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过,我真的不想当妖女》 1. 召唤 酒馆内,响起醒木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个故作深沉的声音随之而来:“血雾弥漫!妖女现世!纸妖横行!命案将至!!” “喂,说书的。你这说得是路遥吧?她真有这么邪?若是如此,我还真想瞧瞧。” 一阵唏嘘声传开,众人低声道此人不知死活,话说得太满。那人面色涨红,高声道:“谁不知死活?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吗?她要是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话音落下,紧闭的门大敞,外面一片血红,众人神色一变,窃窃私语道:“路遥真的来了?看他敢不敢。” 那人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靠近门外,门外异常静谧,仿佛这漫天血雾只是一次异象,并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位妖女。 他正欲回头调侃众人,却见他们忽然瞪大眼睛。还在不解,一只手已悄然覆上他的肩,他僵硬地转过头,一张布满血丝的脸赫然出现,正张着嘴在他耳边尖叫。 他吓得摔倒在地,还有些不明液体流出。 路遥趁此间隙离开,她揭下那副可怖的面具后,露出的是一张面如莹玉,杏眼含光,眉黛轻浅,黑发如云垂落,浅笑温婉的面孔。 她轻揉嗓子:“这么喜欢拿我逞能,就别怪我故意吓唬你了。” 此时已是深夜,血雾消散后,她来到墨府,爬上屋顶,往里面窥探。 堂内除了墨家老爷与夫人外,还有个道士,似乎正在做法,她趁机摸进后院,边走边叹:“我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也实在算不上厉鬼邪神这一挂的吧。何至于唤我前来索命……” 后院有一间破旧的柴房,血腥味很浓,召唤路遥的人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她推开房门,地面用血绘制了一个巨大的法阵,闪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她撩起袖子,腕上那颗黑痣正隐隐作痛。 这就是法阵的霸道之处,绘阵之人用自身作为祭品,召唤厉鬼邪神,必须帮他完成夙愿,否则,将会浑身溃烂而死,魂魄也会随之消散。 而此人的要求也很简单:整个府邸之人,除了他弟弟,就是一条狗也不许放过。 路遥一拍额头:“请问,你弟弟谁啊?……” 她说完这话,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喘息,路遥走到角落,才看清这墙角还缩着一个黑黢黢的男子,约莫十五六岁。 路遥道:“你是墨卿的弟弟?” 男子微微抬眼,开口就像一只公鸭在叫:“是……” 这男子实在太黑了,她看不清,只能大致看出这男子枯瘦如柴,想也不用想便知是遭受长期虐待。 路遥:“你兄长为什么要找我?灭门这种事也太残忍了吧?我很难做的啊。” 男子只重复一句话:“血雾弥漫……妖女现世……纸、纸妖横行……命案将至。” 路遥忍不住心道:“这都是谣传啊!我要是真这么厉害,还需要用这两条腿跑来吗?怕是不用我出手,整个墨府就已经覆灭了吧……” 她对着男子浅浅一笑:“乖孩子,有些时候,不必这么相信传言。” 门外响起深深浅浅的脚步声,都是向着此地而来,大致有五六个人。路遥屏息躲在门后,对上男子那略带疑惑的眼神,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是来索命的,躲什么躲? 话虽如此,但她还没真的杀过人,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紧张。 脚步声很快抵达门口,外面的人一脚踹开房门,木门狠狠砸在路遥身上,她猛地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只听一个尖酸刻薄的男人道:“小杂种,你们又在搞什么鬼?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来了!” 路遥心道:“不是吧?这么快就探查到我的存在了吗?!” 男人在周围环视一圈,见屋内只有男子一人,地上还画着一个诡异的法阵,怒道:“墨卿那个杂种呢?跑了?你们还没死够是吧?” 他向身边的人递了个眼神,几人会意,上前殴打男子,男人笑道:“小杂种,你以为你哥跑得掉吗?他被挑断了脚筋,想跑也跑不了!” 男子捂着头,发出一声声闷哼,路遥暗自安慰自己,默念几句:“别怂,我是妖女,我是妖女……” 男人在屋内走动起来,声音回荡:“墨卿,你还不给我滚出来?等会墨轻言被我打死了,你可不要哭啊!哈哈哈哈。” 路遥下定决心推开门时,男人却抢先一步找到了她,惊道:“你是谁?”旋即反应过来指着墨轻言,“你还敢藏女人?!” 几人闻言也停下动作看过来。路遥干笑两声,这下不打不行了。 她抽出一把纸剑,软趴趴的,男人嗤笑:“你这女人还真有意思,怎么,想用这把纸剑为你情夫报仇?长得这么漂亮,可惜是个傻的。” 剑上纸屑褪去,寒光乍现,半截剑身已没入男人腹部。 男人吐出一口血,路遥将剑从男人腹部拔出,男人失力倒地。其余人心下一惊,喊道:“公子!” 他们想上前将她捉拿,又无人领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在原地踌躇,男人含糊不清:“快……去找我爹……” 路遥踹上大门,在这些人惊疑的目光中,瞳孔逐渐被黑色占领,脸颊滑落眼泪。 那些泪珠自动锁定了几人,向着他们袭去,一人道:“她是血菩提!是血菩提!!” 闻言,那几人都慌了神,忙去拉门栓,手还未触到门,那些泪珠便已溅在他们身上,引起一片惨叫。 被泪珠溅到的地方,正在快速腐烂,倒在地上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异常幸运。而那几个小厮,皮肤已经烂得不成人样。 路遥扶起墨轻言,忽见方才那几人捂着心口,跪在地上,面朝地倒下,没了动静。 她翻过几人尸身,眼见这几人没什么变化,只是一双眼睛睁的很大,似乎死不瞑目。往下扒开他们胸口的衣物,那几人胸口竟隐隐发黑。 路遥用手在上面轻轻戳了下,那片皮肤便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已经发黑发烂的心脏。 她发懵了,这是她的保命招式,遇到摆不平的情况,这些血泪就仿佛暗器,能在关键时刻给人致命一击,但之前,都只是灼烧皮肤,并未死过人。 她方才只是想让这些人无法出门求助,最好能直接解决他们……她心中登时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测,莫非她的血能因心意而改变作用? 她一时呆住,听到墨轻言与男人缠斗的声音才回过神,只见墨轻言整个人压在男人身上,双手死死捂住男人的嘴。 男人拼命往前爬,却于事无补,嘴里呜咽个不停,路遥走上前将他弄晕,对着已经昏厥的男人双手合十:“罪过罪过,都是身不由己。” 说罢,她问墨轻言:“我要杀人了,你……要不要回避?” 墨轻言被她问得一噎,默默转过身,路遥动手前双手合十表示罪过后,举起剑,闭着眼刺向男人心脏,地上的男人喷出一口血,眼睛大大睁着。 路遥蹲下试了试他的鼻息。 确认男人没了呼吸后,她手臂一阵发麻,又道真是罪过,默默合上男人眼睛。 墨轻言回首,路遥道:“呃,你家大堂人有点太多了,好像还有道士,怎么办?” 墨轻言瞠目结舌,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菩提,竟然问他怎么办?路遥察觉到墨轻言不可置信的眼神,挠了挠头:“我不是说了吗,有些传言不必太过当真。” 路遥无奈,一个人溜到大堂房顶,揭开瓦片,思考该如何下手。 大堂内,一位穿着袈裟,手握佛珠的人正念着什么,她并未看到此人的脸,只见道士抬手指向后院方向:“邪祟就藏在后院,那里可有什么人居住?” 路遥嗤笑:“呵呵,好歹也是一大宗门的弟子,也好意思说这种话。邪祟在后院?我在你们头顶啊!如今这些宗门实力真是堪忧。” 她笑了没一会,就见堂内众人起身赶往后院,她猛然想起那遍地尸体,还有那个巨大的法阵,忙往后院赶。 为了拖住众人步伐,她驱动几个纸人拦路,众人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纸人,皆是一惊,那道士蹙眉走上前一推,几个纸人应声倒地。 路遥心急,再顾不上驱动纸人,先众人一步冲进了后院,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地上的法阵被破坏,那几副尸体也没了踪影,只剩一个黑黢黢的男子躺在地上,腹部不断渗出血液。 路遥道:“谁来过?” 墨轻言冒着冷汗,强撑道:“没谁,是我自己。” 路遥这才注意到,墨轻言正躺在法阵中央,身上流出的血迹刚好盖住了地上的法阵,她暗道:“对自己可真狠。” 脚步声走进后院,路遥也 赶在最后一刻,翻上了屋顶,为首的道士瞧见浑身是血的墨轻言,正要去扶,却被一旁的男人拦下,只能听到轻微一声“脏” 男人居高临下:“你又在搞什么?你兄长呢?” 墨轻言道:“父亲……大哥是被二哥他……” 听到“二哥”,男人立刻出言打断:“你二哥是顽皮了些,不过你不去招惹他,他是万万不会欺负你的。” 他话里话外都是偏心,似乎觉得当着众人的面这样有些不妥,又道:“这次他下手是有些重了,我会好好教训他的。你在这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或是听到什么声音?” 路遥心道:“你也不用教训了,毕竟他已经死了。” 墨轻言捂着腹部,那张黑的看不清表情的脸,竟隐隐发白,再不处理伤口,怕是要撑不住了。 道士还算有点良心,掏出一颗药丸塞到墨轻言口中,让他有所缓解。路遥忽然觉得耳旁有轻微的呼吸声,她回头,与一双白瞳四目相对。 她莫名觉得此人很眼熟,像是方才那个被她刺死的男人,那男人虽说不胖,却很是强壮。 而这人实在有些太过于瘦了,面颊深深凹陷,浑身也瘦得只剩一层皮,像是被吸干了血肉。 她想到这里,恍然大悟,那个道士所言不错,这后院确实有邪祟,只不过不是她,而是附在这具干尸身上的东西。 面前之人呼吸喷洒在她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却并未主动攻击她,她正疑惑,这具干尸便跳开了。 身下屋顶塌陷,她来不及反应便从屋顶落下,出现在众人面前,那道士收起剑:“遥妹?你怎么在这?又何故偷听我们谈话?” 路遥沾了一身血迹,现在才看清那道士的面孔,爬起来道:“兄长?你这话也忒难听了,我凭本事听到的,这么能算偷听呢?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这么心虚,莫不是做了亏心事?” 墨轻言倒在一旁,抬眼往这边看了一眼,忽然瞪大双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众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最后面的一个小厮已经被咬断了脖子,倒在地上,身上趴着方才那只干尸,正在啃食小厮。 女眷们被吓得惊声尖叫,四散奔逃,道士大喊:“别跑!!” 那些人哪还听得进他的话,乱做一片,还没跑出后院,便死了十几个人。 那些还幸存的人,此刻皆是屏住呼吸,再也不敢乱动,父亲道:“路眠仙师,这是什么东西?” 才说完这句话,一直被他搂在怀里,逃过一劫的女人却嚎叫一声,哭了起来。 这哭声凄厉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厉鬼附身了,墨轻言父亲道:“夫人,你怎么了?哭什么?!” 墨轻言继母用手捶打父亲:“枫儿,那是枫儿啊!!!” 父亲看着那只还在啃食尸体的干尸细细端详起来,瞳孔收缩:“枫儿……怎么、怎么会?” 路遥走上前,道:“哎呀呀,这可不得了啦,干尸吃人,这附在他身上的东西来头可不小呢!” 那干尸十分餍足,又似乎被这哭声吵得心烦,呲牙向着这边看过来,它嘴角沾满血迹,还挂着些碎肉,恶心又渗人。 继母的哭声被卡在喉咙里,那干尸忽地一下又消失在夜色中,继母起身冲到墨轻言身侧,抬手甩了他一耳光:“你这个小崽种,若不是你惹怒我儿,他又岂会在明知有邪祟的情况下,还出来!怎么死的不是你!” 路眠拦下女人时,路遥手腕的痣烫了一下,她撩开袖子,那颗黑痣已经开始微微发红,似乎在警示她。 路遥望了眼在场的人,询问道:“你们府中众人,都在这里了吗?” 无人应答,墨轻言道:“是,加上已死之人,全在。” 路遥点头,看向路眠的背影,心道:“兄长在这,我不能随意动手,不若,就让这具干尸助我一臂之力吧。” 路眠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篆,正要施法贴在屋内,路遥便笑眯眯地走到他身旁:“兄长,让我来贴吧。” 路眠没多想,将符篆递过去,开始招呼剩下的人。 路遥在其中一张符篆上放了血,心想:“刚好试一下,我的血是否能通过我的心意改变效果。” 她吐出一口气,“把那具干尸给我引过来。” 2. 灭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路遥将其他符篆藏于衣服底下,又慢慢靠近墨轻言,将其中一张放在他手中。 毕竟她的任务还要保护墨轻言,这邪祟难保不会攻击墨轻言。 路遥道:“好了,我贴好了。” 路眠还在询问众人:“你们一定要说实话,我才能知道这邪祟何故找上门。” 那些家眷面面相觑,都不肯过多言语,路遥道:“他们不肯说,那不如让我来说。” “方才夫人说那具干尸是枫儿,我没猜错的话,枫儿正是你们的二儿子吧。你们二儿子如今变做干尸,一定是沾染了邪气,才引得邪祟对他下手,你们不愿说,说明你们大概猜到了这邪祟的来历。” “而听小公子所言,除了那位枫儿,你们还有一个大儿子,可这位大公子如今却不知身在何处,你们竟也毫不担心。再看这小公子,浑身上下满是青紫交加的伤痕,那干尸身上却连衣着都是上好的材质,如此看来,那消失的大公子,与这位小公子待遇也是差不了多少。” 墨轻言轻声道:“叔叔叔母不疼爱我与兄长,也能理解……” 见继母又要开口,路遥接下去:“哦!原来是这样,你们是他的叔父叔母,不是亲生父母,难怪他们的待遇这么差。言归正传,那么二公子虽变做干尸却也还在,小公子也还在,那没在这里,又充满怨气的人会是谁呢?” 有人低声念叨:“是墨卿……” 路遥打了个响指:“说得没错,就是大公子,墨卿。他被你们的好儿子杀了,怨气冲天,才来报复你们的!可怜这些亲眷,明明没参与对墨卿的羞辱,却也要一起陪葬了!” 那些亲眷虽没参与对墨家兄弟二人的折辱,却也是应允这一切发生的,听到路遥这么说,有些心虚,有人狗急跳墙,抓住路遥:“仙师,这不关我们的事啊!你可要救救我们,该偿命的不是我们!” 路遥心中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怕了,不过求我也没用,我也是帮凶啊……” 她面上笑道:“放心,我相信大公子一定不会胡乱杀人,只会报复那些对自己作恶的人。” 此言一出,那人也不说话了,作恶这个词太模糊了,谁知道墨卿理解的作恶是指什么程度。 屋外响起雷声,雨滴落下,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雷声照亮它的面孔,正是先前那具干尸。众人面色巨变,往路眠身后躲去。 那干尸却迟迟不动,一阵阴风吹过,它直直倒地,再没动静。 路遥心道:“真的来了?……” 众人还没开始庆幸,就听路眠道:“不好,它已经脱离这副身体,另寻他人了!你们切勿恐慌,放慢呼吸!” 此时谁还能镇定下来,屋内呼吸急促不已,生怕下一个目标是自己,路遥心道奇怪,墨轻言叔母从方才起就没再说过话,她爱子心切,能容忍旁人如此诋毁她的儿子? 她回头看去,只见墨轻言叔父搂着她,但腹部已经凹陷下去,墨轻言叔母身子肥胖,即使穿着宽大的衣裙,也能看出那鼓起的肚子。 而此时,她的肚子干瘪,若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路遥又注视了一会,她的脸颊也开始凹陷,原来那邪祟早就溜进了门。 她压下自己想要提醒叔父的心,佯装没看见,路眠摘过辟邪符,道:“呀,遥妹,你身上有血?难怪这辟邪符不管用了!” 路遥道:“是吗?我怪我一时不察,兄长可还有符纸?再重新绘制一张吧。” 路眠望向周围,屋内就只有这一张辟邪符,奇道:“我不是给了你十张辟邪符?怎么如今只有这一张了?” 路遥无辜道:“我也不清楚,许是被风吹走了?” 路眠无奈关上房门,割破手指,在门上绘制符法,抵挡邪物。 路遥真的很想笑,路眠帮了她好大一个忙,她正愁怎么让这些人跑不出去。 路眠就关上门,绘制符法,将他们困死在屋内,还告知他们:“大家放心,我在门上施了法,这里暂时安全。” 悬着的心还没落地,又是一声惨叫,这声音雄厚,是男人发出来的,众人循声望去,叔母压在叔父身上,将叔父脖子活生生咬断了! 她还抓起被她咬断的脖子继续啃食,溅了周边的人一身血,真是令人作呕。 身旁人猛地散开,路遥止不住上扬嘴角,这微不可察的动作恰好被路眠尽收眼底。 此时屋内,只剩不到二十个人,路眠驱动法力,想要强行压制这邪祟,路遥已然摸到他身后,一记手刀,将他打晕。 “兄长,事后我一定会向你赔罪,现在,只能请你先睡一觉。” 现场之人懵了,前有狼后有虎,只能去扒门,指甲抓在门上吱呀作响,路遥将血抹在门上,轻轻敲了敲:“来这里。” 那干尸闻言一瘸一拐向着众人走过来,路遥咬紧牙关,捂着耳又闭着眼,不去看,也不去听这些人求饶的样子。 等周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后,她才睁眼,看着面前的遍地狼藉。那干尸还在舔舐着手,一双白瞳直直盯着路遥,似乎等待她发号施令。 路遥像逗小猫那样试探着伸出手背,那干尸爬过来,用脸颊蹭着路遥,还舔舐着路遥手指上的伤口。 路遥心惊,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这具干尸这么听她的话? 角落里的墨轻言见这干尸走路像极了他的兄长,试探开口:“兄长?” 干尸立马变得凶狠,龇牙示威,路遥心道:“怎么回事?这邪祟不会看上我了吧?不过就算看上我了,也实属正常。” 她抬手抚慰干尸:“这里没你事了,对了,我不叫你,你就不许伤人,不许出现。” 那邪祟竟真的从叔母身体里退出,消失在夜色中。 路遥扶起路眠,将路眠怀里的药瓶放在地上,道:“小孩,这里的事解决了,我要走了。这药你拿着,不出五日,你的伤口一定会好。” 墨轻言捂着腹部,从地上匍匐过来,伸手抓住路遥一只鞋子:“求,求姐姐带我走……” 路遥心软,道:“你还能走吗?我扶着兄长,也腾不出手来扶你。” 墨轻言强撑着地起身,路遥见状,也只好让他跟着自己。 雨夜难行,两人走得非常慢,路遥道:“你方才,为何叫那邪祟兄长?我说是墨卿,只是吓唬他们的 。” 墨轻言:“我兄长之前逃过,后来脚筋被挑断,走路总是一瘸一拐,更多时候,都是用爬。” 路遥回想起那具干尸确实没正常走过一段路,心下了然,又道:“那你们是怎么召唤我的?还有你兄长不是已经身死魂消了吗?怎么又会变成邪祟呢?” 墨轻言思考片刻:“不瞒姐姐,我兄长曾经失过魂,他曾亲眼目睹父母被厉鬼蚕食,恐慌之余,被一路过的仙师所救,父母死状被他亲眼所瞧,所以失了魂。”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至于召唤一事,便是此书所记载,是后来兄长出逃时再次遇到那位仙师,他所赠。” 路遥粗略看了一遍,上面记载的全是些上古邪术,什么饲养小鬼,召唤邪神,请神上身…… 路遥心中奇道:“什么仙师会随身带着禁书?又将禁书随意赠出?这仙师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道:“这么多禁术,你怎么怎么不选择更简单的,偏要用生命做赌注?” 墨轻言自嘲笑道:“哪里没试过。”他撩起衣袖,黢黑的手臂上也能看出坑坑洼洼的痕迹,“我与兄长曾饲养过一段时间的小鬼,只是我们灵力低微,来的小鬼并不强悍,只能起到恐吓作用,很快便被叔父请人镇压了……” “后来兄长出逃,被抓回来后,便被挑断了脚筋,叔父杀鸡儆猴,我也因此不再敢逃跑。可兄长心有不甘,对叔父一家恨之入骨,甘意用自身献祭。” 路遥:“那为何不请神上身,至少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 墨轻言:“请神上身……是留给我的。” 路遥沉默了,她不想再追问下去,也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了。 路遥扶着兄长终于走到宗门前,她把兄长放在宗门外,又轻轻叩响大门,拉着墨轻言走了。 墨轻言疑惑:“姐姐这是?” 路遥:“兄长是名门正派,我是邪魔歪道,我们不是一路人,宗门一直在追寻我的存在,他一直替我隐瞒,这件事与他无关。” 路遥是路眠义妹,两人都被一位老人家所收养,后来老人离世,路遥也因从前与旁人打闹,不慎伤了他们这件事,被造谣污蔑,得了血菩提的称号。 而路眠上山拜师,成了道士,算起来,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 雨停后,未到天明,墨府被灭门的事就传开了,同时还有传言道墨家两兄弟同时失踪一事。 墨轻言这样子实在是太惹眼了,路遥想要让他好好清理打扮一番,偏他那伤口还碰不得水。 墨轻言道:“姐姐放心,我许久未出现,旁人是万万认不出来的。” 路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倒不是怕墨轻言这张脸被认出,只是他衣物破旧发黑,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一身伤痕,头发打绺,整个人身上全是泥,还透着一股汗臭味。 实在是……很难让人不注意。 路遥心道自己真是捡了个麻烦回来,却又不忍心将受着伤的墨轻言赶走。 自从养父离世后,路遥一直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居无定所。可现下还带着墨轻言,连该去哪里都犯了难。 3. 逃难 她想得入迷,丝毫没留意到墨轻言攥紧衣袖的手。最终只能找了些枯草,在脸上抹了污泥,将草简单垫在地上,扮作乞丐将就一晚。 朦胧中,路遥周围已经嘈杂起来,来往过路的谈话声将她吵醒,面前还有几个铜板,她拾起铜板,转头道:“你饿了吧?” 墨轻言不见了,她正欲起身寻找,转念一想这孩子趁她熟睡离去,定是不愿她再去寻的,许是去投靠其他亲戚了吧。 她心道也罢,伸了个懒腰,数着手心里的铜板,起身去买了几个包子。 她蹲在角落里,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大快朵颐,忽然,街头出现一位妇人,甚是兴奋地大喊:“墨家灭门案的真凶抓到了!结果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许多人都被吸引过去,围成了一个拥挤的人圈,路遥远远听到人群中响起一阵阵的惊呼,越发地好奇,心道:“谁啊?被污蔑了吗?” 她压制不住心底的好奇,向着众人口中所说的青烟门走去,路上有许多身着各种服饰的宗门人,都和她所去的皆是同一方向。 她走到青烟门的地界,城内百姓都在讨论着这件事,听百姓所言,那位凶手就在今日正午行刑,似乎很是着急。 最快也是昨夜抓到的人,怎么今日就要处决了?莫非是寻不到凶手,所以随意抓了个恶贯满盈之人顶替? 重重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她越发好奇,也有些心虚,若真是让人顶替罪名,她一定会良心不安。 露天的行刑台,台下聚集了不少百姓,啧啧哀叹,路遥挤进人群,抬眼看向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那人浑身是血,看起来年岁不大,皮肤白净,一团黑发散在面前,看不清面容。 路遥心里很不安,这孩子太小了,绝不会是什么恶贯满盈之人,自己真的要坐视不理,让他替自己背罪名吗? 正思索着,就见一位身着暗紫色衣袍的人走到男孩面前,手里还提着壶酒,当着众人的面饮下烈酒,喷在了男孩身上。 那孩子强忍着不叫出声,被绑着的双手却紧紧握成拳,路遥看得心脏发紧。 “啪”的一声传来,一根细长的皮鞭甩在男孩身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裂了,酒水顺着伤口渗进去,男孩再也忍不住,叫出了声。 不少百姓都看得眉头紧蹙,仿佛那皮鞭是抽在自己身上,那紫衣人浅笑一声:“疼了?不算奴仆,你一共杀了墨家五十多条人命,这点疼怎么比得上那些人命!” 男孩低垂着头,不语。汗液顺着他的发丝滴下,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又一鞭子下去,路遥再也忍不住了,她握住剑柄,还未出手。 一个黑影就抢先窜了上去,那紫衣人不受控制地倒下,身体飞速干瘪下去,片刻,他又从地上扭曲着爬起。 路遥飞升上前,将手按在那具干尸身上,喝道:“我没叫你,你怎么敢擅自出来!” 百姓如飞禽般散开,那些各大宗门的人拔剑挡在百姓身前,警惕地看着路遥。 路遥轻叹口气,方才太过心急,不慎暴露了身份,现下她顾不了那么多,拔剑砍断束缚男孩的绳索。 脱离绳索,男孩不受控制倒地,那具干尸不知为何发了凶性,在场好几个行刑的紫衣人都惨遭毒手,路遥奇道:“他是墨卿,若说杀死墨家人是情理之中,那这些紫衣人又是为何?” 总不能是这干尸察觉她想救人,所以先帮她扫清障碍吧? 在场的百姓都跑干净了,那干尸还趴在紫衣人身上啃食,路遥蹲下掀开男孩头发,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现下正抬眼看她。 这男孩眉淡而垂,眼圆而湿,目光涣散如隔雾,嘴角微微下撇,面色苍白无光。整张脸像被雨打湿的花,软垂、阴翳。 她确认自己没见过此人,又在男孩身上摸索,掀起袖子时,她呆愣在原地,看着快要濒死的男孩叫了一声:“墨轻言?” 墨轻言艰难地抬眼,努力回应着路遥。 路遥背起他,大致明白了墨卿为何会突然出现的原因,他虽然已经没了意识,但闻到墨轻言流淌出来的血腥味时,下意识就要帮他报仇,看它只攻击沾染墨轻言血迹的人就应该猜到的。 仔细想想,在墨府时,墨卿也是在墨轻言受伤后才出现的,不得不说,墨卿还真是疼爱这个弟弟。她一掌拍出干尸里的黑影,道:“回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路眠。 路眠道:“遥妹……” 路遥打断他:“兄长,你是来抓我的吗?没想到,我们终究还是站在了对立面。” 她握住剑柄,即将抽出剑时,路眠让开了路,他叹息一声,将腰间的钱袋放到路遥手中:“遥妹,我早知道是你,你走吧,最好别再回来了。” 路遥握住钱袋,深深地望了路眠一眼,背着墨轻言消失在路眠视线中。 她背着奄奄一息的墨轻言,东躲西藏,跑到了树林中,这里四面环山,草丛茂密,比人还高,大概不会有人来,即使有人来,要找到他们也需要耗费许多时间。 路遥踩出一片空地,将墨轻言放下,他衣衫布满血迹,与伤口紧密相连,一扯便连带着皮肉也被扯下,疼得墨轻言抽气。 他似乎快没力气了,路遥将怀中仅剩的包子喂给他,低声道:“吃点吧,别到时候你身上的伤要不了你的命,反倒先被饿死了。” 方才路遥撕开他的衣物时,发现他腹部的伤口已被缝合,却又破开了,剩下的伤虽看起来吓人,倒也死不了。 墨轻言咬下一口包子,吃得十分费力,路遥在身上摸索,拉到一根线头,她顺着线头拉扯到了一定长度后,咬断。 又变出一根纸针,轻轻抖动,化作银针。 路遥穿针引线,道:“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她双手覆上墨轻言腹部,银针刺破皮肤,细线也随着一同穿过,墨轻言下意识抓握住身旁的草,努力不让自己出声。 路遥缝好腹部,看到墨轻言紧咬着手腕,道:“想哭就哭吧。” 墨轻言:“……男儿……有泪不轻弹……” 路遥闻言想笑:“你从哪学来的歪理?男儿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痛苦悲伤。不论男女,哭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直憋着算怎么个事?况且,你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墨轻言强忍着不哭,却硬生生憋出眼泪,他泄了气,终于开始低声啜泣。路遥沉默着,待他情绪稳定一点,路遥问道:“你腹部的伤口是谁给你缝的?” 墨轻言:“我昨夜离开后,晕倒在路边,被青烟门的弟子所救,等我再睁眼时,已然换了一身行头,伤口还被上了药。” “青烟门宗主见我醒来,将我藏在怀里的禁书残页放到我面前,问我这是从何而来。我……” 剩下的话他磕磕绊绊说不清楚,路遥接道:“你怕连累我,就干脆将罪名顶替?” 墨轻言点头,又道:“他原本是不相信的,直到我打碎茶杯,挖了一块肉,在他面前召唤了一只小鬼。” 路遥诧异:“你真是活腻了,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胡乱行动的话,我们是一定不会被抓住的!” 她话说得重了些,墨轻言抿唇:“我之前说、让姐姐放心他们不会认出我的,可姐姐一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我想,我或许就是个麻烦。只要我走了,姐姐就不会被抓了。” 路遥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心思怎会细腻至此,他兄长以身死魂消作为代价召唤自己,虽是阴差阳错,但绝对不是他们的错。 她越想越心疼,再说这孩子明明被折磨了这么久,却因为路遥紧皱的眉头,就觉得自己害了别人,自责自己带来麻烦,自责到孤身一人去揽下所有罪责…… 路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我皱眉是在想我们该何去何从,并不觉得你是麻烦。再说了,我遇到的麻烦还少么?也不差这点。” 墨轻言将手中的包子一分为二,将肉多的那一份递给路遥,路遥莞尔:“我吃过了,你身子虚弱,多吃点。我们今天在这将就一晚,明日还得逃难呢。” 墨轻言没动,路遥又道:“你如果不吃完这个包子,我就把你当麻烦甩掉喽!” 