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灯花落》 1. 第一章 承曜十二年冬,圣人病重。 紫宸殿里的灯已经烧了三夜。 太医署的人从内寝退到偏殿,又从偏殿候至廊下,往来脚步压得再轻,也仍叫人听得心烦意乱。 圣人陈玄度缠绵病榻已有两月。 起初只是风寒,后来咳血,再后来竟连常朝也不能去。宣政殿多日不御,延英殿召对也停了。外头奏疏照旧一封一封送进来,却不再全入圣人眼前。 三省六部都在等,等紫宸殿里那盏灯,是继续烧下去,还是终于熄灭。 皇后卢令仪坐在偏殿,她穿一身深绛大袖宫装,发髻端整,凤钗在灯下冷冷一亮。 卢氏是上京高门,父亲曾为门下侍中,兄长如今在尚书省居要职。圣人登基之初立她为后,朝中人人都说,这是安抚士族、稳住朝局的好姻缘。 这些话,当年卢令仪听得多了。那时她也曾以为,凤印在手,便算握住了后宫。后来才知道,圣人立后,是给卢氏、给朝臣、也给天下看的体面。 她只是礼数之内的皇后。 珠帘在这时轻轻一响,钱淑妃从内寝出来。 她穿一身素白宫装,外罩沉青披帛,发间只一枚白玉簪,身上不见金翠。许是才从病榻前退下,袖口沾着淡淡药气,眉眼平静如水。 殿中宫人见她出来,纷纷低首,“淑妃娘娘。” 钱穗盈走到卢令仪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皇后殿下。” 淑妃的礼数一向周全,从前如此,如今也如此。她从不在这些地方让人挑出错来,见了皇后便行礼,称呼也恭敬,话也说得温顺。 只是她一出来,偏殿里的太医、女史、内侍便像终于等到了主心骨。 卢令仪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淑妃,圣人如何?” 钱穗盈回道:“方才醒过一回,进了半盏药,这会又睡下了。” “既醒过,为何不传本宫入内?” 钱穗盈垂眼:“圣人气力不济,才说了两句话便又咳起来。林院使说,此刻不宜再惊动。” 卢令仪盯着她,一字一顿:“淑妃,本宫是否能入内侍疾?” “当然。”钱穗盈声音很轻,“妾已让人添了炭火,偏殿里也备下了热茶。待下回换药时,妾请皇后殿下一同入内。” 卢令仪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她忍下没有发作。 这些年她已懂得,在钱穗盈面前发作并无用处。 钱穗盈从不与她争一时的高低,她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在前头。等人察觉时,路已经铺好,门已经关上,连体面也替你留好了。 卢令仪话锋一转:“东宫可曾来问过?” 钱穗盈抬眼:“问过。太子殿下夜里醒了一回,问圣躬可安。” “你怎么回的?” “回说圣人已服药安置,请太子安心。明日卯正,照旧读书。” 卢令仪道:“圣人病重,太子不入内侍疾,来日让外头如何议论?” 钱穗盈静了片刻,道:“起居注会记,圣人体恤东宫年幼,命太子安居东宫,不必夜入紫宸殿。” 卢令仪冷冷看着她。 钱穗盈又道:“皇后殿下若不放心,可遣含象殿女官去东宫问安。只说中宫怜惜太子夜寒,不必惊动殿下。” 她连这一步也想好了。 皇后有皇后的名义,东宫有东宫的体面,圣人的口谕也有圣人的体面。 所有人的位置都被她安放妥当,谁也没有被明着压下去,谁也不能说她越礼。 可事,仍是她定的。 卢令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淑妃,你这些年行事,越发滴水不漏。” 钱穗盈眉目舒平,缓缓开口:“妾只是怕紫宸殿慌乱。” 卢令仪望着那道垂下的珠帘,帘内药气一阵一阵透出来。皇帝躺在里头,可皇后只能坐在外头,由一个妃子来告诉她,何时能进,何时不能进。 她终于道:“本宫今夜不回含象殿。” 钱穗盈神色平静,皇后留与不留,早在她意料之中,“妾已命人收拾偏殿,皇后殿下可在此歇息。” 卢令仪静静看她片刻,“淑妃安排得这样周到,本宫倒不好再添什么了。” 钱穗盈垂眼:“皇后殿下坐镇于此,便已经足够。” 正静着,珠帘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一个女史从帘内出来,快步走到钱穗盈身边,低声道:“娘娘,圣人醒了。” 卢令仪立刻起身:“圣人既醒了,本宫也该入内问安。” 女史顿了顿,躬身道:“圣人说,请淑妃娘娘入内。” 钱穗盈看向皇后,口吻淡淡:“圣人方醒,妾先进去问一声。若圣人精神尚可,再请皇后殿下入内。” 卢令仪望着她,“若圣人不愿见本宫呢?” 钱穗盈垂首道:“圣人病中,未必是这个意思。” 说完,她转身入了内寝。珠帘落下,将卢令仪的目光隔在外头。 内寝里药气更重。 榻前燃着两盏细颈铜灯,殿中还是冷,冷得像多年风雪都积在这里,没有化过。 陈玄度半靠在枕上,脸色灰白,唇边还有一点未擦净的血。 林院使跪在榻前,手中捧着药盏,见钱穗盈进来,便要低声回话。 陈玄度却抬了抬手,“都出去。” 林院使迟疑:“圣人……” 钱穗盈看了林院使一眼,他这才低头退下。宫人、内侍也跟着悄声退出去。殿门合上,外头的人声被隔住,只剩灯火轻微燃着。 钱穗盈走到榻边:“圣人不该屏退太医。” 陈玄度看着她:“你不是在这里么。” 钱穗盈道:“妾不是太医。” “你可比太医清楚。”陈玄度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才起,便被咳声压住,他咳得胸口起伏,指节抓紧锦被。 钱穗盈站在榻边,没有立刻扶他。等那阵咳声过了,她才端起水盏,递到他唇边。 陈玄度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睛却仍看着她,“你在等朕死。” 钱穗盈将水盏放回去,声音很平:“圣人病重,妾在侍疾。” 他病了很久,瘦得厉害,眉骨下陷,眼睛却还是旧时那双眼,“盈娘,你从前说谎,不是这样。” 钱穗盈眉眼不动,“圣人也说了,是从前。” 陈玄度歪头看她:“盈娘,若朕今夜不死呢?” 钱穗盈道:“那妾便继续侍疾。” 陈玄度像是听懂了这句“侍疾”里真正的意思,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皇后在外头吗?” “殿下仍坐在外面。”她把“殿下”二字咬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情绪。 陈玄度缓了缓气,胸口起伏得很慢:“你得让她进来一回。” 榻前那盏灯烧得久了,灯芯微微弯下去,她伸手取过银剪,将灯芯剪短一点,“圣人方才还说,不宜惊动。” “朕还没死。”陈玄度道,“她是皇后,总要见一见。” 钱穗盈将银剪放回案上,声音 平平:“圣人待皇后,一向周全。” “她是卢氏女。” “妾知道。”钱穗盈道,“卢氏不能乱,中宫不能失了体面。圣人每一样都替她想好了。” 陈玄度听出她话里的刺,低声道:“你恨她?” 钱穗盈觉得荒唐,“皇后有什么值得妾恨的。” 陈玄度闭了闭眼,“所以你恨朕。” 钱穗盈平静回道:“圣人到今日才知道么?” 殿里灯火烧得很静,他过了一会才说:“方才,朕又梦见上元那夜了。” 钱穗盈没有接话。 “梦见你站在灯下,问朕叫什么。” “圣人病中多梦。” “那夜雪很大。” “不大。”钱穗盈道,“只是圣人那时快死了,所以觉得天地都冷。” 陈玄度望着她,眼中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又很快被病气压下去,“你果然还记得。” “妾记性一向很好。” 陈玄度静了许久,忽然问:“若那夜重来,你还会不会带朕回钱家?” 钱穗盈看着榻前那两盏灯,灯芯烧到深处,灯花轻轻一爆。 她微笑道:“这世上没有重来。” 陈玄度苦笑:“你连骗朕一句都不肯。” 钱穗盈终于看向他,“圣人要的不是一句骗话,圣人要的是那夜仍在,钱家仍在,陈度仍在,妾也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娘子。” 陈玄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钱穗盈声音很轻:“可圣人知道,这些都没有了。” 殿外风雪压着宫墙。 陈玄度没有再说话,他像是累极了,闭上眼,呼吸一下一下低下去,又在某一刻艰难地续上来。 钱穗盈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像看一盏已经烧了太久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度忽然又睁开眼,低声唤她:“盈娘,那个白鹿面具,后来你放到哪里了?” 钱穗盈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片刻后,她道:“我忘了。” 灯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眉眼照得极清楚。 她已不是十六七岁时那个戴着白鹿面具站在雪里的小娘子,可有那么一瞬,陈玄度仍从她眼中看见一点旧日的亮。 “你若真忘了,为何还坐在这里?”他道。 “你可以回蓬莱殿。”陈玄度看着她,“可以让太医守着,可以让皇后进来。你恨朕,便该离朕远些。何必守在这里,守得这样仔细。” 钱穗盈垂眼,看着自己袖口上那一点淡淡云纹。 她当然可以走,这些年,她有无数次可以走。 陈玄度冷落她时,她可以走。陈玄度疑心她时,她可以走。 钱家旧事一层一层揭开时,她也可以走。 可她偏偏留了下来,留在这座宫城里,留在他的身边。 她说:“因为我要看着陛下。” 陈玄度呼吸微顿。 “看着陛下坐上去。”她声音很轻,“也看着陛下落下来。” 榻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灯火无声地烧着,火光在珠帘上晃,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灯花又落了一次。 那一点火星沉进灯盏,油面轻轻一颤。 钱穗盈忽然想起那只白鹿面具,上元夜后,面具被雪水打湿过一角,红漆晕开,眼尾那一点金粉也褪得发暗。她后来把它收进匣子,连同那一夜的灯火、人声和雪,都压在最底下。 她怎么敢忘啊? 2. 第二章 昭明三年,正月十五。 上京落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屋脊、树梢和石阶上,薄薄一层,像有人趁夜往城中撒了一把碎盐。 天还没黑透,平康坊东面的钱府已经把灯点起来了。门前两盏高脚铜灯,廊下一排绢灯,连二门旁那株老海棠树上,也悬了几盏小小的莲花灯。 钱穗盈站在廊下,仰头看那几盏灯。 灯做得细巧,花瓣一层一层,风一吹,便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惆怅道:“今年这几盏不如去年。” 绣橘在一旁替她拢披帛,闻言笑道:“小娘子每年都这样说。” 钱穗盈侧过脸:“我真的每年都说这话?” “对呀。”绣橘替她把披帛理顺,“去年说前年好,前年说再前年好。可每年出门前,又都要在这里看半日。” 钱穗盈抿了抿唇,她今日穿了一身藕粉窄袖短襦,外头罩织金半臂,下头是石榴红齐胸裙。裙上纹样不重,只在行走时有极细的金线暗暗一闪。 钱夫人说上元夜人多,衣裳太繁累赘,叫她不要戴太多钗环,她便只在鬓边贴了两枚梅花钿,又戴了一串小琉璃珠。 钱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就说:“披帛再系紧些,夜里风大,扑着风又要头疼腿酸。” 钱穗盈乖乖应:“女儿知道。” “到了朱雀大街,不许乱跑。胡饼可以吃,石蜜糕少吃,姜蜜饮最多一盏。” “知道。” “看见胡商牵来的小兽,不许买。” 钱穗盈立刻抬头:“阿娘,万一别人硬要送我呢?” 钱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钱穗盈很快改口:“别人送也不要。” 钱夫人这才满意一点,“更不许捡人家的东西。去年你捡了一只鸟,闹得家里三日不得安生。” “那鸟翅膀折了。” “所以呢?” “所以它应当谢我。”钱穗盈小声道,“它后来不是飞走了吗?” 钱夫人被她气笑:“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钱穗盈挽住她的袖子:“好阿娘,你放心,我今年不捡鸟了。” 外头有人来传,说郎主在前院等着了。 钱伯庸今日没有随她们一同去灯市,他原本说年纪大了,嫌人挤,留在府里看看账便好。 钱穗盈听完,围着他转了一圈,说阿耶分明是怕冷。然后她顺手把炉边一件狐裘递给他,十分懂事地说:“那阿耶披上就不冷了。” 钱伯庸很受用这一招。 此刻他坐在前院厅中,身上搭着那件狐裘,案上放着一盏热茶。见钱穗盈进来,他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裙子太红。” 钱穗盈低头看了看:“上元夜不该穿红色吗?” 钱伯庸摇摇头道:“太显眼了。” “阿耶是怕我走丢?” “我是怕你惹眼,叫人来骗。” 钱穗盈笑起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钱伯庸哼了一声:“你三岁时也这样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荷包,放到案上。 钱穗盈眼睛一亮。 钱伯庸先按住荷包:“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花灯可以买,面具可以买,吃食可以买。活物不许买,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许买,哭哭啼啼的人不许管。” 钱穗盈伸手去拿荷包,嘴上道:“阿耶和阿娘说得一样。” 钱伯庸松开手:“你若能做到,我们也不必一年说两回。” 钱穗盈把荷包收好,笑眯眯道:“我今日只买一只白鹿面具。” 钱伯庸皱眉:“早些回来,金吾不禁,也不是叫你玩到天亮。” “知道,知道。”钱穗盈走到门口,又忽然折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朵海棠绢花,放到钱伯庸案边。 钱伯庸一怔:“这又是什么?” “给阿耶的。”钱穗盈道,“阿耶不去灯市,也得有一朵花。” 钱伯庸看着那朵绢花,嘴上嫌弃:“女儿家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钱穗盈已经跑出去了。等她走远,钱伯庸才伸手把那朵花往眼前挪了挪,免得茶水溅上去。 钱府的马车从侧门出去。 上京城今夜比往常亮得多,坊门大开,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卖胡饼的炉火一处接着一处,香气混着雪气,在冷夜里散开。 远处有人拨琵琶,弦声细而清,随着人声、笑声、车马声一并涌过来。 钱穗盈掀起车帘往外看。 钱夫人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别冻着。” 钱穗盈只好把帘子放下,又忍不住从缝里看。 朱雀大街方向的灯楼已经露出影子,高高一座,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像半座金山。 灯火映在雪上,连路边行人的衣角都泛着光。她听见有人叫卖糖画,有人喊胡麻饼刚出炉,还有小孩追着一盏兔子灯跑,跑了几步摔在雪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车到朱雀大街东口便慢下来,再往前实在挤不过去。钱夫人带着她下车,身边跟了两个护院,绣橘和另一个婢女贴身随行。 灯市上人太多。胡商戴着高帽,牵着骆驼立在街边,骆驼背上挂满彩线和小铜铃。 卖花灯的摊子一排排摆开,有莲花灯、鱼灯、兔子灯,也有做成小楼模样的灯,点起来时窗格里还有纸人影子。 有人在灯棚下猜谜,猜对了便得一串彩绦,猜错了也不恼,笑着再猜。 钱穗盈先买了一盏小狐狸灯,灯身是橘红的,尾巴翘起来,一双眼睛画得很灵。她提在手里看了半日,觉得不错,又觉得还不够。 到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钱穗盈忽然停住。 那摊子不大,挂了满架面具,有昆仑奴,有虎,有鹿,还有好几只狐狸。但其中最显眼的,还是一只白鹿面具。 白底朱纹,额心一点金,眼尾细细描着金粉。灯下一照,温驯里又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冷意。 摊主见她衣着不俗,忙取下来递给她:“小娘子好眼力,这只白鹿描的最好,今夜只剩这一张。” 钱穗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面具不重,红漆光亮,眼尾那点金粉在灯下闪得细碎。 她把面具往脸上一戴,转头问绣橘:“好看吗?” 绣橘笑道:“好看。” 钱穗盈戴着白鹿面具走了几步,觉得整个灯市都变得大不同。 面具挡住半张脸,人声也隔了一层。她从眼孔里看出去,灯火变得更亮,雪也更白,街上的人都像在一场热闹的梦里。 她提着狐狸灯,戴着白鹿面具,心满意足。若这时候就让她回府,也觉得今夜不亏。 偏偏前头又起了热闹。 有人说西市来的杂戏班子在前面吞火,还有人说胡人舞剑,剑从灯底下挑过去,满棚彩灯都在剑身上闪了一遍。 人群一下子往那边涌,钱夫人忙拉住钱穗盈:“别挤。” 钱穗盈应得很快:“我不挤。” 可人群不由她,前头一拨人退回来,后头又有人往前挤。绣橘被撞了一下,险些摔倒。 钱穗盈伸手扶她,手里的狐 狸灯被人碰得一晃,灯柄脱手,滚到路边。 “我的灯!”她下意识追了两步。 钱夫人叫她:“盈娘!别乱跑!” 钱穗盈忙回头:“我就在这儿!” 她弯腰去捡灯。 狐狸灯滚到一处巷口,灯火还没灭,只是尾巴被雪水沾湿了一点。钱穗盈刚捡起来,便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登时停住。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可这条窄巷里暗得多。巷口堆着几只空竹筐,雪落在筐沿,已经化了半边。 再往里,只有墙头漏进来一点灯光,照见地上一串凌乱脚印。 钱穗盈本该转身就走。 阿娘说过,不许乱跑。 阿耶也说过,哭哭啼啼的人不许管。 可那声响之后,巷里又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喘息。钱穗盈站在巷口,握紧了手里的狐狸灯。 她隔着面具往里看,“谁在那里?” 没人答。 她等了片刻。 雪从屋檐上滑下来,扑簌一声落在竹筐旁。钱穗盈被吓得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没出息。 她把狐狸灯往前举了举,灯火照进巷中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半身隐在暗处。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斗篷下摆沾了泥雪,肩头似乎破了一道,隐隐有深色洇出来。 他年纪不大,脸色白得厉害,一手按着肩,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像是想站起来,却已经没有力气。 钱穗盈怔住。 那少年抬起头,灯火落在他脸上。他眼神很冷,也很亮,像受伤的小兽。 钱穗盈本来有些怕,可她很快发现,他比她更怕。 远处街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高声喝问:“往那边看过没有?” 少年眼神一变,撑着墙便要起身。他才一动,肩上的血便渗得更深,整个人险些栽下去。 钱穗盈下意识上前一步。 少年哑声道:“你别过来。” 钱穗盈停住,她戴着白鹿面具,面具上的金粉在灯下微微一闪。她想起阿娘说不许捡人,又想起阿耶说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许管。 可这是个人,还是个快死的人。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少年没有答。 巷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钱穗盈把狐狸灯往地上一放,腾出一只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 “我问你叫什么。”她压低声音,“你不说,我怎么带你走?” 少年看着她。 那一刻,朱雀大街的灯火、人声、风雪,都像远了些。 他终于低声道:“陈度。” 钱穗盈点了点头,“好,陈度。” 她把白鹿面具扣到他怀里,又把自己的披帛解下来,飞快盖住他肩头的血。 “从现在起,你是我捡到的小鹿。” 陈度怔住。 钱穗盈已经转身冲巷口喊:“绣橘!我灯摔坏了,快叫人来帮我!” 她声音清亮,穿过灯市的人声传出去。 巷外追来的脚步猛地一顿。 钱穗盈回过头,看了陈度一眼,“别出声。” 她重新提起狐狸灯,站在巷口,裙边沾了一点雪水,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阿耶说了,今夜不许我捡活物。” 她小声道。 “所以你最好争气些,别死在这里。” 3. 第三章 钱穗盈这一声喊出去,最先赶来的不是绣橘,是钱府的护院。 两个护院拨开人群进了巷口,看见小娘子好端端,全头全脚地站在那里,都松了一口气。 绣橘随后挤进来,脸色都白了:“小娘子,你吓死我了!” 钱穗盈朝她使了个眼色,绣橘原本还要说话,顺着她目光往巷里一看,顿时把声音咽了回去。 暗处靠着一个少年。 他半边身子藏在斗篷下,钱穗盈的披帛盖在他肩上,面具扣在怀里,只露出苍白的下颌。 护院也看见了,他们神色一变,立刻往巷外望去。 朱雀大街上仍旧喧闹,杂戏班子的火把烧得正旺,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可喧闹里夹着几道急促脚步,有人在不远处搜寻,压低声音问:“你看见一个穿灰斗篷的少年没有?” 钱穗盈握着狐狸灯的手紧了紧。 陈度垂着眼,手指却已经按上墙根,像随时准备逃命。 钱穗盈低声道:“别动,你再动一下,血就要滴到外头去了。” 陈度抬眼看她。 她也看他。 隔着巷口那一点灯火,他看见她眼里并没有多少惊慌,反倒有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她明明也是个被人群冲散的小娘子,裙角还沾着雪水,眼里明晃晃写着:既然已经管了,就不会半途丢下。 绣橘悄声道:“小娘子,这……” 钱穗盈没有让她说完,她把狐狸灯塞到绣橘手里:“拿着,快点哭。” 绣橘一怔,“啊?” “你哭啊。”钱穗盈压低声音,“就说我灯坏了,吓着了,叫阿娘过来。” 绣橘嘴唇动了动,又看一眼巷外隐约逼近的人影,立刻明白过来。 她眼圈本就吓红了,此刻不用装,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她抱着狐狸灯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夫人!小娘子的灯摔坏了,小娘子吓着了!” 钱穗盈听得眉心一跳,她本意是叫绣橘哭,不是叫她哭得这么响。 不过响也有响的好处。 巷外那几道搜寻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寻人的人若要进来,便会撞见钱家的女眷和护院。上元夜朱雀大街人多眼杂,谁也不愿无端招惹高门富户家的小娘子。 钱夫人来得很快,她一进巷口,看见钱穗盈站在那里,先松了口气,随即看见暗处的人,脸色便沉了下去。 “盈娘。” 钱穗盈小声道:“阿娘,他受伤了。” 钱夫人没说话,只盯着她。 钱穗盈立刻补了一句:“不是活物。” 钱夫人险些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你还敢贫嘴。” 钱穗盈低下头,不吭声了。 钱夫人只看了陈度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寻常摔伤。那斗篷破口下洇出的血色太深,少年眼神也太警醒。 灯市里不是没有斗殴,也不是没有偷盗,可这少年身上的伤,不像街头顽劣子弟打出来的。 钱夫人没有多问,她转头对护院道:“你们俩把人扶起来。” 陈度猛地抬眼,护院刚近前,他便偏身避了一下,指节扣住墙角,眼里的冷意骤然溢出来。 钱穗盈立刻蹲到他面前,“都说了别乱动。” 陈度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去官署。” “谁说带你去官署了?”钱穗盈苦口婆心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被我家护院抱上车,一个是你自己爬上车。我劝你不要逞强,血滴一路,外头那些找你的人不用动脑子都能跟过来。” 陈度看着她,没有放松警惕。 钱穗盈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若不信我,方才就该跑了。你没跑,便说明你跑不动。” 陈度闭了闭眼,仿佛认命了一般,手指慢慢松开墙壁。 钱夫人看了钱穗盈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女儿平日里那些小聪明,到了真要紧的时候,竟也不是全无用处。 护院上前,将陈度扶起来。 那少年看着单薄,身上却紧绷得厉害。被扶起时,他肩头一颤,额角立刻沁出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钱穗盈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皱眉,“哎呀,疼就说疼。” 陈度低声道:“不疼。” 钱穗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硬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钱夫人终于忍不住:“盈娘。” 钱穗盈立刻闭嘴。 几人从巷口出去时,钱夫人让两个护院一前一后挡着。 绣橘抱着狐狸灯,仍旧抽抽噎噎,说小娘子吓着了,要回府。钱穗盈则低着头,半边脸藏在披风里,看上去的确像受了惊。 陈度被护院夹在中间,街上人多,谁也没有细看。远处那几个搜寻的人从人群里扫过来,只见一队富户女眷匆匆往车边走,便又转身去了另一头。 钱穗盈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腰间都挂着刀,不是金吾卫的装束,她心口突然跳得厉害。 钱夫人扶了她一把:“上车。” 车帘放下,灯市的人声立刻被隔在外头,只剩车轮压过雪水的声音。 陈度窝在车厢一角,脸色比方才更白。钱穗盈的披帛仍盖在他肩上,已经被血洇透。 钱夫人看得眉心紧皱,却没有逼问他的来历,只从匣中取了一方干净帕子,递给钱穗盈。 钱穗盈接过来,迟疑了一下。 钱夫人道:“按住他的伤口。” 钱穗盈这才挪过去,陈度睁眼看她,似乎想避。 钱穗盈道:“车里就这么大,你避到哪里去?” 他没动了,她把帕子按在他肩头。 陈度浑身一僵,钱穗盈也吓了一跳,手立刻轻了些:“很疼吗?” 他额上冷汗一层,嘴上仍道:“还好。” 钱穗盈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人嘴实在太硬,都疼成这样了,还非要说还好。 她按着帕子,尽量不去看血,只看车帘上晃动的灯影。 钱夫人坐在对面,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陈度。” “哪里人?” 他不答。 钱夫人也不追问,只道:“你既不肯说,我便不问。只是进了钱府,便要听钱府安排。问你时你可以不答,不该动时便不要乱动,若你把我女儿牵进麻烦里——” 她顿了顿,暗藏冷意,“我不会因你年少,就轻轻揭过。” 陈度抬起眼,“我不会连累她。” 钱穗盈低头按着帕子,小声道:“你现在已经连累了。” 马车拐过两条街,离朱雀大街的喧闹渐渐远了。 钱府侧门早已叫人开着,钱伯庸得了信,披着狐裘站在廊下。 见车回来得这样早,他脸色便不好看。再看见护院从车里扶下一个陌生少年,脸色更不好看了。 钱穗盈下车,先喊了一声:“阿耶。” 钱伯庸生气道:“我在家说什么来着?” “阿耶说不许捡活物。” “那这是死物?” 钱穗盈低头看了一眼陈度。 他被护院扶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仍强撑着站直。 钱穗盈小声道:“嗯,现在还没死。” 钱伯庸:“……” 钱夫人道:“外头冷,人多眼杂,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钱伯庸到底知道轻重,冷着脸吩咐:“关侧门。今夜跟车出去的人,都到前院来回话。谁也不许往外说半句。赵大夫可在府里?” 管事忙道:“已经叫人去请了。” “请什么?”钱伯庸道,“派车去接,要快。” 众人应声而去。 陈度被安置在东厢。 东厢平日空着,屋子干净,炭火也很快添起来。钱夫人让人送来热水,又叫婢女取一套干净衣裳。 钱穗盈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钱伯庸回头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钱穗盈道:“我看他会不会死掉。” < p>钱伯庸被她气得眉心一跳:“出去。” 钱夫人也道:“盈娘,你先回房换衣裳,披帛都没了,也不嫌冷。” 钱穗盈这才想起自己的披帛还在陈度身上,已经沾了血。 她看了陈度一眼,陈度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碰上,钱穗盈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屋里人多,她又不知说什么合适,最后只道:“你别死啊。” 钱伯庸忍无可忍:“钱穗盈。” 她立刻跑了,东厢的门在身后合上。 绣橘跟着她回房,一路小声念叨:“小娘子,你胆子也太大了。那人身上都是血,万一是什么逃犯怎么办?万一追他的人找上门怎么办?夫人方才脸色都白了,郎主怕是要气坏了。” 钱穗盈没有答。 她回房换下沾了雪水的裙子,又用热帕子擦手。帕子擦过掌心,她才发现自己手指上也沾了一点血。那血已经干了,颜色暗暗的,嵌在指缝边。 绣橘看见了,忙道:“我再去换盆水。” “不用。”钱穗盈坐在灯下,看着那一点血。过了片刻,她还是把手伸进水里,慢慢洗干净。 外头仍能听见远处灯市的声音。 上元夜还没有结束。 朱雀大街上大约仍有人猜谜、看杂戏、买糖画。她的狐狸灯坏了一点,白鹿面具也不在手上。 阿耶一定在前院发脾气,阿娘一定在问跟车的人。东厢里那个叫陈度的人,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钱穗盈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没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被人追。 她想了一会儿,又觉得问了也未必有用。 那人嘴很硬。 赵大夫来得很快,他是钱家常请的老大夫,头发白了一半,平日里说话慢吞吞,今夜却被钱府催得一路小跑。 进了东厢没多久,里头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随后又要热水,要剪子,要干净布条。 钱穗盈在房里坐不住,披了件外衣,悄悄走到东厢外。 屋里传来赵大夫的声音:“箭伤。” 钱穗盈一怔。 钱伯庸声音压得很低:“能治么?” “伤得不浅,好在箭头不在里头。失血多,夜里怕发热。熬过今晚,便有几分指望。” 钱夫人问:“他一直不肯说来历?” “问了,只说叫陈度。” 屋里静了一下。 钱伯庸道:“陈这个姓,在上京可不是什么好姓。” 钱穗盈心里一跳,她正要再听,门忽然开了。 钱夫人站在门里,看着她。 钱穗盈立刻站直:“阿娘。” 钱夫人神色不明:“不是叫你回房?” “我睡不着。”她撒娇。 “你当然睡不着。”钱夫人走出来,轻轻关上门,“你今夜捡回来这样一个人,往后几日都未必睡得着。” 钱穗盈低声道:“他会死吗?” 钱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训,“赵大夫说,今晚要看能不能退热。” “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 钱穗盈有些失望。 钱夫人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大半夜守在外男屋里,像什么话?” 钱穗盈小声道:“可人是我捡的。” “所以更不像话。” 钱穗盈被堵住了。 钱夫人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语气稍微缓了些:“你若真想帮忙,便回房去。不要添乱,便是帮忙。” 钱穗盈只好点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阿娘,阿耶会把他送走吗?” 钱夫人沉默片刻,“至少今晚不会。” 钱穗盈这才安心一点。 可这一夜,她到底没有睡好。 她梦见朱雀大街的灯楼,梦见有人在雪地里追赶一只白鹿。那白鹿受了伤,身上上都是血,却还要往前跑。 她想去抓,白鹿却回头看她,眼睛冷冷的,像在说别过来。 4. 第四章 天快亮时,东厢果然发起热来。 陈度烧得人事不清,每次有人替他换药,他都会下意识握紧手边的东西。有一回抓住了赵大夫的袖子,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钱穗盈听说后,终于找到理由去了东厢。 她端着一盏温水进去时,屋里热得厉害。炭盆烧得正旺,药味混着血腥气,叫她脚步顿了一下。 陈度躺在榻上,已经换过衣裳。那件灰斗篷不见了,肩上缠着厚厚布条,脸色仍白,眉头紧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赵大夫见她来,皱眉道:“小娘子怎么来了?” 钱穗盈举起水盏:“我来送水。” 赵大夫叹了口气:“那放下便回去吧。” 钱穗盈把水盏放到榻边,陈度忽然动了一下,他眼睛没有睁开,手却猛地抓住她的袖口。 钱穗盈吓了一跳。 赵大夫忙上前:“小娘子,莫动莫动。” 陈度烧得糊涂,声音低哑得听不清:“别……” 钱穗盈低头看他,“别什么?” 他没有答,只抓着她袖口不放。 赵大夫想把他的手掰开,钱穗盈却忽然道:“算了,让他抓着吧,我不动。” 陈度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仍没有放开。 钱穗盈只好在榻边坐下。 赵大夫摇头:“小娘子,病人发热,最会胡抓乱动。你别被吓着。” “我不怕。”她其实有点怕。 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淡淡一层。上元夜过去,上京城又要醒了。 街上那些灯火会被收起来,卖胡饼的人会推着车回去,杂戏班子也会换地方。昨夜那只白鹿面具不知被人放到了哪里,大约还沾着雪水。 钱穗盈低头看陈度,他睫毛很长,醒着时那双眼太冷,满是防备。现下睡着了,五官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她想起昨夜在巷子里问他叫什么,他看着她,说自己叫陈度。 钱穗盈莫名觉得,陈度这名字大约也是假的。 陈度又动了一下,手指抓紧她的袖口,低声说了两个字。 钱穗盈俯身去听,这回听清了。 他说:“别走。” 钱穗盈怔了一下,很轻地道:“嗯,我不走。” 陈度仍没有醒,她坐在榻边,袖口被他握在手里,看着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钱穗盈默默地想,阿耶这回一定要骂她很久。 果然没过多久,钱伯庸便来了。 他一进东厢,看见榻边坐着的钱穗盈,眉头先皱起来。再看见陈度手里攥着她的袖口,脸色便更沉了。 “钱穗盈。” 钱穗盈立刻抬头,她试着往外抽了抽袖子,没抽出来,只好小声道:“阿耶,是他不放手。” 钱伯庸看着她,“他不放手,你就这样干坐着?” 钱穗盈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可眼下又实在不好把袖子硬拽出来。 赵大夫在旁道:“郎主,小娘子暂且坐一坐也无妨。他烧得厉害,心神不稳,强掰开怕又挣动伤口。” 钱伯庸忍了忍,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大夫道:“热还没退,肩伤不轻,失血又多。能不能平稳度过,要看他的造化了。” 他没当着钱穗盈再继续往下问,唤来管事:“东厢里的人都换成府里老人。昨夜出门跟车的,一个也不许离府。侧门今日不开,若有人上门找人,先报到我这里。” 管事低声应是。 钱穗盈听着,心里有些发虚。 钱伯庸转头看她,“现在知道怕了?” 钱穗盈想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觉得这样太不像话,便低声道:“知道一点。” “只知道一点?” “……知道很多。” 钱伯庸气得笑了一声,他走近两步,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没用力,“你昨夜在前院是怎么答应我的?” 钱穗盈低着头:“不买活物,不捡东西,不管哭哭啼啼的人。” “那榻上这个是什么?” 钱穗盈看了一眼陈度,“他没有哭。” 钱伯庸深吸一口气。 赵大夫低头整理药箱,装作没听见。 钱夫人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一句,也没忍住看了女儿一眼:“盈娘。” 钱穗盈立刻闭嘴。 钱夫人走到榻边,见陈度仍抓着她袖口,便轻声道:“先让人剪一截下来。” 钱穗盈一怔:“剪我的袖子?” 钱夫人道:“不然剪他的手?” 钱穗盈想了想,觉得还是袖子要紧些,便乖乖伸手。绣橘拿了小剪子来,小心剪下一截袖角。 陈度果然仍攥着那点布,钱穗盈终于脱身,站起来时腿都有些麻。 钱伯庸道:“盈娘,回房去。” 她小声问:“他若醒了呢?” “醒了自有人照看。” “他若问我呢?” 钱伯庸看她:“你觉得他该问你吗?” 钱穗盈不说话了。 钱夫人见她眉眼耷拉着,叹了口气:“你回房换件衣裳。等他热退了,许你过来看一眼。” 钱穗盈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陈度躺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一截月白袖角,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回到自己房里,绣橘替她找衣裳,一边找一边小声道:“郎主方才看着好凶。” 钱穗盈换了件杏色小袄,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照出她有些发白的脸,鬓边梅花钿昨夜没来得及卸干净,还残了一点淡红。 她抬手去擦,擦到一半,又想起昨夜那个白鹿面具,“哎呀,我的面具呢?” 绣橘愣了一下:“昨夜乱成那样,我也没顾上。好像是护院收了,和那人的斗篷放在一处。” 钱穗盈道:“可千万别弄丢了。” 绣橘看她一眼:“小娘子还惦记面具呢?” “不惦记面具,惦记人吗?”她反问。 东厢那边到了午后仍没传来好消息。 陈度热得厉害,药喂进去一半,又吐出来一半。赵大夫说他身子底子倒不差,只是伤后奔逃太久,硬撑过了头,如今这一倒,反伤得比寻常人还重。 钱穗盈听见“奔逃太久”几个字,心里就更不安。 他到底从哪里逃出来的?追他的人又是谁? 她想去问阿耶,却被钱夫人叫到正房。 钱夫人正在看人送来的衣物,昨夜陈度换下的灰斗篷洗不得,上头有泥、有雪,也有血。 白鹿面具也在一旁,已经擦干净了,只是眼尾金粉被雪水浸过,淡了一块。 钱穗盈看见面具,立刻走过去拿。 钱夫人看着她:“盈娘,你可知道,若昨夜追他的人真找上钱家,未必是一件小事。” 钱穗盈低声道:“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钱夫人道,“你只是看见他快死了,便觉得不能不管,可有些人不是救回来就算完的。盈娘,救人容易,收尾难。” 钱穗盈握着面具,许久才道:“可我不救他,他昨夜就死在巷子里了。” 钱夫人心里一软,嘴上却仍道:“我和你阿耶不是怪你救人。” “那怪什么?” “怪你先救了,才想后果。” 钱穗盈想了想:“那下次我先想。” 钱夫人被她气笑:“你还想有下次?” 钱穗盈赶紧摇头。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回话,说钱伯庸让她过去一趟。 钱穗盈抱着白鹿面具到了前院。 钱伯庸坐在厅里,案上摆着几件从陈度身上换下来的东西。一枚断了线的玉扣,一小截染血的绦带,还有一只极薄的铜牌。 铜牌上没有字,只刻着一道像云又像水的纹。 “阿耶。”钱穗盈乖乖开口。 钱伯庸抬头:“坐。” 钱穗盈在下首坐下。 钱伯庸问:“昨夜在巷子里,他同你说过什么?” “他说他叫陈度。” “还有呢?” “他说别过来。” 钱伯庸看她:“你听了吗?” 钱穗盈沉默。 钱伯庸也沉默片刻,道:“你只知道他叫陈度,便把人带回来了?” 钱穗 盈认真道:“阿耶也觉得这名字是假的?我觉得也是。” 钱伯庸本来要训她,反倒被这句堵了一下,“既知道是假的,还带回来?” “假的名字也是名字。”钱穗盈轻声道,“总比没有强。” 钱伯庸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他想起盈娘很小的时候,也这样。 路边看见被人踩坏的纸鸢,非要带回家,说虽然飞不起来了,也不能叫它躺在泥里。后来那纸鸢被她放在窗下,糊了三回,还是坏的,她却守着看了半个月。 钱伯庸叹了口气,“盈娘,人不是纸鸢。纸鸢坏了,糊一糊,最多占你一扇窗。人若来历不明,便可能连累一家性命。” 钱穗盈低下头扣手,心乱如麻。 钱伯庸见她这样,语气到底缓了些:“昨夜那些人,我已经叫人去查。你这几日不要出门,也不要往东厢乱跑。” 钱穗盈应下,闷闷地回房。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东厢终于传来消息,说陈度热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 钱穗盈几乎立刻站起来,她还没走到门口,钱夫人便派人来了,“夫人说,小娘子若实在想去,便去看一眼,不许多留。” 钱穗盈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披上外衣。 东厢的炭火烧得没白日那样重了,药味仍浓。赵大夫正在收针,见她来了,默默退到了边上。 陈度醒着,他靠在枕上,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已经清明了许多。 那双眼一睁开,屋里便像多了一点冷意。 钱穗盈走到榻边,先看他的肩,“伤口还疼吗?” 陈度没有答她,只看着她的袖口。 钱穗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想起自己换了衣裳,袖子完好,不是白日被他抓过的那件。 她道:“你抓坏了我的袖子。” 陈度声音很哑:“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 他顿住。 钱穗盈看着他,笑了一下:“先欠着吧。” 陈度似乎还不太习惯有人这样同他说话,他垂眼:“你为什么带我回来?” 钱穗盈觉得这个问题他昨夜就该问了,她想了想,道:“因为你在巷子里快死了。” 陈度看着她:“你不怕麻烦吗?” “当然怕。”钱穗盈俯身,把榻边的温水递给他:“但怕麻烦,和见死不救,是两回事。” 陈度接过水盏,手还有些不稳。 钱穗盈怕他洒了,伸手扶了一下盏底,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很凉。 陈度很快收回手。 钱穗盈装作没察觉,“赵大夫说,你今晚若不再发热,才算安全。” 过了一会儿,陈度低声道:“我不能留太久。” 钱穗盈不追问,只把水盏接回来,放到一旁,“那就等你能走时再说,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好好养伤。” 陈度眼神微动。 钱穗盈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阿耶已经很生气了。你若死了,他会更生气。” 陈度看着她,唇边似乎动了一下。这回钱穗盈确定,他是在笑。 东厢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上元夜后的灯市终于散尽,远处隐约还有几声孩童笑闹,很快又被风吹散。 赵大夫在旁咳了一声:“小娘子,病人要休息了。” 钱穗盈不大情愿地站起身。 陈度忽然道:“你的白鹿面具呢?” 钱穗盈没想到他还记得,“沾了血,擦干净了又有点掉色。” 陈度垂眼:“抱歉。” 钱穗盈笑道:“那你以后赔我一张。” 她说得很随意,像这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像他一定能活到以后,也一定有机会赔她一张新的面具。 陈度握着水盏,指节慢慢松开,“好。” “陈度。” 他看向她。 “你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陈度看着她,轻声道:“现在是真的。” 钱穗盈点点头,“那我便先这样叫你。” 她说完,掀帘出去,廊下风冷,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5. 第五章 正月十七清早,平日里送菜、送炭、送针线的小贩到了钱家门前,都只能隔着门递话。 若问缘故,门房便说钱小娘子上元夜在灯市受了惊,夫人吩咐这两日闭门谢客。 上元夜人多,女眷受惊,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连钱家铺子里来回话的掌柜,也没能进门。 钱穗盈在房里坐了半日,终于知道事情比她想的更麻烦。她没有再往东厢跑,阿耶说过不许乱去,她便忍着。 只是她忍得不大好,一会儿问绣橘东厢那边有没有传话,一会儿又问赵大夫可曾过去,一会儿听见廊下有人走动,便抬头去看。 绣橘被她问得没法,只好道:“小娘子,东厢有事情,夫人自然会叫人来说的。” 钱穗盈撑着下巴,不太高兴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向窗外。 昨夜上元挂出去的小灯,有两盏还没来得及撤下,灯芯早熄了,只剩空壳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看着看着,忽然道:“那灯挂歪了。” 绣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吧?” “有。”钱穗盈认真道,“看着碍眼,快取下来。” 绣橘哪里不知道她是心里不安,便只好出去吩咐人撤灯。 灯取下来了,院里反倒更空。 钱穗盈坐回窗下,手边放着那只白鹿面具,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闷。 她不是没见过人生病,家里仆从偶尔伤寒,铺子里掌柜也有病倒的时候。 可陈度不一样,她昨夜在巷子里见过他快死的样子,衣上是血,雪上也是血。 钱穗盈越想越气,又说不清自己是气他,还是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快到午后,东厢那边终于来了人。 来的是赵大夫身边的小童,到了廊下先给钱夫人请了安,又说:“郎君醒了便不安分,赵大夫发了火,说若真从榻上跌下来,伤口再裂,昨夜便白熬了。想问夫人这里可有厚些的软毡,先铺在榻边。” 钱穗盈原本坐着,听到“跌下来”三个字,立刻站了起来。 “他要下榻?要走吗?” 小童被她问得一愣,老老实实道:“是,赵大夫没答应。” 钱穗盈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暖阁里有一块青毡,又厚又软和。” 钱夫人道:“那是冬日给你铺榻前的。” “我知道。”钱穗盈声音放轻了些,“先拿去用吧。人在自己家里,总不能叫他摔在地砖上。阿娘,我送到就回来,不多留。” 钱夫人看着女儿,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昨夜未退的倦色,眼底也有些青。 钱夫人到底叹了一声,“让两个老仆跟着,送到便回来。若赵大夫说不许你进内间,你就在外头等。” 钱穗盈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我知道。” 绣橘去暖阁取了青毡,那毡卷起来有些沉,边上压着细密的云纹,摸上去厚而暖。钱穗盈伸手接了一下,发现自己抱不稳,才让老仆抬着。 她跟着往东厢去,一路上,钱府安静得很。 平日里这个时辰,前院该有掌柜回话,厨房该有人送午食,廊下也总有婢女小声说笑……今日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脚步声都轻。 到了东厢门外,还没进屋,便听见赵大夫的声音,“你这条命若是不想要,昨日便不必费那许多药!” 钱穗盈脚步一顿,老仆掀开帘子,她抬脚迈进去。 屋里药味比昨日更重,炭火压着,热气闷在人脸上。 陈度披着一件外袍,半坐在榻边,一只手撑着床柱,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肩上的布条隐隐透了红,赵大夫站在一旁,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钱穗盈站在门槛内,也看着他。 她怀里还抱着青毡的一角,过了片刻,钱穗盈才开口:“你要走吗?” 陈度声音低哑:“我不能留下。” “你连站都站不稳。” “慢慢走,总能走出去。” 钱穗盈看着他:“走出去做什么?让人再抬你一次吗?” 陈度撑着床柱的手更紧了些,肩上的血色也晕得更深。 赵大夫看见了,急得要上前按他:“你先给老夫坐回去。” 陈度却没有动,只定定看着钱穗盈:“我留下会连累你,连累钱家。” 