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没能重生的贵族学院》 1. Chapter 1 ——回忆渺远,而你逝去,便成枷锁。—— 江赴灵的旧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三个聊天框快速上下交换,新消息红点以秒为单位增长,通话申请不断打进来。 “江赴灵,就算你说喜欢我,只是为了让我教你做题也没关系,完全没关系。你只是为了变得更好,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你?不管是做题还是下围棋,或者是你今后的留学学费、职业规划、工作介绍,我都可以派上用场,你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利用我、使用我。所以接电话,好吗?”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你在哪里,我当面跟你解释!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靠,你发个定位行吗!?你别听那些人瞎说!我对你是真的!虽然确实存在一个赌局,但那只是个游戏!而且我——靠,洗不白了是吗!?你听我解释!听话,快接电话!宝宝!” “这件事我们所有人都有参与,所以我不会辩解什么。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所以我们当面谈谈,我欠你一个郑重的道歉。你想要什么补偿,或者是发脾气,惩罚我,我都可以满足你。到我身边来,别去找别人,好吗?乖,接电话。” 所有人的焦急最后汇为同一个诉求—— “接电话啊!” 但江赴灵今天不打算接任何一个人的电话。 她把三个人逐一拉黑后,这台旧款的安卓机就因电量耗尽关机了。 悬崖上高风呼啸,将她特意改短的藏青色校服裙托举得高高扬起,露出黑色打底裤和骨肉匀停的大腿,连带着平日打理得柔顺黑亮的黑色长发,也一反常态地狂乱飞舞起来。 她没有去管,而是居高临下,垂眸看向深深的崖底,接着用力将手机对着悬崖下的山林扔了出去,不等那道载着无数未读的抛物线划完,就转身离开,拉开不远处黑色大G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驾驶座上的西装男人戴着墨镜,什么都没问,沉默得像一尊石头,干脆地将车掉头。 黑色车影沿着山路,往远离京市的方向去了。 夜幕即将垂落,森森树影之上,晚霞无声燃烧,然后被谢幕的黑暗一点一点盖过。 江赴灵从后视镜朝着晚霞投去最后一瞥,低声道: “明天是晴天。” 她说着,随手从背包里翻出一台崭新的手机,打开手机银行,账户上已经安静躺了一个亿。 她挨个把零数了三遍,才安心地锁屏,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她没去想那些人在悬崖下找到她支离破碎的旧手机,却找不到尸体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这场游戏,对她来说,已经到此结束了。 ——吗? …… 圣诞节刚过,圣心国际学院的室内温暖如春。 早读课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和值日时间。 活动期间贴上去的装饰物还没拆,槲寄生、小彩灯、伯利恒之星之类零零碎碎的挂件吊在走廊墙壁上,地面也积了一层礼花碎屑,活脱脱一个派对结束的案发现场。 公告栏上写了本周值日生的名字,但在那里清扫残局的,却不是当事人,而是之前在“那个游戏”里角逐失败,红牌出局的参与者。 那名男生垂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扫着地上的碎屑,偶尔有学生路过,对他指指点点。 诸如“就是那个接五星任务的勇士”、“赛博黑历史,活该”、“消息被压下去了”之类的闲话偶尔会飘过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没听到。 一墙之隔的高三一班。 阶梯教室第一排的环形桌椅属于最容易被老师的视线辐射到的死亡区域,因此几乎空着,只有正中间的桌上摆着一支水笔、一根直尺,还有一张做到一半、字迹工整的物理竞赛卷。 旁边的草稿纸用直尺打虚线,将解题区域严格划分为横平竖直的豆腐块。 除此之外,所有用不到的课本和多余文具都收在抽屉里。 对比其他学生桌上摞成小山的课本试卷、懒散摆放的文具,这张桌子显得过于干净。 往日都会被人悄悄放在桌肚里的手制早餐,三明治和豆浆之类的,今天直到早读课结束,都没有出现。 谢灵樽从洗手间回来,额发有些湿,被他擦干后不滴水了,细碎微乱地垂在额前。 今天他去洗手间的时间格外久。 他身材颀长,肩膀平直瘦削,眼尾上挑,眸色比旁人要浅,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无机质的剔透感,加上冷白皮的特质,整个人远看近看都像是一尊易碎的薄胎瓷器。 他回来后没有立刻入座,只定定地垂下眼睫纤长的眼,盯着桌肚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戴着黑色哑光手套的左手指尖,隐秘地痉挛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刺痛了。 “谢神!”后座的男生周行一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采访一下,被连着送了三个月的早餐,现在特殊待遇没了,人家还换座位了,你是什么心情?反正我心情挺好的,以后再也不用帮你消化三无早餐了哈哈哈!” 周行一笑到一半突然打住,因为谢灵樽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上层圈子相对封闭,大多同学都是从生下来就认识的发小,特别是周行一这人虽然看着嘴贱不靠谱,却在这种察觉他人情绪的细枝末节上敏锐得可怕。 他不但闭了嘴,还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等谢灵樽恢复了面无表情,危机解除,他才往教室后排角落看了一眼,继续凑过去压低声音: “行了兄弟,我就是来问问你是不是打算退赛了?这三个月,我看你对她比对陌生人还冷,神奇的是偶尔随手做几个任务都能挤进前三,还以为你在玩什么高级的欲擒故纵,或者拿她练精算呢……真不追了啊?你不追,我就下注别人了?” “随便。” 谢灵樽硬邦邦地回了句,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周行一小声嘀咕: “想不通,既然要退赛,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参加啊?” 被问话的人没有回答,已经拿起笔,伏案做题了。 虽然一如既往地冷淡,但背影总透着股莫名的沉郁。 周行一鬼鬼祟祟趴在他身后的课桌上,在对方耳后恶魔低语: “神仙,你不会真下凡了吧?” “你很闲。”对方头都没回,回答又稳又平,“为了10点积分,打车来帮她搬课本。” “……” 周行一语塞,下意识瞥了一眼教室后排,生怕被人听到。 刚搬过去跟游泳队的陆照夜做同桌的江赴灵,正在跟找她说话的女生聊得融洽,陆照夜则嫌烦一般臭着脸,索性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趴下睡觉。 她是圣诞节那天搬的座位,还请了他帮忙,他因此在那个名为“Omni”,通称“围猎”的APP上获得了10点积分——只要是和这位“灰姑娘”有接触的行为,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在APP上都有相对应的积分任务。 积分是本校特有的一种“生活系统”,被陆照夜戏称为“好孩子”系统,而其他人则称呼其为“薅羊毛”或者“财富再分配”系统。 每个人入学的时候交相同的一笔等同于学费的费用,由学校折算成积分统一保管,通过各种途径发放。 无论是考试成绩、值日次数、突出贡献,都可以得到积分。 积分可以在学校的线上系统兑换一些超值商品,甚至是稀有和限定的物品。 小到一根牙签、一瓶花生酱,大到环球旅行全程免费机酒、全球限定款跑车,你能想到的东西几乎 都可以用积分兑换。 最理想的情况,如果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那么三年下来,即使别的什么都不做,到毕业的时候都可以用积分换一辆限量发售的跑车了。 积分也可以在学生之间自由转让,因此在校内是比人民币还受欢迎的通用货币。 所以APP的开发者,“围猎”游戏的发起人,也采用了积分作为APP内的货币单位,用来下注各位参赛者谁能最后获胜,或者发布挑战任务。 没人知道这个只有通过他人发送的压缩包才能下载的APP具体是谁开发的,最早一批任务又是谁发布的,不过这场名为“围猎”的游戏还挺有意思,那出处就无关紧要——据说开发APP的大神有高层门路,搞到了学校全覆盖摄像头的权限,可以做到在APP上24小时直播,而被直播对象就是全校唯一一个不知道APP存在的转校生,江赴灵。 直播的核心内容就是竞赛,比一比究竟谁能最先追到这位清贫又美丽的转校生。 不过说到底,任务和积分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最终的赢家只有一个—— 正确押中灰姑娘会选择谁、在何处、何时,答应参赛者的告白,且时间最为精确的那个人,视为获胜。 赢家ALLIN,奖励是其他参赛者在此期间获得的所有积分,以及,一个愿望。 周行一一开始还嗤之以鼻,觉得费那么大劲去追一个只有脸好看的花瓶,就为了一个愿望?简直是浪费玩耍时间。 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他父亲是大型企业CFO,母亲是咨询公司合伙人,不差钱也不差人脉。 像他这样的小少爷,从生下来就躺在金山银山上,就算从山顶滚到山脚,那也是奔着“体验生活”去的,一旦不想体验了,分分钟就能回到山顶。 直到发起人亮出了愿望的样例。 他心动了。 周行一偷偷摸摸转头确认了一眼,确认后排的江赴灵没有在看这边,才点开那个LOGO设计成以“O”为原型的眼睛图标的“围猎”APP。 APP里,直播间的匿名弹幕已经刷疯了。 【谁懂啊,刚才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谢神好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狗!】 【陆还是这么讨厌灰姑娘,坐等打脸追妻的一天。】 【前面的姐妹!追妻火葬场里一米九黑皮体育生(重音)的含金量谁懂啊!】 【陆:是一米九七!】 【前面的,男生要是有一米九七,肯定会说自己两米。】 【长得高有什么用,谁知道能不能用?】 【刚进来就被姐妹的裤衩子绊倒了。】 【@程之遥,你衣领上的窃听器是不是没电了?我听不到你们说话了!】 【不是,谢神真打算退赛啊?我押他赢的积分就像尿一样流走了……】 【谢灵樽之前去洗手间了,结合他在里面待的时长,合理推测他是在给送早餐的某人创造机会!我好像看到了冰山融化前的曙光!】 【之前人家给他送了三个月,都没见他在乎过,他怎么不等世界末日,海平面把他淹了之后再融化呢?】 周行一见弹幕都在看好兄弟笑话,不禁呲着大牙直乐。 乐着乐着,忽然有几条弹幕划了过去: 【草,我就住了个院,怎么回来之后世界癫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你们之前不都是说要围剿捞女吗?现在这么和谐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开学就偷东西,这都捧着?!三观跟着五官走是吧?】 密密麻麻的弹幕停顿了几秒,接着更多的弹幕飞了过去: 【去看回放!】 捞女。 周行一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2. Chapter 2 三个月前,开学日。 她来之前,大伯是董事会成员的周行一就已经把她的背景扒了个底朝天: “转学生好像姓江吧,原来在市一中跟谢神一样长期霸占第一名,甩第二名三十分起。不过来了圣心肯定不行了,谢神是焊死在第一名的位置上的,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掉下来过,你们敢信,他连幼儿园的拼豆比赛都是第一名!不过,哎,你们说,她有可能超谢神一次吗?” 立刻就有人接话,甚至为了抢这一句话,还呛了口水: “咳咳!肯定超不过啊!她要是考过谢神一次,得是谢神缺考的情况下吧?” “不过全额奖学金的条件很苛刻吧……掉出年级前三就完蛋了,奖学金立刻就会收回,她分分钟连食堂都吃不起。” 话音未落,一阵清新的皂粉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女孩子清甜柔和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请问一下,你们说的谢神是谁?” 几个闲聊的学生齐刷刷抬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视线就像是被吸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粘在了她脸上。 来人站在他们身后高一级的阶梯上,微微俯身,唇角上扬,眼角弯弯,尖尖白白的犬齿隐在唇间,说话时才会露出一点尖端。没有烫染痕迹的黑色长发柔顺垂落肩头,随着她俯身说话的动作,有几缕精心打理的发丝滑下来,随着穿堂清风飘动,轻轻拂过其中一人的耳畔,凉丝丝的,黑得发亮。 她身上穿着圣心学院夏季校服,打理平整的白色Polo衫,搭配藏青色格纹校服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柔软纤细的腰肢线条,看着却不至于过分引人遐想,特意改短的校服裙下,双腿修长笔直,白色中长袜收口处微微勒出肉感的凹陷。 那双最容易被勾破、被全校女生诟病许久的丝袜,穿在她身上却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得像一汪纤尘不染的清泉,让人不忍心向她投掷任何粗糙的、沉重的东西。 不仅仅是着装,五官比例也恰到好处,即使是素颜,一眼看过去也很舒服。 或许不算特别惊艳的大美女,但绝对看不腻。 周行一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道: “讲、讲台前面那个最干净的桌子就是他的。那个,我怎么没在学校见过你?你是高一的学妹吗?找他有事?他现在不在,我帮你传话吧,你叫什么名字?” 立刻有人向她搭话: “别白费力气了,谢神不收情书的,也不收巧克力,他平时跟我们都说不上几句话——” “谢谢你们的关心。”她得体地直起身,看向周行一,“我的名字是江赴灵,湘江的江,灵山的灵。” 有人问了一句: “是付出的付,还是附魔的附?” 她眯起眼睛,露出一种近似于狡黠的表情,从容抬手别了一下耳畔长发: “跟付出和附魔都没有关系。是西天取经,历经劫难,奔赴灵山的赴。” “江赴……”周行一反应过来,立刻就有些尴尬,不过没让场面冷下来,反应很快地抬起右手,想和她握手,“原来你就是那个很厉害的转学生妹妹,刚才让你听到了那些闲话,真不好意思,这样吧,今晚请你去食堂吃饭,顺便介绍你给同学们认识。哦对了,我叫——” “周行一。”江赴灵身后突然山一样迈过来一道很有压迫感的阴影,干燥宽厚的手掌毫无顾忌地突然搭在她右肩上。 校服料子太薄,以至于掌心和直接贴着皮肉没有区别,叫她差点条件反射地反手扇巴掌,好在理智及时喊了吁。 身后人用了点力气,把她往后拉了半步,使得她刚要伸出的手没能握上去: “别把那些招数用在小姑娘身上,祸害你那几个女友就够了。” 江赴灵的后背感受到一股存在感很强的热源,即使没有真的贴上去,但那种刚剧烈运动完的雄性荷尔蒙和躁动的热量,还是源源不断地透过空气,穿过单薄的夏季校服,极具侵略性地烘在她背部敏感的皮肤上。 来人身上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侧过头去,看到的是套了件黑色速干T恤的胸膛和宽肩,校服松松垮垮系在腰间,用袖子打了个结,衬得窄腰劲瘦有力,视线再上移,脸庞仰起,脖子几乎都扭疼了,才看到来人的脸。 “是你……”她下意识呢喃出声,看表情很不可思议。 个子高得离谱、肌肉流畅的来人垂下眼皮,在看到她的脸时,才轻蔑嗤道: “都追到这里来了?你看到我学生证了?别急,都说钱少不了你的,至于——” 他话说到一半,江赴灵敏捷地转身,双手呈交叉状,准确无误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皂粉香气透过掌心皮肤渗透进鼻腔,他的呼吸一瞬间下意识停了,眼里讥诮没来得及收回,僵成了个有些傻的表情。 直到确认他不会再乱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之后,江赴灵才松开手,在手指收回前,顺势又轻又快地拉了拉他衣角,瞥一眼旁边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同学,才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混杂着羞窘和急切的语气道: “陆照夜!你别胡说,我就是借了你几块钱坐公交,本来就没指望你还,而且你误会了,我不是特意追过来找你的,我本来就要转来这里……” 陆照夜看到她这副脸颊飞红的窘迫情态,像是见到了猪在飞一般,几乎要压不住胸腔的笑了,胸口大幅度起伏几下,才扯了扯唇角,转身拖了长腔: “行——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好好解释清楚,转学生同学。” …… 走廊尽头。 江赴灵环视四周,看到不再有学生时不时经过后,才松下肩膀,刚才的羞窘、礼貌、温和,都仿佛被收进了冰冷无机质的铁匣子,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冷淡。 她背对着有窗的那侧墙壁,身体微微侧向远离陆照夜的方向。 陆照夜见她这副模样,朝前跨了一步,堵死她撤离的路线,才率先开口: “两个月前,你遇到我,收留我养伤,是算好的?你知道我是这所学校的人,猜到将来会跟我做同学,才帮了我一把?” 江赴灵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算我未卜先知,算好了你会被人打成 猪头,钱包手机都没带,就被那么扔在路边,那也该算到照顾你的那两个月,你会对我的精神造成实实在在的伤害。如果早知道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捡你回去。”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陆照夜扯了扯嘴角,单手稳准快地撑在她脸侧,止住她说完话就要转身离开的趋势,利用身高优势,将人稳稳地压迫在自己身前,微微弓着背,垂眼看她,一双眼尾略微下垂的小狗眼里倒是没什么被刺痛的怒气,反而透着股事不关己的兴致盎然,调侃道: “哇,虽然早就知道,但听你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你这人真是心肠狠毒啊,一点都不善良。” “善良?”江赴灵姿势没变,半寸都没有退,背脊也没有贴到墙壁,挺得笔直,“善良是给什么都不缺的人当时尚单品的。我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圈着她的人不依不饶,闻言眼神沉下去,那种游刃有余的事不关己感渐渐消失了: “既然不是出于善,那你当初究竟为什么会帮我?” “……”江赴灵顿了不到三秒,眼睛都不眨地答道,“因为你戴着克罗心项链,而且是正品。” “哈哈哈!”陆照夜闻言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形成闷闷的共鸣,反而像是一种难以发泄出来的苦笑,说话时都在咬牙,“不愧是你……哈,该夸你认得克罗心吗?” 他笑完了,脸色冷下去,一只手撑在墙面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微信置顶的“小包租婆”聊天框转了一万块,备注房租,转完低下头去,在她耳畔很近的地方轻声道,“你对所有人都说谎,只对我说真话,是因为已经被我看到最不堪的一面,所以不想装了吗?怎么,懒得骗我,再说些什么‘因为觉得你需要帮助’、‘因为没办法放着不管’之类的鬼话了吗?” 他的气息灼热地随着说话喷在她耳廓,恼怒得不加掩饰。 江赴灵呼吸刚一窒,便见他拉开了距离,像是看到了什么垃圾一般,脸上玩世不恭的、轻蔑的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弥漫着浓重嫌恶感的表情,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和她划清界限: “虚伪。我连讨厌你都怕跟你那身假惺惺的皮沾边。” 他晃了晃已经转完账的手机: “钱货两讫。今后最好别来我眼前晃,别跟我说话,也别装得跟我很熟的样子,免得别人误会。” 丢下那“虚伪”的判决,他率先转身离开,接近两米的身高肩宽腿长,几步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警告完小骗子,他神清气爽地回到教室,直到下午课间休息时,他打开手机打算刷刷论坛,看看那个暑假前就部署好、第一批报名征集结束,预定开学第一天开播的直播间,到底要放些什么东西——整个暑假他都在跟江赴灵耗着,手机也没带在身上,早把这个直播间的事情抛在了脑后,自然也把自己报过名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要不是看到APP图标,他根本想不起来。 打开那个以O为设计灵感,绘制成眼睛图标的APP,刚进入直播间,他立刻就被密密麻麻的弹幕淹没了。 可直播屏幕是黑的,显示—— 未连接。 3. Chapter 3 黑色的直播屏幕上,只有弹幕在茫然地不断滚动。 【啊?第一天直播就开天窗,怎么回事?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嘛?】 【大家别急,听说是学校在升级摄像头,要换成高清的,有些线路为了全覆盖还在紧急加装,就剩收尾了,估计明天就能好吧。我做信息工程的叔叔说的。】 【不会影响直播吧?】 【不会,你看论坛隐藏贴更新了,L大神说他通过某种渠道获得的权限很高,不影响摄像头的接入。】 【说起来为什么叫L啊哈哈哈哈,无端联想,XX笔记的L吗?】 【也有可能是Luminary,权威者。】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纷纷给这个猜测点赞。 【没意思,有没有在前线的现场直播一下?】 【有的,朋友,有的。灰姑娘上午报完到,下午就拎着书包坐到谢神隔壁去了,谢神看都没看她一眼。】 【哇,目的也太明显了吧?绝对捞女来的。】 【意图明确,不过也难怪,谢神家那个背景……】 【嘶!不可说,不可说。】 陆照夜看到“坐到谢神隔壁”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放下手机,看向第一排。 他报名时,作为初始被选中的七个参赛选手之一,只从L那里收到了个名为“灰姑娘”的资料文件,但出于某种谜之自信的心态,连对方的资料都没点开—— 他坚信以自己的魅力,到时候一开学,只要自己勾勾手指,对方肯定会主动贴上来。 毕竟从小到大,只要是他看上的女生,接触没几天就会向他传达明确的交往信号,他甚至能猜到对方会在什么气氛下,用什么表情,什么台词来向他告白。 毫无意外,毫无惊喜,一眼就能看到未来发展,就像他被按死在轨道上,只能掐着秒表,沿着单一道路乏味行驶到靠站的人生。 他恨死了这种可预见性。 所以他当时只不耐烦地把密密麻麻的规则说明拉到最底部,看到了黑色加粗的最后一条,如何杀死比赛。 即完成唯一一个五星级任务: 灰姑娘当众答应与他们七名参赛者中的任意一人交往,且见证者除去当事人外,必须大于等于三人。 因此,陆照夜整个暑假都对“攻略对象”毫无概念,直到此时,才从弹幕的发言中察觉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个他当作消遣玩玩,报名要追的女生…… 竟然就是那个在他面前牙尖嘴利,转头就对别人笑得温柔,假惺惺立清纯女高人设的小骗子? 完蛋。 那不仅仅是个小骗子,还是唯一一个近距离感受他男性魅力辐射长达两个月,却一点也没表现出类似于“喜欢、欣赏”之类感情的异性。 她不会喜欢女的吧!? 反正他只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浓浓的嫌弃,甚至有一点觉得他是个低能儿的嫌疑。 而且! 洗完澡不拖地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 他在家洗完都是佣人拖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草,第一印象已经毁完了,这要怎么追!? 陆照夜感到棘手,黑着脸发了个弹幕: 【搞什么?我还当是要追什么高岭之花,结果就是一贫困生?发起人有没有脑子,这种小角色,不是砸钱就能弄到手了吗?】 他以为自己发出去的弹幕也会是匿名的,然而当他一发送,这条发言就顶着“陆照夜”三个字,带着五颜六色的华丽特效,从黑色屏幕上开屏孔雀一样爬过去了。 陆照夜:“……” 弹幕开始哈哈哈他: 【哈哈哈是觉得追贫困生会拉低自己的品位吗?】 【要是真的砸钱就能弄到手,L就不会挑中她了吧,毕竟定了那么多细则呢。】 【不会是追不到才说葡萄酸吧哈哈哈!陆少,她是你得不到的女人!】 【陆照夜我宣你!你来追我,我肯定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愿者上钩、茶艺满分,体验拉满,物超所值!】 【前面的我笑吐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菜,报名的时候怎么不说办不到?你跪安罢,让我来补缺!】 被弹幕这么一激,他的反骨嗷一下上来了,咚咚打字: 【我是嫌难度太低,到时候一天之内结束比赛,你们看什么?】 弹幕: 【既然觉得没挑战,那你倒是拿个第一给我们看看啊?】 【你要是输了,那条克罗心的白金十字架项链就拿出来抽奖吧!】 【坐等清贫小白花被钱搞定,移栽陆家大院儿!】 【别说,他们家在京州是真有大院儿的,还不止一处,宫景房了解一下。】 陆照夜被弹幕成功激将,带着昂扬的斗志,刚打算制定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作战计划,就听班长程之遥走到讲台上,用麦克风轻声细语道: “各位,打扰一下,请问有没有人看到我的平板电脑?蓝色的外包装,刚买没多久,我用来做网上题库的,一般都放在课桌肚里,今天早上还用过,下午的课间操结束之后就不见了。” 圣心学院的课间操结束之后就是社团活动时间,学生们会去各自的社团参加活动,到时候平板要是被带走就不好查了。 程之遥是个看上去书香气很浓的女孩子,白白净净,戴着椭圆形无框眼镜,身形清瘦修长,说话时的语气也很温柔。 班里的人都不缺买平板的那三瓜俩枣,平时都是用LV、GUCCI的袋子装杂物,几万块的手机,几百万的手表放桌上都没人要,要是不见了,多半是有人临时拿去玩儿了,主人喊一声就会还回来。 因此没人当回事,底下人该干嘛干嘛。 周行一和班长关系不错,见状帮她体面地补充道: “如果有同学误拿了,可以私底下还给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坐在程之遥后座的陈季明。 对方原本还在托腮看热闹,一见他看过来,立马就炸了,放下手: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平板?!” 周行一摆摆手: “别紧张,就是问问,你坐她后面,有注意到东西什么时候不见了吗?” 陈季明这才被安抚下来,干脆道: “不知道。课间操那会儿,所有人不是都出去了吗?今天天太热,借口中暑去医务室躲懒的人也不少,也没法做什么不在场证明,摄像头也坏了,而且我看到现在也没人站出来还平板,多半是被偷了。你在这问肯定是问不出名堂的,不如做个推理,看看谁才是最有动机拿走平板的人。” 他说完这话,停顿了一下,视线一下子扫到了教室第一排,坐在谢灵樽身边的那位今天刚转来、全班唯一一个有明确动机的嫌疑人身上。 喧闹的教室就这样一点点静了下来。 江赴灵原本正在埋头填生活支援表,感到教室里逐渐安静,抬头回首,不经意和陈季明对视,一双清透的眸子里写满茫然。 而她身边的谢灵樽,则戴着黑色的骨传导耳机听英文,用铅笔在听力原文上写写画画,对教室里剑拔弩张的氛围漠不关心。 周行一观察了一下陈季明的表情,发觉对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只好干笑两声: “别说偷啊,那多难听。而且你看她干嘛,她脸上也没有平板啊。” “那就查呗,”陈季明主动提出,“先从最可疑的查起,看看她包里装了些什么——我看她一直把包放地上,挡得严严实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里面吗?” 江赴灵的书包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或者塞进桌肚里,而是摆在脚边,有桌椅挡住视线。 和其他学生动辄千元万元价位的牌子货不同,她的书包是个看上去就有些年头的棕褐色帆布包,虽然古旧,不可避免地有些磨损,但看上去被精心保养着,断过一次的书包带也被用同色系针线缝上了。 “我没有偷。”她站起身,语气平和地看向程之遥,“课间操时间,我和大家一起去了操场,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提前离开,但绝对没有偷你的东西。” “那就把包打开给各位看看呗?”陈季明插嘴,“口说无凭,证明一下你自己的清白啊。而且你自己都说了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不开包验货,怎么知道你说没说谎?” 江赴灵这才看向陈季明,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那请问,为什么要先查我呢?全班有三十多名同学,中途离开的也不在少数,为什么你会一口咬定,我的包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她姿容秀丽,有颜值加成,说的话就很容易让人信服。 陈季明眼见着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连忙补充道:“别人都是去操场东南角的医务室,只有你去了教学楼后面的明镜湖,谁知道你是不是去藏赃物了?!这么说来,就算查你的包,也不一定能找到平板!” 江赴灵不但没生气,反而赞同地点了头: “不错。看在普通人眼里,我的行踪确实很可疑,但那是我的私人事务,和平板被偷事件无关。总之,我没偷,也没藏,而且我的包不能给你看,不是因为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而是因为只要没抓到真正的小偷,即使我在此处自证,你们的怀疑也不会被彻底打消。你们接下来就会要求查我的寝室,查我的行踪,甚至是地毯式搜索明镜湖。这对解决事情真的会有帮助吗? “你们不能一出事就把责任归咎在和你们不一样的人身上,这本质上是一种排除异己。我 不会助长这种风气。”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已经有“前线记者”把对峙实况转播到了直播间。 【好家伙,立意一下子拔这么高,她以为自己是跳楼机?】 【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沉浸在宏大叙事上,这辈子有了。】 【读书读傻了吧?市一中的全科状元就这?还以为能说点儿有用的呢。】 【我倒是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啊,凭什么就因为她跟其他人经济情况不一样,就先搜她的包啊?】 【抛开先后问题不谈,搜包难道就对了吗?公平法治、人权隐私呢?】 【没想到她看着温温柔柔的,刚起来这么有原则。】 【什么原则,刺儿头罢了,除了脸好看,啥都不是。咱们这儿难道缺脸好看的?】 【不自证是对的,没人在意她吃了几碗粉,都想看剖肚子呢。】 【抄检大观园的剧情照进现实了……】 【死去的名著还在攻击我。】 程之遥与被弹幕热议的主人公对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台下: “好了。我很感谢大家帮我想办法,但是不经他人同意,擅自翻别人的书包是侵犯隐私权的行为。我的平板只有几千块,即使是卖二手也卖不出高价,但里面的学习资料真的很重要。不管拿了平板的人是出于什么心态,我都希望TA能至少把资料还给我。我会等到明天晚上。” 她说完,着重看了江赴灵一眼,那一眼没有蔑视和压迫,但特意看的那一眼很明显已经把她当成了小偷,只是给她留了面子,没有当众说出来。 江赴灵此时即使说再多话也无用——如果她坚持不让搜包的话。 她缓缓坐了下来,垂着眼看向面前那张没填完的表,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拿起笔,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教室里逐渐恢复了不高不低的窃窃私语声。 几千块钱的平板而已,就算是真的被偷了,对他们来说也就是一顿饭钱。 有人开始窸窸窣窣收拾书包,准备去参加舞蹈、管弦乐队、围棋、田径之类的社团活动,反正学校里什么样的器材和场馆都有,有人则是“回家部”,打算回去继续上马术、网球、社交礼仪、企业管理之类的私教课,参加社会实践和项目管理,攒申请名校需要的资历。 不过绝大多数人选择了纯摆烂,回去练习富N代该有的花钱技巧。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躺平或许才是对长辈最友好的做法。 不过几分钟,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江赴灵那今天一整天只在自我介绍时说了“谢灵樽”三字的哑巴同桌,用水笔的笔帽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课桌,声音低沉,尾音带着一点磁性的沙哑,透着变声期结束后的少年特有的冷感,以及他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疾不徐: “你知道是谁偷的了。” 江赴灵就在此时,在“志愿社团”后面填上最后一笔:围棋社。 听到他压低嗓音的笃定话语,她侧过脸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将视线的起点微微下压,形成一种仰视他的弱势角度,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不动声色地慢慢蹭近了半臂距离,在这种完全无害的包装下,说出口的话却迅速跟上了他跳了许多步骤的思路: “如果三天内抓到人,你会夸我吗?” 谢灵樽掀起眼皮,见面以来第一次和她对视上了。 他抬起那只与左手不同,修长白净、没戴手套的右手,从右侧耳朵上取下耳机,正过脸来看她,然后捡起笔,用水笔带笔帽的那一端抵上她的额头,微微用力,把她脑袋往后推了推,直到将她试探着拉近的距离重新推远,恢复安全的社交距离,这才淡淡开口: “你的事,与我无关。” 他不好奇她是怎么猜到犯人的,也不想问她接下来要怎么抓人。 火烧不到他身上,他就不想管。 江赴灵揉了揉被他推出一道浅印子的额头,语气里带了些软绵绵的抱怨,亲昵又自然:“不夸就不夸嘛。谢灵樽同学,你下手好黑。不要这么无情好不好。” 她刚刚才舌战群“儒”,又坚韧又飒爽,转头却对着他翻肚皮,用这种甜蜜的声音和他讲话。 被她近乎撒娇似的抱怨了一嘴的当事人,收拾试卷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面无表情: “只要你不要这么说话。” 稍微多留了几分钟用来吃瓜的周行一,正从他们身边经过,闻言隐晦地啧了一下舌头,在谢灵樽身边怪里怪气地学了几声青蛙叫,干完坏事转身逃命一样跑了。 孤寡! 孤寡! 等他跑出好远,才在手机上收到谢灵樽发的消息。 【谢灵樽(备注:干杯!)】: 你完了。 4. Chapter 4 离开教室后,江赴灵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刚拐过教学楼楼梯口的拐角,就被一只有力大手从身后攥住手腕,天旋地转间摁在了墙上。 陆照夜刚刚在后排,完完整整地看全了她被人怀疑偷东西的过程,激愤之下,早把自己的目的忘了个精光,松开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转而捏着她双肩,将人抵在墙上,眉宇间戾气郁结: “包里装了什么东西不能给人看?嗯?卫生巾?流浪猫?还是违禁品?” 被他摁住的人闻言噗嗤笑了出来,仰头与他对视,姿态轻松,嘴角噙着一抹在他看来可恶至极的狡黠弧度,雪白犬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你不要主动来找我说话,被人看到了会误会。” 陆照夜闻言,感觉脑子里有根弦“铮!”地断了,手上不由加了点力: “你还笑!?你以为自己在玩什么清者自清的游戏吗?假清高在这里行不通,就算不是你偷的,今天说那样的话,都等于是把人得罪光了,你到底懂不懂?!” 江赴灵被他捏疼了,眉头皱起来,干脆利落地用脚尖踢了他小腿一脚,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砰!”,他只感觉迎面骨一痛,嘶了一嗓子,松手后撤一步: “说不过我就踹人,你属驴的?” “上午才让我别跟你说话,下午就巴巴儿贴过来,你属变色龙的?”江赴灵说完,将书包往肩上一甩,与他擦肩而过,“与其在这跟我急眼,不如回去查查上午的监控,看谁才是最有偷盗嫌疑的人。” “靠,你知道是谁偷的了?这么神?” 他好奇心顿起,顾不上小腿疼,连忙快步追上去。 江赴灵脚步没停,走得更远了,像是在摆脱什么黏人的恶犬: “我去厕所,你要一起?” “江赴灵!你这女人是不是有毛病!” “知道还追着我跑,你喜欢有病的?” “……草!”陆照夜的脚步蓦地停住,咬牙切齿冲着她的背影破防了,“你要不要脸!?我要是喜欢你,就期末挂全科!落选国家队!这辈子拿不到世界冠军!还喜欢你?!我告诉你,我就是喜欢猪!喜欢谢灵樽那个装逼犯!喜欢林偃之那个笑面虎!都不会喜欢你!” 他话还没倒完,放狠话的对象已经走没影了。 …… 次日,有更多的人发现东西被偷,除了平板外,还有偷偷带过来的掌机、新上市的手机、临时摘下来的首饰手表…… 范围几乎涵盖了所有能带出门的电子产品和高端珠宝,其中还有不少是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或亲人遗物。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程之遥和其他班长在干部群里交流了一下,发现不仅仅是他们班,一整层二楼,一共三个班,都有人丢东西,不过他们高三一班丢的是最多的,加起来的总额已经超五十万,其中一条满钻卡地亚手镯就价值三十多万。 只可惜监控摄像头是在今天中午恢复的,贵重物品被偷的时间段则是今天上午和昨天下午,没能拍到证据。 可以预见的是,现在摄像头升级好了,偷东西的贼可能会投鼠忌器,不再出手,无法再抓现行,而圣心国际学院的对外安保措施做得非常完善,几乎可以排除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 结合一班被偷得最多,关于小偷身份的正确答案呼之欲出。 这里的学生高度自治,遇到这种非常明显是学生作案的事件,多半不会选择报警,免得给外界递把柄,而是内部解决。 老师几乎不会出面,只有各班班长和学生会正副会长凭本事组织人手排查和处理。 可这次的事件,由于直播间的推波助澜,话题度已经成为毫无疑问的第一位,在学生会出手之前,舆论已经在直播间悄悄发酵,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而去。 下午的体育大课期间。 本校体育课采取自选的形式,校内体育馆设有各种球类场馆和专门的教练老师,连比较小众的拳击和跆拳道都配有相应器材和教练。 也因此,每到上课时分,学生就会被分得非常散。 不过有几个热门场馆是例外。 位于五楼的网球体育场外,聚了不少别班同学。 往常他们聚过来,多半是为了看暴力机器陆照夜的腹肌,或者亲自上场跟他比划比划,但今日过来的人,目的显然并非如此。 此时的江赴灵正站在角落里观察教练的发力姿势,一起上课的同学都有意无意地离她非常远,在她周围五米区域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 她刚来没多久,学校允许她有一周的“选课期”,可以自由参观心仪的体育课程,网球馆是她参观的第三个场馆。 同一场馆的别班同学看到她,就像蚂蟥看到了血。 “就是她,新来的转学生……” “听说还是贫困生……见没见过满钻卡地亚啊?” “笑死,估计以为是什么水钻吧。没想到吧,光这一件,金额足够把她送进去了。” 程之遥原本坐在场边守球筐,距离她之前定下的“自首”期限还剩半日,见同学都聚在网球场的防护玻璃外面,立刻站起身赶过去。 “同学们,请别围在——” “砰!” 毫无预兆,黄色残影划破空气,重重砸在强化玻璃上,黏连回旋了不到一秒,激出骇人震颤,看运行轨迹,如果不是有玻璃挡着,此时已经打碎了其中一个趴在那里看热闹的学生的眼球。 “操!?” 差点被废掉眼睛的学生被咫尺之遥的网球吓得大幅度后撤一步,瞳孔剧烈收缩,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惊恐抬头时,高速运动的荧光黄网球已经在玻璃墙上反弹再折回,啪嗒一声,被抬高的大手稳稳接住。 那只右手缓缓放下。 陆照夜不疾不徐地上下抛动网球,左手掌心朝上,无声地向那名嘴最碎的学生勾了勾食指,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对方惊魂未定,又退了半步,咽了咽口水,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剩下几人安静如鸡,闭嘴的模样甚至有几分怯生生的安分情态。 体育馆角落刚升完级的高清摄像头忠实记录下了一切,连网球的飞行轨迹都捕捉在内,方便随时在APP上回放。 看到这一幕,直播间弹幕疯了: 【我靠刚才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 【网球X子里才会出现的招数,被陆少复刻了……】 【如果是网球X子的话,防弹玻璃该裂了。确认了,这里暂时还归牛顿管。】 【没人注意到他刚才抽飞网球的时候,扭身露出的腹肌和腰吗!那沟壑!那紧实程度!斯哈斯哈……】 【不是,我刚开屏,他坏端端的发什么疯啊?有课代表总结一下吗?】 【他哪天不疯,成天劲儿劲儿的,有点肌肉给他嘚瑟的,天天到处拉人比赛,纯有病。】 【前面的你先练出八块腹肌再说吧,身材管理这一块你比不过他哈,别酸,菜就多练。】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刚才是为了护妻吗?】 【妻没看到,只看到一个小偷。回家吧孩子回家吧,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 弹幕讨论得热烈,角度各不相同,但在不断滚动的发言中,有一件事已经达成了共识,成为了某种“正确”,裹挟着所有参与者的判断—— 东西就是江赴灵偷的。 反对这一点的人,毫无疑问会被群嘲。 直到有人注意到一件事: 【等一下,朋友们!刚才任务栏那边挂了一天的“替灰姑娘解围一次,三星级,300积分”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弹幕沉默了三秒,纷纷开始看回放,才发现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拿到手机的陆照夜在监控死角操作了几下,就在同一时间,那条“解围”任务就被盖上了任务已完成的时间戳。 300积分到账,陆照夜在参赛选手排行榜上的名次,瞬间打败刚完成“与灰姑娘完成一次自我介绍”任务、拿到100积分的谢灵樽,排到了第一。 【我嗑的CP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可以的兄弟,道心不乱啊,事业搞起!】 【加油冲,赶紧把那拜金的女贼追到手,之后狠狠把她甩掉,打她的脸!】 【我只关心我的卡地亚到底能不能追回来,她从昨晚开始应该没机会出校门,肯定来不及销赃。】 【是不是藏寝室里了?谁用积分发布个合作任务啊,严正要求进她寝室搜一下好吗!?】 【别想了,进灰姑娘寝室的任务起码是三到四星级的,需要的积分3000起,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月考及以上的考试级别中,考到年级第一才奖励500点,做一次值日服务奖励10点,你算老几能攒到3000?】 【就算我们学校都是单人寝,隔壁宿舍的女生能不能给点力偷偷溜进去看一眼啊?】 【女生接不了任务吧,只有管理员选中的账号,还有那七个参赛者可以参加,但男生是严禁进女生宿舍的啊。而且就算进了,寝室里没有摄像头,偷拍不能当证据,没法锤死她。】 【烦死了,学生会到底什么时候出手啊,能不能让她退学滚回去啊!】 【乡毋宁,乡毋宁……】 无人注意到,被陆照夜吓跑的那些学生,在离开网球场后,不约而同地跑进了没有监控的厕所。 每个人都第一时间打开手机查看“围猎”上的积分。 收支明细里显示: 【协助“共演”任务,获得20积分。】 …… 体育课结束后,出了一身汗的陆照夜掀起黑色速干T恤下摆,用抹布擦桌子一般,随意擦了擦下巴和脖颈上的汗液,露出底下排列紧实、肤色健康的腹肌,视一旁女生快要冒火的视线为无物,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转身大步去更衣室洗澡换衣服了。 其他同学要么也去洗漱,要么直接下楼。 但江赴灵没有立刻离开。 橘色夕阳偏移,暮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散漫铺陈在网球场特有的蓝绿色弹性地板上。 陆照夜洗完澡,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短发走出更衣室,随手解锁手机,正打算欣赏一下“围猎”上新鲜出炉的积分和排名,满足于自己刚才这个天才的破冰举动,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在场地中央没走的江赴灵。 场馆里已经只剩他们两个,她的影子被斜照夕阳拉得很长,侧对着他,侧脸轮廓柔美,手里捏着那枚刚被他拿来“威吓同学”的荧黄色网球,垂眸盯着那枚球,表情看上去若有所思。 真奇怪。 她不说话的时候还挺…… “嘎吱……”他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把这个念头恶狠狠压了下去。 宽阔场地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隐约有剧烈运动后,血液在血管里肆意奔流的声音。 还有预感到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 砰咚。 砰咚。 5. Chapter 5 陆照夜下意识用手指随意梳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头发,推开隔绝场地的玻璃门,慢步朝拿着网球的江赴灵走去,努力收敛脸上得意的表情: “我就是看他们说得太过分了才出手的。换谁来都一样。你不用太感谢我。” 江赴灵原本蹲在地上,见他走来,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走近后仰头注视着他,伸出右手,握住网球掌心向下,递到他面前,态度平和: “我知道。”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她松手时,指尖在他掌心有意无意地轻挠了一下。 空气里的皂粉香气突然之间变得有点吵。 陆照夜猛地把手收回,网球被他粗暴揣进兜里,眼神乱飘: “你怎么还不走。在这里干嘛。” “等你啊。”她轻飘飘道,“班长说,今晚就是让偷平板的人还东西的期限。” “靠,”陆照夜忍不住气笑了,“你在这儿等我,然后你告诉我今晚是还东西的期限?怎么,觉得是我偷的?好啊!来,搜!” 他说着把两只裤兜都往外掏出,刚塞进去的网球被他头也不回地随意丢进一旁球框中,然后张开双臂,掌心朝上摊开,一副任卿搜查的姿态。 “不是怀疑你,”江赴灵逼近几步,拉近了和他之间的距离,抬手轻轻掸了掸他T恤领口处的水珠,微凉指背拂过滚烫锁骨,让他胸口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是有事要托你帮忙嘛。” 她说话的时候,抬头和他对视,眼睛里丝毫看不到之前的针锋相对,反而透着一股……在他看来能屈能伸的温软。 “……”陆照夜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一个来回,垂眸看向她,哑着嗓子嗤笑一声,“你昨天跟谢灵樽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肯定没好事。” 说着,模仿着她自我介绍时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学舌: “我叫江赴灵,我们的名字有一个字一样呢,好巧。” 被他恶劣调侃的人面色不变,刚才那一闪即逝的温软消失不见,显然是觉得跟他来这套纯粹是浪费感情: “那你听力挺好,隔着一整个教室都能听到我说话,为我专门长了个耳朵?” “靠!”他后退一大步,躲瘟疫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瞪她,“你你你……!” 他再次想起了自己从来没吵赢她这件事: “算了!你也就嘴上厉害,我不跟你计较!不是有事求我吗?说吧!什么事非得我出马?” “抓小偷啊。”江赴灵把手收了回去,甩了甩指尖水珠,态度坦然,“我在这里既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靠得住的背景,害怕得罪人嘛。” 最后那句放得很轻很软。 听到她那句示弱意味很浓的“害怕得罪人”,陆照夜的眼神先是一软,接着又立刻清醒过来,抹了一把脸: “哇,怕得罪人还跟人硬杠,当时要是把包给他们查,啥事儿没有。笨死了。” 江赴灵不再解释,转过身往外走,哄小孩一样敷衍: “嗯嗯。对,是。你说得对。” 她真这样爽快地承认,陆照夜反而不乐意了,脚底下不自觉地追上去,不依不饶: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的又没错!” 他单方面吵吵嚷嚷地跟着她进了电梯。 门关上,声音被电梯门隔断后,网球场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的残阳。 而直播间里,还留有几条零零散散的弹幕。 【目瞪口呆。】 【没救了,抬走吧。】 【就这定力,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 二人到教室时,还有几个人零零散散地留在这里收拾书包,没来得及走。 今日的值日生正站在第三排桌椅旁,对一名身姿挺拔的男生轻声说着什么,字句隔着半个教室隐约飘过来: “当时她没让开包检查,班长觉得应该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让她最迟今晚把偷的东西私底下交出来。谁知道她变本加厉,又偷了那么多。眼看着这都放学了,东西还没影呢。会长,我们要不让副会长去查女寝吧?这涉案金额太大了,别的班要闹起来了。” “不用了。”被称为会长的男生背对着前门,开口时,能听出声线温润,“偷东西的人不一定是她。一则金额巨大,她没必要在刚进新环境、还不熟悉情况的时候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二则被偷的东西都是非常值钱的财物,但我调查过,一些看上去很贵的便宜货却没被偷。对方一定是识货的人,至少经常跟奢侈品打交道,以她的出身,不一定有这样的眼界。” 值日生显然持有不同意见,压低声音道: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而且网上都说,她有过前科,才被家里人赶出——” 他话说到一半,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立刻住了口,看到他的动作,那位“会长”也回过身来。 会长生得温文尔雅,戴着副平光眼镜,无论是温暖白净的皮相,还是柔和含情的桃花眼,都显得很斯文,很没有攻击性。 他的骨架也是高挑削薄的,典型的文人身骨。 看到江赴灵折返教室,他不显得意外,用拇指托了托右侧镜腿,微微颔首: “你好。我是学生会长,林偃之。偃武修文的偃。” 江赴灵在看清他的脸,听到他的名字后,就僵在了那里,盯着他含笑的表情,瞳孔微微收缩。 有什么声音在旷远的记忆荒原上回荡。 那声音遥远,温柔,令人怀念,却痛彻心扉。 ——你好,我叫林偃之,是树木倒伏的意思哦。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家人。 而如今,林偃之看过来的时候,镜片背后的眼神很温和,用的是对待陌生人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校内的失窃案,学生会已经知悉,正在着手调查。江赴灵同学,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陆照夜抱臂,门神一样站在她身侧,正等着她对窃贼的身份发表高见,却迟迟没等到她的回答,侧头看去,却见她望着学生会长出神,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不假思索地用手肘推了推她胳膊,语气带了点莫名的烦躁: “问你话呢!” 江赴灵在被他提醒后,立刻一个激灵,用手指拨了拨刘海,又将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无意识地拢到脸颊边,低下头不再看几步之外的会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平板不是我偷的。其他同学丢失的财物,也和我没有关系。” 说完这些话,她仿佛才重新积攒起了力气,抬头直视着对方: “但我知道,是谁偷的。” 话音刚落,教室里放慢收拾书包速度、等着吃瓜的同学们,彻底不演了,他们齐刷刷看过来,没人说话,空气中的凝滞感瞬间就强了起来。 她没理会扎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目光,只问了一个问题: “只是,如果抓到了真的小偷,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林偃之用拇指和食指推了一下眼镜,几秒后才答道: “勒令过错方归还失物,挨个道歉,写检讨书。告知家长,并通报批评,扣除生活积分。” “仅此而已?” 林偃之顿了顿,抛出了试探: “你希望这件事怎么处理?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争取。” “既然没人想要报警,就代表学生会有一定权力决定如何内部处置‘小偷’,”她把“小偷”二字咬了重音,遮过林偃之试图轻飘飘用“过错方”三字来弱化的严重程度,“我要他除了你刚才说的处罚外,在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毕业——”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都坐到第一排,我的 身边来。”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弱弱问一句,这算是奖励还是惩罚啊?】 【前面的,坐第一排就相当于去当显眼包啊!当然是惩罚吧?】 【可是坐美女旁边诶!难道她暗恋那个偷东西的人?这我可就嗑不动了啊?】 【等下,我在思考……她说得这么有底气,难道真不是她偷的?】 【我把昨天上午的回放来回看了三遍,都没发现谁可疑啊。她是怎么知道小偷是谁的?难道在监控坏掉的时候有什么重大发现?】 林偃之听了她的要求,没问为什么,直接拍板: “没问题。这不涉及原则问题,也不涉及人身侮辱,可以纳入惩罚条件。” 下一刻,江赴灵就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稳稳地点向了在一旁看热闹的陈季明。 “陈季明同学。”她的视线和对方对上了,脸上面无表情,“请你务必,为之前污蔑我的言论道歉,并且归还所有失物,配合学生会的工作,接受惩罚。” “你在公报私仇!”陈季明一下子叫了起来,“就因为我指认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你就要当着会长的面说是我偷的?你都没说明白,你课间操那会儿到底干嘛去了,就在这乱咬人?造谣是违法的你懂不懂?” “你要证据,是吗?”江赴灵放下手指,“医务室在操场旁边的建筑里,和明镜湖之间隔着一整个教学楼。而你昨天说看到有些同学去了医务室的同时,又说看到我去了明镜湖。” 她刚说完这话,已经有脑子转得快的同学察觉到了不对劲。 注意到还有人一脸懵,林偃之接上话茬: “你是想说——只有当时在教学楼内教室的人,才能在看到操场和医务室方向的同时,也看到教学楼另一边的明镜湖吧。他的话就证明了,课间操时,他不在医务室,也不在操场,而是在教室里。” 陈季明急了: “我当时没这么说!不是你自己说的,课间操那会儿去了明镜湖吗?”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去了哪里。” 江赴灵皱了皱眉头,意识到说这话的时候,监控还在升级,没有留下任何作为证据的录像。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而大部分同学当时都没上心,只把二人的争执当个乐子看,很少有人会去在意原话是什么。 即使有,也不大会去特意记。 陈季明看准了这一点,强调道: “是你自己记错了,你当时说的就是‘去了明镜湖’,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而已!” 旁听的几位同学见他这么信誓旦旦,也不大确定了。 “我的记忆怎么不牢靠了……” “当时我就记得有个明镜湖,具体是谁说的没在意。” “我也记得有个明镜湖来着?” 陈季明迅速扫了一下四周,松了口气,抬高音量道: “江赴灵,你总不能因为一句记错的话就定我生死吧?” 江赴灵站在原地,面对着重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迟疑、审视的目光,挺直脊背,刚想开口,就听到阶梯教室后门传来一道属于自己的声音—— “课间操时间,我和大家一起去了操场,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提前离开,但绝对没有偷你的东西。” 她眼睫一颤,抬眼望去,隔着一排排桌椅,与立在后门的那道清瘦修长的身影,遥遥对上视线。 谢灵樽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波形图不断起伏,他拇指微动,分秒不差地拖动进度条,跳到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别人都是去操场东南角的医务室,只有你去了教学楼后面的明镜湖,谁知道你是不是去藏赃物了?!” 放完这一段,他按下暂停键,声音清透如冷玉,音量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教室里: “闹够了吗。” 6. Chapter 6 班上同学都回头去看谢灵樽,小声惊叹此起彼伏: “我去……不愧是学神,这都算到了?” 弹幕已经七嘴八舌讨论开了: 【他怎么知道开录音的?】 【有点恐怖了哥。】 【别乱说,说不定他是为了录老师上课,只是忘记关了而已。】 林偃之在听到那段录音后,再结合陈季明涨红的脸,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颔首: “谢灵樽,麻烦你之后把那段录音发我一份留档。陈季明,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季明抬高音量,努力用高声证明自己的无辜: “等等!就算当时我在教室里又怎么样!东西又不是我偷的!这都算不上什么证——” “我说,闹够了吗。”谢灵樽被他吵得皱眉,打断了对方的话,刚刚还在极力抗辩的人,被他话里的冷意冰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噤声,转头看去,只见谢灵樽从教室正中间的阶梯缓步走下,径直来到他身侧,微微偏过脸,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道,“课间操时间,我的手机也一直放在教室里录音。” 谢灵樽没说更多,但陈季明的脸色已经由红变白。 “胜负已定。”身形瘦削的少年扫了一眼林偃之,说出这句话时表情淡然,接着转身沿着来时路离开,“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陈季明颓然坐下,看到周围的同学都在有意无意地看自己,烦躁地把书包“砰”地一声摔在桌上,胡乱塞了几本书进去,拉链都没拉,抱着书包往门外冲去。 陆照夜往旁边横跨一步,挡在他跟前: “喂,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哎,对咯,还东西的期限。今天之内,你得把平板还回去,别想赖账,不然我找你麻烦了啊。” 林偃之在他身后悠悠补充: “还有,陈季明,你明天来学生会一趟。” 陈季明先是被陆照夜拦了个正着,险些直接撞上去,又听到林偃之的提醒,羞愤交加,半句话也不敢多说,跑得更快了。 …… 谢灵樽刚出教学楼没几步,江赴灵就追了过来,她书包都没来得及背,急匆匆赶到出入口,喊住了他: “谢灵樽!谢谢你帮我!” 谢灵樽刚在“围猎”上提交了300积分的“替灰姑娘解围一次”的任务,在提交后,这条任务在他的账户下就显示为“已完成”状态,不可二次接取。 他的排名同样上升,甚至因为比陆照夜多完成了一项100积分的“自我介绍”的任务,而超越对方,一跃成了榜首。 听到她追过来的脚步声,他从容将手机锁屏,侧过身看向来人,不动声色道: “嗯。还有别的事吗。” 没收到预想中的“不客气”,江赴灵顿了几秒,倒真给她临时想出了一件“别的事”来: “我刚提交了加入围棋社的申请……听说你以前下围棋很厉害,那个,以后能向你请教吗?” 在她刚说到“下围棋很厉害”时,谢灵樽的脸色已经变了,戴着黑色哑光手套的左手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没戴手套的右手下意识要去按住,却只动了一寸,就被他死死压抑住。 表面上看,他没有太多异样,只有校服之下的身体肌肉微微绷紧: “我不加社团,也不下那种东西。” 江赴灵有些困惑,慢慢靠近他: “可是你的获奖记录还挂在京州市立棋院的奖杯室里——” “你查我?”他猛地退了一步。 “我——” “江赴灵。”谢灵樽彻底背过身去,“如果你是为了接近我才进围棋社,趁早死心。” 他往前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站住,侧过脸来冷冷告诫: “赶紧撤回申请。围棋不是儿戏,也不是你该走的路。” “没有什么路是规定了什么人不该走的吧?”江赴灵上前几步,绕到他跟前,被他的话激起了一点反骨,“你可以走,我为什么不可以?” 谢灵樽闻言,露出一个觉得荒谬到可笑的表情: “行。随便你。” 他说完,不再停留,在梧桐大道的斑驳树影下渐行渐远。 江赴灵则站在原地,背影看上去有些无措。 教学楼大门上方的摄像头微微亮着红光,她的背影被镜头框进了高清屏幕之中,久久伫立。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正热闹。 【真是在雷区疯狂蹦迪,众所周知,谢神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围棋了,他没当场翻脸已经很有教养了。】 【虽然但是,这已经是翻脸了吧?灰姑娘好可怜。】 【可怜什么?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要攀上谢神,忍受他的冷脸不是基本操作吗?】 【说真的,朋友们我说真的,她要是肯在棋道上下功夫,苦练几个月,最后赢谢神一次,说不定还能掰回一局,叫谢神对她刮目相看。】 【我好像出现了幻觉,看到有人觉得碳基生物能在围棋上赢谢神?业余五段的含金量了解一下,他没往上冲只是年龄限制了他的发挥而已。现阶段比他年纪小,还能赢过他的也许只有阿尔法狗了。】 【阿尔法狗也不可能了,谢神现在不下棋了。】 【纯路人,打听一下谢神以前既然这么牛逼,那为什么现在不下了啊?】 【朋友们,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还真想看灰姑娘大胜冰山谢神的。好想看谢神不可一世的面具碎掉。】 【+1,一定很好品。】 接着无数+1弹幕飞过去,直至有一条弹幕出现: 【知情人士透露:围棋社最近要请一位长期指导老师,据说是赢过谢神一次的碳基生物。如果让他来教灰姑娘……】 【喔噢噢噢!我最爱看的剧情来了!】 …… 晚间。 圣心国际学院内部,男女宿舍分别是两处独立的联排别墅区。 这里没有住校和走读的说法,每个人入学都有独立的宿舍,要回家还是回宿舍住都随意,只要当晚在学校自研的生活APP上带定位打卡就行。 男 宿舍每栋别墅住四到六人,每人都有带独立卫浴的单间,位于二楼,一楼则是公共区域,有厨房、吧台、健身区和休闲区。 陆照夜就盘踞在休闲区的下沉式沙发区里,那条最长的沙发上。 他双腿盘起,腰背微弓,膝盖上搁着台iPad,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很浅的方形黑框眼镜,半掉不掉的样子,野性的浓颜系面容显得斯文很多,正在低头查看一封全英文邮件。 身边座位传来轻微凹陷感,室友宋知越拿了包薯片,在他身边坐下,用软软的湾岛腔抱怨: “陈季明今天怎么了啦,一回来就躲进自己的房间,脸色超臭的,我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他居然理都不理我耶。” “你管他干啥。” 陆照夜头也不抬,只扫了邮件的最后几行,确定是国外大学向他投来的橄榄枝后,就毫不犹豫地叉掉了。 宋知越见他态度无所谓,也不再提这话,凑过去看到邮件落款写着一所常青藤名校,好奇: “这所学校还行啦,我表姐就在里面读书,她说食堂超级好吃,附近还有一整条华人街,可以从早吃到晚耶,她还说她一开学就直接吃到胖十斤,等到寒暑假才慢慢瘦回来的。真的有够夸张。 “而且这间学校工科很强的耶,全球TOP3等级的,陆少,这样你还看不上喔?你不是说,大学想要读机械相关的科系吗?” “你傻啊?”他又叉掉了一封全英文文件,含糊道,“我的身份不方便出国。我老爹在国内呢。” “喔喔——”宋知越立刻意会,“那倒是真的耶。”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陆照夜高效回完了所有邮件,旁边的宋知越已经消灭了一袋薯片、一瓶功能饮料,沙发前端的内嵌式电视则静音播放着综艺节目。 见他放下手中平板,宋知越才调高电视音量,开口问: “对了,那个新转来的女同学,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着不管喔?不去发发讯息联络人家,看看要不要增进一下感情吗?” 陆照夜把平板往沙发桌上一丢,往后靠去,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爆笑综艺节目,有些漫不经心: “我看你倒是看得开心。要不然名额让给你,你去。” “我才不要咧。”宋知越很不情愿,“而且我也是看你太容易上钩,才好心提醒你一下啦。人家转学生妹妹摸一下你的手,你就话都不会讲了,被耍得团团转,但你平常明明不是这样子的啊。上次不是还有个校外的妹妹,身材辣到爆,跑过来跟你要WeChat,都被你怼了一顿。” “知道我平时不是这样就好。” 陆照夜的脸在屏幕光怪陆离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漠,他提起沙发桌上的方型酒杯,抿了口香槟色液体。 电视里传出综艺节目特有的画外音的夸张音效,他的声音就掺杂在这些音效中,轻飘飘进了宋知越的耳朵: “一个游戏而已。演给别人看乐子罢了。只要最后是我赢,手段重要吗? “等追到手就甩了她,那帮看戏的自然就知道,到底是谁在被耍。” 7. Chapter 7 次日,上午还剩最后一节课。 在学生会联系了陈季明的家长之后,他被紧急召回家中,挨了顿家法,身上受着伤还不能消停,被迫趴在床上熬夜写了将近两万字的检讨,写完家长要的,又写学校要的,写完又疼得半宿没睡着,早上起来,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 为了不被同学瞎猜他受罚的惨烈程度,让流言发酵到离谱的地步,他又硬着头皮,苦哈哈地赶在中午之前回到了学校。 他的背上和腿上还残留着家法的痛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字面意义上的坐立不安,把检讨交给老师后,又垂头丧气地把班长程之遥叫出去了,后者回来时,手上捧着丢失的平板。 程之遥经过江赴灵的身边时,微微停留,往她桌上放了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还有一小包高级咖啡豆,小声道: “对不起啊,之前误会你了,不要往心里去,可以吗?以后遇到问题都可以找我。” 江赴灵抬起眼,视线在糖果和咖啡豆上停留片刻,弯起眼睛笑得温和: “好呀。” 另一边,陈季明被迫处理好自己的烂摊子后,蔫头耷脑地收拾起自己的课本,打算接受惩罚搬到第一排去。 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是挨着的三个,原本谢灵樽坐在最中间的那个,江赴灵搬来他左侧后,他默默把自己的座位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一格。 中间的楚河汉界就这样被隔了出来。 陈季明抱着自己的课本,站在江赴灵身边的那侧过道上,原本应该坐到中间去,此时却盯着那个紧挨着谢灵樽的位置发憷。 江赴灵早看穿了他的想法:“要我往里面坐一格吗?” 陈季明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你在打什么主意?” 坐在谢灵樽身后的周行一听不下去了: “人家不追究你往她身上泼脏水也就算了,好心替你解围,你还怀疑人家,格局呢,小明?” “不要叫我小明!” 陈季明炸了,但干巴巴炸了一下就又蔫了,没反驳周行一的话。 他抱着一摞课本不知所措地原地转了一圈,又把那摞半人高的课本往她桌上一放,屈辱地低声下气道: “……你起来一下,我帮你挪课本。” 江赴灵弯起眼睛,站起身让到走廊上,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笑得毫无嫌隙: “好哦。谢谢你啊。” 陈季明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温柔的笑脸,发了两秒钟的呆,又用力低下头去: “……哦。” 不久后,她桌肚里的课本全被陈季明挪到了正中间的桌肚里,按照原本的摆放顺序,排得整整齐齐,陈季明则坐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闷头收拾自己的课本。 江赴灵落座后,托腮看向右侧那个被迫紧挨着自己坐的人,轻声细语道: “谢灵樽,前天的事你还没回答我呢。” 对方端正坐在那里,垂眸读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用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的修长右手翻页,听到她的问题,翻页的手顿在半空中,又继续翻了过去,眼睛都没抬: “想要我夸你吗。” “是呀。”她丝毫不在意之前说的那句“如果三天内抓到小偷就夸夸我”的当事人“小偷”就坐在自己左侧,压低声音,旁若无人地打着哑谜,“你不觉得我聪明又机智吗?” 谢灵樽的胸腔微震,发出一声接近于嗤笑的闷笑,侧过脸来看她,视线轻飘飘在她身侧正嘀嘀咕咕收拾课本的陈季明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眼睛里,也压低了声音,声线因此略微沙哑: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怎么看你,重要吗。” “重要呀。”她靠近他,放下托腮的手,双臂在桌面交叠,脑袋搁在手臂上自下而上地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只有他听得清,“你很重要。” 她偷换了一下概念,把他的问题删了几个字,其中含义就完全变了味。 谢灵樽的眼睛微微瞪大,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落在自己面前的书本上,急匆匆翻了一页过去: “无聊。” 江赴灵没有就此放过他,轻飘飘地又丢了个问题过去: “不过,你说我的目的达到了——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很有心机的人一样诶。” 谢灵樽的视线刚落在书本上没几秒,眉头微皱,将翻过去的书页又翻回一页,视线有些烦躁地寻找刚才读到的地方: “施恩于人,收买人心,不是你在这里立足的第一步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呢——不过你没说全,”江赴灵没有被看穿的狼狈,“让他坐到我身边来,不仅仅是为了和同学好好相处哦。不过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是让你自己去复盘比较有意思。” 谢灵樽原本都不打算搭理她了,听到“复盘”二字,耳根微微一动,在大脑制止之前,本能已经条件反射连上了那条线。 他逡巡的视线彻底停住了,缓缓抬眼,与她再次对上视线。 她笑得温软,无害又得意,像某种没有侵略性的小动物。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们之间被迫缩短的距离上。 原本由一整个座位隔开的楚河汉界消失不见,此时的她,趴在他身侧的桌子上,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侵入到了他的领地,打破了安全社交距离——如此靠近了。 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感,在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瞬间侵袭全身。 那种感觉对他而言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了,简直像是在对弈中,对手落下关键的一字后,他蓦然回首,才发现所有敌子竟赫然连成了绵延不绝的一线,而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陷落其中,无路可逃。 按住书页的手指一紧,他本能地往右侧看去。 隔了一条走廊,同一排的座位还空着。 但他没有挪座位,只垂下眼眸,沉默了几秒,才哑着嗓子开口: “……无聊。”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踏着铃声,抱着装器材的箱子走了进来。 他立刻用白色的硬质书签夹在自己看到一半的书页里,合上后,塞回桌肚,右手顺势抽出物理书和课堂笔记,左手则拿起水笔,下意识想再次用笔帽抵着她胳膊把她往回推,却见对方已经坐直了身子,拿起物理课本,像模像样地翻开,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了。 “……” 他的左手僵住一瞬,水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翻转回来,笔尖在课堂笔记上重重地落下一个点,以这个点为起点,惯性地写下飘逸流畅的“参考系”三个字后,才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将笔换到了右手。 上课时间,他是从不看手机的,再加上江赴灵就在他身边,更不方便了。 所以他不知道,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我去我去这是什么绝美钓系!哈哈哈!我历尽千辛万苦、承受别人的误解和冷眼,最后还原谅了加害者,把他捏着鼻子弄到身边,都是因为我想跟你贴贴啊笨蛋!】 【感觉自己被骂了……那个误解她的人就是我啊!我就像个小丑!】 【+1,真的,我发誓,以后绝对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了。】 【灰姑娘单箭头这么明显的吗?谢神我恨你是根木头!你只要勾勾手指就赢麻了啊!你是关节痛吗?我爷爷是老中医,你过来,我把爷爷包邮发给你!】 【感觉好对不起她,不过班长做得好体面,我 想下课组团去给她送吃的,有人一起吗?】 【前面的我也去!】 【插个话啊,原来灰姑娘这么会讲话的吗?我赌谢神撑不过三天!】 【没那么多。】 【哈哈哈你们有人注意到陈的小表情吗?他刚才绝对被美貌暴击了吧!】 【不是,等等,既然已经查出来偷平板的是陈了……那其他人丢的东西呢?没下文了是吗?那些东西是不是陈偷的啊?】 【不知道,学生会说在查。不过我更好奇陈为什么要偷东西啊,他家不是做水产贸易的大公司吗?】 【是啊,听说他舅舅还是外地某省的大商……】 【我都不敢跟陈靠太近了,怕他也偷我的东西。他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随着课程开始的时间推移,弹幕越来越少,大家都没在守直播间了。 午休时间,学生们都各自去吃饭休息了。 周行一趁机把陈季明堵在了走廊里,揽着他的脖子把人带到安全通道里,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陈季明大概猜到了对方要跟他说什么,全程没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拽进来,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消防通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惨白地映在二人身上。 周行一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监控探头,伸手关掉了衣领下方的窃听器,并且示意陈季明也照做,等确认对话不会被捕捉到后,才开口: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是高三压力太大,还是家里有什么变故了?叔叔阿姨生病了?” 陈季明别过头去,双手插兜,侧对着他,明显姿态抗拒: “没事,家里人身体好得很,我成绩也还行,跟得上。你别咒我。” “那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复发?”周行一一贯带笑的脸上没了笑容,抬手掰过对方抗拒地别过去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你说实话,我记得你上次偷东西还是在初中,那会儿是你中二期最严重的时候,觉得你爸妈只给你钱不给你爱,恨不得全世界都爆炸,是吧?” 陈季明抬高音量:“我草那是我黑历史,你还提!” “不想提黑历史就给我讲实话!之前知道平板被偷了,我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周行一的音量也抬高了,压过了他,“我们是发小,你什么糗样我没见过?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一起解决不好吗?非得藏在心里憋到死,把那破习惯又带到高中来了是吧?” “发小又怎么了!”陈季明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手背“啪”地一声打在他腕上,声音清脆响亮,“发小就能管东管西了?周行一我告诉你,我最烦你这一套,从小就烦,谁跟你是发小,谁跟你是哥们儿,在我爸妈眼里你才是他们亲儿子,我就是个——!” 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用最后一点定力,放轻声音道: “草。我没想这么说。我现在脑子乱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妈的。你别管我了成吗?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玩意儿,现在全校都知道我偷东西了,你最好别跟我走太近,不然会被骂。没看见弹幕都骂我心理变态了吗?” 他说这话时,神情疲倦,眼底的黑眼圈深重,没看对方,浑身散发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气息。 “……”周行一拧眉看他,忽然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放屁!你自己都说了脑子是乱的,肯定想不明白。等你冷静下来再来找我,到那时候,最好能老实交代你这偷东西的臭毛病到底是为什么又犯了。