墨轻言大口咽下包子,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再也不要给路遥带来麻烦,更要…… 路遥躺在草地上,翘起脚,还有心情说笑:“墨轻言,你以后跟着我,再也不能吃甜的东西了。” 墨轻言:“为什么?” 路遥:“因为跟着我,有吃不完的苦!哈哈哈哈哈哈。” 她肆意大笑着,墨轻言却没说话,路遥道:“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好吧……看来是真的不好笑。” 片刻,墨轻言扬起嘴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似乎是在回应路遥方才说的那句话。 路遥又来了劲,支起身子,浅笑:“等我们逃出去以后,就一起建立一个门派,叫摇曳门怎么样?” 墨轻言呢喃:“摇曳门……” 路遥继续道:“是啊,我还要在摇曳门里养很多豹子!” 墨轻言:“为什么?” 路遥:“你傻啊,豹子守在门口,高大威猛,让那些想要来找茬的人都不敢靠近。” 墨轻言:“那为什么不养猛虎?” 路遥嬉笑道:“简单,如果遇到不怕豹子的人,我们就骑着豹子跑啊!让他们追都追不上!哈哈哈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遥喋喋不休地说着,墨轻言也不厌其烦地问“为什么?”,两人正努力构造一个理想中的门派。 若是一切真的如他们想象中那般就好了…… 4. 逞强 路遥是被窸窸窣窣的草声吵醒的,她原以为有蛇,屏息凝神听着响动,心想若这不是毒蛇的话,就能吃肉了。 那声音越靠越近,却迟迟不见有蛇的踪影,她忍不住伸手去扒,面前的草丛被扒开时,便看见一群身着仙门服饰的弟子正在除草,且离她二人不过数十米。 身旁的墨轻言还未清醒,若是还不跑,怕是两人都会交代在此,路遥将钱袋放在墨轻言手中,抓起剑,犹豫片刻,还是将剑放下。 她捡了颗石子丢到几人身上:“你们想抓我吗?下辈子吧!” 说罢,转身将众人引到另一个方向,她和几人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就是怕这些人抓不到她,又再次折返。 等彻底跑出这树林,她停下,几人也不敢贸然上前,路遥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抓我干什么?” “你驱使邪祟伤了仙门人,还救走了灭门真凶,不抓你抓谁?” 路遥:“仙友,你说这话不觉得不对吗?你见到我驱使邪祟了?亦或是,你见到那孩子灭门了?” 几人一噎,路遥又道:“你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要抓我呢?这不是乱来吗?况且,我连剑都没有,你们追了我一路,我可有驱使邪祟伤人?再说那孩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你们真的觉得是他杀了墨府上上下下几十上百口人?” 见有人动摇,路遥乘胜追击:“你们也觉得不可能是吧?那孩子若真那么强悍,又岂会任人宰割?各位仙友,我看你们身着的服饰都不是青烟门之人,又何必因一句莫须有的谣言就费心费力地抓我?” 她佯装叹气,“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很久了,其实,你们都被骗了!” 为首那名弟子道:“此言何意?” 路遥缓缓地道:“你们大概也知道那孩子是谁了吧,他可是墨家人,就算当家的不是他亲生父母,也是他的叔叔叔母,他杀了这些人,只会面临一个无家可归的后果,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幸存者罢了。” 另一名弟子道:“不是说,因为他叔父叔母对他不好,所以他才杀心大起,灭了整个墨府?” 路遥:“欸,此言差矣,他叔父叔母对他不好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为何如今才动手?被抓了,又为何不还手?总不能说,是因为他灭了自己家的门,又良心不安,所以自投罗网吧?扯不扯……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是青烟门为了解决这件事,才急不可耐找一个背罪的人吗?” 这些弟子面面相觑,似乎对路遥的话感到认同,她就是看准了这些人非青烟门弟子,又被各种使唤,加上其中各种缘由都无从知晓,笃定他们心生不满,才敢在几人面前泼青烟门脏水。 见几人越发相信她,她又道:“你们都是被蒙骗,所以才要来抓我的,现在你们也知道谁是谁非了。我表面上是个罪人,不能和你们待在一起太久,就此别过,还请诸位仙友,莫要泄露我的行踪才是。” 几人点头,就这样把路遥放走了,有弟子忍不住道:“师兄,她说的是真的吗?” 为首弟子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她说的很有道理,我们不知其中缘由,也不能因此而污蔑一位好人,况且她所说也不是全无道理。” 路遥折返回到草丛,墨轻言抱着她的剑,钱袋被丢在一边,呆愣愣坐在原地,路遥松了口气,将怀中的野果递过去:“你不拿着钱袋,抱着这把剑做什么?吃点吧。” 墨轻言未回答,将果子放到路遥手中:“昨夜才吃过,我还不饿。” 她将果子塞到墨轻言嘴里:“跟着我,就要听我的话,不管饿不饿,该吃的时候,就得吃。” 她将果子在身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见墨轻言还抱着那把剑,道:“你喜欢吗?” 墨轻言一怔:“什、什么?” 路遥道:“这把剑,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送你好了。” 墨轻言握住剑柄,点头,路遥心道这小子还真是不客气,“那好,以后它就是你的剑了。” 路遥起身,对墨轻言道:“走吧,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 墨轻言跟着她走出一段路,道:“姐姐,我们能去哪里?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果的。” 路遥笑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凡事不要那么悲观嘛。是得有个结果,但我们跑到天涯海角,不信他们找得到!” 路遥心情沉重,她知道他们不能就这样一直躲藏下去。 当晚,路遥在给墨轻言喝的水里下了药,这药还是她之前离家出走时,给路眠用的,也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她一直没睡,直到身旁传来墨轻言的呼吸声,才起身试探墨轻言是否睡沉过去,确认墨轻言真的睡死后,看着这个孩子的侧颜,轻声道:“好好睡吧,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话落,她背起墨轻言走了。 她敲响了一家农户的门,里面的人似乎等了很久,很快就出来了,路遥将墨轻言放到农车上,嘱咐道:“老伯,你务必要把他送走,越远越好。” 老伯道:“姑娘放心,我拿了钱,就一定会办事。” 路遥目送牛车远去,心道:“你说得对,这事必须有个结果,我造的孽,自然得由我承担。” 她转身离开,送走墨轻言已经三四天了,这些天里一直躲躲藏藏,身上的钱都用在雇牛车上了,许久未进食,胃里烧得难受。 她走在街上,各种香味涌进鼻腔,口水开始分泌,胃部灼烧感达到顶峰,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看到路眠递给她两个白花花的包子,伸手去抓,却扑了空。 她再也忍不住了,鬼迷心窍般,抓起路边包子铺里放凉的包子塞进嘴里,心道就算死也不想做个饿死鬼。见老板来抓她,连跑的力气也没了。 她吃得很急,狂拍胸脯,想要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肚里,老板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嘴里那口还没咽下的包子被吐了出来。 她还要伸手去够,似乎不吃下那口包子,心里就不痛快,老板抓住她的头发,她被迫仰起头。 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老板却是变了副面孔,从怀里掏出一张悬赏令,与路遥对比,笑道:“竟然是你,真是泼天的富贵砸我手里了!” 路遥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就晕过去了。再次睁眼,是被一壶烈酒泼醒的,她下意识扭动身子,四肢便疼痛不已,连脖颈也传来被异物束缚的感觉。 她慢慢看清了周围,这里漆黑不已,一旁的小桌上摆满了刑具,自己也被铁链束缚,她登时明了,自己是被那老板带来换取钱财了。 面前站着一位紫衣人,他手里握着软鞭,见路遥醒过来,一鞭子抽出,身上瞬间皮开肉绽,那人道:“说吧,还有一位呢?” 她忍着疼,心想这青烟门之人不仅霸道,还很是喜欢用酒和鞭子 来折磨人,真是够变态。 即使很痛,她也不叫出声更不回话,那人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相视:“你在逞强吗?” 见他转移话题,路遥启唇:“你很难看出来吗?不过我不是在逞强,我是怕看到你那张丑陋的面孔,会恶心地吐出来。” 那人额头青筋跳起,他长得确实不好看,左眼眼尾紧密相连,那只眼睛也只能看到黑色瞳仁,让人想用刀帮他割开眼尾。但这都还不算难看。 偏那张脸上还有一块巨大的青斑,青斑上还长满密密麻麻的凸起,几乎半张脸都是。 他很快平复下来:“你长得倒是很漂亮,不过我不介意在你这张漂亮的脸上画幅画,你觉得呢?” 路遥嗤笑:“多谢夸奖。不过你是看到我长得这么漂亮,所以那颗不甘的心开始作祟,想让我变得和你一样丑陋吗?也难怪你会在这地牢中逼供,毕竟这里阴暗潮湿,是老鼠的栖息地,而你的脸就和那些阴暗爬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人,有它们衬托你,你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美极了呢?” 男人彻底被她言语激怒,丢下鞭子,转而拿起铁钳,道:“我改变主意了,你这双手也很美,我觉得拔掉你的指甲,比毁掉你的脸,更好玩。” 路遥嘴上还是不饶人:“真的吗?你不会是被我戳中心思,又不想承认吧?不过很可惜,你的心和你的脸一样丑陋。” 男人这次却没生气,笑道:“你就嘴硬吧,我想一会你就笑不出来了,说不定还会哭着求我放过你呢。” 他上前抓住路遥的手,用铁钳夹住大拇指上的指甲盖,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将指甲硬生生拔掉,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手指传遍整个身躯,路遥双腿开始发软,却还是死咬着嘴,不发出一丝声音。 男人饶有兴致:“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一只只拔掉路遥指甲,十指顿时鲜血淋漓,忍不住颤抖,男人道:“哟,你不是不会疼吗?怎么开始颤抖了?” 路遥流了一头的汗,发丝紧紧贴着额头,已经没力气再说话,男人又问了一遍:“你的同谋呢?”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还是无人回应,男人啧了一声,随即倒出酒水,又将布料浸入里面,裁剪成十份,路遥心道不妙。 男人将沾满酒液的布料死死绑在路遥刚被拔掉的指肉上,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路遥再也抑制不住,仰头尖叫出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被疼出的泪水。 她拼命晃动身子,想要将手上的布料甩掉,却被男人用细线捆紧,她浑身发颤,已经快没知觉了。 男人见她已经似乎已经适应这种疼痛,将布料拆下,十指被酒水泡的发白,路遥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什么也听不见了,就连眼泪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都不知道。 男人抓出一把竹钉,威胁道:“这点疼还不算什么,你最好如实交代,否则这些竹钉就会钉在你的指肉上,你想试试吗?” 路遥双目无神,许是不想再体验那种痛苦,瞳孔被逐渐黑色占据,或许他不知道路遥是谁,但血菩提这个名号也算是响彻修真界。 见路遥与那血菩提招式相同,他面露惊恐:“你、你是谁?” 路遥眼睛流出几行血泪,自动锁定男人,朝着他左眼眼处,面颊青斑处袭去,男人举起衣袖阻挡。 血泪烧穿衣物后,猛地刺向他,来势迅猛,伤害比以往还要猛烈。 5. 死讯 男人面部很快被灼烧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他双手捂住脸,痛苦哀嚎。 路遥嫌他吵,一滴血泪直冲他咽喉而去,哭声被止住,却还是引来了人。来人是男人手下,他见到面部几乎融为一体,喉咙被烧穿的男人,转身欲逃,却听到路遥开口。 “解开铁链,你要是敢跑敢叫,我保证你的下场会比他还要凄惨。” 来人只能蹲下在男人身上摸索铁链钥匙,摸到后跨过男人身体,替路遥解开束缚,怯生生站在一旁,路遥道:“你可以滚了。” 那人闻言,连滚带爬的跑了,路遥蹲在男人身前,看着身下已死的人,她抓起一旁的铁钳,拔下了男人指甲。 一根根拔下指甲后,又将男人双手浸泡在酒水中。 待血液被冲刷干净后,她再次拿出那双手,又拿起木锤和竹钉,将竹钉对准男人的指肉,敲了下去,即使这个过程中她双手发颤,也没有停下。 地牢外响起打斗声,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一门心思将男人的手钉在地上,脚步声向她靠近。 路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遥妹!你在做什么?” 路遥没应声,继续拿起竹钉,对着指肉,敲击,钉入地下。 路眠道:“停下!遥妹!” 无论路眠怎么呼喊,她都无动于衷,直到颤着手将男人十指钉完,她才松手,慢悠悠起身。 她与路眠相视,脸色惨白毫无气血,平静地不似活人,轻飘飘道:“兄长,你为什么叫我停手?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在他死后,在他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让他体验一下他方才对我做的事,我又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这样做,他应该跪下,对我感恩戴德。” 那具尸体误以为她在发号施令,不敢不从,从地上爬起,将手从竹钉中拔起,带起一片腥红。 他双腿弯曲,跪在了路遥面前,头重重磕在地上,路遥没叫停,他就一直磕。路眠瞪大双眼:“遥妹,你……” 路遥还以为他是震惊于尸体听令于她,笑道:“兄长何须如此惊讶,你知道的,我原本就不是人。” 路眠却走上前,轻轻抬起她的手,看到那双白花花没有指甲的手时,路眠红了眼眶,抱住了她。 “遥妹,都是兄长的错,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拉住路遥,抬脚就走:“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路遥被他拉着走,心中自责,自己怎么能质疑兄长,原来路眠,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和她站在对立面。 她看到地牢遍地的人,有些疑惑,路眠解释道:“放心,他们只是被我打晕了,没死。”路眠回头对她浅浅一笑,路遥只觉得有他在,自己真的好安心。 两人走出地牢,跑出一段距离,路眠道:“遥妹,你快跑吧。” 路遥拉住他:“兄长,那你呢?” 路眠道:“别怕,我并未叛逃师门,今日一事,我会如实禀报师父,他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顶多被打骂几下而已,不要紧的。” 路眠刚说完这句话,就见远处飞来两个身影,路眠道:“师父?!师弟?” 为首的中年男人道:“孽徒,你可知罪?!” 路眠道:“弟子知错,但阿遥是我妹妹,我决不能坐视不理!” 路遥闻言,上前推开路眠,与他撇清关系:“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们早已断绝兄妹情分,如今你我,不过是陌路人。” 师父道:“孽徒,你纵使要救这妖女,也不该杀了青烟门看守的弟子!造下杀孽!” 此言一出,路眠路遥都愣在原地,路眠确实没杀人,地牢里的人,都只是晕过去而已,一丝血腥也没有。 路眠道:“师父,弟子知道轻重缓急,虽救妹心切,却也不会做糊涂事!” 师父摇头,师弟叹息道:“师兄,我们亲眼瞧见,你是万万不能抵赖的。” 不知为什么,路遥总觉得这师弟表面虽是在为路眠叹息,话里话外却总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师父道:“为今之计,只有将这妖女抓回去,才能替你洗刷冤屈了!” 路眠道:“师父,你要让遥妹替我顶罪?” 路遥抿唇,举起双手:“是我干的,这一切皆因我而起,路眠是为我所惑,我愿意接受所有惩罚。” 师父颔首,师弟要将路遥抓起来时,路眠突然出手,砍伤了师弟的手臂。 他转头将路遥一掌拍出,喊道:“快走!永远不要回来!你要是不听的话,就别认我这个兄长了!” 路遥被拍出时,师弟向着她射了一枚暗器,因手臂受伤,没能命中,只堪堪划过眼角,留下一道血痕。 路遥重重倒在地上,她爬起,听到远处传来击打声,正要回去帮忙,便被一人死死拽住,因身上有伤,竟一时挣脱不开。 她回头,此人正是墨轻言,他有些狼狈,身上沾满灰尘,连脸颊上也沾上污泥。 他拽着路遥离开,任凭路遥怎么挣脱,保证,墨轻言始终不放手,直到听不到打斗声时,路遥着急道:“你干什么?兄长还在等我!” 墨轻言第一次发了火,他举起路遥的手:“你看你的手能握稳剑吗?你去帮他?你这个样子去帮他,反而是害了他!你要相信兄长,要相信他的师父,一定会帮他洗清冤屈的,姐姐,你别做傻事!” 路遥忍不住啜泣,她无法说都怪我,因为她是身不由己,她也不能说怪墨轻言,因为一个想要从深渊中爬出来的人,也没错。 最终,她只能将这一切怪在宗门人身上:“为什么?为什么世道容不下我们,为什么明明是名门正派却不听解释?……” 墨轻言一直沉默的陪在她身边,等路遥哭累了,他就从怀里掏出野果,递给路遥,路遥不吃。 他道:“你说过的,就算不饿,到了该吃的时候,就得吃。” 路遥没动,他又道:“你不吃的话,怎么去找兄长?” 路遥闻言,抓过野果狂塞进嘴里,吃完后,她起身,就要去找路眠,墨轻言原本想要跟着她,但路遥拒绝了:“你修为不高,就待在这里等我回来吧。” “等我回来”四个字,让墨轻言稍稍安心了些,他知道路遥说话算话,她说会回来,就绝对不会骗人。 墨轻言点头,路遥起身离开。 大街上全是她和墨轻言的悬赏令,她一路上都避着人走,头压的很低,绝不与人沟通。 路过一家面馆时,偶然听到有人谈论:“宗门又死人了?还是大弟子?” “是啊,最近可不太平,我们也不能太掉以轻心。” …… 路遥压制不住心慌,加快脚步往兄长所在的宗门赶,走到宗门脚下,见宗门未挂白绫,她悬着的心才沉底。 她翻上房梁,观察着宗门里的动向,整个宗门静谧至极,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打斗处刑的痕迹。 她心道:“兄长呢?他难道不在这里?不在也好,至少说明他是安全的,可是除了这里,他还会去什么地方?” 她正准备翻进宗门查看时,身下响起声音:“我都说了没人,大晚上的,谁没事闲的?” 是今日那位师弟和另一位男子,这男子衣着并非宗门服饰,浑身透着一股邪气,许是修习邪魔歪道的人。 师弟出言道:“我们做的事可得万分小心,谨慎一点总没错。” 路遥心道:“什么事?” 男子道:“你这行事作风半点不似仙门人,不如跟我改修邪道吧。” 师弟:“你说话给我注意点,我什么作风?” 男子笑道:“是是是,你最善良了,污蔑你师兄杀人,指使我去将那些地牢弟子杀害的人不是你,都是我自己鬼迷心窍,行了吧。” 此言一出,路遥心中五雷轰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兄长为何从未提过这位师弟?难道一直没察觉?” 师弟又道:“好不容易解决了路眠那个大麻烦,还有那个老东西,你也得帮我把他解决了。” 男子道:“他如今闭关了,我怎么解决?” 师弟:“不急,就算他一直不死,待他闭关出来,也只能让我接管宗门,毕竟他那位好徒儿,已经接管不了了。” 路遥心想:“接管不了是什么意思?兄长被逐出师门了?还是叛逃了?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安全就好了。” 下一刻,那男子的话就把她从幻想中拉了出来:“对了,你不是说等你杀了他,就让我的花花饱餐一顿吗?” 听到这句话,路遥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她祈祷是自己多想了,祈祷他们口中说的人不是路眠。 师弟:“别急,这就带你去。” 两人走出屋檐下,路遥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中还牵着一条狗,她跟上两人脚步,一路上,她总惴惴不安。 两人走进后院,地上用马革裹着一具尸体,男子用脚掀开马革,路遥闭上眼睛,心道:“如果这具尸体是兄长,我就、就。” 就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她睁开眼,路眠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脖颈处还有一道巨大的伤痕。 路眠,是被一剑穿喉而死的…… 路遥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男子笑嘻嘻道:“哇,据我所知,这路眠身手不凡吧,孙一,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孙一面上得意:“那老东西和他打斗时,一直刻意避让,我只是拔剑向着路眠身后冲去,大喊一声‘妖女’举着剑抵在他身后,他就自己撞上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可笑那老东西还跟我生气,闭关去了,叫弟子将他好好安葬,哈哈哈哈哈哈。” 路眠是因她而死!! 她光是听孙一这么说,就恨不得将他倒挂起来,让他浑身血液逆流而亡。 眼泪不受控制流出来,她咬着手,不让自己哭出声。 6. 索命 孙一抬脚踢了踢路眠,满是不屑:“哼,他不是横吗?不是很得意吗?还不是死在我的手上。” 男人道:“不得不说,你的心可真狠,他与你同窗这么多年,也下的去手?” 孙一:“晋源,若是你知道你自己的亲生父亲对一个外来人比对你好还要好,无论他做了什么,犯了什么错都会被宽恕,反倒是我,他的亲生儿子,只要半点不合他心意,就免不了一顿毒打!他不喜欢我母亲,凭什么连我一同也厌弃了!换做是你,只怕比我还要过分些。” 路遥没曾想他是路眠师父的亲生儿子,更没想到他丧心病狂,连自己的父亲也不想放过,顿时觉得他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变得可憎起来。 晋源依言道:“你说得没错,我们还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啊哈哈哈哈哈哈,知己。” 路遥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好的念头,要是将这一切都怪在路眠师父身上,如果不是他偏私,兄长就不会被人记恨,或许就不会死。那自己是不是就…… 下一瞬,路眠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遥妹,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善良,做一个邪恶的人很简单,但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却很难。做一个心中有邪念,但还保持善良的人更难。你要记住兄长说得话,要做一个好人。” 路遥眼泪糊了一脸,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一:“好了,速战速决。” 晋源轻踹那只黑狗的肚子,黑狗得到主人的允许,摇着尾巴走过去,张嘴咬住了路眠。 它撕扯路眠的衣服,露出胸膛上雪白的皮肤,路遥深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还是看下去了。 只见那只狗开始啃食路眠的尸身,而后又将胸腔里的心脏刁出,在一旁啃食,路眠心脏被掏出时,还顺带带出其他器官。 路遥竟是连哭也哭不出来,她张大着嘴,呼吸起伏剧烈,因爬墙时间过久,手掌发软,差点滚下去。 她轻轻跃下,脑中一片空白,待她回过神时,眼泪雨声混作一团,她失魂般走在路上,抬手一掌又一掌打在脸上。 双手软绵无力,她一路走一路打,脸颊也只是微微泛红,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她突然跪下,趁着雨声肆意哭泣。 重重反问在她心头盘旋:“为什么要吃那个包子?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我真的还能做一个好人吗?世道真的会给我一个公道吗?” 她渐渐想明白了,如果世道给她一个公道,但这个公道她不想要,同时也没觉得所谓的公道能让她满意,所以,她想要的唯有自己能够满足。 前方出现一个瘦弱的身影,路遥呆呆望着这身影靠近自己,伸手帮自己挡雨,不过他太瘦弱,挡了和没挡一样。 墨轻言拉起路遥:“姐姐,雨太大了,我们找个地方躲雨吧。” 路遥低低道:“墨轻言,你知道吗?我兄长死了……他死了,是因我而死,是为了保护我而死,是为我分心而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墨轻言手足无措,只得紧紧抱住她,让她好好哭一场,哭够了,就好了…… 街道上只有他们二人,路遥一直哭到雨停,才推开墨轻言,她平静下来:“走吧。” 墨轻言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路遥说走,那就走,去哪里都好,只要路遥还在就好。 两人漫无目地走了许久,从街道走进树林,这树林里有一个山洞,不大,但也能暂时当做庇护所。 墨轻言将路遥之前给他的药拿出,用手沾了些药粉,欲涂在路遥眼角的伤痕处,却被路遥按住了。 她道:“我要留着这道疤,我要时刻警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这段时日。” 待天明后,路遥变得一言不发,躺在一边,盯着石壁愣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轻言见雨停了,太阳正冒头,又望向阴暗潮湿的山洞,对着路遥道:“姐姐,我去找些干柴,你不要乱跑乱走。” 墨轻言走后,路遥坐起身,衣服因淋了雨湿哒哒黏在身上,难受得紧,她干脆将头埋入臂弯,低声啜泣着,路眠的惨状一直在眼前浮现,她却无能为力,甚至还逃了…… 她想现在立刻冲回去,把路眠的尸身带回来,再把他们碎尸万段,但……看她现在的样子,一身的伤,怕是进去连路眠都没见着,自己就陪在那儿了。 心中思绪万千,她稍稍平复后,安慰自己:“今日之境,我必不会忘,来日定当奉还。兄长,你再等等遥妹。” 听到墨轻言的脚步声,她伸手拭去泪水,但那双通红肿大的眼睛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她方才哭过。 墨轻言却像没看见一样,将怀里的野果轻轻放到路遥身侧,转头蹲在地上摆弄柴火,边弄边对路遥说:“姐姐,你都不知道,我方才找了好久才勉强找到这些还没完全湿透的木材。” 路遥没应声,他自顾自道:“还有那些果子,长得那么高,害得我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路遥抬眼看了脚边的果子,又大又红,这种果子一般生得极高,也不知道墨轻言是怎么摘下来的。 路遥抓起一个咬下,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她饿了这么些天的肚子终于得到一丝满足。 墨轻言听到声响,悄悄回头看了眼又迅速回头。路遥心情好了些,主动开口:“你呢?” “什么?” “你不吃吗?” 墨轻言闻言掂了掂怀里的果子:“我这多着呢。” 火光亮起,墨轻言拉过路遥,自己则要转身离开,路遥叫住他:“你去哪?你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方才又去跑了一身汗,再去吹凉风,怕是要发热了。” 墨轻言:“姐姐和我衣服都湿了,这洞里空间狭小,男女有别……” 路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礼义廉耻?只是脱下外袍而已,有什么可回避的。” 墨轻言又默默走回洞中,脱下外袍,将果子放在身侧,坐在路遥身前。 路遥坐在他身后,将衣袍往他头上一扔道:“你既然如此在乎名声,就替我烘烤,别转过头来就是了。” 墨轻言拉下路遥的衣服,顺从地帮她烘烤衣服。 路遥借着火光看着他后背密集的伤痕,还有身侧那些小个青涩的果子,忽然觉得他有几分可靠。 路遥道:“墨轻言,我都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姐 姐帮我报仇雪恨,又再三救了我,还、还为了让我活下去,甚至雇人把我送走,自己却……要不是我,你就不会经历这一切。若是如此,我还离你而去,那你就真的只剩自己了,我也不是人了。” 路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道:“那你知道,我从此处离开后,要去做什么吗?