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 1. 英国人的里 民国三十年正月,一条挂英国旗的邮船离了香港往南开,船上载着印缅马军事考察团。 这个团的来头大得吓人。团长商震,陆军上将;副团长林蔚,委员长跟前的人;随行的还有第五军军长杜聿明中将,参谋本部一串少将高参,外带空军、海军、外交部、财政部各来几位。三十几号人挤一条船,见了面握手,握得也热络,一转身各自回舱把门一带,谁也不服谁。 要办的事说穿了只有一桩:眼下中国通到外头去,只剩滇缅公路这一条,路的南头攥在英国人手心里。日本人真要南下,英国肯不肯放中国军队进缅甸?肯了以后又怎么个打法?先得把这句话问出来。至于问不问得出来,那是后话。 船上一天三顿西餐,肉炖得很烂,没什么味道。中国人吃不惯,也吃。吃到第十天,张妙妙说她想喝一碗稀饭,就着咸菜——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的筷子都慢了半拍,想是都想的,说出来就不合适。 这么一个团,随员的名额自然金贵。跟着走一趟,回去履历上添一笔“随印缅马军事考察团出国考察”,往后见人矮不了半截。津贴花完就没了,这一行字却能跟人一辈子。重庆城里托关系的把门槛都踩塌了。 翻译处一共四个位子,三个有来头。 查良铮,天津人,西南联大外文系,写诗,笔名穆旦。海宁查家的子弟,族里在重庆做事的不止一位,这一趟原是族叔的意思,说读书人也该见见世面。他自己不提这些,就是抄稿最慢,两行抄下来非得停一停,琢磨这一句该不该这么写。写诗的人手底下过不去这道坎,一天抄不满人家半天的量。 张妙妙,山东济南人。她爹从前在山东省府任事,如今在重庆某部挂着差,她是家里递条子进来的。条子递得毫不遮掩,她自己还当笑话讲过好几遍:“我爸拢共写了两行字,比他给我写的家信还长。” 郭兴豪,姑父在外交部。这人心细,四个人的帐都归他管,谁买了几块肥皂几张邮票,月底一分不差算给你听。 第四个是林安。没条子,没姑父,笔试口试一场一场考进来。 青年干训班那年招翻译,考两天,取十四个人,她第一。笔试第一倒也罢了,口试那一场她把第二名甩出一大截,主考的洋教习听完还多问了两句闲话,问她在哪儿学的英文。 第二名是个男生,姓什么林安早忘了,只记得榜一贴出来他就红了眼圈,站在墙根底下抹了半天。那排冬青才种下不久,矮,遮不住人,来来往往的全看见了。 后来分在一处办事,这位同僚很爱说怪话:我们这些土里生土里长的可比不了人家从外国回来的,人家那是打小听着长大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总要往林安这边瞟一眼,瞟完赶紧看别处。 有一回他说得更透,说也不知道某些人的英文里头,有没有一点越南口音。 林安冲他笑了笑,没接茬。 她心里想的是:还真没有。她的英文不在西贡学的,在另一个地方学的,那地方连年份都还没到呢。 这话一个字也说不得。她只好在心里替他叹口气——一个人把力气全花在挑别人的短处上,日子过得可真够苦的,何况短处又不生利息。 林安今年二十二,生在西贡,祖籍福建。前年父母搬去重庆,赶上日本人炸重庆,人没了,房子也没了。信辗转到昆明隔了大半个月,写得很短,末了劝她节哀。重庆城里她连个能蹭饭的亲戚都没有。 翻译处的月饷比中学教员高一截,出国这三个月另有津贴,团里管吃管住,她一个钱不花。皮箱底下压着一只装饼干的铁盒子,英国货,盒盖上印着两个跳舞的洋人,漆掉了一半,跳得只剩半截腿。盒子里有多少她自己清楚,还差多少她也清楚。 四个人里她英文最好,报告的英文本归她一个人包。不是没人肯替她抄,是她不爱把活推给别人。她心里有本账:活是活,钱是钱,人情是人情,三样搅一块儿,最后算不清的总是自己。 累也累在抄。 考察团的报告要呈军事委员会,一式六份。船上倒有台打字机,锁在文书科的木箱里,钥匙在刘秘书身上,轻易不开,于是全靠手抄。用的是重庆带出来的直行稿纸,纸粗起毛,蘸水笔尖走上去打滑,写快了就洇。翻译处这间舱在船尾,紧挨机舱,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更闷,手心一出汗,纸就洇软了。 长官改一遍,他们重抄一遍。改到今天,参谋本部冯衍少将那一份已经是第三稿。人抄到第三稿,不说两句怪话根本抄不下去。 说怪话的通常是张妙妙。她把前后两稿捧到灯底下比了半天,末了拍着桌子宣布,这两稿根本一个东西,通篇就动了一处,把“颇为”改成了“甚为”。 “人家是长官。”郭兴豪头都不抬。 “我知道人家是长官。”张妙妙把稿子往桌上一撂,“我是怕他还有第三个说法。” “要不要我替他想一个?”林安也没抬头,“最为、极为、殊为。三个,够他改到仰光。” 张妙妙“噗”地笑出来,拿笔杆点着她:“亏你想得出来。” “我这叫替长官分忧。” 查良铮在那头接了一句,说“殊为”不行,太文,商团长念不出来。张妙妙一听更乐了:“那就‘很为’,通俗,一听就懂。” 四个人笑了一阵,笑完照旧低头抄。机舱在脚底下咚咚地响,响了两个月,谁也不觉得吵了。 抄到快天黑,林安手里那一份完了。 她往回翻着核对,核着核着停下来,把冯衍那一稿抽过来摊在旁边比。比完没作声,又去把唐保黄少将那份找出来,三份并排铺开,一样一样地看。 “你又干吗呢?”张妙妙探过头来。 “冯长官这一段写的是东瓜,唐长官那份写同古,商团长的稿子上头是东吁。”林安拿铅笔杆挨个点过去,“一个地方。” “不能吧。” “英国人印的是Toungoo。三位长官谁也没写错,就是各写各的。”林安把铅笔一搁,“我这半个月抄下来,仰光、腊戍、曼德勒、毛淡棉,没一个干净。曼德勒我见过三种写法,其中一种我怀疑是抄稿的人打了个盹。” 张妙妙“嗨”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那也不归咱们管。你照原样抄上去,回头审稿的自会统一。” “要是审稿的也没瞧出来呢?” “那更不归咱们管了。”张妙妙笔下不停,“我爸跟我说过一句:在衙门里当差,办对了是应该的,办错了是你的,多办的更是你的。你把这事挑出来,人家问你,你怎么答?说三位长官都写错了?” 林安“嗯”了一声,人却没动,拿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三位长官同乘一条船,同看一份材料,落到纸上是三个名字——可见他们手里的图本来就不是一张。既然不是一张,那这张跟那张上头,还有多少地方顶着两个名字,或者干脆两个名字标在两处?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觉得想远了:测绘局年年印地图,参谋本部人才济济,这么明摆着的事怎么会没人想到,轮不着她一个抄稿子的操心。 “你魂儿哪儿去了?”张妙妙拿笔杆敲了敲桌子。 “我在算我要不要多管闲事。”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林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黑面子,边角磨得起了白毛,昆明花两块钱买的,“不管。就记一记。左边中文,右边英文,后头注上从哪儿看来的。” “记它干吗?” “记着不费事。” 张妙妙凑过去翻了两页,翻到中间那一页,上头画着半个卡车轮子,底下注着“钢板弹簧,五片”,就问她这算哪一国的地名。林安说走神的时候画的。张妙妙“啧”了一声,把本子推回去:“你这人。” --- 当天晚上,长官们在餐厅开预备会,四个翻译叫去倒茶记录。 餐厅本是吃饭的地方,收拾出来开会。长桌铺一层绿呢子,中间摊开一张缅甸地图,四角拿茶杯压着。茶是团里从重庆带出来的龙井,杯子是英国船上的白瓷,杯口镶一道金边,泡龙井不合适,也只好这么泡。 商震坐主位。这位团长今年五十二,山西人,山西话重得像从瓮里发出来的。早年在晋军里当过将领,后来投了中央,一路做到上将,如今连外事这一摊也兼着管。他的英文水平大致停在点头yes摇头no,这一点丝毫不妨碍他在酒会上跟人握手举杯哈哈大笑,宾主尽欢。开场先讲二十来分钟:这一趟出来的意义,中英两国唇齿相依,在座诸位责任重大。 副团长林蔚接了三句:明天上岸,商团长主谈;谈的范围以重庆的电令为准;超出范围的当场一律不答复。这位五十上下,很瘦,军装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平常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三句说完两手往桌上一搁,一晚上没再挪动过。 再往下就没人管什么规矩了。 冯衍要看兵力配置和补给储备,说别的都是虚的;唐保黄说先得把中英联合作战的名义定下来,不然人家的门你都进不去。两位同是参谋本部的高级参谋,平日同署办公,一到这种场合就要顶。顶了半个钟头,海军的插进来说港口也得看,外交部的说话要留余地,财政部的问经费谁出。屋里烟越抽越浓,茶换过两遍,绿呢子上落了一层烟灰,谁也不去掸。 商震始终笑眯眯地听着,听到哪一句都点头,谁瞧他都像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林安在下头记,记着记着就跟不上了。倒不是他们讲得快,是实在挑不出几个实词往本子上落——一晚上的话拿筛子筛一遍,剩下的怕装不满半只茶杯。 她提着铜壶挨个添水。壶是船上的,黄铜,很沉。添到第三圈上,听见侯腾上校在念一份英国人的手册。 “仰光到腊戍,铁路。腊戍往北到昆明,公路,六百六十。” 冯衍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六百六十里,卡车一天两百,三天半也就到了。这条线不成问题。” 林安的手停在半空。 铜壶挺沉,壶嘴还冒着白气。她端着,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道:英里,一英里合一点六公里,合三点二市里;六百六十英里,就是两千一百多里。三天半?三天半连一半都跑不到。 开口,就是当着一屋子将军纠正一位少将,说了不见得有人听,说错了倒是她的;不开口,这话就这么过去了,回头卡车真按一天六百里排,排出来的计划书连废纸都不如。 她学的是机械,这几年别的本事没长,见着不对的数目字就浑身难受这一样倒有增无减。那股难受劲儿顺着胳膊爬上来,比壶还沉。 她把壶往托盘上一搁。 “报告长官。” 满屋子人回过头来。 冯衍看了她一眼:“你说。” “英国人这个数目,是英里。”林安说,“不是华里。” 烟还在往上飘。隔了两三秒,唐保黄问:“差多少?” “一英里合三里二。六百六十英里,两千一百多里。” 冯衍的手还搁在桌上,慢慢把手指收了回去,收回去又去摸烟盒,摸到一半才想起嘴上还叼着一支。 “照方才那个算法,”林安顿了一下,“咱们的卡车得一天跑六百里。这个我怕不好办。山路拐一个弯,图上不添半分,轮子可得多走好些。” 商震“哈”地笑出来:“那不成了神仙车了!” 屋里几个人跟着笑,气氛松了一松。林安趁这个空子退回半步,补了一句:“我也是瞎算的,还得请参谋处核算。” “瞎算”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都嫌太假,可这两个字管用,一屋子的脸色果然都好看了些。 侯腾把手册合上,在那一页里夹了张纸条,抬眼朝她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杜聿明这时候才把手里那支烟按灭。这位第五军军长还不到四十,一身呢子军装从领口扣到袖口,屋里这么热也没解开一颗。他一晚上统共没说几句话,这会儿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仰光到腊戍,铁路走几天?” 侯腾翻了翻手册:“三天到四天,看车皮够不够。” “腊戍到昆明呢?照林小姐的算法。” 侯腾拿铅笔算了算:“顺当的话六天。赶上雨季不好说。” “那就是十天。”杜聿明把手收回来,“要是一直等到英国人开口请我们进去,我们再从昆明动身,人走到缅甸南边已经是第十天上头。日本人从暹罗那边过来要走几天,诸位自己算一算。我的意思是,这一条明天先跟英国人讲清楚,别的都可以往后放。” 商震点头:“对嘛,光亭讲得很实在。” 会散得很晚。 四个人收拾茶杯。茶泡了一晚上早成了酱色,杯底一圈茶垢,指甲抠不下来,回头得拿盐搓。林安合上记录本,一晚上写满七八页,翻回去一看,能落到实处的没有多少。 她低头往托盘里码杯子,一抬头,正撞上杜聿明。 那人站在门口,回身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地图,看的工夫比方才争了半天的两位都长,末了收回目光:“你是哪个学校的?” “报告长官,西南联大。” “学什么的?” “机械工程。” 她答完照例等着下一句。这四个字她说过许多回,底下跟着的多半是“女孩子学这个做什么”,客气些的“那倒难得”,那语气跟看见猫会作揖差不多。 杜聿明“哦”了一声,像是也没打算再往下问,转身出去了。 林安端着托盘站了一会儿,还有点不习惯——预备好的一句话没处使,卡在嗓子眼里。 第二天早上,杜聿明跟林蔚提了一句,说翻译处那个林安,脑子活。 林蔚正在看电报,“嗯”了一声:“哪个林安?” “昨天说英里那个。” “哦。”林蔚把电报翻过一页,“记住了。” 林蔚这个人记性好,记住的事情照例不往外说,要说也总隔得很久,隔到人家早忘了这一茬。 ---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船进了新加坡外海。 岸上一排一排白房子顶着红瓦,红得很新。港里泊着好几条英国军舰,灰扑扑的,比想象里旧,锈从铆钉底下淌下来一道一道。全船的人都涌上甲板,栏杆边挤得下不去脚。 旁边有个英国乘客扶着栏杆同人讲,说这里是东方的直布罗陀,全世界最结实的一座要塞,日本 人打到天边也打不进来。他讲得很得意,手里的烟斗一晃一晃,烟丝里加了香料,甜得发腻。 林安在人堆里听着,眼睛落在那几条军舰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也不是没试过。 头一年在昆明她还年轻,跟同屋的姑娘说过一句往后欧洲要打成什么样。那姑娘瞪了她半天,末了很和气地问她是不是最近睡得不好,第二天还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红糖给她。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这世上的先知统共两种,一种成了圣人,一种进了疯人院,她连圣人的口才都没有,只好把话咽回去,咽下去横竖也不占地方。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心里默数了两遍数,等那股堵得慌的劲儿过去,才跟着人往舱里走。 底下就是捆行李。 这两个月下来,四个人早把自己在团里的位置摸清楚了:翻译不过是个名义,抄写、跑腿、搬箱子、订席位、替长官找痰盂,样样都得干。张妙妙管这个叫文武兼修——文的那一半是抄稿子,武的那一半是抬箱子,两下里都误不了,唯独翻译这一样最闲。 赶到团长舱门口,长官们还没出来,四个人靠着舱壁站了一刻多钟。 头一个出来的是刘耀汉。这位是商震的秘书,四十出头,中央军校出身,一年到头一身长袍马褂,问起来就说办外事穿这个方便,不惹人眼。他一出门就抬手往地上一指:那两口大的你们四个搭把手,那个藤箱子当心点,里头是团长的茶叶。说完两手空空,先往舷梯那边去了。 郭兴豪和查良铮一人架一头去抬那口大的,抬起来两个人的胳膊都绷直了。查良铮的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腾不出手来推,只好仰着脸走。 张妙妙拎了个小的。林安伸手去拿最后那只。 “搁着。” 一只手先她一步把箱子提了起来,是侯腾。 这位上校单手拎着走了两步,回头看见还有一口,顺口朝舱里喊:“光亭,还有一个。” 杜聿明正从舱里出来,闻声过去把那口也拎上,掂了掂:“这里头装的什么?” “团长的书。”郭兴豪在那头喘着气答。 杜聿明朝查良铮那边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别死拽,一头一个抬,抬着往上走。这么拽法,回头闪着腰。” 侯腾也回过头来:“你们几个,往后箱子先掂一掂再动手。掂不动就喊人,喊人不丢脸,闪了腰才丢脸。” 四个人应了。 林安跑过去搭手,走了两步回头看一眼——两位军官一人拎一口箱子走在最前头,谁也不觉得这是件什么事。 她心里嘀咕:这两位倒跟旁的长官不大一样。旁的长官未必不肯拎,只是要先有人瞧见他肯拎。 甲板另一头,商震和刘耀汉站在栏杆边低声说话,海风把话头断断续续吹过来一截。 “商团长,我……重庆那边……调职的事情……”刘耀汉的声音压得很低。 商震“嗯”了一声,隔了两三秒才慢悠悠开口:“小刘啊,你这个事啊,我们讲不是说,不是说不办……” 说到这里有意停住,眼睛望着码头上卸货的苦力,好像那边有什么更值得看的东西。 刘耀汉往前挪了半步:“重庆那边我也托人打听过了,似乎是有空缺的。我想着这件事情如果团长肯帮忙——” 商震摸出烟盒点上一支,烟灰弹在甲板上,看那一缕青烟慢慢往上飘,笑了一下:“那么但是呢,没有说啊,没有任何一件事我们谈说,说一定怎么怎么样。” 刘耀汉的手在袖口上慢慢收紧了。 他今年四十一。中央军校毕业那年,同期里有人已经带兵当上团长,有人进了侍从室,只有他跟着商震做文书,一做八年。 商震是上将不假,可上将也分好几路。商震这一路在重庆的大格局里算不上要紧人物,他这个当秘书的就更谈不上稳固。这趟差事办完回去,还是那一间小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本收发簿,簿子上的字全是他自己的笔迹,一年一年往下写,写到末页再换一本。 这个岁数还得替自己张罗前程,说起来丢人。可丢人不丢人的,谁替他张罗呢。 “说不行吗,也不是。”商震吐出一口烟,斜着眼看他,笑得很和气,“我们讲事在人为啊,我们可以想办法啊……” 又是事在人为。 刘耀汉低头应了一声,退开半步。这话他这两年听得多了:头一回听还当是个准信,第二回听觉出味道来,到今天已经听得出下文——凡是说事在人为的,这件事就不办了,只是不办也要办得客气些,好比请人吃饭,没有菜,茶总要斟满。 林安在不远处听见,忍不住有点想笑——团长这做派,让她想起武安马科长。 马科长的口头禅是“这个我们研究研究”,研究了三年,研究到他调走,那件事还在原处摆着,一动没动。 想完又觉得没意思。这世上认得马科长的只有她一个,往下再活多少年,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跟她对上这个话头。 她这一低头,正撞上杜聿明的目光。 那人拎着箱子站在原处看她,眼神里带点好奇,像是在问她笑什么。林安马上收敛神色,专心搬箱子,心里飞快找好一个说法预备着——人家却没问。 舷梯一放下来,一股热气扑上脸,比船上还闷。 码头上人挤着人,苦力、海关、拉车的、卖凉水的,口音南腔北调,混着鱼腥和柏油晒化了的味儿。卖凉水的推一辆小车,车上搁一大块冰,拿刨子刨下来盛进玻璃杯,浇一勺红的绿的糖水,两分钱一杯,卖得极快。英国人的车队停在栈桥那一头,车头插着小旗,一色黑漆,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排队等下船的时候,刘耀汉从前头折回来,在林安跟前站住了。 “你抄的那个英文本,齐了没有?” “齐了,长官。” “晚上英国人有个冷餐会,团长要去。”刘耀汉把话说得很慢,“你今天把英文本理出来,毛边裁齐,装个夹子。” “是。”林安应了,隔了一息又问,“那到时候是团长那边呈,还是您来收?” 刘耀汉没有马上答她。 他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往舷梯下头看了一眼——商震正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栈桥上几个英国军官已经迎上去了,闪光灯亮了两下。这个上将在人前照旧笑得很和气,跟方才在栏杆边一模一样。 “到时候再说。” 林安又应了一声,低着头把这四个字来回掂了掂。 方才栏杆边那一段话还热着,她这会儿倒琢磨出点意思:一份东西理得齐齐整整、裁得不露毛边,递到谁手里,就成了谁的功劳。刘秘书这是给自己留了一步棋——团长既然不肯松口,他总得自己想办法在人前露一次脸。 她又想起张妙妙她爸那句话:多办的更是你的。眼下这一件,她连办的是什么都还没弄清,倒先替人裁起毛边来了。 裁纸刀在抽屉里滚了两个月,钝得厉害,裁下去纸边还是毛的,只是齐一些。她找了张砂纸把刀口来回蹭了几十下,蹭出一点亮,接着裁。 一沓稿纸裁完,夹子也装好了,天正好擦黑。英国人的冷餐会,就在今天晚上。 2. 冷餐会 林安这辈子头一回吃英国人的冷餐会,吃完得出一个结论:冷是真冷,餐是真不管饱。 新加坡这地方,白天热得能把人晒出油来,一入夜倒忽然懂事了,海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带着咸味和不知名的花香。街上灯火通亮,骑楼一色的白,椰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响得跟太平年月一模一样。欧洲那边的仗都打了两年,这边的酒照喝,舞照跳,愣是没一个人觉得天要塌。 场子摆在莱佛士酒店。做东的是远东三军总司令波普汉空军上将,海峡殖民地总督汤姆斯爵士也到了,此外还有一大堆参谋、武官、领事馆秘书,人人佩着绶带,说话都半含在嘴里,像舌头底下压着块方糖,怕化。头顶吊着水晶灯,角落里一支小乐队卖力气地拉华尔兹,从头拉到尾没一个人朝那边看过。林安替他们心疼了三秒钟,心疼完想想自己也差不多——都是拿钱办事,办得好不好,看的人根本不在乎。 四个翻译分在靠边一张小圆桌上。桌上摆着切成小方块的菠萝、火腿、抹黄油的面包片,另有一样颤颤巍巍、谁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这就叫冷餐?”张妙妙拿叉子戳了戳那东西,戳一下,它抖三抖,“我还当好歹有个热汤。” “人家规矩就是这样。”郭兴豪说,“你小声点。” “这是鱼冻。”林安说,“你别戳了,戳它也不会热。” 查良铮已经解决掉几片火腿,很中肯地评价说这个火腿是好东西,就是太咸,得拿面包压一压。张妙妙偏不信这一屋子人的邪,夹了一大块鱼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便一层一层地往下垮,又碍着满屋子的绶带不好当场吐,只得梗着脖子硬咽,末了灌下去半杯汽水才把魂缓回来,扶着桌沿向全桌郑重宣布:往后谁再跟她提这样东西,她跟谁急。 林安捏着一块菠萝,半天没往嘴里送。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旗袍,出国前在重庆做的,做的时候心疼了整整三天——一件旗袍够她半个月的饭钱。可长官发过话,这种场合不能失了体面,她只好咬着牙做了,做完在心里把这一笔划进“出国开销”那一栏,后头还很没出息地添了三个字:体面费。 这会儿她正拨另一把算盘。翻译处月饷多少,出国津贴多少,三个月下来能落多少,落下的这些够不够……够她再做一件真丝的吧。算到这儿她自己都想笑:一个人身上穿着半个月的饭钱,站在满屋子将军中间,心里盘算的是三个月能不能攒出一件真丝旗袍。出息这样东西真是奇怪,说到底也得先拿钱去买。 不远处那组沙发上,波普汉、汤姆斯总督,还有一个嗓门格外洪亮的英军上校,正说着印度调兵的事。 “东京不会往南打。”上校把杯子重重一放,“他们在中国已经陷了四年,泥足深陷,这时候再往南开一条战线,哪一国的参谋部会点头?” 汤姆斯总督慢条斯理地说,这话他上个月在俱乐部里已经听过三遍了。 “因为它是对的。” “因为它让人听着安心。”总督把杯子放下,“我倒想知道,万一他们真来了,我们拿什么挡。海军在大西洋,空军在本土,皇家空军给我这里留了多少架飞机,您比我清楚。” 林安在心里替这一句做了个翻译:我们这儿没飞机。 波普汉一直没开口。这位老先生须发全白,坐得笔直,像一根插进沙发里的旗杆,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新加坡是要塞,而要塞的价值,在于别人相信它是要塞。 上校大笑起来,笑得像刚听见一句该抄回去写进日记的妙语。汤姆斯总督没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低头看杯底。 林安顺手也替这句翻了一遍:我们没辙了,先撑着,别让人看出来。 她低着头,手里那块菠萝到底没吃进嘴。 要塞的价值在于别人相信它是要塞——这话说得真漂亮,漂亮得可以直接刻上墓碑。她在心里替这位老先生把日子数了一遍:从今天数起,到这座“东方直布罗陀”不再是要塞,统共剩不到十三个月。这句话往后确实要进教科书,只不过进的方式,跟他老人家设想的那个怕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当然她一个字也不能说。真说出口,她大概能在莱佛士酒店的地毯上得到一次非常体面的送客,外加一句“这位中国小姐今天大约是累着了”。 “你听得懂他们说什么?”张妙妙凑过来,嘴里还含着火腿。 “听得懂。” “说什么呢?” “说日本人不会来。” 张妙妙“哦”了一声,特别放心地又去戳那盘火腿:“那就好。” 林安“嗯”了一声,没往下接。她把菠萝在盘沿上转了半圈,嗓子眼里堵得难受。这种堵法她两年前领教过一回,说出去的下场也一并领教过——没人会当真,人家只会关心她最近睡得好不好。所以现在她认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女翻译,在这种场合最体面的本事就是闭嘴,专心对付一块菠萝。 隔了一会儿,主桌那边有了动静。波普汉正跟商震说话,林安隔着一段距离只听清report和tomorrow两个词,紧跟着就看见商团长笑容纹丝不动,连连点头:“Yes,yes.” 站在旁边的刘耀汉也跟着点头,点得比商震还稳当。 “他听懂了没有?”张妙妙小声问。 “听懂了两个字。” “哪两个?” “报告,明天。”林安把菠萝放回盘子里,“够了。这两个字要是听岔了一个,明天才有热闹看。” --- 散席回住处,林安把那份英文本从头理了一遍,毛边裁齐,一页页码好装进硬纸夹。理到一半郭兴豪进来了,手里托着他那本账。 “你还没歇?” “刘秘书交代的,明天要用。” 郭兴豪把账本往灯底下一摊,低头念:“今天车马费三块二……你那个,明天要不要预支?” “预支什么?” “你那件旗袍。”郭兴豪推了推眼镜,“公务应酬穿的,我给你记在公杂里头,回头能报。” 林安手里的裁纸刀停了:“大掌柜,你这个记法,回头审计要打你板子。” “审计打不着我。”郭兴豪答得理直气壮,“我姑父就在外交部管这个。” “那你更别记了,回头连累你姑父。” “那我记杂支。”笔尖一勾一添,眨眼这一行就挪了地方,手法熟得像干了二十年的老账房。改完他把账本一合,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安,我问你个事。你姓林,跟主席林公又是同乡,你们是不是一家?” 林安手里的刀停了停:“哪个林公?” “国府主席,林森啊。” “哦。”她接着裁纸,“照族谱上算,是一家。” 郭兴豪眼睛唰地一亮:“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林安把裁下来的纸边理成一叠,“福建姓林的,你上街随便拉一个往上排,都能跟他老人家排到一块儿去。他老人家要是认得过来,一天到晚也别办公了,光认亲戚就够他忙的。” “那……递个帖子呢?” “递上去,人家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林安;人家再问一句,哪个林安。”她把纸夹合上,“我要是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去考试?” 郭兴豪琢磨了一下,觉着这个理站得住,就不再说了,临出门还嘀咕一句,说好歹是一笔,写进履历也好看。 林安没接他这句。门一关,屋里只剩一盏灯,她把纸夹在桌上按平了,心里倒是真过了一遍。 她那对“爸妈”生前最爱提的就是这门亲,说自家跟主席未出五服,隔三差五要念叨一回上门认亲,只是西贡的生意年年红火,年年说,年年没动身。好容易搬回重庆,帖子还没写呢,一场轰炸把人和屋子一并收了去。 剩她一个人的那阵子,这念头她也不是没动过,翻来覆去想了几夜,末了想通一件事:攀这种亲戚,攀得上是人家赏脸,攀不上是自己丢脸,横竖两头都不由自己作主。这种买卖她做不起。 世上的路,还是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那条最结实。再说她想走的那条路,跟这些人本来也不朝一个方向——她图的不多,无非是找个安生地方待着。 --- 第二天中午的席是中餐,中方回请,摆在城里一家广东馆子。 林安一早把文件夹搁在桌角上等刘秘书来取。这东西按规矩该由秘书处呈递,她一个翻译贸然捧着往长官跟前送,是越了矩的。 九点没来,十点没来,到十一点还是没见人影。 她坐在那儿,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攒越大。刘耀汉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昨天在舷梯底下交代这件事的时候,那人的眼睛还越过她的肩膀往下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当时她就觉出味道,只是没敢往深里想。 十一点半,她把文件夹塞进手提包,挎着出了门。 带着未必用得上,不带万一用上呢。这笔账她一路上来回算了两遍:真到了那个份上,她一个翻译越过秘书处把东西直接端上去,办成了没人记她的功,办砸了倒是现成一口锅扣在头上。张妙妙那句“你怎么答”还在耳朵边上打转。 转过两条街,她把包带子往肩上又紧了紧。 席上她特意挑了张离主桌最近的桌子坐下。旁边是个英国上尉,健谈得要命,先问她中国的茶是不是当真要用滚水泡上三遍,又问她西贡的月亮跟这里的是不是同一个。她一面应付一面把耳朵朝主桌那头支着,支得脖子发酸,末了实在没辙,告诉他月亮是同一个,就是西贡的圆些。那位上尉大笑,说这话很有中国味道。 菜上到第四道,她听见波普汉问了一句:“那么,请问报告您今天带来了吗?” 商震的笑容照旧挂着,很热情地答:“Yes,sure.” 林安握筷子的手指头一紧。 波普汉愣了一下,换了几个更简单的词,慢慢地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商团长听明白了,脸上那点笑就有些挂不住,两只手在桌布底下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摸。 商震身边那个位子,本该坐着个翻译,此刻空着。 林安扭头去看刘耀汉。 那人正低头对付面前那盘菜,筷子端端正正搁在碗沿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浅笑,一动不动,看那副样子,倒像这一桌子人里就他一个耳朵不好使。 林安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明白了。早上九点、十点、十一点那三个空当,不是忘了。 她把手伸进包里,指头碰到硬纸夹的一刹那,那口悬着的气才敢往下落,后背早湿了一片。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递,还是不递。 不递,商团长今天丢下的这个人,回头自然有人拿更周全的法子替他补回来,那个人是谁不用猜;递,她就是当着中英两方几十号人的面,抢在秘书处前头出这个头。 她给自己数了三个数,站起来了。 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商震身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从前在电影里看见的那种做派,腰弯下去,几乎折成个九十度,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团长,这是咱们的英文报告。” 商震一怔,接过去,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回来了,转向波普汉,改说中国话:“您看,这就是我们的报告。” 林安直起半个身子,冲波普汉笑了笑,用英文补上一句,说是她疏忽,没有早点交到团长手上——错在翻译,不在团长,这层意思在座的都听得懂。 波普汉挑了挑眉毛,接过去翻了几页,说不要紧,这份东西很好,很详实。 商震趁这个空当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侧过脸来:“小林,你就在这儿给我当个翻译。” 林安下意识又看了刘耀汉一眼。刘秘书还在对付那盘菜,不哼不哈,嘴角那点笑意也还挂在原处,多一分少一分都看不出来。 她腰弯得太久,直起来有点僵,一时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退回去。波普汉朝侍者抬了抬手,一把椅子搬到他和商震中间那个空位上,她只好坐下。 这一顿饭从头到尾她没顾上动一筷子。中译英,英译中,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中英军事同盟怎么落到纸面上,滇缅公路一个月跑得了多少吨,日本人下一步往哪边走。这些在她看来都是早有答案的题目,只不过美国还没参战,眼下嘴里的“盟国”拢共就中英两家,凑合也得凑合下去。广东馆子的席面又长,一道接一道,中间还夹着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等到散席,日头已经偏得很低了。她后颈全是汗,旗袍领子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商震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说小林今天不错,说完就同英国人握手去了。 刘耀汉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丢下一 句:“下回这种东西,先交到我这里。” 语气平得像一张裁齐了的纸,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林安应了声“是”,抬起头来,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话头一层意思明摆着是规矩,规矩她认,秘书处呈递本来就该秘书处呈递。可要真讲规矩,今天早上他为什么不来取? 这笔账她其实算得清清楚楚,只是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今天她但凡包里没揣着那个夹子,此刻在这儿下不来台的就是商团长;而下不来台之后,一定会有人非常及时、非常妥帖地把台阶铺过去。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这笔账往心里最底下那一格塞了塞。有些东西看得太破对自己没好处,留一半在暗处,往后大家都好做人。 --- 散席以后,张妙妙在廊子那头朝她比划,手里晃着个铝饭盒。林安正要过去,杜聿明从廊柱边上招了招手。 她朝张妙妙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过去。 回廊上已经点起了黄灯,风里有花香,掺着厨房那边飘来的一点油烟气。杜聿明手里夹着烟,看她过来,开口就是一句:“我想跟你谈谈你将来的职业。” 林安脚下一顿。 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完了,那个九十度是不是弯得太出格。第二个念头是:不对,越矩这种事轮不到第五军军长来管她。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形,杜聿明已经往下说了。 “我听刘秘书说,你们这批人这趟完了要回重庆励志社去,往后有什么工作还不一定。”烟头在他手里忽明忽暗,“我军部正缺翻译人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过来。” 林安一时没接上话。她刚才在心里预备了三套挨训的说辞,一套也没用上,这会儿正手忙脚乱地把话头往回掉。 “你今天反应好,替商团长解了围,英文也流利。”杜聿明顿了顿,“不过我想调你过来,倒不全为这个,是因为前天晚上开会。你那句英里,救了一份要往上递的东西。要是照冯长官那个算法写进报告里,回头出问题的不会是他一个人。” 林安低着头,没敢应这句。 “你在角落里记东西。两位少将吵起来的时候,你的笔停了半天没往下写。”杜聿明弹了弹烟灰,“那会儿你又想说什么?” 原来那天晚上一屋子烟雾里头,还有人在盯着她的笔尖。 她犹豫了一息,还是说了:“报告长官,两位长官争的东吁和同古,是一个地方。” 杜聿明“嗯”了一声,那一声听着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没料到。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 三个字答得又快又实在,实在得杜聿明反倒笑了。 “英里你敢说,地名你不敢说?” “英里是算术,错了就是错了,谁也不丢人。”林安老老实实答,“地名是长官们各写各的。我要是当场提出来,那就等于说三位长官手里的图本来不是一张——这话我一个抄稿子的说不出口。” 杜聿明看了她一会儿,笑意收了些:“你这个分寸拿得倒准。” “我在励志社里学的。” “励志社还教这个?” “励志社净教这个。”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漏了嘴,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同僚们教我的。” 杜聿明这回是真笑了,笑完把烟从嘴边拿开:“总参手里那些外国地图,一向是笔糊涂账,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你能看出来,我很高兴。你脑子活,很适合从军,这件事本来也是我想做的。”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搁在旁人身上,这会儿该有一句“愿为长官效力”接上去。林安低着头没吭声——她心里那把算盘正拨得噼啪响,拨了小半分钟,抬起头来。 “长官,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军里的翻译,是按军官级别支饷吗?” 这一问出去,连廊那头的乐声都像慢了半拍。杜聿明大概预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报国啊,什么前程啊,一句也没用上。他把烟从嘴边拿开,认认真真把这个二十二岁的女翻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你倒是问得实在。有军衔就有饷,有饷就有津贴,出差另算,比你在励志社挣得多。” “那我一定好好考虑。”林安答得十分郑重。 “考虑吧。”杜聿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抬眼往廊那头看了看,“你朋友还等着你。” --- “给我留吃的没有?” “留了留了。”张妙妙把饭盒盖子一掀,“郭大哥特意跑回去拿的饭盒。” 林安伸手捡了个叉烧包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才想起自己整整一天粒米没进:“太谢谢你和郭大哥了。” “杜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说想调我去他的部队。” “啊?!”张妙妙一嗓子拔上去,惊觉不妥又硬压下来,压得整个人往前一探,“第五军?那你答应了没有?” “我没想好呢。” “这有什么想不好的!”张妙妙掰着指头给她数,“第五军是中央军的头一号,跟着带兵的长官,比回励志社去坐冷板凳强多少倍。你要是去了,回头调个军衔下来,那就是正经军官了。” “军官好啊。”林安嘴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军官出国方便。” “啊?” “没什么。”她又抓了一个,“我说军官出差方便。” 张妙妙眯起眼睛,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没有。” “你就是想好了。” “我这不是还没想好么。”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往回走,饭盒盖没扣严,一路当当地响。 不远处的廊柱底下,查良铮把手里那杯凉茶喝完了。 他本是来找她们的,走到一半看见两个人在那边说得热闹,就没再往前。站了一会儿,把空杯子搁在栏杆上,转身回去了。回去的路上他绕到厨房那边,跟人要了一个饭盒,把桌上剩下的几样干净菜挑着拨了些进去,搁在翻译处那间屋子的桌上——张妙妙那一盒里满满当当全是包子,她这人一向只记得包子。 第二天早上张妙妙看见那个饭盒,问是谁弄的。 查良铮说不知道,大概是伙房的人送的吧。 3. 不问问题 从新加坡往北,考察团在马来亚看了三个礼拜,又渡海去印度,前后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里,长官们看的是兵力、港口、机场、储备;四个翻译看的是抄不完的稿子,外带上车下车、进出关卡、替人拎箱子。要说全无收获也不见得——起码林安把英国人这份家当摸了个大概,摸完得出的结论是:家当真不少,就是没有一样搁在该搁的地方。 在吉隆坡,她逮着一个陪同的英国参谋问过一句:马来半岛北边过去就是暹罗,日本人要是从陆上南下怎么办。 那位参谋听完就笑了,非常和气地告诉她,北边全是丛林,坦克开不进来,这一层他们参谋部早就算过,请小姐不必挂心。 “那要是他们不开坦克呢?” “那就更走不动了。”参谋摊了摊手,“热带丛林里徒步行军,一个礼拜垮掉一半。这是常识。” 常识。 林安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把嘴闭上了。丛林里开不进坦克,这话半个字都没错,可她心里那句到底还是压不住:不开坦克,改骑自行车呢?她前一天才在吉隆坡街上看见橡胶园的工人,一辆自行车驮着两百斤胶片,在土路上跑得比马车还欢。 波普汉那句“要塞的价值在于别人相信它是要塞”,跟这位参谋的“这是常识”,在她听来根本是一句话的两种说法。她把这两样并排搁了搁,觉得再往下想对身体不好,就不往下想了。 马来亚这一路还有件小事。 总督府请客那天说是要穿正式些,林安只有那件月白旗袍,前一天在车上蹭了油,怎么洗都留着一小片印子。她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照,照到第五遍上,张妙妙把箱子拖出来一开,抖出一件湖水绿的杭绸旗袍。 “穿这个。” 林安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头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这个太好了。” “好什么好,我妈非要给做的。”张妙妙硬往她怀里塞,“你比我高半头,下摆短点,短点精神。” 林安还是穿上了。料子往身上一贴,那股凉顺着肩膀一路滑下去。她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职业病发作,顺手把这件衣裳的价钱估了一估,估出来的数目跟她三个月的饷差不多,就赶紧不估了——再估下去,这一晚上她连胳膊都不敢乱抬。 “愣着干什么,走了。”张妙妙已经站在门口了。 “来了。” 那天席上一位英国太太还夸了这件衣裳,说中国的绸子真好看。林安替她译给张妙妙听,张妙妙高兴得不行,回去的路上还念叨了两遍,说早知道该把那件藕荷色的也带出来。林安说带出来你也没处穿,张妙妙想了想,说那倒是。 --- 到了印度更热闹。 加尔各答的码头上什么都有,货栈一眼望不到头,苦力光着脊背扛麻包,走路一步一颠,像踩着鼓点。张妙妙一到就疯了,扯着林安满街转,看丝绸看首饰看象牙梳子,到晚上摊了一床,一样一样地摸,摸完了叹气说太贵,叹完了又拿起来接着摸,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末了只买了两把梳子和一小包香料。 “这个我妈见了准喜欢。”她把梳子举起来对着灯照,照了半天又放下,“那条披肩才好呢。那个我买不起。” “多少?” 张妙妙报了个数。林安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换算完没吱声——那个数字够她大半年的工资。 “你也别看了。”张妙妙把梳子收起来,“咱们这号人,看看得了。真买回去,人家问你哪儿来的钱,你还不好答。” 林安陪她逛了一整天,逛得脚后跟疼,末了自己只在一家洋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门上贴着轮船公司的招贴,画着一条大船,底下印着航线和票价:加尔各答到伦敦,加尔各答到旧金山。 林安隔着玻璃把那几个数目字挨个换算了一遍。头等舱不必想了,三等舱倒还够得着——折成法币,是她不吃不喝干四年半的工资。算到这儿她心里居然还轻松了一下:四年半,人是等得起的;她今年二十二,四年半以后也才二十六,正是好年纪。 再往下看,招贴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凭有效护照及签证购票。 那点轻松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钱可以攒,护照攒不出来。这一层她两年前就明白,可隔一阵子还得在什么地方重新明白一回,明白一回难受一回,难受完照旧接着攒钱。 “你看什么呢?”张妙妙从后头凑过来。 “看船。” “看船做什么?” “看看咱们能不能坐这个回去,比火车快。” “这上头写的是旧金山。” “我看错了。”林安拉着她就走,“走吧,你不是还要买梳子。” --- 在印度最要紧的一场,是林蔚带他们去看一次操演。 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检阅场是一片压得实实的黄土地,边上一溜白帐篷。廓尔喀兵和锡克兵排在场上,队列齐得像刀切出来的,整整站了一个多钟头,没有一个人动过。廓尔喀兵个子矮小,脸晒得黑红,腰上一律挎着那种弯刀;锡克兵高大,缠着头巾,两下站在一处,倒也齐整。 商震看得很高兴,连声说好兵,好兵。 林安站在下头看的是别的东西。 她先看枪。军官手里那一挺是新的,兵手里那些木托磨得发亮,有几支准星上还包着布——多半是缺件,拿布凑合。她又数了数场上的军官:白面孔的一水儿站在前排,印度人的面孔也不是没有,肩上的牌子看过去,最高的一个是上尉。 一个上尉。台上台下少说千把人。 商震在旁边还在说好兵。林安在心里替他把话接完了:确实是好兵,好兵有的是,好长官一个也没有。倒不是这千把人里挑不出一个能带兵的,是上尉和少校中间那道线,本来就不是拿本事画的。 演到一半,一队廓尔喀兵从看台前头走过。领队那个班长年纪不小了,脸上一道疤从眉毛拉到腮帮子,走到台前把头一偏,喊了一句什么,声音短促得像刀劈下来。张妙妙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林安的胳膊。 “他喊的什么?” “我不懂尼泊尔话。大约是敬礼的口令。” “他们打过仗没有?” “打过。”边上一个英国少校搭腔,林安顺口译了,“这一批多半在法国待过。这位班长在西线待了三年。” 张妙妙“哦”了一声,扭头把那张疤脸看了半天,忽然问:“那他家里人呢?” 少校笑了笑,说这个他倒不知道,尼泊尔的山里头,大约都是那样的。 林安把这句译过去,译到一半自己停了半拍。她琢磨着这句话原本该有个下文——比如他家在哪个山谷,比如他这一走三年家里靠谁——可这位少校显然觉得话已经说完了,还很热心地问她们要不要挪到有阴凉的地方去。 演完了,检阅台上的英国准将放下望远镜,同林蔚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夸自家一条好狗。 林安译道:“他说这些兵很好,很勇敢,服从命令。” 林蔚点点头,说了句难得。 那准将又补了一句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林安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照直译,林副团长当场就得接话——接得客气显着软,接得硬又失了礼,偏偏这位准将说完扭头就要走。 她开口了:“他说,训练得也扎实。” 回住处的车上,谁也没说话。快到的时候郭兴豪忽然开口。 “你少译了一句。” “嗯。” “为什么?” 林安看着窗外:“他那句话不好听。译出来,林长官当场也不好办。” 原话是这么说的:这些人听话,能吃苦——从来不问问题。那位准将说到“从来不问问题”的时候还特意扬了扬眉毛,说完还朝台上那一排从头到尾都在问问题的中国长官扫了一眼。 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隔了一会儿说,他把原话记下来了,日期也记了。 张妙妙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问了两遍没人答,就悻悻地扭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说,人家的兵真是齐整,咱们要是也有这么些兵就好了。 查良铮靠着车窗一直闭着眼睛,这时候接了一句: “那位准将看台上的我们和台下的印度兵,用的是一个眼神。” --- 四月上旬,考察团动身回国,先坐船回仰光,再从仰光走陆路进云南。 回程的船上,那份报告总算定了稿。三大部分,中英文各六份,四个翻译整整抄了十天。其中有一条林安亲手誊了三遍,因为长官们前后改过两回措辞——建议中英盟军在仰光及其周边的毛淡棉一带,构筑坚固阵地,预作防御。誊到第三遍上她手腕酸得要命,把笔换到左手甩了甩,甩完换回来接着抄。 抄完这一份,她把中英文本对齐叠好,从头往下核对。 核对到第二部分,笔停了。 “妙妙,你过来看。” 张妙妙撂下笔挪过去。林安拿铅笔杆点着中文本上一处地名,又点着英文本上对应的那一处。 “这两处,一个是我译的,一个是英方那位秘书誊的。中文本上写的是同古,英文本上写成了Tungku。” “那不就对上了?” “对不上。Tungku不是Toungoo。”林安说,“Tungku在马来亚,是个人名,也是地名。那位先生大约是听着写的,听岔了一个音。这份东西递上去,回头人家拿着这一页去缅甸图上找Tungku,找到胡子白了也找不着。” 张妙妙愣了半天:“那……那怎么办?” “改。” “这可是定稿!”张妙妙一把压低嗓子,“上头都签过了。” “签过也得改。不改就是拿别人的前程开玩笑。”林安想了想,又补一句,“再说这一处是英国人誊错的,我改的是我自己那一份的对应页,谁也说不着我。” “你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张妙妙盯着她,“你改了,回头人家问起来,说这份稿子谁动过手脚,你怎么答?” “我答我改的。” “那你就要挨说。” “挨说就挨说。”林安拿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挨说又不掉块肉。” 张妙妙“嗨”了一声回自己座位上去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你可别真去提啊。” --- 第二天早上,刘耀汉把林安叫到长官们那间大舱去。 进门的时候屋里正说着话。商震坐在中间,林蔚在旁边翻电报,冯衍和唐保黄各占一头,杜聿明站在窗子那儿抽烟。刘耀汉把改过的那两页递上去,说英文本上有一处地名不合,翻译处已经改了,请团长过目。 商震拿过来看了看,看不出所以然,又递给林蔚。林蔚看了两眼,问:“哪一处不合?” “报告长官,是同古。”林安说,“英方誊本上写成了马来亚的一个地名,两个词长得像。” 林蔚“哦”了一声,把那两页放下,隔了一会儿问:“你自己发现的?” “是。” 唐保黄先笑起来,说这个丫头倒是眼尖。冯衍也说难得,说英国人自己誊的都能誊错,可见地名这一摊子确实是个麻烦。 商震笑呵呵地打圆场:“这个事情啊,我们讲不是说,办事就是要细嘛。” 眼看这一页就要这么翻过去,杜聿明把烟按灭了。 “这不是细不细的事。”他走过来,在桌上那张缅甸图上点了一下,“这一份是要报到军委会去的。今天报上去一个假地名,明天军政部照着印一批图发下去,后天就是前 线的团长拿着这张图找路。前年在广西,我这两个师在同一片山里头,一边的图上标的是一个名,另一边的图上是另一个名,两下里各按各的图往前推,等碰上面,弹都上了膛。这个事我到今天也不爱提。”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唐保黄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冯衍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顿了顿,谁也没接这个茬。 林蔚把那两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问侯腾在不在。刘耀汉说侯上校在电报室,林蔚说叫他来。 侯腾来了,把稿子从头看完,轻轻咳了一声。 “报告长官。英国人给过我们一些图,数量有限,多半是比例尺大的概略图,路是画了,村子和渡口都不上。至于中英对照的版本,”他停了一下,“没有系统整理过。零星的译件是有的,各家译各家的。军政部测绘局去年印过两批,那两批的地名就对不上。” “你报过没有?” “年初报过一次。批下来的意思是,先集中力量印国内战区的图。” 林蔚“嗯”了一声,把两页稿子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压了压,抬起头来看着林安。 “你把这件事说说。” 林安愣了一下:“报告长官,说什么?” “你既然改得出这一处,”林蔚说,“想必不止想到这一处。你说。” 一屋子的眼睛都转过来了。 那会儿她只要答一句“没有别的了”,往下的事就都不会有。这道理她当时就明白。她站在那儿飞快过了一遍账:说了就是揽事,揽了事就是自己的,办成了是应该的,办不成是她的,多办的更是她的——张妙妙她爸那句话这会儿在她耳朵里念得比什么都清楚。 念完了,她还是开口了。 “报告长官,我想有三件事。” “第一,各家译各家的,将来跟盟军一块儿打仗,一个地方好几个名字,电报上根本讲不清楚。第二点,中文的名字对不上,那英文的对得上对不上?咱们手里这几份图是英国人给的,英国人自己也未必测全,尤其山里头的小路、村子、渡口,他们做买卖用不着,就不画在图上。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光在屋里头翻书是对不出来的,得到缅甸的地面上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问过。” 冯衍开口了:“你知道缅甸是英国人的地方么?” “知道。” “英国人怎么肯让你测?” “总得先去问。”林安说,“如果不肯,再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缅甸有华侨。”林安说,“商会、同乡会、报馆、学校,哪一行都有中国人。跑山路的、贩米的、走货的,缅甸的犄角旮旯他们比英国人还熟。哪条路雨季走不了,哪个渡口能过驮马,哪个村子有井——英国人图上不画的,他们心里有。我们不带仪器,不动经纬,就带纸笔上门去问,问一处记一处。这不算测绘,英国人也说不着什么。” 冯衍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唐保黄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开口:“问总是能问的。可这么问下来要多少日子?我们在仰光统共住不了几天,你问一条街上的米铺,能问出滇缅路那一头的山道来?说到底还是要正经的测绘队伍,要人,要仪器,要经费,还要英国人点头。这一圈跑下来,仗都打完了。” 这话说得实在,屋里一时没人接。 商震笑眯眯地又来打圆场,说这个事情啊,我们不是说不办,就是要看怎么个办法。 林蔚把桌上那两页稿子折起来,收进公事包。 “眼下测绘的事先不用讲。”他说,“地名这一摊是我们自己家里的活,翻的是我们自己的图,用不着谁点头,这个就先办起来。到了仰光看情形,能问多少问多少。侯上校那边把去年测绘局那两批图调出来对一对,回国以后我看要报给军政部一次。” 他停了停:“林方矩在船上吧?” “在。”刘耀汉说。 “叫他来。我记得他在士官学校学的是地形测绘。” 林方矩来了以后,林蔚只跟他说了三句:这个组你带;他们四个归你调度;到仰光以前把手上这几份图的地名统起来,到了仰光,能核实多少核实多少。 林方矩说了句是,回头看了林安一眼。 --- 出了那间舱,林安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海面上白花花的,晃得眼睛疼。她扶着栏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这下好了,一个抄稿子的翻译,现在还兼着给三位少将擦地图。 回到翻译处,三个人正等着。 “怎么样?”张妙妙一个箭步迎上来,“骂你了没有?” “没骂。”林安拉开椅子坐下,“派了个中校带我们做地图。” 三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做什么?”郭兴豪问。 “做地图。把手上这几份缅甸图的地名统一了,到仰光问人核对。” “那报告还抄不抄?” “抄。” 张妙妙“哎哟”一声瘫在椅子上,两条胳膊往下一垂:“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别改,你偏改。这下好了,抄稿子的活一样没少,倒又添了一摊。” “添了也不亏。”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林副团长亲口交代的差事,回头造考察团的名册总得有咱们四个。” “你就惦记你那个名册。”张妙妙从椅子上撑起来,“那咱们几个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林安说,“林中校明天过来。” “哎——”张妙妙把这一声拖得老长,忽然又坐正了,“那我先说好,等高线那些个我可学不会。” “那你负责抄写。” “抄就抄。”张妙妙把袖子往上一撸,“反正我快。” 那天夜里四个人抄到很晚,油灯芯剪了两回。 4. 图是死的 带地图组的这位林中校,全名林方矩,二十六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二十八期,在学校里学的是地形测绘。 这人在团里属于点了名才想得起来的那一号。开会从头到尾不吭一声,低头画他自己的图,散会收起来就走,连椅子都不带响的。林蔚在大舱里点了他的名,他也没推没让,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翻译处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来人袖子挽到手肘,怀里抱着一摞笔记,胳肢窝下头夹一只木匣子。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搁,啪地掀开盖——圆规、比例尺、一把小刀,还有几支削得能扎人的铅笔,各归各的槽,整齐得像刚受过检阅。 张妙妙探头看了一眼,拿肘子捅捅林安,压着嗓子:“这位可比郭大哥还整齐。” 郭兴豪正蘸着口水数昨天的稿纸,闻言把眼镜往上一推,没吭声。他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被人拎出来当尺子使,还当场落了下风,心里那本账一时不知道该记在收项里还是支项里。 林方矩听见了,也不理会,伸手把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稿纸往边上一推,摊开三份图。 “头一样,你们先看这三张。” 一份是英国殖民地测绘图,标注全是英式的,也是眼下最新的官方版本;一份是军政部发的作战图,比例尺大,细节稀得一眼能数完;还有一份是西南联大做地理研究用的学术地图,好处是记了些当地人的叫法。 “这三张上头,同一个地方三个名字,你们已经知道了。”他拿铅笔尖点住一处,“可你们再看这儿。英国人这张上,这条河从北往南;军政部这张上,这条河从西往东。” 四个脑袋一齐凑过去。 那条河在两张纸上各流各的,谁也不让谁。林安盯着那两笔蓝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将来真有个团长揣着其中一张摸到河边上,河可不管他手里拿的是哪一张。 “那哪个对?”郭兴豪问。 “我不知道。”林方矩把铅笔搁下,“我没去过。” 这两句说得平平常常,四个人却齐齐噎了一下。张妙妙“啊”了一声:“那咱们照哪个抄?” “照英国人的抄。” “为什么呀?”张妙妙眼睛都圆了,“您方才不是说他们也未必准么。” “不是他们画得准。”林方矩说,“是将来要跟人家一块儿打仗,头一件是得跟人家说的是同一个地方。至于哪个真对——到了缅甸,问当地人。” 林安在心里给这句话画了个圈。她原当这位中校是来教她们描红的,没想到人家一点不藏私,上来先教了一条最有用的经验:先把话说到一处去,再论谁对谁错。 林安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横过来写了一行:“地图整理小组·第一日”。写完抬头:“那头一步做什么?” “把所有版本的地名并成一张清单。”林方矩用铅笔在纸上拉了条表格线,那条线直得像拿尺子量过,可他压根没碰尺子,“左边中文,右边英文拼法,后头标注明白是从哪张图上抄来的。哪一条有两个以上的写法,另起一栏挑出来。” 他把纸推到林安面前:“你来管这一摊。” “好。”林安抄起钢笔,头一条落笔——仰光/Rangoon/Yangon。 张妙妙凑过来:“哎,这个仰光,英国人是不是也叫Rangoon?” “没错。不过缅甸人自己念出来,更近Yangon。” “那咱们用哪个?” “用Rangoon。军方的电报文件都写这个,前线的指挥官得看得懂。” 张妙妙似懂非懂地点了头。林安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下Rangoon,心里却在拐弯:一座城,缅甸人这么叫,英国人那么拼,中国人再照着英国人的拼法译回来——转了三道手,落到电报纸上还得是同一个地方。这一路走过来,不知有多少东西就是这么转丢的。 --- 中午那顿饭吃得潦草,碗一收,林方矩就把一张地形草图铺开了,手指头点着一圈弯弯绕绕的曲线。 “这个叫等高线,表示地面的高低。两条线挨得越近,坡越陡;离得越远,坡越缓。” 郭兴豪歪着头眯眼瞧了半天:“这不就是蚊香么。” “你不说还真有点像。”张妙妙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自己拿指头在纸上绕,绕了两圈下了结论,“那这一坨是蚊香,那一坨也是蚊香,缅甸山里头蚊香还挺富裕。” 