不来是小狗,听懂了没!?” 陈季明被他拍了这一下,眼神都清澈了,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推了他一把,露了点笑模样: “你才是狗!” 8. Chapter 8 周六,校内游泳馆。 上午八点左右,是校游泳队例行的训练时间,来参加训练的包括陆照夜在内,共有12人。 现在刚开学,教练打算先来一次摸底测试。 队员们各自戴着区别身份的不同颜色泳帽,发令枪一响,就下饺子一样扑进水中。 不过,校游泳队里的不全是体育生,也有普通学生在,目标是拿国内或者跨国的青少年业余游泳比赛名次,对竞技的要求不至于严苛到专业级别。 除了某人。 哨声响过后不到几秒,陆照夜就在赛道上显得一骑绝尘,把其他人甩出了一大截。 二百米自由泳的赛程游完,他冲破水面,抬手扒住池边,胸口在水波中剧烈起伏,浑身肌肉因剧烈运动而贲张,水珠连成一条线,从轮廓分明的脸廓汇聚到下巴处,不断垂落。 他喘着气看向助教。 “1分54秒。”同样穿着泳裤的年轻助教掐表,报出了他的200米用时。 “啧。”他不满地啧了一下舌。 也难怪他会不满意,上学期期末,他的最好成绩是游进了1分50秒,而想要进国家队,游进1分53秒是基础,1分49秒才能保稳。 四秒钟的差距,像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脸上,对他来说是一个严重的警示信号,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懈怠。 助教倒不是很担心他的状态,趁着教练在旁边骂别的学员动作慢得像乌龟爬,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借着自己的力量爬上岸,又递过水瓶和毛毯,闲聊道: “小陆,暑假怎么回事,懈怠了?” 陆照夜觉得晦气,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用毛毯随意擦了擦头发,又吊儿郎当地往宽肩上一披,浑身冒着热气,大喇喇露着排列整齐的结实腹肌,随口胡诌: “去了趟夏令营,里头全是旱鸭子,也没地方练。”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助教笑了,“什么夏令营这么好玩,连游泳也不练了?那你陆上训练做了没?” 陆照夜的视线飘忽了一会儿: “……算吧。就做了点俯卧撑……什么的。” “嗯?”助教不解,“俯卧撑……也行吧,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引体向上、跳箱和拉力绳之类的训练,如果这些没做,那复健起来就比较麻烦了,今后得加倍努力才行,不然国家队肯定没指望。放心,我和教练都会帮——”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烦了,有些烦躁地敷衍,显得很懊恼地嘟哝,“都说了是不可抗力了……”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牢牢粘在游泳馆的入口处,话音未落,就捕捉到一个女孩走了进来,身边还跟了个男人,立刻站起身,毯子也不要了,直勾勾盯着那边: “喊的人来了。我去接一下。” 助教的话被打断,闭上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道穿着校服的标致身影后,有些了然: “哦……叫女朋友来了啊。” 他哈了一声,面对助教,倒着走了几步,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两下,做了个“你懂的”双引号手势: “‘女朋友’?她看起来是我的菜吗?搞笑。” 助教“嗯……”了一会儿,不置可否,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他离开后,教练走过来问他的成绩,助教如实说了,教练也并不担心: “这小子正是贪玩的年纪,懈怠了也是情有可原。他家里人还打过招呼,别对他太严格,现在看来,属于有点天分,但是容易荒废的苗子。回家继承家业也不一定是坏事。” 助教问:“可我们学校最有希望进国家队的也就是他了吧?就这样放养下去合适吗?他选上了,对我们学校来说也算是个正面宣传吧。” 教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 “你觉得是一个游几年就会退役的国家级游泳运动员,对宣传的帮助大,还是在体制里爬到高处的校友,对宣传的帮助大?” 助教对陆家的背景也略知一二,闻言沉默了片刻,干笑道: “哈哈。”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远处正赤着脚迎向女孩的陆照夜。 他戴着黑色泳帽,柔软的中短发被收在里头,黑色泳镜推到额头上方。 闷了一个暑假,小麦色肌肤被捂白了一点,水珠顺着宽肩窄腰往下淌,流过块垒分明的腹肌,从人鱼线滑到泳裤松紧带上就被截住了。 江赴灵背着单肩包,走进来时身边还跟着一名带路的清洁工,对方正向她介绍游泳馆的构造,显得有些用力过猛,甚至还想伸手替她拿包。 江赴灵不动声色地把单肩包换了远离对方的一边背,礼貌拒绝道: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怎么走了,你去忙你的吧,谢谢带路。” 清洁工还想说些什么,见到对面大步流星走过来的陆照夜,不经意和对方黑沉的眼神对上,立刻站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我走了”,转身急匆匆溜了。 陆照夜几步就赶了过来,在她面前几步处停下,近乎坦荡地展示着自己的身材,视线在落荒而逃的清洁工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身上: “怎么迟到了,迷路?在游泳馆里也能迷路,笨。” 江赴灵有些无奈: “第一次来,不认识路不是很正常。而且说好的是八点整吧,现在才刚到时间啊,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出门呢。” “路不认识,指路标牌也不认识?”他忽略了她关于没迟到的抗辩,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身侧,像是在划地盘的恶犬,“跟紧了。别再给苍蝇缠上了。” 她踉跄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纤细手腕被湿润的滚烫掌心包裹: “等下,你不是说今天要我帮你掐秒表,按小时算薪水吗?我刚才看到已经有人帮你——” “没有。”陆照夜斩钉截铁地给助教降了级,“那是路过被我抓来当临时工的工作人员。” 他说完,侧过头看向她,举起她被抓住的手腕,抬到二人视线之间晃了晃: “现在,我抓到你了。当然要你来掐表。” 泳池里有给陆照夜专门留的一条专业赛道,江赴灵就这样被他按在了赛道终点处,手里莫名其妙被塞进了一个专业秒表。 助教见到这架势,非常自觉地跑去给别的学员掐表了。 直播间已经笑疯了。 【助教:谁喂我花生!】 【哈哈哈助教有点可怜巴巴的。】 【别人跟着灰姑娘:苍蝇扰民。陆自己碰灰姑娘:真爱降临!】 【哈哈哈哈哈哈!陆要是烧成灰,在土里埋上一千年,再挖出来,灰都没了,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张嘴!但是他说笨的时候,眼神好宠啊!】 【让我拆解一下陆的心路历程:要攻略她=展示自己的男性魅力=秀肌肉,他现在大概已经觉得胜券在握了吧?但是!但是啊!还有人记得灰姑娘是单箭头谢神的吗?】 【坐等陆滑铁卢。】 【他之前说暑假就做了点俯卧撑时候的表情,我看着怎么怪怪的?有人跟我一个想法吗?】 【前面的,你的想法是不是过于具体了?】 【弱弱举手,我好像也……想到什么了。】 【他这样的条件,做做俯卧撑不是很正常?跟别人一起做做俯卧撑不是也很正常?至于在哪儿做的你别管!】 【不管黑的白的总之先说成黄的是吧?这是直播间,不是无人区!】 【裤衩子已经满天飞了,躺平吧。】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而江赴灵,搬了个小塑料凳,坐在泳池旁边,尽职尽责地给他掐秒表。 陆照夜又游了几个来回,最好成绩是1分52秒。 一整个暑假,两个月没练,对他来说的影响还是巨大的,那三秒钟的差距就像是怎么都填不平的鸿沟,叫他烦躁不已,甚至在游完最后一次后,趴在池边,抬手戳了戳她小腿,纳闷问她: “你不会在搞我吧?到底多少秒?” 江赴灵把秒表清零,拍开他的手: “搞你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我只是拿薪水办事而已,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提前给你按,到时候你想游进一分钟都可以有。” 陆照夜被她的反唇相讥噎得说不上来话,胸口气得剧烈起伏,感觉连四面八方的水压都在找他茬。 他瞪着她,几秒后忽然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笑了: “游累了。我要劳逸结合。” “嗯?”江赴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踝被抓住了,尖叫一声,被他水鬼一样拖进了泳池,下一秒,后腰和膝弯就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托住,不至于在深水区沉底,但整个人已经泡在了水里,校服全湿了,溅起的水花也打湿了长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和肩背上,她只能本能地紧紧抱住对方的脖颈,防止自己往下沉,叫道: “你有病啊!” 他顺势逗弄般接上一句: “你能治啊?” 岸上的教练、助教,还有水里的队员全都闻声看了过来,但只有教练喊了一嗓子: “陆照夜!把人给我放下!” 江赴灵慌里慌张地腾出一只手去捂漂浮起来的裙底,特意改短的校服裙在此时劣势尽显,一双白皙大腿几乎毫无遮掩。 下一秒,托着她膝弯的手就松开了,替她压了压裙边,把人竖着搂在了怀里,让她不至于漂在水面上走光。 陆照夜一边搂着人悠闲踩水,一边满意地欣赏她吓得脸色发白的表情,然后抬头对教练回道: “不行啊,我一放,她不就沉底了吗?” 教练骂他: “臭小子,女朋友是这么用的吗!?” 陆照夜的脸色沉了下来,没说什么,但也没放手,就保持着这样对江赴灵来说十分危险的姿势,只靠掐住她后腰的手,还有她抱着自己脖颈的胳膊保持连接,侧头看向她试探道: “烦死了,怎么都说你是我女朋友,我都说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江赴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瞬间止住,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他惹她哭了。 “……喂。”他嗓子艰涩,用没抱住她的那只手,小心地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侧脸,不确定上面沾染的是泳池水还是泪,有点慌了,“你,你不会哭了吧?不至于吧,开个玩笑而已啊。” 对方没回答,搂着他脖颈的胳膊紧了紧,把头埋得更深了。 女孩特有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不及他的滚烫,却带着一种能将铮铮铁骨都融化的温软。 她紧紧抱着他的脖颈,肩膀发着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皂粉味,混在泳池的消毒水气味里,显得好闻又干净。 她在无依无靠的水中,只能狼狈地攀附着他。 那样脆弱无助,惹人怜惜。 所有的感官,触觉,嗅觉,视觉,都在极近的距离下被成倍放大。 原本计划着用吊桥效应让她在生理层面屈服于他,可现在看来,输掉的似乎另有其人。 陆照夜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放软了声音哄: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带你上去行了吧?还有……还有,我一会儿请你吃饭!你想点什么点什么!多少钱都行!” 天杀的,他长这么大,就没哄过女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江赴灵总算开口了,脸还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带着鼻音: “……我怕水。” 他的良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她接着哭道: “我爸爸……就是因为水去世的。陆照夜,你好过分。我害怕……” 陆照夜愣在原地,不知不觉间,不再踩水了,而是伸出一只手搭在池壁上,靠了岸,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把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他垂首看向她发丝凌乱的发顶,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人声、水声,都从他的耳朵里过滤掉了。 她的话,每个字都深深扎在他心上。 听传闻说她是个孤儿。 父母双全的他无法共情,可这不代表他是个能毫不在乎往别人伤口上撒盐的混蛋。 尤其对方还是她。 他左手搂着她,右手扒着池壁,再也腾不出手来安抚她,只好用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压了压,聊作安慰,哑着嗓子,涩声道: “……我……我不知道。那个,别哭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行吗?” 江赴灵肩膀的颤抖过了一会儿才停止,她没有抬头,只带着鼻音问: “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他连忙发誓。 江赴灵终于抬头,眼眶还是湿软的,泛着薄红,浑身湿漉漉的,狼狈得很。 她没有顺势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只软软地问: “你能不能帮我找一套能穿的干衣服?” 她刚刚受了惊吓。 可她没有骂他,也没有顺势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只要一套衣服。 陆照夜呼吸一窒,愧疚感达到顶峰,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划水,把她往池边的爬梯带: “你先去岸上等着,我去给你拿。” 他自己先上了岸,拿了条宽大的干毛巾,在她上来时,无缝衔接地披在她肩上,在胸口处紧了紧连接处,让她自己攥好,叮嘱道: “在这里待着,不许乱跑。” 说完就急匆匆跑了。 他走之后,直播间的弹幕飘过几道问号。 【?】 【我记得灰姑娘的爸爸虽然确实是意外去世的,但好像跟水没什么关系吧……】 【前面的求过程!】 【积点德吧,别窥探别人家的私事。】 【不是,我怎么感觉陆大概率是被灰姑娘套路了呢?】 【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分不清真假了……特别是涉及到灰姑娘的事情,不敢发言。】 【呜呜呜她哭得好可怜,想抱抱她。】 【陆走了之后她也还缩在毯子里哭诶……可怜的宝宝。】 【抛开灰姑娘说没说谎不谈,陆把人拖下水也太没风度了吧?】 【还有更没风度的呢,他用篮球砸过人家女孩子的头,你不知道?】 【前面的,那是意外好不好!他后来也道歉了,他对女孩子一向很绅士的!】 【哦,拖人下水的绅士。】 【绝了,别吵了,我是他朋友,当时也在现场,我作证,是篮球打到篮筐上,反弹回去正好砸到人家的头的,医药费他也赔了,还是超额赔的,你们别造他谣了成吗?真是有病。】 弹幕吵得不可开交,而游泳馆里,江赴灵被安置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正在低头用毯子边角一点一点地擦拭滴着水的衣物和皮肤。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那种面对陆照夜时楚楚可怜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被我,逮到把柄了。 9. Chapter 9 当天晚上,陆照夜独自待在自己的寝室房间里休息。 他刚洗完澡,裹着浴袍,敞怀盘腿坐在飘窗上,左手端着杯冰镇无糖气泡水,右手捧着手机在刷直播间,表情很臭。 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了一周,他当初豪言壮语立下的“一天之内结束比赛”,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弹幕也都看出来了,灰姑娘压根就鸟都不鸟他,直接去追明显家世更牛的谢灵樽了。 大家在群嘲他: 【陆少说的话就跟A股一样不可信呢。】 【没那么不可信,这周之内拿下她,我会笑得小声一点。】 【哟——这不是我们一日哥吗?监控里怎么看不到你了,不会躲在寝室里哭吧?】 【我怎么感觉咱们陆少现在已经沦陷了呢?看他今天在游泳馆那不值钱的样儿,就差给人跪下当狗了。】 【岂止,之后不还送了人家一张一万元额度的饭卡?灰姑娘今年的恩格尔系数大概会很恐怖。】 【我之前看灰姑娘一直在吃一楼的穷鬼套餐,里面就只有土豆烧肉和炒毛豆配米饭,我的妈,一万块能买多少个穷鬼套餐了?】 【其他六个参赛选手给力一点啊,榜首都这么拉了,下面几个要超过他还不是轻轻松松?】 【说到其他参赛选手,讲个好笑的哈哈哈,第二名谢神被灰姑娘追着赏饭吃,但他好像有那个什么恐女症一样,到现在连个肢体接触都没有,第三名会长大人林偃之,日理万机,还在跟失窃案搏斗,只在一开始刷了下脸……】 【还有第四名——谁能想到呢,第四名居然是他?】 没关注的观众纷纷去翻排行榜,然后被排名和积分吓傻了。 目前,包括为灰姑娘解围的任务在内,完成过不少一至三星任务的前三名,观众们都有目共睹,也混了个脸熟,但从第四名开始,就不在直播间前排显示了,必须点开折叠栏才能看到。 而不知不觉间,第四名的位置上,赫然写着“陈季明”。 【这小子居然是第四名!?他追人的进度不是负数就不错了吧?我还以为明天一周结算,肯定会把他刷出去呢!】 【烦死了不想看到他,就不能把他投出去换个新面孔进来吗?】 【朋友们,敢不敢信,我刚才查了一下他的任务记录,真是细思恐极!】 任务一: 任务星级:☆☆☆ 任务内容:成为灰姑娘的同桌。奖励积分:300。 任务二: 任务星级:☆☆ 任务内容:陷害灰姑娘一次。奖励积分:200。 一共五百积分,几乎和没怎么露面,但好歹帮过江赴灵的林偃之战了个齐平。 弹幕看完他的任务记录都沉默了。 陆照夜却一下子炸了: 【靠,凭什么!?他干了一堆坏事,结果分还给他算上了?有没有病?这个系统有没有病?谁发的任务?】 弹幕回答他: 【第一周的任务都是系统发的啊,你看没看规则?第二周才解锁自由发布任务呢!】 【拉倒吧陆少,你就是眼红人家能近水楼台。】 他哐哐打字: 【什么近水楼台!要说先来后到,那也该是我!你们都给我看好了,不等一周结算,我就能把她给拿下!】 弹幕都不清楚他暑假里一直和江赴灵待在一起的事情,纷纷嘲笑他所谓的先来后到指的该不会是先谢灵樽五分钟遇到她吧? 这也算先? 但他已经没心思再看弹幕,也不稀罕跟人解释那段只存在于他和江赴灵之间的特别回忆,转头就在app用100积分下注了一次“你认为灰姑娘何时何地,会接受哪位选手的告白?”。 他的本月可用下注次数瞬间从1变成了0。 下注界面下方还有一行小的提示字: 为了防止恶性竞争,以及增加趣味性,下注的内容会严格保密。 对象一栏,他选择了“陆照夜”,接受告白的时间区间则定为明日,也就是周日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地点则十分自信地填了“上华国际大酒店顶层全景餐厅”,一家人均880元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这是他计划中绝佳的告白地点。 美食美酒,加上鲜花和帅哥,没有一个正常女生能从这套组合拳里活着走出来。 他身边那些公子哥儿遇到需要追的女生,都是用这套拿下的,顶多再送个稀有皮包包。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爱这些。 即使江赴灵有那么一点点难搞,那也无伤大雅—— 他很清楚,她有多么想逃离那间转个身就能撞到柜角,下水道三天两头就堵的破烂出租屋。 富贵和安逸的生活对在泥泞里打滚的她来说,吸引力是巨大的,那就更该识时务者为俊杰,牢牢抱住他这条大腿。 毕竟,现在榜上的选手都追她追得吊儿郎当、千奇百怪的,他是其中唯一的正常人。 而这个正常人,之前一直对她爱答不理,如今难得大发慈悲地愿意伸出手捞她一把,把这只流浪猫从瓢泼大雨中带回去,养起来。 对比之下,她会知道该怎么选的。 总不至于笨到还追着那个天天冷着脸的家伙跑吧? 他发完刚才那句宣战后,就关掉app,不再看直播间那群倒霉玩意儿的嘴炮了,直接打了个电话联系自己家的管家,让人预订了明晚八点,靠窗的VIP座位,还仔细叮嘱提前准备好烟花表演。 管家有些头疼,在电话里恭敬回道: “少爷,市区内禁燃烟花,如果有需求,可能要向有关部门申请,还要请示先生,您确定要让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陆照夜听到要请示他爸,立刻来了精神,故意用一种气人的腔调道: “是啊,你转告他,他儿子要泡马子,叫他给我开开绿灯,不然娶不到媳妇,他老陆家就绝后了。” “……”管家对他的态度已经麻木,“我会如实转告先生的。最迟明天中午会给您答复。餐厅那边已经通过网页的VIP通道下单,预约成功。祝您约会愉快。” 陆照夜挂了电话,喝光杯中最后一点气泡水,给江赴灵发了条消息: 【明晚六点,我 去你宿舍门口接你,不许不在。】 …… 江赴灵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条消息的。 她落了水,又做了一晚上噩梦,早上起来的时候有些低烧。 那条消息她没回,六点半起床,室友还在睡就出门了。 她先去操场跑了两圈醒醒脑子,回来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便服,就坐校内最早的一班巴士到了校门口,又骑共享单车,去了不远处刚找到的兼职地点。 那是个加盟连锁便利店,二十平米左右,大老板名下有十几处产业,便利店是其中最小的一个盘子,只有蚊子腿那么大。 大老板后来就懒得管了,所以在暑假初招了她,只教了怎么用收银机后,基本就是放养。 关于财务报表、库存控制之类的进阶技能,都是她从网上找资料自学的。 大老板美其名曰“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让她干的都是店长的活儿,开的却是员工的工资。不过她倒不是很在意这一点—— 由于便利店生意惨淡,所以对她来说,只是换了个地方学习,带薪做题而已。 她在收银台后坐定,从书包里掏出《五三》,而她头顶的斜对角天花板上,便利店的监控探头闪着红光。 与此同时,学校里一些通宵打游戏还没睡的观众,在看了眼直播间之后,发现哪里都找不到江赴灵的身影,忍不住发弹幕问: 【灰姑娘呢?定位怎么显示不在服务区了?那位叔叔还是伯伯是管校内信息系统的兄弟呢,能不能出来说个话!】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啊?还有定位啊?】 【不知道,不在校内的话,监控就覆盖不到了。】 【要不你拿着手机出去给兄弟们实况转播呗?】 一开始的那人不满意了: 【说好了24小时直播,结果就这个覆盖率,什么破系统?不能看厕所和寝室也就算了,校外也不能看?就不能找个专门的人去盯梢吗?】 他的这句发言立刻被群起而攻之: 【什么叫不能看厕所和寝室也就算了?】 【bro你很遗憾啊?】 【兄弟你这话说得就很没水平了。】 【我觉得他就是正常表达一下啊,这个语法结构下,不能看厕所和寝室,是用来跟后面的校外作对比的,不是说他真的很想看厕所……】 几秒后,直播间飘过一条系统通告: 【因收到举报,匿名用户379号已被管理员L禁言24小时。】 最初说话的那人消停了。 不过没过多久,任务池就刷出了一条新的系统任务: 任务星级:☆☆☆☆ 任务内容:跟拍一天灰姑娘的行踪,且不被发现。奖励积分:1000。 平时的四星任务,撑死了也只有400分,而这个跟拍任务一下子就跳到了1000。 即使是不参赛的学生,对积分也有硬性需求,几乎是在弹出来的瞬间就被秒接了。 有好事者看到了接下任务的人是谁,忍不住嘶了一声。 ——林偃之。 10. Chapter 10 上午九点半,便利店柜台。 江赴灵一开始还能做几道题,但低烧干扰着她的意识。 一开始只是用左手支着额头,不久后眼睛一闭,不知不觉就趴在收银台后睡着了。 死去父亲的脸浮现在眼前。 13岁的她背着大大的帆布书包,把父亲从铺着旧床单的木板床上摇醒,小大人一样叫道: “你怎么又不关火?锅底都糊了!说过多少次了,不是让你中午热菜的时候记得关火关煤气吗?我今天要是不回来,你要怎么办?而且碗又泡在那里没洗!” 江父是个眉目英俊的男人,鼻梁高耸,脸颊轮廓分明,外表看上去像个男大,是稍微捯饬一下,走在街上能被星探递名片的地步。 可惜他胡子拉碴,只穿了条平角裤,腹肌几乎消失,胸腹瘦得像根排骨,头发足有半个月没剪,早就盖过了眉毛。 被女儿从午睡中吵醒,他不耐地挠了挠头发: “碗泡在那里又不会跑……火……你不是有手吗?就不能关一下?” “我就是关了之后才来问你的!”她气极了,小脸皱成一团,“你能不能当心一点?万一着火了怎么办?” “着火了我会闻不到?”他打发小猫小狗一样挥了挥手,“去上你的学,你下午没课?” “明天就是暑假了!”她更生气了,“今天中午就放学了!” “噢噢……暑假啊。”江父看了眼窗外,正午太阳小小圆圆的一块,像发烫的灯泡夹在窗帘缝隙里,刺得他眼睛疼,他忍不住抬起手掌,骨节分明的指节蜷缩起来,挡住日光,“那明天开始午饭就你做吧,省得我下锅。” 江赴灵彻底生气了,转身出门时,听到父亲在身后喊她小名: “昭昭。” 她站住脚步,侧过脸,小脸绷得紧紧的,打定主意,不管父亲怎么道歉、认错,都不会原谅他。 “把门带上。” 他躺平后说。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砰咚”。 她独自走到洗碗池前,爬上小凳子,拎起掺了水的洗洁精瓶子,瓶口朝下,用力甩了甩,才有几滴稀稀拉拉的液体掉下来。 过大的橡胶手套戴在她短短的手指上,长出的那一截碍事得很,她黑着一张脸,用指腹按住那一截,攥进手心,摁着钢丝球用力搓洗锅碗。 水池泛起稀薄的白色泡沫,在搓洗中飞溅,幻化成缭绕烟雾。 烟雾又坠落下去,她一路坠到某个灯光昏暗的KTV包间。 五六个成年男人陷在沙发里谈笑,空气里云遮雾绕,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了新年这天,集体焚香的佛寺。 一个面目模糊的叔叔揉了把小江赴灵的头,看向江父,语气笑呵呵的: “这丫头眼睛像她妈,鼻子像你,真是越长越像了。” 江父瘫在沙发靠背上,吐了口烟雾,神色不虞: “别提她妈,就当她死了。” 江赴灵沉默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盯着反光的玻璃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哥,今天蛋糕店人多,好不容易才赶上的。” “拿来吧,放这儿。” 江父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用夹烟的手点了点沙发桌。 蛋糕盒盖一打开,在场人短暂地沉默了,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江哥,今儿个不是你丫头生日吗?怎么搞了这么个蛋糕?” 圆形白底蛋糕上,是用粉色奶油画出的、包裹着白色乳.房的胸衣和内裤,上面写着“祝峰哥雄风不倒”。 江父也在满屋子欢声笑语中笑出声来,不轻不重踢了一脚那拿蛋糕的男人: “滚蛋,你是不是拿错了?我订的是生日蛋糕!” 那男人也有些绷不住: “那咋办,拿都拿了……要不还是切了吧。” “成,切。”江父拿了塑料刀,刚要去切,想起什么一般,朝坐在沙发角落的江赴灵招了招手,“你来切第一刀。” 小江赴灵没有笑。 她已经十三岁了,隐约知道这群大男人在笑什么。 她不觉得哪里好笑。 这是她的生日,该是她的生日蛋糕。 可她拿到了一个南辕北辙的荒唐蛋糕,而在场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一声抱歉。 所有人都已经在进行下一个流程了。 难道是她太敏感了吗? 尽管没办法清楚地表达,但她依旧感觉到了一阵莫名难言的愤怒和委屈。 她抱着帆布包的手指攥紧,别过头去没动。 “小孩子脸皮薄。”江父哈哈笑着,掂了掂塑料刀,切下第一刀,“都是奶油嘛,吃到肚子里不都一样?” 说着,把切下的第一块带水果的蛋糕装在泡沫盘子里,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好了,别气了,吃吧。”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 “我不吃!” 说完,站起身推开门跑出去了,还差点跟端酒菜进来的服务员撞上。 “江攸宁!唉……这孩子……”江父喊了一嗓子没喊回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找补一般,“闹小脾气呢。随她去,我们先吃!她饿了就会回来了。” 包间里重新又恢复了最初的吵嚷。 少了个小寿星,依旧不妨碍江父跟自己的朋友们小聚。 彼时的江赴灵还不知道,这是她和父亲生前的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是入夏以来最大的暴雨。 气象局发了黄色警报,路上的积水深得能养鱼。 几乎淹了半个京州。 她回不去家,也不会游泳,被雨水赶着往高处逃,慌不择路地跋涉了半个城市,满身狼狈地来到了高地势的富人区。 这里安保很严,她站在坡道上,身后是蔓延的大水,身前是岁月静好的草坪。 富人区的积水,小部分被绿化吸收,大部分则通过完善的排水设施,排去了下水道。 眼前的一排排别墅,都像童话里那样漂亮,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艳干净。 可她想起了自己和父亲租住的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下雨只会让天花板长出深色的水渍,让墙体生出肮脏的霉菌。 同样是房子,为什么差距能那么大呢?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跑出KTV时还泛着红的眼眶,此时一滴泪都没有。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隔着厚重雨帘,往里无意识地张望。 有个保安看她站在雨里淋着,打了把伞过来,蹲下身问: “你是走丢了吗?是不是这个小区里的人?” 她怔怔地看向保安,嗫嚅了半天,才说: “……晚柳书院,尚园,5号……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一个叫林偃之的人?联系不到的话,他的妈妈叫林鸢,是启程教育咨询的讲师,就是,那个,帮大家选大学的,很有名的。” 保安听到了具体的地址和人名,表情慎重起来: “稍等,我去核实一下。你先跟我来。” 十分钟后,她坐在了干净明亮的小区入户大堂沙发里,把保安送给她擦身体的毯子垫在身体下方,将湿透的布料和昂贵的真皮沙发隔绝开来,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湿漉漉的帆布书包则放在瓷砖地面,避开了地毯区域。 这里空旷得能听到呼吸的回声,地面的瓷砖似乎也不是凡品,在光线略微变化时,瓷砖内部会泛起隐约的星芒。 靠落地窗的位置,设计了一整面墙的水族箱,八月丰沛的雨水顺着外墙玻璃肆虐流淌,缸里头的蓝黄双色沙丁鱼则游得岁月静好。 所有喧嚣呼啸都被隔绝在双层隔音玻璃之外,也正因隔音玻璃的存在,让外界的风雨看在屋内人眼中都成了一出无害的默剧。 小江赴灵扭头望着玻璃壁上不断迅速汇合、坠落的水珠发呆,只感觉身体很冷——屋内开了空调,恒温25°C,一个很人体友好的温度,但吹在刚从狂风暴雨里逃出来的、湿漉漉的她身上,却刺骨地冷。 保安打电话先联系了业主,片刻之后,面露难色地转告她: “林女士拒绝让你见他,她让你雨停之后立刻离开。还说……” 他字斟句酌,把言辞往委婉了说: “让你不要影响她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替她感到不平。 小江赴灵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垂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谢谢叔叔帮忙。” 但她没有依言等到雨停就走,而是站起身,向保安微微鞠了一躬: “打扰您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小豆丁一样的小女孩,在此时展现出来的 过于成熟的处理方式,让保安有些招架不来: “没事,你等雨停了再走啊,你看外面现在风这么大,还下着暴雨,多危险。你爸妈呢?” 她一寸一寸地抬起脸,眼神涣散了几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显得很镇定: “爸爸工作很忙,妈妈和爸爸分开了。我跟爸爸,因为爸爸比较需要照顾。” 她说得熟练,像是已经默背过很多次。 保安看到她这么懂事,心生不忍,主动提出: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你先去隔壁的休息室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吧,我女儿有衣服放在这儿,你直接穿就行。一会儿我煮点泡面给你吃,等明天天晴了你再走——哦对了,还得给你爸打个电话报下平安。” 她听到“报平安”三个字,眼睫低垂下去,嗯了一声。 不久后,换了身兔宝宝睡衣的江赴灵,捧着保安的手机,到卫生间拨通了家里座机的电话——理所当然无人接听,因为那台座机早就因为欠费停机了。 不久后,她走出来,一脸乖巧地把手机还给保安: “谢谢叔叔。不过爸爸现在应该已经上飞机了,家里电话没人接。他明天早上落地,我到时候再打打看。” 保安不疑有他,更加心疼这个“父母离异,父亲不在身边”的可怜又乖巧的小女孩了。 次日早上,雨过天晴。 她的书包里装满了保安塞给她的、原本属于他女儿的零食,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已经盘算好了,这次无论父亲面对一夜未归的她,会如何像面对她母亲,或是继母那样,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地道歉,哄人,求和好,她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这次一定要做个冷酷的人,冷酷地不理父亲,冷酷地和他擦肩而过,然后再冷酷地甩上卧室门——他们的出租屋只有一个卧室,所以她把父亲拒之门外,就代表着父亲今晚只能睡沙发。 就让他先睡上一晚上,等天亮了再看心情决定原不原谅他。 她盘算着,盘算着,走过红色的邮筒,拐了个弯,看到她和父亲住的那座公寓楼了。 然后,她看到,他们租下的一楼,那间由车库改建的临时居所,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她纳闷地凑上去时,正值一台担架被穿着白色短袖制服的人抬走。 担架经过她眼前,白布没盖严实,露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 但,手上的皮肤已经烧得发黑,指节蜷缩着,像昨天KTV里,服务员端上来的鸡爪。 但是是碳烤的。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鸡爪上,动作迟缓地转过身,继续往车库门走,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等她仗着身材矮小,穿过围观人群,来到门前时,才发现,那扇门已经变成了一张黑洞洞的大口,嘴巴四周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里头陈设都变得焦黑。 闲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内容不断飘进耳朵。 “中午烧起来的吧?谁报的警啊?” “我侄女啊,她就住二楼,闻着味儿不对……下楼的时候那门已经烫得变形了……” “窗户为了防贼,装了铁栏杆呢,出不去……” “……哎哟,谁在车库装烟雾报警器啊……连厨房都是房东私自搭的。说起来租车库给人住,犯不犯法啊?有没有人管管啊?” “那男的也没叫啊?睡得真死。” “听到了,叫了呢,叫得可响,还叫了什么找找,找什么找?大难临头了,难道还想找金银细软呐?” “哎哟这可真惨,是活活烧死的吧?这铁皮门就这点不好……遇到高温容易变形,人这可不就困在里面了吗?” “说起来台风是不是过去了?走了,回家晒被子了……”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了。 江赴灵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不知餍足的黑色大口,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台风过境,雨过天晴。 可她的世界,永不会再晴。 …… 江赴灵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便利店的灯光太亮,有些过曝。 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商品看上去好看。 但只有照货物好看,照人就像是在照鬼。 更何况,她现在宁可遇见鬼,也不想遇见此时出现在面前的人。 11. Chapter 11 林偃之不知何时进了店里,正站在货架前选购。 他今天没穿校服,戴一副细边平光眼镜,上身套了件浅亚麻色格纹衬衫,下身则是修身的黑色西装长裤,顺垂感很强,服帖地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 便利店里原本这个点不会有多少客人,但他进来之后,身影印在靠街的玻璃窗上,岁月静好的学院风少年侧影带来了某种无形的揽客磁场,陆陆续续有人推门进来买东西,还有两个女生相互推搡了一番后,其中一人偷偷摸摸地用袖子遮掩着,用手机偷拍他。 林偃之原本正在饮品区挑选商品,眼角余光瞥到她们鬼鬼祟祟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投去一个轻浅的视线。 隔着平光眼镜的眼神显得冷淡疏离,桃花眼暗含警告。 两个女生有些羞愧,收起手机,不好意思地对他尴尬笑了笑。 他面色这才放缓,温和地对她们点了一下头,权作安抚。 江赴灵见有人进来,强打精神,从收银台后站了起来,送走最后一名客人后,迎上走过来结账的林偃之。 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下方藏着昂贵精密的针孔摄像头,翻领衣领内侧则扣着不起眼的窃听器。 江赴灵没有察觉,垂着眼皮操作收银机,用对待寻常顾客的态度问: “支付宝还是微信?” “一会儿中午有空吗。学校关于特招生的福利待遇需要回访,收集意见,还有一些需要跟你确认的东西,我们找个地方,边吃饭边慢慢说。”林偃之说完,把手里的一盒牛奶推到她面前,亮出付款码,“买给你的,先垫垫肚子,看你脸色不好。” 她看出来了,对方这是在找机会和她独处。 但她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只在乎他说的那顿饭最后谁买单。 “不了”二字刚到嘴边,听他说是跟学校管理规定有关的正事,又纠结地咽了下去,扫完码也没推辞,收下了牛奶: “谢谢。我十二点下班。平时都在附近吃黄焖鸡米饭……你吃吗?” 她全程低着头。 从开学见到林偃之开始,她就很少抬头直视他。 “今天带你去吃点儿别的。”林偃之没计较她说话时不看人的毛病,温声回答,“至少要找个包厢吧,不然有外人在,聊天也不自在。” 直播间此刻的画面正对着她低垂的脑袋。 因为是周日中午,大多数人把直播当下饭剧看,所以弹幕密密麻麻飞速掠过,比起清晨时分,热闹了许多。 【会长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针孔摄像头,好难猜啊。身为遵纪守法的学生会长,随身带个执法记录仪很正常吧?(我带狗头了)】 【他不会一周前就对灰姑娘早有预谋了吧?】 