如果我变得惨无人道,心狠手辣,你还能站在我这边吗?” 墨轻言很认真地思考,良久,他才开口:“若是你一开始就惨无人道,我或许不会选择追随你,但你经历这些事,我觉得,就算你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墨轻言烘干路遥的衣服后,喊道:“姐姐。” 路遥伸手去接,墨轻言却在看到她手腕时出了神,路遥收回手,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姐姐腕处的黑痣有些惹眼,我就多看了会。但我似乎记得,姐姐另一只手也有这样的痣?” 路遥坦然道:“是啊。”她穿上衣物后掀开另一只手,手肘上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我这只手上的痣,是你在墨府时看到的吧?” 墨轻言点头,路遥道:“不仅我手上有,我双肩上,双腿上也都有,全都是这样对称的黑痣。” 她凑到墨轻言耳边:“所以你知道我是什么了吗?为什么我会当成邪神被你们召唤,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看着墨轻言呆滞的模样,路遥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害怕,我不会随便乱杀人。” 这一晚,两人相顾无言,只是路遥一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墨轻言一直在辗转反侧。 路遥睁眼没看见墨轻言的身影,洞内也没有他留下的东西,路遥还以为他被自己昨晚说的话吓到了,所以离开了。 她轻叹:“也许只有阿爹和……兄长不会介怀我的身份。” 她伤势恢复得很快,除了眼角刻意留下的伤痕,身上的鞭痕以及指甲已经好了大半。 路遥看着新长出来的指甲,无奈笑道:“或许血菩提才是我真正的归宿,天生的邪物,怎么能当好人呢……” 她凭空驱动纸人,不知为何,这些纸人在感受到她身上的邪气时,也变得凶煞起来,她来回晃动手指,这些纸人便飞速穿梭在树林中。 所到之地,无一处完整,都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直直切成两半,全都轰然倒塌,掀起一片尘土。 路遥心中复仇的欲望越发强烈,她正要离去时,便见墨轻言从远处走来。 她奇道:“没走?” 墨轻言将怀里的果子递给她,试探性道:“姐姐,这些是你做的吗?” 路遥不否认,咬下一口果子,观察墨轻言的表情,若是他敢露出一丝恐惧或嫌弃的神色,路遥不介意先用他开刀。 但墨轻言只是笑了笑:“难怪呢,我方才在摘果子时,一阵阴风刮过,那棵树便倒下了,我轻而易举就摘到了!” 说着他还把怀里的果子展示给路遥看,路遥也笑了,她笑得渗人,更像是对面前劫后余生之人的轻笑。 她抱臂,抬脚走出一段路,墨轻言默默跟在她身后,道:“姐姐,我们去哪?” 路遥浅笑:“当然是去索命。” 7. 复仇 一座华丽的私宅内,传来女人惨叫声,这叫声渗人,却足以让黑暗中的厉鬼热血沸腾。 周遭升起血雾,包围了这座私宅,屋内的人对此还一概不知。 晋源的声音响起:“贱人,叫什么?能伺候杏儿是你的荣幸。” 他骂完女人后,又转而对着杏儿温声道:“杏儿,你要好好记住爹爹教给你的功法,只要将一个人活活折磨致死,他们的怨气就会很重,我们就能汲取来为我们所用,知道吗?” 杏儿眨着眼睛,甜甜地笑:“知道了,爹爹。” 屋内女人被绑在木桩上,杏儿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被晋源握着往女人身上划,杏儿对此却没有任何恐惧,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女人尖锐的声音传来后紧接着是一声狗吠,它的口水直流,正等着饱餐一顿。 杏儿被女人的尖叫吵得心烦,让晋源托举她与女人平视,随后扬起手掌,扇在了女人脸上。 女人被扇得偏过头,晋源对此却十分高兴,甚至赞扬杏儿:“做得好,不愧是我的女儿,我们修习邪术的,就要狠厉!” 那不过六七岁的孩子,竟也骄傲地仰起头,看女人像是在看什么玩物一般。 路遥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鲜红的指甲刺入晋源肩头,痛得他一缩,匕首掉落在地,杏儿不满道:“爹爹,你做什么?都还没让她肠子露出来呢!” 晋源回首,却空无一人,他还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但肩头的伤却做不得假,是一道鲜红的划痕。 他虽觉不对,但还是先安慰女儿:“没事,爹爹方才是想看看杏儿能不能自己持刀。” 待他低头时女童早已不见,心下恐慌,喊道:“杏儿?杏儿!” 无人回应,木桩上的女人却是诡异地笑了:“杀人偿命,你今日算是体会到了。” 身旁的狗开始狂吠,晋源怒道:“贱人,我的杏儿呢?” 女人哈哈大笑:“你问我?晋公子,你是在问我吗?我一直被你绑在木桩上,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晋源喘息粗气,捡起匕首猛刺女人,直到看到女人鲜血横流才停手,又要叫他那只狗动嘴时,面前之人突然变成了杏儿。 杏儿呜咽道:“爹……杏儿好痛。” 晋源懵了,抱起杏儿道:“你怎么会在这?怎么回事?” 怀里的人开始剧烈颤抖,面孔变来变去,让他惊疑不定,等回过神才发现,怀里的既不是女人也不是杏儿,是一个纸人。 他丢开纸人,冲出房门,见到腥红的血雾,也来不及多想,大喊:“杏儿!杏儿!” 血雾中响起笑声,是杏儿还有一个陌生女人女人的笑声,那声音时远时近,他听不真切,只能冲进雾中。 雾中响起歌声:“他笑黑狗吃心脏,血肉拖进烂泥塘,谁知如今转了向,对准一个小姑娘。” “哭呀哭,笑呀笑,轮到女孩来尖叫,黑狗不长眼,吃了她还笑。” 话音落,晋源额头上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血雾让开一条路,那边是一个纸人正哄睡一个小女孩。 晋源疯了般冲过去,纸人消失,他抱起女孩,却已经没了呼吸。 他开始咆哮、哭泣,愤怒几乎要溢出胸腔,路遥却笑得合不拢嘴,血雾中尽是她的笑声。 晋源对着血雾大喊:“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害无知幼女?!我与你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笑声止住,转而是稍带愤怒的声音:“什么仇?你说什么仇,你与孙一同流合污,连我兄长死了也不曾放过他!你说什么仇!!” 晋源想起来了,他不会忘记,毕竟路眠死后到今天,尸身还没完全腐烂。 他吼道:“那你也不该对一个孩子下手!你这样,与我,与孙一有什么区别!” 见他还在强词夺理,路遥倒冷静了下来:“当然有区别,我问过你孩子了,她说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的话,我又凭什么要放过她?再说了,我并没有在她死后让你的黑狗啃噬她的心脏。我已经很仁慈了。” “况且,复仇还需要我和你心平气和吗?还不许我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你说我这样和你有什么区别?你到底是想说你是一个恶心至极,道德沦丧,不配为人的人,所以希望我这个大善人不要同你计较?还是你怕了?怕我以同样的方式对你,你会受不了,所以才试图让我放过你?” 晋源的话卡在嗓子里,只能怒道:“为什么是我?这一切都是孙一的主意,你为什么不杀他?” 路遥轻笑:“你也太着急了,他不是你的知己吗?你怎么这么想让他去死呢?不过你别担心,他的死期不会比你晚多少。毕竟我是来给他准备生日礼物的,你作为礼物,应该很快就会和他见面了。” 晋源猛地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路遥:“想要我在重复一遍吗?那我只好把这个当做你的遗言喽!我说你作为他的生日礼物,很快就会和他见面了。” 晋源闻言拔剑在血雾中乱刺,路遥转身进了屋,看着那只黑狗时,她又想起了路眠的惨状。 那只黑狗见了她再没了往日那种凶狠的模样,反倒夹着尾巴,缩在角落里,喉咙里发出哼唧声。 路遥见状却是十分想笑,连狗都会欺软怕硬。走到它身侧,在它头上摸了摸,那狗立马顺从地伏到她脚边,用头蹭她。 路遥一脚将它踢开,那狗也不敢反抗,路遥打了个响指,一只乌黑亮丽的乌鸦出现俯冲过去将狗眼啄瞎了。 路遥用食指轻轻抚摸乌鸦脑袋,笑道:“真乖。” 她转身时吩咐道:“去吧。” 一个纸人从血雾中走出,径直走向那只狗,一声痛苦不堪的狗叫声响起,原本还在雾中说着挑衅的话不断乱砍的晋源冲进屋内。 他看着路遥,提剑向着她袭来,路遥没动一下,屋顶便突然坍陷,一团黑影就拦在了路遥面前,是墨轻言。 路遥见两人缠斗在一起,道:“留他一条命在,毕竟他的黑狗还没吃饱。” 墨轻言点头,与晋源扭打,墨轻言不过十五六岁,就已经打得晋源节节败退,待他再长大一些,怕是也能自立门户了。 墨轻言攻势迅猛,只一会功夫,晋源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路遥拍拍手:“吃吧。” 那只狗从地上爬起,一口咬在晋源腿上,还不断摇头拖拽,晋源疼得脸色发白,路遥蹲下身:“后悔吗?可惜悔不当初,也没办法咯。” 晋源真是没想到,自己选择的这个避世,远离人群好作恶的私宅,竟会把自己也葬送在此。 解决了他以后,路遥心情都愉悦了不少,墨轻言跟在她身后,一副求表扬的样子:“姐姐,我帮到你了吗?” 路遥抬手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不知道 是什么鸟的吊坠塞到他怀中,哄骗道:“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送你了。” 这吊坠是从前她随意买的,当时听老板说这是什么矢志不渝的神鸟,她原本是不要的,但老板又说不要姻缘保平安也是好的,想来是随口哄她的,但她也不好再推辞,就买了。 现在送给墨轻言,也不算太心疼,反观墨轻言像得了宝贝一样,马上就套在自己脖子上了。 她转头走进屋里,看着死不瞑目的晋源,走过去踹了一脚:“把他们给我拖走。” 几个纸人从血雾中走出,将那只黑狗和晋源拖着跟在路遥身后。 路遥走到私宅后面,看着地上不断渗血的女人,还没等她问什么,那女人便抢先开口了:“多谢姑娘救我一命,此恩不知如何回报,若姑娘不嫌弃,我愿追随姑娘。” 路遥道:“哦?你要追随我这个穷凶极恶之人?不过我不收废物,你现在的样子,于我而言,只是一个累赘。” 女人咬牙,从怀里拿出布包,里面装着些银针和细线,她撕开自己腹部的衣物,穿针引线,汗水从她脸颊滑落,即使疼得龇牙咧嘴,手却很稳,自己将腹部的伤口缝合了。 路遥来了兴趣,她自身本是用不上医师的,但奈何自己身边还有活人,难免会受伤,有一个医师还是必要的。 女人死死抿着唇,很快平静,除了脸颊滴落的汗液,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 她抬眼看向路遥:“这是我最能拿得出手的过人之处了,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路遥亲自将她扶起,道:“你确实厉害,不是废物。但你可得想好了,只要你拜入我的门下,便终身不可叛逃,否则,他们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 路遥抬手指着被拖在地上的晋源,女人很坚定地道:“莫依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叛逃。” 路遥捏起晋源下巴:“真好,我来取你的命,还有了意外收获,你说我该不该感谢你呢?” 她向纸人丢了个眼神,纸人便将晋源从地上拖起,扛在了肩上,这就是路遥的奖励。 路遥:“对了,我还没问你,他们为何要抓你?” 莫依:“这晋源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混混,他经常抓一些年轻男女虐待,待他们死后,他就将这些尸体上的尸毒还有怨气汲取,炼制成毒。” “只要被这毒沾染上身,必在十个时辰内长满尸斑,变做行尸走肉,听他驱使。而我早有听闻,制服一具尸体后,对症炼制出了解药,因而遭他记恨,才被抓到此处虐待。” 路遥:“看来我杀了他,倒是为民除害了。不过怎么不见他妻子?” 莫依:“他妻子?哪里会有女人愿意嫁给他?那孩子本也不是他亲生的,他把这女孩偷走,就是为了报复,这孩子的父母只因为在晋源被追杀来求助时没选择帮忙,便惨遭记恨,他抓走刚一岁的孩子,待这孩子长到五六岁时,他将这夫妻俩抓走,让这孩子亲手将他们杀害……” “可怜这夫妻俩寻找了四五年的孩子竟将他们亲手杀了。如此,他还大肆宣扬,在这里,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墨轻言许久没说话,闻言有些生气道:“此人死不足惜!” 路遥道:“他这种性情乖张之人,的确死不足惜。不过我们还有更该死的人等着我去算账呢。” 她扬起笑容,与二人消失在血雾中。 8. 生辰宴 两人消失了一段时间,修真界在此期间发生了两件大事,皆是路眠所在宗门发生的事: 一是闭关修炼的孙老宗主出关后,走火入魔,暴毙而亡,由老宗主儿子接管宗门。 二是墨家灭门一案,还有青烟门弟子被杀一事皆是路眠一人所为,真相暴露后,路眠畏罪自尽。 至此,当初令人尊重敬仰的路眠,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和饭后谈资,偶有些微弱的声音帮他说话,也很快被更大的讨伐声压过。 孙一更是恬不知耻,自己父亲尸骨未寒便广邀各大宗门参与自己的生辰,想借此拉拢他们。 宗门内漫天飞花,法宝齐鸣,以灵兽嘶吼开场,乐伎琴动,舞伎便随之起舞,极尽奢靡。 就在众人互相恭维之际,一群乌泱泱的东西从远处飞来,一声声啼叫打破了这热闹的氛围。 有人率先开口:“这是……乌鸦?怎么这么多?” 乌鸦停在房檐上,路遥身着蓝白色衣裙也随之出现在房顶,一只毛发亮丽的乌鸦停在她肩上,美得如梦似幻,眼角那道浅浅的血痕,却又将她衬得危险。 不少人都认出她是先前那位被悬赏的女子,见她在此出现都有些好奇,却又不好发问。 孙一见自己生辰被人破坏,面上染上几分怒色,却又不好发作,只能耐着脾气发问:“不知姑娘所属哪个门派?又如何称呼?” 路遥低头摆弄自己的手,并未出声,孙一被她下了面子,怒色更甚,却还要假笑道:“虽不知这位姑娘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但既然来了,就请入席吧。” 路遥见此笑道:“入席?可这里似乎没有我的席位。不如,孙宗主让位,让我入座可好?” 人群中传来议论声:“难怪她之前会被冤枉,看她身着服饰都并非各大宗门之人,独自一人来势竟也如此嚣张?” 另一人回道:“是啊,也不知她来此为何,又习了什么邪术,竟与乌鸦为伍。” 两人议论声被打断,孙一道:“照姑娘所言,你并未受邀,来此又是为何?” 路遥:“那还真是在下唐突了,不过孙宗主似乎忘了,我们可是见过的呀。” 孙一闻言皱起眉头,认真地盯着路遥那张脸,半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屑道:“是吗?可我并不是什么宵小之辈都会记得的。” 路遥浅笑:“或许我的样貌并不足以让诸位记住,但恰好我还有一个比较出名的名号,你们想听吗?” 说完她也不顾众人想不想听,周围霎时升起血雾,血雾中还传来咯咯怪笑。 有人惊道:“血菩提!她竟然是血菩提!” 此言一出,各大门派都不禁拔剑相向,路遥哈哈笑道:“诶,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今日是特意前来为孙宗主庆生的,可不想和你们动手。” 孙一:“哦?不知血菩提要送我什么礼物?” 路遥隐在血雾中,令众人看不真切,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走来走去,让人心慌。 她道:“我要送与你的第一份礼物叫无瞳,第二份礼物叫空心,第三份礼物叫同归。你想先看哪一份?” 孙一显然不想同她过多言语,并不搭话,路遥道:“既然宗主不说话,那就按照顺序来吧。” 她抬手一挥,血雾上方掉落一只叼着自己心脏又失去双眼的黑狗,摔砸在地上,飞溅了些许肉泥,不少人见此一幕都捂着鼻子躲开。 孙一却下意识抓紧了酒杯,低声道:“花花?” 路遥道:“怎么样?喜欢吗?常听人说黑狗有灵,我想它大概是有灵的,否则也不会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吃掉自己心脏来向我赎罪。” 她再次挥手,一团比黑狗体型稍大些的黑影再次从上方掉落。 这次是一个人,那人胸腔是空的,周围皮肤还有被啃食的痕迹,上面有蛆虫在爬,腐臭味瞬间弥漫,甚至有人开始干呕。 孙一瞪大双眼,惊诧不已:“晋……源?” 路遥听到他这话,闪现至他身旁:“你没看错哦,就是晋源,这死法熟不熟悉?有没有让你想起一个人?” 孙一咬紧后槽牙:“没有。” 路遥在他耳边小声道:“没有吗?好吧,不过你与晋源还真是情谊深厚呢,他死前还叫我快点来索你的命,好让你去陪他呢。” 在场众人被路遥这凶残的手法吓到,深知她是个祸患,驱动法剑,向着她袭来。 路遥脚步轻移,躲开了他们的攻击,道:“好不讲理,名门正派还偷袭吗?哈哈哈哈哈。” 路遥在一片沉默中肆意笑着,若是单看她这张面孔,绝不会想到她是在做什么。 有一人指着路遥怒道:“你这为非作歹之人,与我们谈什么名门正派,只要杀了你,便是造福全天下!是不是?” 一群人情绪被牵动,高声喊道:“是!!” 路遥敛起笑容:“真奇怪,我明明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却说杀了我就造福全天下?那这全天下也太苦了些,竟然杀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能变得异常幸福。” 另一个人道:“妖女,无需多言,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说罢,就提剑飞身刺来,这次路遥却是没躲,那群乌鸦便一拥而上,将男人包裹着,黑影中只能听见一声声的尖叫。 大概持续了十几秒,路遥才挥手遣散乌鸦,男人栽倒在地,身上已经没一块好地,他所在宗门弟子忙上前将他扶走。 路遥道:“什么无名小卒也敢往我身上撞。” 各大宗主面露难色,宗门弟子齐齐拔剑,与路遥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主座上的孙一终于站起身,从台上走下来:“不知血菩提今日大闹一场,究竟是何用意?还请明示。” 他说这话的同时,众人也不动声色地围住了路遥,路遥轻笑出声,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褪去血雾,上千个纸人登时浮现。 它们脸上没有表情,却总让人觉得它们似乎异常兴奋,正在摩拳擦掌。 不少人都被这一幕震慑,后退了几步,路遥道:“知道你们想杀我,不过别着急,这第三份礼物我还没送出去呢。” 孙一:“我看就不必了吧,我们大家都不想再看你丢出一具让人遍体生寒的尸体了。” 路遥:“我想做什么,可不是由你说了算,这第三份礼物也很简单,以你命送你礼,可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一那张脸上再也无法保持体面:“你未免太轻狂了些!” 他在谈话间与三大宗主互相递了个眼神,话毕,连同他一起的四大宗主与其门下弟子分别站至各个方位列阵,金光乍现。 空中似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将路遥束缚,乌鸦顿时散开,纸人也化作碎屑飞走,只剩路遥一人被这金光困住。 但这金光威力并未发挥到极致,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阵法有一处并不完善,应由五大宗门所组,如今却只有四人,此处便是突破点。 缺少的宗门便是当初放走路遥的那个门派,传言此门派嫉恶如仇 ,又不喜与其他宗门相交过甚,更不必说唇齿相依了。 而这五大门派的祖辈原是五个初出茅庐之人,此阵便是他们合力研发的招数,威力十分震撼,他们甚至以此各自建立了门派,名垂青史。 此招式便也一直流传下去。 路遥看透其本质,却并不说透,而是转移话题道:“所谓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竟用了上千个修士才勉强牵制我。不过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的命,不是尔等能肖想的。” 说这话时,金光已经划过她周身,所到之处似有利刃划过,却又划得不深,一圈下来,整个身体已经布满血痕,鲜血源源不断从伤口渗出。 孙一隐忍着笑道:“别妄想用言语激怒我们,我们是不会上当的。” 路遥话音一转,对着刚好缺一人的方位道:“墨轻言,你终于来了!快救我!” 几人回头望去,路遥抓着这个空子,徒手穿透自己的胸膛,拽出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离体不过一刹,血肉便尽数褪去,转而化作一根根透明细线,那细线顺着空缺穿出,缠上孙一的身体。 待众人回过神时,孙一早已被那些细线缠绕,法力攻势也弱了下来。 两处空缺,让原本就貌合神离的几人彻底分崩离析。 路遥驱动法力,挣脱了束缚,金光一直重复划破同样的位置,几圈下来,那些伤口用肉眼都得以窥见。 但更可怖的是她胸腔的位置即使空了一大块,身上有几百上千道裂口,还活生生站在众人面前。 众人被路遥法力反噬,倒成一片,那些碎屑与乌鸦再次重临,碎屑凝聚成纸人,将众人压制住,利爪距离他们咽喉不过毫厘,一动便会当场殒命。 随之而来的还有墨轻言,他看到浑身是血的路遥下意识便冲上前去,待到路遥跟前,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路遥睨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专心致志看正在被自己折磨的孙一。 孙一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涣散,瞳仁往外突出,身上也被勒出一道道血痕。 路遥走到他身旁,抬手捏起他的下巴,玩味道:“怎么脸红了?是害羞了吗?别紧张,放轻松,适应了就好了。”她莞尔一笑,“哦,对了,祝你生、辰、安康。” 孙一舌头伸得老长,从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中,路遥辨认出了三个字:“你、是、谁?” 路遥凑到他耳边,放低声音道:“我当然是你口中的血菩提喽,不过我还有另一个身份,看到你快死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满足你的遗愿吧,我是提线纸人,怎么样,够不够邪?哼哼。” 孙一听完这句话后,双眼几乎已经快要从眼眶里爆出来了,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被勒的。 他的脖子几乎快被生生勒断,这才断了气,那团细线从他身上褪下,被路遥重新装入了胸腔,血肉填满细线,细线也化作了经脉。 墨轻言见此一幕,却没有任何波澜,眼光一直牢牢锁在路遥可怕的伤口上,迟疑开口:“姐姐,你没事吧?” 路遥嗤笑“心脏挖出来都没事,这点伤算什么。” 她转身对着众人道:“今日我没心情取你们命的,趁我还没转变心意,赶紧滚。” 如今还活着的四大宗主面上都有些挂不住,有弟子问道:“宗主,走吗?” 那宗主哼道:“不要恋战!来日再战。” 说罢,便领着弟子离开了。人都差不多走完了,路遥转身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9. 玄羽门 路遥装作没听到般继续前行,那人三两步走上前来,拦住了路遥。 墨轻言下意识戒备,那人表明没恶意后,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递给路遥,路遥伸出手在他臂弯上一按,让他身子弯下去大半,整个人以一种卑微的姿势面对自己。 男人不解抬头,路遥这才施恩般伸手接过那叠纸,上面详细记录了孙一所做的一切,路遥看了一眼,嗤笑道:“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想替我正名?” 男人不说话,似乎默认了,路遥道:“在我被围攻,被误解的时候,你未曾站出来,如今我杀了人,坐实了罪名,你也不将此罪证昭告天下,却来告诉我这个罪魁祸首,是他们罪有应得?” 墨轻言也道:“你的这份罪证于我们而言也太没用了些,难道姐姐动手之前不知道是他们罪有应得吗?” 男人沉默片刻,挺直腰板道:“是,我就是胆小,我没办法做到与各大宗门为敌,明知我的宗门是败在你的手中,我却恬不知耻地拿着宗主的罪证来讨好你。”他轻声叹了口气,“可我也不过是想寻一条好走的路罢了……” 路遥:“你想归顺于我?” 男人方才各种暗示,如今被路遥戳穿心思,又有些羞愧道:“……是。” 路遥:“我不养闲人,从方才到现在,你没有一处是让我满意的。” 男人却故作神秘道:“请宗主且随我来,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路遥来了兴趣,便与墨轻言随他走到宗门内一处十分偏僻的暗门,男人轻车熟路地打开暗门。 暗门内灯光晦暗不明,里面什么也没摆,中央地上铺着草席,边缘围着一圈符纂,上面正安详地躺着一个人。 路遥看清此人时,脚步有些摇晃,满是不可置信地靠近,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路眠正安详地躺在草席上,脖颈处的伤口被绷带缠绕着,衣物也已换新,他身边的这圈符纂正是为了保尸身不腐。 路眠就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了一觉,只要路遥像以前一样用草挠他鼻子,他就会睁眼说:“遥妹,你再调皮,兄长就要打你了哦!” 路遥就回一句:“我都这么大了,兄长要打我,得先追的上我再说!” 路眠就笑着起身追她,她就躲在义父身后,让义父把路眠骂得狗血淋头,路眠佯装生气后,她就去撒撒娇,路眠就无从招架了…… 路遥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看到自己那鲜红的指甲后又猛地缩回手,心想兄长定不喜她如今这副模样。 墨轻言呼唤道:“姐姐……” 路遥回神,对男人道:“你是如何得到他的尸身?又怎知我与他情谊非同寻常?” 在路遥印象中,她与路眠在众人眼中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即使路眠救了她,知道他们关系的也就寥寥几人。而面前之人她全然没有记忆,这人又是如何得知她与路眠关系的? 男人道:“那日你在房顶看到的一切,我也有目共睹,我一直钦佩路师兄,那日的情景我亦十分心疼。所以我在孙一离开的间隙,偷偷转移了尸身,让另一具与路师兄相似的尸身顶替了他,并划花了脸。” “待孙一问起时,我便说因我早就看不惯路眠那张脸,所以一时鬼迷心窍就划了他的脸,孙一本就对路师兄心生怨怼,听我这么说,只是假意说了几句好话而已,根本不会太在意那具尸身。” 路遥听完他说的话,对他略有改观,还有些感激,正式将他收归门下。 男人道:“叶景定为宗主赴汤蹈火!” 路遥轻抬下巴,示意他起身,又向墨轻言递了个眼神。 墨轻言会意,正要去背路眠,叶景就先他一步殷勤地背起路眠,跟在路遥身后。 叶景道:“宗主,我们现下去哪?” 路遥:“当然是去一个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地方。” 叶景:“是哪?” 路遥笑着走出大门,墨轻言斜眼看他:“玄羽门。” 这座宗门建在绝壁之上,整体以玄铁、乌木和墨玉打造,色调漆黑阴冷,还有不少乌鸦停于房檐之上,与这建筑异常搭配。 宗门唯一缺的就是弟子,路遥收弟子的要求很明确:必须要身世凄惨,微不足道,经历重大打击,却冷静沉着之人。 不可太过软弱或太过强硬,不能终日嬉笑打闹,也不能薄情寡义…… 但最最最重要的一条门规就是绝不叛逃,对路遥绝对地臣服。 叶景还沉浸在对于此宗门的震撼之中时,路遥便领着他走进一片竹林,林中有三座坟墓。 一座墓碑上刻着“吾父路渊枫之墓”,另外一座是无名碑,剩下一座则是路眠之墓,墓前摆着许多橘子与糕点,皆是路眠生前喜爱之物。 路遥从叶景身上接过路眠时,下手很小心,路眠垂着头,被她稳稳扶住,这一幕像极了当初她将路眠打晕后送回宗门的时候,只是如今她却是要将路眠亲手送进棺材中。 路眠安详地躺在棺材中,路遥蹲下身,让叶景离开后,她对路眠道:“兄长,你之前最喜在竹林中练剑,我就想把你与父亲一起安葬在此地,可好?” 她的泪水掉在路眠脸上,忙伸手去擦拭:“我就当你默认了,我给自己也备了一副棺材,等我死了,就和你们一起葬在此地,不过你们可能要等很久很久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寻到杀死自己的办法的。” 她久久不舍得合上棺盖,在路眠尸体旁念叨了许久,深吸口气:“我说了这么久,兄长可不要嫌遥妹唠叨,我以后会常来烦你的。” 送路眠入土为安后,回去的途中,她瞧见莫依手里提着食盒,偷偷摸摸地走到一处墙角。 她收敛声息走到莫依身侧,才发现那墙角蹲着一个看着比较呆傻的男子,莫情正笑着喂他吃食,嘴里还念叨着慢点。 路遥出声,莫依几乎是下意识挡在了男子身前,那男子也很是乖巧地躲在莫依身后,紧紧捂着嘴。 看清路遥的刹那,莫依立刻行礼:“宗主。” 路遥:“这人是谁?” 墨轻言曾对她说过,莫依总是会偷偷去喂养流浪的动物,她都未曾多想,直到今日 见到她才心生疑虑,这悬崖峭壁上哪里来的流浪动物? 莫依神情紧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反倒是躲在她身后的男子站起身,挡在她面前,磕磕巴巴道:“你、你、你这个坏、坏蛋,不许、许欺、欺负我阿、阿姐。” 路遥被他逗笑,明明自己双腿都在打颤,却还敢挡在莫依身前,路遥道:“你说我是坏蛋,是不是你姐姐教你的?”她语气变得严肃,“莫依,既然你对我心怀不满,那就走吧,我也不追究了。” 莫依:“宗主明鉴,弟子对宗主绝无二心!” 那男子自知闯祸,马上重复道:“无二心,无二心!” 路遥:“那你就回答我的问题,他是谁?” 