一寸地缩减释放范围,直到能把冰霜只凝结在指尖,再谈下一步。” 小霜低头,指尖已经不自觉凝了一小片霜花,正在一明一灭地闪。她没有说话,但紫瞳里的专注已经足够作答。 “五阶化域。把凝魄后的血脉本源外放,形成领域。领域之内,你的血脉特性覆盖原有的天地灵气,敌人等于在你的规则里跟你打。麒渊在这个境界的巅峰,天渊在初期——你见过他,应该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压迫感就是从领域外溢出来的。” “六阶封王。血脉浓度达到王族水准,领域覆盖范围大幅扩展,可以号令同族。龙族谷主、凤主凤栖梧、麒麟族族长,都在这个境界。当年我继任妖帝的时候,凤主只派了个长老来——不是不给我面子,是到了封王这个级别,轻易不挪动。” “七阶祖脉。返祖到上古神兽的水准。近万年只有我一个人。” 阿茗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怀疑月的话,而是在想另一件事——鹤怀瑾知道这些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敢邀请?他抬起头,对上月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在看他,不说话,但他们在同一个刹那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鹤怀瑾敢邀我们去,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筹码。”阿茗把话挑明。 “这就是到了永宁城要搞清楚的。”月说。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的驿站旗帜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车厢安静了一会儿。小霜指尖的霜花已经凝到了黄豆大小,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它,霜花的边缘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被她小心翼翼的呼吸节奏牵引着。“先别急着一步到位。”月伸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按下去,“到了宿阳驿再练。” 小霜抬起头看她,那双紫莹莹的竖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期待之后的认真。她把霜花收回去,重新抱起布老虎。“我再练一会儿。” 月没有阻止,只是把一条尾巴伸过去,搭在她膝盖上。小霜低下头,继续让霜花在指尖一明一灭地闪烁。 阿茗拿起储物袋里的干粮,掰成三份,把最大的那份递给小霜,另一份递给月。然后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逐渐开阔的平原,心里默默把刚才月说的修为体系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启灵、通窍、凝神、造物、窥天、无矩——他在通窍。 启灵、凝脉、锻骨、燃血、凝魄、化域、封王、祖脉——小霜在燃血。 月是祖脉,万年来唯一的九尾。 鹤怀瑾是窥天境后期,比韩昭高整整一个境界。他不知道鹤怀瑾具体想要他身上的什么——功法、灵根、还是别的——但他至少可以做好一件事:把自己能承受的上限再往上逼一寸。多一寸,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窗外的驿站旗帜已经能看清颜色了。今晚他们在宿阳驿落脚——这是进入大晟国境前的最后一个妖族驿站,明早过了界碑,就是人族地界。 阿茗收回目光,重新把修为体系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一直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 “看够了吗。”他说。 “没有。”月收回目光,低头喝茶。茶是她自己用灵力加热的。 第192章 宿阳驿 傍晚时分,马车在宿阳驿门前停下。 宿阳驿是进入大晟国境前最后一个妖族驿站,建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谷地里,背靠一片野松林,门前就是官道。 驿站不大,只一栋两层木楼,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门口蹲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橘猫看见有人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尖懒懒地晃了晃,没有动的意思。 青络已经提前打点好房间,三人放好行李便下楼用饭。驿站的老板娘是个中年鹿妖,鹿角断了一小截,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端上来的菜分量却很实在——一大盆野菌炖鸡,一碟酱牛肉,几屉热气腾腾的荠菜包子。小霜还没等菜上齐就已经夹了两个包子放在自己碗里,端端正正摆好。 吃到一半,月的筷子停了一下。小霜抢先一步也放下了勺子,歪着头感应了片刻,紫瞳朝楼梯方向扫了一眼。“是人族的灵力波动,还在驿站外面,应该是刚到的。” “通窍境。”月端起茶杯,语气很淡,“一个通窍,两个启灵。不是冲我们来的——应该是走夜路的散修,到驿站门口看见里面亮着灯,想进来借个宿。” 阿茗把筷子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他现在是通窍境后期,感知范围和精度都已经比从前强了太多。虽然还无法像月那样隔着几里地就把对方的境界判定到分毫不差,但在驿站这么小的范围内,他也能清晰捕捉到那股气息的流动——气息很稳,没有敌意。 “我去看看。”他说。 月没有阻止。 阿茗走到驿站门口。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面庞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修为在通窍境中期;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同样的粗布道袍,是他的弟子。男孩背上背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木剑,女孩怀里抱着一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包袱,两人皆是启灵境后期。 中年修士看见阿茗,微微一愣——大概是在妖族驿站里见到一个人类少年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拱手行礼:“在下宋微言,北境散修,带两个徒弟赶夜路去永宁城,途经此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不知驿馆可还有空房?我们三人挤一间就够,打地铺也行。” 阿茗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孩子。女孩的鞋底磨得极薄,边缘已经泛了白,男孩脸上有一道细长的擦伤,不算深。两人都安静地站在宋微言身后,不说话,只是规矩地朝他点头致意。 “我也是住店的,不过刚才上楼时看到楼梯口那间还空着。”阿茗侧身让开门口,“您问问老板娘吧。” 宋微言又拱了拱手,带着两个弟子轻手轻脚地走进驿站。老板娘麻利地安排了一间楼下的空房,又去厨房热了几碟剩菜。宋微言自己掏钱多加了一屉包子,付账时铜钱数了又数,最后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整整齐齐。 三个人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后,便没再出声。宋微言与两个弟子低头吃着饭,动作安静而有礼。 阿茗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筷子,压低声音:“去永宁城的散修。今年永宁城开了论道大会,鹤怀瑾主持,三宗六派的散修都在往那边赶。他是去碰运气的。” 月没有评价。她夹了一筷子野菌放进碗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对阿茗说:“通窍境中期,灵脉偏寒,功法走的是清修路数,大概率是厌倦了宗门纷争才跑出来带徒弟的散修。身后的两个孩子基础不错。那个男孩的背上被木剑磨出一层薄茧,练功很勤。”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陈述,“人族的散修,和妖族的小族一样,都是夹缝里求活路。能带出两个认真练功的徒弟,不容易。” 阿茗看着她,点了点头。 老板娘过来收空盘子的时候,顺便端了三碗热腾腾的醪糟圆子放在桌上。“新客老客都送一碗,”她朝宋微言那桌也指了指,“山里夜里凉,喝碗热乎的。” 小霜舀了一勺醪糟圆子,吹了吹气,然后用嘴唇碰了碰,眯起紫瞳。“甜的。” “醪糟当然是甜的。”阿茗把自己那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这碗也给你。” “我够了。”小霜很有分寸地护住了自己碗里的圆子。 月端着醪糟碗,慢慢喝了半碗,便放下了碗。 阿茗朝角落那桌看了片刻,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走过去。宋微言见他过来,放下筷子要起身行礼,被他摆手止住了。 “宋道长,”阿茗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大,刚好够这一桌听见,“你们赶夜路去永宁城,除了论道大会,还有别的事吗。” 宋微言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里半个包子,认真地看向阿茗。 “实不相瞒。在下原是玄天宗外门弟子,宗门变故之后便做了散修,四处游历。这次去永宁城,除了论道大会,还有一个原因——永宁城在招散修武者入编护城卫,开出的条件是功法、灵石、安置住所,允许带家眷。我想给两个孩子一个安定的环境。他们跟着我风餐露宿太久,到了该好好修炼的年纪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把手臂搁在桌沿上。玄天宗,司空曜那个宗门。司空曜在北境挑拨人妖关系被月反杀之后,玄天宗一蹶不振,门人四散,走的走还俗的还俗。宋微言是当初被司空曜排挤出去的外门弟子,因为不肯依附党羽被边缘化,早早离开宗门做了散修,反而逃过了一场风波。他刚才用的是“变故”二字,没有痛斥司空曜或倒苦水,这份情绪上的克制,反而比任何激烈言辞都更可信。 “到了永宁城,会有人查验身份。”阿茗说,“你从妖族驿站出去,过界碑的时候被问到怎么说?” 宋微言微微一笑。“在下走北境官道,从宿阳驿往永宁城,沿途都是合法规的商贸路线。玄天宗倒了,北境六宗和大晟互市通道至今还开着,我们不算偷渡客。” 阿茗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醪糟圆子端起来,放在两个孩子面前。女孩瞪圆了眼睛看他,男孩的手缩在桌子底下,不敢动。 “吃吧。不够再要。”阿茗说。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小霜偏头看着他,小声说:“哥哥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给他们。” 阿茗想了想。“因为那两个孩子走了一整天的路,鞋底都磨薄了。” 小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圆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正在小心翼翼喝醪糟的孩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颗圆子舀起来,慢慢地吃了。 饭后,宋微言带着两个徒弟早早回房歇息,三人经过桌边时齐齐行了一礼才退下。 月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小霜,出去练功。今晚把凝魄的第一步教会你。” 小霜立刻抱起布老虎,跟在月身后。阿茗也跟了出去。 驿站外的松林边,月光很好。松针在脚下铺了一层软垫,踩上去沙沙响。月让小霜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站在她对面。 “燃血是‘放’——让你的天赋神通往外释放。凝魄是‘收’——把释放出去的力量聚回来,凝聚成本源结晶。你之前在演武场上封天铮的脉,靠的是龙鳞吊坠和血脉联动,那是借外力。凝魄之后,不需要龙鳞,你单靠自己就能压制同阶一切灵力流动。” 小霜抬起手,指尖凝了一片霜花。霜花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微光,边缘锋利如刃。 “现在把霜花缩小。不是收力——是凝聚。把散出去的冰霜之力全部集中在指尖,一寸一寸地收。” 霜花从小霜的指尖开始缩小。从手掌大缩到铜钱大,再到指甲盖大小。她的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指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霜花在缩到指甲盖大小的时候忽然剧烈颤动起来,边缘的冰晶开始崩裂,散出细碎的冰屑。 “别急。”月伸手,食指点在霜花正中央。冰霜的力量仿佛被从内部抚平了——霜花没有碎,而是安静下来,重新在她指尖缓慢旋转。“凝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晚你只需要做到第一步——让霜花缩小到指甲盖大小,稳定十息,就算成功。” 小霜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霜花。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稳,霜花在缩小的过程中没有再抖动,从手掌大到指甲盖大,稳稳地停住。开始读秒。到第七息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到第九息,霜花边缘又开始崩——然后月伸出一条尾巴,轻轻搭在她后颈上。小霜的肩膀放松下来,霜花重新稳定。 十息。 月收回尾巴。“第一步,完成。剩下的,路上慢慢练。”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今晚做得很好。” 小霜把霜花收回去。紫瞳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专注。她跳下石头,仰头看着月,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的腰。月低下头,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阿茗靠在松树边,看着这一幕,把松针从肩头拂掉。小霜从月怀里退出来,又跑过来抱了他一下,然后抱起布老虎,先跑回了驿站。 阿茗和月并肩走回驿站。橘猫还在门口蹲着,尾巴尖晃了晃。楼上房间的灯已经调暗了,小霜换好寝衣躺在最里面,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歪眼睛朝着门口,已经睡着了。 阿茗洗漱之后在月身边躺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明天过界碑。”月说。 “嗯。” “过了界碑,就要开始演戏了。你现在是‘被妖帝厌弃的弟弟’,在人前和我说话要带着疏远感。鹤怀瑾的人,从界碑开始就会出现。”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记住了。” 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睡了。” 阿茗伸手把小霜揽过来一些,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小霜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胳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圆子”之类的。阿茗弯起眼睛,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月侧过身,九条尾巴散开。四条垫在小霜身下当褥子,三条盖在阿茗身上当被子,一条搭在床沿,一条搭在自己腰侧。三个人在一张床上,被九条尾巴连被子带人一起裹住。窗外松涛阵阵,宿阳驿的最后一夜,月光铺了一院子。 第193章 界碑 界碑在官道正中央,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朝着妖族地界那一侧刻着一行古篆:大晟北境。碑石边缘被风雨磨得圆钝了,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像一道被时光反复涂抹又反复遗忘的旧疤。一队大晟边军驻守在碑后,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腰悬横刀,手按刀柄,站姿端正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他的目光在马车靠近时微微收紧,但没有慌张——能在界碑当值的,都是见过世面的。 月掀开车帘,把国师府的邀约函递出去。校尉双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封泥上的九叠篆,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双手把信函奉还,退后一步。“原来是妖帝大人。国师府有令,妖帝一行免查免检,直接放行。请——”他侧身让开通道。身后的边军整齐划一地退到官道两侧,动作利落,显然是提前演练过的。 马车辚辚驶过界碑。 阿茗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永宁城还在地平线以下,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种被无数双眼睛从暗处打量的、若有若无的刺痒感,从界碑开始就盯上了他们。他放下车帘,坐回原位。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小霜坐在月旁边,指尖凝着一小片霜花。从宿阳驿出来之后她就在练——不是在马车上随意比划,是认认真真地盘腿坐着,腰背挺直,霜花在她指尖从手掌大缩到铜钱大,再缩到指甲盖大,然后在缩到黄豆大小时开始微微颤抖。她已经能稳定九息了。还差一息。 “收。”月的声音不高。 小霜的额角渗出细汗,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指尖那片颤动的霜花。十息。霜花稳定在她指尖,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再崩裂,银蓝色的光芒在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地旋转。“做到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被自己证实过的笃定。 月点了一下头。“第一步算是入门了。接下来要练的是在凝魄的同时做别的事——说话、走路、感知周围。以后每天练两个时辰,到了永宁城别落下。” 小霜把霜花收回去,靠在她肩上,紫瞳眨了眨。“饿了。” 阿茗从储物袋里翻出干粮掰成三份。小霜接过自己那份,咬了一口,又伸手从阿茗那份上掰了一小块——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阿茗习以为常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月接过自己那份,没吃。她靠在车壁上,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都安排好了。从界碑到永宁城,每六十里一个驿站,每个驿站都提前清了场。鹤怀瑾没打算在进城之前动手——他要的是我们顺顺利利进门,风风光光走进他安排好的位置。” “进了永宁城之后呢。”阿茗问。 “之后就是他的主场。国师府会设接风宴,宴上提到论道大会,顺势邀请你参加人族的演武。他没有理由直接动我。小霜是玄螭少主,受凤主庇护,动她就等于同时惹了凤鸣丘和龙渊谷。你是我们之中唯一的突破口。” “他会在接风宴上试探我们?” “不会亲自试探。他会派人来。府上的话头、宫里的旧臣、论道大会的散修,总会被他安排一两个‘不请自来的热心人’。你要做的就是——”她顿了顿,“你懂。就像之前在万妖城那样。只是这次的观众更聪明。” 阿茗点头,把他们之前在万妖城用过的策略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上次是让大晟的探子主动看到“关系破裂”,这次是在人家的主场继续演,对方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什么,但不能给实料。他理了理袖口,让自己回到那个“被妖帝厌弃的随从”的状态。 小霜抬起头,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把布老虎翻过来,歪眼睛朝上。“又要开始演了。” “嗯,不过这次你不用出太多力。在永宁城,你是玄螭少主,对外保持高冷就好。不用刻意做什么,但也不能像在家里一样随便。如果有人主动找你搭话,先不要理。如果是论道大会上的正式场合,让姐姐先开口,你跟在后面,看着对方,不要笑。”阿茗说完补了一句,“记下来了吗。”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记住。保持高冷,不理陌生人,跟着姐姐,不笑。”她在脑子里把这几条规则过了一遍,然后低头对布老虎说,“你也记住了。” 布老虎纹丝不动,歪眼睛瞪着前方。 月闭上眼,耳朵在微微颤动——她在用神识扫过官道沿途的一切。马车辘辘前行,窗外的景色从野松林变成开阔的平原,官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块界碑的副碑,上面刻着大晟各州的名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深浅不一。沿途的人族商队越来越多,偶尔有几个策马从官道上掠过的骑士,马蹄声急促而整齐。阿茗知道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秘府的人——伪装成商贾、行脚僧、甚至乞丐,在马车经过的每一个节点上目送或尾随。 他放下车帘,把自己的坐姿调整成那个“沉默随从”的模样。肩膀微塌,目光低垂,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再说话。从现在起他就是那个被姐姐厌弃的弟弟。小霜也把布老虎往怀里藏了藏,紫瞳收起了在家里那种亮晶晶的光泽,变得安静而疏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睁开眼,看了阿茗一眼,然后伸手把车帘拉紧。车厢内依旧是三人独处的空间,但外面的目光已经压过来了。 日头偏西时,窗外的平原上出现了大片农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田埂上有几个农妇在捆柴,看见马车驶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这是大晟腹地——距离永宁城还有三日路程。 车厢里安静下来。小霜在膝盖上继续凝霜花,霜花在她指尖一明一灭。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三条尾巴在膝上叠成一团。阿茗把储物袋里的菌菇酱重新码了一遍,然后也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鹤怀瑾已知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国师府、论道大会、接风宴、秘府暗桩。他不知道鹤怀瑾具体要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手里有几张牌:韩昭在暗处,大晟朝廷以为“姐弟关系破裂”的情报是假的,以及他和月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能完成配合的那份默契。 傍晚,马车在一个小镇驿站停下。驿站的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族老妪,头发花白,说话却利索,三言两语安排好了房间和热水。晚饭是简单的烩菜和馒头,小霜吃了三个馒头,又喝了两碗汤,最后趴在桌上说困了。上楼时阿茗注意到驿站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三个喝茶的人。他们穿着普通布衣,茶碗端得很稳,但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凉了还在喝,说明注意力不在茶上。 他收回目光,跟在月身后上楼,保持两步的距离——演戏已经开始了。 入夜后,永宁城的灯火还在地平线以下。但它的影子已经罩过来了。 第194章 永宁城 永宁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正是第三日的黄昏。 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整座城郭镀成一片暗金色。城墙极高,用的是一种本地特产的青灰色条石,在暮色里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城楼上旌旗猎猎,每一面旗上都绣着大晟的团龙纹,龙头朝着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护城河宽逾十丈,河水引自北境雪水,在暑气里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将整座城池笼罩得如真似幻。 小霜从车窗探出半个头,紫瞳微微睁大。她在万妖城住过,也在琳琅城逛过,但永宁城是另一种东西——万妖城是活的,琳琅城是喧闹的,永宁城是沉默的。它不欢迎任何外来者,也不拒绝任何外来者。它只是端坐在那里,等着你自己走进去。 城门口等着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蓄着三缕长髯,穿一身藏青色的文官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绞成的绦带。他身后站着八名礼部司官,清一色朱红圆领袍,手捧玉笏,站姿整齐得像一排棋子。再往后,是一队金甲禁卫,盔顶的红缨在晚风里纹丝不动。城门两侧的百姓被临时清开了一条通道,但人群没有散去,远远地挤在巷口和茶楼二层的栏杆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妖帝来了——” “那个就是九尾?” “看着就是个姑娘啊,哪有九条尾巴?” “不是说还有个人族弟弟吗,在哪?” 中年文士趋步上前,在马车三步之外停下,拱手长揖,袖口垂到膝前。“下官礼部侍郎裴度,奉国师令,恭迎妖帝大人、玄螭少主、阿茗公子入城。接风宴已备好,国师大人在府中亲候。” 月掀开车帘,没有下车。“天快黑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城门内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度维持着长揖的姿势未变。“国师大人吩咐过,妖帝大人若有不便,接风宴可以推迟至明日。但国师说,与妖帝一晤,他等了很久。今日若不得见,怕是今夜无眠。” 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决定权交还给月,同时在最后一句埋了一颗极轻的钉子。“等了很久”这四个字,是在暗示这封邀约本身就不是可以被轻易拒绝的。月本来也没打算推迟。她只是要确认一件事:鹤怀瑾让一个侍郎在城门口对她躬着腰,这份姿态,是心虚还是自信。现在看来是自信——过分自信。 “带路。”她说。 马车驶入永宁城。金甲禁卫分列两侧,步伐整齐地跟随在马车前后。礼部司官在前头引路,裴度亲自牵马——不是驾车的青骢,是被牵来迎接的一匹白马,马鞍上铺着杏黄锦缎,是国宾礼遇的规格。街巷两旁的百姓越聚越多,被禁卫拦在巷口,却没有人散去。有人踮着脚,有人举着孩子,有人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茶楼上的说书先生连醒木都忘了拍,端着茶碗愣在那里。 阿茗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这场面,与其说是迎接,不如说是把所有人都请到了前排观众席。鹤怀瑾把排场铺到最大,想让全城都知道妖帝来了,而他,正敞开大门等着。 马车穿过正阳门,沿着朱雀大街直行。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漆得锃亮。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着刚从江南运来的新货,药堂的伙计正在收摊,酒楼里传出划拳的喧闹声。和万妖城的张扬不同,永宁的繁华带着一种被规整过的秩序感——每一块砖都砌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个人都走在他们该走的路上。 国师府坐落在朱雀大街尽头,占了一整条街。朱红大门敞开,门口两尊石狮子各重万斤,狮眼是镶了黑曜石的。门内甬道两侧立着十六盏铜制宫灯,灯火通明,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接风宴设在正厅。 正厅极大,八根楠木柱子撑起穹顶,每根柱子前各站一名侍女,皆是宫装高髻,容貌清丽。正中一张紫檀长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十八道冷盘,荤素相间,精致得每一道都像是用来入画的。鹤怀瑾站在长桌尽头,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银丝云纹,若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这种只有靠近了才会发现的分寸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看着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窝却深。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褐色,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砚台,看不出任何情绪。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刚好够让人觉得他在微笑,又刚好不够让人觉得他在高兴。 “妖帝大人,久仰。”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然后转向阿茗,“这位便是月帝的弟弟,阿茗公子吧。边境的事,本座略有耳闻。公子在妖族过得可还好?” 第一句话就是对着阿茗说的。不是对着月,不是对着小霜,是直接越过月的肩膀,朝着她身后那个“被厌弃的弟弟”伸出手来。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同时落在阿茗身上——礼部司官、金甲禁卫、侍女,甚至廊下正在端茶的侍从都停了一下脚步。阿茗朝鹤怀瑾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却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僵硬。像是太久没有被人当众问过话,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多谢国师大人挂念。姐姐待我很好。” 他说完抬头看了月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和看着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没什么区别。 鹤怀瑾的微笑纹丝未动,但阿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底部轻轻转了一圈。他在品这句“姐姐待我很好”——品那个短暂的沉默,品月和茗之间那段被人注视却始终空白的距离。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又转向小霜。“这位便是玄螭少主吧。百族殿一战,少主的英姿连我大晟都有所耳闻。听闻凤主也亲至万妖城,送了少主一根本命凤翎——本座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凤栖梧给过任何人面子。少主年纪轻轻便得几大妖族同时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小霜站在月身侧,紫瞳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国师过誉。”四个字,语气平稳,和她之前在宿阳驿说“饿了”时判若两人,完完全全是一个少族对外臣的礼节性回应。 鹤怀瑾没有在意她的冷淡。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不是轻视,是确认。他今天最重要的目标不是她。 “请入席吧。”他伸手示意。 宴席上的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每个人面前各置一席,菜品相同,从冷盘到热菜汤品点心一应俱全。鹤怀瑾与月面对面坐在长桌两端,小霜在月身侧,阿茗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的中段——距离月隔了好几个座位,反倒和几位礼部官员相邻。落座之后便有礼部司官主动与他攀谈,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公子今年贵庚?在妖族饮食可还习惯?听说琳琅城的菌菇酱很有名,公子可曾尝过?话说得客气,笑容也周到,但阿茗注意到他们每次给他倒酒时都会先看一眼主位方向。不是在看鹤怀瑾,是在看月——看月会不会在意自己的弟弟被人敬酒。月全程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她正在和鹤怀瑾聊边境贸易的事,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谈一桩公事。 鹤怀瑾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碟子里,却没有吃。“妖帝大人此番赴约,路上走了几日?永宁城暑气未消,不比万妖山凉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月说路上走了三日。鹤怀瑾点头,又问宿阳驿的醪糟圆子如何,说他年轻时去北境巡视也住过那里,老板娘还是同一个人。全程没有提一句正事,每一句都是闲话,每一句都在说“我很了解你来时的路”。他换了个坐姿,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端起酒杯,话锋忽然一转。 “令弟的修为——本座冒昧——似乎是通窍境?” 月夹菜的手没有停顿。“是吧。” “公子可有兴趣参加本届论道大会?”鹤怀瑾转向阿茗,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人族修士的盛会,三年一次。今年正赶上,有不少北境六宗的才俊也会来。以令弟的修为,正适合与同辈切磋。” 阿茗抬头,正要开口。月替他答了。“随便。他想去就去。” 不是“让他自己决定”,不是“我问问他”,而是“随便”。两个字轻飘飘地丢出来,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旁边的礼部司官倒酒的手都停了一拍。鹤怀瑾微微挑眉,没有追问,只是举起酒杯,朝阿茗的方向遥遥相敬。“那就期待公子一展身手了。”阿茗端起酒杯回礼,低头饮酒,在宽袖遮挡的那一瞬间与月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宴席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月那边,没人发现。 宴散时已是戌时。 国师府安排了西厢的三间客房——月一间,小霜一间,阿茗一间,彼此隔着一堵墙。鹤怀瑾在送别时特别嘱咐了几句客套话,又让侍女送来三份安神的熏香。香是上好的龙涎香,但阿茗知道这不是安神,是安眼线。国师府任何一个角落里点着的每一寸香灰,都通向他的案头。 夜色渐深。国师府的更夫打了二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层层叠叠的院墙之间被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回声。阿茗熄了灯,独自躺在床上,袖口还残留着宴席上的酒气。窗纸外有月光,月光里有一个极淡的、被窗格切成细长碎片的影子——是月。她没有走门,直接从隔壁翻窗进来。 阿茗往床内侧挪了挪。月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把一条尾巴搭在他手背上。“今天演得不错。你旁边坐的那个礼部郎中也是他的人,被安排在桌上专门观察你和我之间的互动。你从头到尾没有主动看过我一眼,唯一一次眼神接触是在鹤怀瑾问你要不要参加论道大会的时候——你抬头看我,我没有理你。这个细节,比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值钱。” “他今天问了好几次关于我的问题,全都越过了你,直接问我。他想确认我在你心里还有没有分量。听到你说‘随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今晚应该会在书房复盘很久。”她说完偏头看着他,月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 阿茗握住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尾巴尖。“几天。” “什么几天。” “三天没有抱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叫她月儿。月靠过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九条尾巴散开,把两人连头带脚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绒球。从外面看过来,床上一片安静。被子微微隆起,看起来像一个人睡熟了。鹤怀瑾的熏香还在角落的铜炉里燃着,袅袅的青烟,什么都没照出来。 隔壁房间,小霜把鹤怀瑾送来的熏香从铜炉里夹出来,用指尖的冰霜把它冻成一块冰坨。然后她抱着布老虎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布老虎的歪眼睛在黑暗里瞪着房梁上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院墙外传来夜巡禁卫整齐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一口永远不会敲响的钟。 第195章 镜花水月 在永宁城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鸽子的咕咕声叫醒的。 国师府西厢的院墙上蹲了一排灰鸽,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阿茗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月不知什么时候回了自己房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尾巴在床单上压出的褶皱都被抚平了。只有枕边残留的一小片温热证明她刚走不久。 他躺了片刻便起身推门。院子里空气干爽,墙角几丛矮竹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月已经站在廊下,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银发用他送的那根银簪随意绾着,正在看那丛竹子。听见他开门,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早饭在前厅。等你。” 阿茗走到中间那间敲了敲门。小霜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给布老虎整理耳朵上的线头,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阿茗推门,她把布老虎往腋下一夹。“哥哥早。” 前厅备好了早膳——清粥、小笼包、酱菜、蒸饺。裴度不在,换了个年轻的礼部主事在旁伺候,约莫二十出头,说话时耳根容易红。 他恭敬地报了今日行程:国师大人早上有朝会,午后在府中设茶席,邀月帝大人一叙。论道大会初定在两日后开幕,国师大人想请月帝大人届时光临观礼台。至于茗公子——国师大人特意交代,问公子有没有兴趣参加论道大会的演武环节,本次论道大会以切磋为主,点到即止。 阿茗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小霜碗里。“多谢国师大人好意。容我考虑。” 年轻主事应声退下。待他走远,月放下筷子。“论道大会的贵宾观礼——这是要把我架在高台上,让全城的人都看到我在哪里。他好在背后腾出手来。” “以及确认我不在你身边时,能不能被拉拢或干掉。”阿茗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三个人,三个位置,彼此隔开半个会场。他想看我们各自落单时的反应。” “那就让他看。”月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早饭后,月被侍女引去参观藏书楼,临走前在他背后轻轻摆了一下尾尖。阿茗回到自己房间,刚推开门,就发现小霜已经盘腿坐在他床上,膝盖上放着布老虎,面前浮着一片霜花——今天她分了两片,左右手各一片,想试试能不能同时压缩。 霜花在第七息时炸了,细碎的冰晶散了一床,小霜的刘海被吹得往上飘了一下又糊了一脸。她伸手抹了把脸,把布老虎身上的冰屑拍干净,重新抬起手。 “哥哥,昨晚后半夜有人。在院子外面的回廊里,走得很轻。在你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秘府的人。鹤怀瑾在确认我和月的关系是不是真像接风宴上看到的那样。” “他发现你没睡怎么办。” “他不敢推门——怕惊动月。”阿茗顿了顿,“你半夜没睡就一直在数脚步声?” “睡不着。换了新地方,空气太干。”小霜把霜花重新凝聚到指尖,稳定在第十息。 “想家了?”小霜没有回答,但把布老虎往怀里揣了揣。 阿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这里的事办完就回去。想吃什么哥哥都给你做。” 小霜点了点头。 午后的茶席设在国师府东花厅。窗外假山流水,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睡莲。 鹤怀瑾依旧一身素白长衫,坐在紫檀茶案后亲自烹茶。月坐在他对面,姿态松弛。阿茗和小霜分坐两侧。 寒暄过后,鹤怀瑾给月斟了第二杯茶,语气从客套转入正题。“月帝大人此番亲临永宁城,朝中百官都在看着。本座以为,这次论道大会正是一个向天下昭示——人妖两族可以并肩而立的机会。” 他放下茶壶,语气从容,“演武也好,论道也罢,都是公平切磋,不论出身。茗公子的修为恰在通窍境,若能参与演武,无论胜负,于公于私,都是展现两族和睦的姿态。” 月的尾尖在他脚踝上轻轻点了一下。阿茗收到了。他搁下茶杯,抬起眼。“于公是姿态,于私呢。” 鹤怀瑾转向他,目光里带着审慎的温和。“于私——永宁城是人族帝都,公子在这里若能结交几位同辈,日后行事也方便些。况且,本座观公子言谈进退有度,不似甘居人下之辈。”他端起茶杯朝阿茗的方向微微一递,“有些东西,在那边未必可得,在这边却未必不可及。” 阿茗端起茶杯回了一礼,没有再问。 鹤怀瑾收回目光,继续与月聊了两句边境通商的场面话,便将话题轻轻带了过去。“这几日裴度忙于论道大会的筹备,实在分身乏术。大会的细务,本座让他分了一部分给柳编修家的一位后辈——那丫头做事妥帖,城里城外的规矩都摸得清。茗公子若对大会章程有何疑问,或需人引路,只管吩咐她便是。”他说完便唤侍从去请。 片刻之后,侍从引着一个女子从廊下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浅碧色罗裙,乌发半绾,眉眼生得清丽——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艳美,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文气,像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世家闺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走到鹤怀瑾身边,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连裙摆晃动的幅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 “柳清辞,”鹤怀瑾介绍道,“通窍境后期,也是本次论道大会的执事之一。大会的细务章程,她比裴度还熟几分。” 柳清辞朝三人各行了一礼。对月时恭敬垂首,对小霜时多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确实是在观察——然后转向阿茗,微微欠身。“茗公子,论道大会的演武分组名单明日便会送到公子手中。若有任何不便,只管吩咐清辞。” 说完便退到一旁,站姿端正,没有多余的寒暄。阿茗点头回礼,没有多说。 小霜全程没有看柳清辞第二眼。她抱着布老虎,紫瞳盯着池子里的锦鲤。锦鲤摆了一下尾巴,她也跟着眯了一下眼睛。 茶席散后,月走在最前面,阿茗落后两步跟着,小霜夹着布老虎走在中间。三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但月的一条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搭了一下。从外面看,那只是一条尾巴随意垂在身后,恰好擦过了随行者的手背。 柳清辞站在花厅门口目送他们离开,浅碧色的裙摆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身后是满池的睡莲和假山的阴影,身前是逐渐走远的三个人。她没有跟上去——今天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当天傍晚,阿茗去前厅取论道大会的章程册子,回廊上迎面遇见了柳清辞。 她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看见他便停下脚步,侧身让路。“茗公子。” 阿茗点头回礼,正要擦肩而过,柳清辞忽然开口。“公子请留步。裴侍郎托我把演武分组的名单提前给你一份。”她从文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动作利落,指尖没有刻意停顿,“通窍组今年报了三十二人,大多是北境六宗的弟子。公子若想提前了解一下对手的功法路数,我可以帮公子整理一份简要。” 阿茗接过名单。“多谢。路数就不必了——擂台上自然看得到。” 柳清辞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收起文书转身离开,步伐和白天一样平稳。从始至终,她说话的方式都更像一个尽职的执事,而不是一个被安排来接近目标的棋子。 阿茗回到房间把名单展开。三十二个名字,来自北境六宗、各地散修、大晟年轻武官,功法路数五花八门。 他看了片刻便收起来,起身去关窗。窗外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刚被点亮,那个浅碧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小霜坐在床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紫瞳一直盯着门口。“她又来找你了。” “送名单。” “名单可以明天给。她自己说的。” 阿茗没法反驳。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歪眼睛朝上,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哥哥,这个女的很危险。” “我知道。但越危险的人,越能告诉我们鹤怀瑾下一步想做什么。”小霜皱了皱眉,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她把布老虎举起来挡在阿茗面前,让歪眼睛的那一面朝着门口,像是在替他站岗。 夜深了。 月没有翻窗。 阿茗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只等到隔壁房间一声极轻的关门声。片刻之后,有节奏的窗棂轻叩响了三下——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听见。他起身开窗,月站在窗外,银发披散,手里端着一盏茶。她不是来翻窗的,只是路过。 “还没睡。”她说。 “在等你。” “今晚不过去了。小霜今晚睡你这边吧,她刚才又醒了。明天论道大会的演武名单就要正式公布了,你养足精神。” 阿茗看着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她没有提柳清辞这个名字。阿茗也没有提。 “月儿。” “嗯。” “你是不是又想翻窗了。” 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明天早饭前,先把你今天接的那份名单拿来给我看。”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窗纸上的灯光亮了片刻便熄了。 阿茗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洗过的矮竹。片刻之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小霜抱着布老虎挤进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声不吭地爬上床,把老虎放在枕头中间,然后拉过被子盖好。阿茗关上窗,在她旁边躺下来。 “姐姐说你今晚在这边睡。”他把被角掖好。 小霜把脸埋进布老虎里,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想来的。”她顿了顿,“那个女的,明天演武的时候,我盯着她。” 院里虫鸣细细碎碎地响着。阿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很久,小霜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布老虎从她胳膊底下滑出来,歪眼睛朝着窗外。 阿茗把它捞回来放在她手边,然后闭上了眼。 第196章 演武前 论道大会的前一日,永宁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国师府西厢的灰瓦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在檐角积了一排晶莹的水珠,隔好一会儿才落下。 空气被雨洗过,带着泥土和矮竹混在一起的清气。阿茗推开窗,院子里那丛竹子的叶片被雨水压弯了腰,风一过便抖落一串水珠。 小霜坐在他床上,膝盖上放着布老虎,面前浮着一片霜花。 她今天换了训练方式——不再两片同时压缩,而是把一片霜花压缩到指甲盖大小之后,尝试在凝魄状态下和阿茗说话。月说这是第二步:凝魄的同时保持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 “哥哥,今天演武名单正式公布。”她说,霜花在指尖纹丝不动。 “嗯。” “那个女的会来找你。” “会。她是执事,给我送名单合情合理。” 霜花在第十一息时晃了一下。小霜把霜花收回去,紫瞳抬起来看他。“我不喜欢她。” “你昨天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然后从床上跳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我去找姐姐了,你小心。 阿茗弯起嘴角,朝她摆摆手。小霜推开门的瞬间,差点和廊下一个人撞个满怀。 柳清辞站在门外,手还抬着准备敲门。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罗裙,袖口收窄,显得更利落,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两人四目相对,柳清辞先退了一步,微微欠身。 “少主早。” 小霜看了她一眼,紫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步伐平稳,布老虎夹在腋下,歪眼睛的那一面朝着柳清辞离开的方向。 这是玄螭少主对一个国师府执事的态度——不热情,不失礼,不给你任何额外的信息。 柳清辞目送她走远,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阿茗,脸上带着一个执事该有的、干净利落的微笑。“茗公子,演武名单正式公布了。通窍组三十一人,分七轮淘汰,最后一轮取前三。这是公子的场次安排。”她从文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阿茗接过纸展开。他的第一场排在明天下午,对手是一个叫“程锋”的名字,凝神境初期。不是同阶切磋,是越级。 他当初报名时登记的修为就是通窍境后期,现在给他排一个凝神境对手,鹤怀瑾是想逼他的底牌。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公子。”柳清辞又从文书底部抽出一份册子,“论道大会的观礼台需要确定坐席——月帝大人的位置设在正北主位,玄螭少主的位置设在月帝大人右手边。公子的位置安排在东侧席。这是坐席图,请公子过目。” 东侧席。和正北主位隔着半个会场。他接过坐席图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把坐席图还给柳清辞。“多谢。” “公子不问问能不能换到主位旁边?” 她的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执事的分寸。 她在试探他对月的态度。 阿茗把名单收起来。“不用,这里挺好。” 柳清辞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的专业微笑纹丝未动,但她把坐席图收回袖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意的不是坐哪里。这句话等于在说“我不是非要坐在她身边”。这正是鹤怀瑾想听到的。 “程锋是北境落刀门的首席弟子,凝神境初期,兵器是双手重剑。北境重剑讲究以力破巧,出剑时前三招最猛,扛过前三招就有破绽。”她顿了顿,“公子是通窍境后期,越级对敌不需要硬碰硬。落刀门的重剑在变招时有零点几息的停顿——那是手腕翻转的惯性所致,修为越高越难察觉,但通窍境反而看得更清楚。” 阿茗看着她。这段话没有任何不该说的信息。北境落刀门的重剑特点,随便找个北境散修都能聊出来。 凝神境被通窍境抓破绽的理论,也是论道大会演武前的常见讨论。她只是在做一个执事该做的本分,告诉他明日对手的基本信息,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多谢。”他收起名单。 “举手之劳。”柳清辞微微欠身,退后两步,转身往廊外走。月白色罗裙在灰瓦雨帘的映衬下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西厢院门外。 雨停了。 阿茗关上窗,把名单和坐席图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去找月——今天早上裴度派人来传过话,说国师府为茗公子在城中安排了住处,墨竹客栈,离论道大会的会场只隔两条街。 理由很体面:论道大会期间,各国来使各有安排,茗公子作为演武参与者,住在会场附近更方便出入。 鹤怀瑾在把他往外挪。搬出国师府,就等于在物理距离上把他和月隔开。他要的就是这个——让鹤怀瑾以为他愿意被隔开。 他把名单收进袖中,拿起桌上那本论道大会的章程册子,翻到演武分组那一页。 程锋,凝神境初期,北境落刀门首席。下面是三十二个名字,他一一扫过去,记住其中几个北境六宗的姓氏,然后合上册子。出门前他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的窄袖长袍,料子是临走前在妖宫山下集市买的,不算华贵,但剪裁利落。以前阿茗在人前露面少,穿着上不太在意,这次要去人族的演武擂台上亮相,他选这一身,不引人注目,但干净分明,配上他本就清秀的五官,反而比华服更让人想多看一眼。 月站在藏书楼二层的窗户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听见他上楼梯的脚步也没有回头。这间藏书楼是国师府最安静的地方,四面书架高及天花板,木架间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漂浮。小霜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正低头凝霜花。 阿茗把门虚掩上,走到她旁边,将袖中的名单展开放在她面前的书页上。“名单出来了。第一场越级,凝神境。” 月低头扫了一眼。“程锋,北境落刀门。凝神境初期给你排通窍组,鹤怀瑾不是要赢你——是要逼你用髓涅经扛他的重剑,看看你的承受力到底有多强。” “我打算第一场不用全力。不暴露髓涅经的底,只靠通窍境后期的基本功和他周旋。” “不可能。通窍后期对凝神初期,不用髓涅经你扛不过前三招。”月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他面前,手指点在他胸口正中央,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那是髓涅经第三层“髓海境”的关窍所在,“今晚我帮你冲开髓海境。” “你不是说不能强行灌顶——” “不是灌顶 是引你自己的灵力逆冲关窍,会很疼。但冲过去之后,你的承受力会再上一个台阶——凝神境的攻击,你可以全吃。” 阿茗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帮他系衣带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尾巴在身后微微绷紧了——那是她很认真时候才会有的姿势。他伸手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好,现在就来。” 月没有立刻动手,她偏头看了一眼小霜。小霜已经把霜花收起来,从矮凳上跳下来,抱着布老虎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坐下。“我看门,”她说,“不让别人进来。” 月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阿茗。“坐下,运气走髓海关窍。我会用我的灵力引导你,但冲击关窍的力量必须是你自己的——所以会很疼,不要忍,疼就喊出来。” 阿茗盘膝坐下,闭上眼,灵力开始在体内运转。髓涅经的运功路线他练了无数遍,从第一层“锻体”到第二层“通髓”,每一条灵脉的走向都烂熟于心。但第三层“髓海境”的关窍始终打不开——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他的灵力每次冲击到那里都会倒流回来,像是撞上一堵棉花做的墙,使不上力,也穿不过去。 月在他身后坐下,一只手贴在他后背,一只手点在他后颈。她的灵力进入他体内的感觉和平时被尾巴缠住时完全不同——不是温暖的,是滚烫的。像一道烧熔的金水沿着他的灵脉缓缓推进,每经过一处关窍就停一下,像是在检查它是否完好。 “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很近。 “好了。” “第一次冲击——冲。” 他调动自己全部的灵力,顺着她的引导猛然撞向髓海关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一把烧红的铁锤砸中了。疼,从脊骨正中央往外炸开的疼。 他的视野里全是白光,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才没有倒下去。他张了张嘴,没有喊出来——不是不想喊,是疼到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重新对焦,看到小霜的背影还纹丝不动地挡在门口,布老虎从她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第一下过了,还需要两次。”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他感觉到她贴在他后背的手心渗出了一层极薄的汗,她的灵力在他体内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住。“第二次,冲。” 又是一道烧熔的金水。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他咬紧牙关,牙根发酸,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挂在睫毛上,和藏书楼窗外飘进来的细雨混在一起。 “最后一次。冲。” 这一次她用了全力——他的髓海关窍被冲开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脆响,像是冰面碎裂,又像是骨头错位。然后疼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感——他的灵脉比以前宽了整整一倍,灵力在体内运转的速度快了数倍。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现在能承受的攻击,是之前的三倍不止。 月把手从他后颈上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些。雨水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手上,她没有擦。“髓海境初成。不过程锋是凝神境,你扛得住他的攻击,但反击必须一击制胜。用髓涅经的‘反冲’技巧——挨他一剑的同时把他的灵力反弹回去。这是你的底牌,不要在第一场就用。除非他逼你。” “我知道。”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他叫了她的名字。月转过身。他走到她面前,把自己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的衣服被从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肩头一片冰凉。月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外套,没有推辞。她把它裹紧了一些,然后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听说你搬到墨竹客栈了。” “嗯。鹤怀瑾安排的。” “那是他要把你往外挪。搬出去也好——你在国师府里,他做什么都要通过我的眼皮。你搬出去了,他才敢放开手脚。” “会让他放开手脚。但不至于让他觉得我已经松口。”阿茗说,“我和他之间什么都不是。只是你不想管我,他正好递了个枕头。” 月安静了一会儿,低头把那件外套的衣领整了整。 衣领没有歪,她把那条领口在指尖捻了又捻,然后开口,声音还是一贯的平淡,但语调比平时低了一些。“柳清辞的糕点是‘九巷糖铺’买的。那个味道,和妖宫的桂花糕比,哪个好。” 阿茗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 “我没吃。” “我知道你没吃。我在问你——哪个好。” “你做的桂花糕。我没吃过比你做的更好的。” 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他那件外套从肩上取下来,叠好,递还给他。 “算了,当我没问。”她说完便牵着小霜的手转身下楼。 小霜被她牵着走,回头看了阿茗一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姐姐酸。 阿茗站在藏书楼二层的窗户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傍晚时分,阿茗从藏书楼出来,正要往西厢收拾行李。 裴度在廊下等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木箱的侍从。木箱不大,但抬得小心,显然不是空箱子。 “茗公子,”裴度拱手行礼,“国师大人知道公子明日便要参加演武,特命下官送来薄礼,为公子助阵。” 木箱打开。一箱是灵石——品质极好,灵气充盈到盖子一开就往外冒白雾。另一箱是一卷功法残卷,封皮陈旧,上面几个篆字还隐约可辨。两箱都是拿得出手但不算僭越的礼物,姿态优雅,分寸刚好。 “国师大人说,公子远道而来,永宁城是公子的本家之地,这些不过是见面礼。至于其他——待公子在演武台上大展身手之后,再谈不迟。”说完便带着侍从退下了。 阿茗看着那两箱东西,没有立刻去碰。鹤怀瑾的意思很明确:这是善意,收下就是接受善意,不收就是拒绝善意。他当然要收——不收才会引起怀疑。但他也不能白收。 当晚他让客栈的伙计把两箱东西搬到了墨竹客栈的房间,登记时用的是本名,没有假托身份。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瘦削的中年人,看见“王茗”二字时眼皮跳了一下,然后麻利地安排了最好的上房。 阿茗知道这个掌柜十有八九也是秘府的人,鹤怀瑾把他放在墨竹客栈,等于在他房间里装了个活的监视器。 入夜,他把那卷功法残卷展开在灯下,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篆字。残卷本身是真的——上面记载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北境锻体术,对通窍境修士确有裨益。鹤怀瑾送的不是假货,是真东西。真东西才最难拒绝。 他放下残卷,推开窗户透气。墨竹客栈离国师府不远,隔着几条巷子,隐约能看到西厢那边的灯光。 他没有去找月。今晚不是见面的时候——白天已经见过了,再见面会被秘府的人记录在案。他靠在窗边,把明天演武的对手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程锋,凝神境初期,落刀门重剑,出鞘时剑尖上扬,变招时有零点几息的停顿。 这些信息是柳清辞给的。他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执行鹤怀瑾的命令,还是在执行她自己想做的事。但不管她是谁的人,她给的信息是真的。这就够了。 正在此时,房间的烛火轻轻跃动了一下。不是风——窗是关着的。阿茗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残卷合上,指尖触到书页边缘,察觉到夹层里有一张极薄的纸条。他借着烛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 “大会公证:天墟城来使三人,散修宗师一人。鹤邀满城观礼,意在昭告天下。韩。” 阿茗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茶盏,被残茶吞没。 韩昭在秘府的眼线比他想象中更深。天墟城来使——那是和万妖城并列的中立贸易城,鹤怀瑾把天墟城的人也请来做公证,是为了让月帝出席论道大会这件事被整个天下见证。他要的不是一场演武,是一个舞台。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妖帝坐在我的观礼台上”的舞台。 阿茗将茶盏中的灰烬搅散,然后推门下楼。墨竹客栈对面是一家还在营业的茶摊,他在靠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茶摊对面,九巷的巷口就在几步之外——巷口那家旧书铺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告示,字迹模糊,看不清内容。 他没有进去。今晚不是时候。他端着茶盏慢慢喝完,和在宿阳驿喝茶时一样慢。然后他起身付了茶钱,走回客栈,路过柜台时对掌柜说了句“明天演武,提醒卯时叫早”。掌柜连连点头,脸上是生意人该有的殷勤。 回到房间,他把明天要穿的深青色长袍挂在床头,把柳清辞给的名单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吹灭烛火。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是二更。国师府的灯光也熄了大半,只有东花厅那边还亮着,大概是鹤怀瑾还在熬夜批折子。 他闭上眼。髓海境初成,身体里那道无形的屏障已经被冲开,灵力在宽了一倍的灵脉里静静流淌,像是雨后新开的河道。 明天的戏,比今天更重。 第197章 狐狸急了会咬人 论道大会的会场设在永宁城正中心的玄武大街上,搭的是一座环形擂台,青石垒成,台面宽阔平整,东西南北各开一门。 擂台四周是阶梯式的观礼席,能容纳数千人,此刻已经坐满了大半。正北主位设了数把紫檀高背椅,居中的那把比左右各高出半寸,那是给妖帝的位置。 东侧席在擂台东面,位置不偏但也不算好,混在各宗散修和年轻武官之间,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不在中心,也不在角落。 阿茗坐在东侧席靠过道的位置上。深青色的窄袖长袍在一众浅色道袍和朱红官服之间显得低调而干净,衣料不算华贵但剪裁利落,衬得他本就清秀的五官多了一层分明的轮廓感,像是被刀锋轻轻勾勒过。 旁边几个北境六宗的年轻弟子在偷瞄他——不是认出了他是谁,是单纯觉得这个人好看。 阿茗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注意力放在正北主位上。 月已经到了。 她坐在那把高出半寸的紫檀椅上,素白长袍,银簪绾发,姿态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九条尾巴收得只剩一条,垂在椅背后面,尾巴尖微微晃着。 小霜坐在她右手边,布老虎搁在膝盖上,紫瞳安静地扫过全场。从阿茗这个角度看过去,她们和他之间隔着整整半个会场,但他不需要看清她的表情,只需要余光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够了。 鹤怀瑾坐在正北偏东的陪座上——没有坐主位,但离主位只有一臂的距离。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袖口的银丝云纹比茶席上那件更密了几分。他正在和旁边的礼部尚书低声交谈,神态松弛,偶尔朝擂台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一出戏开锣。 裴度走到东侧席,附耳对阿茗说了句赛程已排定,公子的第一场在今天下午,对手还是名单上那位。 阿茗点头,目光扫过擂台边上的执事席。柳清辞换了一身浅青色的执事袍,正低头整理对阵表,发丝从耳后垂下来,和几个同龄的执事站在一处的她看起来就像春日里一株安静的垂柳。 辰时钟响,演武开始。 前两场是启灵组的切磋,两个北境年轻弟子在擂台上打得中规中矩,灵光闪烁,倒也算精彩。 第三场是凝神组,一个虎背熊腰的落刀门弟子对上灵墟山的一个女修,重剑和灵绸缠斗了二十余回合,最后重剑险胜。阿茗看着那个落刀门弟子的出剑习惯——剑尖上扬,蓄力,前三招最猛。和柳清辞说的一模一样。 午时,通窍组开赛。 柳清辞从执事席上站起来,走到擂台边,展开手中的对阵表。 她念出“程锋对王茗”的时候,目光在阿茗的方向多停了一瞬——不是执事核对选手的例行确认,而是比确认多出了半秒。那半秒里,她抿了一下嘴唇。 “通窍组第一轮第四场——程锋对王茗。” 阿茗站起来,解下腰间那柄从妖宫带出来的短刀放在座位上。演武规则允许自备兵器,但他今天不打算用。 不是因为轻敌,是因为他的武器不是刀——是他的身体。他走上擂台,站在程锋对面。 程锋比他高半个头,肩宽体阔,双手握一柄重剑,剑尖杵在青石地面上,已经磕出了一个小坑。 他看了阿茗一眼,咧嘴一笑。“通窍境后期?你是没睡醒还是不会看对阵表——我跟你差了整整一个境界。” “重在参与。请师兄赐教。”阿茗礼貌地拱手。 程锋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转向裁判席。“别怪我下手重就行。” 裁判令旗落下。 程锋第一剑就到了。重剑破空,风声沉闷,剑尖果然微微上扬——那是落刀门重剑的蓄力前兆。 他的速度在同阶凝神境里算快的,剑未到,剑风已经压弯了擂台边的旗帜。阿茗往后撤步,侧身避过剑锋,动作不大,刚好够让剑尖擦着胸口过去。 程锋第二剑衔接极快——落刀门的重剑前三招是连环的,劈挑扫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阿茗连续后撤,每一步都踩在擂台青石的接缝处,像是提前量好了距离。 挑剑擦过他肩头,带掉一小片衣料;扫剑从他腰侧掠过,他转身卸力,顺势横移了数尺。 “躲得倒快。”程锋第三剑劈下来,阿茗没有再躲。 他抬手,用左手臂硬接了半剑——不是整剑,是剑身靠近护手的那一段,力量最小的位置。 重剑砸在他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冲击力透过髓涅经强化的筋骨传遍全身,疼,但没有伤到骨头。卸掉这一下之后他右手探出,扣住剑身,借着程锋变招时那零点几息的停顿——手腕翻转的惯性造成的空档——猛地往前一送。不是灵力爆发,是借力打力。 程锋的重剑被自己的力道反震回来,剑柄脱手飞出,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一下,滑到场边才停住。 程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站在台上安静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里的轻敌已经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空手夺白刃?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通窍境后期。”阿茗收回手,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师兄赐教。” 程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被认真赢了一把之后反而觉得痛快的笑。 “落刀门程锋,认输。下次再跟你打,我带两把剑。”说完把地上的重剑捡起来扛回肩上,大步走下擂台。 裁判宣布王茗胜。东侧席上几个北境六宗的年轻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在小声议论“他刚才用的是哪家功法”,也有人只说了半句就被同伴拉了一下袖子,示意别在人家的场子上多说。 正北主位上,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头到尾没有朝东侧席看一眼。 鹤怀瑾微微侧头,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来,落在阿茗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在盘算什么。 阿茗走下擂台,回到东侧席。深青色的袍袖在左臂处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裹着护臂的前臂。 护臂下的皮肤毫发无伤,但他还是把袖子理了理,遮住了那道裂口。 柳清辞从执事席上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东侧席。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国师府那种越窑青瓷,是擂场统一的粗陶杯。 她把茶放在阿茗面前的几案上,动作利落,和前两天递名单时一模一样。 “落刀门的人赛后跟我说,你赢了就是赢了,让你有空去北境走一趟。到时候不跟你打架,请你喝酒。”她顿了顿,“另外,早上我去墨竹客栈给各宗送章程册子,掌柜说昨晚有个穿黑斗篷的人来打听你。秘府会查,但你自己也小心些。”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几案旁边,把托盘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他破了口子的袖子上,又移到他脸上。 这次不是执事的例行确认,是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看,然后微微偏开视线。 “……你脸上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她转身走了。浅青色执事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便消失在擂台另一侧。 阿茗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粗茶,没有桂花的香味。他把茶杯放回几案上,目光扫过正北主位。 月正偏头听小霜说话,小霜指着擂台上的下一场对阵比划了一下什么,月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的坐姿和刚才一样松弛,但在阿茗低头的那个瞬间,她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对着东侧席方向,偏过了一个角度。 下午数场结束,阿茗回到墨竹客栈。他把破了袖子的长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换上那件从妖宫带来的旧短衫。 刚点起油灯,房门便被推开——月没有敲门。她走进来关上门,停在门板前,没有往里走。 “柳清辞。”她说了那个名字。声音很轻,语调很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修改过多遍、终于觉得可以呈上去的奏折。九条尾巴全部收着,没有展开,但她周身的气息是冷的——不是那种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落刀门的情报是真的。九巷糖铺的糕点也是真的。连你袖子破了,她都要亲自过来送一杯茶,再附赠一句‘脸上没受伤就好’。下一步是什么——她是不是要亲自帮你看伤?” 阿茗靠在桌边,没有动。“你从头到尾都在数。她看了我多少次,你比我清楚。” “四次。”月说,“你上台时一次,破程锋剑法时一次,送茶时一次,问你看没看伤时一次。” “四次,每一次你都看到了。”阿茗看着她,“你不是在看擂台。你在看她。” 月没有否认。她靠在门板上,和他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的表情还是那张清冷的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是封在琥珀里的火焰烧到了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熔化那层困住它千万年的透明外壳。 “我在看她。”