钱穗盈心口一缩,这话阿耶说过,阿娘也说过,“那你现在走,就不连累了吗?” 钱穗盈往前走了一步,道:“你若死在钱府门口,我阿耶才真说不清。你要走,也得等伤好了再走。别叫我白捡了你,白让赵大夫救了你一夜。”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眼眶有点热,便立刻低头,看向那卷青毡,“你们先把毡铺上。” 两个老仆不敢耽搁,忙将青毡铺在榻边,一直铺到屏风前。青色毡面压住地砖的寒气,屋里一下子显得没那么硬冷。 陈度看了一眼那块毡,终于松开床柱。 老仆扶他坐回榻上,他刚一靠回去,额上便渗出一层冷汗。赵大夫骂归骂,手上却不敢慢,立刻解开布条查看伤口。 伤口果然裂了一点。 钱穗盈站在屏风旁,看见那点血,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陈度从头到尾没出声,赵大夫重新替他上药包扎,气还没消:“你不能再乱动了。” 陈度似乎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钱伯庸来了。 他一进屋,先看见榻边铺开的青毡,又看见陈度肩上新换的布条,脸色便沉了几分。 赵大夫先开口:“郎主来得正好,这位郎君醒了便要下榻,伤口才刚愈合一点,又折腾裂了。” 钱伯庸看向陈度:“你要走?” 陈度道:“是。” 钱穗盈转头看他,她本以为方才说了那些,他总该缓一缓,没想到他在阿耶面前仍是这个答案。 钱伯庸倒没有发怒,只问:“你能走得出去吗?” 陈度抿着唇,不说话了。 钱伯庸在榻边坐下,道:“你若真不想连累钱家,就先把伤养住。半死不活倒在坊门外,才是把祸事往我家门上引。” 陈度唇色苍白,半晌才道:“钱郎主不该留我。” “该不该,是我的事。”钱伯庸道,“你既然进了钱家的门,便按钱家的规矩来。” 陈度垂眼:“是。” 钱伯庸看他片刻,忽然问:“若有人自称你家仆从,我能不能相信?” 陈度答得很快:“不能。” 钱穗盈心里一紧。 钱伯庸又问:“官差呢?” 陈度迟疑了一瞬:“也不能。” 钱穗盈只觉得背后一凉,她方才还气他要走,此时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走。 追他的人不是寻常恶仆,不是街巷里的私斗,也不是能靠一句报官就收拾干净的麻烦。 钱伯庸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听明白了七八分,于是站起身道:“好,那你更要好好养伤。” 钱伯庸转头看钱穗盈:“盈娘,你出来。” 钱穗盈本来还想再看陈度一眼,被父亲这一叫,只好跟着出了东厢。 廊下风冷。 钱伯庸走到廊柱旁停下,回头看她:“不是说送到就回来?” 钱穗盈低着头:“我刚要回来。” “刚要?” 她不说话了。 钱伯庸看着她,想训,又看见她脸色发白,终究没把话说重,“知道怕了吗?” 钱穗盈很想说不怕,可方才陈度那几句话还在耳边,她说不出口,“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抬头看 了父亲一眼,小声改口:“很多。” 钱伯庸叹了口气,“怕是应该的,不怕才糟。” 钱穗盈鼻尖忽然一酸,“阿耶,他到底是什么人?” 廊下的风吹动灯穗,火光晃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但不会是寻常人。” 钱穗盈看向东厢紧闭的门,“那我们还留他吗?” 这句话问出口,钱穗盈心里忽然更乱。她想让阿耶说留,又怕阿耶真的说留。 钱伯庸道:“暂且留。” 钱穗盈眼睛微微一亮,又立刻忍住。 钱伯庸看见了,没拆穿她,只道:“但从今日起,你不许单独进东厢。回房去吧,有我和你阿娘在,不要担心。” 傍晚时,前院来了人。 来的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穿一身青布袍,手里捧着一只小匣,言语十分客气。 说自家有个小厮昨夜在朱雀大街走失,慌乱中似乎冲撞过几家车驾,主人恐他不懂规矩,特意叫人沿街赔礼询问。 门房问是哪一家的小厮。 那男子只说主人不便张扬,又道:“昨夜灯市人多,听说贵府车驾也曾在朱雀大街东口停过一阵。若那不懂事的小厮惊扰了贵府女眷,还请郎主海涵。” 门房不敢接话,立刻报进前厅。 钱伯庸正在厅中,听完便搁下茶盏,“他还说什么?” 门房低声道:“他说那小厮穿灰衣,年纪不大,昨夜走失时身上似乎还有伤。若贵府曾见过,烦请告知一声,他家主人必有重谢。” 钱伯庸心道,这哪里是在寻小厮,这是已经寻到钱府门前来了,“你去回他,昨夜灯市人多,钱府车驾早早回了,不曾留意什么小厮。礼也不收,请他带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 府里比往日安静许多,前院门闭着,侧门也闭着,廊下走动的人少了,连说话声也压得低。 上元的灯火像是一下子远去了,钱府从一座热闹富贵的宅院,变成了一只合紧的匣子。 绣橘点灯时,见钱穗盈坐在窗下不说话,小声问:“小娘子,东厢那边会不会有事?” 钱穗盈看着窗外,她房里看不见东厢,只能看见院中那株海棠。积雪从枝头化下来,滴答一声,落在石阶上。 “我不知道。” 夜深些,赵大夫又去了东厢。 青毡铺在榻边,陈度的靴子被老仆挪到了屏风外,外袍也收走了。赵大夫怕他再起身,索性叫人在屋里守着。 陈度靠在枕上,没有睡。他知道自己若再留下去,迟早会把这座宅子拖进更深的泥里。 他一路见惯的,是明枪暗箭,笑里藏刀。不能让太多人记住他的脸,也不能在一处屋檐下躺得太久。 旁人护他一程,他便该尽快离开。 留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陈度闭了闭眼,脑海却里浮起钱穗盈的脸。 她明明怕麻烦,怕牵连,怕他身上的血,可她还是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说他要走,也得等伤好了再走。 陈度原本该觉得可笑,他走不走,死不死,原不该由一个才见过几面的小娘子来管。 陈度睁开眼,看向榻边那块青毡。 他忽然想,若他今日真走了,她大约会生气。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却叫他心口微微一动。 陈度怔了片刻,他这一生听过许多人叫他活下去,唯独这一回,他竟因为一个人会不会生气,而真有些不想死了。 窗外风声掠过。 钱穗盈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绣橘。” 绣橘在外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小娘子?” “门关好了吗?” 绣橘怔了怔,道:“关好了。郎主吩咐过,今晚前后门都落了闩。” 钱穗盈轻轻“嗯”了一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6. 第六章 正月十八,天还未亮,钱伯庸便起了。 前院没有点大灯,廊下只挂着两盏风灯。管事披衣候在阶下,身后还站着三个掌柜模样的人。 钱伯庸没有进厅,就站在廊下吩咐:“昨日来问小厮的人,查清楚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朱雀大街东口、平康坊、崇仁坊,自上元夜到今日,有没有人打听灰衣少年的去向。东市几家药铺,也问一问,是否有人打听退热药、金疮药。” 钱家在上京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不是只有一座深宅。 东西市开铺面,城南有货仓,城北有车行。绸缎、药材、香料、茶饼,南边来的果脯,北边来的皮货,哪一样都能在钱家账册上找到名字。 管事迟疑片刻,问:“郎主,要是打听到官面上的人呢?” 钱伯庸看了他一眼:“听见什么,记下来回禀,别往跟前凑。” 几人应声退下。 廊下风冷,吹得灯火轻轻一偏。钱伯庸站在廊下,回头看向后院方向。 东厢那边还亮着一盏灯,灯不大,却照得整座钱府都不安稳。 辰时后,钱穗盈去正房请安。 钱夫人刚用过早食,桌上的粥还剩半碗,已经凉了。钱穗盈规规矩矩请了安,在母亲下首坐下。 钱夫人问她:“昨夜睡得好吗?” 钱穗盈道:“还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大像真话。 钱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屋里安静下来,钱穗盈坐了坐,还是忍不住问:“母亲,东厢今日怎么样?” “赵大夫早上看过,说热没再起。”钱夫人道,“但伤还要慢慢养着。” 钱穗盈点点头,又问:“阿耶有说什么时候送他走吗?” 钱夫人将茶盏放下:“他走不走,不是你这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管的。” “可他到底是我救回来的人。”钱穗盈抿了抿唇,“我能去看看他吗?” 钱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 钱穗盈想装得不那么急,可眼睛已经把话都说出来了。 钱夫人语气缓了些:“好吧,只许你隔着屏风坐一会儿,同他说说话。赵大夫说,他醒着时总不出声,人一直这样绷着,伤也好得慢。” 钱穗盈听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那我午后去。” 钱夫人看着她低头整理袖口,明明心里已经高兴起来,面上还要装得稳重,心里一软,又有些发沉。 钱穗盈从正房出来时,日头已经高了。 院里撤下来的上元灯堆在廊角,红纸被雪水浸过,颜色淡了许多。绣橘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小娘子,午后真去东厢吗?” “当然要去。” “那你要同他说什么?” 钱穗盈脚步慢下来,她也不知道要同陈度说什么。 问他是谁,阿娘不许。问他为什么被人追杀,他也未必肯答。问他还要不要走,她又怕他还是那个答案。 她想了半日,道:“他不是不常来上京吗?” 绣橘惊讶道:“小娘子怎么知道?” “他说话不像上京人。”钱穗盈道,“再说,他要是常来,怎么会连灯市都逛得那样狼狈。” 绣橘想说,那也不是逛灯市逛出来的狼狈。可看小娘子一本正经,便把话咽了回去。 钱穗盈道:“我给他讲上京吧。他既然醒着没事,总不能一直想着要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替陈度安排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其实钱穗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想去东厢。 她不是没有地方去,钱家这样大,前后几重院子,暖阁、书房、花厅、库房,哪一处都收拾得妥帖。 她也不是没有人陪,绣橘日日跟着她,阿娘疼她,阿耶更是什么都肯给她买。 平日里,她不爱和高门贵户家的小娘子玩,普通商户家的女儿,阿耶又不许她深交。 阿耶常说,人心复杂,怕她被人带坏,也怕人家冲着钱家来。 但陈度不一样,他不是钱家铺子里的人,不是来拜访阿耶的掌柜。他从雪夜里来,带着伤,带着秘密,也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冷清。 钱穗盈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同自己有一点像。 午后,钱穗盈果然去了东厢。 钱夫人说了只许隔着屏风,她便真叫人搬了一架屏风过去。那屏风原本摆在偏厅,绢面上绣着几枝折梅,移到东厢里,便把满屋药味隔开了一点。 她在屏风外坐下。 屏风里,陈度靠在枕上。钱穗盈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肩背比前两日直了些,仍显得单薄。 这样也好,隔着屏风,她便不用总看见他脸上的病色,也不用看见那些缠在肩上的布条。 钱穗盈原本想问他疼不疼,话到嘴边,又觉得赵大夫就在旁边,这话问了也白问。 于是她换了一句:“你是不是许久没来上京了?” 屏风里安静了一下,“为何这样问?” “我猜的。”钱穗盈道,“常在上京走动的人,醒来总要问两句外头的事。譬如灯市散了没有,朱雀大街还堵不堵,东市今日开不开。你什么都不问,心里只想着走。” 屏风后头没了声,钱穗盈便也不催,只低头抚了抚裙边。 陈度道:“我确实不常来。” 钱穗盈立刻来了精神:“那你亏了。” 陈度问:“亏什么?” “亏很多。”钱穗盈道,“上元要看朱雀大街的灯,春日要去曲江。曲江春日人最多,车马能堵半条街,水边全是踏青的人。东市有家胡饼铺,早上第一炉最好吃,刚出炉时边上脆,里面软,撒芝麻的最好。西市胡商多,卖香料、琉璃珠、胡瓶,什么都有。” 她说到这里,话头停住。陈度如今大约什么都吃不得,也哪里都去不得,于是她又把话拐开:“不过你现在没见过也不要紧,等你好些再说。” 陈度隔着屏风看她的影子,她说“等你好些”时,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定会有的事。 他垂下眼:“你常去东市吗?” 钱穗盈摇摇头:“阿娘不许我乱逛。可我阿耶铺子多,偶尔跟着出门,总能绕过去看一眼。有一次我看见一盒琉璃珠,蓝得像晴天,我阿娘说不值那个价。” 陈度道:“后来买了吗?” “当然没买。”钱穗盈轻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看见什么都要买。” 赵大夫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钱穗盈立刻补道:“大多时候不是。” 屏风里传来一点很轻的气息,像是陈度笑了一下。 钱穗盈听出来了,心里也松快些。 她接着讲朱雀大街的灯楼,讲西市胡商的驼铃,讲曲江边断线的纸鸢落进别人席上,惹出一场热闹。 她讲得没有章法,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陈度一直听着,她说到曲江水边时,他问:“曲江离这里远吗?” 钱穗盈便认真给他比划:“不算远。坐车过去,要是路上不堵,半个时辰多些。可春日里哪有不堵的时候,车马一多,半条街都走不动。” “你喜欢曲江吗?” “喜欢。”钱穗盈道,“但我更喜欢灯市。曲江是白日里的热闹,灯 市不一样。灯一亮,连平日里不敢出门的小娘子都能戴着面具走在人群里,谁也看不清谁。” 说到这里,她看着屏风上那道淡淡的影子,问:“你以前见过上京的灯吗?” 陈度答得很慢:“很小的时候见过。” “那你一定不记得了。”钱穗盈替他下了结论,“小孩子记性差。” 屏风外,她坐得端端正正,语气笃定得很,像真见过许多小孩子忘事。 他明明可以反驳。 他记性并不差。 他记得,清思殿前的宫道夜里也曾彻夜亮灯。尚食局每日送来的膳单另列一册,尚衣局按时送新裁的衣物,殿中省的人三日一换香,五日一试灯。内侍宫人进出不断,连别宫妃嫔经过殿前,也要下辇行礼。 这些他都记得,只是这些,不能算上京。 陈度只是道:“也许吧。” 钱穗盈紧跟着便道:“那等你好了,可以重新看一次。” 这句话落下,屏风内外都没了声音。 钱穗盈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顺了些。什么叫等你好了,重新看一次?他本就是来历不明的人,伤好了自然要走,未必还会留在上京看灯。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回来,反倒更奇怪。 于是她只好装作不在意,继续道:“不过今年上元已经过去了,你只能等明年了。” 陈度隔着屏风看她。 明年,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灯影。 陈度听着外头药炉里的水声,才问:“要是明年我不在上京呢?” 钱穗盈一怔,她没有想到这个,“那你便先记着,等以后来了,再去看。” 陈度道:“你总觉得我还会来。” “为什么不会?”钱穗盈反问,“上京这么大,你又没好好看过,总不能只记得挨了一箭。” 这句话说得实在不像什么安慰,可陈度听着,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上京,从来不是这样。 上京是入宫前要换好的衣冠,是跪拜时不能错的位次,是席间该说与不该说的话。 是宫宴上隔着几案望见的灯,是内侍低声催他退下,是他明明生在这座城里,却总像一个按时来、按时走的客。 可屏风外的小娘子却很认真地告诉他,上京不该只是这样。 上京有灯,有胡饼,有曲江和琉璃珠,还有明年。 陈度垂下眼,声音很轻:“好。” 钱穗盈没听清:“什么?” “我记着。” 钱穗盈这才满意。 赵大夫适时咳了一声:“小娘子,时辰差不多了。” 钱穗盈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屏风。 屏风上的梅枝挡着人影,她看不清陈度的脸,只看见那道影子安静地靠在那里,不再像昨日那样随时要起身离开。 她心里便稍微安定了一点,“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同你讲别的。” 陈度隔着屏风问:“还有别的?” 钱穗盈觉得他问得很好笑,“当然有,上京又不是只有一条朱雀大街。” 帘子落下,屋里药味又慢慢沉回来。 陈度仍看着屏风上那几枝折梅。 赵大夫收完针,正要起身,他开口问:“赵大夫,东市的胡饼,真有她说得那样好?” 赵大夫看他一眼,胡子动了动,“老夫只知道,你现在吃不得。” 陈度便不再问了,可他仍看着那架屏风。 像那屏风后头,真有一整座他未曾好好看过的上京。 7. 第七章 入夜后,钱伯庸回了正房。 案上点着一盏灯,钱伯庸进屋后,将袖中那枚铜牌取出来。铜牌很薄,上头那道云水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钱夫人看了一眼,便知道白日里查到了东西,“说说吧。” 钱伯庸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昨日来问小厮的人,进了崇仁坊一处宅子。门上不挂匾,守门的人却不是寻常家奴。坊里老人说,那是定王府早年置下的别宅。” 钱夫人手中的茶盏停住,“定王府?” “嗯。”钱伯庸又道:“绦带也查了。市面上没有这样的织法,像宫坊出来的旧制。” 钱夫人看着那枚铜牌,有些发愣:“东厢里那个少年,和定王府有关?” 钱伯庸想起白日里回来的几句话。 “定王陈玄度,圣人第六子。母妃早亡,幼时体弱,封王后便长在京外,平日极少入京。” 上京人提起他,多半只知道有这么一位王,却说不清他长什么样,身边有什么人。 他又想起东厢里那个少年,陈度和陈玄度,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钱夫人脸色惨白,“若他真是定王,追他的是什么人?” 钱伯庸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这个问题再往下想,便不是钱家该想的了。 圣人第六子,封王在外,久不入京。 一个亲王带着箭伤倒在上元夜的朱雀大街,这样的事,往下多说一句,便是宫闱秘事,便是储位相争。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轻轻烧着的声音。 钱夫人掌心里的茶已经凉透,她没有再问下去,只低声道:“完了,咱们家卷进去了。” 灯影落在钱伯庸的侧脸,“既然卷进去了,就不能只想着怎么摘干净。” 钱夫人猛地抬眼,她太熟悉钱伯庸了,若只是避祸,他不会是这样的语气。 “你什么意思?”她问。 钱伯庸没有立刻看她,只道:“若东厢里那位真是定王,便不能把他当成一个伤者来处置。” 钱夫人脸色一点点变了,“你要帮他?” 钱伯庸沉默片刻:“我见过他之后,再做决断。” “见过之后再定?”钱夫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却发颤,“夫君,你心里恐怕已经定了。” 钱伯庸终于看向她,神情凝重。 钱夫人把茶盏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溅出来一点,洇湿了桌沿,她压着声音道:“钱伯庸,你是不是疯了?” 外间守夜的婢女像是听见了动静,脚步在廊下停了一停,又很快退远。 钱夫人却顾不得这些了,“咱们家做了多少年买卖,才有的今日?你吃过多少冷眼,赔过多少笑脸,熬过多少关口,才把钱家做成现在这样?” 她指着案上的铜牌,眼眶发红,“如今好不容易日子稳了,你却要为了这么一枚不知真假的牌子,把钱家扔进天家骨肉相争的生死局里?” “不只是为了一枚牌子。”钱伯庸道。 “那是什么?”钱夫人逼问,“就算他是定王,是圣人的第六子,可那又如何?他若真有本事,何至于伤成这样,倒在咱们盈娘面前?他若真有倚仗,何至于让人追到上元夜的朱雀大街?” 钱伯庸没有反驳,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他正色道:“夫人啊,正因为他如今没有倚仗,钱家才有了平日绝不会有的机会。” 钱夫人怔住,她一时连怒都忘了。 “他落难了。”钱伯庸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竟有些发紧。 他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层纸捅破了,眼里竟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落难了,所以钱家才帮得上他。”他说,“他若还是那个高坐王府、出入有仪仗、身边有长史有护卫的定王,钱家算什么?不过是上京一个有钱的商户。咱们递不上话,送不进礼,连王府门前的石狮子都摸不着。” “现在他在咱们家东厢里,伤还没好,热刚退,能不能走出这座府,都要看钱家肯不肯点头。外头的人在找他,宫里的人未必能护他,定王府自己的人也未必全可信。” 钱夫人脸色愈发难看:“所以呢?” 钱伯庸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你知道这些年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的是,咱们家明明什么都有了,却偏偏少一样别人一句话就能拿出来的东西。” 钱夫人冷冷道:“门第。” “对,对。”钱伯庸转头看她,合掌道,“我有银子,有铺子,有仓栈,有数不清的车马。上京多少人用咱们家的货,借咱们家的路,收咱们家的礼。可一说到盈娘的婚事,他们便要同我讲门第。说钱家好,说盈娘妙,说嫁妆厚,最后还是一句——到底是商户。”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喜意,“到底是商户。” 钱夫人眼眶微红:“所以你就要拿全家性命去赌?” 钱伯庸仿佛没听见,“我从前也认了,想着商户便商户,钱家守着自己的门过日子,盈娘日后嫁个性情好的人,不求多显贵,只求不受委屈。可你看,真轮到要替她挑人,哪一家不是先看钱家的钱?哪一家是真的看重她这个人?” 他声音渐渐高了些,又立刻压下来,像怕惊动外头,“他是圣人的儿子,再不受宠,他也是皇子。再落难,他也是定王。钱家若救了他,护住他,帮助他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往后谁再提盈娘是商户女?谁还敢看不起咱们家?” 钱夫人怔怔看着他,“你……” “夫人你说,谁还敢?”他凑到钱夫人面前,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亮色。 他眼底像烧着什么东西,连唇边的纹路都绷紧了,多年咽下去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吐出来的口子。 钱夫人终于明白,钱伯庸不是一时权衡利弊。 他已经被这念头攫住了,被“定王”二字,被多年压在心里的不甘,一起攫住了。 “伯庸。”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清醒些,你说他落难了,所以钱家帮得上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落难?一个皇子落到这一步,说明他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能护他的都护不住他。这样的人,你凭什么觉得钱家能护得住?” 钱伯庸唇线绷紧。 钱夫人又道:“你说这是机会,我偏觉得这是条索命的绳子。老天爷若真要给钱家机会,为什么偏偏叫盈娘在上元夜捡到一个中箭的皇子?为什么偏偏叫他倒在咱们家门前?这哪里像福分,分明是劫数。” 钱伯庸低声道:“福分和劫数,本就只隔一线。” 钱夫人看着他,心口一凉。 钱伯庸抬起眼,眼底那点光没有退下去,反而更深了,“这些年,我不是没有等过机会。可机会不会自己走到钱家门前,世家的门第不会,官身不会,宫里的贵人更不会。如今它来了,带着血,带着箭伤,就躺在咱家的东厢里。” 他几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不是寻常人能碰到的事。这是老天爷把一条路送到钱家门里来了。” 钱夫人气得眼中浮起泪:“那盈娘呢?你有没有想过她?” 钱伯庸像是被这个名字打了一下,可他很快又道:“对,还有盈娘。” 他像是被这个念头催着往前走,连声音都比方才急了些,“定王欠钱家一条命,欠盈娘一条命,到那时……” 他 顿了一下,钱夫人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钱伯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让定王娶了盈娘,咱们家盈娘就是王妃了。” 那一瞬,钱夫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怔怔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同她过了半辈子的男人,平日里最知道分寸,最懂进退,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轻易说。 钱夫人脸色一点点白了,“你再说一遍。” 钱伯庸嘴唇动了动,钱夫人却不等他开口,忽然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瓷盏碎在脚边,冷茶泼了一地。 外头守夜的婢女吓得脚步一顿,钱夫人厉声道:“都退下!” 钱夫人转回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却冷得厉害:“钱伯庸,你把盈娘当什么?” 钱伯庸脸上的热意被这一声打得滞住,“我不是——” “不是?”钱夫人逼近一步,“你方才说什么?让定王娶了盈娘?你以为这是钱家的铺面,谈好了价,盖了印,便能成买卖?那是亲王,是圣人的儿子!他今日落难,明日若真翻身,身边会有多少高门贵女等着入王府?东宫、庆王、宫里那些人,又会拿他的婚事换多少东西?你凭什么以为,他会娶一个商户女做王妃?” 钱夫人一句比一句清楚:“就算他肯娶,你敢让盈娘嫁吗?你知道王妃两个字后头是什么?是王府,是宫门,是朝堂,是一辈子都摘不干净的争斗。” 钱伯庸像是被她说得有些清醒,又不肯就这样退出来,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让她不再被人看轻。” 钱夫人盯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你想让她不被人看轻,可你方才那句话,才是最看轻她。” 钱伯庸怔住。 钱夫人道:“盈娘救他,是因为他快死了。她不知道什么定王,不知道什么王妃,也不知道你在这里替她算什么前程。你若真疼她,就该先想她愿不愿意,而不是想着这场救命恩能不能换一顶王妃冠。” 钱伯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碎了的茶盏,还是去年入冬时钱穗盈亲自挑的。 她挑茶盏时还很高兴,捧着盒子坐在车里,一路都怕磕着碰着。 那时候钱伯庸想,钱家这样也很好。有宅子,有铺子,有吃不完的饭,有用不尽的好东西。他的女儿不用像他年轻时那样,低声下气地求人开一条路。 可原来再多的银子都不够。 钱伯庸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哑了些:“我不是要卖女儿。我只是不甘心盈娘明明哪样都好,却要在门第前头矮人一截” 他声音低下去,那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多年。 “前年卢家在曲江设春宴,盈娘是不是问过你,为什么她不能去?” 钱夫人怔了一怔。 钱伯庸道:“你哄她,说那日风大,曲江边冷。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她站在绸缎铺二楼,看那些小娘子挑料子,看了很久。” “去年裴家赏菊,也没有帖子。今年崔家围炉煎茶,也没有。”钱伯庸笑了一声,“她们来钱家的铺子挑衣料,坐钱家的车,收钱家的香料。见了盈娘,也会夸一句钱小娘子生得好,知书识礼。”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可她们从来不请她坐到那张席上。” 钱夫人眼里的怒意淡了一点,只剩下难过。 钱伯庸道:“我给她买最好的衣料,最好的首饰,请人教她读书、弹琴、写字、管账。她哪里差了?” 钱氏缓缓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半晌没有说话。 钱伯庸看她,声音哑了些,“我们的盈娘样样都不差。” “她只是生在商贾之家。” 8. 第八章 钱伯庸从正房出来时,廊下的灯已经添过一回油。 守夜的仆妇见他出来,忙低头上前。钱伯庸抬了抬手,没有叫她跟着,“去前院叫钱福过来。脚步轻些,别惊动小娘子那边。” 仆妇应声去了。 风灯挂在廊下,被夜风吹得轻轻摇。钱伯庸沿着游廊往东厢去,袖中那枚铜牌贴着手腕,凉得像一块冰。 东厢门前守着两个府里的老人,见钱伯庸过来,两人忙要行礼。 钱伯庸压低声音:“赵大夫呢?” “在里头。”一个老仆道,“方才给那位郎君换过药。” 钱伯庸看向紧闭的门:“他睡了吗?” 老仆顿了一下:“像是没睡。小的方才进去添灯,郎君还醒着。” 钱福这时也从前院赶来,衣裳还没系齐整,到了廊下便停住:“郎主。” “你守在外头。”钱伯庸道,“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赵大夫若出来,让他先去偏间候着。” 钱福听出这话不寻常,忙应:“是。” 钱伯庸这才抬手,掀帘进了东厢。 屋里药味很重,只点了一盏灯。屏风已经挪到墙边,榻前铺着那块青毡。 陈度靠在枕上,外衣披在肩头,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钱伯庸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陈度先开口:“钱郎主。” 白日里那些掌柜带回来的话,钱夫人方才在灯下问出的那一句,袖中铜牌的冷意,都在这一刻落到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钱伯庸知道,他不再是“陈度”了。 赵大夫正坐在一旁收药箱,见两人这架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钱伯庸道:“赵大夫,劳你去偏间坐一坐。” 门帘落下,屋里静了下来。 钱伯庸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旁边的小案上。 铜牌碰到木案,声音很轻。 屋外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陈度搭在被上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撑着坐得更直些,可肩上伤口牵住了他,“钱郎主想听什么?” 钱伯庸道:“我想听一句真话,你是谁。” 一瞬间,他脸上那些病色、疲惫都像被压到了后头。剩下的,是一种钱伯庸在商场、官场、王府门外都见过,却从没在这样年轻的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压人,“我姓陈,名玄度。” “玄度”两个字落下时,钱伯庸还是不由得想起了宫门、仪仗、玉牒,想起那些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近不了身的天家规矩。 钱伯庸听见自己的呼吸沉了下去,慢慢低下身,行了一礼。 “草民钱伯庸,见过定王殿下。” 陈玄度没有受完这一礼,“钱郎主不必这样。你今夜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听我报个名字。” 钱伯庸直起身,没有再坐下,“草民斗胆,想问殿下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陈玄度道:“我说了,钱郎主真敢听吗?” 钱伯庸摇头:“宫里的事,殿下不必全说给我听,我也没有这个胆子听太多。可有几件事,今夜总要说明白。” “哪几件?” “追殿下的是什么人,外头会不会查到钱府。”钱伯庸停了一下,“钱家留殿下,会不会惹上杀身之祸。” 陈玄度听完,轻轻笑了一声,“钱郎主问得直白。” “钱家小门小户,自当谨慎行事。” 陈玄度靠在枕上,说话比方才慢了些,“我奉诏入京。” 钱伯庸原本还站得很稳,听见这四个字,眼皮轻轻一跳,“殿下说的诏,是宫里下来的诏?” “是。”陈玄度道,“诏书到得很急,随诏来的,是内侍省的人。说圣人病中想见我,让我轻车简从,不必惊动沿途州县。” 钱伯庸拧眉道:“殿下信了?” “圣人的印是真的,传诏的人也是真的。”陈玄度唇边挂着冷笑,“我离京多年,诏书到时,王府长史劝我慢些走,先派人回上京探一探。可我没有等。” 钱伯庸道:“为什么?” 陈玄度反问他:“钱郎主觉得,我能等吗?” 钱伯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玄度继续道:“我是圣人的儿子。诏书到了,我要是不动,第二日就会有人说,定王久居京外,圣人病中相召,他却推托不至。” 他停了停,“更何况,诏书上写的是圣人想见我。” 这句话只要有一分是真的,他就不能赌。 钱伯庸道:“殿下是在半路出的事?” 陈玄度点头,“入上京前一日,随行的人里出了内鬼。夜里换马时,驿舍走了水,我连夜入城,原本要去京中别宅。那地方是多年前置下的,知道的人不多。” 钱伯庸道:“可现在有人知道了。” “是。”陈玄度淡淡道,“不止知道,还提前等在那里。” “是上元夜追杀殿下的人吗?” “有好几拨人。”陈玄度道,“他们有的要活口,有的要我死在街上。” 钱伯庸眉心微动。 陈玄度抬手,指了指肩头:“这一箭,直冲我要害而来。” 钱伯庸的目光落到他肩上缠着的布,赵大夫说过,箭头再偏半寸,人未必撑得到钱府。 “殿下为什么去了朱雀大街?” “上元夜,那里人最多。”陈玄度道,“坊门前有人守着,别宅不能去,京兆府不能进。我若往冷巷里走,身后的人追上来,一刀就能了结。” 他缓了口气,“灯市不一样。人多,车多,女眷也多。他们不敢在大街中央动手。我原想借人群绕到朱雀大街东口,再往平康坊去。那里有几处好友旧宅,未必安全,可总比留在街上强。” 灯火低低照着,药气沉在帘帐间。 陈玄度的声音轻了些,每一句却还清楚。 “我受了箭伤,已经看不清路了。朱雀大街上全是灯,所有人都挤在一处,追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后头跟着,等我自入穷巷。” 钱伯庸想起上元夜的钱穗盈,她戴着那只白鹿面具,原本只是追灯去看热闹。 “我看见一辆女眷的车停在那里。车旁有丫鬟,也有府里护卫。我原本只想借那一处遮一遮身形,乱一乱追兵的视线……我一开始没想拖钱家下水。” 静默了半晌,陈伯庸才道:“可殿下还是选择了盈娘。” “是。”陈玄度没有替自己遮掩,“因为她看见我了。” 钱伯庸把袖中的手收紧,又慢慢松开:“所以殿下让她帮你。” “不,我没有让她帮我。”陈玄度顿了顿,“我只是 没有推开她。”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说话,药炉里的水声细细响着。 钱伯庸原本想问,你明知道她不懂,为什么还要跟她走。 可这话到了嘴边,没有问出口。人在生死关头,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没什么可怪的。 只是那一夜伸手的人,是他的女儿。 陈玄度平静道:“要不是钱小娘子,我活不到现在。” 钱伯庸上前两步,“殿下方才说,灯市人多,方便藏身。可对盈娘来说,那只是上元夜,她只是去看灯。” 榻上的人没有接话。 钱伯庸往小案上的铜牌看了一眼,“从殿下选择她那一刻起,她的上元夜,就再也不是上元夜了。” 陈玄度听完这句话,目光又挪回他身上,“钱郎主想要我怎么做?” 钱伯庸道:“殿下问错了。不是我要殿下怎么做,是殿下要钱家怎么做。” 陈玄度等着他把话说明白。 “殿下要是明日就能走,钱家可以备车,可以当作从未见过殿下。”钱伯庸道,“可殿下走不了。” 陈玄度没有否认。 “殿下现在要养伤,要藏匿行踪,要收递消息。”钱伯庸继续道,“这些事,殿下一个人做不了。” 陈玄度靠在枕上,眉眼沉静:“所以呢?” “所以殿下要用钱家。”钱伯庸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绕,“事已至此,钱家也想为殿下所用。” 陈玄度看着钱伯庸,像是第一次真正把眼前这个商户家主放到另一处位置上看,“钱郎主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你不是把一间屋子借给我,也不是替我送一封信。” 他说的很慢,“你说要为我所用,就是钱家从今夜起,站到我这边。为我冲锋陷阵,为我肝脑涂地。” 钱伯庸没留半分退路,“从今夜起,钱家愿为殿下所用。” 陈玄度看着他,慢慢道:“那钱郎主要什么?” 钱伯庸想要家宅平安,想要无边富贵,想要钱家长长久久地立足上京。 可这些都不是他心里最深的那一点。钱家缺的,从来不是金银。 钱伯庸道:“我想要殿下给钱家一个交代,也给盈娘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陈玄度怔了一怔,再开口时,比方才更慢了些,“钱郎主说的是身份是……亲事?” 钱伯庸没有避开,“是,我想让盈娘嫁入定王府。” 陈玄度过了很久,才道:“钱郎主,我的婚事,恐怕由不得自己做主。” “我知道。”钱伯庸道,“可殿下现在问的是我要什么,我已经说了。殿下给不给,是殿下的事。” 陈玄度的目光越过钱伯庸,落到墙边那架折梅屏风上。白日里,钱穗盈就坐在屏风外,声音轻快地同他说上京的灯、东市的胡饼、曲江的春水。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此刻正在替她要一个什么样的将来。 她也不知道,那个将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干净的。 陈玄度收回目光,“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回去,我会给钱家一个交代,也会给钱小娘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钱伯庸缓缓点头:“盈娘救殿下,是她心善。这个承诺,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她讨的,请殿下莫要看轻她。” 陈玄度没有说话,那一刻,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9. 第九章 钱穗盈吃过早饭,照例去陪母亲说话。 今日她们一起做针线,钱穗盈手中的绷子上是一块月白绫子,边上已经画好花样,只要照着绣几枝海棠便成。 钱夫人手里那件要细些,是给钱伯庸做的寝衣,袖口要滚一圈暗纹,针脚密得很,半点急不得。 绣橘坐在脚踏边分线,几个丫鬟在外间做活,偶尔低声说两句,也很快停下。 钱穗盈低头绣了两针,又停住。 钱夫人没抬头,笑着说:“怎么啦,又扎着手了?” “没有。”钱穗盈把针从绫子里穿过去,线拉得有些长,差点绕到指上。她把那根线理顺,轻声道:“阿娘,我今日还能去东厢吗?” 钱夫人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钱穗盈没有察觉,只继续道:“昨日我只给他说了东市,还没说西市呢。阿耶铺子里那个胡掌柜不是说过吗,西市有家香料铺,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响。还有卖琉璃盏的,夜里点了灯,整间铺子都亮得像水一样。” 钱夫人把针从布里抽出来,屋里一时只剩炭火轻轻响。 钱穗盈没等到回答,抬起头:“阿娘?” 钱夫人道:“今日不去了。” 钱穗盈怔住:“为什么?” “他要静养。”钱夫人低头继续缝袖口,“赵大夫说了,不能让人扰他。” 钱穗盈忙道:“我不打扰他。我就坐一会儿,不会说很多话的。” 钱夫人斩钉截铁道:“不许去。” 钱穗盈看着她,手里的针慢慢停住。从小到大,阿娘很少这样同她说话。 阿娘会管她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去哪里,可多半是温声细语地说,哪怕不许,也会告诉她缘由。 钱穗盈低头看着绷子上的海棠,小声道:“昨日还许我去的。我隔着屏风,又不是单独见他,绣橘在,赵大夫也在。阿娘,我没有坏规矩。” 钱夫人手里的针脚走得很稳:“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许?”钱穗盈固执地问。 钱夫人抬眼看她,钱穗盈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可心里那点委屈又压不下去。她把绷子放到膝上,声音更低:“我就是想问问他伤还疼不疼。” 钱夫人道:“这些事有赵大夫管着,用不着你操心。” “赵大夫是大夫。”钱穗盈道,“可他在我们家,身旁没有亲人在身边。一个人躺在东厢里,满屋子都是药味,谁也不认识,难道不难受吗?” 钱夫人当然知道女儿在想什么,钱穗盈自小就这样 。见了路边冻得发抖的小猫,要让人抱回来。听说铺子里哪个伙计的孩子病了,要把自己的点心匣子拿出去。有一年后巷卖糖水的小贩摔伤腿,她一连问了七八日,直到人重新挑着担子经过钱府后门,才算放心。 她救陈玄度,也是因为这个。 钱夫人把针插在布面上,“盈娘,有些人可以心疼,有些事不能多问。” 钱穗盈听不明白:“陈度不能问吗?”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钱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她把手里的寝衣放下:“往后,不许再打听东厢的事。” 钱穗盈愣住。 钱夫人继续道:“他伤好不好,什么时候走,赵大夫会同我和你阿耶说。你不必再问,也不必再过去。” 屋里几个丫鬟都把头低下去,连分线的声音也停了。 钱穗盈坐在那里,脸一点点红了,她没想到自己只是问了一句,钱夫人会当着屋里这些人这样说她。 “我没有打听什么。”她忍着情绪,“我就是问一句。” 钱夫人道:“问一句也不许。” 钱穗盈眼眶一下子热了,手指碰到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她把那一点血在帕子上按掉。她想说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想问为什么昨日还可以,今日便不可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觉得说不出来,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她知道母亲忽然这样,一定有缘故。 钱夫人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心里也不好受,缓了缓语气:“盈娘,你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凡事要有分寸。你去得越多,旁人日后越有话说。” 钱穗盈眼里还含着一点泪,声音却比方才倔了些:“屋里都是我们家的人,谁会说?” 钱夫人看着她,半晌才道:“世上没有永远关得住的门。” 钱穗盈怔住,她听懂了一点,又没全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那我以后不去了,也不问了。” 钱夫人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半路,又收回来,只把案上的线团往她那边推了推,“海棠颜色太淡,换一根深些的线。” 钱穗盈垂着眼睛,应了一声。 她平日不爱做这些细活,坐不了多久便要找话说。若不说铺子里的趣事,便问厨房今日做什么点心。 若不问点心,便拉着钱夫人说后巷的糖水小贩,或者讲绣橘昨日摔了一跤。 她没有多少同龄朋友,她的日子,每天都在这座富丽又安稳的钱府重复。 所以她才会想去东厢,因为陈度是从外头来的,她只是想同不一样的人说说话。 钱穗盈一针一针把红线绣进月白绫子里,屋里重新安静,像方才那一场小小的争执没有发生过。 东宫这日撤灯,比往常晚了许多。 太子陈玄衡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坐在书案后,案上的药盏凉了又换,换了又凉。詹事刘朔立在案前,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完。 陈玄衡问:“有定王的消息了吗?” 刘朔道:“回殿下,还在找寻。” 陈玄衡掀起眼帘,静静看着他。 刘朔将头低下去:“臣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陈玄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是圣人长子,也做了很多年太子。年少时,人人都告诉他,他离那张御座最近。到了如今,他才知道,最近不等于一定能坐上去。 储君这两个字,坐得越久,反而越不稳。 紫宸殿的门一日不开,圣人的最后一句话一日不落下来,他这个太子就仍旧只能等。 等父皇病势,等中书门下的风向,等诸王府里的动静。 如今,又等来了一个陈玄度。一个离京多年、几乎快被上京忘掉的定王。 偏偏圣人病中非要见他。 陈玄衡问:“庆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朔斟酌道:“上元夜朱雀大街上,庆王的人放了箭。” 陈玄衡的手指搭在案沿上,半晌没有动,“老四这是想要小六的命呐。” 刘朔道:“庆王府的人大约是见定王快要脱身,情急之下才放箭。” 陈玄衡笑了一声,“你错了。老四是觉得,只要人死了,后头总有法子收拾。死在乱箭里,死在灯市里,死在谁家车旁,都是上元夜的乱局。只要没人能把箭头捡到庆王府门前,他就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刘朔垂首:“殿下说的是。”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玄衡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那就是被人藏起来了。” 刘朔道:“臣也是这样想的。” 陈玄衡抬眼:“去查朱雀大街。那夜停过的马车,进出过平康、崇仁两坊的人,全部都要查清。官宦人家要查,富户商贾也要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刘朔应下:“是。” 陈玄衡声音平平:“记着,不要惊动庆王的人。” 东宫的人开始查朱雀大街时,钱家的信已经出了城。 送信的是城南仓里的一个脚夫,姓周,在钱家仓里做了六年,常在安化门一带走动。 他挑着一担药材,衣裳旧,鞋边沾着泥,冻得缩着脖子,混在出城的人堆里。 兵卒掀开一只筐看了看,里头是晒干的药草,苦味扑出来,他皱了皱鼻子,随手翻了两下,没翻出什么值钱东西,便骂了一句:“走走走。” 周脚夫忙赔笑,挑起担子出了门。 城外路上人少些,赶路的人坐在棚下喝热茶,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很深,根旁放着半截旧石槽,像是从哪家废园里搬出来的。 周脚夫没有进茶棚,他挑着担子从棚后绕过去,在老槐树旁停了一下,像是肩膀酸了,要换一换手。 没人看他。棚里两个赶车人正为一碗热茶吵价钱,小贩忙着添水,路边一条黄狗趴在太阳底下打盹。 周脚夫蹲下身,伸手往担子深处探了一下,一只细竹筒攥在掌心,他把手往石槽底下一伸,竹筒就塞了进去。 做完这件事,他重新挑起担子,往路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向茶贩子买了一碗热水。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灰短褐的老 汉进了茶棚。 老汉背着一捆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走起路来有些跛。他在棚边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又嫌茶水太烫,端着碗慢慢吹。 茶贩同他熟,笑道:“程老头,今日又送柴?” 老汉叹气,“家里没米了,不送柴吃什么。” 他喝了两口茶,像是坐不住,又起身去老槐树旁解手。茶棚里没人管他,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老汉走到树后,弯腰捡起几根散柴,再起身时,他手里已经多了一只竹筒。 