莫依:“回宗主,他是我弟弟,智力有些问题……” 路遥:“为何?” 莫依叹气:“我原来姓慕,是慕家仅存的一脉,因世代行医,灵力比不上其他宗门世家,又不肯归附他们,便被人赶尽杀绝,我带着阿然改名换姓好容易才逃出生天,却被同族人出卖,阿然为了救我,自己引开了他们。” “那群人深知阿然是我的命脉,便用他要挟我,逼我就范,只因我的医术远在众人之上……后来我准备妥协,却听说那群人研究出一种邪术,只要阿然有关于我的记忆,便能让邪祟入体,模仿我的医术,可是阿然从没亲眼瞧见过我行医,即使瞧见了,也不过是匆匆一眼。邪祟也因此入体将阿然自身魂体打乱后又带离体外,缺了魂,他变得异常胆小,智力也比常人低下些。” “可即使如此,他们还不愿放过我的阿然,竟恼怒挑断他的手筋,让他再也不能行医!因他缺少魂魄,强行招魂的话,来的不一定是他的魂还有可能是其他邪祟,所以他们将阿然带到了乱葬岗,在那里强行招魂,想要引邪祟入体与阿然其他魂体共存,将他制成一具听人号令的高阶鬼尸。” 慕然听到这里时,瑟缩在莫情身后,还有些委屈。 路遥:“那你是如何把他救出来的?” 莫依摸摸他的头:“我研制了一种幻视药丸,趁着他们换人间隙下在水中,只要饮下此水之人,便会将面前之人视作自己的仇人,而此药便会在他幻视时,激发他的情绪,就一定会出手,而我只需在他出手时,用银针打偏剑刃,只要不刺入心脏,我有把握将他从鬼门关救回来。” 路遥:“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莫依摇头:“险是险,可我若再不出手,就只能看着阿然变成一个恶鬼,就是让他去死,我也绝不会让他成为那样的人。” 路遥抬手覆上她的肩:“留下吧。” 莫依惘然:“什么?” 路遥笑了笑,对着慕然道:“你姐姐的实力足够养你了,以后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慕然拍手,路遥转身离去时,莫依突然冲上来抱住她,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一看就是兴奋过头,忘了路遥是她的宗主,她此举不合身份。 但路遥并未计较,她很清楚,有些时候要让人对她绝对地臣服,不止要用实力震慑,更要适当给够甜头。 10. 退位 路遥建立玄羽门,杀死孙一的事迹很快传开,众人皆将她视为心腹大患,玄羽门所在地界的那些小宗门竟也连起手来摇旗呐喊,放言要将她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路遥听得心烦,墨轻言站在她身后,往她面前茶杯中倒茶,温声道:“姐姐,你打算如何?” 她斜着身子靠在座椅上,有些疲倦道:“若是他们老实本分我也就不赶尽杀绝了,可偏要上门挑衅,你说,我能忍吗?” 墨轻言正要开口,就见路遥从座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倒是很想看看,他们要如何将我碎尸万段。” 她领着门下唯三的弟子大摇大摆下山,山路上有人支起摊子,供那些上山来的宗门人歇脚,饮茶。 摊上坐着十几个不同服饰的宗门人,正在谈笑。 “你说咱们这么大张旗鼓,路遥怎么还不下山来?说实话,我来这里,很大的原因就是想看看这传说中的血菩提究竟是个什么来头,都说她不近人情,手段狠辣,可她终究也是女人,说不准她见了我,就巴巴地哭闹着要我娶她回家呢,哈哈哈哈哈。” 另一人反驳:“就你这肥头大耳的?嘁,要这么说,也得是看上我,不过我家中已有妻女,她要是不愿当妾的话,就得看看她床上功夫……” 他后半段话未说完,就引起哄堂大笑,有人还想继续谈论下去,“她在这山上设下重重障碍,是不是就怕咱们冲上山去,把她……哈哈哈哈哈哈哈。”叶景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墨轻言与莫依则是皱着眉头,墨轻言剑都要出鞘了。 路遥按住他,毫不在意地抱臂走过去,在摊子上坐下,对着摊主道:“你倒是很有胆子,敢在路遥的地界上如此招摇。” 摊主谦虚道:“哈哈,姑娘过誉了,这些宗门人都在呢,若路遥真的来了,想必要先计较的不会是我。” 那些宗门人口中还在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语,路遥饮下一口茶:“你这茶不错,摊子也不错,我买了。” 她在桌上拍下一沓冥币,笑道:“不用找了,等去了地府,你应该不会嫌多的。” 摊主还未发话,茶杯碎片就已没入他的头颅,路遥道:“不用谢我。” 在场宗门人见此,伸手摸向佩剑,路遥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回头看向众人:“怎么不说了?” 那群人默默与她拉开距离,再也没了方才那副嘴脸,路遥跷着腿,指着他们哈哈大笑:“看看,你们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呀。” 站在最前方的人咽了口唾沫,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忍恐惧道:“你是哪里来的?为何动手伤人?” 路遥瘪嘴:“你这个问题,让我很不满意,你明明都猜出来了,为什么又要装作不知道呢?” 是啊,这荒山野岭,悬崖峭壁之上,除了从山底下来的他们,还能有谁,不就只有路遥吗? 那人道:“并、并不知道。” 路遥啧了一声:“不如你去地府问问?” 话落,地底下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拽住了那人的脚,他惊叫一声,拼命甩腿,却直接将一具白森森的骸骨拖了出来。 那具骸骨缠上他的身体,挥动手腕,将他□□之物捏爆,一时之间,他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此人正是方才说要路遥做妾之人。 其余人见状,纷纷逃着要下山,却无论怎么跑,脚腕都被一双又一双的手缠住,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响起,半晌,地上躺满了人。 叶景下意识捂住自己,墨轻言与莫依则是别过脸,只有路遥一脸兴奋。 路遥走过去,抬脚踩在方才口出狂言之人所遭到重创的地方,抬手,墨轻言过来扶着她,让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得以压在地上之人身上。 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又变得清明起来,疯狂求饶:“啊!我不是人,是畜生,求你放过我吧。” 路遥闻言从他的身上走下,深深吸了口气:“恐惧还有……不服。” 那人闻言,猛地摇头:“不是,没有,我没有。” 路遥没理会他,将众人都踩过一遍后,道:“墨卿,你好久没吃饱饭了吧?今日吃个够吧。” 一团黑影窜出,将地下之人的血肉全都吸食殆尽,路遥对着那团黑影道:“很不错,去吧。” 黑影消失后,她看着这些干枯的尸体,仍然没打算饶过他们,也打算给这些宗门人一个警戒。 翌日,修真界便传出了一件令人心惊的事,凡是在路遥地界之下的宗门,大门口都挂着几具没穿衣服,枯瘦如柴的尸体,皆是男性,还都少了些东西。 最可笑的是,这些尸体身上被刻满大字:“我满嘴污言秽语,根本不配为人,我是小畜生。” 来往过路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都知道是路遥在杀鸡儆猴,叫他们不要再犯。 而路遥心情却很复杂,她把自己锁在竹林中,用手指在路眠的墓碑上一遍遍描摹,嘴里不停喊着兄长。 她从昨夜起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脑海中不停浮现出那些污言秽语,让她忍不住去想,却又无人可倾诉。 她灌了自己好几坛酒,脑袋终于昏沉了些,她走到那座无名碑前,在碑上刻了几个字:不孝女,下地狱,紧随着的几个字的是路遥之墓。 刻完字后,她打开棺材,躺了进去,道:“爹爹,兄长。我来陪你们了。” 将自己关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她才稍稍安宁了些,不过躺了一会,一道刺眼的白光就将她从安宁中拽出。 她半眯着眼,看清了眼前之人,又是墨轻言。 她甩开墨轻言,又要躺下去,墨轻言见拉不住她,就直接和她一起躺了进去。 两个人躺在棺中,空气很快不够,墨轻言呼吸变得急促,快要闭气时,路遥一脚踹开了棺盖。 她实在搞不懂,自己就是想要安静一会,墨轻言为什么总是出现打乱她?见墨轻言在一旁剧烈呼吸,她白了墨轻言一眼。 路遥醉醺醺的,情绪也比往常更暴躁了些。 她拽着墨轻言走出棺盖,扯了根竹条,抽在墨轻言屁股上,墨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他捂着屁股,试探喊道:“姐姐?……” 路遥拿着竹条,撸起袖子:“叫你扰我清静!叫你扰我清静!” 她非常认真地在抽打一根竹子,墨轻言握住竹条,让她认准自己:“姐姐,我在这里。” 路遥看清后,便追着他跑了起来,期间打到墨轻言不下五十次,有四十次是墨轻言主动让她打的。 追来追去,路遥似乎跑累了, 丢下竹条,躺在地上打滚,墨轻言走过去道:“姐姐,你怎么不追了?” 路遥抬头,又变得正经起来,靠在一块小石头上,愤愤道:“他们为什么那样说我?我也想做一个好人,想要当名门正派……不想。” 她拍拍自己的脸:“不对,我要为兄长报仇,还有你。” 墨轻言闻言一怔:“我?” 路遥点头:“你。可怜,我也可怜,可是我比你强,我比所有人都强,这个担子只能由我来挑。你的兄长死了,我的兄长也是,我帮你报仇,也帮我自己报了仇。我不坏,我没错,我知恩图报,对不对?” 事到如今,是非对错已无足轻重,但路遥这么问,墨轻言也依言点头。 得到满意答案后,她靠在那块小石头上昏睡过去,再次睁眼,已经回到了自己寝宫,莫依正站在她身旁。 见她醒来,道:“宗主,你酒醒了吗?” 路遥拍了拍昏沉沉的头,嗯了一声,又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莫依:“昨夜是墨公子来叫我的,他说你醉倒在竹林,叫我把你背回来。” 路遥脱口而出:“他自己怎么不背?” 莫依:“他说男女有别,就连我让阿然来背都不肯,非看着我将你背回来才肯罢休。” 路遥叹了口气:“罢了,他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今日来此又是为何?” 莫依:“那些宗门来讨要说法了,说你丧心病狂,要让你退位让贤。” 路遥嗤道:“丧心病狂尚且不论,退位让贤倒是十分滑稽,他们倒是说说,整个玄羽门除了我,有谁能担得起宗主之位?还是说他们有谁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能凌驾于我之上。” 她起身走出门外,这山谷中确实回荡着些微弱的声音,连说的什么都听不清,想来是在山脚下喊的。 她闪现至山脚时,正见一人鼓舞其他人上山,路遥现到他身边,抬手给了他一掌。 清脆的声音瞬间让其余人安静下来,路遥道:“怎么?还没死够,想再来死死?还是说你们情谊深重,想死却又不敢自刎,所以想要让我送你们去陪他们?” 今日来的宗门人中还掺杂了些平头百姓,声势浩大,真正有实力的却没几个。 许多人都不敢直视她,被掌掴的男人辱骂的话都在嘴边了,听路遥这么说,又将话咽了回去。 路遥连个正眼都没分给他,嘲笑道:“怎么来的都是你们这些实力不算强劲的弟子?不是要让我退位让贤吗?让给谁?诸位吗?若是如此,恐难以服众啊。” 那群人中走出一个牵着孩童的女人,她泪眼婆娑,开口便是质问:“你这个蛇蝎妇人,杀了我丈夫,让我们母女孤苦无依,还算人吗?” 这妇人满面沧桑,手上布满老茧,衣服上浸染油污,完全不像是宗门弟子的妻子模样。 她又看向妇人牵着的孩子,终于在这这张面孔中看出了那个求饶男人的几分模样,心下有些厌恶。 路遥:“难道我杀谁,还得先考虑清楚他家有没有妻儿?会不会让他们孤苦无依?恕我直言,你算什么东西?我没连着将你一并杀了,你都该对我摇尾乞怜,竟然还敢在这里质问。” 那妇人一噎,指着路遥半天说不出话,像条疯狗般朝她冲过来。 11. 建庙 路遥侧身扣住她的手,将她甩在地上,理了理衣袖。 那孩子跑上前来扶起妇人,余光瞟向路遥却又不敢吱声,妇人一把推开她:“不管怎么样,你杀了人,就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她思虑片刻,“不然,我们就日日夜夜都在这山底下呐喊,让你不得安宁!” 路遥:“所以,你是在威胁我?不过很不巧,我这个人最没有耐心,若是现下,你们老老实实走了,并且从此不再上山,我就放你们一命,否则,我就砍断你们的双手双脚,再将你们丢进荒野,让什么秃鹫、老鹰来啄食。你们好好考虑吧。” 此言一出,那些平头百姓都不免瑟缩,谁都知道路遥手段狠厉,更是说一不二,再不走,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有人出声道:“我走,我走。大家伙,走吧!原本我们就是听这些宗门人说来这里喊上两声,就能有钱拿,谁知喊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得喝就算了,还要赔上小命。不值当!” 此人是个将近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在他们那些百姓中应是颇有威严,见他这么一发话,原本五十几人,走得只剩十几人。 那些宗门弟子恨铁不成钢,却又拿他们无能为力,慢慢向后退去。 路遥拦住他们去路,警告道:“告诉你们宗主,记得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我来取命。滚吧。” 方才上山之人尽数离去,眼下只剩那个还趴在地上撒泼的妇人。 那妇人见众人散去,像是不怕死一般,从地上爬起,叉着腰,摆出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他们都怕你,我可不怕,你今日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一直赖着你!” 那孩子躲在她身后,用手拽了拽妇人的衣角:“阿娘,走吧……” 妇人猛然拽回衣服,指责道:“走什么走?你现在知道羞了?没有你爹,等我们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上大街上去当乞丐,你就不羞了?” 路遥了然:“说来说去,不就是要钱吗?”她向着空中甩出一把冥钱,“这些够了吗?买你丈夫的命。我杀了他,我承认,可是他已不在人世,铜板银钱在地府也不是硬通货,冥钱才是。待会你把这些冥钱拾起,焚烧给他,也好让他在地府好过些。” 那妇人看着飘洒的冥钱,定定站在原地,路遥转身就走,却听“噗通”一声,那妇人竟给她下跪了。 见孩子傻站在原地,妇人将她一同拽下跪在身旁。她看着路遥,再也跋扈不起来,语气也变得恳切:“路姑娘,求求你大发慈悲,我家那个人是死不足惜,可我们靠着他才能勉强过活,现下真是走投无路了,我才出此下策,想要讹你……” 她并起三指指天:“我可以发誓,我们拿了钱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扰您清静。”见路遥未发话,她抓起身旁孩子的手,掀开衣袖,露出可怖的伤痕。 “你看不惯我,可以打我骂我,杀了我也行,只要留我孩子一条命,让她活下去就够了……她整日被那个人打,我是真的不想让她再跟我过苦日子了,求您……” 她重重磕在地上,路遥上前扶起她们,道:“我可以放过你们,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活下去,但在此之前,我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只要你们肯答应我,我就相信你说的话是真心的,若是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不介意让你们一家团聚。” 那妇人立刻点头,路遥将叶景之前给她的罪证和一面鼓交到妇人手中:“我要你们做的事很简单,只要你脖子上挂着这鼓,边走边敲,再将这些纸塞到百姓手中,绕城一圈,让所有人都看到后,再来找我。” 妇人点头,接过罪证,拉着孩子下山去了。 路遥默默跟在她们身后,这母女两下了山后,便开始击鼓,有人被吸引而来时,那孩子就将罪证递到他们手中。 此时正值正午,烈日几乎快把人晒化了,她们依旧没停歇,路遥对此很是满意。 两人走着走着,那孩子突然开始高声喊道:“一代侠士,名声尽毁,所谓真相,究竟如何?” 她们已经热得发丝贴着皮肤,期间不断用衣袖擦拭,面色潮红,步伐开始变得缓慢。 路遥对那孩子倒是青眼相看,她瘦瘦小小,衣服已洗得发白、发皱,竟还识得字,甚至高声呐喊,丝毫不惧旁人眼光。 想来之前她在山上,并不是为母亲要钱一事感到丢人,羞耻。而是担心路遥发怒,将母亲杀害,所以想要制止。 路遥同样对这二人印象不算太好,但看到她们衣着朴素,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之人,心眼不坏。 这才一再迁就,否则平日里谁要敢这样对她大呼小叫,早就不知投胎到哪个地方去了。 路遥正想得出神,就见那孩子双腿一软,栽倒在地,妇人只停下查看片刻,确认无恙后,便将她背起,佝偻着背不让孩子滑下去,转头继续击鼓。 好容易走完整个城镇,她也早就累得双眼发昏,路遥走到她身前,道:“你做得很好,没有骗我,我答应你的也一定会做到。” 她抓起两人,回到了玄羽门,还让莫依给她们用了些止暑药。 见女孩悠悠转醒,路遥递给她们一包塞满银钱的钱袋,妇人接过钱袋,掂了掂,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路遥:“见你们如此诚恳的份上,我可以护你们周全,你们今日此举,明日怕是要传遍整个修真界了,若是不想惹一身腥,我就破例让你们在我玄羽门住下。” 母女俩面面相觑,半晌,妇人道:“为什么?” 路遥这番话属实震惊了其他人,叶景呢喃道:“玄羽门不是不养闲人吗?” 路遥:“我做事情从不论为什么,我玄羽门不养闲人,所以你们待在此地也不是过悠闲日子的。我听说,他们经常没时间做饭,正缺一位厨子,看你像是会做饭的样子,不如就来顶替这个位置。” 墨轻言三人:“……” 路遥根本不关心他们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好的事,更别说记住他们缺不缺厨子这事了,路遥不说他们也不敢提,所以这么些天来都是“啃树皮” 前两天路遥偶然撞见四人进食,莫依便邀请她品尝,本意就是暗示她找厨子,而路遥还真的准备品尝。 她看着这些杂七杂八混在一起的食材,一点胃口也没有,但又不好驳了莫依的面子。 便夹起一块土豆,入嘴的瞬间,她感觉自己“活”到头了,到现在都想不通,一块土豆,是怎么聚集了甜、辣、苦还有涩的…… 她问这是谁做的,三个人互相推卸,最终还是把慕然推出来,“自愿”承认的。从那时起,她就想要给他们找个厨子的,却又忘了。 不过现下若是真的来了一个厨子,也算是皆大欢喜。 听路遥这么说,妇人眼眶微红:“是……是!” 母女俩离开后,她又领着墨轻言与叶景下山了,一走进城镇,便见街道上闹哄哄的,全都围在木榜前。 路遥推了一把叶景,道:“去看看。” 叶景“啊”了一声,对上路遥的眼神,只能挤进人群中,但刚挤进去又被推了出来。 他只好拍了拍身边的妇人道:“请问这里贴的是什么啊?” 那妇人瞥他一眼:“你和我都站在这人群最后方,你都不知晓,我又如何得知?去去去。” 路遥走到叶景身旁:“不用看了,这是你当初给我的那些罪证,我一个人看够了,就分享给众人一起看看,不行吗?” 叶景似有疑虑,路遥:“放心,我没有在上面标注是你给我的。” 叶景干笑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路遥没回话,转身向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宗门走去。 她此举也只是为了洗刷路眠的冤屈而已 ,但至于别人信不信,也不是她能掌控的。 走出没几步,便听有一人道:“好歹毒的心,路仙师生平侠肝义胆,无愧于心,死后竟要被同窗如此污蔑,真是可悲可叹!就连叶宗主也惨遭毒手,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路遥停住脚步,另一人接道:“是啊,孙一真不是个人!不过那路遥还算做了一件人事,灭了这个祸患!否则还不知道他要把我们蒙蔽到什么时候。” 人群中响起附和声,先前那人道:“不如我们大家一起合力出点钱,给路仙师立个碑吧!不,应当立个庙,让他受众人的香火跪拜!如何?” 突兀的嗤笑声响起:“你们还真凭这些来历不明的罪证就相信了?还要给他立庙,不觉得扯吗?谁知道这罪证是不是伪造的,况且路眠是在事发后就死了的,若他心中没有鬼,又为何要以死谢罪?” 有人反驳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以死谢罪?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就是被污蔑的。你是说两个平头百姓,顶着烈日和被打骂的风险也要为他洗刷冤屈,是闲的?” “就是啊,况且路眠以前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他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我们的事?我早就想说了,当初听到他是灭门真凶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可信。倒是那个孙一,形迹可疑,再说他痛杀亲父这一事,无从抵赖吧?怎么路眠死了,他爹就紧跟着死了,还是走火入魔暴毙而亡,他倒登上了宗主之位。这招一箭双雕,可巧得很呢。”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无声,半晌,有人转移话题:“别理他这种人,不过立碑还行,立庙……我们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立庙可比立碑难得多,怕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钱。” 见众人都不理会他,那人也自讨没趣走了。 路遥则异常认可这个决定,于是出声:“我可以出钱,所有的都可以由我来承包,你们若有心,只需出力。” 众人微微一愣,一位老者出声道:“姑娘可知这建庙要花费多少真金白银?就算你是富贵人家,那也不是一笔小钱呀。” 路遥:“我说做就做,只要你们能建,要多少钱我都给。” 墨轻言也出声道:“若是大家有心,那就建起来吧,我们出钱,你们也就不用担心没钱建庙。” 众人相视一眼,同意了这个决策。 为此,路遥只能让墨轻言与叶景去制服那些宗门,自己则留下来协助和监工。 叶景道:“宗主为何让我随墨轻言一起去制服这些小门派?” 路遥:“你是宗门里出来的正规弟子,手段心计都略胜他们一筹,以后,就由你领着墨轻言来制服,听懂了吗?” 叶景领命。 制服这些小门派,几乎不需要她出手,偶然遇到几个实力比较强劲的,她才亲自动身。 在此期间,路遥又收复了许多弟子,玄羽门已经不再冷清,每日都能听到墨轻言与叶景训练他们的声音。 建庙一事也已接近尾声,路遥看着路眠的神像在自己面前建立,就像是路眠在看着她一般。 这具神像还是她亲自指导,雕刻出来的,与活着的路眠相差无几,捏诀握剑,慈眉善目。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就是在碑文末尾刻满募捐百姓和出资人的姓名。 老者道:“姑娘,我们的名字都差不多刻完了,只是还不知,姑娘的名字。” 路遥略有些失落,心道:“兄长,我好想以你妹妹的名义,让我的名字出现在你的碑文下,可我臭名昭著,不能将你也沾染了。” 路遥缓缓地道:“我……就写一个好人,一个好心人吧……” 老者虽有疑惑,也只能照做,路遥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久不能回神,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墨轻言轻声唤道:“姐姐,该走了。” 路遥心情格外好,温声道:“好。” 12. 义兄 回去的路上,墨轻言道:“姐姐,这些小宗门都被制服再不敢反抗,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吗?” 路遥背着手:“先睡一觉吧。” 墨轻言:“什……么?” 路遥:“我累了,这些天的事太多了,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吧。不过你们想做什么都行,都好好放松一下,收服了小宗门,还有大宗门没收服,以后可有的累的。” 没听到墨轻言回话,她回头道:“怎么?觉得我应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墨轻言摇头:“我只是不知姐姐要走得路这么坎坷。” 路遥心中发笑,盯着他的眼睛道:“坎坷?哈哈哈,他们还没有强大到让我觉得制服他们,凌驾于众仙门之上,踏出一条独属于我的路,是一条坎坷的路。” 她笑着补充道:“永远不会有这么一条路。” 墨轻言这才没再多言,两人回到宗门,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重的路遥眉头拧起。 她心道:“莫不是他们招惹了什么人?什么人敢动我玄羽门之人?!” 走进大堂,中央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莫依正在为他检查伤口,慕然帮她打下手,而叶景在一旁踌躇不安。 他一见路遥,几乎都要哭出来了,跪在路遥脚边,语气焦急:“宗主,求您让莫依救救他吧!” 路遥看过去,那男人她从未见过,身上多处致命伤,衣服破旧,面容也看不清楚,与乞丐也没什么两样,怕是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路遥道:“他是谁?莫依不是已经在救了吗?” 叶景泪水从眼角滑落,话语间却摇摆不定:“他是……应该是、是我的义兄。在你发话之前,莫姑娘是不会随意救陌生人的。” “义兄”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路遥低头看着叶景,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道:“你不确定?” 叶景:“我今日见他在街角被一群流浪汉围殴,又身受重伤,只能任他们宰割,便想留他一命,驱散了那些流浪汉。” 他声音陡然变得哽咽:“就在我转身时,他却抓住了我的裤角,含糊不清的叫我,我将他扶起,凑近听他说了什么,就听他喊我‘净儿’我才认为他是我的义兄……” 路遥心道奇怪,“景”和“净”这两字虽然相似,却也能听出来其中差异,也许叶景只是心急如焚,加上此人说话含糊不清,一时分心才导致他说错字了? 心虽如此,她却还是下令让莫依全力救治。 那男人“噗”的吐出一口血,那张看不清的面孔也皱成一团。 叶景正要去查看,便被路遥拉住:“叶景,若他不是你的义兄,即使莫依救了他,我也会把他丢出玄羽门,你可有异议?” 叶景此刻却道:“宗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的义兄,但我觉得他很熟悉,况且他叫的就是我的名字。若他真的不是兄长,任凭宗主如何处置,我都绝无二话。” 路遥虽猜测叶景口误,又听他此言,不禁发问:“你明明叫叶景,但你却说他喊的是阿净,这二字相像,究竟是你听错了,还是口误?” 叶景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有一件事瞒着宗主,我本名不叫叶景,而是杨净。我听到他这样叫我,反复确认了多遍,他叫的就是这个字,但这个名字只有我兄弟二人知晓。” 路遥没多问,叶景也就去查看男人伤势了。 墨轻言出声道:“姐姐,我有一事不明。” 路遥:“何事?” 墨轻言:“刚才叶景说他本名叫杨净,我记得那日孙一生辰上,没来的那个宗门便是杨姓,而他又改名换姓,他的义兄处境如此凄惨,会不会?” 对于那个宗门路遥颇有好感,虽未与他们有过多交集,但从他们弟子的处世谈吐来看,皆是一群心怀正义,不随波逐流之人,再说他们宗主常年以嫉恶如仇闻名,路遥不免高看他们一眼。 而墨轻言此言,便是想说会不会是这个宗门夺权篡位,所以他兄弟二人才隐姓埋名。 路遥对此也是半信半疑,她道:“这些全都是我们的猜测,真相如何,还得看此人醒来之后,再做分晓。” 她摆了摆手:“好了,我要去休息了。” 她这一觉睡了三天,还是一阵敲门声将她吵醒的,路遥很是不悦,她之前就下过明令,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在她休息时打扰。 眼下自己的美梦却被生生打断,她不禁想是不是有人活腻了,屋外的敲门声停下,转而变做一声极其好听的青年男子的声音:“路姑娘,你可还在休息?我是不是来的不巧了?” 路遥出声道:“谁?” 男子道:“哦,我是那日倒在大殿上的人,不知姑娘可还有印象?今日伤口恢复了些,便想着来拜会姑娘,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路遥:“救你的人不是我,是莫依,你要谢便谢她去吧。” 男子:“莫姑娘我已亲自谢过,但我听说,如果不是你下令的话,我怕是要像一条丧门之犬一样被丢出去了,如此说来,还是要感谢姑娘的。” 此人说话圆滑,待人谦卑有礼,路遥方才被打扰的心情也消散了些,便道:“进来吧。” 门外走进一位端着食盒的男子,这男子长相硬朗却不凌厉,反倒有些温和,微笑时让人忍不住想要和他亲近,不笑时又生出一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一盘盘小菜,香味浓郁。 他谦虚道:“不知姑娘可否赏脸来品尝在下亲手做的菜?” 说这话时,他身子半躬,一副谦卑姿态,看得路遥心情愉悦。 她从纱幔中走出,慢悠悠走到男子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筷子,见她入座,男子才紧跟着入座。 路遥看着面前的菜肴,有些好奇:“这些都是你做得?与我兄长……与我喜好相同。” 