她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给他做汇报,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总结,“第一天她说了多少句话,我数了。第二天她给你送了几份文书,我数了。今天她看了你多少次,我数了。她的每一个动作我都在分析——是任务还是本意。” 她停下来,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冷白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极细的银边。 “我九条尾巴一条都没有放出来。我很理智。我知道她是鹤怀瑾的人,知道你赢她给的情报是计划的一部分,知道这一切都是演给鹤怀瑾看的。我的理智告诉我的东西,每一件我都清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那个“但是”后面是什么,她自己大概也没有想清楚——或者想清楚了,但觉得不该说出来。 阿茗走到她身边。“但是你的理智和你的本能不是同一个人。理智告诉你不用吃醋,本能告诉你那个人碰了你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偏头看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答了。 “你知道最让我觉得好笑的是什么吗。”阿茗靠在窗台上,偏头看着她,“你明明已经想把我关起来锁在妖宫里,不让任何人碰到——但你同时又知道,我是人,我需要在人族的地盘上站出来,让所有人看到我不需要你的庇护也能赢。你一边想把我藏起来,一边又亲手帮我冲开了髓海境。你的理智和你的本能天天在打架。理智赢的时候你来帮我冲关窍,本能赢的时候你来咬我。” 月没有反驳。 她把窗户推开了一些,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左右摇晃。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拉下来。 她嘴唇靠近他脸侧,慢慢往下滑到嘴角,然后偏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力道控制得很准,疼但不破皮。 松开之后嘴唇上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像是在某件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上刻一道看不见的记号。 “茗儿。” “嗯。” “你是我的。” “我知道。” 阿茗伸手把她拉过来。 他在她嘴唇上也咬了一下——力道比她更轻,轻到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但停留的时间更长。松开之后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以前听人说过,狐狸急了会咬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月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咬过的地方,手指碰在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牙印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但她的尾巴——那条垂在身后的尾巴,尾巴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被他说中之后,反而卷得更紧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 “你刚刚教的。” 月没有说话。她把窗户重新推开,翻身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还有一轮。我来看。”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尾巴从窗台上滑下去的时候勾了一下窗棂,像某种最后一次确认。 阿茗站在窗前,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那个还在微微发疼的牙印上。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二更,巷口那家旧书铺的门板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关了窗。 第198章 第二阵 演武第二日,天放了晴。 阿茗在墨竹客栈的床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了摸下唇——牙印已经消了,但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像是被月光烫过。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深青色长袍昨天破了袖子,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窄袖劲装。衣服是小霜从妖宫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包袱最底下,上面压着一包桂花糕。他昨天翻包袱找护腕时才发现——小霜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哥哥早。” 小霜推门进来,布老虎夹在腋下,手里端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她在墨竹客栈和国师府之间来回跑,理由很正当——玄螭少主早上要练功,练完功顺路给哥哥带早饭。鹤怀瑾大概安排了人盯她,但她从客栈到会场这段路走的是主街,光明正大,反过来让盯梢的人不好跟太近。 阿茗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馅的。“姐姐呢。” “在会场。她说今天坐得高看得远,让我来陪你。”小霜在他床边坐下,布老虎搁在膝盖上,紫瞳扫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昨晚柳清辞送的那杯,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结了薄薄一层茶膜。她伸手把茶杯端起来,走到窗边,连水带茶叶一起泼出窗外。“凉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茗没有阻止。 他把包子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今天的对阵表。通窍组第二轮,对手是一个叫陆明昭的散修,凝神境初期。又是越级。鹤怀瑾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凝神境,散修。”小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宗门。” “散修能在凝神境站稳,比宗门弟子更麻烦。宗门的招式有套路,散修的招式没有——每一招都是在实战里拿命换的。” “你怎么打。” “上次是借力打力,这次大概要用反冲。”阿茗把对阵表折好放回袖中,“髓海境冲开之后还没试过全力反冲。程锋的重剑给了我一个数据点——凝神境初期的攻击接得住。陆明昭如果是散修,他的攻击频率会比程锋更快,我需要在他最快的那一招上反冲,逼他露出破绽。” 小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早上出门前姐姐也这么说。她说散修出手没有规律,反冲要找最快的那一下。然后她补了一句——” “什么。” “‘他要是敢受伤回来看我不咬他。’” 阿茗低头系护腕。哥哥的尊严在这个家里大概是排在尾巴后面的。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护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髓海境的灵力在新开的关窍里运行了一夜,那种生涩的胀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像河道被拓宽之后水流反而更平稳了。 “走吧。” 小霜把他那件月白色劲装的下摆扯了扯——其实没有皱,她只是在做和月一样的动作。然后她抱着布老虎跳下床,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墨竹客栈对面的茶摊已经开张,坐在靠街位置的客人换了一拨,但其中有个戴斗笠的最多只喝半碗茶,剩下的全凉在桌上。阿茗走过他身边时没有侧目,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他手背上的老茧——虎口位置,常年握刀留下的,和韩昭手上的茧位一模一样。秘府的人,鹤怀瑾的直属探子。他收回目光,牵着小霜拐过街角,朝玄武大街走去。 会场比昨天更拥挤。通窍组的第二轮排在辰时末,但观众早早占好了位置——昨天“那个妖族来的人族少年空手夺白刃”的消息已经在永宁城传开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一段,题目大概是“无名少年一招败凝神”之类的东西。阿茗走进会场时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不是敌意,是好奇。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下意识想低头,但又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是小霜带来的月白劲装——穿的这么利落,低头就浪费了。于是他没低头,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小霜走在他旁边,布老虎夹在腋下,紫瞳在前面扫了一圈。她在东侧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站定,把布老虎放在他座位上,然后仰头看他。“我去姐姐那边。你打完了我来找你。”说完转身往正北主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受伤。” 阿茗朝她摆了摆手。 正北主位上,月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一身银白暗纹的长袍,领口比平时更挺一些,银簪换了根更细的——细到在远处根本看不清,但阿茗知道那根簪子是他送的那根,因为她今天把簪头别得更深,只露出一点点簪尾。小霜在她右手边坐下,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 鹤怀瑾今天没有亲自到场——裴度传话说国师大人有朝会,午后或来观礼。但阿茗注意到正北偏东陪座旁边的几案上摆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有人刚走,或者有人随时会回来。 柳清辞站在擂台边的执事席上,手里捧着一叠对阵表。她今天把头发束了起来,只在耳后留了一小缕碎发,浅青色执事袍外面加了一条窄腰带——是论道大会执事的标准装束,但和她昨天那身随意披散的模样相比,今天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精心准备过的人。阿茗经过执事席时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微微欠身回礼,然后多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不是脸,是他的腰带。他昨天系的是客栈的旧布带,今天换了根深青色腰封,和月白色劲装配在一起,整个人像一柄刚擦亮的匕首。她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翻对阵表,翻了两页才找到“陆明昭”那张。辰时末,通窍组第二轮开赛。 柳清辞站到擂台边。“通窍组第二轮第三场——陆明昭对王茗。” 阿茗走上擂台,站在陆明昭对面。陆明昭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瘦,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道旧疤。他没有兵器,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站姿很放松,但那双眼睛正在打量阿茗全身——关节、呼吸节奏、站姿重心。不是宗门弟子的审视,是散修特有的那种快速评估猎物的眼神。没有轻视,没有好奇,只有“这家伙哪里能打、哪里能伤”。 “昨天那场我看了。空手夺落刀门重剑,胆量不小。我不跟你拼剑,我的武器是这个——”他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金属光泽,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骤然变成银灰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凝神境散修陆明昭,请。” 裁判令旗落下。陆明昭没有像程锋那样前三招猛攻。他侧身绕步,右手成刀,连续两个虚晃——假动作太逼真,连擂台边的旗帜都被掌风带偏了方向。他在测阿茗的反应模式:往左躲还是往右躲,后撤还是侧身,是看肩膀判断出手方向还是看他眼神。阿茗连躲两个虚招之后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散修打架不是靠三板斧——他是在收集数据。而阿茗最不需要的就是让别人收集自己的数据。 他改变策略。陆明昭第三下虚晃,手刀直刺他面门——这次是真招。他不躲,左肩主动迎上去。手刀劈在他肩头,发出一声类似金石碰撞的闷响,月白色劲装的肩部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冲击力透过髓海境的筋骨层层卸散,肩胛骨微微发麻,但他借着这一瞬间的接触捕捉到了陆明昭手刀上的灵力流向——和程锋的重剑完全不同,程锋的灵力是一条大河直冲到底,陆明昭的灵力是一张网——乱而韧,密而细,像无数条钢丝同时扎进一个点。 反冲的最佳时机不是现在。这张网还没有完全展开。 陆明昭一击即退,没有贪刀。他在擂台上绕了半圈,双手交替出手刀,每一次攻击都击在阿茗的不同部位——左肩、右肋、后腰、前臂。他在试探不同的受力点,同时也在避开上一场程锋被反杀的位置。阿茗连续扛了四下手刀,月白色劲装上多了四道裂口,但没有血——髓海境的承受力让他硬吃了凝神境散修的攻击,只是皮肉微微发红。他在等——等那张网完全展开,等他发现散修的灵力虽然乱但有一个汇聚点。找到了。 陆明昭右手五指张开,五指并拢成锥,直刺他胸口正中央。这是他所有攻击中最快的一下。破空声未到,指尖的金属寒光已经到了胸口——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分散攻击,是全力一击。这张网在收拢。所有的钢丝在这一刻同时汇聚向同一个点。 髓涅经,反冲。 阿茗的双脚微微沉入擂台青石面半寸。灵力从他体内反向灌入陆明昭的手刀——不是攻击,是承受。陆明昭的灵力网在那一刻被自己的力反弹回来,他脸色一变,手刀上的银灰色光泽骤然消失,整条右臂麻木失去知觉,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就是现在。阿茗欺身近前,右手反扣陆明昭左腕,借他后退的势头将重心带偏,一记干净利落的扫腿将他放倒在擂台上。动作幅度不大,力道也不重,刚好够让他失去平衡。陆明昭仰面倒在青石上,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胸口剧烈起伏了片刻,然后抬起左手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承让。”阿茗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两步。 裁判宣布王茗胜。东侧席上昨天还只是偷瞄他的那几个北境弟子,今天已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王茗!再来一场!”旁边一个年长的散修捋着胡须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连连点头。阿茗走下擂台时肩膀上那几道裂口在风里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皮肤。凝神境的手刀连他的皮都没破。有几个细心的观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开始交头接耳。 柳清辞从执事席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新茶。这次不是粗陶杯——是细瓷。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细瓷杯。 她把茶放在他面前,目光在他肩头那几道裂口上停了一下。这次她没有走,而是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把对阵表翻到下一页,像是要继续整理公务。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点。 “刚才陆明昭的手刀劈在你左肩的时候,你的肩膀只沉了半分。散修凝神境的全力一击,通窍境不可能硬扛——你不是通窍境。” “我是通窍境。只是比较能扛。” 她没有追问。低着头翻了两页对阵表,然后合上,站起来。她看了他一眼。不是之前那种执事的例行确认,不是“脸上没受伤就好”,是之前几次都没有过的认真。浅青色的执事袍袖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忍住了,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执事席。 正北主位上,月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小霜在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布老虎的歪眼睛,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嘴角压了一小下——那是她看到有趣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午时,阿茗回到墨竹客栈换衣服。月白色劲装破了四道口子,不能再穿了。他换上那件旧短衫,坐在床边把护腕解下来搁在床头。房门没有响——她今天走的是正门。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吃饭。”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不是国师府的膳房出品。这碗菌汤的菌子是妖宫山下集市的品种,汤底是用髓涅经灵火慢慢煨出来的,这种处理灵植的手法一般人族厨子做不到。他在永宁城喝到妖宫的味道,说明天没亮她就起来煲汤了。 阿茗端起碗喝了一口,浓淡正好,是她平时做给他的那种口味。月看着他喝完,把空碗收进食盒里,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陆明昭的手刀劈在你肩上,”她说,“我看见了。你的反冲时机抓得很准——等他完全展开再收网,不是在第一下就出手。这是对的。” 她的语气和平时在藏书楼指导他修炼时一模一样。但她接下来说的话不是指导——是总结。 “柳清辞今天看了你七次。比昨天多了三次。你上台时一次,你扛第一下手刀时一次,你反冲时一次,倒茶时一次,她在执事席翻对阵表时停了三次——她看的不是你对阵表上的名字,是你。” 阿茗放下筷子。“你又数了。” “我没有数。”月说,“我是在分析她的观察模式。从她的角度看,她第一天看你是任务,第二天看你是好奇。今天看你不是任务,也不是好奇——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多看。” 她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像是在做一件非常正经的事。但她的尾巴没有这么正经——那条唯一的尾巴在她身后微微绷直了,尾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叩着床沿。 “我分析完了。结论是——这个人对你而言依然有价值。她给你的情报是真的,她对你的态度是真的,鹤怀瑾想借她传递的信号也是真的。所以,继续保持距离,继续利用她的信息,但不要让她碰到你。我说的‘碰’是指任何物理上的接触——递茶杯不算,整理衣领也算,洗手帕想都不要想。” 阿茗靠在床头,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标准的妖帝式冷静——语调平稳,逻辑清晰,逐条列举,结论明确。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垂在床沿的那条尾巴上。尾巴尖正在把床单戳出一个小坑。一下,两下,三下。 “月儿。”他轻声叫她。 “嗯。” “你刚才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尾巴差点把我的茶杯扫到地上。”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那条尾巴正在把床单戳出另一个小坑,她把它收回去,盘在自己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它又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他手背上。她盯着那条不听话的尾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它也收回去。最后她没有收,只是把手翻过来,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指。 “柳清辞这个人。如果她是真的被你的脸迷住了,那就更危险——因为真假混在一起的时候,你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任务,哪一部分是她自己。”她停了一下,“我不会让你分清。因为我不会让你有需要分清她的机会。” 阿茗看着她。他没有说“她跟你怎么比”,也没有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让她掌心贴着自己胸口——髓海境刚冲开不久的灵脉在她掌下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感觉到了?”他说,“每次你咬完之后,它才会跳成这样。不是受伤,是加速。从第一次到现在,每一次都是。只有你能让它跳成这样。”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不是害羞的红,是被说中了某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之后身体擅自做出的反应。她把手从他胸口抽回来,站起来端起食盒。 “下午还有一轮。我来看。” “你上午也这么说的。” “上午是上午,下午是下午。”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但她推开门的时候,她的尾巴从他手背上滑过去——不是不小心的,是大摇大摆地、毫不掩饰地,从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它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跟着她一起消失在门外。 第199章 第三阵 第二百零九章 第三阵 通窍组第三轮排在午后,太阳正毒。 擂台上的青石晒得发烫,前排观众能看见石缝里蒸起来的薄薄热气。 东侧席今天格外挤。前两天还只是偷瞄阿茗的那几个北境弟子,今天直接搬了板凳往前挪了两排。有个胆子大的开盘口赌他能撑到第几轮,被旁边的散修大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赌什么赌!这少年昨天空手接凝神,你还敢设他的赔率?” 正北主位上,月今天换了根新簪子。 银质,簪头刻春兰,花瓣薄到透光。和他送的那根不一样——那根刻的是秋兰,她舍不得天天戴。 小霜在旁边看她换簪子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这是她表达“我注意到了”的方式。 此刻她坐在月右手边,布老虎搁在膝盖上,面前小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糕是从妖宫带来的,用油纸裹了三层。她掰了半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紫瞳扫过擂台边的执事席。 “今天那个女的换衣服了。”语气和说“桂花糕有点干”时一模一样。 月没有朝执事席偏哪怕一度。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很轻,只有小霜能听见。 “常服。月白色。没穿执事袍——她今天不是来当值的。” 小霜又掰了半块桂花糕。“姐姐你也在看。” 月没理她。 执事席上,柳清辞确实换了衣服。月白色常服,袖口收窄,腰间系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尾坠着一枚小巧的玉佩。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珍珠发夹。 她低头翻对阵表,发丝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半边脸,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像是今天没有公务要忙,只是来观礼。 但她是执事。执事在演武日穿常服,本身就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她今天的座位。不在执事席的固定位置,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东侧席旁边,和阿茗只隔一条过道。 阿茗坐在东侧席靠过道的位置上,今天穿的是那件旧短衫。月白色劲装昨天破了四道口子还没来得及缝,这件旧短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腕边缘。 “你今天的对手叫顾长钧,凝神境中期。” 柳清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翻开手中对阵表,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凝神中期的灵力密度比初期高出一截,你的承受方式如果还跟前两场一样,可能会受伤。顾长钧是岳州顾家的嫡长子,走的是家传枪法。顾家枪讲究‘一枪三花’,出枪时枪尖会震颤,分出三道枪影。” 她顿了顿。 “但有经验的对手都知道,三道枪影全是假的。真正的杀招在枪杆上——他用枪杆震开你的防御,然后枪尖才到。” “多谢。” 阿茗站起来,解下腰间短刀放在座位上。旧短衫下摆扬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腰侧。 柳清辞的目光在那截腰侧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低头翻对阵表。 对阵表是倒的。 她翻了三四页才发现,又翻回来。 阿茗走上擂台。顾长钧已经在对面等着了,墨绿色劲装,衣料讲究,腰间束银丝腰带。手中那杆枪比寻常长枪更细,枪身乌沉沉的,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冷光。 他看见阿茗空手上台,微微挑眉。“你不用兵器?” “我不太会用兵器。”阿茗礼貌地拱手。 顾长钧没再多问,把长枪横在身前,枪尖朝下,行了一个标准的枪礼。 裁判令旗落下。 顾长钧站在原地,单手握住枪尾,枪尖遥遥指向阿茗。 枪尖开始震颤。嗡嗡嗡,三道枪影在日光下绽开,像三朵银色的梅花在面前同时绽放。 阿茗盯着那三道枪影,同时用余光锁定枪杆。 顾长钧动了。不是冲过来,是侧身滑步,枪杆横扫。阿茗后撤半步,枪杆擦着他胸口掠过,带起的风声割裂了旧短衫前襟,一片衣料飘落在青石上。 不等他站稳,枪尖紧随而至。 快。比程锋的剑快,比陆明昭的手刀更快。 阿茗侧身避过枪尖,连撤三步。每一步都在计算枪杆长度和顾长钧的步幅,但顾长钧的节奏明显比前两轮的对手更成熟——每次出枪的间隔都卡在他呼吸转换的间隙,逼得他无法蓄力反冲。 这就是凝神中期和初期的差距。初期是力量碾压,中期是节奏控制。 第七枪。 阿茗开始刻意调整。不是调整重心,是调整自己的反应速度——故意把呼吸节奏放慢半拍,让顾长钧的枪卡在他呼气的节点上。 第九枪。 枪杆震开他格挡的手臂,枪尖直刺面门。这一枪他本可以接。 但他选择了不接。 侧身,枪尖擦着锁骨划过。旧短衫领口被挑开,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他踉跄两步,单膝点地,右手撑在青石上。 裁判举旗。“王茗对顾长钧——顾长钧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侧席上一片惋惜的嘘声。那个开赌局的北境弟子捂着脸哀嚎了一声,被散修大叔又拍了一巴掌。 正北偏东陪座上,鹤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他把茶杯放下,对身边的裴度低声说了句什么。裴度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阿茗站起来,朝顾长钧拱手。 顾长钧收起长枪抱拳回礼,走下擂台。经过执事席时对同伴说了句“他第七枪重心没调整好”,同伴点头附和。 没有人注意到阿茗在单膝点地时呼吸平稳如常。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锁骨上那道血线在走下擂台时已经不流血了。 柳清辞站在东侧席旁边,手里拿的不是茶杯,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她低头看着他锁骨上那道已经不流血的伤口,手里的白帕递到一半。 停了。 她迅速把帕子收回去,从旁边小几上端起早就备好的细瓷茶杯。 “顾长钧的枪比程锋的剑快,比你昨天遇到的手刀更密。你的通窍境基本功够用,输的不是境界,是节奏。” 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盒金疮药放在茶杯旁边。瓷盒,封口还没开。 “岳州特产的止血散,很管用。你——” 她的话没说完。 正北主位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轻微响声。 月从观礼台上走下来。她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周围的人就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她走到东侧席,站在阿茗面前,低头看着他锁骨上那道血线。 周围鸦雀无声。刚才还在惋惜的几个北境弟子同时噤声,坐在旁边的散修也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柳清辞退后半步,把托盘抱在胸前,垂下眼睑。 月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道伤口边缘。她看着指尖上沾到的一小片半干血迹,动作很轻,但目光很冷。 不是对他冷。是对伤口冷。对“他受伤了”这件事冷。 她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冲下来,在座位上停了片刻。那个片刻是留给鹤怀瑾看的——权衡“妖帝当众关心弟弟”和“妖帝保持冷漠”之间的分寸。 权衡本身就是裂痕。 “轻重都分不清就别上来了。”月把拇指上的血迹在帕子上擦干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传到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你离我当初带你出来时的标准差太远。” 说完转身走了。从站起来走到东侧席,到转身离开,全程不过片刻。 阿茗从地上捡起那片被枪尖割掉的衣料,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周围观众的目光在他和月离去的背影之间来回弹跳。 刚才那一幕,足够他们回客栈跟同伴复述三天。 小霜跟着月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她把一块桂花糕放在阿茗手边,低头看了看他锁骨上那道已经不流血的伤口,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对着他。 “不严重。”她压低声音,“那个女的刚才递帕子递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是因为姐姐站起来了。我看到的。姐姐肯定也看到了。桂花糕你吃,那个女的的药你别擦。” 说完抱着布老虎追上去。 鹤怀瑾没有离开。他坐在正北偏东陪座上,远远看着东侧席。 月站起来、走过去、查看伤口、丢下一句冷话转身离开——这一幕不需要任何情报分析。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月对阿茗的在意,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但她不会拉下脸去关心他。 “茗公子连越两级打到第三轮,不容易了。”鹤怀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对身边的裴度说,“给他多送些疗伤的丹药,客栈那边也关照一下。另外——通窍境能扛凝神中期七枪,这份承受力可惜了。若有人指点他节奏上的短板,下次论道大会他未必不能走更远。”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旁边的礼部官员听的。 这就是他要的:一个在三轮之内就力竭落败的通窍境人族少年。需要指点。也容易拉拢。 阿茗在东侧席上把桂花糕吃完,那盒金疮药放进袖子里,手背擦过锁骨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不深,不用缝。旧短衫领口被枪尖挑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站起来朝会场外走去。 墨竹客栈对面的茶摊今天少了几个客人,那个戴斗笠的秘府探子还在,摆在面前的茶碗只喝了一口。他走进客栈大门时正好碰见裴度派来送丹药的小吏,接过来道了声谢,面色如常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把丹药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韩昭传进来的纸条,就着窗边的光又看了一遍。 鹤怀瑾今天在会场上说的那句“若有人指点他节奏上的短板”,赫然正是纸条上预判过的内容之一。 韩昭在秘府的眼线比任何人想的都深。 纸条在烛火上烧了。阿茗推开窗透气,锁骨上的伤口在晚风里微微发凉,已经完全结痂了。 戏已开场。他和月各自站在鹤怀瑾以为的那条裂缝两边,等着他往里面塞更多的东西。 第200章 夜风 入夜后的永宁城比白天安静得多。 墨竹客栈二楼的灯笼在檐角晃了晃,蜡油烧得只剩小半盏,光晕在窗纸上摇摇欲坠。 阿茗坐在床边,旧短衫的领口敞着,锁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在烛火下泛着淡红色的光泽。他刚把柳清辞送来的金疮药收进抽屉—— 窗户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外面用指尖叩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刚好够他听见。 他起身开窗。 月翻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缩成豆大的一点,又慢慢涨回来。她今天换了那根春兰银簪,素白长袍的下摆在窗棂上轻轻扫过,落地无声。 月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神识传音。 “屋顶有人。秘府的,从你回客栈就一直蹲在那里。” 阿茗偏了一下目光,朝窗外屋顶的方向扫了一眼。他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通窍境后期和秘府精锐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这很正常。 但月说有人在,那就一定在。 “演。” 月用口型说了一个字。 阿茗的语调几乎是瞬间变了。不是平时叫“月儿”的那个声音,是冷了半寸的、带着一点疲惫和抗拒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想见的人说话。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死了没有。” 月靠着窗框,九条尾巴收了八条,只留一条垂在身后。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音量刚好够传到屋顶那个潜伏者的感知范围内。 “今天在擂台上,轻重都分不清。我没教过你怎么判断对手的境界?” “我判断了。顾长钧是凝神中期,我扛到第九枪。” “第九枪你就单膝跪地了。你在妖宫跟我练的时候,什么时候跪过。” 月的声音压得更沉。不是为了避屋顶的人——是为了让屋顶的人觉得她在克制着怒火。 “还是说你在永宁城待了几天,把该记住的都忘了。” 屋顶上的瓦片没有响。 那个潜伏者纹丝不动地伏在屋脊阴影里,气息压得极低,和夜风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但他不知道月的神识早已锁定了他。从他的呼吸频率到灵力运转的每一条路径,都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逐一拆解。 阿茗站起来。 “我没忘。” “那就证明给我看。” 月说完便转过身去。从渗透进来的神识感知来看,她像是被气走了。 但她背对窗户的那一刻,伸手捏住阿茗的下巴,把他偏过去的脸摆正,让他看着自己。 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冷静。但瞳孔深处那簇金色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韩昭,信。 阿茗用口型回了四个字。 ——明天,九巷。 他看着月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每次都是这样。 明明在演戏,她捏他下巴的力道永远控制在刚好不疼的程度,尾巴尖在背后微微卷着。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月松开手,用不大不小的音量丢下最后一句。 “明天还有一轮。你要是再跪,就不用回妖宫了。” 她推开窗户,翻窗而出的瞬间尾巴在窗棂上无声地勾了一下。 那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月落在墨竹客栈对面茶摊的屋顶上,闭眼用神识扫过整条街。屋顶上那个潜伏者已经撤了,正沿着朱雀大街往国师府方向疾行。 她确认了他的去向,才无声地落回自己的房间。 阿茗关好窗,把烛火吹灭。 黑暗中他把月刚才用口型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昭。信。九巷。旧书铺。明天。 第二天午后,九巷。 巷口的旧书铺依旧是关门闭户的模样,门板上被撕掉的告示只剩下四角残破的纸边。 阿茗推开门。门没有锁。 铺子里很暗,书架上的旧书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墙角堆着几摞捆好的竹简。 韩昭从最里面那排书架后转出来,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短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前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他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比边境分别时更锐利。 “茗公子,别来无恙。” 韩昭拱手,没有寒暄。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是鹤怀瑾密室的位置图。东花厅假山后,入口藏在第三块太湖石的凹槽里。图上还标注了密室的灵力波动频率。 “鹤怀瑾等不及了。他准备在论道大会闭幕当天动手,借口是‘亲自指点茗公子’,实则想在演武台上当众抽取你的灵根。” “这些年他在密室中做过无数次类似的实验——用秘术抽取人妖修士的灵根和血脉,试图融合到他自己体内。妖族的血脉承受不住人族经脉,人族的丹田承受不住妖族天赋。所以他需要你。” “你的髓涅经能让身体承受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压冲击。你是唯一能扛住抽取过程、让他完整剥离灵根的实验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昭顿了顿。 “另外,我在密室深处发现了一柄残刃,用封魔铁匣锁着。我的人靠近不了,但残刃上的魔气已经被守夜人盯上了。” “守夜人?” “上古时期人妖联手对抗魔族后留下的监察组织,专门监视魔气异动。我之前以为只是传说。” “但他们先找到了我——天墟城使节团里混了一个他们的人,化名玄七。她想见你。” 阿茗沉吟片刻,抬起眼。 “韩将军。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当年镇守南境,手握重兵,鹤怀瑾为什么要冒险把你这种级别的将领逼上死路?他就不怕边境真的失守?” 韩昭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前臂上那些旧伤疤,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纹路。 “因为他需要边境失守。” “或者说,需要边境‘看起来’即将失守。” “这几年他在朝中大肆攫取权力,最大的阻力不是小皇帝,是几个手握兵权的边将。我是其中之一。玄甲军只听我的号令,他在军中的渗透屡次被我挡回去。” “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伪造边境急报,夸大军情,让小皇帝下旨调我去最前线。” “我不去,是抗旨。去了,面对数倍于己的妖族兵力,几乎必败。败了,正好拿我的人头震慑其他边将。侥幸赢了,他也有后手——明升暗降调回永宁城,放在眼皮底下慢慢削权。” “但你选了第三条路。” “在边境遇到你们之前,我以为自己只有两条路。是你们让我看到了第三条。” “鹤怀瑾以为我死定了,连给我备的罪名都想好了——‘丧师辱国’。他没想到我会活着回来,更没想到我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弹劾他,是给他递假情报。”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他的人。” 韩昭顿了顿。 “茗公子若仍有疑虑,我这颗人头随时可以交还。只不过在鹤怀瑾倒台之前,还请先寄放在我脖子上。” 阿茗看着他,片刻之后伸出手。 “不用还。留着。” 韩昭拱手,退后两步,重新隐入书架的阴影中。 书架最里侧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不是突然出现——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一个女人从书架后走出来。看着约莫三十来岁,身量中等,穿一身看不出身份的石青色长袍,长发用一根旧铜簪随意绾着。 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左眼是极淡的琥珀金,右眼是极深的暗蓝。一双异色瞳在昏暗的书铺里微微发亮。 她的气息很稳。阿茗在心里快速估了一下——约在妖族封王境初期,和凤主、龙族谷主在同一层次。 很强。但跟月比还差得远。 他脸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转完了一圈:封王初期,月的祖脉压她两个大境界不止。真要动手,月大概连尾巴都不用全展开。 “玄七,守夜人第七席观察使。” 她行了一礼。姿态不算恭敬,但礼数周全,是面对妖帝家人时该有的分寸。 “守夜人的职责是监视魔族动向。鹤怀瑾密室里的残刃来自上古魔将,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它,但实际上他不过是被魔气侵蚀了心智却不自知。” “再让他继续下去,残刃就会找到宿体。届时不止永宁城,整个人妖边境都会被魔化。” “你们守夜人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阿茗问。 “守夜人从不对人族或妖族内部事务出手,除非确认魔族已经正式介入。此次我进城,已按守夜人惯例向妖帝大人投递了身份通牒——月帝大人应当已经收到了。” 玄七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 “不过以我对她的印象,她大概看完就搁在一旁没再理会。” 阿茗没有接话。以月对守夜人的态度来推测,这份通牒多半被搁在什么角落里,连封泥都没拆。 “我这次来见你不是为了谈合作,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玄七看着阿茗,那双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 “妖帝身边这个人类,能不能被信任。” 阿茗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双异色瞳,然后反问。 “你找月谈过没有。” 玄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观察者在记录实验数据时那种不带感情的满意。 “妖帝大人面前,守夜人需要保持恰当的恭敬。但恭敬和推心置腹是两回事。” “我先来找你,是因为你在她的防御圈里是最外层的接触点,也是最容易被我判断是否值得信任的一环。”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黑铁令牌,放在书架上。 “这是守夜人的通令。如果残刃暴走,你可以用它召唤我。但只能用一次。” 阿茗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 封王初期。放在外面确实是一方豪强级别。但密室里那把残刃如果连月都要认真对付,一个封王初期能帮上什么忙?不过话说回来,守夜人专业是对付魔族,不是比谁拳头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令牌收进袖子里。 玄七转身走了。石青色长袍在昏暗的书架间晃了几下便消失在铺子后门。 阿茗把令牌在袖子里掂了掂,转向韩昭刚才退去的方向。书架已空,韩昭已从密道离开。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 傍晚时分,阿茗回到墨竹客栈。 刚进门就看见小霜坐在他床上,手里凝着一片霜花。霜花只有米粒大小,在她指尖安静地旋转,边缘不再有任何崩裂的痕迹。 她抬起头,紫瞳亮晶晶的。 “哥哥,我练成了。凝魄最后一步——把霜花压缩到米粒大小,稳定二十息。姐姐说可以了。”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月。 她没有走窗户,是从正门进来的。穿着那身正常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三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是街口那家面馆打包的。 “吃饭。”她说。 三个人在墨竹客栈的房间里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 小霜把凝魄的细节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她今天在院子里练功时发现有人在偷看——不止一个,是两个秘府探子试图靠近她,被她反向锁定了灵力波动。她的感知也因此被逼得更加敏锐,凝魄才得以提前成功。 阿茗把韩昭给的情报和守夜人的事简单提了几句。说到玄七时顺便提了一嘴修为——封王初期,比凤主她们不差。 说到玄七对妖帝的态度时,月正夹起一个馄饨,头也不抬。 “通牒?好像收到过。搁在书案上了,没拆。” “守夜人不碍我的事,我也不碍他们的事。但既然玄七愿意出力,让她出力就是了。” 小霜夹了两个馄饨放在阿茗碗里,又夹了两个放进月碗里。 “那个残刃,我们是不是要赢。” “不是要赢。” 月把馄饨舀起来,吹了吹气。 “是要当着鹤怀瑾的面把它废掉。然后连他一起废。” 吃完饭,小霜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永宁城的万家灯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安静地映着远处国师府的灯火轮廓。 “今天捏我下巴那一下,是演的还是真的。” 阿茗走到她旁边。 月沉默了一会儿。 “一半。演给屋顶的人看。但我今天确实不太高兴。” “你已经输了一场。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阿茗没有回答,只是偏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挨了一下。 月抬手摸了摸被他碰过的地方,然后把他拉过来,鼻尖碰着鼻尖。 “等这里的局结束,我们回去做馄饨。小霜刚才说街口那家好吃,但不如家里包的。我说对。我包的也不如你包的。” “回去包。提前熬汤底。”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二更。永宁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地熄灭。 九巷的旧书铺后门,韩昭独自穿过密道消失在夜色里。随身携带的传讯玉符亮了一下——那是旧部在向他汇报秘府今夜当值的是他们自己的人。 国师府东花厅假山后,密室最深处的封魔铁匣中,那把上古残刃正在缓缓溢出最后一丝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暗绿色魔气。 守夜人玄七站在天墟城使节团下榻的客栈窗边,指尖按在黑铁令牌的另一半上。那双异色瞳倒映着远方国师府的灯火轮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守夜人追踪这柄残刃已经很久了。从南境到北境再到永宁城,线索断了又续上,续上又断掉。如今所有的线都汇聚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夜晚。 而鹤怀瑾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他面前摊着刚才那个潜伏者传回来的密报——“姐弟隔阂属实,月帝深夜入室,二人言语不和,不欢而散”。 他放下纸条,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该收网了。 第201章 鸿门宴 “他不可能赢。” “但他扛到了第九枪。” “第九枪就单膝跪地了。通窍境后期对凝神中期,越级撑到第九枪才跪——这不叫输,这叫‘差一点就赢了’。你觉得明天闭幕大典上那些散修会记住谁?记住顾长钧赢了,还是记住那个人族少年差点越级翻盘?” “所以国师大人的意思是——” “让他进决赛。安排一个他能赢的对手,凝神初期,最好也是散修。让他在闭幕大典上赢一场。等他站在擂台中央接受满场喝彩的时候,本座再亲自起身,当众指点他几句。届时满城都看着他,满城也都看着本座。” 国师府东花厅里烛火通明。 鹤怀瑾将手中那份演武对阵表的草稿搁在茶案上,指尖在“王茗”二字上轻轻叩了叩。 裴度立在案前,犹豫了一下。“那今晚的宴请——” “照旧。本座亲自和他聊。” “只请他一人?” “只请他一人。月帝不会过问——她若在意,早该问了。” 鹤怀瑾端起茶杯,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同一时刻,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挂得比平时密了一倍。 酒楼茶馆里坐满了明天要观礼的散修,说书先生拍了醒木,讲的是今日那场越级之战的下回分解——“话说那少年空手夺白刃,连胜两轮,今日却折在顾家枪下。列位看官,不是他弱,是那顾长钧的枪太快……” 茶客们听得入神,没有人注意到街角墨竹客栈二楼的窗户被从里推开了一条缝。 阿茗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韩昭给的密室地图。 小霜给他的那张手绘版被他并排放在旁边——两张图上的灵力波动频率完全吻合。残刃位置在东花厅假山正下方约三丈,封魔铁匣的禁制纹路是上古符文。鹤怀瑾自己解不开,只能用抽取来的灵根在禁制上蚀出一个缺口,勉强驱动。 窗户响了。 三下,间隔均匀。 月翻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缩成豆大的一点又慢慢涨回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极简的暗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妖帝,倒像一个准备夜袭的刺客。 但她的尾巴还是老样子——只留一条,垂在身后,尾巴尖微微弯着。 阿茗觉得她大概忘了自己只留了一条尾巴,因为那条尾巴正在把他放在桌上的密室地图扫到一边,给自己腾出坐下的位置。 “外面有人吗。” “今晚没有。”月在他旁边坐下,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鹤怀瑾把人撤了。他要亲自来。” “诚意呢。” “裴度在街口拦了我。说鹤怀瑾请你今晚去国师府一叙,只请你一个。理由是——想和你聊聊岳州顾家枪。” 月说出这句话时,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阿茗靠在椅背上。“‘聊聊顾家枪’。选在今晚,只请我一个。他连借口都懒得好好编了。” “因为他等不及。密室已经空了——你是最后一个。他把人全部撤走,是在给你留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退路。你去,是‘自愿赴宴’。你不去,他明天在擂台上一样能动手。区别只在于今晚如果去了,他可以在更私密的环境里说服你。” “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密室的存在,也以为我真的不在意你。” 月没有问“你去不去”。 她只是看着阿茗,那条尾巴从他手背上滑过去,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食盒,打开。 两碗小馄饨,葱花还绿着。 “街口那家今晚还开着。买了三碗,小霜那碗她端回房间了。” 阿茗接过筷子。“所以你是让我去赴鸿门宴之前先吃顿好的。” “国师府的菜不如这碗馄饨。” 月把馄饨舀起来吹了吹气,语气平淡。 阿茗低头吃了一个。鲜肉馅,汤底加了虾皮,确实是街口那家的味道。 小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自己那碗,布老虎夹在腋下。她扫了一圈房间里两个人,坐到床边,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跑了好几条街才找齐。” 阿茗展开一看——国师府平面图,比韩昭那张潦草得多,但标注极细。东花厅假山后密室入口在第三块太湖石下,通道十二丈,尽头三道禁制,灵力波动频率和韩昭那张完全吻合。另外多标了一个韩昭图上没有的信息:西厢客房底下有一条废弃排水暗渠,出口在九巷旧书铺后院。 一条全员撤退的安全路线。 “你怎么弄到的。”阿茗抬头。 “我去国师府偏门找那个看守的秘府暗哨。他怕我,我带他看了半条街的风景,他就自己带我去了。” 小霜把馄饨舀起来吹了吹气,紫瞳亮晶晶的,语气和说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 阿茗沉默了片刻。一个秘府探子,怕玄螭少主怕到这种程度。小霜在永宁城这几天到底对这些人做了什么,他不太想追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没跟姐姐说就自己去了。” “说了她就叫我别去。但我也需要历练,对吧姐姐。” 月头也不抬。“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说可以。” 小霜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把空碗摞好,然后看着阿茗。 “哥哥今晚要去。” “嗯。” “那你自己小心。他要是敢动手你就摔个杯子,我今晚不睡,就在国师府外面等着。凝魄之后能感知灵力波动——他说什么你都别当真,他的诚意是假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那个柳清辞今晚也在。换了新衣服。我不喜欢她。” 说完推门走了。 阿茗把那张手绘地图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密室入口画了个骷髅头,暗渠出口画了个小人往外跑。 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看着他。 “今晚我不露面,不跟着,不过问。他会更加确信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他带你去看密室,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让他觉得你在犹豫。” “你越犹豫,他明天越自信——自信到会把密室的存在当成王牌亮出来。” “然后呢。” “然后明天在擂台上,他会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我会站起来告诉他——换人。” 月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点馄饨汤擦掉。 阿茗看着她收回的指尖。“他想给我看密室。他觉得那些力量可以让我心动——让我觉得不用再被你支配。” “那就让他继续这么觉得。” 月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松手,把他那件破了一道口子的旧短衫袖子整了整。 “去吧。馄饨还有一碗。” 国师府东花厅今夜只点了一半的灯。 鹤怀瑾站在花厅门口迎他,素白长衫,袖口银丝云纹。姿态和接风宴上截然不同——那次是国师迎接妖帝的礼数,这次是晚辈迎接同辈的姿态。他把阿茗让进厅内,亲自斟了茶。 “今晚不谈公事,只是论武。本座听说公子在顾长钧的枪下扛到第九枪——这份承受力在通窍境中并不常见。这不是普通的锻体功法。若本座没有看走眼,此功法在人族早已失传。” 阿茗接过茶杯没有喝。“国师大人对功法研究很深。” “不是研究,是曾经亲眼见过。” 鹤怀瑾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多年前在边境遇到一位散修,用的就是类似的承受功法。能扛住妖族的灵压冲击,甚至反向把对方的力道弹回去。后来他被调回京城途中遭遇妖族袭击,不幸身亡。本座一直在找的,终究还是找到了。” 阿茗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比对——边境散修是真事,但不是“途中遭遇妖族袭击”,而是被秘府秘密运到密室抽干灵根。鹤怀瑾在用一种诗意的说法陈述一个他认为阿茗还不知道的事实。 “本座理解你的处境,也敬佩你能在妖族待这么久。不过本座更想知道——你是真的不想离开,还是觉得没有地方可去。” “国师大人想给我一个去处。” “不是给你。是给你看。” 鹤怀瑾站起来,走到花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屏风后,在暗格里按了一下。 屏风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尽头有微弱的灵光在闪烁。 “跟本座来。” 密室。 四面石壁上嵌着数十个灵力封印,每个封印后面都是一条空荡荡的锁链。正中央一座封魔铁匣,上古禁制纹路密布,其中一角已被蚀出缺口。暗绿色的魔气从缺口渗出,在空气里缓缓游走。 铁匣旁是一套完整的抽取阵法,阵眼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灵血。 “这些年本座一直在做一件事。” 鹤怀瑾站在铁匣前,背对着阿茗。 “人族灵根,妖族血脉,单独使用都有极限。但你的髓涅经不同——它能让肉身承受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压冲击。如果这种功法能和残刃的力量结合,人族修士将不再受丹田容量的限制。” 他转过身。 “本座不是在要求你。是在邀请你。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只是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阿茗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语调比平时低了些。 “国师大人的好意,我明白。我需要时间考虑。” 鹤怀瑾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当然。考虑多久都可以。” 国师府偏门外,小霜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布老虎。指尖凝着一小片霜花,感知力全面铺开,把整条街的灵力波动都锁定在范围内。 她闭着眼睛已经感知了将近一个时辰。柳清辞在偏门里站了很久——没有出来,也没有离开——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住所。小霜把这些波动一一记录在脑子里,睁开眼,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 茶摊的灯笼还亮着。月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馄饨。她没有吃,只是在等。那条唯一的尾巴安静地搭在膝盖上。 鹤怀瑾今晚对阿茗说了什么,她不需要听——明天擂台上他会自己亮出来。 她要做的只是在今晚结束时,从阿茗手里接过那碗还没吃的馄饨,热一热,让他吃完再睡。 第202章 密室 四十七级台阶。 每级高约七寸。通道在地面以下约三丈。 这些数字和韩昭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完全吻合。阿茗在心里把它们挨个核对了一遍,像是抓住某种能让他保持冷静的锚点。 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之后,数字用完了。 他踏进了密室。然后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新鲜的、流动的血。是陈旧的、干涸的、渗进石缝里被岁月反复发酵过的血。那种气味不是扑面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石壁上暗褐色的斑点,锁链末端镣铐的锈迹,地面每一道被反复冲刷却从未真正干净的凹槽——全都在散发同一种腥甜,腐烂了大半又被强行冻住,外面结了一层冰,里面还在慢慢坏下去。 阿茗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见过血。在妖宫,在百族殿,在擂台上被顾长钧的枪尖割破锁骨时,他也流过血。但那些血是新鲜的、干净的、属于战斗的。 这里的血是不同的。它们来自成百上千个被锁在石壁上的人,在恐惧中流出来,在绝望中凝固,被灵根抽离时的灵力灼烧成焦黑色,一层一层叠在石壁上,叠了不知道多少年。 石壁上有指甲划过的痕迹,纵横交错,有些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那不是一个人划的。是很多人,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遍一遍地划。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韩昭的情报,月的神识,小霜冒着风险摸回来的暗渠地图——他把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以为这样就足够应付今晚的一切。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这种地方过。没有呼吸过这种空气。没有见过这种黑暗。这不是情报。不是密室里应该有什么的清单。这是实物,是能闻到、能摸到、能尝到铁锈味和腐烂味的实物。 而鹤怀瑾就站在这一切实物的正中央,背对着他,素白长衫一尘不染。 “这些封印,”鹤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壁,语气和刚才在花厅里聊顾家枪时一样温和,“是早期不太成熟的尝试留下的。那时候本座还在摸索——承受功法需要什么样的体质,灵根的完整剥离需要什么条件,失败率很高。后来技术成熟了,就不需要这些了。” 他说“失败率很高”的时候,语调像是在说今天茶凉了。 阿茗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背影——修长、整洁、袖口的银丝云纹在昏暗的灵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这个人刚才在花厅里亲自给他斟茶,问他“在妖族饮食可还习惯”,语气和礼部任何一个官员没有任何区别。而现在他站在那些铁链和血迹之间,说“技术成熟了”,就像在说今年茶叶的成色比去年好了不少。 他是国师。阿茗在心里把这个词重新默念了一遍。大晟国师,辅政大臣,先帝托孤重臣,军政大权一把抓。这个人能伪造边境急报把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逼上死路,能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滴水不漏地谈笑风生,能花十几年时间追踪一柄上古残刃的下落,然后不声不响地把它藏在永宁城正中央的地下三丈处。 他怎么可能只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 “到了。” 鹤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正中央那座封魔铁匣约一人高,表面刻满了上古禁制纹路。铁匣一角被蚀出一个缺口,暗绿色的魔气从缺口里缓缓渗出。那些魔气触碰到空气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不是声音,是灵压。是空气本身在排斥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铁匣旁是一套完整的抽取阵法,阵眼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灵血。暗褐色的,一层干了再浇一层,浇到阵眼的纹路都被填平了大半。 “这把残刃来自上古魔将的佩刀碎片。”鹤怀瑾伸出手,手指在缺口上方停住,没有触碰那些渗出的魔气,“它本身已经死了——残刃没有意识,只有力量。纯粹的、未经淬炼的、可以直接被灵根吸收的力量。” 他转过身,背对着铁匣,面对着阿茗。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密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 阿茗对上他的目光,从那双眼睛里确认了某种他从刚才就一直感觉到的判断。鹤怀瑾今晚不是来拉拢他的。是来确认他作为实验品的价值的。那些锁链,那些封印,那些干涸的血迹,全都是他准备给自己看的东西。让他看到用不上的会被废弃,让他看到反抗者的下场,让他看到这座密室的历史——然后让他自己选择。成为下一个留在石壁上的人,还是下一个站在铁匣前面的人。 而这个人甚至没有用任何威胁的语气。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这些事实自己说话。 “人族修士终其一生都在和丹田容量作斗争。通窍境能承载的灵力有限,凝神境也是,造物境也是,连窥天境都有上限。这是人族功法的根本缺陷——经脉和丹田是天生的容器,容器大小决定了你能走多远。但你的髓涅经不同。” “髓涅经不是丹田功法,它只锻体。”阿茗说。 “对。只锻体。这就是它最珍贵的地方。”鹤怀瑾的语气变得更温和了,像是在给一个天赋异禀的学生讲解一道难题。 “人族的丹田容不下妖族的血脉,妖族的经脉也承受不住人族的灵根。但你的身体不同——髓涅经让你的筋骨、灵脉、甚至血液都能承受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压冲击。你的身体不是容器,是桥梁。如果把你作为核心,用你的髓涅经承受力来中和残刃的力量,再用残刃的力量来驱动那些被抽出来的灵根和血脉,三者合一,就能造出一个不受丹田容量限制的、能同时使用人族灵力和妖族天赋的存在。” “一个能匹敌九尾的存在。”阿茗说。 鹤怀瑾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阿茗,嘴角那个极淡的笑意依然挂在那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阿茗胃里的冰冷感直冲喉咙的话。 “本座不是在要求你。是在邀请你。” 阿茗的余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锁链。扫过阵眼上干涸的灵血。扫过石壁上那些被指甲反复划出的沟壑。 邀请。 他用这个词,就像在邀请一个同辈留下来共进晚宴,就像在邀请一个朋友明天来观礼台看闭幕大典,就像在邀请一个旧识和他一起品鉴新到的君山银针。他把铁匣、魔气、抽取阵法、被抽干了灵根的散修、石壁上还在渗血的封印——全都归类为“可以选择的去处”。 他不是疯了。他是已经习惯了这个逻辑。在花厅里他是温文尔雅的国师,在密室里他是温文尔雅的屠夫,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因为对他来说,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用途,仅此而已。 阿茗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月说“他的底牌从来不是自己亲自出手”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他弱——他很强,窥天境后期,放在人族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但他的可怕不在修为,而在于他能一边看着成百上千条人命化成血水渗进石缝,一边把这一切都命名为“技术成熟的过程”。 他不是没有心机。他是把心机活成了本能。 “你需要我做什么。”阿茗问。声音很轻,但他自己听得出来——那层冷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差一点就没压住。 “配合。明天你在擂台上,阵法会在你丹田正下方启动。不会疼——本座可以保证,比你冲开髓海境时要轻得多。” 鹤怀瑾说这话时语调依旧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上台的学生。 “你的髓涅经承受力能中和残刃的力量冲击,你的身体会成为融合的容器。整个过程持续约一炷香,之后你会拥有这个世界上任何人族修士都无法企及的力量。而本座只需要你在那片刻里保持清醒——不要对抗阵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鞋底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这一步让他离阿茗更近了一些,近到阿茗能闻到他袖口传来的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血味,不是密室里的腐甜气。是君山银针的清苦,混着案牍上残余的墨香。 一个刚在花厅里沏了茶、批了折子、拟好明天密令的人,走下四十七级台阶,站在这片血锈和魔气之间,身上居然还能带着茶香。 阿茗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和密室里的恐惧相比,这一刻他感到的更多是某种带着畏惧的复杂情绪——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站在铁匣前面和他说“比你冲开髓海境时要轻得多”。他连髓海境是冲开的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承受极限在哪一层,因为那场和顾长钧的比赛本来就是他亲手安排的测试。第九枪时他接不住,在那个时候就暴露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鹤怀瑾没有再往前走。他停在那个距离,保持着半步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在花厅里问他今晚的茶合不合口味时没有任何区别,“考虑多久都可以。但明天的演武不会等你——本座建议你尽早准备好。今晚好好休息。” 阿茗看着他的眼睛。 就在刚才,鹤怀瑾说“不适合的个体被淘汰之后”停顿了极短的一拍——不到半秒,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他捕捉到了。在那一拍里,那双灰褐色眼睛里闪过的不是回忆,是某种更接近满足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刚好撞进陷阱时,下意识放慢脚步的那种拉长时刻。 它还含着一层没能完全藏好的急切。 他今晚就想动手。他所有的话都在为这个目标铺路。所谓“接受邀请”,所谓“考虑多久都可以”,全都只是他给自己设的最后一层保险。如果能让他自愿站上阵眼,当然最好。如果他在最后关头反悔,他也有足够的后手把他架上去。 一个已经在密室里等了十几年的人,在猎物走进陷阱之后,能多等一晚已经是极限。 然后鹤怀瑾眨了眨眼。那个瞬间消失了,灰褐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温和、克制、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砚台。他微微侧身,让开通往石阶的路。 “本座送你上去。密室里湿气重,不宜久留。”阿茗没有立刻转身。他点了下头,动作不大,刚好够让鹤怀瑾看到。然后他沿着石阶往回走,一级一级,走得不快不慢。鹤怀瑾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从容。 四十七级台阶。阿茗在心里默默再数了一遍,让数字重新填满脑子。把密室里的气味、锁链、抓痕,全都暂时压在阶梯之下。 走出偏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朱雀大街上的灯笼被吹灭了好几盏,茶摊的布棚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站在偏门口的石阶上,用力吸了一口外面干净冷冽的空气。没有血味,没有腐甜气,只有夜风和远处酒楼残留的酒菜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刚才在密室里凉透了的指尖,现在正慢慢恢复温度。他等它们不再抖了,才走下台阶。 月还坐在茶摊那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馄饨。 她站起来,看着他走近,然后伸手托住他的后脑,把他的脸转向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很长时间。 “你在发抖。”她说。 “我知道。” “看到什么了。” “锁链。封印。血。”阿茗说,“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 月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她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让他坐在茶摊的长凳上,把他面前那碗凉馄饨端起来,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碰—— 汤面重新冒出热气。 “先吃。吃完再说。” 第203章 夜尽 茶摊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蜡油从灯芯边缘溢出来,在灯笼底部凝成一小圈半透明的白色硬块。 阿茗坐在长凳上,端着那碗重新热好的馄饨。汤面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虾皮的鲜味混着葱花的清香,把鼻腔里残留的腐甜气一点一点地冲淡。他吃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然后放下筷子。 “吃完了。”他说。 月坐在他对面,看了他片刻。“回去说。” 两人穿过朱雀大街,拐进墨竹客栈的巷口。灯笼在檐角孤零零地晃着,客栈大堂空无一人。走上楼梯时阿茗扶了一下扶手。 推开房门。密室地图还摊在桌上,两张并排——韩昭那张标着残刃位置和灵力波动频率,小霜那张画着骷髅头和小人往外跑。月关上窗,用神识扫了一遍周围。屋顶、隔壁、楼下茶摊——全空。秘府的暗哨没有回来,鹤怀瑾今晚把人全撤了。 “没有。”她说。 阿茗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过身来。她的表情还是那张清冷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安静地映着他的脸。然后他猛地扑进她怀里,双臂收死,脸埋进她肩窝里,整个人撞上去的力量让月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她把一条尾巴稳住身后的桌沿,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阿茗的呼吸又急又浅,温热的鼻息打在她脖颈上,肩膀在抖。不是冷得发抖,是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被压了太久的恐惧终于找到出口。 “全是血。”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又低又哑,“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一层叠一层,石壁上全是抓痕,指甲抠出来的,有些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他站在那些东西中间跟我说‘技术成熟了’,语气和平常讨论茶道没有区别。他袖口上还沾着墨香。” 月没有说“已经没事了”。她只是把他抱紧,让他的脸贴在自己颈侧,九条尾巴全部展开,一层一层裹住他的后背、腰、腿。不是平时那种放松的舒展——是严丝合缝地、不留余地地裹,把他整个人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绒茧。 “他的眼睛。”