林方矩也笑,笑完把手指头挪到一片线圈密得发黑的地方,按住不动了。 “你们记着一句话——图是死的,路是活的。图上标着路的地方,未必真走得了。就这一片,指挥官只看见那条线,没留意周围这一圈等高线,一个师陷在里头几天出不来,都是有过的事。” 方才还是蚊香,转眼蚊香圈里搁进去一个师,张妙妙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林安捏笔的指头也紧了一紧。 “那我们整理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些也标注上?”张妙妙问。 “你们可以在旁边加注说明,正式付印以前还得由测绘组来定。” 林方矩讲得慢,讲一句停一停,等人记完了再往下走。讲到比例尺那一段,张妙妙死活记不住三十万分之一是个什么意思,他就拿手比划:一寸合五里,你把腿走断了一天,图上不过挪一个指头。 张妙妙“哦”了半天,末了很沉痛地下了个结论:“那咱们这一路从西贡到印度,在图上也就是巴掌那么大。” “再小些。”林方矩说,“要看是哪一张图。” 张妙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图,默默把巴掌收了回去。 --- 讲到第四天上,等高线、比例尺、图例都过完了,末了他讲了一段行军的时候怎么用图。 “图上说这里有座桥,你到了跟前,桥可能是断的,也可能压根就没修过。所以图上要是有一条路,最好还得写清楚:这条路多宽,过不过得了车,雨季走不走得通,附近有没有水。”他停了一下,“这些字比路本身还要紧。” 林安手底下的笔跑得飞快,记完抬头:“那我们到了仰光问人的时候,是不是就该问这些?” “对。”林方矩点头,“你别光问地名,你得问这条路怎么样。” 这一句正点在林安心口上,她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她抄了一个多月报告,练出来的本事是眼睛只认字,字对上了就算完事。可字对上了,路未必对得上——她这才算摸着门槛在哪儿。 那天夜里,她把整理出来的条目铺开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一半停住了。前头那些只写着地名的条子排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像刚洗过的一摞碗,洗得再干净,碗里也没东西。 她在表格右边又划了一道竖线,空出一栏,栏头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路况。 划完自己先有点心虚。这一栏要真填满了,可就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得一条路一条路拿脚去量。她盯着那道空白瞧了一会儿,末了很没出息地劝住了自己:填不满就填不满,栏目先占上。 吹灯之前她还盘算,这办法要是不灵,大不了重新做份表格。纸有的是。 --- 打这天起,翻译处一天就分成两部分:上午抄报告,下午整地名,晚上还得把白天记岔的地方回过头来核对一遍。油灯芯剪得比先前勤,郭兴豪账本上灯油那一项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头两天还新鲜。到第三天上,张妙妙抄到一半把笔一撂,说她昨儿夜里梦见自己在念一本地名册,念到腊戍就醒了,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索性在铺上把腊戍那几种写法数了一遍。 “数出几种?”查良铮问。 “数到第四种就困了。” “那你还是睡着了。” “我是被腊戍气着了。” 她把笔捡起来,转了两圈又撂下:“你们说,缅甸人自己记得住么?” “人家用不着记。”郭兴豪头也不抬,“人家就住那儿。” --- 到第八天头上,船离仰光只剩三天路程,长官们那边忽然又添了一桩活。 刘耀汉一早过来通知,说到仰光以后英方要安排接待,团里的人员名册得重造一份,中英文各一份,交英方备案。名册上要有姓名、职务、军衔、随行事由。 “军衔?”张妙妙先愣了,“咱们哪有军衔啊。” “你们填随员。”刘耀汉说。 “随员英文怎么写?”郭兴豪问。 刘耀汉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们的活儿么。” 说完人就走了,长袍下摆一甩,门带得干净利落。屋里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平日拿他们当活字典使的那位,把一个词原封不动踢了回来。 “随员就写attendant吧。”张妙妙说。 “那是听差。”林安说,“人家一看,回头开会先请你去搬椅子。” “那写secretary?” “那是秘书。写上去英国人得以为咱们四个跟刘秘书是一路的。” 张妙妙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 查良铮在那头笑起来:“你就写interpreter,翻译。是什么写什么。” “可长官们让写随员。” “随员是名义,翻译是活儿。”查良铮把笔搁下,“英国人不认名义,只看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你写interpreter,他们知道该请你上哪一张桌子。” 林安想了想,在纸上落笔:Interpreter,attachedtotheMission。写完在心里念了一遍,觉着这几个字站得住,不卑不亢,还挺体面。 名册造到一半,郭兴豪忽然抬起头。 “林安,你那个出身地怎么填?” “福建闽侯。” “不填越南?” “填福建。”林安头也不抬,“填越南,英国人那边要多问几句,问起来麻烦。” 郭兴豪“哦”了一声,低头写了,写完又抬起来:“那要是他们真问起来呢?” “我家里就是福建人。”林安说,“他们不问,我也不主动说。这不算撒谎,这叫拣要紧的说。” 张妙妙在旁边听着,忽然乐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心眼儿真多。” “心眼儿多的人是命苦。”林安蘸了蘸墨水,“心眼儿少的人有人替他想着。” 张妙妙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末了嘟囔一句,说她也没觉得自己心眼儿少。郭兴豪很及时地咳了一声,把话头岔到墨水快没了上头去。 --- 名册交上去,当天下午刘耀汉又折回来一趟,手里捏着那两份纸,脸上看不出深浅。 “这个interpreter,谁写的?” 三个脑袋齐刷刷低下去,一个比一个专心。 “我写的。”林安站起来。 “团长的意思是写随员。” “报告长官,随员这个词英文里不好落笔。”林安说,“写attendant是听差,写secretary是秘书。英国人看名册是按职务排席次的,写岔了,回头开会他们把咱们安排到不该去的地方,反倒不好办。” 刘耀汉把名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你说得也是。”他说,“不过底下这一条,事由那一栏,你写的是assistinginthepitionofpamecordance(协助编制地名对照表)。” “是。” “这是谁让你写的?” 这一问声音不高不低,林安后脖子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三个人的笔尖同时停在纸上,连查良铮都不写了。 “没人让我写。”林安说,“事由那一栏总得填一样,我就填了这个。” 刘耀汉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三四秒。这三四秒里林安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错倒是没错,大约刘秘书觉得太积极了。 “这一摊子事,长官交代下来才几天。”他把名册合上,“你倒是记得快。” 林安没敢接这一句。 刘耀汉夹着名册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语气倒是平和了些。 “改回随员。”他说,“事由那一栏,就写随团考察。” “是。” “往后再造名册,先送我这儿看。” “是。” 门一关,那三个一齐扭过头来看林安,脖子转得整整齐齐,像操演过。 张妙妙头一个憋不住:“他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名册上头不该有咱们的功劳。”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名册是交英国人的,将来存在人家的档里。咱们四个的事由那一栏要是写着编纂地名对照表,这件事就跟咱们四个人扣上了。” “扣上不好么?” “对咱们好,对上头不好办。”郭兴豪把眼镜戴回去,“这件事眼下是林副团长交代下来的差事,将来办成了,功劳是长官们的,咱们是随员。你在名册上先写一笔,那就成了咱们四个抢在头里,把自己写进去了。” 张妙妙张了张嘴,末了“嗐”了一声:“我说怎么这么麻烦。不就是一张纸么。” “纸最麻烦。”郭兴豪说,“人会忘,纸不会。” 林安坐着没言语,心里正想另一件事。这份名册她原是照实情填的,填的时候还悄悄盘算过:履历上添这么一行,比津贴耐用得多。可这会儿她回过味来了——这一笔要真那么好用,早轮不到她来填。天底下又好用又没人抢的东西,本来就没有。 想通了这一层,她把笔拿起来,在草稿上把那一行划掉,改成“随团考察”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比原先那一行还端正。 写完抬头,正撞上查良铮的眼睛。 “你笑什么?” “我没笑。”查良铮低下头去,“我是想,这份名册往后要真存进英国人的档案里,一百年以后有人翻出来,看见上头四个随团考察,也不知道咱们四个都干了些什么。” “那就不知道呗。”张妙妙抄着手,“反正咱们自己知道。” 查良铮“嗯”了一声,在自己那页纸的边上写了几个字,写完顺手拿袖子盖住了。 --- 那天夜里四个人抄到很晚,油灯芯剪了两回。清单已经理出一百多条,林安按笔画排好,重抄成干干净净的一份,第二天要交给林方矩。抄到一半她停下来,把新划出来的“路况”那一栏也照样抄了上去,尽管眼下一条也填不满。 张妙妙凑过来瞧了一眼:“这一栏空着?” “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到了仰光,总能填上几条。” 张妙妙撇撇嘴,回去接着抄她的,抄了两行又回头:“那你要是填不满呢?” “那就慢慢填。” 窗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船底下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响,响了这些天,人耳朵早把它当成了没有。 再有三天,就是仰光。 5. 总督府的席次 船进仰光港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雾贴着水面,层层叠叠。 港里泊着英国军舰,灰蓝的舰身在雾里只露出一截。码头上是另一番光景:印度苦力和缅甸挑夫挤成一片,货堆得比人高,铁路一直铺到栈桥跟前,一节一节的车皮张着嘴往里吞东西。再往远处看,白墙红瓦的洋房和金顶的佛塔隔着几条街对望,谁也不理谁。 林安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原身生在西贡,从小看惯了法国人经营的那一套,如今换成英国人的,做派两样,骨子里那个意思倒是一模一样——码头修得越体面,说明从这儿搬出去的东西越多。 英国方面派了个中年军官来接,姓威尔金森,上校,瘦高个子,脸色发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商震跟前敬了个军礼,用极规整的英文说了一大段欢迎的话:贵团远道而来,英国政府十分重视,总督府已经腾出住处,另备了一间会议厅,各位有任何需要,随时告知。 那一口英文规整得像铅字排出来的,从句套从句,一句话拐三个弯还不肯落地。 刘耀汉在旁边译。译到“十分重视”还跟得上,再往后就有点吃力,眼看那位上校一口气不换又拐了两个弯,他眉毛动了一下,末了拣要紧的说了句:“他说都安排好了。” 林安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碾了半下。这一段她心里已经译完了,一个字不落,只是没人问她。 商震笑呵呵地点头:“好,好。” 威尔金森又添了两句,说仰光这几日天气尚可,只是蚊子多,各位夜里最好把纱帐放下来。这一句刘耀汉没译。一串客套里忽然夹了句家常,他大约觉得不值当占用团长的耳朵。 车队进城的路上,林安坐在窗边往外看。仰光比她想的热闹得多,咖啡馆、钟表铺、洋服店一家挨一家,穿纱笼的缅甸人挑着担子过街,印度商人聚在檐子底下说话,几个白人绅士坐在露天酒座里,桌上摆着杜松子酒,玻璃杯壁上一层水珠。街角每隔一段就站着英国兵,政府大楼顶上那面米字旗大得吓人,风一鼓,能把半条街都罩住。 “这位上校倒还客气。”张妙妙小声说。 “咱们是英国政府请来的。”林安也压低了嗓子,“面上的礼数总要做足。” 张妙妙点点头,很受用地往椅背上一靠,说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正经八百地接。 --- 到了总督府,先安顿,再开会。 会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上,四个翻译夹着本子往会议厅去,走到廊子那一头就被拦下了。 拦人的是个印度籍听差,白制服,红腰带,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说这一间是给随员预备的,请诸位在此处稍候。 “随员”这个词,他说的是attendant。 四个人被引进旁边一间小屋。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两个司机,一个管行李的老周,还有总督府的两名仆役。桌上摆着茶,是好茶,另有一碟饼干,码得整整齐齐,一块压着一块。 张妙妙先愣住了:“咱们不进去?” “名册上写的是随员。”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人家是按名册排的席次。” 张妙妙“哎哟”一声坐下了,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拍:“那咱们在船上抄了十天的稿子算怎么回事?抄了给司机师傅解闷儿?” 老周正端着茶碗,闻言很谦虚地摆手,说不敢当,他不识字。 林安没坐。她站在门口往廊子那头望了一会儿——会议厅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一截地毯和几条椅子腿,长官们的皮鞋一双一双走过去,走进那条缝里就不见了。她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算清楚了:英国人办事就这个办法,名册上写你是随员,你就是随员,跟他讲不通,因为人家确实没做错。这口气最堵人的地方也在这儿。 算完了她转身回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确实好,比船上那杯泡在英国白瓷里的龙井强出一大截。 “你倒是沉得住气。”张妙妙看着她。 “沉不住气也没用。”林安说,“尝尝这饼干。洋玩意儿。” 张妙妙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更不情不愿地承认好吃,随即掏出手绢包了两块。 “你这是干什么?” “留着。”张妙妙理直气壮,“这叫按名册领的那一份。” 查良铮在那头笑出声来,端起茶碗朝林安虚敬了一下。 茶喝到第二碗上,廊子那头有了动静。 先是有人快步走过去,隔了一会儿又快步走回来,来回两趟,脚步一趟比一趟急。第三趟上,刘耀汉自己出现在门口,脑门上一层汗,长袍马褂都没顾上抻一抻。屋里几个人一齐抬头,老周把茶碗放下,以为是要出车。 “小林。”刘耀汉说,“你进来。” 林安站起来:“报告长官,名册上……” “名册的事回头再说。”刘耀汉一摆手,“里头等着呢。” 出了门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看了看那三个。 “你们三个也来。” 四个人一齐往会议厅走。张妙妙走在最后头,手绢里那两块饼干还揣在口袋里,走一步硌一下,硌得她底气十足。 到了门口,刘耀汉整了整衣裳,回头低声交代一句:“方才丹尼斯少将讲的那一段,我译得不大周全。你进去先听着,别抢话。” “是。” 她应得规规矩矩。 --- 会议厅里两排人对坐,头顶一架吊扇不紧不慢地转,把热气搅匀了,凉却没凉多少。中方这边商震居中,林蔚在旁,冯衍、唐保黄、杜聿明、侯腾各据一处;英方那边威尔金森上校打头,另外两位少将,一位姓亨利,一位姓丹尼斯。 林安在商震侧后落座,把本子摊开,笔帽扣在小指上。另外三个坐到靠墙那排椅子上去了。刘耀汉退到后头,掏出手绢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威尔金森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英国政府拥有极详备的缅甸地理资料,也已经印制了完整的军用地图,将来若中国军队入缅,直接用英方的图便是,实在没有必要重复劳动。 这一句译出去,中方这边几位长官的脸色都动了动。 林安译完抬眼看了看商震。团长仍旧是那副温和笑容,像是早料着人家会这么说,连用哪几个词都猜着了。 林蔚开了口,语气不重:“上校,地图是打仗的根本。将来若要协同,两边说的话得是一回事。中国军队不熟悉缅甸的地面,若在地名和方位上有出入,误的是军令。” 威尔金森皱了皱眉,口气仍旧客气:“我们完全明白贵方的顾虑。请放心,我方的资料十分详实,也会随时把最新的情报提供给贵方。” 林安把“随时”两个字译得跟原话一样轻。 商震接过来,笑呵呵地说:“上校,我们对贵方的地图是信得过的。可贵方那一套地名,跟我们手上现有的资料很多对不起来。这个事情啊,我们讲不是说信不过,是要先理一理。不然到了战场上,军令下去,底下人找不着地方。” 他顿了一顿,很和气地补一句:“换句话说,我们要做的不是重新测绘,是把名字对上。” 林安一边译一边在心里给团长记了一功。同样一层意思,林副团长说出来是“误的是军令”,团长说出来就成了“底下人找不着地方”——后一句听着哪里像抗议,简直是替英国人操心。 威尔金森想了想,慢慢说:“若贵方只是做地名整理和文书对照,我以为并无妨碍。至于实地测绘,则没有必要。” 亨利少将头一回抬了抬眼皮,抬完又低下去,像是把这一段听完就算尽了义务。 林蔚微微点头:“既如此,我们眼下就把力气放在校对和翻译上。” 威尔金森露出笑意:“很好。” 林安低头在本子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林方矩在船上交代的那一摊活,到这会儿总算有了个名分,虽说这名分是英国人赏的,赏的时候还顺手把“实地测绘”那一条给取消了。 话头往下就转到大事上。林蔚把这一路看下来的判断摆了出来,说日军若动缅甸,中英势必要联手,这一层希望贵方早作打算。 亨利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了看丹尼斯。 丹尼斯少将开口了,说得毫不含糊:“阁下的判断,恐怕太急了些。英国政府眼下并无向缅甸增兵的计划。至于昆明方面的防务,我以为应由中国自行解决。” 林安译这一段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替他修圆。她译完,屋里那点客气劲儿就散了个干净,吊扇转得比方才响。 林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商震倒是不慌:“少将,滇缅路不光是中国的一条命,也是盟军在远东的一条路。日本人真要占了缅甸,把这条路一封,英国这边就不受影响吗?” 丹尼斯不紧不慢:“当然,贵方的忧虑我们理解。不过英国的政策一向是避免在远东同日本直接冲突。眼下的局面,需要更审慎的平衡。” 审慎的平衡。林安一边译一边给这四个字配了个白话本:等着瞧。这四个字她这一路听过好几回,换过好几张嘴,底下压着的都是同一句。 散会的时候英方几位起身握手,笑容周到得像量过尺寸。 --- 四个人跟着往外走。廊子上倒有点穿堂风,刘耀汉从后头赶上来,在林安身边慢了半步。 “名册的事,回头我跟英方讲一声,改一改。” “是。” “你今天译得还行。” “是。” 刘耀汉又走了两步,忽然问:“那个attendant,是你先前写的,还是我改的?” 林安脚下顿了一顿。 这一顿的工夫里她把两条回答都想了一遍。说实话,那就是长官临时改的,改回“随员”以后英文那一栏填什么,也是长官点的头;说是自己写的,这一笔就落在她头上,往后还得一直担着。 她抬起头。 “是我写的随员。”她说,“英文我翻错了。” 刘耀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快步往前头去了。走出去七八步,那背影明显比来的时候松快。 张妙妙在后头拽了她一下,压着嗓子:“那明明是他让改的。”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背?” “我不背,他就得自己背。”林安把本子夹紧了些,“他自己背了,从今往后我在他手底下就没好日子过。这一笔认下来,值。” 张妙妙张了张嘴,末了叹口气:“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 “你想不到是你的福气。” 张妙妙嘀咕了一句,说这听着怎么就不像好话。 --- 当天晚上,林方矩把四个人叫到临时腾出来的那间办公室,把图铺开。屋里只有一盏台灯,罩着绿玻璃罩子,照得那张图一半亮一半暗。 “英国人不让我们测,可他们的图我们还是可以理。”他拿铅笔在一处点了点,“今天他们给的这一份我看过了,路是画得不少,可你们看这一块——” 四个人凑过去。 “这一片,图上只有一条主路,一个镇。可这一带的山我在日本学校里看过资料,绝不止一条道。他们不画,不是画不出来,是用不着。英国人在缅甸做的是买卖,买卖走大路,走水路,山里头那些挑担子的小道,跟他们没关系。” “所以我们得自己补。”林安说。 “对。可怎么补?” 林安伸手把台灯往图那边推了推。这个话头她在船上跟长官们说过一回,那一回话音刚落,唐处长一句“仗都打完了”就把它压回去了。如今这条道又露出来,倒不是因为她说得多好,是因为英国人今天下午把别的道都堵严实了。 “还是那句话,问华侨。”她说。 郭兴豪推了推眼镜:“那天不是没准么?” “那天没准,是因为咱们还在海上。”林安说,“今天人在仰光。这地方少说十来万华侨,商会、同乡会、报馆、学校,哪一行都有中国人。跑山路的、贩米的、走货的,缅甸哪个角落他们不熟?哪条路雨季走不了,哪个渡口能过驮马,哪个村子有井——英国人图上不画的,他们心里全有。” “这算不算测绘?” “不算。”林安说,“我们不带仪器,不动经纬,就带纸笔上门去问,问一处记一处。这叫聊天。英国人总不能不许我们跟同胞聊天。” 林方矩看着她笑起来:“那就明天开始。” “明天我跟妙妙先去打头站。”林安说,“我是华侨,我知道该找谁。” 张妙妙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她既不是华侨也不会缅甸话,去了顶多算个搬凳子的。 “你爱笑。”林安说,“会笑的人问话方便。” 张妙妙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听着不像夸人,可细品也不算贬。 ---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从总督府侧门出来,还没走出巷口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领头的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十来岁,光着脚,拽住林安的袖子仰起脸:“姐姐,你们要出门吗?我带你们去买东西吧!你们不会缅甸话,会多花钱的。” 张妙妙蹲下来逗他:“哎哟,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缅甸话?” 男孩下巴一扬:“我听你们说话的口音,跟茶楼里那些叔叔一样,一听就是从中国来的。”他说着往旁边努努嘴,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巷口探头探脑,探得毫不专业,脑袋一颗一颗排着,像一排没长齐的葫芦。 “你叫什 么?”林安问。 “阿海。”男孩挺了挺胸,“我什么都认得。我会讲缅甸话、福建话、广东话,还会一点英文。” “说一句听听。” 阿海想了想,很响亮地喊了一句:“Go,sir!” 张妙妙笑得直不起腰。林安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头:“好啊,那你带我们去。” 张妙妙从口袋里摸出手绢,把昨天那两块饼干塞给他。阿海接过去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巷口那伙人,另一半才往自己嘴里放,边嚼边说这是英国饼干,他认得。 他得意得不行,招呼着一帮同伙,领着两个人穿过几条窄巷,钻进一条热闹的市场街。这一带的铺子多半是华侨开的,招牌上一水儿的汉字——米行、布庄、杂货铺、药材铺,空气里一股酱油混着中药的味儿。人来人往,说的是闽南话、广东话、客家话,间或还夹几句潮州腔。林安在这条街上走了不到二十步,恍惚间竟像回了西贡的堤岸。 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铺子的门槛上抽长烟杆,看见她们,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烟:“这两位小姐,是国内来的吧?” “是。我们从重庆来。” 老人点了点头:“国内现在怎么样了?” 林安沉吟了一下,很郑重地说:“还在打。都在拼命打。” 老人深吸一口气,过了好半天才叹出来:“好,好。撑得住就好。”他站起身,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声音低了些,“这里的华人,人虽在缅甸,心还在家里。前几天商会还在商量,怎么再凑一批钱送回去。” 旁边卖茶叶的老板娘也插进话来:“现在人心都虚着呢。日本人都开到越南去了,谁知道哪天转过来。”她压低嗓门,“英国人靠不住。要不是咱们的军队在滇缅路那头守着,我们这儿的日子早就不好过了。” 张妙妙“啊”了一声,很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老人转过脸来问她:“姑娘,你是哪里人?” “山东,济南。” “济南……”老人想了想,“济南是三十年前丢的,还是这一回?” “这一回。二十六年冬天。” 老人“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有再问。张妙妙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热。她想说我家里人都出来了,都在重庆,都好好的;又想说济南是我的家,我已经四年没回去了。这两句话哪一句都是真的,哪一句她都说不出口。 末了她只说了一句:“我们一定打回去。” 老人笑了笑,说:“好。” --- 正说着,街那头有人喊:“来来来,让让,让让!” 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大卷帆布地图过来,后头跟着几位穿长衫的商会中人。 “地理课的先生送来的。”其中一个笑着说,“他说这是英国人从前给殖民地学校用的缅甸地图,虽说不细,可也算是最清楚的一份了。” 林安快步过去。那一卷图被小心地展开,摊在一张八仙桌上,四角拿茶碗压住。主要的道路、河流、铁路、城镇都画得清清楚楚,虽说只是学校用的版本,比他们手上那几份完整得多。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上午会议厅里那位上校刚说完资料详备、不必重复劳动,转过一夜,眼下这张最清楚的图,是从殖民地小学的墙上取下来的。 “这图是打哪儿来的?” “我们一个朋友托人带的。”商会里一位年长的说,“不过这上头的名字,多半是英国人标的,跟本地人的叫法对不上。你们要用,最好一处一处核对过。” “还有一样。”抽烟的老头慢慢说,“这图比你们的细,可它上头没有村子,也没有山道。英国人关心的是走货的路子,那些小地方,他们不管。” 林安的手指停在图上一片空白的地方。昨天夜里林方矩就着绿灯罩讲了半天的一层道理,今天由一个卖杂货的老头原样说了一遍。 阿海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踮着脚够那张桌子,够不着,急得直转圈。林安顺手把他抱起来放在凳子上。 “姐姐,”他指着那片空白,“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因为画图的人没去过。” “我去过!”阿海嚷起来,“我阿爸从前在那边收米,我跟他去过两回。那边有三个村,还有一条路,涨水的时候走不了,得绕。” 林安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翻开自己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路况”那一栏——这一栏从船上留出来到今天,还一条没填。 “你说,我写。” 阿海把胸脯挺得老高,开始说。他说得又快又乱,一会儿福建话一会儿缅甸话,中间还硬塞进一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英文词。旁边的商会中人听了几句也凑过来,纠正说那三个村如今只剩两个,还有一个前年发大水冲没了;又说那条路涨水绕道要多走大半天,路上没有水喝,得自己带。 阿海当众挨了纠正,脸涨得通红,嘴上不服,说那是前年的事,他去的时候明明还在。一屋子人哄笑起来,说对对对,你去的时候还在,你说的这一条也记上。 林安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第九条,她抬起头,那一栏已经填了小半页。船上留白的时候她还怕这一栏空一路,眼下头一天就快填不下了。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那位年长的商会中人站起来,说明天一早叫两个跑山路的伙计过来,问什么答什么,让她们尽管问。林安把笔帽扣上道谢,谢完低头一看,右手食指侧面一道墨,蹭得干干净净地黑。 回去的路上,张妙妙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半路,她忽然开口:“那个老头,他问我济南是哪一回丢的。” “嗯。” “他连济南丢过两回都知道。”张妙妙说,“他在缅甸活了一辈子,没回去过。” 林安“嗯”了一声,没接。这话她也答不上来,硬答反倒不像话。 走到总督府门口,张妙妙又说了一句:“明天我也去。” “你本来就要去。” 张妙妙瞪了她一眼,“我是说,我明天早点起。” --- 那天夜里,林安把新记的几条誊到干净本子上,誊完搁在桌上,明天好让林方矩过目。窗外头是仰光的夜,远处佛塔的金顶还亮着一点,街上偶尔过一辆汽车,车灯从纱帐上扫过去。 誊到一半,她觉得胳膊上痒,抬手拍了一下,摊开手心一看,一点黑,还带着血。 她对着那点血看了两秒钟,才想起码头上威尔金森上校确实说过一句蚊子。当时她听见了,也听懂了,只是那句话前后左右全是客套,她顺手就把它归进废话堆里了。合着人家整整一天,就说了这么一句实在话。 她伸手把纱帐拉了拉,拉得不大严实,又懒得起身,就那么歪着睡了。 6. 路是用脚量的 商会派来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何。 周师傅四十来岁,跑的是山货,从仰光一路往北跑到腊戍,一年三个来回,两条腿走出来的资历比谁的文凭都硬。何师傅年轻些,早年在轮船公司押货,后来自己贩米,吃的是水路上的饭。头一天来,两个人都换了浆洗得发硬的干净衣裳,进门先鞠一躬,说长官们要问什么尽管问,只是我们没念过几年书,说错了别笑话。 林方矩把图往桌上一铺,头一句就是:“从仰光到勃固,这条路多远?” 周师傅凑到图跟前眯着眼看,那架势像是要把纸看穿。看了半晌,吐出三个字:“走一天。” “多少里?” “这个……真说不上来。”周师傅挠了挠头,“鸡叫出门,天擦黑到,路上歇两回。赶上下雨,就得两天。” 林方矩“嗯”了一声,铅笔在纸上划拉两笔。第二条道,走大半天;第三条,两天半。 问到第五条上,何师傅憋不住了:“长官,我们跑路的不论里。” “那论什么?” “论走多久。”何师傅一摊手,“论歇几回,论上不上坡,论路上有没有水喝。您问我这儿到那儿多少里,我得现编;您问我这条道好不好走,我一句话给您说透。” 林安捏笔的手停在半空。这些日子她把英国人那份图翻得起了毛边,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数目字,比例尺、里程、等高线,一样不缺——如今两位连小学都没念完的老师傅告诉她,那一套进了缅甸的山,不顶用。 张妙妙先急了:“那怎么办?咱们图上总得写数目字吧?” 林方矩没答,低头拿铅笔在纸角上算,算了老半天才抬头:“那就照他们的说法记。” “照走多久记?” “照走多久记。”林方矩把铅笔一横,“挑夫一天走多少,驮马一天走多少,卡车一天走多少,这个我心里有本账,回头折算不难。可他们说的那些——上不上坡,有没有水,雨季过不过得去——图上没有,书上也没有,非得他们开口,我们才知道。” 他把铅笔调过头递给林安:“你记。左边照旧记地名,右边这一栏,他们说什么你写什么,一个字也别替他们润色。” 那天从上午记到掌灯,油灯挑亮的时候,“路况”那一栏头一回填满两页。里头躺着这样的句子:过了渡口往东八九里没有人家,水得自己带;这条是马帮的道,两头驮子交不开身,撞上了必得有一头退回去;这一段雨季别走,水倒不大,蚂蟥特多,能把人吸得腿软。 “蚂蟥”这两个字,林方矩看了两遍。 郭兴豪推了推眼镜:“中校,这个也记上去?将来送到上头,人家能信么?” “信不信是看图的人的事。”林方矩说,“写上是我们的事。” 郭兴豪张了张嘴,把“万一被人当笑话”那半句咽了回去,低头接着抄。 ---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小十天。 上午泡在商会问人,下午回总督府归拢,晚上还得把当天记的跟英方那份图逐条核对。一核对才知道两边差出多远。英国人那张殖民地测绘图上,从某镇往北画着一条笔直的大路,一通到底,看着比尺子还规矩;周师傅瞄一眼就乐了,说这条路走到一半就断了,人得下到河滩上,顺着石头缝挪两里再爬上来,这一段他走了十几年,鞋底子磨穿过好几双。 “图上怎么不画?”张妙妙问。 “英国人不走这一段,这一段过不了车。” 张妙妙“哦”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住。她先前认定洋人的图是金科玉律,如今才明白,人家的笔只画到人家的生意为止。 问着问着,林安琢磨出一个道理:这活儿的难处不在听不懂,在问不对。 头两天她问周师傅“这条路多宽”,周师傅答“够走”;她追一句“够走是多宽”,周师傅想了半天,说两个人并排能过;她再追驮子过不过得去,周师傅说驮子不成。一来一回耗掉小半天,末了落在纸上就一行字。 第三天她换了路数,不问宽窄了:“周师傅,这条道上你见过最大的东西是什么?” 周师傅眼睛一亮:“牛车。” “牛车能过,卡车呢?” “卡车不成。有两处要拐弯,车头拐不过来。”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这一条就齐了。林安落笔的时候心里冒出个念头:合着这几天不是人家嘴笨,是自己嘴笨,往后再张嘴之前,得先把问题在肚子里过一遍。 到第五天,商会那边热闹坏了。中国人在核对缅甸地图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的,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米行的、船行的、开车行的、教书的,还来了个卖凉茶的,进门先给每人斟上一碗,然后说我知道哪一段哪一段。人一多就成了菜市场,七八张嘴一齐响,说的还不是同一个地方,执笔的手写抽了筋也跟不上。 那天下午乱到顶点,林安“啪啪”拍了两下桌子站起来,满屋子的嗡嗡声矮下去半截。 “各位先生,”她说,“这么着咱们一条也记不下来,得改个法子。” 她把人分作三拨:走陆路的一拨,走水路的一拨,本地做买卖不出远门的一拨。头两拨按各人跑的地界再分段,一段一段问;第三拨专问城镇里的事,哪里有井,哪里有医馆,哪里有渡口。 分完了她当场立下一条规矩:一个人说,别人先憋着,等他说完了再补;补的时候先报一句“我是哪一年走的这一趟”。这条规矩是拿教训换来的——头一天有位先生说某处有座桥,另一位当场拍了桌子说没有,两个人为一座桥差点打起来,问到最后才闹明白:一个说的是前年,一个说的是去年,那桥去年发大水冲垮了。 “往后凡是记路,都得记年份。”她跟张妙妙说。 “那要是两个人说的还对不上呢?” “两个都记,旁边打个问号,回头再找第三个人问。” 她还想出个更省事的办法:每一拨推一个人出来。这人不用最能说,但必须是最有耐心的。他就专管把这一拨的话整理成册,理完了念给大家听,谁如果听着不对就当场纠正。头一个被推出来的是位姓陈的老先生,从前在商会当过干事,说话慢吞吞,可一句是一句。 到第七天,商会那边自己就转起来了。三拨人各占一张八仙桌,各有一个执笔的,林安挨着桌子走一圈,看哪张卡住了就过去帮着捋一捋。 林方矩来看过一回,靠在门框上看了半个钟头,回去说:这丫头把一间茶馆调理成了衙门。 这话不出半天就传回林安耳朵里。她笑了笑,心里却想:这些人肯来,是因为他们自个儿想来。茶自带,饭自带,鞋底自己磨,没人给他们发过一个铜板。要是换不情不愿的人往这儿一坐,她这套分拨、打问号、记年份的法子,恐怕什么用都没有。 --- 真变了的是张妙妙。 头两天她坐在旁边,人家说什么她记什么,记着记着魂就飞了,铅笔在纸边上画小人,画的还是穿裙子的。林安瞧见了,一个字没说。 第三天下午,商会几位老先生在里屋算账,桌上摊着几本厚簿子,是历年往国内捐款的册子。张妙妙本是去倒水的,路过顺眼一瞟,脚就挪不动了。 簿子上一行一行的名字,后头缀着数目。她翻了两页,看见一栏底下写着“赈济山东难民”,年份是二十七年,底下密密麻麻一串人名:有捐五块的,有捐两块的,还有捐五毛的。五毛那一行底下注着四个字——洗衣妇陈氏。水壶还在她手里提着,壶嘴呼呼冒热气,烫得虎口发红,她也没觉出来。 她一直站着翻到末了,才问管账的老先生:“这些人,都是缅甸的?” “都是这条街上的。那年山东出了事,报上登了,大家伙儿凑的。”老先生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凑得不多。” “这位陈氏……” “洗衣裳的,前几年过世了。”老先生合上簿子,“她没回过国。” 张妙妙“嗯”了一声,把水壶搁下,出去了。 她在天井里站了不知多久,回来拿起本子接着记,一直记到收工,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那天夜里她把当天的记录誊了两遍,誊完忽然抬头:“林安,你说咱们做这个图,将来真有人用么?” “不知道。”林安头也不抬。 “不知道你还做?” “我做我的。”林安说,“该记的我记全,往后谁不用,是谁的事。” 张妙妙没吭声,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明天跟他们上街。” “上哪条街?” “米行那条。周师傅说那边有个人从前在缅北收山货,八莫那一带他说得清。我去问他。” “你不会缅甸话。” “我带阿海。” 林安这才抬起头。张妙妙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眉毛挑着,下巴微微扬着,一副谁欠了她二百块钱的架势,可眼睛里的东西换过了。 “那你去。” “我要是问出来的比你多,你可得跟林中校说是我问的。” “那是自然。” “我不是贪功。”张妙妙说得极郑重,“我是要我爸看看。” 她一去去了三天,回来把缅北那一段填了整整四页。她记东西的路数跟林安不一样:林安是一条一条往下问,问完了归类;她是先让人家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完了自己再复述一遍给人家听,人家说不对她就改,改到人家点头为止。这法子笨,一趟顶林安两趟的工夫,可漏得少。 第三天上她还想出个主意,托商会里一位办学堂的先生找了七八个学生娃,一人一张纸一支铅笔,让他们把自家村子周围的路画出来,画完了每人一块糖。糖是她自己掏的钱,回头找郭兴豪报账,郭兴豪笔尖悬了半天,在“杂支”栏里落下四个字:绘图工本。 “小孩子画的能用么?”他一边写一边问。 “怎么不能用。”张妙妙把那七八张纸哗啦一下摊开,“你看这张——这孩子说他家往南半里有座庙,庙后头那条路能通到河边。英国人的图上,这儿是一片白。” 林方矩把那几张歪歪扭扭的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了半天,末了说:“这个办法好。” 张妙妙脸上的得意几乎 要满出来,硬压住了,只留下一句:“那是人家肯说。” 压是压住了,回屋以后她对着镜子把这句话又演了两遍,越演越觉得自己说得漂亮。 --- 活干到第十天,出了岔子。 团里一个姓吴的司机发了热病,先打摆子,抖得床板咯吱响,接着烧起来,脸黄得跟纸一样。随行没带军医,商震让刘耀汉去跟英方要药。 刘耀汉去了大半天,回来脸色不好看:英方的意思是,这药归军医处管,眼下不宽裕,得先报个数目,走个手续。 “多久?” “没说。” 商震皱起眉头:“人烧着呢。” 刘耀汉没接话,这话没法接。他在门房干等了一个多钟头,末了见着的是个中尉,那位中尉客客气气把他的话记下来,说会转呈上去——“转呈”两个字,他一下午听了三回。 站在旁边的林安开了口:“长官,我去试试。” 刘耀汉扭头看她:“你去说什么?” “我不去军医处。”林安说,“我去找威尔金森上校。军医处照章办事,办不快,也怪不着人家。可上校是接待我们的人,我们团里病了人,这是他脸上的事。” 刘耀汉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嗯”了一声:“那你去。” 药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拢共一小包,牛皮纸裹着,里头躺着几片。送药的是位英军中尉,交东西的时候特意补一句:上校是从自己那一份里匀出来的,请贵方省着用。 林安规规矩矩道了谢,把人送到走廊上,走到一半,她顺口问了句:“中尉,我能问一句么?这药眼下在缅甸真这么缺?” 那位中尉本来抬脚要走,被这一问钉在原地。他大概是憋了些日子没人说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缺?当然缺。这东西的原料出在南美和荷属东印度,荷兰人的园子占了大半,荷兰本土眼下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货源乱得一塌糊涂。说到这里他把嗓门压下去,说军医处前些天还在算账,往缅甸再调兵,光防疫这一项就吃不消。 “防疫?” “疟疾。”中尉说,“这地方一进雨季,一个营开到丛林里,一仗不打,光靠蚊子就能给你放倒一半。这话不是吓唬人,我们自己的部队年年都这么过来的。” 林安“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把人客客气气送到院门口,还替他推开了门。门一关,她转身回屋,脚步比出来时快了不少。 她把本子翻到“路况”那一栏后头,另起一页,页头上写了两个字:奎宁。 底下三行:一、原料出南美及荷属东印度,货源不稳定;二、缅甸雨季疟疾极盛,英军自称一营入林可倒一半;三、英方军医处存量不宽裕,须报数目走手续,快不了。 写完她又添一句:入缅部队按人头算,须预先备药。 添完了自己盯着看了半天。这一页跟地名不搭界,跟路况也不搭界,将来交上去,人家多半连翻都不翻,说不定还要反问一句,谁让你管这个的。她把笔帽扣上,到底没撕,顺手在页角折了个印子,往后好翻。 那天夜里熄灯以前,她把纱帐拉了个严实,四角一角一角掖到席子底下,掖得比她娘当年给她掖被子还上心。 掖到一半她停住了:这一路上,纱帐大约不是人人都有的。 --- 考察团离开仰光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车队停在总督府门口,行李捆上了车顶。阿海带着一帮同伙跟着车跑了一段,一边跑一边喊“Go,sir”——这句话他这些天翻来覆去只使这一句,用在哪儿都不耽误。张妙妙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招手,招到看不见人影了才缩回来,缩回来眼圈红着。 “你哭什么。”林安说。 “我没哭。”张妙妙抹了一把,“沙子。” 一车的人,没一个拆穿她。 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林安。” “嗯?” “我这趟回去,想跟我爸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回励志社了。”张妙妙说,“这一摊子做完,往下不管派到哪儿,我都跟着。” 林安侧过头看她。 “你别拿那眼神看我。”张妙妙抢在前头,“我不是为着什么大道理。我就是想着那位陈氏,洗一辈子衣裳,捐了五毛钱,连中国都没去过。我爸在重庆坐办公室,我在船上抄稿子,我们爷儿俩加起来还不如她一个。” 说完自己也觉着别扭,赶紧找补:“再说了,跟着走还能升官呢。留在励志社,一辈子也就是个雇员。” 张大小姐几时惦记上升官了,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林安“嗯”了一声,笑了笑,没接这一句。 车队往北开,仰光的洋房一片一片往后退,金顶的塔在树梢上晃了几晃,也没了影。 前头那辆车上,林方矩把这些日子理出来的稿子捆成一摞,麻绳勒了两道,勒完嫌不牢,外头又裹了一层油布。 同车的人问他裹这个做什么,他说这一路要过江,要淋雨,纸这东西最怕水。 7. 纸 从仰光回国走的是陆路,先到腊戍,再上滇缅公路。 这条路林安在纸上摸了三个月,如今坐进车里,头一回拿屁股量了一遍。量出来的结果是:她记的那些东西,有的对,有的不对。 周师傅讲过一段,说过了某处得下到河滩上顺着走两里再爬上来。车队走到那儿果然绕,绕得司机骂了一路,从缅甸骂进云南,中间硬是没重过样。林安在本子上给这一条打了个勾,勾打得又重又狠。可再往前十几里,何师傅说的那座石桥就出了岔子——桥是有,可不是石头的,桥面上铺着木板,木板底下的架子是新的,木茬还发白,一看就是这半年才动的工。她把那一条划掉重写,写完在旁边注上日子。 “你划它做什么。”张妙妙探过头来。 “记岔了。” “人家说的时候明明就是那样啊。” “人家说的是去年。”林安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东西会变。往后凡是记路,年月得记上,谁说的也得记上。人家没错,是我没问明白。” 张妙妙“哦”了一声,低头在自己本子上也添了一笔,添完还嘀咕:早知道这么费事,当初就该拿绳子把周师傅捆车上一块儿拉回来。 车队走了十来天。这十来天,四个人白天在车里颠得五脏挪位,晚上到了站头就摊开本子逐条核对,核对到后来连郭兴豪都不算他那本账了,抱着一册地名簿子跟司机套近乎,一口一个师傅,烟递得比谁都勤,就为问一句哪一段最难走。 司机说都难走。 “那最难走的是哪一段?” “最难走的不分段,分季节。”司机吐了口烟,“雨季。雨季里翻车翻得跟下饺子似的。” “一个月翻几辆?” “数不清。”司机说,“数得清就不叫滇缅路了。” 这句话郭兴豪一路上念叨了三遍,念到第三遍连开车的都嫌他烦。 到了畹町,车队歇半日。那天下午一伙人挤在路边一家小铺子里吃饵丝,汤上浮着一层红油,辣得张妙妙直吸气。林蔚把碗往外一推,忽然把话头转到他们四个身上。 “你们几个,回昆明以后有什么打算?” 四个人谁也没料到这一句,一时间桌上只剩吸溜面条的声儿。 “我的意思是,”林蔚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这一趟的地图,回去还得接着做,做完了还有别的。侍从室情报科那边我打过招呼,你们要是肯留下来,可以正式入伍,给你们授少尉。” “愿意。” 查良铮答得极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去捞碗里的饵丝,像是嫌自己这两个字出口出得太不值钱。 张妙妙紧跟着:“我也愿意。” 郭兴豪推了推眼镜,笑得像是刚谈成一笔划算买卖:“当然愿意。” 三双眼睛一齐看过来,林安却没接上。 她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是因为这话半年前已经有人跟她说过一回。新加坡那晚的回廊上黄灯昏昏的,第五军军长夹着烟站在廊柱边,说军部正缺翻译人才,问她愿不愿意过来;她当时答的是“我一定好好考虑”。这半年山高路远,那句考虑她一天也没敢忘。眼下副团长开口留人,她要是张嘴就应下来,往轻里说是不记事,往重里说就是两头讨好。 小铺子那头,杜聿明正把烟从嘴边拿开,隔着两张桌子,恰好接住了她扫过去的那一眼。 那一眼她自己都没觉出是什么时候递出去的。 杜聿明什么也没说,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点完低头继续吃他那碗饵丝,好像方才根本没抬过头。 林安把筷子放下:“愿意。” 那一下头点得轻,她读出来的意思却不轻:参谋团也好,第五军也好,横竖是一条线上的事,先把那颗星拿到手再讲别的。 少尉的饷比翻译处高出小半截,另有服装费、副食费,出差还有旅费,这是头一层。第二层要紧得多:军官的身份是正经在册的,往后但凡要办点什么,保人、证明、公函,样样都比一个“雇员”顺当。她心里那条走了两年也没走通的路,头一道门槛就横在这儿——如今有人把钥匙递到跟前问她要不要,她当然要。 林蔚点点头,没再多问。倒是刘耀汉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从军可不是儿戏。少尉是有的,军队的规矩也得学。” “规矩能难倒我们?”张妙妙筷子一横,“这三个月军队里的活儿,咱们哪样没干过。” 一桌子人都笑了。刘耀汉也跟着笑,笑完低头喝汤,没接下文。 --- 饭后车队还要歇一阵。林安把自己那副碗筷收进木盆,出了铺子门在檐下等着,等到杜聿明一个人从里头出来。 “长官。” 杜聿明停下脚看她,那神情像是早知道她要在这儿。 “在新加坡的时候,长官问过我一句话。”林安说,“我是想去的。” 杜聿明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摸出来又不点,就那么捏在手里:“蔚公是好意。参谋团那边缺人缺得厉害,他今天开这个口,是替你们四个铺路。人家当着一桌子人留人,我总不好隔着桌子伸手把人抢回来——这个脸我不能驳,你也担不起。” “往后有机会,我把你调过来。”杜聿明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话不作准。军队里的事,今天讲得再如何,明天一纸命令下来就全变了样。你别指着我这一句过日子,先把参谋团的活干出个样子来。” “是。” “祝你顺利。”他说完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图的事,别撂下。” --- 昆明的四月,太阳不毒,风也软和。 四个人正式调进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授少尉军衔。领东西那天,管发放的军需上士给每人两身军装、一顶帽子、一副领章,外加一本《陆军礼节》。 张妙妙把军装往身上一比,脸当场就垮了:“上士,这尺寸怕不是照男人做的吧?” “小姐将就穿。”上士很和气,“回头自个儿找裁缝改。” “改的钱谁出?” “自个儿出。” 张妙妙抱着那两身能装下两个自己的衣裳退到一边,翻开《陆军礼节》想找找里头有没有哪一条管这事,从头翻到尾,只翻出敬礼要停几秒、见了上官要退几步。 林安领完东西,站在院子里把那副领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颗星,金的,做工其实很糙,边上还留着毛刺,捏久了扎手。 她把领章收进上衣口袋,心里又过了一遍账:从今天起饷按官佐支,添服装费和副食费;再往下,履历表上那一栏填的是“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少尉参谋”,比“励志社雇员”体面十倍不止。 两笔算清,她抬头看了看天。四月的昆明,天蓝得晃眼。 --- 军衔定下来没多久,参谋团里就起了风声,说往后要往各部队派联络官,中央军、地方军都派,专管上下往来的文书和通报。上头一个准信也没有,办公室里倒先热闹开了,谁都在打听自己会落到哪一家去,连茶炉边上都能吵起来。 林安倒是老神在在地干活,去哪里她都无所谓,不过她猜多半是第五军。 --- 从仰光带回来那一摞裹着油布的稿子,理成清样是五月里的事。 清样一出来,底下顺理成章就该是付印。林方矩把稿子交上去,交上去以后就没了下文。等到第十来天,林安沉不住气,跟侯腾请了个假,自己往军政部测绘局跑了一趟。 测绘局在城西,旧衙门改的院子,门口两株大槐树,蝉叫得人头皮发麻。接待她的是位姓孙的科员,四十来岁,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请她坐,还亲手倒了茶。 “林参谋是为地名对照那一份来的?” “是。” “看过了看过了。”孙科员从抽屉里摸出一份稿子,正是他们那一份,边角还码得整整齐齐,“东西是好东西,局里几位都说难得。” 林安心里一松:“那什么时候能付印?” “这个就难说了。”孙科员把稿子搁下,“你这一份是新东西。新东西要立项,立项要报计划,计划要会签。” “会签哪几家?” “军令部第二厅、军政部军械司,还有本局的技正室。”孙科员掰着手指头一家一家数,“另外你们这一份是随考察团带回来的,那还得驻滇参谋团出一道正式公函。” “公函我们出。” “公函出了,还有纸。” 林安愣住:“纸?” “纸。”孙科员说得实实在在,“局里今年的纸是照旧例配下来的,旧例里头没有你这一项。你这一份要是印,印在哪一批的纸上?印一千份要多少令纸,你算过没有?” 林安还真没算过。她当场跟人借了纸笔,把开本、页数、损耗一样一样折进去,算完把数目报给他听。 孙科员看了看那个数目,摇头:“那就得从下半年的份额里挪。挪,就得局长批。” “那我去找局长。” “局长上礼拜去重庆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说不上来。”孙科员笑得依旧和善,“林小姐,我劝你一句,这种事急不 来。你这一份不是不办,是排队。前头还压着二十几件呢。” 林安在那院子里坐到日头偏西,茶续了三回,续到末了一回已经没什么味道。回去的路上她把这半天从头捋了一遍,捋出一件要紧的:这位孙科员一句错话没说,一句难听话也没说,脸上始终挂着笑,可这件事就是纹丝不动。半年前在总督府她见过一模一样的路数,那一位讲的是英文,这一位讲的是官话,绕了一大圈,落点都在同一句上——您说得很对,我们再研究研究。 第二天她换了个走法。 她没再往测绘局跑,先去找侯腾。她跟侯腾说的不是地图,是纸:局里今年的纸不够,要挪下半年的份额,要局长批,局长人在重庆。 侯腾听完就笑了:“你这是要我出面。” “是。”林安答得干脆,“孙科员那边我说不动。他也不是刁难,他是没这个权。您一句话,顶我跑十趟。” “那我这一句话,你想让我跟谁说?” “参谋团出公函,抬头写军政部,正文里把纸的事写明白,就说这一份是考察团的成果,副团长林蔚交办的。”林安说,“公函上一个字都不必求人,只把来路写清楚。孙科员看见这个抬头,自个儿就知道该往哪儿递。” 侯腾把烟按灭在茶碗盖上,抬眼看了她一会儿:“你倒是摸出门道了。” “我是碰了一鼻子灰才摸出来的。” 公函送出去的第九天,测绘局来了电话:立项批了,纸也挪出来了,头一批先印五百份。 搁下听筒林安还在桌边站了半晌,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荒唐——从西贡到仰光一路问一路记,末了把她卡住的既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是一张公函上的抬头。 --- 五百份印出来,一摞一摞码在测绘局的库房里,满屋子新墨味,冲得人眼睛发酸,林安倒觉得挺香。 去点数那天她的高兴藏都藏不住。她跟查良铮两个人把那五百份挨着码过去,码完退开两步仰头看那一堵纸。这半年从西贡到印度到仰光,一路问一路记,末了变成这么一堵摸得着翻得开的东西,说不得意是假的。 “够了么?”查良铮问。 “不够。”林安说,“这是头一批。往下再印。” 孙科员从帐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林小姐,分发的单子出来了,你看一眼?” 林安伸手接过来。 那是一张分发序列,短得很:军令部留档若干,驻滇参谋团若干,往下是各部队。第五军排在头一个,新二十二师、二〇〇师、九十六师依次往下,一水儿的中央军番号,再往下是几个直属单位。 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就这些?” “就这些。” “那……第六军和六十六军呢?” 孙科员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那些是杂牌。”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自然,跟说今天是星期三没什么两样。 “杂牌就不发?” “不是不发。”孙科员耐心得很,“头一批只有五百份,先照序列来。序列是上头定的,中央直属的在前头,地方部队在后头。第二批下来,自然就轮到他们了。” “第二批什么时候?” “这个要看纸。” 又是纸。林安捏着那张单子,捏了好一会儿。 有一句话已经顶到嗓子眼了:这东西是打仗用的,不是论资排辈用的。 话到嘴边,让她自个儿摁了回去。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快:说了,孙科员做不了主;他做不了主,她就得再往上找;再往上找就是又一轮公函、又一轮会签、又一轮等纸。这一轮她刚跑完,脚底板上的泡还没消。何况这份序列是上头定的,她一个刚把领章别上没几天的少尉,凭什么去动上头定的东西。 再往下还有一层,这一层她刚想到就赶紧掐断:这五百份里,第五军占了大头。她往下要往哪儿去,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了。”她把那张纸递还回去,“多谢孙先生。” 出了测绘局的门,日头已经往西斜,两株老槐把影子铺了一街。查良铮抱着两份样本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那单子上头一个是第五军。” “我看见了。” “第六军他们呢?” “等第二批。” “第二批什么时候?” “看纸。”林安把这两个字学得惟妙惟肖,连孙科员那点和气劲儿都带上了,学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第二批总会有的。这回我熟门熟路——先算令数,再写抬头。” 8. 名册上的两栏 调令是七月里下来的。 张妙妙去六十六军,林安去第五军,郭兴豪留在参谋团。 张妙妙她爸本是文官,一向极反对她从军,拦又拦不住,索性存了让她知难而退的念头,所以女儿分到哪一家部队,他一个字也没有。 调令贴出来那天,张妙妙站在告示牌前头看了半晌,回过头笑嘻嘻的:“六十六军也不错,好歹是野战部队,比坐办公室强。” “是不错。”林安说。 “你去第五军,那可是好去处。”张妙妙拿胳膊肘捅她,“美械,机械化,杜副司令还是老熟人。” “那也是分派下来的。”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调令贴出来前几天,侯腾把她叫到办公室。她一路上还在肚子里备措辞——万一问起去处,答得太急不成,答得太推也不成,最好是听着两边都行,其实往一边偏半寸。 结果侯腾一句没问。 “往各部队派联络官的事定下来了。”他低头在文件上签字,“你去第五军。” 林安准备了一路的话全用不上了:“……是。” “杜长官前些日子跟我提过你。”侯腾把笔搁下,“他说缅甸那一路的东西是你经手的,第五军往下用得着。我看了看名单,顺水推了这一把。” 原来畹町檐下那句“这话不作准”,早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就作了准。 “参谋团这一摊子图,你走之前交清楚。”侯腾说,“人可以走,材料得交接清楚。” “是。” 从办公室出来,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这半年她一封信也没往第五军去过,一句话也没替自己说过,怕的就是显出急相——到头来杜长官提了一句,侯长官点了个头,一纸调令就下来了。 后来她常想起这一天。想的不是自己走了什么门路——门路是旁人替她走的,她连一句嘴都没搭上。她想的是站在告示牌底下的张妙妙。那姑娘从仰光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跟她爸写了三封信要留在军中,写到第三封她爸才松口。她要的是往上走,是要她爸看看。没人在谁的桌上替她提过一句。 至于中央军和杂牌军到底差在哪儿,林安那会儿说不上来,也没细想过。她手里攥着的只有一条现成的:分发序列上,第五军的番号排在头一个。 --- 调令下来第三天,查良铮“杀”到了第五军。 那天林安正在情报室理文件,听见门口有人嚷:“哎,你们走怎么不叫我?” 一回头,那人一身崭新军装立在门口,领章上一颗星亮堂堂的,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字:你奈我何。 “你怎么来的?” “打报告啊。”查良铮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你们俩拍拍屁股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参谋团抄电报。我一听说第五军要往前头去,当天就写了报告,调令比你还先下来。” “你叔叔知道么?” “知道。”查良铮说,“他给我回了封信,说读书人上前线,家里是脸上有光的。” “那你是为着家里的脸?” “我是为着我自己的脸。”查良铮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你们两个女的都去了,我留在后头抄电报,这个脸我丢不起。” 这话说得又痛快又混账,林安笑了半天,笑完低头接着理文件。