男子将菜往她面前推了推,笑道:“实不相瞒,我自从清醒过后,便一直想来感谢姑娘,却又不知如何感谢,毕竟姑娘年少有为,似乎什么都不缺,多方打听后才知姑娘喜好这一口,恰好我会些厨艺,就只好来献丑了。” 路遥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夸赞道:“好吃,就是……” 男子道:“刚才听姑娘说兄长,想 来之前都是姑娘兄长做的饭菜吧,我的厨艺许是比不上他,反倒有些惹人笑了。” 路遥笑了笑,又道:“我听叶景说,他原本叫杨净,不知你兄弟二人为何改名换姓?” 男子一下敛起笑容:“嗐,若我们不改名换姓,怕是连活路也没了。” 路遥:“此话怎讲?” 男子欲言又止道:“也许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应该继承风灵阁的人是阿景,可是当今宗主毒害了我的养父母,让那时不过五岁的阿景沦为了孤儿。饶是如此,他们竟还想斩草除根,将我与阿景杀死!” “我倒没什么,毕竟我这条命本就是我养父母捡来的,可阿景不行,他还那么小,被旁人夺走原本的生活也就罢了,怎么能随着我一起去死……所以我带着他钻狗洞跑了,被这人面兽心的宗主发现之后,他便一直派人追杀我们。” 路遥打岔:“你们被他们看得很紧吧,是怎么钻狗洞跑的?” 男子:“是啊,他们把我们看得很紧,但当时正值他掌权,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伤害我们,那时我也才十二岁,他料想两个孩子也翻不出天,管控松了些,我就哄骗外面的人说阿景病了,病得很严重,若是再不医治,怕就要死了。” “他也怕宗主怪罪,毕竟阿景若与义父义母一同去了,太过可疑。所以他就去禀报宗主了,我与阿景趁机跑出来,被他们追了一路,凭借我们身材瘦小,才从那狗洞勉强钻出,这才逃出生天。” 路遥道:“你继续。” 男子:“后来他就一直派人追杀我们,我深知若是阿景一直跟着我,怕只有死路一条,便与他改名换姓,当时我们连苟活都很难做到。阿景年纪太小,总哭着闹着要去找爹娘,我就骗他,我说他如果再这样子,我就不要他了,我走出一段路再回来时,他就不见了。” 男子自责道:“都怪我,害他与我分别这么久……再后来我就一直被人追杀,靠着以前当乞丐的技巧,躲躲藏藏苟活多年,也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又遇到了他,他还是和小时候长得一样。” 路遥起身:“很好,我最近正要收复各大宗门,你们既是正统血脉,如果我帮你们夺回宗主之位,你们可还愿效忠于我?” 男子道:“当然愿意。对了,在下名唤柳清。” 路遥嘴角染上笑意,心道:“愿不愿意可由不得你,毕竟我帮你们夺回宗主之位,也不是可怜你们。你们是我手下的人,掌管宗门效忠于我,总比掌握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反叛的人手中要好。” 她笑着看着柳清离开:“不过忘了跟你说,若是你们敢背叛我,我也不介意再让你们体验一次逃难的感觉。不过在我手底下想要逃离,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柳清背影一僵,片刻,回过头:“宗主放心,绝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从进门到现在,路遥对他还算满意,毕竟她可不相信什么靠着扮演乞丐偷鸡摸狗活了这么多年。 路遥很期待在他身上发现惊喜,他诉说的经历很悲惨,很惹人同情,可路遥问什么他就说什么,谁,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么多呢。 13. 招魂 柳清刚走没多久,门外就又响起了敲门声:是莫依:“宗主,我可以进来吗?” 路遥挥手打开寝门:“何事?” 莫依看起来有些激动,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道:“宗主,柳公子说他能帮我把阿然的魂魄找回来,从此,阿然的意识就清明了!我想……” 路遥捏捏眉心,道:“有多少把握?况且你就这么相信柳清?” 莫依已然被兴奋冲昏了头:“不管有多大把握,我还是想试一试,阿然他不可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我也不可能护着他一辈子。” 路遥走到她身旁,语重心长道:“他留在玄羽门一辈子衣食无忧不是问题,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召来的可能不是他的魂魄,也许是其他的东西,你能接受吗?” 莫依沉默片刻,忽然很认真地看着路遥:“若是其他的东西,只要……只要把它打出去就好了。” 路遥无奈,最终叮嘱道:“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切不可私下乱来!” 她不想再听莫依说话,走出了寝宫,闲逛间走到了墨轻言的寝房,而柳清正与墨轻言站在门口,墨轻言异常激动地拉住柳清的手,眼中还泛着泪花。 她走过去,想知道二人在说些什么,墨轻言见她走来,小跑过来道:“姐姐,我……” 他话语含糊不清,频繁转头看向柳清,柳清站在不远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在看着两人。 路遥快被磨得没耐心,道:“说不清楚就等说清楚了再来找我。” 墨轻言重新组织话语:“姐姐,我是想告诉你,柳清他、他就是当初救下我兄长的人!可惜……” 路遥闻言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也不理解墨轻言究竟在高兴什么,他虽救下墨卿,却也因此让他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也让自己被迫牵扯进这些原本不必经历的事情中。 她心中感叹柳清此人不简单,短短数日,便俘获了这么多人的心。 路遥深吸一口气:“那你与他好好叙叙旧,顺便把叶景给我叫过来,他一人前来即可。” 墨轻言点头。 路遥坐在大堂主座上,双眼失神地望着面前的木桌,就连叶景何时进来的都不知。 方才叶景已行过礼,见路遥没发话,他又高声重复道:“宗主!不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路遥望向他,道:“坐吧,我有些事要问你。” 叶景入座后,路遥道:“昨夜你们的事,柳清都与我说了,我竟不知你原是风灵阁前任宗主的儿子,应是现任宗主。” 叶景不自觉握紧双手,很是隐忍:“兄长他……都说了?” 路遥:“是啊,他还说,风灵阁现任宗主本不想杀你,有意培养你当下一任宗主,只因你当时年纪尚小,这才代你接管风灵阁。” 她说完这话,极其仔细地盯着叶景,想看他作何反应,对现任宗主是什么态度,由此来判断柳清的可信度。 叶景整个人微微颤抖,眼泪欲落不落,呼吸变得粗重,一言不发。 路遥又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认同你兄长说的话?” 叶景:“不是。我是不认可风灵阁现任宗主,兄长性子就是如此,分明自己都快被别人害死了,还一心想要帮他说话。” 路遥心道:“那倒没有,你兄长与你反应别无二致,言语间尽是对此人的痛恨。” 路遥:“此话怎讲?” 叶景与路遥相视:“他哪里是想要栽培我当下一任宗主,分明就是我父母双亡不久,我若死了,他这个宗主之位便会名不正言不顺!” 路遥沉思,叶景与柳清说的话相差无几,莫非是自己多疑了? 几分试探,叶景回答都与柳清差别不大,让叶景下去后,她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还是觉得这一切发生的太巧了。 怎么就是叶景遇上了他?而不是其他人。又怎么刚好是墨轻言兄长的救命恩人,还能帮莫依召回慕然的魂魄?且待人温和有礼,此人未免太完美了些。 路遥召来莫依,同意了柳清帮慕然招魂一事,同时也叫来了柳清。 路遥率先发问:“你本事如此之大,为何要扮做乞丐?像叶景拜入其他宗门寻求庇护不好吗?” 柳清苦笑:“我愿拜,也得旁人愿收啊,我一无所有,还被风灵阁之人追杀,即使有人愿意收留我,在得知我被风灵阁追杀之后,便会毫不犹豫的抛弃我。毕竟谁会愿意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甚至不算出众的乞丐去得罪一大宗门的宗主呢?” 路遥心道也是,莫依追问道:“可你长相气质如此出挑,即使混在乞丐中,也能一眼看出吧?” 路遥同样想问,柳清笑了笑,在地上摸了把灰抹在脸上,随即开始扭动身子,那些骨头竟然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堂内不停响起“嘎吱”声。 他眼珠上翻,嘴角下扯,身子像是残疾了一般,活脱脱一副身患隐疾的痴傻乞丐模样。 路遥见此一幕,心中疑虑消下去大半,如此模样,若是在大街上,就算知道他是柳清,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她也绝对不会相信的,更别说与乞丐为伍了。 路遥:“即如此,你又怎会有一本邪书?记载的都是上古邪术,还会招魂。” 柳清稍有些难堪:“说来真是令人蒙羞……” 莫依:“为何蒙羞?这些不都是你的本事吗?” 柳清叹气:“我虽学过一些本事,但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那点本事,何以让我在这世间立足。那本邪术也是我在风灵阁中带出来的,被我贴身藏着。至于那些本事……” 他欲言又止,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都是我偷来的。” 莫依很是不解:“偷?你如何偷来?又……为何要偷。” 路遥大概明白为什么,柳清道:“莫姑娘能问出这话,说明你没过过那样的苦日子,在这世道,若是没点本事,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只有挨打的份,我也是被打得没办法了,才四处偷师学艺,得了这一身本领,这原本就不光彩,我也就没提。” 莫依沉默了,路遥却很明白这种滋味,她刚化作人时,也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可笑她还以为这是别人在与她打招呼,若不是被过路的义父看到,她还不知道要被打多久。 柳清又惋惜道:“可我还是害了人……墨公子,他的兄长,与我差不多的年纪遭人辱骂虐待,我很是同情,又想帮他一把,便将那本邪书赠予他,却因此害了他……得知真相后,我真是难以入眠。” 至此,路遥大致相信他或许是真的 无辜。 柳清忽地望向她:“我也知道,路姑娘从始至终就没有信任过我,所以我拼命地想要做好,让他们喜欢我,我想,只要他们都喜欢认可我,路姑娘大致也不会太厌烦我……可是,我却弄巧成拙了。” 路遥一下被他看穿,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自己确实怀疑他。 柳清又道:“不过,也是怪我,我太心急了,竟一股脑将自己所受之事全都说了,原以为我只要诚心,不说谎,不隐瞒才是对路宗主的交代,却忘了自己太心急了。” 路遥:“你是如何发现我不信任你的?” 柳清挠挠头,干笑两声:“今日净儿问我为何要将自己所受委屈一概不提,反倒替别人说话,我一番询问才知,原来是宗主不信任我。” 路遥转移话题道:“既然误会都说清了,那就先帮慕然招魂吧。” 莫依已经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那声音里的欢快还是出卖了她:“好!我这就去叫阿然!” 几人齐聚,柳清道:“莫姑娘,你可还记得慕然失魂之地?” 慕然瑟缩在莫依身后,紧紧拽住她的衣角,莫依抬手安慰他,对柳清道:“记得,阿然是在千灵山失魂的,只是时日已久,他的魂魄还能回来吗?” 柳清点头:“魂魄找不到主人,除非人为或者其他东西冲撞,否则是不会消散的。既然确定了,那就走吧。” 几人启程赶往千灵山,离千灵山越近,灵气就越浓,慕然的神志也越发晃动。 他开始呓语,整个人抖得厉害,到达千灵山后,他状态极其不稳定,柳清只好将他打晕。 柳清问道:“慕公子状态既然在此处极其不稳定,那我们就在这里召吧。” 他将慕然放在地上,划破手指将血液点在慕然额头。 路遥道:“你有多少把握?” 柳清:“三成。” 路遥:“三成?连一半也没有,这样召来的是不是有很大的概率是其他东西?” 柳清默认,又似是想到了什么,道:“只要不是强行招魂,来的东西即使不是慕然的魂魄,也不敢贸然进入。就算真的进去了,慕然也不会与它们结为一体,他本体魂魄会自动排斥这些外来物,只需打离体外就好。” 路遥再三思索后本想制止,对上莫依祈求的眼神后,她还是妥协了。 柳清正要施法,地上的慕然突然朝路遥扑来,墨轻言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手臂被抓出一条血痕。 众人一惊,路遥挥手将慕然再次打晕,道:“你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要是你冲上前来,我可以避开他,你也不会受伤!” 墨轻言被她斥责,却像傻了一样,还在那里偷笑,路遥看得心头火起。 柳清拉开叶景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臂,道:“宗主,你染上我的血了,难怪他会扑你。” 莫依:“怎么回事?” 柳清:“我的血正是他的魂魄进入躯体的通道,宗主沾染上我的血,又因身上带有邪气,这才使他身体中的魂魄发了狂。墨公子不要紧吧?” 墨轻言还在那里回味,见众人都望着自己,才有些不好意思道:“无碍。” 柳清闻言,点了点头,驱动法力,树林中响起铃铛声,柳清开始低声念着咒法。 14. 鬼尸 路遥时刻戒备,树林中飘出许多凄厉哭喊的魂魄,争相想要进入慕然这副身躯。 但碍于路遥在场,它们根本近不了身,一直在不远处徘徊,偶有几个大胆的走近了些,也立马被路遥打散了。 柳清施法途中,额头已然布满汗珠,又从脸颊滑落,却还是迟迟不见慕然的魂魄出现。 墨轻言忽然抽气,路遥回眸,墨轻言那条手臂上的血竟引得那些野鬼舔舐。 这些鬼魂怕是在此地游荡了上百年,已经开始嗜血了,若是再长久些,就要化作厉鬼伤人了。 路遥也不再留情,原想着都是些无人记得,又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孤魂野鬼,不伤人即使在人间游荡也没什么,但只要开始嗜血,那便留不得了。 路遥甩出一道符将它们打散,同时远处走来一个摇摇晃晃的魂魄,随着铃铛声一响一步,正是慕然缺的那一魂。 这魂魄似乎极为胆小,总左看右看,走得极为缓慢,即使铃铛摇得快了,他也依旧没有加快脚步,几人见此都收敛了气息,怕把这一魂吓散。 但墨轻言那条手臂还在汩汩冒血,他使劲用手按压,也于事无补,路遥拉过他,欲给他包扎时,一团黑影极速俯冲而来,慕然魂魄也被它猛地冲散了。 那黑影邪气极重,直奔慕然而来。 莫依见慕然魂魄消散,异常着急,想要去抓那消散的魂魄,却挥动空气,加速了魂魄消散。 她手僵在空中,自己也僵在了原地。谁也没料到慕然魂魄已到跟前,还会出现变数。 就连路遥也十分诧异,平日就是再凶的邪祟,见了她即使欲望再强烈,也不敢造次。而此邪祟却横冲直撞,丝毫不惧,路遥回眼望去,这黑影竟然是墨卿! 路遥喝道:“回去!墨卿!” 莫依听到这个名字,重新恢复了神志,向着慕然扑来,想要阻挡黑影,那黑影却先她一步进入了慕然身躯。 原以为慕然要被吸食殆尽,变做干尸了。可慕然都还没什么反应,柳清便遭到反噬,被震飞后狠狠砸在树上,随即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叶景忙喊道:“兄长!”说着便去扶柳清。 慕然也在此时,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站起,他双眼充血,脖颈与额头上暴起青筋,放声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声嘶吼豪迈无比,与他往日胆小怯懦的形象丝毫不符,莫依怔在原地,双腿发颤,倒在身后的树上:“鬼、鬼尸?……” 路遥低头看向墨轻言那条手臂,恼道:“怎么把这事忘了!” 怎么会忘了墨卿对墨轻言的血异常敏感,会因此而暴动,不仅她忘了,墨轻言也忘了。 路遥看着发狂的慕然,驱动纸人,将他牢牢制住,那些纸人紧紧将他围在中央,限制他的行动。 慕然抬起双手,抓住面前两个纸人的头,往两边撕扯,将它们硬生生撕裂,给自己让出一条路。 路遥惊诧不已,要知道她所化纸人,坚硬如铁,就连宗门之人的灵刀灵剑也入不了他们的身,想要徒手撕碎他们,更是不可能。 而慕然与墨卿结合后却做到了…… 她不敢想这是什么东西,更不敢想这种东西若是出去了,会引起什么骚动。 慕然撕裂纸人后,突然腾空跃起,向着路遥扑来,路遥闪避,开始与他在树林中周旋。 墨轻言还想上前帮忙,路遥厉声喝道:“别妄动!!” 墨轻言也只好止住脚步。 路遥只觉得慕然爆发力已登峰造极,且不论这些被他徒手拔起的参天大树有多么粗壮,但看他那副瘦弱的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的身体,就可知,这是怎样一个怪物。 这两个场景结合起来,真是无比割裂。 路遥低头查看自己衣物,果然在方才替墨轻言包扎时,身上沾染了他的血迹,因此才被慕然体内的墨卿当做了目标,这墨卿与慕然结合起来,连路遥都不认了。 路遥脱下外袍,丢至一旁,不慎盖在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慕然追过去,一拳穿透了树干,那只手估计也半残不残了。 这下不仅墨轻言莫依,还有扶着柳清躲至一旁的叶景震惊,就连路遥也惊了。 慕然却像是毫无痛觉一般,将手从树干中拔出,巨树倒下,慕然又拖着瘫软的手臂四处寻找。 几人全都躲在树后闪避,不暴露踪影,他失了目标,开始胡乱攻击,双拳挥动,木屑飞溅,一棵棵巨树轰然倒塌。 路遥见他发狂,心下犹豫要不要割手放血,将地底下那些困了多年的厉鬼邪神召来,但那些东西重临人世,怕也不肯回去了,到时修真界还不知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 若要她强行压制也行,但这样做的后果比身死魂消也强不了多少,只怕是经脉尽断,血液枯竭而亡,死了还好,只是她怕又要重新化作人形,得不偿失。 她犹豫间,慕然已快要逼近他们,她将指甲抵在手指上,正要划破。 莫依却冲了出去,路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这些弟子就会在关键时刻给她找麻烦!没有一刻安生过。 她怒道:“莫依,你给我滚回来!听到没有!” 莫依恍若未闻,一棵棵巨树从莫依身旁落下,几次与她擦肩而过,莫依却一股脑往前冲。 慕然似乎也看见了她,停下挥舞那双已经脱臼的手,向着她狂奔。 两人一见面,慕然就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高高提起,路遥正要出手,莫依却极其艰难地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 慕然手上力度加紧,莫依双眼已经开始涣散,那只手却还是倔强地展开破布。 也不知慕然究竟看到了什么,将莫依甩开后,变得龇牙咧嘴,不停用手捶打头颅。 莫依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走向慕然,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袖中却射出一根银针。 慕然吃痛,伸手去摸,莫依另一只手又不知哪里来的药丸,一下塞进了慕然口中。 下一刻,慕然便直直倒下。 路遥走上前,仍然心有余悸:“你怎么如此大胆!回到玄羽门后自己去领罚!” 莫依将慕然放在地上,嗓子还有些发哑:“是……” 路遥注意到她手中握紧的破布,又回想起方才慕然的可疑,道:“你手里这是什么?” 莫依轻轻捧起破布,上面缝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野猫,互相依偎着。 叶景背起柳清走过来,见此有些好奇:“他为何对这个东西反应如此剧烈?” 莫依轻抚上面的图案,嘴角微微下撇,频繁眨眼不让泪水落下:“这是阿然给我缝的,送我的生辰礼。他说……我们就像两只流落街头的小猫,互相依偎。” 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求着哪位姑娘教他的,缝的这么丑……” 路遥心里也有些发酸,道:“罢了,看在你临危不乱的份上,不必领罚了。” 莫依扯了扯嘴角:“多谢,宗主。” 待众人回到玄羽门,莫依又马不停蹄地为慕然与柳清疗伤。 众人都歇下后,路遥见慕然屋中还亮着灯,心知是莫依,抬手敲了敲门,这是她在玄羽门中第一次如此有礼貌。 莫依很快打开门,路遥一眼瞧出她方才哭过,两人进屋,屋内慕然被铁链锁着,两只手裹满了绷带,周围都是符篆,用来压制他的邪气。 莫依道:“宗主这么晚了,找我有何要事吗?” 路遥:“慕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我们未曾料到的,你也无需自责。” 莫依低声啜泣,呜咽道:“都怪我,我分明知道只有三成把握,却还是……是我把阿然推上这条路的。如果不是我,他还是阿然,我不该替他做决定的。” 路遥走到慕然身边,划破手指将血液滴进慕然嘴里,莫依握住她的手腕:“宗主,你?!” 路遥道:“我查过了,鬼尸认主,只要让他喝下自身血液,便会认主,且誓死效忠,不会再有第二个主人。我的血不仅能让他认主,也能要了他的命。” 莫依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又看向慕然,妥协道:“也好,与其让他终身如此,死了也好,至少……” 路遥笑道:“什么死?我的意思是,他认我为主,只要我不发号施令,他就不会杀人,但若是他发了狂,不听我的话,我的血就会自内而外的腐蚀他,让他浑身溃烂而死。” 莫依抿唇,抱着路遥哭泣,泪水浸染路遥肩头,她抽噎道:“宗主……谢谢你。我与阿然此生得遇宗主,实乃幸事。” 路遥心中触动,也不知是她那句“我此生遇你实乃幸事”让路遥感动了,还是她自身就为慕然与莫依惋惜。 她鬼使神差地回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好好地哭一场。 她目光望向躺着一动不动的慕然,心中惋惜。 慕然日后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他能听得懂人说的话,却无法回应,此生除了忠诚与杀人,再无其他可能。 他再也不会和莫依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做了坏事被推出来顶罪,还傻傻地笑,笑着承认说是自己做的。也不会说话了,即使开口,就是嘶吼,不仅是莫依,所有人,都听不到他再喊一声:“姐姐”了。 他也不再胆怯了,日后便是别人恐惧他,而不会是他恐惧旁人了。 15. 对不起 路遥与莫依守在慕然房中睡了一晚,后半夜,路遥总听见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她睡眠浅,即使这脚步声很轻,在她耳中还是异常明显,路遥朦胧间睁眼,夜色中一个黑影正从她面前走过,缓步迈向房门。 路遥先转头看向床铺上的慕然,确认慕然还在不在床上,但床上空无一人,周边的符篆也全都被破坏掉,丢在了地上。 她坐起身,这背影确实有几分相似慕然,却有些陌生,思索间,那黑影已经拉开了房门,一只脚已踏出门外。 路遥忙起身按住他的肩,看清了他的面孔,正是慕然,她道:“慕然,回去。” 慕然收回脚,直愣愣转头,他那双眼睛看起来很疲惫,耷拉着看向地面。他听到路遥的话,僵硬地低下脖子,又重新走回床边,躺到床上。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微亮了,路遥轻轻摇晃莫依,想要将她叫醒,莫依半梦半醒间又想躺下,路遥拽着她的衣服,指了指那边坐得半指,还在看着两人的慕然。 莫依一下清醒了,低声道:“阿然他醒了?” 路遥道:“他方才想要出门,被我拦住了,也不知道他想出去做什么,曾经有这种习惯吗?不过他记得自己要出门,也许……现在他还有一丝慕然的人性。” 莫依摇头:“他没有这种习惯。” 她眼泪滑落,嘴角抽搐,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路遥默默注视着她,莫依的手覆上慕然的脸,颤声道:“阿然,你怪姐姐吗?对不起……都是姐姐一意孤行,才害得你变成如今这样。” 见莫依流泪,慕然那张淡漠的脸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作出反应,很快又恢复了平淡的样子,平视前方,对莫依毫不在意。 仿佛面前之人不是他的至亲之人,而是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莫依低下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无声地流泪。路遥走过去,还未开口,莫依突然捂住双眼,哽咽道:“杀了我吧……” 路遥严肃道:“说什么胡话?” 莫依情绪激动:“回不去了,我在心里宽慰了自己无数次,没事的,阿然还活着,活着就好了。”她沉默片刻,“可是我刚这样想,就看到阿然他如今这副样子,都是拜我所赐,他变成了鬼尸,我这个罪魁祸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吗?” 路遥知道她如今自责过头,可当日情形并不在他们料想之内,谁能预料墨卿会冲进慕然身躯?又与他结为一体。 她知道莫依也只不过是不想让慕然再被旁人戳着脊梁骨说他是个傻子,一辈子只能靠着姐姐过活,离了姐姐就是废物一个。 莫依曾经对她说过,他们还未拜入玄羽门之前,慕然因性情纯良天真,常被其他人使唤去做一些不要脸的事,譬如让她去调戏良家妇女,去掀姑娘衣裙,满口荤话,还去扒六岁小儿裤子这些无厘头之事。 她教导慕然不许同他们玩,要学会反抗,但慕然就是不听,甚至还对她言语不敬。 她发了火,把慕然骂了一顿,慕然才委屈道:“我说了,可是他们用石子丢我,还说我是傻子,能和他们玩,是他们大发慈悲不嫌弃我,还说姐姐是管事婆,叫我回家打姐姐。” 莫依问他是怎么想的,他说:“我这么傻,却也知道不能对姐姐动手,但是他们和我玩,原本就是他们大发慈悲,不嫌弃我。除了他们,就没人愿意理我了……” 路遥心知她只是太想证明了,证明慕然不是傻,只是没有坏心眼,分不清什么人对他好,什么人是在害他。 路遥拍了拍她的肩:“可让你们变成这副样子的,不是你。” 莫依闻言哭声止住了些,门外响起敲门声,柳清道:“宗主?莫姑娘?你们在吗?” 莫依停住哭声,拭去泪水,让自己看起来如常,路遥道:“进来。” 柳清推门而入,有些忐忑道:“慕公子的事我都听阿净说了,抱歉,是我学艺不精了。” 路遥心中烦闷,怎么一个两个开口闭口都是对不起,该不会墨轻言一会又要来说都怪自己吧。 她道:“这不怪你,你也不是料事如神,此事乃是意外。” 柳清道:“是意外,而且是很巧合的意外。” 路遥不解道:“何意?” 柳清:“我查过了,墨卿的魂体暴戾,而且也失过魂,慕然缺的一魂就恰好被他填上了,这也是两人为什么能结合的原因。只是。” 他面露难色,“只是,墨卿邪气甚重,若是一般的孤魂或者邪祟入体又打不出,亦不会与慕然结为一体,只会把那些原本的魂魄压制,性情大变。而墨卿,只有一缕残存的魂魄,又是异常暴戾的魂体,强行进入慕然身躯,就等同于强行招魂,这才会化作鬼尸。” 许是这番话让莫依感到了那么一丝丝的安慰,她僵硬在原地,愣愣开口:“所以,这一切都是意外?……” 两人沉默,谁也没想到这场意外竟然需要满足这么多条件,此刻细细想来,墨卿与慕然结合竟到了无法摆脱的地步。 三人沉默良久,路遥道:“好了,大家都累了,先好好休息几天吧。” 她起身离开时,原本坐在床铺上的慕然也紧跟着起身,要随她一同离开。 莫依显然还没适应慕然的新身份,下意识伸手去拉,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收回手。 路遥也还不太适应:“罢了,就让他跟着我吧,否则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一整天,也很无趣……” 她是真的不适应,还把慕然当正常人来看,怕他无聊,但一个没有情绪,只会服从命令的鬼尸,哪里会感到无聊呢。 看来不仅是莫依,他们所有人都要花时间适应慕然的新身份了。 一路上,慕然都沉默地跟在路遥身后,路遥时不时便回头看看他,确认他的状态。 走到一处拐角时,慕然突然停了下来,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路遥也停住脚步,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 墨轻言一个人坐在长廊上,手中握着路遥先前给他的吊坠细细端详,时不时低下头浅笑,又莫名其妙地开始叹息。 路遥紧紧盯着吊坠,心道:“莫非这吊坠有什么秘密?我之前戴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还是说,真的可以保平安?” 她否认道:“不可能,若是可以保平安,赠予墨轻言他不也还是受伤了吗?” 路遥继续往前走,慕然却还是不走,直到路遥走向墨轻言,他才跟着走过去。 她心中狐疑:“难道现在是墨卿在掌握这副身体吗?” 墨轻言一见路遥,便将手中的吊坠藏于身后,施了礼,道:“姐姐。” 路遥见他这样,对那吊坠有些好奇,但毕竟是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也不好再要回来,也只能压下心中疑虑。 还没等她开口,墨轻言便道:“姐姐,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路遥对这句话已经不耐烦了,道:“对不起什么?” 墨轻言一下抬起眼眸,与她相视,咬着唇低声道:“我兄长他……还有我太鲁莽才导致受伤,导致兄长失控,导致慕然化作鬼尸。” 路遥意识到方才自己失态,想说点什么话来安慰他,便道:“我遇到危险时,你下意识作出反应,是你作为一个下属应该做到的。不算是过错。” 墨轻言似乎有些失落道:“是……多谢宗主不计较。” 