阿茗的手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说‘不适合的个体被淘汰之后’的时候,他眼里闪过的不是回忆——已经不只是冷静了,是满足。他甚至等不及——今晚就想动手。收住的时候眨了眨眼,眼神就变回去了。就那么快。前一瞬还在看猎物,后一瞬就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国师。” 月低下头,嘴唇贴在他额角,没有亲,只是贴着。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眉骨,呼吸很慢很深,像是特意放缓了节奏。 “他连髓海境是冲开来的都知道。说比我冲髓海境时还要轻得多。我在擂台上接顾长钧九枪,从头到尾都是他安排的测试。第九枪我接不住,那个时候就已经暴露了。” 月安静地听他说完,尾尖在他后背慢慢画着圈。阿茗紧绷的肩膀随着那个缓慢的圈一点一点松下来,让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 过了很久,他松开攥着她衣服的手,坐直身子。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用衣袖蹭了一下眼角,声音还有点哑。 “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把你撞翻了。” “我有尾巴。” “……哦。” 月把九条尾巴一条一条收回,只留一条搭在他手背上。她把桌上那碗已经凉掉的馄饨端过来,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碰。汤面重新冒出热气。 “还有馄饨吗。” “凉了。” “再热一下,吃完我睡一觉。” 月把馄饨热好端给他。阿茗吃完最后一口,脱了旧短衫挂在床头,躺下时把被子拉到胸口。月在他旁边侧躺下来,九条尾巴散开,垫在身下,盖在身上。烛火吹灭了。 窗外,永宁城的灯火几乎全数熄灭。 第204章 落空 巳时钟响。 阿茗站在擂台中央,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朝四面看台依次行了一礼。阳光把他锁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晒得微微发痒。 满场喝彩声还没落尽,正北主位上,鹤怀瑾放下茶盏,面带微笑,从座椅上站起来。 散修们交头接耳,说书先生举了半天的醒木悬在半空——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演武就此圆满落幕。 “茗公子连越数级打到今日,实属难得。本座想趁今日闭幕之际,亲自指点公子一二,以作勉励。” 阿茗转过身,面对正北主位,低头行礼。 和月约好的那句台词已经含在舌尖上。 然后他脚下的青石亮了。 不是从上方照下来的光。是从青石内部透出来的暗绿色光纹,一道一道地在石面上蔓延,像无数条发光的根须同时破土而出。那些纹路在他脚下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圆形阵图,边缘刚好圈住整个擂台。 身体被定住了。四肢沉重如灌铅,灵力被一股外力从丹田往外抽,沿着髓海境的灵脉一寸一寸地扯向脚下的阵眼。 视野边缘开始发白,耳边最后一丝清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正北主位上,鹤怀瑾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预备的启动条件是等自己开口说出“开始指点”四个字之后亲手引动阵眼,但擂台上的暗绿色阵纹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就亮了,和他袖口下骤然亮起的纹路同时共振。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蔓延的暗绿色光纹——那些纹路昨天还不存在。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不是有人提前启动了阵法,是阵法自己亮了。 他花了十几年追踪残刃的下落,花了三年把它从地底深处完整运到永宁城,又花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在密室中反复测试。那些从他手背上蔓延开来的暗绿色纹路,就是残刃给他的回答。 它不需要他的口令,不需要他亲手发动,只需要他走近它选定的猎物,然后就自己醒过来。 他以为是他在用灵根喂养残刃,以为是他在蚀开禁制、在掌控力量、在一步步走向那个能匹敌九尾的巅峰。到头来他和那些被他抽干灵根的实验品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残刃的食物。 十多年的筹备。他要把九尾引到永宁城,要当着满城观众和守夜人的面证明自己能造出匹敌妖帝的力量。他要让史书记下这一天。 如今这一天确实会被记下,只是写进史书的角度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剧痛从指尖直窜上肩头。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背上的暗绿色纹路越来越亮,像烙铁灼过皮肤。 然后一片白。 不是光。 是九条尾巴在擂台上铺展开来的瞬间,将视线完全遮断。 月从正北主位上站起来。小霜在同一瞬把霜花收进袖中。九尾在迈步的一刻完全展开,整座擂台的气流骤然下沉。鹤怀瑾挣扎着抬起头——他看到了月,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冷。比愤怒更让他脊背发凉的那种冷。 “月帝大人!”他提高了声音,语速急快,却仍然努力维持着多年朝堂沉浮磨出来的沉稳语调,“既已如此,不如我们谈个条件!你们姐弟关系早已破裂,这个人族少年对你而言不过是个弃子——不如由我来替你处置他。我大晟愿与妖族世代交好,永不互犯,边境裁军、通商设坊、岁岁纳贡——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 月没有看鹤怀瑾。 她只是把手腕翻转朝外,五指凌空一抓。擂台上残留的暗绿色阵纹从地面被隔空扯碎,灵力倒卷,暗绿色的碎屑在正午日光下猛地崩散。鹤怀瑾手背上的纹路骤然炸裂,他整个人被自己的灵力反噬,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栏杆上。木屑在碎裂声中炸开,他的后背嵌进裂口,头歪向一侧,嘴角溢出血沫。喉咙里还残留着一声没有出口的嘶喊,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重复刚才那句“要什么条件都可以”。 玄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擂台边缘。她垂手而立,低头看着倒在地上仍在无意识抽搐的鹤怀瑾,异色瞳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抬起手,并拢食指和中指,在他后颈轻轻一按。鹤怀瑾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然后彻底软下去,不再动了。 月没有收回尾巴。九条尾巴把阿茗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绒球,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擂台的喧哗、观众的惊呼、青石碎裂的余响,全被绒毛挡在外面。 月跪在擂台上,把阿茗整个人抱进怀里。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有分寸的拥抱。是箍死的。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攥着他背后被阵法灼焦的衣料,指节发白。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睫毛扫过他的颈侧,呼吸又急又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的后背被她按得紧紧贴着她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狂跳不止的心跳。 “别说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被硬挤出来,“先别说话。” 她活了很久,强大到早已不需要怀疑自己的实力,此刻抱着他的双手却在止不住地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算错了一步。”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像是在对自己做一场不容辩驳的审判,“我以为他亲手发动才是启动条件。我排演了无数次——等他开口,等他引动阵法,在那之前拦住他。我连他从袖中取阵符需要多久都算过。但我不知道阵法绑定的不是他的口令,是他的灵力波动本身。他只要走近你,法阵就启动。他瞒过了所有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也一样不知道。” “我活了这么久,连这点都算不到——我应该提前用神识把他的灵力和阵法痕迹直接锁死,我当时已经在盯着他了,就差这一步。如果我早一点想起——” “月儿。”阿茗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声音还很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从站起来到把我拽出来,花了多久。” 月没有回答。 “我看不到外面。但我知道青石碎掉的声音响了三次你就到了。那个阵法刻在地下三丈的密室里,连玄七都要蹲下来碰一下才认得出。鹤怀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绑定了。你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我可以早一点用神识——” “你用了。你一直在盯着他。他站起来的时候你的茶盏已经放下了。你只是不可能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这不是你的错。”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抱着自己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知道你在密室里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你会怕失去我,但不会让恐惧挡在我前面。现在我也跟你说——你不是万能的。你也不需要是。你要是万能的,我当年在破庙里捡到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只剩一条尾巴。” 月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像是想把这句话也藏进去。 “姐姐答应过不会再让你受伤的。对不起。” “这句话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好。你说多少遍我都听着。” 小霜从正北主位冲下来的时候布老虎掉在了地上。她从满场混乱的人腿和碎落的青石之间冲过来,在九尾尾巴穹顶外停住了——不是怕靠近,是在确认。她的哥哥被裹在一片浓密的白毛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垂在外面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没有血色。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月的一条尾巴探出绒球,轻轻搭在小霜肩头,把她拉进尾巴穹顶里。 小霜扑进去,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划过脸颊,一颗一颗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她跪在阿茗旁边,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他那只没有血色的手贴在胸口,然后猛地扑进他怀里,把满脸的泪全蹭在他颈侧。她最爱的哥哥闭着眼睛躺在她面前,身上全是阵法灼焦的灵痕。 月把一条尾巴盖在小霜背上,另一只手仍旧抱着阿茗。九条尾巴重新收拢,把三个人的身影裹进一片柔软的白色之中。 阿茗的手指在小霜掌心里动了一下。极轻,轻到小霜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 “……老虎掉了。”他说,声音又低又哑。 小霜愣了一瞬,把满脸的眼泪全蹭在他颈侧。布老虎躺在擂台边,歪眼睛朝着天。 第205章 床边 阿茗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墨竹客栈的天花板。 不是擂台上那片白得刺眼的日光,也不是九尾尾巴织成的绒顶。是木头做的、被岁月熏得微微发黄的老天花板,缝隙里塞着一小截干掉的艾草。鼻尖闻到熟悉的气味——旧棉被、晾在窗边快要干透的短衫,还有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馄饨汤的虾皮味。下午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格一格淡金色的窗格。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了。再动动脚趾,也能动了。髓海境的灵脉在体内平缓地运转,灵根还在丹田里好好待着,只是浑身像被人把骨头抽走了又塞回去,每一块肌肉都泛着过度使用之后的酸软。锁骨上那道被顾长钧枪尖划的旧伤已经结了痂,痒酥酥的,和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妖宫院子里银杏树下的午后。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上压着什么东西。很轻,微微发暖,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阿茗垂下眼睛。 小霜趴在他胸口上,两只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料,脸贴在他锁骨下方,睫毛阖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靴子脱了,赤着脚蜷在床尾,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身侧的空隙里。布老虎被她夹在下巴和锁骨之间,歪眼睛的那一面朝着阿茗的下颌,像在替她盯梢。 阿茗看着她阖着的眼睛。睫毛根上还沾着一层极薄的泪渍,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鼻尖微红,嘴唇微微抿着。 他抬手把她额前散乱的银白碎发拨到耳后。 小霜睁开眼。 紫莹莹的竖瞳还在涣散和聚焦之间挣扎,然后她猛地撑起上半身,两只手啪地捧住他的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差点撞上他的鼻尖。 “哥哥,你醒了!”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姐姐说你可能要傍晚才醒,现在才未时——你提前醒了!你有没有哪里疼?头疼还是丹田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去给你倒水——”说完就要翻身下床,被他按住后背拉回来。 “一个一个问。”阿茗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能完整说出句子了,“我头不疼。丹田不疼。要喝水。不太饿。现在是未时。我提前醒了——大概是因为有人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 小霜把脸埋回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没有笑。他以为她会反驳——说“我才没有压着你”之类的话。但小霜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重新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我以为你会死。”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阿茗差点没听清。 “你在擂台上,脚下全是那种绿色的光,然后你的眼睛闭上了。我以为你——我以为——” 她没说完。肩膀开始抖。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抖,是拼命想忍住但没忍住的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缩在他胸口,把自己盘成很小一团,怕被人看到她正在哭。 阿茗的手放在她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没事。灵根还在,髓海境也没破。就是有点脱力——睡一觉就好了。” “骗人。你刚才说话声音都是虚的。你在擂台上被抽了那么久——姐姐把你拽出来的时候连手都在抖。我从来没见她的手抖过。”小霜说,声音在他胸口闷闷地回响。 “别哭呀…” “我不是在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是汗。” 阿茗用手指蹭了蹭她脸上的湿痕,把指尖举到她面前。“是吗?” 小霜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一边,把布老虎扯过来盖在自己脸上,闷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布老虎底下飘出来,又小又哑,和他之前在月那里听到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该在擂台上只是看着。我明明已经凝魄了,我应该在你脚下结一层冰把阵法冻住。现在想想我当时只在角落里等着——我看你们在法阵上都帮不上忙,只能看着你被——明明可以做的。” 阿茗把布老虎从她脸上拿开。她不肯抬头。 “你在擂台上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但不是提问,是在让她回忆。 小霜沉默了一会儿。“……把你周围的青石冻裂了。你倒下之后,我怕那些绿色的光再碰到你,你摔在青石上,我好像冻了一大片。” “冻了一大片是多大。” “……半个擂台。” “半个擂台。你觉得这是‘什么都没做’?” 小霜没有回答。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姐姐跟我说了。凝魄之后你的冰霜能冻裂阵纹,如果不是你冻住阵法的核心给了玄七破解的时间。你以为姐姐为什么让你留在擂台上——不是让你看着,是让你在那一刻顶上。” 小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极轻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的。你姐姐亲自安排的任务。你以为她为什么让你把霜花收在袖子里——那是让你藏在最顺手的位置,随时都能出手。她自己在那个时候根本顾不上别的事。你做到了。所以不要再自责了。” 阿茗低下眼睛,揉了揉她的头顶。 “你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被保护的小蛇了。你在永宁城做了多少事——跑腿找密道的是你,吓唬秘府暗哨的是你,凝魄之后冻住擂台保护我的也是你。你以前说你要保护我,你现在已经做到了了。” 小霜终于抬起头看他。那对紫瞳里还蓄着没有落下来的眼泪,但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裂开的恐惧。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忽然把他抱紧了,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 “我爱你,哥哥。姐姐也爱你。我们都很爱你,所以你要好好的,好不好。” 阿茗把她的脑袋按在肩窝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银白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软得像初春刚化开的雪水。 “好。” 小霜抱着他没松手。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语调已经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节奏。 “哥哥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 “要好好休息,不准乱动。” “好。” “姐姐让我监督你。” “她什么时候说的。” “把鹤怀瑾拎走之前说的。原话是——‘看住他,不准让他下来做饭。’” “那做馄饨呢。” “馄饨也不行。” 阿茗叹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行吧。今天就听你的。” 小霜把脸埋进他胸口,抱着他。阿茗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是那种熟悉的、做了坏事之后的得意,和她在琳琅城偷吃桂花糕时一模一样。他把手放回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揉着她的发旋。 第206章 尾声 月推开门的时候,阿茗正在尝试自己坐起来。 尝试失败。 髓海境的灵脉虽然稳住了,但四肢的力气像被人抽干了又只灌回来一小半,刚撑起上半身就手臂一软,后脑勺重新陷进枕头里。他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说了别动。”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素白长袍,头发重新绾过,那根春兰银簪端端正正别在发髻上。 “我只是想坐起来。” “你现在坐不起来。玄七说你至少要躺到明天早上,髓海境的灵脉被阵法抽了那么久,没裂已经是万幸。你要再乱动,裂了怎么办。” 阿茗没有再动了。月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碟切好的果子。果子是青皮梨,削好了,切成小片码得整整齐齐。 “国师府那边怎么样。” “密室被韩昭带人封了。”月在床边坐下,九条尾巴收得只剩一条,垂在床沿边,“鹤怀瑾押在秘府地牢,玄七亲自守。守夜人明天会派人来押走他。残刃的碎片已经封进禁制匣,等守夜人带回总部处理。大晟朝廷那边,裴度带头上了请罪折子,几个中立派的老臣联名推举韩昭暂代国师职权。朝会明天开,但基本已经定了。韩昭让我转告你,等他忙完这阵,请你喝酒。” “那些被抽了灵根的人呢。” “密室里没有活口。”月说,“但鹤怀瑾留了完整的实验记录——每一根灵根的来源、抽取时间、融合结果,全记在册子上。韩昭正在组织秘府的人逐条核对,有名字的,能找到家眷的就送还遗物,找不到的以国师府名义设灵位。明天朝会上会公布第一批名单。” 阿茗点了点头。他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干枯的艾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永宁城的事,算是了了。” “差不多了。”月端起粥碗,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气,送到他嘴边,“鹤怀瑾是主犯,残刃是根源。根源废了,主犯押了,密室封了。剩下的收尾韩昭能处理好。我们不用再待了。”阿茗张嘴接了那口粥。白粥,没放盐,米粒熬得稀烂,入口即化。 “小霜呢。” “在外面。”月喂了第二勺,“她从我回来到现在一直在厨房。说要给你做菌汤,还不让我帮忙。我把菌子放桌上,她就把我推出去了。” “锅还在吗。” “……不知道。” 阿茗看着月。月也看着他。然后月站起来拉开房门。走廊里飘着一股焦香,准确地说,是介于焦和糊之间的味道。小霜端着一只汤碗从厨房走出来。围裙拖在地上,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小马尾,脸上沾着好几道黑灰。 “哥哥!我做了菌汤!”她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菌子,还有几粒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小颗粒。可能是葱花,也可能是炒糊了的葱。 阿茗低头看着那碗汤。月也低头看着那碗汤。 “菌子是姐姐帮我拿的,水是我自己放的,盐也是我自己放的——放了一小勺,不多。火候是姐姐上次教的,小火慢慢煸,我煸了很久。你尝尝。” 阿茗端起碗喝了一口。咸了。但菌子煸得确实比上次好,焦香里带着菌类特有的鲜甜。他咽下去,把碗放下。 “比上次进步很多。菌子煸得好,汤底也鲜。就是下次少放半勺盐。” 小霜的紫瞳亮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自己那碗菌汤,然后转身跑回厨房端来一碗新的放在阿茗床头。 然后她爬上床,趴回阿茗胸口,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的脸还沾着炉灶边的黑灰,全蹭在他刚换的干净短衫上,声音闷闷的,但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哥哥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在宿阳驿你说不会受伤。” “……那是意外。” “这次也是意外。”小霜把他抱紧了,“以后意外也不行。” 阿茗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颗银白色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抬起眼朝月投去一个无声的目光。月正端起他喝过的那碗菌汤,尝了一口,然后面不改色地放下。“你刚才说少放半勺盐。”她平静地道,“是少放两勺。不过菌子确实煸得不错。”她补了一句,“比上次炒蛋进步大。那盘炒蛋你让冥璃吃了三天才吃完。” 小霜把脸埋在阿茗胸口没有抬起来,但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阿茗感觉到她在笑。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揉着她的发旋。 入夜。窗外朱雀大街的灯笼重新亮起来,照得窗纸上那几片银杏叶的影子轻轻晃动。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拍了最后一记醒木,讲的是“闭幕大典妖帝一怒碎擂台”的下回分解。 茶客们散场了还在比划着擂台上那片绿色阵纹到底是什么东西。国师府东花厅假山后的密室已被彻底封死,秘府的人在清点鹤怀瑾留下的实验记录,韩昭连夜召了几个中立派老臣商议明天的朝会。 玄七站在秘府地牢门口,指尖按在黑铁令牌的另一半上。那双异色瞳倒映着牢里微弱的烛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说过的话——守夜人最大的敌人不是魔族,是那些以为自己能驾驭魔族的人。她放下手,转身走回夜色里。 墨竹客栈二楼的房间还亮着灯。小霜已经睡着了,趴在阿茗胸口,把布老虎夹在胳膊底下。月把那条唯一的尾巴从床沿收起来,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小霜的肩膀。 “回妖宫之后想吃什么。”她问。 阿茗偏头看她。“你上次说煎饼放豆沙。” “那是给你吃。” “那就是豆沙煎饼。” 月看了他一会儿。窗外晚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又定住。她弯了弯嘴角——是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看到的、专属的笑。 “好,豆沙煎饼。”她伸手,把薄毯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窗外,永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二更,朱雀大街上最后一个茶摊正收好碗筷推着小车往巷子里走。 再过几天,这满城的人还会继续谈论擂台上的事,但所有的痕迹迟早会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只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会把它记在心里。 第207章 余烬 玄七站在东花厅假山前,看着秘府的人把最后一批封存的实验记录搬上马车。 残刃碎片已封入禁制匣,鹤怀瑾被押在秘府地牢,密室的每一条锁链都登记在册。一切都已收尾。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国师府里的魔气残留比她在擂台上感应到的更浓。碎片已经封了,铁匣已经毁了,按常理魔气应该正在消散才对。但假山周围的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暗绿色薄雾。 她循着感应走回密道。石阶还是那四十七级,密室还是那片狼藉。她在密室正中央站定,闭上眼,用守夜人的秘法重新扫描整个国师府的灵力分布。然后她睁开眼,异色瞳骤然收缩。 密室正下方,还有一层。 “韩将军。”她的声音不高,但韩昭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册子,“让你的人退到密道外面,这里还有东西。” 暗门藏在密室最深处那面石壁的夹层里,和岩层几乎融为一体。没有灵力痕迹,没有机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缝隙。如果不是守夜人秘法对魔气的特殊感应,这道门永远不会被找到。 玄七用黑铁令牌在石壁上按了三下,暗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更深的石阶,不长,只有十几级,尽头是一片不大的地下空间。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水晶棺。 十几具水晶棺整齐排列在石壁上凿出的凹槽里,每具棺椁上都刻着和封魔铁匣同源的上古禁制纹路。 棺椁里的活人睁着眼睛,瞳孔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暗绿色薄膜,皮肤表面的魔纹和擂台上鹤怀瑾手背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密,几乎布满全身。五官已被侵蚀得模糊难辨。 一名穿着几十年前北境六宗弟子服的年轻女子,头发散在水晶棺底部,像一蓬干枯的水草。眼珠是唯一还能转动的东西。那双眼睛缓慢转向玄七,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细极轻、像是隔着一层冰才能听到的音节。 “杀……了……我。” 韩昭站在石阶上,一只手扶着墙壁,指甲抠进了石缝里。 玄七沉默良久,然后转向他。声音仍是一贯的沉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通知所有朝臣,明天早朝之前,每个人都要来这里看一遍。尤其是那些还在为鹤怀瑾说话的人。” 墨竹客栈的下午阳光正好。 阿茗喝完最后一口菌汤,把空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小霜从他胸口抬起头,紫瞳还有点红,但脸上的黑灰已经蹭干净了——全蹭在他的短衫上。月坐在床沿,把玄七从国师府传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第二密室,水晶棺,活着的实验品,被魔气侵蚀了几十年的人。 阿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上那截干枯的艾草,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月。 “那些人还有救吗。” “守夜人的秘法只能暂时稳住魔气侵蚀,没办法根除。残刃在他们体内残留了太久,魔气已经和经脉长在一起了。” “守夜人没办法,你有办法吗。” 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残刃的魔气侵蚀和普通魔气不同。它认主,也认宿主。残刃本体已经被毁了,那些人体内的魔气失去了源头,理论上是可以剥离的。但需要封王境以上的灵力精准控制,一丝一丝地从经脉里抽出来,不能急,不能用力过猛,否则经脉会先承受不住。整个妖族能做到这个精度的不多。” “你是其中一个。” 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我从不主动救陌生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阿茗说,“你不是非要救他们。他们和你没有关系。你愿意出手,是恩情。不出手,也没有人有资格说你任何话。”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掌心里。 “只是我自己想了一下——回去以后我给你做满汉全席,每天不重样,菌汤火锅打底,桂花糕管够。外加按摩,捏肩膀捏到你睡着为止。这些是我能贿赂你的东西,你考虑一下。至于那些人——他们能不能活下来,我留给你自己决定。我不是在替他们求你,我是觉得你要是救了,我回去可以帮你洗一个月的碗。” 月抬起眼看他。“你本来就在洗碗。” “那就两个月,外加每天早起做煎饼。” “你本来也在做煎饼。” “那就…总之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满足你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贿赂人了。” “我这不是帮你行善积德嘛…你在意的人太少了——我把我的分你一点。” 月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伸手把他额头上一缕碎发拨到一边,把他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重新裹好。 “要很久,每个人至少一个时辰,十几个人,我得分几天做完。这几天你得老老实实躺着,不准下床,不准去厨房。” “行。” “之前让你躺着,你还在被窝里偷藏卷宗。”“这次真不会了卷宗都被韩昭搬走了。” “那就这么定了。”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事我去做。你负责躺着。躺到我说可以起来为止。” 阿茗靠在床头,对她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韩昭来了。 他坐在阿茗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馄饨。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气,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阿茗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端进来是给我吃的。” 韩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阿茗。“你床上已经有两个空碗了。” “那是粥和菌汤,馄饨是新的。” “这是玄螭少主端给我的,她说我脸色很差,不吃点东西不让我跟你说话。”韩昭又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去厨房给你盛一碗。不过玄螭少主说这是最后一碗,再煮要重新和面。” “不用,我开玩笑的。” 韩昭把第二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放下碗。“那些名单我核对了一天一夜。有些能找到家眷,有些只能记在纸上。太后今天当众废了鹤怀瑾,可她自己也知道,废一个字容易,把他留下的窟窿补上却不知要多久。” “大晟接下来怎么办。” “太后想请月帝大人多留几日,商讨边境裁军和通商互市的事。裴度今天私下找我,说礼部已经在拟新的国书了——不是之前鹤怀瑾那种虚情假意的邀约,是正式的外交文书,以大晟朝廷名义请求妖族设坊市、开商路、裁撤边境驻军。这一次他们会直接送到妖宫,请你们转交百族殿。” 韩昭又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太后还让我带了一句话。她说茗公子是人族,不必一直留在妖族。你若愿意留在大晟,她可以在永宁城给你安排官职和住所。” 阿茗靠在床头,弯起嘴角。韩昭便懂了。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回她,好意心领了。我的家不在永宁城。” 入夜后,月推门进来。她把一件新缝好的旧短衫放在阿茗床头,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来。九条尾巴收了八条,只留一条搭在床沿。 “今天在朝堂上,太后问我你愿不愿意留在大晟。我说你是我的家人。她没再问了。” 阿茗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韩昭明天正式接手国事,玄七后日押鹤怀瑾回总部。那些水晶棺里的人我今晚开始处理——先挑侵蚀最浅的几个试试,如果能成功剥离魔气,剩下的就分批来。处理完这些,我们就回家,银杏叶该落了一地了。” 阿茗把手翻过来,五指穿过她的指缝。“那该扫了。” “你扫。” “我还没力气。” “那就先放着,等你有力气了再扫。反正每年都落,不急。” “就不能让小霜扫吗。” 月微微弯起嘴角。“她不会扫,她只会把叶子堆成山。” “那正好,堆成山我再从房顶上面跳下去。” “你敢,你还没力气。” 阿茗靠在床头看着月,看着她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二更,永宁城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小霜已经在他床尾睡着了,布老虎夹在胳膊底下,歪眼睛朝着窗户。她今天醒着的时候一步都没离开过他的床沿。 他抬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小霜蜷起的腿,然后闭上眼。再过几天,他们就能回家了。 第208章 倾诉 月推开门的时候,永宁城已入深夜。 更夫的梆子声从朱雀大街尽头隐约传来,墨竹客栈二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轻轻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阿茗。他靠在床头,小霜已经回自己房间睡了,布老虎被夹着带走,只剩床上被压出的褶皱证明她趴了一整天。 “我把那些人都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语气平淡。 阿茗看着她,她今天还是那身素白长袍,但袖口沾着几道极淡的暗绿色痕迹——是剥离魔气时残留的残渣。 她的银发有些散,后脑勺那根春兰银簪别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匆忙间重新绾过。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烛火下安静地映着他的脸,但他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月儿。” 他没有问“累不累”,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只是在床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月走过来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和平时处理公务时一模一样。她的尾巴垂在床沿边,尾巴尖微微叩着床板。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转过身,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 她抱住他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然后自己侧躺下来,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身侧。 她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层层叠叠地盖在他身上,像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几天,我没敢碰你。”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嘴唇贴着他的发顶,每说一个字,温热的气息就穿过发丝拂过他的头皮,“你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着你胸口起伏,确认你在呼吸。然后我才能继续看韩昭送来的公文。”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脸贴近她的锁骨,感觉到她颈侧的脉搏比自己更快。 “你知道这几天我最怕什么?不是怕残刃,不是怕鹤怀瑾,也不是怕守夜人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我怕你再也不睁开眼睛。在擂台上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想把所有能杀的东西都抹除掉——鹤怀瑾,残刃,当时站在擂台边碍事的任何东西。但我不敢动。因为我的手一松,你就掉下去了。” 阿茗把手放到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银发。她没有绾好簪子,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落,带着夜风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君山银针的香气——大概是临走前玄七给她倒了杯茶。 “这几天我还做了另一件事。”月把脸埋进他的发顶,声音闷在发丝之间,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自责的,是某种更冷的、更接近妖帝的审判,“我把柳清辞送你的金疮药扔了,手帕也扔了。你每次见完她回来,我都想把你按在墙上咬你。但我只能站在窗外看着,因为我们在演戏。现在戏演完了。这些天的账,我们一条一条算。第一天她给你送名单,看了你四次。第二天她换常服,看了你七次。最后一天她给你递手帕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连我都没碰过你的手,至少那次没有。” 阿茗微微弯起嘴角。“你连哪只手都记得。” “她给你递手帕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指——两根手指。她给你递茶杯的时候手背擦过你的手背,这些我都记着。但我最不高兴的不是她碰你。是你在密室里看着那些血的时候,我不能站在你旁边。” 月的语速忽然变慢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慢,是某种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被撬开一条缝,所有情绪同时往外涌、反而不知道该先倒哪一件的慢。 “我知道你怕。你在擂台上被定住的时候,我抱住你,你在发抖。但你跟小霜说你不是怕,是冷。你骗她,骗不了我。你是我带大的,你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怕,我分得清。可我让你一个人去了密室,一个人站在那些血和锁链中间,一个人面对鹤怀瑾的眼睛。那个时候你觉得无依无靠,但我是你的姐姐,我应该是你的依靠……” “月儿——” “还有。”月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低,像是在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你先前跟我说过——‘你要是万能的,我当年在破庙里遇到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只剩一条尾巴。’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天。我以为自己做得到。我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不让你受伤。但我没能提前算到法阵启动,没能陪你去密室,没能阻止她多看了你好几次,也没能在你躺在床上的时候让那些人自己好起来。我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结果连最重要的弟弟都没护住。” 阿茗把她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肩窝里。“你把这些事都说出来,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强大?” 月没有回答。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 “这些天最让你生气的,其实不是柳清辞,也不是鹤怀瑾。” “……是你自己。” “嗯。” 阿茗把她的脸从肩窝里捧出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用手去擦,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停留了很久。她的皮肤微凉,带着夜风的温度和一点点君山银针的余香。 “你今天救了多少人?” “全部,最后一个只差一点就没赶上——魔气已经侵蚀到心脉了。” “你觉得那些人醒来之后,会觉得他们的救命恩人不够强吗。” 月没有回答。 “柳清辞看了我几次,递了几次手帕,我都记不清了。因为我不需要记——她来多少次都一样。她想让我留在永宁城,我说我的家不在永宁城。她想碰我的手,但最后只碰到了手指尖。她想让你在擂台上当众失态,你没有。她想让鹤怀瑾的计划成功,鹤怀瑾现在被关在地牢里。你数了她看我多少次,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见完她回来,都会把你的簪子拿出来看一会。” “什么。” “你的簪子,你换新簪子那天,旧簪子放在我这里。我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再放回去。 她看了我很多次,但我抽屉里放的是你的东西。她碰过我手指尖,但我枕头底下压着你的发带。她把金疮药放在我桌上,我收进抽屉里就没再碰过——是小霜放进去的,不是我。这些事我没跟你说,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知道。但现在看来——你需要。” 月垂下睫毛,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 “你数她看了我几次,不是因为你怕我会跟她走,是因为你不允许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生气,不是因为你不信任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你的。 这种感受我懂——你每次站在窗前看竹林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你跟别人说一句话,我在旁边假装喝茶,其实耳朵一直在听。今晚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自己没做到的事,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也一样。你对我有占有欲,我对你也有。你不允许别人碰我,我也不允许别人碰你。这不是软弱,因为——你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月儿。” 月没有说话。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九条尾巴齐齐收紧,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别太自责了,姐姐,我永远是你的。” 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极轻。“你是我的弟弟。” “是。” “也是我喜欢的人,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人。” “我知道。”阿茗把她往后拉了一些,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对于我也一样。” 月低眉看着他的脸,然后抬手把他散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线,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动作缓慢而珍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好端端在自己面前。 “我今晚是不是说太多了。”她轻声说。 “不多,你肯定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擂台上哭完之后就没再哭过。你每次都这样——哭完之后把所有情绪收起来,继续做事。救人、处理公文、和太后谈判。但那些情绪不是消失了,只是被你压住了。”阿茗说。 月的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她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耳根后微微跳动的脉搏上,把他的呼吸都数进自己掌心里。 过了很久她松开他,嘴唇贴在他眉心,又亲了一下。 “以后每个月,我们喝一点酒。不喝多,一杯就行。你陪我好不好?” “每月今天?” “每月今天。”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永宁城的灯火已全数熄灭。月光穿过窗纸,落在床沿上,落在他和她交叠的手指上。小霜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布老虎被夹在胳膊底下,歪眼睛朝着门口,像是在替他们盯梢。 月把九条尾巴松开了一条,腾出一条盖在阿茗和小霜一起盖的那床薄毯上。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着眼低声说了一句:“回家以后,落叶还是我来扫吧。” “……真的?” “嗯,你还是负责做饭好了。” “那分工又要改了。” “嗯。你喜欢做饭,我不跟你抢。”她在他肩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耳朵贴在他左胸口。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膜。 阿茗低头看着她阖上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那些所有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在这个夜晚被她自己一块一块地搬了出来。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躺在这里,让她听一听自己的心跳。 第209章 行 归 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时,阿茗正靠着床头,把旧短衫的带子系好。手指还有些发软,但比昨天又好了几分。 门被从外面推开,小霜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她今天穿了那件银白底子上绣着淡紫小花的薄衫,是之前在琳琅城逛街时阿茗给她买的。布老虎夹在腋下,脑门上有几根白毛被压得翘起来。 “哥哥!今天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你今天穿这件?” 小霜把粥放在床头小几上,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不好看吗。” “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我们家小霜已经是个小美女了。” 小霜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听说永宁城最近几天都在传——九尾妖帝就不用说了,那个玄螭少主也是个绝世美人,银头发紫眼睛,站在擂台上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那哥哥觉得,我和姐姐谁更好看。” “都好看。” “狡猾。”小霜把布老虎放在他枕头旁边,然后爬上床,往他旁边盘腿一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了片刻。 “哥哥,你们昨晚说的话,我听到了一点点。不是故意偷听的——是你们动静太大。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什么都不说,现在什么都说了,还把别人给你的东西都扔了。” “你觉得她变了?” 小霜歪着头想了片刻。“也不是变了,她以前半夜偷偷给你拉被子,把你送她的簪子放回抽屉。她只是现在才把这些事说出来。姐姐以前大概觉得,说出来就不像姐姐了。但她还是那个会咬你脖子的姐姐,一点都没变。” “你呢,在永宁城待了这些天,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小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紫瞳倒映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我昨天帮你把行李收拾了一半。你的旧短衫有三件,破了两件,还有一件是姐姐新补的。菌菇酱还剩大半罐,桂花糕吃完了,护腕放在包袱最底下。”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是那张手绘的国师府平面图,骷髅头和小人还在,边角多了一行字:这次做了很多事——画地图、盯梢、冻住擂台。但还不够,下次会做得更好。 阿茗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紫瞳。 “哥哥,我以后想出门去历练。敖雪说龙渊谷外面有一片野海,月亮比妖宫还大。凤主也让我有空去凤鸣丘。玄七说北境有些上古遗迹可能和玄螭血脉有关。不过我不是马上就要去——只是想想。”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想去就去吧。” 小霜抬起眼看着他。 “说实话,我舍不得。但是你想去我也不拦着,记得回家吃饭就行。” 小霜把脸埋进他胸口,抱住他,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到哪里都会回来的。” 阿茗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揉着她的发旋。 门被从外面推开。 月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素白长袍,银发用春兰银簪绾得端端正正,手里拎着阿茗床上那条薄毯,是早上拿去后院拍灰又叠好了才拿回来的。“在说我什么。” “说你昨晚把我抽屉里的金疮药扔了。” “还有呢。” “还有手帕。” 月走进来,把薄毯放在床尾。“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下我直接开传送门回去——比坐马车快,省得你在车上颠一路。”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划。空气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从针尖大的一点迅速扩展成一人高的椭圆形光晕,边缘泛着银白色的狐火,核心是一层极淡的琥珀色灵光。传送门对面能看到妖宫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轮廓,绿油油的叶子正在午后的阳光里沙沙响。几片叶子从门那边飘过来,落在床沿上。 小霜抱着布老虎先跨过去。阿茗站起来,穿过门时感觉像是穿过一层温热的薄纱,脚步微顿便已踩在妖宫院子的青石板上。银杏树在头顶沙沙响,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着,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绿叶。 月最后一个走出来,反手在身后轻轻一抹,传送门无声闭合。她站在那里,银发被穿堂风吹起来几缕,廊下的风车在她身后骨碌碌转了一圈。阿茗看了她一眼——她没说什么,但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开一道跨越半个大陆的传送门,消耗不轻。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过来,靠着我。” 月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过来坐下,把肩膀靠过来。小霜从银杏树底下捡了几片叶子,跑回来把一片放在布老虎头上,然后趴在阿茗膝盖上,仰头看着满树绿叶。 “一片都没黄。” “夏天还没过完呢。”阿茗说。月靠在他肩上,尾巴从石凳上垂下来,尾巴尖轻轻搭在小霜的手背上。阿茗低下头,看着月阖着的眼睛和轻颤的睫毛,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刚才小霜问我,她和姐姐谁更好看。” 月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都好看。” “狡猾。” “你们连回复都一样。”阿茗把她散在肩头的一缕银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根停了一下。 月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瞳孔深处那簇金色被日光融成一片温柔的暖晕。她偏过头,在他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 小霜趴在阿茗膝盖上,抬起紫瞳看着他们,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姐姐又咬哥哥。” 阿茗看着头顶那片绿油油的银杏叶子,忽然觉得永宁城所有的喧嚣、擂台上所有的疼痛、密室里所有的血迹和锁链,都被这一院子沙沙响的绿叶洗得很远很远。 他低头看着月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看着小霜趴在自己膝盖上已经快要阖上的紫瞳,什么也没有说。 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银杏叶沙沙响,回家了。 第210章 有你真好 回到妖宫的第三天清晨,阿茗是被银杏叶沙沙响的声音吵醒的,只不过不是风吹的——是扫帚扫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带着木纹和厨房里飘来的柴火味。身边空着,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只有枕边残留的体温证明月昨晚在他身边躺了小半夜。 小霜睡在靠窗的那一侧,银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布老虎被她夹在胳膊底下,歪眼睛朝着窗外。她还没醒——大概昨天收拾行李太累了,难得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 阿茗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旧短衫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正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扫帚,但并没有在扫。她只是握着扫帚柄,仰头看满树绿叶,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早。”阿茗靠在门框上。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腿还抽筋吗。” “昨晚本来就没抽。” “你上次在客栈也说没抽,结果半夜翻了好几次身。” “那是因为小霜把布老虎塞在我背后。” 月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走过来,伸手把他衣领整了整。衣领没有歪,她把那条领口在指尖捻了又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玄七临走前给的,守夜人的秘制丹药,昨天忘了给你。”她把丹药放在他手心,指尖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她说一颗就够了,吃完了再躺半天,应该就能恢复得差不多。” 阿茗接过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丹田处缓缓散开,像是一小簇极温和的火焰慢慢渗透进髓海境的每一条灵脉。那股酸软了好几天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退。“她有心了。” “她说是还你的人情——你在密室帮她确认了残刃的位置。”月转身往厨房走,“煎饼,豆沙的。” 阿茗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弯起嘴角。 她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小霜昨天跟我说,你答应她以后出门历练。她说你不拦她,她反而有点舍不得走了。她说你比她想象中更懂她。” “她本来就是我妹妹嘛。” 月没有回答。 锅铲在铁锅上轻轻刮了一圈,油香混着面糊的焦甜味从厨房飘出来。阿茗走回屋里,小霜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揉眼睛。布老虎从她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被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手边。 “姐姐在做煎饼。” “我闻到了。”小霜把布老虎夹在腋下,仰头看着他,“哥哥你今天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血色了。” “刚才吃了玄七给的丹药,她说是守夜人的秘制伤药。我现在感觉能下地跑三圈。” “那你跑一圈给我看看。”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阿茗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圈太多了,半圈吧。” 月端着煎饼推门进来。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小霜,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三件外出的薄衫,丢在床尾。“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吧,你们俩在屋里闷了好几天了。去后山,上次小霜堆雪人的那个山坡——现在夏天没雪,不过傍晚的夕阳很好看。” 小霜从床上跳下来,抓起自己的银白薄衫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卡住了,被月从后面扯了一把才穿好。阿茗换上那件月白色劲装——小霜缝过的那只袖子短了半寸,但针脚比从前密了不止一点。 他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推开门。银杏树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午后,后山山坡。 妖宫背靠的这座山不算高,但站在山顶能看到整片万妖山脉。北面是妖宫的青瓦白墙和那棵银杏树,南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夏天草长得高,快到膝盖,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伏下去又立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海。 野花零零散散地开着,紫的、白的、黄的,小霜摘了几朵别在布老虎的耳朵上。月站在山坡最高处,银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从银簪里溜出来,拂过她的脸颊。 阿茗坐在草地上,看着她们。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山坡染成淡金色。 月今天没有穿那件素白长袍,换了一身极简的淡青色常服,袖口收窄,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细链。不是妖帝的装束,是那种只在家人面前才会穿的舒服衣裳。她的侧脸在逆光里轮廓分明,睫毛被阳光染成淡金色。 小霜蹲在不远处,正把一束野花编成花环。银白的头发散在肩上,淡紫小花薄衫的下摆沾了几片草叶,布老虎被她放在旁边石头上,耳朵上还别着一朵小紫花。 “姐姐以前很少出门。”小霜把花环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拆掉重新编,“以前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坐在廊下喝茶,连后山都不怎么来。现在天天出来——去万妖城,去永宁城,今天又来这里。”她把编好的花环套在布老虎头上,“以前姐姐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有两个人陪她。所以她就愿意出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看着山坡上那个淡青色的背影。“她以前一个人站在这里的话,大概只会觉得很平常吧。” 小霜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把布老虎头上的花环扶正,站起来,跑到他面前,把另一个编好的花环戴在他头上。白色的野花,茎有点短,戴上去歪歪斜斜的。 “送给哥哥。”她说,然后转身跑回山坡继续摘花。 阿茗把花环从头上拿下来看了看,又戴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月身边,她正看着山脚下那片层层叠叠的山峦。从这里能看到万妖山脉的全貌——北面是妖宫,东面是琳琅城的方向,南面是更远的、他们还没去过的地方。 “小霜说以前你一个人不会来这里。” “以前来过,只是没觉得好看。”月没有偏头,山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腕。“以前觉得这里就是一片草。现在觉得草也分很多种——高的矮的,颜色深浅,被风一吹,每一片叶子弯的角度都不一样。以前不会看这些东西。”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因为以前没人给你戴花环。”阿茗把头上那个歪歪斜斜的花环摘下来,戴在她头上。白色的野花衬着她的银发,花茎有点短,从他的手指和她发丝之间探出半截淡绿。 月抬手碰了碰花环边缘,没有摘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绿草和小霜给他戴的另一个花环。 “歪了。”她说,然后伸手帮他把花环扶正。 阿茗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从自己耳侧滑下来。“月儿。” “嗯。” “以后我们多出来走走。不处理公务,不打架,不去任何有密道的地方。就出来晒太阳,看草,看银杏什么时候黄。小霜想看野海,我们也去。” 月没有回答。她把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十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满山遍野的绿草,吹动她头上白色野花的花瓣。 傍晚时分,夕阳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淡淡的、一层一层的橙,从西边一直铺到头顶,再从天顶过渡成浅紫、浅蓝、深蓝。几朵碎云被染成金色,边缘泛着淡粉,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罐蜂蜜。 小霜跑回阿茗身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花瓣被她攥得有些皱了,但紫色在夕阳下依然亮得耀眼。 阿茗在草地上坐下来,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小霜把野花放在布老虎旁边,然后爬上他的膝盖,窝进他怀里。 他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银白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软得像初春刚化开的雪水。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月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靠过来。他把手臂张开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 小霜窝在阿茗怀里,看着天边那层渐变的橙红色,忽然轻声开口。“哥哥。” “嗯?” “有你真好。” 阿茗低头看着她。她的紫瞳倒映着满天霞光,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不是在郑重其事地表白——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月靠在他肩上的头轻轻动了一下。她把脸偏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弟弟,有你真好。” 和小霜一模一样的句式。用的却是“弟弟”两个字。 阿茗偏头看她。她的脸还在他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满天霞光,瞳孔深处那簇金色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柔的暖晕。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尾巴——那条搭在他手腕上的尾巴,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翻译成绒毛细密的缠绕。 他把她们俩同时抱紧了。一只手揽着月的肩,一只手环着小霜的腰。然后低头,在小霜的额头亲了一下,又偏头在月的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回去给你们做牛肉砂锅。” 小霜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学的?” “躺在床上那几天。老板来送馄饨,我问他永宁城还有什么好吃的。他说牛肉砂锅,然后就把做法告诉我了。他说炖牛肉不能急,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煨,煨到筷子能戳透为止。” “你现在能站那么久吗。” “能,玄七的丹药很管用。” “那我要多加粉丝。”小霜从他怀里站起来,把布老虎夹在腋下,然后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月也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头上歪掉的花环重新扶正,三个人沿着山坡往山下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天边最后一层橙色慢慢收进地平线,几颗最亮的星已经挂在天顶。银杏树在院子里安静地等着他们回家。 晚上,阿茗在厨房里切牛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牛腩是从山下集市买回来的,肥瘦相间,切成三厘米左右的方块,码在案板上,深红色的肉纹里嵌着雪白的脂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切好的牛肉冷水下锅,加了几片姜和一圈料酒。水沸之后浮沫一层一层地涌上来,他用勺子仔细撇干净,再把牛肉捞出来——用的是灶台边提前备好的温水,一勺一勺地冲,不让冷水激到热肉。 焯过水的牛肉表面微微发白,热气从肉块的缝隙里往外冒,带着姜片和料酒混在一起的清辛气。 月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和他第一次来妖宫时一模一样。 小霜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面前摆着一小碗菌子——她在学怎么用手撕菌子,撕得大小不一,但很认真。 热锅少油,阿茗抓了一小把冰糖撒进锅里。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深琥珀色,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焦糖气泡。 他把牛肉倒进去,铁锅刺啦一声腾起白雾,焦糖的甜香混着牛肉的脂香在一瞬间炸开,填满了整间厨房。 他快速翻炒,让每一块牛肉都均匀裹上糖色——肉块表面从灰白逐渐染成红亮,边缘被焦糖勾勒出极细的一圈深褐色线条,油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 接着下葱段、姜片,八角两颗、桂皮一小块、香叶两片、干辣椒几个,翻炒几下,香料的辛香被热油激出来,和牛肉的脂香纠缠在一起,整间厨房都被这股浓烈又温暖的香气塞满了。 阿茗顺锅边淋入一圈料酒,两圈生抽,一圈老抽,一勺蚝油。酱油触锅的瞬间滋啦作响,蒸腾起来的酱香让坐在旁边撕菌子的小霜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悄悄吞了一下口水。 “还没好,再等等。” 小霜把撕好的菌子码进碗里。“我知道,我就是闻一下嘛。” 牛肉转入砂锅,加入足量热水没过肉块。水是刚烧开的热水,冲进砂锅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花。 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盖上盖子。砂锅盖子边缘有个小小的气孔,热气从孔里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每冒一下,牛肉的香味就往厨房里多铺一层。 阿茗把火调得极小,炉膛里的木柴从明火转成暗火,红炭在灰烬下明明灭灭地闪着,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炖了约半个时辰之后,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牛肉在汤里咕嘟咕嘟地轻轻翻滚,肉块边缘被炖得微微膨胀。他拿了双筷子戳了一下——还不够透,筷子尖进去时还有点阻力。盖上盖子继续炖。 月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一口。“淡了。” “还没放盐。” “我知道,就是尝一下。”她把勺子放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牛肉被炖得微微颤动,筷子一戳就透,肉纤维在筷尖分开时能看见极细的丝缕,裹着亮晶晶的汤汁。 阿茗开始下配菜。 先放耐煮的——白萝卜切滚刀块,土豆切大块,倒进砂锅里,用筷子轻轻按进汤里,让它们在牛肉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盖上盖子继续炖。 萝卜和土豆在浓汤里慢慢变软,吸饱了汤汁的颜色,从原本的白变成了浅浅的褐色。 二十分钟之后,他掀开盖子。汤已经收得差不多,浓稠地挂在牛肉和配菜上,砂锅边缘结了一圈极薄的焦糖色痕迹。他又往锅里看了一眼,从灶台边的小竹篮里抓起一把素鸡铺在最上面。素鸡是今天下午从山下买的,切成一厘米厚的圆片,表面划了细密的菱形纹,在汤面上蒸了不到片刻就吸饱了汤汁,菱形纹路的边缘被烫得微微翻卷起来。 最后是娃娃菜。他把娃娃菜一叶一叶掰开铺在最上面,翠绿的叶边在热气里迅速变软,从翠绿转成鲜绿。撒了一小把葱花,关了火。砂锅直接端上石桌,热气从锅沿四面八方地冒出来,牛肉的浓香、菌菇的鲜香、娃娃菜的清甜混在一起,在傍晚的院子里铺天盖地地弥漫开。 小霜已经把碗筷摆好了。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自己那碗菌子——撕得大小不一,但她说“菌子大小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然后把布老虎放在旁边,面前也摆了一只小碗。 “老虎今天喝砂锅汤。” “它上次喝菌汤也没见少。” “上次是上次。”小霜把布老虎的小碗端端正正摆好,然后拿起筷子,等着阿茗分砂锅。 阿茗舀了一碗递给月,又舀了一碗放在小霜面前,最后才给自己盛。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肥瘦相间的纹路在舌尖上化开,脂香混着酱香,咬下去还有冰糖炒过的焦甜余味。 土豆吸饱了汤汁,筷子夹起来微微发颤,放在嘴里不用嚼,舌头一压就化了。 油豆腐泡咬下去的瞬间汤汁在口腔里炸开,滚烫鲜浓。金针菇的脆滑、杏鲍菇的弹嫩、冻豆腐海绵般的吸汁口感,每一口都是不同的触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素鸡的菱形纹里嵌满了浓汤,咬下去先是豆制品的筋道,紧接着汤汁从纹路里挤出来,在舌尖上淌过一圈。 娃娃菜炖得刚刚好,鲜绿的菜叶吸饱了肉汤却还保留着一丝清脆,咬下去有极轻的咔嚓声。 小霜吃了第一口牛肉,紫瞳微微眯起来,放下筷子,把牛肉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然后又夹了一块。 “好吃。”她说了两个字,然后又夹了一块。 “比馄饨呢。” “馄饨是馄饨,砂锅是砂锅。不能比。” “那就是都好吃嘛。” 月坐在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菌子的鲜和牛肉的香融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勺,然后把碗放下。