理了两页,她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调的是第五军?” “告示牌上贴着呢。”查良铮翻着桌上的地图,头也不抬。 “告示牌是上礼拜三贴的。”林安说,“你的报告是上礼拜一打的——你自己刚说的,调令比我还先下来。” 查良铮翻地图的手停了一停。 “猜的。” “猜的?” “猜的。” 林安“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追。这人写报告比写诗还快,一个人留在参谋团抄电报也确实憋屈,说得通。 --- 第五军的直属上司是参谋长罗又伦,二十七岁,少校,黄埔七期。头一回见面,这位参谋长就说:“咱们年纪轻的,资历比不过老参谋,只能多做点事。” 这话听着轻松。林安在心里翻译:你好,你们两个包身工童养媳。 过了没几天她就见识了这位参谋长的另一面。有个年轻参谋在地形分析里写错一个数,罗又伦把图往桌上一摔,一屋子人连喘气都放轻了。他骂人的话不长:这个数报上去,指挥官照着摆兵,死的是前头的弟兄。那参谋通宵重做,做完了才准去睡。 从那以后林安每回落笔都要核两遍。 倒不是怕挨骂。她想起的是测绘局那位孙科员,是那张分发序列,是自己捏着纸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该不该说,她到今天也没掰扯明白;掰扯明白的只有一样:凡是从她手里过的东西,一个数也不能错。这一条归她管,剩下那些不归她管的,她眼下也伸不着手。 --- 十二月八号那天早上,电报室先炸了锅。 消息是从重庆转过来的: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太平洋舰队伤亡惨重,美国对日宣战。 整个军部跟开了锅一样。走廊里跑来跑去的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别人的肩膀,参谋处几个年轻的直接抱成一团转圈,转得帽子都飞了。中午有人从城里弄了两瓶酒回来,罗又伦破例没拦,只交代一句别喝多了,下午还有会。 “美国人下场了!” “这回日本人可有得受了!” “打了四年,总算不是咱们一家在打了。” 林安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后头,手里还捏着笔。她当然也高兴,只是高兴的路数跟满屋子人不大一样。别人算的是往后有人一块儿打,她算的是往后要办的事多了:美国人一进来,物资要过来,顾问要过来,会要开,文书要译——这些都是她的活儿,也都是她的本钱。 再往下还有一层。中美一联手,往美国去的人和事就多了,公派、受训、随员、联络,哪一条都能通到那扇门上去。她惦记了两年的那件事,头一回瞧见了一条像样的门缝。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赶紧把笔帽一扣,站起来替人斟酒去了。 那天下午的会开得热闹。军长杜聿明难得笑了一回,说美国参战,太平洋的格局全变了,中国再不是孤军。散会以后查良铮在院子里追上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一句话没说。 “我说什么?” “你不高兴?” “高兴。”林安说,“我是在算往后的活儿有多少。” 查良铮看了她两眼,笑出声来:“全军就你一个人在算这个。” --- 高兴日子没过几天,张妙妙来了。 她是傍晚到的,一身军装皱得像咸菜,裤脚上全是干泥,脸晒黑一圈,眼底下两道乌青。进门先环视一圈,末了嘴角一撇:“你们第五军的军容,比六十六军强多了。” 林安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怎么来了?” 张妙妙没接水,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六十六军没有地图。” “什么?” “字面上的意思。”张妙妙嗓子有点哑,“咱们做的那一批,六十六军一份没收到。不光是那一批,连从前那些错漏百出的中文旧图也没有。军里眼下手上有的,就是美国人给的英文图。” 林安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水汽一股一股往上冒,冒到她脸上,她也没动。 “团长、营长、连长,一人捧着一本天书排兵布阵。”张妙妙说,“图上的地名一个也不认得,只能看着地势,拿棍子在泥地上画,全凭当官的走没走过那条路。我这一个月天天干的活儿,就是拿钢笔往那些英文旁边描中文。描了三十来张,描得我手指头发抖。可我们那是一个军,三个师。” 林安转身走到档案柜前头,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新式滇缅战区详图。手指头搭在图边上,那一下停得不长,也就三两息的工夫。 “我们第五军有多少份这样的图,我一时说不上来。”她把手收了回来,“我不敢就这么给你。” 张妙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们第五军也没有?” “我不清楚。”林安说,“我要去查。” 这四个字出口,她自己听着都刺耳。 她当然清楚。半年前她就在测绘局的库房里点过数,五百份,一摞一摞码在那儿,新墨味呛得人眼睛发酸。那张分发序列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第五军排在头一个,往下是新二十二师、二〇〇师、九十六师,一水儿的中央军番号,六十六军三个字压根没上过那张纸。 孙科员当时说的是“那些是杂牌”,说得跟报天气一样自然。她捏着那张纸,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那天给自己找的理由她现在还背得出:序列是上头定的,孙科员做不了主,往上找就是又一轮公函、又一轮会签、又一轮等纸;再说第二批总会有的。< /p>第二批到今天连个影子也没有。 --- 她当天晚上就去找了罗又伦。 参谋长在会议室里跟几个人商量新任务,见她敲门进来,把铅笔放下:“什么事?” 林安把图摊在桌上:“报告参谋长,我想问一句,五军有多少份这样的图?” 罗又伦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六十六军一份也没有。”林安说,“他们手上只有英文图。团营两级看不懂,眼下靠人拿钢笔往上描中文。” 屋里另外几个参谋都抬起了头。 罗又伦低头翻手边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事我不清楚。”他说,“要真是这样,问题就大了。” “要是五军的图有富余,”林安说,“能不能匀几份给他们?” 罗又伦抬起头看她,看得挺久,像是在掂量她这一句到底是替朋友讨情,还是当真在管军务。 “这不是我能定的。”他说,“我是第五军的参谋长。” “可是——” “你听我说完。”罗又伦把铅笔搁下,“远征军司令部刚成立,架子还没搭稳。杜长官是副司令不假,可副司令不是统帅。眼下中央军和地方部队的物资、装备、作战计划,还是各算各的账。我们五军有图,不等于六十六军会有;我们的补给足,不等于能分他们一半。他们缺的东西,未必归军部管,可能归云南战区,也可能归军政部。” “仗不会等这些事磨合完了再打。” 罗又伦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这就是眼下的样子。” 他停了停,神色重新正过来:“不过你提得对。这是要紧的事,我会往上报。” 林安敬了个礼,退出来。 走廊上灯昏昏的,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通一件事:罗参谋长这一段话,跟测绘局孙科员讲的原是同一件事,一个说的是纸,一个说的是番号。这两位一个官大一个官小,一个和气一个厉害,绕到最后落的都是同一句——这事不归我管。 而她自己半年前在那间库房里,也说过同一句话。她说的是“我知道了,多谢孙先生”。 ---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张妙妙躺在客铺上,两只脚搭在床架子上,正拿块布擦她那双糊满泥的鞋。 “怎么样?” “参谋长说他往上报。” “往上报。”张妙妙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就是没影儿了。” “也不一定。” “我在六十六军三个月,听过八回往上报。”张妙妙把鞋撂下,“没事,我不是来跟你要东西的。我就是憋得慌,找个人说说。” “你还缺什么?” “缺什么?”张妙妙想了想,“你要真问,那可就长了。我们军里连军毯都不齐,冬天两个人合盖一条。药是有的,就是不够。子弹倒是发下来了,可发下来的型号跟枪对不上,得自己拿去换。” 她说得轻描淡写,说到“跟枪对不上”还笑了一声。 林安坐在床沿上,把手里那杯早凉了的水搁下。 “妙妙。” “啊?” “六月里地图头一批印出来五百份,分发的单子我看过。” 张妙妙擦鞋的手停住了。 “单子上没有六十六军。”林安说,“我当时看见了。我问了一句,人家说杂牌排在后头,第二批会有。我就没再往下问。” 那块布还捏在张妙妙手里,捏了好半天,末了叠成两折搁在床头。 “那你当时问了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 “你要是当场跟人吵一架,人家就给我们发图了?” “不能。” “那不就得了。”张妙妙躺回去,两只手枕到脑袋底下,“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多了把你累死,往后谁给我描图。” 她说完打了个大呵欠,翻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熟了,睡得比谁都沉,好像白天那一裤腿泥和三十几张描过的英文图,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外头有兵在跑操,一二一,一二一,隔着窗户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林安坐在床沿上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张分发序列。上头的字她记得清清楚楚,正楷,抄得端端正正,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第五军那一行,笔画跟别处一模一样,不轻也不重。 9. 纸的来路 去测绘局之前,林安先拐去了一趟军需处。 军需处的库房在营区最里头,门一推开就是一股霉味。管库的是位姓乔的准尉,四十来岁,看见她进门,先把两只手举起来摆了摆:“林参谋,你可千万别问我要东西。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我不要东西。”林安说,“我问纸。” “纸?”乔准尉举着的手慢慢落下来,脸上那副防贼的神情也松了半分。 “军里一年用多少纸?” 乔准尉愣了一下,回身把账本翻出来。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了半天才报出一个数,报完还补一句:“这是造册用的,油印的另算。” “油印用的是什么纸?” “毛边纸,还有一种土纸,本地出的。” “本地哪里出?” “腾冲那边,还有玉溪。”乔准尉说,“这两年洋纸进不来,都改用土纸了。土纸不经墨,印出来的字糊成一团,可也没别的办法。” 林安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她又问了一句:“你这儿的纸,是走军政部的份额,还是自己在本地买?” “自己买。”乔准尉答得特别自然,“份额哪里够。份额一年下来一次,我这儿三个月就用光了。剩下九个月,自己想辙。” “怎么想?” “找商号。”乔准尉说,“昆明城里做纸生意的就那么几家,混熟了打个招呼就送来,回头拿单子去销。” 林安握笔的手停住了。 “这个也能销?” “能。”乔准尉笑起来,“这个叫‘就地采办’。军里的规矩,凡是配给不足的都可以就地采办,报账的时候另立一项。这一项谁都在用,不用的才是傻子。” 林安把“就地采办”四个字写下来,又在旁边划了两道杠。 出了库房,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这半年她一直以为纸只有一条路,就是测绘局的份额。份额不够就得挪,挪就得局长批,局长偏偏在重庆。现在她才明白,那条路只是印刷厂那一头的路,并不是唯一的一条。她在测绘局门口撞的那面墙,墙上原来是有门的,只不过门开在别处。 ---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测绘局,只是没找孙科员。她先在门房那里打听了半天,打听出印刷所归技正室下头一位姓姜的技正管。她把名片递进去,在门厅里等了大半个钟头,人家肯见。 姜技正五十上下,戴一副老花镜,说话很慢,慢到林安一度怀疑他是疯狂动物城里树懒的原型。 “第二批的事,孙科员跟你说过了吧。” “说过。他说要看纸。” “确实要看纸。”姜技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擦,“我不瞒你,眼下这个局面不是我们不肯印。地图对纸的要求高,土纸吃墨,等高线一印就糊成一团,印出来还不如不印。得用道林纸,而道林纸这两年是稀罕物。” “要多少?” 姜技正报了一个数。 林安在心里换算了一遍,算完心里就有了底。这个数不小,但是跟乔准尉一年就地采办的量比起来,也算不上天文数字。 “姜先生,我能问一句吗?”她说,“纸要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局里能不能印?” 姜技正把眼镜戴回去,看了她一会儿。 “你自己想办法。” “是。” “什么办法?” “就地采办。” 姜技正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桌上那沓文件挪了挪,挪完才慢慢开口:“林参谋,我在这儿做了二十年,这句话我听过不少回。听过归听过,真办成的没几个。” “为什么?” “因为纸容易办,难办的是往下那一道。”姜技正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你把纸弄来了,这批纸从哪儿来的?值多少钱?谁经的手?单子怎么开?将来审计一查,查的不是我,是你。”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姜技正说,“我把话说到这儿。纸你要是弄得来,而且弄得干净,单子经得起看,我这儿就给你排班。排在什么位置我说了不算,但是我至少能让它进队。” 林安站起来,很郑重地敬了个礼:“多谢姜先生。” “你别谢我。”姜技正摆手,“我这是白说。你弄不来的。” --- 她弄来了。 不过弄来的办法,跟姜技正想的不一样,跟她自己一开始想的也不一样。 头一条路她先走了,就是找商号。昆明城里做纸的几家她跑了三天,跑下来的结果是:纸有,价钱吓人,而且要现钱。她那点饷加上军里能挪出来的公杂费,连一个零头都买不起。 第二条路是打报告要经费。这条路她没走,因为那条路有多长,她半年前已经用脚量过一回了。 第三条路是从乔准尉的一句闲话里长出来的。 那天她回军需处还账本,正赶上乔准尉跟人吵架,吵的是一批英国货。那是从仰光运进来的物资,箱子里垫着一层一层的衬纸,厚厚的,防潮用的。货卸完,衬纸就没人管了,堆在库房角落里占地方。乔准尉一边骂一边挥手,说这些洋垃圾谁运进来的谁弄走。 林安走过去,从那堆纸里抽出一张,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张纸很白,也很匀,一面上过蜡,另一面是毛的。她拿指甲在毛的那一面刮了刮,又哈了一口气凑近去闻。 乔准尉的骂声停了。他盯着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这位是不是让公文熏坏了脑子。 “乔准尉。” “啊?” “这个能给我吗?” “你要这个?” “我要这个。” “你拿去做什么?” “我拿去试试。” “……你要不要再尝一口。” --- 她抱了一摞回去,当天晚上在参谋处的油印机上试了三种墨。 试的时候查良铮蹲在旁边替她扇纸,一边扇一边唱反调,说这个办法听着就不靠谱,人家印的是地图,又不是印传单。林安说你先别急,看结果。 结果是头两种墨都花了,第三种没花。等高线一条一条印下来,清清楚楚,连最密的那一片都能数得出根数。 查良铮把纸举到灯底下:“这是什么纸?” “我不知道。”林安说,“我猜是英国人拿来垫箱子的。他们那边纸不值钱,好纸当废纸使。” “能有多少?” “乔准尉那儿有一批。别的库房还有没有,得去问。” 第二天她跑了四个库房,跑下来的数目比她估的多得多。这两年从仰光进来的物资一批接一批,箱子里的衬纸卸下来就成了废物:有的烧了,有的垫了地,还有一部分让人拿去糊了窗户。她一处一处清点,清点完心里就有了数。 那个数够印三千份。 --- 难办的果然是往下那一道。 姜技正一句也没说错。纸弄来了,单子怎么开却成了大问题。这批纸是随物资进来的,货单上有没有它,谁也说不清;说它是废物,可军里的废物也得走处理手续;说它是采办,那就得有价,可这东西从来没人卖过,值多少钱谁来定? 林安在这上头卡了整整八天。 她先问军需处,军需处说这不归他们管;她再去问军械司的驻昆办事处,人家说这是包装物,不在编制品名录里头。跑到第四家的时候,她已经能替对方把开场白背出来:这个恐怕不归我们,您得去问某某处。最后总算有人给她指了一条路,说这种 东西按规矩算“随附品”,而随附品的处置权在收货单位。 收货单位是谁?是第五军。 她拿着这条路回去找罗又伦。罗参谋长听完前后经过,眉毛挑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这一圈跑下来,一共跑了几个衙门?” 林安数了数:“六个。” “六个。”罗又伦笑起来,“你要是把这个劲头拿去打仗,早升上去了。” “报告参谋长,这个也是打仗。” 罗又伦收了笑,把她那份东西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他在末尾签字,签的是:“随附品,准予移交军政部测绘局作印刷之用,另立清册。” 签完他把笔一放。 “我把话说在前头。”他说,“这个字我签得,是因为它确实是随附品,不占编制,也不动经费。可你这份清册要造得清清楚楚,一张纸也不能少,一张纸也不能多。将来真有人来查,查的是这份清册,不是我这个签字。” “是。” “还有一样。”罗又伦看着她,“这批纸印出来的东西,分发的时候你想怎么排?” 林安愣住了。 她原以为这一句话轮不到自己说。 “报告参谋长,”她说,“纸是第五军出的。可我想着,头一批印出来的,先给缺的那些。” “缺的那些是哪些?” “六十六军,还有暂编的那几个师。” 罗又伦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你先把清册造好。”他说,“分发的事,到时候再说。” --- 清册造了四天,是查良铮跟她一块儿造的。 四个库房的纸,一张一张点,点完按令分开,分完开箱验尺寸。那些衬纸大小不一,有的能裁成整张,有的只够裁半张。裁下来的边角也要记,记在册子最后一栏,注明“废料若干,存库”。 造到第三天夜里,查良铮把笔一扔:“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琐碎的活。” “琐碎才没人抢。”林安头也不抬。 “你这话说得像个老吏。” “我这半年学的就是这个。”林安把一张纸铺平了量,“你要是干的是人人都想干的事,那你就得跟人抢;你要是干的是人人都嫌烦的事,那就没人跟你争。这世上最结实的本钱,就是没人肯干的那一样。” 查良铮想了想,把笔捡起来,接着往下写。 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林安。” “啊?” “这批纸要是真印出来、真发下去了,你打算怎么写在履历上?” 林安的手停了一停。 她当然想过。这两年她做什么事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履历表上那一栏,这是她的老毛病。这一件她也过了——“经办军用地图印刷用纸之筹措及分发”,这么写很好看,好看到能压得住任何一句盘问。 可这会儿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的是那张分发序列。那张纸上第五军排在头一个,笔画不轻也不重,她当时捏着纸什么也没说。这一回她要是真能把三千份印出来,也许就可以自己拟一张单子。而拟单子的人,可以决定谁排在头一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先印出来再说。” “你这是难得的一回不知道。” “我这是难得的一回不知道。” 她把量好的那张纸放进箱子,伸手拿起下一张。 窗外远处隔一阵响一声哨子。这几天昆明降了温,夜里冷得手指头发僵,查良铮把领子竖起来,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又低头往册子上写。 册子头一栏写的是纸的来路,第二栏是尺寸,第三栏是数目。 三千份。 10. 名单 纸的事,过了年才有下文。 三千份的清册造好了,姜技正那边把班排在二月,已排的印件先出,别的往后顺。这一条林安早就料到,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她没料到的是分发。 那天她抱着清册去测绘局核对数目。姜技正先把印好的头一批指给她看,随后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她接过来一看:还是那种正楷,还是那种一行一行往下排的排法,头一行还是第五军,往下还是二百师、九十六师、新二十二师,接着是七十一军、七十二军。都是些驻在本地的耳熟能详的精锐部队。没有第六军、六十六军。但七十一军、七十二军要缅甸地图干嘛呀? “姜先生,这张单子——” “上头拟的。”姜技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林参谋,纸是你们弄的,这一点我不否认。可印出来的东西是军政部的印件,印件的分发还是照序列走。” “我们军里签字的时候写的是移交作印刷之用。” “移交完了,这批纸就不是第五军的了。”姜技正说话还是那个速度,“你签的那个‘移交’,签得很干净。干净了才好办手续。” 林安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来回想了两遍,想明白了。 这半年她跑了六个衙门,弄来三千份的纸,把清册造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手续一走完,这批纸就不归第五军管了。纸这一仗她打赢了,纸交出去以后的那一仗她输了——而她压根不知道后头还有一仗要打。 “那我能不能补一份公函?” “你能。”姜技正说,“请你们参谋长写明这批纸的来路,请军政部在分发的时候酌予考虑。这个我替你递。至于递上去以后动不动得了,我说不上来。” “要多久?” 姜技正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戴回去,低下头翻他的文件。 林安又站了一会儿,敬了个礼,退出来。 出了测绘局的门,天阴着,风从街口一直灌进来。她顺着墙根走了一段,走到那两株大槐树底下站住,把分发序列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这一回她没有把纸捏到手指发白,也没有把话咽回去。该跟谁说、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她心里都有数。她只是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 累的不是跑腿。跑腿这半年她跑惯了,鞋底都磨穿了两双。累的是她这半年办的所有事情,最后全撞在同一样东西上。那样东西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它不跟你吵,也不拦着你;你办得越漂亮,它越是客客气气地把你办出来的东西接过去,归进它自己那一栏里。 回去的路上她想通了一件事:这张单子她争不过。她能争的是时间——趁单子还没拟出来,先把东西送到该拿的人手里。 --- 递上去要挨骂,这一层她早有准备。 罗又伦看完那半页纸,头一句就是:“你知道你写的这个叫什么?” “报告参谋长,叫越权。” “你倒是明白。”罗又伦把纸往桌上一放,“军政部的印件,你要军部具名径行移交。你把军政部当什么了?” “报告参谋长,那批纸是随附品,处置权在收货单位,收货单位是第五军。”林安说,“我查过章程:随附品移交出去以后,如果受移交方尚未开始处分,原移交方可以撤回或者变更用途。眼下印件已经印出来了,可还堆在测绘局的库房里,一份也没有发。这个时候变更用途,程序上走得通。” 罗又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礼拜。” “上礼拜你就想到今天了?” “上礼拜我在测绘局吃了一回瘪。”林安说,“回来我就去翻章程。” 罗又伦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半句“不待军政部复函”,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这一句你删掉。” “是。” “删掉不是因为它错。”罗又伦把笔递过去,“是因为它写在纸上就成了把柄。你心里这么想,办的时候这么办,可你不要写下来。” 林安接过笔,当场划掉。 “还有一样。”罗又伦说,“这个字我不签。” 林安的手停住了。 “我不签,是因为我签了没用。”罗又伦说,“军部具名,具的是军长的名。这件事你得让军长知道。” “军长会管这个吗?” “你不去问,你怎么知道。” --- 她是在杜聿明去开会的路上说的。 那阵子她已经开始给杜聿明当随行翻译。中美之间的会一场接一场,来回车程动辄一两个钟头,坐车的时间比坐办公室还多。那天车上只有他们两个和司机,杜聿明照旧闭着眼睛养神,林安捧着笔记本核对第二天的会议材料。 核到一半,她把本子合上了。 “司令。” “嗯。” “我有一件公事想报告。” 杜聿明眼睛没睁:“说。” 林安从头说起,说得很有条理:纸从哪儿来,怎么弄的,清册怎么造的,印件眼下堆在什么地方,分发序列上头是怎么排的,六十六军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说到最后她收了一句: “报告司令,我不是要跟军政部争。我是想着,那批纸原本是第五军的东西,眼下印件还没有发出去。要是军部出一道函,把第五军配额里的一部分径行移交六十六军,程序上走得通,时间上也来得及。大家一同出国作战,总不好看兄弟部队抓瞎。” 车轮压过一段搓板路,颠得笔记本在她膝盖上跳。杜聿明一直没有出声,久到林安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被当成了一场需要合议的庭审。 然后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这件事你办了多久了?” “从去年六月。” “六月到现在,八个月。”杜聿明说,“你这八个月,除了这个还办了什么?” “日常的翻译、地图核对、会议记录都办了,没耽误。” “那你这个是拿什么时间办的?” 林安愣了一下:“晚上。” 杜聿明“嗯”了一声,转回头去,重新闭上眼睛。 车又往前开了很长一段。林安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正要把本子重新打开,杜聿明忽然开口了。 “你这个想法是对的,办法也是对的。”他说,“可你有一样没算到。” “请司令指教。” “你算的是章程,章程你算得很清楚。”杜聿明说,“你没算的是人。这批印件的分发单子是军政部拟的。拟单子的人拟完了要往上报,报上去以后这就成了他的事 。你这会儿把里头挖走一块,他那张单子就不作数了。他不会跟你吵,他会跟你讲道理,讲上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这批东西还堆在库房里。” 林安没吭声。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半年把章程背得滚瓜烂熟,却一直忘了一件事:这游戏是联机的。 “你要办成这件事,就得让他那张单子仍旧是他的单子。”杜聿明说,“军部出函,函上不写移交,写请拨。请拨的名义是第五军自己缺,缺的那一部分请后续批次补足,眼下先从库存里支应。至于这批东西从第五军手里出去以后到了哪儿——” 他停了停。 “那是第五军自己的事,军政部管不着。” 林安拿铅笔飞快地记,记完抬起头。 “报告司令,这一层我想不到。” “你想不到是好事。”杜聿明说,“你要是二十三岁就把这一套想得明明白白,那我就不敢用你了。” 他说完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添了一句: “函稿你拟,明天送来。” --- 函稿送上去的第四天,事情办成了。 第五军名下先领了一百二十份,领到手当天就分出去六十份,走的是军部之间的“协济”,不占任何一家的编制。六十份摊到六十六军三个师,营一级总算能见着图了。 装车那天林安去了库房。她原以为张妙妙会自己来,结果来的是六十六军军需处的一个上士。交接、签字、走人,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签字的时候那位上士随口问了一句:“这批是哪儿来的?” “军政部印的。”林安说。 “哦。”上士把回单折起来,“我还当是你们五军省出来的。” “不是。” 上士笑了笑,说那就好,说完上车走了。 车开出去以后,查良铮从库房那头绕过来:“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说这批纸是你弄的。” “说了有什么用。”林安说,“回单上写的是军政部的印件。写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觉得亏?” 林安想了想。 “今天早上我还真觉得亏了一下。”她说,“后来想通了。我要是把这件事挂在自己名下,这一批就成了我的人情。往后他们再要,还得看我有没有人情。可它要就是军政部的印件,那六十六军往下再要,要的就是他们该得的。” 查良铮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太精了。”他说。 --- 那天夜里她把本子翻开,在这半年那一叠记录的最后添了一行。 添的不是履历上那句话。她原本早就想好了怎么写:“经办军用地图印刷用纸之筹措及分发”——这一句填在护照申请的履历栏里,很压得住场面。可这天晚上她没写。 她写的是:印件分发照序列,序列以番号为次。凡缺者,多为番号在后者。 写完她停了停,在底下又添了六个字: 下次不要等单子。 扣上笔帽,吹了灯。躺下以后她把那六个字在黑暗里默念了一遍,念完忽然发觉,这大概是她这两年头一回,在本子上写下一句跟履历、跟护照、跟出国全都不相干的话。 11. 自己说 二月底的昆明,一天开三场会算正常发挥。 美国人一参战,中美之间的往来一下子密了起来,谈物资,谈机场,谈滇缅公路一个月能跑多少吨。杜聿明去哪儿,林安就跟到哪儿。纸的事在正月里收了尾,三千份印件发下去,回单归了档,罗又伦就把她手上那些零碎差事一样一样转给了别人。他的原话是:这个人是军长自己点名要来的,你要给她派活,先掂量掂量自己派得起派不起。 参谋处的人听了都点头,点完头看林安的眼神就多了一层,像在看一件贴了封条的公物。林安自己倒没觉出什么变化,她只觉得工作内容从“什么都干”变成了“只干一样”,而这一样,就是坐在杜聿明背后当翻译。 会上她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杜聿明侧后半米,一把没有桌面的椅子,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两个月下来,杜聿明回过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中三回是要她把上一句再译一遍,还有一回是他的帽子掉到了地上。 所以她在那间屋子里的身份,跟那把椅子差不多,属于陈设。 当陈设的好处是不用应酬,坏处是没有人给倒茶。其实倒了也白倒,杜聿明那杯茶从会头满到会尾一口不动,散会出了门他才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完。林安第一次看见这个喝法,心里蹦出一句很不恭敬的话:这不叫喝茶,这叫清库存。 给领导当狗腿子,是一门学问。林安发现自己在这门学问上颇有天赋,天赋点全加在了服务意识上。 她的水壶里开始备着凉水,手包里也揣上了烟。她自己不抽烟,一个不抽烟的人手包里常年揣着一盒烟,怎么看怎么可疑。军长有一回果然问了,问她怎么随身带烟。她脸不红心不跳,说是刚学会的。 这个谎撒得很有讲究。她怕他知道这烟是专门为他带的,心里有负担。至于他信没信,她不敢细想,只知道从那天起军长再没问过,烟也照抽不误。 杜聿明是真喜欢抽烟。可是这倒霉的二手烟,呛人不说,还总挡着她偷看杜总笔记本上写的字。 有一次会散了,杜聿明跟罗又伦站在窗边,一边抽一边谈事。林安就从他胳膊的缝隙里盯着那个本子看,看得眼睛都快抽筋了。英国——烟雾缭绕——燃油——又是烟雾缭绕—— “看什么呢!” 罗又伦忽然出声,差点没把她吓得当场尖叫。她抬头一看,那两位早就不谈事了,一左一右站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呃、呃。”林安呃了好几声,谎都来不及编,只好老实交代,“在偷看军事机密,方便预测司令的下一次发言。” 也许那天两位长官心情都特别好。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即杜聿明哈哈大笑起来,罗又伦也笑,一边摇头一边说:“这姑娘,不经逗。” 林安的眼珠子轱辘轱辘直转。逗?你们在逗我?逗什么了?可是这么问出来太傻,她只好微笑着做含蓄状,做得跟真明白了似的。 看她一派端庄,杜聿明又噗地笑出声,把本子丢给她:“问我要就是了,还偷看,看成斗鸡眼喽!” 林安双手一接,接得跟接飞盘似的,憨憨地笑着,不知道该道歉还是该陪笑,只好去看参谋长求救。罗又伦对她无奈地挤了挤眼睛,确认道:“真没事!你看吧。” 本子上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场会记不满半页,全是数目字和日期,字写得很方,一笔一画都写足。可是她还是每一页都要看,看完在心里过一遍:他记下来的就是他信了的;如果他没记,对面讲得再热闹也是白讲。那支铅笔更省事:铅笔在动,说明他还在往下听;铅笔一放平,底下多半就跟着一句问话,对面那位也就该开始出汗了。 他生气的时候不拍桌子,也是把铅笔放平,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人往椅背上靠一点,说话反而更慢。有一次美方一位少校当着一屋子人说,中国军队的运输能力值得怀疑。他就是这么靠回去的,慢慢说了两句,说的还是请对方把数字写进纪要。林安译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在生气,译完手心里全是汗。事后她想,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斯文的发火:不拍桌子,不提嗓门,只是请你把刚才吹的牛白纸黑字写下来。 狗腿子这门学问里还有一样,问不出来,也不能问。有一场会开了三个钟头,散会他站起来的时候慢了半拍,左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她后来才留意到,站得久了他就把重心换到右边,上车也总是先迈右腿。这是怎么落下的她没有问过,也没有跟别人提过。她只是从那天起收东西收得很慢,本子合上,笔插好,椅子摆正,慢到他能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到了地方她先跳下车,扶着车门,扶的工夫比别人长一点。 外国人的名字长,官衔又多,头衔底下还套着头衔。她学会在他进屋以前用半句话交代清楚:今天这位就是上回说“正在协调”的那个少校,他上次答应的三件事有两件没办。这样他一坐下就有底,不用翻本子。 这些事情没有一样是他吩咐的,她也没有一样报告过。她跟自己的说法是:跟着一位军长办事,脸熟一点总没有坏处,往后自己要办什么也好开口。 当陈设还有一样意外的好处:谁也不把她当人。散会以后长官们站在走廊上说的话,她照样听得见,有几回听见的比会上讲的要紧得多。她坐在那儿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把该记的一样一样归了类。这大概就是当家具的最高境界:谁都看得见你,谁都想不起来你有耳朵。 罗又伦大概是头一个看出门道的。二月里有那么一天,他抱着一份不太好看的东西要往里屋送,路过她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今天司令怎么样?” 林安愣住了。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因为她不知道参谋长要问的是哪一样。心情?身体?今天有没有骂人?她想了想,只好照实回答:“报告参谋长,上午那场会开了一个半钟头,他那支铅笔一直在动。” 罗又伦点点头,抱着东西进去了。 林安在原地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自己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参谋长八成是懒得再问第二遍。过了两三天她才回过味来,这句话答的正是他要的:铅笔一直动,就是上午的事顺,人这会儿听得进去。往后他每回进里屋之前都要在她桌边站一站,问的还是那一句,她答的也还是铅笔。两个人一问一答,跟对暗号似的。 查良铮听说了这件事,笑了半天:“你现在是司令跟前的红人了。” “我是翻译。” “对,”查良铮说,“一个管茶、管烟、还管人家上一回答应过什么的翻译。” 林安没跟他争,心想当狗腿子不就这点事?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份差事干了两个月,她连考核标准都没摸到。什么叫译得好,什么叫译得不好,从来没人告诉过她,长官不回头,她连自己及不及格都不知道。 这个标准,最后是一位美国上校替她考出来的。 --- 二月二十几号那一场,美方来的是位后勤上校。 这位上校说话又快又绕,一段话能套三层,每一层里还都嵌着几个软钉子:正在协调、列入计划、相信可以。听完让人觉得他大概是答应了点什么,可是具体答应了什么,回去一琢磨又什么也没有。林安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画饼大师。饼画得又圆又香,就是没有一口能落到嘴里。 那天谈的是仰光卸货。上校一口气讲了两分钟,中间连口水都没喝。林安等他讲完,照样译过去。 “报告司令。他说:贵方所提的四千吨,我方已经列入二月份的卸载计划,并且正在与英方就港口的作业时段进行协调。至于其中的汽油,六百吨这个数字是按照目前的舱位安排估算出来的。如果船期没有变动,我方相信可以达成。” 译到一半她动过一个念头。这一段如果整理一下,把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删掉,落成一句“他们二月底能卸四千吨,其中汽油六百吨”,听着干净,也显得她译得利落。可是整理完就不是他的话了。他没有答应的东西,会从她嘴里变成答应了的。所以她一个字没删,连“相信”两个字也照原样搬了过来,搬得自己都觉得啰嗦。 杜聿明手里的铅笔停了下来,平放在纸上。林安的后背跟着绷了一下,按她这两个月的观察,铅笔一放平,底下就该有问话了。 “四千吨那一句,是已经卸了,还是打算卸?” “打算。”林安说,“他用的是将来的说法。” “汽油那六百吨呢?” “也是打算。他后头还加了一句‘如果船期没有变动’。” 杜聿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未定。写完他说:“下一项。” 对面那位上校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林安替他译完“下一项”,心里忽然有点同情他。饼画了两分钟,落到中国将军的本子上,一共两个字。 散会以后,杜聿明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你刚才那一段,译得很啰嗦。”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她这半天等的是一句夸,就算没有夸,好歹也该是一句“行”,结果等来的是这个。 “报告司令,他原话就是那么啰嗦的。” “我知道他啰嗦。”杜聿明说,“我是问你为什么不给他整理一下。你整理得了。” 这句话把林安问住了。她整理得了,这一层他看出来了;她没有整理,这一层他也看出来了。他要问的是中间那一层:她为什么不整理。 “整理完了好听。”林安想了想才答,“可是整理完了听着就像他答应了。他没答应。” 杜聿明看了她一会儿,说:“往后都照这么译。他说得含糊,你就译得含糊。” “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李中尉替我译过三回,三回都替人家把话说圆了。我问他人家到底给不给,他说大概是给的。我不要大概。” 林安站在走廊上,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这两年她替长官译东西,听的多半是“你怎么译得这么长”“捡要紧的说”,长官们恨不得她把一段话译成一个字。今天是头一回,有人嫌她不够长。 她琢磨着这算不算表扬,琢磨到最后决定算。他要的是原样,好听不好听他不管,而原样这件事,她恰好一直在干。 三天以后,这位嫌她不够长的长官把她叫进屋里,交给她一张白纸。 --- 那天美方在昆明摆了一桌饭,请中方的将领。开席前一个钟头,尹副官过来说司令叫她。 林安一路走一路想是哪一样出了错:昨天的纪要?前天那份英文材料?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只好把脸上的表情调到最稳妥的一档,敲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也没写。 “坐。”杜聿明说,“今天晚上我要讲一句话,我自己讲。” 林安坐下来才觉出不对。这是两个月里第一次,她跟他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而不是待在他侧后半米。他抬头看她的时候她还有点不习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搭在膝盖上,像那个本子还摊在上头一样。 她愣了一下:“报告司令,是要我先译出来?” “不用你译。”他把那张纸推过来,“你写给我,我自己念。” “您要讲哪一句?” 杜聿明想了两秒:“中国打了四年半,还在打。” 林安提笔写下英文。这句话不长,写完抬头:“报告司令,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底下要不要我用汉字标出音来?” “要。” 她一个词一个词往下标:柴那、哈斯、滨、法廷。标到“fighting”那里她停了一停。“廷”这个字标出来的音其实不对,可是她一时找不出更近的字,只好在旁边画了个小圈,注明这个音的舌头不能顶到上牙。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张纸要是流出去,够参谋处笑上三天。 杜聿明拿起纸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往下砸,像在点名。 “报告司令,‘fighting’那个音再往轻里走一点。像‘发’,不像‘法’。” 杜聿明又念了一遍。 “还差一点。” 这三个字说出口,林安自己先出了一层汗。她给长官纠正过很多东西,数字、地名、日期,可是当面纠正一位中将的发音,这是第一次;纠正完还要补一句“还差一点”,更是第一次。 他没有恼,也没有说差不多就行了。他把纸往灯底下拿近一点,重新念。 念到第五六遍上,林安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看他。这两个月她隔着半米看熟的是他的后脑勺和那支铅笔,正面看他的脸倒是头一回。他念英文的时候眉毛压得很低,嘴唇动得很慢,跟会上完全是两个人。会上他不出声也压得住一屋子人,这会儿念一个不认得的音,倒像个刚上学的学生,念错了自己先皱一下眉,皱完接着念。 念到第九遍,林安说了句“对了”。杜聿明听完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说:“再来十遍。” 林安差点没接住这句话。对了还要再来十遍,这位长官卷起自己来,比谁都狠。 十遍念完,杜聿明把纸重新折好收进口袋。林 安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盏灯,心里憋着一个问题,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报告司令,我能问一句吗?” “问。” “这一句话我译过去,意思是一样的。您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讲?” 杜聿明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上个月那位上校跟我讲了二十分钟,讲完我一句英文也没说。”他说,“他大概觉得跟我说话,跟对着墙说话差不多。今天晚上我自己讲一句,就一句,他就知道我听得懂。” 林安“哦”了一声。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掂,掂出来的分量比她原先估的重。这位长官压根没打算学英文,他要的是让对面那个人往后讲话的时候,心里先掂量一下有没有人在听。二十遍换一句话,这句话往后能让对面画饼画得收敛一点,这笔买卖她替他算了一下,划算。 杜聿明把纸收好,忽然又开口:“去年在新加坡我问过你一句话。你当时说要考虑,考虑什么?” 林安没料到他会翻这一笔旧账。去年新加坡那一晚她记得清清楚楚,她问他军里的翻译按不按军官级别支饷,问完他笑了半天。她以为这一页早就翻过去了,没想到他记了一年。 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一问至少有三种答法,最稳的一种是说自己当时资历浅,怕耽误军部的事,说得客气又体面,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可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她说不出来。这位长官刚为着一句英文念了十九遍,她如果拿一句场面话回他,就太不像话了。 于是她照实说了:“报告司令,我当时是嫌当兵规矩太多,饷又少。” 杜聿明愣住了。他大概预备好了听一句客气话,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句。愣了两三秒,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动,笑完拿手指了指她:“你这个人,实诚。” 林安脸上一热,也跟着笑了。 “报告司令,后来我又算了一笔账,还是划得来的。” “哪里划得来?” “饷是少,可是军官的身份正经在册。”她说,“保人、证明、公函,样样都比在外头顺当。再说第五军要出国。”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出门的时候他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过头交代:“今天晚上我讲完那一句,你照常译你的,别停下来看我。” “是。” “我要是念错了,你也不用改。” “……是。” “错就错了。”杜聿明说,“他听得出来是我自己讲的,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一句念了出来。念完满桌子人都停了一下,随后那位上校站起来,隔着桌子跟他握手。林安坐在后头,一个字也没有译。她倒是留意到一样:那位上校后半场讲话,比前半场慢了一档。 --- 隔了几天,参谋处门口那块板子上贴出一道命令:第五军参谋处的少尉,因“出国作战及训练有力”,一律晋中尉。底下一串名字,十几个,一个不落。 板子跟前围了一圈人,个个喜气洋洋。这种升法有个说法,叫阳光普照。 查良铮挤在她旁边看完,先赞了一句:“这个理由写得真好。” “哪一句?” “‘训练有力’。”查良铮说,“我这半年最有力的一次训练,是搬了四个库房的纸。” 林安从头看到尾,算的是另一笔:中尉比少尉,月饷多三块八,一年多四十五块六。算完她又去琢磨那十二个字。出国作战,她既没有出国,也没有作战;至于训练,参谋处这半年练得最多的是抄写和跑腿,真要评“有力”,查良铮搬纸那一回确实能排进前三。 领章从一只纸箱里数出来发。军需处那位司务长把箱子往桌上一放,照着名单点名,点到谁,谁上来领一副,跟发鞋一样。轮到林安,司务长抓了一副给她,顺口问了一句:“少尉那副还要不要?” “要。” “要它做什么?” “留着。”林安说。 司务长在她名字后头画了个勾,没有再往下问。他这一天要发十几副领章,没工夫追究谁留一颗星是为了什么。林安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觉得那一颗星戴了大半年,跟着她跑过六个衙门,就这么扔进纸箱,有点对不住它。 第二天开会,杜聿明进屋的时候朝她肩上看了一眼。散会以后他问:“升了?” “是。” “不高兴?” 林安没想到他连这个也看得出来。两个月里他回过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还以为自己在那间屋子里跟一把椅子没什么两样。她本来打算应一句“谢司令”就过去,可是那天晚上那张纸还压在她心里。 “报告司令,这一颗星不是我挣的。全处都升了。” 杜聿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里那份东西卷起来,在手心上敲了两下,问她:“你要是自己挣一颗,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如果算得出这个日子,早就开始数了。 “我也答不上来。”杜聿明说,“所以先拿着。” 这几句话说完,他自己心里也过了一遍。他不是没有想过给她提一提:带她出去见人,人家的眼睛先落在她肩膀上,落完了才肯往下听,一个少尉摆在那儿总归矮半头。可是他手底下上尉当了八年的有的是,为一个少尉破一次例,第二天来找他讲道理的能从走廊排到院子门口。破例得有个说法,说法还得摆在明面上,现在他找不出这么一个说法来。 他把这件事先放下了。说法这种东西没法硬找,只能等它自己撞上门。 --- 开拔的命令下来得比谁想的都快。二〇〇师先走,军部随后。 走的头一天晚上,林安把箱子底那只铁盒翻出来数了一遍,数完又塞了回去。这两年她盼的就是这一天:跟着部队出去。至于出去以后怎么办,她心里那个办法一共三个字,写出来不好看,说出去更难听,她跟谁也没有讲过。 数完钱她开始钉领章。少尉那副一颗星,中尉两颗,位置差着那么一点点,旧针眼对不上新针眼。她拆了钉,钉了拆,来回三回,钉完对着一小块镜子看,还是有点歪。歪就歪吧,她想,反正外国人也未必分得清中国的军衔。 第二天一早她在院子里碰见杜聿明。 “车几点?” “六点。” “路上把昨天那份英文的东西再看一遍。” “是。” 杜聿明走出两步又回头:“领章钉歪了。” 林安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 12. 一句话 三月初,远征军司令长官部挂了牌,杜聿明升副总司令,第五军军长照旧兼着。 牌子一挂,会就成倍地多。从前是隔三差五跟英方碰一次,现在是英方、美方、长官部、军政部驻缅办事处轮着来,一天能开三场,开完还要交换纪要。林安这一个月译得嘴角起皮,晚上回去躺下,闭上眼睛耳朵里还在循环播放英文。 出事是三月十四号。 那天她奉命去英军后勤处取一份东西:中英两军在腊戍以南各段的补给分配表,附一份铁路车皮的调度日程。这两样是前一天会上讲定的,讲定了就该交件,她拿着公函去,本来是件跑腿的活。 接待她的是位姓康纳利的少校,人很和气,请她坐,还让人上了茶。 茶喝到一半,少校把公函看完,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林中尉,非常抱歉。这份文件的密级是‘机密’。” “我知道,公函上写了。” “按我们的条例,机密件的领取人必须是校级以上军官。”康纳利把公函放下,两只手交叠在桌上,“这不是针对贵方,也不是针对您本人。我们自己的少尉来了也一样。” 她这两年跟英国人打交道打多了,什么时候是推托、什么时候是真规矩,一耳朵就能分出来。这一回是真规矩。这位少校如果肯把东西给她,他自己的手续上就缺一样东西,将来查起来是他的责任。 “那这样,”她说,“我请我们参谋长来取,行不行?” “当然可以。” “参谋长明天上午有会,下午能过来。” “我们后天上午在。” “后天上午。”林安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少校,我们的车皮是后天下午开始装的。” 康纳利的表情裂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事有多离谱,可是他没有办法,他也就是个按条例办事的少校,条例又不是他写的。 “我很抱歉。”他说。 “不怪您。”林安站起来,把公函收好,“多谢您的茶。” --- 回到军部她把这件事报了上去。 报得像一份说明书,一个形容词都没有:文件密级机密,领取人须校级,参谋长后天派人取,装车日程后移一天或者压缩成夜间作业,两种办法请参谋长选一种。 罗又伦听完骂了一句,骂完他问:“你当场没跟他吵?” “吵什么?他没错。” 罗又伦一噎。 “那你就这么回来了?”他瞪眼睛。 “我另外问了一样。”林安说,“我问他这份东西有没有节略本。他说有,节略本是‘密’级,尉官可以领。我把节略本领回来了,装车的段落都在里头,就是没有车皮编号。车皮编号我从他们那位准尉手里抄了一份,抄的是排班表,那个不算密件。”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罗又伦翻了翻,翻完抬起头,嗯了一声。 “那你还耽误什么?” “耽误的是签收。”林安说,“节略本不能签正式的收,将来对账对不上。正本还是得校官去取。” 罗又伦拿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把两样东西收进抽屉,算是认了这个办法。 这件事本来到此为止,坏就坏在当天下午杜聿明问了一句。 那天他从长官部回来,进作战室随口问装车的事定了没有。罗又伦答说定了,人明天派,件后天取,车皮先按节略本装,正本回来再补签。 杜聿明“嗯”了一声,本来要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为什么要后天?” 罗又伦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只好又说了一遍。她说得比上午还短,最后加了一句:“报告司令,是我的军衔不够。”说这话的时候她有点汗颜,感觉像自己告自己的状。 杜聿明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他心里有火。康纳利没错,林安没错,罗又伦的安排也哪一样都对,对得他更烦。他的兵在路上挨炸,他的车皮后天下午就要装,装车要的那张纸就在两条街以外的屋子里,他派去的人能把话讲清楚,人家也肯给,就因为她肩上少一颗星,这张纸得多等两天。他手里的仗按天算,两天能让一个师走到同古,也能让一个师走不到。跟英国人的条例讲道理,他没有这个耐心,讲赢了也是两天以后的事。条例不能动,那就动能动的。 “罗又伦。” 罗又伦跟进去,把门带上。 “给她一个校官。” 罗又伦愣了一下:“报告司令,她现在是中尉。” “我知道。” “军政部那边恐怕不好核准。” “我这边先给,批不批是他们的事。”杜聿明把帽子往桌上一放,“军职不动,动了要犯规矩。给她文职,比叙少校。这个名目上头有先例,秘书、编译、技正,都是这么挂的,她本来干的就是编译的活儿。” “是。” “名目你想一个。” 罗又伦想了两秒:“副总司令部外事编译室,室里就她一个人,她自己就是主任。主任比叙少校。” “就这个。”杜聿明说,“今天下午办出来。” 罗又伦应了声是,转身就出去了。 他没有争,也没想争。他跟这位长官三年了,什么话能顶回去,什么话已经定了,他分得清。再说这里头的道理明摆着:中将要给一个人挂个文职,一句话的事,用不着谁点头。 出了门他心里倒是冒出另一个念头:这丫头,泼天的富贵轮到她了。 轮到她也不冤。八个月前那批纸是她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跑出来的,前后六个,跑完连名字都让了出去。那一趟他从头看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 令是当天下午四点出来的。 副官处起草,罗又伦审核,杜聿明签字,全流程不到半天。 起草的时候只卡了一处:文职人员的领章跟军职的不一样,底下要多一道杠。军需处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有。这东西平时谁也用不上,昆明那边也不常发。 孟上尉一句话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副军职少校的章递过去。 “先拿这个顶着。”他说,“回头补。” 尹副官接过来掂了掂:“这么办成么?” “司令的令都下了,还讲究这个。”孟上尉说,“再说了,文职的章发下来是哪年哪月,我可说不上来。” 尹副官“嗐”了一声,把领章收进公文袋。他忽然一拍脑袋,“你哪来的少校章?” 孟上尉的脸色好像红了一下,但他肤色晒得太黑看不出来,“关你什么事!” 尹副官挠了挠头,嘿了一声,走了。 --- 第二天早上,杜聿明把林安叫过去。 叫之前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昨天那道令他签得很快,夜里躺下倒是把它过了一遍。破例这种事他干得不多,因为每一回都有后续的麻烦:今天为一个翻译破一次,明天就有人拿这个例来找他,他手底下上尉当了八年的可不止孟上尉一个。想到这一层,他有一点后悔,可分量不重。一个文职,比叙的,不占编制,不带兵,军政部核不核准都影响不了他打仗,这件事往大了说是破例,往小了说就是给一个能干活的人一副能进门的领章,他认了。认了归认了,话得说清楚:这东西为什么给,是谁给的,能给就能收。这个人办事精明,做人太直,这种人要么把好处当成自己挣的,往后走路飘;要么把好处当成欠的,往后走路缩。两种都不行,两种他都得先敲打敲打。 她进屋的时候他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说了句:“坐。” 她坐了。 “从今天起,你不管别的。”杜聿明把笔放下,“我的会,我的文件,我跟英美两方的往来,你一个人管。抄写、跑腿、搬东西,一样都不许再干,谁叫你干你就说是我说的。” “是。” “名目是副总司令部外事编译室主任,文职,比叙少校。军职还是中尉,这个不动。” 林安坐在那儿,一时没接上话。 她这两年算过多少笔账,算饷,算津贴,算履历上那一栏该怎么写,哪一笔都没算糊涂过。这一笔她算不了,脑子直接白屏,嗡的一声,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张了张嘴,“……我恐怕担不起。” “我给你这个,不是因为你功劳大。”杜聿明说得很平常,“功劳大的人多了。军需处的孟上尉,上尉当了八年;情报科那位,从北伐熬到今天。我要是照功劳给,一个一个排队排下去,我一天到晚不用办公了。” 他顿了一下。 “我是嫌那两天太贵。” 林安“啊”了一声。 “我一天三场会,两场是跟外国人开的。这个军里能坐到桌子上跟他们把话讲清楚的,你自己数数有几个。你一个人顶三个人用,可你肩上一颗星,人家的条例就把你挡在门外。挡一回是两天,挡两回是四天。我打仗等不起这个。” “是。” “还有一样你记着。” 杜聿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个东西是我给的,不是军政部给的。军政部批不批,我不管;哪天他们要收回去,我也拦得住。” 这句话说完,林安的后背“唰”地起了一层汗。 她听懂了。这两年她在各个部门进进出出,客气话、推托话、场面话听了一箩筐,就是没听过这么直的一句。她在心里把它翻译成大白话:这个位置是我给的,别人收不走,我能。前半句是给她撑腰,后半句是告诉她这根腰杆归谁管。 她站起来,站得笔直。 “谢司令。” 杜聿明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笔:“下去吧。” --- 出了那扇门,林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的不是履历,也不是饷。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他为什么给我。 他给的理由清清楚楚,一个字的水分都 没有,嫌那两天太贵。可是这个理由越干净,她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就越堵得慌。 从考试到抄稿到跑部门,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挣得辛苦,也挣得踏实。今天这一样,她一步没走,人家一句话就送到了手上。 她在院子里站了三分钟,手心发凉。 夜里躺下她才把后半截算明白。 这个少校是杜副总司令一个人给的,军政部还没批。批不批另说,就算批了,也是人家给的。人家哪天不高兴了,说收就收,收的时候连理由都不用给。 再往下还有一层:她这一年跑部门跑出来的那点本事,靠的是“没人抢的活最稳”。今天这个位置恰恰相反,全军上下多少人熬白了头都想坐。 想到这儿她翻了个身,翻完又想起那一句“哪天他们要收回去,我也拦得住”,想得心里一热。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从今天起,她的汇报线只剩一条,通到一个人那里。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她心里明白,这一夜过去,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给一个机关打工,干好干坏,机关都在那儿。