路遥听他变了称呼,又见他似乎有些失落,误以为是刚才的话不像是说他没错,以为他自责所以失落,又道:“你叫我宗主要合身份的多,不过你也不必自责,慕然那件事并非你的错。” 墨轻言点头,路遥转头,慕然还是一直盯着墨轻言,不曾移开过一次眼神。 路遥又想起今早慕然的异样,问道:“墨卿在世时,清晨可有什么要紧事?” 墨轻言思索片刻,认真答道:“我们还未曾被关进柴房前,兄长喜爱在天刚亮时去取清露煮茶。” 路遥心中升起一股希望,既然慕然与墨卿都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那是不是只要不加以限制,两人就会恢复神智?虽共用一个身体,也好过做一个无知无觉的鬼尸。 她将今早慕然的举动告知了墨轻言,道:“若能让他们恢复神志,即使在同一身体里也未尝不可。” 墨轻言看着慕然的面孔,却恍若在看另一人:“好。” 路遥也将这件事告知了莫依与柳清,莫依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柳清却泼了两人一桶冷水:“宗主,此事恐怕难如登天。” 路遥态度很坚决:“既是天,哪有那么容易登,可我偏想闯一闯。” 柳清拗不过路遥,也只能同意一试,但他还是先决定查阅古书。 墨轻言也想一同查阅,被路遥拒绝了,她要叶景与墨轻言训练宗门弟子备战。 墨轻言:“姐姐,你是要?” 路遥:“没错,不出一月,我将凌驾于整个修真界之上,让各大宗门对我俯首称臣!” 16. 认吗? 路遥看着舆图上的四大宗门,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离玄羽门最近的宗门,神鹰峰。 路遥:“去这里,明日出发。” 墨轻言:“宗主,要宣战吗?” 路遥挑眉,轻蔑道:“宣战?他们不是最喜欢偷袭吗?不如我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再者,他们将我视为心腹大患,难道不会提防着我吗?” 墨轻言点头,路遥道:“既如此,你同叶景去告知其余人好好准备吧。” 两人离去后,路遥又去到藏书阁,看着淹没在书堆里的莫依与柳清,她也蹲下随手翻了翻。 无趣得很,她将书丢在一旁:“找到了吗?” 莫依摇头,柳清也同样一无所获,路遥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不用想也知道,这种法子根本不存在。我要攻打其余四大宗门了,柳清你随我一起。” 柳清从书堆里抬起头,怀里抱着一本书,有些兴奋又略带不可置信道:“找……找到了。” 他走出书堆,将书摆在空旷的地面上,指着其中一页,展示给路遥和莫依看。 路遥顺着他指的那行字看过去:“鬼尸,即活人所化,化者性情大变,残暴无比,因活人所化,意识尚存,所化十日间,两魂在体内争斗,胜者占有身躯,期间另一魂体被压制,主魂体意识恢复,若……” 三人望向另一页时,却衔接不上了,路遥拿起书仔细翻阅,两页就是对不上,可书面平整,没有任何残页迹象。 底下的页数也从五百八十九页跳至五百九十一页,莫依也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仿若失了魂。 柳清安慰道:“至少我们找到了不是吗?最终身躯里是谁也……” 莫依失魂落魄起身:“一定是墨卿,阿然胆小,是争不过墨卿的。” 路遥与柳清相视一眼,都不知如何作答,这些天慕然虽听命于路遥,但更多时候更像一个有自己意识的人,但这个人的行为习惯都在告诉他们,他不是慕然。 即使是一副身体里两个灵魂也未尝不可,可如今告知众人,两魂相争,赢的占领身体,旁人或许可以接受,莫依接受不了他们也完全理解。 这副身体是慕然的,若是以后都是墨卿的魂体,她想必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吧。路遥叹息,心想这确实有些鸠占鹊巢的意味。 柳清:“我们再找找,说不准这不是唯一的办法呢?” 路遥按住他:“不必了,我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路遥犹豫是否要将此消息告知墨轻言,但她已经站在墨轻言门口了,想了想还是推门而入,她推门时将屋内的墨轻言吓了一跳。 墨轻言很心虚地将桌上的东西扫到桌下,用衣摆盖住,道:“宗主,你怎么来了?” 路遥走过去,掀开他的衣摆,将他藏匿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是一些纸的碎屑,还有剪子细线,那细线链接着一个纸片人,它的双腕、后颈、双肩、臂窝、后腰以及双腿脚腕和膝盖处都穿了一个细小的洞眼,刚好足够细线穿过。 这些洞眼也一一对应路遥身上的黑痣,她的身份也不言而喻。 墨轻言慌张地想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路遥道:“藏什么?我都看到了。” 她拿起那个没有五官的纸片人,用手轻轻抚摸:“你的手很巧,留着吧,别像我一样被人丢了,再变成这么个怪物。” 墨轻言:“宗主……” 路遥掀开自己的衣袖,看着那颗黑痣笑道:“我都快忘了,忘了自己以前的生活,忘了我到底是什么。” 墨轻言抿唇,将纸人拿起放在桌上,承诺道:“我会好好保管他的。” 路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慕然在十日内还有恢复神智的可能性,但在他身体里的墨卿也同样如此,他们二人只有一人能掌控这副身体。如今看来,掌控这副身体的大概率是墨卿。” 墨轻言语气十分笃定:“不会的,我了解兄长,他是个很善良的人,他不会抢占慕然的身体,如今他的行为举止的确像我兄长。但未到结果,谁都无从知晓,我记忆中的兄长,是绝对不会的。” 路遥也希望如此,墨卿虽说命运坎坷,一生大半时光都在虐待与仇恨中度过,但这副身躯是慕然的,慕然没说同意,任何人都不能替他决定这副躯体该由谁掌控。 路遥特意选在正午时分率领弟子前往神鹰峰,一声又一声的大笑自十里开外就传进了神鹰峰,这笑声荡漾却带着蔑视,还伴随着成群的乌鸦,像是灾难来临的前兆。 行至大门口时,两个守门弟子拦住了她,要她出示请帖,路遥闪现至宗门内,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道:“抱歉啊,我没有请帖,毕竟也不会有人给我送请帖,请我灭了他的宗门吧?” 说罢,她放声大笑走进宗门内,血雾霎时升起,两个弟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血菩提!” 路遥不满,为什么这些人只认血雾不认她呢?从今日起,就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她这张脸,不敢再忘。 宗门内弟子拔剑,但血雾阻挡视线,他们看不清血雾中的东西,更看不清路遥在何处。 路遥已经闪现至他们宗主的寝宫,却不见人影,她心下作恶欲大起,坐在宗主主座上,放下面前的纱幔,让人能看清主座上有人,却又看不真切。 门外响起脚步声,弟子声音传来:“宗主,不好了,血菩提来了!” 路遥挥手打开大门,那弟子跑进来在她面前跪下禀报:“宗主,现在怎么办?” 无人应答,那弟子又喊了一声:“宗主?”路遥还是不语,那弟子迈着步子向着她靠近,路遥起身,那弟子立马俯身。 路遥掀开纱幔,抬手捏起他的下巴,浅笑道:“怎么不看我?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宗主?” 那弟子猛地甩开她的手,向后退去,拔出腰间的剑:“血菩提?我们宗主呢?” 路遥一靠近他,他就往后退,路遥觉得他有趣,走得近了些,让弟子的剑指着自己胸膛:“你们宗主在哪,我不知道。但我在你面前,你为何不杀了我?” 那弟子握着剑的手摇晃不已,两人对峙期间,身后响起一声巨大的落地声,两人闻声回头。

一位身着宗门服饰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双目无神,脖颈处有一道鲜明的勒痕,路遥抬头,房梁上挂着一根粗绳。 那弟子丢下剑,跪倒在男人身旁,轻轻摇晃男人,颤声道:“宗主?宗主!” 他的手不慎摁到男人左胸膛,那处便立刻凹陷下去,路遥脑袋发懵,这一切都指向她,两个月前她刚在众人面前丢出两具空心尸体,如今这四大宗门其一的宗主便是这种死法。 还是死在她今日来找茬的时候,或许不是今日死得,但怎么就恰好被她遇上了? 那弟子已经起身跑出去大喊,控诉她的罪行:“血菩提杀人了!宗主、宗主被她杀了!来人啊,别让他们跑了!替宗主报仇!!” 路遥只觉这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她还在想是怎么回事?虽说宗门大战免不了死人,但这是意外,她要认下这个罪名吗? 可不是她做的,她绝不会认,可她不认,又会是谁?谁杀了宗主?她蹲下查看这具尸体的伤处,胸膛伤口不平整,不是被剖心,就像是什么动物啃食一般。 男人是被杀害之后才挂上房梁的,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心慌,下意识想要辩解,想要告诉别人,她只是想要擒拿宗主,制服其他人。 她的手被人抓住,她抬头看向面前之人,是墨轻言。 墨轻言道:“宗主,我们走吧。” 路遥甩开他的手:“不、不能走!不是我杀的,现在走了,就等同于落荒而逃了!” 墨轻言按住她的双肩:“可他们已经认定是你做的了!我相信你!相信不是你做的,可那些宗门弟子已经认定了!和我们的弟子打起来了,你之前说过不让他们杀人,只要打服就好。所以我们的弟子一直在躲避,伤残严重!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路遥妥协了,她被墨轻言拉着离开,看到墨轻言发号施令:“走!撤!别恋战,没受伤的带着受伤的,快走!” 路遥看着这些混战的人,和满地的血腥,心道:“是我做错了吗?可若是我躲躲藏藏,这些人会放过我吗?” 看着那些还想追上来的宗门弟子,她挥手召唤了些纸人,拦住了他们,让自己宗门内的弟子尽数撤离。 她看着门内弟子互相搀扶,又想起那个男人的死状,心中倔强道:“我杀的人还少吗?他们宗门弟子伤了我的人,我杀了一个宗主又怎样?可……我没杀人,我要认吗?我该认吗?” 路遥到了宗门还是这般魂不守舍,还是莫依将她搀扶着回到寝宫的。 她坐在床榻上,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书桌旁,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我没杀人”四个字,又停住了,笔又开始动,她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她将笔丢开,道:“我怎么能写这种东西!也罢,我路遥名声还不够臭吗?再臭一点又何妨?” 低头看方才纸上写的字,歪歪扭扭,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烦躁地将纸撕碎。 话是这么说,名声对她来说不重要,但不是什么错事什么罪名都能给她安上的,她不认,她绝对不认! 17. 发狂 路遥走出寝宫,看着莫依奔走为这些伤残弟子医治,心中五味杂陈。 她现在急需一件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想去帮莫依打下手,但柳清叶景与墨轻言还有其他未曾受伤的弟子都在帮忙,实在用不着她。 她心中烦闷,离开玄羽门再次来到神鹰峰,宗门白绫悬挂,弟子们身披白衣,正在举办丧事。 除了这些弟子,堂内还有其他宗门弟子和三个位高权重之人,正在商议什么,路遥只看到他们嘴唇在动,神色严肃,便猜想三人是在商讨如何擒拿她。 她想凑近些听,一只乌鸦从远处飞来,嘴里衔着一张纸条,她不想引人注目,便暂时离开了神鹰峰。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打开纸条,上面是莫依的字迹:“慕然发狂,欲逃下山。” 路遥闪现至玄羽门,就见慕然正往山脚下横冲直撞,墨轻言与柳清叶景三人用绳索捆着他的身躯,往不同方向拽。 慕然双手满是血腥,身上也沾染血迹,莫依在一旁大喊,企图让他清醒,路遥看向地上那些尸体,心下暴怒。 她闪现至慕然身边,抬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重摔在地,莫依趁机跑上前来,将银针刺入他的身躯,慕然嘶吼着,那银针被他从体内震出。 路遥抓起他的头发,狠狠撞击在地上,直到慕然体内药效发作晕死过去,路遥才松手,慕然的后脑也已经血肉模糊,与头发黏在一块。 几人都看出路遥心情不悦,将慕然抬走了,路遥将一缕发丝撩到耳后,道:“将他们好好安葬吧。” 几个弟子上前抬走那些尸体,路遥泄了火,心情平复下来,动身去查看慕然。 叶景与柳清向路遥施了礼后,又去照看那些受伤弟子了,屋内只剩莫依与墨轻言照看慕然。 莫依正轻轻撩开慕然发丝,清洗血迹,路遥道:“他是如何发狂的?” 墨轻言:“他在玄羽门乱逛,不知如何走到受伤弟子的房中,我去换药时,他正站在门口颤抖,我上前去查看,他突然发狂向着那些弟子扑去,将好几个弟子打得奄奄一息,我拉不开他,便叫叶景与柳清前来帮忙。” “好几个没受伤的弟子也闻讯前来,我们用绳索捆着他,生拉硬拽才将他拽出来,可到了外面,他更好施展身手,将几个路过的弟子掐死了。我们不敢松手,怕他下山去,幸好宗主及时赶到。” 路遥走到慕然身侧,道:“这药效还有多久?” 莫依:“许还有半个时辰。” 路遥嗯了一声,墨轻言道:“宗主,你方才去哪了?” 听墨轻言这么喊,莫依疑惑道:“宗主?你寻常不是叫宗主姐姐吗?” 墨轻言看向路遥,路遥却像是没听到般道:“神鹰峰,他们正在办丧事,余下三大宗门应是联手了,过不久,怕又得有一场硬仗要打。” 莫依:“神鹰峰宗主究竟是谁杀的?” 路遥无奈道:“事到如今,是谁杀的还重要吗?他们认定了是我,真相如何又有谁在乎?借此事趁机向我玄羽门发难,岂不一举两得?” 她在看到神鹰峰白绫悬挂,三大宗主商议时,便知晓了结果,所以她杀不杀真的没那么重要,只要所有人都认定了是她杀的就好了。 半晌,路遥道:“打就打,我路遥难道怕他们吗?尽管来,免得我在一趟一趟跑!” 莫依与墨轻言没作声,三人就这样沉默着,等待慕然苏醒。 慕然睁开眼,莫依忙道:“阿然?”慕然茫然的双眼一下变得狠厉,要朝她出手,路遥出声:“住手。” 那双手停住,随即起身,走到了路遥身旁,墨轻言与莫依愕然,墨轻言不死心道:“兄长?” 慕然没应,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他,路遥叹气:“不存在了。” 莫依强忍发涩:“什么?……” 路遥直视她的眼睛:“慕然墨卿都不存在了,现在的慕然只是鬼尸,供我驱使的鬼尸,方才你们说他在受伤弟子房内有波动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墨轻言:“哪里不对劲?” 路遥:“那日我们查找书籍时,缺的那一页,若什么?若期间见到血腥,将再次引起波动,彻底沦为鬼尸,对吗?没有其他解释比这个解释更合理了。” 莫依咬唇,抑制自己的情绪,起身时,还是不受控制跌坐在地,眼泪也一同流了出来,她哭喊道:“阿然,是我啊,我是姐姐啊!你不认得姐姐了吗?” 慕然期间一直目视前方,再也没有了情绪波动,莫依整个人都快要伏在地上了,哭泣声越来越小,转而变为抽噎声。 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明知道没有希望,上天又给了你一个渺茫的希望,当你重新拾起希望时,它却又化为泡影。 路遥蹲下身,扶起莫依,眼眶也有些发涩,这么些天以来,她与莫依的情感早已超越了上下属的关系。 每次她的不近人情,在莫依这里总会失效。 墨轻言默默离开了,出去时还带上了门,终于只剩两个人,莫依扑进路遥怀里,不再掩饰放声大哭。 若是以前的慕然,见姐姐哭成这样,一定会手忙脚乱地在一旁扮鬼脸,用尽他能想到的所有招式,逗姐姐开心。 而此刻,还是那个面孔,却事不关己一般站在一旁。 莫依哭声止住,路遥抬起她的头,泪珠还挂在眼睫上,人却晕了。路遥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带着慕然离去了。 此刻她身心俱疲,那三大宗门又来人喊话:“妖女血菩提,丧心病狂,畏罪潜逃,我等定当将你缉拿!让整个玄羽门覆灭。” 路遥轻笑:“好狂妄,我畏罪潜逃?让玄羽门覆灭?很好,我倒想看看,你们如何让我的玄羽门覆灭!” 她将手中的信封点燃烧毁,墨轻言道:“宗主,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路遥:“慌什么?他们五大宗门,如今只剩三大宗门,我玄羽门已跻身第五,不,第四大宗门,他们的招式我早已领会过了,这三大宗主就等着沦为我的手下败将吧。” 傍晚时分,下山买菜的妇人与孩子找到了路遥。 她们身上全是被丢的烂菜和鸡蛋,狼狈至极,买菜的篮子里也空无一物,路遥道:“怎么回事?” 妇人道:“姑娘,山下的人不肯卖我们东西,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可恨那些宗门弟子到处张贴控诉你的罪行,甚至鼓舞其他小宗门合力反抗。” 路遥看向两人:“委屈你们了,若你们想要离开玄羽门,我会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去过寻常日子。” 妇人不在意道:“不,我与熙儿都不会走的,我们若是也走了,这不就更加坐实你的罪名了吗 ?只是我们买不到菜,怕弟子们饿肚子不好。” 路遥欣慰:“无碍,这样的日子也持续不了多久了,剩下的吃食紧着你们来,其余弟子能辟谷的就辟谷,辟不了谷的我再想办法。” 妇人应声离去,众人熟睡后,路遥一个人偷摸下了山,去了供奉路眠的神庙里。路眠神像下摆着许多贡品。 路遥特意拿了个大袋子来,她将这些贡品装进袋子,笑道:“兄长,遥妹今日乃身不由己,得靠你接济了,你可别嫌我烦啊。”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很是羞愧难当,各大宗门认定是她杀人,虽与事实不符,但她决计不会低下头来辩解,便想以退为进,让各大宗门不再为难。 若非如此,她岂会沦落到下山偷贡品,若寻常遭到如此挑衅,怕是早就杀上宗门去,将他们打到无言为止…… 路眠贡品被她一扫而空,带回了玄羽门,又靠着贡品省吃俭用过活了几天。 三大宗门频频来信,若路遥肯认罪伏诛,他们便不攻打玄羽门,日后和平相处,决不再犯。 路遥只觉得他们废话多,要打不打的,拖了这么久,山下人的讨伐声倒是愈演愈烈,只要是从山上下去的人,便免不了被讨伐,而弟子们也不能杀了村民泄愤,最终玄羽门弟子连下山都成了奢侈。 要让他们闭嘴也很简单,死人不会开口,而路遥也有这个实力让他们全都闭嘴,可若她屠城,这件事就会平息了吗?绝对不会。 她再次下山,如同往常般打包贡品,黑暗中忽有火光亮起,粗重的声音传来:“抓住这个小贼!” 路遥下意识往桌底下钻,却被人从身后用布袋套住了头,她挣扎着去摸布袋出口,拳头却抢先落在她身上。 她不敢暴露身份,只好死死捂着脸,甚至萌生出要将他们全都灭口的想法。 许是见她不再挣扎,那群人揭开布袋,正是之前帮她一起建庙的人。 见到路遥,他们面面相觑,将她扶起,道:“姑娘怎么是你啊?你怎么会来偷贡品?” 路遥脸上身上有些淤青,但她却不以为意,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自己做这种事时被人目睹,而这些疑问更让她不知如何作答。 堂堂血菩提,竟沦落到偷贡品过活,至于比较幸运的,大概就是这些人不认识她,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路遥:“我家里落魄了……”她每晚前来时,都是乞丐扮相,即使路上撞见了人,只要不看她的脸,也不会大喊大叫,降低了自己被发现的风险。 她说这话,这群人也相信了,一人分了她一点瓜果蔬菜,她心中感到温暖,又有些别扭,自从成为玄羽门宗主后,谢谢两个字,就没从她口中说出来过。 她向这些人点头示意后,便想转身离去,一人忽然道:“路姑娘,以后若还需要,我们还在这里见。” 路遥脚步微顿,终是没转过身说出那两个字,她抬手拭去泪水离去了。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认出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认出她还愿意帮她,也许他们是自己曾经赶下山的那群村民,也许是很早很早以前,自己被追杀时他们曾见过那通缉令上自己的模样。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记得,自己名声最臭的时候,有一群淳朴的村民没有对自己恶语相向。 她决定不再等了,要主动攻上宗门去。 18. 失控 路遥每晚都会与妇人在膳堂见面,将这些贡品全都交给她。 妇人瞧见她嘴角与手腕上的淤青,多嘴问了一句:“宗主,你受伤了吗?” 路遥用衣袖遮住淤青,又抬手挡住嘴角淤青,故作轻松:“小伤。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吧。”妇人见此也不好多问,叹了口气默默离去了。 路遥见她离去后,席地而坐,召来慕然与她同坐到天明。 她领着慕然上了神鹰峰,独自面对三大宗门,今日天空阴沉沉的,不断吼着闷雷,黑云仿佛一抬手便可触到。 路遥刚走到神鹰峰,暴雨便倾泻而来,她抬手接雨,手腕上的淤青也已恢复如初,她弯唇对慕然道:“今日天气真好,即使血流成河,雨水也会将这一切全都洗净,真好。” 神鹰峰门口站着两个撑着油纸伞的弟子,见有人前来,举剑拦住两人:“何人造访神鹰峰?” 路遥充耳不闻,继续前行,其中一名弟子指着路遥,还未开口,那根手指便被慕然握住向上折,疼得他不得不随着慕然而动。 另一名弟子拔剑,警告道:“松手!否则别怪我出手!” 路遥还是不停,那名弟子举剑刺来,慕然徒手握住剑刃,抬脚将他踹翻在地。路遥走进神鹰峰,道:“走吧。” 慕然松开弟子手指,随着路遥走进神鹰峰,他们浑身湿透了,远远望去倒像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姐弟。 走至内门时,宗门弟子已将两人围在了中央,利剑相向。 路遥停住脚步,仅仅只是撩开黏在额前的碎发,这一举动便吓得他们抢先出手,一把利剑没入路遥腹部。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一下响起欢呼声:“厉害!”“好剑!”“应该刺她的心脏!” 出剑之人似也没料想到路遥不躲,结结实实挨了一剑,语气都有些兴奋到颤抖:“我、我刺到血菩提了!我刺到了!” 路遥腹部渗出血迹,却没有一丝痛感,亦很高兴,吐出一口血水:“你们都看到了,是他先出手的。” 慕然扭头,掐住了此人脖颈,连人带剑一同甩飞出数十米,砸倒一群人。其余人接连袭来,慕然赤手空拳应对。 路遥腹部不断渗血,她却毫不在意,飞身上了房屋,独留慕然应对他们。 慕然被十几人抓住,动弹不得,一时挣脱不开,路遥道:“不必留手。”慕然半蹲,借力跃起,又重重倒地。 那些人被他压在身下,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还有些细微的骨裂声。 路遥:“真可怜。” 四面八方不断涌入弟子,慕然抓起一名弟子的腿,像把玩布偶娃娃般用他当做武器,来回转圈,让其他人不敢妄动。 被他提起的弟子“哇”的一声呕了出来,慕然还在转,那些呕吐物也随着此人一同乱飞,吓退了不少弟子。 路遥都有些恶心,慕然将他甩出去时,他还在呕吐,所有人都避如蛇蝎。 路遥哈哈大笑:“真是有意思!那是你们师兄弟,别嫌弃啊!哈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她就收到了许多眼刀,不过路遥可不在意,继续捧腹大笑。 那三大宗主终于现身,弟子纷纷退至他们身后。 中间那位身姿挺拔,眉宇凌厉,路遥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猜测此人许是叶景兄弟二人口中的风灵阁现任宗主。 他身旁之人道:“血菩提!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不认错!还嚣张至极,领着这条疯狗上神鹰峰来作孽!若你识相,便束手就擒,我们或许可以不追究玄羽门其他人的责任!” 路遥不屑:“束手就擒?不追究?你当我玄羽门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追究就追究的吗?倒不如你跪地求饶,我就大发慈悲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 另一位宗主嗤道:“路遥,你当真以为我们怕了你吗?你和你的玄羽门不过都是我们脚下的狗,我们高兴了,放你们过活几日,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一骑绝尘?恕我直言,畜生就是畜生,在狗界猖狂够了,在人界,也还是一只哈巴狗。” 路遥闪现至他身前,反手给了他一掌,甩了甩手:“哎呀,狗不听话就要打,我方才教训一只不听话的狗没吓到你们吧?若是吓到了,还请多担待啊,毕竟我放着不管的话,他怕是要咬人了。” 被打之人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半天说不出话,那位眉眼凌厉之人终于开口:“与此人不必多言,动手。” 弟子齐齐出剑,路遥退至慕然身侧,抹了把腹部的血迹送进慕然嘴里。 血一入嘴,慕然霎时变得暴戾,瘦弱的皮肤下还能看到青筋跳动,他双手捶地,掀起一块地板,阻挡那些飞身而来的弟子。 他将地板朝着三人扔出,三人合力才勉强接住。 路遥站在人群中,慕然便围绕着她动手,任谁都伤不了她,她十分惬意道:“我们两人对战上千人都不落下风,究竟是我一骑绝尘还是你们花拳绣腿,应该十分明了吧?” 暴雨还在下,路遥无所顾忌大笑着,慕然始终没打死一个人,路遥没下令之前,他只是打到他们爬不起来,这些弟子跟慕然肉搏,可谓是自讨苦吃。 路遥道:“对了,我有一事不解,风灵阁宗主之位当真是你的吗?”她指着中间那位男人,仿佛真的是求知若渴。 男人没理会她,只淡淡道:“路遥,你还不知悔改吗?” 路遥:“悔改?我做了什么要悔改?为什么是我悔改,而不是诸位悔改?” 谈话间,路遥声音戛然而止,她喷出一口血,低头看着贯穿自己左胸膛的利剑,身后响起方才被打宗主的声音:“去死吧,血菩提!” 他不留情面地拔出剑,路遥趔趄,稳住身形后,她看出上方与周围弟子看戏的神色,心知方才是他们故意转移自己注意力,也怪自己掉以轻心。 她强忍着痛笑道:“不愧是名门正派,连偷袭这种下作的事都做得出来!” 她血流不止,步伐有些摇晃,看着那人骄傲的神情,气血上涌,动了杀念。 慕然仿佛早有感应,在此人得意分神之际一拳贯穿他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洒在路遥身上,那人在她面前倒下,露出慕然的身影。 慕然目眦欲裂,手上染满血迹,向天嘶吼一声,彻底发了狂,大开杀戒。 胸腔的致命伤让路遥意识有些混沌,看着在自己面前倒下的宗主,还有那些弟子惨叫与搏斗的声音,意识越发模糊,忽然她听到剩余两位宗主发号施令:“拿下慕然与血菩提!不论生死!” 不少人向着她涌来,她捂着心口,大喊:“慕然停下!你给我停下!” 慕然彻底暴走,见人就逮,逮到了就往死里打,不少人被他活活打死,血肉横飞。他自己浑身也被利剑填满,宛若 刺猬,却还是无知无觉。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她面前越来越模糊,雨下得太大了,她都有些看不清慕然了,那些弟子还不断向她发起进攻。 她只能一边闪避,一边寻找慕然,终于看到一拳穿透旁人咽喉的慕然,她闪现至慕然身旁,取出莫依给她的银针,用尽最大的力气刺入慕然身躯。 又拿出那颗已经被雨水泡烂的药丸,塞进慕然嘴里,提起他后领,消失在神鹰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玄羽门的,只记得自己失控了,慕然失控了,还有离去时,风灵阁宗主下的命令:“路遥与其门下弟子同流合污!人人得而诛之!” 再次睁眼,胸膛的伤口已上了药,自己也换了干净的衣物,房内还点着安魂香,仿佛一切如常,那些不好的场景都只是一场梦。 莫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面容憔悴,却还要扯起嘴角:“宗主,你醒了?该吃药了。” 路遥抓住她的手腕:“慕然呢?” 莫依莞尔:“阿然他好好的呢,你都睡了好几日了,好容易醒过来,怎么不先关心关心自己?” 路遥看着她的笑颜,总觉得今日的她与往日都不同,总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她胸膛的伤早就好了,只是这些天频频梦魇,这才迟迟不醒,她摇头:“我能有什么事,我只是担心你们。” 莫依将汤药塞到她手中,极尽温柔道:“你没事,我们有什么事都不重要,只要你在就好。” 路遥不喜她说这种话,纠正道:“你们亦同样重要。” 莫依低声道:“嗯,都重要……” 她说话的声音太小,路遥没听清,问道:“什么?” 莫依指着汤药:“我说药再不喝就凉了,快喝了吧。” 路遥一饮而尽,墨轻言也在这时走了进来,他见路遥醒来,那张布满阴霾的脸瞬间一扫而空:“宗主,你醒了?!” 路遥颔首:“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个个哭丧着脸,是不是神鹰峰来人了?” 莫依与墨轻言一下沉默了,路遥也品出一丝不对劲,道:“怎么回事?” 两人不答,路遥冲出房门,慕然守在门口,恢复了往日那副失神的模样,弟子们也都如往常般练功,什么异样也没有。 她看着跟出来的莫依与墨轻言,又想到了什么道:“叶景他们两兄弟呢?” 莫依:“叶景在帮我挑拣药材,至于柳清,他独自一人上神鹰峰了。” 柳清独自上神鹰峰这事引走了路遥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她都没多问叶景一个不懂药理之人为什么要去做拣药这种事。 她道:“一个人?他怎么敢的?不怕那些人将他抽筋扒皮吗?!” 墨轻言:“宗主,你昏睡这些天,神鹰峰已派人来过多次,一定要我们给个交代,柳公子便背着个假人偶上神鹰峰了,我们不许,他却说他保证不会暴露,若是不慎暴露,他也会想方设法逃出来……” 路遥:“所以你们就同意了?” 两人沉默,路遥焦急道:“他去了多久了?” 墨轻言:“两个时辰。” 