“牛肉再焖一会儿更好——不过现在已经很好吃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说的——牛肉要炖到筷子能戳透,然后关火焖一会儿,我感觉还差一点点。” 阿茗转头看她,她正把砂锅的盖子重新盖上,用尾巴把灶台边溅出来的一小滩水渍擦干净。 “哥哥,以后经常做这个好不好。”小霜把碗里的最后一片素鸡塞进嘴里,端起空碗看着他。 “好。” “姐姐也学会了吧。” “学会了。”月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不过我做的话会酌量少放半勺盐。” 小霜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着她。月偏过头去,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装作没有看到她的目光。 阿茗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又看看头顶那棵沙沙响的银杏树。月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三个空碗旁边。 小霜已经趴在石桌上打起了盹,布老虎从她胳膊底下滑出来,歪眼睛朝着天。 月把一条尾巴盖在她背上,然后伸手把阿茗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擦掉。 “今天在后山,你说以后我们多出去走走。这句话我记着了。”她说完站起来,把小霜从石凳上捞进怀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再做一次牛肉砂锅。” “为什么?” “小霜刚才说好吃,而且——”她顿了顿,耳朵尖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我也觉得好吃。” 阿茗靠在石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廊下的风车在夜风里骨碌碌转了一圈。 月光铺了一院子,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他把空碗摞好端进厨房,然后推门走进屋里。小霜已经躺在最里面睡熟了,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歪眼睛朝着门口。 月侧躺在中间,尾巴搭在小霜身上,手放在他枕头上,等他过来。 阿茗在月身边躺下来。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又把尾巴搭在他腰上。窗外银杏还在沙沙响,风车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停。 第211章 云纹 妖宫的午后,阿茗拎着菜篮从山下集市回来,刚迈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月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针。九条尾巴在身后蓬蓬松松地铺开,其中一条尾巴尖上扎着一小片碎布——大概是刚才不小心勾上去的。 小霜站在她面前,身上披着一块还没裁完的银白细棉布,布匹拖到地上,被银杏叶沾了好几片。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姐姐,你刚才缝的那条线又歪了。”小霜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新添的针脚。 “没歪,那是设计。” “什么设计会歪成波浪线。” “这是云纹。”月面不改色地把针在指尖转了个方向,“你之前自己缝的那件袖口更歪。” “我那是第一次缝,姐姐你活了多少年?”小霜把布老虎举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一对紫莹莹的竖瞳。 月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刚从院门口进来的阿茗。“你过来,这针不听话。” 阿茗把菜篮放在石桌上,走过去接过月手里的针和布。银白细棉布上已经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偏,还有一道拐了个弯又折回来。他看了片刻,诚恳地评价:“确实像云纹。” “你看,哥哥也说了。”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 “哥哥说的是像,没说好看。”小霜毫不留情地拆穿。 阿茗在廊下坐下来,把布料翻到正面,沿着小霜肩线重新下针。他的针脚比月整齐得多——在妖宫做了这么久饭,切菜练出来的手稳,缝衣服也沾了光。小霜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低头看着他手指翻飞,针尖在布面上来来回回,留下两排细密笔直的线。 “哥哥什么时候学会缝衣服的。” “上次你帮我缝袖口之后,”阿茗咬着线头打了个结,“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丑。这件缝好了跟你之前那件比,谁缝的好。” “你缝的好看,但姐姐缝的有感情。” “什么感情。”月抬起头。 “努力了但没成功的感情。这种比较珍贵。”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 月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阿茗身边,俯身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你倒是会缝,之前那件旧短衫破了一道口子,谁帮你补的。”说完直起身回廊下继续喝茶,面不改色。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短衫。领口那道被顾长钧枪尖挑开的口子确实被补好了——针脚细密平整,和他手里的针法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他缝的,他根本没碰过这件衣服。他偏头看着月,月正端起茶盏,姿态和在百族殿观礼台上看演武时一样从容,耳朵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你什么时候帮我补的。”他问。 “忘了。” “姐姐半夜偷偷补的,”小霜在旁边蹲着把布老虎摆在膝盖上,头也不抬,“有天晚上你睡着了,她翻窗过来,对着月光缝的。我在隔壁没睡着,全听见了。针穿过布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缝了半个时辰,最后咬断线头的声音也听到了。” 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姐姐这个人,每次对你好都不让你知道。把针脚缝歪了就说没做过,缝整齐了就说忘了。哥你知道她为什么给你缝衣服吗——因为那件衣服是你在擂台上被顾长钧划破的。她觉得那是她没护住你。” 阿茗把针线放在膝盖上,看着月,声音轻下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半夜缝。” 月把茶盏放在廊下石阶上。茶盏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半夜安静,白天有人来送文书,晚上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你在隔壁睡得很沉,呼吸很稳。我缝完最后那道口子之后坐了一会儿,你在梦里翻了个身,说了句煎饼。我就知道你在做梦。” “我梦到的是豆沙煎饼还是桂花煎饼。” “豆沙的,”月说,“因为你叫的是我的名字——你每次梦到豆沙煎饼都会叫我。那件衣服是我缝的。白天不说是怕你再问。你就是那种会追问的人。” 小霜从膝盖上抬起头,紫瞳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膝盖上那件新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然后伸手捏了捏袖口的针脚。“都好看。姐姐缝的云纹,哥哥缝的直线。两” “云纹…洗一次大概会散架。”月坦率地承认。 “散架了再让哥哥补。反正他学会了。”小霜说完抱着布老虎退开半步。 阿茗把最后一道袖口缝完咬断线头,站起来把新衣裳抖开披在小霜身上。银白细棉布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袖口两道笔直的针脚收得干净利落。小霜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手摸了摸领口,然后转身面对月和茗,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好不好看。” “好看。”阿茗和月几乎同时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跑回屋里对着铜镜照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把布老虎夹在腋下,紫瞳亮晶晶的。她跑到廊下坐回月身边,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然后靠在月肩头。 “姐姐下次缝歪了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哥哥会补。以后分工就这样——姐姐负责缝,缝歪了没关系,哥哥负责补,最后衣服做好了穿在我身上。” 月没有说话。 她把小霜肩上那缕散落的银发拢到耳后,然后把那条唯一垂在身后的尾巴从小霜膝盖上绕过,轻轻搭在阿茗手背上。三条尾巴的分量此刻并成了一道只有他们三个能解开的暗扣。 傍晚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阿茗把针线收进盒子里,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 “昨天那个砂锅。”小霜立刻举手。 “牛肉昨天用完了。” “那就馄饨,多放虾皮。” “姐姐呢?”阿茗看着月。 “馄饨,多放紫菜。” 阿茗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月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小霜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件云纹歪扭的旧衣裳——她说要把它叠好收起来,以后出门历练的时候带着,想姐姐了就拿出来看一眼。阿茗把馄饨一个个捏好码在案板上,从灶台边回过头。 “你今天其实缝得比以前好。” “哪一次。” “上次你缝的针脚更歪。那件旧短衫的针脚又太密——每一针都拽太紧,看得出来缝的时候很用力。今天这件,虽然歪,但力道匀了不少。缝的时候没那么紧张了吧。”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尾巴垂在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上次补旧短衫,每一针都在想,你在擂台上被定住的那一瞬间。针穿过布料的时候,我把那片布料当成你当时被灼焦的衣料——拽太紧,怕再破。今天这件,是小霜的新衣裳。” 阿茗把最后一个馄饨捏好放在案板上,转过身上下打量她。“所以你是想得太多了,不是手笨。”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确实手笨。” 小霜在灶台边笑了一声。 馄饨下锅,白生生的面皮在沸水里浮浮沉沉。阿茗往锅里撒了一把虾皮和紫菜,热气从锅沿升起来,把灶台上方那盏油灯熏得微微发潮。月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 “淡了。” “还没放盐呢,当然淡。”阿茗接过勺子。 “我知道,我就是先尝一下。”月把勺子放下,没有走开。她就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晚饭后小霜把新衣裳叠好收进衣箱最里面,和那件云纹歪扭的旧衣裳放在一起。布老虎被她搁在枕头旁边,歪眼睛朝着门口,已经睡熟了。阿茗把厨房收拾好,推门走进屋里。月侧躺在床中间,手放在他枕头上等他过来。 他躺下去之后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又把尾巴搭在他腰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把她散在颊侧的一缕银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根停了一下。 “今晚怎么这么主动。” “因为那件衣服缝好了。” “哪件。” “小霜的新衣裳。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在想——以前的我大概不会坐在廊下给她缝衣服。那时候的手也不适合拿针,只会拿刀。现在在你们旁边的我,可以拿针。”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响,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了一圈。 “明天给小霜量裤脚,你缝还是我缝。”他说。 “你缝,我在旁边看。” “然后说我缝得没你好。” “你缝得比我好,但我的云纹有感情。”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下去。 “哪种感情。” “就是刚才小霜说的那种——努力了但没成功的感情。”她把尾巴收紧了一些,“这种比较珍贵。” 阿茗低头看着她阖上的眼睛,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212章 龙族来客 妖宫的午后一向安静。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厨房里偶尔传出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均匀节奏。 除此之外,只有小霜偶尔追着银杏叶满院子跑的脚步声,和月靠在廊下翻公文的纸页声。 所以当院门外突然炸开一串贝壳铃铛的脆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石阶一路冲上来,小霜立刻从廊下站起来。她刚把布老虎放在石凳上,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院门就被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小霜——!” 敖雪站在门口,一身海蓝色长裙沾着长途跋涉的灰尘,裙摆上绣着极细的银线海浪纹,腰间那串贝壳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的杏眼比上次在万妖城分别时更亮了几分,双鬟发髻稍微长了些,发间缀着的米粒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贝壳。 她身后跟着两个龙渊谷侍从,手里捧着礼盒,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她一把拽进来。 “我姐让我来送龙渊谷的帖子!顺便让我多住几天——她说我在龙渊谷天天念叨你们,她耳朵都起茧了。”敖雪一口气说完才想起来行礼,赶紧朝廊下的月鞠了一躬,“月帝大人好!” 月翻了一页公文,头也没抬。“你姐有没有让你带话。” “有!她说——‘上次欠的茶,下次亲自奉上。’还有——‘小雪要是调皮,直接把她送回来。’” “你姐倒是了解你。” 敖雪嘿嘿笑了一声,转过身。小霜已经走到她面前,紫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敖雪。” “小霜!”敖雪一把抓住她的双手,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你好像长高了!头发也变长了——不对,好像更白了?上次在万妖城你还没我高,现在都快赶上我了!”她说着伸手比了比两人的头顶,然后又退开一步上下打量,杏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你穿的是新衣裳吗?银白色的好好看!在哪买的?” “不是买的,姐姐和哥哥做的。” “姐姐和哥哥?”敖雪扭头看了看廊下看公文的月,又看了看刚从厨房探出头的阿茗,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 她凑近小霜压低声音,“妖帝大人会缝衣服?那她那双手——上次在演武场上天琊师姐的刀被她弹了一下就碎了,我回去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现在你跟我说她还给你缝衣服?” 小霜把布老虎从石凳上拿起来,翻开袖口给敖雪看。两道针脚并排——一道密实笔直,一道歪歪扭扭还拐了个弯,在拐弯处又拐回来一次,最后收线的地方打了个小结,小结上面还叠了个更小的结。 “这个歪的是姐姐缝的,她说这是云纹。这个直的是哥哥缝的。” 敖雪捧着袖口凑近了看,杏眼眨了又眨。“云纹?这个拐弯的地方——是云被风吹散了吗。还有这里,两个结叠在一起——是两朵云撞在一起了?” “对,撞完之后就散了。再往后面那道线突然变直,就是散完之后天晴了。”小霜面不改色地解说。 “那这朵云为什么又拐回来了。” “……可能是忘了什么东西?” “云还会忘东西?”敖雪抬起头,表情从困惑变成敬佩,“不愧是妖帝大人,缝个衣服都有意境。” 月翻了一页公文,依旧没有抬头。“你们龙族对艺术的理解力果然有深度。” “谢谢月帝大人夸奖!”敖雪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评价,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道笔直的针脚,“这个直的是茗公子缝的?缝得好整齐——像尺子量的。你们家是不是分工特别明确?姐姐负责艺术,哥哥负责实用。” “差不多。有时候姐姐也负责实用,但她自己不承认。”小霜说。 “比如?” “比如半夜偷偷给哥哥补衣服,补得很整齐,但第二天问她就说忘了。” “我没忘。”月终于从公文上抬起眼,看了小霜一眼,又看了敖雪一眼,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是你们做梦了。” “我们两个同时做梦梦见你补衣服?”小霜歪头。 “巧合。” 敖雪看了看小霜,又看了看月,然后凑到小霜耳边用气声说了句什么。小霜点头,也用气声回了句什么。两人同时把目光转向月,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耳朵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梦的内容。”小霜说完拉着敖雪往屋里走,“我带你看房间。姐姐先前让青络提前收拾过一间,床很宽够两个人睡。我有好多东西要给你看——上次在永宁城裴度给了我一盒银粉彩墨,晚上写字会发光,我写给你看。还有你上次给我的贝壳手串,我一直戴在手上没摘过。”她抬起手腕晃了晃,贝壳在阳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泽。 敖雪低头看了看小霜手腕上那串贝壳,杏眼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水光眨掉,握紧小霜的手。“我房间在哪?我要先把行李放下。我姐还让我带了几匹海蓝纱,说可以给你做裙子——不过你穿银白更好看,海蓝纱留着当窗帘好了。你带我转转好不好?这院子比我想象的大,那边是厨房对吧?厨房旁边是什么?我晚上可以跟你睡吗?”小霜牵起她的手往西厢走去。“可以,一人一床被子。” “没问题!我晚上不打呼噜。”敖雪跟着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厨房喊了一声,“茗公子!海蛎我放在门口那个竹篮里了,用冰镇着的,你帮我拿一下!我晚上给你们做海蛎煎——我在龙渊谷练了好几个月,这次绝对不会煎糊!”然后她的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茗把门口竹篮里的海蛎拎进厨房。海蛎个个饱满,壳上还沾着北境的沙粒,冰镇的凉气从竹篮缝隙里往外渗。 傍晚时分,阿茗在厨房里处理海蛎。敖雪系了一条借来的围裙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锅铲,神情比在演武场上还紧张。小霜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面前摆了一小碟切好的葱花。 “先把海蛎用盐水洗干净,”敖雪像在念口诀,“沥干水分。然后调面糊——地瓜粉加水,搅成糊状,不要太稠。然后把海蛎倒进面糊里,加葱花、盐。葱花要多放一点才香。”她一边说一边搅,动作比刚才自我介绍时稳得多。 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敖雪把搅好的面糊倒进热油锅。铁锅滋啦一声腾起白雾,海蛎的鲜香混着葱花的清香瞬间铺满整间厨房。 敖雪小心翼翼地用锅铲把面糊摊平,等底面煎到金黄之后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海蛎煎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里。 “翻过来了!”她举着锅铲转头看小霜,杏眼里全是惊喜,“上次练了十几次,有一半都翻到灶台上。我姐说浪费食物不准我再练,我就自己偷偷去海边捞海蛎练。这回终于没掉。” 小霜站起来踮着脚看了一眼锅里的海蛎煎。底面金黄,边缘微焦,海蛎的裙边被煎得微微卷起,嵌在晶莹剔透的地瓜粉皮里,像一枚枚藏在琥珀里的小贝壳。她抬头看着敖雪,紫瞳亮了一下。“煎得好。” “真的吗!”敖雪把海蛎煎铲进盘子端上石桌,然后又跑回厨房端出第二盘。阿茗在旁边拌了一碟菌菇酱面,又做了一碗紫菜蛋花汤,一起端出去。四个人围坐在廊下的石桌边,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傍晚的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远处野草和溪水的清气。 敖雪坐在小霜旁边,一边吃一边跟阿茗讲这道菜的来历——龙渊谷靠海,海蛎是家常食材,每个龙族子弟从小就会吃,但真正会做的不多。她是因为出海修炼经常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才学会的。 “以前在海上等潮退,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船上只有地瓜粉和刚捞上来的海蛎,就自己煎着吃。刚开始煎得乱七八糟,有时候太焦有时候没熟有时候翻面翻到海里去了。后来慢慢就好了。我姐其实也会做,但她做的海蛎煎不放葱花,说葱花会抢海蛎的鲜味。我觉得放葱花才好吃。” “你姐上次在万妖城喝茶的时候也说不加别的东西。”月端着茶杯插了一句。 “对!她什么都讲究原味。茶要原味,海蛎要原味,飞剑考试也要原味——靶子要摆正,不能投机取巧。不过她小时候飞剑考试射偏了靶子旁边的旗杆,比我偏得还离谱。但她不承认,说那是风大。” “和你一样。”小霜说。 “我才没她那么死要面子!”敖雪立刻反驳完之后又想了想,底气没那么足了,“好吧,可能有一点。” 阿茗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块海蛎煎夹进敖雪碗里。敖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海蛎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小霜,杏眼里那股叽叽喳喳的劲儿收了一点。 “小霜,其实我这次来除了送拜帖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守夜人追查的魔气残留不止龙渊谷外面那一处,北境好几个上古遗迹都有类似的痕迹。我想请你到时候一起去看看——玄螭族和龙族在上古时代是盟友,那些遗迹里可能藏着和你血脉相关的记载。不是马上就让你去,就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霜放下筷子,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敖雪。“想去。不过不是马上。等我凝魄再稳一些,等家里的银杏叶黄了之后。” “银杏叶什么时候黄。” “姐姐说夏天还没过完。大概还要一两个月。” “那我等你。”敖雪说完自己先笑了,端起碗继续吃。 入夜后,阿茗在厨房洗碗。月站在他旁边,拿起干净的布帮他擦碗。小霜和敖雪在西厢房间里铺被褥,隔着半个院子也能听见敖雪的贝壳铃铛偶尔叮当响一下,夹杂着小霜压低了的说话声和敖雪“真的吗——”的惊叹。 “她们今晚大概不会早睡。”阿茗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给月。 “让她玩,难得有朋友来。”月接过碗擦干放进柜子里,没有走。她靠在灶台边,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玄七的消息比我想的快。龙渊谷那边可以让小霜先去——历练。她凝魄已经稳定了,这次去龙渊谷,正好让她在实战中巩固。敖雪是她最合得来的朋友,这次机会不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擦干手看着她。月色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你以前不会让她一个人出门。” “现在也不会,我会在暗处跟着。”月转过身往厨房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耳朵尖微红,但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你也是,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在暗处。倒不是不放心——只是在妖宫待久了,院子里只有银杏叶和风车。你们不在,太安静了。” 阿茗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那就跟着,反正在如果暗处的是你,我走到哪里都安心。” 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回答。她把尾巴从他手腕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西厢的房间还亮着灯。 敖雪把海蓝纱从包袱里抽出来披在窗框上当窗帘,然后往床上一倒,摊成一个大字。“你家的床好软!比龙渊谷的石板床舒服一百倍。”她说着翻了个身,撑起下巴看着坐在床边的小霜,“小霜,你姐姐平时在家也这么严肃吗。” “不严肃,她刚才就是翻公文的时候比较严肃。其实她还会跟哥哥撒娇,但自己不承认。”小霜把布老虎放在枕头中间,仔细盖好被子。 “妖帝大人会撒娇?!”敖雪瞪大了杏眼,压低声音凑过去,“怎么撒娇的?你学一下。” “在永宁城的时候,姐姐翻窗进来,然后咬哥哥脖子,一边咬一边说‘你是我的’。” 敖雪捂住嘴,贝壳铃铛在手腕上滑了一下。她放下手,表情从震惊转为微妙的笑。 小霜没有回答,但她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然后躺下来拉上被子。“睡吧。明天早上哥哥做煎饼。” “煎饼!我上次在万妖城没吃到——不对,上次光顾着吃绿云糕了。”敖雪也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侧过身看着小霜,“小霜,你以前跟我说吵架可以装,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你们家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但都不怎么说出来。” 小霜看着天花板,紫瞳在黑暗里微微发亮。“也不是不说,姐姐最近开始说了。” 敖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晚安。” “晚安。”小霜把布老虎从枕头中间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歪眼睛朝着窗外。 主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阿茗推门进来的时候,月已经侧躺在床中间,九条尾巴全部展开,蓬蓬松松铺了大半张床。 被子拉到腰际,银发散在枕上,用那根春兰银簪松松绾着。烛火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跳着极小的光点。她没有看公文,没有喝茶,只是在等他。 阿茗关上门,在她身边躺下来。月侧过身,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手臂,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让他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 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把他严丝合缝地包成一个柔软的茧。像很久以前在破庙里,她用仅剩的一条尾巴盖在他身上那样。不同的是现在她有九条尾巴,而他也不再是那个雪夜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小霜今晚不在。”月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嘴唇贴着他的发顶,每说一个字温热的气息就穿过发丝拂过他的头皮。 “嗯。”阿茗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贴着她的锁骨。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料,是她自己的味道,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狐族皮毛特有的暖融融的体香。靠近耳根的地方还残留着极淡的干桂花香,是今天在厨房里做桂花糕时沾上的。 他把手放在她腰侧,手指轻轻攥着她素白长袍的衣料。 “好久没有这样了,”他说,“上次还是在永宁城客栈。” “不一样,客栈的床太窄,尾巴展不开。”月低头,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家里的床够大,尾巴可以全部放出来。”她说着把九条尾巴又裹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绒球。 “你这样我真喘不过气。”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自己往里钻。”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她的尾巴尖在他后背上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银杏叶在风里打旋。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拉上来放在自己肩头,让他把自己抱紧。这个姿势——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九条尾巴裹成茧。 “我明天去山下集市买点东西。”阿茗闭着眼,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买什么。” “再买点海蛎,敖雪带来的那些今晚用完了,她说明天还想煎一次。还有你的桂花快用完了,要补一点。小霜的新鞋底薄了,该换一双——上次在琳琅城买的,她一直穿到现在,鞋底磨得能看到袜子了。”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纸上银杏叶的影子。“你每次列出这些清单的时候,里面没有一件是给你自己的。” “我有旧短衫。” “那件旧短衫袖口已经磨白了。” “磨白了也还能穿。小霜缝过的那件,针脚歪归歪,但缝得结实。”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对我不也是这样。半夜补衣服不说,补完了还说是做梦。你有多少事情压在心里不告诉我,我大概猜得到——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在她怀里吸了一口气。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再担心说了就不像姐姐。你本来就是姐姐,也是月儿。两种身份可以同时存在。你在我面前哭过,咬过我,也在我怀里睡着过。你在外面是妖帝,在我这里是什么——你自己定。” 月没有回答。她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肩窝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车骨碌碌转了一圈。她的尾巴在他后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力道很轻,像是想要在他背上写下什么,又怕字迹太重会透过布料印进他皮肤里。 第213章 晨光 夏末秋初,银杏叶还没开始黄,但风已经比上月凉了几分。院角那几丛矮竹从青绿转了深翠,廊下的风车转得比夏天时慢了些,像是它也察觉到了季节正在悄悄翻页。 小霜和敖雪离开已有些日子。 西厢的窗帘换上了海蓝纱,是敖雪留下的,小霜说等从龙渊谷回来再自己裁边。她走时背了个小包袱,布老虎塞在最上面,歪眼睛从包袱边缘露出半截。月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走下石阶,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这是咱们第一次让她单独出远门吧。”阿茗站在月旁边,手里还捏着刚摘完的芹菜叶。 “她凝魄稳定了,敖筠在龙渊谷接应,凤主那边也知道她的行踪。”月顿了顿,“我在她包袱里放了一道追踪符,不过她知道。”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又过了几天,玄七的密信在清晨时分送到。 送信的是那只灰羽角鸮,落在银杏树最低的枝丫上,歪着头看月推开房门。月从它腿上解下竹筒展开信纸,阿茗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残刃碎片来源已锁定,北境苍脊山,上古战场遗址。守夜人已确认两处魔气残留——第三处尚未探明,灵力波动时断时续,玄七推测位置在龙渊谷外海域附近。鹤怀瑾之前还有一任宿主,身份不明。建议妖帝亲自走一趟。” 月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接过粥在石凳上坐下。 “玄七说第三处残留还没探明具体位置。小霜和敖雪正好在龙渊谷,那片海域离她们很近。我打算写封信给敖筠,让她加强海防巡逻。先不直接告诉小霜——让她专心历练。”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苍脊山?”阿茗问。 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粥喝完,放下碗,偏头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晨风穿过枝叶,沙沙的声音从头顶铺下来,混着远处溪水和鸟鸣的轻响。 “再休息两天。” “什么?” “我说再休息两天。”月把碗放在石桌上,她的尾巴从石凳上滑下来,轻轻搭在他手腕上,“这几天在妖宫,早上起来有煎饼吃,中午有馄饨,晚上有砂锅。靠在门框上看你在厨房里切菜,看你把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看你尝汤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这种日子我想多过两天。苍脊山那边有玄七守着,两处残留她已经标记好了,不会跑。再说了第三处还没探明,我去早了也是干等。” 阿茗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弯起嘴角。“你这是在撒娇吗?” “我没有。” “你刚才说‘早上起来有煎饼吃’的时候,尾巴都卷起来了。”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尾巴尖确实卷起来了,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把尾巴从他手腕上收回去,盘在自己膝盖上。“这是正常生理反应,狐狸的尾巴有时候会自己动。”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的尾巴很听话。” “以前是以前。” 阿茗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那就再休息两天,玄七那边我写封信回她,说我们稍后出发。” 月重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院子里的银杏叶在晨风里沙沙响,阿茗把空碗摞好端进厨房。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今天小霜不在,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人。”月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她比他略高一些,低头时下巴刚好能搁在他肩窝里。两条手臂环过他的腰侧,十指在他身前交扣。九条尾巴散开,蓬蓬松松地垂在身后,偶尔有一条翘起来轻轻晃一下。 她的体温透过素白长袍传过来,比正常体温稍高一点,像被阳光晒过的绒毯裹在身上。 阿茗继续洗碗,动作没有停。“今天怎么比平时更黏人。” “平时也黏,不过平时小霜在旁边,我这个做姐姐的要是太黏你,她会有样学样。” “她现在不在。” “嗯。”月把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所以现在想怎么抱就怎么抱,抱一会儿又不耽误你洗碗。” “是不耽误。”阿茗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在架上,偏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你以前小霜在旁边的时候,最多也就是靠在门框上看我。” “那是端着,端着姐姐的架子。” “现在不端了?” “现在端着她也看不到啊。”月说完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格一格的窗格影子。 阿茗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今天早上从山下集市买回来的牛肉,肥瘦相间的肋条,切成约莫一指厚的片,码在案板上用刀背轻轻拍松。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 “上次在永宁城客栈学的。”阿茗一边拍牛肉一边说,“老板说这是人族西边传过来的做法——他们那边管这个叫牛排。不用炖,大火快煎,外面焦香,里面还带一点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拍好的牛肉放进碗里,撒了少许盐和胡椒粉,淋了一圈料酒,拍了几瓣蒜丢进去,用手抓匀了放在一旁腌着。 铁锅烧热,倒一层薄油,等油面开始泛起极细的波纹时把腌好的牛肉片平铺进锅里。牛肉触锅的瞬间滋啦一声,油脂的香气和蒜香同时炸开。 他没有翻动,让牛肉在锅底安静地煎了片刻,直到朝下的那一面边缘泛起焦金色的纹路,才用锅铲轻轻翻过来。翻过来的那一面已经煎成了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边缘微焦,肉纹清晰可见。 又煎了一会儿,阿茗用锅铲压了压牛肉表面,感觉弹性刚好,便关火出锅。他把牛排夹进盘子里,淋了一小勺预先调好的酱汁——生抽、蚝油、一点点冰糖水,还有他从妖宫院子里摘的几片薄荷叶碾成的碎末。 酱汁浇在滚烫的牛肉表面上,顺着肉纹的缝隙渗进去,在焦香的表皮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他切了一小块,用筷子夹起来送到月嘴边。 “尝尝,第一次做,可能不如砂锅……” 月低头把那块牛肉咬进嘴里,嚼了。然后她又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样。” “外面焦的,里面嫩。”她把筷子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又夹了一块。这次她咬得很慢,嚼完之后把筷子放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以后可以经常做。” “那就是好吃。” “嗯,很好吃。” 阿茗弯起嘴角。月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说起来,你最近修炼进度怎么样。” 阿茗正把铁锅放进水槽里,动作停了一瞬。“髓海境稳定了,青木诀还在第二层,最近事情多,没怎么往上突破。” 月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臂,尾巴在身后微微晃着。她看着他的眼神和刚才吃牛排时完全不同——是审视。 那种久违的、姐姐检查弟弟功课时的审视。她比他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仰头看着他,气势却像是她在俯视。 “小霜已经凝魄了,她的冰霜能在擂台上冻住半个擂台的魔族阵纹,实战能力在同阶里几乎找不到对手。你呢——髓海境冲开之后到现在,除了扛打,你还会什么。” “我还会做牛排。” “不算。” “还会洗碗。” “王茗。”月叫了他的全名,她如果叫全名,后面跟的肯定都是不容反驳的话,“灵墟山的事结束之后,在去苍脊山之前,你给我好好闭关几天。青木诀第二层卡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你没把自己当回事。” 阿茗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台边,转过身面对她。“我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青木诀是延寿功法,跟髓涅经不同——髓涅经是被逼出来的,青木诀需要静下来慢慢养。最近几个月不是在擂台上打架就是在密室里被抽灵根,确实没静下来过。” “那现在不是静下来了吗。”月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种大姐姐的姿态从她微微挑起的眉梢和抱臂的站姿里透出来,和刚才抱着他撒娇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霜不在,苍脊山我们推迟了。这几天,你除了做饭洗碗,还要修炼。” “你刚才不是还说想多过两天这种日子——早上有煎饼,中午有馄饨。” “那是刚才,刚才我在撒娇。”月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耳朵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红,但语气没有丝毫软化,“撒娇归撒娇,督促你修炼归督促你修炼。两件事不冲突。我是你姐姐,我不管你谁管你。” 阿茗靠在灶台边,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略高一些,但此刻微微仰头看着他,从他那边的视角看过去,她的耳朵尖刚好在他视线略下方,红得清清楚楚。 “行,我闭关。但你得在旁边陪着——我练青木诀需要有人在旁边护法,万一岔了气,你得第一时间把我拉回来。” “我本来就在旁边。”月把抱臂的手松开,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你修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书。你不修炼的时候我就盯着你修炼。反正这两天,你别想偷懒。” “那这两天谁做饭。” “你做,做完饭再修炼。” “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你做的牛排比我的煎饼好吃,术业有专攻。”月说完自己先微微弯起嘴角。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廊下。月翻着玄七随信附来的苍脊山地图,手指沿着标注的红线划过几处上古遗迹的位置。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不是那种深秋的金黄,是刚从绿色里透出来的极淡的鹅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暮色从东边一点一点漫上来,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月把地图折好放在膝盖上,然后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一条尾巴熟练地缠上他的手腕。 入夜后月侧躺在床上,九条尾巴全部展开,蓬蓬松松铺了大半张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在她身边躺下来,月侧过身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把他严严实实包成一个柔软的茧。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都是小霜挤在中间,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你要好好抱着我——抱到明天早上。” 阿茗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窗外银杏叶沙沙响了一夜。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着,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两天后的清晨,阿茗推开房门时,一只黑羽红喙的灵鹊正站在石桌上,腿上绑着一封浅青色的信函。 封泥上压着灵墟山的云纹印,信纸上是慕青端正清隽的字迹—— “灵墟山重建周年之庆,谨备薄宴,恭请妖帝月大人、茗公子拨冗莅临。昔日北境之谊,灵墟阖宗上下铭感于心。盼二位于本月既望至山中小聚,共叙旧谊。” 阿茗把信看完递给月,月接过扫了一眼,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她倒是会挑时间,本来打算直接去苍脊山——现在看来得先绕去灵墟山一趟。也不算绕路,正好在北境边缘,从灵墟山出来再往北走就是苍脊山,反而比从妖宫直接去更近。” 她把信收好,偏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还没黄透的银杏叶,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那就过两天再出发,这两天休息得很好——到了灵墟山可就没这么清闲了。” 第214章 朝服 早饭是煎饼。 阿茗在厨房里摊面糊的时候,月正靠在门框上看他。围裙系在他腰间,带子在背后打了个很松的结——是她早上帮他系的,手法比从前熟练了不少,但打出来的结依旧歪歪扭扭。 “今天有什么公务?”阿茗把煎饼翻了个面。 “青络昨晚送来的几封各族文书,麒麟渊的秋猎邀请,玄螭族的月例汇报,还有几封无关紧要的贺帖。一个时辰就能批完。”月接过他递来的煎饼,咬了一口,豆沙馅。 阿茗把第二张煎饼摊进锅里,随口说了一句:“你平时批公文的时候,就穿这个?” “穿这个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想起来——你在百族殿那次,凤主穿的是一身赤金朝服,敖筠也换过天青色的礼服。你好像从来不穿那些,在永宁城也是常服,在家里也是常服。你当妖帝这么多年,没有一件正经朝服吗?” 月嚼完嘴里的煎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在衣柜最里面,压在旧袍子底下。” “从来没见你穿过。” “穿起来麻烦,里外好几层,腰封要系两道,冠要配专门的簪子。平时批公文不用穿那个。” “我想看看。”阿茗把煎饼铲进盘子里,转过身来,“你在家里穿常服好看。但我想看你穿一次——你当妖帝的样子。” 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煎饼吃完,站起来,往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煎饼,又抬头看了看她。她转身走进里屋,那条尾巴从门框边滑进去的时候,尾尖微微卷着。 他等了比预料中更长的时间。煎饼已经凉了,他又重新热了一遍,端到石桌上放好。廊下的风车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银杏叶的影子从桌面挪到了台阶边。然后里屋的门开了。 月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她穿的不是那件素白长袍。是一件他从没见过的月白色广袖朝服,领口绣着极细的银色九尾狐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头。 腰间束着两条银丝绞成的腰封,上面那条勒出腰线,下面那条垂到膝侧,尾端缀着一枚极小的白玉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外罩一层几乎透明的鲛绡纱,纱面上用银线绣满了暗纹——不是花纹,是古妖文,每个字都只有米粒大小,排列成环形,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裙摆。她每走一步,那些古妖文就在光线下隐隐流转,像是活的一样。 她的头发没有用那根春兰银簪绾。用的是冠——一顶极简的银质小冠,从发髻两侧收拢,冠心嵌着一颗琥珀色的灵石,和她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 九条尾巴全部展开,每一条尾巴尖上都系着一枚极细的银环,环上刻着和朝服同源的古妖文,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细的碰撞声,像是远处传来的风铃声被缩小了无数倍。 她没有刻意释放灵压。但当她站在晨光里,穿着这身朝服,九尾全部展开,那种压迫感不需要任何灵压来辅助。不是杀气,不是威慑——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看到一座山峰忽然站起来,或者看到一片星空忽然收敛成一个人形。她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在石桌对面停下来。 “怎么样?” “很好看…”阿茗说,声音很轻,“比好看还要多。” “你刚才不是说想看严肃威严的?”月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指甲比平时略长一些,泛着极淡的珠光,是九尾形态的自然特征。在朝服的映衬下,连这个细节都显得格外冷冽。 她抬起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下变得极淡极透,和冠上那颗灵石一样,“这件朝服是继位之后请妖族最好的裁缝做的。每一任妖帝都有一件,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选的绣纹。自古至今不过三件,这是我的那件。今天之前,只穿过一次。” 阿茗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套朝服的分量——不是因为它多贵重,是因为她从来不穿。她不喜欢在家人面前端架子,不愿意把妖帝的身份带回这个院子里。但现在她穿上了,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月从石桌对面绕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略高一些,穿着朝服时腰封收紧,肩线挺括,整个人比平时更修长也更锋利。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动作很轻,但那个姿态不容拒绝。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下颌线,指尖微凉,指甲上那层淡珠光在他视线边缘微微闪烁。 阿茗的喉结动了一下。 月没有笑,她保持着那张清冷的脸,拇指在他下颌线上极轻地蹭了一下,然后松开托着他下巴的手。 她也没有退开,而是低下头,凑近他耳侧。九条尾巴上那些银环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叮当作响,朝服下摆的鲛绡纱扫过他的膝盖。 “你刚才说想看君临天下的样子。那就让你看。看完之后,这件朝服——”她顿住,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温热而均匀,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你来帮我脱……”她直起身,退开两步,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姿态和平时批公文时一模一样。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尾巴尖上的银环反射着细碎的晨光,像九枚极小的月亮围着她转。 她的表情是标准的妖帝式冷淡,但她的耳朵尖——那对藏在银发之间、比人族略尖一点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阿茗站在石桌对面,心脏跳得比在擂台上被顾长钧连刺九枪时还快。 “你刚才不是还在端着妖帝的架子吗?” “嗯…” “那你现在耳朵红了…?” “朝服太厚,热的。”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阿茗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坐在石凳上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下依旧是那种极淡极透的冷冽,但耳朵尖已经从浅红变成了深红。 “你穿朝服只是单纯为了给我看?” “是为了给你看。” “然后呢。” “然后让你记住——妖帝是你姐姐,也是这件朝服的主人。在外面所有人面前,她都是这个样子。只有在你面前,她会把朝服脱下来,换上那件素白长袍,靠在门框上看你做饭。” 她站起来,把他从面前拉近了些,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九条尾巴上的银环叮当作响,朝服领口上那道银色九尾狐纹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但你刚才说想看我穿朝服的样子——那就给你看。看清楚了,我是怎么站在百族面前的。” 阿茗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腰封上那枚白玉坠子。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光晕。 “这件朝服是你继位的时候做的。” “嗯。妖族最好的裁缝,做了整整三个月。料子是北境雪蚕丝,银线是万妖山脉深处的秘银矿,冠上的灵石是从青丘祖地带出来的。每一任妖帝都有自己的朝服,我是第三个。” 她顿了顿,“前面两位妖帝的朝服,一件随葬了,一件供在百族殿里。只有我的这件还能穿——因为我还活着。” “你穿这身去百族殿的时候,他们怕你吗。” “怕怕得要死。当时我刚打完继位之战,九条尾巴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走进百族殿的时候,那些大族长老没有一个敢抬头看我。只有麒麟族那个老族长,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 “现在呢。” “现在他们估计也还是怕,不过无所谓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九条尾巴上的银环随着转身的动作叮当作响,朝服下摆的鲛绡纱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浅的月白色弧线。她没有回头,只是走到廊下,在银杏树旁站定,偏头看着他。 “这身朝服穿久了肩膀酸。今晚早点回房。你刚才答应的事——不许反悔。” 她说完便推门走进书房,尾巴从门框边滑进去的时候,尾尖微微卷着,银环轻轻撞在一起,叮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书房的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白玉坠子的微凉触感。他端起石桌上已经凉透的煎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在吃冷煎饼。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风车在廊下骨碌碌地转。傍晚时分他把晒好的衣服收回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推门走进书房。 月正坐在书案后批最后一封文书,朝服还没换。腰封上的白玉坠子垂在案角,尾巴尖上的银环在烛火下泛着极细的冷光。她抬头看他走进来,放下笔,把批好的文书推到一边。 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身后的书房门关上。 “回房…帮我解。” 第215章 解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烛火在案角轻轻跳了一下,月站在他面前,朝服还是早上那身——月白色广袖,鲛绡纱,银质小冠端端正正地绾着她的银发。 九条尾巴上的银环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冷光。她刚从书案后站起来,指尖还沾着批公文时残留的墨迹。 “回房。”她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阿茗跟着她穿过走廊。她走在他前面,朝服下摆拖过青石地板,银环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背脊挺得很直,肩线在月白色衣料下勾勒出利落的弧度,九条尾巴散开又收拢,像是九道月光在她身后缓缓流淌。她在卧房门口停下,侧身让他先进,然后自己跟进来,反手关上门。 烛火只点了一盏,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朝服的银线上镀了一层极淡的冷光。 她站在房间正中央,面对着他,抬手把冠上的发簪抽出来。银质小冠从发髻上滑落,被她接住放在矮柜上。银发没了冠的束缚散下来,披在肩头,落在鲛绡纱上。 “过来。” 阿茗走过去。她比他略高一些,低下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她抬起手,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腰间——那条银丝绞成的腰封上,白玉坠子在烛火下轻轻晃动。 “先解外面这条,上面那条束得紧,松了外面这条才能解。” 阿茗的手指碰到腰封的银丝扣。扣子是极细的银质搭扣,嵌在两层银丝之间,需要从侧面轻轻推开。 他低头看着那道搭扣,指尖推了一下没推动——不是太紧,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手在抖。”月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没有。” “就是在抖,问端妖帝架子的时候你都没抖,现在解个扣子倒抖了。”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解过。” “那是常服,这件不一样。” 阿茗的手指终于找到搭扣的凹槽,轻轻一推,银丝扣弹开。腰封松了几分,白玉坠子晃了一下撞在他手背上,玉质微凉。他把外面那条腰封从她腰间抽出来,对折好放在床尾。 “里面这条,扣子在背后。” 月转过身背对着他。里面那条腰封藏在朝服褶皱里,扣子是一枚极小的玉质圆扣,嵌在两片银丝之间。 他伸手解开玉扣,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后腰,感觉到素白中衣下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把朝服外袍从肩头褪下来,月白色广袖顺着她的手臂滑落,堆叠在脚踝边。九条尾巴上的银环轻轻撞在一起,叮当声细碎而清脆。 她弯腰把外袍捡起来对折,放在腰封旁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和批公文同样寻常的事。此刻她身上只剩那层几乎透明的鲛绡纱和里面的素白中衣。 鲛绡纱从肩头垂到脚踝,纱面上那些古妖文在烛火下隐隐流转。 “纱不用脱,这件纱本来就是罩在外面做样子的。”她转过身面对他,抬手把自己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来,在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他。 “朝服脱完了,轮到你了。” 阿茗愣了一下。“我没什么好脱的,旧短衫没有腰封,也没有银丝扣。” 月微微偏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依旧是那种极淡极透的冷冽,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她比他略高一些,低下头时呼吸刚好落在他的额头上。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锁骨上那道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旧伤疤上。 “这身旧短衫穿了一天,领口松了。袖口也沾了油渍——是早上煎饼的时候溅的吧?你自己没发现,但我注意到了。”她收回手,退开半步,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分寸感。 “旧短衫脱了,换上干净的。”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一小片已经干透的油渍,确实没发现。他把旧短衫脱下来对折放在床尾,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月白色劲装换上。 月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没有看他。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吹动她肩头的鲛绡纱。 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上的银环偶尔碰撞,叮当声轻得像远处有人在摇一串风铃。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亮。 “去泡温泉吧,后山那个池子,今晚只有我们两个。” 阿茗系好衣带,抬头看着她。她站在窗边,素白中衣外面罩着一层极薄的鲛绡纱,月光从纱面上那些古妖文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细密的光斑。银发散在肩头,没有绾,没有冠,只有耳后一小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来轻轻晃着。 “现在去?” “嗯,趁月亮还在。”月从窗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她把一条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往前轻轻拽了一下。 后山的温泉藏在竹林深处。池子不大,天然的石壁围成半圆形,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四周全是竹子,夜风穿过竹林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和温泉的水声混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把身上的鲛绡纱和素白中衣脱了,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头上,踩着石阶慢慢走进水里。泉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肩,她把后脑勺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壁上,阖上眼。 阿茗脱了上衣,把衣服叠好放在她衣服旁边,然后也下了水,在她身边坐下。温泉水很暖,水汽氤氲,月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阖着的眼睛上。 她安静地靠在池壁上,睫毛上凝着极细的水珠,肩膀露在水面上,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被温泉泡得微微泛红。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水面上浮动的白雾。 “你怎么不看我?”月没有睁眼,但她的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格外轻。 “我在看。” “你在看水面。” 阿茗转过头看着她。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温润,像是两块被热水焐透的琥珀。 她微微偏头,把自己的脸往他那边偏了些,月光落在她鼻梁上,在鼻尖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 “是我不好看吗?”她问,声音不重,语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试探——只有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让对方亲口说出来的笃定。 “好看。”阿茗说,“就是因为太好看了,才不敢一直看。” 月微微弯起嘴角。她把一条尾巴从水里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腕,尾巴湿了之后毛贴在皮肤上,触感比平时更滑也更凉,和水温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侧过身靠在池壁上,抬起手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脸红什么?” “水温太高…” “水是温的。”月把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水汽在她瞳孔里凝成一层极薄的水膜,把琥珀色的冷冽滤成了温柔的暖金,“你从帮我解腰封的时候就开始了。手抖,低头,不敢看我。现在坐在温泉里,也盯着水面不敢往旁边看。” 阿茗没有否认。 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片刻,松开之后她没有退开,而是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把另一条尾巴也从水里抬起来抖了抖水珠,重新搭在他肩上。 “以后想看我穿朝服就说,想看我在百族殿里怎么让所有人低头就说。想让我在外面当妖帝、在家里当姐姐——都可以。你叫我月儿的时候我是恋人。你叫我姐姐的时候我是姐姐。这两种身份对我来说都是真的,不用分哪个更像自己。对别人我从不会这样,但如果是你——怎么都可以。” 她说完重新阖上眼,侧过头靠在他肩上,湿漉漉的银发蹭过他的手臂。九条尾巴在水里散开,像九片柔软的白色睡莲叶子浮在水面上,偶尔有一条轻轻拍一下水面,溅起极小的水花。 然后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和平时那种指尖轻轻碰一下的程度不一样——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不重,但很准,刚好卡在他耳垂最软的那一小块。她捏完之后没有松手,而是用指腹慢慢揉了一下。 “你耳朵好烫,比温泉水还烫。是不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 “没有…我只是在想下次什么时候来……” “是吗?” 月松开他的耳垂,重新靠回他肩上。她没有把尾巴收回去,而是让那条尾巴从水里慢慢滑过来,沿着他的腿侧缠了一圈。尾巴湿透之后绒毛贴在一起,露出底下光滑的皮肤,触感和平时完全不同——更紧、更滑、更有力。 她抬起头,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嘴唇贴着他的耳垂,气息温热而均匀,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 “今晚回房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也可以。” 她松开他的耳垂退开几寸。琥珀色的眼睛在水汽里微微发亮,瞳孔深处那簇金色被月光融成一片极淡的暖晕。 然后她松开缠在他腿上的尾巴,转身踩着石阶走上池边。水珠从她肩头滑落,沿着背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她弯腰拿起石头上的衣服,没有穿,只是把素白中衣披在肩上,回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弧度。 “我等你。” 第216章 良宵 房门在身后合上。 阿茗把月从池边一路抱回来,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湿漉漉的银发蹭过他的手臂,素白中衣披在肩上,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进了门,他把她放在床沿上。月坐稳之后抬手把他散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耳廓滑下来,在耳垂上停了一下。 “刚才在温泉里耳朵那么烫,现在凉下来了。”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耳垂上揉了揉,然后收回手,把披在肩上的素白中衣拢紧了些。银发还是湿的,发尾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头发不擦干会着凉。” 阿茗去拿干布,月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他在衣柜前弯腰翻找的时候,她把一条尾巴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腰。 阿茗回头看她,她面不改色地把尾巴收回去,盘在自己膝盖上。他把干布拿过来,站在她面前,把布覆在她发尾上慢慢揉搓。动作很轻,从发根揉到发梢,在耳后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月阖上眼,九条尾巴在床沿散成扇形,偶尔有一条翘起来轻轻晃一下。 “你刚才在温泉里说——今晚回房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阿茗一边擦一边开口。 “嗯。” “现在还作数吗。” 月睁开眼,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她抬手握住他拿着干布的那只手,把他拉近了些。“我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她松开他的手腕,往后挪了挪,靠在床柱上。素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被温泉泡得微红的皮肤。 她把一条尾巴从床沿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腕,往前轻轻拽了一下。 “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你想做什么——不用问我。” 阿茗把干布放在矮柜上,在床沿坐下。月侧过身面对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间。隔着素白中衣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的体温比平时略高一些,肌肉在他掌下微微绷紧又放松。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把他们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说话时气息扫过他的唇瓣。 “今晚我是你的,不过——你要是再像温泉里那样只盯着水面不看我的话,我就咬你,咬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退开几寸,靠在床柱上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阿茗伸手把她拉近。他低头吻住她的时候,她把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另一只手攥住他腰侧的衣料。 那个吻从轻到重——她先是让他主动,然后慢慢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把他拉得更近。 她的嘴唇比平时更热,带着温泉水残留的暖意和淡淡的竹叶清香。分开时她的呼吸微乱,眼底那层水光比在温泉里更亮了几分。 “以前你吻我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月把拇指按在他下唇上,轻轻擦过刚才被她咬过的地方,“现在不怕把我弄碎了?” “以前是以前。”阿茗低下头,在她锁骨上那道朝服领口压出的浅红印痕上轻轻吻了一下。 月把手指从他发丝里抽出来,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就继续,让我看看你现在敢做到什么程度。” 他没有回答。 他低头解开她素白中衣的第一颗盘扣。手指很稳,和之前帮她解腰封时判若两人。月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一颗一颗地往下解,没有说话,只是把攥在他腰侧衣料上的手收紧了些。 素白中衣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她抬手把他旧短衫的领口扯开,指尖顺着他锁骨的线条慢慢滑到肩头。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肩头那道旧伤疤上。 “这道疤淡了。”她说完低下头在他肩头那道旧伤疤上轻轻咬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占有欲的咬,是更轻的、更慢的,像是要把当年在擂台上没能替他挡住的那一枪,用许多个夜晚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躺下。”她说,声音很低,但不是命令。 阿茗躺下来,月侧身在他旁边,一条手臂撑在他枕侧,低头看着他。 银发从肩头垂下来,落在他脸侧,把他笼在一片银白色的阴影里。她低下头,嘴唇从他额头开始慢慢往下。 吻过眉心,吻过鼻尖,吻过嘴唇,然后在锁骨上那道朝服压痕上停住,轻轻咬了一口。不是疼——是麻,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抓住什么东西的酥麻。 阿茗抬手攥住她垂在脸侧的银发,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月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声音闷在他的皮肤上。“你上次在客栈说我咬你之后心跳会加速,现在呢。” “现在更快。” 月把脸抬起来,手指贴在他左胸口,感受掌心下急促而有力的搏动。然后她把他拉近。 九条尾巴齐齐收紧,她的呼吸在他耳侧渐渐变急,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声比平时更密更急。 风车在廊下骨碌碌地转,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屋里烛火早已熄灭,只有偶尔的闪电把窗纸照得忽明忽暗。 在那些极短暂的亮光里,能看到九条尾巴从床沿垂下来,蓬蓬松松铺了大半张床,偶尔有一条微微蜷起又缓缓舒展。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雨声和风声,和偶尔混在其中的、极轻的、像是从唇齿间逸出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月靠在阿茗怀里,银发散在他胸口,呼吸平稳而绵长。她阖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极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把她的银发拢到一侧,低头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还好吗?” “嗯…”月没有睁眼,只是把他抱紧了些。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也更懒,带着困意和满足,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狐狸把脸埋进最舒服的窝里,“你刚才……” “什么?” “很不错…” 阿茗低头看着她。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一只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弯起嘴角没有戳穿。 “睡吧。”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 “嗯…”月把一条尾巴搭在他腰上,其余八条散开铺在床沿。窗外雨停了,银杏叶上的水珠偶尔滴落一两滴,打在青石板上。 风车还在廊下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舍不得停下来。 第217章 清晨 天刚蒙蒙亮,雨在后半夜就停了。 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偶尔有一滴积在叶尖的水珠坠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阿茗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月的尾巴还搭在他腰上,九条尾巴散了大半张床。她还没醒,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银发散在枕上,有一缕沾在她嘴角,他伸手轻轻把那缕头发拨开,她没有动,只是尾巴尖微微蜷了一下。 