【《有外人在》,我怎么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呢?会长啊!你忘记了,你自己也是外人啊!】 【林要带灰姑娘去见世面了吗?好激动,感觉他要反超了!宝,加油啊!拿下那个“请灰姑娘吃饭”的二星任务啊!要成为第一个和她同桌吃饭的男人!我的积分全压你身上了!】 【无聊死了,林会长追人都这么一板一眼的,我都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无非是从朋友做起,温水煮青蛙呗。有没有人知道陆少去哪儿了?没有他在,我都没乐子看。】 【+1,他的追人方式好正常,好普通,好纯爱。我好怀念陆少的强制爱,再不济看灰姑娘倒贴谢神也成啊,看谢神花样拒绝她的样子也挺搞笑的。】 【没人注意到会长这样的正常人,属于大熊猫那种稀有类型吗?】 【没那么多。】 【前面那个问陆少的,你手动切一下操场,至诚楼三楼走廊的摄像头能拍到,那卷王搁那儿练引体向上呢。】 【哈哈哈朋友们!我刚刚切去了经常会刷新出谢神的图书馆顶楼社科角落,但他不在,无奖竞猜,你们猜猜他人在哪儿?】 【盲猜一个明镜湖吧,那边监控都被树挡着呢,他肯定嫌你们烦,躲清静去了。】 【前面的要不要这么了解他……】 中午十二点,江赴灵刚换完工作服,在一旁小吧台待了一整个上午的林偃之就顺势起身,十分自然地帮她拿过装满了课本试卷的帆布包,掀开便利店门口的软门帘,回身等她走出来了,再把帘子轻轻放下,转而走在她身侧,引着她往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附近十分钟车程,有个干净的日料店,口味偏咸甜,那里消暑的饮品很有名,还有几道菜是我想推荐——小心。” 他话说到一半,人行道上有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工装都没脱,满头大汗,正边激动地打电话,边推着装满小桶和塑料袋的小推车迎面飞驰过来,匆匆忙忙间险些撞到人,他立刻侧身护住江赴灵,用手臂内侧带了她一把,免得她被推车剐蹭。 等她站稳,那车已经风一样刮远了,只有淡淡的水产腥味,还有那人的后半句残留在空气里: “……你不是怀孕之后就只爱吃金枪鱼吗?今天听说供应商直接清仓大甩卖,最后一天!猜猜我买的肚子肉多少钱一斤!你是没看到,那边都抢疯了!” 林偃之的视线在塑料袋被挡住一半的logo上停留一瞬,觉得似曾相识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了江赴灵身上,轻轻掸了掸她衣角被溅上的水珠: “没吓到吧。” 不久后,司机开车把他们送到了那家名为“清和”的omakase,也就是会员制日料店。 这家店的选址闹中取静,高高的围墙将街道的车水马龙声隔绝在外。 里面的房间不多,大部分区域都是庭院造景。 走过清雅的日式走廊后,基本就只能听到庭院里的潺潺流水声,还有鹿威偶尔发出的、竹筒与水石相碰发出的脆响。 服务员确认了预约会员身份,将人送到包厢,鞠了一躬就退下了。 江赴灵落座后,熟练地拿起温热的擦手巾,摊在膝盖上,擦完双手后卷起放回桌面。 林偃之注意到她过于熟练的动作,边落座,边不经意问了句: “以前经常去日料店吗?” 她的手指在擦手巾上停滞一瞬,收了回来,掩饰地把双手收回桌子底下,用左手扼住右手腕: “电视上看过。我做得不对吗?” “没有,你做得很好。只是我原本还准备好了教你怎么做,挺遗憾,看来今天没有我的教学关了。”林偃之开了个小玩笑,“你叠擦手巾的顺序和习惯跟我……一个妹妹很像,你们看的是同一部电视剧?” “……”江赴灵垂着头不想说话,正在这时,服务员拉门进来,膝行替他们上菜,填补了这段令人窒息的空白。 等人走了之后,她才拿起筷子,但没夹菜: “我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妹妹。” “因为是私事,也不想让外界过于关注她,所以在学校从来不主动提。不过几个处得好的朋友都知道。”他用筷子遥遥指了指特意嘱咐服务员放在她面前的那碟切成片的蓝鳍金枪鱼中腹,“尝尝,怕你吃不惯刺身,先让他们做了生煎的。” 江赴灵按照他说的尝了口生煎金枪鱼,却有些食不知味,或许是因为低烧,又或许是因为他提及妹妹时的语气: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她吗?”他的表情虽然还是笑着的,但那层礼貌疏离的壳子已经套上了,“应该过得不错吧。” “应该?” 林偃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金枪鱼肉,在芥末碟里蘸了蘸,吃完才开口: “说起来,今天是有学校的事情要找你谈。等你吃饱了,有一份特困生补助力度相关的表格要你确认一下,毕竟你算是学校这项补助政策下的第一个试点施行对象,以后有可能会逐渐开放更多名额,让更多家庭困难的学生有机会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所以,你的建议和反馈对学校来说很重要。” 江赴灵从他搬出的官腔中,听出了他“关于妹妹的话题到此为止”的弦外之音,顺势嗯了一声,不过在接受他的转移话题之前,还是补充了一句: “如果有机会,我很希望能和你妹妹见一面,看看她是个怎样的人。” “那可能办不到。”他见她面前的盘子又空了,便将又一盘酱油烧鸟 推到她面前,保证她面前最近的位置随时有菜,“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或许是这个久违的话题勾起了他的怀念之情,他没有再生硬地扯到正事上,小口抿了杯里的煎茶,斟酌片刻,才用一种带着感慨和柔软的语气道: “她是个很可爱,很有主见和力量的小姑娘。我们刚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转学过来,因为长得胖,被小学的同学嘲笑,我要去为她出头,她却对我说,‘哥哥,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如果我办不好,哥哥再出面,好不好?’结果第二天,事情就解决了。” 江赴灵埋头吃着饭,在他说完这段话后,意识到空气里的寂静,抬眼看他,只见他盯着面前的三文鱼盘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掩盖在岁月迷雾背后,被曾经的他忽略掉的东西。 她其实不太记得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于是礼貌地追问了一句: “她是怎么解决的?” 听到她问,林偃之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地浮现一抹温柔笑意: “她在对方的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大声问:‘阿姨,是您教您儿子笑话我胖的吗?您看到其他胖胖的女生,也会嘲笑她们吗?’从那天起,那个男孩或许是回家挨了教训,不敢再笑话她了。班上也没有同学敢再欺负她。” 他说到这里,忍俊不禁: “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怎么筛选过滤外界的声音。被评价时,第一反应是甄别对方是否有恶意,有就反击回去,而不是自我怀疑,而且还学会了怎么用合法的手段有效保护自己……能在六七岁的时候就做到这些,真的很厉害。” 江赴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好意思告诉他,她有点想起来了。 其实那天的当众质问,只是组合拳中的一套。 她在前一天课间已经找那个男生约了架,在小学无人的杂物间里,利用体重优势把那个瘦猴压制得哭爹喊娘,反剪着对方的手臂往后扭,直到他哭着认输为止,而且全程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牙印或伤口,即使验伤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从小就坚信,“以理服人”和“以力服人”是可以双管齐下的。 不过这些,目前还沉浸在“我的妹妹厉害得很合法”错觉里的林偃之就没必要知道了。 于是她把吃剩的烧鸟签投壶一般准确丢进不远处的签筒,坏心眼地附和他: “确实厉害。”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你评价她的方式很像班主任在做总结陈词。” 林偃之这下是真的笑了: “是吗?或许有家学渊源的缘故?我母亲是指导大学升学的老师,我天天听她讲学生申请大学时的核心竞争力,三商在逆境顺境下的作用,学生的全面发展和素质培养……所以习惯把人的优点总结归纳成偏书面语的报告。如果觉得我说话无趣,我向你道歉,以后会尽量改一改我的说话习惯。” “那倒不必。”江赴灵抬头直视着他,这是她第一次,长久地凝视着他,等看到他觉得有些不自在地用拇指和食指推了推眼镜,甚至想问自己脸上是沾了酱油还是芥末的时候,她才弯起嘴角,露出今天面对他时的第一个笑容,“这很林偃之。不过,你也要学会筛选外界的声音才行。改不改的,要看你自己的内心。” “我的……内心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侧头看向庭院里的山石造景,发了会儿呆,才不自觉道,“外面的声音太吵了,要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其实是很难的,即使是成年人也不一定能做到。所以我才说,她很厉害。” “那就努力去听。”江赴灵说完,把他推给自己的那碟三文鱼推回他面前,“你内心的声音,大到我都听见了。它在喊,它想吃这个。从刚才开始,你瞥它好几回了。” 林偃之愕然看着她,没有去看那碟三文鱼,视线只在她脸上逡巡,迟疑片刻,忽然摘下眼镜,一只手臂搭在桌面上,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 摘下眼镜后的林偃之,那双桃花眼失去冰冷的镜片阻挡,显得温柔又多情。 他说: “江赴灵,我可以喜欢你吗。” 12. Chapter 12 【啊啊啊是直球!是直球啊家人们!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没想到会长看上去是温和挂的,一出手居然这么鸡贼!朋友们,他可是第一个向灰姑娘告白的啊!!!】 【我就低头喝了个水,谁按快进了?】 【我只想知道他面前那盘三文鱼到底是有多好吃。】 【靠,泪目了,我跟会长吃过饭,他期间一直在给别人夹菜,烤肉,自己爱吃什么从来不说,我一直以为他口味独特,因为他每次聚餐的时候面前只有别人不吃的或者吃剩下的菜!】 【一见面就给人买早餐,挡车,请吃饭,布菜……爹系男友这一块。】 【他妈妈是老师啊,家教肯定好,不过单亲家庭的孩子也早熟吧。】 【等等,我突然发现,灰姑娘是第一个看到他本人,而不是看到他头衔的女生诶。怪不得他喜欢呢,换我我也喜欢!可恶,我现在去安一个还来得及吗?】 【前面的姐妹冷静啊!!!】 【不是啊,结束游戏的标志不是灰姑娘当众接受告白吗?见证者不得少于三人来着。他这样直接就告白了,就算灰姑娘答应了,他也没有积分拿的呀,而且这样不算游戏结束的!】 【也是哦,灰姑娘千万别答应他!虽然我希望会长大人脱单,但是求你了别答应他!这个直播承载了我一个学期的赛博下饭菜啊!】 与此同时,包间这边,江赴灵对于林偃之过于突兀的告白,虽然感到惊讶,但并没有慌乱。 她经历过不少这样的时刻,只不过林偃之是里面最认真的一个。 这就导致她没办法轻飘飘地用“我们不合适”或者“不行”之类的万金油来糊弄他。 但也绝对不能答应他。 尽管他看上去似乎还是没能认出她就是小时候那个胖墩墩的、“足智多谋”的小姑娘,可她目前还没有顺势装傻充愣,把他从“前家人”变成“男朋友”的打算。 下不去手。 更何况他们当年的离别,是那样不堪的收场。 如今回想起过去,他之所以会觉得愉悦,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永远在岁月里凝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妹妹”这个角色对他来说,从此不会再在生命中出现。 他看待妹妹,就像看待一只残缺的、美丽的蝴蝶标本。 所以当他想起那些记忆时,会用一种怀念逝去之物的心情,并且不断地在内心润色美化。 那些带泪的瑕疵,也因此变得不那么重要。 可如果她现在跳出来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那么,那些甜美的、令人快乐的回忆,就会立马像拆封的食物一样,迅速氧化腐败下去。 有些东西,既然盖上了盖子,就不该去打开。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感情是非常珍贵的,”江赴灵思忖片刻,字斟句酌,尽量不去伤害他的感情,“我没办法去左右你的感情,但我也没办法给更多的回应。” 她难得局促,喝了口柠檬水,还是感觉口干舌燥,脑子因为低烧,有些晕,只能硬撑着告诉他: “我现在的人生目标是考上大学,经济独立。实在没有闲心分给其他人。” “是吗。”林偃之温和地把她的借口一个接一个地驳倒,“你想考大学,我的母亲可以给你择校、专业,甚至是导师方面最前沿的建议,帮你量身定制职业发展规划。想经济独立,我也可以介绍你在大学期间就去有技术含量的项目实习,薪资水平完全能负担得起大学的费用,如果你有额外的开销需求,我也完全可以帮忙,你想借钱,或者我直接把卡给你刷都可以。也许在你看来,和男人交往会是一件需要你单方面付出心力去维系关系、消耗你自己的事情,但是……” 他专注地看着她,目光温柔深情,声音沉稳有力,搭配上他斯文俊秀的外表,让他的话显得非常有说服力: “你至今为止,都没有见过我们这样的人是如何去爱人的。你目之所及的,那些底层的关系,全都建立在彼此消耗之上,浸透在日常的柴米油盐里,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多给对方一分,都像是从自己身上剜肉,而分出的那一点点肉,在对方看来,只能是杯水车薪,吃力不讨好。这也是你所说‘没有闲心分给其他人’的底层逻辑。金钱稀缺的地方,长不出健康的爱意,它只会诞生于不缺钱的家庭。良性的关系,会让两个人走得更远,更幸福。 “江赴灵,你不想见识一下,从未见过的、富足的爱的形式吗?”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从未见过的、富足的爱的形式,这个话术太有诱惑力了。 对于一个在泥泞里滚了太久、独自一人太久的女孩子来说,这约等于一个梦幻般的承诺—— 承诺她从此免去惊苦流离,承诺她从此变得有枝可依。 而且他戳中的,正是她日夜恐惧的,被男人消耗的关系形式—— 无论是情侣关系,还是父女关系。 如果他不是林偃之,她可能就这么被他说服了。 或者,如果她不是江赴灵,也有可能就这么被说服了。 “会长。”她忽然用了一个疏远的称呼,像是要在二人之间强行筑起防线,“我们才见过两次,认识一周。聊这么深,是不是有点冒犯了。” 那些爱的形式,她见过的。 早就见过了。 可结果是,千疮百孔,屈辱加身。 所以,唯独他,不可以。 林偃之察觉到自己已经触及了她内心那一片几乎从不示人的、最脆弱敏感的地带,才让她骤然之间立起如此高的心防,目的达到,因此不再步步紧逼,而是重新戴上眼睛,将那双温柔的眼睛藏在克制的平光镜片背后,身子也坐了回去: “没有逼你现在就给出答案的意思。你回去把我的话好好想想,如果改变心意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两下,从学校大群加了江赴灵的微信号: “加个好友吧,今后遇到什么事,也可以叫我帮忙,不必有负担。” 江赴灵没再说话,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 他看到她的微信很新,朋友圈什么都没发。 或许是没有朋友,又或许是没有什么想对这个世界说的。 他收起手机,连同刚才那副温和地咄咄逼人的姿态也收了起来: “继续吃饭吧,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 后来,他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江赴灵也填了关于特困生补助方案的问卷调查。 结账时,服务员将账单用托盘送了进来。 林偃之习惯性扫了一眼,随口问了句: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海鲜怎么涨了?” 他问这句,并非是觉得账单贵,仅仅是对生活中出现的反常细节下意识的关心。 毕竟这家店以价格透明,品质稳定闻名。 “是这样的,林先生。”服务员温声细语地解释,“源头的供货商那边最近有些波动,供应紧缺,不过涨价只是暂时的,不久之后就会恢复原价,并且不会影响今后菜品的品质,这一点请您放心。” “供货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随手翻开菜单的最后一页,上面详细标注了一些核心海鲜的原产地和合作商,“你说的波 动,指的不会是这一家福腾渔业吧?” 服务员稍显为难,但还是委婉告诉他: “我们正在寻找新的供货商。” 所谓的“寻找新的供货商”,基本上等同于这条供应链黄了。 “怎么了?”江赴灵好奇他为什么对海鲜价格这么关心。 他望着菜单上的供货商名字,迟疑片刻。 福腾渔业集团,是陈季明家的产业。 集团整个出了问题,代表着,陈季明家或许很快就支付不起在圣心学院读书的费用了。 不过一个大型集团的兴衰,不是他这样一个甚至家里不经商的知识阶层中产管得起的。 所以只是站起身来: “没什么。走吧,送你回学校。” …… 当天下午,江赴灵没有打工排班,但也没有去图书馆或者宿舍。 她在围棋社。 社团开学招新,除了高一的新生外,像江赴灵这样的转学生,也在招收之列。 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所谓的“有新的指导老师要来,是个专业棋手”的传闻,其实是个社长故意放出的招新谣言。 围棋社社长是个一百八十斤、高高壮壮的胖子,其实身材还行,不过脸很圆,下巴叠了三层,耳垂也肥成了问号,视觉效果就很夸张,喜提社员起的亲切外号“大佛”。 “我大舅!职业七段选手!”大佛声音雄浑地向教室下面难得来齐了的社员隆重介绍,“今天请他来观摩一下我们的社团活动!” “是前职业选手。” 他大舅胖得和他如出一辙,几乎是复制粘贴再微微放大的翻版。 “不是常驻吗?”有个社员发问,“我还以为有专业老师来,才报名围棋社的。” 大佛干笑两声: “咱们学校的指导老师是职业六段,也很厉害的。全国也只有六十几个六段呢!” 职业六段和七段,看上去只差了一个数字,但只有圈内人才知道,这代表着是否迈过了“那个门槛”。 “嘘——” 下面有人喝倒彩。 这群什么都要最好的小姐少爷们,显然听不进这种类似于“以次充好”的说辞,当即就有人要退社。 “别介呀别介!”大佛连忙手舞足蹈,“大舅,大舅你说句话啊大舅!” 那职业七段选手倒是很看得开: “你让他们退,留下来的才是真心想学的。只是为了噱头和名气留下来的那些人,也静不下心来琢磨。” 不一会儿时间,人就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原本坐了半个教室的社员,此时只剩下了包括江赴灵在内的五人。 窗外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小雨,乌云压顶,光线昏沉,更衬得没开灯的教室鬼气森森。 江赴灵觉得身体有些发冷,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穿上了。 “就这些了?”大舅将那些年轻的脸庞一个个看过去,“怎么不见那业余五段的小子?他之前不是说要冲击职业吗,不干了?” 社长听到他提起这个人,不算意外,但脸上表情已经沉闷下去: “你是说谢灵樽啊。他……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不来了,说以后再也不下棋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参加过社团活动。社长这个位置也是他传给我的。” “我看他对围棋,可不像是玩玩而已。”大舅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好了,今天是来教小朋友的,闲话休提。咳咳,各位——” 他刚清了清嗓子,转身拿起电子笔,打算开始讲课,教室门却被忽地推开。 谢灵樽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13. Chapter 13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细密地铺天盖地坠下,将远处风景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铅灰色。 也不知谢灵樽在雨中奔跑了多久,推开门后,一只冷白冰凉的手扶着门框,剧烈喘息着,上身极简的基础款纯白T恤几乎半透明,紧紧贴着腰腹薄肌,随起伏不定的呼吸牵动。 雨水顺着流畅下颌和墨黑发丝不断滑落,碎玉一般坠在脚边水磨石地板上。 他不等气息喘匀,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一个来回,抬起那只戴黑色哑光手套的左手,用手背抹去额前碎发上沾染的雨珠,一双疏离冷淡的上挑眼直直看向站在讲台上的中年棋手,声线清冷带喘: “沈老师。” 大舅见到他,显然很高兴: “噢,你来了啊,来来来,坐。小期啊,去给他找个毯子擦一擦。” 说着指向第一排,显然清楚谢灵樽听课时的习惯。 大佛闻言,急吼吼冲向门口,打算去学生会找找备用毛毯。 谢灵樽抿了一下唇,在大佛和他擦肩而过时,伸手攥住了对方胳膊,小臂青筋微凸,生生把将近二百斤的大佛的冲势止住了。 “不必管我。”他此时终于平复了呼吸,松开手,自虐一般,“当我不存在就行。” “可你浑身都……” 大佛话说到一半,他就往教室最后一排走去,落座,目光投向已经开启的投影仪,眼神微动。 屏幕上是一张下到一半的棋谱。 社团里的成员既然决定加入高中的围棋社,那必定都是从小学初中起就接受过围棋教育的,几乎没有新手。 来上职业七段棋手的课,可不是为了从基础知识开始听。 大舅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一上来就是实战棋谱。 谢灵樽整个人浸在教室后排暗沉的阴影中,只有一对冷淡的眼,隔着一整个教室,遥遥望向棋谱。 在场几人都面面相觑,大舅刚想说些什么,第一排的江赴灵就站起身来。 她快步走到谢灵樽身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毫不犹豫地盖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清新皂粉味从那件单薄外套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在昏暗教室里硬生生开辟出一小片使人精神舒缓的区域。 这只是一件夏秋外套,薄薄一层,其实起不到太多保暖作用。 可这个聊胜于无的举动带给他的心理冲击远远大于物理冲击。 他的第一反应是很不习惯地把身体往旁边用力让了让,外套披歪了: “拿开。回你座位上去。” “江赴灵。”大舅照着名册,念到了她的名字,“随他去吧,这孩子打小就主意大。现在都成年了,自己心里应该有数。要是感冒了,也是他求仁得仁。” 说着让大佛去把中控的温度调高一点。 “披着。雨下大了,之后还会降温。” 江赴灵没理会大舅,说完将外套披正,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然后在他身边直接坐下了。 温热指尖收走前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脖颈。 这是二人之间的第一次直白的肢体接触。 谢灵樽的脖颈修长,侧颈蛰伏着几根浅淡的青色血管,因冷白的肤色而清晰可见。 在她的手指拂过颈侧时,他下意识抬起左手要去抓住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被他收了回来,随后把那件披在肩上的外套扯下,丢回她怀里。 江赴灵没再逼他穿上,但也没自己披,只是将有些湿的外套挂在了椅背上。 她搓了搓胳膊,后排更加阴冷,暖风几乎吹不到这里。 大舅见他们都坐下了,便不再废话,对着坐在前排四个硕果仅存的社员,清了清嗓子: “行了,注意力拉回来,各位未来的棋圣看好了,屏幕上这是一盘中局,是我某次对弈的留档。后半部分收官的棋局,我没放出来,但是局面已经逐渐明朗,这是一个经典的‘劫争’局。看好了,中间这里是‘气’的位置,此时双方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各位,这里我给每个人发一副棋盘,你们按照棋谱上的局面摆好,我执白子,你们执黑子,我分别和你们每个人对弈。下一步该黑子先行,你们先各自琢磨一下,下好位置后叫我。” 他说着,和大佛一起,从教具柜里拿出六个棋盘,挨个分发。 发到谢灵樽时,他摇头: “今天不下棋。” “那你看她下吧。” 大舅也没强求,只在江赴灵面前摆了个棋盘,就转身回讲台上去,边刷手机,边等下面研究完棋谱的社员举手叫他。 江赴灵按照屏幕上的棋局,认真摆着棋子,谢灵樽就在一旁垂眼看着,遵守着他自己说的“今天不下棋”的诺言,手指克制地塞在兜里。 摆完后,江赴灵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二手的《简明围棋入门》,上面贴着不少五颜六色的小标签纸。 她打开目录,手指犹豫地一行一行点过去。 谢灵樽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道: “‘劫争’在下册《简明围棋入段》第一章,第二节,‘对杀’。” “啊……”她合上上册,看向棋盘,似乎有些伤脑筋,“我没带下册……” “你连规则都没学全,就来入社了?”谢灵樽的语气明显冲了,平日里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表情已经从脸上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过于鲜活生动的怒气,眉尖蹙起,“我说过,如果你只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哦。”她侧头看他,没被他的怒火吓退,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枚黑子把玩,“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吧。” 谢灵樽一噎,脸上的怒气凝固了。 “要不你把录音调出来听听呢?”她弯起眼睛笑了,“我确实不懂规则,但我有在努力学,开学一个星期,我已经看完半本书了,书里的例子也基本都看懂了,今天的课,即使我一时半会儿听不懂,记下来,回去慢慢琢磨,总有弄懂的一天。” 她的态度温柔和缓,像是一股不疾不徐的清风,从他长年封闭的心门上拂过——即使没能推开门扉,但也拭去了些许浮尘: “我想,围棋应该不是一门会把初学者拒之门外的竞技吧?你刚开始学的时候,难道也有人对你说,‘围棋不是你该走的路’吗?” 谢灵樽的瞳孔在听到她还回来的那句“不是你该走的路”时,明显扩大了。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因衣衫湿透,这种不受控的失态更为明显了,直到十几秒后,才冷静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垂下眼,纤长眼睫遮住表情,睫毛上还沾着从额发滴落下来的零星水珠。 江赴灵见他偃旗息鼓,耸了耸肩,用手机上网去查什么是“劫争”了。 “哈哈,小姑娘挺有悟性。你说得没错,围棋确实不挑人,只要你有一颗下棋的心,即使断手断脚,围棋也不会将你拒之门外。王侯将相,平头百姓,皆可入局。谢五段,你看看你,活得还没有一个小姑娘通透。”大舅不知何时背着手走到了二人身侧,把刚才的话听了个大概,“江赴灵是吧,别查了,我现场给你讲什么是‘劫争’。” 职业棋手在线给新 手小白讲解“劫争”,相当于大学讲师给幼儿园小朋友解释飞机为什么会飞。 然而大舅不是寻常人。 他在白灵摆好的棋盘上,以现有的棋局为例,为她推演了一番。 白灵一点就通,尽管头还在因为寒冷和低烧而发晕,但还是迅速理解了关于“劫争”的意图: “简单来说,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争那一口‘气’,而所有关于劫争的对局规则,都是围绕着如何有效地争夺这口气而制定的。” “一针见血,没被花里胡哨的规则绕晕,有点东西啊,小姑娘。”大舅更加惜才,“现在才开始学有点晚了,不过还来得及。既然你学会了什么是‘劫争’,不如看看这局棋该如何下?谢五段,你可别帮她。” 谢灵樽从大舅过来讲课开始,就一直沉默,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手套,此刻才哑着嗓子开口: “规矩我懂。观棋不语。” 不过江赴灵毕竟是新手,不过几步就投黑子认输: “我算了一下,这样下去赢不了。” 大舅笑着把白子丢回棋盒: “哈哈,能看清什么时候该认输,也是一种本事。其实这局棋,我当初对弈的时候,走的也是白子,那时候我刚升上职业六段,算是遇上了个业余段位里难得的强劲对手,我也被引得超常发挥了,导致后来我换了黑子试着破局,但至今都没想出解法。不知道我那时候的对手,想出来没有哇?” 他说着,目光看向一旁盯着棋局的谢灵樽。 被他目光点到名的人,不感兴趣地把视线偏向一边,厌烦道: “那局棋,我早忘了。” 正在这时,有社员举手: “我下好了!” 大舅回头乐呵呵道: “这么快?这一届小兔崽子里,能人不少啊。” 他说完,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串号码推到谢灵樽桌前: “要是以后想到解法了,记得联系我,咱俩再好好探讨探讨。” 推过去之后,也不管他接不接,就背着手,踱过去看棋了。 教室后排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江赴灵小声问脸色很差的同桌,声音因为压得很低,带了些鼻音: “这局棋,原来是你和他下过的啊?我拿黑子根本走不过三步,你却能和他厮杀这么久,整个棋盘几乎都铺满了,你好厉害啊。” 类似于“你好厉害”、“你真聪明”、“真是天才”之类的恭维,谢灵樽从小到大都是当背景音听的。 有些是真心赞叹,有些则暗含讥讽。 他对这种虚伪的场面话一向兴致缺缺,江赴灵的夸赞也不例外,被他直接无视了。 这里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特别是刚才江赴灵和大舅提到的一些话,让他感到烦躁不安。 如同听闻“沈老师”要来时,他看在旁人眼中堪称莫名其妙地冒雨赶过来一般,他突然站起身,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无意识塞进兜里,也莫名其妙地想要回去了。 走之前,他侧过身,对她冷声道: “你想学围棋随你,但我今后不会再踏进围棋社一——”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喂。” 刚刚还在小声跟他说话的白灵,趴在棋盘上不动了。 “……江赴灵!?” 他迅速转身,伸手去推她时,手臂刮到棋盒,黑子白字哗啦啦散落一地,沿着阶梯一路声势浩大地滚了下去。 黑子白子混杂一处,铺满地面,再也分不清彼此。 14. Chapter 14 陆照夜六点准时到女生宿舍别墅区接人的时候,左等右等见不到人,又不想立刻就发消息催催催,显得他很着急、很离不开她一样,只能打开直播间,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 直播间里的弹幕都在讨论之前围棋社发生的事情。 【好好的人怎么说病就病了?】 【不对啊,她今天也没淋雨啊,跟林约会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没想到她竟然能为了追谢神,生啃半本围棋书,好家伙,我当初是拿来垫桌脚的……】 【富贵迷人眼嘛,追到谢神之后,她可就跨越阶级了,读本书算什么?】 【啊这……前面的,虽然也没错啦,但说得有点难听了吧,想往上爬也没毛病,而且她至今为止都没做什么坏事吧?积点口德吧。】 【陆少你快去医务室看看吧,灰姑娘快把谢神钓成翘嘴了,人家现在正哄人呢。】 直播间的画面早已切到了医务室。 他原本预定今晚告白的对象,此刻却躺在医务室里,看上去情况很不好。 更碍眼的是,那个平时眼高于顶,就差成仙的谢灵樽,竟然坐在她床边,数着药片,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他身上的衣服还有些半透,看在陆照夜眼中,仿佛在蓄意勾引谁一般。 真是一秒钟不看住,她就给他搞事情。 弹幕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再不去,老婆就要跟人跑了!】 【谢神是故意穿那身半湿的衣服,不去换的吧?】 【她还跟谢神撒娇呢,说什么对生病的人要宽容一点……谢神居然乖乖听话了!】 【活久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谢神喂人吃药。】 【那不是因为她靠外侧的手还得输液吗?别什么都嗑了,没看见谢神脸上都掉冰碴子了吗?】 【可是他的动作还是好宠啊,是灰姑娘今天在围棋社说的话打动他了吗?】 【读不出来,从他的脸上根本读不出来。】 陆照夜本想发弹幕问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在看到画面后,改了主意,把手机揣回兜里,直接一路小跑去了医务室。 他踩着雨后积水,推门而进之前,正好听到谢灵樽冷玉一样的声音: “医务室的药,学校会报销,不必这么急着走。” 门扉下一秒打开,江赴灵微微发烫的身体直接撞上了他胸膛,后退半步,被他按住肩膀稳住身形。 陆照夜的视线垂下,直直落在她本能地抵在他胸口的手背上——那里还残留着强行拔出针头留下的血珠。 “不是生病了吗?”他扯了扯嘴角,很不高兴,“怎么还有精力到处跑?装病啊?” 他扫了一眼谢灵樽,更不高兴了,被弹幕的观点影响,觉得江赴灵是在博同情,目的达到之后就欲擒故纵地钓着谢灵樽玩儿: “现在他来了,你不跟他多独处一会儿?” 分明就是在耍手段,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病了,而且恰好被他撞见跟谢灵樽两个人在一起,最可恶的是,那姓谢的竟然可耻地动摇了! 这个小骗子明明就是想钓姓谢的,他旁观者清,看得明白极了。 “既然没事了就跟我走。今晚你剩下来的时间是我的。” 他说着不由分说攥住江赴灵的手腕,将人拖走,看都没看医务室里已经站起身来的谢灵樽,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下注的时限就在今晚,要是今晚这主角不出席,他就亏大了——他连见证人都叫来了,总不能叫人白跑一趟吧? 他太过专注于自己的事,以至于忽略了掌心手腕过高的温度。 江赴灵刚才睡了两个多小时,紧急挂了水,体力恢复了一些,因此脸色看上去也没那么白了,踉踉跄跄地被他拽着走,挣了一下手腕: “别拽!我自己有脚!而且我没答应今晚和你一起过!” 他头也没回,怒气值一点点攀升: “没回复就是默认,不想跟我过,你就该发短信拒绝!玩什么暧昧?” 江赴灵快被他气死了: “我回了!上午十点回的,是你自己没看到!” 他脊背僵硬了一瞬。 上午他一直在做游泳的复健,再加上他那破微信,因为一直有不熟的女生发消息找他,烦人得很,又碍于长辈交情,没办法删掉,索性设置了微信消息不提醒。 所以她发消息,他没看到,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他不想承认这一点,因为如果承认了,就要再跟她解释,为什么自己微信里有那么多女孩子。 他莫名地不想跟她说这件事,最终只能烦躁地含糊道: “手机没带,谁让你回那么晚的?” 说完他就注意到,江赴灵那只输液的手被他拽着,鲜红血珠从细小针孔溢出。 陆照夜的禁锢强势又粗鲁,垂眼见到她出血了,没松手,不假思索地低头,抬起她的手背,滚烫唇舌覆上那块流血的肌肤,粗糙舌苔像大型犬一样舔过伤口,卷起湿润的铁锈味送入口中,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嘶……”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可被钳住的手腕动弹不得,手背一阵酥麻,那股电流从手背沿着血管和神经,一直窜到头顶。 他没松手,拽着她折返医务室,颐指气使地叫校医拿了酒精和棉签,用拇指按在她手背伤口上压实,全程看都没看谢灵樽一眼。 后者就在一旁看着他把江赴灵拽走,没有阻拦。 江赴灵被拉出门前,回首仓促地看了一眼谢灵樽。 他已经漠不关心地回身去收拾书包了。 在她走后,谢灵樽打开“围猎”,标注着“与灰姑娘独处一个小时,奖励积分:200”的任务显示已完成,待领取奖励。 他面无表情领取了积分,离开前强迫症发作,俯身整理她躺过的床铺时,指尖微顿,从被子下面摸出了一根长发。 没有任何烫染痕迹,黑亮顺滑。 他攥着明显属于女孩的那根发丝起身,走向垃圾桶,做了个扔的动作,在监控死角,却将那根头发塞进了裤兜,和那张沈老师递给他的纸条放在了一起。 …… 陆照夜预定的餐厅在八点,于是从六点到八点这段时间,江赴灵被陆照夜带去了妆造工作室,按在那里被当成奇迹暖暖一样打扮了一个多小时。 工作室的姐姐们对她的肤质爱不释手,原本的化妆顺序是先上粉底,再遮瑕,但她本人的皮肤已经非常透亮白嫩,上粉底盖住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是最后,妆造室主理人拍板,只化了眼妆和唇妆,修了眉形,突出她本人五官原本的特质。 江赴灵全程困得要命,眯着眼打盹,对其他人在自己脸上干嘛不闻不问。 最后完工,她黑着脸,穿着身群青色齐膝小礼服,从化妆间走出来兴师问罪: “陆照夜,你到底在搞什么,要带我去什么假面舞会吗?” 陆照夜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地站在全身镜前,由几位员工帮他整理西装衣角和领结。 这套高定手制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了——一件手工西装的工期需要大几个月,而在这期间,正在长个子的男生,身材可以说一天一个样儿。 他的肌肉撑得衣服有些鼓,不过影响不大,反而衬得他体型更加健硕饱满。 他很满意自己这套衣服上身的状态,转过身来道: “带你去吃好吃的,还不乐——” 最后几个字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直接直勾勾地钉在了江赴灵身上,眼睛微微瞪大,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神。”她不高兴了,踩着坡跟鞋,大步走过去,和他擦肩而过,“没见过吃顿饭这么麻烦的。” ——那坡跟鞋还是她强烈要求替换的,原本搭配的高跟鞋她穿不惯,险些崴脚。 “哎。”他下意识伸手去拽她手腕,把人拽进自己怀里,“跑什么,坐我车走。你走那么快,知道我车停哪儿啊?” “你手伸那么长 ,知道要被我打吗?” 江赴灵用没被他拽住的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被他不痛不痒地挠了挠那块皮肤: “行了行了,预订的时间快到了,走,带你去见识一下我的跑车。” “你驾照考了吗?” “我说没考你是不是就不坐了?”他说完看她真的要往门外走,连忙把人拉住,往电梯推,“考了,考了!成年那个暑假就去考了!晒得跟个猴儿一样,驾照上的照片都不像我本人!行了快走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离开了。 化妆室所在大楼的地下车库VIP停车位,泊着一辆银色流线型的定制款布加迪,在地下车库的灯光下,泛起莹润的光。 “这辆车要七千万,怎么样,没见过吧?”他像个炫耀自己玩具的小男孩,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开启副驾和主驾车门,车门自动向上打开,带着一种流光溢彩的未来科技感。 江赴灵没说话。 当一个数字过于庞大,大到遥不可及,对她而言就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人麻了。 而且他的钱跟她也没有关系,这辆车是七千万还是七万,对她来说没有影响。 她冷漠地坐上了副驾,本打算扣好安全带,但这跑车的安全带给她看懵了。 没得到预想中的恭维,陆照夜也没生气,他知道她就是这么难搞: “行了别折腾,我来吧。” 说着弯下腰,俯身去副驾座位旁边抽出三点式安全带,给她牢牢扣上。 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在狭窄车厢里弥漫开来,他扣好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下头去,看着她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痒。 