从玄羽门御剑至神鹰峰一个时辰都要不了,柳清怕是遇上麻烦了,毕竟风灵阁宗主也在神鹰峰,两人有过节,怕是…… 她这样想着,有人一瘸一拐从远处走来。 19. 地牢 柳清走到跟前时,欲施礼,路遥先一步扶起他:“你的腿?” 柳清强撑着道:“害,不就是挨了一顿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那些宗门人没打算放过我们。” 莫依:“他们……要什么?” 柳清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要我们交出罪魁祸首。” 莫依轻抚慕然的脸庞,释然:“早该料到了。” 路遥接道:“是早该料到了,他们想要我的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想要就自己来取,我等着。” 柳清看着她,摇头纠正道:“他们认定的罪魁祸首是慕然,而我们,他们也未曾想要放过。” 路遥忽略他说的话,命人传令下去:“我路遥,等着诸位前来取我项上人头。” 她是真的打心底认为慕然不是祸首,她才是。 建立玄羽门,收复小宗门,控制慕然这一切都是她做的,若这样还不是祸首,那慕然一个听命于她,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人,又岂能算作祸首。 此举也是为了告知宗门,她路遥要保慕然,谁敢多言?谁又能拿她怎么样! 柳清还想多言,路遥深知几人定是在她昏睡期间商议好了一切,但她不允许,她不许也不能让自己手底下的人为了保她而牺牲自己。 路遥:“不必多言,散了吧。” 转过身时,脖颈处猛然传来刺痛,她捂住脖颈回首,莫依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墨轻言与柳清则都用一副沉重的表情望着她。 路遥欲途拔下银针,身子却软绵绵的,越是用劲,越是发软,快要倒地时,墨轻言上前扶住了她。 她靠在墨轻言身上,拉拽墨轻言衣服,几乎是用一种祈求的姿态在与他说话:“轻言,快、快帮我把银针拿开。” 墨轻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宗主,睡一觉就好了。” 路遥想要挣脱,但自己浑身无力,只觉得都要站不住了,她怒斥道:“莫依,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不怕我罚你们吗!” 莫依先是皱着眉,而后释然的笑了:“宗主,这是莫依欠你的,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遇你,此生无悔。” 莫依这番话,使路遥心中更加不安,吼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无悔!停下!你们给我停下!我路遥要保一个人,难道还保不下吗?!” 莫依仰头,不让泪水滑落:“这或许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了,能用我和阿然换你,于我而言,是几辈子求来的福分。” 她笑了,嘴角分明下撇,眼眶边缘也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欲落不落,还是逼自己笑出来:“这样的福分,是我和阿然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还不完的。” 话落,她将路遥从墨轻言怀中接过,拥入怀中,路遥能感觉到,这一抱用了很大的劲。 她的泪水也落了下来:“可是慕然呢?他什么都不懂,你看他这副样子,当真算得上主谋吗?你听话,让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莫依一言不发,路遥肩头感到有些湿润,但自己眼皮耷拉着再看不清眼前场景,在莫依怀里昏睡过去,最后只听到莫依道:“谢谢你。” 路遥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周围一直安静无比,她意识一直清醒着,期间偶然有推门的声音,但都未曾说话便离去了。 当她能睁眼时,便一刻不停地从床上爬起,刚一起身,便栽倒在地,想是身上药效未清。 她费力地想要爬起来,却都无济于事。 路遥在屋内大喊:“来人!来人啊!”光线终于透了进来,墨轻言跑到她身旁,将她扶起。 路遥见到墨轻言,质问道:“莫依呢?!慕然呢?” 墨轻言转移话题:“宗主,你怎么倒在地上?” 路遥颤抖着手,抬手不偏不倚打在墨轻言脸上,因药效这一掌并不重,但也将墨轻言打得偏过头,她道:“回答我!是不是好脸色给多了,让你们觉得能随意支配我!” 墨轻言不敢再违抗她的旨意,恭敬道:“回禀宗主,莫姑娘背着慕然去了神鹰峰……” 即使她早猜到这个结果,从墨轻言嘴里确认的瞬间,悲伤还是如泉水般将她笼罩,令她如同溺水般喘不过气。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从前路遥做事也是如此倔强说一不二,总喜欢逞能,即使旁人如何劝阻,自己也知后果会怎样,但她就是要做,即使头破血流。 她总认为自己这是侠肝义胆,是不拘小节,直到今日,直到莫依逆行时,她才知道这种行为多么自作主张,多么轻狂…… 待身上力气恢复后,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慕然莫依已伏诛,这些事全都解决了,没有后顾之忧了,她还要打上宗门替莫依姐弟出头吗?真的要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吗。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路遥啊路遥,你真恶心,自私透顶,兄长可是这样教诲你的?” 墨轻言:“宗主?” 路遥回神,道:“你们怎么敢背着我做这种决定!我何时需要你们相护?我不需要,不需要!” 须臾,她低低地道:“算了吧。” 墨轻言:“宗主的意思是不打宗门了吗?” 路遥闭眼默认,道:“莫依她是怎么带走慕然的?” 墨轻言:“慕然听命于宗主,谁人都不认,更不会听莫姑娘的话乖乖跟着她走,是莫姑娘将他迷倒,背着他,独自上了神鹰峰。” 路遥未语,泪水却将她暴露得一览无余,她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道:“那他们的尸身呢?” 墨轻言摇头,路遥起身欲走,墨轻言拉住她:“宗主,你不是说算了吗?” 路遥道:“我说算了,不是我怕了。莫依用自己和慕然的性命换取我、换取玄羽门的安宁,我不想让他们的牺牲毁于一旦,可我至少,要将他们的尸身带回来。” 墨轻言放手,任由路遥离去,下了山,路遥直奔神鹰峰。 今日的神鹰峰倒是热闹,不少人齐聚,先前被路遥制服的几个小宗门也在,看来是反了,但路遥也不在意这些了,自己能制服一次,还怕没有第二次吗。 她收敛气息摸进后院,此地有很浓的血腥味,但没有瞧见血迹与尸体,这院子里除了一棵枯树以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她开始端详这棵枯树,在枯树背面发现了些许不同,背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鲜明。 路遥往里按压,面前突然浮现出漆黑不见底的阶梯,她走近才发现,这是一座地牢,血腥味便是从此处渗出,除了血腥还有很严重的尸体腐烂味。 这些味道被闷在地底下,散不出去,发酵出一种更臭的气味,令人犯哕。 她在地牢中走动,每一间地牢中都有森森白骨还有些并未完全腐烂的尸身,甚至还有蛆虫蠕动。地牢深处响起谈话声,路遥循着声音找去。 最里面的地牢看起来比其他地牢都要坚固些,乃是全铁打造,还有一胖一瘦两个男人守在门口,用棉布堵住鼻子。 胖男人道:“这女人还有些本事,三天了,可算死了。” 瘦男人双手合十虔诚道:“你也别怨我们,我们也只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日后化作厉鬼,要寻也别寻我们!” 路遥看不清地牢中关押的是谁,但心中下意识猜想他们说的女人会不会是莫依。 她又往前挪了几 步,看清了牢中的情形。 莫依被打得看不清五官,面部高高肿起,身下流出的血液几乎染红了她全身,最醒目的,莫过于她咽喉那片格外鲜红的印迹,还有一旁双手沾满血迹的慕然。 两个男人还在聊着,但路遥此刻什么也听不清了,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愤怒与莫大的悲伤涌上心头。 她扶着墙蹲下,实在不知这一幕对她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但有一本账她是一定要算的,这群人猪狗不如,下作至极,怎么能……怎么能让慕然亲手打死养育他长大的姐姐!!! 胖男人又道:“不过这女人是什么来头?怎会随身携带那么多银针?药效如此强悍。” 银针?莫依和慕然打斗途中用银针让慕然晕过去了吗?路遥简直不敢想,不敢想莫依每次看到弟弟发狂袭来时是什么心情。 不过慕然只听从她的命令,这群人是如何操控他的? 瘦男人:“没见过,她上神鹰峰来时,好像说自己叫什么莫依?没听说哪个大家族是这个姓。” 胖男人:“啧啧啧,这么说还真是可惜,若她自立门户,不拜入玄羽门,说不定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哪还会……呸呸呸。” 路遥从墙后走出,两人眼见来人是路遥,即刻戒备:“血菩提!你如何进来的?” 路遥将他们拎起按在铁门上,道:“接下来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否则。” 她对着呆愣愣的慕然道:“出来。” 慕然走到铁门前,徒手掰开牢笼,走了出来,两人又惊又怕,忙不迭点头。 路遥道:“谁控制的他?” 瘦男人:“没谁控制他,他他他他他也不听我们的控,控制,只是我们发现他见血会变得狂躁,便在那女人身上涂满了血,逼,逼他出手。” 路遥不可置信:“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两人犹豫不决,迟迟不语,路遥道:“动手。” 慕然一拳朝着他们脑门袭来,胖男人被吓得□□流出些不明液体:“我说!我说!!” 路遥叫停慕然,胖男人:“是,是宗主,我们只是他们手底下的杂役,甚至连弟子都算不上,真的只能顺从啊!不关我们的事!” 宗主。 如今的宗主只有两人,路遥没想过他们手段如此毒辣,其中一个宗主传言还说他正直,可笑面对从未杀过人的医者,也未曾有丝毫的手软。 光是想起自己曾经还敬佩过他,路遥就忍不住呕吐,这样的人怎担得上正直二字,虽说不一定是他下的令,但纵容,何尝不是另一种认同。 她也要让他们知道,被连坐是怎样一种心情! 瘦男人一个劲点头,路遥:“那你们为何独独留下他?” 瘦男人:“血姑娘应该知道这一切都是上头的人决定的,我们为了活命,只能遵从而已。这位公子我们处理不了,自会有上头人来处理。” 路遥松手,两人摔倒在地,小心翼翼看着路遥,想跑又不敢妄动,路遥发话:“滚吧,滚出宗门去,我劝你们最好是听话赶紧滚。” 两人如释重负,连连磕头跑出了地牢,路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莫依,想要轻轻替她抹去溅到衣领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抹不掉。 她泪水砸在莫依身上,通红着眼看着慕然道:“过来,跪下磕头。” 慕然顺从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带起丝丝血迹,路遥抱起莫依:“你放心,这一切结束后,我不会再让慕然当一个嗜血的怪物。” 她抱着莫依出了地牢,跟在她身后的,不止慕然,还有那些盘旋上空的乌鸦以及隐在血雾中的纸人。 20. 暴露 乌鸦鸣叫声不绝于耳,路遥将怀中的莫依轻放在一旁的大树底下,留了几个纸人在此处看守。 啼叫声引来了不少弟子,见到路遥,无不骇然,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人群最后面的弟子登时明了,一只脚刚退出后院,盘旋上空的乌鸦即刻俯冲而来。 以喙啄其双眼,那弟子流出两行血泪,不住地跌倒在地,惨叫起来。 其余人见状,再不敢轻举妄动。路遥道:“滚开,我没心情同你们在此处玩木头人游戏。” 众人强撑着不让,路遥不动,他们虽剑指路遥,却也不敢贸然出手,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路遥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似乎想到了极好笑的事。 众人见她状似疯癫,皆是不明其意,路遥眼泪都将笑出,道:“好!有胆!慕然,你将功赎罪,替你姐姐报仇吧!哈哈哈哈哈哈!将这些碍眼之人杀尽了吧!” 慕然呼吸急促起来,飞身上前将离他最近的一名弟子挥拳打死,身法之快,直至血液飞溅,余下弟子才反应过来。 盘旋上空的乌鸦与纸人也一同攻上,硬生生给路遥杀出一条血路,路遥低声道:“都说了滚开……” 她抬脚欲走,忽觉脚下一沉,一名半死不活的弟子抓住了她的脚,此人有些眼熟,似乎是曾经放她走的那几名弟子中的一人,他断断续续地道:“血菩提,别……别再造下杀孽……停手吧……” 路遥看着他,又想起了路眠从前的教诲,心下一片惆怅。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回应此人又毫无逻辑:“我好累啊。”说罢,抬手结果了此人。 从建立玄羽门以来,她虽被冠以“血菩提”的称号,却也杀了不少人,但对于无辜之人,都手下留情,从没嗜血成性,始终记挂着路眠的教诲。 今日情形,她那点菩萨心肠也不得不烟消云散了。 源源不断涌来许多弟子,却始终不见那两个罪魁祸首出现,慕然原本身着的黄衫都已被血色染红,变做红衫,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才有如此效果。 路遥高声道:“两个缩头乌龟还不快快救你们弟子于水深火热之中!瞧他们好可怜吧!再不出面,休怪我灭门!” 紧闭的殿门向外敞开,内里走出两名男子,正是仅剩的两位宗主,他们神情自若,衣袍飘飘,与这遍地尸身,血流成河的场景格格不入。 原本还在血战的弟子见得宗主出来,忙退至两人身后,慕然欲追,路遥将他叫了回来:“傻乎乎地追过去做什么?小心一个不察,叫他们擒了你去,可不妙啊。” 慕然本是听不懂她说的话,她此言假意训斥慕然,实是暗指他们诡计多端,酷爱偷袭,胜之不武。 那两人脸上变了变,并不应声。 路遥道:“二位商议良久,可是有了什么良策?不如说与我听听吧。” 风灵阁宗主置之不理,另一宗主喝道:“路遥,你罪孽深重,还不快快伏诛,不伏诛也罢了,又何必上门来杀我弟子!” 路遥噗嗤一笑:“怎么我杀你弟子不成,你杀我弟子却成?我今日也没兴趣同你们废话,我只问一句,是谁杀了莫依?” 风灵阁宗主道:“她自称前来认罪,且负着此人。”他指着慕然,“既是认罪伏诛,又岂会叫她活得好好的?再说她二人前来认罪,你应当知晓,又为何杀上门来救了此人?” 路遥幽幽道:“是,我自然晓得两人前来认罪是万万活不成,可你们怎么能让手足相残?让慕然杀了他姐姐。” 她抬眼凝视两人:“敢问一句,这可是名门正派的作为?!” 风灵阁宗主蹙眉,望向身旁之人,那人神色慌了一瞬,道:“胡说!那男子是你的手下,我们能控制得了他?若是如你所说,他又怎会出手袭击我们?” 路遥见风灵阁宗主不解的模样,微微一惊,心道:“莫非此人对此毫不知情?”她转念一想,“两人是同一阵营,许是演戏骗我,莫上了当。” 路遥道:“你这么急着辩解,这么说来,是你下的令了?” 那宗主心事被戳中,脸色大变,怒道:“诡辩!诡辩!莫与她废话,给我把他们拿下!” 那群弟子将冲上来,路遥行至那宗主身侧,掐住他脖颈,又闪现回来,将他提在半空。 他门下弟子大骇,齐声道:“宗主!” 路遥力道收紧,笑吟吟道:“别妄动哦,否则吓到我了,我一不小心将他掐死了可怎么好?” 男人满脸憋红,还想说话,路遥抬手一掌,将他话堵了回去:“死到临头还想说什么?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说,我会以为这是你的遗言的,我想你应当知道,说了遗言,下一步该怎么样吧?” 她这话说得诚恳,像是真心为他考虑一般,风灵阁宗主道:“路遥,你究竟要怎样才能罢休?!” 路遥还未应答,只听一声细微的破风声,一枚暗器朝她小腹袭来。 慕然猛然上前,抓住了这枚暗器,毒素蔓延,手心立即被毒素侵染。他截停这枚暗器时,手掌并未被划破,毒素也已蔓延,可见此毒非同小可。 慕然反手将暗器射入男人身体,只不过短短几十秒,慕然嘴唇就已发紫。 路遥令他划破手掌,将毒素逼出,见他脸色微微缓和,才看向宗主,宗主憋红的脸竟变得惨白,嘴唇发紫,浑身冒着细汗。 路遥哼了一声,道:“饱尝自己种下的恶果,味道怎么样?看你如此痛苦,不如我给你一个痛快吧!” 说着就要动手,风灵阁宗主挺剑刺来,路遥将手中男人甩飞出去,闪身避过这一剑,同时一掌拍在风灵阁宗主胸口,击得他倒飞出去。 路遥见慕然也同样发虚,抓起他手腕把脉,只觉他脉搏极速跳动,极为异常。 路遥抬眼望向被她甩飞出去的宗主,他门下弟子正在喂他吃着什么药丸,路遥心知那是解毒药丸,上前欲夺。 那风灵阁宗主又挺剑刺来,余下弟子也跟着围上前来,与乌鸦纸人缠斗在一起。 她伸手去夺他们手中的解药,只听到身后闷哼一声,手中药瓶也脱落在地,药丸撒了一地,回头一看,慕然胸膛中剑。 站在他身前的正是风灵阁宗主,长剑拔出,慕然应声倒地,路遥胸口发闷,再顾不得地下那些药丸,向着风灵阁宗主袭去。 风灵阁宗主也向着她袭来,剑尖距离她不过寸许时,被生生截停,路遥在剑刃上轻轻一弹,那把上乘灵剑登时碎裂,把风灵阁宗主震飞出去。 路遥蹲下身去探慕然气息,哪里还有什么呼吸,一双眼睛大大睁着,连身子温度也凉了不少,路遥竟是连哭也哭不出来。 只觉得胸口好闷好闷,她暗自安慰自己:“没事,至少慕然不知道疼,他不知道疼……” 眼见两位宗主都身受重伤,那些纸人却是不死不灭,余下弟子也力竭,再也没人可以制衡路遥。 路遥坐在慕然身畔, 低低道:“今日谁也别妄想走出此处半步。” 此言一出,那些纸人霎时变得暴戾,原本灵动的眼珠逐渐变白,此时出手更是狠厉,风灵阁宗主与另一宗主遥遥对望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出声喊道:“给它们点睛!” 路遥暗惊:“他们怎会知晓?……” 那些弟子闻言,割破手指朝着纸人眼睛猛攻,不知过了多久,局面才勉强扭转,这些纸人被点了眼睛以后,再没了煞气,行事作风像极了初具童心的孩子,对周遭一切都十分好奇。 她心下愕然:“我记得我从未说过它们的弱点于旁人,这些宗门人又是从何处得知?” 建立玄羽门后不久,以防偷袭,她在半山腰的位置放置了纸人看守,但这些纸人战斗力只能防住修为不高之人,若遇上高手,很容易便被攻破。 因此她故而将纸人分为两种形态:第一种形态便是点睛状态,虽能听从她的指令,却更似奴仆,会嬉笑打闹,活像真人,不死不灭。 第二种形态则是空白眼眶,路遥只道没了眼珠瞧不见世间百态,下手才更为狠厉,虽也不死不灭,但若给它们点睛,它们便会失去煞气。 路遥此为险中求胜,第二种形态的纸人行动如风,要给它们点睛实属不易,它们出手毒辣,酷爱挖心,一击毙命。第一种形态的纸人则更爱用利爪伤人。 此时众弟子要想给它们点睛,须得在它们穿膛而过时,抢先一步点睛,许多时候都是一换一,一条人命换一个初具童心的纸人。 不过路遥却也很是惊诧,这种私密之事这些宗门人是如何知晓,她尽力回想,确认自己没告诉过任何人,不过…… 是了,自己研发这两种纸人之时,曾写过一篇记载创造两种形态纸人的初心及弱点的纸件。 路遥写道:“有瞳时更似活人,懂得感情,实为我无聊时所创,唯一缺憾,不会违背我的指令。第二形态,处去双眼,因此毫无人性,实为杀人之利器。” 注:‘若赋其双眼,则似孩童,不会伤害为其点睛之人。兄长路眠所教诲,此为改邪归正!’ 此纸件被她藏于安葬路眠与其义父的竹林中,于竹杆之中,极其隐秘。 也不知玄羽门何时混进了内奸,自己却浑然不知,此人实在不容小觑,若是逮到此人,定斩断他手脚,缚于玄羽门城墙之上,令乌鸦啄食而死! 路遥眼见众人精神振奋,嗤道:“真以为如此便胜了吗?痴心妄想!若是现在诸位动手杀了他二人,我便饶你一命,否则就是我路遥可要一视同仁了!” 她所指之人乃为首的两位宗主,剩余弟子都较为惜命,与纸人缠斗时,一直护着胸膛,逐渐落于下风。 他们闻听此言,跃跃欲试,却又不想落得个背叛师门的罪名,又不想命丧黄泉。 风灵阁宗主不语,那宗主边避让纸人边道:“你教唆我们所教导弟子取了我们性命,与教唆儿子弑父有何分别?大逆不道!!” 路遥“哟呵”一声,道:“你竟也知晓此乃大逆不道?我还道你与众不同,与世俗道理相悖呢?” 路遥行至他眼前纸人身侧,喂了它一口血:“你如此对待他姐弟二人,现在跟我谈什么大不逆?我也叫你尝尝被自己亲近之人所杀的滋味,我先让纸人将你杀得奄奄一息,再叫你门下弟子慢慢折磨致死哦~” 纸人吃了她的血,原本白净的纸质皮肤上隐隐有青筋突起,变得更为刚猛。 21. 消散 男人连连退避,早已负伤累累,风灵阁宗主喊道:“路遥,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 路遥回头望去,道:“我早已说过了啊,他们不愿动手的话。” 她托住下巴认真思考,笑道:“你二人自刎也未尝不可哦!” 风灵阁宗主艰难地道:“那不如你自己来取,只要你能亲手取我性命,我叶之修绝无二话。” 他高声道:“门下众弟子听令,若我今日不幸丧命于此,你们便归顺于玄羽门之下,终身不得违抗!” 路遥道:“不错,只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你死后,此宗门的宗主之位由谁继位,我说了算。” 叶之修:“好,你叫这些纸人停手!” 纸人登时收手,退回路遥身侧,此时两人狼狈不堪,浑身血污,实在没有什么胜算,不巧又分散两侧,怕是连路遥一招都难以抵挡。 路遥也全然没将这两个濒死之人放在眼中,从身侧的树上摘下两片树叶,轻轻挥动手腕,树叶即刻飞奔而去。 叶之修捡起地上一把长剑抵挡,树叶触到剑刃,长剑便从手中脱落断成两截,同时震得他虎口流血。 而另一人修为更不如叶之修,抵挡不住,树叶穿过右小腿,他也随之跌倒,惨叫声立时响起。 路遥行至男人身侧,抬脚踩在他小腿上,男人又哭又叫,活像个撒泼打滚的孩童,路遥抬起他的脸,用食指抹去他的泪水。 笑道:“疼吗?” 男人厌恶地望着她,忽闻男人嘴里“喀嚓”一声,他猛地向着路遥吐出一口混着血液的液体,路遥伸手阻挡,却还是有不少进了她的眼中、脸上。 吐完后,男人举起长剑架上咽喉,血液喷洒,倒地不起。 路遥去探他的鼻息,已气绝身亡了,路遥还没高兴多久,眼中、脸上便刺痛起来,她“啊”的一声,抬手摸到些凸起的皮肤,还混着流淌的血液。 刚想睁眼,眼前却一片漆黑,她蹲下身摸到男人尸体,手指下移,在男人嘴部的位置也触到了与自己脸上相同的触感。 路遥大怒,这厮竟将毒药藏于口中,欲与她同归于尽。 脸上的疼痛稍减后,头颅又似有千万根竹钉刺入一般,疼得她抽气,拼命捶打脑袋。 叶之修长叹一声,路遥向着声源处出手,也不知打中没有,她强忍着痛凝神听声,四周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激得她心烦意乱,气血上涌,喷出一口血。 路遥心里越来越急躁,毒素也在身体中迅速蔓延,饶她是不死之躯也难以抵抗,只能顺着声源处疯狂出击,却都扑了空。 身上不适感越来越强,她步履摇晃,快要捱不住时,身后突然被长剑刺入胸膛,又猛然抽出,路遥失力倒地。 她只觉天旋地转,抬手捂住胸膛流出的血迹,仿佛周遭只剩下她的喘息声一般。 路遥拖着残躯起身,嘴里血腥味弥漫,她不再恋战,凭着记忆摇摇晃晃走向自己安放莫依的地方,只走出半步,又是一剑刺入胸膛。 路遥没等对方抽出,自己就已从剑中缓缓走出,道:“纵使今日你将我身上刺满洞眼,我也是死不了的,别费心神了,我现下没……” 话语戛然而止,这次那柄长剑并未拔出,而是在她胸腔中转动,欲图将这颗心挖出来。 路遥也猜到了对方意图,抬手握住剑刃,顺着剑刃掐住了对方,将来人连人带剑甩飞出去,只听一声闷响伴随着骨裂的声音落地。 路遥警告道:“别太过分。” 她抬脚迈出一步,微风袭来,路遥心口一凉,伸手去摸,胸膛却空荡荡的,紧接着后颈、腕上与身上其余有黑痣的地方都被长剑划破。 从方才到现在,她一共走了五步不到,被刺了百余下,都没换过地方,只刺胸腔,此时剑指她身上黑痣,心脏又被挖出,不免有些惊疑。 一个不妙的念头涌上来:“不对,他为何要刺破这些地方?又为何要挖我的心?不对,他知晓我的身份?玄羽门有人反叛!” 她在心中将玄羽门心腹之人一一想过,确认出入竹林,又知晓自己的身份的人只有墨轻言。 她不禁想:“好啊,墨轻言,你我共同经历了生死,我数次救你狗命,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路遥双眼已能见光,身上那些被划破的地方似乎被什么连接,再想出手时却发现身躯正在化作纸屑消散,一根根细线穿过那些黑痣。 方才想得太入迷,以至于这群宗门人许久未出手也不曾觉得有异。 她望着自己消散的下半身,还有数把剑尖直指着自己,看这架势若是她有所动作,便是要落得个万剑穿身而过的下场。 她看着自己与这群宗门人同样狼狈的模样,笑了笑,道:“真是没想到,玄羽门内竟有人与你们暗中勾结,杀我不容易吧。” 叶之修站在人群后方,并不应声。路遥又道:“我很想知道,你们是用了什么方法让我身体消散的?” 叶之修:“路遥,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路遥撇嘴:“诡计?你们真是太瞧得起我了,我身体都消散了,难不成还能重组吗?”话落,见众人神情古怪,她突然想起自己所操控的纸人也曾重组,哈哈大笑道:“放心放心,我真真是无力回天了,莫怕莫怕哈哈哈。” 无人应答。 路遥抬眼望向那些被尽数杀光的纸人、慕家姐弟,还有义父与兄长,低低叹了口气:“可惜我生死异处,所建那副棺材是用不上了……” 见她神情低落,实是再无下一步动作,众人也终于收了剑,互相扶持着坐下运功疗伤,不再理会路遥。 路遥也认命地闭了眼,身心皆是说不上来的轻快,虽说她路遥死在这群人手中实在是心有不甘,但又想到只要闭了眼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她也就不那么在乎了。 轻叹一声道:“也不知道我现在死了,还能不能遇到兄长他们 ,兄长爹爹,你们等一等遥妹,再等一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剧烈的喘息声出现在众人前方,路遥又听到宗门人纷纷拔剑的声音,心觉有异,睁眼,便瞧见了紧紧盯着自己的墨轻言。 墨轻言眼神在路遥身上扫视,瞧见她还在消散的身躯时,看起来颇为难受愤怒,眼中似乎还有些泪花,他质问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叶之修站在人群最前方,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我还未动手前,你走吧。” 墨轻言未曾挪动脚步,只愤怒望着众人,路遥心中嗤笑:“到现在还不露出真面目,真是好耐,心?!” 只见站在人群对面的墨轻言竟将长剑架上了脖颈,路遥又惊又疑,可惜还未看清墨轻言的下场,自己就彻底消散了。 “捷报!捷报!!路遥死了!!此战,神鹰峰大获全胜!” 路遥身死消息不过半日,便已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有人道:“妖女血菩提,死有余辜!唯一不该就是她死得太过轻松,应当千刀万剐,受尽万千苦楚,方能解我们心头之恨!” 又有人道:“人言可畏,逝者已逝,往事如过眼云烟,没有再提的必要,只盼今后再不会有这般人物出现便是了。” 两拨人因此大吵一架,后有人言道:“路遥虽死,她所建玄羽门却是一大祸患,不彻底歼灭,怕是后患无穷!” 这场战火才得以平息,都觉得此言有理,开始合力商讨对付玄羽门的计策。 而玄羽门群龙无首,犹如一盘散沙,反观各大宗门都已有新宗主上位,这五大宗门联手,玄羽门怕是岌岌可危。 所幸玄羽门内路遥所设机关错综复杂,想一举歼灭实属不易。僵持之际,一位自称“勿木”之人将玄羽门机关与路遥真实身份散布于天下,还引起了不少邪修效仿路遥造纸人。 待几大宗门冲上玄羽门时,却早已人去楼空,偌大的玄羽门只剩一具空壳,一个人影也没有。此消息一出,不论是仙门百家亦或是山野散修都啼笑不已。 好歹路遥生前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岂料她门下弟子却是如此……怂包?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认为玄羽门弟子会在商议过后重回玄羽门,亦或是暗中伏击各大宗门。刚开始时,各大宗门也着实不敢懈怠,可三年已过,也还是不曾听闻玄羽门之人去向。 修真界也开始流传着各种传说,其中最能解释这群弟子去向的传说莫过于:玄羽门之人全是路遥所造纸人所化,并非真人,所以路遥身亡后玄羽门弟子也一同消亡。 又过了几年,再提起这座建立在峭壁之上,令人不寒而栗的宗门时,已有人开始质疑这是虚构之事。 再后来,人们也渐渐淡忘了此宗门,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一个消失了十五年的宗门会再次卷土重来。 更不会相信那位恶贯满盈的妖女血菩提会死而复生…… 22. 寻找 雪天路滑,天空还在下着雪,行人也少得出奇,街边的小巷子躺着一位被冻得满脸通红的姑娘。 “姑娘,姑娘……”一位憨态可掬的老人轻轻呼唤着这位倒在路边的姑娘。 那姑娘发丝凌乱,还结着碎冰,厚雪几乎覆盖了她大半个身子,衣裙上还有些许脏污。 老人见她迟迟不应且呼吸微弱,忙将她背到背上,往家里赶,这样的大雪天,一路上汗液顺着老人的脸颊滴落,粗重的喘息声也从未停过。 不知行了多久,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孤零零地出现在眼前,茅屋旁摆着许多木材,被人用枯草盖住以防潮湿,房前还有一小块菜田,种着些白菜萝卜。 屋外站着一位拿着竹棒挥舞的男子,那男子见到老人便迎上前来,问道:“爹,这姑娘是谁?” 老人神态严肃,将背上的姑娘放到男子怀中,喘了口气道:“快,快抱这姑娘进屋烤烤火。” 男子不明所以的将姑娘抱进屋内,放在床榻上,老人也紧跟着进屋,伸手覆在姑娘额头:“还好没发热。” 