昨晚她说了不止一次“很不错”,虽然每次都把脸埋进他胸口,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 他披上旧短衫推开房门,去厨房做早饭。煎饼的面糊调好,豆沙馅从柜子里拿出来,往铁锅上摊了第一张饼。 锅铲在铁锅上轻轻刮了一圈,油香混着面糊的焦甜味从厨房飘出去。 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银杏树半腰。她睁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个空。 枕头是凉的,被子被阿茗重新掖过,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肩膀。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把九条尾巴从被子里抽出来,下床披上那件素白长袍,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清晨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外面有极轻的锅铲声和油香。 她靠在门框上。阿茗正把煎饼从锅里铲进盘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头发没绾,散在肩头,有一小撮在耳后翘起来,压了一整夜留下一个极小的弧度。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闭着眼。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你不在。”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 阿茗把最后一张煎饼铲进盘子,关了火,转过身让她面对面靠进自己怀里。月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你身上有煎饼的味道。” “我在做早饭。” “嗯,很香。”月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水汽,“昨晚下雨的时候你说了句什么,我当时太困没听清。” “我说——雨声很好听。” “还有呢。” “还有你很好看,月光照在你脸上的时候,睫毛上还有水珠。” 月微微弯起嘴角。“昨晚你夸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我先说‘很不错’,然后你也要说一遍。最后一次你说——‘姐姐最好’。我当时想回应你,但实在太困了。” 阿茗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亲了一下。“现在回应也不晚呀。” 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然后把他的脸拉下来,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饿了。”她松开他的衣领。 “煎饼刚好。”阿茗把盘子端起来放在石桌上,又盛了两碗粥。 两人在廊下吃早饭。银杏叶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院子里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淡香。 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夹了一块煎饼咬下去,豆沙馅。她嚼完之后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片比昨天又黄了几片——刚从绿色里透出来的极淡的鹅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 “青络今早送文书来了。” “你什么时候批。” “下午,不急。”月又咬了一口煎饼,慢慢嚼完,“灵墟山庆典就在这两天,玄七那边也说苍脊山的两处残留已经标记好了。出发之前还有件事要做——你上次闭关只练了一天就被我拉去泡温泉了。今天天气好,正好补上。下午在银杏树下铺个蒲团,把青木诀第二层冲了。你髓海境冲开之后承受力已经足够了,现在差的是生机转化。我在旁边看书陪你。” 阿茗放下筷子。“你督促我修炼的时候语气跟你批公文一样。” “因为这是正事。”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眼看着他,耳朵尖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红,“督促你修炼归督促你修炼,和昨晚没关系。” “我又没提昨晚。” “你眼神提了。” 阿茗低头继续喝粥。月把最后一块煎饼夹进他碗里,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吃完歇一会儿,然后开始。青木诀第二层卡了这么久,今天把它破了。” “遵命,姐姐大人。”阿茗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挨了一下,然后端着空碗走进厨房。 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转身走进书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尾巴在身后微微卷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218章 出发,灵墟山 阿茗天没亮就起了。 行李前一晚已收拾好,换洗衣物、丹药,还有月非要塞进去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阿茗把储物袋系好放在床尾,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月今天换了身出门的装束,依旧是月白色常服,袖口收窄,腰间束着那条极细的银链,头发用春兰银簪绾得端端正正。九条尾巴收得只剩一条,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青络已经把马车备好了,月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还绿着,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石桌上空空荡荡,只落了几片叶子。 阿茗拎着储物袋从屋里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月收回目光,用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上车。” 马车沿着山道辚辚北行,出了万妖山脉进入北境地界。官道两侧的麦田刚开始泛黄,偶尔有几个农妇在田埂上捆柴,抬头看见马车经过,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阿茗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 “灵墟山这次请了多少人?” “六宗都派了人,天墟城也有商队过来。慕青在信上说只收了约百名弟子,大部分是散修。她这次办周年庆,是想让外面知道灵墟山还站着。”月端着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 “你会去,完全是因为我吧。” “不然呢?”月放下茶盏,“一个小宗门的周年庆,犯不着让妖帝亲自跑一趟。但请柬上写的是‘茗兄与妖帝大人’,把你放在前面。所以如果你会来,我就会来。” 阿茗从储物袋里翻出两个油纸包,拆开递给她一个。豆沙馅的烧饼,早上走之前现做的,还带着余温。月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北境六宗的人应该会在灵墟山认出你,永宁城那几场擂打完之后,人族散修都在传你的名字哦。” “他们认他们的嘛…本来也不是我想打的。” 月用尾巴尖轻轻叩了一下他的膝盖,没再说什么。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麦田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远处能看到灵墟山的轮廓。 灵墟山不高,但险。 三面陡峭岩壁,只有南面一条石阶蜿蜒而上。山门是新修的,青石垒成,横匾上写着“灵墟”两个字。 山门前慕青已带着几位弟子亲自等候。她穿一身素青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远远看见马车停稳便快步迎上来,拱手长揖。 “月帝大人肯赏光亲临,灵墟阖宗上下感激不尽。茗兄,一路辛苦。” “慕掌门客气。”月微微颔首。 阿茗朝慕青点头,一行人踏上石阶,沿途弟子纷纷停步行礼,无人敢上前搭话。 正厅不大,正中一张老木茶案,墙上挂着一幅新裱好的字——重建灵墟山序。慕青亲自沏了茶,双手奉给月,又双手奉给阿茗。 “月帝大人,茗兄,这次请二位来,是想在明天庆典上请月帝大人说几句话。灵墟山重建不久,根基尚浅,若妖帝肯在此地站一站,北境六宗便不敢轻视。” “可以。”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的座次,二位并排坐主位。天墟城使节在右侧,大晟使者在左侧,六宗的人按宗门资历往下排。” 月偏头看了阿茗一眼。阿茗把茶杯放在茶案上。“这样排可以,天墟城是中立城,坐右侧等于告诉所有人灵墟山和天墟城关系良好。大晟目前和妖族是谈和状态,坐左侧不压天墟城风头,也不显得低人一等。” 慕青点头。 傍晚时分慕青带他们走了一圈。演武场、藏经阁、弟子房舍,全是新建的,木料漆色还新。月走马观花地看完,在演武场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 “明天说完话,我们就走。” “好。”慕青没有挽留,只是跟在她身后,“月帝大人能来这一趟,已经足够了。” 入夜后阿茗在客房整理行李。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放在他手边,在床沿坐下。 “明天庆典结束之后直接去苍脊山,玄七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今天收到她的传讯。两处残留还在可控范围内,第三处还没探明。她让我们到了之后直接去北边的营地找她。”月把茶杯放下,“明天我说话的时候你坐在旁边。” “你说话的时候我看你,你会笑吗。” “不会,明天是很正式的场合,妖帝要端架子了。”月端起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但你坐在旁边,我可能会忘词。” “那我就在你说话的时候故意逗你笑。” 月关上窗户,转过身,九条尾巴从身后散开,一步一步走回来。 阿茗往后靠了靠,背刚贴上床头,她已经俯下身,双臂撑在他两侧,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和床板之间。银发从肩头垂下来落在他脸侧,像一道细密的帘子。 “你试试?”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把他裹进一片毛茸茸的柔软屏障里。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后是床头,退无可退,只能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然后她侧过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松开之后没有退开,而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死死箍住。九条尾巴齐齐收紧,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还想逗我笑吗?” “暂时不想了……” “那你答应我明天老实坐着,别逗我笑,好吗?” “好。”阿茗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抬手环住她的腰。 月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尾巴尖在他后背上慢慢画着圈。 第219章 余光全在你身上 灵墟山的清晨,雾气从山腰漫上来,把演武场和观礼台都罩在一片淡白里。 弟子们在天亮前就摆好了坐席,主位两把竹椅并排放在观礼台正中央,前面各搁了一张小茶案。 月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六宗代表、天墟城商队、大晟使者,还有个散修盟的人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贺帖。 慕青站在台侧朝月微微点头。月站起来走到台前,台下所有低声交谈在一瞬间全部停了。 “灵墟山重建,是慕掌门和诸位弟子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司空曜倒台之后北境六宗少了一个,剩下的有的缩了,有的散了,有的还在看风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余光扫过旁边那把竹椅。阿茗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表情放空,但又不是完全放空——眉头锁着,下巴微抬,嘴角往下压,整个人端出一副正气凛然、刚正不阿、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替天行道的表情。 月把目光收回,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冷淡。 “灵墟山的弟子,北境六宗都看在眼里。宗门不在大小,在人。” 她这次没有偏头,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阿茗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连交叠的手指都没动过。 那张脸还是板着的,嘴角往下压的弧度甚至还加深了几分。月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台下第三排的秃顶长老身上。 “北境六宗,谁来贺喜,谁来探风,慕掌门心里有数。灵墟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把山门守好,把自己的路走稳。这就够了。” 台下第二排的落刀门长老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天墟城商队的领头人朝旁边的大晟使者微微偏了偏头。 月继续往下念,语速比刚才略微快了一点。 她余光扫到阿茗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又出现在视野边缘,下颌微抬,目光如炬,仿佛正在替北境六宗主持公道。她把视线从秃顶长老身上移到更远的地方,盯着演武场尽头的旗杆。 “妖族和灵墟山之间,不需要多余的盟约……” 她顿了顿,余光里的阿茗把交叠的双手换了个位置。 姿势完全没变,只是左手换到右手上面,但那个正气凛然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刻上去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台下的人大概只会觉得她换了口气,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把涌上来的笑意硬压下去。 “行了,话就说到这里,剩下的是灵墟山自己的事。” 台下安静了好几息,然后掌声才迟了一拍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座椅被推开又拉回来的动静。 月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从阿茗面前经过时脚步没停,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来。” 阿茗站起来,对旁边一脸困惑的慕青点头示意了一下,跟在月身后穿过侧门,沿着回廊走进正厅,顺手把门带上。 刚转过身,月就把他按在门板上。九条尾巴全部展开,把他左右和身后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故意的。” “我什么也没做。”阿茗举起双手,表情还是那副板着脸的正气模样,但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你就是故意板着脸,我从第二句就开始憋了。你那张脸,跟来监斩的似的,我余光一扫就差点没忍住。全靠台下那个秃顶救场——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下去。” 月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底下坐着那么多人,我堂堂妖帝差点当众笑场。” “但你没笑,你念完了不是吗?台下没人看出来的。” “憋出内伤了快,以后我公开讲话的时候你不许坐我旁边。坐我后面,或者坐台下角落里,反正不能在我余光范围内。” “那可不行,请柬上写的是‘茗兄与妖帝大人’,座位并排。我不坐你旁边等于辜负了慕青的安排。” 月抬起头看着他。“你拿别人来压我?” “我拿规矩在压你,主位并排坐,妖帝也得守规矩嘛。” 月眯起眼睛。 她把一条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精准地戳在阿茗腰侧最怕痒的那个位置。 阿茗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门板上,举起投降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她另一条尾巴按住了手腕。 “规矩?”月又戳了一下,“妖帝也得守规矩?”又戳一下,“主位并排坐?”又戳一下。 阿茗笑得岔了气,从门板上滑下去半截,被她的尾巴捞回来继续戳。 “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月儿、姐姐、月帝大人——” 月收回尾巴,低头看着靠在门板上喘气的阿茗。他的领口歪了,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她把他的领口整好,又把他额头上的碎发拨回去。 “你刚才那个表情叫什么。” “就是憋笑吧?” 月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下次不许再做这个表情了。公开场合不许,私下也不许。” “知道了,不过你今天那几句是你自己现想的,还是提前写的?” “即兴的。” 月把他的衣领又整了整,退后两步,转身走到茶案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阿茗从门板上撑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下次你公开讲话,我还坐你旁边。” “你敢。” “我不做奇怪的表情了,改做乖弟弟。” 月偏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你坐我旁边可以,但要保持正常——正常坐着,正常喝茶,正常看台下。不许板着脸,也不许做奇怪的表情,更不许在我念到关键句的时候故意换手交叠。” “你连我换手都看到了?” “我余光全在你身上。” 月松开他的手,走到正厅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再跟你算剩下的账,现在先去把灵墟山的事了结。” 第220章 独我一面 小竹楼的清晨,慕青派人送来了热水和干净巾帕,还有一碟刚摘的野莓。 阿茗把野莓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梳妆台前的月。她在灵墟山这几天难得睡得足,气色比在永宁城时好了不少。 昨天庆典散场之后,玄七传了信来——苍脊山那边两处魔气残留暂时稳定,第三处还没探明,守夜人需要两天时间准备探测法阵,让他们不用急着赶路。难得偷了两日清闲。 “今天有心情,让你看点别的。” 阿茗靠在桌边,端着茶盏。 月从行李里取出一只极小的妆奁,紫檀木,边角磨得发亮。他认得这只妆奁——在妖宫衣柜最深处搁了很久,是她自己很多年前收着的,从未见她打开过。 她揭开盖子,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梳篦和几枚银簪,下层是几小盒胭脂和口脂,还有一盒极细的螺子黛。颜色比他想象中更浓——朱砂色的胭脂,绛红色的口脂,不像她平时素着脸时那种清冷浅淡的模样。 “这只妆奁是你什么时候收的。” “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月把妆奁放在窗边的条案上,对着铜镜坐下。 她先拿起梳篦把银发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梳齿滑过发丝发出极细的沙沙声。然后她打开那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些,在掌心化开,从颧骨往太阳穴轻轻推上去。朱砂色在她脸上化开,把原本清冷至极的轮廓衬出了一层艳色。 她天生皮肤极白,五官又生得精致锋利。平时素着脸时是冷月,此刻眼角颊侧多了一抹红,那冷月就像被晚霞烧着了半边。 阿茗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 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她拿起那支螺子黛,对着镜子把眉尾稍稍拉长了些。 “姐姐,你画眉的时候手很稳。” “批公文练的。” “批公文还能练画眉?” “能,都是拿笔。” 月放下螺子黛,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从刚才就没动过,茶凉了,人怎么也呆了。” “因为你化妆之后跟平时太不一样了,平时是冷月,现在是——我说不好。很好看,好看到我想不出词。” “那就再想想。” 月用指尖点了口脂,在唇上慢慢染开。绛红色,浓而不俗,衬得她的唇形格外分明。她抿了抿嘴唇,用帕子按掉多余的颜色,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 然后她从妆奁里拿出一张极薄的素白笺纸,对折了一下,低下头,嘴唇在笺纸上轻轻一印。 绛红色的唇印落在白纸上,连唇纹都印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把笺纸放在他手边。 “给你,妖帝的唇印,比玉玺管用多了。以后我说话不算话的时候,你可以拿这个提醒我。” 阿茗拿起那张笺纸。唇印颜色浓而均匀,边缘干净利落。 他抬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银发披散,眼角那抹朱砂色还没褪,嘴唇上残余的绛红衬得她的肤色更白。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银链,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走出来的、刚化了半面妆的精魅,清冷和艳丽同时存在。 “以前你从来不化妆。” “以前没有想给看的人。” 月靠在他旁边的桌沿上,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我自己也想知道我还能有几面,这也许也算一面。” “不管你有多少面,我都想看。看完一遍再看第二遍,轮着来。” “每天换一面的话,你得看很久哦。” “那就看一辈子。” 阿茗在她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残留着极淡的胭脂味,和平时甜香完全不同。 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被蹭掉的绛红色。然后她伸手从妆奁里拿起螺子黛,拉过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画了一道极细的弯月。 “盖章,以后你就是妖帝专属的鉴赏人。只准看我一个。” 阿茗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黛痕。 她把螺子黛放回妆奁里,退后两步,坐在床沿上,把散在肩头的银发拢到一侧,偏头看着他,眼尾那抹朱砂色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过来,刚才你没细看吧?近一点看——眼角这里晕得不太好,左边比右边淡了一些,你看得出来吗。” 阿茗在她面前俯下身,认真地看了看她的眼角。 “左边是淡了一点,但如果不是你提醒,我看不出来。” “嗯,下次你来帮我画。今天先这样。” 月抬起头,用手指碰了碰自己嘴唇上残余的那抹绛红,又用手指在他嘴角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红痕。她端详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 “好了,现在你也有胭脂了。” 阿茗抬手摸了摸嘴角,低头看着指尖上那抹红。 月把妆奁收好放回行李,转身时看了他一眼。 “那张纸,记得翻过来看。” 阿茗看着那张笺纸,翻到背面。 极小的一行字,是她用螺子黛写的,字迹清瘦端正。 ——“我最喜欢的人是你。” 第221章 酬金 前往苍脊山的官道比预想中更颠簸。 马车轧过碎石路面,车厢轻轻晃着,小窗外的风景从麦田渐渐过渡成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前就是北境连绵的山脉。 月靠在小窗边,尾巴搭在阿茗膝盖上,手里翻着一卷从灵墟山带出来的北境地志。 “从这儿到苍脊山脚还有一天半路程。玄七说山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了,她会在山下的营地等我们。” 她把地志合上放在膝头,偏头看他,“你从上车就没说话。在想什么。” 阿茗靠在车壁上,双手枕在脑后。 “在想你化妆之后的样子。刚才在灵墟山你让我近一点看眼角,我当时凑得太近了,应该再近一点。” “你还在想那张纸。” “嗯…”阿茗坦白。 月微微弯起嘴角,把尾巴从他膝盖上收回去。 “先别想了,把之前教你的灵力运转复习一遍。这几天在灵墟山光顾着庆典和休整,修炼的事一点没碰。现在车上没事,正好查查你的功课。” 阿茗坐直了些,闭眼开始运转灵力。片刻之后,月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他的小腿。 “左边灵脉走得太快,右边跟不上。你每次运转到肩井穴就急着往下冲,把速度放匀。”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是更冷的、更薄的,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就像刚认识那会儿在妖宫里教他修炼的样子。 阿茗睁开眼。“你刚才抽我那下,跟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抽得更重,继续。这次把灵力从丹田引到右边,别全堆在左肩。你左边承受力已经够强了,右边还是短板。遇到对手专攻你右侧,你扛不住。” “知道了,今天怎么这么严格?” “修炼的事没得商量。宠归宠,练归练。你上次在永宁城被阵法抽灵根,我在擂台上抱着你的时候就想——要是之前多逼你练几次青木诀,你能再扛久一点。哪怕多扛几息,我也能早一点把你拽出来。” 月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她的尾巴在他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阿茗没有说话。 他把灵力重新运转了一遍,这次右边灵脉的流速比之前均匀了不少。月收回尾巴,微微点头。“行了,休息一下吧。” 马车继续往前晃悠,阿茗喝了口水,偏头看着她。 “你刚才凶我的时候挺好看的。平时对我太温柔了,偶尔凶一下也不错。” “你喜欢被凶?” “当然不是。就是你板着脸的时候,和化妆的时候,和现在靠在窗边翻书的时候——每个都不一样。我在想,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 月把地志放下。 “你想看?” “想看。” 月想了想,把银簪抽出来。 银发披散,她用五指随意梳了两下。“那就给你看一个你没见过的。” 她把灵力运到发梢,银白色从发根缓缓褪成深灰。她没有编麻花辫,只是把头发拢到一侧,又从行李里翻出一根旧发带束了个高马尾。 然后她把他的短刀拿过来别在自己腰间,把他旧短衫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素白的小臂。 “从现在起,我不是妖帝,也不是你姐姐。我是你雇的护卫,护送你去苍脊山。叫我灰。” “……灰?” “灰,简单好记。” 她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臂,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不是月那种冷淡,是洒脱的、随意的、带着点江湖气的慵懒。 “公子,你这趟去苍脊山干嘛。那边山上全是雪,有什么好看的。” 阿茗反应极快。“探亲,一个朋友,她叫玄七。” “玄七?守夜人那个?”月挑了挑眉,“你路子挺广。不过这条官道最近不太平,前面山头有伙散修专门打劫富家公子。我看你就像个富家公子——包袱里装了一堆丹药和干粮,还有一包干桂花。谁出门带干桂花。” “嗯…给你带的。” 月沉默了一瞬。她把刀柄上缠的布条紧了紧。“那就不退单了。不过桂花留着,到了客栈我泡茶用。” 马车继续往前晃悠,窗外掠过一片野莓丛,红彤彤的果子藏在绿叶底下,被夕阳照得发亮。 阿茗叫停了车夫,跳下去摘了一颗,回来递给月。月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野莓,放进嘴里嚼了。 “不够,酬金不够,再摘一颗。” 阿茗又跳下车,这次挑了一颗更大的,回来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月把第二颗也放进嘴里嚼了,嚼完之后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膝盖。 “还行,这个委托我接了。不过到了苍脊山脚下得加钱——这次不要野莓,要别的。具体是什么到了再说。” 马车停在小镇客栈门口时天刚黑透。月下了车,把短刀还给阿茗,解了高马尾,把发色用灵力洗回银白,从行李里抽出银簪重新绾好头发。 她在客栈门口站了片刻,背脊挺直,袖口收紧,那个灰头发女护卫像是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月站在灯笼下,银链在腰间轻轻晃动。客栈不大,掌柜是个矮墩墩的中年人,看见两人进门立刻堆起笑脸。“两位住店?还剩一间上房,靠后院,安静。” “一间就行。”阿茗接过钥匙。 月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矮桌,两把竹椅。 她把行李放在矮桌上,伸手把腰间那条银链解了,搁在桌上。然后她转过身,九条尾巴全部展开,蓬蓬松松铺了大半张床。 她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床沿上。然后她面对面跨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把他裹得密不透风。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膝盖夹着他的腰侧,尾巴在他后背上慢慢画着圈。 “今天好累,早上化妆给你看,下午在车上给你当护卫,晚上终于能歇歇。小霜不在,没人跟我抢。” 她把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嘴唇贴着他的脖子,说话时气息扫过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抱紧。” 阿茗收紧手臂。她把腿夹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狐狸一样挂在他身上,尾巴尖在他后背上轻轻戳着。 “你今天没怎么抱我。在马车上一直在修炼,修炼完了就看我扮护卫,看完了就到客栈了,中间隔了好久。”她抬起脸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张清冷的脸,但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控诉,“现在补回来。” 阿茗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怎么补。” “不许松手,从现在开始至少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不准放开。” “那明天早上呢。” “明天早上是明天早上的份额,现在先补今天的。”月重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你今天修炼的时候被我抽了一下,疼不疼。” “不疼,你根本没用力。” “下次用力,反正你扛得住。”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语调越来越软,尾音拖得越来越长,像是困了又舍不得睡。 “你身上好暖和,比马车里暖和,比客栈的被子也暖和。以后冬天不出门了——就在妖宫待着,你在厨房做饭,我在门框上看你,小霜在院子里玩。夏天再出门,冬天在家窝着。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很好,不过你先前冬天也说过不出门,结果我们万妖城会盟还是去了,永宁城也去了。” “那是以前,以后冬天不管那些事了——除非你也去。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就不去。”月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银发蹭乱了一大片,几缕发丝沾在他衣领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的尾巴从四面八方裹得更紧了些,把他整个人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说话时气息温热而均匀,“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明天早上份额的事,明天早上的份额是多少。” “明天早上是一个时辰,从醒过来到起床,中间不许松手。我醒了你要抱,我没醒你也要抱,要等我醒过来再放。”她顿了顿,语调忽然放慢了些,带上了一丝妖帝特有的、理所当然的从容,“早饭我来做——煎饼,豆沙馅。你帮我系围裙,这是妖帝的命令,不准违抗。” “遵命。” 月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凑近他,鼻尖碰着鼻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端详了他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珍藏了很久的东西,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很缓。“明天换你当护卫,我当富家小姐。你牵马,我坐在马背上。记得带桂花糕,掰成小块喂我。” “那我帮你拍衣服上的碎屑。” “拍干净了还有赏。”她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额头一下,这是定金。”又在他左脸上碰了一下,“脸一下,这是酬金。”最后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嘴角一下,这是利息。今天的额度用完了,剩下的存着,明天再结。” 第222章 风雪之前 马车在苍脊山脚下的营地外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北境的秋天来得早,山上的雪线压得很低,从营地抬头往上看,整座苍脊山像一柄半截插入云层的冷剑,山顶隐没在灰白的雪雾里。 营地里扎着几顶深灰色的帐篷,外围布了一圈简易的感应禁制,几个守夜人的外围弟子正围着火堆烤干粮,看见马车停稳便站起来行礼。 玄七从最大那顶帐篷里掀帘出来,依旧是那身石青色长袍,衣摆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她那双异色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朝月行了一礼。“月帝大人,茗公子。两处残留的探测法阵已经布好,明天一早可以进山。第三处还没探明,这几天山里雪大,能量波动被风雪干扰得很厉害。”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上面是苍脊山的详细地形图。 三处残留的位置用红墨圈了——霜川谷、碎骨崖、沉戟冰洞。三个红圈正好围住苍脊山主峰,彼此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在地图上形成一个极标准的等边三角形。 月接过地图扫了一眼。“频率同步上升?” “是,三处在同一时间同步上升。这种频率我以前见过一次——鹤怀瑾密室里的残刃,蚀刻封印的时候就是这个频率。手法几乎一样,但这次的调控更稳定,覆盖范围也更大。”玄七顿了顿,“鹤怀瑾用了十几年才蚀开一道缺口。这个人同时激活三处,而且三处的频率完全同步。” 月把地图折好放进袖子里。“明天一早进山。”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阿茗把行李放在铺盖上,月坐在他旁边,用尾巴把地图从袖子里卷出来摊在膝上,借着微弱的光线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顺着三条红圈逐一滑过,在第三处残留那个尚未探明的空白区域停了片刻。“三处同时激活,频率完全同步。鹤怀瑾用十几年才蚀开一道缺口,这个人同时撕开三道。” 阿茗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 霜川谷在最北边,再往北就是玄螭族在上古时期的旧地。 碎骨崖在东南,往那个方向延伸是龙渊谷外围海域。 沉戟冰洞在最西边,再往西是麒麟渊的猎场。三处残留恰好位于三个不同纯血大族祖地边缘,分布得太过均匀。 “霜川谷旁边是玄螭族的旧地……”他说。 “嗯。” “碎骨崖往东南是龙渊谷,小霜和敖雪正在那边查海域的魔气残留。” 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担心这些残留和小霜有关。” “现在说太早,只是三个红圈的位置太巧了——恰好围住主峰,恰好都在纯血大族的祖地边缘。如果只是随便选个偏僻地方,不一定选在这里。”阿茗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对上她的目光,“但也可能只是巧合。毕竟苍脊山本来就是上古战场,有残留很正常。” 月沉默了片刻,把尾巴从地图上收回来,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腰。“敖筠是封王境,海域是她的主场。那个人不敢贸然靠近龙渊谷。明天先去霜川谷,把第一处残留的情况摸清楚再说,现在想再多也是猜。” 阿茗点头。 月说得有道理——没有足够的信息之前,任何推论都只是推论。 他躺下来,把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枕在自己肩窝里。 月阖上眼,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尾巴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把他裹紧了些。 帐篷外面风声渐渐紧了,夹杂着远处雪崩的闷响和巡逻弟子压低了的交谈声。阿茗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揉着她的发旋。 “髓海境能扛住魔气侵蚀吗?” “能,扛不住就往我这边靠,我不会让你出事。”月没有睁眼。 阿茗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月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尾巴从他膝盖上滑过去,轻轻搭在他脚踝上。 第223章 描红 霜川谷的谷口很窄。 两侧岩壁被冰层封住,冰面泛着暗青色的光。阿茗走在最前面,月的九尾在他身后散开,尾尖悬在离他后背三尺的位置。玄七御剑跟在最后,记录册摊在手中。 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冰原。残兵碎片嵌在冰层里,每一块碎片上都刻着蚀刻纹路——和永宁城密室里那把残刃一模一样。 “三处频率同步上升。” 玄七蹲在谷底中央,三个阵盘浮在她面前。每个阵盘上都有一道光柱,金色光柱在缓慢攀升,速度完全一致。 “有人在调控,不是鹤怀瑾那种粗暴的激活。这次的调控是渐进的、精确的。他在收集数据。” 阿茗蹲下来,手指按在一块残刃上。髓海热流顺指尖涌出去,残刃表面的魔气纹路亮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他顺着魔气退缩的方向往前看——冰层底下的纹路连成一条隐约的线,指向正东。 “能量链条,三处在被人为调控成一条指向碎骨崖的路径。” 月的神识从谷口扫过来,覆盖了整片冰原。她收回神识,尾尖在阿茗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去碎骨崖。” 碎骨崖在苍脊山北麓。崖壁陡峭如刀削,冰层比霜川谷更厚。阿茗踩着月用冰结成的台阶往下走,手指扣进冰缝里。冰面凹凸不平——残兵、断刃、碎裂的铠甲片密密麻麻嵌在冰层深处。 “上古战场。”玄七跟在他身后,“苍脊山曾经是人妖联军对抗魔族的最后一道防线。” 阿茗的手指按在一块残刃上。髓海热流涌过去,魔气纹路亮起,缩回去——这一次缩得更快,顺着冰层的缝隙往崖壁深处钻。 他顺着方向看过去。 冰层后面露着一片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古文字。 月抬手按在冰面上。裂纹从她掌心蔓延开,覆盖三丈宽的范围。她收手,叩了一下。冰层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石壁全露出来。古文字方正规整,是上古时期人妖两族通用的铭文。玄七落在石壁前,手指悬在文字上方逐行辨认。 “妖族大妖以纯血为契,与诸族共筑封印于此。纯血之力为封印之核,代代相承。若有纯血断绝,封印自解。”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这些字——” 阿茗凑过去。她指尖点着的那一行,笔画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文字是青灰色的,表面有风化的薄层。这一行是深黑色的,笔画边缘锋利,墨迹渗进石壁纹理。 被人重新描过,应该就是最近几个月。 阿茗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墨迹。没有魔气反应——就是普通的墨。但描字的人用了极大的耐心,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霜川谷是数据收集。碎骨崖是文字记载。沉戟冰洞应该是核心。”他站起来,“他不是在攻击封印——他是在研究纯血和封印的关系。” 玄七的笔顿住了。 “沉戟冰洞如果是核心——” “那就是他做实验的地方。他在用苍脊山当实验室,收集纯血对魔气的反应数据。碎骨崖的文字让他理解封印的构造原理。沉戟冰洞——他在验证某种假设。关于纯血和封印之间的关联。” 月的神识从崖顶扫过整片山体。她收回神识,尾尖在阿茗腰上轻轻一带。 “去沉戟冰洞,看完再说。” 沉戟冰洞在三处残留的核心位置。 洞口冰层比碎骨崖厚三倍,魔气浓度高到玄七的阵盘光柱跳成了暗红色。月用九尾在三人周围撑开一道结界,神识探入洞内。 洞底中央有一道上古禁制。 禁制的形状是一个残破的六芒星,边缘刻着和碎骨崖古文字同源的铭文。中心插着一截断戟——戟身上魔气缠绕,纹路和永宁城封魔铁匣的锁链完全一致。 玄七蹲在禁制边缘,阵盘浮在面前,光柱疯狂跳动。 “频率和苍脊山另外两处不一样,霜川谷和碎骨崖是同步的,这里的频率独立。他在同时做两件事——苍脊山那边收集纯血对魔气的反应数据,这里测试禁制的稳定性。” 阿茗蹲在断戟前,髓海热流顺着指尖涌出去。魔气被逼退的瞬间,他看到禁制底下压着一层更古老的纹路——不是魔族咒术,是某种纯血灵脉的构造图。 他站起来,看着那截断戟。 “他在研究纯血和封印的关联。苍脊山是实验室。最终目标不是封印——也许是某个特定的纯血大妖。” 他转过头,和月的目光撞在一起。 “所有纯血大妖里,修为最弱的是谁?” 玄七的笔掉在地上。 月已经转身了,九尾在身后铺开,尾尖同时指向东南方向。神识如潮水涌出去,越过苍脊山主峰,往龙渊谷的方向追。 片刻后她收回神识。耳尖泛红——明显是压着怒。 “龙渊谷方向有魔气波动,走。” 她扣住阿茗的手腕,九尾一卷,御风而起。玄七御剑跟在后面,剑光在风雪中拉出一道青色的尾迹。 第224章 铃铛 龙渊谷的轮廓从云雾中浮出来时,阿茗看见谷口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银发紫瞳,怀里抱着布老虎,正仰头看天。另一个扎着贝壳铃铛,踮着脚往天上指。 月开始降落的瞬间,银发少女就跑过来了。 布老虎被夹在腋下,银发在身后拉成一道直线。敖雪在后面追,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阿茗的脚刚落地,小霜就扑上来了。 她没有先抱,而是先检查——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血迹、没有破口、没有魔气残留。然后她整个人挂上他的脖子,腿夹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用力蹭。 “哥哥哥哥哥哥——!” 阿茗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月用尾巴在他后背撑了一下才站稳。 “好几天没传讯!我和敖雪打赌,她说你们在调查,我说你们肯定在偷吃好吃的!” 小霜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紫瞳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在阿茗左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右脸上又亲了一口,然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鼻尖。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魔气碰到?手给我看——左手——右手——好,手指都在。脚呢?脚有没有受伤?姐姐有没有保护好你?” 月站在旁边,尾尖在小霜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问完了没有?” 小霜从阿茗身上跳下来,转身扑向月。她抱住月的腰,脸埋进她胸口。 “姐姐也好,姐姐有没有受伤?尾巴都在不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好,都在。” 她把脸从月胸口抬起来,鼻尖有点红。 “我想你们了。” 月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 “回去再说。” 敖雪终于追上来,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她直起身,晃了晃手腕上剩下的那个贝壳铃铛。 “你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会跟你抢哥哥。” 小霜从月怀里探出头,把布老虎从腋下抽出来抱好,紫瞳弯成两道月牙。 “你当然不会,不过你平时明明跑得比我还快——刚刚就是起步慢了。” “是你抢跑。” “我见到哥哥姐姐太高兴了,腿自己动的。” 敖雪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词。小霜已经转身去拉月的手了。 敖筠从主殿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她没说话,只是朝月点了点头,然后推开殿门。 “进屋说。” 殿内正中是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张海域图。压图的镇纸是一块青黑色的龙鳞。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桌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铺在桌上。她的手指点在图的东南角,紫瞳里闪着兴奋的光。 “玄螭族遗迹——就在水下三十丈!我以前只在外围看过,这次我和敖雪用血脉频率打开了内层的禁制。里面全是关于玄螭血脉的记载。族谱、血脉图谱、历代少主的灵脉构造图,从始祖到我这一代都有。好多石碑,好大一片。敖雪差点被水草缠住脚——” 敖雪在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我不是差点——就是缠了一下。” “缠了很久。” “哪有很久!” 小霜笑了一声,把血脉图谱在桌上铺平。纸张泛黄,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 “这些石碑上刻的图谱我都拓下来了。有些字不认识,但大部分能看懂——” 她说着抬起头,看见阿茗的表情。 “哥哥?” 阿茗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图谱。他脸上没有笑。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霜的笑容收了一点。 “怎么了?” 阿茗伸手,把那张图谱从桌上拿起来。他的手指按在页面下方——上一行的墨色暗淡,笔迹陈旧。下一行是小霜的名字,墨迹深黑,笔画锋利,压得很重。 “你打开内层禁制之后,里面有人翻过的痕迹吗?” “有,石碑上的灰尘被擦过,有几页拓片被抽出来放在台子上——有什么问题吗?” 阿茗把图谱放回桌上,指尖点在那行被填上的墨迹上。 “这一行,有人把你的血脉觉醒记录填上去了。” 小霜低头看了看。她歪了歪脑袋,银发从肩头滑下来。 “可能是现在的玄螭族人填的吧?玄螭族又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烛衍爷爷他们还在,说不定是他们派人来整理的。” 她说着又看了看那行墨迹,语气很轻松。 “而且填得挺工整的,比我写字好看。” 月走到她身后,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不一定是玄螭族的人,我们在苍脊山查到了三处魔气残留,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霜川谷在测试大妖纯血对魔气的反应数据,碎骨崖的崖壁上有人描红了封印的古文字,和这段的字迹很像,沉戟冰洞里还有禁制被反复激活的痕迹。” 小霜眨了眨眼。 月继续说:“墨迹是新的,几个月之内。和碎骨崖崖壁上描字用的是同一种墨。”小霜沉默了一会儿。 殿外的海风吹过屋脊,贝壳铃铛在廊下叮叮当当响。敖雪站在门口,不再笑了。她看看小霜,又看看阿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小霜把布老虎从桌角拿起来,翻了个面。歪的那只眼睛朝下,正的朝上。 “所以有人在研究玄螭纯血?” 她把布老虎抱回怀里。 “苍脊山在测试纯血数据,遗迹在翻阅血脉记载——但玄螭族的纯血又不止我一个。往上数每一代族长都是。他不一定是冲我来的,可能是冲玄螭族。” 阿茗看着她。她分析得很认真,很有条理,但她的思路从头到尾都绕开了一个最直接的可能。他没有戳破。 “你说的有可能,但不管他冲谁来——苍脊山的数据、遗迹里被翻过的记载、还有你的觉醒记录被填上,这三条线都交汇在同一个点上。这个人离龙渊谷不远。” 小霜把图谱收回袖子里。 “那我们怎么办?” 月走到石桌前,手指点在海域图上。 “敖筠,龙渊谷周边所有海域今晚之前布防。遗迹周围设三道禁制,用龙鳞阵。” 敖筠点头,转身离开。 小霜抱起布老虎,拉住敖雪的手。 “走,我们去看海吧,我想看看海。” 两个少女的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渐渐被海浪声盖住。 海浪拍上礁石,碎成白色泡沫。 小霜和敖雪并排坐在谷口的礁石上。海风吹散了她们的头发。小霜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它的耳朵。 敖雪没有笑。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剩下的那颗贝壳铃铛,很久没说话。 “你刚才在里面说,那个人可能是冲玄螭族来的。”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你自己也听到了——被填上去的是你的名字。” 小霜的手指停在布老虎耳朵上。 “我知道。” “你知道还那样说。” “因为不想让哥哥姐姐担心。”她低头看着布老虎,“哥哥刚才看图谱的表情——你没看到,他脸都白了。” 敖雪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你呢,你自己不担心吗。” 小霜没有马上回答。海浪涌上来,碎在礁石底下,又退下去。她把布老虎翻过来,歪的那只眼睛朝上。 “也担心,但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害怕到想躲起来的担心。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你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那你还笑得出来。” “哥哥姐姐回来了啊。”小霜转头看她,“好几天没见,我一看到他们就高兴。高兴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两个同时存在嘛。” 敖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贝壳铃铛摘下来一个,放进小霜手心里。 小霜低头看了看。 “你上次已经给过我一个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敖雪把她的手合上,“上次给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这次给你——” 她停了一下,海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没有拨。 “是因为我感觉你现在需要。” 小霜看着手心里第二颗贝壳铃铛。和她手腕上那颗一样,粉色的小贝壳,边缘磨得很光滑,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把第二颗也系在手腕上,摇了摇。两颗铃铛碰在一起,声音比一颗更脆、更密。 “两颗一起响。”她说。 “嗯,以后你走到哪里我都听得到,一颗是好朋友。两颗——” 敖雪靠在礁石上,晃了晃自己手腕上剩下的那一颗。 “两颗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是你一个人。” 小霜靠在她肩膀上,把布老虎放在两人中间。两颗铃铛在海风里叮叮当当响着,节奏和敖雪手腕上那颗完全一致。她们没有再说话。海浪在礁石上一遍一遍地碎掉,声音很稳,很慢。 远处龙渊谷的灯火渐次亮起来。海风转了方向,从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浓的香味。 小霜抬起头,鼻尖动了动。 “海鲜。” “嗯?” “海鲜的味道。还有——炒米丝?” 她站起来,拉着敖雪往回跑。铃铛声沿着石阶一路往上,叮叮当当响进厨房。 小霜推开厨房门的瞬间,热气裹着香味扑了她满脸。 灶台上搁着一口砂锅,锅盖缝隙里冒着白汽,海鲜粥的香气从那里渗出来——虾、蟹、蛤蜊,混着姜丝和米香。另一侧的铁锅里,阿茗正用筷子翻着炒米丝,米粉在热油里滋滋响着,蛋丝和肉末夹在里头,酱油的焦香混进了海鲜粥的白汽里。 “真的是海鲜粥!还有炒米丝!” 阿茗头也没回。 “洗手。” 小霜挤到灶台前,踮脚往砂锅里看了一眼,又凑到铁锅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身把敖雪拽进来按在凳子上。 “坐下。姐姐的厨房规矩——要么坐下吃,要么出去饿。” 月从碗柜里拿出四副碗筷,放在桌上。敖雪坐在凳子上,这次背没有挺得笔直——她闻着香味,肚子叫了一声,自己先笑了。小霜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踮脚从碗柜里拿碟子,蹲下去翻筷子笼,手腕上的两颗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她把碗筷在桌上摆好,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都放好了勺子,然后才在阿茗旁边坐下来,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 阿茗掀开砂锅盖子。 热气蒸腾。米花煮化了,粥底浓白,虾仁粉红,蛤蜊全张开了壳,蟹块红亮。他把炒米丝也盛进盘子里端上桌,蛋丝金黄,米粉油亮。 他拿起小霜面前的碗,舀了第一勺粥。 “小心烫。” “我知道——”小霜接过碗,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她被烫得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又夹了一大筷子炒米丝塞进嘴里。 敖雪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很久才抿了一口。她的眼睛亮了,转头看阿茗,嘴唇动了动想夸,又先看了一眼月的方向。月正低头喝粥,尾巴在桌底下卷着阿茗的手腕,根本没看她。敖雪这才小声说了句“茗公子好厉害”,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哥哥。” 阿茗转过头。小霜正用筷子从砂锅里捞出一只蟹钳,放在他碗边。 “最大的给你,你今天做饭辛苦了。” 她把蟹钳放下,又捞了一只放进月碗里。然后她低头继续吃炒米丝,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月看着碗里的蟹钳,筷子顿了一下。 “你自己呢。” “我刚才已经偷吃了一只虾。”小霜抬起眼睛,笑得理直气壮,“在姐姐转身拿盐的时候。” “我没转身。” “那就是你没发现。” 月用尾巴在桌底下戳了小霜的腰一下。小霜笑着往旁边躲,手腕上的两颗铃铛叮叮当当响。敖雪也在笑,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又夹了一筷子炒米丝。 阿茗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三个。 窗外海风停了。浪头低下去,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暗青色的镜子。厨房里砂锅见了底,蛤蜊壳在桌上堆成一小堆,炒米丝的盘子也空了。敖雪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 然后她站起来。 “我来洗碗。” 小霜转过头看她。 敖雪把袖子卷到手肘,端起桌上的空碗往灶台走。她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对着小霜补了一句,“我姐说了,不能光吃不做。” 小霜抱着布老虎坐在凳子上,看着敖雪站在灶台前放水洗碗的背影。铃铛也在她的手腕上响着,和小霜手腕上的同一个节奏。 阿茗站起来,把砂锅端到灶台上。他路过小霜身边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今晚早点休息。” 小霜把布老虎从脸上拿下来。 “哥哥。” “嗯?” “今晚我想跟你们睡。” 阿茗看了月一眼。月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先把敖雪送回房间吧。” 小霜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敖雪旁边。敖雪正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里,手上还滴着水。小霜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少女走出厨房,铃铛声在夜色里交替响着。到了敖雪房间门口,小霜推开门,看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敖雪晃了晃手腕上剩下的那颗铃铛,叮当一声。 “晚安。” “晚安。”小霜靠在门框上,“明天见。” “好。” 小霜把门带上,转身往回跑。铃铛声沿着石阶一路响过去。 阿茗和月的房间在谷口一侧,窗外对着海。小霜推开门时,月正靠在床头,九尾在床铺上铺开,尾尖垂在床沿。阿茗坐在床的另一侧,手里端着杯温水。他看见小霜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爬上床,趴进阿茗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银发散在他膝上。月的尾巴卷过来,一条盖在她背上,一条搭在她腰间,剩下的在床沿轻轻摆动。 窗外海浪拍着礁石。节奏很慢,很稳。 “哥哥。”小霜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苍脊山那边——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阿茗低头看着她。月的一条尾巴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三个地方。”他说,“霜川谷、碎骨崖、沉戟冰洞。每个地方都有魔气残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调控。” 小霜没有抬头。她的手攥着他衣襟的一角。 “霜川谷的冰原上嵌着残兵碎片。上面的蚀刻纹路,和永宁城密室里那把残刃一模一样。有人在用这些碎片测试纯血对魔气的反应数据——调控得很精确,渐进式的,不是鹤怀瑾那种粗暴的激活。” “碎骨崖的崖壁上刻着上古封印的铭文。‘妖族大妖以纯血为契,与诸族共筑封印于此’。有人把最关键的几行重新描过了,用的墨——” “和我图谱上的一样。”小霜接过去。 “对。他在研究封印的构造原理。纯血和封印之间的关联。” “沉戟冰洞呢。” “三处残留的核心。洞底有一道上古禁制,六芒星的形状,中心插着一截断戟。魔气浓度比另外两处高好几倍。有人在反复激活那道禁制——不是在破坏,是在测试。测试禁制的稳定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他在做实验。” “嗯。” “用苍脊山的封印做实验。收集数据,验证原理。然后跑到玄螭族的遗迹里翻血脉记载——填上了我的觉醒记录。” 她抬起头,紫瞳映着窗外的月光。 “他在查我,不是在查玄螭族,是查我。” 阿茗没有否认,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遗迹里被翻过的那一页,是你的血脉图谱。被填上的是你的觉醒记录。苍脊山测试的是纯血对魔气的反应——所有纯血大妖里,你修为最弱。如果他想抓一个纯血来做试验,你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小霜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今天在殿里还在说——可能是族人填的,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月的尾巴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你不想往那边想,谁都一样。” 阿茗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慢慢揉着。 “你在永宁城擂台上挡在前面的时候,也是这样。先挡了,然后才开始怕。今天你先笑了,先跑了,先扑上来亲我——然后才开始想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冲你来的。你没有变,你只是需要些时间。” 小霜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的声音很轻。 “他研究完了就会来,对不对。” 阿茗和月都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小霜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放在阿茗胸口上。她看着布老虎歪着的那只眼睛,伸手把它翻过来——歪的那只眼睛朝下,正的朝上。 “那我明天开始训练,姐姐教我。” 月把一条尾巴从她腰间移到她手边,尾尖在她系着铃铛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 “会很累。” “我知道。” “要学对付魔气侵蚀,被压制时的反制,在阵法里保持灵脉运转。” “好。” 月看着她。 “不怕了?” 小霜把脸贴在阿茗胸口上,耳朵听着他的心跳。 “怕,但是怕也要学。”她把布老虎抱回怀里,“他研究完了会来。他来的时候,我不能什么都不懂。哪怕多学一点,也好过站在原地等他。而且……” “嗯?” “你们一定会在我身边的。” 月没有说话,她把尾巴收紧了一点。 九条尾巴把三个人裹在一起——阿茗靠在她肩头,小霜趴在他怀里,布老虎挤在三个人的缝隙里,歪着眼睛朝上。 “那我就在你训练的时候在旁边看着你。”阿茗说,“姐姐教你的时候,我坐在边上。” 小霜抬起眼睛看他。 “你不教我?” “我能教你什么?”阿茗笑了。“况且姐姐比你我都懂,她是祖脉,她的神识能覆盖整片冰原。你得跟她学,我嘛…负责陪着你。” 小霜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头顶上。 “那你看着我。” “好。” 窗外的海彻底安静下来。浪头低到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从窗口铺进来,落在床沿上月色的尾巴尖上。小霜趴在阿茗怀里,呼吸渐渐变慢。她的手腕上两颗铃铛搁在布老虎肚子上,每动一下就轻轻响一声。 月在阿茗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辰时。” 阿茗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知道了。” 小霜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阿茗的衣襟,布老虎从她怀里滑出来一点,被月的尾巴卷住放回去。两颗贝壳铃铛贴在她手腕上,在月光里泛着很淡很淡的粉色。 远处龙渊谷的灯火全熄了。 小霜趴在阿茗怀里,月的尾巴盖着她。她的手腕上系着两颗铃铛,敖雪房间里还剩一颗。三颗铃铛在不同的手腕上轻轻晃动,海风把铃铛声吹散,混进潮水里,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 第225章 天赋 辰时,龙渊谷演武场。 海雾还没散尽,石板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月站在演武场中央,九尾在身后微微散开。小霜站在她对面三步,手腕上的两颗铃铛被海风吹得轻轻响。 阿茗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他没带兵器,没带阵盘,只端了一杯温水。 月抬起手,掌心浮起一缕魔气——是她在沉戟冰洞封存带回来的样本,被九尾之力裹着,颜色暗沉如墨。 “魔气侵蚀灵脉的方式不是渗透,是替换。它会找到你灵脉里最薄弱的一个点,把那里的灵力一点一点换成它自己。等你发现的时候,那一截灵脉已经不是你的了。” 小霜盯着那缕魔气。 “所以要怎么挡。” “不是挡,是认。”月让那缕魔气飘近小霜的手腕,“你要能在魔气碰到你之前分辨出它的频率。分辨出来了,才能在被侵蚀之前把它逼出去。” 小霜伸出手腕。魔气贴上她皮肤的瞬间,她的灵脉自动亮了一下——淡紫色的光从手腕内侧透出来。她没有缩手,紫瞳盯着那缕魔气,瞳孔微微收缩。 “它的频率是乱的。” “乱在哪里。” “不是一条线,是很多条线缠在一起。每一条的频率都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灵脉的光芒从手腕蔓延到小臂,淡紫色的光在皮肤下流动。那缕魔气被灵脉的光芒逼退了一寸。 月看着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小霜睁开眼。 “分出来了,一共七条。三条在跳,四条不动。” 月收回魔气。她没有夸,但她的耳朵尖动了一下——阿茗认得那个弧度。那是她满意的时候才会有的。 “再来。” 阿茗坐在石阶上,端着那杯水。他看着小霜一次又一次伸出手腕,魔气贴上皮肤又退开,淡紫色的灵脉光芒从手腕亮到小臂,再从小臂退回手腕。她的呼吸越来越稳,分辨频率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三次,她用了三息。第七次,她不用闭眼了。 月收回魔气。她走到小霜面前,伸手把一缕银发从小霜嘴角拨开。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脸颊。 “休息一会。” 小霜转头看阿茗。阿茗对她笑了笑。她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用力蹭了一下。阿茗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还给他,又跑回演武场中央。 月已经在等她了。 “接下来是被压制时的反制,你用灵脉锁住我的魔气,我用祖脉之力压你。你如果能在我压你的时候保持灵脉运转不停——就算过关。” 小霜点头,她伸出手,灵脉光芒再次亮起,锁住月掌心那缕魔气。 月的祖脉之力压下去的瞬间,小霜膝盖弯了一下。她的灵脉光芒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先是手腕,再是小臂,最后整条手臂的灵脉都在运转。她咬着下唇,紫瞳亮得发烫。 月慢慢加大压力。小霜的膝盖一直在颤,但她的灵脉光芒没有再暗过。 七息之后,月收回祖脉之力。 小霜大口喘着气,银发被汗粘在脸颊上。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月,紫瞳亮晶晶的。 “过了吗?” 月走过去,她弯腰,在小霜额头上亲了一下。 “过了。” 小霜愣了一瞬。然后她踮脚在月脸上也亲了一下,转身跑向阿茗。 “哥哥看到了吗——!” 阿茗被她扑了个满怀,手里的杯子差点洒了。他放下杯子,拿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汗。小霜仰着脸让他擦,紫瞳弯成两道月牙。 “看到了,你学得很快。” “姐姐教得好。”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背靠在他胸口,看着月的方向。月正往这边走,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月走到石阶前,在阿茗旁边坐下来。她把一条尾巴搭在小霜膝盖上。 “阵法被激活的时候会干扰灵脉运转。你要在干扰最大的那个点找到灵脉的频率,和它错开。错开了,阵法就拿你没办法。” 小霜把月的尾巴抱在怀里,手指一下一下顺着毛。 “错开的原理是什么?” “你自己的频率和阵法的频率相撞,会被共振压住。但如果你把灵脉的频率分成两段——一段和阵法同步,另一段独立运转——共振就找不到着力点。” 小霜想了想。 “就是把灵脉掰成两条。一条给它,一条自己留着。” “能做到?” “试试。” 她站起来,走回演武场中央。月布下一道小型阵法,阵纹在地上亮起暗红色的光。小霜站在阵中,灵脉光芒从她手腕亮起来。暗红色的阵纹开始跳动,频率越来越快。小霜的灵脉光芒闪了一下,然后分成了两股——一股和阵纹同频跳动,另一股在她体内稳定运转,完全没有被干扰。 月看着阵法中央的小霜,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茗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怎么了?” “她用了不到半刻钟。”月的声音很轻,“我当年学会这个用了一天。” 小霜从阵法里跳出来,跑回石阶前。她气喘得很急,但紫瞳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姐姐——这个好有意思——灵脉分成两条的时候身体里有一瞬间是空的,然后又满了——像把水倒进两个杯子里——但是满得比倒水快多了——” 她说得颠三倒四,手在空气里比划着。月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小霜还在比划,银发扫在月的下巴上。 “还有吗?”小霜仰起头,倒着看月的脸,“还有更难的吗?” “明天再学吧。” “再学一个——” “明天。”月用尾巴尖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已经把三天的内容学完了。” 小霜眨眨眼。 “那我学得快嘛。” 月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唇在银发上只停了一瞬。小霜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月的颈窝里,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阿茗看着她们两个。海雾散尽了,阳光铺在演武场的石板上。小霜手腕上的铃铛在安静中轻轻响了一声。 “哥哥。” 小霜从月怀里转过头,对他招手。阿茗站起来走过去。小霜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低,在他脸颊上也亲了一下。 “今天的第三下——姐姐两下,哥哥一下,公平。” 阿茗笑了一声。他蹲下来,和小霜平视。 “你学这么急干嘛,那个人又不会明天就来。” 小霜看着他。 “但也不会告诉我他哪天来。” 阿茗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下午继续?” 小霜点头。她从月怀里站起来,抱起石阶上的布老虎。 “我去找敖雪,她答应教我编贝壳手串——不能只有铃铛响,手串也要响。” 她抱着布老虎跑出演武场。铃铛声沿着石阶一路往下,和海浪混在一起。 月站起来,走到阿茗身边。 “她不是学得快。”她说,“她是理解得快。我教她分辨频率的时候,她说‘乱的不是一条线’,这句话我当年花了三天才想通。她用了一次就自己说出来了。” 阿茗看着小霜的背影。 “所以你当年用了一天学会分频,她用了不到半刻钟。” “嗯。” “以后你教她的时候会不会有压力。” 月用尾巴戳了他腰一下。阿茗笑着握住她的尾巴尖,攥在掌心里。 “走吧,去看看她们的手串编得怎么样。” 他们并肩往谷口走。远处传来铃铛声,不是小霜一个人的——两颗铃铛在响,敖雪的那颗也在响。三个铃铛在海风里互相追着,叮叮当当,像在聊天。 第226章 海边 晚饭后,阿茗放下筷子。 “我出去转转。” 月抬眼看他。他端起碗筷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袖子卷到手肘,碗底轻轻磕在盆沿上。 “一个人?” “嗯,就在附近。” 月没再问,小霜正低头扒碗底最后一口炒米丝,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早点回来”。阿茗在她头顶揉了一下,转身走出厨房。 海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咸味。他的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渐渐被海浪盖住。 厨房里,小霜把碗放下,舔了舔嘴角。 “哥哥今天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 月把灶台上的砂锅端下来,用布擦着锅底。 “嗯。” 小霜从凳子上跳下来,抱起桌角的布老虎,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石阶尽头已经看不见阿茗的身影。她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把布老虎的耳朵捏了又捏。 过了大半个时辰,阿茗还没回来。小霜把布老虎往腋下一夹。 “姐姐,我们去海边找他吧。” 月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走。”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过主殿,走过谷口石阶,往海滩的方向走。夜风很轻,海面倒映着碎星。小霜手腕上的铃铛在夜色里一粒一粒地响。 她们在海滩尽头找到了他。 阿茗坐在一块礁石上,面向大海。没有练功,没有看海图。他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侧脸被月光照得很安静。海浪在他脚下几尺的地方轻轻拍着礁石,碎成白色泡沫又退回去。 小霜跑过去,铃铛声先她一步到了礁石边。阿茗转过头,银发在月光下朝他扑过来。 “哥哥——!” 她爬上礁石,在他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子翻了一遍——确认他在。然后在他旁边坐好,把布老虎放在两人中间。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阿茗笑了笑。 “看海。” 月走到礁石另一侧,没有上来。她靠在他身后的礁石上,九尾在身后微微散开。一条尾巴卷过来,搭在他手背上。 “快一个时辰了。”她说。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没注意。”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他膝盖上。 “哥哥,你在想什么?” 阿茗看着布老虎歪着的那只眼睛。他伸手把它翻过来,歪的那只眼睛朝下,正的朝上。然后他没有马上回答。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重复了好几遍。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 “以前。”他顿了一下,“那时候姐姐还没化形。我们两个挤在山洞里,她是一只白狐,我枕着她的尾巴睡。后来在山谷里搭了木屋,她化形了,还是睡在我旁边。” 小霜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月没有说话,搭在他手背上的尾巴轻轻收紧了一点。 “最近总是在想一件事。”阿茗说。 “什么事。” 他看着海面上碎碎的月光。 “我们三个现在好像一直在赶路,永宁城,苍脊山,龙渊谷,遗迹,训练,布防。每一件事都该做,我也想做。但有时候我会想——这些事做完之后呢。” 他把布老虎从小霜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强的妖帝姐姐,有一个最年轻的天才妹妹,两个人还都是万中无一绝世大美女。妖宫里人人都怕月帝,玄螭族见了小霜跪一地。我应该很高兴才对……” 他停了一下,海浪在礁石上碎掉,声音很轻。 “但是刚才坐在这里想了一个时辰,我发现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小霜没有插嘴,她把他的手从布老虎上拉过来,两只手攥住他的手指。 “我最想做的事,”阿茗说,“是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之后,回山谷去。回我们最开始那个小木屋,能放下一张床就行——不对,两张,小霜也要有。” 他低头看了看小霜攥着他手指的手。 “姐姐还没化形的时候,我们在破庙里睡在一起。她是一只白狐,我枕着她的尾巴,她用尾巴盖着我。回来住在山洞里,那个窝很小,只够一个人一只狐狸挤在一起。但我现在有时候还会想起来。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狐狸和一个流浪的少年。但是每天早上醒过来,她的尾巴还在我身上。我就觉得够了。” 月从礁石后面绕过来,在他另一侧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条尾巴塞进他手里。阿茗握住那条尾巴,手指陷进柔软的狐尾里。 “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小霜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点。 “你说。”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苍脊山的事,那个人的事,所有的事。我们能不能回山谷去。不住妖宫,不住龙渊谷。就我们三个,回那个小木屋。” 他看着小霜。 “你愿意吗?山谷只有一条小溪,几棵树,还有我和姐姐。” 小霜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布老虎从他腿上拿起来,放在一边。然后她挪到他身前,趴进他怀里。银发散在他膝盖上,两颗铃铛在夜风里轻轻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愿意。”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 “哥哥,你刚才说,破庙里的窝只有一个人一只狐狸,但是每天早上醒过来尾巴还在身上,就觉得够了。”她把脸抬起来,紫瞳映着月光,“但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 “嗯?” “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是三个人。”她把布老虎拉过来,放在阿茗手边,“我从蛋里孵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们两个。姐姐的尾巴盖着我,哥哥的手托着我。你说山洞里的窝很小,只够一个人一只狐狸——但我的窝从第一天起就是三个人的。所以你说回山谷,对我来说不是去一个新的地方。是回家。” 阿茗低头看着她。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慢慢揉了揉。 “你愿意?” “愿意啊。”小霜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山谷里有小溪,有果树,还有你们,哥哥的手暖暖的,姐姐的尾巴也暖暖的,有这些就够了。” 月把另一条尾巴也放进阿茗手里,然后侧过身,伸手抱住他。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我也愿意。”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妖宫我会交给青络管理,祖脉之力可以暂封起来,九条尾巴也可以收起来。回到山谷里,我不必是妖帝,你也不必是茗公子,小霜也不必是玄螭少主。” 她把脸埋进他的发顶。 “就是一只狐狸,一个少年,还有一条小蛇。”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小霜抱紧了一点,又把月的尾巴攥在掌心里。小霜趴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月从侧面抱着他,九条尾巴把他们三个裹在一起。海浪在礁石上碎掉又涌上来,月光把三个人的轮廓镀成银色。 过了很久,阿茗开口。 “其实也不一定是山谷。”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和你们过平静的日子,不用赶路,不用分析魔气频率,不用等敌人上门。每天早上起来做饭,在厨房小霜偷吃,月儿把尾巴卷在我手上。吃完了一起洗碗,然后出去散步。下雨天窝在家里煮茶,出太阳就去溪边洗衣服,就这样。” 他把小霜抱紧了一点。 “我很爱你们,你们两个都知道吧?” 小霜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知道,但是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很爱你。” “还有姐姐。” “我很爱月儿。” 月把尾巴收紧了一点。她的脸还埋在他发顶,声音很低。 “知道。” 小霜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紫瞳亮晶晶的。她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也很爱哥哥,也很爱姐姐,三个人一起。”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把布老虎放在三人中间。布老虎歪着眼睛朝上,被她翻过来——歪的那只眼睛朝下,正的朝上。 “所以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回家。回山谷。两张床可以,但是我觉得一张就够了。我们可以一起睡,姐姐的九条尾巴够盖三个人。” 月伸手,把布老虎从小霜膝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霜笑了。她靠在阿茗怀里,把月的尾巴拉过来盖在自己腿上。阿茗低头看着她们两个。月光下小霜的银发和月的白尾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布老虎坐在月腿上,歪着的那只眼睛被她翻正了。 海风轻轻吹着。远处龙渊谷的灯火渐次熄灭。三个人从礁石上站起来,沿着海滩往回走。小霜走在中间,左手拉着阿茗的手,右手抱着布老虎。月走在她另一侧,尾巴在小霜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姐姐。” “嗯?” “回山谷以后果树还在吗。” “在。” “小溪呢。” “也在。” “那就好。”小霜摇了摇手腕,两颗铃铛叮叮当当响,“回去之后我要在树上挂一个风车。就是我们在琳琅城买的那种。” “好。” 月把一条尾巴卷在阿茗手腕上。 “风车挂杏树上,铃铛挂在门檐下。” “砂锅呢。”小霜问。 “带回去。”阿茗说,“龙渊谷这个砂锅好用。” “那我明天跟敖筠姐姐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龙渊谷的砂锅被我们征用了。让她再买一个。” 月用尾巴戳了小霜的腰一下。小霜笑着往旁边躲,铃铛叮叮当当响。 阿茗把她拉回来,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和月一起揽住。三个人走在海滩上,脚印在沙滩上拖出三行痕迹。 龙渊谷的厨房灯还亮着。月倒了一杯递到阿茗手里,又倒了一杯放在小霜面前。小霜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今晚我还想跟你们睡。” 月看了她一眼。小霜抱着布老虎,歪着头。 “刚才在海边说的——冬天可以挤一起。现在虽然不是冬天,但是今天晚上我想挤在一起。” 阿茗笑了一声。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吧。” 三个人回到房间。月靠在床头,九尾在床铺上铺开。小霜爬上床,趴进阿茗怀里,银发散在他胸口。阿茗靠在月身边,月的尾巴一条一条盖上来——小霜背上盖一条,阿茗肩上搭一条,剩下七条在床沿轻轻摆动。布老虎挤在三个人中间,歪的那只眼睛朝着正的方向。 “哥哥。” “嗯?” “你刚才在海边说的——你不是很开心。现在呢。” 阿茗低头看着她。小霜趴在他胸口,紫瞳在月光里很亮。月没有看他,但她的尾巴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现在很开心。”他把小霜抱紧了一点,另一只手在被子底下握住月的手指,“因为你们两个都在。” 小霜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就好,以后不开心的时候要说。不要一个人跑到海边坐一个时辰。” “好。” “还有。”她抬起脸,“我很爱你,姐姐也很爱你,你自己说的,你都知道。” 阿茗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 月没有说话。她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尾巴把他们三个裹紧了一点。窗外海浪轻轻拍着礁石,节奏很慢,很稳。小霜的铃铛被放在枕头旁边,和布老虎并排躺着。海风吹进来,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小霜先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阿茗的衣襟,呼吸又轻又匀。月的尾巴在被子底下慢慢收拢,把三个人裹成一个茧。阿茗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霜,又侧过头看了看靠在肩上的月。 他闭上眼睛。 海浪在窗外响了一整个晚上。不急,不赶,像是从山谷里那条小溪一路流过来的。 第227章 归来 从龙渊谷回妖宫,御风只用了两个时辰。 临走时敖雪站在谷口的礁石上,踮着脚往天上挥手。小霜趴在阿茗怀里,也朝她挥手,腕上两颗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直到龙渊谷缩成海面上一个小点才停下来。她把脸埋进阿茗肩窝里,银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下次还要来。”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来。”月说。 妖宫的轮廓从云层底下浮出来时,已经是午后。青瓦白墙,主殿屋脊上的琉璃兽在阳光下反着光。青络等在阶前,手里端着茶盘。月开始降落,小霜从阿茗怀里跳下来,跑上石阶。 “青络姐姐——” 青络微微躬身,转身引进正殿。茶杯在她指间稳稳当当,托碟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声响。阿茗接过茶杯时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长的疤,新结的痂,暗红色,从指节延伸到掌根。她收手很快,袖子垂下来盖住了。 “青络姐姐,你的手怎么了?”小霜凑过去。 “搬药材的时候被竹篾划的。”青络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不碍事。” “擦药了吗。” “擦了。” 阿茗端着茶杯,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搬药材划到那个位置不太常见,不过青络每天经手的事多,磕碰也正常。他没多想。月从桌上端起茶杯,在他旁边的椅子里坐下,一条尾巴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手腕上。阿茗没挣开,手指在尾巴尖上捏了一下。 “这几天妖宫有什么事?” “边境没有什么异动,大晟的谈判使臣递了一次国书。凤鸣丘送了一筐松子来,说是凤主大人亲手剥的。”青络将茶壶放回托盘,“冥璃小姐五天前来过一趟,带了山货和桂花酒。你们不在,她说如果回来了让我知会她一声,她明天再来。” “桂花酒!”小霜转头看阿茗,紫瞳亮了。 青络继续道:“其余一切如常。” 月喝了一口茶。“知道了,你先去忙。” 青络躬身退出去。她走到殿门口时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然后转过廊角。阿茗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窗外。 月的尾巴从他手腕上松开,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他反手握住那条尾巴,攥在掌心里。妖宫的廊道里没什么人,午后阳光铺在青石板上,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 小霜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阿茗面前,也不说话,就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 “饿了,想吃虾饺。皮很薄、里面包一整只虾的那种。在龙渊谷吃过一次,可惜皮太厚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半度,“就想吃哥哥包的。” 阿茗把茶杯放下。“家里有虾吗?” 月摇了摇尾巴。“没有,得去买。” 阿茗站起来。小霜立刻拉住他的袖子。 “我也去。” “你不累?” “不累。”她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我要自己去挑虾,挑最大的。” 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一起去吧。” 妖宫山脚下的集市午后还开着。阿茗在水产摊前挑虾,小霜蹲在旁边,手指隔着水盆戳那些游得最快的。 月站在他们身后,尾巴缩在斗篷底下,只露出尾尖轻轻叩着阿茗的脚踝。他把挑好的虾递给摊主过秤,回头看了一眼。月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说话,但她的尾尖在他脚踝上叩了两下——意思是快一点。 “姐姐饿了。”小霜站起来,拉了拉阿茗的袖子,“我也饿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整个人吊在他胳膊上往外走。阿茗被她拽得歪了半步,用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月跟上来,斗篷底下的尾巴悄悄伸过去卷住阿茗的手腕,尾尖塞进他掌心里。阿茗握住那条尾巴,一手被小霜拽着,一手攥着月的尾尖,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拽回妖宫。 摊主找了零钱抬头,只看见三个人已经走远了。 回到妖宫厨房,阿茗把虾倒进水盆里。小霜已经系好了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月靠在门框上,斗篷解了,九尾在身后散开。 “哥哥,虾饺皮要现擀对不对?” “对。” “那我来剥虾。”她搬了个小凳坐在水盆边,拿了一只虾,去头去壳去虾线,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每只虾仁都完整地码在盘子里。 阿茗在旁边揉面,月走过来,尾巴卷起一只虾仁悬在盘子上方,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不会包虾饺,但她可以帮忙把虾仁码整齐。码完之后她把下巴搁在阿茗肩膀上,看他擀皮。 “薄一点。”她说。 “已经够薄了。” “再薄一点。” 阿茗把擀面杖递给她。“你来。” 月接过擀面杖,试着擀了一下。面皮粘在案板上了。她把擀面杖还给阿茗,重新把下巴搁回他肩膀上,不说话了。 阿茗笑着把粘住的面皮揭下来,重新撒了干面粉。小霜端着剥好的虾仁走过来,从阿茗另一侧把下巴搁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哥,包的时候放两只虾可以吗?” “皮包不住。” “包得住,我挑的都是小的。” “你刚才在集市上明明在挑最大的。” “大的留着做粥,小一点的放虾饺嘛。”她从阿茗肩膀上抬起下巴,绕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就仰着脸看他,鼻尖快碰到他的下巴,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阿茗低头看她。“两只虾?” “两只,求你了哥哥。” 他叹了口气。“破了你自己吃。” “本来就我自己吃。”她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剥剩下的虾。 阿茗把面团擀成薄皮,一张一张摊在案板上。手指一捏一折,饺皮边缘叠出一圈细密的褶子。 小霜也拿起一张面皮试了试。第一个虾饺肚子破了,两只虾仁从底下探出头——皮确实包不住。她把破了的虾饺放在盘子里,又拿起第二张面皮。第二个没破,但褶子歪歪扭扭的。 “这个是我的。”她指着那个歪扭的虾饺,“蒸好了我自己吃。” 月伸手拿起一张面皮。她包得很慢,褶子比小霜的还不整齐。包好之后直接搁在蒸笼角落,和小霜那个歪扭的虾饺挨在一起。然后她把手上沾的面粉擦掉,靠回门框上。阿茗回过头看她,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指甲,表情和平时批奏折一模一样。 “姐姐。”小霜踮脚往蒸笼里看,“你也包了一个吗?” 月没说话,但她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在阿茗腰上轻轻戳了一下。阿茗没回头,手往后伸,准确地把那条尾巴握在掌心里。 月的耳朵尖动了动,尾巴在他手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握着。 蒸笼上锅。水汽从笼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面粉和虾仁混在一起的清香。阿茗在调蘸料,月走过来,也不说话,就站在他旁边。 她的肩膀碰着他的肩膀,一条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他腰上。阿茗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他调蘸料,侧脸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 “咸了。”她说。 “你还没尝。” “看着有点咸。” 阿茗把蘸料碟递给她。她抿了一口,沉默了一瞬。“刚好。” “你刚才说咸了。” “刚刚没尝。” 小霜从灶膛前站起来,走到阿茗另一边,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她也不说话,就和他的胳膊一起晃,他搅蘸料她跟着晃,他放下筷子她也停。阿茗低头看她。 “又想干嘛?” “桂花酒——想喝。就一点点。” “不行。” 她没松手,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脸埋进他袖子里蹭了蹭。“哥哥,就尝一口。半杯。”她竖起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弯下去半截,“兑水也行,兑三分之一?” 阿茗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紫瞳睁得很大,银发从肩头滑下来,整个人还挂在他胳膊上。 “行吧。” 他看了月一眼。月靠在门框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你每次都心软。” “你不也没拦着。” “我没同意。” “但你也没反对。” 月把脸转向窗外。耳朵尖上有一点很淡的红色。阿茗伸手在她尾尖上捏了一下,她没回头,但那条尾巴反过来卷住了他的手指。 “半杯,记得兑三分之一的水。”阿茗对小霜说。 “我知道。”她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绕到月面前。她没像缠阿茗那样挂上去,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紫瞳亮晶晶地仰着。 “姐姐,你也喝一点好不好?桂花酒是甜的诶。” 月低头看了她一眼。“半杯,跟你一样。” 小霜笑起来,踮脚在月脸上上也亲了一口,然后跑回灶台前。 虾饺出锅。 阿茗把蒸笼端到桌上,掀开笼盖。热气蒸腾,面皮薄到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小霜一眼就找到了自己包的那个——两只虾仁把饺皮撑得鼓鼓的,褶子歪歪扭扭。她夹起来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 “好吃。”她被烫得眯起眼睛哈气,“我包的就是比哥哥包的好吃。两只虾就是比一只虾好吃。” 阿茗夹了一个放进月碗里。月咬了一口,没说话。她又夹起蒸笼角落那个自己包的,吃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口的味道。 小霜已经吃了好几个,腮帮子鼓鼓的。阿茗看着她吃,自己盘子里的倒没怎么动。月的尾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虾饺夹过去放在月碗里。月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 “哥哥。”小霜咽下嘴里的虾饺,“明天冥璃姐姐来了,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海鲜粥——用那个砂锅煲,还有炒米丝,还有白灼虾,还有好多好多……” “好。” 她靠在阿茗胳膊上,仰头看他。“哥哥,桂花酒配什么菜好吃?” 阿茗想了想。“新笋?冥璃带了新笋来,明天用麻油凉拌,再炒一个蛤蜊。”月放下筷子。“新笋多放麻油。”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明天虾饺也再做一次。” 阿茗看她。她低头喝茶,尾巴在桌下轻轻叩着他的脚踝。小霜在旁边笑了一声,放下筷子,把脸靠在阿茗胳膊上,眼睛半闭着。 从龙渊谷飞回来两个时辰,回来又去集市、剥虾、包虾饺,她困了。月的尾巴从阿茗脚踝上松开,绕过去搭在小霜背上。 “带她回去睡。”月站起来收碗。 阿茗把小霜抱起来。她没睁眼,脸埋进他肩窝里,银发散在他胸口。月走在他旁边,一条尾巴搭在小霜背上,另一条尾巴卷着阿茗的手腕。三个人穿过廊道往寝殿走,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明天我做饭的时候。”阿茗说,“你可以陪冥璃说说话吗?” “嗯。” “桂花酒先开一坛,小霜的杯子要最小的,你的也不能太大。” “你呢。” “我…陪你们喝。” 月没说话。她的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来,重新卷回去,扣紧。阿茗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白尾,又抬头看她。她把脸转向廊道外侧,只露出耳尖上那一点还没褪的红色。 寝殿里,小霜被放到床上时睁开了一下眼。她拉了拉阿茗的袖子。“哥哥,明天真的有好多好吃的吗?” “有。” “虾饺也有?” “有,给你包两只虾的,好吗?”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月靠在床头,九尾在床铺上铺开。 阿茗在小霜旁边躺下,月把被子拉上来,尾巴一条一条盖过来。小霜背上盖一条,阿茗肩上搭一条,剩下的在床沿轻轻摆动。月的手在被子底下找到阿茗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阿茗反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窗外妖宫的灯火渐次熄灭。那坛桂花酒还封在厨房的竹篮里,等明天。 第228章 底线 冥璃到的时候,小霜正在廊下帮青络翻晒药材。 青络蹲在竹筛旁,把切好的甘草片一片一片铺开。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些——新结的痂,暗红色,从指节斜到掌根。她铺药材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用拇指去按那道疤的边沿,按住了,停片刻,又继续铺。 “青络姐姐,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应该快好了。”青络把最后几片甘草铺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少主,我去药库清点库存。冥璃小姐应该快到了,厨房里有新烧的热水。” 她转身往偏殿走。小霜蹲在竹筛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廊角。青络走路一向很快,但刚才她走过廊柱时,右手又在柱子上扶了一下。 宫门口传来脚步声。冥璃拎着两个竹篮,鹅黄衫子在树影里晃。 “少主——”她远远就喊,步子迈得大,竹篮在手里一前一后地晃,“我带了新笋,桂花酒我娘多放了一坛——青络小姐说你昨天才回来,我还怕今天又扑个空——” 小霜站起来。冥璃走近时,她先闻到桂花酒的甜味,然后才看清她的脸。冥璃在笑,额头上一层薄汗,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差了一些——不是苍白,是眼睛底下的皮肤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冥璃姐姐,你昨晚没睡好?” “嗯?”冥璃把竹篮放在石阶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赶路。这次走得急,中间没怎么歇。昨晚在驿站睡到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做噩梦了?” “不是,就是醒了。”她想了想,“也不是醒了——就是忽然睁开眼,总觉得房间里有人。点灯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小霜歪头看了看她,然后弯腰去拎竹篮。冥璃抢先把篮子拎起来。 “我来我来。东西沉。新笋是昨天早上挖的,还带着泥。这坛桂花酒是我娘专门让带给妖帝大人的,她说上次那坛太甜,这坛多放了半个月。” 月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冥璃放下竹篮行了个礼。月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 正殿里阿茗已经把茶沏好了。冥璃在椅子上坐下,捧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小霜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新笋、桂花酒两坛、笋干、野茶。 月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没有喝。她的目光从冥璃脸上移到她手指上。冥璃的指甲边缘有些干燥起皮,像是最近经常无意识地抠手。 青络从偏殿回来,手里拿着药库的清点册子,站在殿门口。她先对冥璃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月。 “妖帝大人,药库清点完毕。所有库存与登记一致。” “知道了。”月放下茶杯,青络转身要走,月叫住了她。 “你手上的伤,换过药了没有?” 青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还没有,属下先把偏殿的药材收了再换。” “先去换。” 青络躬身退下。她走路时右手微微悬在身侧,不贴着裙摆。冥璃目送她走远,转头对阿茗问:“青络姐姐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应该和平时一样吧。”阿茗端着茶杯,看着冥璃眼睑下那层淡青灰色,“你最近除了赶路,还去了哪里吗?” “没去哪里,就是从冥家到妖宫。中间歇了两晚。”她想了想,“路上碰到一个行商,跟我同路走了一天。他说他是从苍脊山那边过来的,卖药材的。” “什么药材?” “没细问,他说了几句就走了。”冥璃喝了口茶,“他还给了我一小包安神香,说赶路累了点上能睡好。昨晚在驿站点了一截,确实睡得沉——就是半夜醒了那么一回。” 殿里很安静。小霜放下手里的笋干,看着月。阿茗端着茶杯,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喝。 月站起来,走到冥璃面前。“那包安神香,在你身上吗?” “在。”冥璃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巴掌大,折得很整齐。月接过去拆开。纸包里是几截暗灰色的线香,碎了一小半,剩两根半整的。她把香递给阿茗。 阿茗接过香,髓海的热流顺指尖涌出去。线香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色纹路——和苍脊山冰层里那些残兵碎片上的蚀刻纹路一样,但更轻、更隐蔽。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打开一扇很小很小的门。 “是同一种,剂量极低。似乎只在特定时辰触发。让你在无意识状态下接收指令,你自己不知道。” 冥璃看着桌上那包香,嘴唇动了动。“那香有问题?我不知道——那个人看起来和普通商贩一模一样——” “不是你的错。”月说。 冥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眼角。 “我是不是,身上有……” “有魔气,但很浅,能处理。” 青络从偏殿回来,右手已经换过药,裹了一层新的纱布。她站在殿门口,看着殿内的场景——桌上拆开的纸包,几截暗灰色的线香,月站在冥璃身边。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妖帝大人,出什么事了?” 月转头看她。“你也碰过那种香吧。药库的定神丹应该不是被人偷的的,是你拿的。你不记得,是因为他在你拿药的时候压制了你的意识。事后在你记忆里做了假——手上的伤是竹篾划的。” 青络沉默了一息,抬起右手慢慢拆开纱布。那道痂在阳光下发暗。她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惊恐,只有困惑。 “我不记得拿过定神丹。但我记得竹篾划的——不对,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只记得疼了一下。” 月走到殿中央。九尾在身后展开,尾尖微微翘起。 “你们两个都被魔气影响了,同一种魔气——从同一个人身上分出来的。手法和苍脊山的实验一致:低频次、低浓度,刚好够在你们灵脉末梢挂一根线。你们在这里,就是他的眼睛。” 冥璃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他让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你只需要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就会觉得一切正常。你用你的眼睛看,他在那头记。你不记得夜里醒来过,不记得那个行商长什么样,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带这包香。这些都不需要你记得。从头到尾他只是搭了一趟顺风车。” 殿里很安静。小霜把冥璃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握住了。阿茗走到桌前,把油纸包包好放进袖子里,走到青络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那道疤还疼吗。” 青络摇头。“定神丹的事跟我无关——但药库的账目我会重新对一遍。” 月转过身,走向冥璃。她在冥璃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闭上眼睛。” 冥璃闭上眼。月的手覆在她额头上,金光从掌心渗出来,很淡的一层。 冥璃体内那缕魔气缠在灵脉末梢,细如发丝。金光一收一放,暗青色的丝线被完整地抽出来,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碎成粉末。冥璃深吸一口气,像是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她睁开眼睛,眼睑下那层青灰色已经褪尽了。 “好了?”她自己摸了摸额头。 “好了。” “就——就这样?我以为会很疼。”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小霜踮脚凑近她的脸左看右看。 “眼睛下面不青了。” 月转向青络,握住她的右手,拇指按在那道疤上。金光再次亮起来,比刚才更亮一些。青络体内的魔气缠得比冥璃更深——不是剂量更大,是时间更久。那个人不是在驿站才接触她的,他可能很早以前就来过妖宫。以某个不起眼的身份。 青络的呼吸顿了一瞬。暗青色的丝线被一寸一寸逼出来。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月把最后一缕魔气抽出来时,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还在,但颜色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肉粉色。 “以后这道疤会慢慢褪掉,但也许不会完全消失。” “留着也好。”青络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以后每次看到这道疤,就会想起今天。”她抬头看着月,“属下没有及时发现,差点害了妖帝大人和少主。” “你已经发现了,只是你不记得自己拿过定神丹,但你一直在查。你的直觉知道自己不对劲,只是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 青络微微躬了躬身,没有再说话。 冥璃把竹篮里那坛桂花酒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跟着小霜往偏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月一眼。月点了点头。 殿里安静下来。阿茗把桌上的油纸包收进袖子里。月站在殿中央,九尾在身后缓缓收拢。 “先吃饭。”他说。 晚饭后,妖宫安静下来。阿茗把厨房收拾干净,砂锅放回碗柜,灶台擦了一遍。月靠在厨房门口,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他擦干手,走到她面前。 “出去走走?” 妖宫后山的石阶很长,一直通到山顶的观星台。月走在他左边,步伐和他完全同步。走到半山腰时,月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坐下。脚下的妖宫缩成一片青瓦白墙,廊下的灯笼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细细的光带。 “苍脊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哪,三处魔气频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封印薄弱处。我可以直接飞过去把他揪出来,但我没有。” “因为你想让我们练手?” “嗯,我想的是你们先试,试不过我再出手。”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妖宫。冥璃在驿站被人递了一包香,她不知道。青络手上的疤不是竹篾划的,她也不知道。” “冥璃是我的朋友。”阿茗说。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鹤怀瑾那次我在场,但我没护住你。我大意了——我忘了你是人族。擂台上的阵法是冲你来的。那件事我想了很久,自责了很久,后来不内疚了,因为内疚没用,但我发誓过不会再让它发生。”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山风吹过,她手指微凉,他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天天亮我就去找他,他在封印薄弱处等了很久。净化的时候我已经切断了那两缕魔气的联系。他会发现冥璃和青络在他的感知里消失了,不过他可能会跑。” “封王境?”阿茗说。 “嗯?” “那个人。能在妖宫动手脚、能在苍脊山布三处测试点、能同时同化两个人而不被你的神识捕捉——他不可能是化域境,至少封王境。” “封王境也好,封王境之上也好。”月的语气很淡,“都一样。” “我知道对你来说都一样。”阿茗握着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月转头看他。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说你很快,我相信。你说封王境对你来说都一样,我也相信。但我不想在妖宫等你回来。” 月看着他。他没有说“我怕你受伤”——月不会受伤。 他也没有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这话太轻了,对祖脉妖帝说这种话像是在质疑她。他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缝里。 “我不想你再一个人。” 月沉默着。山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脸颊,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截。 “好。” 石阶上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光着脚踩在石板上。 小霜从树影里钻出来。头发披散着,赤着脚,寝殿里穿的白色睡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手里抱着布老虎,紫瞳很亮。 “我也去。” 月转头看她。小霜走到她面前,赤着脚踩在石板上,银发被风从身后吹到身前。 月没有说“不行”。她转过头,和阿茗对视了一眼。阿茗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但是得化蛇。”月说,“不准离开哥哥身上,不能擅自出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来到我身上。” 小霜点头。 她踮脚在月脸颊上亲了一口,又转身在阿茗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把布老虎放在岩石上,闭上眼睛。 银发缩回,身形变矮变小,衣衫堆在石板上。一条银白色的小蛇从衣领里钻出来——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紫色,两颗眼珠是深紫的。她沿着阿茗的手臂游上去,绕了两圈,最后在脖颈一侧找了个位置盘好。细小的鳞片贴在他皮肤上,凉凉的,微微起伏。 阿茗低头看着她。以前在妖宫,小霜刚化形那会儿,经常变成小蛇缠在他脖子上睡觉。她说,那样离哥哥的心跳最近。 月伸手,把阿茗衣领边缘翘起的一角按平。她的指尖擦过小蛇的鳞片,在她的头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在中天,离天亮还有估计不到三个时辰。 “天亮就走。” 她把散落在石板上的睡袍和布老虎叠好,抱在怀里。三个人沿着石阶往回走。小霜盘在阿茗脖子上,鳞片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尾巴尖紧贴着他的脉搏。 回到寝殿,月把小霜的睡袍和布老虎放在床尾。小蛇从阿茗脖子上游下来,在枕头上找了个位置盘好。阿茗躺下来,月把被子拉上来,尾巴一条一条盖过来。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握住他的,攥得很紧。 “天亮就走?” “嗯。” “你跟我一起去。小霜在你脖子上。我护着你们两个。” “好。” 她闭上眼睛。阿茗侧过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窗外月光铺了一地。 天亮前,妖宫的厨房里灶火亮起来。 阿茗煮了一锅粥,没有放海鲜,只放了姜丝和瘦肉。月靠在门框上,小霜已经变回人形,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三个人安静地喝了粥。阿茗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围裙挂在门后。 月从偏殿把布老虎拿过来,放在厨房桌上,将小霜的睡袍叠好搁在旁边。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歪的那只眼睛朝下,正的朝上。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次化成小蛇,沿着阿茗的手臂游回他脖颈一侧。 阿茗拉了拉衣领。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走。” 她扣住阿茗的手腕,九尾一卷,御风而起。万妖山脉在脚下展开,东侧那道山脊在晨曦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封印薄弱处那里有个黑影等了很久,不过他等不到他的信使了。 第229章 碾压 万妖山脉东侧,封印薄弱处。 古木遮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腥甜味——不是血腥,是魔气。浓度很低,藏得小心,混在腐叶和湿土的气息里。没有鸟鸣,没有虫声。整片山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 月落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九尾在身后散开,尾尖微微翘起,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她感觉到了——封印薄弱处就在正前方,一道看不见的裂隙,封印的力量在这里比其他地方稀疏,像是布料上被虫子蛀过的薄边。 一个人影盘坐在裂隙深处。周身裹着暗青色的魔气,和封印的残余力量混在一起。人族的灵脉早已被侵蚀殆尽,连心跳都带着魔气的频率。 月在岩石上站了片刻,就是这个频率。在苍脊山,他藏在霜川谷的冰层底下,调控着三处残兵碎片的能量链条。在碎骨崖,他捏着一支笔,把封印铭文一行一行描黑。在沉戟冰洞,他反复激活上古禁制,测试纯血与封印的共振阈值。在龙渊谷外围海域,他安静地蛰伏,记录她每一次训练时灵脉的频率。在妖宫,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药库,让青络的右手多了一道她自己都不记得怎么来的疤。在驿站,他化身成一个卖药材的行商,把一包安神香塞进冥璃的袖子里。 每一次都是轻手轻脚。每一次都以为她不会发现。 “在这里等。”月没有回头。 阿茗落在她身后三步。衣领边缘,小霜的鳞片微微发凉,紧贴着他的脉搏。她在感知那道裂隙里的魔气频率——和冥璃体内那缕一模一样,只是浓了千百倍。她的尾巴尖在阿茗锁骨上轻轻拍了一下。 月往前走,没有御风,没有闪身。她只是一步一步走进那道裂隙。九尾在身后飞舞,每一步落地,脚边的苔藓就结一层薄霜。 那个人睁开眼。他的眼睛已经不是人族的瞳孔了——暗绿色的光在眼眶里跳动,像是两团被冻住的火。 “你来了。”声音嘶哑,不是人族声带能发出的声音,是魔气震动的频率。 月没有回答,金光从尾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发梢。整个人在幽暗的裂隙里亮起来,像是有人在这片被魔气浸透了几百年的黑暗中点燃了一轮太阳。那层裹在他身上的魔气——暗青色,和封印残余力量纠缠在一起——在金光亮起的瞬间剧烈颤动。 他动了,封王境的魔气从他周身炸开,暗青色的波纹层层叠叠地涌出来。裂隙两侧的石壁被震得开裂,碎石尚未落地就被魔气卷上半空,在空中凝成无数尖锐的冰棱——每一根都淬着和沉戟冰洞那截断戟相同的蚀刻纹路。他双手一合,千百根冰棱同时调转方向,对准了月走来的方向。 月没有停下脚步,她甚至没有抬手。只是继续往前走,九尾在身后微微一振。金光如水波般荡开,那些冰棱在接触到金光边缘的瞬间直接气化——不是融化,不是碎裂,是从固体直接变成虚无。像是雪花落在烙铁上,连水痕都没能留下。 那个人的瞳孔骤缩,他变招极快——双手拍向地面,魔气顺着裂隙底部蔓延,在地面上织成一张暗青色的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在跳动,频率和他在苍脊山用来测试纯血反应的数据完全一致。这张网在分析她——分析她的灵脉频率、她的步伐节奏、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隔。 月在苍脊山霜川谷见过这种网。当时它藏在冰层底下,用来收集纯血对魔气的反应数据。现在他把它铺在她脚下,试图找到她的频率破绽,然后反制。 网在接触到她脚踝的瞬间碎了。因为它找不到任何破绽。祖脉的频率不是一条线,是一片海。他用分析单线频率的方法去分析一整片海,就像用一根针去测量潮汐,针断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是被反噬——那张网连接着他的灵脉,网碎的时候他体内的魔气也跟着震荡。他捂住胸口,魔气从他指缝里溢出来,颜色比刚才暗了几分。 他抬手,他将体内所有残余的魔气压成一道暗青色的光柱,朝月正面轰去。光柱过处,空气被撕裂,石壁两侧的苔藓瞬间枯萎,连地面的碎石都在半空中被震成齑粉。 他在苍脊山沉戟冰洞反复激活上古禁制,测试的就是这一招——用纯血和封印的共振来放大魔气的破坏力。这道光柱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他自身的封王境,调用了封印薄弱处本身的能量。 月在万妖会盟上,用两根手指碎了天琊的弯刀,一道细线穿透麒渊的防御。现在她的右手终于抬起来了。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道暗青色的光柱。没有招式名,没有术法印。只是祖脉之力最原始的释放——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和暗青色的光柱正面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暗青色的光柱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开始消融。金色的光一层一层剥开暗青色的外壳,像剥一颗腐烂的橘子。剥到最后露出里面裹着的那一丁点封印能量——那是他从封印薄弱处偷来的。金光没有毁掉它,只是把它轻轻拨到一边,让它重新融进封印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金光继续往前。 那个人被金光正面轰中。没有飞出去——金光不是冲击,是包裹。他被金色的光裹在半空中,四肢张开,周身的魔气被一层一层剥离。每一缕魔气被抽出来就碎成粉末,在金光里燃烧殆尽。 他在空中挣扎,暗绿色的瞳孔里终于露出恐惧。不是怕死——走到封王境的人,死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研究、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准备,在祖脉面前都是废纸。 他似乎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五指一收。九尾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每一条尾巴都带着祖脉的金光,把他的退路全部封死。他不是被困在一个空间里,他是被困在她的规则里。然后她握住了他的喉咙,五指收拢,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溢出来。 “你碰了我的人。” 这是她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祖脉之力沿着他的灵脉反向灌入。他在冥璃体内种了一根线,在青络手上划了一道疤,在苍脊山布了三处测试点,在封印薄弱处偷了几十年的能量。每一根线、每一道疤、每一个测试点、每一缕偷来的能量——此刻全部被祖脉之力反向压回他自己体内。他散了多少根线,现在就有多少根针在扎他自己的灵脉。 然后祖脉的金火从她掌心涌出,沿着他的灵脉一路烧进去。没有哀嚎,没有求饶。魔气来不及逃逸,被锁死在他体内和金火一起烧成了灰。 火焰舔过他的灵脉,把每一寸被魔气侵蚀的骨肉烧回最原始的灵力颗粒——不是黑色的灰烬,是金色的。他花了几十年把自己炼成封王境的魔族同化体,但在他死后,那些燃烧的残骸变成纯粹的金色灵力,融进了封印薄弱处的裂隙里——像是在一面破旧的旗上,用金线重新绣了一遍边。 整片裂隙在他消失后变亮了。 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石壁上。空气里的腥甜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苔藓重新开始呼吸,鸟鸣声从很远的地方重新响起,一声,两声,然后整片山林都活过来了。 月站在石壁前,九尾在身后缓缓收拢。她的手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血,没有灰,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她转身走出裂隙。 阿茗站在岩石上。衣领边缘已经空了——小霜变回了人形,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被他用大衣裹着。 大衣很大,把她的银发一起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她的手攥着大衣领口,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裂隙的方向。月走出来时,她的手指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月走到他们面前,她先伸手把小霜从大衣里探出来的那只手塞回大衣里,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她转向阿茗。 “处理完了。”她说。 阿茗没有问那个人说了什么,没有问裂隙里的打斗用了多久,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 他低头看了看她衣角上沾的一点灰——是刚才走进裂隙时蹭到的石壁苔藓。他伸手把那点灰拍掉,然后看着她。 “衣服脏了,回去换一件,想吃什么吗?” 月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威严的妖帝——像一只听到熟悉声音的狐狸,耳朵还没竖起来,但已经在转了。 “你问我?” “问你。” “午饭还是晚饭。” “都行,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她想了想。“糖醋排骨。” “好。” “炒时蔬,青菜不要炒太老。” “好。” “还有粥,记得用砂锅煲。” “还有呢?” 她停了一下。“桂花糕?上次冥璃带来的桂花酒还没喝完,配桂花糕。” “桂花糕得现做,要磨糯米粉,发面至少半个时辰。” “那我等。” 她说完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眼角和嘴角一起弯,露出一点牙齿,眼睛眯成两道弧线。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很淡的金色。就是一只狐狸在太阳底下眯着眼晒毛的那种表情。干净的,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呆呆的。 她身上还带着祖脉之力全开之后的余热,指尖残存着能把封王境烧成灰的金火。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等早饭。 阿茗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笑起来很好看。” 月眨了眨眼,脸颊上浮起一点绯色,但她没有把脸转开。她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知道了,回去做饭。” “还有件事。” “什么。” “我们回小屋住一段时间吧,就我们三个。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就住几天。” 月看着他。 她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没有褪干净。阳光从树冠缝隙里不停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身后那九条安静垂落的尾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天?”她问。 “看你,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我想一直住下去。” 阿茗笑了一声,他怀里的大衣动了动,小霜从领口探出脑袋,银发乱成一团,紫瞳看看月又看看阿茗。 “我也要吃桂花糕。” “肯定有你的份。” “姐姐点了那么多菜,没有一个是帮我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高兴,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发现的事实。 “因为你什么都吃。”月说。 “那倒是。”小霜把脸缩回大衣里,声音闷在衣领后面,“哥哥,回小屋的话我的布老虎还在妖宫。” “会先回妖宫的。” “先回去呆两天,再回小屋好不好。” “好。” 月伸手把阿茗怀里的大衣领口拢了拢,把小霜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盖住。她的手指擦过阿茗的手背,被阿茗反手握住了。他一只手握着她,一只手拢着怀里裹成一团的小霜。 “还不御风吗。”阿茗说。 “走一段吧,山里空气好。” “你刚打完一场。” “那不叫打。” 三个人走在下山的路上。 树叶在头顶轻轻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霜在大衣里换了个姿势,把脸贴在阿茗胸口,呼吸渐渐变匀。银白色的发丝从大衣边缘漏出来,被山风轻轻吹动。 月走在他身边,步伐和他完全同步,一只手被他握着,尾巴卷在他腰上。其他几条尾巴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节奏很慢——和来的时候不一样。 第230章 红尘一醉 从万妖山脉回来,在妖宫歇了两日。 第一日睡到日上三竿。小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翻身又睡过去,布老虎被她压得变了形。 月靠在床头,尾巴搭在她背上,呼吸绵长。阿茗坐在床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霜露出来的半截肩膀。 第二日才算缓过来,小霜在妖宫里里外外跑了个遍——去偏殿找青络翻药材,去药库帮药童数丹药,去厨房检查那口从龙渊谷带回来的砂锅有没有被磕坏。傍晚蹲在银杏树底下仰头看叶子,说这棵树好像比龙渊谷的绿一点。 阿茗靠在廊柱上说,同一棵树你看了几年,哪年不是这个颜色。她说那是因为每年看的心情不一样。 月坐在石阶上端着茶杯,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面,没参与这场争论。但阿茗余光里瞥见她嘴角的弧度——端着茶杯挡着,没让小霜看见。 第三日清晨,阿茗独自去了趟集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鲷鱼、一块姜、一小把紫苏。鲷鱼用荷叶包着,还在滴水。路过宫门时青络正蹲在廊下翻晒药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条鱼上。 “茗公子今天要做什么?” “鱼生,晚上下酒。” “妖帝大人知道吗?” “不知道,先做再说。” 青络笑了一下,去忙她的工作去了。 厨房里月正在煮粥。 她站在灶台前,木勺在砂锅里慢慢搅着,白粥的米香混着水汽从锅沿冒出来。阿茗把荷叶包放在案板上,走到她身后。 她没回头,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熟练到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 “买了什么。” “鲷鱼,做鱼生。” “才辰时。” “鱼生要冰镇。现在开始处理,晚上正好。” 月把木勺搁在灶台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他。 茗把鲷鱼放在案板上,刀尖从鱼尾切入,贴着脊骨往上一划,刀锋擦过鱼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鱼片在他指间一片一片码在碎冰上,薄到透光。 冰是月用术法现凝的,碎碎的铺在浅口盘子里,冒着冷气。紫苏叶切成细丝,姜磨成泥,酱碟里调了柑橘醋和一点点山葵。 小霜闻到味道跑进来。她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伸手去够案板上的鱼片。阿茗用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缩回去,绕到他另一侧,从他胳膊和灶台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嘴里已经叼了一片鱼肉,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吞下去,又张嘴去叼第二片。 “生的你也抢。”月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好吃嘛,哥哥做的这个鱼比龙渊谷那个好多了——龙渊谷那个切得厚,像在吃鱼肉块。” “那是你没吃过好的。”阿茗把切好的鱼片在冰上码整齐,紫苏丝撒上去,薄薄一层青紫色铺在半透明的鱼片边缘,像给每片鱼肉镶了一道边。 “现在吃过了。”小霜舔掉指尖上的柑橘醋,“以后只吃哥哥做的。” 傍晚,院子里的银杏树被晚霞染了半树金黄。阿茗把厨房的矮桌搬到树下。鱼生码在碎冰上,冰珠在暮色里泛着淡青色的光。紫苏丝和姜泥分装在小碟里,酱碟每人一份。 桂花酒开了坛,三个杯子——大杯、中杯、小杯。小霜把自己的小杯举到眼前,对着银杏树缝隙里漏下来的晚霞看,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冥璃姐姐家的桂花酒,比我想象中的好喝。” “只能喝半杯。”阿茗夹了一片鱼生在柑橘醋里滚了半圈,放在她碗里。 小霜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夕阳看。鱼片薄到能透光,边缘泛一圈淡粉色的光泽,中间夹着紫苏丝的细绿。她把鱼片放进嘴里,眯起眼睛。没有评价,只是又夹了一片。 月坐在阿茗对面,端着中杯,小口小口地喝。她今天话不多,吃鱼生的时候蘸料蘸得很认真,每一片都要在柑橘醋里滚足一圈,然后放在碗沿上晾一下才入口。阿茗看她吃了几片,问她怎么样。 “不错。” “不错是还行还是很好?” “不错就是不错。” 阿茗笑了一声,他给月倒了第三杯酒。酒液从坛口倾进杯中,桂花的甜香被晚风送过来,混在银杏叶的青涩气味里。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多想,转身去给小霜剥虾。小霜盘腿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紫瞳跟着他剥虾的手指转。虾壳在他指间完整地褪下来,虾仁码在她碗里,码了三只。她夹起一只蘸了酱塞进嘴里,又夹起一只举到他嘴边。阿茗低头吃了。她又夹起第三只,转头看月。 “姐姐——”她举着虾仁晃了晃。 月没有回答,她端着那杯桂花酒,看着阿茗。像在看一道刚上桌的菜——不急着吃,先看一会儿。她的瞳孔在暮色里是暗金色的,酒意从耳尖往眼尾蔓延,把眼尾染了一层很淡的绯色。 阿茗感觉到了。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端着那杯酒,直直地看着他。晚风吹过银杏树,几片叶子落在桌上。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杯子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她站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寝殿里常穿的那件月白衫子,裙摆刚到脚踝。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踝内侧的白皙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暖色。她绕过桌角,走到阿茗面前,踩住了他的脚背。 她的脚底微凉,脚趾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脚下踩的是他。阿茗低头看了看她的赤脚,又抬头看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安静。不是刻意的媚——她不需要刻意。她端起他面前的杯子,他的酒还剩大半杯。她含了一口,没有咽。 弯下腰,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她的手指也微凉,带着酒杯外壁的温度。 嘴唇贴上他的嘴唇,舌头轻轻撬开他的牙齿,酒从她唇间渡过来。桂花的甜香混着极淡的酒气,舌尖在他唇缝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酒液从嘴角漏了一点,顺着阿茗的下巴淌下来,滴在她的手指上。 她没有擦,她把唇从他嘴上移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里带着桂花味的热气,轻轻扫过他的嘴唇。 “漏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懊恼,不是撒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茗抬手,拇指先擦掉她嘴角的那一滴,然后顺着他自己的下巴往上,把漏出来的酒液抹掉。 他的手指在她唇角停了一下。她的眼睛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微微眯起来,就像是狐狸被挠到下巴时那种本能的反应。舒服,慵懒,毫不设防。九尾在身后铺开,尾尖微微翘起,把整张桌子拢在一个松散的圈里。 小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瞪大了眼睛。布老虎不在身边——在寝殿枕头边。她没法拿布老虎挡脸,于是她用手。两只手捂在眼睛上,指缝是张开的。 紫瞳从指缝后面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以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从耳尖到脖子,红得比廊下的灯笼还快。但她没有出声,没有跑。她就是坐在椅子上,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安静地看着。 月没有注意到她,月还在看阿茗。额头还抵着他的,手指还扶着他的肩膀,脚还踩在他的脚背上。阿茗把手从她唇角移开,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按进自己肩窝里。她的脸贴上他颈侧,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嘴唇贴在他脖子上。 小霜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她的脸还是红的。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把自己的椅子拖过来放在阿茗旁边,然后坐上去,把膝盖蜷起来,靠着阿茗的肩膀。安静地,不说话。 月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盖在小霜膝盖上。小霜伸手把那条尾巴抱在怀里,手指一下一下顺着毛。她低头看着月的赤脚——还踩在阿茗脚背上,脚趾微微蜷着。她把自己手腕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叮当一声,很轻,像是给这个安静的画面配了一个注脚。 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冰盘里的鱼生还剩几片,冰珠化了一些,在盘底汇成一小摊水。 桂花酒的坛子搁在桌脚边,坛口开着,甜香还在往外溢。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月靠在阿茗肩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她的尾巴还在小霜怀里轻轻摆动。小霜靠在阿茗另一边肩膀上,抱着月的尾巴,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铃铛。 过了很久,月睁开一只眼睛。 “鱼生还有吗?” 阿茗低头看她。 “有,你没吃够?” “刚才只顾着喝酒,没吃多少。”她从阿茗肩上抬起头,伸手去夹冰盘边那几片半透明的鱼生。 阿茗伸手按住她的筷子,把鱼片夹起来,在柑橘醋里轻轻滚了一圈,然后直接喂进她嘴里。月张嘴接了,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又把头靠回阿茗肩上,闭着眼睛,嚼得很慢。 小霜靠在阿茗胳膊上,抱着月的尾巴,安静了很久。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月尾尖的毛,从指根捋到尾梢,再从头开始。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小时候趴在阿茗怀里睡不着,就这么一下一下捋他的衣领。后来月把尾巴塞进她手里,她就改捋尾巴了。 银杏树在头顶轻轻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月睁开眼,她从小霜怀里把尾巴轻轻抽出来,尾尖在她手心里点了一下——和刚才渡酒之前点阿茗手背那一下,一模一样。然后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小霜面前。弯下腰,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 “今晚去隔壁那间房间那边睡。” 小霜眨了眨眼,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仰头看着月——月的眼尾还泛着微醺之后的薄红,但眼神是清醒的、温柔的、认真的。 小霜转头看了阿茗一眼。阿茗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站起来,走到小霜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在她眉心停了一息。 “布老虎我放在寝殿里了。” “明天早上的桂花糕,”月站在旁边,把一只手放在小霜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回来吃,不用等到中午。” 小霜从椅子上跳下来。她把自己的小杯、碟子、筷子一一收好摞在桌上。然后走到月面前,踮起脚,在月左脸上亲了一口。又走到阿茗面前,踮起脚,在他右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抱起桌上那坛还没封口的桂花酒,放回厨房的碗柜里——她记得这坛酒还没喝完,要避光保存。做完这些,她才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廊下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晃了晃手腕。两颗铃铛在夜色里叮叮当当响了两声。然后她转过廊角,脚步声往偏殿去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月站在原地,赤着脚,月白衫子的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阿茗把桌上剩下的碗碟收拢。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明天再收。” 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扶住他的肩膀。她的脸很近,鼻尖快碰到他的鼻尖。 “刚才那口酒漏了,你要不要补回来?” 第231章 旧衣 小霜是一个人睡的。 偏殿的客房很安静,青络给她铺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 她抱着布老虎躺下去时,窗外月光正亮。她想起昨晚在院子里看到的画面——姐姐赤着脚踩在哥哥脚背上,含着一口酒低下头去。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把布老虎翻过来盖在眼睛上,翻了个身。月光照在手腕的铃铛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听着铃铛轻轻响,一个人慢慢睡着了。 次日清晨,她推开院门。 月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穿着阿茗的一件旧外衫。 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外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和一片银杏叶。 月赤着脚,脚趾微微蜷着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头发没束,散在背上,发梢缠在一起,左边翘着一小撮。她在浇水,手里握着水瓢,一瓢一瓢往树根上淋,动作很慢。 九尾在身后散开,尾尖垂在草地上。有一条尾巴沾了露水,毛黏成一撮一撮的,她没管。有一条尾巴尖上还挂着一片银杏叶,随着她浇水的动作轻轻晃。 小霜站在院门口。 她好像还没见过月这副模样——这个女人蹲在树下,把一瓢水浇完了还蹲着,水瓢搁在膝盖上。 然后她站起来,手扶着膝盖,慢慢地。她的腿在站起来时轻轻打了个颤,不明显,只一瞬。她扶了一下树干,站稳了,弯腰去够地上的水瓢——够不着,差一点。她叹了口气,用尾巴把水瓢卷起来放在石台上。 小霜走过去。 没有扑上去,没有大声说早安。她只是走到月身边,低下头,从她尾尖上把那片银杏叶拿下来。 叶子被露水浸透了,凉凉的,在她指尖停了一息。她把叶子放在石台上,然后蹲下来,和月一样的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两个人并肩蹲在银杏树下。 “姐姐你起得好早。” “你也是。” “青络姐姐卯时起来翻药材,哗啦哗啦响,我醒了就睡不着了。”小霜把下巴从掌心里抬起来,歪头看着月,“姐姐你呢,怎么不睡了。” 月把水瓢从石台上拿起来,又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浇在树根上。 “醒了就不想再睡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轻,眼尾还有一点残留的红。像是一朵花在夜里开过,早上还没合拢。 小霜没有追问,只是把月的尾巴捞过来抱在怀里。那条尾巴上还沾着露水,凉凉的,尾尖的毛黏成一撮。她用手指慢慢把黏在一起的毛分开,一缕一缕地理顺。 然后她注意到了月的衣服——那件旧外衫,领口太大了,空落落的,锁骨露在外面,左肩的布料往下滑了半寸。她仔细看了看袖口的针脚。 “姐姐,你穿的是哥哥的衣服。”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嗯,随手拿的。” “你自己的呢?” “屋里的椅子上。” 小霜没有继续问为什么自己的衣服在椅子上却随手拿了哥哥的。 她只是把月的外衫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锁骨,然后继续低头理尾巴上的毛。银杏树在头顶轻轻摇着叶子,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小霜手背上,她抬手抹掉,又继续理。 “昨晚睡得好不好?”月问。 “好,青络姐姐给我讲药材故事。” “什么药材故事。” “她说甘草是药方里最没存在感的药,药效不猛,味道不冲,单用的话什么病都治不好,但是几乎每一张方子都要放一点甘草,因为它能让所有药材互相处得来。她说做人也一样,有些人不一定要站在最前面,不一定要有多厉害,但少了这个人,整个方子就不对了。” 月笑了一下。“青络看得很透。” “嗯,她讲完甘草我就睡着了,后面她还讲了当归和黄芪,我没听到。”小霜顿了顿,“青络姐姐手上的疤,淡了。” “嗯。” 小霜把怀里那条尾巴的最后几根毛理顺了,轻轻放在月膝盖上。她站起来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窗还关着,阿茗还没起。“我去叫哥哥起来做桂花糕。” “让他再睡一会儿。”月说。 小霜低头看她。 月蹲在树下,手里握着水瓢,赤着脚,穿着阿茗的旧外衫。领口又往下滑了半寸,她这次伸手拉回去了。 她把水瓢搁在石台上站起来,没有扶膝盖,腿也没有打颤,但她站起来之后没有走,只是靠在树干上,把脸微微仰起来让晨光落在脸上。她闭上眼睛,银杏树的影子在她脸上轻轻晃动。 小霜没有去叫阿茗。她重新蹲下来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没有闹。只是蹲在月身边,一起看那棵被浇了太多水的银杏树。 过了很久,厨房里传出蒸笼掀开的滋滋水汽声。桂花糕的香气从窗口飘出来,和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 小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露水。 “厨房里有桂花糕的味道。” 月靠在树干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小霜已经转身往厨房跑了,铃铛在晨光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月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又闭了一会儿眼,让银杏树的影子在脸上晃了几下,然后才从树干上直起身,把水瓢搁回水缸边,慢慢往厨房走。 阿茗的旧外衫下摆拖过草地,第二片银杏叶落在他身上。这次她发现了,她把叶子放在石台上,和之前那片并排放在一起。 第232章 厨房内外 阿茗醒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被窝还留着月的体温,枕头上有几根很长的银白色发丝。 他侧过头,窗纸已经泛了青灰色——天刚亮不久。 院子里有声音。很轻,像是水瓢磕在石台上的脆响,又像是谁赤着脚踩在草地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又躺了一会儿。昨晚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浮上来。 月含着酒吻他,嘴角漏了一滴,她用指尖擦掉,然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后来在寝殿里她站在他面前,一件一件慢慢解开他的衣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她身后的九尾铺满了整张床。 她低下头,吻从锁骨一路往下,牙齿轻轻磨着他的皮肤,呼吸扫过他的胸膛。她的手指掐进他的后背,尾巴缠住他的手腕,她咬住他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句话被喘息盖住了大半,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阿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枕上残留着她的气息,他闭上眼睛又停了片刻,然后起身披了件外衫推开寝殿的门。 院子里的晨光正好。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然后他看见了她们。月蹲在银杏树下,不是平时端着茶杯靠在廊柱上的样子。 她穿着他的旧外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大得露出半边锁骨。赤着脚,脚趾微微蜷着踩在泥土里,头发散在背上,左边翘着一小撮。 她正握着一只木瓢,一瓢一瓢往树根上浇水,九尾在身后随意铺开,尾尖沾了露水。有一片银杏叶挂在尾尖上,她没发现。 小霜蹲在她旁边。她今天编了两条辫子,用浅紫色的发带束着,辫子垂在肩前。 她手里也握着一只木瓢——是从月手里接过去的——正学着月的样子慢慢往树根上淋水。 水从瓢沿漏出来,滴在她裙摆上,她没管。两个人并肩蹲着,没有交谈。浇完左边浇右边,浇完树根抬头看叶子。 晨光把她们的轮廓镀成浅浅的金色,赤着的脚踝并排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尾巴和辫子都沾了露水。 阿茗没有走过去。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她们。 月站起来时手扶着膝盖,腿轻轻打了个颤,不明显,只一瞬。她弯腰去够地上的水瓢,够不着,用尾巴卷起来放在石台上。 小霜从她尾尖上摘下一片银杏叶搁在石台上,月低头说了一句什么。小霜点点头,又蹲回原处。然后两个人继续看银杏树。 他在廊柱上靠了片刻,然后悄悄从侧廊绕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他系上围裙,把水盆里泡着的碟子一只一只捞出来洗干净,擦干水渍放进碗柜。 灶台用湿布擦了两遍,砧板挂回墙上。然后他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糯米,用水泡上。又舀了一碗白米下锅,添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着。 切姜丝的时候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月站在小霜面前,低头把她的辫子解开,用手指重新梳理着,动作很慢。 小霜仰着头,看着她姐姐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来穿去,银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碎光。月说了什么,小霜摇了摇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笑声飘进厨房。 阿茗低下头继续切姜丝。 白粥在锅里咕嘟着,米香从锅沿溢出来。他把泡好的糯米磨成浆,倒入模具,上蒸笼。桂花酱是上次冥璃带来的,还剩半罐,他用木勺舀了一勺,在碗沿上轻轻磕掉多余的,抹在米糕表面。 蒸笼掀开时,桂花糕的香气从厨房窗口飘了出去。 院子里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小霜的脚步声先到,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哥哥——” 她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辫子重新编过了,比刚才更整齐,发带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他把蒸笼端到桌上。 