他做事向来无所顾忌,怎么想就怎么做了,直接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亲完立刻向后退开怕被打,笑得贱兮兮的: “鉴定完毕,真没给你上粉底啊?” 江赴灵猝不及防被他占了便宜,手已经抬起来了,没他反应快,直接挥了个空,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自己又被安全带按死在了座位上,气得瞪他: “你真无聊!” 他装听不见,哼着歌关上副驾门,绕到驾驶座,边开车出库边继续炫耀: “这辆车是我的成年礼,还是我考了个年级第二,老爷子才松口给我买的。那时候要不是谢灵樽赖在第一不下来,我就能换一辆八千万的车了。” 江赴灵没想到他居然能考这么好,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目光看他。 他不用扭头也知道她在干嘛,哼哼道: “怎么,觉得我就该不学无术,整天吃喝玩乐啊?江赴灵,讲讲道理,到底是谁在那里以貌取人,先入为主啊?” 她沉默片刻才回答: “确实没想到你能考这么好。但我也没看轻过你。之前听说你是校游泳队的王牌,我觉得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一下子从一直在针锋相对吵架的女孩嘴里听到对自己如此坦率的夸赞,陆照夜险些直接笑出来: “哎,一般一般,老天爷赏饭吃而已。说起来,等过一段时间,我又能换新车了。” “是你爸又给你定考试目标了?” 这本是一段极其放松休闲的对话,陆照夜却骤然闭了嘴。 他汗流浃背了。 而直播间的观众,从他装在身上的微型摄像头和窃听器中,完完整整地听到了这段对话。 【破案了……我还在奇怪,陆少有什么愿望一定要实现,原来是买车。】 【他都有石中剑同款布加迪了,还想怎样啊?下辆车要搞全球限一辆的定制款吗?】 【不知道,有可能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能最终获胜的话……根据L放出来的奖品示例,结局大概率是他想要,他得到。】 【陆少爱车,人尽皆知啊,当年要不是他身体差,也不会选游泳锻炼身体啊,早就当赛车手去了。】 【我去,前面那个,求爆料!】 15. Chapter 15 迟迟没等到回答,江赴灵看向陆照夜,只见他舔了舔嘴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焦躁地敲了几下,才不耐烦道: “嘁!我都成年了,谁还等着家里赏的那三瓜俩枣?这世上搞车的法子多得很,格局大一点行吗?” 江赴灵见他的反应明显是被戳到痛脚,也是没有放过他: “就算被选进国家游泳队,加上全部的奖学金和比赛奖金,也不一定买得起你这辆车的一个轮胎吧?你说的不靠家里换的新车,指的是奥迪吗?” “靠!”陆照夜炸了,要不是正在开车,他能当场暴走,“你骂人怎么这么脏?狗都不开奥迪!” 江赴灵闻言抬手掩住嘴唇,眼角弯弯地看着他。 他百忙之中侧过脸来剜了她一眼,却见她笑得隐秘,那股因被贴脸“污蔑”而蹿升的怒火,一下子就顺着来路逆行回去了,视线被他硬生生拽回正前方,边注视着路况,边凶她: “闭上你的嘴,在到地方之前,什么都别说,不然今天这顿饭就跟你AA了!” 江赴灵见他真被惹毛了,故作正经地回正脑袋,不再开口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最后一句。 A不起一点。 …… 二十分钟后,整八点,他们准时坐在了京州最高的全景餐厅靠窗的VIP坐席上。 装着三层高的定制蛋糕、用当季现摘鲜花搭配粉玫瑰装饰的餐车已经在不远处准备就绪。 双人VIP座后方,被植物墙隔断的另一处四人座上,则坐着陆照夜找来的“见证人”——他的室友,来自湾岛的宋知越,还有到处都喜欢插一脚凑热闹的周行一,以及他另一个室友,隔壁班的一个瘦高个男生。 江赴灵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扫到了坐在隔壁桌的三人,虽然不知道他们是特意过来的,还是只是偶然在这里聚餐,但也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毕竟,谁家聚餐是三个大男人跑到明显是专为情侣服务的全景餐厅来啊? 他们也爱吃漂亮饭吗? 她落座后,第一句话就是半开玩笑的: “这么隆重,你不会想说,要向我告白吧。” 今晚的目的一开始就被她一句轻飘飘的问题揭开,搞得没有一点仪式感,陆照夜有些下不来台。 明明以前说这句话的人是他,说完扭头就走的也是他,下不来台的是那些精心准备鲜花和告白的女孩子。 荒谬至极。 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角色颠倒的陆少,肯定不能像那些女孩子一样,等江赴灵扭头就走时,追上去纠缠她,只好恶狠狠反唇相讥: “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带你这个穷鬼体验一下有钱人的生活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的口不择言,显然在江赴灵身上留下了一道伤人的刻痕。 她原本只是开个玩笑,却得到了比那玩笑恶劣千百倍的回击,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垂下眼,原本放在桌面上,试图去拿刀叉的手指蜷了蜷,缩回桌下。 阶级之差从未如此残酷地横亘在二人之间。 即使她之前表现得不在意他千万级的豪车,不在意他随手就丢出的巨额饭卡,也不在意他那有恃无恐、明显习惯了被家里人兜底的行事作风…… 不,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每天接触到的,是随随便便就能改变她人生轨迹的财富量级,是随便漏一点面包屑,就够她舒舒服服地活很久的庞然大物。 而她只是个在泥里滚了十几年的小女孩。 怎么可能没有动过念头呢? 在永恒的黑暗里,往漏进来一丝光明的罅隙里望去时,怎么可能没有幻想过活在光里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呢。 即使只是一闪而过的动念,也足够令人感到无望又心痛。 陆照夜见她不说话了,张了张口,想给自己找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正犹豫间,被上菜的服务员打断。 先上的是开胃酒和餐前面包,他见她没动,于是伸手替她拿了面包,补偿一般涂上厚厚的黄油,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虽然没道歉,但态度显得老实了不少: “干嘛拉着个脸,先吃面包,别空腹喝酒。” 她抬眼看他时,眼眶微微泛红,巨型水晶枝形吊灯投下的潋滟碎光,仿佛都落入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在他面前流露出难得的脆弱来: “我不会用刀叉。那些西餐的用餐礼仪,我都不会。你带我来,到底是要做什么,看我什么都不会的样子吗?那你现在高兴了吗?” 她又哭了。 距离上次在泳池把她惹哭,才过去一天多,他就又搞砸了。 高兴?他怎么可能因为她的眼泪而高兴? 陆照夜的脑子轰一下炸了,他怔怔地看着她沾了泪珠的眼睫,表情完全是懵的。 这只一向只会对着他哈气,路过都要伸爪子挠他一下的野猫,突然跑到他脚底下蹭裤脚,还这么软软地向他抱怨。 叫他心慌意乱。 他不是没见过女孩子哭。 但那些被他拒绝过的女孩子,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对他来说都只是无聊的底噪,还不如跑车的引擎轰鸣声动听。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她哭起来,就像是有一只手在不讲道理地用力撕扯他的神经,吵得他心神不宁,叫他坐立难安? 他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警告她: “别哭了!瞎想什么,跟我吃饭不用管那些破讲究,你爱用什么用什么,爱怎么吃怎么吃,我又不会嘲笑你!” 说着,他率先抓起自己面前的餐前面包,无视按礼仪该用手撕碎了吃的规矩,直接咬了一大口咽下,然后对她扬了扬下巴: “吃饭就是要自己吃得开心,你管什么见鬼的用餐礼仪?做不对又不犯法。一会儿还有烤全鸡,你要是高兴,直接用手抓着啃都行。” 他受够了被他人强加束缚,也因此深恶痛绝成为他人的枷锁。 江赴灵用手背拭去了眼尾水珠,像是要找回场子一般,轻声辩解了一句: “你怎么跟我 认识的其他人不一样啊?他们只会觉得,我什么都不会的样子很丢人。” 话音未落,那种在她眼里的“特殊感”,使得陆照夜的保护欲噌地上来了: “谁敢说你丢人?你听好了,所谓的规矩,那都是有话语权的上位者制定来方便自己的,拿那套死板规矩来往别人身上套,还嘲笑别人不会的人,才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他们自己屁本事没有,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来捧高踩低,真要遇上地位比他们高的人,你看看他们还敢往对方身上套模子吗?你竟然还傻逼一样把他们的话当真,怎么不直接气死我算了!” 等宣泄完那股大包大揽的保护欲,他还嫌不过瘾,等胸口那股闷气下去了一点,他又补充道: “你要是真想学,等有空了来找我,我亲自教你,教出来谁敢说你的不是,让他直接来找我。” 江赴灵显得很犹豫,没有立刻接受他的教学宣言,只微微偏过头去,看向窗外风景。 落地窗的另一侧,是俯瞰整个京州的夜景,室内则溢满辉煌灯火。 她的侧脸影影绰绰映在高层玻璃上,显得模糊又脆弱,说出口的话却一如既往带着刺: “还是算了。我这种穷鬼,这辈子可能就来这么一次,学那东西做什么。” 被新鲜的回旋镖正中眉心的陆照夜,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接话才好,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在侍者的引领下,往这里走来的林偃之。 他潜在的竞争对手。 眉心还在隐隐作痛,他现在本来就烦,看到林偃之,更烦了。 他每天忙得很,没看中午江赴灵和林偃之的约会录播,只要自己还在排行榜第一,别的竞争对手就不足为惧。 但这不妨碍他不想看到这只看着就心眼多的狐狸。 他至今还记得,他头悬梁锥刺股,奋斗了两个多月,才好不容易考到年级第二,拿到跑车奖励的那次,林偃之是第三名,跟他就差0.5分,事后发卷子的时候,这臭狐狸拿着他的数学试卷过来找他,告诉他,附加题少画了一条辅助线,最后的正确答案是瞎蒙的,只是老师阅卷快,没看出来而已。 但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少扣的分数,可以不算进总成绩里,他还是可以做他的年级第二,交换条件就是,从此以后直到毕业,他都要利用自己在同阶层里的影响力,协助对方处理学生会处理不了的刺儿头,帮他坐稳学生会长之位。 否则,对方就会把这道少说得扣十分的数学题拿给他家老爷子看了。 在圣心,差十分,绝对会掉出年级前二十。 为了那辆一生的执念,陆照夜放弃了一点点尊严,和一点点自由时间,忍辱负重,帮这不过是个普通中产出身的狐狸教训了几个不服管教的纨绔二代。 导致后来甚至有离谱的传言说他和林偃之拜了把子,或是—— 总之,往事不堪回首。 如今林偃之出现在这样重要的告白现场,绝对没好事,说不定就是来截胡的。 他的护食雷达嘀嘀地报起警来。 16. Chapter 16 陆照夜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但还是象征性安抚了江赴灵: “一会儿吃完了叫他们给你办张会员卡,想吃随时来,记我账上。多大点事儿,值得你拿话来噎我。” 说完站起身: “我有事离开一下,你吃你的。” 说完不等她开口,就迈开步伐,疾行数十米,越过大半个餐厅,一把揽住林偃之的肩膀,把人一百八十度掰了个个儿,推回了走廊去,阴沉沉道: “你来做什么?” 林偃之在刚才的拉扯中,无框眼镜往下滑落些许,被他用食指和拇指抵住眼镜边缘推了推,餐厅灯光映出一瞬镜片反光,语气揶揄: “周行一哭着喊着通知我来的。他说陆少要孔雀开屏了,让我来看着点儿。” 周行一的父亲是一家大型企业的CFO,而那家企业的主营业务之一,就是负责私人和庆典的烟火燃放。 京州80%的地区禁燃烟花,不管是事业单位、公司还是个人,想在禁区放烟花,都要过他家公司的手。 陆照夜从走廊拐角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那个通风报信的小兔崽子,见对方还在跟宋知越研究菜单,连个眼神也没分给这边,不由收回脑袋,嗤笑一声: “你来能干嘛,再看我收费了啊。” 林偃之却没有笑,一向温和的表情沉淀下来,嘴角弧度也抿平了: “正常走流程审批需要二十天,你一拍脑袋,第二天就要,这其中许多关节,都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特事特办了,别人负责,还是知会了他老人家一声。你父亲特地来问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值得你动用这么大的能量。” 陆父放着自家亲儿子不问,转而去问日理万机的学生会会长,这件事压根没给陆照夜造成任何心理上的伤害。 “哦?那你怎么告诉他的?” 他反而是好奇,不知道江赴灵那油盐不进的小骗子,在林偃之面前,又是怎样的一副面孔。 被问到这个问题,林偃之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才字斟句酌道: “背后不可说人是非。如果你想知道我对她的评价,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说。” 陆照夜双手抱臂,低着头忍笑了一阵,才抬起头来: “别逗你哥笑了,嘴上装成个君子,背后算计起人来可没见你手软。她跟你也是……” 同类。 一想到这个词,陆照夜心里不舒服起来,放下手臂,冷下脸来: “行了,你今天想看热闹就看,我不会赶你,” 说着转身,刚迈出一步,就被林偃之一句话钉在原地: “你这么高调,有没有想过,这是你第一次正式追求一个女孩,万一你父亲对她留了心,去背调查出来‘围猎’的存在,该怎么办?” 他沉默几秒,迅速把利害关系过了一遍,才吊儿郎当地侧过脸来: “干嘛,想嘴遁逼退‘排名第一’的竞争对手啊?” 在林偃之面前提及“排名第一”,让他内心有一种隐秘的爽感: “放心吧,就算他要查,也来不及了。游戏今晚就会结束,我会把她搞到手,拿到头奖,然后——” “你的积分目前为止确实是第一,但别忘记一件事,”林偃之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积分高低不代表她对你的感觉。最后能追到她的,不一定是你。” 陆照夜这下是真的火了,他回过身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衬衫领子,把人砰地一声抵在走廊墙上: “我懂了,你今天是来放垃圾话的吧?!” 林偃之比他瘦弱不少,而且也及不上他接近两米的身高,轻而易举地被他摁住,脊骨被迫死死抵着墙面,只有一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带着些许冷意,与他对视,里面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有一种对他的行动洞若观火的了然: “我只是想确保,‘围猎’不会因为你的高调,毁于一旦。” 陆照夜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但什么有效信息都找不出来,甚至恼火地隐约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轻蔑之情,咬了咬牙,用力推搡了他一把,将人松开后,用手指轻慢地理了理他被自己攥皱的衬衫衣领,用一种欠揍的轻佻语气道: “早说你对我的表白方式有意见啊,你看看,偏要拖到今天才开口。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才是所有参赛者里面,最了解她、见过她最真实样子的人。如果我没有胜算,那其他人就更没有了。你没有,姓谢的也没有。 “而且,你不是说积分不代表她对我的感觉吗?那这句话我也同样还给你——你在她心里的存在感还不如《五三》,至于其他参赛者,就连刷脸的机会也没有。还有那个谢灵樽……” 江赴灵在倒追谢灵樽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 但他硬生生咽下胸腔里隐约的血腥气,发狠道: “他根本就不理她。他参赛只是为了——” 他编排不下去了,只好哼了一声: “鬼知道他为了什么,说不定是手滑才报名的,下周肯定就退赛了。” 林偃之没纠正他的说法,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他: “你还没感觉到吗。谢灵樽今天下午,为了她,去了围棋社。你现在还觉得,她对于谢灵樽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吗?” 陆照夜原本还没留意这条只在弹幕上飘过的情报,但当林偃之单独把这件事点出来时,他怔愣几秒,慢慢反应过来了。 别看他现在看对方哪儿哪儿不顺眼,但其实他和谢灵樽,小时候也是曾经有过很要好的时候的。 那时候他们都在同一个大院儿里满地跑,打从娘胎里就认识。 他对自己这个柔柔弱弱、薄胎瓷器一样的玩伴,有一种天然的保护欲——他总是很容易对易碎的东西产生莫名其妙的保护欲,大概是某种血液里自带的英雄主义作祟。 打小一起长大,谢灵樽身上许多吊诡的性格特征,都被他当作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习惯性忽略过去了。 现在回忆起他们还要好的时候,他记得最深刻的关于对方的事情,还是关于围棋。 他五岁开始略通人性,记得从那时起,谢灵樽就随身不离棋谱了。 他在院子里玩泥巴,谢灵樽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线下棋;他爬树摔断胳膊住院,谢灵樽就在他的石膏手臂上画格子线下棋。 他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谢灵樽就坐在旁边,一边给他看点滴,一边看棋谱;他从小学开始就收到情书无数,谢灵樽就找出用格子纸写的情书,在上面演练棋谱。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父母生怕他嘎过去,就把他送去学各种强身健体的运动,在定下来游泳之前,每周末的体验课,谢灵樽几乎都找各种借口跟他一起去,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地研究棋谱。 诸如此类的“共同作案”,数不胜数。 而谢灵樽自小没能拥有一副属于自己的围棋,归根结底还要怪那个架子很大的爹。 谢父像是太阳——离家很远,几乎从不回来,但他的威势却一直牢牢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并在脚底投下如影随形的黑暗。 他说不可以的东西,小谢灵樽就没办法拥有。 陆照夜曾经试过攒了很久的零花钱,送给这个可怜的玩伴一副玛瑙材质的围棋。 后来过了很久才从家长口中听说,那副棋盘被搜出来后,谢父远程指示司机摔碎在了小谢灵樽面前,后者第一次发了疯,徒手去捡碎片,割伤了手,在左手掌心留下了一道横亘掌纹的疤。 虽然他怎么也想不通,什么样的家庭能去搜小孩的房间,不过得知此事的陆照夜,终于还是默许了对方在他的格子衫上画黑白棋。 小小的男孩无法理解大人的世界里为什么总是充斥了那么多“不可以”,他只知道,当他五岁的时候,指着电视广告里的最新款跑车说我想要,第二天院子里就多了一辆崭新的跑跑卡丁车,还有一张写着“跑车兑换券”的无限期欠条,字体潇洒俊逸,是他爷爷的笔迹。 他的人生充满了“他想要,他得到”。 因此,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共情谢灵樽的日益沉默,只觉得这个童年玩伴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疏远,越来越不可理喻。 十五岁那年,当谢灵樽突然说不再下棋时,他还当对方是上了高中后,学业吃力了,再下棋就拿不了年级第一了,还为此窃喜了一阵,觉得这个别人家的孩子终于“你也有今天”。 但他压根没想过,对方是真的要剜肉剔骨,去和伴随一生的执念割席。 在他心目中,谢灵樽三个字已经和“围棋”绑定了,他至今仍然记得对方夺得业余五段的那一战,对战之精彩,布局之缜密,使得全国围棋界都为这个年轻的天才震动。隐约记得当时的报道都对谢灵樽赞誉有加,说他是最有潜质成为国手的少年,是一樽盛满沉静灵气的酒盏。 报道还乌七八糟夸了一堆有的没的,那个从不露面的谢父还接了文字采访,第一次在外界面前正视了儿子的成就。 围棋协会后来有培养谢灵樽去打职业赛的意思,不过这件事后来没人再提过,不知不觉就没了下文。 现如今,陆照夜蓦然回首才发现,谢灵樽是真的整个高中都不再碰围棋了。 他不再去棋院,退了围棋社,烧毁了所有的棋谱,再也不在纸上画格子了,活成了一个无情的学习机器。 在外人包括亲生父亲看来,谢灵樽除了不下棋之外,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 只要他的名字还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这个机器就没有故 障。 只有陆照夜猛然发觉,这个童年玩伴可能已经活人微死很久了。 气过,骂过,也闹过,不过他在拼命拖拽谢灵樽的同时也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就好比在努力劝一个渐冻人出去走走,多晒太阳,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话,在逐渐僵硬的对方眼里,和诛心无异。 他只好承认,他的朋友,正在迈向不可逆的“死”。 友情的无疾而终往往就是这样无声无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不再说话了,又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谢灵樽的印象,只剩下了那个笔直瘦削的背影,还有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高一开学,谢灵樽搬到了教室的第一排,从此以后,再无交集。 并非一方对不起另一方,也并非什么不可抗的外力拆散。 他曾把谢灵樽当朋友,可在无数次努力中,他沮丧发现,对方未必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个曾被满篇溢美之词的报道包围的天才再次执棋了,谁知道转机来得这么突然。 他以为谢灵樽去围棋社是为了拿忘掉的东西,或者随手指导一下后辈。 但当林偃之那句“为了她”一出来,事情的性质就整个变了。 他第一次从这个少言寡语的玩伴的行为中,读懂了属于谢灵樽本人的“自由意志”。 不属于那个太阳一样的谢父要求的“事事争第一”,也不属于那个隐形人一样的谢母要求的“听话懂事”。 是独属于那个无欲无求的谢灵樽的愿望。 ——“想要她”。 他童年玩伴,一生一次的愿望。 眼前似乎浮现出玛瑙棋盘摔碎在地的幻觉。 碎玉迸裂,覆水难收。 黑子与白子如卵石铮铮落地,在太阳面前粉身碎骨。 那曾经是谢灵樽唯一能拥有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现如今,陆照夜啊陆照夜,你要为了一己私欲,在他面前,把他的寄托再次摔碎吗? 幻觉消散,林偃之平静地看着陆照夜,发出了今天最后的一句灵魂拷问: “如果,江赴灵是谢灵樽的‘药’,你还会为了一辆跑车,试图把她据为己有吗?” 陆照夜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他感到呼吸困难,像是有两只手,试图把他从中间生生撕成两半。 他……不可以再触碰她了吗? 她,要变成他今生唯一的“不可得”了吗? “你别说得这么……空穴来风。”他咬着牙,露出个硬撑的冷笑,不肯在这个狡猾的狐狸面前露怯,“他要是真喜欢,早就谈上了。” “你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林偃之没有反驳他的话,“他面对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反应,是会伸手抓住,还是会远远观望,或者只是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有你才最清楚。不过你最好现在就想明白,不然等——” “咻——” “砰!” 绚烂的火树银花声势浩大,淹没了少年的话语,将二人的侧脸,连同整个餐厅,都照得光怪陆离,辨不出原本模样。 林偃之没有再开口,侧过脸去看向窗外迷离烟火,表情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餐厅的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声音,虽然依旧能听到烟花声,但不会影响他们的谈话。 不过,他今天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 剩下的,只能靠陆照夜自己去思量。 陆照夜被林偃之一席话弄得心烦意乱,索性转过身,径直走向今晚的座位。 如果这只狐狸说的是真的…… 如果谢灵樽真的对她…… 那他要怎么办!? 他快走到座位上时,一眼就看到座位上空空如也,心刚一沉,就有一名侍应生迎上来,小声传达道: “陆先生,您带来的那位女伴去了洗手间,托我代为传达。” 他颔首表示知道了,闷声不响地坐回座位上。 烟花表演会持续一个小时,今晚还来得及。 正好她不在这儿,他还有一点时间,可以慢慢思考林偃之说的话,再决定该不该告白。 与此同时,漫天烟火的绚烂光芒也穿过敞开的门扉,漫入了一些在女洗手间里。 江赴灵站在空荡荡的华贵瓷砖地中央,捧着手机的双手,骨节已经捏得泛白。 “砰!” 又一朵烟花在极近的地方爆开,声浪隔着玻璃听来显得遥远又朦胧,光影将她整个人都浸得如同一尊会呼吸的海中雕塑。 窒息的感觉顷刻间浸没至顶。 手机屏幕上,正是全景餐厅里,陆照夜视角的视频,对面座位上空无一人,女主角此时透过摄像头,注视着那个本人缺席的座位。 17. Chapter 17 弹幕不知戏已穿帮,还在疯狂发射: 【哇我在学校都看到烟花了诶!我去我去,这规模,这阵仗,这复杂度,都赶上某岛的淀川花火大会了吧?】 【陆少要变身成狗为爱当三了吗?】 【不至于吧,他这么骄傲的人,肯定不会当三,当然最重要的是看现在这个竞争的激烈程度,他可能只能排到小四开外。】 【陆少:你礼貌吗?】 【哈哈哈陆少的道德观受到了巨大挑战!】 【会长不愧是会长,今晚说的话句句扎心。陆少被他说自闭了都。】 【呜呜呜求求你把灰姑娘让给谢神吧,爱就是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胆怯,是伸出手又收回手的克制啊!多像我们回避型依恋的谢神啊!他从来不说,但他超爱!】 【前面的,你嗑CP也要讲基本法啊,谢神只爱分数好吗?】 【不管最后谁获胜吧,总之打起来打起来!】 【我能说一句我想嗑陈季明X灰姑娘吗?不打不相识的剧本没人爱看吗?】 【那都是校园霸凌的程度了吧……你的XP有点邪门的,建议去医院看看。】 【歪个楼啊,没人觉得之前灰姑娘示弱那一段很不对劲吗?她中午可是把日料的用餐礼仪玩得飞起的,虽然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吧,但肯定是专门学过的,这样的人说自己不会西餐礼仪?骗鬼呢?】 【日料和西餐的餐桌礼仪肯定不一样啊,前面的别尬黑。】 江赴灵缓缓合上眼,手指轻按,将手机熄屏,再睁开眼时,面上已经平静无波。 她洗了手,烘干,然后整理了一下群青色裙摆,走出洗手间。 偌大的餐厅里,用餐的只有寥寥几位贵宾,她的身形在巨大穹顶的衬托下显得无比渺小,鞋底叩击地板的声音微弱又清越。 如同在空旷的巨型水族箱中,一尾游向聚光灯的蓝色孔雀鱼。 陆照夜靠坐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向窗外烟花,在听到脚步声后,转过头来。 他的神情有些颓然,视线与她接触后,又迅速垂下。 “吃。” 他硬邦邦地说了一个字,接着把刚端上来的主菜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但是没看她。 江赴灵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只见烟花组成了一个爱心的形状,爱心内部还用焰火组成了她的名字,一簇接着一簇,久久不散。 作为背景的其他花火,则极尽绚烂铺张,成片大朵大朵的光点铺天盖地,此起彼伏,遮蔽了大半个京州的夜空。 已经是明示告白了。 不过,她的名字旁边,却没有出现设计了这一场烟花的始作俑者的名字。 要知道,制作带文字的焰火,必须经过反复调试,即使是专业的公司,也需要不断调试配方和摆放位置,不断测试,才能达到现在这样组成特定文字和复杂图案的效果。 其中花费的时间精力,恐怕数以月计。 到底是谁,处心积虑,提前数月,安排了这样一场烟火? 是谁,在开学之前,在暑假最初,就预见了今日的一切? 江赴灵的视线移到了明显心虚的陆照夜身上。 她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忽然轻声问: “暑假的那次相遇,是你算好的,对吗?” 是你故意倒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是你故意让我把你捡回家,从这场游戏开始之前就在布局,试图抢跑,就为了最终的那个愿望,为了——一辆跑车? 听到她开始质疑二人的初遇,陆照夜一下子炸毛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身体前倾,声嘶力竭到破了音: “你怎么能这么想!?那天真的只是个意外,我可以用我的性命发誓!要是那天是我算计了你,我就不得好死!” 他带着颤音的辩解声在餐厅里回荡,引得周围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可他顾不得了,一心只想澄清,证明自己最初和她的邂逅是命运使然,没有掺半点阴谋,即使整场游戏都是假的,至少其中还有一小部分不是虚假和作秀: “而且真要算计你的话,怎么可能算到你会心软?” “不是心软。”江赴灵立刻过敏一样纠正他,“我说过,我帮你,只是因为你看上去很贵。” “这重要吗?!”他在听到“很贵”二字时,眼尾狠狠抽动了一下,拖着残败不堪的自尊心,咬了一下后槽牙,才说出下半句话,“我要怎样做你才肯相信我?” 江赴灵几乎是秒答: “这也不重要。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去追究当初的开端到底是巧合还是阴谋了。我只想知道,今天的烟花,是你放的吗?带特定文字的烟花,总不能在开学一周的时间里就准备好吧?” 如果真的是他放的,那这就是筹谋已久的铁证,他之前做的一切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在她看来与狗叫无异。 “不是我!”陆照夜无法承受她产生误会之后,用那种看阴谋家的眼神看他,几乎是打落牙往肚里吞,不择手段地开始撇关系,“我……我今天真的就只是临时起意,想带你来这里吃顿饭而已,没有别的意思!这么庸俗的烟花,肯定不是我的品味,说不定……说不定是其他想追你的家伙放的,上面不是没写名字吗!?说不定是隔壁班那个姓李的,或者是高一那个篮球队的,姓翟的!他们不都喜欢往你面前凑吗!?” 他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他所知道和江赴灵有所接触的男生名字都报了一遍,却依旧没能打消她眼中的怀疑。 最后,面对她依旧狐疑的眼神,他不管不顾地豁出去了: “说不定是谢灵樽放的!他这人平时不声不响,一旦有动静就是在干大事!京州不是禁燃烟花吗?以他家的本事,在这里放一场烟花,只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越说越顺,甚至快要把自己也说服了: “你不知道?班上唯一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就是他了,肯定是他想追你,才叫人加急赶了这场烟花!” 话音刚落,他就见江赴灵的眼睛亮了。 说到这个地步,再紧急刹车已经是不可能了。 即使漏洞百出,她依旧相信了她愿意相信的事——这场烟花,是某个不在现场的人,为了她专门准备的。 “是这样啊……”她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眼睛弯了起来,“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呢。而且他真的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陆照夜这下是真的憋到内伤了。 他黑着脸,没好气道: “我又不是他,你去问他,别问我。” 说到一半,又不甘心道: “哦,以防你不知道,对他来说放个烟花就跟买瓶水一样简单,说不定他只是想欢迎你入学,别自作多情了。” 江赴灵托腮看他,慢条斯理地反问: “欢迎我入学?那他可真是热情如火。” 这四个字放在谢灵樽身上,叫听到的每个人身上都难受得像是有蚂蚁在爬。 陆照夜的脸色都变难看了。 隔壁座。 周行一、宋知越和隔壁班的男生三人齐刷刷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宋知越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道: “齁,真是有够夸张欸,谢灵樽配热情如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耶。” 隔壁班男生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哎,不过陆少这要怎么收场啊,这不是给他人做嫁衣裳?烟花告白不是他准备的吗?为什么要否认啊?临阵脱逃?” 周行一人指着外面的烟花,压着嗓门对同伴道: “就是他订的啊,没加他的名字,是因为时间来不及。 “不过,我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从暑假第一天,知道有这么个赌局开始,我就让我爸开始准备起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有电视剧看 多了的富哥,想用烟花来追人!花了两个月,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这一场!兄弟们,以后你们要是也想参赛,来我这里下单,给你们打八折!” 宋知越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这种套路来一次就够了,再有下次就没效了啦。又不是每个妹都吃这套,再说了,用焰火把妹,这是哪个古早偶像剧的案例啊,真是有够low的。” 周行一嘿嘿一笑: “你管他过不过时呢,有用就行。不过这回确实是便宜谢神了。” 正在此时,隔壁桌那边,飘来了江赴灵的一句话: “不过,今晚的烟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一句话就把正在生闷气的大狗哄好了。 陆照夜低下头去,用力压下上翘的嘴角,含糊道: “马马虎虎吧。你这是没见过好东西。” 他伸手帮她补上见底的佐餐酒,视线落在酒杯上,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但说话的内容却在暗戳戳昭示财力: “这算什么,改天带你去见更漂亮的。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 …… 次日,周一。 【昨晚的告白计划真是雷声大雨点小,陆少最后怂了哈哈哈!】 【不懂,他直接说不就行了,气氛都到那儿了,干嘛要把烟花归在谢神头上?】 【不会是终于发现烟花告白太土了吧?还是到临门一脚,突然反悔了?他可是榜一,积分最多的选手,他要是退赛,还有什么看头?】 弹幕自顾自热闹着。 高三一班,教室第一排,本该依次坐着谢灵樽、江赴灵和陈季明。 最后那个今天缺席。 上早班会的班主任姓王,是个外表斯文的四十多岁男性。 圣心学院的教职员招聘要求要有海外留学背景,并且至少是常青藤名校出身,熟悉双语教学。 在这样严格的筛选机制下,教师的个人素质、教学水平自然也不会低。 王老师简短讲了这一周的重要事项,包括下周的运动会预告,以及本周针对高三兴趣社团的安排——为了鼓励学生多参加竞赛,积极培养兴趣爱好,学校会为代表社团和学校参赛的学生开绿灯,为他们录制正课视频,以便他们在课后赶上进度。 在省级以上比赛获奖的同学还能得到不同数量的积分,以及相应的教学支援。 讲完本周安排,他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陈季明同学请了一周的假,接下来的一周,他的值日由班长安排同学暂时接替。” 周行一正在转笔,闻言不转了: “他怎么了?” 王老师说完本来拿着文件夹要走了,听他问了一句,脚步一顿,侧过身来公事公办道: “请假理由是私人事由,如果关心他,可以去问本人。” 说完脚下生风地走了,下课铃就在此时响起。 晨间休息时间开始了。 班上的同学都一头雾水,不过陈季明在学校里的名声本来就不太好了,也没几个人关心他,只有周行一迅速在手机上查了“福腾渔业现状”。 网上一片风平浪静,只能查到天眼查上的分部招聘信息。由于这家公司的本部在某岛,因此关于它的实际经营情况,更难查了。 他同桌看到他在查陈季明家的产业,觉得夸张一样打趣道: “干嘛,你这么希望人家破产倒闭啊?第一时间就查这个?” 周行一眉头拧着,头也不抬地在招聘信息的蛛丝马迹里找线索: “朋友出事,第一时间当然要设想最坏的结果,这样一项项排查过去,才能更快安心。” 他同桌耸了耸肩: “也有道理。” 与此同时,他们的前桌,忽然传来谢灵樽一声隐忍压抑的斥责: “昨晚的烟花跟我没关系。别碰我!” 18. Chapter 18 谢灵樽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传到了后桌。 周行一抬头,正好看到江赴灵手中拿着的小礼盒被对方用手背挡开,一个没拿稳,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不敢开口,谨慎观望。 江赴灵怔怔地看着滚到地上的礼盒,盖子散开,里面滚出了两个圆滚滚的木制棋篓。 谢灵樽看到这份礼物,还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手指蜷起来,缓缓放下,语气尽力放得温和了一些: “昨天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没必要为了感谢我做这些。” 江赴灵默默弯下腰,收拾棋篓的背影显得有些可怜。 她没说这两个棋篓是怎么来的,只在捡起后,故作轻松地问了句: “那……学校围棋社会不会收手工做的,不太好看的棋篓啊?” 她说这话时,明显在强颜欢笑,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反而与痛苦时的眼神近似。 谢灵樽盯着棋篓,不说话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粗糙的木制棋篓,原来竟是她自己做的。 边缘非常光滑,不知道打磨了多少遍,要做到这个程度,她一定吃了不少苦。 她毕竟不是专业的,能看出来,棋篓的造型很简单,是初学者也能做到的程度,木头的材质也不是很好,和他过往用过的棋篓天差地别。 他用过最差的材料都是楠木,而她用的木材,劣质到他根本没想过能用来做棋篓。 可这样的一个手工棋篓,她花了多少时间去做?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受了多少伤? 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江赴灵赶紧把手连同棋篓一起藏到背后,只留给他一个局促的小表情,但那一瞬间,视力极佳的谢灵樽还是看到了她左手拇指上贴着的创可贴。 谢灵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里那种被“污蔑”做过高调放烟花之类傻事的火气已经完全散了,他倾身从她藏在背后的手中接过棋篓,距离一瞬拉近又拉远,嗅到女孩身上清新的皂粉香味时,动作明显放慢了些,紧接着又冷脸道: “我找时间送过去。以后不必送我东西,我不需要,也不会再下棋了。” “哦——?”江赴灵见他接了棋篓,又轻而易举开心起来,“真的吗?” 他懒得回答这样明显幼稚的问题,把棋篓端正放回课桌肚后,就没再看她。 