往后她给一个人打工,这个人今天说他拦得住,那她就得让他往后每一回都拦得住,也拦得值。 --- 第一个来道喜的是张妙妙。 那姑娘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大得半个院子都能收到信号。她冲进屋来一把抓住林安的胳膊:“我听说了!你真成少校了?” “文职,比叙的。” “什么叫比叙的?” “就是我这个官不能带兵,只能办事。” “那也是少校啊!”张妙妙一屁股坐在她桌上,两条腿晃着,“我的天,我们六十六军的参谋处长才是中校。你这一下子——”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停得很短,短到别人多半察觉不到,可是林安看见了。张妙妙的中尉是三十几张英文图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描到手指头发抖,描完了发下去,一个军三个师。她为了那颗星给她爸写了三封信,写到第三封她爸才松口。 “哎,”张妙妙很快又笑起来,“那我往后是不是得跟你敬礼?” “你敢。” “我怎么不敢,我这是规矩。”张妙妙从桌上跳下来,退开两步,煞有介事地立正,抬手就是一个礼,“报告林主任!” “你给我滚。” 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笑完了张妙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实在话:“我心里有一点点酸,就一点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张妙妙说,“我酸完了想了想,还是你去坐这个位置好。你要是不坐,坐这个位置的多半是个只会点头的。那我们六十六军往后连图都要不着了。” --- 军部里的反应,比她自己想的小得多。 第二天她在走廊上碰见两个参谋,两个人正说着话,看见她过来,话停了。其中一位很客气地让开半步:“林主任早。” 林安点了点头,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后头飘过来一句话,压得很低,可是她听见了。 “真是好命。” 另一个人“嗐”了一声,声音更低:“这算什么。军政部某公的公子,去年从军,一进去就是少校,谁说过一个字?” 那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走远以前还笑了两声,笑的是别的什么事。 林安脚下没停,也没回头,心里想的是:游戏规则原来是这么写的。有人一句话就能通关,没人的得一关一关打,打到第六关,通关记录上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她打那六关的时候不服气,今天她成了那个一句话通关的人,还是不服气,只不过这回不服气的方向反过来了。 --- 那天上午她去英军后勤处。 康纳利少校老远看见她,站起来迎了两步,目光在她肩膀上停了半秒。 “林……”他顿了一下。 “少校。”林安说,“我今天来取那份正本。” 康纳利笑起来,笑得很痛快,转身让人去取。 取件的空当他跟她闲聊了两句,说恭喜您高升,又说贵军的晋升真是迅速。 “我们军里熬八年上尉的多得很。”林安说,“我这个是个例外。” “例外总是有缘故的。” “缘故就是您那份条例。”林安说,“我们司令嫌它耽误了两天。” 康纳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完说了句:“那我大概是为贵国立了一功。” 文件取到手,她签了收,签的是“暂委陆军文职少校林安”。 签完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这一行字里,一半归她,一半靠借。 她把笔帽扣上,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道了谢,往外走。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她想的是:从今天起,这个借来的名头挂在身上,就得让它值这个价。值不值,她自己说了不算,别人说了也不算,得等它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13. 腊戍 腊戍这地方,一年到头是个中转站,现在更是。 铁路从这儿往南通到曼德勒、通到仰光,公路从这儿往北通到畹町、通到昆明。中国要往缅甸运东西,出去进来都得从这儿过。街上乱得像赶集,中国兵、英国兵、印度兵、缅甸挑夫、拉车的、卖水的,还有一大批从南边逃上来的人,扛着包袱蹲在路边。仓库区那一片更热闹,卡车进进出出,喇叭按个不停。 林安是跟着杜聿明先到的。二〇〇师做先头部队,早几天就往南开了,军部的大队人马和新二十二师的三万人还在后头,说是随时开拔,具体哪一天没有准信。 尹副官把杜聿明送去司令部,回头把她放在办事处门口,说了句“东西你自己安顿”,车一掉头就走了。 林安提着箱子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钉上去的木牌。牌子上写着“中国远征军第五军腊戍办事处”,字还没干透。 --- 新领章第二次派上用场,还是在康纳利那间屋子里。 那天下午她去接一批交接文件,文件取到手,她当场签了收,签的是“暂委陆军文职少校林安”。康纳利把回执收起来,顺口问了一句,说贵方往后是不是要另派一位翻译过来。 “不派。”林安说,“翻译还是我。” 康纳利愣了一下:“您……” “我这个官是办事的官,不带兵。”她把公文包合上,“往后开会我照旧坐在司令后头那把椅子上,取文件的时候我坐到您这张桌子前面来。” 康纳利琢磨了两秒,笑出声来:“这可真是——很中国。” “这不中国。”林安也笑,“这是您那份条例逼出来的。” 她要走的时候,康纳利忽然又说了一句。 “林少校,我能冒昧问一句吗?” “您问。” “您的英语,恕我直言,听起来不像是在英国学校里学的。” 林安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我是在西贡长大的。”她说,“教我的先生是个美国人。” “哦。”康纳利点点头,像是这就说得通了,“难怪。” 出了那扇门,她走了十几步才把那口气松下来。这句话这两年里她听过五六回,每回都是同一套说法:西贡、教会学校、一位美国先生。说得多了,她自己都快信了。 少校归少校,活还是那份活。穿上这副领章,人家的门开了,可她干的还是同一样事:椅子还是那把没桌面的,本子还是放在膝盖上写,翻页还是得用小臂顶着。也不坏,她想,这样最省事。 省事这两个字,第二天早上七点就被收回了。 --- 七点的会是三方一块儿开的。 会场在英军司令部腾出来的一间厅,屋顶上四把吊扇,转起来嗡嗡响,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翻。中方这边杜聿明居中,罗又伦在侧;英方是一位少将带着帕特森中校;美方是史迪威和他的参谋长。 林安在杜聿明侧后坐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进屋的时候帕特森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意外,意外的不是她的领章,是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大概想过要不要说句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会开起来,头两项还算顺。 第三项谈的是铁路车皮。中方要往南运,英方说车皮紧张,现在先保证从仰光抢运出来的物资北运。 杜聿明问了一句:“请问贵方现在每天能给我们多少车皮?” 英方那位后勤主管答得很漂亮,说了一长串。林安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分栏记,记完了译过去。 “报告司令。他说:贵军的运输需求已经列入优先考虑,我方正在尽最大努力协调,一旦既有的运输压力有所缓解,将立即提供充分支持。”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再请教一次。每天多少车皮?” 那位主管又答了一长串。 林安译:“他说:具体数字取决于日程安排,但我方保证会给予贵军应有的重视。” 杜聿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小林。” “是。” “他这两段话里头,有数目字没有?” 林安飞快地回想了一遍。两段话加起来有一分多钟,她记了满满一栏,栏里全是字,一个数都没有。 “报告司令,没有。” 英方那位主管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杜聿明这才转过头去,用中国话慢慢说了一句:“请转告贵方,我们理解贵方的困难。不过我们运的是打仗要用的东西,打仗是要按天算的。请贵方今天给我们一个数字,多少都行,一天两节也行,写在纪要上。” 这一段林安译得一个字没删。 英方那边商量了几分钟,最后给了个数:一天六节。 散会以后中方这边有位参谋直摇头,说六节顶什么用。杜聿明倒是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六节写在纸上,比六十节挂在嘴上强。” 林安在后头听着,把这句话记住了。这还只是第三项。 --- 真正硬碰硬的是第四项,谈的是二〇〇师。 那个师前天已经过了平满纳,正往同古方向去。同古卡在通往仰光的路上,日军从南边压上来,两边迟早要撞。 史迪威一开口就把手按在图上。 “我要知道贵军的意图。”他说,“二〇〇师到了同古以后,是守,还是打?” 杜聿明说:“先看敌情。” “敌情已经很清楚了。日军第五十五师团正在北上。这是两个月来他们第一次把主力摆在一条路上。这是一个机会。” “是机会。”杜聿明说,“可要抓这个机会,我要三样东西:兵到得了、油跟得上、侧翼站得住。” “贵军的兵在路上。” “九十六师余韶那边昨天报的位置,离同古还有一百六十里,路上挨了两回炸。照他们现在这个走法,最快是第四天。” “那就让他们走快些。” 林安译到这一句,笔顿了半秒。原文那个动词说得很不客气,直译过来带着一种赶牲口的意思。她在那半秒里过了一遍,还是照直译了,译完加了半句: “他这一句用的词比较重。”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抬头。 “参谋长,”他说,“我这个九十六师,从昆明走到今天,走了一千八百里,路是滇缅公路,一路挨炸。我不能拿一句‘走快些’去催他们。” 史迪威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杜将军,”他说,“我听贵方讲了两个月的困难。援军在路上,油料没有到齐,侧翼靠不住,这些我都听懂了。我现在想请教一件事:在什么条件下,贵军是可以打的?” 林安译这一段的时候,屋里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她译完,杜聿明抬起眼睛。 “参谋长,在我的兵到得了、油跟得上、侧翼站得住的时候,我就打。”他说,“这三样里头有两样,本来应该是您给我的。” 林安把这句话译过去,一个字没删。 史迪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得指节发白。 那一场会开到十点,第四项没有结论。 --- 散会以后,史迪威留在最后,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一仗的账。他不是不懂后勤,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年,中国军队是个什么样子他比大多数美国人都懂。他今天要压着打,是因为他想的比这一仗更远:中国军队在这场战争里还没有主动打赢过一场像样的歼灭战。没有这么一场,租借物资就永远是施舍,中国就永远是那个被养着的盟国。同古是他能看见的第一个机会,而对面那位中国将军,眼睛只盯着他自己那七千人。 他不能说这位将军错,可他也不能因为对方没错,就把这个机会放掉。这个死结他解不开。他这两个月一直在心里翻这个结,翻到后来他明白了一件事:他的难处不在于中国将领不肯打,在于他手上一个兵也没有。他签的每一道命令都得从重庆绕一圈才落得了地,绕的时候变成什么样子,他管不着。 他戴上眼镜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同古那个点上,红铅笔圈了三圈。 --- 那天下午,六十六军的先头新三十八师到了腊戍。第二天上午,新二十二师的师长廖耀湘也到了。 廖耀湘到腊戍来 是为了补给的事,顺路到办事处坐了半个钟头。这位个子不高,戴一副眼镜,进屋先摘帽子,把帽子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来考试的学生。 谈的是弹药基数和火力配系。英方来了个联络官,谈到一半,那位联络官说了个词。 林安译成“纵深配置”。 廖耀湘抬手打断了她。 “林主任,”他说,“他刚才那个词,原文是什么?” “报告师长,是echelon。” 廖耀湘“哦”了一声,眉头松开了。 “这个词我认得。”他说,“这是法国字。” 林安愣了一下。 “法文里头这个字是台阶、梯级的意思。”廖耀湘说,“用在军事上是分几拨往上摆,中国话该叫梯次。梯次跟纵深不是一回事:纵深说的是前后有多长,梯次说的是分几拨上。这两样在图上画出来是一个样子,用起来是两码事。”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林安脸上一热,站起来:“报告师长,是我译错了。” “你不算译错。”廖耀湘摆摆手,“这两个词中文里本来就分不清楚,你们译过来的书上多半也是这么写的。” 他把帽子在膝盖上正了正。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英文是不成的。我在法国念的军校,学的那一套全是法国字。这两年跟英美两方打交道,我一个词一个词地对,对了两年,好些还是对不上。刚才那个echelon我认得,是因为它本来就是法国字,英国人拿去用了。别的词我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林安“啊”了一声。 “师长,我可以说法语。” 廖耀湘抬起眼睛。 “你会法文?” “会一点。”林安赶紧补一句,“我在西贡长大,街上的法国话是从小听的。可我只会说日常的——买东西、问路、看告示。军事上的法文我一个字也不懂。” 廖耀湘想了想,忽然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是很寻常的一句话,问她在西贡的哪一区住过。 林安答了,答得很顺,就是口音里带着南边的调子,跟他那口在巴黎练出来的很不一样。 廖耀湘笑起来。 “够用了。”他说,“我那些书上有批注,批注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是法文。你要是看得懂那些批注,有些道理就省得我再讲一遍。” “什么书?” “英文的军事书。”廖耀湘说,“我这两年就是拿这几本对英文词的。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看。” 林安愣了两秒。 “那太好了,师长,我正想借书系统学习。” “?” ”她说,“我译了两年,我知道自己的底子不够。我学的是机械,军事上的东西全是这两年现听现学的,听一句学一句,中间那些道理我一样也不知道。刚才那个梯次,我译了两年,一直译成纵深。” 廖耀湘把帽子戴上,站起来。 “那咱们这是两边都缺。”他说,“你缺道理,我缺词。” --- 第二天早上,新二十二师派了个副官来送东西。 送来的是三本英文书,书角磨得很厉害,扉页上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写的是法文。 副官还带了一句话:“师长说,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回头他给你讲。他还说不要着急还,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还。” 林安接过那三本书,翻开第一本。头一页的书边上就有一行法文批注,字写得很小很密。她凑近了认,认了半天,认出来大半:那是把一个英文词跟一个法文词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道杠,杠底下打了个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这种问号她太熟了,她自己拿不准的地方,也是这样。 她那天一直看到夜里。看的时候心里一动。她这两年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军里是个外人:她不是打仗的,也不是学军事的,她是个凑巧英文好的人,被塞在两拨人中间当传声筒。今天她知道了,那位在法国念过军校的师长,跟她一样,也是一个词一个词往过对的。 这个感觉挺好,好到她有点不敢多想:这些大人物和她是一样的人。 14. 帐篷 那批帐篷卡了十四天。 卡的原因一点也不稀奇。第五军三万人往南开,沿途宿营全靠帐篷,军需处三月里就报了数,报上去以后没了下文。 英方那边的说法很清楚:这批东西腊戍的库里有,可是它们在账上属于英缅军第一师的营具。要动,得报德里。 “德里要多久?” “这个要看德里。” 军需处的孟上尉为这件事跑了四趟。第四趟回来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库房:东西就在那儿堆着,谁也不许动,因为那是印度的东西。 林安是三月底接手的。接手的原因也不稀奇:她一个礼拜要去英军后勤处三回,顺路。 第一回去她心里还挺有把握。她戴着那副新领章,签的是“暂委陆军文职少校”,人家客客气气把她请进屋里坐。坐下来谈了四十分钟,谈出来的东西是零。 零这个数,她一直保持到第五回。 --- 四月三号下午,第五回,她带着尹副官。 她这段时间出门都带着副官处的人,一来有个跑腿的,二来万一现场要签字,副官处的人在场,回去好交代。 磨到一半,院子那头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那位穿着笔挺,皮靴锃亮,走路很快。进屋以后他没有寒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墙角一个正靠着门框抽烟的英军上士身上,停住了。然后他开口了,用的是英文,声音不高,可是那个调子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脊梁骨都直了一下。 “Attention.” 那位上士的烟掉在了地上。 孙立人走过去两步,站定,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他说的话林安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位士兵的领扣没有扣,说他的皮带歪了一寸,说他在办公场所抽烟;他说他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军校里对军容有一套规矩,那套规矩是从英国学来的;他说他很难过地发现,现在英国的军队自己反倒忘了。 这一段用了不到一分钟,一个脏字也没有,语速平稳,用词讲究。那位上士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立正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康纳利少校从里屋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开口是很客气的一句“有什么可以效劳”。 孙立人转过身来。 “少校,这位是您的人?” “是。” “那么请您告诉我,”孙立人说,“贵军的《王室条令》里关于办公场所仪容的那一条,是废止了,还是我记错了?” 康纳利的脸也白了一下。 林安坐在那张桌子前面,手里还捏着笔。她的反应跟屋里所有人一样:腰挺直了,不敢出声。她瞟了一眼身边的尹副官,那位比她还僵,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个小学生似的。 后头的事情就顺得不像话。 康纳利先把那位上士打发出去了,回来以后满脸是笑,请孙师长上座。孙立人也不坐,站着就把话说了,说新三十八师明天要往南开,缺帐篷,缺多少,什么时候要。 说完他停了停,换了个口气,拿英国人的伙食打趣了一句。那一句林安听懂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一句寻常的玩笑话。 康纳利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弯了。笑完他当场答应,两批帐篷,今天下午就调。 整件事从头到尾不到十分钟。林安为了同样的东西已经来了五回,加起来快三个钟头。 --- 孙立人办完转身往外走,路过林安这一桌,眼睛在她肩上扫了一下,停了半秒。 “少校?” “是。”林安站起来,“文职少校,第五军外事编译室,林安。” “哦。”孙立人点了点头,“翻译。” “是。” 他“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们杜副司令跟英国人谈,是你在中间?” “是。” 孙立人笑了一下。那个笑说不上是好意还是恶意,就是很直。 “那你辛苦。”他说,“我这边用不着。跟人说话,隔一层就变一层味道。我自己说,说错了是我的,说对了也是我的。” 说完他就走了,一群人跟在后头,脚步声呼啦啦地出了院子。 康纳利回过头来,看见林安还站着,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抱歉,林少校。我们刚才谈到哪里了?” “谈到帐篷。”林安坐下,把笔重新拿起来,“贵方说这批东西在账上属于英缅军第一师的营具。” “是。”康纳利清了清嗓子,“营具的调拨权在德里。” 林安“嗯”了一声,低头接着记。同一间屋子,同一个少校,同一批帐篷,人家十分钟,她五回,德里还是德里。 --- 出来的路上,尹副官憋了一路,走出两条街才憋出一句。 “这位孙师长……” “怎么?” “厉害。”尹副官说,“我在军里这么多年,第一回见着中国人这么训英国人。” “是厉害。” “您说他那几句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大概不用想。”林安说,“他在美国的军校里念了四年,那一套规矩他比康纳利还熟。” 尹副官琢磨了一会儿,“嘿”了一声。 “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也软了。”林安说。 两个人一块儿笑起来。笑归笑,林安知道这事尹副官回去准讲。 --- 尹副官果然回去讲了。 那天晚上他在副官处讲了一遍,第二天在食堂又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位英军上士的领扣已经变成了三颗没扣。 军部里传了两三天。第五军直属那边有个连长专门跑到副官处来问,问那句英文到底怎么说,说他想学一句。 英文火了两三天,帐篷还卡在德里。 --- 四月四号下午她又去了英军后勤处,见的是康纳利。 坐下以后她把话说明白了。 “少校,帐篷这件事我不再跟您绕了。我今天想请教您一句实在话:这批东西,有没有办法不报德里?” 康纳利放下手里的笔。 “林少校,我要是能办,我早办了。”他说得很老实,“这批帐篷在账上是营具。营具的调拨权在德里,这不是我们腊戍这边能定的。” “那什么东西是腊戍这边能定的?” 康纳利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安接着说,“贵方在这个库里的东西,总有一部分是可以由驻地长官处置的吧。哪些可以?” 康纳利想了想。 “消耗品可以。粮食、燃料、药品这一类。还有——” 他停住了。林安没有催他,这种时候一催,话就回去了。 “还有过境部队的临时宿营器材。”康纳利说,“这一项是驻地长官的权限,不用报德里。” “过境部队。” “是。”康纳利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部队在本地驻扎,那是营具。部队路过,那是临时宿营。这两样在我们的账上是两个科目。” “两个科目差多少?” “科目差得很远。”康纳利说,“东西是一样的东西。” 林安把笔帽扣上。 “少校,多谢您。” “我什么也没说。”康纳利笑了笑,“我们刚才谈的是账目分类。” “是。我们谈的是账目分类。” ---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走到军部大门口掉头去了参谋处。 罗又伦正在打电话,打给黄翔。黄翔是他的前任参谋长,现在带着第五军的直属游击队,在细包那一带。电话打得极实在,全是数:那个团现在的位置、补给还有几天、跟六十六军怎么衔接。 林安在门口等了七八分钟。 罗又伦挂电话以前说了一句:“你那边要是缺什么,直接跟我说,别走文书。”挂完他低下头接着看东西,跟没事人一样。 林安上前一步。 “参谋长,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各师往南开进的日程。哪一个师、什么时候到哪儿、住几天。” 罗又伦抬起头。 “你要这个做什么?” “要帐篷。” “你说明白点。” 林安把康纳利那两句复述了一遍,最后说:“我们从前报的那一份写的是请拨营具。营具要报德里。我想改成过境部队的临时宿营。” “那你得证明我们的部队是过境。” “我们本来就是过境。三万人往南开,在腊戍住不了几天。” 罗又伦把铅笔放下。 “日程我给你。不过有一样。” “是。” “日程是要算数的。”罗又伦说,“你拿去交上去,人家照着这个给东西。要是我们的部队到了日子没走,那就是我们的账不干净。往后你再拿这个科目去要,人家一句话就把你顶回来。” “是。” “你回去跟军需处说,这一批帐篷发下去以后,各师收发的日子都要报上来。一天也不许含糊。” “是。” 罗又伦拉开抽屉,抽出三页递给她。 “这是上礼拜排的,还没改过。你先用,明天我给你一份新的。” 林安接过来。 “参谋长,这个办法您觉得成么?” 罗又伦已经低头去看别的了。 “成不成明天就知道。”他说,“你去办。” --- 新的函是她自己拟的,四月五号早上送过去。 抬头写着英军后勤处,正文里数目、用途、日程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用途那一栏写的是:过境部队临时宿营之用。后头附着三页日程表,哪一个师、什么时候到哪儿、住几天,一格不空。 康纳利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这一份写得很清楚。” “多谢少校。” “我需要请示驻地的长官。” “要多久?” “三天。” 三天。林安在心里把这三天跟“德里”两个字比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那我三天后来。” --- 那三天里她照旧办她的事。 四月六号跟军需处对了一遍油料,顺便告诉孟上尉往后帐篷的收发日子要报上来。 孟上尉听完愣了半天。 “这不是给我们自己找活儿么。” “这是给您自己留后路。”林安说,“这一回用的是过境的名目。往后再要,人家要看我们上一回是不是真的过境了。” 孟上尉琢磨了一会儿,“哦”了一声。 林安九点半还有一场交涉,先走了,尹副官留下来等一份单子。 人一走,孟上尉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老尹,我问你个事。” “问。” “上回司令给她挂少校,说的是尉官在英国人那儿不好使。”孟上尉说,“我这个上尉当了八年,在英国人那儿也不好使,怎么没人给我挂一个?” 尹副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得很认真。 “你自己照照镜子。” “照镜子干什么?” “人家是大学生,会说英文,往那儿一站跟天仙似的,像总督家的小姐。”尹副官掰着指头数,“你呢?你看看你像什么。” 孟上尉张了张嘴。 “再说了,给你挂上有用吗?”尹副官接着说,“你去英国人那儿,话都说不利索,挂个中将也是白挂。” 孟上尉没吭声。墙上钉着一面刮脸用的小镜子,他起身走过去,对着照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黑,糙,眉毛又粗又乱,领扣扣得歪歪扭扭,头发让帽子压得贴在脑门上。他把领扣正了正,正完还是那样。 他承认尹副官说的对。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孟上尉低头接着算他的油料,算了两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 四月七号,批下来了。 批的不是全数,原报的数打了个折,折下来那部分够头两个师用。 康纳利把回执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少校,我要提醒您一件事。这个科目是有限额的。您这一回用掉了本季的一大半。” “下一季什么时候算起?” “七月。” 林安拿着那张回执,没有立刻收起来。七月,而今天是四月七号。 康纳利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也不点破。 “多谢少校。”她把回执收进公文包。 她站起来要走,康纳利忽然开口了。 “林少校,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林安坐回去。 “您这十几天来了五回。我每一回都很客气,您也是。”康纳利说,“可我这两个月手上出去的东西,八成是给贵军的。” 他把桌上那份台账翻过来,推了半寸。 “我自己那个师,帐篷也不够。上个月有一个营在勃固住了十一天,睡的是树底下。那件事我至今没有报上去,因为报上去也没有用,库里的东西已经调走了。” 林安没有接。 “我不是抱怨。”康纳利说,“贵军是来帮我们打仗的,这一层我明白。我只是希望贵方也明白: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少校,我明白。”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我还想请教最后一句。上个礼拜孙师长在这儿要走的两批,走的是哪一个科目?” 康纳利抬起眼睛,看了她两秒。 “那两批走的是我的个人权限。” “一个月有几回?” “不多。”康纳利说,“用完了就没有了。” 出了门,林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这十四天算了一遍:一个科目,一半的数,一句七月,外加一份用完就没有的个人权限。她把公文包夹紧了些,往回走。 --- 那天下午有会,散会以后天已经黑了。回程的车上就他们两个和司机。 杜聿明闭着眼睛,走了半程忽然开口。 “小林。” “是。” “帐篷下来了?” “下来了。打了个折,够头两个师的。” “你用了什么名目?” “过境部队临时宿营。” 杜聿明“嗯”了一声。 车往前开了一段。 “上个礼拜孙立人在英国人那边,是你在场?” 林安手上的本子顿了一下。这件事她没有报过,这不是公事,报上去像是嚼舌头。 “报告司令,是。” “往后这一类的你都跟我说。” “是。” “往后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去摆一摆架子,你跟我讲,我去。” 林安赶紧应:“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她应得又快又顺,顺到自己都听出了那点味道。孙师长那十分钟靠的是什么,她坐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屋里这位去了,说话得过她这一道,一句话过一道手就变一道味道,这话还是孙师长自己说的。她心里替他有点酸,也说不上是替他还是替什么,酸完了她压下去了。 “你答得倒是痛快。”杜聿明忽然说。 林安一激灵:“报告司令,我是真的记下了。” 杜聿明没有再说什么,车又颠了两下,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的是另外一样。 “你今天在英国人那边,还听见了什么?” 林安愣了一下。她本来打算把康纳利那一段咽下去的,那不是公事,也不好听。可他这一问,正问在这上头。 “报告司令,康纳利少校跟我说了几句话。”她说,“他说这两个月他手上出去的东西,八成是给我们的。他自己那个师有一个营在勃固住了十一天,睡的是树底下。”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杜聿明睁开眼睛。他没有看她,看的是窗外。窗外已经黑透了,只有车灯在前面划出一道晃动的光。 “他说得对。” “是。” “我们入缅到今天,从他们库里拿走了多少东西,你知道么?” “报告司令,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杜聿明说,“你去查。粮食、油料、被服、药品,一样一样,从二月起算到今天。查出来给我一个数。” “是。” “要能对得上账的数。不许估。” “是。” 车往前开了一段。 “司令,查这个做什么用?” 杜聿明没有立刻答。 “总有一天用得着。”他说。 --- 那天夜里他躺下以后,脑子里翻的是康纳利那句话。 尹副官讲的孙立人那一段他前天就听见了。副官处那帮人在院子里绘声绘色,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正好从边上过,他当时没停,走过去了。 他没打算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他手底下这几万人是他一个营一个连带出来的,昆仑关那一仗是他打的,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有分量。至于英军后勤处那间屋子里谁说话好使,那是那间屋子的事。 倒是今天那一句让他心里那点闷落到了实处。 那位英国少校说得很客气。客气归客气,意思明明白白:你们是来吃我们库房的。这一类的话他这两个月受得不少,英国人不说破,可是他们看中国军队的那个眼神他懂。 他躺在那儿,把这一层翻了一遍,翻出来一句话:我们不是来吃他们饭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现在说出来没有用。他要那个数,是想有一天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有账。 --- 第二天上午,林安到办事处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条子。 条子是尹副官放的,上头是杜聿明的字,两行。 一、英方各项权限,凡你所知者,理成一张表。 二、我军入缅以来向英方支取物资清册,二月起算。 她拿着那张条子看了两遍。第一样她理得出来,七八项,都是这一年多一句一句听来的。第二样得跑军需处,得跟英方对账,少说十天。她手上还有三份待译的东西,九点半英军后勤处还有一场交涉。 她把条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纸。纸的左边她画了一道竖线,在最底下那一栏先写了一行: “个人情面:康纳利少校,每月若干次,用完即止。” 外头有人在喊尹副官,喊了两声没人应,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她把笔换了个手,接着往上写。 15. 账 清册这件事,头三天她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军需处倒是有账。孟上尉把三个铁皮盒子搬出来往桌上一放,说全在这儿了,您慢慢看。 打开一看,里头是收据。 一沓一沓,大小不一,有的是英方的正式表格,有的是随手撕下来的半张纸。签收的人五花八门:有签番号的,有签姓名的,有盖一个谁也认不出的私章的,还有一张上头就写了两个字:老王。全中国叫老王的,凑在一块儿能编两个师。 林安捏着那张“老王”看了半天。 “孟上尉,这个老王是谁?” 孟上尉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我知道。”他很有把握地说,“这是去年腊月,六十六军先头到的时候,来领米的。” “哪一个单位?” “这个我就说不上来了。” “那咱们怎么记他这一笔?” 孟上尉琢磨了一会儿,很干脆地说:“记六十六军。” “要是不是呢?” “那就等他们来找我。” 林安把那张纸放下,觉得这个差事比她想的难得多。 --- 难归难,办总要办。 她定了个办法:先按日期排,排完按物类分,分完再按签收的单位归。归不了的单独放一堆,那一堆到后来有小半个盒子那么厚。 排到第五天她排出一样东西来。 英方的表格上,油料记的是加仑,粮食记的是磅。中方的收据上,有的照抄英文,有的自己折成了斤和担,折的时候用的还不是一个数:三月里那一批是照一磅九两算的,四月的那一批照的是九两一。 差得不多,可是一批一批加起来,就成了个数。 她把这一层理出来,拿去给孟上尉看。 孟上尉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拍了一下大腿。 “我说怎么老是对不上!” “这个从什么时候起就这么折的?” “从入缅那天。”孟上尉说,“军政部有个换算表,去年发下来的。可英国人那边给的又是另一张。我们底下的人拿到哪一张就用哪一张。” “那咱们从今天起统一。” “用哪一张?” 林安想了一下。 “用英国人那一张。”她说,“我们跟他们对账,得说一样的话。回头咱们自己算,另附一栏。” 孟上尉“哦”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 “这么一改,从前的账不就更乱了?” “从前的账本来就乱。”林安说,“我把从前的全按英国人那张重折一遍,重折的旁边注明原折数。这样两边都看得见。” 孟上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少校,我问一句。” “您说。” “您这一趟是司令交代的吧。” “是。” “司令要这个数做什么用?”总不能是怀疑他吧? 林安顿了一下。这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那天在车上问过一句,人家答的是“总有一天用得着”。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 孟上尉“嗨”了一声,转身去搬第四个盒子。 “那我也不问了。”他说,“您要什么我给什么。” --- 第八天她去英军后勤处对账。 对账这件事康纳利是肯办的。他把台账搬出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条一条对。 对到中午,出来一个岔子。 英方的账上,三月十一号那一天发出去柴油若干;中方这边的收据是三月十四号签的,数目少了一截。 “少了多少?” 康纳利报了个数。 “这三天里在路上。”林安说,“路上的损耗贵方是怎么算的?” “我们不算。”康纳利说,“我们的账记的是出库。东西出了这个门,就是贵方的了。” “我们的账记的是入库。”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这个差别摊开来就是:从二月到四月,凡是运输途中丢的、洒的、翻车的、被人顺走的,在英国人的账上全算在中国军队头上,在中国的账上全没有。 “这一截有多大?” 康纳利翻了翻。 “我需要核对一下。”他说,“不过我可以先告诉您一个大概。” 他报了一个数,那个数不小。 林安把这个数记下来,记完停了一会儿。 “少校,我想请教一句。” “您问。” “贵方跟自己的部队对账,也是这么算的么?” 康纳利笑了一下。 “我们跟自己的部队之间没有账。”他说,“都是一家的东西。” --- 她把这一层报上去,罗又伦听完只说了四个字。 “这个要争。” “怎么争?” “你先把数弄清楚。”罗又伦说,“路上的损耗要分开:哪些是我们自己的车翻的,哪些是他们的车队送的,哪些是在他们的仓库里就短了。这三样责任不一样。” “这个要重新查一遍。” “那就查。” 林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小林。” “是。” “你这个清册,往后是要给英国人看的。”罗又伦说,“你写的时候心里放着这个。凡是我们自己站不住脚的地方,你老老实实写上去。”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把我们自己那一截藏起来,人家一查出来,整份东西就不算数了。”罗又伦说,“你留着那一截,人家反倒信你别的。” 他说完低头去看他的东西了。 林安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这个道理她其实懂,可是从来没有人这么明明白白跟她说过。 --- 第十一天,数出来了。 粮食多少磅,油料多少加仑,被服多少件,药品多少箱。运输损耗单列一栏,分三项。 她把这几页抄清楚,抄到最后一页,笔停了。 这份东西她从头看了一遍。从头到尾只有一样东西:中国军队从英国人的库里拿走了什么。一栏一栏,清清楚楚,加起来是一个很不好看的数。 她坐在灯底下,把这份东西又看了一遍。 看完她抽了一张空白的纸,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写完她自己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拉开抽屉,把这几天堆在里头的东西全翻出来:会议记录、战报抄件、各师报上来的日程、伤亡数。 她开始往那张纸上抄。 --- 第十二天早上,她把两样东西一起送了上去。 杜聿明先看那份清册。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往下,看到运输损耗那一栏停了一下,问了句这三项是怎么分的。 林安答了。 “英国人认不认?” “报告司令,还没有跟他们提。我想着先报您。” “你把这三项做实了再去提。”杜聿明把清册放下,“要有单据,要有人证。” “是。” 他伸手去拿第二份。拿到手上他愣了一下,那不是他要的东西。 那一页上头写的是:我军入缅以来作战概况。 底下一栏一栏排下去。同古守十二日,日军第五十五师团未前进一步,我军伤亡若干。斯瓦沿河阻击十六日,节节抵抗,我军伤亡若干。西线掩护英军第一师转移,日期若干,我军担任侧翼掩护若干次。最后一行是总数。 杜聿明把这一页看完,抬起头。 “这个是谁让你做的?” “报告司令,没有人让我做。” 杜聿明把那一页放回桌上,手还按在上头。 “你为什么做这个?” 林安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半秒。 “因为那一份只有一栏。”她说。 杜聿明看着她。 “我这几天算下来,我们从英国人库里拿走的东西,是一个很大的数。”林安说,“这个数是真的。可是我们在缅甸打了这两个月,也是真的。这两样放在一份账上,才是一本完整的账。” “你这一份没有单据。” “有。”林安说,“每一条底下我都注了出处:哪一天的战报,哪一封电报,哪一次会议的纪要。这些东西英方手上也有一份。” 杜聿明把那一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把两份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两份纸的边上来回按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安站着等,等到自己开始有点心虚。她心虚的地方在于:她这一页是自作主张的。人家要的是一个数,她多送了一份东西上来。 “小林,这一页你留着。” 林安愣了一下。 “清册照旧办你的,办完了交给我。”杜聿明说,“这一页你不要交出去,也不要跟任何人提。” “是。” “你自己收着,往下接着添。”他说,“添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 “是。” 她把那一页收回来,退出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司令,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这一页往后是给谁看的? ” 杜聿明已经低头去看别的了。 “我不知道。”他说。 --- 她走了以后,杜聿明把那份清册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数他心里其实早有个大概。他这两个月每天看物资报表,加不出精确的数,加得出个轮廓。 真正让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是第二份。 那一页上写的东西他一样一样都记得。同古坚守是他下的令,斯瓦掩护的计划是他跟廖耀湘一通电话一通电话磨出来的,西线那几次掩护是他从别的方向抽的兵。这些事在他心里一笔一笔分开放着,从来没有摆在一张纸上过。摆在一张纸上,跟那份清册并排放着,是另外一个样子。 他这两个月受英国人的白眼受得不少。人家不说破,可是那个眼神他懂:一群拿着别人家的东西、还要别人家替他们操心的人。 他没打算跟人辩这个。现在辩没有用,辩了人家也不听,可是有一天是要辩的。那一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张桌子上。他只知道到那一天,他手上得有这两页。 他把那份清册合上,放进抽屉。放完他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民国三十年正月,一条船上,一个端着铜壶的丫头站在那儿说英里不是华里。他那天觉得这人脑子活。现在他想的是另一样:脑子活的人不少,肯自己添一页上来的,不多。 --- 那天下午林安上街,是去替尹副官带一包烟丝。 买完掏钱,她把口袋里那把零钱全掏出来摊在手上挑。腊戍街上找零常有这种事,一把零钱里夹着几张说不清来路的,缅币、卢比、印着不知哪家银行的纸,摊贩自己也懒得挑。 老板娘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 “这个我要。” 林安低头一看,是一张日本军用手票。那是几天前有人塞给她的,她随手扔在口袋里没管。 “这个?” “两毛。” 林安“哦”了一声,把票子递过去。 老板娘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从钱箱里数出两毛塞给她。 “两毛。”她说,“我不占你便宜。” 林安把钱收了,道了谢,出门。 出门以后她也没多想。仰光丢了以后,南边就是日本人的地界,那边的票子在那边就是钱。逃上来的人手里都有几张,总有人要收了往回倒腾。 她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张妙妙听。 “两毛?”张妙妙笑得直不起腰,“日本人的票子?她拿去糊墙都嫌硬。” “人家给钱我为什么不卖。”林安说,“我白得两毛。” “你白得两毛。”张妙妙笑够了,抹了把眼睛,“林大少校,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饷?” “你别提这个。” 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完这件事她就忘了,四天以后它自己找上门来。 --- 隔了四天,她又去了那条街。 这一回是替查良铮买墨。买完照旧掏零钱,她手上没有军票了,可是她想起上回那件事,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娘,您上回收的那个票子,还收不收?” “收。” “多少?” “三毛。” 林安手上的动作停了。四天,从两毛到三毛。 她第一个反应是这老板娘认得她,抬价是做人情。她笑了笑说,您这生意做得倒好。 “什么好不好。”老板娘把墨包起来,“街上都这个价。我给你三毛还算高的,前头那家开三毛五,我不敢跟。” “前头哪一家?” “卖南货那家。” 林安接过墨,谢了,往街那头走。 走到南货铺门口她站住了。四天涨了一半,什么东西四天能涨一半。 她推门进去了。 铺子里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广东口音。她随便买了半斤咸鱼,付钱的时候问了句听说您收日本票子。 “收。” “多少?” “三毛五。”男人一边包鱼一边说,“你有多少?” “我没有。我就是问问。” 男人把鱼递过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要是能弄到,多少我都收。” 林安接过鱼,站在柜台前没走。 “老板,我不懂做生意。您这个收了做什么用?” “存着。” “这东西现在不值钱。” “太太,”那人笑了笑,“我一天赔三毛五,赔一年也赔不了几个钱。可它要是值钱了呢?” 16. 九天 同古是三月十九号打起来的。 打起来那天腊戍这边什么动静也没有。林安那天办的事是跟军需处对油料,对到中午,孟上尉的一个下士跑进来说了句南边接火了,两个人抬头“哦”了一声,接着对账。 账对到第三天,南边的电报开始一天来三四回。 到第五天,作战室里的人不看表了。不看表是因为看也没用,电报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阵地尚在,伤亡渐增,弹药可支若干日。参谋们把日军的番号往图上添,添到第五天,同古那个点周围已经黑了一圈。 二〇〇师七千人,日军第五十五师团,从南边压上来,从东边绕过去。 --- 城里的戴安澜那几天几乎没坐下过。 他四十岁,安徽人,个子不高,说话慢,是那种在指挥所里发脾气都不大提嗓门的人。副官在旁边低声报告日军又增了两个大队,他“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们在试我们的软处。”他说,“试到今天还没试出来,说明他们急了。” “师座,我们的弹药——” “我知道。” 一一三八团团长覃道善那两天守的是城东。他从阵地上下来,脸上一层灰,抹了一把,跟身边的参谋笑:“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跟英国人一样,一碰就散。踢到铁板上了吧。” 参谋说团长你少说两句,弟兄们都听着呢。 “就要他们听着。”覃道善说,“人家把我们当软柿子捏,那咱们就陪他们硬碰硬。” 到第九天,日军调来了重炮。 那天城墙塌了一角。塌下来的砖土把一个班埋在里头,挖出来三个活的。炮火一停,日军的步兵就跟着上来了,城东的阵地一天里易手四回,最后一回是一一三八团用刺刀夺回来的。 戴安澜那天夜里在指挥所里坐了一会儿,拿出纸笔写了封信。 信是写给他妻子荷馨的。他说他这一回奉命固守同古,因为上面大计未定,跟后方联络又太远,敌人行动快,现在是孤军奋斗,决心以全部牺牲报答国家养育。 写到这里他的笔顿了一下,外头的炮声又起来了。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把军装整了整,出去了。 --- 腊戍这边一切照旧。 街上照旧乱,铁路照旧运东西,英军的仓库照旧点货。林安那几天办的是帐篷,一个礼拜跑三回英军后勤处,每回都是客客气气坐下,客客气气谈,谈完两手空空回来。 第七天下午她从英军后勤处出来,第三回,谈出来的东西还是零。她站在台阶上把公文包换了只手,出了口气。 窗外有卡车过去,喇叭按得很凶。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很不痛快。她说不上是为什么不痛快,只知道她这七天里干的事情,一件也跟南边不相干。南边七千人在城里顶着,她在这儿跟人谈一批帐篷,谈了三回,连帐篷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三天以后,南边的事直接摆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 第十天,眉苗。 那天的三方会议是为了援军开的。 史迪威一坐下就把手按在图上。 “二〇〇师已经守了十天。日军第五十五师团的主力全在这条路上。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一回。我要在这里打。” 林安译过去。 “九十六师还在北边。”杜聿明说,“昨天报的位置离同古一百六十里,路上挨了两回炸。” “那就催。” “我催了六天了。” 史迪威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杜将军,”他说,“我在中国二十年。我听过很多次‘到不了’。” 他停了一下。后半句说出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接。 林安在那半秒钟里过了一遍。原话比这个还重,那半句直译过来是“有的时候只是不想到”。她把它译成了“有的时候不是”。 杜聿明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参谋长,这句话我记下了。” “我不是针对您个人。” “我知道您不是。”杜聿明说,“可我的兵是我的兵。” 那天的会开到中午,没有结果。 --- 散会以后回腊戍,车上就他们两个和司机。 走了半程,杜聿明开口了。 “小林。” “是。” “刚才史迪威那一句,你减了。” 林安愣了一下。 “报告司令,是。原话是‘有的时候只是不想到’。” “你为什么减?” “我怕会开不下去。”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车往前开了一段。 “往后不必减。” “是。”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了。 车往前开了半个钟头,他一直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有个疙瘩,半个月前就有了。日军在缅甸现在摆出来的番号是三个师团,第三十三、第五十五、第十八。这三个师团他都跟人对过,兵力、装备、行动的路数,参谋处的板子上贴得清清楚楚。按这三个师团算,同古这一仗打得过。 可是他这半个月心里一直不踏实。不踏实的地方在于,他跟这三个师团接触下来,觉得对面的行动比这个数从容:一支部队如果把家底全押在中路上,侧翼是要收着的,可他们的侧翼不收。 这个感觉他跟谁也没说过。这种感觉不能说,说了就是玄虚,他手上连一样能垫在底下的东西都没有。 --- 三月二十九号夜里,撤退的命令下了。 那天下午的战报很难看。同古守到第十一天,城东的阵地一天里易手四回,日军从东南两面往里挤,西边那一条口子眼看要合。九十六师还差七十里。 罗又伦把图铺开,用铅笔在同古周围画了两道弧线,画完把笔放下。 “司令,再有一天,这两道就接上了。” 杜聿明看着那两道弧线看了很久。参谋们都站着,谁也不敢先开口,这道命令要是下了,就是绕过史迪威。 “传令。”杜聿明说,“二〇〇师相机撤离同古。” 罗又伦拿电稿的手停了一下。 “司令,参谋长那边——” “我知道。” “要不要先报长官部?” “报了就来不及了。”杜聿明说,“发。” 罗又伦“是”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那重庆那边?” “重庆那边我自己报。” --- 二〇〇师是三十号夜里出来的。 出来的路是往东,图上没有那条道。带路的是个本地人。当夜有雾,队伍一段一段地摸,走了半夜,天亮以前出了包围圈。 消息传到腊戍是三十一号上午。 值班参谋念完电报,作战室里静了两秒,随即就乱了。有人拍桌子,有人跑出去传话,还有位年轻参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埋在两只手里。 林安站在门边上,两条腿发软。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觉出自己一直屏着气。 那天上午她一个字也没译成。中午她把英方那份通报译到第三页,译着译着眼泪就下来了,滴在纸上洇了一小片,她赶紧拿吸墨纸按。 按完了她自己也纳闷。她跟二〇〇师一共没打过几回交道,那七千人里她一个也不认得,按理她哭什么。 张妙妙进来找她,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坐下来陪着她理了半个钟头的纸。 理到一半张妙妙开口了。 “我在六十六军那三 个月,第一回听见前头的消息,也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这个样子。”张妙妙说,“跟你没关系,可你就是要哭。” 林安擤了擤鼻子。 “后来呢?” “后来听多了就不哭了。”张妙妙把一沓纸磕齐了。 --- 同古的事过去二十多天。四月二十三号,也就是那位广东老板说完“可它要是值钱了呢”的当天夜里,林安把这几天的数抄在了一张纸上。 三月八号仰光丢,起价一毛(听人说的)。 四月十九号,两毛。 四月二十三号,三毛,南货铺三毛五。 她盯着这几个数看了很久。从一毛到两毛,用了一个多月。从两毛到三毛五,四天。而这四天里,作战室板子上的日军番号一个也没添。 她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难受劲儿上来了。这个劲儿她太熟了,两年前在船上,一位少将说六百六十里三天半跑得到,她端着一壶茶站在那儿难受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开了口。 第二天上午她把那张纸拿去给罗又伦看。 罗又伦正在图前站着。他接过去看了两眼,抬起头。 “这什么?” “报告参谋长,是腊戍街上日本军票的兑价。”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你哪儿弄的?” “我自己上街问的。” “问了几家?” “四家。” 罗又伦把纸还给她。 “这个东西说不清。”他说,“你自己留着。” “是。” “不是你做错了。”他补了一句,“是我看不出它能落到哪儿去。你要是有兴趣,接着记,记多了也许能看出个来龙去脉。” 他说完就转回去看他的图了。 林安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罗又伦说的一点错也没有,她这两年跟纸打交道打得多了,最懂一样事:一件东西要能用,光对没有用,得先证明它对过很多回。现在她手上一共三个数。 那天下午有会,回来的车上她没有从头讲,只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杜聿明看了很久。他没有看她,看的是窗外,窗外是滇缅公路往南的那一段,路两边的树叶子上落了一层土。 “你接着记。” “是。” “这件事不要再跟别人说。” 林安愣了一下。 “是。” “我不是嫌你多事。”杜聿明说,“我是不能让人拿这个做文章。”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了。 军票这件事在军事上是不能用的。它落不到图上,指不出番号,说不出方位,报上去人家头一句就问凭据,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这样的东西在会上说一句,就是把柄。 可是他心里那个疙瘩,从今天起坐实了。同古那半个月他就觉得对面的侧翼收得不像话,那时候他手上什么也没有。现在有了一样东西垫在底下。 票子跟着军队走。用票子的人多了,肯接票子的人才会多;肯接的人多了,价钱才涨得起来。腊戍这条街上肯下注的人在往上加,加的不是对哪一场仗的判断,他们哪里懂什么同古不同古。他们加的是一个笼统的、说不清的感觉:这片地面上,日本人在变多。 变在哪儿,多多少,谁也不知道。 --- 隔了一天她又去了南货铺。 那位广东老板一边包鱼一边报了个数:四毛。她没有还价,接过鱼,往东走了两条街,把从前问过的三家挨个问了一遍,三毛八,四毛,三毛六。 那天夜里她把军票那张纸拿出来,添了一行。 四月二十五号,最高四毛。 添完她把纸折好,压在抽屉里那页作战概况的上头。 17. 撂挑子 同古之后,日子反倒难过了。 二〇〇师退到眉苗休整。七千人进去,出来五千多。伤兵一批一批往后送,那几天腊戍的军医院里加了两排床,走廊上都躺着人。 沈瑾是跟着伤员一块儿上来的。 这位是第五军军医院的护士长,二十七八岁,说话不快,做事极快。她在同古的战地医院待了十二天,上来的时候手上的血已经洗掉了,指甲缝里那一圈还在。 林安是在军医院门口碰见她的。那天她去送一份药品的单子,撞见沈瑾正蹲在台阶上啃一个冷馒头。 “沈护士长。” 沈瑾抬起头,愣了两秒才认出她来。 “你是……军部的?” “是的,我叫林安。” “哦。”沈瑾把馒头咽下去,“那个奎宁的事,是不是你在办?” “是。” “办得怎么样了?” 林安顿了一下。 “英国人那边说要走印度的手续。” 沈瑾“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啃她的馒头。啃了两口她说了一句:“你告诉他们,雨季再有半个月。” “我说过了。” “那你再说一遍。” 林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最后“嗯”了一声。 她那天回去,把奎宁那一条挪到了待办的最上头。挪完她自己都知道,挪了也没用,那件事卡在印度,不在腊戍。 --- 四月上旬那几天,会一天比一天难开。 史迪威要新二十二师在斯瓦停止后退,就地转入反攻。杜聿明不肯。新二十二师半个月退了六十里,兵力打掉了近三成,现在反攻是把最后一点家底扔进去。 四月四号那一场会开了两个钟头,两边一句也没谈拢。 散会的时候史迪威站起来,说了一段话。那段话说得又快又急,林安译到一半就知道要出事。 “参谋长说:他名义上指挥中国军队,实际上连一个营都调不动。”她译完停了半秒,“他说,一位不能执行命令的司令官,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任何意义。” 杜聿明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史迪威给华盛顿和重庆各去了一封电报。 第二天上午抄件到的时候,罗又伦拿着纸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司令。” “天塌不下来。”杜聿明说,“念念。” 罗又伦念了一句。念的是:若情形不改,职请辞现职。 杜聿明“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罗又伦站在那儿等着。