月跟在小霜后面走进来。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穿着他那件旧外衫,头发还没梳,左边翘着的那一撮还在。 晨光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着阿茗,看了片刻。 “腿还酸吗?”阿茗问。 她用尾巴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从他身边走过,端起灶台上那碗白粥,在桌边坐下来。 小霜已经在桌前坐好,筷子举在手里。阿茗把桂花糕切成菱形,码在碟子里推过去,把白粥盛了三碗,酱菜夹了一小碟。 然后他解下围裙挂回门后,在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斑斑点点。白粥的热气、桂花糕的甜香、酱菜的咸鲜,混在一起。 阿茗喝了一口粥。小霜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他碗边。月把尾巴从桌下伸过来,卷住他的手腕。他没有说话。粥很烫,桂花糕很甜,尾巴很暖。 三个人坐了很久。 第233章 小霜花 阿茗是被鸟叫醒的。 妖宫没有这样的鸟叫。妖宫的清晨,是更声,是偏殿扫洒的响动,是议事厅前早起的人语。山谷里只有鸟,只有窗外那条溪,只有一阵一阵翻过银杏叶的风。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回来了。这次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回来看看,也不是待几天就走,是住下来,把日子从头过一遍。 被窝里已经空了。月起得比他早,枕边只留了几根银白的头发,和一层还没散尽的温度。 阿茗坐起来,披了衣裳出门。晨雾没散,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笼在青灰色的光里。月蹲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动静,没回头。 “醒了。” “嗯。” 早饭是干贝焖饭,配一碟炒花生米、一碗野菜汤。三个人围着矮桌,安安静静吃完。 吃完早饭,阿茗把碗筷往溪边端,被月拦住了。 “碗放着,我来洗。”月说。 阿茗看了她一眼。月这个人,最烦碰油腻。在妖宫,这些事有青络他们伺候;回了山谷,她宁可蹲在菜畦边捉虫,也不肯碰一池子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洗?” “嗯。”月把袖子一截一截往上卷,露出一双白生生的手腕,“今天我把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一遍。碗,灶台,被褥,窗棂。一样一样来。” 阿茗往屋里扫了一眼。屋子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昨天回来就归置得差不多了。可月说得认真,像要打一场硬仗。 “我帮你。” “不用。”月抬眼看他,眼尾有一点淡淡的光,“你带小霜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好,别在家闷着。” 话音没落,小霜已经从里屋冲出来,银发没来得及扎,披在肩上,腕上的铃铛“叮”的一响。 “出去玩?”她眼睛亮起来,紫瞳在晨光里透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去哪?” “你想去哪。” 小霜歪着头想,一根一根掰手指:“后山。溪边。还要去看那几棵果树。上次回来,果子还是青的,摘不得。不知道红了没有。” “行。”阿茗顺手去拿她怀里的布老虎——她出门从来都抱着的。 小霜却犹豫了一下。她低头看看布老虎,又看看月,把布老虎轻轻放回窗台,正了正。 “布老虎在家陪姐姐。”她说,“姐姐一个人收拾屋子,会闷。” 月怔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去吧。”她伸手,把小霜散下来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玩得开心点。” 小霜重重点头,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踮脚在月脸上亲了一口,才咯咯笑着冲出院门。铃铛声一路往山道上去了。 阿茗摇摇头,跟上去。 山道两边的草叶还挂着露水,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小霜走在最前面,银发在身后一跳一跳,铃铛叮叮当当。她走几步就回头,看阿茗跟上来没有;确认了,又继续走。不是催他,是怕他丢了。 走到溪边,小霜把鞋一脱,光脚踩进水里。溪水从山顶化下来,凉得她“嘶”了一声,缩回脚,过了会儿又慢慢踩进去。 “哥哥,水好凉。” “山里的水,都凉。” 她弯下腰,银发垂到水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底。 “有鱼!”她小声说,像怕把鱼吓跑,“哥哥你看,那么小的一条,尾巴是透明的。” 阿茗蹲在岸边看。溪水很清,一条小鱼停在石头缝里,尾巴半透明,像一小片晃动的冰。 “它怎么不游走。”小霜问。 “它不怕你。” “为什么不怕我?”小霜回头,一脸认真,“我昨天才把后山那只野猪瞪跑了。它该怕我才对。” 阿茗想了想:“鱼又没看过你瞪野猪。” 小霜“哦”了一声,觉得有道理,又转回去看鱼。她伸手去捞,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可手一进水,鱼就溜了,钻进石头缝里不出来。她也不恼,就那么蹲着等,等得腿都麻了。 “哥哥,”她头也不回,“你说它会不会再出来。”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舍不得这片水。” 小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补了一句:“就像我们舍不得山谷。” 阿茗没接话。他看着小霜蹲在水里的背影,银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铃铛在手腕上偶尔响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条鱼真的又出来了,从石头缝里探出半个头。小霜屏住呼吸,没再伸手,只是蹲在那儿看,看得眼睛发亮。 “算了。”她忽然站起来,水花溅了一腿,“我不捞它了。它在这片水里过得挺好。” 她弯腰,两手掬起一捧水,朝上一扬。水珠子在太阳底下散开,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她仰起脸去接,有几滴落在脸上,凉得她笑起来。 “哥哥,你也来。”她掬了一捧水,作势要泼他。 阿茗往后退一步:“别泼,衣裳湿了难受。” 小霜想了想,乖乖把水放掉,眼睛却还盯着那捧散开的水珠,一脸舍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下次,我们带个木盆来。”她说,“我想看你给我抓鱼。” “你想吃鱼?” “不想。”小霜摇头,“我就是想看鱼在你手里扑腾的样子。一定很好玩。” 她跳上岸,甩了甩脚上的水,穿上鞋。 “走,哥哥,去看花!” 后山那片野花地开得正好,紫的黄的挤成一片,风一吹就晃。小霜追着一只白蝴蝶跑,银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线,铃铛响了一路。蝴蝶没追到,她自己摔进花丛里,滚了一身花瓣,爬起来也不拍,笑得直不起腰。 她笑够了,忽然不追蝴蝶了,埋下头开始掐花。阿茗问她做什么,她头也不抬:“编花环。” 她的小手不太灵巧,编了散,散了编,好半天才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她举起来,比了比,又放下,皱皱鼻子:“太小了,戴不上。” “给谁的。” “给姐姐的。”小霜说,“姐姐戴花环一定好看。”她把那圈花小心地搁在一边,“回去我重新编个大的。” “哥哥,这花叫什么?”她掐了一朵黄的,举到阿茗面前。 “不知道。” “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小霜认真起来,“你给姐姐起过名字,给布老虎起过名字,也给我起过名字。这花也该有个名字。” 阿茗看着她手里那把紫的黄的野花,想了很久。 “叫‘小霜花’吧。” 小霜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为什么。” “你看。”阿茗指了指那片花,“紫的,黄的,风一吹就晃,跟你的铃铛一个样。太阳底下尤其亮。” 小霜低头看手里的花,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要把最好看的那朵,插到姐姐的窗台上。” 她蹲下来,认认真真挑了一朵最大的紫花,又配了几朵小的,拢成一束,小心地攥在手里。然后她抬头,紫瞳亮晶晶的:“哥哥,还有果树呢。” 果树长在屋后靠北一点的山坡上,三棵,不高。小霜踮着脚去够最低的那根枝,够不着,回头眼巴巴地看阿茗。 阿茗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小霜咯咯笑着,伸手摘了两颗果子,先塞了一颗到他嘴里。 “甜不甜?” “酸。” 小霜自己也咬了一口,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可还是笑:“现在酸,再过半个月就甜了。到时候我们再来,给姐姐留最大最红的那颗。” 阿茗听她这么说,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从果树上下来,小霜跑到溪边洗手。洗完,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脚泡进水里,忽然说:“哥哥,我饿了。” “饿了?”阿茗看她,“早上吃了三碗饭。” “那是早上。”小霜理直气壮,“现在都过了晌午了。” 阿茗从怀里掏出两个路上摘的野果,递过去。小霜接过来,咬一口,又酸得直皱脸,可还是把两个都吃完了。 “你也不怕倒牙。” “不怕。”小霜拍拍肚子,“我牙口好。姐姐说,我以后是要长角的人。” 阿茗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忽然不动了,眼睛盯住脚边石头上的一只蜗牛。那蜗牛背着一圈圈的壳,一点一点往前爬,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哥哥,”小霜轻声说,“它背着一个家。” “嗯。” “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说,“我也想像它一样,把家背在身上。这样不管去多远的地方,你和姐姐都在。” 阿茗伸手,在她头顶慢慢揉了揉。 “家不用背。”他说,“家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在。” 小霜抬起头看他,紫瞳里映着天光,亮得惊人。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往回走。小霜怀里兜着一大把野花,衣襟里还裹着几颗果子,铃铛响得欢快。走到院门口,她扯着嗓子喊: “姐姐——我们回来啦!” 阿茗跟着跨进院子,脚步一顿。 屋子被收拾得……说焕然一新都轻了。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窗棂上一点灰都没有,连院子里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一根压着一根。月站在门边,袖口还卷着,额角一点细汗,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其中好几条尾巴尖上还沾着水珠和灰。 阿茗看得愣住:“你……用尾巴一起收拾的?” “不行吗。”月挑了下眉,“九条尾巴,擦灰、掸尘、叠被,总比两条胳膊快。” 阿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世界最强用九条尾巴干家务,这画面要是传出去,修仙界能集体失语。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屋子被收拾得,比妖宫的寝殿还像样。 小霜已经跑进屋,把野花插进窗台的陶罐里,摆了半天,退后两步看,满意了。她又从衣襟里掏出那几颗果子,把最大的一颗递到月面前。 “姐姐,这是给你留的。”她说,“现在还有点酸,但哥哥说,再过半个月就甜了。”月接过果子,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小霜头上沾着的一片花瓣摘下来,又把她跑乱的银发别到耳后。 “好吃吗。”她问。 “酸。”小霜老老实实答,随即又笑,“但是甜的已经在路上了。” 晚上,三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颗亮出来。小霜靠着月,月靠着阿茗,三条影子叠在一起。小霜的铃铛在晚风里轻轻响,一声,又一声。 “今天开心吗。”月问。 “开心。”小霜把脸埋在月的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哥哥带我去看了鱼,摘了果子,还给一朵花起了名字。” “什么名字。” “小霜花。”小霜的声音更小了,有点不好意思,“哥哥说,那花像我。” 月侧过头,看向阿茗。暮色里,她的眼睛亮着,像两颗被天光点亮的星子。 “像。”月说。 又坐了一会儿,小霜靠着靠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点往下滑。阿茗轻手轻脚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跟在后面,把小霜腕上的铃铛轻轻摘下来,搁在枕边,怕她翻身硌着。 两个人退出来,在门槛上并肩坐下。山里的星星铺了满天,一颗挨着一颗。 阿茗听着溪水声,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听着身边月轻轻的呼吸。他想,这大概就是当初说“回山谷”时,脑子里想的那副样子。 只有一只狐狸,一个少年,一条小蛇,和这满院子凉凉的晚风。 第234章 咸鸭蛋 后山那几棵果树的果子还没熟,酸。月偏偏爱吃,这几日摘回来一捧,一颗一颗慢慢地吃,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天傍晚,她咽下最后一颗酸的,把果核搁在石台上,忽然说:“阿茗,我想吃咸鸭蛋。” 阿茗正在灶台前择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酸的吃多了,嘴里淡。”月说得认真,像在陈述一件顶要紧的事,“就想吃一口咸的、油汪汪的。戳开,红油往外冒的那种。”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那蛋黄,是沙的。油汪汪的,抿一口,咸香咸香。” 阿茗想了想。山谷里没有鸭蛋,更别说腌好的咸鸭蛋。要买,只能去镇上。 “镇上应该有。”他说,“明天我去一趟。” 话音没落,小霜从里屋探出脑袋,紫瞳亮晶晶的:“我也去!” 阿茗看她,又看月。月说:“你们去吧,我在家看家。” “行。”阿茗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你在家熬一锅白粥,再烙几张鸡蛋饼。晚上配着吃。” 月应了一声,很痛快。 第二天一早,阿茗带着小霜出了门。 去镇上要翻两座山。御风太招眼,两个人就沿着山路走。 小霜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银发在身后一跳一跳。她一会儿摘片叶子,一会儿蹲下看只蚂蚁,一会儿又跑回来,把一朵刚开的小野花别在阿茗衣襟上。山路长得没边,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到了镇子外头,阿茗在路边小摊上买了顶草帽,扣到她头上。小霜嫌丑,噘了噘嘴,可到底没摘下来。那草帽戴得有点歪,压不住她一头银发,几缕从帽檐下翘出来,反倒衬得那张小脸更精神了。 镇子还是老样子,七八条街,人来人往。快到正午,日头明晃晃的,街两边的摊子都支着布棚,卖菜的、卖布的、卖烧饼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阿茗没多逛,径直往卖蛋的摊子走。 卖蛋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摊上摆着两筐,一筐鲜鸡蛋,一筐咸鸭蛋。那咸鸭蛋个儿不大,青白色的壳,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沉甸甸的,像一堆青白色的鹅卵石。 阿茗蹲下来挑。小霜也跟着蹲下,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只蛋凑到耳边,很认真地晃了晃,又放下。 “哥哥,这蛋会响。”她说。 “那是好的。”阿茗也拿起一只,在耳边轻轻晃,“腌得好的,蛋黄是实的,晃起来有一点很轻的响,不散。” 小霜“哦”了一声,于是每只蛋都要拿起来晃一晃,晃得特别认真,草帽都歪到一边去了。 卖蛋的妇人看他们这样,笑了:“小娃娃,这咸蛋都是自家腌的,用黄泥裹着盐,腌足了月头,个个出油。你随便挑,挑不出孬的。” 小霜仰起脸,很认真地问:“黄泥腌的,和盐水腌的,哪个更好吃?” 妇人一愣:“你个小娃娃还懂这个?” 小霜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我不懂。我哥哥懂。” 阿茗:“……” 他挑了两斤,付了钱,又去隔壁酱菜摊子买了一包咸菜,用油纸包着,切成细丝的那种。小霜眼尖,还看见摊上有卖饴糖的,扯了扯阿茗的袖子。 “哥哥,那个。” “不要。”阿茗说,“回去有咸鸭蛋。” “那再买一点点糖,配着吃。”小霜比了个很小很小的手势。 阿茗看她一眼,到底掏了两个铜板,买了一小块饴糖。小霜接过去,没舍得吃,小心地揣进兜里,说要带回去分姐姐一半。 回去的路上,小霜还是走在前面。草帽在她头顶上一跳一跳的,好几次差点被风吹跑,她一手扶着帽檐,一手捂着兜里的糖,走得跌跌撞撞。阿茗在后面看得直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月真的把饭做好了。灶台上坐着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米花都煮开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鸡蛋饼叠在盘子里,上面盖着一块布。阿茗掀开一看——金黄金黄的,有的圆,有的不那么圆,厚薄也不大匀,但都香。灶台边还搁着半碗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碟她自己调的酱。 “饼烙得不太好。”月站在旁边,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能吃。” “姐,烙的很好。”阿茗说,舀了一勺粥尝,又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月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月这一天,把鸡蛋饼烙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会做饭,可烙饼这门平底锅的活儿,她没怎么干过。头几张不是糊了,就是破了,她也不恼,一张一张地试。试到后来,饼终于圆了、金黄了。她把好的叠进盘子里,盖上布,等着他们回来。那锅白粥,更是从午后就在灶上坐着,小火慢慢煨着,一直没断。 天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阿茗把矮桌搬到院子里,摆开:一锅白粥,一盘鸡蛋饼,一碟咸菜,还有那一筐刚买回来的咸鸭蛋。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油灯没点,用不着,月光就够亮了。月光落在矮桌上,落在那盘金黄的饼上,落在青白的咸鸭蛋上,凉凉的,又很亮。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响,溪水声从屋后传来,一下一下,像给这顿饭打着拍子。 阿茗拿起一只咸鸭蛋。蛋是青白色的,个儿不大,托在手里沉甸甸的,蛋壳上还带着一点点很淡的、腌过的气味,不冲,反倒勾人。 他拿筷子头,往蛋上一戳。 “吱”的一声。 一汪红油从破口里冒了出来,顺着蛋白往下淌,亮汪汪的,在月光下泛着油光。那油不是清亮的,是浓稠的、红亮的,像在蛋黄里憋了许久,就等着这一下。 小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哥哥!流油了!” 月没说话,但她的尾巴从桌下伸过来,尾尖轻轻勾了勾阿茗的脚踝。那是她馋了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阿茗把蛋壳剥开。蛋壳薄,好剥,剥下来是一整片。蛋白是莹白的,柔柔嫩嫩,光一照,透着一层温润的水色,不干,也不粉,像是用盐和日子慢慢浸出来的。 蛋黄是通红的,朱砂似的,中间还汪着一小窝油。他拿筷子挑了一点,那蛋黄是沙的,一粒一粒,油汪汪的,还没送进嘴里,就先闻见一股咸香混着油香的味道。 他抿进嘴里。沙沙的,油油的,先是一点咸,接着是一点鲜,最后那点鲜慢慢化开,留在舌尖上。咸淡刚刚好,不齁,也不淡,正正卡在“想再来一口”的那条线上。 阿茗又挑了一筷子蛋黄,递到月嘴边。月就着他的筷子抿了,眼睛慢慢眯起来。 “以前,没怎么吃过这个。”她慢慢说。 阿茗看着她。他知道。月是妖帝,妖宫的吃食,从来都是灵果、玉露、山珍海味,精细得过了头。这种黄泥腌出来、几个铜板一个的咸鸭蛋,哪里会端到她桌上。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月又抿了一口,尾尖轻轻扫过他的脚背,“比妖宫那些山珍海味,都好。” 小霜学着他的样子,也戳了一只。红油冒出来,她“呀”地叫了一声,赶紧把蛋黄拨进自己那碗白粥里。红油在粥面上晕开一圈,金黄的蛋黄碎进米白的粥里,好看得很。 “好吃!”她搅了搅,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哥哥,这个咸蛋的油拌进粥里,绝了。” 她吃得嘴角沾了一点蛋黄,自己没察觉。月伸手给她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小霜仰起脸,由着她擦,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含含糊糊道:“姐姐擦轻点,我嘴上有油,是香的。” 阿茗也开动了。他撕了一块鸡蛋饼,卷上几根咸菜——咸菜是切细丝的,脆生生的,咯吱咯吱,解了饼的那点油。白粥配咸鸭蛋,是咸香流油;鸡蛋饼配咸菜,是松软爽脆。两样都简简单单,可搭在一起,比什么都下饭。 月吃得慢,先喝一小口白粥,再抿一小口咸蛋黄,两样在嘴里一混,她眼睛就眯起来。她吃东西一向慢,这次也没快,尾尖始终轻轻搭在阿茗的脚背上,一下一下,像在说“好吃”。 阿茗看她这样,又剥了一只,把整个流油的红蛋黄拨进她碗里。月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尾巴在桌下又勾了勾他。 “你自己吃。”她说。 “我够了。”阿茗说,“你想吃这个,就多吃点。” 小霜见了,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个蛋黄拨给月:“姐姐,我的也给你。” 月看着碗里两个完整的红蛋黄,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小霜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块饴糖,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月。 “姐姐,甜的。”她说,“咸的吃多了,来点甜的。” 月接过去,没急着吃,低头看了那半块糖很久。 “你留着自己吃。”她说。 “我还有一半。”小霜把那小的半块塞进嘴里,眯起眼,“好甜。” 阿茗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刻要是能停住就好了。 月亮慢慢升高了。三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叠在一起。桌上剩着半张鸡蛋饼、几根咸菜、几个空了的蛋壳,和锅底最后一层薄薄的粥。小霜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月身上,眼睛半眯着,嘴里还含着小半块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夜深了。阿茗收了碗筷,端去溪边洗。月跟过来,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溪水很凉,冲着碗底,把最后一点米粒冲走,打着旋流进石缝里。 “白粥,我以前也常喝。”月忽然说。 阿茗抬头看她一眼。 “但像今天这样——三个人,就着月光,简简单单一顿。”月慢慢说,“不太多。” 阿茗笑了一声:“那以后,多来几回。” “嗯。”月点头,很认真。 月光照在溪水上,一晃一晃的。她蹲在那儿,尾巴轻轻扫过脚边的草。 “你和小霜在,”月顿了顿,“吃什么都是好的。” 第235章 闯荡 过了几天,山谷的日子照旧。可阿茗练功的时候,越来越沉默。 髓涅经是炼体的经书,讲究以身为炉、以血为火,练起来极苦。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在银杏树下站桩、磨体,练到日上三竿,浑身被汗浸透。这套经书,他从无师承,是自己一点一点悟出来的。练到现在,卡在了髓海境,再往上那道关口,怎么都冲不开。 其实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了有些日子了。 回山谷之前,他还没工夫想。苍脊山、龙渊谷、遗迹、布防,桩桩件件都压在头上,由不得他分心。可一旦闲下来,日子慢下来,那些东西就自己浮上来了。 他一个凡人出身,修的是人族最难练的锻体经书。小霜是玄螭纯血,月是当世最强。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块哪里都安不进去的楔子。 这天清晨,他照旧练。小霜蹲在旁边,抱着布老虎,啃一个野果,看了半天,忽然说: “哥哥,你这个练法,我教你。” 阿茗的动作顿了一下。 “玄螭族的淬体之法,比这个快。”小霜说得认真,紫瞳亮晶晶的,没有半点别的意思,“我以前在族里石碑上见过,血脉一燃,肉身自己就淬炼上去了。” 阿茗没说话。 他知道小霜是好心。也知道玄螭族的淬体之法,是妖族血脉才用得上的东西,他一个人族,学不来。可正因为这样——连刚孵化没多少年的妹妹,都能反过来教他了。 他想起更早以前,在万妖城,在灵墟山,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们对他客气,是因为他身后站着月;他们敬他三分,是因为他有一个当世最强的姐姐。那些客气和敬,没有一分,是冲着他王茗这个人来的。 他以前觉得这没什么。现在,却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那天剩下的时间,阿茗练得比平时更狠。一直练到天黑,指甲缝里都是血,也没能把那堵墙撞开分毫。 夜里,小霜睡熟了。阿茗和月并肩坐在门槛上。 月靠在他肩上,尾巴搭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很轻。 阿茗望着远处的山,忽然说:“姐。” “嗯。” “如果我没有你们,我还算什么?” 月没动。她没抬头,只是搭在他手背上的那条尾巴,轻轻收了一下。 阿茗慢慢说:“外人提起我,永远只会说,那是妖帝月身边的人。不是茗公子,不是王茗,是‘妖帝身边的人’。” “我修了这么多年,境界还不如小霜。髓涅经卡在髓海,上不去。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个人,除了‘捡到了你’这一件事,还剩下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捡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可运气,不是本事。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这份运气里。” 他顿了顿。 “我想出去闯一闯。”他说,“不靠你,也不靠小霜。就我一个人,到人族的地界去。看看没了你们,我到底还算不算个人物。” 月终于抬起头。她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很静。静得让阿茗一时看不透,她到底是应允,还是难过。 “好。”她说。 阿茗有些意外,转头看她。 “你想去,就去。”月说,“但是,我和小霜,得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阿茗皱眉:“那还叫什么历练?你们在,我还闯什么。” 月没立刻答话。她望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当年一个人走到天下无敌,是因为没有退路。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那滋味,不好。”她顿了顿,“我舍不得让你尝。” 她抬眼看他:“你不一样。你有我们。所以我想不出,让你一个人去闯的理由。” 阿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这样。”月又说,“我和小霜,化成原型。我是狐狸,她是蛇。对外,就说这是你的妖兽。” “你一个人去闯,带两只妖兽,总不算破例。” 阿茗怔住了。他当然明白月的用意——她想让他独立,又舍不得他冒一点险。这两样,她一样都放不下。 “可是……”阿茗低声说,“带两只妖兽,还叫什么一个人。” 月没接话。她只是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那点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月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一条一条绕上来,把阿茗圈住。 “月……” “我不管什么历练不历练。”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你受伤。” “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你。” 阿茗僵住了。 他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温热的湿意。 这时,屋里“吱呀”一声。小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怀里还抱着布老虎。她看看月,又看看阿茗,然后也扑上来,从另一侧抱住他。 “哥哥要去哪儿?”小霜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发闷,“我也要跟着。变成小蛇,盘在你手腕上。谁欺负你,我就咬谁。” 阿茗低下头。左边的月,右边的霜,把他抱得严严实实。 过了很久,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小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却笑了一下。 月没抬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月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淡: “不过,有件事,我们得先说好。” “什么。” “这一路上,我和小霜,尽量不出手。”月说,“除非——” “除非什么。” 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阿茗没追问,他懂。这一句“除非”,是他这一路,最重的一张底牌。 第236章 离开 那天夜里之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变。 他们又在山谷里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阿茗照旧天不亮就起,练功、做饭、修屋子;月照旧晒太阳、捉虫、用九条尾巴收拾家;小霜照旧满山跑,摘野果、追蝴蝶、把野花插满窗台。日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平静得像是谁都没说过“要离开”那三个字。 只是阿茗练功,一天比一天狠。像是想在走之前,把髓海境那道墙,撞开哪怕一条缝。 银杏树的叶子,也一天比一天黄了。 有一天早上,阿茗推门,看见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黄叶。他怔了一下——回山谷的时候,这棵树还是绿的。原来一转眼,已经过了一整个夏天。 他心里数了数,从回山谷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是他这辈子最松快的两个月。可越松快,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沉。 这天傍晚,阿茗和月并肩坐在门槛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卷着一两片黄叶子,落在他们脚边。 阿茗忽然说:“姐,我前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嗯。” “我明明说过,最想要的就是这种日子。回山谷,住下来,每天做饭、晒太阳、看着你们。现在,却想要自己走。” 月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后来我想明白了。”阿茗说,“正因为太想要这种日子,才必须走。” “这种日子,现在是你和小霜撑起来的。你撑得住,因为你是当世最强;小霜撑得住,因为她是玄螭少主。可我撑不住。我连自己的境界,都冲不上去。” 他望着远处一点点发黄的山,慢慢说:“要是有一天,轮到我来撑这个家,我撑得起来吗。” 他想起更早以前,在苍脊山,在龙渊谷,每一次遇险,挡在前面的,都是月和霜。他站在后面,只能看着。 他受够了,只能看着。 “我想出去,不是不想要这日子了。是想有一天,凭我自己,也能把这日子,守下来。”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是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他膝盖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 “我懂。”她说。 那天夜里,小霜也知道要走了。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蹲在银杏树下,把树根上新冒出来的一小片草,一棵一棵地抚平。 “哥哥,”她说,“我们走了,谁来给银杏树浇水?” 阿茗蹲下来,看着她:“等我们回来,它还在。树不挑人,谁浇都活。” 小霜“哦”了一声,又小声说:“那溪边的小鱼呢。” “鱼会自己长大。” 小霜点点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哥,我其实,也舍不得。” “但是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把脸埋进布老虎里,声音闷闷的,“所以,也没那么舍不得。” 阿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临行前的夜里,阿茗在灯下整理行囊。 月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她照旧做饭、收拾,只是动作比平时慢。傍晚,她把自己那床褥子又晒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收纳袋里。 阿茗看她忙进忙出,说:“不用带那么多。到了人族,再买就是。” 月摇头:“路上冷。山里夜里,更冷。” 阿茗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月嘴上说的是褥子,心里装的,是别的。 月靠过来,问:“人族的地界,你打算怎么报名字?” 阿茗想了想。 “王茗。”他说。 月愣了一下。那是他逃出醉春楼之前的名字。这世上,除了他们三个,早没人知道了。 “用回这个名字,不好吗。”阿茗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只是‘月的人’。” 月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他鬓角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好。”她说,“王茗。”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个人就出了山谷。 阿茗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山谷里的每一寸,都记下来。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肩头趴着一只小小的白狐,皮毛银白,九条尾巴收得只剩一条,蜷成一团,闭着眼。他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小蛇,信子偶尔吐一下,凉凉的,贴着他的脉搏。 山风从谷口吹过来。阿茗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木屋,和屋前那棵黄了叶子的银杏树。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外走。 身后,月用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后颈。小霜盘在他手腕上,也把头往他脉搏上贴了贴。 谁也没有说话。 第237章 入世 出了山谷,一路往北。 阿茗没急着御风。这一路,他想走一走。 肩头的白狐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手腕上的小蛇盘成一圈,凉凉的,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像在数他的心跳。 阿茗一个人走在山道上,走着走着,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山谷里住了快两个月,天天跟自己说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可真到了要一个人往人堆里走的时候,那种慌,还是从脚底一点点漫了上来。 “王茗。”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跟念别人的似的,“现在,你就是个人族地界查无此人的散修。” 肩头的白狐动了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后颈。 阿茗偏头看她:“怎么,怕我怯场?” 白狐没睁眼,只把尾巴又蹭了他一下。 他笑了一声。这一笑,那点慌就散了一半。 翻过最后一道山,人族的边城就到了。 青石城墙,两扇半旧的城门,门口排着些进出的百姓。阿茗把白狐往怀里拢了拢,小蛇往袖子里藏了藏,抬脚往里走。 守城的兵丁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个兵丁愣了下,又多看了两眼。 阿茗知道为什么。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五官随了他那个当过花魁的娘,比寻常男子柔和三分。可他常年练髓涅经,身形精瘦结实,肩背挺得笔直,往那儿一站,谁也不会真把他认成女子。 “看什么。”阿茗说,语气懒懒的,带着点自嘲,“男人的脸,女人的命,就这个长相。” 那兵丁回过神来,摆摆手,放他进去了。 城里比山谷热闹多了。叫卖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阿茗在人群里走,觉得自己像一条掉进溪里的小鱼,被推着往前。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 隔壁桌几个修士模样的年轻人,正说得热火朝天。阿茗竖着耳朵听了两句,是在说两个月后北境的“青云榜”,年轻一辈的散修、宗门弟子都要去争个名次,榜上有名的,就能进各宗的眼,一步登天。 阿茗低头喝茶。 青云榜。他以前也听过,人族的年轻天骄,挤破头都想上这个榜。以前的他,站在月身后,这种场合,他永远是被护着的那一个,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榜”字,坐在这里盘算。 他忽然有点烦躁。那点刚被山路磨平的慌,又冒了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挡住了他的光。 “哟,好标致的姑娘。”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抱着胳膊站在他桌前,眼睛直往他脸上瞟,“一个人?不如跟哥几个去喝一杯。” 阿茗没抬头。 “男的。”他说。 “男的?”那汉子愣了下,随即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捏阿茗的下巴,“男的长成这样,也稀奇。” 阿茗的指尖,在桌下猛地一收。 他其实想笑的。可他笑不出来。那汉子说的是“稀奇”,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别的——像在看一件稀罕货物。 就像很多年前,醉春楼后门那条窄巷里,那些打量“货”的目光。 他忽然就很难受。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那股子劲儿从胸口直冲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几乎要抬手了—— 手腕上的小蛇,轻轻收紧了一下,凉意顺着皮肤,一下子压进了他翻腾的血里。 阿茗硬生生把那股劲儿,咽了回去。 “滚。”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汉子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发怵,到底没敢真动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茗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没忍住。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忽然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手腕上的小蛇听。 小蛇没动。肩头的白狐,轻轻把脸贴在了他的颈侧。 那一点点毛茸茸的温度,让他慢慢松了下来。 天擦黑的时候,阿茗在城西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要了间房。 关上门,他把白狐从怀里放出来,把小蛇也从袖口里引到枕边。油灯没点,月光从纸窗漏进来,照在桌上。 “月。”他坐在床边,忽然开口,“我是不是,不该出来。” 白狐跳到他膝盖上,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我本来以为,出来闯荡,最难的是修炼、是打不过别人。”阿茗自嘲地笑了一下,“结果今天才知道,最难的是……管住自己。” “我这人,毛病不少。”他慢慢说,“容易慌,容易乱,有时候一个没看住,脾气就上来了。以前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想。现在自己一个人,这些毛病,全露出来了。” 白狐没说话。它只是把身子蜷起来,缩进他怀里,尾巴一圈圈绕上他的手腕。 小蛇也游过来,盘在他另一只手上。 阿茗低头看着怀里这一狐一蛇,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吸了吸鼻子,又笑了。 “不过,也不是全没好事。”他说,“至少今天,我没怂。虽然差点没忍住,但到底,忍住了。” “明天,我去看看那个什么青云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第238话 短刀 第二天一早,阿茗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束了腰。长袍两侧,各挂着一把短刀。刀是月给他的,刀鞘漆黑,毫不起眼,出鞘却极快。右胯别着一个灰扑扑的收纳袋,袋口半敞,最外头的口袋里,塞着一只布老虎——那布老虎的眼睛是歪的,一只朝上,一只朝下,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傻乎乎地朝外张望。 阿茗伸手,想把布老虎往袋里按一按,又怕压着它,到底没按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短刀是月的,布老虎是小霜的。小霜化成蛇,布老虎抱不住了,就塞进了他的收纳袋。他这个人,走到哪儿,身上都背着她们的东西。 阿茗盯着那布老虎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自言自语,“这样也挺好。你俩都在。” 肩头的白狐动了动,尾巴扫过他的后颈。手腕上的小蛇,也把头往他脉搏上贴了贴。 出了客栈,阿茗穿过早市,一路往城东走。 青云榜的报名处,就设在城东的演武场外。他昨晚已经跟店小二打听清楚了:北境三年一度的青云榜,是年轻一辈的盛事,凡三十岁以下的散修、宗门弟子,皆可报名。榜上分列名次,能进前百的,各宗抢着要;能进前十的,直接扬名北境。 阿茗到的时候,报名处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 都是年轻人。背着剑的、提着枪的、穿着宗门制服的,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点踌躇满志。阿茗一个散修,穿着件旧袍子,混在里头,像一颗掉进米缸里的石子,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也没在意,排到队尾,安安静静地等。 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 登记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执事,头也不抬,提笔就问:“姓名,出身。” “王茗。散修。” 执事的笔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阿茗一眼。 “散修?”他上下打量阿茗,目光在他那件旧袍子和两把短刀上停了停,“一个人,没有师门?” “没有。” 执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低头在册子上写。旁边一个排队的宗门弟子听见了,嗤笑一声:“散修也来争青云榜?这榜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 他旁边的人跟着笑。笑声不大,却正好能让阿茗听见。 阿茗没回头。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挂在腰间的短刀。刀鞘冰凉,贴着他的腰侧。 他其实可以反驳,可以顶回去。换作在山谷里,他早开口了。可这里是人族的地界,他是王茗,一个无名无姓的散修。他不想在报名第一天,就跟人结下梁子。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接过执事递来的号牌。 “多谢。”他说。 转身的时候,那宗门弟子还在笑。阿茗握着号牌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直到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才慢慢靠在了墙上。 “我是不是挺怂的。”他低声说。 手腕上的小蛇,轻轻绕紧了一点,凉凉的,像在说:不是。 阿茗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这毛病又犯了——一件小事,就能让他心里翻江倒海。那些人笑的是“散修”,可他听见的,是“你一个人,什么都不是”。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算了。”他吐出一口气,把号牌收进怀里,“后天初试。到时候,让他们知道,散修也能上这个榜。”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收纳袋里那只歪着眼睛的布老虎。 “月,小霜。”他轻声说,“你们说,我能行吗。” 白狐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小蛇在他手腕上,轻轻吐了吐信子。 谁也没有说话。可阿茗觉得,她们是在说: 能。 第239章 留手 青云榜的初赛,在城东演武场。 天还没大亮,演武场外已经挤满了人。报名的散修和宗门弟子,加起来足有好几百号,被分作几十组,两两对阵。头一轮,就要筛掉大半。 阿茗捏着号牌,站在散修堆里。 演武场是个露天的土台子,四周围着木栅栏,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北境各宗的弟子来了许多,穿着各色制服,簇成一片,神情里都带着点傲气。散修们则挤在另一角,衣裳驳杂,神色各异。 阿茗扫了一圈,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这里几百号人,没一个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王茗是谁,也没人会在意一个散修的输赢。他要是今天折在初赛,连个替他叹气的人都没有。 周围的散修,有老的,有少的,衣裳有带补丁的,也有为了这一日专门置办光鲜的。他们看阿茗的眼神,有打量的,有冷漠的,也有几个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善意。阿茗谁也没搭话,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腰间的短刀。 他有点紧张。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在山谷里,他连封王境出手的场面都见过。可如今要自己站到台上去,面对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那种紧张,还是从胃里一点点泛上来。 “怕了?”他听见自己问。 没人回答。肩头的白狐用尾巴扫了扫他的后颈,手腕上的小蛇,轻轻贴了贴他的脉搏。 阿茗笑了一下,把刀收回鞘里。 “不怕。”他说,“就是有点,不习惯一个人。” 叫到他的号了。 阿茗把白狐往怀里拢了拢,让它趴得更稳些,又确认小蛇在袖子里盘好了,才抬脚走上擂台。 对手已经站在对面了。 是个宗门弟子,一身蓝白制服,腰悬长剑,下巴抬得老高。他上下扫了阿茗一眼,目光落在那两把不起眼的短刀上,嗤了一声:“散修?” 阿茗没答话。 他缓缓抽出了短刀——只抽了一把。另一把,还安安稳稳地挂在腰上。 那弟子见他只出一把刀,脸上的不屑更重了:“怎么,另一把是留着自己壮胆用的?” 阿茗还是没说话。他手腕一抖,刀尖垂向地面,摆了个最寻常的起手式。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修髓涅经,肉身早已淬炼得远超同境。真要放开了打,这一场,他一招就能结束。可他不能。初赛只是开头,后面还有复赛、百强赛、十强赛,对手会一场比一场强。他这点底牌,得一分一分地省着花。 所以,他只出一把刀,不催气血,不用髓涅经的劲儿,只凭一手最朴素的刀法。 锣声一响,那弟子先动了。 长剑破风,直取阿茗面门。招式倒是花哨,带着宗门里练出来的那股子讲究。阿茗侧身,短刀一挑,轻巧地把剑格开。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弟子脸色微变,回剑再刺。阿茗不慌不忙,脚下几个错步,刀刀都不攻要害,只逼得对方步步后退。他打得不快,甚至有点慢吞吞的,像是在陪着对方喂招。 几回合下来,那弟子的额上已经见了汗。 台下看热闹的,渐渐有人看出门道来。 “那个散修,刀法有古怪。” “古怪什么,就是慢。陪那蓝衣服的玩呢。” 阿茗听见了,没理。他手腕翻动,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又稳稳握住,刀尖始终不离对方三寸之内。他打得又慢又稳,像在下一盘早就知道结果的棋。 他忽然发了狠,长剑一横,拼着挨一刀也要欺身上前。阿茗看出他的破绽,刀锋一转,贴着剑身滑过去,刀背重重地拍在他手腕上。 “啪”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插在擂台边缘,嗡鸣不止。 那弟子踉跄两步,跌坐在地,脸涨得通红。 阿茗收刀,退后一步。 “承让。”他说,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叫好声。 阿茗没看那弟子的脸色,转身下台。 他走得很慢。怀里,白狐的呼吸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胸口。手腕上,小蛇盘得安安静静。 下台之后,阿茗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一点汗都没有。可他的心跳,比在擂台上时还要快。 赢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场,是“藏”着打的。初赛的对手,弱得他一刀就能撂倒。可越是赢的轻松,他心里越不踏实——后面还有复赛、百强、十强,一场比一场难。他今天藏下的每一分力气,都是为了那时候。可万一,藏到那时候,还是不够呢? 他想赢,可他也怕。怕自己真把底牌都亮出来,到了后头,却接不住更强的对手;更怕自己一路藏着藏着,藏到最后,连原本那点本事,都给藏没了。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才赢了第一场,就担心起十强赛了。” 白狐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小蛇也游出来,盘在他摊开的手心里,凉凉的,像在安抚。 阿茗伸手,摸了摸腰上那把没出鞘的短刀。 冰凉的刀柄贴着他的掌心。 “月。”他低声说,“你说,我这样藏着打,对吗。” 白狐没说话。它只是把身子蜷了蜷,更紧地贴进他怀里。 阿茗抬起头,望着远处擂台上又一场开打的人影。 “不管对不对。”他慢慢说,“至少,我把第一场,赢下来了。” 风从演武场那边吹过来,卷着点尘土和血腥气。阿茗眯了眯眼。 下一场,还在后头。 第240章 散修 初赛赢了,可阿茗发现,麻烦在后头。 钱快花完了。 散修没有宗门供养,吃饭、住宿,样样都要钱。他数了数包袱里那点散碎铜板,掰着指头算了算,省着花,也只够再撑三四天。 阿茗对着那堆铜板,自嘲地笑了一声。 “王茗啊王茗。”他嘀咕,“以前有姐姐,你连银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现在好了,轮到自己挣钱吃饭。” 肩头的白狐抬了抬眼皮,尾巴懒懒地扫过他后颈。手腕上的小蛇,也跟着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阿茗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脑袋:“放心,饿不着你们。” 城里有个悬赏榜,是散修们找活计的地方。阿茗揣着最后几个铜板,去了。 悬赏榜前围了不少人。木头牌子上钉着一叠叠黄纸,有护送的、有寻物的、有除害的,报酬从几十文到几两银子不等。散修们挤在那儿,踮着脚看,看见报酬高的,就有人上前,被管事模样的挑挑拣拣。 阿茗站在人群外,先扫了一遍。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有人被呵斥。 “滚远点,你这把年纪还来接什么活,摔死在路上,谁赔?”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不耐烦地挥着手。 被呵斥的是个散修,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衣裳洗得发灰,背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剑。他弯着腰,赔着笑:“老爷,我身子骨还硬朗,护送个货,使得的……” “使得个屁。”那管事上下打量他,“五六十的人了,修为又低,连个通窍都不到,带你出去,路上还得护着你。滚滚滚。” 老散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讪讪地退到一边。他佝偻着背,在一棵树下蹲下来,望着悬赏榜,眼神有些发直。 阿茗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老丈。”他蹲下,问,“这榜上的活儿,哪个最不挑人?” 老散修抬头,见是个生得白净的后生,愣了一下:“后生,你也……一个人?” “散修。”阿茗说,“没师门。” 老散修“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点同病相怜的东西。他指了指榜上一张黄纸:“那个。送一批药材去邻县,报酬八十文,最不挑人。就是路远,要翻两座山。” 阿茗点点头,起身,走到管事面前。 “这个,我接了。”他说。 管事斜了他一眼:“两个人?” 阿茗回头看了看那老散修,说:“我们俩,一道。报酬,对半分。” 老散修在后面愣住了。 管事哼了一声,扔过一块木牌:“行。明早卯时,城西口集合,迟了不等。” 阿茗接过木牌,转身走回老散修跟前,把木牌塞进他手里。 “老丈。”他说,“明早,一块儿去。” 老散修捧着木牌,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后生,你图什么?” 阿茗想了想。 “图个路上,有人说说话。”他说。 回去的路上,阿茗慢慢走着。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看见那个老散修被赶走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老散修佝偻的背影,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镇子上流落的时候,也是这样,被赶来赶去,没人在意。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他低声说。 肩头的白狐没答话,只把脸往他颈侧贴了贴。 夜里,阿茗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运功。 髓涅经的气血在体内走了一遍,仍是卡在髓海境那道墙上,纹丝不动。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上不去。” 白狐跳上他的膝头,仰头看他。小蛇也从袖口游出来,盘在他手边。 阿茗低头,看着这一狐一蛇。 “我忽然觉得,我挺幸运的。”他慢慢说,“至少,我出来闯,还有你们。那个老丈,什么都没有,还硬挺着。” 他顿了顿。 “所以我更不能输。”他说,“我得把这条路,走出个名堂来。不光为我自己,也为了……那些和我一样,没什么人指望的人。” 白狐静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它银白的皮毛上,把那一小团影子,拉得很长。 阿茗伸手,把白狐拢进怀里,又把小蛇缠上手腕。 “睡吧。”他轻声说,“明早,还要赶路。” 窗外的月光,慢慢西斜了。 第241章 护送 卯时不到,阿茗就到了城西口。 护送队的头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什么阿茗没问。加上阿茗和老散修,一共五个人,赶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药材。 老散修早到了,蹲在板车边,背着那柄锈剑,见阿茗来了,忙站起来,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后生,来了。” “来了。”阿茗应着,扫了眼板车,“就这几筐药?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昨儿白紧张了一宿。” 老散修被他逗得笑出声:“药材能值几个钱,图的是个安稳。” “安稳?”阿茗挑眉,“翻两座山,八十文,还安稳。这年头,安稳真便宜。” 几个人都笑了。 天蒙蒙亮,板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老散修话多,一路走一路跟阿茗念叨,说这药材是城东济世堂的,治风寒的方子里头一味要紧的药引子,耽误不得。阿茗听着,时不时应两句,插科打诨,把老散修逗得一阵阵乐。 “后生,你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老散修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说书也饿肚子。”阿茗说,“还是护送踏实,四十文,够买一壶酒,再买二斤花生。” “那说好了,到了地头,我请你喝酒。” “您那四十文,还是留着吧。”阿茗摆摆手,“就您这把年纪,能攒一个是一个。” 老散修听了,又想笑,又有点心酸,到底没接话。 翻过第一座山,日头刚偏西,出事了。 七八个汉子从路边的林子里钻出来,横在路中间。领头的满脸横肉,扛着把豁了口的刀,朝地上啐了一口。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 “留下买路财。”阿茗接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这词儿,我都会背了。” 那领头的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茬。 阿茗往前走了两步,不慌不忙:“几位好汉,明人不说暗话。这车里装的是药,不是银子。你们抢回去,顶多治个头疼脑热,卖不了几个钱。识相的,让开路,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山贼们面面相觑。领头的脸色一沉:“少他娘的废话!把车留下,人滚,饶你们一命!” 阿茗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得。”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只抽了一把,“好话不听,那只能拿刀,跟你们讲讲道理了。” 他话音刚落,人就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往前一欺,短刀在掌间一转,刀背“啪”地拍在领头那汉子的手腕上。豁口刀“当啷”落地。阿茗反手又是一刀背,拍在他膝弯上,那汉子“噗通”跪了下去。 其余几个山贼这才反应过来,嗷嗷叫着扑上来。阿茗左躲右闪,刀背翻飞,专挑手腕、膝弯、后颈这些不致命的地方拍。一下一个,跟拍苍蝇似的,几下功夫,七八个汉子全躺地上,抱着手腕腿弯直哼哼。 阿茗收刀,走到那领头跟前,蹲下,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现在,还想留车吗?” “不敢了不敢了!”那汉子吓得脸都白了,“好汉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阿茗“嗯”了一声,站起身,目光扫了扫地上横七竖八的山贼,忽然弯下腰,把几个山贼身上值钱的物什搜了出来——几串铜钱,一块成色不怎么样的玉佩,还有那领头腰带里掖着的一小锭碎银。 “买路财,我收了。”阿茗把东西拢进怀里,拍了拍手,“这趟护送才八十文,你们倒好,白送我一笔。” 几个山贼目瞪口呆,欲哭无泪。 “滚吧。”阿茗说,“下回劫道,眼睛放亮点。” 山贼们连滚带爬,一溜烟钻回林子里,眨眼没影了。 老散修和其余几个护送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阿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板车边。 “愣着干什么。”他说,“继续赶路。天黑前,还得翻过第二座山呢。” 老散修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后生,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茗笑了一声,把短刀插回鞘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一个……碰巧会点刀法的散修。”他说,“走吧,别误了济世堂的药材。” 板车重新吱吱呀呀地上路。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散修跟在阿茗身后,走几步就看他一眼,眼里又是佩服,又是说不出的东西。 阿茗没回头,只懒洋洋地丢了一句: “老丈,别这么看我。我脸上可没写着‘高手’两个字。” 一句话,又把一队人逗笑了。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卷着点草木和药材的气味。阿茗眯了眯眼,摸了摸肩头闭着眼的白狐,又碰了碰手腕上盘着的小蛇。 路还长。但这一趟,他心里,莫名踏实。 第242章 双刀 护送这趟,阿茗跑了两天。 药材安然送到邻县,济世堂的掌柜验了货,如数结了八十文。老散修捧着分到的那四十文,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临别时,他拉着阿茗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无非是后生,好人好报以后路过,来老哥这儿喝口茶。阿茗笑着应了,把该分的那四十文,也一并塞进了他手里。 老散修说什么都不肯要。阿茗就一句话:我路上白捡了一笔,不缺这点。 他说的,是那几个山贼身上搜来的铜板和碎银。 回城的时候,复赛的日子也近了。 阿茗去演武场外看了对阵表。复赛的对手,是个叫苏慕雪的宗门弟子,北境六宗里排得上号的出身,凝神境,一手剑使得极好,据说是这次青云榜里最被看好的几人之一。 阿茗站在榜前,把苏慕雪两个字看了两遍。 肩头的白狐,忽然极轻地了一声。 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是月的神识传音。 “别大意。月说,复赛能走到这儿的,都没那么好对付。 阿茗微微点头。 所以呢。阿茗在心里问。 “所以,你不能再只用一把刀了。”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只许用三成。再多,就该露底了。” “我知道。”阿茗笑了一下,“三成,是吧。” 月没再说话。可阿茗觉得,肩头那点重量,暖了一下。 复赛那天,演武场里人更多了。 看台上坐得满满当当,各宗的旗子插了一排。阿茗照旧站在散修那角,擦着他的两把短刀。 轮到他和苏慕雪了。 苏慕雪先上了台。台下有人吸了口气——她长得太好看了。肌肤白得晃眼,眉目像是被人一笔一笔仔细描出来的,唇色却浓,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轻蔑。蓝白宗门袍衬得人更冷,长发高束,腰悬长剑,下巴一抬,扫阿茗的那一眼,像扫过一只不值一提的蝼蚁。 散修?她淡淡开口,唇角勾着一点笑,那笑却比不笑还冷,认输吧。省得待会儿趴在地上,受皮肉之苦。 阿茗慢慢走上台,站定。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他抽出腰间的两把短刀,一左一右,刀尖斜指地面,别人越是让我认输,我就越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赢。 苏慕雪眯了眯眼,也不再多话,长剑出鞘。 的一声锣响。 苏慕雪先动,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取阿茗咽喉。这一剑极快,极狠,果然招招奔着废人去。阿茗侧身,左手刀一架,右手刀顺势递出,直削苏慕雪手腕。 苏慕雪脸色微变,撤剑回防。 火星四溅。 两人在台上缠斗起来。苏慕雪的剑快,狠,密不透风;阿茗的双刀一攻一守,进退之间,滴水不漏。 几十招下来,阿茗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苏慕雪的剑,一招比一招毒。刺眼、撩喉、断筋、废丹田,样样都是冲着废人去的杀招。最叫人发寒的是她的神情——每一剑递出之前,她唇角都会先翘一下,像是在提前品尝把人打趴下的滋味。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想废了他。 阿茗心里那点火,渐渐烧了起来。 他格开一剑,冷声道,不过是比试,你招招下死手,过了吧。 苏慕雪嗤笑一声,剑锋一偏,又是一记撩喉:刀剑无眼。怕了就认输,免得我手上没轻没重,真废了你。 阿茗没再说话。 他忽然停了手,站在原地,任由苏慕雪一剑当胸刺来。 月的声音在耳边急促响起:“收手!会露底——” 可阿茗没忍住。 他猛地催动了髓涅经的气血。 那一瞬,阿茗的刀势骤然变了。不再慢吞吞地格挡,不再陪着喂招。双刀如两条暴起的银龙,带着风雷之势,朝苏慕雪压了过去。 “当!当!当!” 三声连响,苏慕雪的长剑被磕得连连颤抖,虎口崩裂。她脸色大变,还没反应过来,阿茗已经欺身到跟前,刀背裹着一层气血之力,重重拍在她肩头。 苏慕雪“噗”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擂台上,滚了两圈,连剑都脱了手。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阿茗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苏慕雪,心里那点火,才一点一点熄了下去。 “承让。”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阿茗收刀,转身下台。 下台之后,他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又上头了。”他在心里说,“说好用三成,结果……” “你用了五分。”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轻不重。 阿茗苦笑:“没忍住。她那剑,招招奔着废人去。不过是场比试,至于吗。” 月沉默了一下:“不至于。但你这一露,看台上,也许会有人盯上你。” 阿茗抬头,顺着月的意思,朝看台高处看去。 一个年轻的公子,正冷冷地盯着他。那人一身锦袍,手摇折扇,眉眼里尽是阴鸷。阿茗看不出他的深浅,可他那身行头,和他看阿茗时的眼神,比他的修为更让人发毛。 他是谁?阿茗在心里问。 不知道。月的声音很淡,但是他肯定注意到你了。 阿茗垂下眼。 “又惹上麻烦了…” “麻烦,总会有的。”月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让阿茗安心的力量,“你只管往前就好了。天塌下来,有我在。” 阿茗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那只歪着眼睛的布老虎,又碰了碰手腕上的小蛇。 第243章 师兄 复赛打完,阿茗没回客栈,先拐去了城南的药铺。 他那一刀拍得不轻,苏慕雪吐了血,他自己也沾了一身灰。阿茗买了点伤药,又给小霜添了串糖葫芦。小蛇盘在他手腕上,盯着那红彤彤的东西,尾巴尖一动一动。 月趴在他肩头,半阖着眼,像只再普通不过的白狐。 从药铺出来,天已经擦黑。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靠墙壁,像是等了很久。见了阿茗,他直起身,挡在路当中。 阿茗的右手,垂到了腰侧,搭在刀柄上。 散修王茗。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压着一股冷,我师妹那一剑,你接得挺漂亮。 阿茗打量他:二十上下,眉眼沉静,往那儿一站,像把没出鞘的剑。阿茗看得出个大概——这人比他高半境。 那股气冷森森压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阿茗面上不显,手心却渗了点汗。 你是?阿茗问。 裴骁。那人报上名,苏慕雪的师兄。 顿了顿,又补一句:也是你下一场的对手。 阿茗了一声,笑了:那巧。你大晚上堵在这儿,该不会专程来夸我的吧。 裴骁没笑。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师妹,跟我,拜的是同一个师傅。你打了她,等于打了师傅的脸。 打脸?阿茗挠挠头,上擂台是她先让我认输的。我认了,她不就赢了。 裴骁的目光冷下来。 逞口舌没意思。他说,百强赛见。我师妹那一场你怎么打的,我会一样一样还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我师傅还说过一句话——散修没有根基。没有根基的人,在青云榜上走得越高,摔得越重。你,最好掂量掂量。 话音落下,人已经没进夜色里。 阿茗站在原地,没动。 手腕上的小蛇,不知什么时候绕紧了一圈,凉凉地贴着他。 肩头,白狐睁开了眼。月的声音顺着神识落进他心里: 这人,来者不善。 阿茗没接话。他低头看看手腕上的小蛇,又看看手里的糖葫芦。 我知道。他笑了下,把糖葫芦往小蛇面前凑了凑,所以趁这会儿,先把糖吃完。下一场,怕是没空吃了。 小蛇地一下,卷走了最上头那颗山楂。 阿茗抬头望天。 天彻底黑了,没有星星。 散修没有根基。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以前,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老是被退回,我想说什么,我在这边直接说了。8月初的时候,牢作在深圳干了十几天苦工,没有底薪,不包吃不包住,啥也没有,我靠,我在那边。当了十几天黑奴,还是朋友指点,我才发现自己被坑了。π_π牢作这才理解什么叫做清澈的愚蠢。至于7月份,6月份那段时间没怎么更新,是因为学业太忙了,期末周当时是现在的话就会慢慢逐步更新,每天都尽量把之前缺的都补回来。) 第244章 越级 百强赛那天,看台上的人更多了。 阿茗这场的对手,正是裴骁。 抽签出来,四周先是一静,接着嗡嗡议论起来。一个散修,撞上六宗出身的成名弟子,还低了半境——没人觉得阿茗能赢。 听说了吗,他上一场把苏慕雪打下去了。 运气罢了。苏慕雪是凝神境,裴骁可是髓海后期。 阿茗站在散修那角,照旧擦他的刀。他听见了,没接话。 台上,裴骁已经站定。他今日换了身衣裳,仍是玄色,长剑悬在腰侧,眉眼比那晚更冷。 锣响。 裴骁先动。这一剑,比他师妹更快,更沉。剑未到,剑气先至,像一堵墙,迎面压过来。 阿茗双刀一交,硬接。 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三步,虎口发麻。 好重。 差着半层境界,处处受制。裴骁的剑势如大河,一波接着一波;阿茗的双刀左支右绌,只能守,守也守得艰难。 几十招下来,阿茗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青色长袍浸出血来。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刀在手里越来越沉。 看台上有人摇头:散修就是散修,撑不住几招。 裴骁一剑当头劈下,冷冷道:我师妹的账,现在算。 这一剑,比先前所有剑都重。躲,躲不开;接,接不住。 阿茗没说话。 他忽然不躲了。 刀,弃了一把。左手,一把抓向裴骁的剑锋。 裴骁瞳孔一缩。 阿茗五指,攥住了那柄剑。 掌心被剑气割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可阿茗的手,纹丝不动。 ——髓涅经,炼体。 他这身子,早就不是普通髓海境的肉身。同境之中,没人能在肉身上压过他;差半境,也休想。 阿茗抬头,咧嘴笑了一下。 月的声音,就在这时落进心里:就露这一手,别过了。 你师妹的账,阿茗对裴骁说,让你师傅来算吧。 话音未落,他右手仅剩的那把刀,猛地递了出去。 这一刀没有花哨,只有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气——那是炼体者才有的力气。 裴骁脸色骤变,抽剑急退,却已经慢了。 当—— 长剑脱手,飞上半空。 刀背,停在裴骁喉咙前。 台下死寂。 片刻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这散修,什么路子? 空手接白刃?那是什么功法? 没人认得出。他们修的是气,是剑,是宗门一代代传下来的路数;阿茗这身子,炼的是皮,是骨,是另一条道。 看台上,一个锦袍老者霍地站起了身。他死死盯着台上浑身是血的阿茗,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阿茗收了刀,转身下台。 月的声音顺着神识落进心里,听不出喜怒: 你这一露,藏不住了。 阿茗没回头。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可有些人,得让他知道,散修不全是软柿子。 下台,他走到没人的角落,才蹲下,撕了块布,缠住手上的伤。 手腕上的小蛇探出脑袋,蹭了蹭他。 月没再说话,只把下巴搁回他肩头,尾巴卷住了他的后颈。 第245章 毒 百强赛过后,阿茗在城里的日子,忽然热闹起来。 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就他,散修,把裴骁都打下去了。 有夸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冷眼旁观的。阿茗一个都不往心里去。他照旧擦刀,照旧在散修那角候着下一场。 热闹归热闹,饭还得吃。 这天夜里,阿茗回到客栈,掌柜破天荒地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王少侠,您可给咱小店长脸了。掌柜哈着腰,递上一壶茶,这是小店请您的,上好的雨前。 阿茗没接,先看了看那壶。 他从那种地方出来,对无缘无故的殷勤,天生就信不过。一个素不相识的掌柜,平白请喝茶,哪有这么好的事。 掌柜的。阿茗笑了笑,我这个人嘴刁,别人的茶,不敢乱喝。 掌柜脸色一僵,又挤出个笑:看您说的,小店还能害您不成…… 话没说完,阿茗伸手,接过茶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雨前?他说,雨前哪有这个味。这里头,掺了东西吧。 掌柜的脸色,唰地白了。 阿茗把茶壶往柜台上一搁,不轻不重: 谁让你干的。 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是城里那帮人,说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让小的在茶里下点东西……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阿茗没说话。 他看着掌柜那张吓得发白的脸,忽然觉得没意思。 那东西,叫什么。他问。 软……软筋散。掌柜声音发抖,喝了,三日之内提不起气,上了擂台,就是个废人…… 阿茗的心,往下沉了沉。 三日提不起气。十强赛,就在三日后。 这是要他的命,也是要毁了他的路。 他忽然想起裴骁临走前那句话——散修没有根基,走得越高,摔得越重。 原来,是这么个摔法。 不是擂台上打不过,是擂台外,被人下毒。 肩头,白狐睁开了眼。月的声音,顺着神识落进他心里,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这世道,就是如此。没有根基的人,连喝口茶,都得自己长个心眼。 阿茗没回话。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小蛇。小蛇不知什么时候昂起了脑袋,对着那壶茶,威胁似的吐了吐信子。 阿茗摸了摸它的头。 