他没有立刻走,仍旧慢吞吞回到茶棚,把剩下的茶喝完,又闲扯了几句今年炭价贵、城里米价也贵,才背起柴往东边的小路去了。 那条路不通大官道,只通几处破落庄子和一座旧驿。 旧驿早已不用,门头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院墙塌了一角,门口长着枯草。若不是常走这一带的人,根本不会留意这里还住着人。 老汉进了驿门,先把柴放到廊下,又回身把门闩落上。 他站直身子,方才那点乡下老汉的迟钝慢慢褪了,走路时也不再跛。 屋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程叔?” 那年轻人叫邱修,原是定王府录事,随陈玄度一道入京。上元夜与定王走散后,他逃到安化门外旧驿,已经藏了两日,未敢进城,也未敢去崇仁坊别宅。 程观从袖中取出竹筒,竹筒外缠着一圈白绢,白绢上画着三道极淡的水纹,年轻人脸色一变:“是殿下的消息吗。” 竹筒里头的纸条很窄,上头几行字:人在上京,伤重,暂藏钱氏。旧宅不净,勿入崇仁。候后信。 最后落着一个极小的“度”字。 邱修喉头动了动:“殿下还活着。程叔,钱氏是什么来路?” “上京做买卖的钱家。” 邱修皱眉:“商户?” 程观把纸条丢进火盆里,火苗卷上去,很快只剩一点黑灰,“商户也好,官户也好,这时候能把殿下藏住,就是救命的人。” 邱修低声道:“那我们怎么办?” “先不要进城。”程观说,“殿下既然让钱家送信,就说明钱家暂时还能用。” 邱修有些急:“让殿下留在商户家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程观看着火盆里那点黑灰,声音低了下去:“咱们眼下还有长久之计吗?” “你去找太医署蒋恩泽。”老程吩咐,“让他往宫内递一句话。” 邱修脸色一紧:“他能把话递给谁?” 程观道:“紫宸殿内的高怀谨。” 邱修随定王在京外多年,上京的旧人旧事鲜少被提起。听见这两个名字,只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邱修迟疑道:“程叔,他们可信吗?” 程观把火盆里的灰拨散:“清思殿出事那年,娘娘保过他们一命,后来高怀谨被调去紫宸殿,十几年没同我们走动过。” 邱修皱眉:“十几年没走动,怎么知道他们还肯认旧恩?” “所以只递一句话。”程观抬眼看他,“定王已入京。” 城南仓里,钱伯庸还在等回话。 仓门大开着,药材、茶饼、香料一箱箱往里搬。账房先生在柜台后拨算盘,伙计在院里喊人卸货,骂一个小工手脚不稳,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钱伯庸站在后院廊下,看着那只空担子从门口进来。 周脚夫回来了,脸冻得发红,进门后先把药材放下,又去账房领今日的脚钱。 钱伯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信送到了。 钱福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郎主,东宫若真查到朱雀大街,迟早会查到咱们家那辆车。” 钱伯庸道:“查到车,不等于查到人。” “可小娘子那夜确实……” 钱伯庸看向他,钱福把话咽下去。 钱伯庸道:“从今日起,府里上下都记住一件事。上元夜,小娘子只是去看灯,路上受了惊,早早回府。” 钱福低声道:“是。” 钱伯庸又道:“东厢那位,是远亲家的病人。姓什么、从哪里来、何时走,都没人知道。谁若知道得太多,就送去城外庄子。” 钱福心里一紧:“小的明白。” 钱伯庸往仓外看了一眼,街上热闹得很。 10. 第十章 邱修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破衣裳,从永兴坊绕到皇城南边。太医署在皇城里头,他不敢往署门前凑,只在皇城南边一处药肆旁停下。 药肆对面有卖热汤的小摊,邱修要了一碗,清汤寡水没什么喝头,他捧着暖手。 中间有两个药役从皇城门里出来,一个揉着肩说:“这几日真要把人熬干了。”另一个打着呵欠接话:“昨夜才合眼,就又被叫起来煎药。” 一直到天色擦黑,皇城门里才出来一个穿旧青袍的人。药肆掌柜正好站在门口,见了他,笑着招呼了一声:“蒋医官,才出来?” 蒋恩泽摆了摆手:“我还有差事。” 药肆掌柜便不多问,只道:“那您慢走。” 邱修把碗里剩下的热汤喝了,放下两个钱,隔了一段路跟上去。 皇城门外这时候正是人多的时候,下值的小吏、送文书的差役、替官人家里送衣裳饭食的仆从,都在往外走。 邱修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不敢总落在蒋恩泽身上。 蒋恩泽走得不快,像是真要回家换衣裳。 他在一处卖纸烛的小铺前停了一下,伸手翻了翻案上的黄纸,又同店家问了两句价钱。邱修没有跟着停,只从铺前走过去,余光瞥见蒋恩泽放下黄纸,重新往前走。 又过了半条街,人声渐渐少了。 蒋恩泽拐进一条僻些的巷子,两边墙高,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耳朵发冷。 邱修刚跟进去,前头的人便停住了。 蒋恩泽没有回头,“跟我一路,阁下有事寻我吗?” 邱修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程观。” 蒋恩泽这才转过身来,眼中惊讶:“那老东西还活着?” 邱修绷了一日,听他这样说,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答。 蒋恩泽也没等他答,“说吧,什么事。” 邱修道:“定王已入京。” 蒋恩泽脸上的倦色一下子散了,他盯着邱修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是真是假。 “你说,殿下已入京?” 邱修点头:“是。” 蒋恩泽神情骤然严肃,圣人病重,定王忽然入京……他很快想到了那一层,“是圣人召殿下回来的?” 邱修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只道:“程叔只让我来传话。” 蒋恩泽看着他,声音沉下去:“若是圣人召殿下入京,为什么不直接入宫,反而让你来寻我?” 邱修看着他,没有绕开,“因为有人不想让殿下面圣。” 蒋恩泽眉头紧锁:“殿下眼下可还安稳?” 邱修道:“暂时无事。” 蒋恩泽听出这四个字里的分量,暂时无事,便是随时有事。他没有再追问,只道:“程观要我把话递给谁?” 邱修道:“递给紫宸殿内的高怀谨。” 蒋恩泽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程观连他也要惊动?” 邱修看着他:“程叔说,这句话若要到圣人耳边,只能找他。” 巷子里的风从墙边刮过去,蒋恩泽拢了拢领口,“我知道了。明日你在药铺等我,成与不成就看今夜了。” 入夜以后,紫宸殿那边果然又传了话出来。 圣人夜里用药后仍不安稳,太医署须再遣人入宫候脉。蒋恩泽换过衣裳,随太医令宋守常一道进宫。 到了宫门前,内侍照例验牌,又叫人打开药箱,连针囊、药刀、药杵都一件一件看过,才放他们往里去。 紫宸殿外间灯火不明,尚药局的人正把上一副药的药渣端出来,宋守常接过看了看,低声同旁边几位医官议方,蒋恩泽立在案边记录。 “新方子好了吗?”高怀谨从内寝走出来,声音不高,外间的人声却一下子收了。 他如今是内侍省内给事,奉侍紫宸殿,昼夜都在圣人榻前。宋守常虽是太医令,到了这重帘子外,也要先看他的脸色。 宋守常把刚议好的方子递过去,道:“已经好了。前头那味减半,夜里先照这副用。若三更后仍旧不安稳,明早再议。” 高怀谨接过方子,手指翻到最底下时,停了一停。 那纸条极窄,夹在两页之间,只写了五个字:定王已入京。 高怀谨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捏进掌心,将方子递给尚药局的内侍,“有劳宋太医。先照这个煎,火候仔细些。” 尚药局的人应了一声,捧着方子下去。 高怀谨又回了内寝,帘子一重一重落在身后,外间的人声也一层一层远了。 定王已入京,虞昭仪的儿子回来了。 高怀谨眼眶发热,十几年了,他们这些旧人散在上京四处,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不对,高怀谨很快意识到,定王奉诏入京,早该递牌入宫,早该由宗正寺、内侍省一路报到紫宸殿前。 哪怕圣人病重不能立刻召见,也不该由蒋恩泽在药方底下夹这样一张纸条。 有人拦着定王面圣,说不定,定王眼下已经身陷险处。 高怀谨站在第三重帘后,听见内寝里圣人的呼吸一阵轻、一阵重,方才那点喜色,一下子全没了。 圣人病重,太子与庆王蠢蠢欲动,定王这个时候回京,第一步就该到圣人跟前。 见了圣人,才是奉诏入京。 见不到,便是无召擅自离开封地的罪人。 圣人还睡着,帐外只留了两盏灯,守夜的小内侍跪在脚踏旁,见高怀谨进来,连忙退开。 高怀谨道:“你到外头候着。” 小内侍愣了一下,很快低头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帐前便只剩他一个人。 紫宸殿这样大,静得叫人心里发紧。 他等了很久,帐里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圣人醒得不算清明,眼神先落在帐顶,又慢慢移到高怀谨脸上,“什么时辰了?” 高怀谨低声道:“快过三更了。” 圣人“嗯”了一声,像是还要睡过去。 灯影落在帐纱上,轻轻晃了一下,高怀谨听见外头风声贴着窗纸过去。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天一亮,紫宸殿外头又会站满人。 高怀谨把头压低了些,“陛下,外头递进来一句话。” 圣人的眼睫动了一下。 高怀谨道:“定王已入京。” 圣人原本半阖的眼慢慢睁开,“你说谁?” 高怀谨伏在地上,声音 颤抖,“定王殿下,已经入京。” 帐里的灯光很暗,落在圣人脸上,只照出灰白的病色,“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看朕?” 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在问他,“他还恨朕吗?” 高怀谨的手指在袖中一紧,伏着身子不知该如何回话。 圣人像也没指望他接话,只看着帐顶那片昏暗,“朕把他送出上京的时候,他才多大?” 高怀谨低声道:“殿下那年五岁。” “五岁。”圣人低低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散,“朕那时候还想,他年纪小,离了上京,这些事过几年也就忘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哑,“小孩子忘性大,是不是?” 高怀谨喉头发紧:“陛下……” 圣人没有让他说下去,“朕这个父亲做得很不像样,他不会忘的。” 灯影在帐纱上轻轻晃了一下。 圣人道:“朕记得他站在清思殿廊下,看着宫人把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他哭着要母亲,要朕抱他。” 圣人的手搭在被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朕没有抱他,因为皇帝不能抱他。朕一抱他,旁人就知道朕心软,清思殿的案子还没结,皇后在看着,朝臣在看着,宗亲也在看着。” 这话刚说完,圣人就猛地咳嗽起来。高怀谨忙起身,取了温水来。 圣人就着银匙喝了一点,咳声才渐渐压下去,“如今朕想见他,他却不来,这也是朕的报应。” 高怀谨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陛下,定王殿下已入京。” 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方才那点伤心还没有完全退去,却已经有另一层东西慢慢浮上来,“哦,是有人不让他来,你告诉朕,是太子,还是庆王?” 高怀谨低声道:“陛下,奴不敢妄言。” 圣人没有怪他,只轻轻笑了一声,“你自然不知。” 太子和庆王,一个在等,一个在抢。如今他病成这样,紫宸殿外头每日来问安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关心他? 他想见一个离京多年的小儿子,竟也要靠内侍传话。 圣人撑着坐起一点,病气还压着他的肩背,可那双眼睛已经醒透了,“朕要见定王。” 他看着高怀谨,一字一字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定王带到朕面前。” 高怀谨心头一震,把头伏得更低:“奴遵旨。” 圣人抬了抬手,高怀谨忙近前。他摸向枕边,取出一枚旧青玉佩。 玉佩是圆形,玉色偏深,正面雕着两条小螭,首尾相缠,各自衔着一枝灵芝,中间留出一枚小小的团花。左下角有一道细裂,从小螭的尾巴斜斜裂到灵芝叶下,将那一处纹路断开了半截。 高怀谨心口忽然一紧,他认得这枚玉佩。 六皇子还小时,曾在清思殿西窗下玩这枚玉佩,失手摔在砖上,磕出这道细裂。虞昭仪那时只是看了一眼,笑说:“裂了便裂了,不是非要无瑕才算完满。” 圣人把玉佩攥在掌心里,过了许久,才递给高怀谨,“你拿这个去。” 高怀谨双手接过,低声道:“是。” 圣人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告诉他,朕在紫宸殿等他。” 11. 第十一章 圣人把那枚青玉佩交到高怀谨手中时,他想了片刻,转身从帐边取下一只旧香囊。 那香囊是紫宸殿里常备的,青绫做面,里头原本装着醒神避秽的香药。圣人病中嫌药气重,内寝常放几只,今日少一只,明日多一只,没人会特别留意。 高怀谨将玉佩放进去,将香囊口系紧,重新握在掌中。 圣人闭了闭眼:“你去吧。” 高怀谨叩首退下。 外间里,宋守常还在同几位医官商议方子,蒋恩泽立在一旁,低眉垂目。 高怀谨走过去,声音照旧不高:“蒋医官。” 蒋恩泽抬头,躬身道:“高内侍。” 高怀谨将那只香囊递给他:“圣人嫌这香气重,你带回太医署,另配一味清淡些的。” 圣人病中闻不得重味,紫宸殿这几日药气又浓,内寝里一会儿换香,一会儿撤炉,都是常事。旁边几位医官听见了,也只当是御前琐事,并没有多看。 蒋恩泽双手接过:“是。” 天快亮时,太医署的人从紫宸殿退出来。 到了宫门前,守门的内侍照例对了名籍,看过随身符牌,又叫人打开药箱搜检。针囊、药刀、药杵,一件一件都要翻过。 查到蒋恩泽药箱中的小漆匣时,内侍的手停了一停。 蒋恩泽解释道:“紫宸殿高内侍吩咐,圣人闻不得此香,要带回太医署另配一味。” 内侍听见“紫宸殿”和“高内侍”几个字,动作便轻了些。他开匣看了一眼,见里头果然是一只青绫香囊。 紫宸殿里出来的香囊,不是他们这些宫门前的小内侍能随手翻动的。他把漆匣合上,递还给蒋恩泽:“可以了,蒋医官请。” 蒋恩泽双手接过,重新放回药箱。 出了宫门,天边已经泛白。 皇城道上的风冷得很,吹得人一夜未睡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宋守常年纪大了,一夜没有合眼,走到半路便有些撑不住。旁边的医官忙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宋太医,先回署里歇一歇吧。” 回到太医署,几个医官各自散去洗脸更衣。昨夜带回来的药渣、抄方和未用完的药材,也都要登记入册。 蒋恩泽把药箱放到案上,取出漆匣里的香囊。 管香药的徐主药忙过来接:“蒋医官,这是紫宸殿退下来的?” 蒋恩泽道:“是,圣人嫌气味重,要另配一味清淡些的。” 徐主药应了一声,正要接过去。 蒋恩泽却没有立刻松手,只道:“我先看一眼原香用了哪几味,免得配出来仍旧冲。” 他说得自然,徐主药便退到一旁候着。 香囊口上的线结系得紧,他低头拆了一会儿,才把旧香药倒进一只小瓷碟里。 “徐主药,你来看看。”蒋恩泽把瓷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徐主药上前,低头嗅闻,皱了皱眉,便道:“这香囊里沉香放得确实多了些。” 蒋恩泽顺势道:“确实,怪不得圣人闻不得。” 他说着,把香药重新倒回香囊里,连同小漆匣一并递过去,“你照这个底子另配一囊,沉香减去,白芷也少些,午前送去紫宸殿。” 徐主药双手接过:“是。” 那枚玉佩,已经进了蒋恩泽袖中。他在署里又留了一会儿,把昨夜几张方子誊完,才换了一件外袍,提着一只小药篓出了太医署。 皇城外那家药肆已经开门了,掌柜正弯腰扫门前的灰,看见他来,忙直起身:“蒋医官,今日这么早?” 蒋恩泽道:“我来买几味香药,家里用。” 掌柜便把人往里让:“蒋医官请。” 药肆里刚开张,伙计还在后头搬药篓,柜上没有旁的客人。蒋恩泽走到柜前,随口说了几味香药,掌柜一一记下,又转身去柜里取。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穿短褐的人。 那人肩上挑着一担空筐,像是清早进城送货后顺路来抓药的。他没有看蒋恩泽,只把一张药帖放到柜上,“小伙计,给我抓两钱白芷,一钱甘草。” 蒋恩泽站在柜前,低头看掌柜取出来的香药,忽然道:“甘松不要旧的,拿新晒过的来。” 掌柜连忙道:“有新晒的,在放在后头仓库里,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 掌柜一走,柜前便只剩蒋恩泽、药铺伙计和那个短褐人。 伙计低头称药,秤杆轻轻一晃。 蒋恩泽把袖中一枚小小的布包压到柜沿下,手指一松,那布包便落进短褐人的空筐中。 短褐人佯装不耐,催促道:“劳烦你快些,我还要赶路。” “急什么,这都是细致活,不得慢慢来吗?”小伙计嘟囔一句。 等掌柜拿着新甘松回来,短褐人已经抓好药,付了钱,挑着空筐出了药肆。 蒋恩泽又同掌柜说了几句香药配伍,才缓缓离开。 出了药肆,街上人渐渐多起来。热汤摊前白气腾着,挑担的、赶车的、上直的小吏,都从门前经过。 邱修混在人群里,走得不快,从皇城南边一路往钱家城南的仓库去。 午前,城南仓库送了一车药材进钱府。 门房照例看了一眼单子,见是赵大夫要用的药,便叫人抬进去了。 药包送到外书房时,钱伯庸正在看账。他把屋里的人都遣出去,才拆开最底下那一包,药草苦味散出来,里头压着一只小小的旧布包。 陈度已经能坐起来了,赵大夫早晨来过,替他换了药,又留下半碗黑沉沉的汤药。药本该趁热喝,可这会儿热气早散尽了,只剩一股苦味压在屋里。 钱穗盈到东厢时,屋里还有两个婆子守着。 绣橘比她先一步进去,笑着同那两个婆子说:“方才夫人叫人问东厢的炭还够不够,两位妈妈去看一眼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就是。” 那两个婆子听见是夫人的吩咐,忙应了声,退了出去。 钱穗盈这才从门边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碟,小声道:“陈度,我来看看你。” 陈度靠在榻上,听见她的声音,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小碟上。 碟子里放着几枚蜜渍梅子,裹着一点细糖,颜色透亮。 钱穗盈走到榻边,把小碟放在旁边的小案上,“你的药闻着太苦了。” 陈度看了一眼案上的药碗,违心道:“还好。” 钱穗盈也看了一眼,黑汁一口没动。她没有拆穿,只是问:“你想吃蜜渍梅子吗?” 陈度笑了一下,像灯下薄薄一层光,一晃就没了。 钱穗盈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把小碟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别让赵大夫知道, 他上回说吃甜的容易坏药性。” 陈度道:“那你为什么还送?” 钱穗盈想了想:“药性是赵大夫管的,苦不苦是你自己受的。” 陈度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钱穗盈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重了,只好又补了一句:“你不吃也罢,我只是顺手拿来的。” 她说完便要走,陈度却伸手端起了药碗。 他动作不快,手腕还有些虚,碗沿轻轻碰到小案,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药已经凉了,入口更苦,他喝得很快,放下碗时,眉头到底还是皱了一下。 钱穗盈看得心惊胆战,仿佛苦药都进了她的喉咙,“你慢些喝,别呛着。” 陈度放下碗道:“我怕你站久了,被钱夫人知道。” 钱穗盈一时没话,她确实怕母亲知道。可被他说出来,又觉得自己像做贼似的。 她瞟了他一眼,低声道:“那你快些好起来吧。” 陈度从小碟里取了一枚蜜渍梅子,口中的甜味很快压过药苦,他抬眼看她,道:“很甜。” 她耳根一热,“甜就甜,我又没问你。” 钱穗盈刚离开不久,钱伯庸便到了东厢。 钱伯庸进门后,先看见案上的空药碗,又看见旁边那碟蜜渍梅子,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他关上门,将那只旧布包放到案上,“殿下,这是宫里递出来的东西。” 陈玄度微微颔首,示意钱伯庸解开布包。 青玉佩露出来的那一刻,陈玄度脸上的血色一下被抽尽了,是她母亲的旧佩。 窗外风吹过,廊下竹帘轻轻碰了一下窗棂。 陈玄度把玉佩握进掌心,玉是冷的,那道裂痕硌在指腹上,清清楚楚。 他很想笑,拿出死人的旧物,就能把他叫回去。 像是他看见这枚玉佩,便该想起从前,想起父子之间也曾有过几分温情,想起紫宸殿里那一点迟来的悔意。 然后就该忘了,忘了是谁把他送出上京,忘了是谁一点点熬死了母亲。 陈玄度的手慢慢收紧,玉佩的边角抵着掌心,“还留着做什么呢。” 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人活着的时候不肯护。人死了,又装模作样地怀念。” “殿下……”钱伯庸斟酌开口,“宫里这是何意?” “召我回京的诏书是真的。”陈玄度垂着眼,唇边凝着冷意,“如今,圣人在催我入宫。” 钱伯庸脸色微变,“殿下还不能下地,此时入宫实在勉强。” 陈玄度看着掌心里的旧佩,慢慢道:“圣人病得不轻,未必能撑多久,我不能再等了。” 钱伯庸分析道:“东宫在找殿下,庆王府也在找殿下。宫里递了信物出来,却没有走明旨,便说明紫宸殿那边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接殿下入宫。殿下此时想要入宫,很难。” “要找一个人。”陈玄度慢慢道,“这个人能名正言顺入宫,也能带人入内。” 能入宫,还能带人入内。这样的人,全上京城里没有几个。 钱伯庸原本低着眼,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殿下与静山公主,可有旧谊?” 陈玄度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静山公主。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12. 第十二章 静山公主是圣人的长女,冯美人所出。 宫里从不缺皇子公主,一个母族不显、生母早逝的长女,纵然占了一个“长”字,也没有多少人真把她放在要紧处。 静山公主十六岁出降,驸马陆行简,挂着驸马都尉的名,另在太仆寺领着一个清闲差事。 陆家门第尚可,不算显赫。陆行简性子温吞,不爱钻营,在太仆寺里管些车马簿册,日子过得安稳寡淡。 静山公主不是爱铺张的人,年轻时也办过几回花宴,后来便少了。旁人问起来,她只说自己喜静,不耐烦热闹。其实府里的人都知道,办一场宴,从帷帐、果品、香料到歌伎、花木,样样都要银子。 公主府与钱家的来往,便是从这些琐碎处开始的。 公主府里做夏衫,要用轻罗。冬日制大氅,要用细绒和狐腋。内院女眷焚香,常用沉水、甘松、白芷、零陵香。 静山公主信佛,每年春日要在城南宝相寺供灯,秋日又要请僧人在府中开一场小法会。香烛、绢帛、供佛的缎面、施出去的药材,许多都从钱家的铺子里走。 公主府的人同钱家打交道久了,便知道钱家不仅会做生意,钱伯庸更会做人。 有一年公主府里的份例迟迟没拨下来,施药的日子却已经定了。府中掌事女官急得几夜睡不好,最后还是钱家先送了药材过去,只写“春寒药材一批”,旁的一句话也没多问。 钱伯庸后来见过那位女官一次。 女官姓许,年纪四十上下,穿一身青灰衣裙,说话极客气,客气里又藏着一点难堪,“钱郎主,公主府里的账,年后一定清。” 钱伯庸那时只笑笑:“许尚仪言重了,公主行善事,钱家是沾一点光。” 钱伯庸早年便看明白了这一点。静山公主不是得势公主,驸马也不是能替她撑起门庭的人。 她离宫廷很近,却离权力很远。正因如此,钱家这样的商户,才有机会把生意做到公主府里。 那时候他也没有想到,这一笔人情账,有一日会用在定王身上。 钱伯庸从东厢出来时,已近二更。 院中风冷,廊下灯笼被吹得轻轻晃。他没有回正房,径直去了外书房。 钱安已在书房外候着,他跟了钱伯庸二十多年,知道主人夜里忽然叫人,绝不是小事。见钱伯庸进来,他立刻关上门,把屋中灯芯挑亮。 钱伯庸坐下,先问:“静山公主府今年施药的账,走到哪一处了?” 钱安一愣,很快答道:“前日才送来回条。驱寒丸药三百份,姜汤药材六车,还有佛堂供灯用的檀香、灯油,账都记在冬施名下。” “许尚仪那边呢?” “上月使人来过一趟,说府里春日要给公主做几身素净衣裳,先看了几匹月白和银灰的料子,还没定。” 钱伯庸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明日一早,把那几匹料子送过去。新到的沉水香、零陵香,各拣两盒,再备一匣南珠。”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火光短短一跳,钱伯庸接着道:“去把小娘子请来。” 钱安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钱穗盈原本快要睡下,听说父亲在外书房等她,心里便先沉了一下。 她披了件外衣,跟着绣橘一路过去。外书房灯还亮着,院中没有旁人,只有钱安站在廊下。 绣橘要跟进去,被钱安拦住了,“小娘子自己进去吧。” 钱穗盈心里越发不安,推门进去。 钱伯庸坐在案后,案上只有一盏灯。灯火照着他的脸,比白日里看着更深沉。 钱穗盈站在门边:“父亲。” 钱伯庸看了她一会儿,才道:“盈娘,把门关上。” 她照做了,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屋里一下静得厉害。 钱伯庸开门见山道:“盈娘,东厢里那个人,不叫陈度。” 钱穗盈一时没有听明白,她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才问:“那他叫什么?” 钱伯庸道:“陈玄度。” 钱穗盈先是怔住,陈玄度,她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 “定王,陈玄度。”钱伯庸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钱穗盈还站在原地,可心神已经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往后一拽。 上元夜,灯市,血迹,东厢,药碗,蜜渍梅子,还有他垂着眼说话时那些冷静和疏离,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原来不是不像寻常人,他本来就不是寻常人。 她声音很轻:“父亲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钱伯庸道:“因为现在需要你知道。东宫在找他,庆王府也在找他。紫宸殿递了信物出来,定王殿下要入宫见圣人。” 钱穗盈听得心口发紧,这些话离她太远了。 东宫,庆王府,紫宸殿,圣人。 每一个字都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我不明白。”她道,“父亲要我做什么?” 钱伯庸看着她:“我要你去一趟静山公主府,把定王在钱府的消息告诉她。静山公主是圣人长女,能入宫问疾。倘若她肯带定王入宫,定王就有机会走到紫宸殿前。” 钱穗盈唇上最后一点颜色也褪了下去,她摇头,摇得很快,像是只要迟疑一瞬,这件事就会落到她身上,“我不行,我连公主府的门都没见过,我做不了这样的事。” “盈娘……”钱伯庸唤她。 她眼眶红了,话也急起来:“这么要紧的事,为什么不让母亲去?母亲比我稳妥,也比我会说话。她是钱家的主母,她去公主府,不是更有分量吗?” 钱伯庸沉默了一会儿,“你母亲不愿意去。” 钱穗盈怔住,她像是一时没听明白,过了片刻,才很轻地问:“母亲……不愿意?” “是。”他停了停,又道:“她也不愿你去。” 这句话落下来,钱穗盈心里的那些害怕、慌乱、委屈,像一下子都被按住,只剩下一点冷意慢慢爬上来。 这件事绝不是父亲口中那样“钱家替贵人递一句话”。若真是能得好处、能攀上公主府的事,母亲不会不愿意。母亲管了内宅这么多年,最懂什么事该接,什么事不能碰。 母亲不去,是因为这件事不是好事。 母亲不让自己去,是因为这件事太险。 钱穗盈眼睛一点点红得更厉害,“所以母亲都不愿意,父亲也要让我去?” 钱伯庸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叫人难受。 “父亲。”钱穗盈把心里最怕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们家是不是不该卷进去?定王也好,公主也罢,那都是宫里的事。我们家只是做生意的。父亲从小就说,钱家的买卖能做到今日不容易。” 她眼泪落下来,又很快被她抹掉,“那这一次,为什么一定要管?” 钱伯庸的神色在灯下显得有些灰败。 “因为这个人,是你领回家的。” “盈娘,上元夜,是你将他带回来的。钱家替他疗伤,帮他藏身,也替他递了信。到如今,不是我们说不管,就能全身而退的。” 钱穗盈的眼睛还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灯市那样亮,人声那样热闹。她只是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暗处,气息微弱,下一刻就会死。 她只是救了一个人。 钱穗盈往后退了一步,膝弯碰到椅沿,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泪,满是惊惶,“所以是我的错吗?” 钱伯庸皱了一下眉:“盈娘。” “是我把他带回来的。”她喃喃道,“是我让人救他的,是我让他住进东厢。倘若那天我没有多管闲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后面那句话,她自己也说不出口。 倘若她没有多管闲事,陈玄度也许已经死了。 可他死在外头,钱家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些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钱穗盈自己先吓住了,她攥紧袖口,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觉得自己很坏。 她竟在想,若那夜没有救他就好了。 钱伯庸终于开口:“这不是你的错。” 钱穗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不信。 钱伯庸道:“那夜换成谁看见一个将死之人,也未必能袖手旁观。你救人一命,不是错。” “可父亲方才说,是我把这件事带进钱家的。” 钱伯庸道:“这是因,不是罪。盈娘,世上的事并不是只有对错。有些事,你做的时候没有错,可它仍旧会生出后果。如今我们要面对的,便是后果。” 钱穗盈垂下眼,眼泪砸在袖口上,很快洇开一点深色,“父亲,我害怕。我不想去公主府,我也不想见什么静山公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我说错,怕她不信,怕她把我扣下。” 钱伯庸没有再劝,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 怕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但公主府的门,终究还是要有人去敲。 屋里灯火静静烧着,照着钱穗盈发间那支小簪,她忽然站起来。 钱伯庸抬眼:“你去哪里?” 钱穗盈停在门边,肩膀绷得很紧,“我去问他,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13. 第十三章 门开时,外头的冷风一下灌进来,钱穗盈身上的夹袄被风扑得往后一贴,她这才觉得方才在屋里竟出了一身冷汗,衣里衣外都是凉的,寒意从背脊上一寸寸爬起来。 绣橘守在廊下,正低头搓着手。见钱穗盈出来,她忙迎上去:“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钱穗盈没有应,廊下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光落在她脸上,还是平日那张脸,神情却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一半。 绣橘伸手要扶,她却轻轻避开了,“我要去东厢。” 绣橘怔了一下:“这么晚了,不合规矩……” 钱穗盈已经往前走,夜里的钱府静得厉害,只剩廊下灯影一盏一盏往后退。风从夹道里穿过去,吹得她裙角贴在腿边,像有什么东西一路跟着她,不肯放。 绣橘提着灯跟在后头,几次想劝,见她肩背绷得那样紧,到底没敢开口。 东厢外,守夜的婆子正坐在耳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忙起身出来,“小娘子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钱穗盈停在门前,屋里灯还亮着。那一点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槛上,窄窄的一道。她望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自己若今晚不进去,明日便再也没有勇气进去。 “你们守在外头。”她道,“我有话问他。” 婆子不敢让,绣橘也慌了:“小娘子,要不要先同夫人说一声?” 钱穗盈没有看她,“让开。” 她声音不高,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婆子被惊住,往旁边退了半步。 屋里药味很重,灯影沉在榻边。 陈玄度也没有睡,他半靠在枕上,外衣披得不甚齐整,像是已经在这昏灯里坐了很久。 门一响,他先没有抬头。直到冷风卷进屋里,灯火轻轻偏了一下,他才慢慢抬眼。 钱穗盈站在门口,她站得很直,肩背绷着,连下颌都微微收紧。 陈玄度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钱伯庸已经同她说了,他轻轻吐出一息,道:“你知道了。” 钱穗盈没有往前走,只把手指慢慢从门框上收回来,“我现在还该叫你陈度吗?” 灯盏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压在榻边。他垂下眼,片刻后才道:“那是我的化名。” 钱穗盈胸中像塞了一团冷棉絮,咽不下,也吐不出,“哦,你真的是定王殿下。” 她想自己应该行礼,按规矩,她不该这样站着同他说话。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连膝盖都弯不下去。什么礼数,什么尊卑,在这一刻都像隔得很远。 她低声道:“殿下骗了我。” 陈玄度听见这句话,神色微微一顿,他像是要说什么,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是我不好。” 钱穗盈听了这四个字,反倒更难受。 她宁可他说一句不得已,说一句局势如此,可他偏偏只说“是我不好”,倒像把错都揽下了,又叫她那些质问没处落。 她攥着袖口,指尖一点点收紧,“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把钱家拖下水?” 陈玄度搭在被上的手慢慢收紧。窗外风声贴着窗纸,灯芯轻轻爆了一声,那一点细响落在两人中间,显得很空。 他道:“嗯,我知道。” 钱穗盈眼里的泪意一下涌上来,又被她硬压回去,“那你还跟着我回来?” 陈玄度抬眼,他似乎想坐得正些,身子刚动,便牵到伤处,眉心不由地拧了起来。 钱穗盈瞧见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立刻停住。到了这个时候,她不能再心软了。 陈玄度也看见了她那半步,“我没有办法。” 钱穗盈眼里仍有怒意,“你是定王殿下,怎么会没有办法?” 陈玄度很轻地笑了,那笑意一点也不快活,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定王殿下现在连这张榻都下不去,还能有什么办法?” 钱穗盈一时说不出话。 陈玄度说得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太子在找我,庆王也在找我。我若被他们先找到,就没命走进紫宸殿了。” 钱穗盈听得手心一点点发冷,“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紫宸殿?” 陈玄度沉默下来。 钱穗盈等着他回答,她以为他会说圣人召他,说定王必须回宫。 他若这样说,她大约还能继续生气,继续害怕,然后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该管的事。 可陈玄度最后只说:“我想回家。” 钱穗盈怔住,灯火晃了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回家?” 陈玄度“嗯”了一声。 钱穗盈慢慢道:“紫宸殿是你的家吗?” 陈玄度摇了摇头,“不是。” 他说完,垂眼望着榻边那点灯影,声音低了些,“母亲在的时候,清思殿是我的家,后来就不是了。钱小娘子,圣人病得很重,他让人把信物送出来,是要我回去。” “要你回去做什么?”钱穗盈问。 “我不知道。”他抬起眼,“但我想活着回去见他。” 钱穗盈指尖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紧。她不该信这句话,这件事不是“见他”两个字能讲完的。 “钱小娘子。”陈玄度道,“在上京,我能相信的人不多。你若不愿意,我不会怪你,明日就将我送出去。” 他病着,靠在昏黄灯影里,连求人的话都说得不重。 钱穗盈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从前的陈度,一个人伤成那样,孤零零地躺在东厢里,连苦药都喝得无声无息。 她被养在深宅里,什么事都要听父母安排。他困在病榻上,连自己要往哪里去都不能说。她那时想,他们大约都不是很自由的人。 所以她才愿意同他说话,愿意关心他,愿意把他当做朋友。 朋友之间,是不该这样骗来骗去的。可朋友落了难,她又怎么能眼看着不管。 外头绣橘似乎在廊下轻轻走了两步,又被婆子低声劝住。那点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寻常夜晚。 钱穗盈冷着脸开口,“我只是帮你回去见他。” 她像是怕自己后悔,立刻又补了一句:“你是定王,我 是钱家的小娘子,等你回去了,我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钱穗盈越说越坚定,“我帮你这一次,只这一次。” 陈玄度望着她许久,“好,我会记得你的恩情。” “我不要你回报什么。”钱穗盈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下去,“进了公主府,我要怎么说?” “你若见到静山公主,就告诉她,六郎回京了。她若有心,就会知道你的意思。” 钱穗盈点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 陈玄度又道:“若她肯见你,你再告诉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父亲……圣人病中,仍挂念清思殿。” 钱穗盈不知道清思殿是什么地方,她也不想追问,只点了点头。 陈玄度道:“她若还念从前,自会明白。若不明白,你说再多也没有用。” 钱穗盈神色凝重道:“好,我都记下了。” 陈玄度看着她,忽然又道:“你别害怕她。” 钱穗盈抬起眼,“你说得容易。” 陈玄度沉默片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想起一个人,“我小时候见她,她已经出降了。偶尔进宫来,母亲会留她喝茶。阿姐话不多,就坐着安安静静喝半盏茶。” 他停了停,“有一回,我在殿中打闹,碰碎了母亲案上的小瓷盏。那是圣人赐下的,宫人跪了一地,她没有声张,只叫人把碎瓷收了。母亲问起来,阿姐说,是她袖子带倒的。” 钱穗盈一直攥着袖口,听到这里,手指才慢慢松开了一点,掌心里潮潮的。 陈玄度低声道:“我记忆中的静山公主,是这样的人。” 钱穗盈轻轻“嗯”了一声,她肩背仍旧挺着,却不像方才那样硬了。 人还是站在门边,离他也不近,只是那口堵在胸前的气,终于往下落了一点,她又问:“若公主不念从前的事呢?” 陈玄度道:“那你就回来。不要求她,不要替我多说一个字。她若不肯认六郎,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钱穗盈低下眼,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手碰到门时,又停住。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叫他的名字。 眼前的人是定王,是她该低头行礼、该称一声“殿下”的人。可若她真这样叫了,东厢里那个同她说话的人,好像就真的没有了。 “陈玄度。”她背对着他,这一声叫得很轻,“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身后,陈玄度沉声道:“好。” 钱穗盈推门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很快被关在外头。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灯火轻轻烧着,陈玄度靠在榻上,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那句“好’”未必做得到。 他这一生,往后还有许多话不能明说,也还有许多事不能让她知道。 窗纸又被风拍了一下,陈玄度垂下眼,尽管如此,方才他答得毫不迟疑。 罢了。 他手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干净东西,如今能留下一些光亮,那就尽量留下一些吧。 14. 第十四章 天还未大亮,钱夫人屋里已经点了灯。 炭盆烧了一夜,到了这时候火气淡了些,只剩一层红灰,偶尔轻轻塌下一小块。 钱穗盈进来的时候,钱夫人正坐在榻边看那只小匣子。 匣子是钱伯庸派人送来的,黑漆描金,只有巴掌大,里头装着一匣南珠。珠子不算大,可颗颗圆净,光在灯底下浮着,不耀眼,反倒有种温吞的贵气。 旁边另放着两匹素缎,一匹月白,一匹银灰。沉水香、零陵香各装了两盒,贴着钱家铺子的细签,冬施账册压在最上面。 钱夫人抬眼看她,“盈娘来了。” 钱穗盈应了一声:“母亲。” 她今日穿得素净,藕合色襦裙,外头披一件银灰斗篷,发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小簪。绣橘原想替她再戴一对珠珰,她摇头不要。 钱夫人看了看她的衣裳,道:“这样便好,去公主府,越不打眼越好。” 钱穗盈点点头,她昨夜几乎没有睡。合上眼,便听见父亲说“这个人,是你领回家的”。再一翻身,又听见陈玄度说“我想回家”。 两句话一左一右,像两根细线,把她整夜拴着,怎么都挣不开。 钱夫人让屋里人都退下,只留下一个心腹嬷嬷在屏风外守着。 钱夫人把冬施账册拿起来,又放下,道:“今日到了公主府,先见许尚仪。你把东西交给她,说是我让你来问公主安。话不要多说,眼睛也不要乱看。” 钱穗盈道:“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钱夫人声音不重,仍旧是平日管教她的语气,可今日听着,比责备还叫人心里发酸,“公主府不比咱们家。你在家里说错一句话,不过是我说你两句,或你父亲皱一皱眉。到了那样的地方,说错一句,旁人不会当你年纪小,也不会当你无心。” 钱穗盈低声道:“母亲。” 钱夫人道:“许尚仪若问你,为什么不是我去,你只说我昨夜受了风寒,不宜出门。若问你父亲,你只说铺中有事,实在脱不了身。” 钱穗盈点点头。 钱夫人又道:“若后来真见着公主,你进去之后,先行礼。公主不叫你起来,你便跪着,不要觉得委屈。你今日去,不是钱家的小娘子去走亲戚,是去求人办事” 钱穗盈听见“求人办事”四个字,心里轻轻一沉。 钱夫人伸手,把她斗篷的系带理了理,她手指有些凉,碰到颈边时,钱穗盈忍不住轻轻一颤。 “盈娘,你现在若不想去,一切都还来得及。”钱夫人的眼神很平静,“你若害怕,若后悔,若不愿意把自己牵进去,现在就说。” 到了这一刻,母亲仍旧想把她往回拉一把。钱穗盈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母亲不怪我吗?” 屋里的灯芯轻轻烧着,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钱夫人道:“我怪过。” 钱穗盈低着头,眼泪一下落到裙上。 钱夫人伸手替她擦了擦,“你救人,原也不是坏事,我只是不愿你再往里走。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一句好心便能了结的。你今日去公主府,也不是给他递一句话这样简单。” 钱穗盈慢慢抬头,“母亲,我和他约好了,我答应帮他一次。” 钱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是定王。” 钱穗盈眼睫颤了一下,“我知道。”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细细的绣线,绣线是银灰色,被她攥得有些皱了,怎么抚也抚不平, “可是母亲……我没有答应定王,我答应的是陈玄度。”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还是轻的,却没有改口。 “我昨夜想了一夜,我很怕,也很生气。我也想过,若上元夜我没有把他带回来,是不是今日什么事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喉咙紧了一下。 “我只是帮朋友一次。等他回去了,他就是定王殿下,我还是钱家的小娘子。我们本来也不该有什么瓜葛。” 这话听着很孩子气,钱夫人心里一酸。她想说,盈娘,你哪里知道这世上有些瓜葛,不是你说没有便没有的。 她想告诉钱穗盈,人心不是账册,不能一笔一笔划干净。 最后她把那只小匣子推到钱穗盈面前,“你先递账册,再递香料、素缎,只照寻常问安走礼。她若只按公主府的规矩收了,不屏退左右,也不问你还有什么话,你便不要动这匣子。” 钱穗盈低声道:“那我什么时候拿出来?” 屋里灯火轻轻一跳,匣子上的金线也跟着亮了一下。钱夫人说:“等她肯同你私下说话的时候。到那时,你把南珠交给她,只说这是我给她的一点私礼,谢她这些年照看钱家的买卖,再求她念在旧日往来的情分上,替你引见公主。” 外头嬷嬷隔着屏风轻声道:“夫人,车已经备好了。” 钱夫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让钱穗盈出去。她站起身,再次替钱穗盈把斗篷的领口拢紧。 腊月里的风冷,斗篷里衬着细毛,摸着暖,却不知怎么,钱穗盈仍觉得肩头发凉。 钱夫人看了她许久,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钱穗盈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钱夫人也是这样摸她的脸,说,盈娘不怕,母亲在外头。 可今日母亲不能在外头。公主府的门,她只能自己进去。 钱穗盈很想哭,硬是忍住了。 钱夫人收回手,道:“你去吧。” 钱穗盈抱起匣子和账册,向钱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的时候,她听见钱夫人在身后叫她。 “盈娘。” 钱穗盈回头。 钱夫人站在灯下,神色比方才更疲惫,“若事不可为,不要逞强。钱家不是只有你父亲一人说了算,你也是我的女儿。” 钱穗盈眼眶一下红了,“母亲,我记住了。” 出了正房,冷风扑面而来。天色刚透出一点灰,院中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绣橘小心扶着她出门,从侧门上车。 车轮一动,钱府侧门便慢慢退远了。天还未亮透,上京的街巷像浸在一层灰蓝色的冷雾里。 钱穗盈隔着车帘看了一眼。她从前也常出门,去香铺,去布庄,去寺里上香。上京城的路她原是熟的,连路边哪个摊子的糖糕好吃,她都知道。 可今日这条路,她不认得了。 公主府门后有什么,她也不知道。 车在公主府侧门前停下时,天已经亮了些。 公主府门前不甚热闹。门楣高,铜环擦得发亮,两边石狮子蹲在 薄霜里,嘴边积着一点白。 钱穗盈从车里下来,门房早看见钱家的车,却没有立刻上前。隔了片刻,才有一个青衣仆妇从里头出来,面上堆着笑,走到阶下福了福身,“可是钱府来的娘子?” 钱穗盈还了一礼:“家母昨夜受了风寒,不便亲来,命我来给公主问安,也给许尚仪送几样东西。” 仆妇笑道:“钱夫人有心了。娘子且稍候,奴婢进去回一声。” 钱穗盈站在阶下,指尖隔着斗篷,按着那只小匣子。 那仆妇进去了许久,才又出来,笑意比方才更周全:“许尚仪正陪公主用早茶,怕还要等一等。