他等的是发脾气,或者是别的什么,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 “又伦。” “是。” “新二十二师今天报了没有?” “报了。昨天又退了一段,伤亡三百多。” “那就叫廖耀湘再顶两天。” 罗又伦“是”了一声,转身出去。 --- 那几天军部里的人都说司令脾气好。 这话不假。有个年轻参谋把一份行军表算错了两处,报上去,杜聿明看完只说了句“重算”,连眉毛都没抬。那参谋出了门腿都软了,跟人说他宁可挨一顿骂。 孟上尉来报油料,报到一半自己先支支吾吾,说这一批又没到齐。 “我知道。”杜聿明说,“你不用替英国人难为情。” 罗又伦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把每天的战报送得比平时早一点。 --- 心里那件事,杜聿明夜里躺下要过一遍。 他怕。这个字他跟谁也没说过,说了也没人信,第五军的军长,昆仑关打下来的人,怕什么。可是他确实怕,而且怕得很具体:他怕被撤。 这个怕很实在。史迪威那封电报的分量他掂得出来:那位参谋长在这个位置上是委员长请来的,请来的时候费了多大周折他知道;美国人的租借物资、飞机、贷款,全在那一条线上牵着。史迪威真要辞了职回华盛顿去,说一句中国人不听指挥,那损失不是一个二〇〇师能比的。 而这件事是他惹出来的。同古那道撤退令是他绕过史迪威下的,他认,他说的每一句他都认。可是他也清楚,摆在重庆那张桌子上的不是他说得对不对,是这件事怎么收场。收场的办法无非那么几种,最省事的一种,是把惹事的人换掉。 他躺在铺上算过一笔账:他这个副总司令要是明天被撤,第五军、第六军、六十六军这六万人,交到谁手上。 这笔账他算了三个晚上,一个像样的答案也没算出来。人是有的,中央军里够格的将领不少,可是这六万人现在散在缅甸这一片地面上,斯瓦顶着一路,九十六师在路上,六十六军的架子还没搭稳。这个时候换将,新来的人光是把这几摊子摸清楚就要半个月。 半个月,够日本人走多远,他心里有数。 --- 四月六号,重庆来了消息:委员长亲自到缅甸。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军部就转起来了。副官处忙着腾房子,军需处忙着弄东西,参谋处连夜赶了三份材料,罗又伦一夜没合眼。 林安那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委员长带的是自己人,翻译轮不到她,可是英方那边的礼节安排、来往文书、席次名单,全落在她头上。 她在眉苗那处旧房子里跑上跑下,跑到第二天下午,才第一次远远看见那位。 个子不高,一身军装,走路很快,身边跟着夫人。走过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跟英方那位少将握了手,说了句什么,夫人在旁边译。 林安站在走廊那一头,隔着二十来步。 那两秒钟她脑子里翻上来的东西很不成体统。她想的是:这个人就是那个收件人。 她这两年在纸上见过这个名字不知道多少回。所有的“呈”、所有的“请示”、所有的“钧鉴”,最后指的都是这个人。这个名字在她笔下是一个抬头,一个格式,一个抬头以后要空两格的规矩。 今天这个抬头在走廊上走过去了,走得很快,一晃就没了。 --- 四月七号夜里,他单独见了戴安澜。 那一晚谈了两个多钟头。谈的什么外头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戴安澜进去的时候是九点,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出来的时候脸红,眼睛也红。 第二天二〇〇师全师传达。传达的是委座嘉勉同古之战,说这是中国军队入缅以来第一次以少击众、以寡敌强的硬仗,说二〇〇师为国争光。 尹副官跟林安说这件事的时候啧啧了两声。 “这一手厉害。”他说,“七千人退下来的时候是灰头土脸的,一夜之间成了打硬仗的英雄。” “这不是事实么?” “是事实。”尹副官说,“可事实也得有人说出来才算。” --- 那两个多钟头里,头一个钟头说的全是人。 委员长手上有一份名册,一个团一个团地问:一一三八团的覃道善还在不在,营长伤了几个,弟兄们的伙食怎么样。问得极细,细到问补充兵什么时候到、补的是哪一省的。 戴安澜一样一样答。答到一半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松开了。 他这十二天没跟人说过话。同古守到第九天的时候他写过一封信,写给他妻子,写完折起来揣在怀里,一直揣到今天。那封信里的话他不能跟副官说,不能跟团长说,更不能跟弟兄们说。现在有一个人坐在对面,一个团一个团地问他的人。 问到后来,委员长把名册合上了。 “海鸥,我问你一句实在话。” “请校长垂询。” “这个仗,往下还能不能打?” 戴安澜没有立刻答。 那一刻他心里过的东西很多。这十二天他一封一封电报往后头发,发的是援军什么时候到;九十六师在路上挨了两回炸,到第九天还差七十里;英国人的西线退到哪儿,他到今天也不知道。这些话在他心里放了半个月。 “报告校长,”他最后说,“能打。” 委员长看着他。 “我们的兵是能打的。”戴安澜说,“同古这十二天,日本人的第五十五师团没有前进一步。弟兄们不怕死。” “那你还有什么难处?” 戴安澜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句是给了口子的,这个口子他要是不进,往后就没有第二回。 他抬起头。 “报告校长,职有一件事。” “你说。” “我请求,往后二〇〇师不要分割使用。” 委员长把手里的名册放到了桌上。 “怎么讲?” “同古那一仗,二〇〇师是孤军。”戴安澜说,“孤军能守,是因为一个师在一处。要是分成两块三块,摆在几百里的路上,那就守不住了,只能一块一块地叫人吃掉。” 他说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他其实还有半句没有说。那半句是:这半个月他看图看下来,全军六万人已经散在三百多 里的战线上了,摆得七零八落,一处也顶不住。这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也不是不敢,他心里很清楚,一个师长,说到自己的师为止是本分,说到全军的布置就是逾越。他这一辈子最重的就是这个分寸。 委员长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回来。 “海鸥,我再跟你说一句。” “是。” “你的二〇〇师,是我在国际上说话的本钱。” 戴安澜怔了一下。 “同古这一仗一登报,英国人也说,美国人也说。”委员长说,“他们从前当中国的兵是不能打的。你这十二天,把这个话堵回去了。” 戴安澜站起来,敬礼。 “职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 --- 出来的时候是快十二点。 外头夜凉,戴安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那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半个月憋着的东西,今天倒出去了大半,倒出去的东西没有落到谁手里,只是那位坐在对面的人一个团一个团地问了他的人。 他这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这一样。东西他不要,说法他也不要,他要的是有人知道那十二天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有人知道了。 至于他说的那句“不要分割使用”,校长说记下了,记下了就是记下了。他往住处走的时候脚步很轻。 --- 委员长在缅甸待了几天,见了史迪威,见了亚历山大,见了各军的军长师长。 走之前定了两件事。头一件是给史迪威的交代:中国方面另派一位总司令,挂在参谋长底下,往后中国军队的命令从这位总司令那儿出。第二件是人选:第一路司令长官,罗卓英。 命令是四月九号到的第五军。 那天上午罗又伦拿着抄件进来,进来以后没有立刻开口。 杜聿明抬起头:“念。” 罗又伦念了。念完他把纸放下,等着。 “哦。”杜聿明说。 就一个字。 罗又伦站在那儿。他跟这位长官三年了,这一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他心里有数。 “司令,那——” “那就照办。”杜聿明说,“罗总司令什么时候到?” “电报上说本月内。” “知道了。” 罗又伦应了声是,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又伦。” “是。” “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到了自然知道。” “是。” --- 罗又伦出去以后,杜聿明坐在那儿没动。 他这半个月悬着的那口气,落下去了一半。落下去的那一半是:他没有被撤。这六万人还在他手上,往下这一仗还是他来打。 另一半没有落。 他坐在那儿,把这道命令的来龙去脉在心里过了一遍。委员长这一手,罚也不算,保也不算,说白了是把他手上那根绳子交给别人拿着。从今往后,他要是再顶史迪威,顶的就不只是一位盟军的参谋长了。中间那一位是中国人,是委员长派的,是他的上司。顶盟军叫据理力争,顶自己人叫抗命,这两样在重庆听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把桌上那份油料清单挪开,从抽屉里取出新二十二师昨天的战报。战报上写着:某日某处接触,迟滞十四小时,我军转移至次一阵地。伤亡三百二十七。 他把战报看完,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知道。 批完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图前。图上斯瓦那一段,红蓝的线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从今天起,这些线归两个人管了。 --- 那天下午,林安去送三方会议的纪要。 送到的时候杜聿明还站在图前。她把纪要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听见他说了一句。 “小林。” “是。” “清册呢?” “报告司令,才开了个头。”林安说,“三个铁皮盒子,全是收据。” “不急。” 杜聿明没有回头。 林安站了两秒,退出去。走到走廊上她停了一下。 这十天里同古退了,斯瓦顶着,委员长来过又走了,一位美国参谋长说不干了,又留下了。她想了想不干这件事:参谋长说得,司令说不得,她更说不得。她手上那三个铁皮盒子,放下了也没人捡。 18. 我会考虑 罗卓英是四月中旬到的,带了两个参谋、一个副官。 长官部的牌子挂在皎克西一处英式的旧房子门口,一块板,刷了漆,写上“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部”。钉牌子那天副官问要不要放挂鞭,罗卓英说不放。 他到任第一个礼拜,把自己这个位子摸清楚了。 他手底下六万人,一个是他的也没有。第五军是委员长的心头肉,杜聿明是委员长的学生;第六军是甘丽初的;六十六军是张轸的。这三个军里没有一个人的前程握在他手上。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心里明白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他这个官是吵出来的,跟打仗没关系。委员长派他来,要的也不是打胜仗,要打胜仗,杜聿明就在那儿摆着,用不着他。派他来要的是给那位美国参谋长一个交代:从今往后,中国军队有一位正儿八经的中国总司令,这位总司令是听你的。 他上任那天就掂出了这里头的分寸。也就是说,他这个位子的用处,是让史迪威觉得他的命令被执行了。至于命令对不对,那是另一码事。 这个用处很要紧,也很难堪。难堪归难堪,他既然坐上来了就得坐得住。要坐得住,头一条是他不能在史迪威面前替杜聿明说话,他要是也站到杜聿明那一边去,那委员长把他派来干什么。 这一条他上任第三天就想明白了,第四天就用上了。 --- 林安第一次见罗卓英,是在长官部的一场会上。 那天谈的是新二十二师的接替。斯瓦那一线打了半个多月,兵力打掉了近三成,要换下来休整。 罗卓英开场讲了一段。讲得很好,四平八稳,讲中英美三方精诚团结,讲缅甸战局关系全局,讲他到任以来深感责任重大。这一段林安译得很轻松,因为这类话她一个礼拜要译三回,词都是现成的。 底下就是正事。杜聿明把新二十二师的伤亡数报了一遍,报完提出请由九十六师接替。 罗卓英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 林安坐在他斜后方,能看见那只手。那只手敲得很匀,一下,一下,从头到尾一个节拍也没乱,像在给什么话打拍子。 杜聿明说完,罗卓英“嗯”了一声。 “这个我会考虑。” 会开完,事情没定。 散会以后走出那间厅,罗又伦跟上来,低声问了句怎么样。 “他说他会考虑。”杜聿明说。 罗又伦顿了一下:“那是……” “那就是不考虑。” 林安在后头收拾本子,把这两句听见了。 她那会儿还不完全信。毕竟人家当着英美两方的面听得很认真,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在慎重掂量的人。 两天以后她信了。 --- 隔了两天,接替的令下来了。 下的不是九十六师,是六十六军的一个师。那个师刚从滇西开进来,一半的人还在路上。 罗又伦拿着令进来的时候,气得手都在抖。 “司令,六十六军那个师,昨天报的位置还在腊戍北边一百二十里。” “我知道。” “他们连火炮都没到齐——” “我知道。”杜聿明把令接过去看了两遍,“你叫廖耀湘再顶三天。” “三天?” “三天。” 罗又伦张了张嘴,最后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出去以后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心里明白这三天是从哪儿来的。这三天是从那一道令跟实情之间差出来的,跟打仗没关系。廖耀湘那边要拿人命去填这三天,而这三天在纸上是不存在的,纸上写的是四月某日由某师接替,接替就是接替了。 --- 第二天他给廖耀湘去了个电话。 电话是他自己要打的。他跟廖耀湘的路数是极客气的那一路,这位是他的前前任,现在是师长,论职务比他高,论班次比他早,可是现在在参谋处这一头,他又得给人家下令。 他打电话从来是先报数:接替的部队现在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到位,中间这三天怎么摆。 廖耀湘那边一点不摆架子。 “又伦,”电话那头说,“你跟司令说一声,三天我顶得住。” “师座——” “不过第四天要是还没来,我就自己往北了。”廖耀湘说,“这句话你原样报上去,别替我修饰。” 罗又伦“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把这句话原样写进了记录,一个字没改。写完他把记录合上。 那天下午他又给细包的黄翔打了一个电话,还是全是数:那个团的位置、补给还有几天、跟六十六军怎么衔接。挂了电话他低头接着看东西,心里想的是:那个团摆的位置不好。 --- 参谋团是四月下旬搬到腊戍来的。 搬过来以后架子也改了:林蔚改任团长,侯腾任秘书长。头一天到,侯腾就到第五军来了一趟。 他跟杜聿明谈了半个多钟头。谈完出来,在院子里碰见林安。 “小林。” “侯长官。” “你现在是少校了。”侯腾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笑了笑,“我记得去年在昆明,你还跟我磨那批纸。” “那批纸多亏了您。” “那批纸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侯腾说,“我不过写了个公函。”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说到后来侯腾把话头一转。 “小林,往后参谋团这边有什么,我会送到军部来。军部这边有什么,你要是方便,也知会我一声。” 林安愣了一下。 “侯长官,这个……” “这个不是私底下的事。”侯腾说得很平常,“参谋团本来就是委座派在缅甸的耳目,各军的情形我们本来就要知道。林长官的意思是,现在多了一层长官部,中间难免有走漏的、有走慢的,我们这边得盯紧些。” “是。” 侯腾点点头,正要走,又回过头。 “还有一句。军部要往重庆报的东西,你不用经手,也不用打听。可要是有什么该报没报的——” 他停了停,没有说完。 “侯长官,我明白。” “你不明白。”侯腾笑了一下,“你现在明白的那个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该报的东西,报了没报,这个我们盯着。至于报上去以后怎么办,那是重庆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 林安站在院子里,把这两句翻来覆去过了几遍。过到后来她明白了一件她从前没有想过的事:所有人都在往重庆报。杜聿明在报,罗卓英在报,参谋团在报,史迪威也在报。这些电报走的路子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最后全落到同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上坐着的人,要从这一堆里头挑出一个说法来。 他的想法恐怕和以上提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但是谁和谁的想法又会一样呢? --- 那半个月里,杜聿明去了两回皎克西。 第一回是为了九十六师的位置。他去了,谈了一个多钟头,回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罗又伦问他,他说了四个字:他会考虑。 第二回是 为了腊戍的守备。 那一回他准备了三天。图是罗又伦亲手画的,兵力、里程、日程,一条一条列在纸上,列了整整四页。他去的时候是清早,回来是夜里。 回来以后他把那四页纸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码齐。 “司令。”罗又伦在旁边等着。 “腊戍的事,罗总司令说他会考虑。” “那……” “那就等着。” 罗又伦站在那儿没动。他跟这位长官三年了,见过他拍桌子,见过他跟人吵,也见过他在电话里把一位师长骂得抬不起头。可是这半个月,他一回也没见过。 “司令,”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要不要再往重庆报一次?” “报过了。” “再报一次。” 杜聿明抬起眼睛。 “又伦,我这半个月,一共报了九封。” “是。” “这九封委座都看了。”杜聿明把那四页纸收起来,“看了以后没有下文。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罗又伦没敢接。 “这个意思是,委座现在不打算改。”杜聿明说,“我再报第十封、第十一封,也是这个意思。” 他把纸收进抽屉,锁上。 “往后照令办。” --- 从那天起,林安心里有一样东西开始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她这半个月译的每一场会,路数都是一样的:第五军把情形摆出来,摆得清清楚楚;长官部听完,说这个我会考虑;下来的令跟摆出来的情形对不上;第五军照令办。 一回两回她当是运气不好。到了第五回她就琢磨出味道来了。 那天散会以后回腊戍,车上就他们两个。林安捧着本子核对第二天的材料,核对到一半,忍不住开口。 “司令。” “嗯。” “今天会上,您把新二十二师的伤亡数报了。罗总司令说他会考虑。这句话您这半个月听了不止一回了。”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我想问的是——这句话就这么算了吗?” 车又颠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安答得很老实,“我就是觉得,一句会考虑,就把四页纸挡回来了。那四页纸是罗参谋长画了三天的。” 杜聿明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她一下。那一眼看得林安心里一紧。 “小林,”他说,“你在励志社待过,在参谋团待过,现在在军部。你告诉我,一个下级跟上级说了三回,上级说三回我会考虑,这个下级往下该怎么办?” 林安愣住了。 按她这两年跑部门的经验,答案有三个:一是接着说,说到人家烦;二是绕过去,找上级的上级;三是不说了,照办。第一个她说不出口,人家是总司令;第二个她也说不出口,绕过去就是越级;第三个,现在正在办。 “报告司令,我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早就当总司令了。”杜聿明说完这句,闭上眼睛,“这个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林安低下头,把本子重新翻开。 她心里那点不对劲更重了,重得她有点难受。这位长官说的每一句都对,一个字也挑不出错。会考虑就是会考虑,越级就是越级,照令办就是照令办。 可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一句很不成体统的话。 您也是个司令啊。 这句话在她嘴边转了半圈,转到嗓子眼上就止住了。她把它咽下去,咽得很干脆,她这两年在励志社里学的头一样本事就是这个。 19. 棠吉 四月十九号早上,罗又伦把图摊开了。 叫的人不多:几个作战参谋,加上林安。她那本从仰光带回来的路况册子上,东边那一带有几条,是去年问走山货的和贩米的问出来的。 “你把棠吉往东那一段调出来。” 林安去翻册子。翻了半天翻出六条,全是民国三十年四月记的。她把六条抄在纸上,抄完递过去。 罗又伦看了一遍,把纸压在图上,拿铅笔在东边点了三下。 “你们都看这儿。罗衣考,棠吉,眉苗。这三个地方,是腊戍东边的三道门。” 有个年轻参谋问了一句:“参谋长,这三个地方之间隔多远?” “罗衣考到棠吉,一百二十里。棠吉到眉苗,一百六十里。”罗又伦说,“路是有的,就是不好走。你看小林抄的这几条。” 他念了一条:此段马帮走,两头驮子交不开身,遇上须有一头退回。 “这样的路,卡车过不去。”罗又伦说,“所以从东边上来的人,只能是轻装,只能是步兵。” “那不就好办了?” “好办?”罗又伦看了那参谋一眼,“轻装的步兵,一天走多少?” “六十里?” “日本人的步兵,急行军能走一百二。”罗又伦把铅笔往图上一顿,“从罗衣考到棠吉,两天。棠吉丢了,往北是眉苗,眉苗到腊戍——” 他没有说完。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来。 腊戍是什么,这一屋子人都清楚。腊戍是滇缅公路的起点,是铁路的终点,是六万人所有的粮食、油料、弹药、药品堆着的地方。腊戍要是丢了,缅甸这边的部队既没有补给,也没有退路。 “罗衣考现在什么情形?”有人问。 “三天没有电报了。” 那位问话的参谋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第六军那边报过一次接触,说是有小股日军北上,人数不明。”罗又伦说,“报完就没有下文了。” “那棠吉呢?” “棠吉现在是第六军的一个团。” 那位年轻参谋“啊”了一声。 罗又伦把图上东边那三个点圈起来,圈完把铅笔放下。 “这个我今天报给司令。”他说,“你们各人回去把手上的东西理清楚,下午要用。” 散了以后林安留在最后收拾册子。她收拾到一半停了手,把那六条又看了一遍。 去年四月在仰光的商会里,周师傅坐在那儿说这一段路,说得慢,说一句她记一句。她当时脑子里想的是,这一栏填满了,往后履历上能写一笔。 那一栏填满了,履历上到今天也没写上一笔,倒是先上了作战室的图。 --- 下午的会开在皎克西。 那天人到得很齐。中方这边罗卓英居中,杜聿明在侧,罗又伦跟着;英方是亚历山大带着一位少将;美方是史迪威和他的参谋长。 林安在杜聿明侧后坐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头两项是运输和补给,谈得不咸不淡。 到第三项,杜聿明把东边的情形摆了出来。摆的是三样:罗衣考三天没有电报;棠吉现在的守备只有第六军的一个团;腊戍的直属部队大半还在路上。 摆完他说了他的意见。 “我请求,二〇〇师立即东调棠吉。”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罗卓英问了一句:“棠吉现在有敌情吗?” “没有大股敌军。” “那么二〇〇师去做什么?” “去堵门。”杜聿明说,“罗衣考已经三天没有消息。要是那边真有一股日军北上,从罗衣考到棠吉是两天。二〇〇师从眉苗到棠吉,也是两天。这两个两天是同一个两天。” 他把手放在图上。 “我们要是今天动,就赶得上。明天动,就未必。” 罗卓英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 林安坐在斜后方,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敲得很匀,一下,一下,她这半个月看惯了这个节拍,这个节拍出来以后,往下多半是一句“我会考虑”。 她低下头,把杜聿明刚才那三样一条一条记全。 史迪威那天没有怎么说话。他前一天从西边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手上摆着一份英方的通报。 罗卓英转过头去问了他一句什么。 史迪威答了两句,答得很短。林安隔着桌子听见了半句,说的是西线的英军还在往北退。 罗卓英“嗯”了一声,回过头来。 “光亭兄说得有道理。” 杜聿明抬起眼睛。 “东边确实要有人。”罗卓英说,“二〇〇师去棠吉,我同意。” 屋里松了一口气。 罗又伦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杜聿明没有回头。 “那么运输——” “运输我这边协调。”罗卓英说,“你们把日程报上来。” “是。” 亚历山大在对面点了点头,说了句英方乐见中国军队加强东翼的部署。林安把这一句译过去,译完把这一条也记了。 那一场会散得比往常早。 --- 散会以后走到走廊上,罗又伦跟上来,压低了嗓子。 “司令,今天总算办成一件。” 杜聿明“嗯”了一声。 “我这就回去拟日程。” “你去。” 罗又伦快步走了。 杜聿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林安抱着本子跟在后头,心里松了一截,她译了这半个月的会,第一次听见一句准话。 她把本子翻开,把这一条记全了:四月十九日,长官部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运输由长官部协调,日程由第五军报送。 记完她把本子合上。 “小林。” “是。” “你今天记的时候,把在场的人也记上。” 林安愣了一下。 “是。” 她重新翻开本子,在那一条后头添了一行,添的是当天在场的人:罗总司令、史参谋长、亚历山大将军、英方少将某某,中方杜副总司令、罗参谋长,记录人林安。 添完她抬起头。杜聿明已经往车那边走了。 --- 回腊戍的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 林安捧着本子坐在前头。她心里一直在琢磨那一句:把在场的人也记上。 这个规矩不是没有。正式的会议纪要本来就要列席名单。可是他们这一本是随行记录,从来只记说了什么,从没记过谁在场。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要记,想不明白她也没问。 杜聿明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的是那张图。 他不信西边。英国人在西边一路退,退的部队看见什么都是敌人,仁安羌那一仗他们把日本人的一个联队报成了一个师团。日本人打缅甸打了三个月,路数他看明白了:正面推,推得不快不慢,让你顶着;真正要命的那一刀,永远从侧面来。仰光是从侧面丢的,同古差点被从侧面合上。现在正面是曼德勒,那侧面在哪儿?罗衣考三天没有电报,这就是侧面。 第六军那三个师顶不住,这一条他也清楚。甘丽初报的“小股日军”,人数不明,他宁可当成一个师团来算。算错了,顶多是二〇〇师白跑一趟;算对了,保住的是腊戍。腊戍丢了,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退路,一起丢。 他今天在会上把这些摆了一遍,摆得清清楚楚,罗卓英也同意了。可是他这半个月看明白了一件事:桌上答应的话,出了那间屋子能不能站得住,要看晚上有没有别的人再进那间屋子。他让小林把在场的人记下来,为的就是这个。话是当着六个人说的,要收回去,也得当着六个人。 至于史迪威,他不恨这个人。这个人想打,比谁都想打,这一点他看得出来。可是这个人手上一个兵也没有,看图看的是曼德勒周围那一圈平原,平原上能摆开六万人打一场大仗。日本人不会来平原上打,他们会从山里绕过来,绕到你后头,把你的路掐断。这一层他跟史迪威讲过三回,三回都译过去了,可是对面听见的永远是同一句:中国人又不想打。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前头捧着本子的那个人,又闭上了。 林安心里还在算另一样东西:那六条路况。 去年四月的东西,一年了。周师傅说那一段马帮走,两头驮子交不开身。这一年里那条路会不会拓宽,会不会塌,会不会有人修,她一样也不知道。那六条底下注着一行:民国三十年四月,未经复核。 她心里七上八下:这一回大概要复核了。 --- 那份乔克巴当的敌情,是英缅军第一师一个营先报上来的。 这个营叫缅甸步枪营,兵是缅甸人,军官是英国人。营长是个中校,四十出头,戴一顶太阳帽,短裤上蒙着三天的红土,指挥棒还夹在腋下。他们沿着公路往北退了三天,一路上跑掉了七十几个缅甸兵,剩下的人早上还是按老规矩在路边烧了茶。 下午三点,一位少尉从路边的高地上跑下来,帽子歪在脑后。 “长官,恐怕南边有不少日本人。” “多少算不少?”上尉问。 “看不清。二三十个在土路上,全骑自行车,后头一大片尘土。”少尉喘了口气,“跟马来亚那会儿一个样子。” 上尉的脸色变了。在马来亚,骑自行车的日本人后头永远跟着一个师团,这一条是英国陆军在新加坡用八万俘虏学来的。他没有去看那片尘土,他这个连天黑以前要过河,河那边才有自己人。 “那就是一个联队起步了。”他说,“报营部。” 营部的电报是中校亲自写的。副官报上来的是“约一个连,骑自行车,后有尘土”。中校把这几个字念了两遍,用铅笔划掉,重新写:敌有力部队,估计不少于一个联队,附机动车辆,正沿乔克巴当公路北进。 “长官,少尉说的是二三十个——” “少尉看见的是二三十个。”中校说,“尘土底下有多少,你我都不知道。”他把电文递过去,“陆军部从来没有因为哪个军官把敌人数多了而处分过他,反过来的例子倒有不少。何 况旅部昨天叫我们守住这条线,我们今天在往北退,后头多一个联队,退得也名正言顺。” 副官没有再说什么。这在英国陆军里是安全的做法,人人都懂。 电报到旅部,参谋照抄一遍,标了“紧急”;到师部,标成“最紧急”;到眉苗的美方联络官手上,已经是三份急电压在一起。到史迪威桌上的时候,那两行字前头一共三个“急”。 --- 史迪威当天晚上就收到了。 送来的是英方的联络官,一张通报,两行字:敌有力部队,估计不少于一个联队,附机动车辆,正沿乔克巴当公路北进。乔克巴当在西边,离曼德勒不到两百里。 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他前一天刚从西边回来。仁安羌那一仗英国人差点被包了饺子,是新三十八师把人捞出来的,英军现在一路往北退,退得比日本人追得快。他对英国人的判断早就有数:这支军队不想在缅甸打了,他们想的是印度。 可是这张纸上的事跟英国人想不想打没关系。日本人的第三十三师团在西边,这个番号他跟人对过;乔克巴当再往北就是曼德勒的侧面,日本人要是从那儿插上来,曼德勒会战就不用打了,中国军队的主力会被从西边兜住。 他把这份通报跟下午杜聿明说的那三样摆在一起。东边:三天没有电报,一个团,一股人数不明的小股日军。西边:不少于一个联队,附机动车辆,正在北上。一边是没有消息,一边是有消息。他是个军人,军人不能拿没有消息当敌情。 他还想到另一层,这一层他跟谁也没说过。杜聿明这个人,每一回都有理由不打:同古是援军到不了,斯瓦是家底不能扔,今天又是东边要有人。理由都对,每一条都对,可是加起来的结果只有一个,第五军永远在往后摆。他不想再听一次理由。曼德勒会战是他这两个月里唯一看得见的一场决战:六万中国军队加上英军的残部,在曼德勒周围跟日本人正面碰一次。赢了,中国军队在这场战争里就有了第一场像样的胜仗;输了,也比这么一路退到印度强。 他手上还是一个兵也没有,可是他手上有了一张纸。 他戴上帽子,去找罗卓英。 --- 罗卓英是十点钟见的史迪威。 那位参谋长把通报放在桌上,说的话很短:主力向乔克巴当集中,准备曼德勒会战,二〇〇师随行。 罗卓英把通报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马上答。 下午他刚当着六个人说了“我同意”。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心里有底:杜聿明摆出来的三样东西,条条都是实情,东边确实要有人。可是现在桌上多了一张纸,纸上的敌情有数目、有方向、有距离,比东边那个“三天没有电报”实在得多。 他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份敌情。东边那一份是第五军报的,西边这一份是英国人报的、美国人送来的。他信哪一份,不取决于哪一份更准,取决于他坐的这把椅子是干什么用的。他是来让这位参谋长的命令被执行的。今天下午他已经顺着杜聿明说了一回,晚上要是再顶一回,那他跟杜聿明就是一个人,委员长派他来的意思就全没了。 他也不觉得自己在昧着良心。东边有第六军,甘丽初的三个师摆在那儿,罗衣考没有电报不等于罗衣考丢了,也许是电台坏了,也许是山里线路不通。至于日本人的步兵一天走一百二十里,那是参谋处的算法,他带了二十年兵,没见过哪支部队能在那种山路上连着两天走一百二。杜聿明这个人他也看明白了:脑子好,眼睛毒,可是把什么都想到最坏的一步。一个总司令要是跟着他这么想,一场仗也打不成。 想到这儿他抬起头。 “我同意。”他说,“明天上午发令。” 史迪威点了点头,走了。 罗卓英坐在那儿没动。他心里明白,明天这道令下去,第五军那边会是什么脸色。他不怕那个脸色,他怕的是万一杜聿明说对了。可是这个万一他担不起,也轮不到他担,令是参谋长要的。他把这一层想清楚,叫来参谋,口述了命令,末尾交代了一句:明天八点发。 --- 二〇〇师的开进日程,是当天夜里报上去的。 罗又伦拟到快天亮。拟完了自己核对了三遍:第一批车四月二十号上午发,二十一号到第一个宿营地,二十二号进棠吉。 核对完他把稿子送出去,回屋睡了三个钟头。 --- 第二天上午八点,长官部的令下来了。 那道令上写的是:主力向乔克巴当集中,二〇〇师随行,准备曼德勒会战。 乔克巴当在西边。 罗又伦拿着那道令站在作战室中间,看了三遍,没看懂。 他把令递给旁边的参谋。那参谋看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 “参谋长,这个……” 罗又伦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道令又拿回来看了一遍,看完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 “你去查一查昨天的记录。”他说,“昨天那场会,是谁记的?” “是林少校。” “叫她来。” 20. 乔克八当 “叫她来。” 林安进作战室的时候,罗又伦手里还捏着那道令。 “小林,昨天皎克西那一场,是你记的?” “是。” “你把记录拿来。” 她回办事处取了本子,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罗又伦看得很慢,看完抬起头。 “这一条,‘长官部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是罗总司令亲口说的?” “是。” “原话是什么?” 林安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话是:东边确实要有人。二〇〇师去棠吉,我同意。” “当时屋里有谁?” “我记在后头了。” 罗又伦把本子翻过一页,看见那一行她昨天添上去的人名:罗总司令、史参谋长、亚历山大将军、英方少将某某,中方杜副总司令、罗参谋长,记录人林安。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 “你昨天为什么把在场的人也记上?” “是司令让记的。” 罗又伦“嗯”了一声,拿着本子往里屋去了。 林安站在作战室中间,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昨天那句交代是什么意思。 --- 那天早上天刚亮,新三十八师的搜索连已经在乔克巴当以南的公路上了。 两辆装甲车打头,十几辆挎斗摩托跟在后头,连长是个姓周的中尉。这是他们第二回往这个方向跑,前天来过一趟,什么也没看见,今天再来一趟,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公路上只有英国人。三三两两,有的还端着枪,有的连帽子都没了,看见中国的装甲车先是一愣,随后招手,喊的是“日本人”,手指的是南边。周中尉的英文够用,自己问了三拨,三拨说的都是南边,可是问到多少人、在哪儿、什么时候看见的,三拨人的答案各不一样。他们自己师的一个连在公路边上摆着,掩护这些人往北走,那位连长说他在这儿守了两天,一个日本人也没见着。 搜索连往南又推了二十里。路边有一辆烧掉的英军卡车,一片扔掉的钢盔,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说,前天来过二三十个日本人,骑自行车,在村口看了看,又往南去了。 周中尉在土路上蹲下来看了看。路面上有自行车压出来的印子,二三十道,往南。 他站起来,让报务员发报:乔克巴当方向,仍未发现任何敌军踪迹,只有英军零零散散在新三十八师掩护下溃退。发完他看了一眼表,八点四十。 --- 半个钟头以后,报告到了作战室。 值班参谋念得很响:“乔克巴当方向,仍未发现任何敌军踪迹!只有英军零零散散地在新三十八师掩护下溃退。” 作战室里的人一个个看向里屋的门。这是第二回了,第一回是前天。 杜聿明从里屋出来,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 二〇〇师的头一批车昨天下午已经往西开了。那道令是昨天早上下的,日程是罗又伦拟的,罗又伦拟完看了三遍,看的时候还以为是往东。 “备车。”杜聿明抓起军帽,“我去找罗长官。”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林,你也去。” --- 半个钟头以后,皎克西。 杜聿明快步进门,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杨业孔,罗卓英的参谋长。这位今天脸色很严肃,显然一早就得了交代。 “杜司令。” “罗长官呢?” “长官去眉苗了。参谋团那边有事。”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说不上来。” 杜聿明站住了。他站的地方离那扇门只有三步。屋里灯亮着,桌上摊着东西,可是屋里没有人。 “杨参谋长,”他说,“我今天早上又收到一份侦察报告。乔克巴当没有敌军,只有溃退的英军。这是新三十八师的搜索连第二次去,两次都是这个话。” “杜司令,没搜到不等于没有。”杨业孔说,“那一带山高林密,谁说得准底下藏着什么。英国人不是看见了么?白纸黑字,不少于一个联队。” “英国人看见的,搜索连也看见了。”杜聿明说,“土路上二三十道自行车印子,往南去了。” 杨业孔的神色微微一滞。 “我要是把二〇〇师送过去,等于白扔一个师的战力。” 杨业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就没了。 “杜司令,”他说,“长官已经明确指示:乔克巴当之敌不堪一击,必须先消灭乔克巴当之敌,再作第二步计划。” “我刚才说的您听见没有?” “听见了。”杨业孔说,“可这是长官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否则,以抗命论处。” “抗命。” 杜聿明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完冷笑了一声。 “杨参谋长,要是明知道命令是错的还照办,把整个远征军拖进更大的乱子里去,那才叫渎职。” 杨业孔没有接,他也不能接。这个道理他懂,可是他这个位置上懂不懂没有用。他站在这扇门前,办的是把人挡在门外这一件事,办成了是本分,办砸了算他的。 杜聿明看了他一眼。 “我去眉苗找林长官。” 杨业孔往门口挪了半步,像是还想再劝。杜聿明根本没给他机会,转身跨上吉普车。 --- 从皎克西到眉苗,山路,一个多钟头。 车上颠得厉害。林安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把本子按在膝盖上。 走了半程,杜聿明忽然开口。 “小林。” “是。” “你到了眉苗,把昨天那份记录带给林长官看。” 林安愣了一下。 “是。” “你不要多说话。”杜聿明说,“人家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人家不问的,你一个字也别添。” “是。” 她心里明白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她昨天那份记录上,白纸黑字记着罗卓英说过“二〇〇师去棠吉,我同意”,还记着当天在场的六个人。这份东西送到侍从室的人眼前去,很有分量。 分量太重了也不好。 --- 眉苗那处旧房子里,林蔚在等着。 参谋团四月里搬到腊戍去了,林蔚这几天是到眉苗来办交接的。屋里就他和侯腾两个,桌上摊着图,图上压着几份电报。 杜聿明进去,两个人谈了一个多钟头。 前半段是杜聿明报情况,报得极细:两次侦察,乔克巴当无敌情;棠吉现在只有第六军一个团;罗衣考四天没有电报;腊戍的直属部队大半在路上。 报完他把昨天的记录要过去,摊在桌上。 “林长官,昨天在皎克西,罗总司令当着史参谋长和亚历山大的面,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今天早上下来的令是向乔克巴当集中。” 林蔚把那份记录拿过去看了很久。看完他抬起头,看了林安一眼。 “这是你记的?” “报告长官,是。” “当时罗总司令的原话是什么?” “东边确实要有人。二〇〇师去棠吉,我同意。” “你怎么想起把在场的人也记上?” “报告长官,是杜副总司令交代的。” 林蔚点了点头,把记录还给杜聿明。 “我知道了。” 后半段的话林安没有听全。她被侯腾叫到外头去了,去核对参谋团那边一份跟英方往来的稿子。 核对到一半,侯腾抬起头。 “小林,昨天那场会你在场?” “在。” “罗总司令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子?” 林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料到。 她想了两秒。 “报告长官,看不出什么。他说得很平常。” “他之前在做什么?” “他手指头在桌上敲。” 侯腾“哦”了一声。 “敲得快还是慢?” “很匀。”林安说,“一下,一下,从头到尾没有乱过。” 侯腾把手上那份稿子放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个观察很好。”他说,“往后凡是这一类的场合,你都记着。” “记什么?” “记人怎么听。”侯腾说,“人说什么是可以改的,人怎么听改不了。” 林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侯腾把稿子推回来。 “你别多心。我不是要你当耳报神。”他说,“我是告诉你一件事:这屋里头,跟你一样觉得这个令是错的人,一个也不少。” “那为什么——” 侯腾抬手拦了她一下。 “你这句话别问我。”他说,“你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 那一个多钟头里,林蔚心里其实翻来覆去只有一样。 他是侍从室一室的主任,现在兼着驻滇参谋团的团长。这个身份在缅甸这一片很尴尬:他是委员长派在这里的耳目,可是他不是指挥官。这里的军队归罗卓英统,罗卓英归史迪威节制,他一道命令也下不了。 他能下的只有两样:一是往重庆报,二是给罗卓英“意见”。 这两天他都办了。今天上午参谋团刚发了一封电报出去,抬头写的是罗总司令、史总参谋长,正文里一条一条列着,第一条就是可否立即停止二〇〇师之运输并改运棠吉。 那封电报早上就发出去了,到这会儿没有回音。 他心里明白这个“没有回音”是什么意思。罗卓英不是没看见,是不打算回。回了就得说改不改:改,是侍从室压的他;不改,白纸黑字落在那儿。 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再往前一步。他要是直接给第五军下一道东西,那就是绕过总司令越级指挥。这个口子一开,往下这个架子就不用要了。今天他可以绕,明天别人也可以绕,后天六万人就要听七个人的令。 他能做的,只有把参谋团的意见送到该看见的人手上。送到了,人家办不办,那是人家的事。 送的时候还要注意一件事:不能由他派人送。他派人送,就是侍从室在挑拨。 这一层他今天下午想了很久。所以晚上杜聿明走的时候,他一个人也没派。 --- 天黑以后,杜聿明动身回腊戍。 上车以前他回头跟林安说了一句。 “你留下。” 林安愣了。 “明天林长官这边有东西要你带回来。” “是。” “你自己想办法回去,不要等我派车。” “是。” 杜聿明上了车,车灯一亮,往山下去了。 林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点红灯在山路上一晃一晃,晃了好一阵才没。 她心里有点不踏实。不踏实的 地方在于“你自己想办法回去”这一句。她跟了这位长官一年多,从没听他这么交代过事情。这一句听着随便,其实是把一样东西从明面挪到了暗处:她要是坐军部的车回去,那就是军部派人来的;她自己回去,那就是她自己回去的。 --- 半夜十二点,山路上。 杜聿明的车往南开了半个多钟头,对面来了一辆车。 那车灯一闪,车速明显慢下来,随后在路边停住了。 “什么情况?”杜聿明坐直了身子。 司机也放慢车速,靠边停下。 借着车灯,他认出了下来的人。 是罗卓英。 罗卓英大步走过来,神色间带着焦躁,一开口就是: “光亭,你不用去眉苗了。现在照你的意见,二〇〇师不去乔克巴当,改调棠吉。” 杜聿明微微一愣。他这一天从早上跑到半夜,跑了皎克西,跑了眉苗,最后在半路上得着这么一句。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是罗卓英显然还有话,皱着眉,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今午已直接令二〇〇师于黄昏前集结乔克巴当以东,向敌攻击……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杜聿明的脸色立刻沉了。他站在车灯前,一时没有出声。半夜的山路上只有两辆车的引擎在响。 “罗长官,”他最后说,声音很平,“乔克巴当确实没有敌情。我原本只派了二〇〇师一个团过去侦察。” 罗卓英的眉头紧紧锁住。 “如果当时您有直接命令的话,”杜聿明说,“主力可能已经进乔克巴当了。” 罗卓英的手微微攥紧,嘴唇动了动。 “现在……幸好还可以挽回。” 杜聿明盯着他,目光在车灯底下亮得吓人。 “罗长官,我们不能再拖了。二〇〇师必须立刻调整部署,回棠吉。再拖下去,日军随时可以切断我们的防线,到那时候,我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罗卓英没有立刻答。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神色一层一层地变。 他心里那一下比脸上难看得多。他今天中午下那道直接命令的时候,心里有一样东西撑着:他是总司令,总司令直接指挥一个师,天经地义。他要是连这个都办不成,那他这个位子还有什么用。 他压根不知道杜聿明只派了一个团。也就是说,今天中午他那道令,实际上是落在一个团上头的。要是杜聿明照他的意思把整个师送过去了,此刻二〇〇师五千多人正在一个没有敌人的地方摆开阵势,而东边那扇门大开着。 这个“幸好”是谁给的,他清清楚楚。而这个“幸好”,恰恰是杜聿明没有完全听他的命令换来的。 他站在半夜的山路上,把这一层想明白了,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拉开车门。 “咱们走。” --- 两辆车掉头,朝腊戍方向疾驰。 杜聿明坐进了罗卓英那辆车。一路上两个人谈的是部署,谈得很实在,一句闲话也没有。 他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没有松。 他想的是:今天这一件事,从头到尾一共花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两次侦察报告,一趟皎克西,一趟眉苗,参谋团一封电报,还有半夜山路上这一场。最后办成的事情,是把一道昨天已经说定过的命令,重新说定一次。 一天一夜里,日本人往北走了多远,谁也不知道。 --- 眉苗那边,林安是第二天早上才拿到东西的。 侯腾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这是参谋团的正式意见。昨天上午发出去的那封电报,抄件也在里头。” “是。” “你带回去交给杜副司令。当面交。” “是。” 林安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正要走,侯腾又叫住了她。 “小林。” “是。” “这个东西不是命令。” 林安停住了。 “这个是意见。”侯腾说,“我把话跟你说明白:参谋团不能给第五军下命令,林长官也不能。你带回去的是几条建议,是给杜副司令自己看的。他要是用,那是他自己拿主意;他要是不用,谁也不能说什么。” “是。” “你路上要是遇上人问你,你就说你是回军部销假的。” 林安愣了一下。她那会儿明白了昨天晚上那句“你自己想办法回去”是什么意思。 “是。”她说。 --- 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是她一早托人借来的。司机是个年轻的下士,见她出来,跳下车帮她开门。 车往山下开的时候天刚亮。昨夜下过雨,路上全是泥,车轮卷起泥水,甩出一道一道深色的印子。 林安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攥着文件袋。 开车的下士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长官,您这是急事?” “急事。” “多急?” 林安看着窗外。 她心里在算:从眉苗到腊戍,两个多钟头。她昨天听见的那些,加上怀里这一袋,是要在两个多钟头以后摆到那张桌子上去的。 她这一年多学的所有本事,跑部门、抠公文、找章程的口子,今天一样也用不上。今天她要办的事很简单:把东西送到,一个字不添。 “很急。”她说。 21. 一天一夜 四月十九号那场会散了以后,罗卓英心情不坏。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下喝了半杯茶。那天他觉得自己办得挺漂亮。 杜聿明摆的那三样他都听懂了:罗衣考三天没有电报,棠吉只有一个团,腊戍空虚。这三样放在一处是什么意思,他不至于看不出来。他同意,是因为这个主张站得住。 站得住之外还有一层。他到任才十几天,头一件要立的就是这个位子说了算。今天当着史迪威、亚历山大的面,他听了副手的,也拍了板。听得进意见,又拿得了主意,这才像个总司令。 他把茶喝完,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至于西边那个曼德勒会战的计划,先摆着。一个师往东,主力不动,两边不冲突。 他是这么想的。 --- 坏就坏在当天夜里,史迪威来了。 那份英方的通报摆在桌上,不少于一个联队,附机动车辆,正沿乔克巴当公路北进。他问了一句来源,答的是英军方面,他“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没有再往下问,跟这份情报靠不靠得住半点关系也没有。他这一天里已经当着这位参谋长的面同意了杜聿明一回,今天再同意一回,就是两回。两回以后这位参谋长会怎么想?会想中国方面又派了一个杜聿明来,会想他罗卓英跟杜聿明是一路的,会给华盛顿去电,说中国这边换了个人,还是老样子。 “参谋长的意见,我以为是对的。”他说,“主力向乔克巴当集中,二〇〇师随行。”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太踏实。不踏实的地方在于,他心里其实知道杜聿明说的对,而他今天晚上说的是另外一样。 可是他也给自己找出了一条道理:那一个联队是英方的正式情报,杜聿明手上的是新三十八师的搜索连。搜索连没看见,不等于没有,战场上说不清的事情多了。 --- 四月二十号早上,令发出去了。 拟令的是杨业孔。 杨业孔昨天下午刚拟过一道往东的,稿子还压在案头没归档。今天早上又拟一道往西的,拟完他自己看了两遍。 “总司令,昨天那一道——” “作废。” “要不要给第五军补个说明?” 罗卓英想了两秒。 “不用。” 杨业孔“是”了一声,出去了。 他出去以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跟这位长官二十年了,从江西跟到今天。这位的性子他清楚:主意不是没有,是太多,一样一样都在心里摆着,摆到最后是屋里谁的话最响就听谁的。 从前在国内不显。国内的架子简单,上头就一位,底下就是他,听谁的一清二楚。到了缅甸就不一样了,这屋里能说话的有四个,四个都比他大或者跟他一般大。 杨业孔叹了口气,把稿子送出去了。这一道往西的令送出去两个钟头,参谋团的电报就到了。 --- 电报抬头写着罗总司令卓英、史迪威总参谋长,正文一条一条:第一条,可否立即停止二〇〇师之运输并改运棠吉;第二条,新二十八师只留一团守曼德勒,其余由火车运回细包,连同六十六军将到腊戍之直属部队归一人指挥,向罗列姆方向运送,与新二十二师夹攻北进之敌,同时掩护极空虚之腊戍根据地。 落款:军委会侍从一室。 罗卓英把这封电报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他把它放在桌上,手压在上头。 “总司令,”杨业孔在旁边等着,“要不要回?” 罗卓英没有答。他心里在过一样很难的事。 这封电报上头的意见,跟昨天杜聿明说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也就是说,眉苗那边和第五军这边早就通过气了。他们的看法是一样的,而这个一样,是在他这个总司令不知情的时候形成的。 这还不算最难的。最难的是这封电报的落款。侍从一室,那是委员长身边的人。他要是回,就得说改不改。改,是侍从室压的他;不改,白纸黑字落在那儿,将来是把柄。不回,这两样都不沾。 “先放着。”他说。 “那要是他们再来问——” “就说正在研究。” 杨业孔应了一声,把电报归了档。 --- 到了中午,罗卓英又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没跟任何人商量。他直接给二〇〇师下了一道令:于黄昏前在乔克巴当以东集结,向敌攻击。 杨业孔拟这道令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总司令,这个……越过第五军?” “我是总司令。” “是。” “总司令直接指挥一个师,有什么不可以?” “是。” --- 四月二十号下午,罗卓英去了眉苗。 去眉苗是他自己定的。他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去,公事上的理由有一个,是跟参谋团交接几样文件;心里那个理由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林蔚在那处旧房子里接的他。 两个人谈了一个多钟头。谈得很客气,客气到罗卓英出来以后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对方有哪一句是硬的。 林蔚一句重话也没有,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参谋团那封电报的底稿拿出来,摊在桌上,说这一份上午发过去了,不知总司令收到没有。罗卓英说收到了,正在研究。林蔚“哦”了一声,把底稿收起来,没有再提。 第二件,他把这几天各方报到参谋团的东西给他看了一遍。第六军的、第五军的、还有第六军那边关于罗衣考的最后一封电报,那封是四天前的,往后就断了。 第三件,谈到快完的时候,林蔚说了一句闲话。 “罗总司令,委座前天有一封电报到参谋团。” 罗卓英坐直了些。 “电报里问的是缅甸方面的部署有没有变化。”林蔚说,“我还没有回。我想着,等总司令这边的部署定下来再回,免得回了以后又变,反倒给委座添乱。” 这一句说得极平,平得像是在说天气。 罗卓英“嗯”了一声,说林长官考虑得周到。 从那处旧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上车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心里那样东西这会儿才翻上来。 林蔚那三件事,一句压他的话也没有。可是这三件事摆在一处,说的是一个意思:委员长在问;参谋团的意见发出去了;而他到今天还没有回。将来这件事要是出了岔子,重庆那张桌子上会摆着什么,他清清楚楚:参谋团那封电报,日期是四月二十号上午;他的回电,没有。 他坐在车里,把这一层来回过了两遍。过完他忽然想起中午那道令。那道令是往乔克巴当去的,命二〇〇师黄昏前集结攻击。 黄昏已经过了。 他在车上出了一身汗。 --- 半夜十二点,山路上,对面来了一辆车。 那句“照你的意见”他是走过去就说的,说完心里松了半口气。松了半口气以后另外那半口就上来了,他不能不问中午那道令。 杜聿明答的是:乔克巴当确实没有敌情,他原本只派了二〇〇师一个团过去侦察。 罗卓英站在车灯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团。也就是说,他中午那道令,实际上是落在一个团上头的。要是杜聿明照着他的意思把整个师送过去了,此刻二〇〇师五千多人正在一个没有敌人的地方摆开阵势,而东边那扇门大开着。 这个“幸好”是谁给的,他清清楚楚。而这个“幸好”,恰恰是他这位副手没有完全听他的命令换来的。 “现在……幸好还可以挽回。”他最后说。 说完他自己听着这句话都难受。 “好。”他拉开车门,“我跟你一起回去。” --- 第二天上午,电话来了。 杜聿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的时候,语速极快。 “我想请问,您有没有收到参谋团的意见?” 罗卓英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参谋团的意见?当然收到了。” “既然收到了,那为什么既不向第五军通报,也没有向参谋团做出回复?” 罗卓英心里那点火一下子起来了。 起火的地方不在这句话本身。这句话没错,他一个字也驳不了。起火的是另一样:他昨天半夜在山路上说了那句“照你的意见”,是当着人家的司机和副官说的。一位总司令在半夜的公路上跟自己的副手说照你的意见,这个话传出去是什么样子。他昨天夜里回来就后悔了。 “光亭兄,战局瞬息万变。”他说,“我作为远征军的总指挥,需要从全局考虑问题,而不仅仅是你第五军的想法。” “全局?”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些,“罗总司令,您所谓的全局,就是让整个远征军主力继续开往乔克巴当,放任棠吉门户洞开,眼睁睁看着日军长驱直入?” “杜聿明,你不要忘了,我才是远征军的总指挥。” 他说完 这句自己就知道说坏了。这句话是拿位子压人的话,拿位子压人,就是没有道理了。 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您是总指挥,所以我才一再遵从您的命令。”杜聿明说,“但作为第五军的司令官,我有责任提醒您,您的这个决策,将会让整个远征军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罗卓英握着听筒,把听筒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那一会儿他心里翻的东西很多。他想的是昨天中午那道令,要不是人家只派了一个团,今天是什么样子。他想的是林蔚昨天说的那句“委座前天有一封电报”。他想的是史迪威,今天早上那位参谋长还没来,可是他一定会来。他要是把主力也调回东边去,今天下午史迪威进这间屋子,他拿什么话说?他要是把主力也让了,那么从四月十九号到今天,他这个总司令说过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变成了杜聿明的意思,一句都不剩。 “杜聿明,我可以让步。”他说,“第二百师可以前往棠吉,配合守军进行防御部署。” “其他部队呢?” 罗卓英的声音立刻硬了。 “其余部队,必须继续按照计划,从乔克巴当经曼德勒集结,准备后续战斗。”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得很重。 --- 挂完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杨业孔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总司令。” “你去发令。”罗卓英说,“二〇〇师改向棠吉。其余照旧。” “是。” 杨业孔应了,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参谋团那封电报……” 罗卓英抬起头。 “回。”他说。 “怎么回?” 罗卓英想了一会儿。 “就写:所议各点,业经核酌,二〇〇师已令改向棠吉,余照原案办理。” 杨业孔“是”了一声,出去了。 他出去以后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业经核酌”这四个字他明白是什么意思。