别怕。他在心里说,哥哥应付得了。 他转向掌柜,声音不高: 茶,我不喝。可我得问你一句——那帮人,长什么样。 掌柜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带头的,是个穿玄色衣裳的年轻后生,身后还跟着个老头…… 玄色衣裳。老头。 阿茗一下就明白了。 裴骁那一门的,连师父,都下场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赢了裴骁,他扬了名,也把人得罪到了骨头里。他一个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连个能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就是没有根基的下场。 可阿茗没怕。 他反倒笑了。 挺好。他低声说,我就喜欢,这种不让我好过的日子。 他端起那壶茶,走到门口,把茶全泼进了沟里。 茶水落地,地一声,冒起一小片白沫。 果然是掺了东西。 阿茗看着那滩白沫,眼神冷了下来。 见不得人的手段。他对自己说,接下来的比赛我照样打。 夜风里,月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没说话。 第246章 深夜化形 阿茗回到房里,反手带上了门。 夜已经深了。楼下大堂还隐约飘着酒菜的油烟味,混着夜色,往人鼻子里钻。阿茗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往里走。 方才那壶下了药的茶,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掌柜那张吓得发白的脸,玄色衣裳,老头,一句一句,都钉在他心上。 他走到桌边,点上油灯。灯芯地爆了个花,一室昏黄。 肩头的白狐,轻巧地跳下地。手腕上的小蛇,也顺着袖子滑了下来,落在桌上。 阿茗看着这一狐一蛇,忽然笑了笑。 外头没人了。他说,想透透气就出来吧。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白光一闪。那光很柔,不刺眼,像月光漏进窗子。白光里,狐的轮廓一点点拉长,化作一个人形。 那只再普通不过的白狐不见了,原地站起一个女子,一身素白,银发垂到腰际,眉眼间是阿茗再熟悉不过的温柔。 月柔声喊了他一声。 还是那副模样。可不知怎么,阿茗喉头一哽,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起曾经山谷里的那些日子。月也是这样,一身素白,替他挡着风。那时他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如今出来闯,才明白,这天,终究得自己撑。 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路,辛苦你了。她说。 阿茗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他哑着嗓子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话音未落,桌上那条小蛇也动了。 银光一闪,小蛇没了影,一个半大的少女跳了下来,银发紫瞳,光着脚,一头扎进阿茗怀里。 哥哥!小霜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好厉害!那个坏蛋,被你打得脸都绿了! 阿茗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笑着接住了她。 你慢点。他揉她的脑袋,哪有什么坏蛋,那是人家同门师兄。 小霜撇了撇嘴:就是他凶你。凶你,就是坏蛋。 阿茗失笑。 小霜笑着笑着,忽然瞅见阿茗缠着布的手,慢慢的又不笑了。 哥哥你的手,她捧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疼不疼? 早不疼了。阿茗说。 小霜不信,鼓着腮帮子,捧着他的手,煞有介事地吹了两下。 吹吹就不疼了。她说,以前哥哥你就是这么给我吹的。 阿茗心里一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月在一旁坐下,托着腮看他们闹,眉眼弯弯。 行了。她招呼小霜,别缠你哥了。去把灯挑亮些。 小霜了一声,蹦蹦跳跳去挑灯芯。 屋里静下来。 月看着阿茗,收了笑,声音认真起来: 这几场,你打得不算差。就是太爱逞强,别人一激,你就上头。 阿茗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了,姐。 知道,还要记住。月说。 阿茗了一声,老实点头。 阿茗忽然想起件事:姐,那明儿出门,你们…… 白天,我们还是你的‘灵宠’。月说,晚上回了屋,没人了,再变回来。省得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阿茗说。 我知道。月笑,可这人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月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放软了些: 打明儿起,外头那些人还得接着为难你。十强赛,也还有一场硬仗。 不过没关系。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阿茗怔了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半晌,才低低了一声。 其实,他心里还藏着半句话,没敢说出口——他有时候也怕,怕自己一个散修,护不住她们。可这话,他咽了回去。 月笑了,眼里的温柔,像化开的春水: 这世道欺负散修,那就让他们看看,一个散修,也能把天捅个窟窿。 阿茗地笑出来。 姐,你这牛吹得。他说,我连十强赛都还没过呢。 会过的。月说,语气平常得像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阿茗看着她。灯下,月的侧脸柔和而笃定,没有半分逞强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看透的事。 阿茗忽然就安心了。 说来也怪。白天在擂台上,他那股子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这会儿月在旁边,他只觉着那点火,一点点熄了下去,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小霜挑完灯,又凑过来,扒着桌沿,仰头看阿茗: 哥哥,等比赛完了,我跟你学刀好不好? 阿茗看向月。 月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急。 学刀啊,阿茗笑着刮了下小霜的鼻子,等你先把长个子的功课做完了。 我已经很高了!小霜踮了踮脚,比划着,又泄了气,……虽然,还没哥哥高。 三人笑作一团。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阿茗望着那三个影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好了。月起身,吹了灯,不早了,睡吧。明日,还得去会会那些不长眼的。 黑暗里,阿茗听见小霜地偷笑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他躺下来,望着头顶的房梁,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他们陪着,这一天,忽然就有了盼头。 第247章 在藏 十强赛这天,演武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能走到十强的,没有一个是善茬。看台上,各宗的长老、掌门都来了,城里几个大宗,也派了人来挑苗子。 阿茗站在散修那角,照旧擦他的刀。肩头白狐,手腕小蛇,一动不动,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王茗对楚临风。 唱名的声音落下,四周嗡的一声。 楚临风,北境六宗年轻一辈的头名之一,早入了归元境。剑下从无败绩,是这次青云榜最被看好的夺魁人选。 没人觉得一个散修能赢。上回裴骁那一场,多数人还当是运气;这一回,是实打实的归元境,整整高出一个境界。 阿茗把刀插回鞘里,抬头望了望天。 他其实也紧张。手心发潮,后颈发凉。可这种时候,他越紧张,面上越笑得出来。 不用怕。月的声音淡淡的,你早该亮底牌了。 阿茗一怔,随即笑了。 手腕上的小蛇,昂起脑袋,冲他了一声,像是也在给他打气。 锣响。 楚临风出手极快,一剑卷着剑气,如风扑面。阿茗双刀齐出,硬碰硬。 当!当!当! 三声,阿茗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渗血。 好强。归元境的剑气,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不是半境之差,是整整一个境界,如天堑横在中间。 别硬拼。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快,你比他更快。等他这一剑力竭,就是你出刀的时候。 几十招过去,阿茗落了下风,身上添了数道血口。 看台上,有人叹气:散修,终究是散修。 阿茗抹了把嘴角的血。 然后,他笑了。 他忽然松开手。 两把短刀,落地。 满场皆惊。 他疯了? 弃刀?这是要认输? 楚临风也顿了一下。 阿茗没说话。他站直了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髓涅经,全开。 一股气,从他体内轰然炸开。那是炼体者的气,与所有人修的都不一样,蛮横、滚烫、如熔岩奔流。 阿茗的衣衫无风自动,周身的气节节攀升,直追而上,与楚临风分庭抗礼。 这……这是什么? 散修哪来这么强的气? 他……他一直在藏! 看台上,哗然一片。 楚临风脸色骤变。 阿茗抬眼看向他,咧嘴一笑: 抱歉,藏了这么久。 现在,他说,不藏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到楚临风面前。一拳,裹着炼体者全部的力气,当胸轰出。 楚临风举剑去挡。 剑气四散。那一柄好剑,在阿茗拳下寸寸崩断。 楚临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喷出一口血,半天爬不起来。 满场死寂。 手腕上的小蛇,激动得绕着他的腕子直打转,尾巴尖拍个不停。 片刻后,如山崩海啸般的喝彩,炸开了。 王茗! 散修王茗! 阿茗站在台上,胸膛起伏,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 他弯腰,捡起地上两把短刀,插回鞘里。 阿茗抬头,望向看台上那个脸色铁青的锦袍老者,又看了看满场为他喝彩的人。 然后转身,下台。 第248章 招揽 十强赛一散,阿茗刚下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王少侠留步!一个青衫执事挤上前,脸上堆笑,递上一张烫金名帖,在下清虚宗执事,奉掌门之命,想请您入门。灵石、丹药、内门弟子的位子,都好说。 话音没落,旁边又挤进一个:王少侠,我天剑门久仰大名!您这身炼体的本事,进了我门,正对路数…… 还有我们!我们宗主说了,只要您肯来,直接给客卿长老的待遇! 阿茗被人群围在中间,左右都是递过来的名帖,一张比一张热乎。 他有些发懵。 散修当久了,他头一回见这阵仗。从前连个搭理他的人都少,如今倒好,全上赶着来了。 他从前在小巷子里因为散修身份被人看不起,如今却被一群人捧着递名帖。这世道,变得比翻书还快。 各位。阿茗拱了拱手,挤出个笑,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散修惯了,懒散,怕进宗门,给你们添乱。 王少侠说笑了!青衫执事不依不饶,以您的天资,散修才是耽误了! 阿茗只是笑,不说话。 他面上应付得周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从前无人问津,如今成了抢手货,说到底,都是冲着他这身本事来的。本事在,人家高看你一眼;哪天本事没了,谁还记得他是谁。 肩头的白狐,尾巴扫了扫他的后颈。月的声音,顺着神识落进心里: 这些人,看中的是你的能力。选不选,你自己拿主意。 阿茗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正琢磨怎么脱身,眼角忽然瞥见,人群外头,那个锦袍老者远远站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裴骁和苏慕雪的师傅。 他冷冷看了阿茗一眼,转身,没入人群。 阿茗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忽然明白,进了前十,风光和麻烦,是一起来的。 招揽的人还围着他,说个没完。阿茗耐着性子,把名帖都收了,只说容我想想,这才挤了出去。 到了没人的角落,手腕上的小蛇滑下来,落到他肩头,昂着脑袋。 哥哥,他们要给好多东西呢。小霜的声音,只有他听得见,带着点雀跃,又有点不解,你为什么不答应呀? 阿茗笑了,揉了揉白狐的头,又碰了碰小蛇: 哥哥不稀罕。有你们在,不比什么宗门都强。 白狐了一声,像是笑了。 阿茗靠着墙,抬头望天。 进了前十,路是宽了,可他也清楚,从今往后,麻烦只会更多。尤其是那对师徒,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他低声说,水来土掩。 (不知道为什么,劳作者我的作者有话说,总是被劝回来,明明我也没有发什么逆天内容,只是想跟你们分享一下我的逆天图而已,结果他老是动不动就给我退回来,每次都发现自己作者有话说,都被退回来,真的很劳累,知道吗?????﹏???????) 第249章 借刀杀人 阿茗收了名帖,一张没回。 他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口子。 那晚下毒的掌柜,阿茗没声张,只让他把话咽进肚子里。可有些话,越让人咽,越会漏。这几天,城里已经有人悄悄议论:青云榜赛前,有人下毒害一个散修。 风声,是阿茗自己放出去的。 他撒了把饵,等鱼来咬。 第三天,清虚宗的青衫执事又登了门。这回,他脸上堆笑,眼里却多了几分打量。 王少侠,听说您赛前,差点着了道? 阿茗端着茶的手,很合时宜地顿了一下,随即苦笑:执事大人消息灵通。 他这反应,三分真,七分演。真在,执事果然来探他的底了;演在——他得让执事觉得,眼前这个散修,是个受了害、又不敢声张的老实人。 执事坐下,话锋一转:还有桩事,想跟您打听。您这身炼体的本事,师承何处? 阿茗端起茶,吹了吹,眼皮都没抬: 家传的粗浅功夫,上不得台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被问得烦了,又像是根本没把当回事。 家传?执事眯起眼,散修,也有家传? 阿茗笑了,不接这茬,反而说:执事大人今日来,怕不是只为了问我的来路吧。 执事一怔,随即也笑:王少侠是个明白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破。 阿茗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松了口: 实不相瞒。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命硬。那杯茶,若不是我多了个心眼,如今躺下的,就是我。 谁下的手?执事压低声音。 阿茗摇摇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半句:我擂台上,打过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执事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忽然转头:是裴骁、苏慕雪他们那一门? 阿茗像是被踩了尾巴,慌忙摆手,连声说:执事大人,这话我可没说过! 他越急着撇清,越像那么回事。执事看着他那副说漏了嘴、又慌着补救的模样,心里那点怀疑,反倒落地了。 好一个师徒。执事冷笑,赛前下毒,坏我青云榜的规矩。王少侠放心,这事,我清虚宗管定了。 阿茗连声道谢,把人送到门口。 等门一关,他脸上的感激,一收。 演了大半日,他连嘴角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此刻收起来,那张脸上,才露出点真东西——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 月的声音,就在这时落进心里:你这戏,演得连我都快信了。 阿茗在心底笑了一下: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哪个不是戏子。 阿茗知道,清虚宗会管,但未必会往死里管。大宗门办事,向来雷声大、雨点小,敲打两句,也就过了。 所以,他还留了后手。 当天夜里,天剑门那个执事,也听说了下毒的事。 两家都想收他,两家都咽不下这口气——青云榜的规矩被人踩了,谁先替这散修出头,谁就在满城人前,博了个主持公道的名声。 这把刀,阿茗磨了两把。 而他,片叶不沾。 月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笑意: 你这一局,下了几手棋? 阿茗在心底回:三步。放风,引君入瓮,再给清虚宗留个对手。 若是他们都不动呢? 不会。阿茗说,我算过,只要有一家先动,另一家就不得不动。他们争的,是面子。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盘着的小蛇,又看了看肩头的白狐。 第250章 人情 下毒的事,没几天就有了下文。 清虚宗出面查了,当着各宗的面,把裴骁、苏慕雪那一门狠狠敲打了一顿。青云榜的规矩,重新立了起来。 阿茗没进门,却专门去清虚宗门口,隔着老远,朝那位青衫执事拱了拱手。 执事大人为在下主持公道,这份情,我王茗记下了。他说,贵宗的门,我不进,是怕自己散漫惯了,坏了贵宗的规矩。可这份恩,日后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执事听得舒坦,嘴上客气:王少侠言重了,这是青云榜的本分。 两人相视一笑。 第二天,天剑门的人来了。 王少侠,您到底想好没有?来人是个性子急的,别的宗门,可都眼巴巴等着呢。 阿茗给他倒了茶,笑道:天剑门的好意,我铭感五内。只是我这条命,散养惯了,受不得门规管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天剑门这份情,我记着。日后贵门若有什么难处,或有什么不好明面出手的事,只要不违道义,我王茗,义不容辞。 来人眼睛一亮。 当真? 当真。阿茗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进门,却许了个。来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也有那说话不中听的。一个宗门的执事,见阿茗迟迟不应,阴阳怪气道:一个散修,谱倒挺大。 阿茗也不恼,赔着笑:大人说笑了。在下是怕,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进了贵宗,给你们丢人。 一句话,把对方的刺软软顶了回去。那人讨了个没趣,反倒不好再说什么。 往后几天,递过名帖的宗门,阿茗挨个回了话。 对这家说承蒙错爱,才疏学浅,怕耽误了贵宗,对那家说散修野惯了,见谅见谅,再补一句贵宗的好,我记在心里,日后江湖路远,总有相见之日。 一圈下来,没有一家觉得被拂了面子。 反倒都念他一句:这散修,会做人。 小霜盘在阿茗手腕上,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用神识小声问: 哥哥,你明明都不去,为什么还要跟每个人说这么多好话呀? 阿茗笑着揉了揉白狐的头,又碰了碰小蛇: 傻丫头。人情这东西,不能欠,也不能断。我不进他们的门,但把话说到位,他们就都记着我一份好。将来,说不定哪份好,就能救命。 小霜似懂非懂地了一声。 月的声音,在这时落进心里,带着点揶揄: 你这套八面玲珑的本事,也教教她。 阿茗在心底笑:这哪是本事,这是苦功夫。以前在那种地方,不会来事,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月没再说话,只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尾巴扫了扫他的后颈。 阿茗起身,把最后一张名帖折好,塞进收纳袋最底下。 哥哥,明天那些宗门,会不会又来找你呀?小霜的声音从袖口里传出来。 阿茗笑,来一个,哥哥我哄一个。 小霜地笑出声。 阿茗把肩头的白狐往怀里拢了拢,抬脚出门。外头,夕阳正好,把一人一狐一蛇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青石板上。 第251章 藏锋 十强排到最后,只剩两人。 阿茗,和顾谦。 顾谦是北境六宗里出了名的谦谦君子,一手剑使得温润,不争不抢,胜人从不折辱。满城人都说,这一届青云榜,若论人品,顾谦当属第一。 决赛那天,演武场里坐满了人。 这本该是最重的一场,可气氛却不算紧绷。顾谦站在台上,白衣胜雪,眉眼温润,没有半点夺魁者的锋芒,倒像个来赴约的旧友。 顾谦先上台,朝阿茗拱了拱手,笑道:王兄,请。 阿茗回礼。 锣响。 两人交手。顾谦的剑端方平和,一招一式都留有余地;阿茗的双刀也点到为止,不显锋芒。 几十招下来,竟分不出高下,倒像两个同门在切磋。 阿茗越打,越觉得这人不简单。顾谦的剑,从不抢攻,也从不使阴招,每一剑都堂堂正正,点到即止。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榜首。 阿茗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榜首,他不想拿。 散修的身份,月和小霜的秘密,都经不起太盛的风头。青云榜说到底,是小辈们的热闹,夺了这个魁,除了招来更多眼睛,于他并无大用。与其站到最高处让人盯,不如让出去,落个小有名气,就够。 说不想赢,是假的。刀客哪有不争锋的。可他这一路,靠的不是争,是藏。 主意一定,阿茗手上就有了变化。 第一招,他故意慢了半拍,让顾谦的剑,擦着他的刀锋,压进半寸。 第二招,他装作气力不济,刀势一偏,露了个空门。 顾谦没有察觉,剑尖顺势点在他刀背上。 阿茗借势踉跄退了几步,喘着粗气,像是强弩之末。 顾兄剑术通神。他摆摆手,是我技不如人,认输。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四起。 没人看出阿茗是让的。 顾谦却盯着阿茗看了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王兄,承让。 他那二字,说得诚恳,眼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像看穿了什么,又像是不愿点破。 阿茗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回礼道:顾兄,实至名归。 顾谦拿了魁,却没有半点倨傲。他当众谢了阿茗一场,说王兄刀法,顾谦佩服,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散场后,阿茗下台。 月的声音落进心里,带着点揶揄: 又演了一出。这回,连你自己都搭进去了。 阿茗在心底笑:这哪是演,这是藏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月没再说话。 手腕上的小蛇,绕了绕他的手腕,用神识小声问: 哥哥,你明明能赢,为什么要认输呀? 阿茗摸了摸它: 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人记住你太清楚。 小蛇似懂非懂,缩回了袖子里。 阿茗抬头,望见人群里,顾谦正朝他远远抱拳。他也抱拳,回了一礼。 日头西斜,两道人影隔着满场攒动的人头,遥遥一拜,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感觉可以狠狠的爆更啊(⊙_◎)) 第252章 围杀 青云榜一散,阿茗没在城里多留。 他收拾了东西,付了房钱,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 走的是条官道,入夜后行人渐稀,两旁是望不到头的野林子。月亮躲进云后,四下黑沉沉的,只有风穿过林间,呜呜地响。 阿茗忽然停了步子。 肩头的白狐,先一步抬起了头。月的声音,极轻地钻进他耳朵: 有人,前后都有。 阿茗没回头,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风里,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一圈。 林子两边,悄无声息地站起十几道黑影,把他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缓缓踱步而出,一身锦袍,正是裴骁和苏慕雪的师傅。 那散修。老者开口,声音像磨过的刀,你让老夫,丢尽了脸。 阿茗扫了一圈。十几个人,个个气息不弱,最差的也是凝神境,其中两个,隐隐已是髓海巅峰,比他还高一线。而那老者身上,更是压着一股让他喘不过气的威压。 这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老前辈。阿茗笑了笑,您这是……输不起? 老者脸色一沉,一挥手: 十几道黑影,同时扑了上来。 阿茗双刀出鞘。 这一夜,他再不留手。 擂台上的刀,点到为止;此刻的刀,是杀人的刀。快、狠、准,刀刀奔着要害去。 嗤—— 第一个扑上来的,被他一刀劈飞。第二个、第三个……阿茗如狼入羊群,双刀翻飞,刀光卷着血光。 可对方人多,又都是拼命的死士,倒下几个,又围上来几个。阿茗身上,也添了一道道伤,青色长袍被血浸透。 那两名髓海巅峰的高手,一左一右夹击而至。阿茗架住一刀,后背却挨了一剑,身子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月的声音,在耳边急响: 左边!退半步,借他的刀! 阿茗照做,堪堪避过致命一剑,反手割开那人的喉咙。 可车轮战一般,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开始发花,手里的刀,也越来越沉。 老者冷眼旁观,忽然道:都退下。 死士们如潮水般散开。 老者一步步走上前,一掌,拍向阿茗天灵盖。 这一掌,裹着归元境的全力。阿茗强撑着举刀去挡,刀身应声而断,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喷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手指都在发抖。 散修。老者居高临下,没有根基的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阿茗咧了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来。 就在这时—— 肩头,白光一闪。 那只再普通不过的白狐,眨眼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子。 银发如瀑,垂到腰际。那张脸生得极美,眉眼清冷,唇色淡,肌肤白得几近透明。素白长裙,不染半点尘埃,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月站在阿茗身前,把他挡在身后。 你……老者瞳孔骤缩,你是…… 月没理他,只侧过头,看了阿茗一眼,轻声说: 疼不疼。 阿茗望着她,怔了怔,忽然笑了:本来不疼,你一来,倒有点想撒娇了。 月没搭理他的贫嘴。她转过头,看向那十几个人。 我就是他的根基。她的声音很淡。 老者脸色大变,厉声道:一起上! 十几道黑影,再次扑了上来。 月抬了抬手。 没有刀,没有剑,甚至看不出她用了什么手段。只是随手一挥。 下一瞬,那十几道黑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齐齐僵在原地,接着,一个接一个,无声地软倒下去。 一招,全灭。 老者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你、你到底是谁…… 月没答,只朝他走了过去。每走一步,老者的膝盖就软一分。 等月走到他面前,老者已经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月低头看他,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了,我是他的根基。 老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 月转身,不再看他。 身后,老者的身子,这才轰然倒地,再没了声息。 她回过身,朝阿茗走去。 还没走到,就见阿茗身边,小霜已经化成了人形。半大的少女跪坐在血里,把阿茗半抱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哥哥……哥哥你别吓我……小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不敢碰他满身的伤,只一个劲地掉眼泪,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阿茗靠在她怀里,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别哭……哥哥没事,就是有点累。 小霜不信,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月走到跟前,蹲下身,看着阿茗那张血糊糊的脸,皱了皱眉: 逞强。早让我出手,何至于此。 阿茗咧着嘴笑:我这不是……想自己扛嘛。 扛不住,还不叫人。月伸手,抹掉他额角的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倔。 月失笑,站起身,望向天边。 这里不能待了。她说,我们走。 阿茗了一声,被月搀了起来。 一人被银发女子扶着,银发紫瞳的少女在旁抹着眼泪,三个人,朝着晨光微亮的方向走去。 第253章 领赏 晨光里,月站在那满地的尸首中间。 她抬手,随手一挥。 没有火焰,没有声响。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连同漫地的血,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扫过,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混进林间的晨雾里,散了个干净。 不过片刻,野林子里便干干净净,只剩草叶上几道浅浅的刀痕,再寻不出半点昨夜打斗的痕迹。 阿茗靠坐在树下,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小霜张了张嘴,小声问:姐姐,这些人……就这么没了? 留着,只会招来麻烦。月收回手,淡声道,他还要进城,不能让人看见。 月走过来,扶起阿茗: 走,先找个地方,把伤养一养。 阿茗在野林子里又缓了半日,等气血回拢了些,才由月和小霜搀着,折回了城。 他身上的伤不轻,走不快,两个女子一左一右扶着他。银发的那个清冷,紫瞳的那个娇俏,一个散修夹在中间,血色长袍,倒成了城里最扎眼的一道景。 路人都看直了眼,私下嘀咕:这散修,哪来的福气。 阿茗只当没听见。小霜却听得高兴,挺了挺胸,把阿茗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月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们此去,是领赏。青云榜前十,都有一份赏赐,灵石、丹药,还有一块刻着名次的小玉牌。 到了城东的饭馆,阿茗挑了个靠窗的座,让小霜扶他坐下。 先吃口热的。他招呼两女,这些天,净啃干粮了。 菜还没上齐,饭馆门口,忽然一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裴骁,苏慕雪。 他们像是等了很久,神色焦躁,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苏慕雪眼尖,先看见了窗边的阿茗,脸色登时一变。 王茗?!你、你怎么还活着……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捂住了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裴骁也看了过来,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比谁都清楚,昨夜师傅带了十几个人出城,为的就是杀他。师傅亲自出手,这散修,怎么可能还活着? 两人对视一眼,惊疑不定。 裴骁的目光在阿茗身上扫过,落到他身旁那两个女子脸上时,却又猛地顿住了。 银发的那位,清冷如霜,坐在那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偏生叫人挪不开眼。紫瞳的那位,正托着腮看窗外,侧脸娇俏,眼里像盛着碎光。 裴骁喉头动了动。 他本是喜欢师妹的。可这一刻,他竟看得有些失神,目光在两个女子脸上来回,迟迟收不回来。 师兄!苏慕雪察觉到,声音都拔尖了几分,你看什么呢! 裴骁猛地回神,咳嗽一声,强作镇定,耳根却红了一片。 阿茗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抬眼,两位,也来吃饭?还是……来瞧姑娘的? 苏慕雪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王茗!你一个散修,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让两位姑娘扶着你? 阿茗没恼,反倒笑了: 下作手段?我要是使得出,还至于被人追到林子里去? 苏慕雪一噎。 裴骁这时也回过味来,冷声道:王茗,你伤成这样,还敢进城,胆子不小。 我领赏,天经地义。阿茗端起茶,抿了一口,怎么,你们师傅还没回来,两位这是……没人管了? 这话戳到了痛处。裴骁和苏慕雪对视一眼,脸色都难看起来。 裴骁眯起眼:我师傅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倒是你——伤成这样,可敢再与我比一场? 改日吧。阿茗放下茶碗,笑得懒散,今日我吃素,不杀生。 裴骁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气氛陡然绷紧。 小霜地站起身,把阿茗护在身后,瞪着一双紫瞳: 你想干什么?我哥哥受伤了,你还想动手? 苏慕雪冷笑:哪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我师兄面前撒野。 你才是野丫头!小霜不服气地顶回去。 阿茗伸手,把小霜拉回座位,揉了揉她的脑袋: 跟不相干的人,置什么气。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把裴骁苏慕雪,全晾在了那儿。 吃的差不多时,门口又进来一人,白衣胜雪,温润如玉。 顾谦。 他像是没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阿茗面前,抱拳道: 王兄,好巧。你怎么受伤了…… 阿茗心里一暖,也抱了抱拳:顾兄,小伤,不碍事。 顾谦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阿茗身上,对那两位绝色女子,竟似未多看一眼。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到阿茗面前: 这是我门中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王兄若不嫌弃,先收着。 多谢顾兄。阿茗没推辞,收下了。 顾谦又看向阿茗的伤,正色道: 王兄,有些话,我本不该多嘴。可你以散修之身走到今日,实属不易。那裴骁一脉,不是善类,你此后,还得多加小心。 阿茗一怔,随即郑重抱拳:顾兄金玉良言,我记下了。顾谦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一并放到桌上: 这是我在北境的私印。日后王兄若遇难处,或想寻个说话的地方,凭此牌,可到青州顾家寻我。 阿茗看着那枚木牌,心里一暖,却没有立刻去拿: 顾兄如此待我,我却无以为报。 说什么报不报的。顾谦摆摆手,笑得温润,我与王兄不过一面之交,却觉得十分投缘。这世道,能多一个磊落的人,总归是好的。 阿茗这才收下木牌,郑重道谢。 顾谦又道:王兄此来,可是领赏?今日发赏,在下正要去。不如同行。 正有此意。阿茗起身。 他由月和小霜搀着,与顾谦并肩,朝饭馆外走去。 身后,裴骁和苏慕雪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又不敢吱声。 苏慕雪望着阿茗离去的背影,声音有些发颤: 师兄……师傅他,是不是…… 别胡说。裴骁打断她,可他自己握着剑柄的手,也在发抖。 他们心里都清楚,昨夜师傅带了十几个人出城,是去杀人的。如今,该被杀的人好端端坐在这里,师傅却没了音讯。 那意味着什么,两人谁也不敢往下想。 裴骁盯着门口,喉咙发紧: 那个散修……他身边那两个女子,不简单。 师兄,我们……苏慕雪的声音低了下去,还等吗? 裴骁沉默了很久。 先回宗门。他说,把这件事,报上去。 两人再没看彼此一眼,匆匆出了饭馆,脚步比来时,乱了许多。 第254章 招摇 青云楼里,发赏的执事,一双眼珠子不住地往阿茗身后瞟。 那两位女子,一个银发垂腰、清冷如霜,一个紫瞳灵动、娇俏可人,往那一站,满堂的赏赐都失了颜色。连几个等着领赏的宗门弟子,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阿茗只当没看见,领了自己的份——灵石、丹药,还有一块刻着名次的小玉牌。 出了青云楼,顾谦朝阿茗一抱拳,笑得温润: 王兄,今日就此别过。日后若路过青州,务必来顾家,我扫榻相迎。 一定。阿茗郑重回礼,把怀里那枚木牌,又往深处掖了掖。 顾谦白衣飘飘,没入人流。 阿茗由月和小霜搀着,正待离开,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摇着折扇,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跟班,横在路当中。那公子生得油头粉面,一双眼珠子,先是在月脸上流连半晌,又滑到小霜身上,最后才落到阿茗脸上,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青云榜上那个散修。怎么,一个病秧子,还学人左拥右抱? 四下一静,看热闹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阿茗没说话,只笑了笑。 那公子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摇着折扇踱到月跟前,伸手就要去挑她的下巴: 这位姑娘,跟这小白脸做什么?他给你多少好处?跟了本公子,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月连眼皮都没抬,只侧了侧身避开。 那公子讨了个没趣,又转向小霜:小美人,你呢? 小霜往阿茗身后躲了躲,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做了个鬼脸:你长得丑,我不要。 人群里有人地笑出声。 那公子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指着阿茗: 你这小白脸!识相的把这俩姑娘让给我,本公子既往不咎。否则,今日你别想走着出这条街! 阿茗这才抬起头,笑意不减: 这位公子,我要是你,这会儿就该回家照照镜子。 那公子气得脸都歪了,你可知道本公子是谁?家父乃城南赵家的家主,就是青云楼的主事,见了我爹也得给三分薄面!你一个散修,也敢…… 城南赵家。阿茗点点头,一脸认真,久仰,久仰。 那公子一愣,正要得意,却听阿茗不紧不慢补了半句: 可我真没听说过。 人群哄地笑成一片。 那公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挥手,四五个跟班立刻围上来,摩拳擦掌。 看热闹的人呼啦退开一圈,生怕溅着血。 阿茗叹了口气: 我今天本想吃顿安生饭,怎么总有人,非要往刀口上凑。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那公子却莫名觉着后颈一凉,脊背上的汗刷地下来了。 你、你少吓唬人!那公子梗着脖子,本公子可是…… 话没说完。 一直没开口的月,淡淡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公子浑身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折扇地掉在地上,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接着一声,竟跪了下去。 他身后四五个跟班,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月只说了一个字。 那公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折扇都没顾上捡。 满街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 那女子什么来头?一个眼神,就把人吓跪了?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 阿茗弯腰,捡起那把折扇,随手抛进路边的水沟里。 走吧。他说,怪扫兴的。 他由两女搀着,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胭脂铺,掌柜的探出身子,冲阿茗喊:这位姑娘,进来瞧瞧新到的胭脂?包你好看! 阿茗脚下趔趄,差点没站稳。 小霜笑得直不起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哥,他们为什么老盯着我们看呀? 因为你长得好看。阿茗逗她。 那他们为什么也看哥哥? 因为……阿茗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大概以为…我也是你姐姐吧? 小霜笑出声来,前仰后合。 月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把阿茗的胳膊又扶稳了些。 夕阳西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了一地。 第255章 启程 阿茗没在这座城多待。 领完赏,打发走那帮不长眼的,他回到落脚的小院。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借着灯,把该收拾的收拾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把短刀,一个灰布袋,袋里装着新领的灵石、几瓶伤药,还有那块刻着名次的小玉牌。玉牌在灯下一晃,温润的光一闪而过。 阿茗看着那玉牌,忽然想起擂台上的刀光,想起围杀那夜的满身血,想起顾谦递来的木牌。这青云榜,总算,是打完了。 发什么呆。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回头。月坐在灯下,一身素白,银发垂到腰际,托着腮看他。 下一站,去哪儿。她问。 青州。阿茗把玉牌塞回布袋,顾谦留了话,让我去顾家坐坐。 避风头?月一眼看穿。 阿茗笑了:姐,你别总拆我台。这城待不得了,裴骁那对,回去一报,宗门迟早找上门。青州远,正好躲一躲。 月没笑。她看着他的左肩,那里还缠着绷带。 你的伤,没好利索。她说。 不碍事。阿茗说。 月抬手,按在他肩上。一股温凉的气,顺着伤口渗进去,说不出的舒坦。 这趟远。月收回手,裴骁那一门,不是善茬。路上真遇见了,别硬扛,叫我。 阿茗咧嘴笑:有你在,我怕什么。 小霜从里屋探出脑袋,怀里抱着那只歪眼布老虎,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青州有糖葫芦吗? 肯定有。阿茗失笑,到了青州,哥给你买十串。 小霜地跑回去,把自己的小包袱抖开,往里面塞了满满一兜,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宝贝。 月看着这一大一小,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 阿茗把两把短刀又擦了一遍,别回腰侧。刀鞘漆黑,出鞘极快,是月给的,他从不离身。右手边,是那个灰布袋,最外层的口袋,塞着小霜那只歪眼布老虎。 那就走吧。她起身,趁天还没亮。 三人出了小院。 巷子又深又长,两旁的墙头爬着青藤,露水把青石板打湿了一片。脚步声在空巷里,一下一下,格外清楚。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长街还空着,只有街角的早点铺子,冒出第一缕白汽。蒸笼掀开,热腾腾的水汽,混着面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阿茗这回没抠门。领的赏,够他们仨舒舒服服走上一段。 老板,三笼包子,三碗粥。 小霜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盯着蒸笼,末了又添一句:要肉的。 阿茗笑:都依你。 出了城,阿茗回头望了一眼。 月和小霜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一个银发,一个紫瞳,都是寻常女子的模样。 阿茗收回目光,朝青州的方向,迈开步子。 风从背后吹来,把青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孩子们,快开学了,最近也是忙起来了。今天晚上凌晨没有了,今天下午晚上再更新) 第256章 寻仇 出城之后,一路往南。官道两旁的麦田收了,只剩光秃秃的茬子,一直铺到天边。 小霜走在最前头,辫子一甩一甩,数着路边的野花。数到第十八朵,她回头喊:哥哥,前头有片树林,能歇脚吗? 再走一程。阿茗说,天黑前找个镇子。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离城越远,他越清楚——流云宗不会就这么算了。裴骁、苏慕雪折了脸面,他们的师傅又带人围杀,反没了音讯。这梁子,早就是死结。 来了。月忽然开口。 阿茗脚步一顿。官道尽头,扬起一片黄尘。尘里,有马蹄声,又急又密,越来越近。 小霜回过头,眨眨眼:姐姐,什么来了? 月没答,只往阿茗身边靠了靠。 那队人来得不慢。十几匹快马卷着尘土,眨眼冲到跟前。当先一个青袍老者,勒马站定,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钉在阿茗脸上。 散修王茗?老者声音阴沉,像石头磨过铁。 正是。阿茗不卑不亢,老前辈是…… 流云宗,执法堂,裴青峰。老者一字一顿,我师弟裴青元,前些日子,死在了外面。尸骨无存。 阿茗心里一沉。 裴青元,正是裴骁和苏慕雪的师傅。那夜他带人围杀自己,被月抹得干干净净。这事,到底还是被查到了。 令师弟的死,我不知情。阿茗说,倒是他,带人夜里截杀我,我险些没能活着出林子。 少废话!裴青峰一挥手,身后十几名弟子抽刀,寒光齐刷刷对准了阿茗,执法堂不问情由,只问一句——我师弟,是不是死在你手里? 阿茗刚要开口,身侧忽然空了。 月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越过那十几匹马的。只听的一声脆响,裴青峰手里的马鞭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紧接着,十几根缰绳齐齐崩断。马儿受惊,长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人一个个掀翻在地。 尘土飞扬。人仰马翻。哀嚎一片。 前后不过一瞬。 月站在路中央,衣角都没动一下。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个字: 那裴青峰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指着月,嘴唇哆嗦了半晌,硬是没能发出声来。 姐姐好厉害!小霜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 月转身,走到阿茗身边,拉起他的手。 她说。 阿茗被她牵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个人,还瘫在官道上,没一个敢起身的。 他低声道,你出手也太快了。 麻烦。月说,早点打发,早点赶路。 阿茗笑出了声。 三个人往前走。小霜照旧跑到最前头,走几步又折回来,把手里刚摘的一朵野花,踮脚别在了月的衣襟上。 姐姐戴花,好看。 月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小霜仰着的小脸,到底没摘下来。 第257章 顾家 青州城很大。三人进了城,找人问了路,得知顾家在城南,占了半条街,便一路往南去。 越往南,街面越清静,宅子也越气派。小霜一路左看右看,兴致却不高——她见过万妖城的千丈宫阙,见过天墟城的浮空楼台,这些人族的深宅大院,落在她眼里,也就那样。 阿茗也没觉得多新鲜。他只是在心里盘算,顾谦回了青州,日子过得如何。 月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神色淡漠。这满城的繁华,入不了她的眼。 拐过一条街,顾府到了。 隔着老远,阿茗就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足有二三十个,堵着大门,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正叉着腰叫骂: 顾谦!你给老子滚出来! 夺了青云榜的魁首,就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了? 有实力夺魁,没胆子出来见人? 阿茗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他认得这种阵仗。夺了魁首的人,总会引来一群不服气的——想踩着魁首出名,想讨个说法,或者干脆就是眼红。这种事,在哪儿都一样。 可他没有上前。 这是顾家的事,顾谦才是正主。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没道理抢在人家前头,替人家出头。 月和小霜也没动。小霜站在阿茗身后,踮着脚看热闹,小声说:哥哥,他们好吵。 阿茗应了一声,没说话。 就在这时,顾府大门开了。 顾谦一身白衣,从门里走出来。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家丁,手里都提着剑,却不敢上前。顾谦扫了一眼门前这群人,朝那横肉汉子拱了拱手: 几位,顾某在此。有何见教? 那横肉汉子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顾谦!老子在青云榜外头,就瞧你不顺眼。你一个世家公子,凭什么拿魁首?今日,要么你把这魁首的名头,当众让出来;要么,跟我再比一场! 顾谦道:魁首是擂台上打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阁下若不服,大可再去青云榜,凭本事打回来。 少废话!横肉汉子啐了一口,今日你不应战,老子就砸了你这顾府! 说着,他手一挥,身后那二三十个人,抄起家伙,作势就要往上冲。 顾谦脸色微沉,手按在了剑柄上。 就在这时,阿茗从人群后走了出来,走到顾谦身侧,站定。 他朝那横肉汉子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这位老哥,消消气。 横肉汉子一愣:你又是谁? 王茗。阿茗说,顾谦的朋友。 王茗?横肉汉子脸色微变,青云榜那个第二? 正是。阿茗点头,老哥既然晓得,那我也托大说两句。 他指了指顾谦,又指了指身后那二三十号人:顾兄这魁首,是青云榜上,一场一场,堂堂正正打下来的。诸位若真不服,大可以去青云榜,凭本事再打一场。可今日堵在人家门口,喊打喊杀,砸的就不只是顾家的脸面,更是北境习武之人的脸面。 那横肉汉子脸色难看,一时语塞。 阿茗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再者,顾家在青州扎根几代,门生故旧遍布全城。诸位真要闹起来,惊动了官府,吃亏的,怕不是顾家。 这话一出,那二三十个人面面相觑,气势先泄了一半。 横肉汉子咬着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阿茗见状,笑着给了个台阶:老哥,江湖上讨生活,求的是个名,图的是个利。真为这点意气之争,折在这儿,不值当。不如各退一步,这事,就算了。 横肉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一抱拳,撂下句王少侠是明白人,带着一帮人,灰溜溜地散了。 人群散了,顾府门前又清静下来。 顾谦这才转向阿茗,眼里又是感激,又是意外:王兄,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城门口接你。 刚好路过青州,就来看看你。阿茗笑,哪知道你门口这么热闹。 顾谦苦笑,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又让你看笑话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什么情不情的。阿茗扶起他,先进去说话。 顾谦侧身让路。小霜从阿茗身后钻出来,好奇地打量着顾谦,小声问阿茗:哥哥,他就是那个,请你来青州的人? 阿茗说。 小霜了一声,又盯着顾谦看,半晌,认真地点了点头:长得还算周正。 顾谦一愣,随即失笑:这位是…… 我妹妹。阿茗说,又指了指月,我姐姐。 顾谦朝两人拱了拱手:失敬。两位请。 月淡淡颔首,算作回应。小霜则大大方方地叫了声:顾大哥好。 三个人进了顾府。 顾府不小,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一应俱全。可阿茗三人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主儿,一路走来,神色如常。小霜更是东张西望,眼里却没什么惊叹——妖宫的宫阙,比这儿气派多了。 顾谦将他们引到正堂,奉上茶,屏退左右,这才说起正事。 原来,自打他夺了魁首回青州,这麻烦就没断过。一些不服气的江湖人、宗门子弟,隔三差五地上门,非要跟他再比一场。今日这拨,已经是第三拨了。 这些人,倒不是冲着你我的旧怨。顾谦道,只是这魁首的名头太扎眼。谁都想踩一脚,好借机扬名。 阿茗点头:树大招风。 正是。顾谦叹了口气,让王兄见笑了。你远道而来,本不该让你瞧见这些。 无妨。阿茗说,既是朋友,就没有见笑不见笑的说法。 顾谦看着他,眼里有暖意。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王兄,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那魁首……顾谦顿了顿,声音更低,本该是你的。青云榜决赛,你让了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从未对旁人提起。 阿茗一怔,随即笑了:顾兄,魁首你当得起,就当得。 顾谦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阿茗已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朋友之间,不兴这个。 顾谦看着他,到底没再说出口,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小霜捧着茶,喝得响,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月坐在阿茗身侧,慢条斯理地品茶,从头到尾,只淡淡看着,没插一句嘴。 窗外,青州城的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满院子的花木,都笼进了一层暖黄的光里。 第258章 接风 顾谦留三人住下,当晚设了家宴接风。 宴设在正堂后头的花厅,几盏琉璃灯照着,满桌子的菜,荤素冷热,摆了二十几道。作陪的是顾谦和他的一位叔父。 顾谦的叔父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留着一把短须,面上带笑,却总让人觉着隔着一层。落座之后,他先朝阿茗拱了拱手,客气道: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 叔父过奖了。阿茗回礼。 王少侠在青云榜上,连败北境六宗的成名弟子,这份本事,我青州顾家,是佩服的。叔父说着,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只是不知,王少侠师承何门?家里,可还有别的人? 这话问得客气,可落在桌上,谁都能听出里头的试探——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凭什么跟顾家的嫡公子平起平坐? 阿茗还没答,小霜先开了口。 她放下筷子,仰起脸,一本正经地说:老爷爷,我哥哥的师傅可厉害啦,住在山里,一挥手就能把整座山头削平。你问这个,是不是也想拜师呀? 这话一出,满桌静了一瞬。 那叔父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怎么接都不对——说不想拜师吧,显得他方才那话是白问;说想拜师吧,又跌了身份。 顾谦忍着笑,出来打圆场:叔父,王兄一路劳顿,先用饭,有话饭后再叙。 小霜趁没人注意,冲阿茗眨了眨眼。 阿茗心里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端起茶,抿了一口。 月坐在阿茗身侧,从头到尾没看那叔父一眼,只慢条斯理地夹菜,吃自己的。 这顿饭,吃得不算冷清,可也算不上热络。那叔父话里话外,总想探阿茗的底,都被小霜三言两语,天一句地一句地岔了过去。一会儿问他山里的师傅收不收女徒弟,一会儿问顾家的厨子会不会做桂花糖,直把那叔父问得哭笑不得,再也顾不上旁敲侧击。 小霜越说越来劲,末了还拉着那叔父的袖子,认真问:老爷爷,你会不会也想要一把像我哥哥那样的刀?他有两把,可快啦。 那叔父笑得比哭还难看,连声道:不必不必。 小霜笑了,冲阿茗挑了挑眉。阿茗在桌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月瞥了这兄妹俩一眼,眼里难得有了点笑意,随即又敛了去,继续吃自己的菜。 饭后,顾谦屏退了下人,亲自送阿茗三人去客房。 我叔父这个人,势利了些,王兄别往心里去。顾谦歉意道。 无妨。阿茗笑,倒是小霜,方才可帮了大忙。 帮了什么忙?小霜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一脸无辜,我就随便问问嘛。 顾谦失笑,又正色道:实不相瞒,顾家这几日,确实有些麻烦。 阿茗脚步一顿:怎么? 顾谦压低了声音:魁首招来的那些挑战,不过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人在打顾家的主意——城南那几处铺子,这几日接连被人搅了生意,还有两个伙计,夜里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问不出是谁干的。更蹊跷的是,那些人动手,既不抢财,也不伤人要害,只把铺子搅乱、把人打伤,像是存心要坏顾家的名声。我差人去查,那几处铺子的对家,都被排除了。这事,就越发没头绪了。 有这等事?阿茗皱眉。 我查了几天,没个头绪。顾谦摇头,本想自己慢慢料理,可你来了,我便想,若有你坐镇,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阿茗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一直没说话的月,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今晚,会有人来。 三个男人齐齐看向她。 月神色平静,指了指客房外头的那片夜色:墙外,有脚步声。三个。绕着宅子,转了三圈了。 顾谦脸色一变。 阿茗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小霜却了一声,眼睛地亮了,凑到窗边,小声说:哥哥,姐姐,要不,咱们给他们留个门,请君入瓮? 阿茗和顾谦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小霜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忽然都笑了。 你这丫头。阿茗揉了揉她的脑袋,鬼点子倒多。 就按小霜说的。阿茗道,请君入瓮。 三人很快商定了对策。顾谦叫来心腹,如此这般地吩咐下去——各处的家丁都撤了,只留下几个身手好的,藏在回廊暗处;角门的门闩抽开,客房的灯却都留着,好让来人以为院里的人已经睡下。 等他们进来,先别动手。阿茗低声道,抓活口。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使坏。 明白。顾谦点头,眼底压着一丝怒意,敢动我顾家的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小霜攥着阿茗的衣角,小声道:哥哥,我能不能也躲一个? 你躲好,别出声。阿茗说,真打起来,有你出风头的时候。 小霜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缩到了屏风后头。 顾谦会意,低声吩咐了几句。家丁们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几处角门的门闩,也悄悄抽开了。 客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整个顾府,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墙外那三道脚步声,时远时近,像夜里的游魂,还在贴着墙根,不紧不慢地转。 顾谦领着阿茗,伏在花厅的屏风后。小霜缩在阿茗身旁,屏着呼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只等着猎物的猫。月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仿佛外头的动静,与她半点不相干。 来了。阿茗低声道。 只听一声,那角门的门闩,被外头的人拨开了。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闪了进来。 第259章 活口 黑影贴着墙根闪进来的时候,院里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地的声音。 来的是三个。前头一个探路,后头两个压阵,个个猫着腰,贴着墙,脚步轻得几乎没声。他们显然踩过点,绕过正堂,直奔后院的书房去。 顾谦伏在花厅屏风后,盯着那三道身影,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他们奔书房去了。他低声道。 书房里有东西?阿茗问。 账册。顾谦咬着牙,还有几封要紧的书信。 阿茗点了点头,低声道:动手。 话音刚落,回廊暗处,几道身影暴起。顾家那几个身手好的家丁,加上顾谦,一拥而上。阿茗没动,只站在廊柱后头,冷眼看着。 那三个夜探者显然不是寻常毛贼。被围住之后,他们非但不慌,反而背靠着背,摆开了架势。其中一个从袖中抽出短刃,寒光一闪,逼得两个家丁连连后退。 退后。阿茗喊了一声,家丁们忙退开。 阿茗这才出手。 他身形一晃,欺近前去。那持刃的汉子一刀劈来,阿茗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的腕子,一拧,一声,短刃落地。他顺势一肘,那汉子闷哼一声,被按翻在地。 剩下两个想跑,阿茗脚尖一点,追了上去。他没用刀,只凭一双肉掌,三两下就把人放倒。三个夜探者,一个接一个,被捆了个结实。 抓活口。阿茗拍了拍手,带进去。 花厅里,灯重新点了起来。 三个夜探者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眼里还带着股不服气的狠劲。 顾谦沉着脸,走到他面前: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把头一偏: 顾谦脸色更沉。 小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那汉子面前,歪着脑袋看他,忽然了一声:哥哥,他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阿茗问。 小霜抽了抽鼻子,认真道:像药铺的味道。嗯,还有……松香? 那汉子脸色微微一变。 阿茗心里一动,蹲下身,在他身上搜了起来。不多时,从他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不大,正面刻着个字,背面刻着一枝松枝。 顾谦一看那木牌,脸色地白了。 这是……他声音发颤,青云商号的腰牌。 青云商号?阿茗皱眉。 青州另一家做绸缎生意的。顾谦咬着牙,跟顾家争了十几年的对头。前年,我还当众拒了他们家联姻的提议。 他顿了顿,眼里泛起冷意:难怪铺子被搅、伙计被打,连对家都查不出来——因为他们查错了方向。这青云商号,早几年就暗中投靠了城北的罗家。 罗家? 青州最大的武行。顾谦沉声道,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阿茗了一声。这一层套着一层,青州这潭水,果然浑。 那夜探者见事情败露,反倒不慌了,冷笑一声:既然被你们认出来了,老子也不藏着。我们罗爷说了,顾家,迟早得把南街那几间铺子,老老实实吐出来。识相的,就自己收拾铺盖滚出青州;不识相的…… 不识相的怎么样?阿茗淡淡问。 那汉子还想放狠话,被阿茗一个眼神,压得咽了回去。 顾谦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小霜蹲在一旁,忽然又开口了:哥哥,姐姐说,墙外头,还有人。 阿茗和顾谦同时一惊。 月一直靠在门边,闭目养神。这时才睁开眼,淡淡道:跑了一个。往北去了。 追不追?顾谦忙问。 阿茗摇头:不用追。让他回去报信,正好,看看罗家下一步,想干什么。 他说着,转头看向月:月儿,你方才就察觉了? 月了一声,语气平淡:三个人进来,一个在外面望风。见势不对,先溜了。 阿茗失笑: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月道。 阿茗噎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跟她争。 小霜笑起来。 顾谦看着这一家人,紧绷的神经,竟也松了几分。他长出一口气,朝阿茗拱了拱手:王兄,今日多亏有你。这活口,我先关起来,慢慢审。至于罗家…… 罗家的事,急不得。阿茗道,先摸清他们的底,再想对策。 顾谦点头,又看向那三个被捆着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然,敢动我顾家的人,我定要他们,加倍还回来。 阿茗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夜已经深了。顾谦吩咐家丁把人押下去,又亲自送阿茗三人回房。 一路上,小霜蹦蹦跳跳,忽然凑到阿茗耳边,小声说:哥哥,那个腰牌,是假的。 阿茗一愣:你说什么? 那个腰牌,太新了。小霜眨眨眼,背面刻松枝的地方,一点磨损都没有。真要是贴身带了很久的腰牌,边角早该磨圆了。而且,那个人的手,也不像练武的人——他手上没茧子。 阿茗脚步一顿,怔怔地看着她。 小霜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所以我猜,那个腰牌,是有人故意让他带在身上,好栽赃给青云商号。 阿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了? 阿茗蹲下身,平视着小霜,认真道:小霜,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对啊。小霜仰着脸,眼里带着点小得意,那腰牌边角锃亮,分明是刚刻的。还有,那个大胡子嘴上喊得凶,可他一跪下去,膝盖都在抖。真要是罗家养的打手,不会这么怂。 阿茗和顾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色。 顾谦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照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栽赃青云商号,想借顾家的手,跟罗家对上? 十有八九。阿茗沉声道,这盘棋,比咱们想的还深。 小霜歪着头,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啊,哥哥,那三个人进来的时候,先看的不是书房,是先往我们住的院子瞧。他们,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阿茗心头一凛。 顾谦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今晚先这样。阿茗道,明日,我去青云商号附近转转,探探虚实。 顾谦点头,神色凝重。 小霜却地一笑,挽住阿茗的胳膊:哥哥,明日带上我。我鼻子灵,说不定能闻出点什么。 阿茗看着她这副小机灵鬼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欣慰。他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道: 第260章 一肚子鬼主意 昨日说好去青云商号外头,小霜记了一整夜。 天刚擦亮,阿茗的门就被拍响了。 哥哥!走啦! 阿茗正在系腰带,开门一看,愣在原地——小霜今日换了身水红的袄子,银发扎成双髻,鬓边别了支小珠花,衬得那张脸又白又俏,活脱脱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姐。 你这是…… 去探青云商号呀。小霜转了个圈,得意得很,昨晚说好的,去外头转转。可我躺下想了想——光在外头转,能转出什么?要探,就得进去。 阿茗上下打量她:进去?怎么进? 我扮小姐,你扮随从。小霜说得理直气壮,进去挑绸缎。我鼻子灵,闻得出哪儿不对劲。 阿茗看了她半天:你哪儿像小姐。 小霜双手叉腰,扬起下巴,捏着嗓子:本小姐今儿个出来挑几匹上好的云锦——怎么样? 她学得倒像。阿茗没忍住笑:像。就是别一进门,就问人家后院走不走货。 那不能。小霜一本正经,我是去挑绸缎的。绸缎,懂吗? 月靠在窗边,正对着光翻一册书,头也没抬,丢出一句:你们俩,一个德行。 姐,我们这叫计谋! 一肚子鬼主意。月说。 小霜噎住,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敢反驳。 顾谦是吃早饭时听说这事的。他端着粥碗,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王兄,那商号是罗家的产业,掌柜的油滑得很,少东家更是个人精。你们这般进去,怕是什么都套不出来。 套不出来就看看。阿茗说,看他们怕什么。 顾谦还要劝,见这兄妹俩主意已定,只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商号明面卖绸缎,跟顾家争了十几年;暗中投靠罗家,掌柜的嘴紧,少东家深居简出。末了又把李府的门路递给阿茗:李府与顾家是世交,南街那爿绸缎庄,李府常去走动。假借个名头,不算破绽。 小霜记下名头,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把簪子扶正,这才心满意足。 哥哥,走。她伸手来挽阿茗的胳膊,记住,进去看我眼色。我眨两下,你搭话;我咳嗽一声,你接我出门。 阿茗任她挽着,低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这么多规矩了。 刚定的。小霜理直气壮。 两个人出了顾府,穿过两条街,青云商号烫金的匾额,已经明晃晃地挂在眼前。还没进门,先闻见一股绸缎混着熏香的气味,甜丝丝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掌柜的是个白净脸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见有客来,堆起笑迎出来:小姐里边请,楼上有雅座。 小霜端着架子,慢悠悠了一声,迈着小碎步进去,眼睛先扫了一圈铺面。 铺子里挂满了绸缎,月白的、藕荷的、鸦青的,一匹匹从梁上垂下来,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小霜伸手捏起一匹月白的,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末了摇摇头:颜色不正。这是去年压的箱底货吧。 掌柜赔笑:小姐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苏缎…… 苏缎?小霜嗤了一声,又去翻另一匹,苏缎的织法我还认不出?你当我李府后院那些料子是白堆的? 她嘴上挑三拣四,手上却没停,从这匹摸到那匹,看似漫不经心,步子却一步步往柜台那边挪。阿茗低着头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小霜随手丢给他的两匹缎子,活像个老实巴交的小厮。 掌柜被她一顿挑拣,脸上的笑都僵了几分,只连声道:小姐说的是,小姐说的是。 小霜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然凑近柜台,压低声音:掌柜的,我听说,你们青云商号近来可是攀上高枝了。有这回事没有?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小姐这话,从哪儿听来的?小店本分做生意…… 我表哥上个月亲眼瞧见的。小霜拖长了调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半夜的,有人从你们后门,一箱一箱往里头抬东西。抬得可欢了。 掌柜的脸色,地白了。他飞快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又压着嗓子赔笑: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是吗?小霜歪着头看他,那你们后门半夜进进出出的,是鬼呀? 掌柜额上已经冒了汗,话都说不利索:那、那是进料,进料…… 小霜见好就收,忽然不问了,笑嘻嘻地指着一匹水红的缎子:这个包起来吧,我娘喜欢红的。又回头冲阿茗招招手,小顺子,付钱。 阿茗应声上前,摸出钱袋。掌柜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包缎子收钱,巴不得这两位瘟神赶紧走。 小霜接过包袱,正要出门,忽然顿住脚步。 她没回头,只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少东家,躲在后头听墙角,不累吗?不如出来见见? 铺子后头那扇门帘,猛地一抖。 半晌,帘子掀开,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来。二十来岁,白面无须,一身石青锦袍,料子做工都是上好的,一看就值钱。只是他脸色不大好看,勉强挂着个笑:小姐好耳力。 小霜甜甜一笑:少东家贵人事忙,方才在帘子后头站了那么久,是在盘账呢,还是在听我们主仆说闲话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东家脸色一僵,随即稳住神:小姐说笑了。小可在后头查账,听见前头热闹,出来看看。 查账?小霜眨眨眼,目光往下,落在他脚上,少东家查账,怎么穿着官靴查? 少东家脚上,赫然是一双乌黑的官靴,靴口还沾着点泥,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没来得及换。他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脚缩到袍子底下。 阿茗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小霜挡在身后。他脸上还带着笑,手却垂在身侧,指尖搭着腰间的刀柄——不紧,只是搭着。 少东家别紧张。阿茗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家小姐就是随口一问。您一个绸缎铺子的少东家,穿官靴,那是体面,是本事。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少东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阿茗见好就收,回头对小霜低声道:小姐,天色不早了,老爷还在府里等着呢。 小霜会意,冲少东家一福身: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挑缎子。 说罢,她挽着阿茗,施施然出了商号。 拐进一条小巷,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小霜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哥哥,你看清了吗?那双靴子! 看清了。阿茗说,官靴。 还有那个掌柜。小霜掰着指头数,一提后院就躲,话都说不利索——他们后院那扇门,准有鬼。 还有那个少东家。阿茗接道,一个绸缎庄的少东家,大白天穿着官靴在铺子里盘账——要么他就是官府的人,要么他背后站着官府的人。 小霜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哥哥,你还记得昨晚那个腰牌吗? 记得。 那个腰牌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的。小霜的眼睛眯起来,我当时想不明白,放腰牌的人想让顾家去找谁。今天看这商号的架势,我有点明白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有人想让顾家去撞罗家。罗家是武行,是硬茬,顾家要是认准了是罗家干的,两家一碰,谁占便宜? 阿茗没说话。 占便宜的人,小霜说,就藏在后头看着。 阿茗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伸手揉她的发顶:小机灵鬼。 那当然。小霜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皱起眉,可是哥哥,就算知道他们后头有鬼,咱们也还没证据。总不能冲进去把人家的后院翻了吧? 翻是要翻的,不能白天翻。阿茗把缎子包袱往肩上一搭,得等他们自己开那扇门。 他顿了顿,眼里带笑:夜里走货的人,最怕的就是有灯。 两个人溜溜达达往回走。走到顾府门口,小霜忽然扯住阿茗的袖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哥哥,我有个主意。 你又有什么主意。 明晚,咱们去后门蹲着。小霜眼睛亮晶晶的,看看他们到底往那扇门里,搬什么东西。 阿茗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拦不住,也不拦,只笑着摇头:行。蹲可以,但不许你靠太近。 知道啦。小霜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先进了门,我去跟姐姐说! 阿茗在后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那匹水红的缎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一趟青州,本是来做客的。如今倒好,客没做成,先当上贼了。 夜里,阿茗坐在灯下擦刀。门被推开一条缝,小霜探进半个脑袋:哥哥,姐姐说她明晚跟咱们一块儿去。 阿茗擦刀的手顿了一下:她不是说不管这事吗? 她说她不管。小霜缩回脑袋,声音里带着笑,可她没说她不看。 门又合上了。阿茗愣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明晃晃的。 他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笑意: 行。那就一起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