钱娘子先进来坐坐吧。” 仆妇引她们从侧边一道小门入内,穿过一段夹道。夹道里风紧,两边墙高,日光还没照进来,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潮气。绣橘抱着香料盒子,走得小心,生怕鞋底一滑,叫人看了笑话。 前头那仆妇却走得不紧不慢,像故意留着半步距离。 钱穗盈记得母亲的话,眼睛不要乱看,话不要多说。她只垂着眼,看见自己裙边扫过地上细霜,霜化成一点水痕,很快便看不见了。 进了二门,才有两个小丫头迎出来,接过素缎和香料。其中一个年纪小些,手碰到那匹月白素缎时,低声道:“这料子倒细。” 旁边年长的轻轻咳了一声,那小丫头忙住了口,抬头朝钱穗盈笑:“钱娘子屋里请。” 她们笑得都很规矩,只是那笑里有一种不用说出口的明白:钱家只是做买卖的人家,公主府再不显,也还是公主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尊卑有别。 钱穗盈发觉了,她没有作声。 若在从前,她也许会觉得难堪。钱府里的丫头婆子都捧着她,外头铺子里的掌柜见了她,也会恭恭敬敬叫一声小娘子。她原以为世上的客气都差不多,今日才知道,客气也有高低。 她被引到一间偏厅,厅里陈设不多,墙上挂着一幅旧山水,桌椅都是深色木头,擦得见光。窗边一只铜炉里燃着香,味道淡,压着一点旧日的清贵。 小丫头送了茶来,茶盏放到她手边时,已经不十分热了,“钱娘子先用些茶。” 钱穗盈微微点头道:“多谢。” 她端庄坐着,没有碰着这盏茶。 外头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有女使在帘外低语,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打量的心思,“这便是钱家的小娘子?” “她生得真好看。” “商户人家养女儿,原也舍得。” “可不是么,生得这样好,家中又不缺银钱。将来若有贵人肯抬举她,钱家也算烧了高香。” 话音很快散了,钱穗盈坐在厅中,仿若未闻。 她今日没有厚涂脂粉,只略点了一点口脂。腊月清晨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细白。钱穗盈眉眼生得干净,眼尾微微垂着,平日笑起来有些软,一副好说话、好欺负的模样。 可今日她不笑,唇色也被冷风吹得淡,鬓边只一支白玉簪,反倒显得整个人清清冷冷,有一种被家里好好养出来、又忽然送到风里的怯意。 又等了一盏茶工夫,帘外忽然静了些。先前那些来去的脚步声都轻了。一个仆妇低声道:“许尚仪来了。” 15. 第十五章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起时,屋里的香烟正细细往上走。 进来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一身青灰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不见金玉,只簪了一支乌木簪。她原是宫中尚仪局出来的人,静山公主出降时随到府里,府中上下仍尊称她一声许尚仪。 许尚仪身量不高,面上也不见厉色。只是她一进门,方才还在帘外轻声说笑的丫鬟仆妇,便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声气,各自退后半步,连衣裙擦过地面的响动都小了。 钱穗盈忙起身行礼,“见过许尚仪。” 许尚仪没有立刻叫起身,她的目光在钱穗盈身上停了一停。片刻后,她才道:“钱娘子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钱穗盈应声坐下。 许尚仪走到主位旁坐下,丫鬟奉了茶,她没有端,只看着钱穗盈道:“钱夫人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受了风寒?” 钱穗盈按着母亲教过的话回道:“母亲昨夜着了些凉,原本还想亲自来给公主问安。只是今晨起来咳嗽不止,唯恐惊扰了公主,这才命我代走一趟。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尚仪恕罪。” 她说得不快,到底年轻,声音里藏着一点绷紧,许尚仪听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钱夫人太客气了。回去也替我问她的安。” 钱穗盈道:“是。” 许尚仪这才问:“冬施的账册带来了?” 钱穗盈双手递上,“带来了。前日贵府里送了回条,家中已经入账。年节将近,母亲又惦记公主府春日衣料,所以命人送了两匹素缎来,请尚仪先过目。” 许尚仪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钱穗盈站在下首,听着那一点响动,心也像被纸页一下一下掀起来。 许尚仪翻得慢,却并没有真细看,她合上账册,微微一笑:“钱府做事,向来周全。” 钱穗盈垂眼道:“尚仪过奖了。” 许尚仪的手指轻轻压在账册封皮上,一时无话。她是宫里出来的人,帘幕深处、阶前廊下,见惯了人情往来的曲折。什么是正经问安,什么是意有所图,不必人说到明处,她心里便先有了数。 钱夫人从前同公主府往来,分寸拿得极好。今日忽然称病不来,又叫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过来,便不是寻常事。 许尚仪抬了抬手,屋里的丫鬟便都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门也轻轻合上。 外头的脚步声隔远了,许尚仪这才抬眼看她,“钱娘子,有什么旁的话,如今可以说了。” 钱穗盈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她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办,许尚仪这样开门见山地问出来,她反倒觉得心口一空。 她低头,从斗篷底下取出黑漆描金的小匣子,双手捧上,“家母还让我给尚仪带了一点私礼,谢尚仪这些年照看钱家的买卖。” 许尚仪没有接,她只看了一眼那只匣子,笑意淡了些,“钱夫人太客气了。旧日往来,不过各尽本分。这样重的私礼,我受不起。” 钱穗盈手还举着,她知道,若照寻常礼数,此刻就该顺势收回去,再说几句“是我家失礼”、“尚仪莫怪”的客套话,然后带着东西告退。这样大家脸面都好看。 可今日若退了,便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屋里香烟细细浮着,许尚仪坐在那里,神色不动,像早已看惯了这样进退不得的人。 钱穗盈把匣子又往前奉了半寸,声音很轻,“尚仪,这不是买卖上的礼。” 许尚仪终于正眼看她,“哦?不是买卖上的礼,那是什么礼?” 钱穗盈喉咙紧了一下,如实说道:“钱家想求尚仪看在旧日往来的情分上,替我引见公主。” 许尚仪静了片刻,问道:“钱娘子要见公主做什么?” 钱穗盈手心已经潮了,慢慢道:“钱家替一位故人,递一句话。” 许尚仪的眼神沉了些,“公主身边,可不是什么故人都能递话的地方。” 钱穗盈低声道:“我知道。” “那你要递什么话?”许尚仪的身体微微前倾。 钱穗盈停了一息,她原本以为这句话并不长,昨夜在东厢里听过一遍,回钱夫人屋里又在心里默了许多遍。可真到了许尚仪面前,那几个字却像忽然重了起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不能顺顺当当地吐出来。 屋外似乎有风过廊下,帘角轻轻动了动。 她觉得自己站在钱府与公主府之间,站在父亲和母亲之间,也站在陈玄度与那座她从未见过的紫宸殿之间。 “故人说,”钱穗盈声音很轻,“若公主还记得清思殿,便会见我。” 话音落下,屋中的香烟仿佛都凝滞了。 许尚仪脸上没有大变,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冷静模样,只是眼底有一点极轻的惊意浮上来,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在宫里时,也曾听过那位娘娘病中传出来的咳声。后来宫门里新人旧人一层层换了,清思殿也成了不能再提的旧事。 如今这几个字,却从一个商户小娘子口中说了出来。 许尚仪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钱穗盈把匣子捧得更高一些,态度坚决:“若公主肯见我,我会亲口告诉公主。若公主不肯见,那许尚仪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过。” 许尚仪的神色冷了下来,眼前这小娘子分明害怕,手指已经攥得没了血色,上半身也轻轻颤着。 这样年轻的小娘子,本不该被推到公主府来。 许尚仪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只小匣子,放在手边,“钱娘子在这里等一等。我可以帮你递话,只是公主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定的。” 钱穗盈低声道:“我明白。” 许尚仪又看了她一眼,“若公主不见,你便带着东西回去。出了这道门,今日在这里说过的话,往后一个字也不要再提。” 许尚仪掀帘出去了,帘子重新落下,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钱穗盈想端起茶盏,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茶已经凉了,喝不喝都没有意思。她只是想做点什么,不然这一颗心便要一直悬在胸口,悬得人透不过气。 钱穗盈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捧匣子捧得久了,指尖还有一点僵。她轻轻把手拢进袖中,袖口的绣线摩着指节,竟也觉得刺人。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 冬日的日光没有暖意,照在窗纸上,只添一层白。院中不知哪株树被风吹了一下,枯枝轻轻扫过窗外,影子落进来,又很快移开。 钱穗盈想起钱府的院子,这个时候,母亲屋里的炭盆大约已经添过火了,绣橘若没跟来,便该去厨房催热汤。父亲也许已经去了外书房,等着账房的人一个一个进来回话。 想到这里,她心口又轻轻一缩,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句话递进去,会带来人情,还是祸事。 又过了一会儿,帘外终于有脚步声。 钱穗 盈立刻坐直了些,进来的是方才奉茶的小丫鬟。她手里托着一只茶盘,低眉顺眼地进来,把冷茶撤了,又换上一盏热的,声音比先前客气了许多:“钱娘子请用茶。” 那丫鬟没有多停,放下茶便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时,她的裙角在门槛边轻轻一擦,很快就没了声息。 钱穗盈望着那盏新茶,茶气慢慢浮上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苦香。她这才明白,许尚仪还没有回来,公主也还没有说见不见她。换了热茶,便说明她暂时还不能走。 不能走,有时候比叫她立刻走,更叫人难熬。 她把母亲教过的话又在心里默了一遍。 见了公主,先行礼。公主不叫起,便跪着。不要哭,不要慌,不要把话都倒出来。 可若公主问她,清思殿是谁教她说的呢? 若公主问她,六郎在哪里呢? 若公主问她,钱家为什么敢藏一个定王呢? 这些话,母亲没有教过她。 陈玄度也没有教过她。 她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到了帘外便停下。 帘子被掀起,许尚仪回来了。 许尚仪面上仍旧没有什么大变,只是神色比方才更敛了些。她进来后,没有坐回主位,只立在门边道:“钱娘子,公主要见你。” 钱穗盈站起来时,膝下竟有些发软,她忙扶了扶椅背,才没有叫人看出来。 许尚仪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道:“公主喜静,进去之后,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公主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钱穗盈低声道:“是。” 许尚仪又道:“你的丫鬟先留在这里,你自己进去。” 钱穗盈点头,她跟着许尚仪出了偏厅。 外头的风比屋里冷些,迎面一吹,人倒清醒了不少。她们穿过一道回廊,廊下挂着几只旧宫灯,白日里没有点,灯穗被风吹得轻轻晃。院中种了几丛青竹,竹叶被霜打得发暗,底下落着几片枯叶,也没人急着扫。 这公主府不像钱穗盈从前想的那样富贵逼人,它旧得几乎不像天家公主的府邸。 她从前听见“公主”二字,总想到金枝玉叶、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人,连说一句话,都该有满屋珠翠替她作声。 原来公主也未必都住在热闹富贵里。 许尚仪引她到一处小院前,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极淡的檀香味。门边站着两个年长女使,见许尚仪来,便悄悄行了一礼,又把门推开。 屋里比外头暖些,窗下摆着一张矮榻,榻边有小几,小几上放着一卷经书,一盏茶,还有一串乌沉沉的佛珠。 静山公主坐在榻上,穿一身素净的浅灰常服,外头搭着一件月白披帛,发上只用一支银簪挽着,并无多少首饰。她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眉目间有天家女儿的端正,却没有逼人的光彩。 钱穗盈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行了大礼,“民女钱氏,见过公主。” 静山公主手里的佛珠慢慢转过一颗。 钱穗盈跪在地上,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膝下的毡毯很软,她却仍觉得冷意从骨头缝里透上来。 “你就是钱家的小娘子?”静山公主道,“许尚仪说,你带了一句话来。” 屋里太静了,静得连佛珠在公主指间轻轻碰过一颗,都听得分明。 钱穗盈闭了闭眼,指尖在裙边用力按了一下,认命道:“公主,六郎回京了。” 16. 第十六章 静山公主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那串珠子方才还一颗一颗转着,声儿极细,忽然停下,屋中便像少了一点活气。钱穗盈伏在地上,只看见地衣上织着暗纹,细细密密,从眼前绕过去。 半晌,静山公主不辨喜怒道:“你再说一遍。” 钱穗盈喉间发涩,仍俯着身子:“公主,六郎回京了。” 一旁的女使像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话,下意识抬了抬头,许尚仪只扫过去一眼,那女使便忙把头低下。 静山公主道:“你们都下去。” 屋里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许尚仪也要随众人一道走,静山公主却道:“许尚仪,你留下。”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钱穗盈仍跪着,膝下毡毯是软的,跪久了,腿却一点点麻起来。她记着母亲的话,公主不叫起,便不能起。她不敢动,只把手指压在裙边。 静山公主又问道:“哪个六郎?” 钱穗盈道:“回公主,是清思殿的六郎。” 静山公主手里的佛珠被捏住了,许久没有再动。 “清思殿。”她慢慢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也是他教你说的?” 钱穗盈道:“是。” “他是谁?”公主这话问得平平,像真不知道。 可钱穗盈心里明白,公主若真不知道,方才便不会遣退旁人,她仍照着礼数答:“是定王殿下。” 静山公主神色微微一动,“定王……许多年没听人叫起了。” 钱穗盈不敢接话。 静山公主又问:“他伤势如何?” 钱穗盈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公主会先问人在哪里,或问他可有信物。可这一句来得太快,像公主心里早已有一处暗影,只等着她这句话去印证。 她忙道:“伤势不轻。上元夜那晚,他身上都是血。家中请了大夫,用了药,如今能坐起,也能说话,只是还下不得榻。” 静山公主听到“下不得榻”,指间佛珠才又转过一颗,垂眼看她,眼神并不凌厉,钱穗盈却觉得背上凉了一下,“上元夜里,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把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子带回家。钱家倒也由得你任性。” 钱穗盈脸上微热,仍低声道:“那时民女不知他是谁,只见他倒在那里,怕他活不成了。” “如今知道了,你悔不悔?” 钱穗盈昨夜想过,今晨也想过,甚至跪在公主面前,她仍在想,“民女怕过,也悔过。” 静山公主道:“既怕又悔,你为何要来?” 钱穗盈诚实道:“民女答应他,要替他递这一句话。” 静山公主听了这话,只觉这个小娘子天真可怜,又有一点难得:“定王自身难保,你应他什么?” 钱穗盈垂着眼:“昨夜以前,民女只知他叫陈度。昨夜之后,方知他叫陈玄度。 静山公主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你倒敢叫他的名讳。所以你答应的,是陈玄度,不是定王?” 钱穗盈的指尖碾着裙边的花纹,这话原是她心里反复拿来自欺的一句,她低声道:“民女知道他是定王殿下,只是应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东厢里那个病人。” 静山公主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她肩背绷得直,头却低得很,说话不算伶俐,甚至有些笨。可也正因为笨,倒不像那些带着心思进门的人,一张口便把退路和好处都算好了。 静山公主忽然叹息:“病人也是会骗人的。” 钱穗盈想了片刻,才道:“他骗了民女是真,可他伤重也是真,想回去见圣人,想必也不是全假的。” 静山公主望着她,有一瞬无言。这小娘子年纪尚轻,还肯在一桩事里分真伪,分可怨与可怜。宫里却不是这样分的,宫里只看一句话能不能用,一个人该不该留。至于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不得已,久了便没人细究了。 静山公主往后一靠,问道:“他还叫你带了什么话?” 钱穗盈心中一凛,俯得更低些,道:“他说,他手里有紫宸殿递出的信物。若公主肯见他,钱家会让公主见到。” “紫宸殿的信物?”静山公主没有再掩饰,她转头看了许尚仪一眼。 许尚仪立在旁边,脸上仍是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却已经收紧了。 钱穗盈看不见这些,只听见静山公主问:“你见过信物吗?” “民女不曾见过。”钱穗盈道,“只是照他的话来回公主。” “他要你说,你便说?”公主的话又砸下来。 紫宸殿三个字,不是钱家小娘子能编出来的。她未必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有多少险处,可叫她来的那个人知道。 静山公主指间佛珠又缓缓转了一颗,“还有呢?” 钱穗盈呼吸一滞,伏在地上,额前碎发几乎碰到毡毯,“他说,圣人病中,还记得清思殿。又问公主,阿姐是否还记得。” 佛珠在静山公主掌中轻轻一磕,声响不大,屋中听得分明。 钱穗盈不敢抬头。她只觉得上头许久没有声息,那静默一层一层压下来,像冬日的冷气,从衣领里慢慢钻进去。 过了许久,静山公主才道:“他连这话也叫你带。” 钱穗盈心里一沉。 静山公主又道:“他小时候,最不爱叫我阿姐。” 静山公主并未叫她应声,只像是自己想起了什么,话便顺着那一点旧影往下走。 “虞昭仪性子静,清思殿里也静。偏小六是个坐不住的,小小一个人,满殿里乱跑。宫人拦得急了,他也不吵闹,只回头冲人做鬼脸,脚下仍旧跑得飞快。” 她说到这里,唇边似有一点影子,很快便敛住。 “有一回,他碰碎了案上的瓷盏,那盏是父皇赐给虞昭仪的,他知道闯了祸,不往别处躲,先钻到我身后。” 钱穗盈想起昨夜陈玄度说过的话,他说有一回在殿中打闹,碰碎了母亲案上的小瓷盏,是静山公主替他遮掩了过去。 如今从公主口中说出来,像两片合上的旧玉,纹路竟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静山公主无奈笑笑:“我那时已经出降,偶尔进宫,不过陪虞昭仪喝半盏茶。他倒会挑人,把祸推到我身上来。后来我说,是我袖子带倒的。虞昭仪笑着看我,明明知道不是,也没揭穿。” 静山公主道:“你起来吧。” 钱穗盈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尚仪在旁低声提醒:“钱娘子,公主叫你起来。” 钱穗盈这才忙道:“谢公主。” 她扶着地衣站起,膝下早跪得麻了,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许尚仪上前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 静山公主道:“坐下说话。” 钱穗盈不敢推辞,只在旁边绣 墩上坐了半边,背仍是直的,手也规规矩矩搭在膝上。 静山公主看着她,道:“你可知,若他真是六郎,钱家收留他,便不是一桩小事。” 钱穗盈道:“民女知道。” 静山公主淡淡道:“我看你一点也不知道。” 钱穗盈心头一沉。 静山公主道:“商人做买卖,账目往来,总有进出。欠多少,还多少,亏了便认,赚了便收。可宫里的账,不按这个法子算。” 她说得不疾不徐,字字却落得清楚。 “救人可以成罪,藏人可以成罪。今日说不知情,明日也能说你早有图谋。钱家既让他住进东厢,便已经不在账外了。” 静山公主道:“你父亲既叫你来,想必也明白,钱家退不干净了。” 钱穗盈低声道:“父亲说,是民女把他领回家的。” 静山公主看她一眼,“所以你来补这个错?” 钱穗盈想了想,摇头:“民女补不了。” 这话倒叫静山公主多看了她一眼。 钱穗盈道:“民女只知道,答应过的话要送到。至于送到之后如何,民女不敢替钱家做主,也不敢替殿下做主。” 静山公主没有立刻言语,这小娘子不算聪明,却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比那些把话说得满满当当的人,还少些讨厌。 静山公主道:“那么你回去告诉六郎。” 钱穗盈坐直了些。 静山公主道:“我记得清思殿,也记得他。只是我不能凭你几句话,便认一个定王。” 钱穗盈心口一跳,脱口道:“公主要见定王殿下么?” 话出口,她又觉自己失了分寸,忙低下头。 静山公主没有责怪,“今日你先回去。告诉他,不可再叫旁人知晓他在钱府。明日午后,许尚仪会以验看春衣料为名去钱家。” 钱穗盈怔怔点头。 静山公主道:“我在车中。” 许尚仪脸色微变:“公主,此举太险。” 静山公主道:“正因为险,才不能让旁人替我看。” 许尚仪还要再劝,静山公主抬手止住,“虞昭仪待我不薄,若真是六郎,我也该亲自去见他。” 钱穗盈听得心中一阵发热,忙起身行礼:“民女一定把话带到。” 静山公主打量她片刻,忽然道:“钱娘子,他向你开口时,可曾逼你?” 钱穗盈一愣,她没有想到公主会问这个。 陈玄度没有逼她,他只是坐在东厢的灯下,病着,伤着,说他能求的人不多。那句话没有一分威势,也不像命令。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推开。 钱穗盈摇摇头:“不曾。” 静山公主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小时候便会这样。” 钱穗盈心里微微一刺,这几个字把那一点她不愿深想的东西挑了出来。 静山公主又道:“不过你既来了,想必心里也有数。你今日替他走这一趟,往后若再想说自己只是路过,便未必有人信了。” 钱穗盈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最后她只道:“人已经救回来了,我也不能当作不曾救过。” 静山公主摆摆手:“钱娘子,你回去吧。” 钱穗盈行礼退下,静山公主手中的佛珠重新一颗一颗转起来,“告诉六郎,阿姐记得清思殿。” 17. 第十七章 钱穗盈回到钱府时,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些。 车驾没有惊动正门,从侧门进去。绣橘先下了车,扶她下来。 钱穗盈脚一沾地,才觉出膝盖还是麻木的。方才在公主面前跪了许久,起来时已不大稳,后来又一路强撑着走出公主府。到这时候,回了自家门,身上那股紧着的气一松,腿反倒软了。 绣橘吓了一跳,忙扶住她:“小娘子。” 钱穗盈摇了摇头:“没事,咱们去见母亲吧。” 她抬眼望了一下钱府的院子,仍是平日那座院子,廊下挂着旧灯笼,石阶上薄霜已经化了,婆子们远远看见她回来,低头行礼。 钱夫人早在正房等着,见钱穗盈进来,她先看女儿的脸色。钱穗盈脸色白,鬓边也有些散了,唇上那一点颜色被冷风吹得淡淡的。 钱夫人没有问公主府可曾怠慢,也没有问许尚仪收没收礼,只道:“见着公主了吗?” 钱穗盈点头:“见着了。” 钱夫人手里正捏着一串念珠,听见这话,珠子停了,眼也闭上了,“公主可有说什么?” “公主要见他。”钱穗盈道,“明日中午,许尚仪会以验看春衣料为名来钱家,公主在车中。” 钱夫人睁开眼,声音压低:“公主亲自来?” 她握着念珠的手慢慢收紧,静山公主肯亲自来,说明她认这段旧情,也说明她知道这事非同小可。 若只是遣许尚仪来看一眼,尚有推脱余地。她亲自到钱府,便是把自己也往这局里放了一步。 钱夫人道:“你父亲知道吗?” 钱穗盈摇头:“还不知道,但我想先去一趟东厢。” 钱夫人看她一眼,“先喝一口热汤,压压惊。” 钱穗盈本想说不必,可钱夫人已经让人端了来。汤盏递到她手里,热气扑上来,她才觉出自己指尖冰凉。她低头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冷涩才慢慢散了些。 钱夫人替她把鬓边一缕乱发抚回去,道:“去吧。话传完便回来歇着,不许在东厢久留。” 钱穗盈应了一声。 从正房到东厢,不过几段廊路。她从前走过许多回,给他送药,送蜜渍梅子,或者只是隔着门问一句今日可好。 今日走起来,却觉得每一步都带着别的分量。 东厢外的婆子见她来了,忙掀帘通报。屋里药气仍旧重,炭盆里火不旺,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薄薄一层,照得榻前小案上的药碗发白。 陈玄度靠在榻上,他今日精神比昨夜好些,外衣披得整齐,头发也束过,只是脸色仍不好,唇上少血色。 钱穗盈一进门,他便看向她,她不知为什么,突然不想立刻说话。 陈玄度也没有催促,微微笑道:“钱小娘子,怎么了?” 钱穗盈走到榻前几步远处停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药气沉着,隔着一层没有说破的东西。 陈玄度道:“静山公主可有为难你?” 钱穗盈板着脸说:“公主心善,不曾为难。” 静山公主没有为难她,可公主问的每一句都压在她身上。 问她悔不悔,问她为何来,问她知不知道钱家收留定王是什么事。 那些话没有一句厉声,可她跪在那里,背上冷意一阵一阵起。 陈玄度看出她神色不对,低声道:“她问了什么?” 钱穗盈道:“问是哪个六郎,还问你伤势如何。” 陈玄度抬眼看向她,钱穗盈直勾勾地看回去:“她没有问你在哪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公主怎么会知道你受伤了?” 炭盆里一块炭灰塌下去,发出一点很细的响声。 陈玄度道:“她虽已出降,还是宫里的大公主。京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听到些风声,再正常不过了。” 钱穗盈听着这话,心口又紧了一下,“所以公主也知道你这一路会有人追杀?” 陈玄度道:“未必知道得那样清楚。” 钱穗盈低下头,指尖摩着袖口。自己今日在公主府里说的每一句,似乎都落在别人早已看见的影子上,只差她这一句话去印证。 “明日中午,公主要见你。”她道。 陈玄度的神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偏过头,看向窗边。窗纸上落着一点稀薄的日光,外头枝影被风吹得轻轻晃。那光照不到他眼里,只在他侧脸上留下一片淡色。 钱穗盈低声道:“公主最后让我带一句话。” 陈玄度慢慢转过来,安静地等着她说,“告诉六郎,阿姐记得清思殿。” 陈玄度的手指在锦被上收紧,动作很小,却没逃过钱穗盈的眼睛。 陈玄度低声道:“多谢你。” 钱穗盈摇了摇头,她本想说不必谢,又觉得这话太客套。 她也想说,我只是帮朋友一次。可这句话她已经说得太多,多到自己也有些不敢信。 最后她只道:“公主知道你善用人心。” 陈玄度微微一怔。 钱穗盈自嘲地笑了笑:“公主问我,你向我开口时,可曾逼过我。” 这话落下去,陈玄度唇边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钱穗盈莫名有些难过,“她很懂你。” 陈玄度淡淡道:“因为她见过我小时候。” “可我没有见过。”钱穗盈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太没来由,也太不合宜。 她没有见过他小时候,本就是应当的。他是宫里的皇子,是清思殿的六郎,而她只是钱家的小娘子,她怎会见过皇帝的儿子。 钱穗盈转开脸,口吻淡淡:“我的意思是,我只见过你骗我的时候。” 陈玄度闭了闭眼,“钱穗盈,是我对不住你。” 这一次,钱穗盈没有像昨夜那样觉得难受,也许是已经难受过了,今日再听,只觉得这话很单薄。 对不住三个字,放在他们之间,像一张纸,什么都遮不住。 陈玄度看她片刻,知道她不愿再听歉语,便也没有再说,“明日我到侧门去。” 钱穗盈皱眉:“你都下不了榻。” “我可以坐轮椅去。”陈玄度坚持道,“她既能亲自来,我不能躺在屋里等她。”钱穗盈想说公主未必在意这个,又觉得自己不该替公主说话。 静山公主那样的人,亲自坐车来钱府侧门,看一眼旧日的弟弟,已经把许多东西都承担了。陈玄度若连门都不出去,也确实不像话。 钱穗盈道:“公主还说,要见信物。” 陈玄度的手在衣襟内侧停了一下,“我知道了。” 钱穗盈没有追问,那应当就是紫宸殿递出的东西。她见过那枚青玉佩,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一块玉佩,也能压得这么多人不得安生。 陈玄度忽然问道:“今日吓着你了吗?” 钱穗盈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吓着了。公主问我,知不知道救人可以成罪,藏人可以成罪,不知情也可以成罪。” 陈玄度的眼神沉了些。 钱穗盈继续道:“我先前只知道怕,却不知道怕什么。今日听她说了,才觉得自己原来连怕都怕得不明白。” 陈玄度低声道:“钱穗盈。” “你别再说对不住我。”她截住他的话,终于问出口,“明日见了公主,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陈玄度声音轻了一些,“若阿姐肯帮我,便不能再留了。” 这话钱穗盈早已料到,可真从他口中听见,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这样也好。”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便说不出口了,“我家地方窄,没规没矩,原不是殿下久留之处。” 这话说得恭敬,偏偏听着不像恭敬,钱穗盈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大好听。 可她忍了一夜又一日,捧着那只没人肯接的匣子,跪在公主府的毡毯上,听公主说钱家从此退不干净了。 她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怨。 陈玄度看着她,没有再辩解。 钱穗盈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我去同母亲说,让府里明日别乱走动。你也早些歇着,别到时候连轮椅都坐不住。”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 门外冷风一扑,吹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往正房去回话。 到了晚间,钱伯庸那边也得了准话。 第二日一早,他便吩咐下去,说公主府许尚仪要来验看春衣料。府里的丫鬟婆子被调开大半,侧门一带只留下钱安和几个最稳妥的旧仆。 天阴着,日头藏在云后,巷子里的风比院中更冷。侧门边的旧灯笼被吹得一下一下晃,灯穗扫在门框上,细细作响。 陈玄度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外头披着深色大氅。伤处才重新包扎过,人只略一挪动,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婆子替他把大氅掩到膝上,他坐在轮椅里,背仍挺得笔直,倒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 钱穗盈站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紧,到底没忍住:“殿下若撑不住,便不要逞强。” 陈玄度抬眼看她,唇色淡得厉害,语气还算得上平稳:“钱小娘子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把胸口那阵疼意压下去,才又道:“这一面,总要见的。” 钱穗盈便不说话了。 轮椅被推到侧门时,外头已经传来车声。 18. 第十八章 车声起先还在巷口以外,隔着院墙,只隐约听见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车轮转进窄巷,慢慢碾过青石,到了钱府墙外,声响反倒轻了。想是车夫早得过吩咐,临近门户便收住缰绳,避免惊动左右邻舍。 钱穗盈扶着轮椅,听见车声一寸寸近了,脚下也渐渐慢下来。 钱府侧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平日只有采买的仆妇和送东西的车马从这里出入。今早钱伯庸便叫门房落了闩,对外只说门轴坏了,连每日来送菜的婆子也打发去了后门。 此时门里门外都静。 门房候在一旁,脸色还算镇定,两只手却不时往衣摆上擦。他不知外头来的是谁,只记得郎主清早的吩咐,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多问,更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他不敢催促,只朝钱穗盈看去,等她拿主意。 钱穗盈心里也没有底,昨日她一个人去了静山公主府,话虽然递到了,公主究竟会不会亲自过来,会带多少人,又打算怎样安置陈玄度,她一概不知。 如今马车真停到了墙外,她反倒不敢轻易开门了。 她低头看了陈玄度一眼。 陈玄度坐在轮椅里,腿上搭着薄毯,面上仍是平日那副神情,看不出喜怒。左手压在毯角上,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钱穗盈瞧见了,便知他也没有面上这样平静。 陈玄度察觉她的目光,抬眼望向紧闭的侧门,“开门吧。” 门房应了一声,忙上前抽开门闩。门闩年久,拉动时发出一阵沉涩的响声。 两扇旧木门向内退开半边,午后的日光顿时照了进来,沿着门槛铺出一道狭长的亮色。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和车轮都没有华丽装饰,车身上也不见公主府的徽记。 车旁只跟着两名穿素色衣裳的侍女,另有一个内侍垂手站在车前。若不是钱穗盈昨日亲口听见公主要来,谁也想不到圣人的长女会坐在这样一辆寻常马车里。 车旁的侍女上前同门房低声说了两句话,门房不敢多问,退到一旁,低头站着。 片刻以后,车帘从里头掀开了一角。 帘下先露出一只手,腕上没有金玉,只绕着一串细细的佛珠。那只手按在帘边,停了一会儿,才将帘子又掀高了些。 车内光线暗,静山公主半张脸隐在帘影里,看不十分清楚。唯有那双眼睛越过门槛,落到陈玄度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陈玄度坐着未动。 钱穗盈扶在他身后,一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放在哪里都不妥。 若往后退,轮椅便没有人看着。 若仍留在这里,又像平白夹进了人家姐弟之间,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 她只得垂下眼睛,仍旧扶着轮椅,尽量不叫自己显得碍眼。 车里的人许久没有出声,窄巷本就安静,这时连墙头的风声也听得清楚。 “小六。”静山公主终于唤了一声。 陈玄度肩背轻轻一动。 静山公主先看他的脸,又将目光慢慢移到他身上,最后停在被薄毯遮住的左腿上。她原有许多话想问,真见了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还能不能上车?” 陈玄度看了她片刻,“能。” 钱穗盈听见这一声,心口跟着收紧了。 她原以为静山公主今日只来亲眼看一看,确认陈玄度还活着,之后再商议如何将人接出去。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这辆车既然到了钱府门前,便没有空着回去的道理。 静山公主将车帘略放低些,只留一道能看见门内的缝隙,“我今日借着去城南礼佛的名义出府,回程从安福门入宫,向太后请安。外头跟着的都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旧人,安福门那边也有人照应。你坐在我的车里,一路上不会有人查验。” 陈玄度听完,没有立即应下,“圣人知道吗?” 静山公主的手仍搭在帘边,腕间的佛珠轻轻碰了一声,“不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宫里如今谁可信,谁不可信,连我也不敢把话说满。你失踪以后,东宫和庆王都在暗中找你。他们一日没有见到尸首,便一日不会死心。倘若我先将消息送进宫,未必能送到圣人跟前,倒可能先落到旁人手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先随我入宫,暂时住进清思殿。那里荒了多年,屋瓦破旧,平日连经过的宫人都少。安置一个人进去,反而不容易惹人留意。等你安顿下来,我再想法子单独见圣人。” 陈玄度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她。 静山公主隔着车帘同他对视,眼中的疼惜渐渐收了起来,露出几分做长姐的严厉。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钱家藏了你这些日子,已经是拿一家人的性命陪你冒险。你若还记着他们的恩情,今日便该随我走。再拖下去,害的不止是你自己。” 钱穗盈扶着轮椅的手一点点收紧。 静山公主说得没有错。 陈玄度在钱家每多留一日,钱家便多担一日的危险。东宫和庆王的人都在找他,谁也不知道哪一日,那些人便会顺着一点蛛丝马迹找到这条巷子里来。 钱穗盈一直盼着他能够回去。 他夜里疼得不能安睡时,她盼他早些回去。 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墙外头时,她也盼他早些回去。 她甚至因为他那句“我只是想回家”,不管不顾地跑去了静山公主府。 如今接他的马车真到了,她心里却空了一块。 这十日里,她每日都能在东厢见到他,有时他坐在窗下晒太阳,有时倚着床头看书。夜里风大,她从廊下经过,还能听见他在屋里咳嗽,或因腿疼翻动被褥的声音。 这些事情发生时都很寻常,寻常到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有一日会全都没有了。 她原以为总要提前知道日子,总要替他收拾几件衣裳,将用过的药方按先后理好。哪怕只在走前一同吃顿饭,也好叫人心里有个准备。 如今什么也没有,马车到了门前,公主说走,他便要走了。 陈玄度听见静山公主的话,回头看向钱穗盈。 钱穗盈仍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门内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扶着轮椅。她不肯抬头,陈玄度也看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静山公主顺着他的目光,也朝钱穗盈看去。 昨日钱穗盈登门时,她只当这是个被家中长辈推出来递话的小娘子。今日再看,才发现她站在陈玄度身后时,既不像伺候他的婢女,也不像一个偶然救过他的陌生姑娘。 那一点不同极浅,没有一句逾越的话,也没有一个失礼的动作,或许连他们自己也还没有察觉。 静山公主没有点破,只将语气放缓了些,“钱娘子,这份恩情,我与定王都记下了。” 钱穗盈忙低头行礼。她原想说一句不敢当,话还未出口,静山公主已经吩咐人放下脚踏,“此地不宜久留,先上车吧。” 内侍应声上前,俯身将脚踏安置妥当,另一人掀高车帘,把车中原先摆着的小几挪到一旁。 静山公主既是来接人,车中自然早有准备。外头看着不过一辆寻常青帷车,里头却铺了厚厚的软褥,靠枕、薄毯和暖炉一样不少。车角也垫着几层棉褥,免得路上颠簸,震着陈玄度的伤腿。 陈玄度左手按住轮椅扶手,预备起身。 陈玄度才离开轮椅,身子便向旁边沉了一下。 钱穗盈心里一紧,连忙将他扶稳。等他用右腿站住,才陪着他一点点挪向车前。 侧门离马车不过几步,平日里一个转身便能走完,如今却走得极慢。 陈玄度左臂一直绷着,不肯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钱穗盈隔着衣袖,也能觉出他用力时轻微的颤动。走到脚踏前,他额角已经沁出一层汗,唇色也比先前更淡。 静山公主坐在车中看着,眉头早已皱了起来 ,却没有出声催促,只叫内侍将脚踏扶稳。 陈玄度抬脚上车,钱穗盈也随之向前走了半步。等他在车中坐定,靠上软枕,她才慢慢松开手,退回门内。 掌心一下空了。 钱穗盈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仿佛方才落在手臂上的分量还没有散去。 静山公主替陈玄度盖好膝上的薄毯,又仔细掖住左腿那一边,她手上很轻,嘴里却有些气恼,“伤成这样,还要自己走。早知你连这几步也走不得,便该叫人连轮椅一同抬上来,省得你在人前逞强。” 陈玄度没有同她争辩,只抬眼看了看巷口,“阿姐,别再耽搁了。” 静山公主瞪了他一眼,她也知道此刻不是教训人的时候,便转头吩咐随从将轮椅带上,免得到宫里一时找不到合用的。 门房和内侍一道将轮椅抬上后车。 钱穗盈仍站在侧门里。 陈玄度坐在车中,两人之间隔着半垂的车帘,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钱穗盈想,他或许该同自己说一句告别。可若真郑重其事说出“告辞”或“保重”,又像将这十日的情分看得太重。 他本就是暂住在钱家的,如今家里人来接他,原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静山公主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门里的钱穗盈,没有催促,只低头拨过一颗佛珠。 片刻后,陈玄度先开了口,“药方还在屋里的青匣中。” 钱穗盈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我让绣橘去取。” 她转身唤了绣橘,绣橘答应一声,提着裙子往东厢跑去,不多时便抱着一只青木匣回来。 匣中放着陈玄度这十日用过的药方,还有几包没有用完的药材。 钱穗盈接过来,亲手交给车旁的内侍,叮嘱道:“这里面的方子有先后,最初几张是退热止血的,后面才是接骨养伤的。进宫以后先交给太医看过,再决定哪些能用,哪些该换。” 内侍双手接下。 静山公主见她交代得仔细,便说道:“清思殿已经有太医候着。钱娘子放心,进了宫,自会有人替他料理。” 钱穗盈点了点头,她原本还有许多话要说。可当着静山公主和这些随从的面,她又说不出口了。 静山公主朝巷口看了一眼,“走吧。” 车夫挽好缰绳,随行众人也各自站定,车帘放到一半,陈玄度抬手按住帘边。 他隔着那道没有完全合拢的帘影望向钱穗盈。 钱穗盈站在门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陈玄度看了她片刻,“钱小娘子,你回去吧。” 钱穗盈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有些生气。 她原本就站在自己家的门里,又没有要跟着马车走,哪里需要他特意叫她回去。仿佛他一坐进这辆车,两人之间便立即隔出了一道尊卑,从前那些随意说话的日子,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肯显露,只向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殿下一路保重。”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陈玄度的面,清清楚楚唤他殿下,规规矩矩地行礼。 陈玄度搭在帘边的手停住了,他望着钱穗盈,眉间有一点极浅的不悦,似乎还有话想说。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另一辆车经过的声音。 静山公主神色微变,不再容他们耽搁,伸手将车帘放下,“有话以后再说。” 青色车帘缓缓垂落,将门里门外隔开。 钱穗盈最后看见的,是陈玄度慢慢收回去的手。半幅衣袖落入昏暗的车厢里,转眼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夫扬起长鞭,鞭梢没有落在马身上,只在半空响了一声。马便迈开步子,拉着青帷车缓缓往巷口驶去。 那辆车来时没有惊动谁,走时也没有半点张扬。 钱穗盈站在门槛后,看着车身到了巷口。青色车帘始终没有再掀开。 巷外日光正盛,车影沿着墙根晃了一晃,很快转了过去,再也看不见了。 19. 第十九章 钱穗盈站在侧门里,隔着两扇已经合拢的木门,门外只余下模糊的一片响动,似远又似近。再等一阵,连那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绣橘从廊下过来,轻声说:“小娘子,人已经走远了,咱们也回去吧。” 钱穗盈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往东厢走。 东厢里还是出门时的样子。 窗子开了半扇,竹帘卷得不高不低。午后的风从廊下吹进来,将小几上的书页翻过一张,又翻回来。陈玄度早晨喝过的茶还放在窗边,茶水已经凉透了,杯沿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靠窗的软枕上压出的一点凹痕还在,像是人不过暂时出去,等到日头偏西,仍会回来坐下。 钱穗盈走过去,把被风翻乱的书页压住。 绣橘跟进屋,四下看了一遍,竟也觉得不习惯,“早晨那副药还温在炉上,原是午后要喝的,我拿去倒了吧?” 钱穗盈先朝窗外看了一眼,小炉就放在廊角,药罐里冒出一点热气。那药从早上煎到现在,苦味顺着窗缝钻进来,比平日还要浓。 绣橘忍不住叹道:“早知道公主今日就来接人,这副药便不必煎了,里头几味药都不便宜,白白倒掉,实在可惜。” 钱穗盈跟着道:“昨日也没有人说明白今日便走。”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怔。钱穗盈心里原想,宫里的事牵扯这样多,怎么也要筹划几日。 等静山公主那边定下日子,便提前替陈玄度理好衣物。钱府做的衣裳虽然寻常,好歹也是穿惯了的。 药方也该按先后抄一遍,免得到了宫里,一时说不清哪张是治箭伤的,哪张是接骨之后调养的。 谁知马车说来便来,人说走便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连一句“明日要走”也不曾有。 绣橘见她出神,便问:“这药还是倒了吧?放到晚上也不能喝了。” “倒了吧。”钱穗盈坐到窗边,将陈玄度看过的那本书拿起来。 书中夹着一张纸,她抽出来看了看,上头写着几行字,轻重不一。陈玄度右肩受伤,最初几日连手臂也抬不起来,后来伤口渐渐收拢,才每日写上几笔。 他不愿叫人看见自己手上无力,往往写坏了一张便立刻揉掉,只有这一张不知怎么夹进了书中。 最后一个字是“归”,只写了一半。 钱穗盈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遗憾。倒不是为了这个字有什么深意,只觉得一张纸既已写到这里,偏偏缺了最后几笔,怎么看都不齐整。 她拿起桌上的笔,想替他添完,笔尖将要落下时,又觉得不妥。 这是陈玄度的字,她添上去便不是一回事了。钱穗盈将笔放下,把那张纸重新夹回书里。 她与陈玄度认识不过十日,放在一年半载里,不过是数得清的几个日夜。 可这十日间,钱家上下都围着他的伤势过日子。郎中何时来,药什么时候煎,夜里由谁守着,东厢的窗子开多大,连厨房做饭都要另外安排。 钱穗盈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绣橘,东厢夜里有没有动静? 如今人一走,这些事忽然全停了。 钱穗盈心里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难过,只觉得像是一本每日都翻几页的书,才看得稍有趣味,便被人从手中抽走了。 