这四个字往那儿一放,昨天那封电报就成了研究过了才办的,办了一半,那另一半也是研究过的。 这一手他跟着这位长官二十年,见过不知多少回。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文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这么写的。 只是他昨天下午拟过一道往东的令,今天早上拟过一道往西的,中午拟过一道直接下到师的,今天上午又拟一道往东的。四道令,两天。 他把稿子送出去,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昨天那道作废的从案头拿开,归了档。归的时候他把日期核对了一遍,核对完发现自己把两道令的日期写混了一处,拿刀片刮了重写。 刮的时候他想的是:这几张纸将来要是有人翻出来看,看的人怕是要糊涂。 --- 屋里,罗卓英一个人坐着。 他把桌上那张图拉过来,看了一会儿。图上棠吉在东边,乔克巴当在西边,中间隔着两百多里。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让一个师往东,主力往西,这两样凑在一处,是最坏的一种办法。要东就全东,要西就全西。现在这个样子,东边那扇门是靠一个师顶着,西边那一大堆人扑一个可能有敌人的地方。 这个道理他懂,懂了他还是这么办了。 他坐在那儿,把这两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完想明白了一件他不太愿意想明白的事:这两天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着屋里当时那个人做的。 十九号下午杜聿明在屋里,他同意往东。十九号夜里史迪威在屋里,他改成往西。二十号中午屋里没有人,他自己下了一道直接的令。二十号下午林蔚在屋里,他半夜就掉头去追人家的车。今天早上电话里是杜聿明,他让了一半。 --- 那天下午史迪威果然来了。 来了以后问的头一句就是二〇〇师。 罗卓英把话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东翼的守备总要有人。”他说,“我抽了一个师过去。主力仍照原案向乔克巴当集中,准备曼德勒会战,这一条没有变。” 史迪威想了想,点了点头。 “一个师可以。”他说。 罗卓英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很顺,顺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他是从全局考虑,抽一个师加强东翼,主力照旧执行曼德勒计划。 这么一说,倒像是一开头就是这么定的。倒像是没有那一天一夜。 22. 棠吉是打下来的 二〇〇师是四月二十一号夜里掉头的。 整个师往西开了一天半,第二天夜里接到令掉头往东。车队在一条山路上原地转向,转了大半夜。 戴安澜那天夜里在路边站了很久。 他手上有一份图,是第五军军部送来的。图上东边那一带有几处标注,标注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年四月,仰光访问当地行商所得,未经复核。 他的参谋看了那行小字,皱了皱眉。 “师座,这里写的未经复核。” “你先按这个走。”戴安澜说,“走到跟前找人问。复核后,写在图上。” 参谋“哦”了一声,把图收好。 他没有再问。这两天他也不敢多问了,往西开了一天半,又往东掉头,这个师从四月十九号到今天,接了三道方向不同的令。底下的兵已经在传闲话了,说上头拿咱们当狗遛呢。 戴安澜听见过一回,站住听完了,什么也没说。 --- 二〇〇师是四月二十三号进的棠吉外围。 进去以后才知道情况比图上难看。棠吉城里已经有日军了,只是先头,人数说不清。第六军那个团退到了城北,跟人家隔着两条街对峙。城里的缅甸人跑了一半,另一半躲在屋里不出来。 戴安澜看了半天,下了两道命令。第一道是打。第二道是往罗衣考方向派一个搜索队。 派搜索队这一道是他自己加的。罗衣考那边已经七天没有电报了,七天里所有人都在猜,可是谁也说不清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既然到了棠吉,往东一百二十里的事情总得弄明白。 搜索队第二天回来了。回来的人报了四个字:罗衣考失守。具体是几天前失的,日军是什么番号,多少人,往哪儿去了,一样也说不上来。 那位参谋报完,戴安澜把图拿过来看了一会儿。 罗衣考、棠吉、眉苗,从东到西,三个点排在腊戍南边。这三个点是三道门,现在头一道门已经开了七天。 “这个立刻报军部。”他说。 “是。” “报的时候把‘不明’两个字写上。”戴安澜说,“番号不明,人数不明,去向不明。一样也不许猜。” --- 棠吉是四月二十四号打下来的。 一天一夜的巷战。二〇〇师从西边攻进去,日军往东南退了。 消息传到腊戍是二十五号上午。作战室里“轰”地一下就热了。有人拍桌子,有人跳起来,有位年轻参谋抱着旁边的人转了半圈,转完自己也不好意思,红着脸站住了。 罗又伦从图前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笑压都压不住。他拿铅笔在棠吉那个点上画了个圈,画完往东南画了一道箭头。 “再推。”他说,“推到雷列姆,东线就活了。” 林安站在门边上,眼睛盯着那个圈。她心里那股劲儿冲得厉害。 她想起四天前那个上午,她抱着文件袋从眉苗一路颠下来,站在这间屋子的这个位置上,听见“按罗总司令的计划执行”,站在墙根底下把一句话咽了回去。那四天她心里一直有一样东西堵着,今天这个圈画上去,那样东西松了一点。 “你哭什么?” 查良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旁边来了,手上还有油墨。 “我没哭。” “你眼睛红的。” “我让墨熏了眼睛。” “我这墨在我手上。”查良铮把手举起来晃了晃,“熏你干什么?” 两个人一块儿笑起来。 那天中午军部的伙食都好了一点。孟上尉从饭堂里端了两个菜出来,硬拉着他们坐下,说今天得吃点好的。 “你这是庆祝?”查良铮问。 “我这是趁乱。”孟上尉说,“今天伙房那位高兴,谁去要都给。明天就没有了。” 三个人吃到一半,林安忽然说了一句。 “我给二〇〇师送过六条路况。” “什么六条?” “棠吉往东那一段。去年我们在仰光问出来的,问的是走山货的和贩米的。”她说,“我在末尾写明白了,去年记的,没有复核。” “用上没有?” “我不知道。”林安低头扒饭,“多半用不上。口说无凭的东西了。” “那你还送。” “送了心里踏实。” 查良铮把筷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是林安进缅甸以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顿,舒坦了整整一天半。 --- 高兴到二十六号就完了。 那天下午,长官部的电报到了。一封接一封,一天里到齐了四封。 第一封:二〇〇师立即撤出棠吉。第二封:向曼德勒方向转进。第三封:主力集中,准备曼德勒会战。第四封催的是日程,说不得延误。 值班参谋念到第三封的时候,声音就低下去了。念完第四封,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没有人去拿。 棠吉是二十四号打下来的,二十六号撤,中间隔着两天。 罗又伦站在图前,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两天前他拿这支笔在棠吉画了一个圈,往东南画了一道箭头,说推到雷列姆东线就活了。现在那道箭头得擦掉。 有位年轻参谋拿起橡皮去擦,擦到一半停住了,捏着橡皮站在那儿。罗又伦说了句“先放着”,他就把橡皮放下了。 --- 那四封电报的原因,在皎克西那边。 第一封是二十五号夜里拟的。拟令以前那间屋里坐了三个人:罗卓英、杨业孔,还有两封从重庆来的电报。 两封都是当天下午到的。头一封上写着:曼德勒为缅甸首邑,中外观瞻所系。我军务须与英美盟军精诚合作,集中兵力,确保该地,以固友邦之信赖,而副国际之期望。 罗卓英把这一封看完,心里那块悬了六天的石头落了一半。委员长要的是曼德勒,要的是跟英美一块儿打,这跟史迪威要的一模一样。他这六天里顺着那位参谋长说的每一句话,今天有了重庆的背书。至于东边那一个师,一个师摆在两百里外,本来就跟“集中兵力”四个字对不上。 第二封他看了三遍。上头写着:第五军、第六军,在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 “业孔,你看这个。” 杨业孔接过去看了看。 “总司令,这上头写的是‘腊戍不守后’。” “我知道。” “可现在腊戍还在我们手里。” 罗卓英没有答这一句。他坐在那儿,把这封电报的意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 这封电报是给他的一个准信。委员长这是在说:往后要是丢了腊戍,你们往缅北去,那边是后备。那么现在呢?现在委员长要的是曼德勒。这一层他这两天已经从别的电报里看出来了,曼德勒是缅甸的首府,是英国人的脸面,也是中英美三家现在能一块儿说得上话的唯一一个题目。 他这个位子有什么用,他一清二楚。 “曼德勒会战的部署,要收拢。”他说,“东边那一个师摆在外头,摆得太远了。” “总司令,棠吉刚打下来。” “打下来也是一支孤军。”罗卓英说,“一个师摆在两百里外,主力在西边,中间空着。这个样子最危险。” 杨业孔没有接。这话不能说不对,摆一个师在东边,主力在西边,中间两百里没有人,这个确实是最坏的一种办法。可是这个最坏的办法,是六天前从这间屋子里出去的。 “要么全东,要么全西。”罗卓英说,“现在委座要的是曼德勒。那就全西。” 他说完这句,自己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条道理讲得通,通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两天他所有的犹豫都有了一个说法:他哪里是没主意,他是在等一个准信。现在准信来了,那就照准信办。 至于二〇〇师那一天一夜的巷战,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打仗总有伤亡,一座城打下来又放弃,这在战史上不是第一回。要是每一座打下来的城都舍不得放,那就没有会战了。 “你拟令。”他说。 “一道还是几道?” 罗卓英想了两秒。 “分开发。”他说,“撤出是一道,转进是一道,集中是一道。” 杨业孔应了一声,出去了。他拟完第一道的时候心里明白了这个“分开发”是什么意思。分开发,每一道都是一件小事;合在一道里,就成了“放弃棠吉”。 --- 杜聿明是二十六号夜里去的皎克西。 他一个人去的,天不亮才回来。那一夜的事情,后来他跟谁也没有细说过。 他进屋头一句就是棠吉。罗衣考已经丢了,日军番号不明、人数不明,二〇〇师刚用一天一夜的巷战把东边这道门关上,现在叫它走,腊戍就成了空城。 罗卓英没有跟他争棠吉。他把两封电报推过去。 先推的是曼德勒那一封:中外观瞻所系,与英美精诚合作,集中兵力,确保该地。 “光亭兄,这是委座的意思。曼德勒会战,主力要集中。一个师摆在两百里外,算不上集中。” “曼德勒是英国人的脸面。英国人自己的主力已经在往印度走,会战真打起来,站在曼德勒的是我们六万人,不是他们。” “委座要的就是我们站在那儿。”罗卓英说,“国际观瞻。” 杜聿明把这封放下,去看第二封。看到“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那一行,他抬起头。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罗卓英说,“腊戍要是守不住,往北有八莫、密支那。委座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这一句写的是‘不守后’。腊戍现在还在我们手里,守住棠吉就是守腊戍。” “守棠吉要的是一个师,守腊戍要的是主力,主力在曼德勒。”罗卓英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光亭兄,你要争,不该跟我争。这两封上头的字,一个字也没经我的手。” 杜聿明盯着那两封电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会儿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会让步,他也不需要让步。他的权力来自重庆,这两封电报把他垫得结结实实。 他把目光挪到桌上的图。主力在曼德勒周围,腊戍几乎空着。二〇〇师一个师留在棠吉,主力不跟上去,东边那道门顶得住一时,顶不住一个师团。同古的账他算过一回,孤军能守十二天,守不出第十三天。要么主力回东,要么二〇〇师回西,而主力回东这句话,桌上那两封电报已经替委员长答了。 他闭上眼睛,最后那一点坚持在这一刻被碾平了。 “……我明白了。” 还有一层他没有问出来,问了对面那位也答不上来:这两封电报摆在一处,究竟是重庆想到了腊戍可能丢,还是重庆已经打算把腊戍丢掉。 这两句话听着差不多,可他却想不明白。 他也想问问校长。 可是自从罗卓英到任,他往重庆去的电报就没有过回音。九封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也就不发了。现在 罗总司令的令下了,还有什么说头?罗总司令是保定出身的老资历,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固然,他远征军副总司令的位子没有被撸掉,可是空降来一个总司令,跟撸掉也差不多。 汽车摇摇晃晃,把他晃得昏昏沉沉,他不愿再想了。 --- 回到司令部以后,杜聿明只下了一道命令。 “战车部队趁腊戍还在手里,尽快回国。” 这道命令一下,作战室里的人心就凉了半截。装甲部队是第五军的家底,家底往后送,那就是说这位司令自己也不信曼德勒能打。 林安站在角落里听着。听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图,图上棠吉那个点,圈还在,箭头擦掉了一半。 --- 那天傍晚,罗又伦在图前站着,看着值班参谋把棠吉的标记取下来。 取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这两天伤亡多少。” “参谋长?” “我说这两天!”罗又伦转过身,“二十四号打下来,二十六号撤。这两天里头,二〇〇师伤亡多少?你去查一查。” 那参谋应了一声,去翻电报。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报了一个数。 罗又伦听完那个数,下巴上的肉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本子,抽屉拉得太猛,撞在膝盖上,他也没吭声。 那个本子是杜聿明上个月交代他记的:凡是这一类的事,哪一道令是什么时候下的,实情是什么样,我们照办的时候差了多少,一条一条记。他记了一个月,记的时候心里一直很平静,公事就是公事。今天他坐下来提笔,笔尖按在纸上,头一行就写坏了,力气太大,把纸戳了个印子。他撕掉那一页,重写。 四月十九日,长官部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在场六人。 四月二十日上午,令主力向乔克巴当集中,二〇〇师随行。 四月二十日中午,长官部直接令二〇〇师黄昏前在乔克巴当以东集结攻击。 四月二十一日,电话中长官部允二〇〇师改向棠吉,余照原案。 四月二十四日,二〇〇师克复棠吉。伤亡如附。 四月二十六日,长官部令二〇〇师撤出棠吉。 六条写完,他把笔放下,从头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心里那股火一层一层往上顶。一个师,七天里接了四道方向不同的令,往西一天半,掉头往东,打一天一夜的巷战,打下来了,两天以后叫它走。兵在底下说上头拿他们当狗遛,他听见这话的时候还想过要训人,现在他觉得那几个兵说得客气了。 还有一样更让他窝火。十九号那天夜里,他拟那份往东的日程拟到天亮,核对三遍,每一遍都以为自己在办一件正经事。那一夜皎克西那间屋子里已经换了主意,换的时候没有人跟第五军说一声,连一个字的说明都没有。 他把本子合上,收回抽屉,锁上,钥匙拧得很紧。杜聿明没说这本账将来用在哪儿,他也没问过,可是他今天第一回盼着这本账有用上的一天。到那一天,他要一条一条念给那间屋子里的人听。 --- 林安从门口进来,看见他这个样子,脚步慢了一慢。 “参谋长。这是英方明天要的东西。”她把文件放下。 罗又伦点了点头。 林安站了两秒,转身要走。 “小林。你那六条路况,用上了。” 林安愣住了。 “二〇〇师二十三号的电报里提了一句。”罗又伦说,“说照军部送来的路况资料行军,其中一处渡口与实情不符,已就地复核更正。” 他从桌上的一摞电报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林安接过去。那封电报很短,讲的是行军的事,中间那一句夹在两行数目字之间,不留神看不见。她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参谋长,这上头写的是不符。” “是不符。” “那就是我记错了。” 罗又伦看了她一眼。 “你在末尾写的是什么?” 林安想了想。 “我写的是:以上各条系民国三十年四月于仰光访问当地行商所得,未经复核,仅供参考。” “那就没有错。”罗又伦说,“你写的是未经复核。人家到了跟前复核了,改了。这一条从你手上出去的时候是个问号,到人家手上变成了准数。” 他把电报接回去,放进那一摞里,“这个就叫用上了。” --- 那天夜里,林安在灯底下把军票那张纸拿出来。 这两天她把街上肯收票子的铺子从头数了一遍,一共九家,比上礼拜多了五家。她添了一行:四月二十六日,本地铺号最高五毛五,收者九家。 写完她停了一下,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同日,二〇〇师奉令撤出棠吉。 写完她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这两天她的心情上上下下折腾了两个来回。前天圈画上去的时候她鼻子发酸,今天圈擦掉了,她心里那样东西比四天前那一回还堵。可是堵归堵,她今天也高兴过一回。 她把笔放下。她这一年多干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是这样:办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用,用上的时候多半不在她面前,用上了也未必有人告诉她。她要是等着人家告诉她,她一辈子也等不着几回。 她吹了灯,躺下,翻了个身,睁着眼睛。那句话又冒出来了,这几天它一天比一天重,重到她躺在黑暗里都能听见自己心跳。 您也是我们的总司令啊。 23. 家底 四月二十七号早上,第五军军部下了一道命令:战车部队趁腊戍还在手里,尽快回国。 这道命令一下,作战室里的人心就凉了半截。 装甲部队是第五军的家底。全中国的部队里头,成建制的战车团一共就这么一个。这一年多在缅甸,各方开会人家肯听第五军说话,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团摆在那儿。 家底往后送,那就是说这位司令自己也不信曼德勒能打。 值班的参谋把命令抄了三份,抄完谁也没说话。有个人拿铅笔在纸边上划了两下,划完把铅笔放下,去倒水,倒水回来接着划。 罗又伦从里屋出来,扫了一眼这一屋子人。 “都愣着干什么?” 没有人答。 “日程今天夜里要出来。”他说,“车队走腊戍到畹町那一段,路上要不要加油,什么时候过关,跟军需处对好了。谁去办?” 那位倒水的参谋应了一声。 “还有一样。”罗又伦说,“这件事从今天起不许议论。谁议论我处分谁。” 一屋子人齐声应了个“是”,应完各自低头。 罗又伦转身回里屋去了。他心里其实明白,这一条禁不住。这么大的事,三万人的军部,今天夜里就要传遍。他这么说一句,无非是让底下人在传的时候知道有个规矩在,传得小声些。 至于他自己怎么想,他刚才在里屋看着司令下这道令的时候,心里也重重地沉了一下。他跟着这位长官三年,见过他做多少回决断,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把最好的东西先挪到安全的地方去,剩下的人接着在这儿摆。这个办法没错,可是没错归没错,这个办法背后那句话,一屋子人都听得见:往后是要往回走的。 他坐下来,把日程的稿子拉过来,拉过来没有立刻写。他想的是黄翔那个团。战车部队一走,细包那一带就更薄了。黄翔手上现在是一个团,直属游击队,装备杂,火力弱,摆在腊戍南边五十公里的地方。 他把电话拨出去,接了三回才接通。 “黄团长。” “又伦?” “我问你一句实在话。”罗又伦说,“你那儿要是碰上大股的,能顶多久?” 那头顿了两秒。 “看多大股。” “一个联队。” “半天。” “一个师团呢?” 黄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是问着玩儿的,还是有事?” “我问着玩儿的。” “那我也答着玩儿的。”黄翔说,“一个师团我顶不住。可我不跑。” 罗又伦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你不用替我打算。”黄翔说,“你把你那一摊子办好就行。我这儿要是真出事,你替我记着一样。” “你说。” “记着我是几点几分报的,报的什么。”黄翔说,“别让人家事后说我没报。” 罗又伦“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他把日程的稿子推开,另拿了一张纸,写了两行,写完把那张纸夹进抽屉里那个本子。 --- 戴安澜的电报是二十七号早上到的。 二〇〇师那时候已经撤出棠吉,正往西走。电报是他自己拟的,不长。前半段报的是部队的情形:撤退次序、伤亡数、弹药消耗、伤员后送。数目一条一条,很规矩。 后半段只有一句:职部于二十四日克复棠吉,二十六日奉令撤出。此两日间之伤亡,请示如何具报。 罗又伦把这封电报送进里屋的时候,手上还捏着另外一份东西。 杜聿明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一句上按了很久。 “司令。”罗又伦等了一会儿。 “你说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报告司令,我看是在问那两天算什么。” “我也这么看。” 杜聿明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罗又伦站在那儿。他心里明白这一句的分量:这是一个师长在问他的上级,我打下来又扔掉的那一座城,我死掉的那些人,在纸上要怎么写。写“克复棠吉之役”,那是一场胜仗;写“棠吉转进之役”,那是一次撤退。两样在抚恤上没有分别,在别的地方分别很大。 “你回一封。”杜聿明说。 “怎么回?” 杜聿明想了两秒。 “就写:克复棠吉之役,伤亡照战役报。转进途中之伤亡,另案具报。” 罗又伦把这几句记下来,记完抬起头。 “司令,‘照战役报’,上头认不认?” “上头认不认是上头的事。”杜聿明说,“我这边先这么写。” 他停了停。 “再加一句:所部克复棠吉,达成任务,本部已电呈军委会。” 罗又伦“是”了一声。他记完这一句,心里那一下有点异样。这句话虚。电呈军委会确有其事,可是这封电报报上去以后有没有人看、看了怎么办,谁也说不上来。可是这句话对二〇〇师那边却实。戴安澜要的不是抚恤怎么算,他要的是有人在纸上写一句:这个师达成了任务。 罗又伦出去发电报的时候,在走廊上停了一下。他想的是:这位司令这么写,也是给自己写的。 --- 那天上午还出了一件事。 罗衣考失守的消息,是二〇〇师二十四号报上来的。报上来以后军部这边核对了三天,核对到二十七号早上核实了。 核实的办法很笨:第六军那边终于有了一封电报,报的是他们在罗衣考的一个营已经三天没有联络,另有溃兵零星退到某处,说日军是从东南方向上来的。番号还是不明。 罗又伦把这条摆到图上的时候,几个参谋围过来看。罗衣考那个点上,他画了一个叉。 “参谋长,”有人说,“这么一来,东边就剩棠吉一个门了。” “棠吉昨天撤了。” 那人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罗又伦拿铅笔从罗衣考往北划了一道,划到棠吉停住,又往西北划,划到腊戍,划完把铅笔放下。 “从罗衣考到腊戍,中间这一段,现在有什么?” 那位年轻参谋去翻材料,翻了半天。 “报告参谋长,现在有第六军的一个团在棠吉以北,还有黄团长的直属游击队在细包。” “就这些?” “就这些。” 罗又伦“嗯”了一声,把图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主力在西边,往乔克巴当集中,准备曼德勒会战。东边这三百多里,两个团。 而腊戍在这三百多里的北头。腊戍里堆着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药品,还有整条滇缅公路的起点。 --- 林安是那天上午听见这些的。 她本来是来送英方的通报的,进门就撞上这一场。她站在门边上,看着罗又伦在图上那两下。那两下画完,她心里“嗡”的一声。 她这两天心里那样东西,一直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今天这两笔一划,那一团忽然有了形状。 她把手上的通报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出去以后她没有回办事处,去了自己那间屋。 她从抽屉里把军票那张纸拿出来,从头看。 三月八号,一毛,听人说的。四月十九号,两毛。四月二十三号,三毛,南货铺三毛五。四月二十五号,四毛。四月二十六号,五毛五,收者九家。 她把这几个数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竖线的另一边她开始写别的。 三月八号,仰光丢。三月十九号至三十号,同古。四月初,斯瓦。四月十九号,长官部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四月二十号,改令西调。四月二十四号,克复棠吉。四月二十六号,奉令撤出。四月二十七号,罗衣考失守核实。 两边并排摆着,她盯着看了很久。左边那一列一直往上走,中间没有一天回头。右边那一列来来回回。 她把笔放下,心里那句话又上来了。这一回它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它有了形状,有了数目字,有了日期。 她拿起笔,在这张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写完她自己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 那天下午,罗又伦在派人往司令部送情报。 “你去。”他跟一个参谋说,“顺便把六军那份也带上。” “我去。” 林安是脱口而出的。 罗又伦一怔,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大概想了点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问。 “好吧。” --- 从作战室到司令部,走路七八分钟。 这七八分钟里林安一直在跟自己商量。 她怕的不是挨骂。挨骂她不在乎,她这两年挨过的骂不算少,测绘局的孙科员没给过她好脸,罗又伦在走廊里训过她一顿,英国人的联络官当面跟她翻过脸。骂完了事情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骂不掉她一块肉。 她怕的是另外一样。她怕她把这一肚子话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倒完了那位长官抬起眼睛,很温和地跟她说一句:小林,这些我都知道。 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这两年办事,凡事先算一遍值不值。跑六个部门弄一批纸,值;把清册造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值;把帐篷那件事磨成一个科目,值。桩桩件件她都能说出个道理来。 今天这一趟,她算不出来。算不出来还要去,这是她两年里第一回。 她走到门口的时 候,脚有点软。 尹副官看见她,有些惊讶。她抬了抬手里的材料,尹副官的疑惑少了一些,可是还是奇怪:从没见罗参谋长让林少校送材料啊。 “报告!” “进。” --- 同一天,重庆。 夜里下着雨,委员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张缅甸的图,军令部印的,铜版纸,印得很漂亮。他拿着放大镜在东边那一带看了半天,从毛奇到罗衣考,图上没有画路。 没有画路就是不通,不通的地方日本人就上不来。这两个月重庆看缅甸,眼睛一直盯着中路和西边,东边那一片山,图上空着,他也就当它空着。 这张图本来要一直这么看下去。历史上,重庆的地图不精,毛奇到罗衣考那一段在图上断着,要到战况紧迫的时候最高统帅才会知道那里能通,而且一路能通到远征军后方的腊戍。等到知道,日本人已经在腊戍城外了。对日军从东路迂回到国军后方这一层,重庆从头到尾没有充分的防范。 可是这一回,门外站着一个人。 侍从室的一位参谋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手里捏着一册东西,捏得纸角都软了。那是参谋团三月里送来的一册路况,三千份印件里的一份,纸粗,油墨发灰,当时他翻了翻就归了档。这几天东边的电报一封比一封难看,罗衣考丢了,棠吉打下来又撤了,他把这一册翻出来,翻到东边那几页,看完在走廊上站了半天。他拿不准该不该送进去:一边是军令部的正式地图,一边是几个马帮商人在仰光茶馆里说的话。 他还是敲了门。 委员长接过去,先看的是封底那行小字:民国三十年四月,仰光访问当地行商所得,未经复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后翻到东边那几页。 毛奇至罗衣考一段:公路未成,马帮可行,遇雨泥泞,轻装步兵可通。罗衣考至棠吉一段:两头驮子交不开身,遇上须有一头退回。棠吉至眉苗,眉苗至腊戍,一条一条排下去,每一条底下都有里程,有日程,有走这条路的人的姓氏。 他把这一页和桌上那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屋里只有雨声和挂钟的声音。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图上那片空白里画了一道线。从毛奇到罗衣考,从罗衣考到棠吉,从棠吉到腊戍。第一道画得太轻,他又描了一遍,描到腊戍的时候笔尖断了。 线画完,东边那片山不空了。日本人如果沿着这条线往北走,走到头是腊戍,是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是滇缅公路的起点,而这一路上现在摆着的,是两个团。 “军令部这张图,”他说,“是谁绘的?” 参谋答不上来。 委员长没有再问。他把那册路况合上,放在图的上头,叫人拿纸笔来。他不知道这一册东西是谁写的,不知道写它的人今年二十三岁,此刻正站在腊戍一间办公室的门口,脚有点软。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条线上不能没有人。 他这时候才出了一身冷汗。 委员长这个人有个习惯,凡事先把最坏的一步想到,想到了就先写下来。前天那封“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就是这么写的。他写这一封,压根没有放弃腊戍的意思,那是锦囊里最底下的一个。曼德勒能守,守曼德勒;曼德勒守不住,主力退回来守腊戍;腊戍再守不住,往北去八莫、密支那。三步他都想到了,一步一步排好,排的时候心里很踏实。腊戍在他心里从来不用单说,那是根本,是六万人的家,谁也不会不守自己的家。 这三步有一个前提,他一直没有想过,因为图上从来没有让他想过:这三步得按顺序来。先曼德勒,后腊戍,再缅北。 现在图上多了一道线。这道线的意思是,顺序可以反过来。日本人不用碰曼德勒,从东边这条路上来,先到的是腊戍。腊戍丢的时候,主力还在曼德勒;等主力从曼德勒往北退,腊戍已经没有了,八莫、密支那隔着五百公里,中间全是日本人。他写在最底下的那一步,会在最上头那一步之前发生,而且发生了以后,最底下那一步也走不成了。 还有一件事让他更不放心。他写“腊戍不守后”,为的是把最坏的情形先写下来防着。这封电报到了前头,落在皎克西那间屋子里,可千万别读成了“腊戍可以不守”。虽然说罗卓英是积年的老行伍,统帅的心意他应该体会得到。应该归应该,保险起见,还是再叮嘱一遍。 他站起来,叫人拿纸笔。这一封他自己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叫译电员当场发。 发完他又吩咐了一句:“杜军长如果有电报来,立刻叫醒我。” 侍从应了一声就走,一个字也没有多问。 就像一个多月之前委员长说“杜军长的电报不必回”一样,今天又说来了立刻叫醒,前后两句摆在一起是有点怪。但怪则怪矣,那都不是他们要操心的事。 24. 物不平则鸣 屋里,杜聿明正在一份文件上写写画画。 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文件压着地图,地图压着电报,最上面还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草图上的铅笔线画到一半,铅笔本人横在旁边。林安在门口扫了一眼,职业病发作,先替这张桌子做了一次分类:能分清哪一份是文本哪一份是地图的,大概只有桌子的主人。 杜聿明抬起头。 “小林?” “报告司令,这是罗参谋长让我来送的情报。” “哦。”杜聿明点点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林安把东西放在桌角。东西放下了,人没走。 来的路上她预备了三套开场白。一套从眉苗的路况说起,一套先谢司令上回给的那张条子,还有一套最稳妥,先问司令今天忙不忙。她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三套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这会儿一套也想不起来了。 杜聿明看着她,有些疑惑,对她笑了一下。 “前几天你跑眉苗跑得辛苦。歇过来了吧?” “歇过来了。”林安说,“不过我有问题想请教您。” “哦?”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棠吉。” 三套开场白,最后她用的是第四套。 杜聿明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里的笔搁下了,没有催她往下说。林安心里忽明忽暗,但那口气已经吸下去了,吸下去的气总要有个出口,于是话就自己往外走。 “一个月前,在同古,一样是作战意见不同。您能违抗史迪威长官的命令坚持撤退,甚至愿意因此闹翻脸,只为了保住二〇〇师。可现在,我们的主力全在这一带,二〇〇师、新二十二师、第六军、六十六军。如果能够为了保二〇〇师而顶撞史迪威长官,为什么不能为了保第五军而顶撞罗总司令?” 杜聿明没有接话。 “我一直在想,”林安接着说,“难道我们完全没有问题?难道完全是史迪威长官和罗总司令的错?” 杜聿明向后倚在椅背上,摸出一支烟点上。烟头在他手里忽明忽暗。他没有拦她,只是听着,像在听一份前方打来的电话。 “同古反攻的计划,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史迪威长官一个人的责任。当时没有人料到缅甸的后勤这样不济。可是,没有料到后勤不济,本身就是我们的失败。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五百辆卡车不够,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件事能牵扯到整个战局。” 说到这儿她察觉到不对。她来这儿是要问司令,怎么说着说着把自己也审上了。这个话头要是不掐断,接下来就该是“职深感惭愧”,然后鞠躬退场。她赶紧把话往回掰。 “但这还不算最要紧的。战事不利,向后撤退,无可厚非。可是同古、斯瓦,没有给决战创造任何有利条件,迟滞日军是唯一的作用,到今天来说,迟滞的作用也消失了。我认为平满纳会战不应该放弃。” 她又深吸一口气。 “但平满纳会战的放弃,也不算特别失败。如果说反攻仰光是上策,平满纳决战是中策,那么退守腊戍就是下策。虽然任何战略目标都没有完成,劳师远征、徒耗粮草,但至少还保有有生力量,情况不至于比年初仰光刚失守的时候更差。”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但是现在放弃棠吉,是下下下策。” 第三个“下”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听出来多了一个。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只好让它多着。 “棠吉、腊戍空虚,日军必然来占,这将形成对曼德勒的包围,在曼德勒决战的条件也就完全丧失。尤其曼德勒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最适合装甲车快速机动,可司令您又下令战车部队回国,可见您自己也并不看好曼德勒会战。” 杜聿明凝视着她,手里的烟落下一节烟灰。 林安没有注意看他。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微微垂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东西,一边想一边说。她这两年在会议桌上练出来的本事,就是眼睛看着纸,耳朵听着人,嘴里说着第三样东西,三样互不干扰。 “但是我想,史迪威长官、罗卓英总司令,总不至于是日本人派来的间谍,故意要把我们包围歼灭。” 杜聿明笑了一声。 “他们年纪那么大,又身经百战,也不至于不懂军事,故意来一个宋襄公之战。”林安说,“那么曼德勒一定有它的意义。” 她抬了一下眼睛。 “这还是从您的话里得到的灵感,‘我吃的是中国饭,不是英国饭’。” “我想,从一开始,盟军进入缅甸的军事目标就不同。对于中国来说,缅甸意味着交通,最重要的城市是仰光,其次是通往仰光的咽喉同古,再之后是连接滇缅公路和同古的棠吉,最后是滇缅公路的起点腊戍。这在我们看来天经地义。” “但是对于英国人来说,我不知道美国人是不是也这样想,缅甸是一个出产原油、粮食、橡胶的殖民地,而曼德勒是它的首府。假如要有一个最完美的目标,英国人一定想的是保卫缅甸平原,而不是缅东北丛林里的什么腊戍。” “那么从这个角度看,坚守曼德勒,就有它的政治意义了。” 她越说越顺。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些在脑子里堆了半个月、堆得跟这张桌子一样乱的东西,正在一条一条自动排队,排得比清册还整齐。 “再说被包围的问题。在我,甚至在您看来,我们丧失后路就是被包围了。可是我想在史迪威和罗总司令眼里不是这样——” 说得太顺,她连“长官”两个字都忘了加。 “尤其从他们总是听信英国人情报来看,站在英国人的角度,缅甸跟印度连成一片。说句不好听的,放弃缅甸就像中国放弃东北,甚至放弃淞沪,虽然很沉痛,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要往印度撤,也就没事了。本来英国人就在往印度跑。” “那么这个曼德勒会战在整个战略中的位置也就很明确了。与其说是滇缅作战,不如说是保卫印度作战、保卫英国面子作战,完完全全一场面子战争。当然,这个计划的出发点可以用‘与日军决战’的名义掩藏起来,因为在与日军决战上面,中美英完全一致。” 她说到这里又绕回最开头。 “所以,假如我们真的不守棠吉,假如曼德勒会战不利,那我们做好了前往印度的准备了吗?我知道,腊戍不守之后,我们要以八莫、密支那做支点,可是腊戍距离八莫只有两百公里,曼德勒距离八莫却有五百公里。日本人不可能不在我们前面占领八莫。从曼德勒撤退到八莫,只是又一个同古反攻一类的幻梦。如果想退守八莫,就不能去曼德勒。” 她顿了顿。 “我知道,您从来都是奉命行事。即使在同古没有奉史迪威长官的命令,实际上也是奉了委员长的命令。可是这一次——” 她心里想的是:按委员长那个性子,怎么可能真愿意让中国军队去印度。这句话她没敢说全,只说了一半。 “委员长难道做好了武装保卫印度的准备吗?我实在不能理解,还想请您赐教。” 香烟已经燃到杜聿明的手指尽头,他竟然没有觉得烫。 林安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她已经说完了。按规矩,说完就该敬礼,然后退出去,把剩下的交给这间屋子的主人。可是有一句话还堵在嗓子眼里,堵得她喘不上气。 “我有一句话实在不吐不快,要杀要剐都要说出口。” 她抬起头。 “我知道,您头上有许多长官,史迪威长官、罗卓英长官、委员长、亚历山大,甚至林蔚长官。可是毕竟我们全部六万人,都归您管。甭管上面还有多少总司令,您也是一个总司令啊。” “可是似乎所有长官,连带您在内,每个人都在互相博弈。史迪威要指挥权,英国人要保护印度,委员长要打通仰光、又要在英美挣面子。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真的看看战局的本质,那就是日军正在大范围迂回包抄,而我们正主动走到这个圈套里去。” “如果您是一个师长,那没什么可说的,师长不能不服从军长。可是您到底是总司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隔壁电报机的嗒嗒声钻进来,一下一下。林安听着,觉得它像在替她数数,数的大概是这一番话折合几个月的饷。 --- “你对曼德勒的理解,有不全面的地方。” 杜聿明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不过我对曼德勒的理解,也有不全面的地方。” 他想要吸一口烟,才发现香烟早就熄了,手指头上只剩一截灰。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按得很慢。 以前都是他训人,今天有人把这一套用到了他自己头上,用得还挺熟练。 林安这一番话,激起了他讨论的欲望。这些他甚至没跟罗又伦、廖耀湘、戴安澜他们讨论过,太逾越了,谁会说出“委员长是要挣面子”这种话呢。可是眼前这个人已经说出来了,说完还站在那儿等他回答,脸上没有一点“说错了请司令处分”的意思,只有“说完了请司令赐教”的意思。 他忍不住说: “棠吉已经不再是关键。有一个情况你还不知道:罗衣考已经失守,第六军的电报傍晚才到。日军正在从东、南两个方向直冲腊戍,棠吉很快才是要落入包围圈的。棠吉和罗衣考是守备腊戍的两个支点,三足鼎立,而腊戍又完全空虚。如果说曼德勒的绳索还没有捆死,那么现在既然没有下决心主力向棠吉增援,棠吉才是真的已经把头伸进了圈套,只要踢一脚就吊死了。” 林安瞠目结舌。 上午图上那个问号,这会儿成了叉。她一路上怕的是司令说一句“这些我都知道”,结果司令说的是“有一个情况你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想的是保棠吉,进门以后说的也是保棠吉,说了半天,人家告诉她棠吉已经是那口套里的脑袋了。 她脱口就问:“难道在委员长心里,曼德勒就比腊戍还要重要?保卫缅甸,就比保卫我们整个部队还要重要?” “这都不重要了,一切都已经晚了。”杜聿明摇摇头,“但是你提到的一点,八莫问题,很关键。”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委员长的那封电报:假如腊戍不守,以八莫为后备。同一天,委员长还有另一封电报:切实保卫曼德勒为要务。 难道委员长真的想让他们从曼德勒撤往八莫、密支那?怎么想,第一份电报的意思都是从腊戍前往密支那。最少最少,也应该在八莫放一个守备师,哪怕是守备团。可是“切实保卫曼德勒”,又应该怎么理解呢? 这两句他前后琢磨了三天,琢磨得夜里睡不着。他试着跟罗又伦说过一回,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了,那话说出去不像样。一个副总司令拉着自己的参谋长猜校长的心思,猜对了没处说,猜错了更没处说。 他到底还是把这两句念了出来。 林安思索了两秒就得出了答案: “委员长是既想要曼德勒的面子,又想要腊戍的里子。罗总司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只去追求面子,最后面子里子都要完蛋。” 杜聿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一半是因为这句话痛快。他不愿意亲自刻薄罗卓英,可是很愿意听别人刻薄罗卓英,最好还刻薄得有水平。另一半是因为这句话他琢磨了三天没琢磨出来,人家两秒钟就说出来了,而且说得比他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意思还准。三天对两秒,这个比分要是报给校长,校长大概也要笑。 他纠结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以后再有意见,及时给我说。” 这反应轻松得让林安心里发虚。她预备好的所有结局里,最好的一种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最坏的一种她不敢往下想。“以后再有意见及时给我说”不在预备的清单上,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一栏里放,只能先怀疑司令是不是打算先记账,秋后一起算。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经全汗湿了。 < p>她仍然有些不知所措,但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便敬礼告辞。 --- 杜聿明送她出门,回头对尹副官说:“叫译电员来。” 尹副官应了一声就跑。跑之前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林安的背影。送一份情报送了这么久,人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脸上红着,司令跟在后头亲自送到门口。他在第五军当了三年副官,这个流程没见过。 译电员匆匆走进办公室:“司令!” “起草电报,我念你记。” “特急,重庆委员长亲启:职今已奉罗总司令卓英之命,放弃棠吉,全师正往曼德勒开进,准备曼德勒会战。棠吉不守,腊戍恐将陷于敌手。委员长昨日所示以八莫、密支那为后备之计划,恐将难以完成。因腊戍距八莫极近而曼德勒距八莫极远,如若曼德勒失守,部队调度不及,恐不能及时前往八莫、密支那,除退往印度外再无他路。请切实考虑是否仍然进行曼德勒会战之计划。职,杜聿明。” 译电员匆匆记录,眉头拧成了麻花。 “马上去发。” 译电员跑走了。 杜聿明不知道这封电报能不能打动他的校长。他往重庆去的电报,一个月里九封没有回音,这是第十封。隐隐约约的,他觉得有五成把握。 前九封他写得都规矩,报敌情,报部署,报困难,请示。这一封不一样,这一封把话说到了底:除退往印度外再无他路。这一句他从前不敢写,怕校长看了以为他在吓唬人。今天他敢写了,因为刚才有人在他办公室里把同样的意思说了一遍,说得比他还狠,说完人还站得好好的。 那句面子里子之说,真是妙。 他站起身来,看向窗外寂静的黑夜。 这是他第一回当总司令一级的官,副总司令,还兼着第五军军长,而军直属部队足有一个师。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师长兼军长兼总司令。 从昆仑关以来,他就习惯了军长的思维方式。军长的活儿他熟:指挥所搬到前面去,掩蔽部里挂一张图,摆几部电话,前方报什么进来,他判断,他下决心,决心顺着电话线下去。那年陈辞修站在他面前限令他按期攻克昆仑关,他连声称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打仗不是讨价还价的事。这句话他信了半辈子,也照着做了半辈子。 可是眼下这一摊,前方是史迪威、亚历山大、罗卓英,再往上是校长,没有一根电话线能通到那张桌子上去。要他一夜之间从一个带兵的军长变成中美英三国演义里的纵横家,是难为他了。 难为归难为,今天有一个二十三岁的翻译站在他面前问:您到底是总司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里那截烧到头的烟头。一支烟烧到手指头都没觉出烫,这在他也是头一回。 --- 林安走出司令部的院子,走到大路上,站住了。 她站住不是因为想事情,是因为腿抖得走不动。 她扶着路边一棵树站了很久。夜里凉,风一吹,后背那一层汗贴在身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她才开始后怕。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委员长是要挣面子。她说罗总司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她问一位中将副总司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责任”。这些话里随便挑一句出来,都够她脱了这身军装。 她扶着树站着,把刚才的事从头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后怕退下去了。退下去以后上来的东西她自己都没料到:她高兴。 司令跟她说了那么多。罗衣考失守,两封电报,那句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的话,他都摊给她看了,还说以后再有意见及时给我说。一位中将副总司令,跟一个二十三岁的文职翻译,在办公室里讨论委员长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她脑子里嗡嗡的,像喝了半杯酒,站在那儿有点晕,晕得不敢信:真的假的?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高兴了大概有两分钟。 两分钟以后她想起棠吉。棠吉还是没有兵,腊戍还是空着。六万人,三个月,从仰光一路退到这儿;她从去年四月在仰光问那两位师傅问起,一册路况,三千份印件,六个部门,一份清册,一张军票的纸,她跟张妙妙跟查良铮,一样一样兢兢业业地办,办到今天。这些都算什么呢?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她扶着那棵树哭起来,哭得没有声音。风一吹,后背那层汗冰得她直哆嗦。哭到后来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往作战室走。 --- 作战室里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罗又伦抬头看了她一眼。 “送到了?” “送到了。” “怎么这么久。” 林安愣了一下。 “路上走得慢。” 从司令部到作战室,走路七八分钟。罗又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这一趟走了一个多钟头。七八分钟的路能走出一个多钟头,要么是爬回来的,要么是绕着腊戍城走了一圈。 罗又伦“哦”了一声,“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走热了。” 罗又伦盯着她看了两秒。他什么也没问,低头去看他的东西了。 “早点睡。”他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我看这几天,夜里要有事。” --- 四月二十七号凌晨一点,腊戍,驻滇参谋团。 值班的译电员敲林蔚的门,敲了三下。林蔚醒得很快,他这半个月睡得都浅,一有动静就醒。 电报从重庆来,特急。他披着衣服走到桌前,把灯拧亮。电文很短: 最急,林次长。如形势可能,则速调瓦城有力部队增援腊戍方面,保证腊戍防务。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而瓦城之得失无甚关系也,希以此意切告史、罗,速决实行。宥亥机渝。 林蔚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瓦城不守亦可,保守腊戍为第一。 他把灯又往亮里拧了一格,冲着门外说: “叫侯腾。” 25. 保腊戍为第一 侯腾进来的时候头发都没顾上梳。 “长官。” 林蔚把电报递过去。 侯腾看完,抬起头。 “这一封要连夜送。” “我已经叫了司机。你现在就走。”林蔚说,“皎克西,当面交给罗总司令,最好把史迪威参谋长也叫起来。这封电报是委座亲发的,你要人家看着你交,看着你走。” “是。” 侯腾把电报收好,正要走。 “还有。”林蔚说。 侯腾站住了。 “你走以后,我会另派一个参谋去第五军。” 侯腾愣了一下,这个意思他懂:这封电报的抬头是林次长,正文里说的是切告史、罗,给第五军送一份,这一步在程序上是多出来的。 “长官,这个——” “我知道。”林蔚说。 他把桌上那份电文的底稿拉过来,看了一眼。他这二十天里,参谋团发过一封电报到皎克西,没有回音;发过第二封,回来的是“业经核酌”四个字。那四个字他到今天也没忘。 “电报是电报,人是人。”林蔚说,“你到皎克西是送电报的,那位参谋到第五军是送人的。” 侯腾嘿了一声,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把帽子戴上,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跟这位长官办事多年,第一回见他这么办。这一手在规矩上站不住,参谋团不能越过总司令跟军部直接联络军务。可是他也明白这一手是从哪儿来的:从“业经核酌”那四个字来的。 两辆车前后脚开出参谋团的院子,一辆往南,一辆往第五军。 --- 杜聿明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敲门的是参谋团的一位参谋,手里捏着一张纸,帽子戴歪了。杜聿明披着军衣走到桌前,眯着眼接过去,看到“保守腊戍为第一”那一行的时候,脸上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随即一拍桌子。 “好!” 那一声在夜里的屋子里响得吓人,门外的尹副官都跳了一下。 杜聿明已经站起来了,一把翻开布防图,眼睛在图上飞快地扫。 新三十八师深陷西路,抽不出来。新二十二师的一部分单位已经进了曼德勒阵地,骤然抽调要起争议。二〇〇师和第六军本来就在东路,不用调整。可是他自己的第五军直属部队、廖耀湘的新二十二师剩余部分、张轸的第六十六军,现在正往曼德勒方向运输。这三块,必须立刻掉头。 他抓起电话,先拨新二十二师。 “建楚。” “司令。” “立刻停止向曼德勒行军,全力驰援腊戍。” 廖耀湘那边一秒钟也没有犹豫。 “明白。” 他随即拨六十六军。 张轸顿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 “这是罗总司令的命令吗?” 杜聿明答得爽快。 “是蒋委员长的命令。” 那头的语气立刻变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他叫人去作战室叫罗又伦,命令立刻通知各团团长,集结第五军直属部队,整装待发。 片刻之间,第五军司令部灯火通明。参谋们匆忙进出,电报机的嗡鸣声在屋里持续不断。 --- 等命令全部下达完毕,杜聿明才重新看向那封电报。 他的目光落在末尾那四个字上:宥亥机渝,二十六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发的。他自己那封是昨天夜里九点发出去的,重庆九点到十一点就有了回音,几乎是第一时间。 他站在桌前,心里一半是庆幸,一半是隐隐的不安。庆幸的是他这半个月说的那些话,最后到底进了那张桌子。不安的是:既然委座这么快就下了决心,那就是说,重庆那边也看出腊戍要出事了。 时间已经不多了。日军究竟到哪儿了? --- “报告司令!黄翔急报!” 值班参谋跑进来,手里的纸还带着译电室的墨味。细包当面之敌兵力续增,判断已在一个联队以上,番号仍不明,黄翔部伤亡若干,请示能顶几天。 杜聿明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细包,这座离腊戍只有五十公里的小镇。 黄翔昨天早上就接了火,他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对面这么快就压上来一个联队以上。要不是他刚才那几道调动命令,天亮以后细包一丢,腊戍就整个露在人家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一连下达几道命令。 “立刻通知黄翔,无论如何死守细包,拖住日军突击部队。同时查明敌军番号,立刻具报。” 他转身,对着参谋们厉声说: “所有能动的部队,昼夜不停,目标细包。” 罗又伦一边记一边抬头。 “司令,装甲团——” “昨天开进腊戍的装甲车团,立刻调转车头,向细包前进,支援黄翔,同时清扫路上所遇一切之敌。” 那个团是他前天下令送回国的。车队走到腊戍,还没有过畹町。 “是!” “再打电话给廖耀湘,让新二十二师已经进入曼德勒阵地的部分单位,立刻放弃阵地,向眉苗突进。” “是。” “九十六师余韶部,一样的命令。” 罗又伦记完,抬起头。 “司令,这几道令……长官部那边?” “通报。”杜聿明说,“通报林长官、委员长、罗总司令、史参谋长。四家都通报。” “是通报,不是请示?” “是通报。” 罗又伦“是”了一声,跑出去了。 --- 屋里剩下杜聿明一个人。 他站在图前,脑子里翻的是几个问号。为什么敌人突然出现在细包?第六军在罗列姆的部队在哪里?为什么没有报告? 罗衣考、棠吉、眉苗,从东到西,把腊戍的门户把持着。棠吉前天刚刚放弃,就算日军进城也来不及,快,真快啊。日本人这速度,怕是一天要前进一百公里。而且他们放着罗衣考、棠吉、眉苗不管,放着一路之隔的缅甸首府曼德勒不打,星夜直插腊戍。这不是一支迷路的部队,这是有人算准了。 他站在图前,手指从细包往南划,划到罗衣考停住。罗衣考四月二十号前后失守,到今天是八天。八天,从罗衣考到细包。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路程,算完手指头在图上顿住了。一天一百多里。这个速度一个联队跑不出来,一个联队跑不了这么远还能保持建制。 他祈祷这一部分日军千万不要太大。哪怕只有几千人,如果吃掉腊戍巨量的中国军队物资,腊戍就变得难以攻破,而孤悬在外的所有部队的补给,都完了。 这简直就是缅甸的官渡之战。而腊戍,就是乌巢。 --- 林安是被同宿舍的沈瑾护士长推醒的。 “起来起来!” “几点了?” “三点半。”沈瑾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军装扔过来,“作战室叫人,你得去。” 林安摸黑穿衣服,穿到一半停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沈瑾说,“我就听见外头喊,说所有的车都要动。” 两个人跑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了。卡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喇叭声、口令声、跑步声混在一处。有个班的兵扛着枪从她们旁边跑过去,跑得很急,一个人的水壶掉在地上,回头去捡,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走。 林安跑到作战室门口,先愣了一下。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图前 站着六七个人,电话响个不停,两个通讯兵在门口进进出出。 罗又伦看见她,招了招手。 “小林,你来。” “是。” “英方那边,天亮以前你要办三件事。”罗又伦语速很快,“第一,通报他们我军主力回援腊戍;第二,问他们细包到腊戍这一段的铁路现在能不能用;第三,把我们要用的车皮数报过去,越多越好。” “是。” “第三件最要紧。”罗又伦说,“你不要跟他们讲道理,你就报数,报完了要一个准信。他们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军情紧急。” “是。” 林安转身要走,罗又伦又叫住她。 “你把这个带上。” 他递过来一张纸。林安低头一看,是委员长那封电报的抄件。她的手停了一下。 “参谋长,这个能给英国人看?” “不给他们看。”罗又伦说,“你自己看。” 林安把那张纸拿到灯下,看了一遍。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她把这一句看了三遍,看完抬起头,眼睛亮了。 “参谋长——” “你去办事。”罗又伦说,“这个东西你看过了,往后跟英国人说话你心里有底。” 林安“是”了一声,把纸还回去,转身跑出去了。 跑到院子里她才觉出自己心跳得厉害。昨天她在那间屋子里说了那么一大篇,说完出来腿都软了,她那会儿以为那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可是昨天夜里,重庆就发了电报。 她站在院子里,让夜里的风吹了两秒,转身往英军联络处跑。 ---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批车队出发了。 装甲团掉转车头,往南开。那些车前一天刚从腊戍往北走了三十里,今天原路开回来,一辆一辆碾着自己前天压出来的辙。 路边站着看的兵不少。 有个班长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前天说回国,今天又回来了。” “你懂什么。”另一个说,“这叫回马枪。” “我看是没准主意。” “你少说两句。” 那位班长把嘴闭上了。 车队从他们面前一辆一辆过去,前天往北的辙印和今天往南的压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天的。 --- 同一天清晨,细包以南。 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先头正在急行军。 师团长松山祐三坐在车上,心情不坏。这一路走得顺。