自从十五岁决心放弃围棋以来,他再也没有碰过棋子。 那是一段无人可以触碰的誓言。 …… 下午第四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有一大半的人在玩游戏机,还有小半在看竞赛题、复习雅思托福,或者看名著,呈现泾渭分明的两极分化。 谢灵樽戴着骨传导耳机,正在解一道物理竞赛题,刚推出第一个隐藏条件,忽然感觉到左侧的手臂被人戳了戳。 他摘下耳机,侧头看向江赴灵,只见她推过来一张格子纸,上面用水笔画了一盘棋——空心圆圈代替白子,实心圆圈代替黑子。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小摩擦,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 “刚刚我看到《简明围棋入段》了,有一个地方不懂,可以教教我吗?” 他眼睛一扫就知道,她看到了分投打散的章节。 指点这个初学者,并不违背他“不下围棋”的誓言,于是他拿起自己的铅笔,在黑棋即将连成一片的一处画下一个空心圆圈,压低嗓音,声线低沉微哑: “分投打散的战术目的是扰乱敌方合纵连横的意图。可以用最小的代价牵制敌方最多的兵力。假设我是白子,下在这里,黑子的上下两片战术布局,就无法形成有效的联合。” 他的讲解简明扼要,江赴灵的脑子转得也快,很快跟上节奏: “那如果我是黑子,白子深入腹地之后,我完全可以把它吃掉啊。” 这是初学者常会犯的思维惯性错误,他当年也曾这样误解过,因此在听到相似的思路后,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唇: “没那么简单。无论黑子从哪里进攻,白子都可以往相反的方向撤退。我给你画个图,你就明白了。” 说着他用铅笔扮演白子,江赴灵扮演黑子,二人在格子纸上就“分投打散”的战术演练起来。 铅笔画出的棋子,画了涂,涂了画,修修改改,删删减减,无论江赴灵怎么围追堵截,都没办法抓住狡猾的白子,急了,不由来了一句: “哎呀,你的白子怎么跟山耗子似的难打!” “山耗子”三个字一出,谢灵樽忍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立刻用手握拳掩住唇,别开视线,可胸腔和肩膀都还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江赴灵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语气软软的: “没有在夸你啦,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直播间里挤满了自习课闲得无聊的吃瓜群众,此时都刷起了屏。 【刚刚贴的面膜裂了,一摸才知道,我露出了老母亲的微笑!】 【虽然两个人段位完全不一样,但刚才下棋的时候,那种氛围感好好嗑啊!】 【呵呵,我要实名举报谢神双标,我初中的时候为了把妹,想让他教我围棋的术语装逼,他用看蝼蚁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直接走了!结果遇到他自己把妹,他就装上了?】 【前面的那个,换成我是他,高低得再送你一句傻逼。】 【实名举报那个,你弹幕打一下自己的真名,肯定有很多人支持你的。】 【谁说没有完美犯罪呢。】 而弹幕密切关注的两名主人公,正在旁若无人地“纸上谈兵”时,一道阴影阴郁地投在了格子纸上。 二人抬头,看到了一脸不虞的陆照夜,手里还拿着刚倒好的水杯。 他狠狠讥讽,语气里满是不忿: “我记得有人说一辈子不碰围棋了。” 这是自从他们上高中之后,莫名其妙开始冷战以来,陆照夜第一次正儿八经和这个发小交流。 尽管语气不太友善。 后者掀起眼皮看他,刚才和江赴灵讨论围棋时的专注与兴致,一刹那从脸上收得干干净净,恢复成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被他扯开话题的陆照夜,发出一声重重的冷笑,拧开手里的杯盖,直接将水泼在了那张格子纸上。 温水迅速晕开笔迹,将刚才承载了二人精神交流的净土冲刷成了湿哒哒的一团废纸。 做完这件事,陆照夜一只手按住了江赴灵的手腕,止住她去抢救格子纸的动作,凑近她的脸,一字一顿道: “你是瞎了吗?” 你是瞎了吗?看上谢灵樽这样只会不断拒绝你,让你吃苦,让你难受的人。 江赴灵用力挣扎起来: “陆照夜!你放手!” 谢灵樽就在旁边,陆照夜笃定她不敢撕毁在对方眼里的小白花形象,去像之前那样骂他或者揍他,因此有恃无恐,继续挑衅: “我就不放,你能怎么样?” < p>“陆三岁,”周行一在此时接收到了班长程之遥的眼神遥控指示,无奈出面起身,边走边打圆场,“别欺负女孩子啦,是你先泼人家水的,绅士风度捡一下哈。” 陆照夜回过头去瞪他,声音带了明显的委屈: “谁是陆三岁!?” 就在场面逐渐混乱时,谢灵樽淡然开口: “听说你昨天为了追女生,在京州给人放了一晚上烟花。” 打蛇打七寸,他一开口就是陆照夜最怕被她知道的命门,一个激灵,瞬间松了手,抬高音量试图盖过对方接下来要说的任何话: “都说了不是我!你别污蔑我!靠,我陆照夜追人用得着放烟花?我往那儿一站,就不缺人追好吗?我那辆布加迪去街上兜一圈,能拉回来一集装箱的美女!” 他连珠炮一般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起伏,情绪还未平定,就听谢灵樽说了一句让他肝胆俱裂的话: “江赴灵,你怎么会和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他这样的人。 “操,谢灵樽,你说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正在此时,下课铃声响起。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了。 已经有不想被波及的同学选择收拾书包走人保命,哪怕之后在直播间看录播或者实况转播都行,他们一秒也不想再和随时可能爆发的陆照夜待在同一空间里了。 谢灵樽也站起身来,收拾书包,甚至故意把刚才江赴灵送他的棋篓,当着对方的面放进书包。 面对陆照夜的暴跳如雷,他侧过身,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平静: “你以为车才是你人生的通行证,是定义‘你是谁’的标准。你拥有世界上最健全,最慷慨的爱,却对那些爱弃若敝履,反而去强求不属于你的人。有的时候看着你,我都不知道你在追求什么,是一段关系,一个身份,还是仅仅只是享受追逐不可得之物的过程?” 从小到大,谢灵樽都没一次性对他说这么长的话。 陆照夜的第一反应是“我靠他这么看我,果然没把我当朋友,亏我还把他当兄弟!”,第二反应才是被戳中痛脚的恼火。 因为他没办法回答谢灵樽的话。 他追江赴灵,究竟是在追她这个人,还是在追一段不可得的关系? 是为了胜负欲,为了跑车,还是,为了这个叫江赴灵的女孩? 他回答不上来。 因此感到尤为愤怒。 江赴灵从他们开始对峙,就没再开口,只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低,直到谢灵樽的话语掷地有声地甩在陆照夜脸上,这对昔日发小时隔三年,终于第一次吵了个天翻地覆。 虽然初衷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但吵到最后,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吵些什么了。 放下这段带血的剖析,谢灵樽隔着一层衣袖布料,拉住江赴灵的手腕,带着她直接离开了教室,留陆照夜一个人在那里怀疑人生。 她眼疾手快地捞起自己的书包,踉踉跄跄跟着人跑了。 走廊上,她跟着谢灵樽跑了几十步,才在无人处停下。 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显示正在运作中。 谢灵樽背对着她,手指力道松了又紧,几秒后,松开手,转过身来,那双疏离凉薄的上挑眼微微敛眸看她,轻声道: “……这周日是我生日。你来吗。就当是,对你礼物的回礼。” 与此同时,“围猎”的APP上,“与灰姑娘共度重要节日”的四星级任务显示,接取人数:1人。 19. Chapter 19 晚间,女生宿舍。 程之遥和同班的另外两名女生正在一楼休闲区玩大富翁,江赴灵就在此时推门而入。 “江赴灵,”程之遥抽空叫住她,脸上还贴着两张写着“破产姐妹”和“卖飞了”的纸条,指了指楼上,“你昨天收的快递,快递盒记得涂掉个人信息放门口哦,不是房间门口,是宿舍区大门口的回收处,会有专人来收。” 江赴灵道了声谢,上楼去了。 二楼,她的个人房间门口,摆着鞋柜和一个空快递盒,上面写着的发货地点是义乌,商品信息是“自制木工手工工具”。 楼下有个脸上贴着“房奴”的女生隔着护栏,遥遥问她: “哎,江赴灵,你真的亲手给谢灵樽做了个棋盒子啊?好厉害!” 另一个贴着“银行家”的女生扔完骰子,轻嗤一声: “加起来都不到十块钱的玩意儿,送我我都不要。也就谢灵樽人好才收。” 程之遥立刻制止: “这样讲话很伤人的。” 那女生撇了撇嘴,嘟哝了一句“拉低谢灵樽的品味”,没好气道: “该你扔了。” 江赴灵趴在栏杆上往一楼瞧,无视了不友好的发言,轻飘飘道: “还有人的快递盒要扔吗?我出去一趟,顺路。” “我有我有,我放门口了,你直接拿就行!”问棋盒的“房奴”女生连忙举手,“麻烦你啦,谢谢亲亲!我门口还放了零食,你随便拿哦!” 江赴灵比了个OK的手势,先是回自己屋,把藏在书桌底下,发货信息显示“发货地:义乌,商品名称:围棋罐”的盒子拖了出来。 这盒围棋罐在拼夕夕上的正式名称,是—— [工厂直发]清仓处理瑕疵特价大容量收纳围棋罐空罐带盖标准棋子。 连同手工工具加起来,这一整套不超过三十块。 她捏了捏手指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创可贴,确认没掉,然后拿笔把这个快递盒的信息全都涂黑,但是没有涂另一盒标着“自制木工手工工具”的信息。 不久后,她把同宿舍要扔的快递盒按照大盒嵌套小盒的规律收纳整理好,抱在怀里下了楼,默默去丢垃圾了。 女生们下大富翁的嬉笑喧闹声,被关合的门板隔绝在身后。 宿舍的公共区域有监控,但是私人区域并没有,于是弹幕只看到她抱着大大小小的纸盒下楼,还有眼尖的发现她拇指上贴着的创可贴。 【做这个棋盒一晚上一定完不成,灰姑娘不会是熬了几个大夜才做出来的吧?】 【好在谢神收了,麻麻,我嗑的CP要HE了!】 【怪不得她这两天身体这么弱,之前还晕倒了,我还在想呢,普通人怎么可能掉进水里就直接发烧了,原来是熬夜让抵抗力差了。】 【天啊,不敢想象谢神看到她手上的创可贴该有多心疼!】 【谢神没有心的吧……他可能是那个什么硅基生物。】 【好歹邀请了她去他生日会呢!你知道谢神的生日会是什么规格吗?整个圣心,不算董事会的话,够格参加的都不足十个人!一般的老师都够不上的!】 【我以为她好歹要推拒一番,没想到人家直接答应了,哎,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人家就是个正常的朋友间的邀请互动,心脏看什么都脏!】 【不管怎么说,灰姑娘这一波是赚到了。就想问问到时候有现场直播吗?他们家又神秘又低调的,从来不在酒店办这种生日宴,听说参加者还会被没收手机。】 【L大神恐怕也不敢发布谢家的直播任务吧,怕被夹。】 【没人觉得奇怪吗?谢神一开学的时候可是鸟都不鸟她的,为什么突然邀请她去生日宴了?还是在她送了那么廉价的礼物之后,难道是雌鸟对着雄鸟跳对求偶舞了?】 【求偶舞给我笑飞了,我肚肚……】 弹幕的七嘴八舌,江赴灵完全没有心思去关心,她把快递盒扔到指定回收处后,站在宿舍区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在满是监控的区域,尽管观众们能用放大镜把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抠出来解析,却无人能猜到她真正在想的是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明镜湖去了。 明镜湖是从学校大门进来之后,第一个看到的景观,同时也是出校门的必经之处。 她从横跨湖面的听澜桥上踱过,去校门口的快递点取了自己的快递。 学校为了解放学生的课余时间,提供了免费送快递上门的服务,不过有些比较私密的包裹,学生可以选择自取。 江赴灵抱着自己的包裹回了宿舍,有好事观众截图试图看清快递上写着的字样。 【围巾毛线手工DIY……?】 【啊啊啊好经典的剧情!她要织手工围巾送给谢神了吗!?】 【以她的脑子和财力,估计也想不到送江诗丹顿或者百达翡丽吧?别问劳力士,劳力士没资格戴在谢神手腕上。】 【要送也只送得起卡西欧吧?】 【送小天才儿童手表吧,这个便宜。】 【你们真是够了,我都笑吐了!】 【也不便宜吧,我表姐家的儿子买小天才花了两千呢,几乎是他一周的零花钱,不过换成灰姑娘……她一个学期花得了两千吗。】 【什么上个世纪的言情剧剧情啊,送不起手表就送手工做的东西哦?到时候再来一句手工有价,心意无价,就打算蒙混过关哦?我真是服了,就这样空手套白狼,有没有人能管管?】 【是啊,送便宜货给别人,怎么拿得出手的,好恶心。】 【朋友们,我要去当战地记者了,去年我爸就被邀请参加了谢神的生日宴,今年也收到邀请函了,届时将会为各位直播!就算不能摄像,也会拼死文字转播的!我已经准备了两台手机,被没收一台,还会有一台!】 【壮士!】 【先生高义!】 【我要为你立传!】 【记得一定要揭穿这个拜金女的真实面目啊!她要是真敢在生日宴上把几块钱的廉价手工当成礼物送出去,就叫她看看那些几十上百万的别人家的礼物,让她知道诚意两个字怎么写!不会送礼就别送!】 【就是就是,腆着个脸硬要去不属于她的场子凑热闹,到最后自取其辱,怪不了任何人 !】 【你们怎么都这么大恶意啊,送个手工艺品而已啊,我也经常送我闺蜜自己DIY的首饰和包包啊,这有什么的。】 【那性质能一样吗?你跟你闺蜜那是好朋友不计较,但她第一次上门就送便宜货,你让谢神家里人怎么想?你家是暴发户吧,一点底蕴都没有?价钱就代表了心意,而不是心意代表价钱,送什么礼就代表你这个人值多少钱,懂吗?】 【是啊,就算谢神家里人有素质,没有当面挂脸,背后肯定也要蛐蛐她没教养的。真以为人不在乎啊?】 【总之一定要狠狠打她的脸!不能让我们单纯的谢神被三瓜俩枣骗走!】 【单纯……?这对吗?好像,呃……对的对的。】 【也不一定是拜金吧,说不定是图色呢?】 【……人之常情。】 与此同时。 刚刚邀请了新客的谢灵樽,放学后没回宿舍,一个电话叫来了司机,把自己接回了本家。 黑色的中古红旗悄无声息地停在老宅大院门口,他跨下车门,不等迎接的佣人接过手中书包,就迈步往里走。 宅子是传统中式构造,进门之后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路过打理得规整的宽敞院落,以及一小段湖畔假山石,才走到挂着“惟吾德馨”的正厅。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后四顾,正厅里静悄悄的,鞋底踩在地上的回声显得空旷极了,偌大的厅堂中,只有一名佣人正在背对着他无声地除尘,便不再停留,径直去了内院。 内院最高大的中央院落门口,石狮子一样立着两名背手而立的保镖,见他过来,微微颔首: “少爷。” 他问: “爷爷在里面吗。” “老先生不见人。” 另一名保镖补充道: “本周的周日,老先生会按时出席您的生日宴。如果有事,到时候可以当面和老先生商议。” 他的爷爷不用电子设备,也没办法发消息给对方,如果真有事要找他,只能亲自上门来寻。 他垂下眼,眼睫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几秒后,抬起眼道: “周日的生日宴,我要在名单上加一个人。” “这件事可以和夫人商量。” “母亲说名单一年前就定好了,邀请函也发出去了,不能随意更改。” “……”保镖们面面相觑,一人谨慎地问,“请问,临时加上去的宾客是……?” 谢灵樽缓缓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几秒后,睁开眼,语气波澜不惊: “我在追的女孩子。” 保镖们的脸上一片空白,片刻之后,立刻就反应过来,一前一后地往主屋里跑。 “我去传话!” “还是我去吧,门口不能没人看着!” “不不不,我比较会说话,我去!” “那你就错了,我说话更有逻辑,我去!” “你站姿比较标准,你还是在门口待着吧!” “……” 谢灵樽站在门口,无声地吐了口气,感到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踱步到院子正门口,垂手而立,等待爷爷的传唤。 20. Chapter 20 初秋黄昏的内院里,枝干虬结的槐树花已落尽,一小串一小串类似于毛豆的绿色果实垂落下来。 立有太湖石的白玉水池旁,石亭顶上挂着紫藤,不过过了开花的季节,如今厚重挂着的,是一簇簇扁平的黄绿色“豆荚”。 老爷子坐在亭子里,手捧紫砂茶杯,并未开门见山地问孙子关于那个“正在追的女孩”的信息,反而绕了个弯子,指向那些结了果的紫藤和槐树,随意道: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被大院儿里那个小陆家的忽悠,说那紫藤的果子是豆荚,槐树的果子是毛豆,你当了真,伙同小陆家的爬高爬低的,采下来想尝尝鲜,结果照顾你的佣人是个眼盲心瞎的,一个没注意,叫你真的吃了,后来中毒去了医院,险些没被毒成傻子。那小子也是个实心眼,他吃得最多,把身体给吃坏了,好在后来恢复得好,也有了个游泳的消遣,不然这笔糊涂账,都不知道该找谁去讨。真是老天保佑。” 谢灵樽没入座,恭敬立在一边,替爷爷添茶,动作娴熟标准: “小时候不懂事。让身边人担惊受怕了。” “那件事,你父亲的处理方式也有问题,哪有罚病号跪祠堂的,这不是胡闹吗?现在想来,反而扼杀了你很多天性,从那之后,你对花花草草和小动物就没什么好奇心了,这也是那件事的影响,我猜得没错吧?” 谢灵樽垂着眼,没开口。 老爷子沉默片刻,长叹口气:“唉,旧事不提了。” “听说你今天在学校跟人吵架了?”老爷子话锋一转,人在院子里足不出户,在子孙的事情上,却似乎手眼通天,“你们都三年没说话了,怎么今天突然就跟乌眼鸡似的斗起来了,就为了个女孩子?” 他垂着眼,冷淡地轻描淡写: “不是。跟女孩子无关,是他先找茬。” 老爷子呵呵地笑了起来,眼角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万事皆有起因,他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找你吵。你也别在这儿撇清关系,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你该懂的。要是一般人先找你的茬,可不是这待遇。” “……” 谢灵樽不说话了,看表情有些郁闷,还有点不服气。 “载之,人要有自己的活法,但也不能轻易去否定别人的活法,”老爷子慢吞吞抿了口茶水,“你俩小时候那么要好,你就是差点被毒成傻子也没怨他,照样跟他玩在一起,怎么今天就急头白脸地要把人贬得不值一文呢?” 谢灵樽这次反思了更久,然后才笃定地下结论: “因为他泼我水。是他先动的手。” “哈哈哈!”老爷子笑得更开怀了,“你还是这么不肯低头,这脾气跟你父亲一模一样,看着是个闷葫芦,里面藏着个爆竹芯子。哎,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该知道,*人生难得一知己,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不过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每个阶段都有自己应当看到的风景,这没什么不好的,没什么不好的……” 笑了一阵,老爷子才用指节按了按眼角笑出的眼泪,正在此时,一名保镖捧着用文件夹装好的纸质文件走过来,恭敬地将文件双手递到他面前。 老人慢条斯理地用指尖蘸了蘸茶水,借着湿润翻开纸张,第一页就附着江赴灵的简历和目录,目录包括入学照片、出身院校、家庭收入水平、父母职业和现状、兴趣爱好、经济状况、债务情况、体检报告,甚至是历年大考的成绩。 老爷子翻看的时候,谢灵樽就屏息凝神站在一边,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些不到半小时就收集到的、详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条目上。 看完后,老爷子合上简历: “这个小姑娘对你也挺有用的。没名师教,都能考年级第一的脑子不简单,可以跟她学习学习。可惜成长环境差了点,不中。你俩高中聊得到一起,大学和毕业出来可就未必了,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等长大了,操心的可就不止学校里那点分数了。” 他将简历递给一旁的保镖: “拿去烧了。对了,阿城,叫英华补发一张邀请函,点明是给这个小姑娘的。”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了,院子里亮了灯,昏黄的地埋灯光映得人的表情看不分明。 老爷子撑着桌面起身,撂下最后一句话: “只是,‘在追的女孩子’这种话,在你父亲面前不要再提。你以后要娶的姑娘,可不能是这种出身。不是我门第歧视,只是有前人无数教训在前,适当交好,但保持距离,对你对她都好。” 说完,似是担心被孙子误解,他又接上一句: “还记得你那个二姨的远房表哥家的小子吗?娶了个农村里打拼出来的姑娘,人家能力外貌,性格脾气都没得说,就是眼皮子浅,没见过大世面,好的时候当然顺风顺水,谁看了不夸一声神仙眷侣?结果他家的股价稍微一动荡,她就连夜抛售跑路,儿子也不要了,逼着人离婚,还要一半财产,分割得干干净净,也是那小子痴情,愿意分一半钱给她。之后真等人家度过危机了,那姑娘又眼巴巴回来求和,后来一调查,发现离婚之前她就有了相好的下家,只是没他家阔气,这才跑了回来,气得他家老头放话说,再敢复婚,就取消儿子的继承权,家业直接越过儿子给孙子。你说说看,这种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媳妇,要怎么放心放在枕头边上过一辈子?” “……我知道。”谢灵樽的脸隐在花架的阴影中,安静听完爷爷的这一长串叮嘱,开口时,声音显得有些哑,“但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是人之常情不错,”老爷子又叹了口气,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感慨,“只是夫妻之间,若不能相互扶持,大难临头就去做那各自飞的薄情鸟儿,甚至回踩一脚,又凭什么在富贵时,伸手去拿另一半的东西?更何况,门当户对是为了让两艘船连在一起时,不至于相差太大,这样遇到风浪,一条船翻了,起码还有另一条船能扛事儿。和她那样出身的人在一起,遇到风浪,不管她跑不跑,她的那艘船,总归是要翻的。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谢灵樽默默听着,但在老爷子转身下台阶时,还是忍不住道: “真到那个时候,我不会连累她。而且,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老爷子悠悠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灵樽坐在石凳上没动,直到人走远了,良久,才轻声念道: “总不能,让她再掉下悬崖一次。” …… 另一边,在谢灵樽和爷爷聊天的时候,陆照夜在宿舍里并不好过。 他躲进没有监控的个人房间,手边的洋酒白酒摆成一排,脚边已经空了一瓶肚子圆圆的红葡萄酒。 他喝酒上脸,形容狼狈,伸手要去抓第二瓶,被推门进来的宋知越一巴掌拍落: “别再喝了啦,再喝下去会出人命耶。” 宋知越看着白白净净、温温柔柔,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含糊,边用软糯的湾岛腔制止他,边干脆利落地把那些酒瓶都推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为情所困喔?你是在这里演什么苦情戏啦,喜欢人家就去追啊,又没人拦着你,要是昨天晚上你直接冲了,鼓起勇气告白,搞不好现在小孩都可以打酱油了喔。” 陆照夜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 “我没有喜欢她,我就是……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上辈子也就算了……这辈子为什么也不选我……姓谢的有什么好的!” “好啦好啦,知道你不甘心啦,还扯什么前世今生的,你是忘了喝孟婆汤了是不是?还是说活在《再生缘》里喔?”宋知越用哄小朋友的语气哄他,“谢灵樽的优点真的蛮多的,不过你也不差啊。你不是游泳很强吗?而且行动力也很够啊,又很会保护人,上学期露营的时候,要不是你手脚够快,我就被掉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耶。不过说起适合你的策略……欸,你说你要不要试试吊桥效应呢?英雄救美很吃香哦。” “那又不一样!”陆照夜满脸通红,又起身伸手去够靠得最近的白酒,“她不吃这套!靠,你以为我没试过吗!结果害得她感冒发烧,还让姓谢的捡了漏!” “齁……原来你那个时候是在玩吊桥效应那招喔?我还以为你纯粹是在欺负人家耶。” “我没有!” 二人正在说话,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照夜的大脑虽然还醉醺醺的,但意识尚且有几分清醒,立刻警觉地闭了嘴。 宋知越侧耳听了片刻: “是陈季明回来了啦,不过他不是请了一周的假吗?今天才第一天欸。” 听到陈季明三个字,陆照夜的脸上闪过厌恶的表情,撑着沙发扶手爬起来: “那孙子还敢回来……” “欸欸欸,你不要冲动啦,冲动是魔鬼啊陆哥,陈季明不是已经公开道过歉了吗?人家也说原谅他了,你就放他一马吧。而且你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耶,不要突然站起来啦,头会晕的啦。” 宋知越的声音被他抛之脑后,陆照夜抓住门把手,下压后猛地一推,没推动,又一推,门板被他推得嘎吱作响,宋知越在他身后无奈提醒: “是向内拉的耶,拜托。你清醒一点啦。” 他脑子生锈一样咔哒咔哒转了一会儿,才把门往里拉开,直接冲到陈季明的宿舍门口,刚准备抬脚踹门,却见房间门大开着,里面的行李箱摊开,衣服日用品堆了一地。 他伸手扶住门框,眼圈周围因酒气而泛红: “被骂得待不下去了,想跑啊?” 陈季明默默低头收拾东西,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 他重重踹了一脚开启的房门,房门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轰响。 陈季明的肩膀抖了一下 ,抬头看向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语气也有些瑟缩: “陆哥。之前的事,我已经跟她道过歉了,而且她也原谅我了,还让我坐到她身边,说要纠正我的偷窃癖……我对她现在真的没有恶意。” 说完,又想起什么一般,赶紧补充道: “当然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说到这里,眼神往旁边偏了偏,又很快被自己拉回来,拼命和陆照夜对视以示坦诚,生怕惹这位爷不高兴。 “你当然不该有非分之想!”陆照夜冷笑,“但没有非分之想还参赛,你想要的最终奖品是什么?不会是无痛剁手的手术优惠券吧?” 他这话太过恶毒,身后跟过来的宋知越扯了扯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继续输出: “全校两百多个男生,报名参赛的有一百多名,但第一轮报名只选了七个人,看的是参与意愿和最终愿望的价值。来,你告诉我,陈季明,你的愿望是有多了不起,才能挤进前七?啊?还有L那个混蛋定的破烂标准,谁规定霸凌她也能有积分的?啊?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给女生造谣,污蔑,你家里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陈季明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但在听到陆照夜完全没有收敛意思的贬低,甚至牵扯到他家里人后,立刻抬头反驳道: “陆照夜,你骂我可以,别骂我家里人!你自己追不到人,干嘛拿别人撒气!?” 听到他还敢顶嘴,这个混世魔王彻底怒了,不顾宋知越的阻拦,冲进去揪起对方的领子: “你说谁追不到人!?” 陈季明被激起反骨,那一点点少年意气叫他完全忘记了对面这个少爷身后站着谁: “我说你追不到人!天天就知道在班上找别人茬,开学一周了,人家都不稀罕理你,告白也是,最后怂得要死,都不敢告诉她你要追她!陆照夜我告诉你,我看不起你!” “你——” 陆照夜词穷,但他的动作永远比语言快,下一刻,拳头已经挥了过去,对方不甘示弱,二人就在满地衣服和行李箱中间扭打起来。 “好啦好啦,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啦……” 宋知越在一旁团团转,拉了这个拉那个,重点护着陈季明,生怕他被对方打死了。 现场吵吵嚷嚷,弹幕只能看到房间外的景象,听到房间里漏出来的声音。 【要打去练舞室打了啦!】 【简直乱成一锅粥,还是趁热喝了吧。】 【陆明显是破防了啊,被说追不到女孩子,这对孩子的自尊心是多大的伤害啊。】 【不过他刚刚是躲在房间里喝闷酒了吧?刚出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眼神好像破碎小狗。】 【保安呢,没人管管吗?】 【完咯,打架斗殴,这下两个人都要背处分了。】 【陈季明好像要退学了,我在教务处的叔叔说的,他今天下午来办的退学手续,校董那边先给按下了,说是陈家的事不一定没有转机,而且学费已经交了,他至少这个学期还能在这里读书。就是宿舍可能会受影响,他交不起宿舍费了。】 【闹了这么一出,他还能在这里读书吗……】 【骗人的吧,陈家破产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谣言,因为本部在某岛嘛,国内查不到工商信息,看到分部还在正常招聘,搞不懂。】 这起打架斗殴的闹剧,最终以宋知越叫保安收场。 等保安赶到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陆照夜因为喝了酒,动作没平时灵活,因此挨的打不比陈季明少。 二人垂头耷脑地坐在保卫处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保安队长先是给陆照夜递了一瓶白花蛇草水,接着挨个给他们家里打电话。 陆照夜有些心不在焉,见有人递过来饮料,拧开瓶盖就喝了,结果噗地一声吐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 保安队长被他吐了一裤子,发出打工人的无奈叹息: “解酒的,一会儿叫你们两个的家里人来,要是不想叫错爹妈,就喝下去。” 陆照夜安静了,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陈季明从被带过来起,就很沉默,颧骨上有撞在柜子上的淤青,左侧嘴唇也破了皮,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不久后,门外传来动静,门打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双方任何一人的家长,而是陆照夜此时最不想看见的人。 江赴灵手里拿着手机,礼貌敲门后推门进来: “打扰了。我听同学说,保卫处可以失物招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到了急需被领走的二人。 ……不对,一人。 早在透过窗口看到江赴灵往这边走的时候,陆照夜就一个箭步飞窜去了保卫处的办公桌底下,蹲在里头不动了。 21. Chapter 21 保安队长一回头看到长椅上少了个人,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推门进来的江赴灵转移了注意力: “你丢什么了?” “不是,我是带路来的。” 她说着侧过身,为门外走进来的男人让路。 保安队长见到来人,立刻碰了一下脚跟,站直: “祁董。” 来人是个气质儒雅随和的男人,看外表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又不符合这个年纪给人的印象。 他穿着鼠灰色格纹西装,姿态随意: “小靳,今天是你值班啊?我来看看新校区。随手找了个小姑娘带路,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今天事不多。” 保安队长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少了个人的长椅,纳闷地用视线在屋子里逡巡一阵,然后走过去踢了踢桌脚。 陆照夜摸了摸鼻子,捧着白花蛇草水从桌子下面钻出来,视线还在地上打转,显得很忙的样子: “……瓶盖掉地上了。找半天。” 他刻意避开了江赴灵的目光。 祁董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评价,只对保安队长道: “不过说起来,我确实捡到了失物。来的路上,看到有个小孩翻墙出去,手机掉围墙这边了,你找个时机还给他吧。” 说完将手里的那台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递了过去。 保安队长瞬间精神了: “又翻墙!又不是不让他们走正门,就图那一口刺激感!?” “也怪学校侧门太少,校区太大,不想绕路就只能翻墙了。”祁董笑得很包容,“今年再拨一笔资金,在宿舍区后面再加个侧门吧,到时候安保多派点人手就是了,麻烦你多留意一些。” 保安队长立刻应了声“明白”。 江赴灵听到前面二人对话才弄明白,让自己带路的叔叔就是圣心的校董。 给她发全额奖学金的一员。 她又看向不肯看她的陆照夜,想知道他犯什么事了,竟然闹到了保卫处,看他和陈季明鼻青脸肿的样子,恐怕事情的起因并不简单。 她趁校董和保安队长说话的时机,走过去轻声问陆照夜: “你脸怎么了?” 陆照夜侧过脸去不看她,遮遮掩掩地藏起自己被打青的侧脸,没好气道: “互殴,看不出来吗。” 说完又看向祁董,打断了他和保安队长的叙旧: “叔,这事别跟我爸妈讲成吗?你签个字,就当是我家长来过了。” 祁董单手插兜,语气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爸知道你管我叫爸吗?”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陆照夜正要说几句没皮没脸的废话,座机忽然响了。 保安队长接起,旁人听不到对面在说什么,但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神情犹疑,叫陈季明接电话,后者慢吞吞走过去,将听筒放在耳边,随着时间的推移,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最后甚至咬着牙带了哭腔: “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怒吼伴着粗重喘息落地,屋子里的人都看向他。 陈季明剧烈呼吸着,把听筒摔在桌上,对面还漏出了男人愤怒的吼叫声,隐约听见在骂他“只知道惹事和花钱,不照做就滚出这个家!” 他的脸和脖子都因为愤怒而涨红,抬眼看向陆照夜,朝对方大步走去,保安队长以为他又要惹事,连忙冲上去拦在他和陆照夜之间,而祁董则插兜站在原地,老神在在地旁观,江赴灵在一片混乱中下意识后退半步,明哲保身地离事发地远了一些。 陆照夜见他来势汹汹,明显警惕起来,刚要抬手回防,就见眼前一空,对方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膝盖碰撞坚硬地面的动静沉闷,发出尊严被碾碎的声响。 水滴如雨,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止也止不住。 陈季明垂着头没看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牙齿几乎咬碎,不假思索地一股脑道: “我不该打你,我道歉,行了吧。” “……靠,搞什么?” 陆照夜偏过身子不想受这一跪。 陈季明眼圈红了,仰起头吼道: “我说了我道歉了!对不起!今天的事能不能当没发生过!” 听筒里立刻传来他父亲的吼声: “有点诚意!” 他原本抬起的头颅被父亲的声音一寸寸压弯,最后低到胸口,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对不起。我爸现在就在跟你爸谈生意……能不能求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照夜怔住,懵了: “什么生意……我家没做海鲜生……” 说到这里,他又把话咽了下去,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谈生意可能只是个好听的说法。 借钱。 陈家快破产了,而陈家和陆家有些交情。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借钱。 现在最尴尬的是,当陈季明的父亲低声下气地找上门来,试图找陆照夜的父亲借钱时,却听到学校打来的电话,发现自家魔丸跟巴结对象的儿子结了仇。 天塌了。 陆照夜啧了一声,踱过去挂了电话,懒得再听电话那头伴随着陈季明的道歉,传出的絮絮叨叨的致歉声。 祁董在一旁开口: “这样吧,小靳,你把情况跟我说一下,我看看是怎么回事情。” 保安队长调出了宿舍公共区域的监控。 直播间和学校共用监控,因此刚才的那些争执,在场众人也都能看到。 陆照夜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喝懵了之后,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尽管回忆不起细节,但隐约记得好像提到了什么,比赛,最终奖品…… 靠! 他连忙冲过去一把拔掉了台式电脑的电源,呼吸粗重起来: “等一下,刚才打架的场面不太好看,那个,江赴灵!你回避一下!” “啊?我吗?”被莫名其妙点名的女孩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回避,“我倒是没什么,本来人带到目的地就可以走了,不过……” 她在此时,视线在被拔掉的电源线和陆照夜的脸上来回转了一圈,表情反而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打架时候的样子诶。” “你怎么什么都好奇!”陆照夜气急,却听祁董不紧不慢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个小姑娘,你是今年新招进来的特招生,对吗?之前在市一中总拿年级第一的。有些事情要跟你聊聊,我们出去说。” 说完,就这样把人半强硬地请出去了。 在场的人松了口气。 直播间总算没有暴露的风险了。 保安队长从陆照夜手里夺过电线,说了句: “遇事先动手,你还真适合干我们这一行的。万一我刚才有个什么文件没保存,你完了。” 说完将电线插上,连接到之前男生宿舍的监控。 当那些关于“比赛”、“奖品”的台词飘出来时,保安队长哦了一声,显得并不意外: “就为了这啊。几句口角而已 ,还真动起手来了,你们看看,这下要请家长了不是吗?咱们圣心也不是没规矩的地方……” 陈季明脸色灰败: “我已经道歉了……这件事可不可以私了?” 说完像是想要拼命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看向陆照夜: “我都给你下跪了,你要是不满意,我跪多久都行!” 陆照夜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酒劲和被揍的疼痛让他像在脑子里揣了只兔子,还在对他实施十六连踹: “电话已经打过去了,按照我家的处理速度,我爸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 陈季明的表情一片空白,瞳孔微微震颤,一时间什么反应都做不出,鼻尖渗出汗珠,眼圈也泛出猩红,后背也迅速被汗浸透,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样。 同一时间,被祁董请出保卫处的江赴灵,还在频频回头张望,似乎对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很是好奇。 祁董引着她走了一段路,等远离了主干道,才开口问她: “小姑娘,你知道‘鲶鱼效应’吗?” 她转回脑袋,即答: “书上写过,指的是挪威渔民出海打渔时,捕到的沙丁鱼会很快死去,于是为了提高存活率,渔民会在沙丁鱼中放入几条鲶鱼,鲶鱼是沙丁鱼的天敌,引入天敌之后,沙丁鱼会被危机感驱使,四处逃窜,反而活得更久。” “背得挺熟。”