她明知那书原本不属于自己,也知道总要还回去,可真还了,手里空荡荡的,总归有些不习惯。 陈玄度在她眼中,也仍是那个来历古怪、脾气不大好,又不肯好好喝药的人。 只是十日相处下来,他已不再是上元夜雪地里那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 这总算是一个朋友,虽然这位朋友身份贵重,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钱穗盈想到这里,反倒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朋友回了家,是一桩好事。她若还在这里闷闷不乐,倒像是不盼着他平安似的。 她将书合上,对刚从外头回来的绣橘说:“把窗子关小些吧,风大了,吹得纸乱飞。” 绣橘走到窗边,照旧只留了一条缝。 钱穗盈看了那条窄窄的窗缝一眼,“嗯,屋里还有药味,先散一散。” 绣橘点头,又问床边那几件衣裳怎么处置。 钱穗盈走过去看了看,衣裳是钱府照陈玄度的身量赶制的,料子不算贵重,裁得却合身。其中一件浅青色外袍搭在床边,袖口曾沾过药汁,洗过后仍留着一点浅印。 “先收进柜子里。”她说。 绣橘问:“要送去公主府吗?” 钱穗盈想了一会儿:“宫里不会缺他的衣裳,先留在这里吧。” 绣橘便把衣裳一件件叠好。 屋里的东西归置完,东厢立刻显得整齐了。钱穗盈站在门前看了看,没有再进去,叫绣橘将门虚掩上。 钱穗盈沿着廊下往自己屋里走,到了院门前,她又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车轮声,脚下一停,细听才知不过是街上寻常车马。 她自己也觉得可笑,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此时,静山公主的青帷马车已经驶上御街。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褥,陈玄度靠着软枕,左腿平放在一旁。方才从轮椅走到车前,虽然不过数步,到底牵动了伤处。他上车以后一直没有说话,脸色比在钱府时更白,额角的薄汗也迟迟没有退下。 静山公主坐在他对面,先看了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右肩,眉头越皱越紧,“箭是什么时候拔的?” 陈玄度闭着眼:“到钱府的当夜。” 静山公主听了,脸色微变:“你中了箭,又摔折了腿,他们竟敢当夜拔箭?” 陈玄度歪着头,声音有些疲倦:“箭头留在肩里,难道还要等它自己长出来?” “我问一句,你总有十句等着我。”静山公主又气又心疼,“你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 陈玄度睁开眼睛,看向微微晃动的车帘,说得平静:“阿姐,两个哥哥都想要我的命。” 静山公主的手停在佛珠上,“这话在 我面前说得,在圣人面前却不能这样说。” “我知道。”陈玄度勾了勾唇角,“东宫和庆王,我都惹不起。” 静山公主听了,并没有接他这句玩笑。她低头拨过一颗佛珠,隔了片刻才说:“你若当真只觉得惹不起,今日便不该随我进宫。留在外头养好伤,换一条路回藩地,从此不再踏进上京,兴许还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陈玄度抬起眼睛:“阿姐这是劝我回去?” “我是问你为什么回来。”静山公主看着他,目光一点也没有闪避,“你五岁离京,朝中没有你的门生,六部也没有几个能替你说话的人。论名分,你越不过东宫。论人脉,你也比不得庆王。你总不能告诉我,你回来只是因为想家。” 马车正驶过御街。车轮碾上一处不平的石缝,车身轻轻一震,他的左腿也随之动了一下。 陈玄度眉心微微收紧,手掌按住身下的软褥,等那阵疼过去,才重新松开。 静山公主看在眼里,声音慢慢缓下来:“无忧儿,你说太子和庆王都想要你的命,这话放在姐弟之间没有妨碍。可到了圣人面前,每一个字都要有凭有据。” 静山公主腕上的佛珠沿着袖口落下半寸,许久也没有再拨过一颗,“所以你为什么要回来?” 车轮转过一处街口,日光从帘缝里照进来,在陈玄度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随着车身晃了过去。 “圣人要死了。” 静山公主像是没有听清,手指仍搭在那颗木珠上,“你说什么?” “圣人的病已经拖了半年,去年冬日咳血两次,开春以后又有三日不能视朝。太医署递上去的脉案写的是旧疾复发,可紫宸殿近两个月换了四次方子,连夜里值守的人也比从前多了一倍。” 陈玄度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静山公主脸上却一点点失了颜色,“无忧儿,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自然有它的来处。”陈玄度没有多说,只将目光移向她,“阿姐常进宫,应当比我更清楚。” 静山公主听见这句,眉间已有了怒气:“你五岁离京,十五年不曾回宫,如今倒比我这个常进宫的人知道得还多。你口口声声说父皇不好,总该告诉我,这消息究竟从哪里来的。” 陈玄度倚着软枕,淡淡道:“去年腊月,紫宸殿向太医署调过一味犀角,正月又从尚药局取了安宫丸。” 陈玄度将盖在左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一些,动作很慢,“去年秋天,父皇第一次下诏召我回京,我以染病为由拖延了两个月。第二道诏书到了以后,我仍没有启程。直到第三道诏书送到王府,传旨的人私下告诉我,圣人在他临行前问了一句——定王是不是不肯原谅他。” 静山公主听了,眼中那点怒气渐渐散去,这句话很像圣人会说的,“所以你便回来了?” “是,我知道他快死了,所以我回来了。”陈玄度说得坦白,“我的母妃不能背着那桩罪名入史。” 20. 第二十章 静山公主望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十五年前的旧事,宫里早已无人敢提。偶尔有新入宫的宫人从旧册中看见“虞昭仪”三个字,也只知道那是一位犯过巫蛊之罪的废妃。 虞慈念初入宫时,不过十六岁。 她生得明艳,性情却安静,不爱在御前争强,也不大同别的嫔妃来往。圣人第一次见她,是在太液池边的一场春宴上。那日众人都在看水上的龙舟,只有她蹲在石阶下,替一只折了翅膀的白鸟包扎。 后来圣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答:“臣妾名慈念。家中长辈信佛,取慈心护念之意。” 圣人听了,笑她名字太大,人却太小。 那以后,紫宸殿的赏赐便隔三岔五地送进她宫中。她从美人晋为婕妤,又从婕妤晋为昭仪。 陈玄度出生以后,圣人更是常往她那里去,有时散了朝,连冠服也来不及换,便先去看一眼孩子。 陈玄度五岁那年,圣人曾在一场家宴上抱着他,同身旁的人说:“无忧儿眉眼像他母妃,性情倒像朕。” 那不过是父亲随口夸赞幼子的两句话,第二日却传遍了六宫。 不久以后,皇后以整肃宫禁为名,命宫正司搜查六宫。 虞昭仪的清思殿中搜出了一只厌胜木偶,上面写着太子的生辰八字,心口扎着七根银针。 殿中佛龛后又藏着几封与钦天监官员往来的书信,信中说东宫星黯,紫微旁移,六皇子有异相,日后当主天下。 巫蛊诅咒储君,私通钦天监,妄议天命。 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那一日宫门紧闭,皇后的人守在外头,虞昭仪宫中的内侍和宫女被逐个带走。有人说她跪在殿中喊冤,也有人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只求圣人让她见六皇子一面。 圣人没有准许,三日后,虞昭仪被废为庶人,移居别宫幽禁。 陈玄度也在同一日得了定王的封号,诏书上说,六皇子玄度聪慧早成,特封定王,食邑临洮,出居狄道,由名师教养,以抚陇右士民。 宫里人人称颂圣恩,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封作亲王,何等荣宠,何等体面。 那一日陈玄度坐在出宫的马车里,身上的王服太大,袖子一直垂到手背。 他反复地问,母妃什么时候来接他。没有人理他,马车驶出上京以后,虞昭仪便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宗正寺的册簿上只记了寥寥几笔:废昭仪虞氏,私行巫蛊,罪废,寻卒。 仿佛她这一生所有的宠爱、委屈和辩解,都不及那几个字要紧。 静山公主从旧事中回过神来,望着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你想让圣人重查当年的案子?” “我想让他亲口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玄度的手搭在膝上的薄毯上,手背上的筋骨清晰可见,“厌胜木偶是如何从母妃宫中搜出来的,那几封书信是谁写的,钦天监的人为何没有等到御审便死在狱中,母妃身边的人又为什么一夜之间全都认了罪。这些事,总该有人说清楚。” 静山公主轻声说:“十五年过去,许多人已经死了。” “嗯,母妃走了十五年。”陈玄度慢慢说道,“一纸昭雪不能叫她活过来,也不能把那十五年重新补给我。我原本也觉得,既然人已经不在了,再追问这些没有什么用处。” 静山公主问:“那你如今为什么又非查不可?” 陈玄度仍是先前那一句:“因为圣人要死了。” “太子登基,皇后便是新帝的生母。新帝不会允许旁人查问,他的母亲是否以巫蛊构陷宠妃,更不会承认自己居东宫多年,曾经受益于这样一桩旧案。” “庆王即使有朝一日胜过太子,也只会借虞昭仪的冤情攻讦皇后和东宫。等太子失势,这桩旧案便没了用处,照样会重新锁回不见天日的库房里。” “等圣人一死,史官便会照着旧案写下去。虞昭仪恃宠生骄,私行巫蛊,诅咒储君,妄图以幼子谋夺东宫。再过几十年,世上不会有人记得虞慈念,只会记得一个罪妃虞氏。” 陈玄度停了停,语气坚定:“我不能让她就这样留下来。” 他的神情没有愤怒、怨恨,正因如此,反倒叫人无从相劝。 静山公主垂下眼睛,腕上的佛珠被她握在掌心,硌得手心微微发疼,“无忧儿…..” “陈明愿。”陈玄度唤了她的名字,“除了我,他们还认你这个大姐吗?” 陈明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想说什么?” 陈玄度平静道:“十五年前,王皇后构陷母妃。母妃宫中搜出了什么,父皇如何下旨,你又是怎样追到宫门前送我离京,这些事情,你全都见过。” 陈明愿握着佛珠的手蓦然收紧,她的生母去世得早,虽是圣人长女,在后宫里却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王皇后待她并不苛刻,衣食份例从不短缺。她病了,皇后会叫太医来。她受了委屈,皇后也会依例责罚宫人。至于她夜里为何哭,想念亡母时又该同谁说,便不在中宫应当过问的事情里了。 那几年,陈明愿常往虞昭仪宫中去。 起先不过是因虞昭仪那里养着一只会学人说话的青羽鹦鹉,她年纪小,觉得有趣,隔三岔五便过去看。后来去得多了,宫人也不再通传,她掀了帘子便能进去,有时虞昭仪在读经,有时在替年幼的陈玄度缝衣裳。 虞昭仪见了她,总会叫人添一副碗筷。 虞昭仪知道她不爱甜腻的酥酪,便让小厨房少放蜂蜜。知道她怕雷,夏日下雨时便留她睡在偏殿。她有一回高热不退,圣人正在前朝议事,宫人不敢惊动,王皇后只命太医依方诊治,是虞昭仪守在她床前坐了一夜。 陈明愿醒来时,先看见虞昭仪倚着床柱睡着了。陈玄度那时才两岁,被乳母抱在一旁,也不哭闹,只眨巴着眼睛看她。 后来陈明愿年纪渐长,开始议亲,人人都说那是一门极好的婚事。只有虞昭仪把她叫到身边,问她是否见过那个人,是否愿意嫁。 陈明愿当时怔了许久,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出嫁前夕,也是虞昭仪亲手替她梳了一回头。铜镜里,虞昭仪的眉眼仍旧年轻,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笑着说:“明愿往后有了自己的府邸,便是自己家中的主人,再不必看后宫里任何人的脸色。” 谁也 没有想到,不过数年以后,虞昭仪便成了私行巫蛊、诅咒储君的罪妃。 “昨日钱娘子到公主府递话时,我若不想管,大可让人将消息送进宫,何必亲自备车去钱府?清思殿荒了多年,我一夜之间换了守门的人,调了太医,又打点安福门,也不是为了今日坐在车里听你说这些旧事。” 陈明愿的声音并不重,眉眼间也没有受人逼迫的恼意,“无忧儿,你不必试探我。我既然来了,便已经作了选择。” 陈玄度看了她许久,终于低声唤了一句:“阿姐。” 陈明愿淡淡一笑:“方才还直呼我的名字,这会儿又知道叫阿姐了。” 马车缓缓向前,宫城已经不远。 陈明愿望着车帘上来回晃动的日影,隔了很久,才问:“若是你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呢?” 陈玄度将目光移向帘外,“那也总比一辈子没有答案好。”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外头的市声渐渐稀了,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再转过一道坊门,宫城的高墙便从车帘缝隙间显出来,朱红墙面被日光照得发亮,远远看去,竟同十五年前没有多少分别。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外有人低声禀道:“殿下,安福门到了。” 静山公主将佛珠重新绕回腕间,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收敛。方才坐在车里同弟弟说旧事的人仿佛忽然不见了,留下的仍是那位出入宫禁多年、喜怒不轻易示人的大公主。 车内早已挂好一道厚帘,将后半截车厢遮住。公主坐到外侧,侍女替她整理了衣袖,又将香炉挪到近前。 炉中焚的是寺里带回来的檀香,烟气浓厚,足以遮去车里残留的药味。 守门的内侍上前查验牌符,车外传来几句低低的问答。 静山公主今日出府用的是往城南礼佛的名义,回宫则是向太后请安,来去的文牒一应齐全。那内侍看完牌符,先向车内行礼,又笑着说太后午后醒过一次,方才还问起大公主几时进宫。 陈明愿隔着车帘应了一声:“寺中听经耽搁了些时候。” 那内侍不敢多问,正要让人放行,目光忽然落到后车蒙着的轮椅上,“殿下后头带着的是什么?” “寺里送给太后的椅子。”陈明愿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来,不高不低,“说是在佛前供过,老人家坐着安稳。我瞧着尚可,便带回来给太后试一试。” 那内侍忙赔笑道:“殿下孝心,太后见了必定欢喜。” 宫门缓缓开启,过了安福门,便算真正进了宫。 宫道狭长,两旁朱墙高耸,墙根打扫得一尘不染。穿青衣的内侍低着头从车旁经过,远处偶尔有宫女捧着漆盘避让。 十五年前,陈玄度穿着亲王服从这里出去,沿途人人跪送。 马车没有往太后所居的宫院去,过了第二重宫门,便拐入西北边的一条夹道。这里远离六宫来往的正路,墙面已有些斑驳,石板缝中也长出细细的青苔。越往里走,遇见的宫人越少,最后只听见车轮在高墙之间留下的回声。 夹道尽头站着一名青衣内侍,见马车过来,他先向四周看了一遍,才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奴婢高怀瑾,恭迎大公主。” 21. 第二十一章 静山公主每次入宫见圣人,多由高怀谨通传。 昨日钱穗盈离开公主府后,静山公主照常向紫宸殿递了请见帖,又让送帖的人传了一句话,说有一桩事,要请高怀瑾亲自过府回话。 高怀瑾看见帖子后,借着送回帖的差事出了宫,静山公主便在那时告诉他,定王的下落。 陈明愿掀开车帘,问道:“清思殿收拾得如何?” 高怀瑾走到车前,低声回道:“正殿已经打扫出来了。床褥、炭炉和热水皆已备下,殿外原先洒扫看门的人也悉数撤走。奴婢让内侍省报了屋瓦松动,又说里头闹鼠患,近几日都不许闲人靠近。” 陈明愿听完,点了点头:“好,先过去。” 高怀瑾走在前头,引着马车转入西北夹道。 清思殿自虞昭仪获罪以后,便再无人居住。最初几年,内侍省还照例派人洒扫修补,后来圣人不再问起,宫里的人也渐渐不愿往那里走。 屋顶漏了几处,廊柱受了雨水,冬日里尤其阴冷。内侍省报修过几回,奏疏送上去没有得准,年复一年也就荒废了。 宫中人人都知道清思殿住不得人,正因如此,里头多一个人,反倒不容易引来旁人的留意。 马车停在侧门外,两个内侍先将轮椅搬下来,陈玄度坐了一路,左腿已经疼得发木,右脚落地时,身子向旁边沉了一下。 高怀瑾上前托住他的腰背,避开右肩的箭伤,同另一个内侍将他扶到轮椅上。 陈玄度坐稳以后,抬头看见门上的旧匾。 “清思殿”三个字早已褪去金漆,匾角也裂开一道缝。十五年前,他每日从这块匾下出入,从未认真看过。今日重新坐在门前,那三个字竟比记忆里小了许多。 陈明愿站在一旁说道:“内侍省报修过几次,父皇始终没有批。后来殿里实在住不得人,连守门的宫人也撤了。” 陈玄度问:“原先的东西还剩多少?” “宫正司搜宫以后带走了一批,留下的家具坏了不少,你小时候住过的东偏殿去年塌了一角,不能进去了。” 陈玄度没有再问,只让高怀瑾推他入内。 院中的荒草刚割过,断下的草根仍留在砖缝里。廊下的朱漆剥落大半,几幅竹帘受了多年风雨,边缘已经散开。 院角那株石榴树倒还活着,树干已有一人合抱粗细,枝叶越过半边屋檐。 陈玄度望着那棵树,说道:“我记得从前没有这样高。” 陈明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十五年了,怎么会不长。” 正殿内已经生了炭火,窗纸刚刚换过,床上也铺了新的被褥,屋中仍有经年未散的潮气。 蒋恩泽在屏风后候着,听见动静便快步迎出来,俯身行礼,“臣蒋恩泽,拜见定王殿下。” 陈玄度垂眼看他:“起来吧。眼下不宜让人知道我回来,往后在殿中也不必行这样大的礼。” 蒋恩泽应声起身,先请人将陈玄度扶到榻上。他拆开右肩的伤布,仔细查看箭伤,又将左腿外层的包扎解开,摸过接好的腿骨,“殿下受伤几日了?” 陈玄度道:“约莫十日。” 蒋恩泽查看完伤势,说道:“箭伤没有伤及筋骨,处置得也还算及时,只是伤口周围仍有红肿,右臂一个月内不能用力。左腿接得不差,可骨伤才过十日,今日又受了力,已经肿起来了。” 陈明愿拧着眉头问:“如果他仍要下地呢?” 蒋恩泽看了陈玄度一眼,只得照实回答:“伤处若反复受力,骨位可能重新错开。即使日后能够行走,也容易留下跛疾。” 陈明愿转头看向榻上的人:“听明白了没有?往后一个月,不许离开这张床。” 蒋恩泽开始换药,药敷到伤口时,陈玄度的左手慢慢抓紧了被褥,额角也渗出一层薄汗,他始终没有出声。 陈明愿看了片刻,转开目光,问高怀瑾清思殿外的安排。 高怀瑾回道:“殿外留了四个人,分作两班。饮食从内膳房另取,记在修缮宫人的份例里。守门的人只知道殿中住进了一位贵人,不知道是定王殿下。蒋医官的药也在偏殿煎,不会经过太医署。” 陈玄度肩上的药才换过,疼意一阵阵往下牵,他靠在软枕上缓了片刻,才问:“紫宸殿今日是什么情形?” 高怀瑾没有立即回答,先朝大公主看去。 陈明愿看见他这一眼,便知道他还没有拿准该同陈玄度说到什么地步,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人是我亲自带进宫的,清思殿也是你替他收拾的。如今倒想起来有些话不该让他知道了?他问什么,你照实回便是。” 高怀瑾忙躬身应下:“圣人昨夜咳到三更以后,早朝只见了几位宰辅,不到半个时辰便散了。今日午后用了药,一直在暖阁歇息。太子殿下下朝以后便去了紫宸殿,奴婢出来时尚未离开。” 陈玄度听完,手指轻轻按住肩侧的被褥:“太子是在暖阁里陪着,还是在外殿候着?” “圣人见朝臣时,太子殿下便留在外殿。等人散了,他才进暖阁侍奉汤药。这些日子大抵如此,早朝之后入殿,入夜以前才回东宫。” “他带去的人呢?” “王皇后拨了两个内侍进暖阁,说是圣人身边原来的人年纪大了,夜里照料不周。太子殿下另送了四个人守在外殿,替紫宸殿传话,也拦着无事求见的人。圣人没有赶走,只不许他们近身伺候。” 陈明愿听到这里,眉头便皱了起来:“父皇如今怎么连这个也由着他们?” 高怀瑾低头说道:“圣人近来精神不好,有时一日也问不了几句话。外殿换了谁当值,若无人特意提起,他未必知道得这样细。” 陈玄度沉默片刻,又问:“四哥的人呢?” 高怀瑾这一次没有迟疑太久:“明面上没有,庆王殿下很少把自己府里的人直接送进紫宸殿,也不常在殿外久留。他每隔两三日入宫一次,陪圣人说过话便走,比太子殿下省事得多。” 陈明愿淡淡说道:“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高怀瑾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回禀:“不过庆王殿下近来常从府中送药材进宫,有时说是从外地寻来的补药,有时又荐举民间名医。药材先交尚药局查验,郎中也要由太医署过目。经手的人多,究竟有没有他的人混在其中,奴婢眼下不能断言。” 陈玄度问:“尚药局近来换过人吗?” “正月里换了一名奉御,原先是在庆王封地任职的医官,去年才调回上京。太医署也新添了两名医官,其中一人的兄长在庆王府做长史。此事在任官文书上都写得明白,倒不能据此便说他们是庆王的人。” 陈玄度慢慢说道:“太子守着殿门,庆王守着药罐,谁也没有闲着。” 陈明愿听得脸色渐沉:“你怀疑父皇病得蹊跷?” 陈玄度抬手压了压右肩,方才说了这一阵话,箭伤又开始发紧。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脸上的血色更 淡了些,“阿姐,我没有这样说。” 陈明愿起身走到榻边,将他身后的软枕往上扶了扶:“伤口才换过药,少说几句。你既知道父皇身边都是眼睛,便更该在清思殿安分待着。” 陈玄度借着她的手重新靠好:“阿姐,东宫势大,你要小心。” 她伸手替他把滑到腰间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嘴上说道:“你只管在这里养伤。我在宫里走了这些年,还不至于叫王氏和东宫几句话困住。” 静山公主离开清思殿后,先往寿安殿去。 今日原本就是借着城南礼佛的名义入宫,既已在安福门报了向太后请安,便不能绕过寿安殿直奔紫宸殿。 寿安殿内已经点了灯,太后才用过药,靠在临窗的榻上养神。 王皇后坐在一旁,正在陪她说话。 陈明愿进门看见王华严,脚下没有停顿,依礼向太后和皇后问安。 太后抬手叫她起来:“今日不是往城南礼佛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进宫?” 陈明愿在下首坐定:“寺里留儿臣听了一卷经,回程又遇见一位旧友,因此耽搁了些时候。” 王华严听见“旧友”二字,抬眼看了看她。 皇后年近五十,衣饰比从前素净许多,眉眼间仍看不出多少老态。她待陈明愿一向周全,见她刚从外头进来,便吩咐宫人送来手炉,“城南离宫里不近,你既听了经,便该早些回府歇着,何必又赶着入宫。太后这里日日有人陪伴,也不缺你今日这一趟。” 陈明愿接过手炉:“儿臣已经递了帖子,若进宫却不来给太后请安,倒显得没有规矩。” 太后笑道:“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未必时时惦记着我,礼数却从不肯少。” 陈明愿也跟着笑:“儿臣那点孝心,全叫太后说没了。” 王皇后在旁听着,等太后笑过,才继续问道:“你方才说遇见旧友,是公主府从前的人,还是宫里出去的?” “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陈明愿低头拨了拨手炉上的银丝罩,“从前受过人家的恩惠。多年不见,既然有缘遇上,总要坐下说几句话。” 王华严看着她,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素来记情,这一点倒从来没有变过。” 陈明愿抬眼同她对视:“别人待我的好处,我一向记得。” 太后没有听出两人话里的意思,只说起城南寺中的一位老尼,问陈明愿今日是否见到。 陈明愿顺着话答了几句,王皇后也不再追问那位旧友。 说了一会儿,太后精神不济,靠着软枕闭目养神。陈明愿正要起身告退,王华严先开口说道:“圣人近来病得厉害,太子日日守在紫宸殿,太医也说不可劳神。你今日已经晚了,若要过去请安,不如改日再去。” 陈明愿道:“我既然已经进宫,还是该去看一眼。” 王严华不肯退让,“圣人才用了药,未必肯见人。” 太后听见这句,睁开眼睛说道:“明愿既要去,便叫她去。她又不是外人,难道去看一眼自己的父亲也要挑日子?” 王华严忙笑道:“太后说的是。臣妾只是怕圣人见了她,又要拉着说上许久,反倒伤神。” 陈明愿起身行礼:“母后放心,儿臣不会久留。” 王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吩咐寿安殿的宫人替大公主备灯,又叮嘱道:“外头已经黑了,你仔细脚下。” 陈明愿起身谢过,转身出了寿安殿。 22. 第二十二章 到了紫宸殿外,只见长廊两旁站着不少内侍,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映得青砖上的人影细细长长。 陈明愿才转过廊角,便见陈玄衡从外殿里出来。 他走下石阶,衣襟上还带着紫宸殿里惯用的沉香气。连日侍疾,眼下添了些青色,衣冠却仍旧收拾得齐整,叫人挑不出半点倦怠失仪之处。 陈玄衡见了她,脸上立时有了笑意:“大姐今日进宫得迟,想来城南的法会十分热闹。” “同往年一样,没有什么稀奇。”陈明愿将手炉递给身后的宫人,又望了一眼暖阁。窗纸上映着几道人影,来来去去,殿中分明还没有安静下来。 “父皇醒着么?” 陈玄衡也随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父皇才服过药,方才已经歇下。太医说这些日子不可劳神,大姐若没有急事,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陈明愿说道:“我既到了门外,总要叫人进去回一声。父皇若说不见,我自然回去。” 陈玄衡仍立在她面前,并没有让路。 “大姐有什么话,先告诉我也无妨。父皇近来精神不好,朝中的事情已经够他烦心。若是公主府里有什么难处,我替大姐料理也是一样。” 陈明愿听到这里,心里那点耐性也渐渐磨尽了,“我府里没有什么事,需要太子料理。” 陈玄衡听见“太子”二字,眼中微微一动,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散,“大姐怎么同我这样生分了?” 陈明愿看着他,没有答话。 陈玄衡比她小几岁,自幼便是中宫嫡子。皇后管得严,圣人对这个嫡长子又寄望甚高。他挨了训斥,不肯回中宫,便常常到陈明愿那里坐着。 后来他入主东宫,身边有了属官,王氏也替他处处筹谋。姐弟之间的礼数一日比一日周全,真正能说的话反倒越来越少。 如今他站在紫宸殿门前,口中句句都是为了圣人休养,脚下却不肯挪开半步。 陈明愿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太子是在紫宸殿侍疾,还是替父皇守着殿门?” 陈玄衡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变,“大姐这话说得太重了。” “太子若觉得我连父皇一面也不该见,便进去请一道口谕出来。我听见父皇亲口说不见,自然立刻打道回府。” 长廊下的内侍都垂着头,谁也不敢往姐弟二人这边看。 陈玄衡站了一阵,语气又和缓下来:“大姐是父皇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拦着你请安。只是父皇今日实在乏得很,我怕你带了什么要紧的话进去,他听过以后,今夜又不能安睡。” “是不是要紧话,也要父皇听过才知道。”陈明愿往前走了一步。 陈玄衡仍未让开,姐弟二人隔着一级石阶相对站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正在这时,殿门从里面打开,高怀瑾快步走了出来。 他先向陈玄衡行礼,又转身朝陈明愿躬身道:“圣人还未安寝,听说大公主从寿安殿过来,请您进去说话。” 陈玄衡侧过脸看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意:“父皇方才不是已经服药歇下了么?” 高怀瑾垂着手,答得周全:“圣人原是要歇了,听说大公主到了,便叫奴婢出来迎接。”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问下去,倒显得有意阻拦。 陈玄衡没有再说,只侧身让开台阶。 陈明愿从他身旁经过时,廊外恰起了一阵风,将她肩上的披帛掀起一角。 陈玄衡顺手替她按住,那动作做得十分自然,长廊下站着这样多人,他竟也没有先问一声,手便落在了她肩头。 陈明愿脚下一顿,肩背也随之绷紧。 披帛早已按回肩上,陈玄衡的手却没有立时收去,五指隔着衣料微微收拢,在她肩头停了一停。 他低眼望着她,声音也压低了些,“父皇今日咳得厉害,大姐进去以后少坐一会儿。有什么烦心事,也不必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陈明愿与他对视了一阵,视线才落到肩头那只手上。 陈玄衡这才将手收回去。 陈明愿自己把披帛拢好,嘴角勉强带出一点笑意:“弟弟连日侍疾,也该早些回东宫歇息。父皇病着,东宫更不能先熬坏了。” “阿姐还是这样会心疼人。”陈玄衡说话时仍望着她,唇边虽有笑,眼中却没有多少暖意。 陈明愿说道:“我自然心疼你。你是太子,若有一点不好,母后、东宫和满朝文武都要跟着不安。我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多问一句。” 陈玄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我难得见阿姐一面,何苦把话说得这样生分。” “你我都不是小时候了。”陈明愿收去嘴角那点笑意,“该守的礼数,总要守着。” 风又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她肩头的披帛掀起一角,擦过陈玄衡的衣袖。 陈明愿随高怀瑾进了殿门,身后的门扇缓缓合拢,将陈玄衡留在廊下的灯影里。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门窗闭得严实,沉香压不住药气,才站了一会儿,陈明愿便觉得胸口发闷。 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常服,倚在榻上看奏疏。他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两鬓也添了白发。 榻旁立着四名内侍,其中两个是王皇后近来拨进紫宸殿的,外间还候着一名太医。 陈明愿上前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圣人没有立即理会,只将奏疏上余下的几行看完,方合起来放在一旁,“起来罢。太后那里去过了?” “已经去过。”她回道。 “怎么耽搁到这个时候才进宫?”圣人的语气不算严厉,却也听不出多少久未见女儿的亲近。 陈明愿自幼便熟悉圣人这样的态度,她是大公主,食邑、府邸与婚事,样样都办得体面,圣人也从未苛待过她。 至于她心里想些什么,出嫁以后过得好不好,圣人却很少问。 她平声回道:“礼佛回程时遇见了一位旧友,因此耽搁了。” 圣人重新拿起奏疏,随口问道:“哪位旧友?” 圣人翻开奏疏看了一眼,等了片刻,见她仍站在那里,眉间便添了些不耐,“有话便说。朕今日没有精神同你猜谜。” 陈明愿看向榻旁的几名内侍:“儿臣想同父皇说几句体己话。” 圣人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却没有立刻叫人退下,只说道:“你几时也有体己话同朕说了?” 陈明愿听见这话,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儿臣若常有话同父皇说,父皇又该嫌儿臣聒噪了。” 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将手中的奏疏搁下,朝榻边摆了摆手,“高怀瑾留下,旁人都出去。” 几名内侍依次退下。其中一人手里还捧着才煎好的药,走到门边又转回来,躬身问道:“圣人,这药……” “放下罢。”圣人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回去告诉中宫,朕没少喝她这一口。” 那内侍忙将药盏放到小几上,低头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顿时少了许多细碎声响。 圣人靠回软枕,抬手按了按眉心:“如今可以说了?” 陈明愿走到近前,在榻 下的绣凳上坐定。 她小时候入紫宸殿,圣人偶尔也叫人赐座。后来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再进来时,父女之间反倒只剩君臣礼数。 今日圣人没有叫她坐,她反倒自己坐下了,“儿臣今日从城南回来,路上听见了一些闲话。” “宫外每日都有闲话。”圣人看着她,“你几时也爱听这些了?” “原是不爱听。只是那话说到了自家人头上,少不得多留心几句。” 圣人眉间微微一动:“嗯?说了谁?” “说定王。” 屋里有一阵没有人出声,高怀瑾垂手站在门边,连眼皮也不曾抬。 圣人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道:“你继续说。” 陈明愿像当真只是在转述宫外闲谈:“外头说,父皇近来接连下诏,催定王回京。” “朕召自己的儿子回来,有什么值得议论?” 陈明愿道:“有人说圣人病中思念定王,急着见他一面。也有人说定王在外多年,圣人忽然召他回京,是朝中另有安排。” 圣人脸上的神色收了些:“朝中那些人连自己的事都料理不清,倒有闲心替朕猜度家事。” 陈明愿低头理了理袖口:“儿臣原也是这样说。父皇召儿子回京,本是寻常事,偏他们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定王一回来,上京便要生出什么乱子。” 圣人听了,唇边浮出一点笑意:“他一个闲散王爷,能生出什么乱子?” “儿臣也是这样想。”陈明愿将腕上的佛珠拨过一颗,指尖停在那里,“圣人的心意,哪里是街头几个闲人能够猜得着的。何况父皇这些年待谁亲,待谁疏,也不必叫外人知道。” 圣人的神情微微一顿,他靠在枕上端详了陈明愿一阵:“平日不见你这样孝顺,还肯特意进宫陪朕说话解闷。” 陈明愿答道:“平日父皇身边不缺说好听话的人,也轮不到儿臣。” 圣人似有些恼,又像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到底只抬手按住胸口。 陈明愿见他气息有些不匀,便停了话。等他那阵咳意压下去,她才接着说道:“儿臣听那些话时,想起了定王出京那一年。” 圣人眉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时他才五岁。圣旨下来以后,他还问儿臣,京外究竟有多远,过了年能不能回来。” “这样小的事情,难为你还记得。”圣人将脸转向一旁,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小时候确实爱哭。” 陈明愿看了看他的侧脸,继续说道:“父皇那时说,男孩子既封了王,便不能总养在后宫。彼时儿臣年纪也小,觉得父皇说得有理。后来过了许多年才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出了宫,再回来便不知是哪一日了。” 屋里又没有了声音。 圣人伸手拿起榻边的奏疏,翻开一页,目光却始终停在原处,“你说了这么久,究竟想说什么?” 陈明愿嘴角带出一点笑:“儿臣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听见外头传得厉害,怕父皇不知道,进来学一遍罢了。” 圣人看向她:“你费了这样大的周折,将人都支出去,就为了学几句闲话给朕听?” 陈明愿低下头,指尖在佛珠上慢慢拨了一下,“还有一句,儿臣不知该不该说。” “方才已经说了许多,如今才想起该不该。”圣人靠在软枕上看着她,“说罢。” 陈明愿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她缓缓望向榻上的父亲,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倘若无忧儿回来了,有东宫和庆王在,圣人还能保全他么?” 23. 第二十三章 陈明愿说完以后,便低下头去。腕上的佛珠在指间缓缓转过一颗,又转过一颗。 殿里烧着地龙,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紫宸殿这样的地方,向来不缺人伺候,哪怕夜深,也总有内侍守在外头,可这一刻,反倒显得空落。 圣人靠在榻上,指节一下下敲着榻沿,没有立即言语。 高怀瑾站在门边,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许久,圣人才低声道:“外头那些人,最爱拿朕的家事说嘴。东宫也好,诸王也好,哪一个不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话柄。”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窗外那阵风渐渐过去,殿里只剩炭火偶尔轻轻一响,案上那碗药已经放了有一会儿,热气早散得差不多了,浓苦的药味却还浮在屋中。 圣人往药盏上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只淡淡说道:“朕连下三道诏书,催一个藩王回京,外头自然要猜。只是他们猜来猜去,无非是储君那些事,倒没有一个人肯信,朕只是想见自己的儿子。” 陈明愿缓缓抬起头,圣人这些年很少在儿女面前说这样的话。 他看重太子,常留在身边教导。 待庆王虽不及东宫,到底也有君臣父子的体面。 至于陈玄度,他五岁出了上京,一去临洮十五年,逢着圣寿、正旦,来时依礼入宫,住不了多少日便走了。 如今圣人说想见自己的儿子,听着竟有几分生疏。 陈明愿将腕间的佛珠又拨过一颗,慢慢说道:“父皇若只是想见他,原该早些叫他知道。三道诏书一道比一道催得急,他在外头未必能猜得出父皇的心意。” 圣人听了,指节终于停住,脸上也没有方才那点淡淡的讥意,“朕是他的父亲,叫他回来,难道还要先写一封家书,同他解释缘故?” 他气息不大匀,话到末了,喉间便带出一点咳意。 高怀瑾听见了,忙往前走了两步,圣人却抬手止住,自己缓了一会儿,又将手放回榻上。 陈明愿见他脸色比方才更白,也没有趁势再问。她低头坐了一阵,等那口气过去,才轻声说道:“父皇自然不必解释,只是无忧儿离开时才五岁,这些年又无人同他说宫里的事。他不知道这一次回来,等着他的究竟是父亲,还是圣人。” 圣人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病了这半年,那双手已经瘦了许多,再不是年轻时握着马缰、执着弓箭的模样,“无忧儿小时候总爱缠着朕,朕从清思殿出来,他也要跟着,走不了几步便叫朕抱着。” 陈明愿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圣人陷入回忆,脸上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忽然问道:“他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陈明愿没料到父皇会问,她想了一想,才说道:“比前几年又高些,人也瘦,眉眼同虞娘娘有七八分像。” 圣人眼皮轻轻动了一下,“这些年,朕偶尔也想过,若虞氏还在,看着无忧儿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陈明愿低下头去,鼻间忽然有些发酸,心中也并没有多少宽慰,“虞娘娘若还在,大约不会让无忧儿一个人去临洮。” 圣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怨意,他抬手按住眉心,许久才叹了一声,“朕如今身边不缺人,皇后日日遣人问药,太子守在外殿,庆王也隔三差五送些东西进来。人人都怕朕少喝一口药,少睡一个时辰,可朕有时候醒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竟想不起该同谁说一句真话。” 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回,陈明愿看着他,莫名觉得这个坐在紫宸殿里的老人同自己幼时所见的父亲并不相像。 皇后守着中宫,太子守着东宫,庆王守着自己的前程。 那些宫妃与内侍日日围在榻前,各有各的心思,谁都说是为了圣躬,谁也未必只为了圣躬。 陈明愿垂下眼睛,没有出言宽慰。她与父皇多年疏远,今日若忽然说些体贴话,彼此听着都不自在。 圣人看着陈明愿,眼中那点病中的倦意渐渐露了出来:“朕病了这些日子,夜里常梦见从前。梦见清思殿的窗子开着,虞氏坐在灯下抄经,无忧儿趴在她膝边睡着。朕进去时,她抬头看朕一眼,让朕脚下轻些,别惊醒了孩子。” “朕只是想着,趁还有一口气,见一见这个多年没见的儿子。他若愿意,便在这里陪朕几日。他若不愿意,见过这一面,再回临洮去,朕也不拦他。” 陈明愿道:“父皇今日能护着他,儿臣自然放心。只是太子与庆王都已长成,朝中又各有人跟随。无忧儿这一次回来,未必还能像从前一样,领了旨意便安安稳稳出京。” 圣人脸上的软意渐渐收了起来,“东宫是储君,庆王是皇子,无忧儿也是朕的儿子。朕还没有闭眼,他们纵有再多心思,也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陈明愿听着,面上没有显露,心里却知道父皇这话里仍有帝王多年的自负。 他习惯了一句话压住朝臣,也习惯了儿子们在他面前低头,便总觉得自己尚在,许多事情就不会越过那条线。 可那条线早有人越过了。 陈明愿没有将这话明说,徐徐说道:“父皇若能一直在,自然没有人敢欺负定王。只是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父皇方才也说,不是所有的事都等得到以后。” 父女二人相对坐着,彼此都知道这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殿外隐约传来内侍换值的脚步,走到门前时又刻意放轻。 圣人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到紧闭的殿门上,“只要朕还有一口气,便不会让定王受委屈。东宫也好,庆王也罢,谁敢在朕眼皮底下动他,朕总还能处置。” 陈明愿听了,只低下眼睛,过了片刻才说道:“父皇百年以后,定王又该如何?” 圣人没有责怪陈明愿说了不吉利的话,到了这个时候,紫宸殿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一天近了,只是人人避着不肯提罢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窗纸被灯火映得发黄,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阵风过,叫人知道夜还长着。 “他已经二十岁,不是当年那个由着旁人抱上车的孩子。往后是留在上京,还是回封地。是只做一个闲散亲王,还是另有心思,都该让他自己选。” 陈明愿扶着绣凳起身,行礼道:“儿臣斗胆,已将定王接入宫中,暂居清思殿。” 圣人先是一怔,目光在陈明愿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重新认一认这个素来不肯多管闲事的女儿。 殿里静了一阵,圣人突然笑了起来,“朕还当你今日真是从城南听了几句闲话,特意进宫说给朕解闷。原来人早已叫你藏进清思殿了。” 陈明愿仍旧站着,神色倒很平静:“儿臣若先告诉父皇,未必能将人平安带进宫来。如今紫宸殿内外都是眼睛,儿臣也不敢拿定王的性命去赌。” 圣人听了,点点头:“你倒比小时候有主意多了。从前在宫里受了委屈,也只会坐着不说话,如今胆子大了,连朕都敢瞒。” 这话里没有多少责怪,倒像是病中难得遇见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叫他精神也比方才好了些。 陈明愿低头说道:“儿臣不敢瞒父皇,只是有些话要先听父皇亲口说过,才敢把人交出来。” 圣人抬眼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下,像是隔着层层宫墙,已经望见了那座荒废多年的清思殿,“那么定王现在如何?” 陈明愿如实回道:“他回京路上遇袭,右肩中了箭,左腿也折了。幸而被京中一户人家收留,性命无碍,只是这一个月内不能下地,肩上的伤也要慢慢养。” 圣人眉间那点笑意便彻底收了, 他只知道陈玄度回京途中未必安稳,却没有想到会伤成这样,“随行的人呢?” “死伤了大半,剩下的人也都散了,至今没有一个进京报信。” 圣人听见这里,面色沉了下来,搭在锦被上的手也慢慢收紧。 殿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案上的药气仍旧苦苦地浮着。 陈明愿道:“儿臣从安福门进来,随行的都是公主府奴仆。到了清思殿以后,也只留下了几个可靠的人伺候。” 圣人转头看向高怀瑾。 高怀瑾忙上前一步,将清思殿外如何安排、沿路如何避开巡夜内侍,一一回禀。圣人听完,半晌没有言语,只问了一句:“太子那边可曾起疑?” “太子殿下仍在外殿候着。”高怀瑾低声道,“方才大公主进来以前,殿下问过几句话,眼下应当只是疑心大公主今日入宫另有缘故,还不知道定王已经进宫。” 陈明愿站在榻前,今日她已经说得够多,剩下的事情,自该由父皇自己去想。 圣人靠在软枕上歇了一阵,方才开口道:“你先前说,东宫和庆王未必容得下他。如今人已经进来了,你倒不怕消息走漏?” 陈明愿点点头,“所以儿臣才要先来见父皇,问一问父皇的意思。” 圣人看着她,低声笑了:“你这哪里是来问朕,分明是把人带到宫里,再逼着朕认下。” 陈明愿听了,脸上也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父皇若当真不肯认,儿臣也没有法子。” “你没有法子?”圣人道,“朕看你如今法子多得很。公主府的车敢从安福门带人进来,清思殿也敢私自启用,连高怀瑾都叫你拉过去替你办事。朕这些年倒小看了你。” 高怀瑾听见自己的名字,忙跪下请罪。 圣人只看了他一眼:“起来罢。她既能叫得动你,也是她的本事。” 高怀瑾应了一声,仍旧垂手退到一旁。 陈明愿没有为自己分辩,今日做的每一件事,原都越了规矩,若父皇真要问罪,她也只能领着。 外头又起了一阵风,殿门被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圣人抬头看了看,“那地方虽旧,到底还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对朕可有怨怼?” 陈明愿望着父亲,轻声道:“父皇若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他。” “朕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圣人扶着榻沿,慢慢将脚放下,“去叫人预备一乘软轿,出去走走。” 高怀瑾答应着,正要出去,圣人又叫住他:“把往清思殿的路清出来。太子若问,就说朕已经安置,不必再候了。” 圣人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病了这半年,他走动得少,才站起来,身子便有些不稳。 陈明愿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圣人看见了,摆手笑道:“朕还没有老到要人扶。” 陈明愿收回悬在空中的手,讪讪地笑:“儿臣是怕父皇走得太急。” “朕这一辈子,难得急这一回。”圣人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低头整了整衣袖,“朕也想知道,他见了朕,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陈明愿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高怀瑾出去安排软轿,圣人站在榻前,手扶着小几,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在那碗冷药上,“把这药热一热,朕回来再喝。” 外头很快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宫人换了便服,软轿也从偏门抬到廊下。 高怀瑾进来回禀时,圣人已经穿戴妥当,大公主走在前面替他掀开门帘。 冷风迎面吹来,圣人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后才迈出门槛,“明愿,你早些出宫吧。再留下下去,恐叫旁人起疑。” 宫道寂静,灯影一段一段铺在青砖上,静山公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乘不起眼的软轿已经从紫宸殿偏门出来,沿着宫墙缓缓往清思殿去。 24. 第二十四章 高怀瑾亲自提着灯走在前头,两个内侍抬着软轿,从宫墙下那条少有人经过的夹道慢慢转进来。 廊下旧漆斑驳,风从破损的窗棂间穿过去,吹得灯罩轻轻摇晃。 蒋恩泽听说圣人亲临,跪在廊下候着。圣人下轿时往他身上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只问道:“定王的伤处可曾重新看过?” 蒋恩泽忙俯身回道:“定王殿下右肩的伤已经收口,只是一路奔波,里头尚有热症。左腿先前只用夹板固定,断处不曾全然对正,臣方才已重新正骨。