这个师团是三月里从南方军调来的,在仰光卸的船,卸完就往北插,走的是东线,一路上没有碰到过像样的抵抗。中国军队的主力都在中路和西路,东边这一带只有零零星星的地方部队,见了就散。 他手上的情报说得很明白:腊戍空虚。 这个判断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方面军参谋部也是这么看的,看得也有道理。中国军队现在正往曼德勒方向集中,那是英国人的首府,是双方都要争的地方。腊戍在东北角上,离曼德勒五百公里,中国人不可能把兵摆在那儿。而腊戍是滇缅公路的起点。拿下腊戍,中国军队在缅甸的这六万人就成了瓮里的鳖。 这是一笔好买卖。他手上七千人,七千人换六万人的退路,划算得很。 他底下有个参谋提过一句,说是不是应该等主力上来一起动。松山祐三说不用。 “等主力上来,中国人也就反应过来了。” 打仗这个事,快就是一切。 前一天早上八点,前锋在细包外围跟中国军队接上了火。打到天黑,报告送回来:当面之敌抵抗顽强,番号不明。今天早上又来了一份,还是这八个字。 松山祐三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他没有当回事。一支地方部队,抵抗顽强,那也不过是多花一天。 26. 切告史、罗 凌晨一点一刻,侯腾出发。 从腊戍到皎克西,白天走五个钟头,夜里走六个。司机是参谋团里开得最稳的一个,稳的意思是慢。侯腾坐在后座,把那封电报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隔了十分钟又掏出来。电文他早就背下来了,掏出来不是为了看字,是为了摸一摸它还在不在。 林蔚交代的话一共两句。头一句是当面交给罗总司令,最好把史迪威参谋长也叫起来。第二句是你要人家看着你交,看着你走。 第二句才是正经差事。头一句是送电报,电报谁都能送,译电员骑一辆自行车也能送;第二句是送人,人到了,站在那儿,看着收电报的人把电报看完,这个别人替不了。 车过眉苗的时候天还黑着,过曼德勒的时候东边泛了一点白。侯腾把电报的英文本也摸出来看了一遍。英文本是参谋团夜里赶译的,两个译员对着一盏灯赶了十五分钟,“瓦城之得失无甚关系也”那一句,改了三回。头一回翻译得太直,第二回翻译得太软,第三回两个人吵了起来,最后是林蔚过来看了一眼,说照直译,人家看的是意思,不看你客气不客气。 侯腾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了一遍英文,念完替史迪威的脸色预先难受了一下。 --- 车到皎克西是六点五十分。 长官部还是那所英国人留下的旧房子,门口那块板子刷了漆,写着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部,钉上去半个月,漆已经晒得发白了。哨兵拦了车,看了证件,进去通报。侯腾站在门口等,等了三分钟,出来的是杨业孔。 杨业孔已经穿戴整齐了,眼睛底下两团青,看样子昨天夜里也没怎么睡。 “侯秘书长?这么早。” “委座有电报,林长官让我送来,当面交总司令。” 杨业孔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他往里让。 罗卓英出来的时候军衣扣到了最上头一颗,头发也梳过了。这位总司令不管夜里睡没睡,早上出来见人一定是这个样子。他接过电报,先看抬头。 抬头是“林次长”。 他的眼睛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往下看。 “什么时候到的?” “腊戍一点收到,我一点一刻出的门。” 侯腾看了一眼表,六点五十八分。 他跟林安说过,记人怎么听,人说什么是可以改的,人怎么听改不了。今天轮到他自己记。林安说过,那只手在会上敲桌子,敲得很匀,一下一下,从头到尾不乱。今天早上那只手没有敲,它平平地按在电报的下沿,按得指头尖发白。 罗卓英把电报看了两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侯腾看出来他念的是哪一句: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 他心里先过的是抽屉里那两封。前天那两封他拿着当准信,一封说曼德勒是首都,中外观瞻所系,一封说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他当时读出来的意思是委座要曼德勒。今天这一封告诉他,委座要的是腊戍,曼德勒可以不要。可是委座并没有改主意,委座从头到尾两样都要,只不过前天写在纸上的是曼德勒,今天写在纸上的是腊戍。 还有一层他一读就读出来了。这一封的抬头不是他,抬头是林次长,正文里他是被“切告”的那一个。委座有话,不直接跟他说,跟林蔚说,让林蔚告诉他。他把这一层放到一边,这会儿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一封,第五军那边——” “林长官另派了一位参谋去第五军。”侯腾说,“跟我同时出的门。” 罗卓英“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里头的东西,侯腾听出了三种情绪。头一个是:参谋团到第五军司令部,开车一两小时;腊戍到皎克西,开车六个钟头。也就是说杜聿明凌晨两点就看见了这封电报,而他罗卓英看见是七点。第二样是埋怨:参谋团越过总司令直接给军部送电报,这在规矩上站不住。第三样隐忍:罗卓英不能提规矩,因为一提,等于说他本来打算拦。 “史参谋长那边?” “林长官的意思,最好也请参谋长看一看。”侯腾说,“英文本我带了。” 罗卓英沉默了两秒。 “业孔,你陪侯秘书长过去。” 杨业孔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总司令又把那封电报拿起来了,这一回看的是落款:宥亥机渝。 --- 史迪威住在隔壁那一栋,走过去两分钟。 美国人起得早。侯腾进院子的时候,那位参谋长已经在走廊上了,穿着衬衫,没戴帽子,手里端着一个铁皮杯子,杯子里是咖啡。他的副官迎上来,是一位年轻的上尉,听说是委员长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已经被打了一拳。 史迪威把英文本接过去。 他站着看,看得很快,看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像后头还应该有一页,写着请史迪威参谋长如何如何。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得慢,看到那一句上停住了。侯腾知道他停在哪一句,两个译员吵了半夜的那一句。 “ThelossofMandayisofsequence.”史迪威念了出来,念完用中国话说了一句,“无甚关系。” 他的中国话说得不坏,北平口音。侯腾早听说过这位参谋长在北平住过好些年,正式场合他从来不用,今天早上不是正式场合。 “前天,”史迪威说,还是中国话,“委员长给罗将军的电报说,曼德勒是缅甸的首都,中外观瞻所系。这个我看过。” “是。” “今天说无甚关系。” “是。” 史迪威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衬衫口袋。 “第五军动了没有?” “报告参谋长,这个我不清楚。”侯腾说,“我只负责送这一封。” 这话说的。 史迪威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动了一边嘴角。 “你们的林将军派你来送电报,另外派人去了第五军。”他说,“送到第五军的那个人,开得快一小时就到了。送到我这里的这个人,开车六个钟头。” 侯腾心想那能怪我吗,但也知道这恐怕是蔚公故意的。他没有接话。 “我收到了。”史迪威说,“告诉林将军,我收到了。” 他说完就转身进屋了,铁皮杯子还端在手里。 他的副官送侯腾出院子,在门口客气地说了一句,说参谋长今天早上心情不好。侯腾说没事。 --- 屋里,史迪威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摊在那张图旁边。 图上曼德勒周围有一个圈,是他自己画的,画了十天了。圈里头写着几个师的番号,写的时候他心里热乎乎的。缅甸打了三个月,退了三个月,这一回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站住了打一仗! 十天里这个圈被人改了三回。第一回是二〇〇师往东,罗卓英当着他的面点了头,隔了一夜又收回去。第二回是二〇〇师又往东,半夜在公路上罗卓英和杜聿明说定的,他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费了老大劲才叫罗卓英改回去。第三回是今天早上,委员长说曼德勒无甚关系。 他把这三件事在心里又想一遍,心里的邪火噌噌往上窜:这个缅甸从来不是他的。这个缅甸是他画在别人的纸上的,纸的主人想什么时候拿走就什么时候拿走,拿走以前不用跟他打招呼,拿走以后派一个上校来告诉他一声。花生米。蒋光头。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坐下来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了。 喝完他想到另外一件事:亚历山大。英国人往北走,这个消息他比谁都早知道。曼德勒会战这件事,英国人早就退出了,如今中国人也不干了,兴头头的只剩他一个。他成小丑了。 他没有回电,也不打算回。回什么?回“同意”,那是他同意委员长指挥他的部队;回“不同意”,那是他不同意委员长指挥委员长的部队。呵。 他把纸翻过来,压在图底下。 --- 八点钟,罗卓英过来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说了不到五分钟。史迪威先开的口,说的是英文,长官部的翻译在旁边译。 “委员长的电报,我看过了。曼德勒的部署,在我收到重庆直接给我的指示以前,照原计划。” 罗卓英听翻译译完,点了点头。 “参谋长的意见,我以为是对的。” 这句话他半个月里说了不知多少回,今天说出来,自己觉得跟从前不一样。从前这句话是他退一步,今天这句话是他往前走了一步:曼德勒照原计划,那是参谋长的;腊戍照委座的电报,那是第五军的。他罗卓英站在中间,两头都没有驳。 两下里不冲突。 他心里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这句话耳熟,想了两秒想起来了,四月十九号夜里他也是这么想的。那一回是一个师往东,主力不动。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 回到屋里,杨业孔已经把三份稿子摆在桌上了。 第一份是给参谋团的,两个字:电悉。第二份是给重庆的,四个字:谨遵办理。第三份是给第五军的,还空着。 “第五军那一封,”杨业孔说,“总司令,他们四点钟有一封通报到,参谋处收的。我看您睡了,没叫。” 罗卓英把那封通报拿过来。 新二十二师停止向曼德勒行军,回援腊戍;六十六军同;装甲团调转,向细包前进;九十六师同。末尾一行:以上各节,谨此通报。 末尾用的是通报两个字,不是请示。罗卓英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这两个字是杜聿明挑的,挑得很准。请示,他就得批,批了是他的;通报,他不用批,不批也是他的。杜聿明把一件事办完了才告诉他,而且告诉得客客气气,客气得他连一句“为什么不先报”都问不出口,因为人家有委座的电报,人家拿到委座的电报的时候,他还在睡觉。 “回。”他说。 杨业孔提起笔。 “所报各节,业经核酌。” 杨业孔的笔停了一下。 “总司令,这四个字前些天给参谋团用过一回。” “好用的字不怕用两回。”罗卓英说,“压一天,明天发。” “为什么明天?” “今天发,是我在等他的电报。”罗卓英说,“明天发,是他的电报在等我。” 杨业孔“是”了一声,把稿子收起来。收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总司令。他跟了这位二十年,心里清楚,这八个字不是敷衍,这八个字是这位长官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同意:不拦,不批,不问。杜聿明要是打赢了,业经核酌就是核酌过了;要是打输了,业经核酌就是只核酌过,没批。 --- 侯腾是八点二十分走的。 罗卓英把他送到门口,这是规矩,参谋团的秘书长来,总司令要送到门口。送到门口罗卓英说了一句,说林长官辛苦,侯腾说总司令辛苦。两个人都说了辛苦,谁也没说辛苦在哪儿。杨业孔听了差点苦笑出来。 车开出去以后侯腾往后靠了一下,把这一个多钟头从头过了一遍。 电报上写的是切告史、罗,速决实行。 史迪威告了,他看着他看完,听见他说收到了。罗卓英也告了,他看着他看完,听见他说谨遵办理。两个人都告了,两个人都看着他走了,林蔚交代的两句话一句也没差。可是速决实行那四个字,他今天早上在这两间屋子里一样也没看见。看见的是电悉,谨遵,业经核酌,还有一位参谋长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怎么办?但他并不太担心。 这封电报点了两个人的名。真正照着它办的那一个,电报上没有写。 车过曼德勒的时候,路边有英军的车队在往北走,一辆接一辆,车上盖着帆布。侯腾没有数有多少辆,数了也没有用,那些车要去的地方是印度。 他看了一眼表,八点半。腊戍那位拿到电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比皎克西早五个钟头。五个钟头,够一个装甲团掉头,够两个师停下来,够细包那个团的团长知道,后头有人来了。 27. 雨夜 廖耀湘的先头团是二十九号夜里下的山。 这个团二十七号凌晨从曼德勒外围出发,头一天沿公路跑了一百二十公里,白天要躲飞机,全团缩在树底下补了六个钟头的觉。二十八号中午车队开到那个出名的急弯前面——图上画的是一条老老实实的实线,实际上那个弯能把一辆卡车卡成罐头。全团下车,改走山路,又走了一天一夜。 带队的中校是六十五团团长傅宗良。三十号早上他在细包接下黄翔的阵地,接完手第一件事不是查工事,是把团里三个到过这一带的人叫来。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本地雇的挑夫,讲闽南话,也会缅甸话,两条腿比谁的资历都硬。 “这一带往南,除了公路,还有几条道?” 挑夫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条是马帮走的,往东南绕;一条是砍柴的踩出来的,走不了多远;还有一条是雨季前收米的时候走的,从山背后下去,能绕到公路南边。傅宗良追问能绕到哪一段,挑夫就答不上来了——他这辈子没看过地图 傅宗良干脆把人带上山梁,让他拿手指。挑夫眯着眼睛认了半天地形,胳膊抬起来往南边一戳,戳的那个地方离细包南边十四公里。 --- 这个消息三十号中午到了廖耀湘手上。 他人在眉苗,师主力还散在路上:先头两个营顶在细包,中间两个团分两批往东赶,重武器和辎重更靠后。他把傅宗良的电报看了两遍,铺开图。旁边的参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条道图上没有。 “图上没有的路多了。”廖耀湘拿铅笔在那一带比了比,“你去把军部去年发下来的那份路况资料找出来。” 参谋翻了半天,翻出一沓油印的东西。纸粗,墨发灰,边角早起了毛。末尾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年四月于仰光访问当地行商所得,未经复核,仅供参考。 廖耀湘记得这份东西。去年夏天它发到师里的时候,有个参谋翻了两页就下了结论,说这不过是几个跑买卖的在茶馆里瞎聊,靠不住。廖耀湘转头另派了两个人,照着上头那几条实地走了一趟。 那份记录眼下就在他箱子里。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摊在桌上。 去年那份写的是:此段马帮走,两头驮子交不开身,遇上须有一头退回。他自己那份写的是:民国三十年八月复核,可通驮马,不可通车;山背有小道一条,当地人收米季走,出公路南段。两样对上了。参谋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问了一句这两份到底哪一份准。 “哪一份都不准。”廖耀湘把铅笔放下,“去年的东西今年要重看。可它至少告诉我一样:这条道确实有,而且是本地人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我们在图上画出来的。” 他抬起头。“给傅宗良回电。派一个连,带上那个挑夫,今天夜里走这条道下去。只走,不打。走到公路南边,看清楚三样:第一,公路上有没有车;第二,宿营的在哪儿;第三,有没有电台的天线。” 参谋记完抬头:“师座,就一个连?” “就一个连。人多了走不快,也藏不住。”廖耀湘说,“再说那条道两个人并排都费劲。你要是派一个团上去,头一个人到了公路边,最后一个人还在山那头排队呢。” --- 那个连三十号夜里九点出发。 连长姓周,湖南人,二十六岁,带的是个加强连,一百八十来人。每人两天干粮,三挺机枪,迫击炮没带——炮上不了那种山,硬扛上去的话,先躺下的是扛炮的人。 挑夫走在最前头。山路是砍柴的人踩出来的,宽的地方两个人能并排,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蹭过去。走到半夜下起雨来。缅甸的雨从来不打招呼,一上来就是一整盆,砸得人睁不开眼,脚底下的土转眼变成一层油。 有个兵滑下去了,滑出七八米,让一棵树接住,拉上来的时候腿已经断了。周连长派两个人背他回去,那两个人面露难色,说往回走要一整夜。“那就走一整夜。”周连长说,“扔这儿他就没了。”那三个人转身往回走,剩下的人接着往下摸。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出了山。前面是一片旱地,旱地过去就是公路。 周连长趴在地上看了很久。公路上停着车,一长溜,车头朝北。车队旁边有人来回走动,有几处生了火。再往东三百米是一片棚子,搭得比别处齐整,四周有岗哨,其中一处的顶上支着一样细长的东西。 挑夫眯着眼睛认了半天,压着嗓子问那是个什么。周连长盯着看了两秒:“天线。”他身上没有纸,也不敢点火,就趴在那片湿泥里,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自己确信背下来了,才招手让全连慢慢往后退。退的时候他心跳得比刚才爬山那阵还快。人家把电台架在这个地方,岗哨全朝着北边,这里头是什么意思,用不着谁教他。 --- 那份报告五月一号上午到廖耀湘手上,三样一样不缺:公路上有车队,宿营摆在公路两侧,东侧三百米一片棚子,四周设岗,其中一处有天线。 廖耀湘看完把图拉过来,在那一带点了一下,半天没出声。参谋在旁边等着,等得手心里都是汗。 “这个位置,离他们的前锋有多远?”“报告师座,十四公里。”“离他们的后卫呢?”参谋低头算了算,说往南还有二十几公里。廖耀湘“嗯”了一声。他心里那一下踏实得近乎奇怪:一支部队敢把指挥所摆在这个位置,只有一种讲法,就是他们认定自己的侧后是安全的。 而这个“认定”是从哪儿来的,他也想得出来。这一路从罗衣考上来,他们没碰上过一个整建制的中国师;他们手上的情报写着中国军队主力在曼德勒方向。所以警戒全压在正面和南边,侧后什么也没摆。侧后什么也没摆,是因为那边只有山,而山在他们的图上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去年八月那两个人多走的那一趟,今天算是没有白走。 “叫报务员来。” --- 电报五月一号中午发到腊戍。杜聿明看完站起来走到图前,站了很久。罗又伦在旁边等,等到自己开始在心里数数。 数到六十几,那边开口了:“又伦,新二十二师眼下能动的有多少?” “先头两个营在细包接了黄翔的阵地。第二批两个团,一个今天夜里到眉苗,另一个明天。廖师长本人在眉苗。” 杜聿明的手指从眉苗往东南划,划到那个位置停住,问从眉苗走山路到这儿要多久。罗又伦回头翻了翻报告上的时间,回来说那个连走了一夜零半天。 “那是一个连。一个团呢?”“报告司令,一个团带着重武器,那条道走不了。” 杜聿明“嗯”了一声,人没动,站在图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算了一遍。一个团上不去,可这个位置也用不着一个团。一支师团的指挥所,警卫不过一个中队,加上参谋、报务、辎重,总共三四百人,而且这些人里拿笔的比拿枪的多。真要办这件事,两个营足够。 难的从来不是打,难的是走。要在天亮以前摸到位置上,走的还是那条只能排成一列纵队的山路。人一多,队伍就拉成几里长的一条线;线一长,天就亮了。 “你算一算,”他说,“两个营,从眉苗出发,只带轻武器,几时能到位。” 罗又伦低头算了一会儿:“报告司令,今天夜里出发,明天夜里到位。廖师长手上抽得出来——今天夜里到眉苗那个团,可以抽两个营。” 杜聿明转过身来,让他提笔:“就写:所报侦察情形已悉。着以两个营循该道秘密南下,五月二日夜到位,三日拂晓袭击敌指挥所。细包正面同时发起攻击,牵制其前锋。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 罗又伦记完抬起头:“司令,要不要报长官部?” 杜聿明想了两秒,说报,照发。罗又伦提笔的手停了一下:“要是他们回一道令——”“回不了。”杜聿明说,“三日拂晓,今天是一日中午。他们就算要回,也来不及。” 罗又伦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跑出两步他自己在心里补了半句:这大概是他这半个月经手的所有先斩后奏里头最舒坦的一回,斩得干净,奏得也及时。 --- 那天下午,林安在办事处译给英美两方的战况通报。译到一半,罗又伦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放在她桌上,说这个加进去。 她拿起来看。那是当天的通报稿,末尾添了一句:我军现于细包以南与敌接触,另有部队向敌侧后运动。 这一句她看了两遍,抬起头问是不是也要报给英方。罗又伦说报。她还想说侧后运动这四个字是不是太露了,话没出口就被截了:“照报。”罗又伦说,“他们看得懂也没有用。那一带他们一个兵也没有,更没有一部电台跟日本人通着。” 林安“哦”了一声,低头把这一句译进去。译完她停了一停,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参谋长,这一回的路,是我们自己找到的,还是英国人给的图上本来就有的?” 罗又伦看了她一眼:“是我们自己人走出来的。廖师长派了一个连,走了一夜零半天,带路的是本地雇来的挑夫。” 林安握着笔,一时没接话。 她这一年多在英军后勤处磨过多少回,磨帐篷,磨药品,磨车皮,回回都是拿着人家的表格、照着人家的科目、等人家的一句准话。今天这条道不在人家的图上,是一个不认字的挑夫用手指出来的,是一百多个人在雨里蹚了一夜蹚出来的。她低头把那一行英文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几个字比她这半年译过的所有客套话都好看。 “你那份路况册子,廖师长手上有一本。”罗又伦说。林安说那一本是去年的。“他自己另派人复核过。他今天上午的电报里提了一句,说去年军部发下来的资料上有这一条,他去年八月派人走过。”他说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往后那份册子要是再印,加一栏。” “加什么?”“复核。”罗又伦说,“哪一年哪一月,谁走的,走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你去年在末尾写未经复核,写得对;可是光写这四个字,人家看了只能打一个问号。你把复核那一栏空出来,后头走过的人一笔一笔往里填,填满了,这份东西就不再是几个商人在茶馆里说的话了。” 林安应了声是。等门关上,她才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过完有点想笑:去年在仰光那张八仙桌上,她划出“路况”那一栏的时候还很没出息地劝过自己,填不满就填不满,栏目先占上。如今那一栏不但填满了,还得再添一栏。 --- 五月二号夜里,两个营出发。 带队的是新二十二师一位姓陈的团副。走在最前头的还是那个挑夫,旁边多了个周连长——他那个连三天前刚走过一趟,这一回轮到他带路。两个营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带,只有枪、子弹、干粮和水。 雨还在下。这一夜队伍里几乎没有人说话,倒不全是为着纪律,实在是一张嘴就灌一嘴雨。 天快亮的时候,前卫报回来两个字:到了。 陈团副趴在旱地边上往东看。三百米外那片棚子还在,岗哨也在。有一处棚子亮着灯,隔着雨看过去,那点黄光像浮在半空里。天线在灯光后头,细细的一根杆子,不留神就当成了树枝。 他把表掏出来看了一眼:五月三号,凌晨四点四十。 --- 四点五十,细包正面响了。 那是黄翔和傅宗良那边发起的攻击,动静大得不讲道理:迫击炮、机 枪,加上战车团那十三辆车全动了。团长胡献群把箱底那点油全泼了进去,反正这一回他打完就走,他要的就是让日军的前锋整个上午都别想回头。 日军的前锋果然顶上来了。 十四公里外那片棚子里,灯一处接一处亮起来,有人往外跑,有人在喊。 陈团副等了六分钟。这六分钟后来被他说成是他这辈子最长的六分钟: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一边数着那边有多少人往北去,一边怕那几盏灯忽然全灭了。 等到他判断警卫已经走掉一部分,手往下一挥,两个营从旱地上摸过去,摸到二百米才开火。 那一场打了不到四十分钟。日军的警卫中队不是不能打,是没有工事,也没有准备,枪口本来全朝着北边。只有一处棚子里的人抵抗到最后,那是报务的。中国兵冲进去的时候,里头两个人正在砸密码本箱子上的锁,砸开一个往火里扔,扔进去一半,人就被打倒了。 松山祐三是从西侧跑掉的。他身边带着不到二十个人,一个参谋,两个卫兵,其余全是勤务兵。他跑的时候什么也没来得及带,连帽子都是旁人半路塞给他的。 天亮以后,陈团副在那片棚子里清点。清出来的东西有:完好的电台两部,砸坏的一部;地图一批,其中有标着番号和日期的作战图;文件若干,一部分烧了一半,一部分还没来得及烧;另外还有一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的是这个师团的往来文书。 他在那只箱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叫人抬上,别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有人抱着一摞图过来请示,话说了一半就被他截住了:“图全带走,一张也不许丢。咱们缺的就是这个。” --- 那一天日军的前锋乱了套。 上午他们还在往北压,中午以后指挥就断了,各个大队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哪儿,更不知道后头出了什么事。到下午两点,有一个大队自己开始往南退,退到半路撞上从东侧压过来的新二十二师第二批。黄翔那边趁势往南推,推到傍晚,细包以南二十公里的公路重新回到中国军队手里。 清点战果的时候,罗又伦特意交代过一句:数不清的不许报数。 所以那天的战报上写的不是人头,写的是:击溃敌第五十六师团先遣部队,攻占敌师团指挥所一处,缴获电台两部(另一部损坏),作战地图及文书一批,敌师团长率残部南遁。 有位年轻参谋觉得这么写太素净,小声建议添两个字,比如“大捷”。罗又伦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你什么时候能把大捷这两个字换算成番号和日期,你就添。 --- 那批缴获五月四号送到腊戍,装了三辆卡车,那只铁皮箱子摆在最上头,一路上没人敢往它上头压东西。 罗又伦在院子里点收,点了一整个下午。点到傍晚,他从里头抽出一份东西,拿在手上看了很久。 那是一份日文表格,上头列着一批船的名字、到港日期、卸载的项目和数量。到港的地点是仰光,日期是三月上旬。 他把那张纸夹在指头里,站起来往办事处走,走得比平常快出一截。 林安那时候正在译美方要的一份通报。罗又伦推门进来,一句话没说,把纸放在她桌上。 林安问这是什么,罗又伦说你自己看。日文她认不全,可是船名、日期和数字都认得。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二行手就停住了。三月上旬,仰光。 她坐在那儿,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翻上来的是那家南货铺子,那位广东老板一边包咸鱼一边说的那句话:我一天赔三毛,赔一年也赔不了几个钱,可它要是值钱了呢。三月八号一毛,三月二十四号两毛,三月二十八号三毛,三月三十号三毛五。那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认得“第五十六师团”这五个字,更没有人见过这张日文表格,可他们从三月起就一天一天地往上加,加得比军令部的图还准。 “参谋长,这个能不能给我抄一份?”“抄。”罗又伦说,“抄完了,连着你那份兑价一块儿理出来。” “理出来做什么用?” 罗又伦把帽子摘下来,在手上磕了磕:“我上回跟你说过,这个东西不作数。今天我还是这句话,它不作数。可我要拿它去试一试。我要写一份东西报上去,写:本军自三月八日起,于腊戍市面观察日本军用手票兑价,逐日登记如附。三月上旬敌第五十六师团于仰光卸载,见缴获文件某号。兑价自该日起持续上扬,与我方所获正面敌情不符。”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这样写,人家看得懂。” “人家会信吗?” “不知道。”罗又伦说,“可这一回我手上有两样东西了:一样是你在街上一家一家问出来的,一样是从人家指挥所里抬出来的。这两样并排摆在一张纸上,谁要说它是巧合,那他得自己想个说法。”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小林,你那份兑价记了多少天了?” 林安算了算,说从三月二十四号头一天记起,到今天是四十一天。罗又伦又问三月八号那一条,她说那一条是听人说的,旁边注了“据闻”两个字。罗又伦“嗯”了一声:“注得好。要不是这两个字,我这份东西今天就写不成。” 门带上以后,林安低头看着那张日文表格,忽然很想笑。她这一年多干过的最不像正经差事的两件事——在仰光的茶馆里追着几个跑山货的问路,在腊戍街上一家一家打听日本票子值几个钱——今天居然在同一张桌子上碰了头。 她把纸铺平,压上镇纸,把灯拧亮,开始抄。抄到第三行才想起自己那份通报还没译完。想了想,她决定让通报先等一等:美国人明天上午才来取,而这张表已经等了两个月。 28. 复盘 细包顶了七天。 四月二十七号早上八点接火,到五月三号拂晓,黄翔那个团从三个营打成不到两个营,胡献群的战车团能发动的车从二十二辆掉到十三辆,油只剩箱底。这七天里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先头压了六次,第六次已经压到团部跟前,黄翔把炊事班和担架队都填进去才顶回来。要是有第七次,细包守不住;细包守不住,再往北五十公里就是腊戍。腊戍是滇缅公路的起点,堆着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和药品,城里当时几乎没有成建制的战斗部队。 第七次没有来,因为廖耀湘的新二十二师赶到了。 这个师原本正沿公路往曼德勒开,四月二十七号凌晨接到掉头的命令,全师往回赶。先头团二十九号夜里下的山,三十号早上在细包接了黄翔的正面,带队的团长是中校傅宗良;廖耀湘本人到眉苗,主力还散在几百里路上,一个团一个团往东挪。 傅宗良接手以后办的头一件事,是把团里三个到过这一带的人找来。其中一个是本地雇的挑夫,说这一带往南除了公路还有三条道,有一条是收米的时候走的,从山背后下去能绕到公路南边。傅宗良把他带上山梁让他拿手指,指出来的地方离细包南边十四公里。三十号夜里,一个加强连带着那个挑夫下去看了一趟,走了一夜零半天,看回来三样东西:公路上停着车队,宿营摆在公路两侧,东侧三百米一片棚子四周设岗,其中一处顶上支着天线。五月一号中午军部下令,抽两个营循该道秘密南下。两个营是五月二号夜里出发的,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 五月三号拂晓四点五十,细包正面打响;四点五十六分,这两个营从东侧那条山路摸到十四公里以外,端掉了第五十六师团的指挥所。日军三部电台全部损失,师团长带着二十来个人从西侧跑掉。从那一刻起到当天下午,这个师团的前锋没有指挥,前锋跟辎重之间也断了联络,中午以后各打各的,有一个大队自行南退。压在细包正面那股力气一下子就松了。 黄翔和傅宗良趁势往南推了二十公里,推到傍晚就停住了,没有再追。 理由摆在那儿,一条一条都很实在。动手的那两个营是轻装摸下去的,每人两天干粮,一门炮也没有,那条山路上不去炮;新二十二师的主力还散在路上,一个团当天夜里才到眉苗,另一个团要等第二天;细包正面这两个团七天没换过防,弹药所剩无几;胡献群九辆车里有三辆是拆了别的车拼起来的,油要等当天夜里那一趟油车。最要紧的是那条公路——四月二十四号黄翔亲手爆破的三个涵洞、两处山坡到今天还堵在那儿,日本人的车过不来,中国人的车一样过不来。 再往南三十公里,日军还有七千人,散成三块,可是每一块都还成建制。 所以命令上从一开头写的就是: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这一仗要办的本来不是歼灭一个师团,是把腊戍那扇门关上。 门关上了。 --- 五月三号夜里,腊戍。 侯腾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脸上的神色跟平常大不一样。他把战报放在桌上,说了句细包那边打赢了,敌师团指挥所端了,师团长跑了。 林蔚“嗯”了一声,把手上的东西推开,先看战报,看完往回翻,翻了两遍才抬起头。 这两个人心里是同一样东西。参谋团就在腊戍,一栋房子,几十号人,一个作战单位也没有。五月三号那天早上,日军的先头离这里五十公里;那五十公里上摆着的是黄翔一个团和九辆还能发动的战车。腊戍要是破了,六万人失掉退路是一件事,他们两个连同这一屋子的译电员、参谋、文书,是走不出去的。 “你这几天把箱子装好了吧。”林蔚说。 侯腾笑了一下,说装好了。密码本和电台备件三天前就装了箱,两辆车油加满停在后院,钥匙在值班参谋身上。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他连往畹町走的路线都想过了,白天躲,夜里走,走十天。 “我知道。”林蔚说,“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该换个秘书长。” 侯腾这才把那口气长长地放出来,站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完他说了句实在话:“长官,这一回真是悬。” “悬。”林蔚说。 他把战报又拉过来,翻到中间那一段。那一段写的是新二十二师如何取得这条道的:军部去年发下的路况资料内有此条,本师去年八月另派人实地复核,此次即循该道南下。 他看了两遍,抬起头问去年那一批印了多少份。侯腾说三千,第二批一直卡在昆明的纸上,没有印成。 林蔚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他想起来的是民国三十年那条船——船在南洋上开了两个多月,餐厅里三位将军手上的图,同一个地方写着三个名字。他那天在大舱里点了林方矩的名,交代了三句话,交代完就去办别的了。那件事在他心里存了一年,存的位置很靠后,属于办了不亏、不办也没人怪的那一类。 今天这件小事从三百公里外绕了回来,绕成了一个日军师团的指挥所。 他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他这个人向来如此,记住的事情照例不往外讲,要讲也总隔得很久,隔到人家早忘了这一茬。 他心里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四月二十七号凌晨那一夜,他派侯腾送电报去皎克西,同时另派一个参谋直奔第五军。这一手在规矩上站不住,参谋团不能越过总司令跟军部直接联络军务。事情办成了,办成的东西没有人会去追究,可这份呈报是要送到重庆那张桌子上去的,将来别人先提出来,就成了他瞒着不报。 他把纸拉过来,自己写了三行,写的是那天夜里两路人几点出的门、几点到的、各交给谁。 “长官,这一段——” “这一段要写。”林蔚说,“别人写出来是揭发,我自己写出来是经过。” 侯腾把稿子收好,收完还站着,因为林蔚又开口了。 “第二批的事,今天夜里一起报上去。”林蔚说,“把去年那一册加上复核那一栏重印,缅甸这边的部队一个也不许漏。纸和经费一并请拨。” “昆明卡了一年了。”侯腾说。 “昨天卡,今天不卡。”林蔚把笔搁下,“今天这份战报送上去,我们要什么重庆给什么。这种日子一年碰不上一回,你把要的东西一次报够。” 侯腾“嘿”了一声,抱着稿子出去。走到院子里他站住了:译电室那边灯全亮着,几个译电员正围着桌子吃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生,笑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他忽然想起四月二十七号那天早上,他在皎克西的院子里等了三分钟,把电报交到罗卓英手上,看着他看完,看着他说谨遵办理。那封电报上点了两个人的名,真正照着它办的那一个,电报上没有写。 侯腾在院子里乐了一会儿,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去发报了。 那天夜里,林蔚睡了这半个月来的头一个整觉。 --- 五月四号夜里,重庆。 那天送到侍从室的东西一共三份:第一路司令长官部的呈报,第五军的通报,参谋团的呈报。三份写的是同一件事,三种写法。委员长把三份并排摆开,先拿起来的是第五军那一份。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战果那一段的时候把纸往灯底下挪了挪。上头写着击溃敌第五十六师团先遣部队,攻占敌师团指挥所一处,缴获电台两部(另一部损坏),作战地图及文书一批,敌师团长率残部南遁。 他往下找了找,没有找到人头。 他这十几年看战报看得太多了。歼敌若干、俘获若干、敌尸遍野,这一类的数目字他一眼能看出真假,看出来也不说破,因为说破了下一份还是这么写。今天这一份上一个人头也没有,只有点得出来的东西:两部电台,一批图,一批文书,一个跑掉的师团长。他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心里踏实了几分——写得老实的东西,才敢拿出去给人看。 这一仗证明了他四月二十七号那个决断是对的。 那天夜里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发出去的那封电报,写的是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前方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曼德勒,只有他把腊戍摆在头一位。腊戍今天还在,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和退路今天还在。他这些年养成一个习惯,凡事先把最坏的一步想到,想到了就先写下来,这个习惯这一回救了缅甸的局面。 想到这儿他把长官部那一份拿了起来。 第三段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他看到这一行,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四月二十五号他发过一封电报,写的是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那是备而不用的最后一步,是压在锦囊最底下的一张。曼德勒能守就守曼德勒,守不住退回来守腊戍,腊戍再守不住才有八莫、密支那——三步一步一步排着,腊戍是根本,是六万人的家,家还在的时候谁会去谈第三步。这一层用不着讲。 结果这封电报到了皎克西,被读成了腊戍可以不守。 他隔了两天不得不再发一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译电员,写明瓦城不守亦可,保守腊戍为第一,还要人当面切告。罗卓英——保定出身的老行伍,带过兵,打过仗,坐在总司令的位子上,统帅的意思要靠第二封电报才读得明白——这件事他今天记下来了。今天这份呈报上又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写得倒是很顺手。 他把长官部那一份放回原处,没有说话。仗打赢了,大家都要在里头占一格,占得不过分就由他去。眼下这个当口不是动人的时候。 第二样让他上心的是那条路。三份呈报里都提到了,说这条路不在军令部的图上,是去年参谋团编印的一册路况资料里的。 他叫人把那一册东西再拿来,翻到东边那几页。那几页的纸很粗,油墨发灰,字排得密密麻麻。上头没有一句军语,写的全是走一趟要多少天、路上有没有水、雨季绕不绕得过去、驮马过不过得来,一条一条底下还注着是哪一年问的、问的是跑什么买卖的人。他看到一处,注着旱季一日可到,雨季须绕,多走大半日,沿途无水。 这样的东西坐在重庆是编不出来的。要有人在一年以前就想到该去编,还要有人肯把它印成三千份发下去。军令部那张铜版纸的图印得漂漂亮亮,偏偏东边那一片什么也没有;一册纸粗墨浅的油印本,今天换来了一个师团的指挥所。 这件事是林蔚办的。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个人难得。民国三十年考察团一回国,林蔚就把这件事交办下去,那时候日本人还没有南下,缅甸太平得很,谁也不会想到一年以后要靠它救腊戍。四月二十七号凌晨一点收到电报,一点一刻人就上路,天亮以前送到皎克西,前后一分钟也没有耽误。这一次呈报上来的东西,连自己那天夜里怎么办事、几点出的门、交给谁,都一五一十写在纸上,一句遮掩也没有。 做事想在前头,办事快在人前,报事又不藏私。他手底下这样的人不多。 底下的局面还是不好办。腊戍这一回保住了,可他很清楚这只是保住一时。第五十六师团被打掉了一个头,后头还有身子;曼德勒那边史迪威照原计划不动,罗卓英说谨遵办理,英国人的车队还在往印度走。 英国人这一头他想起来就来气。仗打到今天,人家自己的主力往印度撤,还要中国的军队跟过去替他们守印度——缅甸是英国人的,印度也是英国人的,中国的兵从自己家里出来,最后要在人家的殖民地上安家落户,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这句话他用不着藏着掖着,会上讲过,电报里也写过,讲了写了人家照旧提,提得一次比一次理直气壮。他真正要防的不是这句话说不出口,是这句话一说出口,史迪威第二天就有一封电报到华盛顿,抬头写着中国方面拒绝配合。 他把三份呈报理齐了,叫人拿纸笔。那天夜里他一共吩咐了四件事。 头一件是嘉奖第五军细包之役,电文里特意交代把缴获的项目一样一样列上去,不要写歼敌数目,另抄一份送英美两方的联络人员。第二件是命军令部将该路补入图内,限期查明缅甸东部各路,凡不能查明者据实注明。第三件是那一册路况照原样重印,纸和经费照参谋团所请拨给,发到团一级,中央军、地方部队一律发,不分先后。 第四件他是想了一会儿才说的:传令嘉奖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兼驻滇参谋团团长林蔚,电文里写明两条,一条是筹办缅甸路况资料有远见,一条是四月二十七日转达电令迅速得力。 参谋记完抬起头,说委座,那一册地图上头印着未经复核。 “就照那样印。”委员长说,“一个字也不要改。” --- 五月三号下午,第一封战况通报到了皎克西,详报第二天上午到。 罗卓英把两份一起看完,头一样上来的是高兴,而且高兴得很痛快。远征军入缅三个多月,同古是守出来的,斯瓦是退出来的,这一回是打出来的,打进了日军一个师团的指挥所,把师团长赶得连帽子都没顾上戴。这是他到任以来的头一件喜事,而这支部队叫远征军,远征军的总司令是他。 高兴过去以后,第二样才慢慢上来。他把详报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的是日期。罗衣考四月二十号前后失守,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从东边一路北上,五月三号那天离腊戍只有五十公里。他拿铅笔在图上量了量,量完把笔放下了。 他后背上那层汗,是量完以后才出来的。 他这半个月不是不管腊戍,他是根本没有把东边当成一件真事。军令部的图上那一片什么也没画,英国方面的情报说日军主力在中路和西路,史迪威也是这么看的,三样凑在一处,东边就成了一片不必操心的地方。他要是早知道那边压着一个整师团,四月二十号那道向乔克巴当集中的令绝不会那么下——他又不是不要腊戍,他是不知道。 想到这一层他还打了个寒噤。腊戍真要丢了,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和退路一齐没了,重庆那张桌子上头一份摆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寒噤过去,他把这半个月的纸面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走完心里就顺了。 四月十九号,是他当着史迪威和亚历山大的面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的,原话是东边确实要有人。四月二十七号凌晨委座的电报到,他早上八点就跟史迪威把话讲明白:曼德勒照参谋长的原计划,腊戍照委座的电报。五月一号第五军把细包的方案报上来,他在稿子上批了业经核酌。三步下来一步不缺,每一步都写在纸上,谁也挑不出错。 那四个字他挑的时候本来就有讲究:打输了,业经核酌就是只核酌过,没批;打赢了,业经核酌就是核酌过了。今天这一手落到了实处,他坐在那儿几乎要笑出声来。 只有一件事在心里搁着。这一仗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第五军五月一号中午报上来的抬头写的是通报,不是请示,报的还是三日拂晓的事,那意思他当时就懂——人家算准了他来不及回。 他没有生气,他想的是怎么办。想了两分钟他就想明白了:办法是嘉奖。 嘉奖是上级给下级的东西。他把嘉奖发下去,这一仗就是他部下打的;他要是不发,反倒像是心里有事。 “总司令,报重庆那一封,抬头怎么写?”杨业孔在旁边等了半天。 “照实写。第一段写战果,第二段写各部部署,第三段——”说到这儿他自己停住,把笔拿了过来。第三段是他亲手写的:所部新编第二十二师,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于细包以南袭击敌师团指挥所,克奏肤功。 写完他又叫杨业孔另拟一封给第五军的嘉奖电,说就写所部克敌致果,殊堪嘉慰。想了想他还添了一句,让把黄翔那个团和战车团也列上去,一个也别落下。 杨业孔拿着稿子出去,走到走廊上把这几行看了一遍。三份稿子来回改了三道,改到最后,东边这一摊子从头到尾都成了长官部的部署,四月二十号那道往西的令一个字也没有出现。他跟了这位长官二十年,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文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这么写的,谁写谁在里头。他把稿子在窗台上抚平了,拿去发。 --- 隔壁那一栋,史迪威是从自己的联络官嘴里听到消息的。 这是头一样让他不痛快的事。中国人打了一仗,打了一个漂亮的仗,来通知他的不是罗卓英,不是杜聿明,是他自己派出去打听的人。 他让联络官把第五军五月一号报到长官部的那份通报也要过来,摊在桌上从头看。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段是命令的原文:着以两个营循该道秘密南下,五月二日夜到位,三日拂晓袭击敌指挥所。细包正面同时发起攻击,牵制其前锋。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 他把最后九个字看了三遍。 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 这句话是五月一号中午写的。也就是说,在这次进攻发起的三十六个小时以前,下命令的人就已经把撤退写进了命令里。不是备用方案,不是万一失利时的处置,是主方案。他连一句“得手后视情况扩张战果”都没有写。 他坐下来,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开始在纸上把五月三号那一天重新排一遍。 拂晓四点五十,正面佯攻;四点五十六分,两个营从东侧打进师团指挥所;五点半以前,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三部电台全部损失。从那一刻起,这个师团就不是一个师团了。前锋在细包正面十四公里以北,被中国人的正面攻击咬住,没有指挥;辎重队在南边二十几公里,没有掩护;指挥所所在的中段被打穿。一个日军师团一万五千人,被拉成一条三十公里的长蛇,头、腰、尾互相看不见,也听不见。 在他见过的所有战场上,这样的机会一年遇不上一次。 那么应该怎么打?答案清楚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两个营不撤,就地转入防御,卡住中段那一段公路——那条路上的涵洞还是中国人自己在四月里炸断的,日军的车根本过不来。同一天下午,把新二十二师的主力从眉苗压下去,一个团顺山路,两个团顺公路,从北往南推;黄翔的团和战车团从正面继续压,把失去指挥的前锋往中段那个塞子上撞。南边的辎重队是一支没有电台的卡车队,派一个营就能全部端掉,端掉以后这个师团连吃三天的米都没有。 三天。他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三天以内,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会在细包以南三十公里的公路上被切成三段,一段一段被消灭。这不是击溃,是歼灭。这将是这场战争开始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成建制地吃掉一个日本师团。 他想到这里,把铅笔按在纸上按出了一个洞。 这样的东西送到华盛顿去,租借法案的份额一个字都不用他再吵;送到伦敦去,那些正在往印度跑的人得重新坐下来说话;送到重庆去,中国战区在盟国里的位置就此定下来。而全部的代价,不过是让一个已经上了路的师往南多走两天。 他们没有做。他们在四十分钟以后就往北走了。 这一层他反复想了半个钟头,越想越不能理解。这不是谨慎,谨慎的人也会在敌人瘫痪的时候伸手抓一把。这也不是兵力不够,新二十二师的两个团那天夜里就在眉苗,九十六师在路上,六十六军在腊戍。这更不是不懂——杜聿明在昆仑关打过硬仗,他会看图,他手上有中国最好的一个军。 史迪威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杜聿明这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消灭对面那支军队! 史迪威想:杜聿明脑子里装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那条公路和公路尽头那个仓库。他打仗的目的是把仓库保住,把部队保住,把车保住。凡是能算进账本的东西他都算得很精,凡是算不进账本的东西他一概不要。所以他会派两个营去敲掉一顶帐篷,因为那是一笔稳赚的买卖;他不会派一个师去围歼一个师团,因为那要冒险,而冒险这两个字在他的账本上没有一栏。 史迪威想:这个毛病不是杜聿明一个人的。蒋光头那封电报写的是保守腊戍为第一——保守。整封电报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敌人在哪里、有多少、往哪里走,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守住一个地名。罗卓英呢?罗卓英在方案上批了四个字,业经核酌。一位统帅六万人的上将,面对一次师级规模的奇袭方案,写下的是四个不表示任何态度的字。 他把铅笔一摔,抓起帽子就往隔壁那一栋走。 罗卓英正在办公室里,见他进来站起身,脸上还带着这两天那股高兴劲儿,一开口是恭喜的话。史迪威没有坐,也没有接那句恭喜。 “我有三个问题请教总司令。”他说。翻译在旁边译,译得很快。 “第一,这个方案是哪一天报到长官部的?” 杨业孔答:五月一日中午。 “第二,总司令是哪一天批的?” “当日。” “批的是什么?” “业经核酌。” 史迪威点了点头,转过脸去看自己的翻译。 “把这四个字译成英文。” 翻译犹豫了一下,说大意是已经研究过了。 “研究过了。”史迪威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呢?” 翻译看看罗卓英,又看看他,没有往下说。 “在英文里,”史迪威说,“一位司令官对一份作战计划的批示只有两个词:批准,或者不批准。研究过了,这在我们的条令里没有相应的说法。” 罗卓英的脸色变了一变,答了一句说战场情形瞬息万变,总司令部要通盘考虑。 “通盘考虑。”史迪威说,“那么第三个问题。命令上写着,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这一句是谁加的?” “第五军拟的。” “总司令核酌的时候,看见这一句了吗?” 屋里没有人答话。史迪威把帽子在手上转了半圈。 “总司令,昨天早上,日军一个师团在细包以南被打成了三截,一万五千人没有指挥,没有电台,头尾看不见。这是一年碰不上一次的机会。贵军握着它握了四十分钟,然后自己松手走了。” 罗卓英说了一句兵力有限,前线部队尚未集中。 “兵力有限。”史迪威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贵军在缅甸有六万人!” 他把帽子戴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请代我向杜将军致贺。他用两个营做成了一件本来需要一个师的事——因为他只肯给两个营。”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门带得很响,副官在外头听见了。他坐下来叫人进来发电。 “报华盛顿。第一句:五月三日,中国军队以两个营袭击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司令部,得手,缴获电台文件,敌师团长逃脱。第二句:中国军队于得手后自行撤退,未行追击,敌师团主力得以向南收拢。” 副官记完抬起头,说参谋长,自行两个字是不是—— “自行两个字要写上。”史迪威说,“未行追击四个字也要写上。他们把这两句放在一起读,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副官出去以后进来一位英国联络官,来问明天曼德勒的部署照不照旧。史迪威看了他一眼,说曼德勒的事情你去问贵国的亚历山大将军,他的车队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曼德勒北面。那位联络官站了两秒,敬礼退出去了。 屋里剩他一个人。他拉开抽屉把日记本拿出来,写了三行。 第一行是:中国士兵很好,中国将领是问题所在!今天这一仗证明了我两个月来说过的每一句话。 第二行是:如果我有指挥权,今天躺在那条公路上的会是一个师团,而不是一顶帐篷!他们打瞎了对手的眼睛,然后转身走开了。 第三行是:他们只肯为自己的仓库打仗! 写完他合上本子,在屋里走了两圈。这两个月他试过所有的办法:开会、争论、给重庆去电、给华盛顿去电。他把道理讲到嗓子发干,讲完了照旧什么也不动。四月那一天一夜他已经领教过一回,说定的事情一夜之间能翻过来,翻过来还能再翻回去。一个从不反对你、又管不住自己部下的上将,比一个当面顶你的还要费事——顶你的至少让你知道事情办不成,罗卓英是让你以为事情办成了。 命令不管用,是因为下命令的人手上没有东西。他名义上指挥着六万人,实际上连一个营都调不动,他手上一个兵也没有,不是少,是没有。今天这一仗打赢了跟他没有关系;要是打输了,华盛顿明天就要问他缅甸战区的参谋长在做什么。 所以他要的不是再开十次会。他要的是把不听命令的人换掉!换不掉,就得给他一支自己的部队。这两样只要有一样,缅甸的仗就是另一个打法,而第五十六师团今天就该躺在那条公路上。 --- 这一仗打得并没有史迪威想象得那么简单。 七天前,四月二十七号夜里十一点,细包北面的公路上先传来的是发动机的声音。 那时候黄翔阵地上的兵头一个反应是趴下。那两天他们已经被日军的搜索队摸过三回,趴着总不吃亏。左翼那个排长把最后两捆集束手榴弹的绳子都解开了,趴在坑沿上等着,等到前头传回话说是自己人,说是战车,整条阵地上先静了一息,随后哗地就炸开了锅。有个兵从散兵坑里跳出来直着嗓子喊,喊的是咱们的铁王八来啦。 黄翔从坡上半跑半滑地下来,一把揪住从头车上跳下来的那个人的领子。 “胡献群!你他娘的是人是鬼?” “撒手。”胡献群把他的手拨开,“老子刚掉头回来,油都快烧干了,还得挨你这一下。” “我还以为是日本人的车。”黄翔指指坡上,“我那个排长手榴弹都捆好了,你再晚说一句话,你这头一辆就得让我们自己人给报销了。” “那我可得谢谢你。”胡献群啐了一口,抬手在车头上拍了两下,“我先跟你算另一笔。黄翔,你这路是谁炸的?” “我炸的。” “我三十公里走了两个半钟头。”胡献群把手指头戳到他鼻子底下,“三个涵洞两处山坡,我那第四辆车差点一头栽进你那个坑里。你是守路的还是拆路的?” “说明我炸得好啊。”黄翔一点也不脸红,“你都过不来,日本人的车过得来?” “日本人还没影儿呢,先把老子拦住了。” “那你现在不是过来了吗。”黄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过来了就说明我这个分量拿得准。要是连你也过不来,那才叫炸过头了。” 胡献群被他噎了一下,转头去看阵地。车灯扫过去,坡上那些散兵坑、那些用弹药箱垒的胸墙、那些七长八短的枪,一眼就看出个大概。 “第五军的宝贝疙瘩,”黄翔在旁边接上,“今天肯下来陪我们这些捡破烂的了?” “谁是宝贝疙瘩。”胡献群踢了一脚履带,“老子这几辆车,昆仑关下来就没换过一颗新螺丝,全是拆了这辆补那辆。我这个团现在不叫战车团,叫当铺。” “当铺好啊。”黄翔说,“当铺有硬货。” 两个人说到这儿都停了一下。黄翔摸出烟来给他一根,自己叼上一根,火柴划了三回才着。 “早上那道令,”黄翔说,“我看见了。” 胡献群没接。 “回国。”黄翔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趁腊戍还在手里,尽快回国。写得客气。我这个团要是接着这么一道令,我得高兴得跳起来。” “我他娘的头一样感觉就是松了口气。”胡献群忽然说。 黄翔看了他一眼,没笑。 “这话我到现在没跟人讲过。”胡献群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又觉得可惜,弯腰捡起来接着抽,“我这个团是第五军的家底,全中国成建制的战车团就这么一个。上头把家底往后送,往后送的是我,留下的是你们。车上坐的是我的兵,路边站的也是我的兵,我得开着车从他们中间过去。” “过去就过去。” “过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骂我。”胡献群说,“一句都没有。要是有人骂我一句,我这心里还好受些。” 黄翔把烟灰弹了。 “晚上十点,掉头的令来了。”胡献群说,“我他娘的又松了一口气。前后两回,两回都是松气。你说老子算个什么东西。” “这算你两回都不用自己拿主意。”黄翔说,“当兵的最舒服的就是这时候。” 胡献群张着嘴看了他两秒,随即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在他背上砸了一拳。 “好个当兵的最舒服。你他娘的还挺会说。” “我不会说我能带这个团?”黄翔往阵地上一指,“我这一个团,步枪四种口径,机枪三挺捷克两挺马克沁,迫击炮六门,里头两门连瞄准镜都没有,全靠炮长的眼力。我要是不会说,弟兄们早跑光了。” “万国货。” “万国货怎么了。”黄翔说,“万国货今天顶了一天,你那个当铺今天在哪儿?在腊戍北边三十里坐着抽烟呢。” “行了行了。”胡献群摆手,“说正经的。你要我怎么用?” “不要你冲锋。”黄翔答得很干脆,“我要一个拳头,随叫随到。我这条线三公里,哪一段松了你就往哪一段砸,砸二十分钟就撤,别恋战。剩下的我自己守。” “这个我干得了。还有呢?” “把你的车匀我两辆,摆在东头当固定火力。” “不行。”胡献群一口回绝,“我的车不当碉堡使。趴在那儿三天就成了活靶子,我这九条命经不起。” “那我要机枪。” “不给。” “三挺。” “一挺。” “两挺,我拿两门迫击炮跟你换。” “换个屁,你那两门连瞄准镜都没有。”胡献群把烟掐了,“一挺,外带两箱子弹,你别得寸进尺。” “成交。”黄翔立刻应下来,回头就朝坡上喊,“老 李!过来搬东西!战车团的胡团长送咱们一挺重机枪,两箱子弹!” 胡献群在后头骂了一句,说谁送你了,那是借的。黄翔头也不回:“借的更好,借的还得还,还得等打完这一仗还。” 胡献群在车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你能顶几天?” “上头也问过这句。”黄翔说,“我答的是,一个联队半天,一个师团我顶不住,可我不跑。” 胡献群没说话,把最后那半截烟在鞋底上碾了。 “那我陪你不跑。” --- 三天前,黄翔开始爆破。 那时候罗衣考已经四天没有电报,棠吉那边打得热闹,谁也顾不上问细包一句。他自己算得清清楚楚:真来了硬的他挡不住,他能办的只有一样,让对方走得慢。所以他先动的不是枪,是炸药。公路上三处最要紧的涵洞炸断,两个弯道上的山坡放下来一半,河滩上渡口的木板拆回来当柴烧。 底下的兵想不通,说团长咱们是守路的,怎么先把路给炸了。 黄翔说,路是给跑得快的人用的,咱们跑不快,那就都别跑。 四月二十七号早上八点,对方的搜索队上来了。头一个钟头他还当是零星先头,打到中午就明白不对:对方的迫击炮打得极准,第一轮就把左翼那个连的机枪阵地端掉了。他那天晚上向军部报了三回,三回都写着番号不明。 军部要他查番号,这件事成了他七天里最窝火的一样。他派了两拨人出去,第一拨带回来两片领章和半本烧剩下的册子,全团只有一个排长在中学念过两年日文,认得几个假名,翻来覆去认了半夜,只认出一个地名和一个人的姓。