祁董停住脚步,侧身看她,“实际上这是个误传,放入鲶鱼之后,沙丁鱼究竟是会存活下来,还是被全部吃掉,无人知晓,不过,管理学领域倒是喜欢引用这个概念,也就是所谓的‘引入外部竞争机制’。” “……喔。” 江赴灵不明白他突然跟自己提管理学术语做什么,这该是上大学才会学到的细分领域,而且即使以她的大脑,也猜不透上位者的开场白。 “哈哈。”祁董见她费解地拧着眉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她,“你在这里也上了几天课了,觉得学习氛围怎么样?” 江赴灵在说真话和说假话之间,游刃有余地选择了有保留地说鬼话: “学生们都各有所长,兴趣爱好丰富,并且在生活水平上有自己独特的品味和要求,很有个性。” “别给我打太极,”祁董是老油条了,也不跟她绕弯子,“就学习热情来看如何?” 她见好就收,老老实实答道: “大部分人脑子不错,就是压根不学习。高三了,按照这个进度,放我原来的学校,属于倒数的那1%,影响升学率,要被劝退的。” “哈哈哈哈……”祁董笑了一阵,像是觉得跟她说话很有趣,“那你觉得,放什么样的鲶鱼进来,比较有效?” 她的眼珠迅速往右上角挪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接着又挪回来: “我觉得都没用吧,他们自己就是捕食者,放什么进来都是沙丁鱼的命。” 祁董的胸膛因憋笑而震动,随后又朗声大笑: “当你是沙丁鱼时,看谁都像鲶鱼,但是当你成了鲶鱼——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沙丁鱼。这只是一个意识形态的认知差异。不过,小姑娘,你这人挺有意思,要是高考之前我行程空出来了,就请你吃顿饭吧。” 说完,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简约的钛金名片,浅金色,卡面流动着一股迷人的隐晦流光,上头只写了“祁曾书”三字,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到时候这个电话打过来,可不要拒接啊。” 他半开玩笑道,摆了摆手,沿着来路离开了。 江赴灵注意到,他没有问自己要联系方式。 22. Chapter 22 祁董走出去几步,就收到了保安队长发来的监控,附带简短的情况说明。 弄清楚前因后果后,他没有越俎代庖去管这件事,发了条消息:“调停为主,搞不定告诉我”,几秒后,又补充了一条: “做事醒目一点,下次这种涉及Omni的事情,别让灰姑娘撞见。” 半个小时后,陈季明的父亲亲自赶到,而陆家这边,出面的是陆母。 二人是搭同一辆车来的,陆父中途有别的生意要谈,直接赶了下一场。 送他们来的车,是陆照夜见惯了的宾利,车子被破例允许开进学校,停在保卫处门前的柏油路上。 下车时,陈父还因为紧张和不熟悉车型,撞了一下头。 他一进门就冲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陈季明一耳光,一脚把人踹到了角落里,声嘶力竭地骂道: “不长眼的东西,当初怎么不把你送孤儿院算了!” 陈季明捂着肚子,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蜷缩起身子,非常熟练地抱着脑袋一动不动,护住了身体大部分的脆弱部位。 陈父还要再动手,见保安队长站在旁边没动,陆母正慢悠悠踏入房间,而陆照夜,双手插兜站在最远的电脑和监视器旁,视线根本不在这里,只一个劲往窗外瞅。 一屋子人,没一个来拉他的,他自己也有些尴尬了,踹了儿子几脚,又表演性质地骂了几句,转身试图握住陆照夜的手道歉,可惜对方连手都没抽出来,只傲慢地侧了个身,他只好搓了搓双手,收了回去。 陆照夜看了眼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陈季明,脸上没什么怜悯的表情,语气有些事不关己的漠然: “没空看你演家庭伦理剧,之前的事顶多算互殴,我也动了手。你不会以为我只会站着挨打吧?” 陈父没见过这样的反应,赔笑的表情立刻尴尬起来,只好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陆同学,不管是谁先动的手吧,如果你需要什么赔偿,尽管提,想再揍他一顿也没问题,我帮你按着!这孽障就是欠收拾!你随便打,打坏了算我的!” 陆照夜拧着眉头,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向陈父,张口刚要说什么,深刻了解他吐不出象牙的陆母开口打断了他: “既然孩子说是互殴,那这件事就算了吧,我看他们都受了伤,还是各自带回家休息吧。” 这个结果是陈父求之不得的,但这话是从陆母口中说出来的,他不太确定地询问陆照夜: “陆同学,你看这样处理可不可以?” 陆照夜见母亲发话,撇了撇嘴角,表情不太高兴,但也没反驳。 读懂他潜台词的陈父立刻点头哈腰地对他们二人道谢,保安队长也在此时递过来两张表格: “麻烦两位家长在这儿签字,签完字把孩子带走,事情就算了结了。” 即使是圣心,这套领走自家孩子的流程也和普通学校差不了多少。 双方父母相安无事地签了字,陈季明被揪着耳朵带走了,只留陆照夜和陆母还在保卫处。 保安队长在一旁把文件归档,其实没什么听墙角的心思,但陆照夜根本不避讳他,直接开口对母亲抱怨: “他们家的素质是祖传的?” 陆母面不改色,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魔丸的惊人之语,边示意陆照夜跟她出门,边告诉他: “陈家这次真的穷途末路了。” 陆照夜对这种事没有半毛钱兴趣,插兜往外走,保卫处的门被他用脚踢合,门板外传来他渐行渐远的声音,惹得保安队长也不由竖起耳朵: “他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跟我提干嘛?老头不肯借钱啊?” “你爸手里也没现金流,就把你那辆兰博基尼卖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结结实实地对保安队长的耳膜重拳出击,后者哎哟喂了一声,揉了揉耳朵,紧接着就听到下一句: “现在马上回家!我要找他算账!” “没礼貌!”陆母训斥,“你对你爸这是什么态度?” “……” 陆照夜哑火了,至少保安队长没再听到他大声嚷嚷什么了。 只有路旁的梧桐树,听到他委委屈屈的嘀咕: “靠,那他卖了多少钱啊,急卖卖不上价的,他别给我打骨折了啊……不是,我想不通,那可是他送我的第一辆车,就这么卖了?讲不讲道理啊?你们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啊?” 陆母从容坐上宾利后座,示意他绕过去坐另一边,在他上来时顺手从储物格里掏出化瘀膏,在他唇角用指腹抹开: “有啊,养了你十八年,还没把你丢了,难道还不够爱你吗。” “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好了,骗你的,车没卖,你爸只是送去做保养了。陈家的事儿,咱家也帮不上忙,顶多只能牵牵线,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自己,毕竟资金缺口那么大,账期拖一天,银行那边光是利息就够他们烦的了。” 司机在前座头也没回,对他们的交谈装聋作哑。 黑色宾利从徒步行走、争吵不休的陈季明父子身边路过,像一只安静滑行的黑色巨兽。 …… 周日。 谢灵樽的生日宴晚上六点开始。 地点不在京州的任何一家酒店,而是在郊外的一处中西合璧的宅邸,有一条蛇形的盘山公路,一直从山脚下蜿蜒到半山腰的那处被树木遮蔽的宅院。 不到五点,宅院外就停满了汽车,豪车几乎没有,大多是外形低调朴素的大众车型。 谢灵樽换了身黑色的笔挺西装,身形颀长清瘦,站在九月山中的风里,如同一株单独生长的修竹。 修竹身侧站着收礼金的佣人,将礼物一一登记后,有专人负责清点收纳。 他的母亲则在他身边,裹着身靛青色改良旗袍,显得沉稳寡言,对来往宾客颔首时,表情和动作如同复制粘贴一样没有区别。 谢灵樽频频在宾客人流稍稀的间隙,抽空往门外张望,甚至问了管家,家里的专车还有没有空的,他可能要去接一个人。 管家很快回了他的消息,告知车队今天去接他父亲了,车库里只有一辆桑塔纳,但不适合开出去私用。 他垂眸看着那条消息,左手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刚打算再回复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门口,有人下了车,那出租车掉头就走了——与只进不出的其他车辆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蓦地抬头,只见换了身常服的江赴灵,手里提着个简朴的手提袋,从容地向他走来。 她平日里就很注重形象,本来就已经很漂亮了,今天像是特意打扮了一番,走近时,能闻到她身上馥郁的香气,带着一股好闻的青草香,盖过了她平日里阳光清新的皂粉香味,也盖过了宾客们从谢灵樽面前经过时,残留在鼻端的高级香水味。 上学日应该穿校服的时候,她就喜欢在校服上做些奇奇怪怪的改动,现在穿的白色连衣裙也是,那裙子的料子一看就是地摊上清仓大甩卖、五十块能买到三条的品质,却被她把所有 露在外面的线头都一一剪去,标准版型的领口和腰线也做了小收束裁剪,腰间则系了条手编的棕褐色民族风细腰带,更衬得腰肢纤细,身材修长。 而且整条裙子被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弄得平平整整,已经看不出出身了。 谢灵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被她提在身侧的手提袋上,那是个没有任何LOGO的纸袋,封了口,封口处还贴心地贴了她的名字,免去整理礼物的人再贴个标签的工作量。 她做事好像一直这样细心。 而他从前,从未发现她在这些细节上的用心,也从未真正地看见过她。 江赴灵走到他面前,先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才把纸袋放到登记桌上,对记录的佣人道: “里面装着什么礼物是秘密。” 接着侧过头对谢灵樽道: “你之后要自己在房间里偷偷拆开看哦。” 佣人习惯性看向谢灵樽征求意见,毕竟登记流程需要记录礼品的种类,方便之后分类贮存。 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示意佣人把礼物收起来,面上不出错地对她礼貌道了声谢,没说之后会不会自己亲自拆。 江赴灵见他这样,索性凑到他跟前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踩在一个微妙的、再近一点就突破社交距离的尺度: “你是觉得,我的礼物你不会喜欢吗?” 他没躲,垂眸与她对视,过了几秒,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左手食指点在她额前,把人往后推了半步,显得疏离又温和: “安分一点。我之后会拆。” 江赴灵这下才高兴了: “还有多久开始?我看请柬上写着六点,我提前了半个小时来,没想到还有比我来得更早的。” “嗯,六点。” 他的表情虽然依旧冷淡,但对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的女孩有问必答。 “我现在是要进去还是在这里待着?里面的人我都不认识,好无聊哦。” “里面的草坪上有高脚桌,点心可以随便吃,但最好别碰鸡尾酒,这里的客房不对外人开放,喝吐了也得送你回市区住。” “这么无情啊?客房空着也是空着呗,为什么我不能住,因为我是外人吗?谢灵樽,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是外人吗?我们明明是——” 她卖了个关子,看到对方的视线终于聚焦在自己身上,有些紧张的样子,才继续说完: “明明是亲密无间的同桌。” 谢灵樽发出一声类似于嗤笑的闷哼,没像从前那样不搭理她,反常地顺着她的疯话往下说: “亲密无间的同桌,如果真的想住一晚,勉强可以给你收拾一间仓库出来。想要住进客房,还得更努力才行。” 江赴灵故意捉弄他: “摆脱外人的身份,成为内人的那种努力吗?” 她的这句话被引着宾客走过来的谢母听到了,对方用一种沉默又排斥的目光将她迅速扫了一遍,注意到谢灵樽的视线有些飘忽,便出声打断了二人谈话: “载之,你于伯伯来了,带路去茶室。” 谢灵樽听到母亲的声音,脸上那好不容易浮现出的一点活人气迅速消失了,声音平板地道了句“失陪”,就向着不远处一个被五六个中年男人簇拥着的老人走去。 现在签到处暂时只剩下江赴灵和谢母了。 她刚才只是想逗逗他,没成想调戏对方的话被对方的母亲听在耳朵里,一时间低下头去,突然开始整理本就很平整的裙摆。 谢母就在此时开口了。 23. Chapter 23 谢母在确认谢灵樽已经走远,完全听不到她们的谈话后才开口: “邀请函上写了随行最多可以邀请两人,你的父母没有一起来吗?” 江赴灵把手放下了,坦荡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爸妈离婚,我跟爸爸。他在我初中的时候去世了,那之后我一直领妈妈给的抚养费生活,直到成年。” 谢母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显然已经事先了解过了,刚才那句询问只是例行公事的寒暄: “我很遗憾。” 她似乎是想做出一个同情或者怜悯的表情,但失败了,表情管理看上去像是吃了颗老生姜一样。 “您不用想客套话来安慰我,事情已经过去五六年了,这件事带给我的困扰可能还没有今晚打不到车回去大。” 江赴灵耸耸肩,察觉出了谢母还想说些什么,抢先打断施法。 谢母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显得轻松了一些: “打不到车就在这里住一晚,别把载之刚才的话放心上,这里有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客卧,今晚收到邀请的客人都可以入住。” “谢谢阿姨。” 江赴灵显然松了口气。 谢母吩咐身边的佣人: “先带她去挑选房间,选中了就可以开始打扫了。” “谢谢阿姨!” 佣人正要带路,谢母忽然又不知想到什么,改了主意: “等等。我带她去吧。” …… 从正门到宅子侧面的客房区域,要经过一片古朴的庭院。 这里是那些守礼的客人不会闯入的区域,此时正进行到一场争执的尾声。 谢灵樽的爷爷坐在亭子边缘长长的坐凳上,双手交叠搭在拐杖龙头上,身后就是荷叶枯败的池塘,正仰头对站着的男人怒目而视,而站在他对面的男人,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面沉如水,语气不自觉地压抑着,但音节里因愤怒而生的颤抖根本压不住: “是,您怪我扼杀了他的本性,您怪我不允许他表现出喜恶,把人训成了物件,您每次在我教育他之后,都会把他接走安抚,所以您在他心中是慈祥和蔼的爷爷,而我是那个让他看到就要夹起尾巴的父亲!所以他亲近您,而疏远我! “但您想过没有,您放纵他,是因为您不必为他的成长负责,不必去考虑他三十年后,四十年后的人生,会过成什么样子!需要考虑这些的是我!我才是需要对他今后过什么样的人生、接触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样的社会地位负责的人! “而且,我现在对他做的,不就是您从前对我做过的事情吗?我想留在大学任教,是您逼我接手您的人脉和职位,是您拆散了我和心桥,嫌弃她出身低,把人逼到远走国外,又逼得我不得不一辈子和一个根本不爱的女人绑在一起! “现在您老了,看开了,一句轻飘飘的‘孩子有权选择要走的路’,就要我把他脖子上的链子解开,去满足您的慈悲心肠,可我呢!?” 男人即使情绪激动到如此地步,说话依旧是低沉有条理的,但声音里明显夹杂了哽咽的意味: “他自由了,可我脖子上那已经和血肉连成一体的链子要怎么办,爸?” 谢灵樽的爷爷完全插不上话,脸上表情从震怒到怔愣,再到无言以对,缓缓别开视线,却不经意越过面对着他的男人的手臂,和站在不远处,不知听了多久的两人对上视线。 谢母像是完全没听到刚才那句“根本不爱的女人”,直直走上前去,对二人打了招呼: “爸,宇镇,我带客人去客房,她是载之的朋友,今天晚上会住在这里。” 男人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闭上眼,兀自平复呼吸,整理情绪。 谢灵樽的爷爷显然也还沉浸在刚才那段话带给他的巨大震撼里,疲倦地摆了摆手: “去吧。” 谢母对江赴灵招手,示意她跟上,领着一声不吭的人往客房区域走,走了几步,就听见爷爷把人叫住了。 “那小姑娘。” 爷爷侧过脸来,隔着亭子栏杆,对她说话时,仿佛在做什么郑重的嘱托: “载之……灵樽他是个好孩子。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 江赴灵一头雾水,不太确定这个初次见面的老人有什么意图,毕竟从刚才不小心听到的墙角来判断,这个老头年轻的时候对门第相当执着,她不确定对方现在叮嘱自己这个和谢灵樽身份相差悬殊的人,要和他的宝贝孙子“好好相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好规规矩矩答了声“好”,就跟二人道别了。 直到他们离开,谢宇镇都不曾睁眼看他们一眼。 …… 谢母给江赴灵安排了一处向阳的套间,位于二楼,还有个独立小阳台。 这比江赴灵原本租住的出租屋都要大。 她对这个环境已经很满意,开心道谢,正准备回去生日宴现场,却见谢母背靠门板,一只手咔哒一声,把大门锁上了。 江赴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静静地看着对方。 “离宴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谢母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有些事,我要问问你。” 她先挑了一个听上去没那么有攻击性的问题: “听说你从开学第一天就很积极主动地和载之做同桌,这件事是真的吗?” 这事人尽皆知,又有监控佐证。 她原本不必向本人求证,此时拿着正确答案来和对方确认,不过是存了隐秘的小心思。 从客房的阳台隐约能看到大门处的景色,谢灵樽此时已经将于伯伯送去茶室后折返,站在门口迎宾,隔得太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背影,不过那背影若有所感地侧过来,先是朝着正厅张望,接着又转了几乎一百八十度,隔了一整个宽阔的池水和道路,遥遥看向客房区域。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在那里,一直望向她可能在的方向,直到有新的宾客进门,才回身去打招呼。 二楼客房内,江赴灵没有否认,与一开始时一样坦诚: “是真的。” 她本就没有在这件事上欺骗任何人的想法。 “你之前和他认识?” “为什么要这么问?” “不认识他,为什么开学之后,在谁都不认识的情况下,一定要跟他做同桌?总不能是你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吧?就算一时被蒙蔽,跟他相处下来,难道还没有放弃吗?” 谢母这话问得已经有些冒犯了。 她显然并不怀疑自家儿子的脸对女生的吸引力,但也仅限于此了,至于性格方面,至少从小到大就没听过有人夸的。 即使是非常欣赏他的围棋老师,或者各学科的负责老师,对他的评价也只有“头脑很聪明,思维灵活”云云针对智商的夸赞,而在性格这一块,即使是平时彼此关系不好的任课老师,对他的评语也惊人地一致—— < p>“我行我素,特立独行,不在乎他人感受。” 就差把“高功能自闭症”写上去了。 和谢灵樽一个大院儿的陆照夜,就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幼儿园开始就收情书收到手软,而谢灵樽,即使升上新的学校,刚开学能收到不少情书,但只要一个月过去,情书数量就会骤减,以至于谢家已经将他的情感状况放到了和学业同等重要的位置,生怕这根独苗苗叫整个家族的本家血脉直接断在了这一代。 听到谢母问她是不是“喜欢谢灵樽”,江赴灵没有立刻回答,这一瞬的沉默被对方抓到,谢母于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开学之前就调查了班上同学的信息,发现他的条件是最好的,也最容易蒙骗,所以为了他背后的钱权才接近他,是不是?” 在这个没有第三者的私密空间里,她话里的指责意味变得相当不客气。 江赴灵见过很多指责她是捞女和拜金女的弹幕,但都没有放在心上,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规避和无视的存在。 她必须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江赴灵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 “为了他的钱权接近他,难道不可以吗?” 她的反问惊呆了谢母,后者一辈子生活在需要戴着面具社交的环境里,优雅与体面早就融入了骨血之中,深知在社交场上,即使心里算计着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表面上也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的私欲包装成大义。 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而这个底层上来的小丫头,一张口就撕碎了这张名为体面的面具,把最直白的目的摊了牌。 哪怕这丫头稍微委婉一点,把欲望包装成是爱情,向她掉几滴眼泪,祈求她允许自己和她儿子交往,场面也不至于这么难看,她也不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至少她身边那些想要嫁入豪门的女孩提供的范本里,没有江赴灵这样的。 这让谢母在忌惮和抗拒江赴灵的粗鲁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了一股微妙的、现在还摸不透是什么含义的感情。 过了十几秒,谢母才终于找到了比较恰当的措辞来应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为了他的钱权才接近他?真是难看,他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还不知道,不过如果他问,我会告诉他。”江赴灵垂着眼睫,漂亮的五官在她垂下眼时,展现出一种楚楚可怜的错觉,但她说的话却每个字都在颠覆谢母的认知,“难道您嫁给谢灵樽的父亲,是因为爱情吗?” “我……”谢母刚想说,相处了这么久,感情肯定是会有一些的,但一想起刚才和江赴灵同时听到的那场父子之间的争吵,又觉得丢人,没再说下去。 “阿姨,有一个问题,我想请教您,”江赴灵再抬起眼时,眼中没有底层普通人面对权贵的怯懦——出于无知者无畏也好,出于勇气也罢,总之,她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中已久的话。 ——“我在观察了身边的案例之后,被某个现象困扰了很久。那就是,为什么女人为了钱权靠近男人是可耻的,要被指责,而男方会被外界同情,同情他被女方当成工具人,可反过来男人为了钱权利用女人往上爬,就是有上进心,是有本事,别人会要求妻子‘丈夫有出息就是你的福气,别奢求太多’呢?” ——“谢灵樽妈妈,您见过的人比我多,眼界也比我广,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24. Chapter 24 谢母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时,没有触碰她问题里攻击力极强的核心,只强调道: “……可那是我的儿子。” 事情放在别人身上,她或许还有看热闹的余裕,但一旦被利用的是自己的儿子,她怎么可能不护短。 那可是她心性单纯、不谙世事的儿子。 天知道她今天在门口听到儿子居然学会跟人开玩笑了,心里有多震撼、失落和警惕。 震撼于儿子竟然还存在着这样未知的一面,失落于在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和儿子早已渐行渐远。 警惕于,能让儿子露出这一面的,竟然是个穷人家的小丫头。 山鸡变凤凰、王子爱上灰姑娘,是上个世纪的偶像剧才会拍的剧情。 这一套在他们圈子里从来不适用。 阶级壁垒不可逾越,谁让这套规则动摇,维护规则的家族就会让谁的地位动摇。 谢母揉了揉额角,走到沙发区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小圆桌一侧的另一把一模一样的沙发: “坐下吧。我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之后,你应该就会明白,该怎么做了。” …… 谢灵樽从小就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喜好。 谢家买得起这世上任何一个收藏级棋盘,却砸掉了他偷偷带回来的所有棋盘,前后加起来一共七个,而最后一个,不是他自己买的,是陆照夜送他的。 谢父知道这件事之后,让谢母带着等价的礼品上门致歉。 谢母很少单独来陆家,捧着茶叶和限定糕点盒一进门,就见已经上初中的陆照夜,把开始拔节的身体挤进小巧的卡丁车模型里,而那见鬼的真能开的车,正在满院子乱窜。 对方还噘着嘴唇,模仿跑车引擎的轰隆声,玩得发了狠忘了情,那车子直勾勾冲她撞来。 “啊!” 谢母吓得后退一小步,手里礼盒差点打翻,只见那小子在她面前急刹,留了一米距离,朝她身后张望,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 “老谢呢?” 谢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老谢”指的是谢灵樽。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是这么称呼的。 “他在家里。你父母在家吗?” 陆照夜脸上的期待瞬间收了起来,干巴巴“哦”了一声: “妈妈在。” 说着方向盘打了个转,掉头带人往里屋去了。 陆照夜的母亲正在自己的书房写字帖,陆照夜风风火火在门口下了车,象征性敷衍敲了两下门,没等她开口就冲了进去: “妈妈妈妈,老谢妈妈来看你了!” “没礼貌。”陆母将毛笔在砚台上添了添,才搁到笔山上,转身在水盆中净手,“叫伯母。” 陆照夜才不管这个,手里不知何时顺了件外套,垫着脚递给妈妈: “我让她在会客厅等着了,快去快去!” 外头风大,他自己不怕吹,但还记得妈妈前几天咳嗽刚好呢。 等陆母披上那条披肩,来到会客厅,陆照夜瞅准这个大人不在家的机会,窜出门去找谢灵樽玩儿了。 陆母从会客厅敞着的大门看到儿子绝尘而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谢母见她这条民族风编织披肩好看,随口问起是谁送的,才知道,是小陆照夜跟父亲出差,在高原的一个偏僻聚落,用一桶自热小火锅加一板压缩军粮跟人换的。 谢母奉上礼物,说明赔礼缘由后叹了口气,说起自家儿子就没这么贴心,别说买披肩,就连平日里出个远门都不情不愿,就好像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一般。 陆母听了赔礼缘由,已经大致猜出谢家是个什么样的氛围,招手示意谢母凑过来——其实佣人此时都识趣地躲得远远的,没人敢听主家的闲话,但她这么一招手,就像是真的有什么百试百灵的育儿秘籍要传授似的,叫谢母已经信服了一半。 另一半信任度则是那条披肩带给她的。 二人如此这般地交头接耳了一番,谢母恍然大悟,连连道谢,起身回家去了。 不久后,由于她提前回了家,得以在自家后院抓到正在地上画格子的两个泥猴。 谢灵樽正蹲在地上抓着树枝演练棋局,而陆照夜则是哼哧哼哧画棋盘做苦力的那个。 二人手上脸上全是泥巴,唯一叫人脑壳不那么痛的点在于,谢灵樽好歹还知道不往衣服上抹手心。 再看看陆照夜,谢母已经开始替陆母的脑壳幻痛了。 陆照夜耳朵灵,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大叫一声: “啊!” 接着猛地跳起来往地上乱踩一通,把谢灵樽的棋局和思路统统用鞋底磨成一堆乱码之后,才对陆母道: “刚刚我们在画……呃,画蜂窝呢!” 谢灵樽捂住额头,心知今天注定要被抓包了,听到陆照夜欲盖弥彰的话,更是觉得他的智商和自己的皮肉今天都要完蛋,于是默默站起,侧过身子挡在陆照夜面前,对母亲低下了头颅,老老实实认错: “对不起。” 谢母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到他私底下接触围棋,就去跟他父亲告状,反而一反常态地蹲下身,把放在一边矮凳上的《黑白诊断》拿起来,掸了掸灰。 谢灵樽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向她,肩膀已经提前缩了起来。 只见她将那本书用右手拿着,左手伸过来,掌心向上: “走,去把手洗一下。还有陆照夜,你也回家洗洗手和脸吧,以后不用在地上画了。” 陆照夜试探着问了一句: “以后……连在地上画都不行了吗?” 谢母语塞,几秒后才说: “我给载之买台电脑,以后可以在电脑上玩。” 她这句话一出口,明显感觉到谢灵樽牵住她的手指攥紧了。 这是这孩子断奶以来,少有的依恋姿态。 紧得她有些心酸。 陆照夜则狐疑地看向这个突然之间性情大变的女人,深刻怀疑她是被外星人替换了,在读取记忆的时候出了差错,把“反对谢灵樽碰围棋”的底层代码读反了。 要不然就是谢灵樽去找恶魔许了愿,把妈妈调包了。 不过管他呢——反正结果是谢灵樽可以爽玩围棋了! 和小伙伴能尽情做喜欢的事相比,恶魔妈妈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陆照夜迅速不再内耗,跟人高高兴兴挥别后就回家吃晚饭去了,只留下牵着妈妈手指的谢灵樽,站在原地,视线还落在那本《黑白诊断》上。 谢母见状,连忙把书还给他: “明天带你去挑笔记本,但是对你父亲要说是为了学习才买的,知道了吗?你父亲认为围棋是玩物丧志,浪费时间,千万不能让他看到你在玩。” 谢灵樽黑漆漆的眼睛深处亮起了一豆微弱的星光,他没开口,也没纠正他根本不是玩玩而已,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左手掌心那处被玛瑙碎片划破的浅淡伤疤,在微微发烫,他用力地把拳头捏紧,像是从伤痛中汲取了某种足以滋养灵魂的力量。 初中三年,他和妈妈就这样瞒着很少回家的谢父,周末以“理科补习班”为名,由妈妈接送,有时则是陆照夜做掩护,去少年宫和棋院上课,平日里则在自己房间用电脑和世界各地的棋手切磋,还参加了正式的业余段位比赛。 他的段位越来越高,账号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那名为“Nomos”的围棋账号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有时甚至只是进房间观赛,就能把棋手吓得发挥失常,实属人形自 走惊吓箱。 不过网友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到纳闷的地方—— 他们心中围棋的神Nomos大人,说话做事像个老年人,作息却规律得像个中学生,每天固定时间上下线,空闲区间恰好和中学生的课表高度吻合。 甚至有一次对战中突然掉线,之后解释说是因为“父亲回家了”。 不是,父亲回家跟他退对局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总不能承认那个单手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自带魔王级别压迫感的家伙,真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吧? 直到有一日,在他十五岁的生日宴上。 汇集了京州名流要员的谢宅礼堂,台上幕布映着的PPT和MV,循环播放着他从小到大的各种精修照片,以及按年纪排列的无数奖项。 几乎所有的奖状上,都是清一色的“第一名”。 “曙光国际幼儿园卯兔班第7届拼豆比赛第一名。” “京州市珠算式心算能力大赛少儿组冠军。” “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全国决赛一等奖。” “圣心国际学院初中部优秀学生特等奖学金。” 生日宴还未开始,他的父亲在台下与人寒暄,围在他身边的人纷纷夸赞谢灵樽聪明又优秀,未来必定前途无量,连连向这个中年男人讨教育儿经。 谢父谦逊地表示: “我没怎么管过他,平时忙于工作,也很少回家,反而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我们一家人都对名次没什么执念,可能单纯是孩子比较聪明吧。” 谢母在众人不远处的后门,指挥佣人核对酒水和菜品的清单,没有向这里投来哪怕一眼。 谢灵樽被迫站在门口迎宾,面无表情地认出每张脸,叫出每个人的姓氏,再接受一记拍肩或者摸头的鼓励,像个投币就会发声的机器人。 他是这场生日宴的主角,又好像不是主角,只是个站在门口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招财猫。 直到负责投影的电脑出了点故障,因为款式比较老旧,烧断屏线,一下子黑了屏。 新电脑还在走报销流程,只好临时换一台笔记本。 可谢父的电脑里有很多重要文件,连桌面都不能轻易给人看,否则可能会被人从文件备注的蛛丝马迹中推测出风向,甚至泄露重要信息,于是吩咐助理去找一台能用的。 助理急匆匆从谢灵樽身前经过,问了在院子里准备宴会下半的草坪酒会的谢母,对方指了个佣人,让他去车上拿自己的笔记本。 她几乎是全职主妇,但也挂职某癌症慈善基金会的副主席,因此有一些必须处理的公务,需要将电脑随身带着。 助理忙中出错,没看到堆在后座外套下面的电脑包,匆忙将放在后备箱的电脑包抱了过来。 再次从谢灵樽身前经过时,后者眼尖地认出了那只平平无奇的黑色电脑包,比母亲的要小一号。 那不是她的,而是他的电脑! 谢灵樽立刻要上前去阻拦,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进门的叔叔拦住: “是灵樽啊,都长这么大啦?” 谢灵樽沉着脸,抿紧嘴唇,向侧面迈出一步,试图突破防线,去找助理,但只是耽搁了这一下,急着完成任务的助理已经绕过满堂宾客,将电脑带进了后台控制室。 “你不认得我了?”那人还想跟他闹着玩,朝着同样的方向迈出一侧步,严丝合缝地挡在了他眼前,“我是你妈妈的——” “抱歉。”谢灵樽不管他到底是妈妈的谁,从对方抬起的胳膊下面一低头钻了过去,“我家猫在吃巧克力,我去拦一下。” “?”莫叔在原地呆了一下,目送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你家也不养猫啊……你不是猫毛过敏来着?哎,不会是我记错了吧,过敏的是谁家小子来着……” 25. Chapter 25 等谢灵樽突破重重宾客,面子上过得去地应付完他们所有人的搭话,靠近后台控制室时,黑屏的幕布忽然一亮,接着是继续如常播放的PPT和MV。 看来助理已经把装着资料的U盘拷过去了,现在把投屏接到了他的电脑上。 谢灵樽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因焦虑而不断地习惯性小幅度捻动左手食指和中指。 现在电脑已经换好了,如果不出意外,这台电脑将承载今天一整晚的播放工作。 好消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今晚应该不会有多余的人来碰电脑了,大概率会就这样一直循环播放。 坏消息是,他的围棋软件没关。 和QQ消息一样,如果有人给他发私信,就会直接在屏幕中央弹出提示。 到时候他就要向父亲解释,为什么他恰好在知名的棋手社区里,有个和知名棋手一模一样的网名。 谢灵樽犹豫着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打算在手机上先取消电脑设备的登录权限,至于别的,到时候再说。 礼堂的钟声敲了六下,助理总算是赶在生日宴开始之前搞定了投影,从控制室探头出来看外面的投影效果,心满意足地正打算给自己悄悄点个赞,却见谢灵樽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口。 他本来就白,如今脸色很差,更是看上去马上就要晕倒了。 助理赶紧走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黑巧递给他: “要不要吃点儿?低血糖了吗?” 他摇了摇头,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按下退出登录,现在助理一来,他反射性地把手机收起来,指尖误触了“退出”键。 电脑上的围棋软件同时收到消息,一条提示出现在了画面正中央: 尊敬的用户Nomos,您已成功登出“云弈围棋”。 欢迎下次使用! “……” 谢灵樽抬头就看到了这条被同步投影到幕布上的提示消息,感觉自己表面看上去可能还正常,但人其实已经晕过去有一会儿了。 谢父正在台上高谈阔论,刚讲到自己当年深入基层,如何解决修路难题的经历,忽然察觉到台下观众的视线都不在自己身上了,困惑地循着众人视线往后看去。 谢灵樽在父亲扭头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手指在微微痉挛,但身体却动不了,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如坠冰窟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状态,就仿佛一瞬间被投入了两万米的深海之下,全身都在绝对的寂静和压力之下僵直了。 助理还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他才感觉心跳缓了下来,刚恢复一些心力,就听到旁边的宾客道: “我家老头子也败在这个Nomos手底下过,还说要找个机会线下跟人切磋切磋,没想到真人不露相,高手竟然就是您,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其他宾客也多是附和与赞扬的。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即使平时对围棋不感兴趣,为了有共同话题,大多也会勉强自己略通一二,没听说过Nomos的,现查也能查到百度百科。 是的,Nomos棋手竟然不知何时有了自己的词条。 台上的谢父略显尴尬,先是看向助理,见对方纳闷地思考半晌,忽然恍然大悟,拼命用手势暗示站在身边的谢灵樽,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上没有出现谢灵樽预想的暴怒表情,反而在台下看客的恭维中,维持着一种极高的亢奋水平,拿着麦克风,慢悠悠道: “各位抬举我了,虽然鄙人年轻的时候确实下过围棋,但最近几年因为工作繁忙,早就不碰了,这个账号是我儿子的。我也没怎么教,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台下一片哗然,纷纷扭头去找这个年轻的天才棋手如今在何处——也正在这时,才有人开始意识到,这场名义上是为小寿星谢灵樽举办的生日宴,主人公已经缺席好久了。 谢灵樽站在那里,没有回避旁人的目光,只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向父亲。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棋盘一个接一个在他面前碎裂的画面,画着棋盘的作业本被撕掉的画面,还有父亲那句刻在他心上的评价: “整天就知道琢磨这种老年人玩的东西,玩物丧志!这东西你爷爷才碰,你年纪轻轻的玩什么围棋?” 幼小的谢灵樽已经分不清,他父亲反对他下棋,是在反对他变得和爷爷越来越像,还是在反对下棋这件事本身。 但在这一刻,面对着父亲在满座高朋的注视下,第一次公开承认他的儿子在“下围棋”这件事,还是让谢灵樽感觉血管里的血液在以高于平时三四倍的速度奔流,快得都快把他的耳膜挤破了。 那些斥责和碎片,开始迅速从心上淡去,就像被海水冲刷的沙滩,很快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小孩子很擅长如此轻易地原谅父母。 砰咚,砰咚,心脏跳得飞快,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于是,他只有耳朵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迟到了若干年的夸赞声。 他们说,他“年少有成”。 他们说,他“心性佳,坐得住”。 他们说,他“天赋异禀,如有神助”。 终于有人肯定他的成就,也终于有人看见了谢灵樽本人,而不是那一整面冷冰冰的奖状墙,或是谢宇镇的儿子。 