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至少半月不能落地。” 圣人听见“重新正骨”几个字,眉间皱了一下,只叫蒋恩泽留在外头候着,便由高怀瑾扶着走上石阶。 殿内比院外暖和些,刚添过炭火,临时安了几扇屏风,桌椅、坐榻和衣架也是从别处凑来的,各有各的样式,虽都擦洗得干净,终究看得出仓促。 屏风后传来轻轻翻书的声音。 陈玄度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旧书箱里翻出来的佛经,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 听见外头有人进来,他只当是蒋恩泽送药,仍低头看着书页,开口道:“药先放着罢,我这会儿还不想喝。” 来人没有应声,陈玄度等了一会儿,察觉脚步停在屏风外头,才缓缓抬起头来。 父子二人隔着半扇旧屏风相望,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圣人一身深色常服,外头罩了厚披风,两鬓的白发在灯下越发分明。 陈玄度前几年回京朝贺,那时圣人虽已有病容,尚能端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如今却要高怀瑾扶着,才能将脚步走得安稳。 陈玄度看了片刻,手里的书慢慢合起来,放到榻边,随后左手按住榻沿,预备起身行礼。 右肩不能承力,左腿也动不得,他才将上身撑起来,身子便往旁边沉了一下。守在外间的小内侍见了,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腰背,陈玄度却没有顺势靠回去,仍勉强俯下身。 “儿臣不知父皇驾临,未曾出迎,请父皇恕罪。” 圣人看着他额角迅速沁出的那层薄汗,脸色便沉了下来,“如今连一步也走不得,还行这些虚礼给谁看?” 陈玄度听了,这才由内侍扶着重新靠回软枕。 高怀瑾搬来一张圈椅,放在榻前不远处,圣人坐下以后,没有立即问话,只将陈玄度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 陈玄度比前几年又高了些,人却瘦得厉害。宽大的外袍松松垂在身上,越发显得肩背单薄。眉眼较幼时舒展开了许多,轮廓也清楚了,只是神情安静,叫人看不出心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圣人的目光落到他右肩露出的一角白布上,又顺着薄毯看到垫高的左腿,过了一会儿才道:“前几年回来,朕瞧着脸上还有些肉。临洮王府的人,便是这样伺候你的?” 陈玄度听出这话里有责怪的意思,脸上却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儿臣在临洮一向过得很好,这一回在外头躺了十来日,吃不下多少东西,瘦些也是寻常。等伤养好了,自然还同从前一样。” 他说得轻巧,圣人心里那点不快反倒更重,“回京路上叫人射了一箭,又折了一条腿,到你嘴里也算寻常?” 陈玄度低下眼睛道:“儿臣已经平安回来了,父皇不必再为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劳神。” “你真是会替朕省心。”圣人说完这一句,胸口忽然起了咳意,他偏过脸去咳了几声,高怀瑾忙递上温水。 陈玄度坐在榻上没有动,目光却始终落在父亲身上,直到圣人缓过气来,才慢慢收回去。 圣人喝了半盏水,将茶盏递还给高怀瑾,见他仍看着自己,便淡淡道:“朕不过是病了,还死不了,你不必摆出这副神情。” 陈玄度低头抚平薄毯上的一道褶皱,隔了一会儿才说道:“儿臣前几年回来时,总以为父皇的身子一向康健……如今想来,前两道诏书到临洮时,儿臣没有立即动身,确实不该。” 圣人的神色略有松动,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问道:“既知道不该,为何还要等到第三道诏书?” 窗纸上映着几道枯枝的影子,风一过,那影子便轻轻晃动。陈玄度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层,最后才低声道:“父皇从前召儿臣入京,或为圣寿,或为正旦,来去都有定期。这一次接连下了三道诏书,大哥与四哥又都在上京,儿臣不知道父皇为何忽然想起我。” 圣人听完,指节在圈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你怕朕召你回来,是为了拿你去填他们之间的空缺?” 陈玄度微微一怔,随后垂下眼睛:“儿臣不敢这样揣度父皇。” “不敢揣度,倒敢抗着诏书不动。临洮离上京虽远,也没有远到三道旨意都走不回去。” 这话已经有了训斥的意思,陈玄度却没有分辩,只安静坐着,肩背因伤势不能挺直,圣人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再往重里说。 陈玄度将目光移向窗外,语气平静,“儿臣原想着,回来见过父皇,便仍回临洮去。谁知还没有进上京,便先遇见了伏兵。这条回京的路,未必是儿臣想走便能走完的。” 圣人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你可知是谁安排的人?” 陈玄度摇了摇头:“父皇恕罪,儿臣实在记不清了。”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圣人仍觉胸口发冷。他望着陈玄度,沉默了许久,问道:“伤好以后,你还准备回临洮吗?” 陈玄度像是没有料到父亲会问得这样直接,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能动的左腿,随即笑了一下,“儿臣眼下便是想走,也走不得。” “朕问的是以后。”圣人的声音不高。 陈玄度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临洮是儿臣的封地,伤好以后,照理自然该回去。” 圣人听了,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这孩子张口闭口仍是临洮,仿佛此次回来只是奉诏走一遭,伤一好,便又要远远地离他而去了。 他靠在圈椅里看了陈玄度一会儿,冷笑道:“听你这话,倒是一点也不想留下来陪朕。” 屋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窗纸沙沙作响,陈玄度等那阵声音渐渐停了,才低声说道:“儿臣自然想留在 父皇身边,只是儿臣留得越久,父皇身边议论的人便越多。儿臣怕的不是自己受些闲话,是怕父皇本就病着,还要为儿臣费心。” “费心?”圣人眉头一皱,方才那点病中的软意也收了起来,“朕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留在上京,谁敢置喙?东宫那里不必你去顾忌,庆王也轮不到替朕作主。” 他说到末了,气息又有些不匀,扶着圈椅咳了两声,只盯着陈玄度道:“你在临洮住得太久,倒把这里当成旁人的地方了。你姓陈,这宫城是你自幼住过的地方,上京也不是只有太子和庆王才能留下。” 陈玄度听到这里,慢慢抬起眼睛。灯火落在他清瘦的脸上,眼底那点迟疑也看得分明,“父皇肯留下儿臣,儿臣自然欢喜。只是母后未必愿意见我,大哥与四哥又都有自己的难处……” 圣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怒气不知不觉又散了,外在十五年的儿子,好不容易到了自己眼前,竟还要先问别人容不容得下他。 “先把伤养好罢。”圣人的声音缓了下来,“定王旧邸空了多年,明日朕就下旨叫人去收拾。旁的事你不必管,也不必急着想什么时候回临洮。” 陈玄度没有立即应下,只抬头看着父亲,像是要从这句话里分辨出几分病中怜惜,又有几分真正作数。 圣人见他不说话,便有些不耐:“怎么,朕亲口留你,还要再下一道诏书才肯相信?” 陈玄度眼中的戒备这才松了一点,低头应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许久没有听父皇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圣人听了,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原有几句话要训,到了嘴边却都咽了回去,只将手搭在圈椅扶手上,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如何回答,便老实说一句想不想留下。父子之间说几句话,也值得你这样绕来绕去?” 陈玄度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儿臣想留下。” 圣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脸上的神色慢慢缓和下来,“想留便留下,朕还在呢,轮不到旁人赶你走。” 高怀瑾见父子二人说到这里,便上前换了一盏热茶。 圣人接过来喝了两口,又往外间看了一眼。清思殿今日仓促启用,伺候的人都是临时从别处拨来的,两个小内侍守在帘外,见圣人的目光落过来,忙将头垂得更低。 “这殿里的人可还够用?”圣人将茶盏搁回小几,“你伤成这样,这几个小内侍未必知道如何服侍。” 陈玄度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淡淡说道:“人手已经不少了,只是左腿夜里要换几回垫枕,右肩也不能沾水……慢慢教就是了。” 圣人听见“慢慢教”三个字,眉间又皱了起来:“宫里这样多人,难道还找不出几个服侍过伤病的?你若用着不合意,只管叫高怀瑾再换。” 陈玄度笑了笑,并没有顺势挑人,只低声说道:“宫里的人自然周全。只是儿臣在钱家住了十日,吃药、换药,夜里如何垫腿,都是他们照看惯的。如今忽然换了人,儿臣自己也说不清轻重。” “钱家?”圣人疑惑地看着他。 25. 第二十五章 陈玄度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未曾交代,略停了一停,才开口道:“儿臣受伤以后,被城南商户钱家救下。钱家起初不知道儿臣的身份,只当是个落难之人,请了郎中医治,又将儿臣留在家中养了十日。” 陈玄度说到钱家时,圣人手中的茶盏停了一停。 钱这个姓氏,他并不陌生。 上京南市有几家老字号商户,钱家便在其中。祖上靠南北货运起家,后来又经营粮米、绸缎,几十年下来,家业颇丰。 只是钱家向来守着商人的本分,虽有万贯家资,少与朝中权贵往来。 圣人将茶盏放回案上,望着陈玄度道:“钱家既有这样的家业,如何肯留下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陈玄度垂下眼睛,似是又想起那一夜的情形,道:“上元夜灯会,钱家小娘子经过一处僻巷,见儿臣身负重伤,倒在那里,便做主叫人将儿臣带回府中。那时她并不知道儿臣的身份,只当是个受了难的人。” 他说到这里,唇边不自觉浮起一点笑意:“后来钱家知道了身份,原也怕惹来祸事,是她劝住了父母,又请郎中继续替儿臣诊治。” 圣人看着他脸上那一点尚未散去的笑意,心中不免觉得新鲜。 这个儿子自幼离京,回来时总是规规矩矩,便是提起临洮百姓,也不过一句“民情尚可”。如今说起一个小娘子,竟连她如何救人、如何劝住家中父母,都记得这样清楚。 “小娘子唤作什么?”圣人的声音缓了下来。 “钱穗盈。”陈玄度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自然,“钱氏夫妇膝下唯有此女,自幼娇养,家中很是疼爱。她虽是商户出身,性子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圣人听了,倒来了几分兴致,“怎么个不同?” “她心软。”陈玄度停了一息,又补充道:“胆子也不大。” 圣人听见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倒觉得有些奇怪。 陈玄度唇边的笑意仍在:“她知道儿臣身份以后,脸都吓白了,先问钱家会不会因此获罪,又问父母会不会受牵连。儿臣问她,既然这样怕,为何还要管这些事。她想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人都已经救了,总不能再不管。” 陈玄度说到这里,声音不觉缓了下来:“她其实很怕麻烦,也怕惹祸,可事情真到了眼前,她狠不下心袖手旁观。” 圣人的手指落在茶盏边沿,许久没有动,他想起虞氏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性子。 入宫多年,虞氏始终没有学会后宫里的那些周旋。旁人做事,总要先想一想得失,她却常常只顾眼前。见有人受苦,便忍不住多问一句。有人求到跟前,也总想着能不能帮一把。 从前圣人觉得她太过心软,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再回想那些旧事,反倒觉得那份性情难得。 “听起来是个好孩子。”圣人低声问道:“那这位钱小娘子可曾许人?” 陈玄度微微一怔,随后答道:“没有。” 圣人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已有了几分思量,“你如今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的人,她既照料过你,又没有婚配,便先叫她进宫侍奉你吧。” 陈玄度神色微动,很快又垂下眼睛,“父皇,实在不必如此。她救儿臣一命,儿臣自然感激。只是她性子单纯,不曾见过宫里这些事,再叫她入宫侍奉……儿臣怕她受委屈。” 圣人活了大半辈子,陈玄度这点心思,虽未明说,却也算不得难猜。 “朕叫她进宫,并非是叫她来受委屈的。”圣人看着他,道:“她既救了你,便是有功,也该得一个体面。不过,她到底出身商户。正妃、侧妃之位,不是朕不肯给,只是朝中宗亲、礼法规矩,都不能轻易越过。回头选个好日子,纳入王府,让她安心做个贵妾,已然很好了。” 陈玄度听着圣人的安排,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那日她站在钱府门口,她明明眼眶发红,却还是忍着不肯让他看出来,只笑着同他说一路小心。 “父皇。”陈玄度开口,声音低了些,“她未必愿意。” 圣人听见这话,倒没有意外,只说道:“先让她进宫照顾你。名分之事,朕先不下旨,等她来了以后再说。” 陈玄度这才应道:“是。”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摇晃的灯影。 圣人靠在圈椅里,说了许久的话,精神到底有些不济,扶着额角道:“你歇着吧,朕明日下旨……” 话说到一半,胸口又起了一阵不适。 高怀瑾忙快步上前,陈玄度见状,眉间也跟着皱了一下:“父皇。” 圣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朕还没有弱到说两句话便撑不住。” 他说着,接过高怀瑾递来的温水,慢慢饮了半盏,等气息平下来,才继续道:“明日下旨,召钱家小娘子入宫。” 高怀瑾见时候已晚,便低声提醒:“陛下,该回去了。” 圣人扶着他的手站起身,陈玄度见状,便又想起身行礼,却被圣人按住“你老实躺着,朕今日来看你,不是叫你一次次起来拜朕。” 陈玄度动作停住,只能低声道:“儿臣恭送父皇。” 圣人走到屏风外,脚步忽然停了一停,“无忧儿,回来便回来了。” 殿门合上,外头的风声渐渐远去。 陈玄度靠回软枕,脑中浮现的不是圣人方才说的话,而是钱穗盈送他离开时站在门边的模样。 陈玄度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定王妃子的身份,她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回家。 第二日一早,晨雾尚未散尽,宫道两旁的宫灯还未完全熄灭,内侍捧着明黄诏书从紫宸殿出来,一路经过长廊,将圣人的旨意送往各处。 第一道旨意,是定王陈玄度奉诏回京,途中遇伏受伤,圣人念其多年离京,命其暂居清思殿养伤,待伤势痊愈之后,再议归藩之事。 窗外的梅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案上的茶盏冒着热气,掌事宫女进来禀报时,王皇后手中的朱笔正落在一处宫务上,听见“定王暂居清思殿”几个字,笔尖微微停了一下。 “清思殿?”那滴朱砂没有落在原处,顺着纸面晕开了一小片,王皇后望着那处墨迹,声音仍旧平和,“定王何时入宫了?本宫怎么不知道。” 掌事宫女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忙跪下回道:“回殿下的话,定王殿下昨夜便已入宫住下,陛下亲自探望。” 殿中原本还在整理书册的宫女都停了手,谁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王皇后垂眸看着案上的簿册,接着问,“还有什么事?” 掌事宫女见她问起,忙俯身道:“陛下另有一道旨意。城南钱家女钱穗盈,因救护定王有功,照料伤病有劳,特召入宫,侍奉定王伤势。” 王皇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透过窗纱落进来,照在案上的朱砂印旁,那一点晕开的红色还未干。 王皇后只是将案上的茶盏端起,送到唇边,却许久没有饮下。 一个离京十五年的定王,一个突然被召入宫的钱家女。 这些事情,竟都发生在她不曾知晓的时候。 “去东宫请太子来一趟。”王皇后放下茶盏,“就说本宫有话问他。” 城南钱府收到圣旨时,正是午后。 冬日的日头不暖,院中的青砖还带着几分寒意。 钱伯庸正在前厅看南边送来的货单,听见管事匆匆进来,说宫里来了人,他微微一愣,将笔搁回砚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才往前厅去。 宫中来人站在堂前,钱府上下跪了一地。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氏穗盈,救护定王有功,照料伤病有劳。今定王伤势未愈,特召入宫,侍奉定王养伤。” 钱穗盈跪在人群后方,听见内侍念出“召钱氏穗盈入宫”时,她怔了一怔,像是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直到身旁的钱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才跟着众人叩首谢恩。 “民女领旨。” 内侍将圣旨递到她手中,见她双手接得恭敬,脸上却仍带着几分未曾回神的神色,便笑道:“钱娘子不必惶恐,能得陛下亲召入宫侍奉定王,乃是旁人修来的福分。” 钱穗盈捧着圣旨,抬眸看了一眼传旨内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诏书。 福分?她一时竟不知这福分从何说起。 内侍见她仍有些怔怔的模样,只当她是初受天恩,不知如何应对,便又笑着提醒道:“钱娘子回去收拾一番,宫中自有人来接。” 钱穗盈这才低头应道:“是。” 等宫中人离去,院门重新合上,她仍捧着那卷圣旨站在那里。 钱夫人走到她身旁,轻声唤道:“穗盈。” 钱穗盈慢慢抬头,“阿娘。” 她看着手中的圣旨,眉间仍有几分疑惑,“为什么他们都说……这是福分?” 26. 第二十六章 正月二十七日,晨雾笼城,天光尚未透亮,城南钱府门前已停下一辆宫中车辇。 车帷以青绮覆之,帘幕低垂,车旁内侍执灯候着,随行宫人皆敛声而立。 钱府之内,仍有细碎人声传来。 侍女捧着新裁的襦裙往来穿梭,廊下铜炉燃着沉香,淡淡香气随着晨风飘入内室。钱夫人亲自替女儿挑衣,又将几件随身物什一一收进箱笼,唯恐漏了什么。 钱穗盈坐在妆台前,往日绣橘替她梳头,总爱同她说些街上的闲话,今日却难得安静。 直到最后一支白玉簪插入鬓间,绣橘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声道:“小娘子今日进宫,奴婢不能跟着了。” 钱穗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怔了一会儿。她早知道绣橘不能随她入宫,可真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像少了一块什么。 “不能跟着啊……”她低声念了一句,“绣橘,你说宫里是不是很大?” 绣橘替她理好鬓边碎发,声音也有些发涩:“自然大。” 钱穗盈低下头,手指轻轻摸过袖口的绣纹,“我从前还以为,送他回去就好了。谁知道,他回去了,我却要进去了。” 绣橘忍不住红了眼睛,又怕她看见,忙低头替她整理衣襟,“小娘子到了宫里,也要好好的。” 今日入宫,钱穗盈没有穿那些鲜亮的裙衫,只换了一身浅青襦衫,配素色长裙,外披帔帛。衣料并不繁复,只在袖口和裙边绣了细细的云纹。 绣橘望着镜中那张仍旧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小声说道:“奴婢总觉得,小娘子还是从前穿红裙子,戴琉璃珠串的模样更好看些。” 钱穗盈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头看她:“你这话若叫阿娘听见,定要说你不懂规矩。” 帘外传来钱夫人的声音,“穗盈,可收拾好了?” 钱夫人进屋后,先看了一眼女儿身上的衣裙,又替她将肩上的帔帛重新理了一遍,“入宫以后,不比往日在家中生活,言语行事都要多留几分心。” 钱穗盈乖乖点头,“女儿记下了。” 钱夫人看着她应得这样认真,眼眶却忽然有些发热。她忙偏过脸,拿起案上的梳子,替女儿将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发丝重新别好,“你小时候也是这样,阿娘说什么,你总是点头应下,可真遇见事情,又总忍不住心软。” 钱穗盈听了,小声道:“阿娘又说我。” 钱夫人听见她这句话,勉强笑了一下,“阿娘哪里舍得说你。” 她看着镜中的女儿,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只是想到你今日要进宫,往后再想像从前一样,日日在我跟前晃,怕是也难了。” 钱穗盈怔了一下,她春日里陪母亲看花,夏日里陪她在院中纳凉,偶尔闯了祸,也总是先躲到母亲身后。 如今不过一道圣旨,竟要她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钱穗盈伸手握住钱夫人的手,“阿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好,好,阿娘知道。”她嘴上这样应着,手却一直握着女儿没有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到钱穗盈手里,“盈娘,这个你带着。” 钱穗盈低头一看,里面放着几枚金银小锭,又有几方叠得整齐的绢帛,“阿娘,这些……” “你收好。”钱夫人替她合上荷包,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宫里什么都有,可你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手里留些东西,总归安心。” 钱穗盈看着母亲,鼻尖微微发酸,“阿娘,你放心,我见了定王殿下,便求他替我说句话,让我早些回来。” 钱夫人忙别开目光,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今日是好日子,我只是……” 话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才轻声道:“我只是想着,我的穗盈从小到大,连夜里睡不好,都要叫一声阿娘。如今进了宫,若是受了委屈,身边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钱穗盈听见这话,眼眶也跟着红了,她伸手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上,许久才小声道:“阿娘,我忽然有些不想去了。” “傻孩子。”钱夫人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声音带着几分哽意:“阿娘也舍不得你,可圣人的旨意到了,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替钱穗盈擦去眼角的湿意,又将她鬓边微乱的发丝重新理好,像往常女儿出门一般,细细替她整理衣裳,“出去吧,你父亲在外头等你。” 外间已经收拾妥当,几个箱笼整齐放在廊下,都是她平日里用惯的东西。钱夫人原本还想再添些什么,却被钱伯庸拦了下来,说宫里自有规矩,带得太多反倒不便。 钱伯庸此时正站在前厅门口,见女儿出来,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裙,最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荷包上,“你阿娘又给你塞东西了?” 钱穗盈低头看了一眼,点头道:“阿娘说,手里有些东西,心里才安心。” “她怕你在外头受委屈。”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她。 钱穗盈低头看掌心的玉佩,玉色温润,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是钱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带进宫做什么?” “这是钱家的东西,你带在身边。”钱伯庸看着她,将声音放缓了些,“宫中人事杂乱,你不必事事争先,也不必事事退让。记着,你是钱家的女儿。” 钱穗盈紧紧握着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从小到大,钱伯庸很少说这样的话。 他在外头做生意,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能应付的模样。铺子出了问题,他先想着如何解决。家中遇了难处,也从不叫妻女看见他的忧色。 可今日站在这里,他却像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叮嘱道:“宫里不比钱府,定王殿下虽承了你的情,到底是君臣有别,你要记着自己的身份。” 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钱娘子,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钱穗盈听见这一声,心口揪了起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钱府。 廊下挂着的灯笼尚未撤去,院中的海棠枝桠覆着一层薄霜,绣橘站在门边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钱穗盈扶着侍女的手走下台阶,到了车辇旁,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钱伯庸站在府门前,钱夫人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看着她。 钱穗盈朝他们福了一礼,随后扶着车辕上了车,青绮车帷缓缓落下,将钱府的一切隔在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细微声响。 钱穗盈想起,那日送陈玄度离开钱府时,也是这样看着车马渐渐远去。只是那时候,她盼着他平安回宫。如今,她却要自己走进那座宫城。 车辇一路往宫城而去。 晨雾渐渐散开,长安城的宫墙在日光下显出巍峨轮廓。钱穗盈坐在车中,隔着帘缝望出去,只见朱墙连绵,宫门高阔,往来的内侍与宫人皆低头而行,连马蹄声都比城中轻了许多。 她从前也听人说过皇宫, 说宫阙万重,说天家威仪,说寻常百姓一生也难得靠近宫门半步。 可真正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曾经听过的那些话,都不及亲眼所见。 车辇在宫门前停下,随行内侍先下车,与守门宫人交验了诏令,随后才回身请钱穗盈下车。 钱穗盈扶着侍女的手走下来,站在宫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城楼,又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今日一路上,所有人都因她是奉圣旨入宫而格外恭敬,反倒叫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内侍行礼的声音,“参见太子殿下。” 钱穗盈一怔,连忙随着众人俯身行礼,“民女钱氏穗盈,拜见太子殿下。” 陈玄衡刚见过皇后,他停在钱穗盈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起来吧。” 钱穗盈低声谢恩,起身时仍垂着眼睛,不敢多看。 陈玄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边笑意更深了一些,“听闻钱娘子上元夜救下定王,寻常女子遇见这样的事,只怕早已避之不及。钱娘子果然胆识过人,孤听闻之后,也觉得十分难得。” 钱穗盈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太子殿下分明是在夸她,可不知为何,那些话落下来,却叫她觉得浑身发紧。 她低头说道:“殿下过誉了,民女当时只想着救人,并未想过其他。” “未曾想过其他?”陈玄衡轻声重复了一遍,“钱娘子这一念善心,倒是救下了一场不小的缘分。” 钱穗盈抬眼看了一瞬,太子脸上仍带着笑,可那笑意并未落到眼底。 她想起陈玄度曾说过,宫中的人说话做事,总要多想几层。 而她今日刚进宫,便已经听懂了第一层,太子殿下,并不喜欢她。 “孤还有事,便不耽误钱娘子入宫了。”陈玄衡收回目光,转身吩咐身旁内侍:“送钱娘子去清思殿。” 钱穗盈再次行礼,等太子的身影远去,她才慢慢直起身。 钱穗盈跟着宫人一路往清思殿去。 宫墙深重,甬道漫长,她一路低着头,只听着引路宫人的脚步,不敢四处张望。 走了许久,前方宫门上的匾额映入眼中。 清思殿,钱穗盈脚步微微一停。 守门的宫人见她到了,忙上前行礼,将她引入殿中。 殿内比外头暖和许多,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摆着几卷书册,窗边还放着一盆刚换上的兰草。 屏风后,陈玄度听见动静,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距离相遇,陈玄度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 她今日穿得端庄,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少了往日在钱府时的娇俏,仍是他熟悉的模样。 钱穗盈却先矮身行礼,“定王殿下。” 陈玄度看着她,神色微微一动,“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时,你我便不必这样生分。” 钱穗盈抬头看他,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先看见的却仍是那处未完全痊愈的伤。 “你的伤口还疼吗?”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仍像在钱府时一样问他,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殿下如今伤势如何?” 陈玄度看着她,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肩上的伤已经好多了,只是腿伤还需静养。” 钱穗盈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陈玄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宫门、礼数,似乎都没有改变她多少。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道:“你来了,便好。” 27. 第二十七章 钱穗盈一路进宫,虽有宫人相随侍奉,可到底离开了住了十几年的钱府,又经历了宫门礼仪与太子的相见,眉眼间难免透出几分疲惫。 陈玄度看在眼里,便没有再留她多说话,只温声道:“你今日一路辛苦,先回暖阁歇息,等晚些时候精神好些了,再过来便是。” 钱穗盈应了一声,正要随宫人退下日更,脚步微微停住,转过身看向坐在案后的陈玄度,“殿下,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陈玄度抬眸看她,放下手中的书卷,问道:“什么事?” 钱穗盈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圣人为何会忽然召我入宫?” 她一路上其实已经想过许多次。 她救过陈玄度,圣人召见她,赏赐她一些东西,自然不算奇怪。可如今不仅让她离开钱府,奉旨入宫,还将她安置在清思殿,这样的恩典实在太重,重得让她反而有些不安。 陈玄度察觉到她眼中的疑惑,手指轻轻落在书卷边缘,停了片刻,才说道:“父皇听闻上元夜的事情,想见一见救过我的人,所以才下旨让你入宫。” 钱穗盈看着他,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真的只是这样吗?” 陈玄度神情微微一滞,随后移开目光,语气平静地说道:“嗯,确实是父皇的意思。” 钱穗盈望着他,见他显然不愿再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玄度见她这样,反倒有些不习惯。 在钱府时,她从不会因为他的身份有所顾忌。可如今到了宫里,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了几分拘谨。 陈玄度看着她,声音不由放缓了一些,“你不必害怕,清思殿虽在宫中,却不是一个拘束你的地方。” 钱穗盈抬眼看他,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陈玄度继续道:“圣人既然下旨让你住在这里,宫中便不会有人怠慢你。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只管告诉宫人,不必觉得自己只是暂住此处。” 钱穗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只是担心自己忽然入宫,会不会给殿下添了麻烦。” 陈玄度听见这句话,神情微微一动,“你为何会这样想?” 钱穗盈沉默片刻,才说道:“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却因为救过殿下一次,便住进了清思殿。我怕旁人会觉得此事不妥,也怕因为我的缘故,让殿下在宫中为难。” 陈玄度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随后,他低声唤她:“钱小娘子,你救我的时候,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也没有想过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如今你入宫,也不是因为欠了我什么,更不是因为需要替我承担什么,你只是奉了圣人的旨意来到这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望着她继续说道:“所以,你不必觉得自己给我添了麻烦。” 钱穗盈看着他,原本藏在心里的那点不安,终于慢慢散去。 陈玄度见她神色缓和下来,才像是怕自己方才的话太过郑重,又笑着说道:“何况清思殿这些年一直冷清,我平日里除了看书处理些事情,也少有人能同我说几句寻常话。” 钱穗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看着他问道:“所以殿下其实很希望我入宫,是不是?” 陈玄度难得被她这样直接问住,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风吹动的梅枝,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自然希望你来。” 钱穗盈怔了一怔,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安定。 陈玄度见她没有说话,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太过直白,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好了,你今日也累了,先去歇息。” 他说着,唤来外间候着的宫人,又叮嘱了一句:“夜里风寒,替钱娘子添一个暖炉。” 钱穗盈随宫人离开正殿,往东暖阁而去。 清思殿内长廊曲折相连,庭院层层相接,夜色之下,朱红宫墙隐在灯影之后,檐角下悬着的宫灯随风轻晃,将脚下青砖映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引路宫女执灯走在前方,步子不疾不徐。沿途值夜的宫人见她经过,皆停下手中事务,侧身避让,低头行礼,待她走远之后,才重新恢复原本的忙碌。 东暖阁就在陈玄度寝殿东侧,中间只隔着一方庭院。 圣人的旨意传下后,尚宫局便依照规制,将东暖阁一应用物备齐。榻上的锦被是新换的,案上的茶具精致洁净,窗边燃着暖炉,连她从钱府带来的箱笼也已经打开,衣物和妆奁都被宫人仔细安置在合适的位置。 掌事宫女替她解下外披,又命人送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更衣,“钱娘子可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若有缺少的物件,只管告诉奴婢便是。” 钱穗盈摇了摇头,“已经很好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这里没有什么不好。 宫人说话恭敬,做事周全,甚至比钱府还要更加细致。她不用担心炭火是否添得及时,也不用吩咐旁人替她收拾那些琐碎之事。 可等宫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她一人,她却忽然觉得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坐在榻边,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有新的帷帐,有新的茶盏,也有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可没有绣橘清晨进来时的絮叨,也没有母亲夜里让人送来的热汤,更没有父亲从外头回来时,隔着院子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钱穗盈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想起离开家时,母亲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那时候她还想着,不过是入宫住一段时日,等陈玄度伤势痊愈,她便能回家了。 她不知道明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究竟该扮演什么样的身份。 想到这里,钱穗盈忽然有些想念陈玄度。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刚才才与他见过,可在这座陌生的地方,她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还是他。 窗外夜风拂过,远处寝殿的灯火隐约映在窗纸上。钱穗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躺下。 这一夜,她躺在温暖的锦被里,久 久没有睡着。 第二日清晨,钱穗盈醒来时,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她昨夜睡得并不好,直到后半夜,听见外间值夜宫女轻轻走动的声音,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她刚洗漱完毕,便有宫女进来禀报,说尚服局送来了衣裙首饰,请钱娘子挑选。 钱穗盈随宫女来到外间,只见案上已经摆了数套衣裙。 衣料皆是宫中所用的上品,多以浅青、月白、藕荷等清雅之色为主。首饰匣中放着几支玉簪钗环,其中一支白玉步摇最为醒目,垂珠不多,只添几分端雅。 钱穗盈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我从钱府带来的衣裙,难道不能穿吗?” 掌事宫女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娘子自然可以穿自己带来的衣物。” 她说着,将其中一件浅青色襦裙展开,又耐心解释道:“只是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娘子如今奉圣旨入宫,又住在清思殿,平日里的衣着便要合乎身份。” 钱穗盈低头看着那些衣裙,轻声问道:“所以这些都是尚服局按照我的身份准备的吗?” 掌事宫女点了点头,“娘子是圣人亲自召入宫中的人,若穿着与往日在府中一样,未免显得不合宫中礼数,过于华贵,也容易叫人议论。” 她拿起一支白玉步摇,递到钱穗盈面前,“这些衣饰都是女官们斟酌过的,既不失体面,也不会让娘子显得逾矩。” 钱穗盈从前挑衣裙,不过看颜色是否喜欢,样式是否合心。到了宫中,一件衣裙、一支簪钗,背后竟也有这样多的讲究。 宫女替她更衣时,选了一身浅青色襦裙。裙边绣着细细的兰纹,外罩月白披帛,颜色清雅柔和。发间换上那支白玉步摇,簪首雕作小巧兰花,细珠垂落。 钱穗盈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出神。 掌事宫女替她整理好鬓边的步摇,望着镜中的女子,忍不住笑道:“娘子生得好,这身衣裳倒像是专为娘子裁的一般。” 钱穗盈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罢了。” 掌事宫女摇了摇头,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理好,温声说道:“奴婢在宫中多年,见过不少贵女入宫,像娘子这样眉眼温和,又自带几分灵秀之气的,倒是不多见。” 钱穗盈听她这样说,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轻轻笑了一下。 掌事宫女见她神情温柔,并没有那些初入宫中女子常有的拘谨与傲气,也跟着笑了笑,替她将最后一处衣褶理平,“殿下已经命人备下早膳,请娘子移步前殿。” 钱穗盈听见这句话,目光微微一动。这座她尚未熟悉的宫城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她可以安心靠近的。 钱穗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轻声说道:“那便过去吧,别让殿下久等。” 她随宫人出了东暖阁,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前殿而去。 一路上,晨光渐渐透过宫墙洒落,昨夜藏在灯影中的清思殿,也在日光下慢慢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28. 第二十八章 清思殿里伺候的人并不多。 晨起以后,宫人先将窗边的炭盆添旺,又把案上的书卷重新理了一遍。外间廊下偶有脚步声传来,到了殿门前便自觉放缓,唯恐惊扰了里面的人。 钱穗盈进门时,陈玄度正坐在窗下长榻看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常服,肩上的伤已经不必像前些日子那般时时包裹,左腿下仍垫着软枕。太医叮嘱过,骨伤未愈之前不可随意下地,他这些日子倒也难得听了医嘱,没有再逞强起身。 陈玄度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停了一瞬,她本就生得眉目温和,这样一装扮,少了几分钱府小娘子的娇俏,多了几分宫中女子应有的端雅。 钱穗盈站在门边,先向他行了一礼,“殿下。” 陈玄度回过神,笑道:“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钱穗盈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早膳已经摆好,案上不过两碗白粥、一碟蒸鱼、一碟时蔬,还有几样清淡的小点。 钱穗盈扫了一眼,倒觉得和钱府平日里的早膳有些相似,只是宫中的规矩更多,连碗盏摆放的位置都有固定的讲究。 宫人替两人布菜后,便退到一旁伺候。 钱穗盈拿起汤匙,尝了一口粥,忍不住说道:“我原以为宫里的早膳会有许多样。” 陈玄度问道:“许多样?” “嗯。”她认真想了想,“至少应该比这个多一些。” 陈玄度听了,唇角微微扬起,“你是不是觉得,皇子每日用膳,也该像宫宴一样?” 钱穗盈被他说中了心思,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低声道:“我以前也没有见过皇子用饭。” “如今见到了。”他说。 钱穗盈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弯了弯唇,方才进殿时带着的几分拘束淡了下去。 用过早膳,宫人收拾了桌案。 钱穗盈原本想着自己该回东暖阁去,清思殿里处处有人伺候,炭火有人添,茶水有人换,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若是在钱府,这个时候她大多已经去了母亲房中。 母亲若在理账,她便坐在旁边陪着说话。父亲若从铺子回来得早,便会叫她过去听一听近日城中有什么新鲜事。哪怕只是坐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也总有人同她说上几句话。 钱穗盈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石榴树还没有抽出新叶,枝桠映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忽然有些想念钱府,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陈玄度原本正在看一封临洮寄来的书信,察觉她许久没有动静,抬眸望了一眼,“你怎么坐在那里发呆?” 钱穗盈回过神,连忙说道:“没有,没有发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回答有些敷衍,便低声解释道:“我想着殿下还有事情要忙,便准备回东暖阁。” 陈玄度将手中的书信放到案上,“你回去打算做些什么?” 钱穗盈一时答不上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眉心微微蹙起。 陈玄度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不由放缓了些,道:“若没有别的事情,便留下吧。” 钱穗盈愣了一下,陈玄度指了指案边的书卷,“留下陪我看会儿书。” “我吗?”钱穗盈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她从前在钱府时,倒也常陪陈度说话,只是那时候她更多是怕他一个人闷着,便想着找些事情同他说。如今到了宫中,她反倒不敢像从前那般随意。 况且,看书这种事,她实在不擅长。 比起安安静静坐上半日读书,她更喜欢听父亲讲外面的事情,或是跟着绣橘去街上看看新出的物件。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文章,她小时候也被母亲督促着读过,只是往往看不了几页,便觉得头疼眼花,最后总要寻个由头偷偷溜出去。 她并非不愿意学,只是那些字句里的道理,总不如街巷里的烟火气来得有趣。 陈玄度道:“不然呢?” “我只是觉得……”她看了看案上的书卷,声音低了些,“殿下看的书,想来和我平日看的不一样。” 陈玄度问道:“你平日看什么?” 钱穗盈想了想,倒也没有遮掩,“游记多一些,话本也看。” 说到话本时,她稍稍停了一下。毕竟陈玄度自幼受皇室教养,平日读的都是经史典籍,她忽然说自己喜欢看街坊里流传的话本,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只是闲暇时看看。” 陈玄度道:“现在不正是闲暇时吗?”他说着,从案边翻出一本书递给她。 钱穗盈翻开书页,发现里面记载的是各地风物。 书中写江南水乡,春日里河岸两侧种满桃树,花开时游人往来,画舫沿着河道缓缓而行。又写北地风光,说草原辽阔,冬日里风雪覆野,天地之间只余一片苍茫。 她看得认真,这些地方,她大多只从父亲口中听过。 钱伯庸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不少地方,后来每次从外地回来,总会带些当地的小物件给她。