第二拨人出去以后没有回来。报到第四天他跟参谋发了一顿火,说写多写少都得照实,不明就是不明! 骂完他还是每一封都编了号,底稿收在一只油纸包里,包着两层。他四月里在电话上跟罗又伦说过一句,说要是真出事,你替我记着我是几点几分报的、报的什么,别让人家事后说我没报。这七天他一天没落下。 胡献群那边是另一本账。油从腊戍下来五十公里,白天不能走,日本飞机盯着公路,一天来两三趟,油车只能夜里下来。七天里有两个夜里没到:一趟在半路上让飞机炸了,另一趟司机在岔道口拐错弯,天亮才摸回来。所以他的车不敢白天摆在路上,全藏在树底下拿枝子盖着,只在夜里和拂晓出来,每回上去打二十分钟就撤——不是打不动,是心疼那点油。 底下的车长背地里管这个叫抠门战术,有个班长嘴上更不客气,说咱们团长现在不像团长,像掌柜的。 这话传到胡献群耳朵里,他也没生气,哼了一声,“掌柜的怎么了,掌柜的知道柜上还剩几个钱。” 五月三号拂晓那一场,他把箱底的油全泼了进去。十三辆车一齐上路,从细包往南冲了六公里,见着什么打什么,动静大得不讲道理。他要的就是让对方的前锋整个上午都别想回头看一眼。打完往回收,路上丢了四辆,天亮清点,能动的还剩九辆。那四辆一辆也拖不回来,他下令拆件,拆不动的就地烧掉。有个兵拆到一半抬起头问,团长,这个还装得回去吗。 “当然。”胡献群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装得回去。” --- 五月三号夜里十点,军部的电话接通了。 黄翔伸手去接听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自己看见了,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才把听筒抓稳。 罗又伦的嗓门隔着听筒往外冒,头一句就是黄翔你给我听着,第二句才想起来问伤亡。黄翔把数报了,报完问那边到底怎么样。 “师团指挥部被端了!”罗又伦在那头喊,“陈团副两个营四点五十动的手,四十分钟拿下来!敌师团指挥所一处,电台两部,图和文书缴了一大堆,还抬回来一只铁皮箱子!师团长带着二十来个人从西边跑了,跑的时候连帽子都没戴上!” 黄翔“嗬”地叫了一声。屋里那七八个人本来就围在桌子边上,一齐扭过头来。 “还有一样是你要的。”罗又伦说,“番号出来了。” 黄翔手里的听筒差点滑下去。“第五十六师团。”罗又伦一个字一个字地报,“三月里从南方军调过来的,仰光卸的船,箱子里的卸载记录写得清清楚楚。黄翔你听明白了,你这七天顶的是一个师团的先头,不是什么狗屁警备队。” 黄翔扭头就朝屋里吼:“记上!第五十六师团!第、五、十、六!老子查了七天没查着,人家自己给送上门来了!” 屋里“轰”地一下全炸了。有个参谋抓着帽子往地上摔,摔完自己又弯腰捡起来;管电话的通信兵一屁股坐到地上,坐下才发觉不合适,又爬起来立正;那个念了两年日文的排长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旁边两个人一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把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外头的动静更大。消息从团部往阵地上传,传得比电话还快,一段一段地喊过去,喊到最东头,那边有人朝天放了一梭子。黄翔隔着听筒都听见了,扭头骂了一句省着点子弹,骂完自己也笑了。 “我那些电报呢?”他忽然想起来,“你可别给我扔了。” “一封没扔!底稿全在我抽屉里锁着,从二十四号那封报爆破的算起,一共四十七封。”罗又伦说,“你留着我也留着,回头报功要用。你二十四号自己动手爆破,那时候军部一道令都还没有下过,这一条我给你写进去,写在头一行。” 黄翔在这头笑了半天才说得出话,说那你写,你可劲儿写,我这个团这两年就没进过一回功劳簿,弟兄们连个像样的番号都没混上。 “弟兄们的呢?”他跟着又问,声音低下去一点,“伤的、死的,一个也不能落。” “一个也不落。”罗又伦说,“名册明天早上报上来,我这边催着办,办不下来我自己去军政部堵门。” 胡献群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伸手就把听筒抢了过去。 “参谋长,我是胡献群。我要油,还要零件。” 罗又伦在那头顿了一下,说油有,明天夜里就下去;零件他想办法。 “想办法就是没有。”胡献群说,“那我先记账。参谋长,这一笔我可记着了,回国以后我拿本子找您对。” 挂了电话,屋里那股劲儿还没下去。黄翔往门口一站,冲外头喊,说伙房今天晚上开两回饭,谁再省谁是孙子。 那天夜里细包的伙房果然开了两回。缴上来的日本罐头拆了三箱,全是鱼,胡献群闻着就摇头说他不吃鱼,黄翔说不吃拉倒,顺手把自己那份也端了过去。有个班长从棚子里翻出两瓶清酒,倒在饭碗里分着喝,喝到后来不知谁起了个头唱歌,唱得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一群人还跟着吼。 “老子七天前跟军部说的什么?”黄翔举着饭碗跟胡献群碰了一下,“一个师团我顶不住。结果呢?” “结果你也没顶住。”胡献群说,“是人家把他脑袋给端了。” “那也是老子先把他脖子按住的。”黄翔一仰脖把碗里那点酒喝了,抹了把嘴,“他要不是在我这儿卡了七天,他早进腊戍了。他进了腊戍,你还有油喝?” 胡献群想了想,把自己碗里的推过去半碗。 黄翔坐到弹药箱上摸烟,摸了半天没摸着火。旁边一个兵递过来一根点着的,说团长,这是缴的日本火柴。黄翔接过去点上,抽了一口,说味道还行,就是杆子短了点。 --- 回到五月三号下午,细包以南二十几公里。松山祐三指挥部被端了之后一小时。 松山祐三在那里跟第二联队接上了头。他一身泥,靴子里灌满水,右手上一道爬篱笆划的口子。第二联队长和联队副带着人在路口迎上来,一齐立正。联队长第一句是问司令官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歇。”松山祐三说,“图。” 联队部只有一张五十万分之一的。他把图摊在弹药箱上,让人拿两块石头压住角,弯下腰,第一句话就是要数目字。 “前锋现在什么位置?” “报告司令官,从今天早上起没有联络。” “本官问的是位置。”松山祐三没有抬头,“没有联络,就按他昨夜的位置加上一天的行程算给本官。报告要有数字。你告诉本官没有联络,本官拿什么下决心?” 联队长的背立刻挺直了。他报了一个推算的位置,报完又补了辎重队和第三大队的。 松山祐三这才抬起眼睛。“第三大队长在哪里?” “在后面。” “叫他来。” 那位大队长跑步过来,帽子摘在手里,立正报告。松山祐三没有看他的脸,只问了一句:今日午后两时,你为什么后退。 大队长说因为与师团司令部失去联络,前方情况不明。 “情况不明,你就向南?”松山祐三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周围的人一齐把腰绷紧了,“情况不明的时候只有一个方向,就是敌人所在的方向。你在原地不动,本官不责备你;你向南一步,你后面的辎重队就要多守一天。这一天拿什么补,你自己想。” 大队长的头低下去了。松山祐三让他在那儿站着,没让他走,转回身继续看图。 三分钟以后他才重新开口,那时候语气已经变了,变成一种下命令的平稳。 “通信断绝,就用人。三名参谋出发:一名去前锋,一名去辎重,一名向南接方面军的线。骑马,携书面命令,一式两份,分两路走。命令的内容——各部向此处收拢,恢复联络后继续北进。”他用指头在图上圈了一处,“‘收拢不是后退’,这六个字要写进命令里,让每一个大队长当着传令的面念一遍。” 联队长记完,问司令官对今日拂晓的事情有无指示。 松山祐三把今天早上那二十分钟在心里过了一遍。四点五十北面响,规模很大,他把一部分警卫往北调,从下令到人动不到六分钟,六分钟以后东边才开火。北面先响是为了让他把人往北调,调完了东边才动。 他直起腰,脸上倒有了一点笑意。 “对面那个指挥官办得很干净。”他说,“这一手本官在华中用过两回,一回成了,一回险些砸掉。今天早晨本官坐在里头,等于把这一课重听了一遍。” 联队长不敢接。 “可是诸君要看他打完以后做了什么。”松山祐三的指头点在图上那片旱地上,“四十分钟,得手就走,不占地方,不追击,第二梯队一个也没有跟上来。手里有一个师的部队,昨夜绝不会这样打。他们会留下来,把这个联队连同本官一起吃掉。” 他把指头从旱地移开,往北一路划过去。 “他们没有留,是因为他们只有那两个营。这两个营是从曼德勒方向千辛万苦抽出来的救火队,走的是山路,连一门炮也扛不上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军队的主力仍在西面,被英国人拖在曼德勒。腊戍是空的,他们正在一勺一勺往里舀水,而本师团已经站在锅边上了。” 联队长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我们的补给线—— “补给线断三天,饿不死人。”松山祐三说,“米在这一带的村子里,油在中国人的仓库里。腊戍是滇缅公路的起点,那里堆着他们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和药品。诸君,本师团不是去攻占一座城,是去把他们的口袋扎起来。腊戍一断,缅甸境内的中国军队全部成为瓮中之物,一颗子弹运不进来,一个人退不出去。这件事,七千人足够。” 屋里几个人的呼吸都变了。 “本官给诸君一个日程。”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收拢,两日恢复接触,第六日到腊戍城下。此一日程,断不更改。” 参谋长这时候插进来一句。他说司令官,是否应当在报告中请方面军重新核查二月的部署判断。 松山祐三摆了摆手:“判断是方面军的事,本师团只报接触的情形。你写:本师团四月二十七日以来在细包正面遭遇之敌,火力与工事均超出警备部队之限度;五月三日拂晓另有敌两个营循东侧山路奇袭本师团指挥所。请方面军将此两项列入判断。” 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两句:“另报——请方面军督促第十八、第三十三两师团于中路加紧压迫,使中国军队无法向东抽兵。本师团请求继续北进。” 参谋长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说司令官,指挥所被袭,文件未及销毁,此时请求继续北进——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松山祐三看着他。 参谋长把嘴闭上了。 “损失一样一样写清楚,一件不许瞒。”松山祐三说,“电台丢两部砸一部,文件未及销毁,师团长本人脱出,全部写上。写完再写请求继续北进。你若只写损失,方面军明日就会命本师团停止待命。停三日,中国人就把腊戍填满了。到那时候,今日拂晓阵亡的那些人,才是白死。” 他把手指从细包往北划,划到腊戍停住:“本师团今日丢的是二十分钟,不是这一仗。” 底下的部署他讲得很快,讲的时候一条一条数着说。 “第一,就地征发。米、油、驮畜,照价付钱,凭票据。第二,侧背的山路,自今日起派警戒。人不许多,一个中队分成十几处,看见人就往回报;通译留在联队部,多找几名当地人来问路——那些山道能过中国人的一个连,也能过日本人的一个中队,北进的时候走那条路的,说不定就是本师团。第三,凡通信中断,各部一律不得原地待命,自行判断,向腊戍方向攻击前进;收拢途中遇小股中国军队,不许绕过,全部吃掉。以上。复诵。” 联队长把这三条一字不差地复诵了一遍。松山祐三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看着那位还立正站在原处的第三大队长。 “听见了吗。” “听见了。” “过来。” 大队长跑了两步,站定。松山祐三把手按在图上前锋的那个位置。 “今日拂晓的事,本师团上上下下都有份,本官第一个有份。这件事从今天起不许任何人在嘴上谈论,要在腊戍还回去。”他抬起眼睛,“前锋现在没有指挥。本官把师团的前锋交给你。第六日拂晓,本官要在腊戍城外看见你的大队旗。” 那位大队长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帽子戴上,深深地行了个礼,转身跑出去,跑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也没有回头。 松山祐三又叫住联队长,让他去查今天早上在电台棚里砸密码箱的那个军曹叫什么名字,报上来,他要用那个人自己的名字写进报告。 交代完他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是那身泥,让人取了一套干净军衣,就着马灯换上,从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到最下面一颗。外头传令的马已经备好。他走出去,站在棚子外面看着三名参谋先后上马,往三个方向去,等到最后一个人的马蹄声听不见了,回过头交代联队长:明日拂晓以前,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师团长很好,师团继续前进! 29. 退到哪里去 五月五号早上,腊戍军部的作战室里,三封电报摊在同一张桌子上。 头一封是长官部的嘉奖电,写的是所部克敌致果,殊堪嘉慰,底下把黄翔那个团和战车团都列了进去,一个没落。第二封从重庆来,把缴获的项目一样一样排下去——电台两部,作战地图一批,往来文书一批,敌师团长脱逃——通篇没有一个歼敌数目,末尾注明另抄一份送英美两方的联络人员。第三封是参谋团转来的,说第二批路况资料的纸和经费已经照请拨给。 罗又伦把三封挨着看了一遍,看完只说了一句:“黄翔的油昨天夜里下去了没有?” 值班参谋说下去了,一车。零件那一项还是那三个字,想办法。 “伤亡呢?” 参谋把名册递过来。罗又伦从头翻到尾,翻完把名册合上,交代明天早上以前誊清楚送司令部,一个字也不许错。 第四样东西是十点差一刻送进来的,那是南边的侦察报告。 “报告参谋长,这两天南面路上出现了骑马的日本军官。前天一批,昨天两批,方向各不相同。” 罗又伦抬起头。“骑马?” “骑马。都是单人或者两三个人,带着文件袋,走得很急。” 罗又伦走到图前站了一会儿。“他们的电台在细包丢了三部,眼下通不上。通不上就只能用人跑。用人跑,是要把散掉的几块重新串起来。”他把铅笔在图上南边那一带点了点,“串起来以后就是再来一回。” 十点二十分,去皎克西的车走了。 --- 上车以前杜聿明让林安把四样东西带齐。 前三样是现成的:入缅以来向英方支取物资的清册,我军入缅以来作战概况,还有那张日本军用手票在腊戍街上的兑价表。第四样是新的——细包缴获的作战图和文书,译件昨天夜里才理出来,一份中文,一份英文。林安译了两天两夜,嗓子已经开始发哑。 “译得怎么样?”杜聿明在车上问了一句。 “报告司令,作战图上的标注全译出来了。文书里有一部分烧过,缺的地方我在旁边注明缺字若干,没有替它补。” “不许补。”杜聿明说,“缺就是缺。” “是。我另外单抄了一份,把凡是提到船期和卸载的都归在一处。” 杜聿明“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 五月五号上午的会,是英国人先开的口。 到的人不多:罗卓英居中,史迪威在左,亚历山大在右,杜聿明在侧。各带一个参谋,加上林安,屋里统共九个。 亚历山大一坐下就把一份东西摆在桌上,那是一份撤退计划的草案。草案上写的是英缅军的转进方向:从曼德勒往西北,过钦敦江,经加里瓦,退往印度英帕尔。 他把这一份讲了十分钟,讲得很有条理。西线的第三十三师团压得紧,英缅军第一师减员严重,兵器损失过半,眼下已经无法在缅甸境内组织有效防御;与其在缅甸被逐次消灭,不如保存建制,退到印度整补,将来从印度反攻。讲完他抬起头,说了一句。 林安译:“亚历山大将军说,他建议中国军队也考虑同样的方案。中英两军可以一同沿钦敦江西撤,退往印度。他说,印度方面的补给条件远好于缅甸,中国军队在那里可以得到充分的整补和美械装备。” 罗卓英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杜聿明没有动,先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请问将军,从曼德勒到英帕尔,多远?” 亚历山大的参谋答了个数。 “路呢?”那位参谋说钦敦江以西是山地,眼下有一条驮马道。“雨季几时来?”“五月中下旬。”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将军这一份,我看了。”他说,“我先说一句实在话:贵军往印度撤,那是贵军的事,我们不置一词。可是要中国军队一同去印度,这个我不能答应。” 亚历山大问为什么。 “三个理由。”杜聿明把手放在图上,“第一,从曼德勒往西北那一条路,眼下过不去六万人。那是一条驮马道,雨季马上就来。贵军一个师一万来人,走得动;我们六万人加上伤员和辎重,走上去就散在山里了。第二,”他的手往东挪,“我们的补给全在腊戍。往西撤,等于把仓库扔了,一路上吃什么?” 他停了一下。“第三,我们是从中国来的。” 林安译到这一句的时候,把语气原样端了过去。 亚历山大说了句什么。林安译:“将军说,他理解贵军的顾虑。但是他要提醒一点:如果腊戍失守,贵军往东北的退路同样会被切断。到那个时候,往印度是唯一的路。” 杜聿明看了他两秒。“将军这句话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们不能让腊戍失守。” --- 亚历山大又说了一段,那一段说得比前头急一点。 林安译:“将军说,他必须坦率地讲,英方在缅甸的物资储备已近枯竭。这两个月来,腊戍库存的绝大部分补给品是提供给中国军队的。如果战局继续按目前的方式拖延下去,英方将无力继续负担。”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杜聿明没有立刻答。他伸手把身边那份东西抽出一页,推到桌子中间。那是入缅以来向英方支取物资的清册——从二月起算,粮食多少磅,油料多少加仑,被服多少件,药品多少箱,运输途中的损耗单列一栏,分三项。 “将军说的这个数,我有账。”杜聿明说,“这一份是我们自己点的,跟贵方的台账逐条对过。凡是我们自己站不住脚的地方都写上去了——路上翻车丢的、洒的、被人顺走的,一样没有藏。” 亚历山大把那一页拿过去看了一会儿:“这个数很大。” “是很大。”杜聿明说,“我另有一份。” 他又抽出一页。那一页上头写的是我军入缅以来作战概况:同古固守十二日,敌第五十五师团未越阵地一步;斯瓦沿河阻击十六日,节节抵抗;西线掩护英缅军第一师转移若干次,日期若干;细包正面阻击七日,五月三日击溃敌第五十六师团先遣部队,攻占其师团指挥所。每一条底下都注了出处——哪一天的战报,哪一封电报,哪一次会议的纪要。 “这两页请将军一并看。”杜聿明说,“我们吃了贵方的东西,这一层我认。可这两个月贵军往北退了多少次、是谁在后头挡的,这一层也请一并算进去。” 亚历山大没有接那一页,他的参谋伸手接了。 --- 史迪威这时候开口了。 他先要了缴获的译件。林安把那一份双手递过去,中文英文各一册。史迪威翻了翻,翻到有缺字的地方停了一下,问了句这里为什么空着。 “报告参谋长,原件烧过,这一段缺三个字。”林安说,“我们没有替它补。” 史迪威“嗯”了一声,把册子放在手边,随即抬起头,眼睛越过桌子看着杜聿明。 “杜将军,我有一个问题。五月三日拂晓,贵军打进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指挥所。从那一刻起到当天中午,那个师团没有指挥,没有电台,前锋在北,辎重在南,中间被打穿。这样的机会我在中国二十年只见过两三回。”他停了一下,“贵军为什么没有追击?” 屋里安静下来。罗卓英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半分。 杜聿明没有绕。“我把数报给参谋长听。”他说,“动手的是两个营,轻装,每人两天干粮,一门炮也没有——那条山路上不去炮,也上不去弹药。新二十二师的第二批,一个团当天夜里才到眉苗,第二个团第二天,第三个团还在后头。细包正面那两个团,那天已经七天没有换防,弹药所剩无几。战车团能发动的还有九辆,油要等当天夜里那一趟油车。” “这些我都听见了。”史迪威说,“可是贵军在缅甸有六万人。” “六万人不在一处。”杜聿明说,“还有一样请参谋长记着:五月三号那条公路是过不去的。三个涵洞、两处山坡是四月二十四号我们自己炸断的,日本人的车过不来,我们的车一样过不来。要往南追,就得靠两条腿,靠两条腿去追一支还成建制的部队。” “三天。”史迪威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把眉苗那个团和腊戍的部队一起压下去,那个师团就在那条公路上完了。” “那三天里腊戍是空的。”杜聿明说。 “空的又怎么样?敌人的指挥所已经在我们手里。” “参谋长,第五十六师团是个甲种师团,满编两万五。这一趟来的是七千,我打掉了一部分,跑掉一部分。剩下的一万八在哪儿,今天这张桌子上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杜聿明把手放在图上罗衣考那一带,“他们从这里到细包用了七天,这条路他们走通过一遍。要是那三天里再上来一支,腊戍就没有了。腊戍没有了,六万人连吃的都没有,追出去的那些人也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会再上来一支?” “我不知道。”杜聿明说,“正因为不知道,我不敢。” “将军,”史迪威说,“打仗没有不敢的时候。” “打仗有输不起的时候。”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对方两秒。罗卓英赶紧插进来,说中英美三方协同不易,眼下要紧的是把往下的部署定下来。 --- 杜聿明这一回没有跟他绕。 “罗总司令,曼德勒的事我今天不跟您争。”他说,“我要说另一样。” 他把第三页推上去:“第五十六师团是三月上旬在仰光卸的船。这不是我们推的,是从他们指挥所里抬出来的文件,译件在参谋长手上。” 罗卓英拿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他看过了。 “那么请总司令算一笔账。”杜聿明说,“三月上旬卸的船,人已经在缅甸境内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们四家没有一家知道。今天早上南边又报上来一样:这两天路上出现了骑马的日本军官,前天一批,昨天两批,各走各的方向。他们的电台在细包丢光了,只能用人跑;用人跑,是在把散掉的几块重新串起来。”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所以我的判断是:日军在缅甸的兵力仍在增加。眼下那七千人五到七天以内会重新压上来,第五十六师团的主力最快十五天可以到腊戍以南。” 亚历山大在对面开口了。林安译:“将军问,贵方这个判断有没有其他佐证?” “有一样。”杜聿明说,“我先说明白,这一样不是军事情报。” 他抬了抬手。林安愣了半秒,随即把桌下那份东西拿出来,双手递上去。 那是一张表。左边一列是日期,从三月八号起一天一条,排到五月四号;中间一列是数目字,从一毛到五毛五;右边一列是简注,某日某处接火,某日我军克复某地。表下头有三行小字,写的是来源:本军人员于腊戍市面逐日询价,所询者为本地铺号,不记铺名;三月八日之数系据闻,注明据闻;三月二十四日以后各条,均系当日亲询。 “这是什么?”罗卓英问。 “日本军用手票在腊戍街上的兑价。” 屋里有两三个人抬起了头。罗卓英皱起眉:“光亭,你拿黑市的价钱来跟我说敌情?” “我不是拿它说敌情。”杜聿明说,“我是拿它说一件事:这片地面上肯要日本票子的人,从三月八号到今天,一天比一天多。”他伸手在那张表上从上往下划,“仰光是三月八号丢的,那一天起价一毛。三月三十号三毛五。”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三月三十号是二〇〇师从同古撤出来的第二天。那两天前方的消息是好的,他们守了十二天,日军没有前进一步。按理这个东西该跌。” 他抬起头:“它涨了。” “我说这个不是要凭它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说的是这条线一直在往上走,五十八天,一天也没有回过头。街上收票子的都是本地铺子,他们不知道第五十六师团,也不知道同古,他们只知道一样:肯拿现钱去买那张纸的人,越来越多。” 亚历山大的参谋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亚历山大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问了一句。 林安译:“将军问,这个东西是谁做的?” 杜聿明没有回头。“是我军人员做的。” 亚历山大“哦”了一声,没有再问。罗卓英把那张表推回去:“光亭,这个东西不能上作战会议。” “我知道不能。”杜聿明说,“所以我今天不请总司令据此下令,我只请一样:请立即重新核定敌情,四家各出一份,凑到一处。我们眼下用的那一份是二月做的,两个月没有核过。这两个月里有一支两万五千人的师团进了缅甸,我们四家没有一家知道。”他停了停,“这一件今天就可以办。” --- 那一场会从上午十点开到十二点半。 散会以前罗卓英说了三句。第一句:敌情之事,各方回去核实,三日后再议。第二句:曼德勒方面,仍照前令。第三句:新二十二师、九十六师之南下追击,以三日为限。 杜聿明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罗卓英说这三句的时候心里很顺。前一天他已经把那份呈报发出去了,第三段上白纸黑字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腊戍这一头他今天只要不松口,那一句就一直站得住。至于曼德勒,照原计划就是照原计划,两头都没有驳,这个分寸他这半个月拿得越来越熟。 --- 回程的路上没有直接回腊戍,杜聿明先去了参谋团。 参谋团那几天是全缅甸最不好过的一个地方。腊戍就在他们脚底下,五十公里外打了七天,头两天夜里他们已经把文件装了箱,箱子摆在院子里,摆到今天还有几只没有拆开。 林蔚在屋里接的他。杜聿明把上午会上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到那张兑价表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份是我们军部一个人做的,做了四十二天。” 林蔚拿过去看了很久,看完抬起头问了一句:“是那个小林?” “是。” 林蔚“嗯”了一声,把表放下。侯腾在旁边开口了:“司令,我说句实在话。这一份东西要是三个月前拿出来,我不会看第二眼。今天我看了三遍。” “为什么?” “因为它跟那份卸船记录对上了。”侯腾说,“一样东西自己说自己,那是猜。两样东西撞在一处,那就不是猜了。” 林蔚问的是另一件事:“光亭,英国人今天提了往印度撤。” “提了。带了一份草案来,路线是从曼德勒往西北,过钦敦江,退英帕尔。他建议我们一同去。” 林蔚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两天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他这个位置上不指挥军队,可他是委员长在缅甸的耳目,缅甸这边什么风声该往重庆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件我今天就报。”他说。这句话他说得比上一回硬。昨天夜里重庆的回电已经到了,嘉奖是一封,纸和经费照请拨给是一封。手上有了这两封,他这一天说话的分量跟前一天不一样。 “林长官报的时候,请把一样写清楚。” “你说。” “往印度撤和往云南撤,不是两条路的分别。”杜聿明说,“往印度撤,滇缅公路就断了。路断了,往后国内的东西从哪儿进?” “这一层委座比你我都清楚。”林蔚点了点头,“他这一年最操心的就是这一条路。”他把桌上那份英方草案的摘要拿过来看了一眼,“英国人在缅甸打这一仗是为着印度,我们打这一仗是为着这一条路。这两样到曼德勒为止还是一条道,过了曼德勒就分了。” 那天下午参谋团把电报发出去了。电文很长,报的是三样:英方提出联合西撤印度之方案;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主力未至之判断;请示我军往下之退路。最后一句是:中英两军战略目标至曼德勒即行分歧,请钧座早为筹划。 发完侯腾送杜聿明出来。走到院子里,杜聿明看见墙根底下那几只箱子,绳子捆得很紧。 “侯上校,你们这是要走?” 侯腾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前几天夜里装的。细包一响,我们这儿离得最近。林长官那天夜里说了一句,说装归装,不许搬。” “为什么不搬?” “他说,参谋团要是搬了,腊戍城里的人当天就知道。” 杜聿明看了那几只箱子两秒:“那你们眼下是搬还是不搬?” “不搬。”侯腾说,“昨天已经拆了两只,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了。” --- 车往腊戍开。林安坐在前头捧着本子,那天上午译了两个半钟头,散会以后又跟着去了参谋团,嗓子哑得说话都费劲。 走了半程杜聿明开口了:“小林,你今天译亚历山大那一段,减了没有?” “报告司令,一个字没减。他说英方无力继续负担那一段,我照直译了。” 杜聿明“嗯”了一声:“你怎么想?” 林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料到。想了两秒她说:“报告司令,我想他说的是实话。” “哦?” “四月里我把那份清册办出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林安说,“这十来天我在补对损耗那三项,跟英方一条一条重对了一遍,数目更实。英国人库里出去的东西,八成是给我们的。他们自己有一个营在勃固睡了十一天树底下,那件事他们的经办人没有报上去,因为报了也没有用。” 她停了一下:“可是有一样我也想明白了。” “你说。” “他们要我们跟着去印度,不是为着替我们打算。”林安说,“是因为他们要走那条路,那条路只有他们的一个师走得动。我们六万人跟着上去,走不动,走到一半就散了 。可是只要我们答应了,往后缅甸丢了就不是他们一家丢的。” “你这张嘴比我厉害。”杜聿明说。 “报告司令,我不敢在会上说。” “你在会上说了也没有用。”他把眼睛闭上。车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你那张表,亚历山大的参谋散会的时候问过你没有?” “问了。他问铺号是怎么分的。”林安说,“我答的是本地铺号和南边下来的分两栏,因为南边下来的人手里本来就有票,他们收是补仓;本地铺子收,才是往后头赌。他说这个分法很聪明,还说他们在马来亚的时候也见过差不多的情形,只是当时没有人记。” 杜聿明睁开眼睛:“他说了这个?” “说了。” “那你把这一句原样写进今天的记录里,写清楚是谁说的、哪一天说的。”杜聿明说,“往后要用。” “是。” “还有一样。缴获文件里凡是提到船期和卸载的,你今天夜里单抄一份出来,明天早上给我。” “报告司令,昨天夜里已经抄好了。” 杜聿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 车进腊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外那一片仓库区灯全亮着。卡车一辆接一辆倒进去,装满了往北开,车灯在土路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装卸的号子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米袋、油桶、弹药箱、被服包,一样一样往车上垒。 林安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在搬什么?” “搬能搬的。”杜聿明说。 车往军部开过去,那条线还在后头亮着。 --- 同一天夜里,眉苗。 亚历山大回到那处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今年五十岁,一月里刚从新加坡的烂摊子里脱身,二月被派到缅甸来接这个更烂的摊子。到任那天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这里已经没有仗可打了,能办的只有一样——把军队带出去,带得体面一点。 他把军帽摘下来搁在门厅的桌上,走进书房,让副官先泡茶。 桌上摊着上午那两页东西。他先看清册,数目比他自己估的还要大,手指头在总数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第二页那些条目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西线掩护英缅军第一师转移若干次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条是真的。三月下旬那一回,要不是中国人在东侧顶着,他的第一师退不下来;四月仁安羌那一回更不必说,他自己那天就在指挥所里,眼看着包围圈收上来,最后是新三十八师从北边打进去把口子撕开的。那一天他跟孙立人握过手,记得那个人的英文说得极好,还开了一句玩笑。 他把这一页放下,端起茶。茶还烫。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傍晚才想通的一件事。他的参谋散会以后去英军后勤处办别的,回来顺口提了一句,说中国军队这两天在腊戍加紧提货,昨天一天出库的量抵得上从前一个礼拜。他当时“哦”了一声,没有当回事,到了傍晚忽然把这件事跟上午那场会连上了。 中国人不肯往印度撤,那他们往哪儿撤?往东北,往畹町,往云南。而腊戍是那条路的起点。要往那条路上走,头一件事是把腊戍库里的东西全搬走。 他放下茶杯,在书房里走了两趟。 那个仓库是英国政府的仓库。里头的东西一部分是从仰光抢运出来的,一部分是从印度调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缅甸本地征收的。日本人拿了仰光,把仰光的库搬空了;中国人要是把腊戍的库也搬空了,缅甸还剩下什么? 他站在窗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心里冒出来一句这一辈子没有对任何一个盟军说过的话:这两个月我拿仓库养了六万人,眼下他们不肯替我守曼德勒,还要把我剩下的家当一车一车拉回中国去。 这跟抢劫有什么分别。 上午那位中国将军的三个理由,头两个他驳不了,第三个他听着最不痛快——我们是从中国来的。这句话诚实得难堪,诚实到把这两个月的事情一下子照亮了。中国人从头到尾要的就是那一条路:仰光要,因为那是路的南头;同古要,因为那是通往仰光的咽喉;棠吉要,因为那是路的门;腊戍要,因为那是路的起点。 而腊戍在缅甸算什么?那是掸邦边上的一座镇子。缅甸的心在伊洛瓦底江那一带——仰光、勃固、卑谬、曼德勒。腊戍在东北角上,往北一百多公里就是中国边境,那个地方对缅甸的意义说到底只有一样:它是通往中国的路口。 他坐回椅子上。晚饭以前他把参谋长胡敦叫了来。 “胡敦,我问你一句实在话。要是我们把西线的兵力往东调,跟中国人一起守腊戍,能不能守住?” 胡敦没有立刻答。他这个人办事很稳,做了二十年参谋。“将军,这个问题要分两层。”他说,“眼下能不能守住是一层,守住了以后怎么办是另一层。眼下守得住——中国人前两天已经证明了。可是日军在缅甸已经出现四个师团,照今天中国人那份文件看,第五十六师团还有一万八千人没有到。缅甸打通了,仰光的港口是他们的,铁路是他们的,往下他们要往缅甸投多少人是他们自己定的事。就算今天在腊戍打赢一场,两个月以后他们凑齐十万人再来,结果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不能久战。” “我的意思是不能久战。”胡敦说,“我们眼下能带出去的是两个师加上一部分技术兵。这两个师要是折在缅甸,印度就没有东西了。将来要从印度反攻,靠的是这两个师做骨架。” 亚历山大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胡敦说的就是他自己想的。从他到任那一天起,他心里其实只有一件事:把这两个师带到印度去。缅甸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这不是他怯战,是他在新加坡看过一回了——八万人在一座号称永不陷落的要塞里投降,八万人,他这一辈子不想再看第二回。 “还有一样。”他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就算腊戍守住了,往下这一带归谁?” 胡敦没有说话。 “六万中国军队在缅甸的东北角上,守着一条通往云南的路,守两年,守三年。”亚历山大说,“到那个时候,这一带是缅甸的,还是中国的?” “将军,这个我不便置评。” “你不便置评,可你想过。” 胡敦沉默了两秒:“想过。我想的是三十年前的事——云南那边跟缅甸北边的界,从来就没有划清楚过。”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这一层不必说破,屋里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日本人拿走缅甸那是战争,打完了总要谈的,谈了总要还的;要是这一块地方上住进了六万中国军队,守了三年五年,到谈的时候谈的就不是同一件事了。 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腊戍库里的东西,中国人这两天提得很凶。你有什么想法?” 胡敦想了想:“将军,我先说明白:要封是封得住的,腊戍的库是我们的,封起来是一句话的事。然后中国人会去交涉,会报重庆,重庆会去问华盛顿,这一圈下来最后是我们要向华盛顿解释:为什么在盟军作战期间封了一个中转仓库。”他顿了一下,“何况我们眼下在腊戍是没有部队的。那座城里是中国军队。”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很轻。亚历山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库不封。” “是。” “不过我要一样东西。”亚历山大说,“从今天起,凡是中国军队从腊戍库里提走的东西,一律登记造册,写明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领取单位,一式两份,一份我们留档,一份送给中国方面。” “将军,我们本来就有台账。” “台账是台账。”亚历山大说,“我要的是一份两方都签过字的东西。” “送给中国方面做什么?” “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记。” 胡敦把这几句记下来,记完抬起头:“将军,还有一样我要请示。中国方面上个月起也在跟我们对账,他们那边有个少校办了十来天,把从二月起算的东西一条一条对出来了,这几天还在补对运输途中的损耗。” 亚历山大的手停住了。“他们也在记?” “是。记得很干净。凡是他们自己站不住脚的地方也写上去了,损耗还分了三项,一项是他们自己的车翻的。” 亚历山大靠在椅背上,坐了大概十秒钟没有说话。 “胡敦,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滑稽吗?我们两方在缅甸打了两个月的仗,一起吃了两个月的败仗。如今我们各自在办的头一件事,是把这两个月的账记清楚。” 胡敦没有接。 副官第三次来问晚饭的时候,亚历山大摆了摆手,说不吃了。他把桌上那份撤退方案拉过来,拿铅笔在中英两军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划完把中字划掉了。 30. 三日之限 五月六号早上,新二十二师往南推。 打头的还是傅宗良的六五团,后头跟着第二批到的六六团,廖耀湘把师部往前挪到了细包。 第一天走了二十二公里,一仗没打。 路上捡了不少东西。两辆卡车翻在沟里,其中一辆的油箱是干的;一处烧了一半的文件堆,纸灰底下压着几张没烧透的表格;路边扔着锅、被子、雨衣和空罐头盒,扔得零零散散;还有三个走不动的伤兵坐在树底下,看见中国兵过来也没有动。 底下的人高兴。有人把日本雨衣披上,有人捡了个饭盒,还有个连长把捡来的东西收在一处,说要带回去给团长看看。 傅宗良晚上报上来,说今天没有接触。 廖耀湘听完,对着图站了一会儿,没吭声。旁边的参谋说师座这是好事。 “一支部队真垮了,先丢的是枪。”廖耀湘说,“你去问一问,今天全师捡着几支枪。” 参谋跑出去问,一个钟头以后回来,说一支也没有。 “锅丢了,被子丢了,罐头盒丢了,枪一支没丢。”廖耀湘拿铅笔在图上点了点,“这不是垮,这是轻装。” 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摆着全军的那张图。二〇〇师在东边,戴安澜把师摆在棠吉以北,卡的是罗衣考上来那条路——四月里那一支就是从那儿上来的,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第二支。九十六师余韶的先头前天刚过眉苗,主力还散在曼德勒到眉苗那条路上,那个师从四月底掉头到今天走了十天,走了三分之二。六十六军在腊戍,新三十八师还在伊洛瓦底江西岸跟着英国人。 六万人拉成一条三百多公里的线,中间这一截是他的。而他手上能往南推的,是两个团。 --- 五月七号,路就不好走了。 第一座桥是上午炸的。不是炸断,是炸了一半——梁塌了一头,车过不去,人爬得过去。这个炸法很讲究,用的炸药最少,耽误的工夫最多。工兵在桥头修了三个钟头。 往下十二公里,三处路口埋了地雷,又挖了两个钟头。 下午在一处高地上遇到阻击。人不多,一个小队,两挺轻机枪,一门掷弹筒,顶了三十五分钟就撤,撤之前把身后那一段路再炸了一回。 傅宗良打完报上来,报了两句。第一句是路边的伤兵不见了——昨天坐在树底下的那三个,今天一个也看不见。第二句是对方撤的时候把自己人的尸首带走了。 廖耀湘听完这两句,把今天的位置在图上点上,笔尖顿了一下。 昨天丢在路边没人管的伤兵,今天有人来收了。这说明后头有人在管事。 “给军部去电。”他说,“报三样。第一,敌之迟滞阻击有组织,工兵配合,非溃兵所为。第二,敌收容伤兵及尸首,判断其指挥已经恢复。第三,本师今日进展八公里,伤亡如附。” 参谋记完,问要不要加一句请示新指令。 “不加。”廖耀湘说,“今天是第二天。三天的期限是长官部定的,不到期我不问。” --- 日军那边,第一名参谋是五月五号夜里回来的,第二名五月六号中午到,往南接方面军那条线的第三名一直到八号才有消息。 前锋接上了。第三大队长把大队带回来,大队旗还在,人瘦了一圈,靴子上的泥有半寸厚。他跑步到弹药箱跟前立正报告,从位置报起,一样一样报到弹药基数。 松山祐三听完只说了一句:“比上一回清楚。” 那位大队长的肩膀松了一下,行了个礼退到旁边站着。 征发办得很顺。三个村子给了米,给了驮畜,钱当场付清,票据一式两份,村长按了手印。 通译找来三个向导。松山把一个步兵中队、一个工兵小队和两门山炮交给其中一个,交代的话很短:不许接触,不许开枪,八日傍晚以前出现在中国人后面。 联队长问要不要把日程往后放两天。 “我说过,此一日程断不更改。”松山祐三说,“九日拂晓,腊戍城下。” 他把图卷起来以前,问了一句那个军曹的名字查到没有。参谋报了一个名字,报得很清楚。松山祐三让他写在报告里,写在缴获损失那一段的后头,用那个人自己的名字。 --- 五月七号,腊戍。 从这一天起,凡是从英军仓库提东西都要两方签字,一式两份。孟上尉带着人一样一样点,英方来的是一位准尉和一位少校,一天下来签得手都酸了。 林安是去签头一批的。康纳利在。 这位少校今天话很少。签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 “林少校,我这两个月签出去的每一张单子,签的时候都是给盟军的。”他说,“今天这一批签完,往北走五十公里就出了缅甸。” 林安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少校,这些东西要是不搬,五天以后就在日本人手里。” “我知道。”康纳利说,“楼上有人不这么想。楼上有人说,与其这样,还不如当初把库留给日本人——那样至少是被抢走的,账上写得明白。”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像话,补了一句说这不是他的意思。林安说她明白。 签完最后一张,她把回执收进公文包,道了谢,走出那扇门。 走出去她心里过的是另外一样。楼上那句话很难听,可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这个库的东西两个月里八成给了中国军队,那本账她自己一条一条对过,一个数字也驳不掉。驳不掉,她也不打算对康纳利松口。她把公文包夹紧了些,脚下走得快了两分。 --- 那天夜里她回住处翻箱子,本来是找一份旧的对照表。 翻到底下,手指头碰到一只铁盒。 英国货,装饼干的,盒盖上印着两个跳舞的洋人,漆掉了一半,跳得只剩半截腿。她把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数了一遍。 数完她愣住了。 够了。三等舱的票钱够了,还多出一点。 民国三十年在加尔各答,她隔着一家洋行的玻璃把招贴上那几个数目挨个换算过一回,算出来是不吃不喝干四年半。她那天还挺高兴,觉得四年半人是等得起的。四年半没有到,一年多就够了——少尉的饷,中尉的饷,文职少校比叙下来的饷,加上出差费和副食费,一层一层垒上来,比她自己估的快得多。 她把钱按原样放回去,盖上盖子。 护照还是没有。这一条从两年前到今天一动没动,谁也帮不上忙。 可她坐在床沿上,心里过的并不是护照。 她这一天在算的是别的日子:第二批路况印件几时能运进缅甸;损耗那三项跟英方还有四条没有对上;南边那七千人要是五天以后压上来,腊戍库里的东西还能搬走几成;缴获文书里那几处缺字,要不要请军医院那位懂日文的先生再看一遍。 这几样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她才反应过来——这里头没有一样跟这只铁盒有关系。 她想不起来是从哪一天起变成这样的。不是同古,也不是细包。真要找一天,大概是去年在仰光那张八仙桌上,她给“路况”那一栏划出一道竖线、留出一格空白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是在船上把那本硬壳本子摊开、写下头一条仰光/Rangoon的时候。她把这一年多的事从头翻了一遍,找不出那一天。 她把铁盒塞回箱子底下,箱子推回床底。推完她对自己说了一句:等这一仗打完再说。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声。这句话她这半年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从来没有细想过后头那半句究竟是什么。 她伸手把那份旧的对照表从箱子里抽出来夹在腋下——她本来就是来找这个的,翻了半天差点忘了。 --- 五月八号上午,六五团的先头撞上了。 那不是阻击,是阵地。两个大队摆在一处缓坡上,正面有掩体,两翼有搜索队,火力分了三层:轻机枪在前沿,重机枪架在坡上,山炮摆在反斜面。打了一上午,那个团上去两次,退下来两次。 下午两点,师部接到东侧的报告:山里出现日军,人数不明,带着炮。 廖耀湘把图拉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那条山道是五月二号自己人走过的那一条。挑夫带着两个营从山背后下去,摸到公路南边十四公里——今天有人从同一条道上摸到了他后头。 他没有说话,把铅笔搁下,转身叫参谋。 “传令。六五团停止攻击,转向东侧掩护。全师向北收拢。” 参谋问收拢到哪里。 “细包。”廖耀湘说,“回到五月三号那条线上,不许再往南留一个连。” --- 五月八号傍晚,电报到腊戍。 电文很短:南面之敌已恢复建制,工事火力配系整齐,判断其师团指挥已完全恢复;另有一支敌军循我军五月二日所用之山道北上,人数不明,携有山炮;本师停止南下,向细包收拢。 罗又伦把电报送进里屋。杜聿明看完抬起头,问了一句今天是几号。 “五月八号。” “三天到了。” 他走到图前,抬手在五月三号以来往南推出去的那一段上抹了一下,抹完把手放下。 “传令:新二十二师就地转入防御,工事照守要点做,不要摊。另外报长官部——三日之限已满,南下追击停止;南面之敌已恢复建制,正向北压。” 罗又伦记完,问还有没有别的。 “有。”杜聿明说,“叫军需处连夜把腊戍库里的东西再报一遍。报眼下还剩多少,报几天能搬完。今天夜里就要。” 31. 一个师 五月九号早上八点,腊戍。 第一封电报是二〇〇师的:本师东面警戒线于拂晓与敌接触,敌自罗衣考方向上来,人数不明,携有掷弹筒及轻重机枪,接触仍在继续;本师按前令处置。 第二封是新二十二师的:细包正面自拂晓起遭敌攻击,火力配系与前日同;东侧敌分队携山炮绕击六五团侧背,六六团陈膺华部已上去堵。 杜聿明把两封挨着看完,抬头看了一眼表。“走。” 去皎克西的车上他一句话没说。林安坐在前头,把这两封译成英文,译完又核对了一遍——今天会上要用,一个数目字也不能错。 --- 九点半开会。人到齐得比往常快。 史迪威把自己那一份摆在桌上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这三天他叫副官从英方要来了二月以来所有的情报通报,一份不少,摞在他那张行军桌上有一尺高。他一条一条过,过了三个通宵,过出来一张表:通报共若干件,注明系英方自行侦察者若干,转引第三方者若干,事后被证明与实情不符者若干。最后那一栏他没有润色,直接把情况写在旁边。 念到那个情况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睛。亚历山大坐在对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史迪威不怕难看。他这一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遮掩。他这两个月用的是别人的眼睛,这件事他自己说破,说破了才能往下办;等着别人替他说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四份敌情摆在一处,谁都看得出来不是同一件事。英方那一份还是二月那一套往后延,番号没有添,兵力没有改;长官部那一份大半是抄第五军的,抄得很齐整;第五军那一份最厚——缴获文件的译件、廖耀湘这三天的接触报告、二〇〇师报的罗衣考重车、还有那张腊戍街上的兑价表,从三月八号一天一条排到五月八号。 那张表他在会上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荒唐,第二遍觉得有意思,第三遍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一个二十几岁的翻译,四十多天,每天上街买东西的时候摊开零钱问一句话,做出了一份比他手上那份二月的判断更能说明问题的东西。而他那份判断两个月没有查过。 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年,一九一一年头一回来,做武官,学中国话,走过山西、陕西、河南。他自认为比华盛顿任何一个人都懂中国。可这两个月他犯的错,恰恰是一个不懂中国的人才会犯的错——他信了纸上的东西。 敌情查清楚了又怎么样。查清楚变不出一个师来。 他把表推到一边,抬起头。 “我说三件事。” 翻译在旁边译。他刻意讲得慢。 “第一,曼德勒会战,我不再提。” 屋里几个人抬起了头。他要的就是这一下。这两个月他为着曼德勒跟每一个人吵过,今天他把它放下,往下他说什么,人家就得听。 “第二,英缅军往印度转进,中国方面至少派一个师同行。第三,该师到印度以后整补、换装、训练,由我直接指挥。” 他没有停,接着把名字说出来:“我建议的是新编第三十八师。” 理由他准备了三条,摆得清清楚楚:那个师眼下就在伊洛瓦底江西岸,是唯一一支已经在西岸的中国部队,离往印度的路最近;那个师的师长在美国念过书,说英语,跟英国人打交道不需要中间人;那个师的战力在中国军队里最整齐,仁安羌那一回他亲眼看过。 他心里还有第四条,没有说,也不必说。那个师番号上隶属六十六军,而六十六军在缅甸这一摊子里位置最松。今天这张桌子上没有六十六军的人。 他这三天把这件事的账算过好几遍,算下来是一件谁也不会真反对的事。英国人求之不得;中国方面出一个师换整补和美械,是买卖;至于那个师本身,它眼下在西岸替英国人掩护,往西走一步就上路了,连调动都省了。 他要的不是一个师。他要的是一个开头。有了一个师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他在印度能办到的事在缅甸办不到——那里没有重庆的电报,没有各家的番号,没有一封命令走三条路。中国有的是兵,他见过中国兵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在没有鞋的情况下走三百里。他从来不觉得中国兵不能打。 亚历山大先开的口,说得很痛快,说英方乐见其成,并且愿意在钦敦江以西为该师提供口粮和驮畜。 --- 杜聿明听翻译译完那三条,把手里的铅笔放平搁在纸上,两只手交叠,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他这个姿势一摆出来,罗又伦在旁边就把腰坐直了。 他先问的是最实在的一句:“请问参谋长,新三十八师现在在哪儿?” “伊洛瓦底江西岸。” “替谁掩护?” 屋里安静了一下。 “替英缅军第一师。”杜聿明自己把话接下去,“四月十七号,英缅军第一师七千多人在仁安羌被围,是新三十八师一个团从北边打进去把口子撕开的。那一仗以后,那个师就一直在西岸顶着。今天参谋长要把它抽走,我请问一句:它走了以后,西边谁顶?” 史迪威说英缅军往印度转进以后,西线不再需要掩护。 “那就是说,那个师是掩护贵军上路的。”杜聿明说,“上完路它自己也走。” 他把手放在图上钦敦江那一带。 “第二件。从曼德勒往西北,过钦敦江,经加里瓦到英帕尔。这条路是什么路,昨天贵方的参谋自己说过——驮马道。雨季五月中下旬。一个师带着重武器上那条道,走到英帕尔还剩几成,请参谋长算给我听。” 史迪威说重武器可以留下,到印度换新的。 杜聿明把眼睛抬起来。他这一刻心里那股东西顶到了嗓子眼,可他说话反而更慢了。 “参谋长,重武器留下,留给谁?” 没有人答。 “第三件。”他说,“今天早上八点,我这里到了两封电报。二〇〇师东面警戒线拂晓接敌,敌自罗衣考方向上来。新二十二师细包正面自拂晓遭攻击,东侧另有一支敌军带着山炮绕到我六五团后面,六六团正在反击。这两封的译件在参谋长手上。”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图上从细包点到棠吉,又点到眉苗。 “我六万人拉在三百多公里的线上。九十六师从四月二十七号掉头到今天走了十二天,主力还在路上;六十六军在腊戍守家;新二十二师和二〇〇师今天早上都在打。眼下这张桌子上议的是从这条线里抽走一个师,让它去走一条驮马道。” 他停了一下。 “今天抽一个师,明天抽哪一个?” 史迪威说这是整补,不是抽调;印度练出来的师将来还是中国的师。 “将来。”杜聿明说,“参谋长,这两个月我听过很多个将来。三月里在同古,我等的援军是将来;四月里在棠吉,我守的门是将来。曼德勒会战我为它丢了棠吉,丢的时候二〇〇师刚用一天一夜巷战把那座城拿回来。今天参谋长一句不再提,那件事就算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知道说重了,可他没有收回去。 “至于直接指挥这一条,”他把铅笔放下,“恕我直言,这不是我能答的,也不是总司令能答的。一个师的隶属要动,那是军事委员会的事。” --- 罗卓英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这一回是真觉得光亭说得对。 倒不是心疼那个师。他心里过的是另一本账:一个师的隶属要动,这件事根本不在他这张桌子上。他今天就算点头,明天也办不下来——他这个总司令能下的是作战命令,动不了番号。 再往下还有一层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新三十八师番号上归六十六军,可那个师的底子是税警总团,从师长到团长到营长,没有一个是张轸的人。六十六军军长今天没有到会,长官部也没有请他——就算请了,他也不会点头。凭什么点头?那个师他本来就调不动,白让出去他一样好处也没有。这件事除非是委员长的手令,别人谁开口都没有用。 还有他自己那一头。四月二十七号以后他往重庆报的每一封上头都写着保守腊戍。今天他要是在这里同意抽一个师往印度走,前头那些话就全成了空的。 他把这几层在心里排完,抬起头,对着史迪威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参谋长的意思我完全明白,我也以为在印度整补是一件长远的好事。”他说,“不过一个师的隶属和指挥关系,本部无权决定。我的处置是这样:请参谋长把这个建议报华盛顿,本部同时报重庆。在重庆的指示到达以前,各部照现有部署执行。” 他说完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一回他既没有驳参谋长,也没有点头,理由还是明摆着的规矩——这种事本来就不该由他答。 “至于眼下,”他补了一句,“东翼两个师今天都在接触,这一层要先处置。” --- 林安译到史迪威的“由我直接指挥”这一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半下。 她照直译过去,一个字没有减,也没有替谁圆。这两年她译过的东西里,这一句的分量最重。 十一点二十分,一名参谋进来递了张条子。罗卓英看完往桌子中间一放,杜聿明拿起来看,看完递给她。 她站起来译:“报告各位长官,新二十二师续报:东侧敌分队已绕至六五团后方,六六团正面反击中;同一时间二〇〇师报东面接触扩大,敌有山炮。” 译完 她坐回那把没有桌面的椅子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从那一刻起她脑子就停不下来了。 绕到后面去的那一支,走的是山道。她认得那个走法——五月二号夜里,两个营带着一个挑夫从山背后下去,摸到公路南边十四公里。今天人家照着走了一遍,带的还是炮。 她把四个师在心里摆了一遍。新二十二师在细包,今天在打;二〇〇师在棠吉以北,今天在打;九十六师走了十二天走了三分之二,脚都烂了;六十六军在腊戍守家。剩下一个新三十八师在江西岸给英国人做掩护。能打的部队一个不剩,全排好了队。这样一副摊子,曼德勒会战拿什么打? 再往下她算的是日本人那一头。日本人眼下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打不赢——他们打赢过很多回了。他们怕的是中国人跑掉。六万人要是从腊戍顺着滇缅公路退回云南,退得整整齐齐,那日本人在缅甸打的这三个月就只换来一片地皮。所以他们一定要抄腊戍的后路,一定要在那六万人走完以前把口子扎上。今天早上那支带山炮的分队绕到六五团后面,就是在扎。 那么留在缅甸还有什么意义? 滇缅公路重开——重开的前提是仰光。仰光三月八号丢的,日本人从那个港口卸了一整个师团进来,眼下港口是他们的,铁路是他们的。中国军队拿什么去把仰光夺回来,拿九十六师那双烂脚吗? 她把这一层想到底,心里冒出来的答案很不光彩,可她觉得那是对的。康纳利说的话很尖酸,还有人说他们是贼,但是做贼有什么不好?英国人自己带不走的东西,还不让我们拿?还要我们流尽最后一滴血才能拿?没有这个道理。 眼下留在缅甸只剩一样值钱的事:搬东西。库里的东西搬一车是一车,搬走的都是往后国内要用的。搬完就走。 这个数她昨天夜里刚点过。库里还剩多少她记得,一天出多少车她记得,腊戍到畹町那一段一天走得了多少吨她也记得,雨季几号来康纳利前天亲口跟她说过。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这几样在心里一乘一除,算出来一个天数。 那个天数比屋里这些人在议的事情近得多。 她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顶着:搬完就走,现在就该动。 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她的位置是这把没有桌面的椅子,她的活是把别人的话原样搬过去。 还有一句她自己想到一半就按住了。新三十八师去不去印度,说实话她并不在意——那不是第五军的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掐了,这不是她应该想的事。 史迪威在对面说了一句什么,问她刚才那份续报里“山炮”两个字用的是哪一个词。 林安站起来,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重复得清清楚楚。 --- 松山并不认识这个林安,但是他的判断和林安完全一致:中国军队眼下最经济实惠的办法就是全速脱离。可是他们跑得掉吗—— 同一天上午,细包以南三十公里。 那支带山炮的分队的报告是十点送到的:已绕至中国军队一个团之后方,正与其反击部队接触。 松山祐三看完,又把另外两份摆到一处。一份是搜索队报的:腊戍方向连日夜间车流不断,一律往北,白天不走。另一份是前线报的:中国军队昨日停止南下,就地转入防御,工事只做要点。 他把三份并在一处,手指按在腊戍那个点上。 “不打细包。”他说,“细包正面留一个联队缠住,其余向东北迂回,目标不是那座镇子,是腊戍以北的公路。诸君记住:我们要的不是一座空城。中国人把东西搬完了走掉,我们进腊戍拿到的是四面墙。” 参谋长记完,抬头问要不要请示方面军。 “报,同时请示。”松山祐三说,“电文你记:中国军队正自腊戍向北撤运,昼夜不停,若待其运毕,我军所获仅一空城;请方面军即下决心,令第十八、第三十三两师团于中路猛攻,牵制其不得东顾;本师团主力请昼夜兼程北上,与本队会合。”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末尾写:机不可失。” --- 与松山的判断不同的是,史迪威和罗卓英的心思,并不在搬腊戍的东西上。 会散得比往常早。 罗卓英把三句交代完,各方起身。史迪威没有留下寒暄,走到门口叫副官备车。 史迪威不打算回屋去写东西。报华盛顿他会报,报重庆罗卓英会报,那两封电报一来一去要多少天他心里有数。他要在那之前先见到一个人——一个不需要翻译的中国师长——孙立人。 “过江。”他跟副官说,“今天下午就走。” 副官问要不要先跟长官部打个招呼。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