他的脸有些痒,抬手一擦,发现了湿漉漉的水痕。 遥望台上那个太阳一般的男人,小小的谢灵樽终于还是动了动唇,无声地问他: 您在为我骄傲吗。 就如同,我为有您这样的父亲而感到骄傲一般。 您也会,为我而骄傲吗? …… 江赴灵托腮听谢母讲完往事,歪了歪脑袋: “您想告诉我什么呢?您说我听了故事,就能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我并没有听出我该做什么的提示呀。” 谢母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但桌上没水,只好先忍住,继续道: “后来,一切的变故发生在初三升高一的那个暑假。” 那个暑假,谢父陪同谢灵樽去参加了线下的升段比赛,在谢灵樽成功升至业余五段后,还罕见地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下围棋”这件事,似乎第一次被容许,摊开在阳光之下。 谢母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却不想,谢父在听到全国围棋协会向谢灵樽抛出橄榄枝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对。 那一天的书房里,气氛剑拔弩张,她担心父子二人谈判状况,特意悄悄开了一条缝,躲在门口偷听,试图在事情走向不对时,第一时间进去阻拦。 然后,就听到了儿子那句惊世骇俗的“我要去打职业”。 谢父静了有五六秒没说话,再开口时,已经是濒临暴怒的压抑语气: “你知道打职业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学业怎么办,未来怎么办,退役之后怎么办?我只养你到十八岁,等过了十八岁,要是你还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滚出这个家!” “打职业比赛有奖金,退役之后可以开棋院,做围棋老师。更何况,我距离退役还早得很,至少在升上九段之前,我不会退。” “你做围棋老师?你跟人正常交谈都不会,还想去教人!?还九段?你知道全国有几个九段吗?三个!能当九段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你看看你自己!” 谢灵樽不服了,或许是最近来自父亲的纵容比平时多得多,叫他鼓起了勇气,顶了句嘴: “我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第一名,哪一次让您失望过。九段而已,不到三十岁就能拿到。” “第一名?!”谢父发出一声觉得荒谬的笑,口不择言,“你以为那些比赛,是靠你的实力拿的第一?!你以为不塞钱送礼,那些评委能让你拿第一!?” 书房内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 谢灵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看向这个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仰 望,把对方当作敬畏对象的、正直又沉稳的父亲,哑声道: “我是……靠自己拿到的第一。分数是不会骗人的,不管是学校的分数,还是比赛的分数……比赛都是……公平公开公正的……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看上去快碎掉了。 他相信公平与正义,相信努力就能得到回报。 因为他一直以来,就是这么过来的。 尽管他从未表现出对胜负的执着,但年纪轻轻就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中,在保持学业名列前茅的情况下,还能在围棋上达到业余五段的造诣,本就证明了,他本质上就是个极其讨厌输的人。 哪怕只输给第一名也不行。 意识到失言,谢父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右手捏了捏山根,疲倦道: “我没想到,对你的保护,竟然把你养得如此天真。听好了,你的比赛能拿第一,一半都是托了关系。心算那场,你最大的对手发烧退赛,是我给了他们一家一大笔钱,用来支付他父亲肝癌的医疗费。全国物理总决赛那次,你和另外一名选手分数相同,是我跟评委打了招呼,少扣了你一个步骤分。还有别的,太多了,数不过来了。” “……”谢灵樽的指尖痉挛着,像是无法承受真相之重,他的肩膀也随之剧烈颤抖,红着眼圈,轻声问父亲,“我的人生里,还有什么是真的?告诉我,父亲,我的围棋比赛,您没有动过手脚吧?” 谢父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谢灵樽已经猜到了。 这个暑假之前,父亲根本不知道他私底下在下棋,因此即使有手段,也使不到围棋上。 但,今年的暑假,父亲是陪同自己一起去线下的升段比赛的。 他还记得,在参加比赛之前几天,父亲特意问了自己的比赛信息,还要了一张自己的证件照。 他还以为,父亲是在关心他的报名表是否正确填写。 原来,是为了托关系做准备。 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 原本以为的纯白的世界,原来内里早已被虫蛀坏了,而如今,他唯一的净土,唯一可以用以逃避现实的精神家园,也被染上了一种名为“傲慢”的虫疫,举目四望,皆是千疮百孔。 脏了。 全脏了。 他讨厌输。 但他更讨厌卑鄙地赢。 谢灵樽的视线已经模糊,只听父亲开口道: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胜负从来不在棋盘上,你必须接受这一点。那些头衔、段位、名次,全都是上位者一念之间的事情,你原本可以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却偏偏要钻进规则里,去自我束缚,就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载之,你还不明白吗?” 谢灵樽缓缓摇了一下头,木然道: “不明白。输就是输,赢就是赢。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他模糊的视线看向放在父亲身后奖杯展示柜上,那张属于自己的“围棋五段”段位证书正安静地裱在那里。 他快步走过去,用力拉开玻璃门,摔碎裱框,把那张薄薄的纸拿出来,用力撕得粉碎。 “我要……打职业。” 他又重复了一遍最开始说的话,但这次的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他用一种异常冷漠的眼神看向暴怒的父亲,将撕成碎片的奖状一把扬到了对方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上,一字一顿道: “我要去,没有你的世界。” “你敢!” 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当面否定,再加上近乎羞辱的动作,谢父彻底怒了,抓起儿子的左手腕,随手抄起一旁的镇纸,吼道: “你想打职业?好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先把这只下棋的手留下!” 谢母这时知道大事不好,喊了一声“住手!”,立刻推门冲了进去。 可惜为时已晚。 当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捂着扭曲的左手腕,跪坐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儿子,还有握着镇纸,脸上愤怒与痛悔交织的丈夫。 26. Chapter 26 江赴灵听到这个惨烈的结局,不知不觉不再托腮了,她坐直身子,安静地看着谢母。 谢母道: “那之后,载之再也没有和他父亲说过话。 “他是左撇子,后来写字学习不得不用右手,花了好久才适应。那只左手,我们也带他去看了医生,做了最大程度的补救,医生说正常使用已经没有问题了,神经也没有受损,但是他一旦拿起棋子,或者是精神压力大的时候,手指就会发抖。这种情况,只能认为是心理原因了。” 江赴灵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过来: “您是想说……您不在乎我接近他是为了什么,只要我能治好他的心理问题,让他的左手恢复正常就行?” “不在乎!?”谢母被她的概括能力气笑,“如果你怎么赶也赶不走,一定要留在他身边,起码让我看到你能做到哪一步,我们再来谈接下来的事情。你现在手上什么筹码都没有,还妄想在我这里透支信用吗?” 谢母话里话外,态度已经松动了不少。 或许是一起分享了同一个秘密,加上之前一起听墙角而被迫生出的“友谊”,谢母已经不那么排斥江赴灵了,起身道: “好了,生日宴快开始了。走吧。” 她走之前,还回头叮嘱了江赴灵一句: “你的裙子太短了,小姑娘爱美可以理解,但山上冷,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拿一双厚的连裤袜来,记得穿上。” 江赴灵噗嗤笑了一下,在谢母瞪过来之前,捂住了嘴巴,遮住压不下去的嘴角,含糊道: “嗯嗯,好的好的,谢谢阿姨体贴。我会穿的。” …… 江赴灵踏入主厅的时候,那个刚刚还在跟谢灵樽爷爷争执的男人,此时不在台上,也不在宾客堆里。 而生日宴的主角,也不在门口做吉祥物了。 她跟着宾客一起纳闷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见谢母打了个电话给谢父,让他赶紧过来主持大局,语气如常,一点都没有刚被对方跳脸点名“不爱她”的女人应有的愤怒。 江赴灵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谢母对谢父的感情,比谢父想象中,或者说预期得到的,要少得多。 这夫妻俩应该算是扯平了。 可能对他们来说,日子跟谁过都一样。 或许是出于愧疚和心虚,谢父在电话那端的声音相当轻声细语,说自己正在门口接今天预定要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 谢母嗯了一声,让他赶紧过来,她先顶上。 挂了电话后,谢母在上台之前对江赴灵道: “载之现在应该在后院的假山那边,从这里出去之后下楼梯,右手边横穿回廊就能看到了。麻烦你把他叫过来。” 江赴灵很想问“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一声,转身照着她说的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距离主会场步行十分钟远的假山石。 这里有一片活水,从山上引泉水,使其在人工湖里积蓄,溢出来的部分则通过沟渠流入天然溪流,一路朝着山下而去。 有人工湖就有假山,走过湖上回廊,直通建了座假山的湖心小岛。 江赴灵过来的时候,看到谢灵樽正蹲在地上,用手里的钥匙作笔,在泥土里画棋盘。 他身高腿长的,缩在假山里其实相当憋屈,但他宁可躲在这里不出去,也不想去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江赴灵一只手扶着头顶的山石,半弯下腰去,侧身往假山内部空间蹭了几步,才在他面前停下: “找到你啦。把人邀请到这里来,自己却躲起来,你也太狡猾了吧。万一我是个社恐怎么办,说不定会当场晕倒哦。” 谢灵樽瞥了眼手机时间,淡声道: “在想事情,忘记时间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撑着假山壁起身,江赴灵本想就这么慢慢往后退出去,给他腾空间,谁想却被一只温度偏低、戴着手套的手抓住肩膀,伴随着一声“小心”,她看到对方抬起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从自己头发上摘下了一只红色甲虫。 她好像是应该尖叫的,适当表现出一个柔弱无助可怜、需要一名善良男士帮助的女孩子形象,但在家里面无表情用拖鞋拍蟑螂的次数多了之后,她判断现在如果自己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演技可能还不如现在的一些流量小花。 于是她放弃了,只眨巴着眼睛,看谢灵樽把甲虫抛到山洞外。 谢灵樽: “钻草丛了?” “真钻的话,我的丝袜早破了。” 江赴灵说着用手指捏起腿上肉色薄丝袜一角,往上拎了拎。 她只往上拎了一下,就听一声极轻的“嘶拉”,身为一个女孩子,最怕听到的声音出现了。 丝袜不知什么时候被山石勾破,崩开了一条长长的缺口,从大腿侧面一直裂到了小腿。 “啊……”她有些尴尬,放下手去,“啊哈哈。” 谢灵樽的视线只往下移了一寸,就又瞬间弹了回去,飘忽地定在她身后的虚空: “出去吧,慢点转身。” “转不过去。”她有些郁闷,二人因刚才的动作,无意间已经靠得极近,说话时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这里好窄,没看到我只能侧着走嘛。” 她现在要么像倒带一样倒出去,要么冒着胳膊磨破一层皮的风险强行转身。 “……”谢灵樽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根本拿她没办法,“你进来的那个方向本来就不是设计成出入口的。它只是一条缝而已。” 不如说,她能挤进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他说完,伸出一只手,轻轻圈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他躲进来的位置,其实是整个假山内部空间的尽头。 要走出去,得在这座弯弯绕的迷宫里多花一点功夫。 江赴灵吐槽: “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去参加生日会吧。” “那原本就跟我没有关系。”谢灵樽放慢步伐在前面引路,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只是父亲的另一个社交场所。” 江赴灵看他神色消沉,努力想说些什么来让他振作起来: “往好处想,至少有好吃的诶,而且有人记得你的生日已经很好啦。我的生日都没人记得的诶。” “……” 谢灵樽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神情有一瞬恍惚。 虽然过程不尽相同,但是前一世,似乎也发 生了类似的对话。 那个时候,情绪低落又烦躁的他,躲在假山里逃避现实的时候,对来找他的她说了什么? 他说—— 【你又没有父母,怎么会懂我被当成工具的心情。】 那时候,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 可惜曾经的他,以为她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他只要一回头,她永远都在,所以被她的坚定选择宠坏了,面对她锲而不舍的攻势,一次也没有松口过。 即使是说出了这样伤人的话,也没有想过要去为她做些什么去弥补,或者哪怕解释一句。 等他发现,她也会疼,也会受伤,也会疲倦和崩溃的时候,为时已晚。 她已经不在了。 谢灵樽没有再往前走,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哑: “我记得。” 她脸上的笑凝固了,随即变得有些局促,没等她收拾好心情,就见牵着她手的人转过身来,低着头定定地看向她: “学籍卡上看到的。你和我同一天生日。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一点。但是如果有我能做的,你可以开口。我会做到的。 “生日快乐,江赴灵。” 江赴灵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这样脆弱的模样,谢灵樽在上一世从未见过。 有了眼前的对照组,他才发现,上一世的江赴灵,似乎从未向他敞开过心扉,也从未被他的任何一句话打动过。 他回想起了上一世,她得知真相后,站在他面前,用那双令人心碎的眼睛看着他,湿着眼眶向他剖白。 ——“谢灵樽,我喜欢你,是喜欢你的冷静理智,善良正义,喜欢你不随波逐流的主见,喜欢你敢于质疑权威的思辨,喜欢你对自己的生活有很强的把控能力,感觉你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永远不会失控和慌乱。我选择你,是确信和你在一起,会过上有秩序的、安稳的人生。但是我发现,从一开始我就看错了你。因为你替我解围,所以我对你有了滤镜,你在我眼中的形象,越来越脱离‘谢灵樽’这个人本身,我看到的你,越来越多地掺杂了我自己的幻想。” ——“在知道这场赌局存在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庆幸你这样的人不会参加这种无聊的比赛,你想要什么东西,一定会堂堂正正地得到,而不是耍这些阴谋手段,把一段本来可以很美好的感情,变成供人围观戏谑的耍猴综艺。但我却在同一时间,在排行榜上看到了你,你居然排在第二名。” ——“从那时开始,我就会忍不住地去想,我们的相处中,你的反应和为我做的事,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或者说干脆全是假的,你对我完全没有一点真心,你追我只是为了那一张通往顶级神经科专家的入场券,好治好你左手的伤,让你能够和从前一样地下棋……” ——“多可笑啊。谢灵樽。我在你心中,只是用来换取利益的棋子而已。在我为你开心,为你哭泣,为你担忧的时候,你是否在心中嘲笑我?是否有哪怕一秒,觉得愧疚呢?” ——“谢灵樽。你的爱本该坦荡无涯。” ——“是我配不上你。” ——“今后不必再见了。” 27. Chapter 27 江赴灵面对他近乎于承诺的话,在短暂的动摇后,又重新露出了那种习惯性的、轻飘飘的笑容: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今天也是你的生日,所以我们两个最大,就别相互谦让啦。而且我想要的东西,会靠自己去拿到手的。” 谢灵樽停在假山出口,侧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她心虚地挠了挠脸颊,含糊道: “就是,学业有成,找个好工作,实现财富自由之类的啦……哎,大家不都这样。” 谢灵樽看得出,她的回答明显是敷衍,眼珠一直在乱转,像是尾滑不溜秋的游鱼: “我以为你要说,想要我的心。” 毕竟她今天已经说过类似的骚话了。 江赴灵立刻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夸张惊呼: “天呐谢灵樽,你都背着我看了些什么霸总!?” 谢灵樽的胸膛因闷笑而微微震颤,他侧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等笑了一会儿才重新回过头来看她,垂下眼帘,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抬手抖过她头顶,弯腰将外套在她身后撑开,遮在腰间,垂落下来挡住破掉的丝袜,俯身时,薄唇停留在她耳畔,唇瓣几乎贴上耳廓。 少年的声线低沉冷淡,意有所指: “你不必自己去拿了。” 江赴灵还在困惑,整个人都在“他在调情”和“不可能,他是根木头”之间左右摇摆,他已经将西装袖子在她腰际挽了个结,价值十数万、熨烫笔挺的定制西装就这么客串了半身裙,和她身上那几件加起来都不超过二百的衣物做了同事。 那个结的边边角角都被他强迫症一般,仔仔细细地压平,看上去和他自己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布料如出一辙。 他上身只剩下一件内搭的白衬衫,显得随性了不少,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做完手上的工作后,依旧保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呼吸交缠间,她身上的香味丝丝缕缕地渗入神经,缓慢又致命地拨弄着被上辈子的创伤闪回绷紧的那根弦。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再开口,过了好几秒才站直,背过身去: “走吧。时间不多了。” …… 江赴灵和他一前一后进了礼堂,他知道她在现场谁都不认识,可能会尴尬,于是让佣人把她带到了角落一处偏僻的座位落座,还叮嘱佣人检查一下这一桌的菜是否有遗漏,又叫人单独上了一个果盘给她,他自己则在谢宇镇的指示下,上台与他站在了一起。 自从左手手骨断裂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跟父亲说过话,在人前同框也只是为了维系薄得像纸的体面。 从转过身背对着江赴灵开始,他的表情就一点一点冷下去,恢复成了平日里对外人时那副冷漠寡言的模样。 与此同时,台下第二排圆桌旁,坐着一名谢灵樽的同班同学,沾了父辈的光,得以靠邀请函入场。 那名同学的领口下方第一颗纽扣处,微型摄像头微不可察的镜头藏在孔洞后方,如一只黑洞洞的眼睛,直视着台上看着好像不太熟的父子二人。 【我去我去我去!左边待机席那位不是上个月才去金色大厅演出过的一级演员吗!唱歌剧贼厉害的那个!高音绝了!她是谢家请来表演的吗?】 【啊,那不然呢,大家千里迢迢来参加生日宴,难道图的就是那一口吃的吗?你以为是蟠桃啊,吃一口多活十年?】 【现在追求物质享受的都没意思透了,有点品位的想追求一下精神享受,也是人之常情。】 【确实啊,物质上的享受是最简单的,能请到知名艺术家才是真本事。】 【我好像看到了去年上过春晚的民乐团指挥也在……不会是携家带口来的吧?我们有耳福了!】 【这就是前0.1%的实力啊,不像我家,啥艺术家都不认识,歌剧也只能去剧院听。】 正在弹幕讨论谢家注重精神陶冶时,助理将盖着红布的推车推上舞台,谢父举着话筒,满面慈爱地对着谢灵樽道: “去掀开看看吧,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谢灵樽这辈子只在外人面前见过他这副表情。 被他殷切的目光注视,谢灵樽慢吞吞走上前去,手指揪住红布边缘的瞬间,某种不祥的预感袭击了他,但箭在弦上,他不得不慢慢掀开了那块布。 红布下,是四四方方的玻璃展示柜,柜子里如同艺术品一般摆着一方用整块檀木雕刻而成的棋盘,台下已经有懂行的在小声给身边人解释,伸出十根手指,又再比了个五: “这一套是收藏级的……整块雕刻,不算工艺,至少这个数。要是是名人用过的,翻个十倍都不为过。” 谢父紧紧盯着谢灵樽的脸,却没能在对方脸上看到想要的反应,以为对方不识货,捂住话筒解释道: “这是你小时候想要的姓张的九段用过的棋盘,不认识了?” 谢灵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走过去,关掉了父亲手上的麦克风: “第一,这件事我只在日记本里写过,你偷看了我的日记。” 谢父把麦克风重重一放: “我那都是关心你在想什么!我要是不看,能知道你想要这个吗?别给我丢人了,快点收下!今天日子特殊,你别给我犟!” “第二,这是张先生升九段时用过的棋盘,他非常珍视,采访时说过,绝不会拱手让人。你为了在今天把它送给我,对他做了什么?” 谢父沉默了。 谢灵樽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对他说一个字,连最后的面子都不给他留,转身直接下了台。 江赴灵见他径直往门外走,看那方向竟是要直接下山,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 离开礼堂,身后隐约能听到谢父打圆场的声音。 谢母站在门边,看到江赴灵追了上去,便停住了脚步,只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在门口待机,二人要去哪里,直接送过去就行。 挂了指示司机的电话,谢母侧过头看向台上那在聚光灯下色泽莹润的棋盘,扶着额头骂了句什么。 山里的天气阴沉沉的,显然即将有一场深山 特色的降雨。 谢灵樽低着头走在路上,手上没闲着,先是给张九段发了邮件,为父亲的行径致歉,接着把手机静音,放回兜里。 江赴灵追上来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绑在腰上的西装一眼: “过来。” 她闻言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就见他低头揪住西装打结的袖子,三下五除二解开,又仔仔细细系了一遍,再次把那个结弄成没有一丝褶皱的样子。 江赴灵几乎忍不住发问了: “干嘛老摆弄它啊,强迫症吗?我以前文具乱放你都没管我。” 抻平衣袖的那只手停住了,谢灵樽掀起眼皮和她对视,冷感的面皮上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看不出多少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嗯。” 他以前强迫症还没这么严重的。 至少懒得管她,因为他说过,她的事,“与他无关”。 他用指背掸了掸她追出来后,裙子上沾到的草叶: “顺手。” 二人并肩朝着大门走去,司机已经候在门口,恭敬道: “少爷,想去哪里?” 他打开车门,抬手护住门框顶部,示意江赴灵先上去,然后对司机道: “先下山再说。” 他不知道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挡板升起,后座陷入一片静谧。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父亲发给他的消息。 谢宇镇(父亲):发什么疯?! 谢宇镇(父亲):你要是敢在这种日子走人,就滚出这个家,永远别回来! 谢灵樽:您总是这样,永远都不会认识到您做错了。 谢灵樽:错的只会是别人,是母亲,是我。 谢灵樽:工作很重要,您的面子和尊严很重要,您的指示很重要,甚至,您在助理和身边人心目中的形象也很重要。 谢宇镇(父亲):闭嘴! 谢灵樽:而我和母亲的尊严,价值和感受,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谢灵樽:我不想再做您的提线木偶了。 谢宇镇(父亲):觉得我操纵你? 谢宇镇(父亲):那你有本事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别再跟我要钱!我看你在外面能活多久! 谢灵樽:不会再要您一分钱。 谢灵樽:而且,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说完,拉黑了父亲,微信回到主界面,他闭上眼,将手机熄屏倒扣在膝盖上,抬起一只手,手背遮住了眼睛。 江赴灵凑过去,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掌下微凉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没躲开。 过了很久,谢灵樽才开口: “他们叫我灵樽。说我装满了灵气和世间的恩惠。说我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他放下手,脑袋靠在座椅头枕上,微微侧过头来,看向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们错了。 “我只是一个空的容器而已。” 28. Chapter 28 江赴灵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浓密纤长的眼睫掩住一抹微末的薄红,在冷白的眼睑投下沉重的阴翳。 车子平稳驶在盘山公路,窗外天色已经开始黑沉,有豌豆大的雨点密集砸在车窗上,又被双层隔音玻璃阻断,像一出隔世的默剧。 她看着山中暴雨顺着车窗斜斜地蜿蜒而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片刻后才开口: “那现在容器离家出走了,你想装什么,由你自己说了算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谢家看来至少短期内回不去了。 现在,他该往哪里去呢? 车厢内随着她的发问,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沉闷遥远的雨点声,和引擎微弱的动静。 “自由?”谢灵樽移开眼,视线落在虚空里,“还差得远。” 他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裤子口袋,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泡过水,但又被人仔细压平烘干过。 江赴灵凑过去,认出了那张纸条: “是沈老师的联系方式……原来你一直随身带着。” 围棋社那天请来的“大舅”,也就是曾经赢过谢灵樽的职业六段选手。 “只是忘记扔掉而已。” 他把纸条又塞了回去。 “你真的输给他过?” 江赴灵凑得更近了,身上有别于平日里皂粉香气的甜香再次飘了过来。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抵着她额头把人往后推,最终却没真的戳上去,只在半空中僵了僵,做了个让她后退的挥手手势。 “……嗯。” 他承认得相当爽快,但表情却不太自然。 他原本很讨厌输,但回忆起世界崩塌的那一天,他突然发觉,输掉的那一次有多么弥足珍贵。 那是他少有的堂堂正正的败北。 “那你之后真的再也不下围棋了吗?现在跟你爸闹成这样,他应该不会管你的比赛了吧?” 江赴灵说着话,绕过他的手指,又凑近了一点,二人之间原本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如今已经几乎手臂相贴,呼吸缠绕。 她的手一直盖在他的右手背上,属于他人掌心的温热透过手背肌肤,一路上行,熨到某个距离心脏很近的地方。 “……”谢灵樽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那只手,“你怎么知道我不下棋跟他有关。你……” 他迟疑片刻,某个猜测忽然随着血液涌上大脑,又被他狠狠压下,接着,堪称小心地问了一句: “你也记得?” 江赴灵见他不仅没有顺势交心,反而敏锐察觉出她掌握着某个要了大命的、她本不该知道的情报,差点露出马脚。 可不能把谢母供出来。 直到听到他最后那句南辕北辙的问句,她才松了肩膀,一脸迷茫地“啊?”了一声。 见她的反应,谢灵樽迅速确认了一件事——她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 那些难过的,被辜负的过往,她不记得。 不记得一次次靠近又被拒绝,不记得曾经给他送了三个月的早饭,不记得那灾难般的终局。 可那些她对他说过的温暖的话,他向她倾诉过的秘密,那些心意相通的瞬间,也一键清零了。 如同他刚下完一处妙手,还没来得及欣赏,棋盘就被人毫无预兆地粗暴掀翻,然后要求他从头再来。 一根极细极韧的蛛丝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痛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从冰裂纹一般的伤痕里,渗出丝丝缕缕的红。 “没什么。”他克制地抿了一下唇,左手食指和中指略显焦躁地捻动几下,不再开口了。 一路无话,车子驶到山下,司机从后视镜看向他,发问: “少爷,去哪里?” 江赴灵也看向他,却发现他转过脸来,和自己对视了。 “……?” …… 一个小时后。 江赴灵位于校外的出租屋外。 从山上下来,随着景色逐渐转换成城市,山里黄豆大小的雨势渐消,阴云密布的铅灰色天空中,飘着蚕丝一样的小雨。 江赴灵有全额奖学金,住进了学校宿舍,却没退掉这间校外的住所——换句话说,没来得及退掉。 开学才两周,她的房子还有半个月才到期,房东自然不可能大发慈悲,退还剩下的房租,而叫货拉拉来搬家又特别费钱,于是她只好每周末坐公交跑一趟,蚂蚁搬家。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上个周末莫名其妙被叫过去看烟花,这个周末又得参加生日宴会,她的校园生活从未如此丰富多彩过,自然也就抽不出时间搬,家里现在不但是一种纸箱满地、杂乱无章的状态,甚至因为整整两周无人居住,恐怕早已落灰。 奈何谢大少爷非得下凡体验人间疾苦,甚至当场让她拍了张坐在车内的遮脸照,将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挂二手市场出售,用来支付那套房子接下来半年的房租,以及他本人接下来半年的生活费。 看样子是铁了心不想回家了。 出租屋位于一处老旧的居民小区内,而小区又位于一条狭长的、修了一半就被抛弃的泥泞小路上。 车开不进去,司机只好从后备箱取下两把雨伞递给二人,便打算回去复命,走之前还被谢灵樽不冷不热地提醒了一句: “任何人问起,只说我住在学校宿舍。” 司机大感不解: “少爷,宿舍已经预付了一整个学期的费用……” “不去。”他语气冷淡,回复斩钉截铁,“那里没有隐私。我做什么,他都能打听到。” “可是……夫人很担心你。” “回去。” 谢灵樽下完逐客令,弯腰下车,撑开雨伞,人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江赴灵无奈,只好也撑起伞,下车追了过去: “谢灵樽!前面左拐,你走反了!” 走在最前面的人脚步一顿,默默转向了右侧。 然而他刚拐过一个转角,就见到了十分离奇的一幕。 在江赴灵居住的小区门口,有个带雨棚的快递柜,此时出现在快递柜前的,不是快递员也不是纸箱或者打包袋,而是打着一把伞,蹲在毛毛细雨中的陆照夜。 他怀里抱着只养得相当久,以至于脸已经变得黢黑的暹罗猫。 在听到踩着雨水靠近的脚步声后,他原本侧对着二人,此刻视线不动声色地偏转过去,又立刻转了回来,落在小猫身上,左手抱猫,右手撑雨伞,雨水顺着伞沿打湿了他健硕的后背,夹克洇开湿漉漉的一片,怀里的小猫则没有被淋到一丝。 他垂下眼,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念台词: “乖,你一定饿了吧,猫条吃不吃?” 可惜的是,他腾不出手来喂猫条,只能歪着脑袋,把雨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中间,从口袋里往外掏吃的。 不过这只暹罗似乎很讨厌下雨天,也不屑于吃猫条,一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想从这个禁锢自己的人类身边逃开。 原本应该是雨天给小猫撑伞的温馨画面,但不知怎么变成了早期人类制服非洲野猫后代的珍贵影像。 他胸口的纽扣里藏着微型摄像头,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在哈哈哈了: 【哈哈哈哈是谁啊,听灰姑娘提了一嘴周末要回家来搬行李,就眼巴巴地蹲在人家小区门口守了半天啊?】 【我真的服了这哥的追人手段了,陆啊,求你了,少看点儿言情吧!】 【咱回家吧好吗?回家吧,你跟谢神完全不是一个段位的啊……】 【就是啊,谢神之前又是录音解围,又是□□,又是邀请参加生日宴的,谁看了不迷糊啊?结果陆少干了什么?放了场俗套的烟花,最后临阵还怂了。陆啊,你就只能拿脸去争了。】 【没戏,上次游泳池我就发现陆少白长这张脸了,追女孩全靠搞抽象,到底是哪里来的灵感啊,好想钻进他的手机里看一看!】 【前面那个+1,陆少啊,少看点儿言情吧!短剧APP也求求你卸了吧!什么下雨和小猫更配啊,什么帅哥给小猫打伞的动作很容易打动女孩啊,你被诈骗了你知道吗?】 【嘘,各位,快看,灰姑娘来了!身边好像还跟了个谁……】 【我天!?谢神怎么跟灰姑娘回家了!?】 陆照夜没空看直播间,全部力气都放在无伤制服顶级捕食者身上了。 十几秒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怀里提溜着后颈皮,把暹罗猫提了起来: “这是你母亲养的猫吧。她知道你在下雨天把猫带出来了吗。” 陆照夜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抬头对谢灵樽叫道: “我去你怎么在这里?!你不会是想帮她搬家吧?” 说着探头越过他的身体看向站在身后的江赴灵: “别找他,找 我!他那小身板,提行李箱下楼都费劲,找他干嘛啊?” “说来你可能不信……”江赴灵上前一步,将被拎住后颈皮后就变得异常温顺乖巧的暹罗解救下来,抱在怀里,“他以后要住在我家。”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瞬间,陆照夜瞬间炸了,语无伦次地逼近她: “你家!?你俩住一起?!不是,江赴灵,你是不是是个男的都要往家带?噢,现在换成他了是吗?那之前呢?你之前还捡过多少人?你家是旅馆吗?!” 一只手臂直接拦在了他面前,止住去势,谢灵樽冷淡的声音传进他耳朵,莫名带了一丝炫耀的意味: “我会付房租。” “只要付房租,谁都能住吗?” 陆照夜根本没看他一眼,隔着那碍事的手臂,堪称委屈地看着对面打着伞,神情平静的女孩。 “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能收回半个月的房租当然更好。”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在金钱面前,所谓的少男心绪似乎完全不在她实用主义的考虑范围内。 “可是是我先来的!八月份我不是还在住吗!我现在没说要走,你凭什么把人带进去?” 陆照夜几乎应激,一股类似于护地盘的本能油然而生。 “八月份?”谢灵樽完全不知道之前的事情,捕捉到了关键词,侧过头看向江赴灵,“你跟他之前就认识?” 她摸了摸怀里的猫,那只暹罗在换了陌生人抱之后,很快恢复了本性,开始不断扭动,想要下地,她不得不用了更大的力气: “算是。他那个时候……” 她咽下了“被人打成猪头”几个字,选择了更委婉的说法: “他那个时候受了很重的伤,我就暂时收留了他两个月。” 谢灵樽略一思索,忽然露出一个觉得荒谬的浅笑,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向被他拦住的少年问道: “你当初,为了让她收留你,对她编的说辞是什么?” “我没有编!” 陆照夜的反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吼声震得身后二楼的住户特意开窗查看。 “说他跟街头混混打了一架,被群殴了,把对方赶跑之后,自己也受了伤。”江赴灵问,“所以真实情况是什么?” “真实情况就是——” 谢灵樽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捂住嘴巴,让发小物理消音了。 对方把他往后拖了几步,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道: “我允许你住进去行了吧?!少在她面前提些有的没的,不然……不然我就把你之前私底下是怎么说她的告诉她!” 谢灵樽攥住他的手腕,把爪子从自己嘴上拽下来,从容道:“我有当时的录音,你可以让她听听,你又是怎么说她的。” “——!”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时,江赴灵已经轻飘飘地左手抱着猫,右手撑着伞,从他们身边经过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道: “悄悄话说完了没有?” 听到悄悄话三个字,二人同时撒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给我看爽了……】 【男人最好的嫁妆就是吃醋吗?】 【有没有人发现,他们其实已经都有点爱上了?】 【没发现。爱上什么了?爱上她穷和穷得别具一格吗?】 【不爱又怎么会打起来啊?任务清单里没有表演争风吃醋这一条吧?】 【不是任务需要的吃醋行为,一律视为真情流露。】 【停停停,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的?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的剧本?】 【前面的,我好像有点猜测。你们还记得放烟花那天吗?陆少放弃表白,不就是不想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掺杂利益算计吗?牺牲一辆豪车换个老婆,多划算啊?】 【那天纯粹是他怂吧?而且也不想让她怀疑他的初遇动机——可恶,我真的好好奇啊,两个月之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啊?!】 【我也想知道!但对于表白那天,我还有个靠谱的猜测!没人注意到吗?他在灰姑娘去洗手间回来之后的态度明显变了啊!】 【前面的,我去看了回放,怎么没看出来变化?】 【我去!我看了,真的有变化!】 【你们真是够了……不要自己一个人偷偷嗑CP好吗!?到底哪里变了!?】 正在直播间被卖关子的弹幕填满时,江赴灵住的701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