有时是一枚来自西域的琉璃珠,有时是一小盒波斯香料,还有岭南的果脯、南诏的香木。 更多时候,钱伯庸带回来的,是一路上的见闻。 他会在晚饭后坐在灯下,慢慢同她说起自己走过的地方,说西域商旅带来的珍奇货物,说波斯商人的衣着与习俗,说沿途见过的城池和百姓。钱穗盈小时候最喜欢听这些,总觉得父亲走过的路,比书本里的山川还要有趣。 “这里倒很有意思。”她指着其中一处说道。 陈玄度把手里的信对折,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问道:“哪里?” 钱穗盈将书页转过去一些,“这里说江南女子会在春日里结伴游河,还会带自家做的点心赠给邻里。我以前只知道上京的花会,倒不知道别处还有这样的习俗。” 陈玄度顺着她的话说道:“各地风俗不同,便是同一件事,做法也会不同。” “所以我以前总觉得阿耶讲的 那些事情很有意思。”她轻轻翻过一页,“同样是做买卖,上京有上京的规矩,别处也有别处的习惯。若只守着自己知道的东西,便永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 “你很想出去看看?”陈玄度问道。 “当然想了。”钱穗盈翻过一页,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天下还有那么多地方,有人住在水边,出门坐船。有人住在草原,骑马追风。还有远道而来的商人,带着中原没有的香料和珠玉。” 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笑意,“那时候我总缠着阿耶问,他下一次出门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他每次都说,等我再大些。可等我真的大了,他又说女儿家出门不方便。” 陈玄度听着,也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钱伯庸大约和天下许多父亲一样,嘴上说着要护着女儿,心里却又舍不得她受半点苦。 陈玄度道:“以后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钱穗盈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他会顺着她的话说几句安慰,或者只是听过便罢,没想到他竟认真应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也觉得可以?” “为何不可以?”陈玄度笑着说:“天下之大,本该就有人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清思殿的院墙很高,隔着重重宫阙,能望见的也不过这一方庭院。 陈玄度想起了那座远在西北的城池,有漫长的风沙,也有许多个无人说话的夜晚。 “我小时候也想过走遍天下。”陈玄度慢慢说道,像是在同她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后来才发现自己真正能去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钱穗盈仍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心思却已经落到了别处。 她自小便习惯留意身边人的情绪,父亲在外奔波,母亲操持家事,许多时候一句“无事”,也瞒不过她真正的心思。 方才陈玄度说起走遍天下时,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可说到后来,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一些并不轻松的事情。 钱穗盈将那一页描写江南风物的地方重新展开,指尖落在书上的画舫与桃花之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那殿下以后若有机会,最想去哪里?我们可以一同去。” 陈玄度听见这句话,神情有一瞬的怔忪。 他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些旧日的思绪里,没有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他望着钱穗盈指尖落着的那一页。 江南水乡,春日桃花,那是母妃曾经同他说过的地方。 “母妃是扬州人氏,小时候,她常同我说起扬州。说城中河道纵横,春日里烟柳满堤,到了三月,街边会有许多卖花的小贩。还说那里的糕团软糯清甜,比宫里的好吃多了。” 他说起这些时,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钱穗盈没有出声,心中慢慢有了几分明白,陈玄度想去江南,大约并不只是为了看一处风景。 陈玄度看着她,轻声道:“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江南看看。” 29. 第二十九章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落进清思殿,案角的影子一点点向外移动。 钱穗盈陪陈玄度看了一上午的游记,直到宫人来请用午膳,两人才将书卷合上。 午膳后,陈玄度又问了几句临洮送来的消息。 钱穗盈坐在一旁,听出他说的是些封地的事情,便没有继续留下,“殿下先忙,我回东暖阁便是。” 陈玄度原本想让她留下,可看见她已经起身,也没有再留,只叮嘱了一句:“如果觉得无趣,便让宫人带你在附近走走,不必一直闷在暖阁里。” 钱穗盈应了一声,才随宫人离开。 回到东暖阁后,她原本想歇一会儿,可刚坐下不久,便有宫女进来禀报,“钱娘子,静山公主来了。” “钱娘子倒是有不少有趣的东西。”静山公主进门时,正好看见她手中拿着一枚小小的琉璃珠。 钱穗盈连忙起身行礼,静山公主却伸手让她免了礼。 “这是阿耶带回来的。”钱穗盈将琉璃珠放回锦盒中,笑着说道:“他说这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里的人穿着与中原不同的衣裳,说着不同的话,也会带来许多中原没有的东西。” 静山公主听着,便想起陈玄度上午提起她时说的话,“难怪六弟会觉得你有意思。” 钱穗盈有些疑惑,静山公主坐下,道:“我方才去看他,他还同我说起你陪他看游记的事情。” 钱穗盈听见这话,脸上带了些不好意思,“其实也没有看多久。” 静山公主看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六弟托我办件事。他说钱小娘子刚入宫,对这里还不熟,怕你一个人待着觉得闷了让我有空时多来陪你说说话。” 钱穗盈听完,神情里带了几分意外,“殿下还特意这样说了?其实宫人们照顾得很好,我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好。只是这里和钱府到底不一样,有些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说这话时,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第一次离开家中,面对一座陌生的宫城,难免有些无措。 静山公主听了,便道:“这很正常。”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急着喝,只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我第一次搬到自己的宫殿时,也觉得哪里都不习惯。宫里的规矩多,倒不是因为每个人都难相处,只是各自都有自己的位置,说话做事自然要多想几分。” 钱穗盈点了点头,“那我以后见宫里的娘娘们……是不是也要格外注意?” 静山公主听出她话里的小心,便说道:“皇后娘娘掌六宫多年,最重规矩,你按礼数相待便好。” “至于韦贤妃……”静山公主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是庆王生母,在宫里多年,性子比皇后娘娘直一些。她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你若见了她,反倒不用太过小心,说话真诚些便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宫中的事情。 钱穗盈听得认真,偶尔问上几句。她从前虽在钱府长大,家中往来的客人不少,可那些不过是商场上的应酬,与宫中这些规矩礼数,到底不同。 静山公主见她问得细,便也不嫌烦,将自己知道的慢慢说给她听。 正说着,外间宫女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传召,请静山公主与钱娘子往含章殿去。 钱穗盈听了,便起身到镜前重新理了理鬓发,将方才佩着的白玉步摇扶正,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 静山公主见了,便说道:“不过是去见皇后娘娘,你倒比赴宴还要郑重些。” 钱穗盈听她这样说,抿唇道:“我从前在家中,见的不过是父母长辈。如今头一回面见皇后娘娘,总不好失了礼数。” 静山公主听罢,唇边带了些笑意:“你这样便很好。皇后娘娘见的是钱家的小娘子,你平日里是什么样,今日便是什么样,莫要为了这一场相见,反倒拘束了自己。” 钱穗盈应了一声,便随着静山公主一同往含章殿去了。 含章殿处处透着后宫主位的规矩,殿中陈设虽不见铺张,案几、香炉、帘帐皆有定制,连伺候的宫人也比旁处更多几分谨慎。 静山公主与钱穗盈到了殿外,守门宫女先进去通传,随后才引她们入内。一路进去,宫人皆低头行礼,脚下不曾发出半点声响。钱穗盈跟在静山公主身后,也不由收了几分在东暖阁时的自在。 殿内香烟袅袅,王皇后坐在上首。 她今日并未着盛装,只穿了一件家常的宫衣,衣料颜色沉静,袖口与领缘皆用细密的金线压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只簪了一支凤钗。 案上放着一盏新沏的茶,旁边摊着一本未看完的书册,不像特意召见,反似寻常午后见人。 二人行至殿中,依礼拜见。王皇后叫了起,又赐了座,先同静山公主说起话:“你今日怎么想起来往清思殿去了?” “听闻六弟回宫了,前些日子又受了伤,我想着许久未见,便过去瞧了一眼。”静山公主说着,目光又落到钱穗盈身上,“正巧钱娘子也在那里,我便陪她说了会儿话。” 王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明愿,那天夜里去见陛下,你都说了些什么?” “母后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她说得自然,仿佛当真不明白王皇后的意思,“女儿许久未见父皇,夜里过去请安,陪父皇说了几句话罢了。” 王皇后没有再提方才的话,只将手边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转而看向钱穗盈,“听闻钱家这些年家业渐盛,你又是家中娇养的女儿,想来从小到大,没少受长辈疼爱。” 钱穗盈听了,便起身行了一礼,“回皇后殿下的话,臣女自幼长在父母身边,阿耶和阿娘确实比旁人多疼爱臣女几分。” 她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继续说道:“不过长辈疼爱归疼爱,阿娘并不曾由着民女胡来。若民女做错了事情 ,她该说的时候会说,该教的时候也从未少教半分。” 王皇后听罢,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沿,“你母亲倒是个有分寸的人。” 钱穗盈低声说道:“阿娘常说,长辈疼爱是福气,只是不能因为有人疼着,便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王皇后没有再提钱家的事情,只看着她说道:“钱娘子住进清思殿,可还习惯?” 钱穗盈起身行了一礼,回道:“宫中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只是民女初入宫中,偶尔还有些不习惯。” 王皇后听罢,没有急着接话,只让殿中的宫女替她换了一盏温茶,“那么玄度待你如何?” 钱穗盈想起这两日与陈玄度相处的情形,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了些,“殿下待民女很好。昨日入宫时,殿下便让人替民女安置妥当,又叮嘱民女不必太过拘束。今日民女原想着回东暖阁,殿下还留民女陪他说了一会儿话。” 王皇后看着她,缓缓说道:“钱娘子觉得,他为何会这样待你?” 静山公主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手中的帕子轻轻折了一下。 钱穗盈没有想到皇后会这样问,神情里带了几分不解,她低头想了想,才说道:“殿下待人宽和,许是因为民女曾帮过殿下一次,殿下记着这份情谊。” 王皇后垂下眼,将案上的茶盏轻轻转了半圈,目光落在盏中浮起的茶叶上,声音仍旧平和,“定王离京多年,性情与你们这些长在上京的人到底不同。你是钱家女郎,自幼受父母疼爱,又有这样的机缘与他相识,真是难得。” 她并未疾言厉色,只淡淡几句话,便已将其中的分寸说得明白,“钱家富贵至今不易,你既是钱家的女儿,更该替钱家惜福。莫要因眼前的恩宠,忘了自己的位置。” 钱穗盈听着这些话,心中渐渐明白了几分,原来原来钱家的富贵与定王的身份落在旁人眼中,并不是两件各自独立的事情。 她低下眼,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民女谨遵殿下殿下教诲。” 静山公主看着钱穗盈低眉沉思的模样,心中倒生出几分怜惜,忍不住开口:“母后,钱娘子性情单纯,六弟既然将她留在清思殿,也不过是想让她有个照应,并没有旁的意思。” 王皇后的目光转向静山公主,语气平淡:“明愿,你如今已经出降,公主府的事情也该多上些心。夫妻和顺,打理好府中事务,才是你如今最要紧的事。” 静山公主神色微微一敛,低声应道:“女儿明白。” 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含章殿的掌事女官从帘外进来,先向王皇后行了一礼,才低声禀道:“皇后娘娘,定王殿下到了。” 王皇后的话音停了下来,眉心似有极细的一道痕迹掠过,随即又恢复如常,只吩咐女官将人请进来。 女官退下不久,殿外便传来宫人请安的声音,隔着重重帘帐,又听见车轮缓缓碾过青砖。 30. 第三十章 轮椅行至殿中,陈玄度微微俯身,依礼向王皇后请安:“儿臣回宫这些日子,一直因伤未能亲自来向母后问安,今日觉得身上好些,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该过来一趟,还请母后莫怪儿臣失礼。” 他说得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声音里没有久别重逢的亲近,只是尽一桩应尽的礼数。 王皇后看了看他受伤的左腿,才缓缓说道:“太医昨日才说过,你这条腿还不能随意挪动。请安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伤还没好,就特意跑这一趟。” 陈玄度神情未改,只将身子坐正了些:“母后关怀,儿臣心中感激。今日既觉得精神尚可,便想着过来一趟,也免得总叫母后挂念。” 王皇后应了一声,随后吩咐宫人将轮椅往前推些,待陈玄度坐近了,才道:“既然来了,便陪本宫说会儿话。你这些年大半时候都在临洮,如今回到宫中,许多人和事都与从前不同,总要慢慢熟悉。” 陈玄度依旧客气:“母后说的是。儿臣久在临洮,宫中诸事确实生疏,往后若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要劳母后多加提点。” 钱穗盈站在一旁,见陈玄度这样带伤赶来,眉心不由蹙了起来。太医明明一再叮嘱他这条腿不可随意挪动,方才还好端端地待在清思殿,如今却一路到了含章殿,也不知道腿上会不会又疼。 王皇后将她这点神情看在眼里,再开口时,话里便添了几分意味:“定王哪里是特意来给本宫请安的,分明是听说本宫召了钱娘子过来,怕她在含章殿受了委屈,这才连腿上的伤也顾不得,亲自过来替她撑腰。” 静山公主听出这话里的锋芒,原本微弯的唇角慢慢敛了下去。她偏过脸看向窗外,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只是眉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凝重。 陈玄度却像没有听出其中的意思,仍旧依着礼数答道:“母后说笑了。您素来关爱小辈,儿臣自然知道钱娘子到了含章殿,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儿臣今日既已经出来了,顺道过来请安,再见一见大姐,本也是应当的。” 王皇后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只是那笑很快便淡了下去:“你这些年变化确实不小。” 陈玄度神情依旧恭敬:“人在外久了,总要学会些东西。儿臣如今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同母后说这些,已经算是运气很好。” 这句话听着寻常,落在王皇后耳中,却并没有多少庆幸的意味。 她看了陈玄度一会儿,才说道:“你能这样想,本宫便放心了。往后的日子还长,人既已经从临洮回来了,有些旧事便不必总放在心上。” 陈玄度原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自然知道王皇后口中的“旧事”指的是什么,也知道有些事情,从来不是一句“不必放在心上”便真能放下的。 过了几息,他才抬起眼,神情仍旧恭顺,唇边甚至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母后说的是。有些事情记得太久,确实没有什么好处。”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香炉里的烟气绕过案角,慢慢散进垂下的帘帐里。 钱穗盈并不知道他们从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觉得王皇后提起临洮之后,陈玄度整个人便与方才有些不同。 她朝他看过去,见他分明还带着笑,眉眼却半点没有舒展开来。钱穗盈心里也跟着发沉,只安静坐着,没有贸然开口。 王皇后端详着陈玄度,终于将视线移开:“你能这样想自然最好。圣人疼你,本宫也盼着你往后平安顺遂,好好把日子过下去,莫要再生出什么波折。” 陈玄度略略俯首:“母后教诲,儿臣记下了。儿臣如今只想先把身上的伤养好,至于往后的事情,自有父皇与母后安排,儿臣不敢妄自多想。” 两个人一来一往,说的都是再妥帖不过的话,钱穗盈坐在旁边,却觉得含章殿里比方才更令人透不过气。 王皇后却在这时转向她:“钱娘子方才还同本宫说,定王待你十分周全。怎么如今人到了跟前,你反倒拘束起来了?” 钱穗盈被这一问问得怔了怔,随后坐直了些,朝王皇后回道:“回皇后殿下的话,民女并非拘束,只是方才听殿下与定王殿下说起往事,民女并不知情,也不好随意插话。” 王皇后听罢,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转向陈玄度:“钱娘子倒是个懂规矩的。今日你既来了,不如也同本宫说说,往后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钱穗盈没料到话题又绕回自己身上,不由朝陈玄度看去。 陈玄度也正好望向她,见她神色尚且平静,这才重新转向王皇后。 “钱娘子当日救儿臣性命,这份恩情本就不是几句谢话可以还清的。如今她奉旨入宫,又是第一次离家,儿臣既然知道她在宫中无亲无故,多照应几分也是应当。若连这些都做不到,反倒要叫人笑话儿臣薄情寡义。” 他说得自然,王皇后却并没有因此放过这个话头:“报恩也有许多种法子。赏赐也好,替钱家谋些便利也罢,都不算难事。你如今将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留在清思殿,定王,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钱穗盈听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搭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她低头望着衣裙上被日光照亮的一小片暗纹,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她确实从未认真想过,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被留在定王身边,在旁人眼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她肩背渐渐绷紧,掌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钱穗盈忍不住朝陈玄度看去,眼里已经没有先前单纯的疑惑,只剩一点尚未来得及藏好的茫然无措。 陈玄度与她对上视线,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话,只这样望了她片刻,目光比方才缓和许多,像是在告诉她,不必害怕,眼前的事情自有他来应对。 钱穗盈看懂了他的意思,原本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肩背也不再像方才那样绷着。 等她重新坐好,陈玄度才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王皇后:“母后既然这样问,儿臣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钱娘子入住清思殿,本就是父皇的意思。至于往后如何安排,等儿臣伤势痊愈,自然还会有父皇的另一道旨意。” 钱穗盈原本才稍稍放下的心,又因为这句话重新悬了起来。 另一道旨意? 她入宫之前,从来没有人同她提过还有什么“往后的安排”。 王皇后方才说过的那些关于“身份”与“分寸”的话,也在这一刻多了几分重量。 钱穗盈垂着眼,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进宫究竟只是暂住,还是从一开始,圣人与陈玄度便另有安排。 殿外有风吹过,帘角随之晃了几下。宫女进来添茶,察觉殿中无人说话,连脚步也比平日放得更轻。 王皇后看着陈玄度,脸上的神情反倒缓和下来,像是方才那些追问不过随口提起:“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本宫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你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先把伤养好。太医怎么交代的,你便怎么养着,莫仗着年轻便不当回事。” 她没有再追问那道旨意,只转向钱穗盈,语气也柔和 许多:“本宫今日头一回见你,原本只是想叫你过来说几句话,倒没想到定王也跟着来了。方才那些话,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钱穗盈听见这话,反倒越发分不清方才那些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正的提醒,又有几分只是试探。 她只得起身行礼:“皇后殿下教诲,民女自当记着。民女初入宫中,许多事情都不懂,往后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多加提点。” 王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只转头吩咐身旁的女官:“去将前些日子尚服局送来的那对白玉镯取来,本宫记得玉色清透,正适合钱娘子这样的年纪。” 钱穗盈没想到王皇后忽然要赏东西,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她看向静山公主,见静山公主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安抚,便明白此时只管依礼领赏,不必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女官捧着一只锦盒回来。 盒盖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一对白玉镯,玉色温润,近乎无瑕,镯身没有繁复纹样,只在内侧刻着两道极细的如意纹。 钱穗盈一眼便知道这对白玉镯价值不菲,忙起身行礼,双手接过锦盒:“民女多谢皇后殿下赏赐。” 王皇后望着她,缓缓说道:“东西再贵重,也只是东西。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才是真正要紧的。” 钱穗盈握着锦盒的手微微一紧,她知道这句话并不只是在说那对白玉镯。 陈玄度坐在一旁,闻言终于抬眼看向王皇后:“母后今日肯赏她东西,是她的福气,儿臣替她谢过母后。” 王皇后看了他一眼:“本宫赏的是钱娘子,你倒谢得比她还快。既然这么护着人,往后便更该知道分寸,莫让人家好好的小娘子,因为你平白受些闲话。” 陈玄度没有辩解,只微微俯首:“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既将她留在清思殿,自然会顾好她,不会让她平白受委屈。” 含章殿里的香已经燃去大半,窗外的日影也比他们来时斜了许多。 王皇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又问了陈玄度几句近日的饮食和用药。陈玄度一一答了,话仍旧恭敬周全,从头到尾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直到外头的日光又往西移了一截,王皇后才看了一眼窗外:“今日说的话也够多了。你腿上还有伤,不宜久坐,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免得太医明日又要来本宫这里告状。” 陈玄度应道:“多谢母后关怀,儿臣告退。” 钱穗盈也随之起身,双手捧着锦盒向王皇后行礼:“民女今日多谢皇后殿下教诲,也多谢殿下赏赐,民女告退。” 王皇后只道:“去吧。” 静山公主也起身请辞,三人一同出了含章殿。 外头的日光已经偏西,长廊下铺着一层斜斜的光影,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将檐下垂着的帘穗吹得微微晃动。 宫人正要上前推轮椅,钱穗盈已经走到了陈玄度身后,伸手扶住轮椅后的木柄,推着轮椅沿长廊缓缓往前走。 静山公主走在一旁,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唇角刚有一点笑意,又想起王皇后的敲打,神情便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没有再开口,只陪着他们走到长廊尽头,便在岔路处停下脚步,“今日出来得久,我也该回公主府了。” 陈玄度应了一声,钱穗盈向她行礼告别。 静山公主看了二人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日光斜斜照在她身后的长廊上,她的脚步不快,眉间那点凝重却一直没有散去。 31. 第三十一章 宫墙将将落的日光切成一段一段,轮椅从明处缓缓滑进阴影,又沿着长廊穿回最后一点余晖里。 宫人早已候在清思殿外,远远见他们回来,便迎上前来。 蒋医官很快从偏殿赶来,命人取来药油与热巾,皱眉道:“骨伤最忌反复折腾,药用得再好,也经不起殿下这样来回挪动。” 钱穗盈在旁边站了一阵,见蒋医官已经开始重新处理伤处,便朝榻上行了一礼:“殿下,我先告退了。” 陈玄度听出她这一声比往常客气,却没有当着蒋医官与宫人的面多问,只道:“好,同皇后说了一个下午的话,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钱穗盈没有再多留,抱着锦盒出了正殿。 回到东暖阁,她把锦盒放到案上,盒底碰着木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宫女正在旁边替她解下外衫,还当她是没有拿稳,忙过来问道:“娘子可是累着了?若是不想收拾,交给奴婢便是,您先歇一会儿。” 钱穗盈摇了摇头,自己将锦盒打开。 白玉镯静静卧在锦缎上,窗外最后一点日光斜照进来,恰好落在玉面上,映得那层玉色越发清润。 她从小见惯了好东西,母亲替她置办首饰也向来舍得。钱家这些年家业丰厚,金玉珠翠只多不少,从前母亲给她的镯子,喜欢哪一只便戴哪一只,戴腻了收回匣中也无人过问,偶尔磕坏了一处,不过挨母亲一句数落。 可这一对白玉镯不同。 钱穗盈只要看见它,便会想起王皇后今日听起来句句平和,又处处提醒她身份与分寸的敲打。 宫女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觉得那玉色好看,笑着问道:“皇后殿下赏的这一对白玉镯很衬娘子的肤色,娘子要不要戴上试试?若是大小合适,明日换一身浅色衣裙,正好配着。” 钱穗盈垂眼看了一阵,摇头道:“皇后殿下赏赐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是今日没有心思细看,你先替我收起来吧。” 宫女将锦盒收进柜中,回来时见她仍旧没有多少精神,又问:“娘子可是身上不舒服?若是今日累得厉害,奴婢让人把晚膳送到东暖阁来也使得。” 钱穗盈已经坐到了窗边,外头的天色正在一寸寸暗下去。她望着远处只剩轮廓的宫檐,道:“不用。正殿若来人请,我还是过去用膳。” 暮色很快漫过庭院,宫女上前掌灯,灯芯亮起以后,窗纸上最后一点天光也退了下去。 到了晚膳时分,正殿果然遣了宫人来请。 钱穗盈进门时,陈玄度已经坐在案边。 他脸色比回来时好了一些,她依礼问过安,便在对面坐下。 晚膳一道道送上来,正中是清蒸鲈鱼、炙羊肉与一盘樱桃肉,旁边另有鸡茸羹、乳酿鱼羹、笋蕨与莼菜几样时蔬,又配了粟饭、胡麻饼与几碟清口小菜,案角还摆着酥酪和蜜蒸糕。 因陈玄度正在养伤,菜色虽齐,油盐都依着蒋医官的嘱咐收了许多,没有做得太过肥甘浓重。 钱穗盈等宫人布好碗箸,只夹了些离自己最近的莼菜。 直到宫人将鲈鱼分开,他才把鱼腹那块刺少的夹到她面前。 钱穗盈看见碟中多出的鱼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后才客客气气说道:“多谢殿下,民女自己来便好,殿下不必总这样照顾我。” 陈玄度夹菜的手停了停,很快便收了回来:“不过顺手的事,你不想吃,放着便是。” 钱穗盈没有再接话,只将那块鱼肉慢慢吃了下去。 宫人在外间候着,只偶尔进来添一次汤、换一道菜,其余时候便都识趣地退远了些。 等最后一道羹汤撤下去,宫人捧来温水净手,钱穗盈洗净手指以后没有起身离开,反而重新坐回原处。 陈玄度吩咐宫人添了两盏热茶,等近前伺候的人都退到外间,他才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她身上。 钱穗盈捧着茶盏坐了一阵,指腹慢慢沿着盏沿滑过,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问起。 盏中浮着一片舒展开来的茶叶,随着水面轻轻晃了几下,最后一点点沉到杯底。 殿里没有旁的声响,灯芯偶尔爆出极细的一声,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案边。 过了好一阵,钱穗盈才抬起脸,神情已经比方才用膳时认真许多:“殿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陈玄度放下茶盏,神情并没有多少意外:“你问吧,今日在含章殿里有些话没有说清楚,你心里有什么疑惑,我都会告诉你。” 钱穗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问道:“圣人召我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给他含混过去的机会,又接着说道:“今日在含章殿,殿下与皇后的对话,我虽然没有全部听明白,可有一点我听得出来。我进宫这件事,从一开始是不是就不只是陪殿下养伤这么简单?” 陈玄度沉默了片刻,这一次没有再避开:“是。父皇有意等我伤势痊愈以后,再为你我赐婚。” 钱穗盈一下子没了声音。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想过许多可能,真正听见“赐婚”两个字时,脑子里却还是空了一瞬。 赐婚。 她和陈玄度。 这算什么,救命之情当以身相许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脸颊却已经不由自主泛起红意。 “那殿下呢?”她茫然地望着陈玄度,“如果圣人真的赐婚,殿下自己愿意吗?” 陈玄度与她对视了片刻,眉眼间原先压着的锋利渐渐散开,心里也随之软下来几分:“父皇若真赐婚,我自然愿意。只是这件事不能只问我,我更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愿意。” 钱穗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等她察觉时,裙面已经被自己攥出了一小片褶皱。 陈玄度将她这点变化看在眼里,温柔道:“你今日才知道这件事,心里乱是自然的。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更不用因为我说了愿意,便急着给我一个答案。” 说到这里,他唇边才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愿意,并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也不是因为父皇有这个打算。” 钱穗盈怔了怔,已经染红的脸颊顿时更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陈玄度仍旧耐心地等着她,声音低而温和:“所以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你愿不愿意,也想清楚你以后究竟想要什么。” 钱穗盈半 晌没有说话。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里,衣食住行从来不用自己操心,连婚事也一直像是很远以后的事情。 如今这件事猝不及防落到眼前,对方偏偏还是陈玄度,她一时连羞都羞得不大明白。 钱穗盈低下头,耳根已经红透,隔了一阵才小声说道:“殿下今日说得太多了,我一时实在想不明白,还是让我先回去想想吧。” 陈玄度见她连看都不肯再看自己,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没有继续逗她:“好,你慢慢想,我不催你。” 钱穗盈匆忙起身告退,转身出了正殿以后,脚步一直没有停。直到绕过回廊,晚风从庭院里迎面吹来,她才渐渐放缓了步子,像是终于从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 她抬手碰了碰耳垂,那里烫得厉害,连带着脸颊也仍旧发着热。察觉身后的宫女还跟着,她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只顺势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 回到东暖阁,钱穗盈坐到妆台前,任宫女替她解下外裙,卸去步摇与耳坠,又将盘起的长发慢慢放下来。 宫女从铜镜里看见她脸上的红意,忍不住笑道:“娘子可是走得急了,脸怎么还这样红?要不要奴婢让人把窗子开些,吹一吹夜风?” 钱穗盈被她问得越发不自在,“正殿里灯火多,坐久了有些热,你别总盯着我看,去取些热水吧。” 热水很快送进来,钱穗盈洗过脸,又用温水漱了口,胸口那阵乱意才稍稍压下去一些。可她刚拿起帕子擦脸,陈玄度方才坐在灯下同她说话的模样便又浮了上来。 他说话时声音很低,一句一句慢慢说给她听,连要不要答应,也都由着她自己想。 钱穗盈擦脸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最后索性把帕子往脸上多按了一会儿,仿佛这样便能将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并压回去。 宫女已经铺好被褥,又将床帐放下一半,回身见她还坐着,便问道:“娘子今日累了一天,明早若没有旁的安排,要不要奴婢吩咐她们晚些来叫您,也好多睡一会儿?” 钱穗盈此刻只想赶紧把这一日结束,她脱鞋上榻,侧过身朝里躺下,原以为闭上眼睛便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抛开,可等帐外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外间只剩守夜宫女留下的一点昏黄灯火,她仍旧清醒得很。 如果圣人真的赐婚呢? 她愿不愿意? 钱穗盈盯着昏暗中的床帐,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她知道自己并不讨厌陈玄度,甚至这两日与他待在一起时,大多数时候都觉得自在。她喜欢听他说话,也愿意同他一起看书,可婚事又怎么能同这些事情放在一处比较? 陪着看几卷游记,坐在一起吃几顿饭,和以后日日生活在一处,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扯了一些,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要再想。 帐外已经听不见宫女走动的声音,庭院里的夜风吹过石榴树,枝叶偶尔擦过窗纸。 钱穗盈就在这一点又一点的细响里翻来覆去,明明困得眼皮发沉,脑子里却始终不肯安生。 直到窗纸渐渐透出一点将明未明的灰色,她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32. 第三十二章 公主府的后院入了夜,廊下只留着两盏风灯。 灯罩已经用了几年,绢面边角有些发旧,风从院墙外绕进来时,昏黄的光便跟着在青砖上微微晃动。 正房里的炭盆烧得不旺,火星偶尔在灰里亮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陈明愿坐在妆台前,已经换下白日里进宫时那身繁复衣裙,只披着一件浅绛色薄衫。侍女替她取下鬓边最后一支金钗,又拿木梳从发尾慢慢往上梳,散开的长发便顺着肩背垂下来。 外院忽然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那声音隔着两重院落传进来,紧接着又响起几步匆匆的脚步。 廊下守夜的小婢女提着灯过去,没多久便到了帘外,压低声音禀道:“殿下,驸马回来了,方才才从太仆寺下值。” 陈明愿朝漏刻看了一眼,眉间随即多了几分疑惑,这个时辰早已过了陆行简平日回府的时候。 她让侍女把方才拨暗的灯重新挑亮,又把薄衫的衣带慢慢系好,在外间坐下等着。 陆行简进门时,身上还是白日里的官服,衣摆沾了些灰,靴面也被夜里的湿气打得发暗。 大约是在衙中坐得太久,他进门后先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才把腰间革带解下来递给跟进来的小厮。 夫妻两个成婚多年,平日相处算得上和顺。 陆行简见她这个时候还坐在外头,脸上先露出一点意外,“殿下怎么还没有歇下?” 陈明愿把案边那盏尚温的茶推过去,“原本已经要睡了,听见你这个时候才回来,总觉得太仆寺那里不像寻常有事。今日到底出了什么状况,竟把你也留到现在?” 陆行简接过茶盏,连喝了几口,慢慢缓过劲来:“东宫傍晚忽然传令,要太仆寺连夜清点京畿各处厩牧的马匹。马数、病损、能立即调用的多少都要重新核过,连车驾、挽马和几条官道沿途能补多少草料,也要另外列册,明日一早先送第一批过去。” 陈明愿原本正在系披衣上的带子,听到“东宫”两个字,指间的动作便慢了下来,“太子忽然要这些做什么?” “这谁能知道。”陆行简把茶盏放回案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出几分不解,“如果只是核马籍,太仆寺本来就有旧册,下面几个主事带着书吏清一遍也就是了,轮不到我守在衙里等到深夜。可这回东宫的人特意传话,说第一批数目必须由我亲自过目,明早送出去的册子也要由我署名确认。” 陈明愿听到这里,眉间已经多了些凝重,却没有再往下细问,只缓声道:“忙到这个时辰,想来今日也够你受的了。外头的事明日自有明日的章程,回了府,便先歇一歇吧。” 陆行简听了,神情也松了些,低声应道:“让殿下等到这么晚,是我的不是。” “原也没有特意等你。”陈明愿将披衣往肩上拢了拢,“只是听见外头开门,知道你这个时候才回来,难免多问一句。热水已经备下了,你早些洗漱吧。” 陆行简应下,起身往东边的厢房去了。 俩人虽是夫妻,成婚这些年却并不常同寝。府里正房归陈明愿起居,陆行简日常歇在相邻的东厢,两处不过隔着一条回廊,外人看来仍是夫妻和顺,关起门来,各自也都落得自在。 最初宫里派来的嬷嬷还曾含蓄劝过几回,后来见公主并不在意,驸马也从无怨言,渐渐便没人再提。 侍女伺候陈明愿重新躺下时,外头已经听不见多少声音。 陈明愿把脸侧向床帐外,守夜灯隔着纱帐透进来,在床前留下一片昏黄的光。 不知道躺了多久,院外忽然又响起人声。起先只是远远的几步,随后便有人从前院一路过来,声音已刻意压低,却还是惊动了守夜的婢女。 陈明愿原本睡得便不沉,听见门外隐约有人说话,很快便醒了。 不多时,外间传来婢女压低的声音:“殿下,太仆寺来人,说署里还有急事,请驸马立刻回去。” 陈明愿撑着床榻坐了起来,睡意一下散去大半,“什么时辰了?” 守夜婢女答道:“已经过子时了。” 陈明愿眉头蹙得更深。 东厢那边亮起灯,仆从来回取衣取靴,陆行简大约也是睡到一半被人叫醒,隔着院子还能听见他说了几句话。随后院门再次开合,车马声沿着府外长街渐渐远去。 陈明愿坐在榻上听完整个动静,掀开被褥下榻,让贴身侍女进来替自己披了一件外袍。 灯芯被挑亮的那一刻,外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敲了敲案角。 侍女也听见了,正要往外走,门外已经有人低声道:“殿下,外间有人候着。” 陈明愿抬起脸来,胸中那点疑云终于有了着落。今夜前前后后那些不合常情之处,此刻再想,竟都有了缘故。 陈明愿站了片刻,才敛下神色,对身旁侍女低声吩咐道:“你先退下吧,今夜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陈明愿掀开通往外间的帘子,屋里留着一盏灯,将案几和窗下长榻都笼在一层昏黄里。 陈玄衡正坐在外间临窗的长榻上,那原是陈明愿白日里看书歇坐的地方。 他显然已经来了有一阵,面前的茶盏早已见底,杯盖斜斜搁在盏沿。灯影落在玄色衣袖上,将眉眼也映得越发深沉。 陈明愿脚步止在帘下,睡意散得干干净净,压着惊怒道:“陈玄衡,你怎么进来的?!” 灯火从陈玄衡的侧脸掠过去,将眼下淡淡的倦色照得分明。他的视线从她未曾梳起的长发一路落到那件匆忙披上的外袍,才缓缓说道:“你是如何将陈玄度送进清思殿,我便是如何进的公主府。” “我同你不一样!”陈明愿冷笑道,“太子深夜支走驸马,潜入我的寝屋,这若让旁人知道,只怕明日御史台的奏疏便能堆满紫宸殿。” “大姐当真会让旁人知道吗?”陈玄衡唇边极淡地牵了一下,眉眼间却没有半分笑意,只那样静静望着她,“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想着往他那边靠,是不是?” 陈明愿闭了闭眼,再开口已是疲倦:“你是太子,是储君,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你何必偏要同他计较?” “迟早是我的?”陈玄衡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慢慢过了一遍,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大姐什么时候也信起这种话来了?储君的位置既能立,自然也能废。父皇肯把陈玄度召回来,就已经说明,他并没有打算让这个儿子一直烂在临洮。” 夜里的寒气从窗缝里一点点渗进来,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肩头泛起凉意,“他五岁丧母,离京数年,现在还能同你争什么?” “同我争你,这还不够吗?”陈玄衡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那些压了许久的阴翳再无遮 掩,“陈明愿,你帮着他对付我,你别忘了——” 陈明愿的呼吸陡然乱了一拍,她几步冲到陈玄衡面前,伸手便要去捂他的嘴,“你闭嘴,你闭嘴!” 陈玄衡偏过脸避开她的手,顺势攥住她的手腕,陈明愿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另一只手便去推他,披在肩头的外衫也从一边滑了下来。 “为什么不能提?再不提,我怕大姐都忘了。”陈玄衡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宫里那么多人,只有你往她殿里跑得勤,虞氏也肯让你随意进出。若非如此,有些事情还真轮不到你去做。” “轰”的一声,陈明愿脑中霎时空了。 脸上的血色退得极快,唇色也跟着发白,原本因愤怒而绷紧的眉眼彻底垮了下来。惊惧、羞耻与压了多年的愧疚一齐翻上来,被陈玄衡攥着的那只手也渐渐失了力气。 她怔怔站在那里,透过陈玄衡的双眸,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把木偶藏进袖中、一步一步走进虞昭仪寝殿的自己。 也看见从前无数个深夜,宫门早已落锁,四下无人,他总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来到她住处。 “想起来了,是吗?”陈玄衡望着她笑,眼底竟有一丝近乎满意的意味。 他一步一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极窄的一点距离,他的影子压在她身上,近乎呢喃,“我们从前,也是这样要好……” 陈明愿膝下发软,连连往后退时撞上案角,案上的小瓷盒被震得一晃,发出一声脆响。她像是被这声音从旧梦里骤然扯了回来,一手撑住身后的案几,强压着紊乱的呼吸斥道:“太子殿下——深更半夜私闯公主府,你是昏了头么?!” 陈玄衡眼底那点讥诮顿时收住,下颌也随之绷紧:“陈明愿,是你昏了头,竟然替陈玄度做事。” “我帮他,是因为心中有愧。你呢?”陈明愿死死压着胸口那阵发紧的气息,一字一句道,“你心中有鬼。从前你害怕一个五岁的孩童,如今你还是怕他。陈玄衡,这十五年过去,你究竟有什么长进?” “好一个心中有愧。”陈玄衡咬着这几个字,声音比方才更沉,“那你去告诉陈玄度,虞氏含冤下狱,含恨而终,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大姐,你怎么不敢告诉他啊?” “好,好,好……” 陈明愿慢慢站直了身子,方才压在心口的慌乱与惧意,被她生生逼成了一股狠劲,“陈玄衡,我今日可以帮定王,明日也可以帮庆王。”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楚,“倘若你再逼我,那我们就一起死。” 屋外的风沿着檐下卷过,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陈玄衡下颌绷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也慢慢收拢起来。 连陈明愿都开始脱离他的掌控,那么他这些年一步一步攥在手里的东西,又究竟还有多少是真的稳妥。 陈明愿却不再同他纠缠,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清明:“驸马今日被你留在太仆寺,夜里又被匆匆召回去,一次两次尚且可以说是公事,次数多了,他未必不会生疑。” “陈玄衡,你不再是小孩子了。”她缓了一息,“我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谁也不要再越界。” 帘子被他掀开的那一刻,廊下冷风迎面扑了进来,案边灯焰猛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脚步声便沿着长廊一点点远去,最后没入深夜。 33. 第三十三章 钱穗盈这一觉睡得极沉。 昨夜真正睡着时,天已经将明。东暖阁里的宫人记着她临睡前那句“明日不用太早叫我”,早上几次进来看过,见床帐里始终没有动静,谁也没敢惊扰。 等她再睁眼时,帐顶已经被日光照得发白。 窗外鸟雀叫得正欢,钱穗盈迷迷糊糊躺了一阵,脑子里还乱着昨夜那些事,翻身时瞧见帐缝外透进来的亮光,这才觉出不对。 她掀开床帐,嗓音里还带着睡意:“什么时辰了?” 守在外间的宫女很快走了进来,她今日显然比平时紧张,脚步比往常快了不少,到了榻前才收住:“娘子醒了?已经快到巳时末了。” 钱穗盈顿时清醒了大半:“怎么这么晚?” 她刚要起身,宫女已经替她取来外衣,又小心道:“娘子昨夜吩咐过不许早叫,奴婢们见您一直睡得沉,也不敢惊动。只是……方才圣人来了。” 钱穗盈扶在床沿上的手停住:“圣人?” 这回连最后一点睡意也没了。 “怎么没人叫我?” “定王殿下特意让人传过话,说娘子昨夜睡得迟,不许惊动。等娘子自己醒了,再过去便是。” 钱穗盈坐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圣人已经到了,她竟还在床上睡觉。 这事若传回钱府,阿娘怕是能把她从小到大学过的礼数再念一遍。 “先拿热水来。”她掀开被子下了榻,“还有衣裳,都快些。” 东暖阁里很快忙碌起来,温水、牙盐、漱盂依次送进来。钱穗盈洗过脸,漱了口,坐到妆台前,才从铜镜里瞧见自己眼下淡淡的一层青色。 宫女替她把长发梳开,另一人已经捧来了一套从未见过的衣裙。 钱穗盈侧过脸:“这不是我带进宫的衣裳。” “是清思殿那边一早送来的。”宫女将衣裳展开,“说是殿下昨日便让人备下的,今日娘子起身,穿这一套便好。” 钱穗盈先瞧见那一抹水碧。 颜色介于青绿之间,落在日光里,正像春日河水初暖时的一层新碧。她摸了摸衣料,绫面细软,暗暗织着折枝花叶,间或夹着几道疏疏的水纹。 “这料子倒像阿耶从越州带回来过的绫。” 宫女将青白色长裙抖开,笑道:“这一身颜色也好看,清清亮亮的,真像江南春水。” 钱穗盈听着,心里已经喜欢了几分。 水碧襦衫穿到身上,衬得肤色愈发白净;青白长裙自胸下垂落,裙褶一动,暗纹才在光里露出一点。烟青披帛从肩后绕过,几种颜色落在一处,清爽得很。 衣裳收拾妥当,又要梳头。 宫女原想替她梳得郑重些,钱穗盈一听便摇头:“不要像昨日那样。我已经起迟了,再折腾半日,圣人真要等恼了。” 宫女只好替她梳了双螺髻。 两边各压一枚小小的白玉花饰,发间又簪了一支细长白玉簪,簪头刻成半开的莲瓣。没有金翠,配这身衣裳正好。 宫女又打开一只小匣:“娘子可要点花钿?” 钱穗盈朝镜中瞧了一眼:“点个小的,别太艳。” 于是只在眉心贴了一瓣浅青碧色的花钿。 待鬓发也收拾妥当,钱穗盈在镜前多停了一眼。水碧、青白、烟青几种颜色都浅,穿在她身上却很衬年纪。 身后的宫女也笑:“殿下送来的这一身真合适,若不知道,还当是照着娘子的模样裁的。” 钱穗盈听得有些不自在:“衣裳就是衣裳,哪有这么多说法。” 话虽如此,临起身前,还是又往镜中瞧了一眼。 宫女替她理好披帛,她催道:“快走吧,已经让圣人等了这么久,再磨蹭下去才真要失礼。” 临出门,又披上一件月白斗篷。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冬日的光白晃晃铺在庭中,钱穗盈沿着回廊一路往正殿去。 守在殿外的内侍进去通传,很快出来请她入内。 钱穗盈踏进殿门时,圣人的话恰好停了。 他原本正同陈玄度说话,转脸望向门边,神情却骤然定住。 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停在钱穗盈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钱穗盈并未察觉异样,依礼往前,在殿中跪下:“民女给圣人请安。” 上首没有声音,圣人还在看她。 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也是这样一身清浅的颜色。 许多年前,虞慈念曾站在清思殿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花,见他过来,隔着老远便笑起来。她那时进宫不久,许多规矩都还记不牢,身上也总爱穿这些水绿烟青的颜色。 钱穗盈低着头跪在下面,膝下渐渐有些发酸,原先准备好的请安话也不知该不该再说。 陈玄度将圣人的失神尽数看在眼里,唤了一声:“父皇。” 圣人眼睫动了动,这才回过神:“起来吧。” 钱穗盈暗自松了口气,起身以后将裙摆理好,站在下首等候问话。 圣人靠在椅中,问道:“听闻你父亲生意做得颇大,平日事务也多。你自幼是谁教养的?” “回圣人的话,民女自幼跟着母亲多些。父亲虽忙,得了空,也会过问民女读书和处事。” 这回答同圣人原先料想的不大一样。 他原以为商户家的独女,多半要说些父母如何疼爱、家中如何严教的漂亮话,因而又问:“你父亲教你如何处事?” 钱穗盈垂着眼,道:“父亲说,做人要先知道自己的本分,也要懂得体谅旁人。遇到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的一处,也该想一想其中的缘由。” 圣人听完,脸上的神情比方才郑重了些,“若以后入王府,许多事情与你在家中不同,你可觉得为难?” 钱穗盈没有马上回答,眉间终于露出些迟疑。昨夜那些翻来覆去都没有想清楚的事情,又全都到了眼前,“回圣人的话,民女还没有想清楚。” 炭盆里响了一声,火星在灰烬下亮了亮。 钱穗盈知道这话未必讨巧,可她既没有想好,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愿意不愿意。 “王府里的规矩也好,宫里的礼数也罢,民女都可以慢慢学。”她抬起脸,“只是婚姻之事关乎一生,民女不想因为旁人都觉得合适,就匆匆替自己做下决定。” 陈玄度眉峰收紧了些,“请父皇恕罪,是儿臣答应了钱氏,要给她时间想清楚。” 圣人听了,眉间原先压出的纹路反倒慢慢松开。 他今日过来,本也存着几分考量,想看看这个钱家姑娘骤然面对王府、婚事与圣意,会说些什么。 如今听下来,她既没有趁势往前,也不曾故作推辞,只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圣人平静道:“终身之事,多想几日,也不算什么错。” 钱穗盈这才真正放松了些。 圣人将婚事揭过去,又问:“在家里都读过些什么书?” “小时候读过《论语》《孝经》,后来先生也教过些诗书。”钱穗盈说到这里,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民女资质寻常,许多东西能记住,却未必都讲得明白。” 圣人没有考她经义,反而吩咐高怀 谨:“把那卷《金刚经》取来。” 陈玄度脸上刚刚松开的神情又收住了。 高怀谨很快从东边经案取来一卷佛经,外面的绫面已经褪了颜色,卷边也有些旧。 圣人并没有接,只让人送到钱穗盈手中:“坐下,挑一段念给朕听。” 宫人搬来坐具,钱穗盈谢恩坐下,将经卷在膝前慢慢展开。 旧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的墨色也浅了。她顺着经文读下去,看到熟悉的字句,眉间的拘束才散去一些。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的声音清润,年纪又轻,念经的时候没有刻意作出庄严的声调,只照着平日读书的习惯,清清楚楚地往下念。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陈玄度的指节一点点收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样的诵经声了。 母亲究竟是什么声音,他其实早就记不清。五岁以前的事情,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一些散碎的片段:窗前透进来的日光,衣袖上一点浅浅的颜色,还有一个女人俯下身来同他说话。 脸已经模糊了,声音也模糊了。 可钱穗盈念着那几句经文,他脑子里竟又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圣人眼前也渐渐有些发花,胸口闷得厉害,他隔着眼角慢慢积起的水光,看着钱穗盈低头念经时收拢的眉。 “慈念……”声音轻飘飘地,落进了殿里。 钱穗盈的经声戛然而止,她抬起脸,眼里还有些茫然,显然没有听明白圣人唤的是谁。 陈玄度脸上的神情也变了,转头望向圣人。 高怀谨已经在圣人身边侍奉多年,见状很快上前,笑着道:“圣人今日精神本就不济,听了这一会儿经,怕是想起旧事了。钱娘子不必拘束。” 圣人闭了闭眼,没有顺着他说,只道:“不念了。” 高怀谨上前接过经卷,钱穗盈也随之起身。 圣人缓了好一阵,胸口那股闷意才过去一些,他再看钱穗盈时,眼角仍有一点未散的湿意,“朕这几日精神总不好,太医也叫少费神。你念经的声音听着还算舒服。” 钱穗盈没有听出后一句的意思,“圣人若喜欢,民女可以再念一会儿。” 高怀谨笑了:“钱娘子,这一会儿怕是不够。” 钱穗盈怔了怔,随即转脸去看陈玄度。 圣人也露出一点笑意:“你若没有别的事,这几日每日往紫宸殿来一趟,替朕念半个时辰的经,可愿意?” 陈玄度与她对上视线,只轻轻颔首。 她这才回道:“圣人若不嫌民女念得不好,民女自然愿意。” “那便这么定了。”圣人道,“明日起,午后过来。” 高怀谨替他应下:“奴婢记住了,明日让人把经卷备好。” 圣人靠回椅中,脸上已经显出疲色。高怀谨见状,也没有再耽搁,出去叫人准备轿辇。 临出殿门时,圣人的脚步慢了些,又回头对陈玄度道:“明日别忘了让她过来。” 陈玄度点头:“儿臣记得。” 高怀谨扶着圣人出了殿门。外头候着的宫人跟上去,轿辇沿着宫道渐渐远了。 钱穗盈一直站着,等外面的动静听不见了,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陈玄度拍了拍身边的软榻,先开了口:“方才吓着了?” 钱穗盈走过去坐下,心里还有些发怔:“倒也不是吓着,只是圣人方才叫的‘慈念’,是谁?” 陈玄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母亲的名字。” 34. 第三十三章 次日午后,钱穗盈收拾停当,临往紫宸殿去,先绕到正殿,想着见过陈玄度再走。 蒋医官近日才许他由内侍搀着,在屋里略走几步。他方才走过一遭,此时正倚着软枕歇息。 钱穗盈才跨过门槛,跟来的宫女便将手炉送进她怀中,她抱着手炉坐下来,忍不住抱怨:“清思殿到紫宸殿才多远,你这里的人恨不得将我裹起来送过去,连手都不许露在外头。” 陈玄度细细打量她,又吩咐宫女替她掩好裙脚,才道:“外头还结着霜,你带着便是。冻得手指发僵,到了父皇跟前,连经卷都展不开。” “你如今自己下榻还要蒋医官点头,倒有闲心管起我来了。” “你是去替父皇读经,又不是去游园。”陈玄度将书搁在一旁,语气平淡,“外头风大,路上慢些走。到了紫宸殿,遇上不认得的字便问,别怕父皇笑话,也别为了赶时辰在路上走得太急。” 钱穗盈原还想争辩,听见他这样说,脸上先有些不自在。门外恰好来人相请,她顺势起身,替他将滑到一旁的软枕扶正,又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叮嘱道:“我很快就回来,你乖一点,别趁我不在又下榻乱走。若叫我回来听见蒋医官说你不肯听话,我可要生气了。” 陈玄度本想说自己又不是孩子,话到嘴边,却见她俯身时鬓边的碎发落在颊侧,便没有说出口。 她替他掖被角时,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碰过他的膝侧,很快便收了回去,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在她转身之后,仍盯着那处看了片刻。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陈玄度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直到外头传来软舆远去的声响,他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了一块,连案上的书也看不进去了。 到了紫宸殿,高怀谨已候在阶前。背阴处的霜尚未化尽,廊下几名内侍垂手而立,他见钱穗盈来了,便迎上前,引着她登阶。 钱穗盈到了门边尚不敢进,高怀谨却已命人揭帘,笑道:“圣人交代过,娘子往后来,只管随奴婢进去,不必再候通传。这样的天气,哪里好叫你站在风里等着。” 厚帘后暖意扑面,宫女上前替她解下斗篷。 殿中炭火烧得正红,窗下设着经案,旧卷已经备好,旁边的坐褥也铺得齐整。钱穗盈行礼落座,将经卷展到昨日读过的地方,接着念了下去。 冬日的光隔着窗纱照进来,恰落在卷首,纸上细小的字迹也辨得清楚。 钱穗盈念得不疾不徐,起初还听见圣人偶尔咳上两声,待念过一段,连这点声响也不闻了。 她抬起脸,只见圣人双目阖着,头偏在软枕上,唇边的白须随着呼吸轻动。钱穗盈只当他已经睡着,便收住经声,也不敢卷动经轴,唯恐纸响将人惊醒。 “怎么不念了?”圣人仍旧阖着眼,语气里带着困倦,“朕这几日睡不好,听你念着,反而能歇一歇。你接着念便是。” 钱穗盈将经卷展平,读得比先前慢了些,待圣人真正睡熟,高怀谨才在旁示意,她便收好经卷,坐着等他醒来。 这一觉睡了小半个时辰。 太医请过脉,汤药也随之送进来。圣人醒后口中发苦,闻见药气便让人先搁着。高怀谨捧着药碗劝了两句,只好将碗放回案上。 钱穗盈见他又要退开,忍不住道:“再搁下去,还要拿回去温,圣人岂不是又得闻一遍药气?民女小时候也这样拖,拖到最后,还是一口都少不了。” 圣人偏过脸,瞧见她说得认真,笑了:“你阿娘想来也没少为这件事费心。如今你进了宫,便把她劝你的话都拿来劝朕。” 钱穗盈被说得赧然,正要分辩,圣人已经伸手接过药碗。 高怀谨赶紧奉上漱盂,等他服下,又让人将蜜饯端来,连钱穗盈面前也放了一碟。 此后数日,钱穗盈仍是午后来紫宸殿,或读经,或陪圣人闲话些钱府里的琐事。圣人倦了,往往听着经便睡过去,她也不惊动,只将卷轴拢好,留在原处等他醒来。 有一日风紧,她进殿时,手指冻得不大听使唤,两手搓了几回,才将经卷展平。次日清思殿门外便候着一乘软舆,高怀谨亲自来传话,说圣人吩咐,往后每日遣人来接。钱穗盈尚未开口,宫人已揭起舆帘相请,里面褥子铺得厚实,暖足的小炉也已备下。 又有一回说起母亲,她念着家中,不免多说了两句。圣人便吩咐高怀谨,准钱府隔几日递一封家书进来,不必叫她身在宫中,连父母的消息也听不着。 钱夫人的信送到时,钱穗盈刚从紫宸殿回来,身后宫女还提着一只装酥酪的食盒。她挨着陈玄度坐下,拆了封便读,读到末尾,又将信展回前头,连宫女问食盒摆在哪里也没听见。 陈玄度替她将案上的书挪开,让人把食盒搁下,等她终于折好信,才笑问:“钱夫人信上说些什么,值得你翻来覆去地读,连自己带回来的点心也顾不得了?” “阿娘问衣裳够不够,夜里炭火暖不暖,还说府里新做了腊味,已经留出我的一份,叫厨下不许动。”钱穗盈将信收入袖中,这才揭开盒盖,“亏得圣人让高内侍传话回去,不然阿娘便是写好了信,也不知该托谁送进来。” 酥酪上洒着细细的糖霜,她拣出两块放在小碟里,递给陈玄度,自己也取了一块。才吃了两口,便想起紫宸殿里听来的话,笑意掩也掩不住:“圣人今日说,你三四岁时喝药,非得乳母抱着哄才肯喝,原来你小时候也这样难伺候。” 陈玄度接了碟子:“那时候的药确实苦,你自己小时候也怕喝药,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成了难伺候?” 钱穗盈原是要笑他的,不防被这句话堵了回来,反倒自己先笑起来。陈玄度也由她笑,待她拂去指上的糖屑,才接着问:“父皇还说了些什么?那时我年纪小,喝药的事已经记不真切,倒不知道还有这一遭。” “说乳母怕你把药吐出来,抱着你在廊下走了好几趟,等抱回殿里,你已经伏在人家肩上睡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不要喝。” 这件事,他实在记不得了。只依稀记着廊下曾铺过一条毡毯,母亲怕他跌跤,一直不许宫人撤去。乳母抱着他走过那里时,父皇也在么?钱穗盈说得这样清楚,他竟得循着她的话去想,才寻得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钱穗盈见他没有再笑,也收了笑意:“圣人说起这些,连乳母站在哪一道门边都记得,我还当你也记着,原来竟忘了这么多。” 陈玄度将手中尚未吃完的酥酪搁回碟里:“我相信父皇记得,只是记得这些,同当年将我留在临洮,是两回事。” 钱穗盈原想说圣人如今很惦念他,话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那些年他在临洮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全不知道,哪里能凭着几桩小时候的趣事,就劝他不再介怀。< /p>她把食盒往案里挪了些,向他身边坐近:“那我往后先问过你,你愿意听,我便说给你听。你若不愿意,咱们便说旁的。” 陈玄度原以为她还要劝,连怎样将话岔开都已想好。她却只是坐近了,等着他的意思。 这样的体谅,比任何劝慰都更叫他无从躲避。 钱穗盈陪他坐着,窗纸上的天色渐渐暗了,宫人持灯进来,陈玄度让人将灯放近些,又问她晚膳想用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母亲的信,把末尾那行字指给他,眯着笑眼问清思殿的厨下可会做这样的腊味。 陈玄度接住信纸的一角,就着灯读那行小字。钱穗盈怕袖子遮光,将衣袖往回挽了些,两人凑在一处,把钱夫人信末叮嘱的话也一并读了,谁也没有再提临洮。 过了几日,圣人午后又犯了胸闷。 钱穗盈才读了不到一刻钟,见他呼吸不匀,立即喊人进来。 太医鱼贯而入,钱穗盈退到外殿,连斗篷也没顾得上披。她一直望着内殿,直到宫女将斗篷送到手边,才察觉寒意已经顺着衣襟漫进来,连指尖都冻得有些发麻。 太医在里面留了近半个时辰,高怀谨出来时,她匆匆迎上去,神色紧张,“高内侍,圣人怎么样了?” “圣人已经缓过来了,娘子今日先回清思殿歇着,明日再来也不迟。”高怀谨正说着,里面传出圣人的声音:“她还在外头?叫她回去吧,别总站在门口吹风,明日午后照旧过来就是。” 钱穗盈隔着帘子答了话,听见里面又嘱咐抬舆稳些,才随宫人出去。 高怀谨回到榻前,替圣人垫好软枕。汤药温着,圣人服过以后,靠着歇了些时候,才开口问:“钱家那丫头嫁给玄度,你说礼司会拟什么名分?” 高怀谨将漱盂交给小内侍,命旁人退远些,斟酌着答:“只论钱家门第,礼司恐怕先议孺人,正妃一事,还得圣人另降恩旨。” 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孺人,终究还是妾。” 高怀谨垂手侍立,没再替这个名分添什么好听话。圣人方才还嘱咐抬舆稳些,连她在门口多站些时候都舍不得,哪里肯听“不算委屈”几个字。 圣人望着下首那张空着的坐具,钱穗盈每日都坐在那里,她在此读经、候药、奉水…… 只给她一个侧室的名分,便是满心欢喜地嫁了玄度,往后的日子又能安心到几时?待高门贵女迎进王府,她纵然已经为玄度生养儿女、操持家事,也得退到下首,恭恭敬敬地向那后来的人行礼,唤一声王妃。 圣人想到这里,心里便不痛快。 “太委屈她了。”圣人喉中发涩,便将脸偏向枕侧,“钱伯庸这些年,可曾替朝廷出过力?” 高怀谨听出话头,不敢贸然接下,低声回道:“钱家与各地州府素有往来,前年京畿雪重,钱家曾调粮入京,京兆府应有旧册。至于旁的,还得命人查过,才好回圣人。” “那便查一查。”圣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京兆府、户部,还有沿途州县,凡有旧档,皆调来一阅。不许添饰,也不许遗漏。” 高怀谨躬身领命,“奴婢明日便让人去办。” 窗外的光已经移过阶前,宫人进来换下将尽的蜡烛,又往炭盆里添了炭。 帘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圣人闭上眼,像是倦了,“查归查,别叫这些事先传到她耳中。” 35. 第三十四章 钱伯庸赈粮的旧簿送到紫宸殿时,卷尾还附着京兆府新具的奏状。 那奏状纸色比旧簿新得多,显然是近几日才重新誊录上来的。高怀谨接在手里,先看了一眼封签,才命小黄门撤开案上杂物,将有钱家姓名的几处旧簿展在御前。 圣人看了片刻,便将卷子推给他,“你来念。” 高怀谨应声,先从前年冬间那场大雪说起。 那年雪下得早,连着几日不曾停,入京的粮车阻在途中,城中米价一日高过一日。 钱伯庸先开了自家的仓,又使人往外埠调粮。调来的粮,一部分交与官府赈济,余下的仍依雪前的价钱出粜,并未趁着市价上涨多取一文。 交过多少粮,赈过多少户,哪一日发了多少,地方官如何验收,簿上都有记载。旧事隔得久了,纸页间还夹着当年落下的碎草屑,翻动时簌簌作响。 圣人听至末尾,问道:“既报过赈济之功,当时如何处置,怎么到了今日,还要朕重新去查?” 高怀谨将奏状奉上:“京兆府当时已有褒奖,只是未曾授官。后来朝中事务多,钱郎主又是商籍,地方上虽报了功,也只按常例给了些赏赐。如今奉命重查,各县所存的文书与钱家的账目,也都核对过了。” 圣人将那张奏状读完,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送去中书,拟授钱伯庸朝散大夫。” 制草尚未颁行,陈玄衡已经入宫。 那日圣人精神稍好,正由高怀谨扶着在殿里走动。陈玄衡请过安,见父亲正要转身,便亲自接手扶了他一段。 待圣人坐回榻上,陈玄衡替他理了理衣袖,才将来意说出来,“儿臣听闻父皇要以赈济之功,特授钱伯庸散阶。他能在灾年出粮,固然可嘉,只是朝廷名器,不宜轻授,还请父皇再作斟酌。” 圣人腿脚无力,才走这一小段,额角已有些汗。高怀谨递上帕子,他只将帕子搭在膝上,抬眼看向太子,“旧簿就在那边,你既为此事来,先看过再说。” 陈玄衡走到案前,将几卷文书逐一展开。 “儿臣不疑钱家有功。只是当年出粮的并非他一家,独独此时褒授钱伯庸,恐怕朝中另有议论。” “还有谁家应赏而未赏,你让人查明了,一并报来。” 陈玄衡微微一顿,他原想借此缓下钱家的恩命,不料圣人顺势准了,自己倒再不好拿这一层说事。 他回到榻前,仍恭恭敬敬站着,“父皇有意补录旧功,儿臣自然奉命。只是钱氏如今住在清思殿,又日日入此侍奉,此时抬举钱家,旁人未必肯只作赈济之赏看待。” 圣人将帕子从膝上拿起,慢慢擦过额角,这才问他:“旁人不肯这样看,还是你不肯?” “儿臣不敢。”陈玄衡俯下身去,声音放得更低:“只是商贾入仕,终究有别于常选。开此例,恐有逐利之人争相献财,以求进身。今日是钱家出粮,明日便有人仿效,朝廷若都以散阶酬之,名器难免渐轻。” “所以才要查他的旧功。”圣人指了指案上的文书,“他赈粮的时候,女儿还在钱家,定王也还在临洮。那年做过的事,不会因钱氏今日入宫,便成了假的。” 陈玄衡尚欲再谏,圣人已经让高怀谨将制草取来。 高怀谨从案后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到御前。 圣人只道:“朕给他散阶,以酬前劳,并未授以职事。中书门下有异议,自可奏来,不必先拿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压住眼前查明的功劳。” 圣人已将话说到这里,太子若继续争执,便真成了容不得钱家受恩。 陈玄衡依礼告退,出了紫宸殿,迎面一阵风吹来,才觉出方才一直站在炭火旁,背上竟有些发热。 殿外风冷,衣领里却闷着一层薄汗,走下台阶时,袖中的手指还微微蜷着。 两日后,钱伯庸受官的消息传进清思殿。 钱穗盈刚从紫宸殿回来,斗篷还没解,便被来报信的内侍贺了喜。那内侍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又快又圆,一口一个钱大夫,仿佛这几个字已经在宫里叫熟了。 她听得明白,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恭喜钱娘子,令尊钱伯庸,蒙圣人褒授朝散大夫。恩命已经下了,钱大夫也领过了。” 直到对方将朝散大夫几个字说清楚,她才知道自己并未听错。 那内侍又说,钱伯庸已经领了恩命,宫里另有传召,要他择日入见谢恩。具体是哪一日,还要等中书将文书送下,再由宫里传话。 钱穗盈送走来人,站在门边怔了片刻,才往陈玄度榻前走去,“圣人今日还问阿娘有没有送信,却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怎么转眼便给阿耶授了官?” 陈玄度将手中的书合起,夹好书签,才道:“你父亲前年赈粮,京兆府查明旧功,父皇是为这件事褒授。” 钱穗盈自然记得那场大雪。 那时父亲日日晚归,母亲让人留着饭,温过几回,往往仍吃不了多少。后来粮车进了城,父亲松快了几日,又去忙旁的事情,家中也就不再常提。 怎么偏偏到了她入宫以后,圣人才想起去查? 钱穗盈低头掩好裙角,方才初闻消息的欢喜还在,心里又添了另一桩担忧,“阿耶得了恩典,我自然高兴,只是往后圣人再问婚事,我若还没有想明白,岂不更难回话?” 陈玄度本要说的贺喜便没有出口,“父皇前次已经许你慢慢想,那句话仍旧算数。你父亲的功劳自有文书为凭,不必由你拿婚事去酬谢。” 钱穗盈转过脸来:“可阿耶受这道恩命,终究同我有关。殿下说得分明,旁人未必肯这样分。” 陈玄度安慰道:“旁人要如何议论,一时拦不住,父皇那里,我会去说。你父亲若知道你为这件事勉强自己,想来也未必高兴。” 钱穗盈眉头才松了些,“来报信的人一口一个钱大夫,我听着都生疏,像说的不是我阿耶。” 陈玄度被她说得笑了:“等他入宫谢恩,你再见了,看看还是不是从前那个阿耶。” “那自然还是。”钱穗盈说着,自己也笑了,“不过他穿上官服,站在殿上,我只怕一时还真认不出来。” “朝散大夫只是散阶,并无专门的官服可穿。” “我哪里知道这些。”她顿了顿,又问,“那阿耶入宫谢恩,要穿什么?” 陈玄度便同她说起面圣的礼数,只道衣冠整肃即可,谢恩时照着引礼官的吩咐行礼,不会有人故意为难他。 钱穗盈听得认真,问起父亲不惯在宫里久站,能不能提前备一把椅子。 陈玄度一一答了,见她终于只顾着想家中的事,不再将自己的婚事同这道恩命拴在一处,才让宫人送些热食进来。 食案尚未摆好,太子便到了。 钱穗盈起身避到一旁,陈玄度扶着榻沿坐正,命人相请。 陈玄衡入内后先问伤势,言语周到,听不出半点异样。 宫人奉上坐席,太子坐定以后,才向钱穗盈道贺。 “钱郎主赈济有功,如今蒙父皇褒授,也是钱家的喜事。钱娘子在宫中陪父皇读经,这些日子颇费心力,令尊知道了,想来也宽慰。” 钱穗盈依礼相谢,不知道眼前这位太子,前两日还在紫宸殿劝阻授官。她只觉得太子今日说话比往常更亲切些,亲切得让人不好不答,又不知该答到什么程度。 陈玄度却听出了那两句话放在一处的意思,“她不过每日念一段经,哪里谈得上费心。倒是钱郎主那批粮,晚到几日,城中不知又要多饿多少人。” 陈玄衡笑了笑:“我在父皇那里看过旧簿,钱家的车船调度得宜,确实难得。近日太仆寺报上来的马料用度还有几处须核,若能请钱郎主谈谈转运之法,或许于公事有益。” 钱穗盈原以为太子只是来道贺,听到这里,才慢慢明白,今日这番话并不全是闲谈。 父亲刚受了散阶,太子便问起钱家的车船和西北商路,说没有别的用意,她也不大相信。 陈玄度微笑道:“大哥要问钱家的转运,自当请钱郎主据实回话,臣弟于此所知不多,恐怕替他答不好。” “不过兄弟闲谈,六弟何必事事分得这样清楚。” “涉及钱郎主,自然要说清楚。”陈玄度语气仍旧客气,“他今日受的是朝廷恩命,并未在定王府任事,臣弟也不好替他应下差遣。” 陈玄衡脸上的笑意没有变,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快便停住,转而向钱穗盈问道:“钱娘子在家中时,可曾听令尊提过西北的商路?钱家早年既走过那边,想来认得不少人。” 钱穗盈略欠了欠身:“阿耶年轻时确实去过,后来家中事务繁多,已少有远行。只是商事民女不曾经手,殿下要问其中详情,还须家父亲自回禀。” “钱娘子太谦了。”陈玄衡道,“令尊既能在雪灾中 调粮,想来家中平日也有一套章法。” 钱穗盈只又福了一福:“民女确实不知,还请殿下见谅。” 陈玄衡倒没有再追着她问,只将这话搁下,同陈玄度说起出宫开府。 陈玄度也顺着答了几句,说府中人手尚未齐备,礼部拟的仪制还要再看,太子便问起哪些属官已经定下,哪些还在候选。 钱穗盈在旁听着,渐渐觉得今日的太子有些奇怪。 他每句话都说得亲切,既贺父亲受官,又问陈玄度身体,可话绕过一圈,最后总落回钱家。 她正想寻个由头退下,门外又有内侍进来,说庆王已经到了。 陈玄衡将话收住,朝殿门那边转过脸。 陈玄晏进门前便把裘衣交给侍从,里面穿着紫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外头风大,他发梢沾了些细碎的雪,进门后先在门边站了一站,待身上的寒气散了,才往里走。 他先向太子见礼,随后才到榻前问陈玄度伤势。见陈玄度有意起身,便伸手按住榻沿,“六弟只管坐着,母妃特意嘱咐过,不许因我过来,又劳动了你。你肯安生养伤,我才好常来。” 钱穗盈入宫以后,还是头一回见他。 静山公主说过,韦贤妃性子爽直,不喜曲折客套。她原以为,庆王多少也会带着几分母妃那样的直截,谁知陈玄晏举止从容,如沐春风。 “这些都先送到偏殿,请蒋医官验过,合用的留下,不合用的也不必为着我勉强用。母妃听说六弟伤后夜里睡得不安,又让人添了两味安神的,只是药性如何,还得蒋医官看过才好。” 陈玄度谢过,又遣人向韦贤妃问安。 陈玄晏这才提起钱伯庸:“今日在母妃那里,也听说了钱郎主受官的事。母妃说,灾年肯开仓济人,自是积善之家,让我见了钱娘子,代她道一声喜。” 钱穗盈忙行礼相谢,“多谢贤妃娘娘,也多谢殿下。” 陈玄晏笑道:“方才进来时见外头还候着饭食,可是六弟尚未用膳?我们来得不巧,倒将正事耽搁了。” 陈玄度道:“是给钱娘子备的,她今日从紫宸殿回来,还没有用过。” “那就更不该耽搁。”陈玄晏转向太子,“大哥说是不是?总不好咱们兄弟坐着说话,让人家小娘子饿着肚子陪在这里。” 陈玄衡也笑着让她自便:“钱娘子不必拘礼,先去用饭。” 钱穗盈不好留在近前用饭,向三人告退。她走到门边时,听见陈玄晏又吩咐了一句,让人把侧间的炭盆添旺些,免得她过去受凉。 宫女端着食案随她去了侧间,隔扇半掩,几位皇子说话的声音仍旧听得见,只是她退下以后,先前那些问候便没有再接下去。 她坐下时,碗里的热气正往上冒,宫女替她盛了一碗汤,又将筷子摆好。钱穗盈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动,只听见隔壁静了片刻,像是有人重新将方才的话题捡了起来。 陈玄晏在太子下首落座,先问:“大哥方才与六弟说到何处,倒是我来得不巧,将话打断了。” “说钱郎主熟悉转运,或可请他为近日的马政出些主意。”陈玄衡将方才的话重提一遍,“四弟来得正好,你府中也有熟悉西北之人,不妨一道参详。” 陈玄晏没有就钱家接话,反而问起太仆寺核过哪些数目,“马料不足,先要查各监所报的存数,再议转运。大哥已有章程,臣弟自然愿闻其详。” “太仆寺说是西北来的马料少了三成。” “是报少了三成,还是实际少了三成?” 陈玄衡看了他一眼:“四弟这话问得好,正因账目还未核清,才要找熟悉转运的人问一问。” 陈玄晏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既然账目未清,还是要先查账。钱郎主虽熟悉商路,到底不是太仆寺属官,贸然请来,旁人未免又要说朝廷以恩命换私用。” 陈玄度坐在榻上,等宫人添过炭退出,才道:“两位兄长要议公事,臣弟这里倒清静,只是名册俱不在眼前,莫因几句闲谈,先替钱郎主定下一桩差事。” 陈玄晏闻言,向他一笑:“六弟说得是,有司的事,自有有司去办。钱家今日方受恩命,咱们总该先贺他的喜,不急在这一时。” 侧间里,钱穗盈终于低头喝了一口汤。 隔扇那边再没有人提起父亲,只有茶盏轻轻落在案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又传来太子说起开府仪制的声音。 36. 第三十六章 暮春时节,宫城内外柳色渐浓,清思殿窗下的石榴也抽了新枝,斜斜遮住半面窗纱。 定王伤势好转,王府修缮已毕,朝中请他迁居的奏疏接连送到御前。起初只是几位官员上疏,后来御史台、宗正寺与礼部相继进言,奏疏一日多过一日,连早朝时也有人当面提起。 朝中诸事由宰执与近臣分议,紧要奏疏则送入内殿,请圣人批阅。 这日午后,紫宸殿忽然传出旨意,次日圣人将临朝听政。 消息传开,朝臣皆有些意外。有人说圣人病势已退,也有人猜测,是定王迁居一事拖得太久,圣人不得不亲自定夺。 钱穗盈从宫人那里听见时,正陪陈玄度在窗下看书。她指尖还压着一页书,神色里带着几分担忧,“殿下,圣人明日要临朝了。” 陈玄度见她眉心微蹙,只将书签夹好,合上书册,才缓声道:“想来不是病势全然痊愈,只是有些事不愿再由旁人代为裁断。” 钱穗盈在他身旁坐近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带:“那明日会不会很累?圣人病了这么久,若在朝上撑不住……” “早朝不过一两个时辰,若撑不住,自会退朝。”陈玄度抬手在她腕边轻轻一按,像是要安抚她,“身边有高怀谨跟着,你不必担心。” 次日朝会,圣人果然临朝,丝毫不肯显出病弱之态。 圣人听过几件紧要政务,便抬了抬手,示意礼部侍郎出班。 礼部侍郎上前一步,撩袍跪下,双手捧笏,恭声奏道:“定王殿下伤势既已大安,王府诸处也奉诏修缮完毕。亲王当有府第,久居宫禁,既不便于内外往来,也恐有失朝廷体制。臣请圣人择日,遣有司护送殿下还府。” 宗正寺卿与御史中丞随即附议,言王府侍从、医官俱已备齐,殿下既可扶杖行走,便不宜再以养伤为由久留禁中。 圣人听完,目光在殿下众臣身上缓缓扫过,才问:“王府修缮,当真已经妥当?” 工部尚书出班回道:“正院、书房及东侧院落俱已修整完毕,殿下常用的寝具、药材与器物,也已逐一置办。只是殿下腿伤未愈,府中还需添几处扶栏,廊下铺设防滑木板。” 圣人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些可要多少时日?” “若只为殿下起居方便,三日便可完工。” 圣人靠向御座,抬手按了按眉心,眉间疲色一闪而过。 兵部尚书却在此时出班,他先躬身一礼,才道:“圣人,定王殿下遇刺一事尚未查清。若殿下回府,既可由宗正寺依制护卫,也可由京兆府与金吾卫分段巡查,反倒比留在宫中更便于查案。” 圣人抬眼看向殿下众臣,目光沉沉:“你们都盼着定王出宫?” 话音落下,无人敢答,众臣齐齐躬身,笏板几乎碰到地面。 礼部侍郎忙上前半步,额角已沁出细汗:“臣等并非催促殿下,只是王府既已修缮,诸事也当依礼办理。殿下若仍需养伤,自可在府中静养,圣人随时可遣太医诊视,也不误圣人垂问。” 圣人靠在御座上,闭目缓了片刻,才淡淡道:“如今既然王府已备妥,太医也说可以迁居,便择日送定王回府。” 这话一出,殿中众臣纷纷俯首称是,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稍稍松了些。 圣人抬手止住众人的应声,继续道:“迁居之日,不许大张旗鼓。仪仗减半,沿途清道,府中一应人手先由内侍省与宗正寺核过。若有半点疏漏,朕唯你们是问。” 宗正寺卿连忙躬身应下,礼部侍郎也跟着领旨。 说完这些,圣人明显露出疲色,抬手揉了揉眉心,“散朝吧。” 钱穗盈从紫宸殿回来,正看见宫人往外搬书笥。 小案上的书已经收了,连她昨日读过的那卷,也裹进青布里。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将书卷抽出来,指腹在青布边缘轻轻一压,才抬头问内侍:“这是要送往何处?昨日还说不急着收,怎么今日便都装好了?” 内侍忙停下脚步,扶住笥盖,恭敬答道:“回钱娘子的话,是送去王府的。” 陈玄度正扶杖从屏风后出来,钱穗盈站在一旁看着,等他坐稳,才问:“迁居的日子定下了么?我今早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窗下便空了。” “今日才定。”陈玄度抬手示意内侍退下,语气平静,“先搬些书过去,免得到了那日一齐忙乱。” 钱穗盈在习惯的位置坐下,“那东暖阁里的东西,也要收起来了?” 陈玄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转头吩咐宫人:“钱娘子的东西另收,别同我的混了。” 宫人应声退下,他才重新看向她:“父皇准你归家住三日,明日钱府遣车来接你。你父亲前些日子还托人问过,想是惦记你了。” 钱穗盈本来还望着窗外,听见这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可想到自己一走,这里也要收拾干净,那点欢喜便慢慢收了回去。 陈玄度伸手将那几卷书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你尚未看完,都带回去。往后缺什么,就遣人到王府中取。” 钱穗盈抿了抿唇,说得轻描淡写:“还是先留着吧,我回来还要看,不必搬来搬去。” 窗外又有宫人抬着书笥经过,钱穗盈追着那道身影看了片刻,直到书笥消失在廊角,才低声问:“等我回来,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陈玄度看出她眼底藏着的不安,便放缓了声音:“我还在这里,来得及见你。” 次日,高怀谨亲自来到东厢房,身后抬着圣人赏赐的箱笼。 高怀谨见了钱穗盈,先传圣人口谕,又命人将赏赐一一抬进殿中,“圣人说了,钱娘子只管安心回去住着,三日后自有人来接。” 钱穗盈忙屈膝道:“多谢圣人恩典,也劳烦高内侍替臣女谢恩。” 等高怀谨离去,她才往陈玄度处辞行。 他已收拾好衣冠,正扶杖站在窗下,“钱娘子的东西可都带齐了?” 宫女屈膝回话:“回殿下,都已妥当。” 钱穗盈走到他跟前,故意板起脸道:“我是回家,又不是去旁的地方,哪里用得着这样操心?” 陈玄度唇角微微扬起,顺着她的话点头:“好,安心走吧,等你回来,我还得向你交代这三日的起居。” 钱穗盈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到了廊下,她听见身后的杖头落地声,脚步顿住,回过头去。 陈玄度已经走到门内,手杖斜斜撑在身侧。 钱穗盈抬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回去。 陈玄度却没有动,只隔着一段廊道望着她,直到她转过廊角,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慢慢收回目光。 钱府门前比她离家时热闹许多,宫中赏物由管事接下,前厅的人纷纷出来道贺。 钱穗盈跟着父亲向众人还礼,听着那些比往日郑重许多的称呼,脸上虽带着笑,心里却觉得生疏。 钱夫人已经从二门内迎了出来,她走得急,鬓边的簪子都微微晃动。到了女儿跟前,先握住她的手,又回头对前厅众人道:“才回来,先让孩子进去歇着,有话也不急在这一时。” 钱伯庸留下陪客,钱夫人则拉着女儿往内院走。一路上,她一会儿问钱穗盈在宫中吃得可惯,一会儿又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惦念。 钱穗盈挽住她 的胳膊,笑着安慰:“信里不是都同阿娘说过么?宫里什么都不缺。今日又送了这么些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钱夫人侧过脸端详她,手掌在她腕上轻轻拍了拍:“东西再多,也不如亲眼见你回来。信上总说好,哪里知道你是不是怕我惦记,专拣好听的写。” 钱穗盈听出母亲话里的心疼,便故意将脸凑近些:“那阿娘如今亲眼看过了,可觉得我瘦了?” “瘦没瘦还要再看几日。”钱夫人嘴上嫌她,眼里已经有了笑,“先进去,叫娘好好瞧瞧。” 屋里的帘帐换过,入宫前留下的绣绷,还放在针线篮里。钱穗盈走到案边,将绣绷拿起来,见花叶只绣了一半,忍不住弯了弯唇。 “怎么还留着?”她用指尖拨了拨绣线。 钱夫人让侍女替她解下披衣,又吩咐人送来点心:“你的东西,自然等你回来自己收。先垫两口,等你阿耶散了客,咱们便用饭。” 钱穗盈坐回榻上,捻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熟悉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她眉眼也跟着松下来。 她吃着家里的点心,说起宫中的琐事,又提到陈玄度如今能扶杖行走,五日后便要迁居。 钱夫人坐在她身旁,替她重新簪好鬓边松了的花饰,透过铜镜看向女儿:“定王殿下要出宫,你可舍得?” 钱穗盈手中的点心停在半空,原本带笑的神色也慢慢淡了。 钱夫人见她不答,便将花饰放到妆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圣人待你好不好,门外那些赏物已经替你说了。娘如今问你自己,你倒先躲起来了。” 钱穗盈被说得脸颊发热,低头将点心放回碟中:“我没有躲……” 晚膳后,钱伯庸也留在内院。 他坐在灯下,听女儿说起陈玄度曾提过婚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转,才问:“定王殿下既然提过,你可有想一想?” 钱穗盈低着头,轻声道:“殿下先前许过我,可以慢慢想。” 钱伯庸的语气温和而郑重:“有什么顾虑,便同爹娘说。你的婚事,不必因旁人的意思便不好开口。阿耶受官是阿耶的事,你要嫁给谁,却该由你自己愿意。” 钱穗盈抬起眼,连忙摇头:“我没有觉得殿下不好。他待我很好,同他在一处,我也没有什么不自在。” 她答得太快,钱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便说说,他怎样待你好。” 钱穗盈掰着手指,一件件说起陈玄度记得她不喜欢的吃食,宫人送来便叫撤下;她问书里的事情,问得多了,他也从不嫌烦;到了含章殿,她不知王皇后为何总提钱家,陈玄度带着伤赶来,她才没那么害怕。 说到婚事,她的声音小了些,手指也慢慢绞住了帕子:“他问我愿不愿意,还说不能因圣人有意,便叫我勉强答应。我听见这些话,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只是当时太突然,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钱伯庸听完,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钱夫人则伸手覆住女儿的手背,轻声问:“那如今呢?往后日日同他在一处,你心里可欢喜?” 钱穗盈想到清思殿窗下收空的书笥,想到陈玄度说往后缺什么便遣人去取,终于将那点一直说不清的别扭讲了出来。 “我喜欢回家,可也想见他。”钱穗盈一直低头摆弄手里的果子,“昨日他让人将我的东西另收,我明明知道本该分开,还是觉得他分得太清楚了。” 钱夫人接过果子,替她剥好,又递回她手中:“嫁过去同他过日子的人是你,爹娘看着再好,也得你自己中意。如今娘只问一句,你可愿意嫁给他?” 钱穗盈接着果子,抿着唇笑了,慢慢点了点头。 37. 第三十七章 次日,钱穗盈去母亲房中,才过门槛,便被一匹垂到地上的锦绊住了脚。 侍女忙来收,她已俯身捧起来。深绿锦地上,鹅黄色的花瓣层层围合,花间以卷叶相连,一朵便有小碟大小,织得密实,托在掌中颇有些分量。 “这个不裁衣裳,留着换你屋里的坐褥。”钱夫人另抽出一匹浅绛色绫,“这个才是给你做夏衣的,你瞧瞧喜欢不喜欢。” 钱穗盈笑道:“宫里才赏过,我哪里穿得了这些。阿娘前日送去的两身,还没有来得及换呢。” “宫里赏的是恩典,收着就是。你平日穿什么,家里难道还要等旁人替你备?”钱夫人将衣料拢到她身前,比过颜色,又问针线上的人,“小娘子嫌领缘磨脖子,这一回都记着,里面换细绢衬,针脚也藏好些。” 钱伯庸进来时,见母女俩凑在一处,“原来在这里挑衣料。今日倒有耐性,往常量个尺寸,也嫌耽搁你玩。” 话音才落,门外有管事递帖进来,说客人还在前头,另外备了一份东西给钱娘子。 钱伯庸将帖看过,仍交回去:“东西请他带回。要谈买卖,改日来便是,盈娘今日不见客。” 管事退下,钱穗盈才问:“这两日怎么总有人来找我?从前阿耶见客,也没有这样多的人要见我。” “听说你在圣人跟前读经,有人想托你递句话,有人不过想结个交情。”钱伯庸并不瞒她,“你不必一一应付,我已同前头交代过,不许把人带到内院来。” 钱穗盈想起昨日那几声郑重的称呼,低头拨了拨衣料上的一处折痕:“我也不会说什么,不过圣人让念经,我便念了,哪里管得了旁的事。” 侍女正将挑好的绫罗收起,门上又送进卢家的帖子。 吏部尚书卢承礼的夫人邀钱夫人赴春宴,早几日便来请过。钱夫人因女儿归家,已经辞了,今日来人却特意带了话,说知道钱娘子难得回来,正好请母女二人一道赏花,卢二娘子也盼着见她。 钱夫人将帖子递给女儿:“既又来请,咱们便去坐坐。你也见过卢令仪,去年她母亲寿辰,你们还在一处看过花。” 钱穗盈点点头:“记得,只是那时人多,我随母亲行过礼,便坐到后面去了,同卢令仪并没说上几句话。” 午后到了卢府,车停在二门外,钱穗盈才下车,卢令仪已经迎到阶前。 她今日穿着石榴红裙,臂间搭着杏色披帛,先向钱夫人问安,随后便携住钱穗盈的手,“前回人多,没能同你好好说话,今日可不能仍跟着夫人坐。我在园里留了地方,等你来了,咱们一道看牡丹。” 卢夫人迎到廊下,笑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前几日夫人说要在家陪女儿,我还怕今日也请不动,连钱娘子的面都见不着。” 钱夫人携着女儿见了礼:“孩子难得归家,自然想多留她在身边。劳夫人这样惦记,今日便带她来叨扰,也让她同令仪亲近亲近。” 钱夫人让钱穗盈随卢令仪往园中去。 钱穗盈原还怕离了母亲,席上不知该同谁说话,才进花亭,便有一位女郎招手请她坐近些:“钱娘子,咱们从前见过几回,却总没说上话,今日可不许坐远了。” 卢令仪身旁的席位一直空着,待她落座,婢女将果碟移过来,另添一盏酪浆。 对面那位女郎与她搭话:“前些日子在你家铺里见过几匹花绫,那匹浅绛色的尤其好看,花纹迎着光才显出来,我买回去,到如今还舍不得裁。” “那匹绫我也喜欢,你预备裁什么衣裳?”钱穗盈说起熟悉的料子,便往前坐了些,“上头的花枝织得长,下剪子以前,可得先将花样比好。” “原想裁条裙子,可又舍不得剪。”那女郎笑道,“阿娘说我挑料子时样样都好,真要裁了,却比谁都难伺候。” 旁边几人也笑着出主意,有说裁半臂的,有说留到秋日再用的。钱穗盈却道:“我倒想做披帛,选一段花枝齐整的,垂下来也好看。那花样迎着光才显,藏在裙褶里,反倒不容易瞧见。” 那女郎有些意动,又问该配什么衣裙。钱穗盈瞧着她今日穿的杏黄衫,笑道:“你身上这一件便好,下头配素裙,别再添满身花样。只是你这样爱惜,先叫人把绫搭起来,穿着衣裳比过,真喜欢了再裁,也免得回头舍不得。” “这倒是,家里恰有一条素裙,我回去便试。”那女郎又问披帛两端如何收边,钱穗盈便拿起自己臂间的一端给她看:“滚一道窄边便好,不必再缀金珠,免得坠得衣料发皱。” 婢女送上茶果,卢令仪将一碟樱桃递给钱穗盈,请她尝尝。 钱穗盈才接到手中,身旁便有人笑着问:“听说你如今住在清思殿,可是日日都能见着圣人?” 她尚未答话,卢令仪已笑道:“她难得回来,你们倒又问起宫里的事。今日请你们来赏花,谁再问旁的,便罚她替咱们各剪一枝。” 说着便唤婢女去取剪子,又问钱穗盈喜欢哪一丛牡丹,待会儿剪两枝,带回去给钱夫人插瓶。 钱穗盈朝亭外望去,指了指栏边那株白牡丹:“就剪这一株吧,带着花苞的最好,阿娘喜欢插在案头养着,能多看几日。” 卢令仪嘱咐婢女照她说的挑,又邀众人往园中走走。方才问绫样的女郎挽住她,笑问:“今日怎么不见士绚姐姐?往常来,总是你们姐妹两个一道,倒少见你独自作东。” “阿姐今日出府礼佛,须到晚间才回。”卢令仪说着,转头同钱穗盈道,“她听说你今日要来,原也想留下,只是同寺中早有约定,不好临时改了。临走前还嘱咐我,务必要我好好相陪,改日她再与你相见。 钱穗盈听母亲提过卢家长女士绚,却一直未曾见面,没想到对方也知道自己。 几人沿□□走到池边,婢女已在水榭里摆好果盘。一位女郎指着栏外的花,招呼钱穗盈:“快来瞧这一枝,前两日还只是花苞,今日竟开得这样好。” 旁边有人笑问:“听说你家园中的海棠也好,往年开时,花枝都伸到窗前了,今年可还赶得上去看?” “今年谢得早,我回家时,已经落了满地。”钱穗盈说着也有些惋惜,“阿娘知道我喜欢,特意留了几日没让人扫,可树上到底没剩几朵了。” 卢令仪笑道:“那便等明年,花一开,你就给我们递个帖子。今日你来赏我的牡丹,来年我也要去你家看看海棠。” 钱夫人同卢夫人绕过水榭,正见钱穗盈站在花旁,与几位女郎说得热闹。她正要唤女儿,卢夫人却挽住她的手臂,笑道:“瞧她们说起衣料花样来,都肯听钱娘子的主意,可见是谈得到一处。难得她们投契,且让孩子们自在些。” 母女二人又坐了些时候,见天色不早,便向卢夫人告辞。 卢令仪送到二门,将剪好的白牡丹交给钱穗盈,叮嘱她回去早些插瓶。钱穗盈接过道谢,抱着花随母亲上车,回府的路上,还在说方才席间的趣事。 钱夫人替她接过花,放到一旁,才问:“今日可觉得,她们待你同从前不同了?” 钱穗盈嘴边还有笑,闻言却不再往下说,车轮碾过石缝,哐当一声,她才缓缓说道:“是有些不同。从前我也去过卢府,那时候令仪未必记得我。今日她们见了我,人人都是一副欢喜模样。” 钱夫人没有说她想多了,“你阿耶如今受了官,你又日日往紫宸殿去,外头都知道圣人待你亲厚。今日她们郑重相待,自然有这里头的缘故。” 钱穗盈想起席间那句被卢令仪拦住的问话,心里添了些说不出的滋味,“那她们今日这样亲热,都是为了宫里的事么?” “也不必这样想。卢令仪肯同你交往,是她有心。旁人高看你一眼,也未必人人都有所求。”钱夫人让她坐得松快些,“只是盈娘,这些好处,你得知道从哪里来。” 钱穗盈挨近母亲,听她往下说。 “如今圣人喜欢你,定王又看重你,你走到哪里,自然都有人相迎。可荣宠与失势,有时只隔着御前一句话。今日能将你迎到席前,来日也能推说不便见客,并不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 钱穗盈想起含章殿里王皇后的敲打,后来圣人待她亲厚,陈玄度又处处照顾,她几乎忘了那日答话时的战战兢兢。今日卢府人人笑着相迎,她只顾高兴,哪里还想到这些。 “阿娘是觉得,我还该再想一想?”钱穗盈迟疑道。 “回宫之前,把这些也想进去。”钱夫人道,“若没有今日的礼遇,你仍愿意同他过日子,爹娘便替你商量。” 车子已驶入熟悉的街巷,钱穗盈口吻郑重:“阿娘的话,我记着了。今日在席上,我确实高兴,可我愿意嫁他,是在赴宴以前。” 钱夫人将女儿揽到身旁:“娘知道你中意他。今日这些话也记着,往后有什么难处,都要同家里说,别只报喜不报忧,叫爹娘蒙在鼓里。” 车子在府门前停稳,母女二人下车进府,钱伯庸已在二门等着,问道:“席上可吃饱了?厨下正备着晚膳,你若还想吃什么,这会儿添上也来得及。” 钱穗盈挽着母亲笑道:“只顾着赏花说话,倒没吃多少。这一路回来,果然又饿了,还好阿耶替我留着饭。” “那便添一份你爱吃的笋羹,正好陪阿耶再用些。”钱伯庸吩咐人去厨下传话,陪着母女二人往里走,“先进去洗手,席上有什么趣事,吃饭时也说给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