男子道:“爹,这是谁家的姑娘?” 老人将头埋进衣服中擦汗,才道:“不知,今早在城镇中回来时遇上的,我见她年岁不大,一个人倒在雪地里,着实可怜,便带回来了。” 男子点点头,老人坐在姑娘身侧,将被褥掖紧又指使男子道:“去倒点热水来。” 男子将茶水递过来,老人轻轻扶起姑娘,将热茶水喂给姑娘,又跑去将火添得更旺,不让一丝寒气透进屋内。 男子坐在一旁打趣道:“爹好偏心啊,我从小都没被爹这样对待过,好伤心啊。”说着便假意哭泣起来。 老人则理也不理,又过了一会,男子又道:“爹,若是这姑娘是个孤儿,该怎么办?” 老人道:“若是个孤儿,我便收养她吧。” 男子:“可若她不愿呢?” 老人:“那就给她一笔钱,也好让她捱过这个寒冬。不过这姑娘命真大啊,我见到她时,雪都快把她整个人淹没了,竟还能活,若换做旁人,怕早就没命了。” 男子惊呼:“天啊,她不会是个怪物吧!” 老人敲了敲男子的头,喝道:“胡说八道,这么好的姑娘,定是上苍保佑的。” 快到正午时,那姑娘才慢悠悠醒来,男子见她醒来,兴奋围了过来:“姑娘,你终于醒了。” 姑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定定望着他,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姑娘眼神也跟着移动,男子收了手:“该不会是傻的吧?” 那姑娘突然学着男子的模样晃了晃手,男子见状对着另一间忙活的老人喊道:“爹,她醒了。不过,不过……” 老人跑过来看着姑娘,笑了笑:“姑娘,你醒了?还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吗?”姑娘直愣愣望着他二人,也笑了笑:“傻姑娘,把你脖子上挂着的金锁拿过来!” 两人一愣,互相对望一眼,老人皱起眉头:“你之前脖子上有个金锁吗?” 姑娘似乎不明其意,跃下床来,伸手在男子脖颈处抓了一下,但男子没反应,姑娘便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脖颈处抓来。 男子刚收回手,姑娘一脚往他小腹踹去,男子登时闪避,道:“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怎么还动手呢?” 姑娘又不动了,老人走到男子身旁,与他低声说了什么,男子不情不愿地倒在地上,姑娘这才走到男子身旁,抬脚踹他。 男子一把抓住姑娘脚腕,站了起来,老人道:“这傻姑娘怕是被人打了,还以为人家与她玩呢。” 男子道:“爹,那她要怎么办?” 老人摇摇头:“养着吧。” 老人拉着她的手坐下,温柔地道:“你同我有缘,又与我义子年纪相仿,不若我就收你当我的义女吧,好不好?” 原以为姑娘不会回答,谁知她突然道:“好!” 父子俩皆是一惊,老人喜道:“好孩子,你原来不傻,只是你当真是天真无邪,不过也好。” 他沉吟片刻:“我叫路渊枫,你知道自己名字吗?” 姑娘不语,路渊枫道:“既如此,你不如就跟我姓,叫你路遥怎么样?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正如你一般。” 路遥学习速度极快,很快就摸清了这些话语中的含义,开口道:“是,爹。” 男子凑到她身前,道:“我呢,我呢,你该叫我兄长呢。” 路渊枫将他推开:“阿眠,你别吓着阿遥,相处时间长了,她自然会喊的。” 路眠撇撇嘴:“爹,你可真是有了姑娘就忘了我。” 路遥道:“兄长。” 路眠应了一声,昂着头望着路渊枫,甚是得意:“还是遥妹公平。” 路渊枫认下路遥这个义女后,便马不停蹄地要给她搭床,而路眠则是一直围在路遥身旁教她认字、练武。 夜晚时分,路眠将自己的床让给了路遥,自己则随意搭了个破草席将就,因茅草屋不大,路渊枫只能用一块破布将两人隔开。 路眠躺在草席上,低声道:“遥妹,你睡了吗?” 路遥:“没呢,兄长。” 路眠:“爹爹说他是在雪地中发现你的,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路遥:“我是为了寻一个人,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所以我只能一直走,后来遇到了四五个男孩,他们和我打招呼,可我还未回应,他们就走了,再后来,我就看到你们了。” 路眠一下坐起身,怒道:“傻瓜,他们一定是混混,在欺负你呢!” 路遥借着月光透过破布见到路眠的身影,似乎正在望着她,路遥道:“欺负?” 她认真思索片刻,道:“好像是真的很疼,可我很快就好了,不打紧。” 路眠道:“下次再遇到他们,你就告诉我,我定要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路遥似乎看到他在挥舞拳头,不禁暗暗好笑。 路眠又道:“对了,你说你在寻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路遥在脑海中思索他的模样,道:“我只记得他是个白白净净的男孩,比兄长要矮得多,说话声也软软的。” 路眠:“听你这么描述,那还是个孩子吧,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路遥掀开破布,把路眠吓了一跳,但她却毫不在意,在月光下给路眠展示自己腕上的黑痣,路眠道:“你这两颗痣一模一样,好特别。” 路遥道:“我身上很多地方都有这样对称的黑痣。其实我不是人,我是一个提线纸人,这些黑痣便是用来连接细线,操控我的。” 说罢,她伸手将自己心脏掏了出来,原本还在跳动的血肉霎时间化作了一根根细线,路眠被这一场景震 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她将心脏塞回去,还完好无损的坐在路眠面前,路眠才意识到她真的没有说笑,呆愣许久才缓过神。 他按住路遥的手,嘱咐道:“这些话切勿对第二个人说起,你说要寻的那个人,也不必去寻了。” 她极其认真地思量路眠这句话的含义,自从经历了重大磨难化成人后,心中便一直记挂着那个孩童的模样,想要寻他,可寻到了,她确实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也许路眠不让她寻,是一件好事? 还未等她开口,路眠又道:“你既是提线纸人,又是如何化成人的?” 路遥将自己变成人的经历一一对路眠说了,没有丝毫隐瞒。 原来她当初一直记得那个孩子离去的方向,在自己彻底拥有意识后,便追着记忆中的方向去了。路上行人拥挤,她不断闪躲,所见的也全是行人的双腿,渐渐迷失了方向。 好在下了一场大雨,行人少了许多,她重新踏上那条路,还学着路人打伞的模样,捡了一片树叶遮雨,躲着水坑走,奈何雨越下越大,风也刮得厉害,将她连同树叶一同掀飞出去。 路遥落到水坑中后,身上顿时变得沉重不已,纸做的身体也开始发软、发烂。 她疼得爬不起来,认为自己即将殒命在此时,那片树叶也飘了过来,她爬上树叶,强忍疼痛划动水面,终于从水坑中走出。 她也因此不敢再行动,只能拖着身躯躲在石缝中,当做暂时的庇护所,待到雨停后,才继续赶路。 途中路过一座佛寺,寺庙中点着许多柴火,她爬上高台,远远便感受到火苗炙烤自己的皮肤,那些原本已经发烂的皮肤又被火苗重新粘在一起。 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肤被水浇透又被火烘干,变得发皱僵硬,如此来回,她的身躯再也承受不住,在一次烘烤中,彻底撕裂。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经脉被挑断一般,身体与身体失去了连接,原本纸做的身体竟流出血来。 她也承受不住这莫大的痛楚而流出泪水,漫长的撕裂过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身躯长出了血肉,那些操控她的细线变做了她的心脏。 而原本被打洞穿线的洞眼也变成了一颗颗黑色的痣,路遥第一次作为人感到了兴奋。 她跑到一条小溪边,认真端详起自己的样貌,虽与纸人时相差无几,但也足以让她激动不已。 她伸出食指轻触水面,清凉的触感传来,没有发软发烂,于是她变得大胆起来,用双手捧起水,再撒向天空,落到自己脸上、身上。 路遥道:“兄长,我觉得我变成人之后,之前受的所有苦楚都值得了。” 路眠一言难尽地望着她,轻轻叹息一声:“是啊,都值得了……” 路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故作神秘道:“对了,还有一件很有趣的事,你猜是什么?” 路眠摇摇头,路遥嬉笑道:“当初我还是纸人时什么都不懂,见人吃东西便也想吃,等到他们吃不下丢弃时,我就去咬了一大口,可是没什么味道。” “不过,我的肚子都差点被撑破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路眠拉下破布躺回草席上,淡淡道:“遥妹,睡吧。以后,你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了。” 路遥闻言也躺回床上,心道:“我也很想知道,我今后会过的是什么日子。” 23. 金锁 微弱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屋来,路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正好瞧见窗外正在背背篓的模糊黑影。 她从床上爬起,推开门一股寒风袭来,路渊枫回头见是路遥,笑吟吟走过来,将她往屋里推:“阿遥,外头冷,快回屋里去。” 路遥道:“爹,这么早你去哪?” 路渊枫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我上街卖菜去,咱们这离街上远着呢,得起早赶路。” 路遥亲昵地挽住他的手:“爹,我去吧,你休……”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双手捂住了,路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爹,既然遥妹想上街逛逛,你就随她去吧。” 说完后拍了拍路遥的肩,路渊枫道:“这一来一去的可耽误时间了,还是好好在家练功,日后拜个好师门!” 路眠道:“爹说得是,那遥妹不如就留下来和我练功吧。” 路遥凑到路渊枫身旁:“我不想练功,想跟着爹去,叫兄长一个人练功拜师就好了,我要一直陪着爹,只盼爹别把我赶走才好呢。” 路渊枫携起路遥的手,笑道:“要得,要得!你不愿做的事咱就不做,那走吧。” 路眠朝两人挥挥手:“路上滑,小心点!” 路遥与义父出门时天才刚微微亮,这时才到街上,天都已经大亮了。 路渊枫领着她在一处街角坐下,将从菜田里刚摘下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白菜、萝卜摆出来。 街上人来人往,一位看起来三十岁有余的女人走到摊前,拿起萝卜瞧了瞧,道:“路老伯,还是老样子。”路渊枫笑着应声,那女人注意到路遥,“哟”了一声,道:“路老伯,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水灵?” 没等路渊枫回答,那女人又道:“是不是你儿子的媳妇?真是好福气啊!” 她这么一说,许多认识路眠的周边人都围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路遥,有些性子直的大婶甚至上手拉住路遥:“这女娃子叫什么名字?长得真标致,与路眠那小子真相配!” “是啊,路眠那小子讨喜,这女娃子我看啊,也讨喜!路老伯,你们可不能亏待了人家,要做喜服就来找我啊,我给你便宜点!” 路渊枫一下插不上话,路遥见这群人围在自己身边笑脸盈盈的,也朝她们笑着,路眠虽教了她许多人世间的事,但嫁娶这一事未曾提过,故而路遥也不明其意。 路渊枫将包好的萝卜递给先前那女人后,打断道:“什么媳妇?这是我闺女!” 那女人接过萝卜,应和着道:“是是是,嫁给你儿子,可不就是你闺女了吗?到时候记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那女人起身时,路遥瞥见她脖颈处戴着的金锁,一下扼住她手腕,那女人吃痛叫了一声,道:“干什么?” 路遥伸手去够那条金锁,女人忙伸手捂住,喝道:“路老伯,管管你儿媳妇,光天化日的怎么还想强抢我的东西呢!” 路渊枫拉着路遥的手,道:“阿遥,你这是干什么?” 路遥指着女人捂住的那条金锁道:“爹,这是我的。” 路渊枫似是想起昨日路遥那怪异举动,一拍额头道:“你确认是这条吗?” 路遥毋庸置疑地点头,那女人将萝卜往摊位上一扔,奋力甩开了路遥的手,喝道:“你这女娃娃怎么回事?这分明是我那死去的丈夫留下来的……” 说到此处,她眼泪汩汩流下:“他死了这么些年,我一直舍不得戴,昨日是他的忌日,我梦到他亲手为我戴上这条金锁,嘱咐我说‘阿涟,你莫要过度节省,日后若是遇到难处了,就把这金锁拿去当了。’” 她说得诚恳,泪珠不断滑落,好几个女人都走到她身旁轻声安慰着。 路渊枫叹了口气:“阿遥,你还记得那条金锁上有什么特殊的痕迹吗?” 路遥哪里记得那么多,况且她也并非想要这条金锁,她只是想告诉路渊枫,那是她的东西,仅此而已。 路渊枫见她低着头,又道:“想不起来就算了,咱们就当被狗叼去了。” 阿涟怒道:“路老伯,你这话也太难听了些,你说被狗叼去了,这女娃又认定这金锁是她的,这不拐着弯地骂我吗?” 路遥起身,走到她身侧,认真端详道:“这分明是我用纸做的,你既然这么喜欢,甚至不惜编造谎言也不肯承认,那我就送你好了。” 那女人伸手去抓,那金锁却直接被抓破,那女人一惊,低头查看,先前那沉甸甸的金子竟真的是纸。 女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低声说了什么,随即指着路遥道:“定是路眠那小子教你的妖法!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哼!” 回去的路上,路遥道:“爹,方才我将那金锁变成纸,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路渊枫道:“爹也不知,不过你不是说那是你用纸做的吗?” 路遥心道:“兄长不许我将我的身份说与旁人听,可爹应当算不得外人。” 路渊枫听完她说的话后,反应与路眠相同又大有不同,两人同样要求路遥不许对外人说起,但路渊枫却不似路眠那般心事重重,反倒笑起来:“这是阿遥的本事啊,很厉害呢。” 路遥又问道:“那方才那位姐姐,为什么要说那条金锁是她的啊,还哭了。” 路渊枫道:“那你觉得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路遥:“她撒谎,又污蔑我们,是个坏人。” 路渊枫笑了笑:“但她日复一日地来光顾我的生意,丈夫死了,孩子夭折,靠自己养着她已逝丈夫的爹妈,如此呢?” 路遥:“嗯……好人?” 路渊枫:“可她如此对你,又怎能算得上是一个好人呢?” 路遥这下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反问道:“那爹认为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路渊枫:“爹认为她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欲望的普通人。” 路遥道:“普通人?为什么不是好人或是坏人呢?普通人是什么人?” 路渊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因为做好人太难了,做坏人太轻松了,所以是普通人。可知就算是那九天之上普度众生的神仙,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好人’啊。” 路遥:“为什么?神佛普度众生,怎么还不算完全的好人呢?” 路渊枫望着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因为神佛要同时兼顾众生与其他事,那没有被兼顾到的,自然会心生怨怼啦。所以千人千面,所谓好坏,都是由旁人定义的,爹觉得只要问心无愧,坚守心中正道,哪怕有一日所有人都不认可你,你也只需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啦。” 路遥似懂非懂,道:“那爹希望我做好人还是坏人?”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至茅屋门口,路渊枫看着路眠又看看路遥,笑道:“我希望我的阿遥和阿眠,做一个普通人就好了。” 路眠迎上前来,接过路渊枫的背篓,望着空荡 荡的背篓,他略显低落,却又不明言,抓起竹棒继续练功。 路渊枫道:“怎么了?还以为我今日再给你背一个妹妹回来吗?” 路眠停下挥舞竹棍,道:“有一个妹妹就够了。” 路渊枫将手伸进怀中,掏出三颗被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分给路遥一颗,又向着路眠丢了一颗,路眠反手接住,展开手掌道:“我还以为爹忘了。” 路渊枫道:“没忘,不过你都这么大了,别成天就惦记着这颗糖。对了,看你小子功力渐长,不如跟我比试比试?” 路眠无奈道:“爹又要比什么?又比谁和的面好嘛?爹还说我呢,你自己现在不还吃吗?” 路遥学着他们剥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淡淡的果味在嘴里散开,很是满足。 路渊枫走到路遥身侧,推了推她的背:“我今日让阿遥代替我出战,不欺负你。你可别小看了和面这项功夫,这可是考验你耐心的!” 路眠抱臂道:“好啊,我赢不了你,还赢不了遥妹吗?” 两人也不管路遥愿不愿意,就将她拉进了厨房,路渊枫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教路遥,路眠便一直在旁边打岔。 最终路眠和的面又稀又稠,路遥和的面则刚刚好,路渊枫笑得像个孩子,道:“瞧瞧,我让阿遥和你比,你都比不过吧,还得再练练。” 路眠单膝跪地,抱拳道:“小弟甘拜下风。” 路遥想笑,却还是忍住了,反观路渊枫抱臂站在路眠面前,道:“败给我乃人之常情哈哈哈哈!” 说罢,他哼着小曲走出门去,路遥将路眠扶起,道:“兄长为什么故意让着我?” 路眠捂住路遥的嘴,探头望了望,低声道:“爹就是孩子脾气,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力壮,争强好胜,我若是赢了他,他就要暗自神伤了。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不让他干,他还生气呢,不吃饭跟我赌气。” 他话锋一转,叹息道:“瞧他鬓边的白发……能让他高兴一天是一天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路眠这么说,路遥也有些低落。 傍晚,路眠煮了三大碗面,又扒了几瓣蒜放在桌边,路渊枫咬下一口蒜就着一口面,吃得很尽兴。 路眠也是如此,路遥见状也抓起一瓣大蒜咬了一口,辣味即刻窜上鼻腔,她登时哈起气来,眼眶中还闪着泪花,脸上也有些许红晕。 路遥端起汤猛灌一口,辣味才稍稍缓解,路眠与路渊枫过来关心她,浓浓的蒜味扑过来,她忍不住捏住鼻子。 两人见状大笑起来,路眠拍拍她的肩:“遥妹,不习惯就别吃了。” 路遥道:“我既然嫁给你了,就要和你们一样啊。” 路眠被呛到,惊呼道:“你乱说什么?” 路遥解释道:“今日上街时,大家都说我嫁给你了,和你们是一家人啊,我是从外面来的,难道不是嫁给兄长了吗?” 路渊枫与路眠给她解释了婚嫁之事,路遥不免有些羞愤,但路眠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你要嫁之人,一定是你爱到骨子里,一生一世都不愿同他分开的,若非如此,兄长都不许你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再一年冬日上街时,寒风吹过,路渊枫总止不住的捶打膝盖,夜里也总能听到他辗转反侧的声音,路遥问起来,他就说是老毛病,不打紧。 饶是如此,他还要强撑着上街,还是路遥佯装生气他才肯罢休…… 24. 喜欢 路遥如往常般独自上街,途经先前自己晕倒的那条小巷时,又碰上了几年前打劫自己的那三个混混。 他三人一直追在一位姑娘后面吹着口哨,那姑娘不断加快步伐,神色间满是惊慌,为首稍显强壮的男人大步跨到姑娘身前,张开双臂拦截,其余两人也有样学样将姑娘围在中央。 路遥被这三人挡住,本想绕道而行,又见那姑娘眼眶微红,连连想从臂弯下穿过,却又被挡了回来,还伴随着一声声恶俗的笑声。 她背紧背篓,暗自抓紧背带,深吸一口气走到三人身旁,视若无睹般将几人牵着的手撞开,那姑娘向她投来感谢的眼神,紧随着她走。 见这三人被撞开,却没发作,路遥悄悄松了口气,谁知下一秒自己背篓就被一股力抓住,让她走不动。 她一颗心紧张的怦怦直跳,心道:“不然,我弃背篓而跑吧。” 她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不仅是因为自己背篓里有菜,还因为这三人开口了,只听那为首男子道:“你谁啊?是不是想死?” 路遥奇道:“莫非他们已忘了我?哎呦,路遥啊路遥,你说你来凑什么热闹?” 她转头笑道:“大哥,我不是有意嘞,我真嘞不想死,我这人从小脑袋就有点憨。” 她故意说出一口浑厚的方言,企图靠装傻逃过一劫,边说还边向那姑娘传递眼神,示意她快跑。那姑娘心领神会,抬脚欲跑,就被另一人抓住了后领。 路遥两眼一黑,心道完蛋。 为首之人对那姑娘道:“岑溪白,你跑什么?我们阿牛哪里配不上你?你倒是说说?” 那姑娘一脸嫌弃地望向路遥身后,路遥也回头望去,一个胖胖黑黑还流着青鼻涕的男人一脸痴样地望着她。 路遥也不自觉心生嫌弃,心道:“不如说说,哪里配得上?” 这位姑娘长相出挑,一头秀丽的长发,一身粗布麻衣竟衬得她格外娇俏、清丽,太阳穴还生了一颗恰到好处的小痣,清丽中又多了些妖冶美。 即使面露嫌弃,也依然赏心悦目。 阿牛被她这么一望,那黑黑的皮肤上透出些红晕,使劲嗅了嗅鼻子,朝她嘿嘿一笑。 那姑娘别过脸,道:“我已有心上人了,就是路老伯的儿子路大哥路眠,知道吗?他可不会像你们一般到处做些……事。” 路遥打岔道:“各位大哥,没啥子事嘞话,就放了我吧,我还要去卖菜嘞。” 另一个偏瘦弱的男人哼道:“那路眠有什么好?大嫂早就说他要娶妻了,结果这么多年都没动静,定是穷的娶不起,你嫁给他还不如嫁给阿牛,谁不知阿牛可是我们村最有钱的人家,必然亏待不了你。况且你妹妹也很喜欢阿牛呢,你怎么就不为你妹妹想想?” 路遥被那胖男人紧紧抓住,挣脱不开,又听他们这么说,心道:“兄长何时要娶妻了?我怎会不知?不过这什么阿牛的,我还真不知。” 那姑娘道:“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只会用些糖果哄骗孩童,还有我偏不喜欢有钱人!就喜欢穷鬼!等他家穷得倾家荡产再来找我吧!” 那姑娘欲走,又被那瘦男人拦住,路遥忽觉背上一轻,原来竟是阿牛松了手,此时他凑到为首之人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那人面色一变,道:“你走吧。” 路遥还以为是说得自己,抬脚就要走,自己背篓又被拉住,那为首之人指着姑娘道:“我是说你。” 路遥与那姑娘对望一眼,皆是不明其意,路遥笑道:“大哥,你们是不是搞错嘞?我就是路过,抓我做什么嘞?” 她在脑海中不断预演路眠教她的功夫,心道:“要是这群人动手,我就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她眼神在三人身上扫过,又打起了退堂鼓,“要是这胖男人将我压住,我怕是当场就丧命了吧?还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根本不行啊!” 三人没应声,那瘦男人闻言放开了姑娘,那姑娘欲走不走,三步一回头,似乎认为自己不该这样抛下路遥,而路遥拼命给她递眼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走,去找人来,总比我们都被困在此地好!” 也不知那姑娘领会了没有,那为首之人道:“你真是好命啊,阿牛看上你了,你要是从了他,我们就放了你。” 路遥大跌眼镜,明明方才还对另一个姑娘芳心暗许,眼下又爱上她了?这谁能同意? 路遥道:“哈哈,你们是想这样说,然后让那个岑姑娘回心转意吧?” 她对上阿牛的眼神,只见他又是那副脸颊微红的模样,真是没眼看,那为首之人道:“你长得与岑溪白同样好看,认真比起来,你似乎还略胜一筹,虽然有些粗俗,但阿牛爱上你也不是不行,你快说,你干不干?” 路遥心道:“我干了才有鬼吧!” 她面上笑嘻嘻地,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扭捏起来,眼神时不时瞥向那位瘦男人,扭扭捏捏道:“我,我其实喜欢,喜欢他啦。” 她伸手指着那瘦男人,那瘦男人又矮又瘦,皮肤白皙,被路遥这么一说,竟也不好意思起来,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路遥。 路遥见他越是如此,越是得意,将脸凑到他面前,道:“你喜欢我吗?” 她想以此让这两个男人打起来,那瘦男人立马移开脸:“我我我,我不抢兄弟女人。” 路遥曲解其意,道:“那就是喜欢嘞?喜欢我,但是被别人抢占了先机,是不是?” 阿牛走到瘦男人身边,路遥心道:“打起来!打起来!” 谁知阿牛伸手在瘦男人肩上拍了拍,道:“既然你们互相喜欢,我也不能勉强,我还是继续喜欢岑姑娘吧。” 那瘦男人一开始连连摆手,听他这么说,渐渐不再摆手,只是低下头,时不时抬眼偷看路遥。 路遥心中警铃大作,她可不想轻易嫁了旁人去,再说路眠那句话她是一直记着的,这瘦男人她是一点也不喜欢,况且还是个混混。 那为首之人抚掌道:“很好!那我们不如去找你大嫂来主持喜宴吧!” 路遥实在没料到这几人对于婚嫁之事如此草率,忙道:“等等!呃……我菜还没卖嘞,我得先去卖菜。” 那胖男人道:“我连你这背篓都全买了,你不用去了,走吧。” 说着将路遥背篓抢走,将钱塞到路遥手中。 为了不得罪他们,路遥只得跟着三人,寻到机会再跑。

他们领着路遥走到一处破庙,里面还站着一位背影婀娜的女人。 为首之人上去从后面抱住她,那女人嗔道:“哎呀,干嘛呢,还有人呢阿文。” 阿文松开她,手却紧紧携住女人,那女人见到路遥,喊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三人皆道:“怎么了?” 路遥也认出了她,这人不就是几年前戴着金锁的那个寡妇阿涟吗?原来与这混混头子勾搭在一起了,难怪自己金锁分明被这三人抢去,最后却出现在阿涟脖子上。 阿涟道:“她是路眠的媳妇啊,当初让我难堪的就是她!” 路遥见状不妙,慢慢往后退,胖男人将手中背篓往地上一摔,喝道:“竟然敢骗我们!大哥?” 阿文虽未答话,却摩拳擦掌向路遥走来,那瘦男人也在一旁阴沉沉的不说话,直直注视着他。 路遥惊慌失措,一个不慎后脚绊到破庙门槛,向后跌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周遭突然起了大雾,还是血雾。 路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阿涟大叫一声,紧接着传来一阵一阵的惨叫声。 路遥捂着后脑从地上爬起,发现那三个男人都躺在地上,用手捂着脸,痛苦不堪。阿涟见她隐在血雾中,脸上还有两行血泪,不住地往后退去。 退无可退后,她伸手在身后乱抓,摸到东西就向路遥丢来,却也不敢真的砸到她,只敢恐吓她,让她不要靠近自己。 待路遥平静下来后,血雾也已经褪去,阿涟扶起阿文,见他半边脸都被腐蚀,原本还算英俊的样貌也变得可怖起来。 剩余两人也强撑着爬起,面部都被腐蚀,阿涟颤抖着手指着路遥:“你这女人,菩,菩萨面,却,却生了一副好歹毒的心肠!” 说罢,领着阿文一溜烟跑了,剩余两人也跟着跑出,独留路遥站在原地。 路遥又惊又喜,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幕,心道:“我竟然这么厉害吗?可这是什么招数?我记得兄长未曾教过我。” 她拾起背篓,往家里赶,在途中遇上了路眠,路眠似乎很是焦急的模样,身旁还跟着岑溪白。 岑溪白道:“姑娘,他们带你去哪里了?叫路大哥好担心。” 路遥冲她笑了笑:“没事了,岑妹妹你快回去吧,多谢你叫我兄长来。” 岑溪白道:“兄长?我还以为……” 路遥凑到她耳边道:“放心,我兄长至今还未娶妻哦!” 岑溪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她,道谢后就跑开了。 路遥迫不及待地将方才发生的事都告知了路眠,路眠才稍稍放下心来,嘱咐道:“明日兄长就要去拜师了,你同爹在家,要听话知道吗?我回来给你们带糖吃。” 路遥点点头。 夜里,趁路眠与路渊枫熟睡,她一个人跑至一处空旷之地,对着大树试了好几次也没能再施展今日那个招数。 在她失望之际,凝神想着那一招,周围红雾忽现,面前大树轰然倒塌,路遥又对着那棵倒地的大树试了几回。 发现自己能完全掌控泪水与红雾后,她忍不住在树林中大喊:“我再也不怕咯!哈哈哈哈,我再也不怕喽!” 25. 血菩提 路遥蹦蹦跳跳回到茅屋时,瞧见一个人影在窗边鬼鬼祟祟的,她一时有些不敢靠近。 那人却只是在窗户旁张望,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一直在原地踌躇,路遥暗自鼓励自己,心道:“我去抓住她,若她有所动作,我就大喊,叫兄长收拾她。” 这么一想,她便小心翼翼地靠近,顺便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心想若路眠来不及出手,她就用树枝戳瞎此人的眼睛。 待走到那人背身,她猛地捂住对方的嘴,将树枝死死抵住那人的脖子,低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先是疯狂挣扎,听到路遥声音后,她似乎放下了心,用手拍拍路遥,含糊不清地道:“我……岑……路……” 路遥听不真切,又怕对方耍什么诡计,只得慢慢将手下移,掐住对方脖子,施力将她转过身来,另一只手的树杈高高举起,随时准备戳对方眼睛。 那人很是配合地转过身,此时天虽还未大亮,若是细看,却也能看清对方样貌。 路遥奇道:“岑姑娘?你怎么来了?”忙松开岑溪白。 岑溪白揉了揉被路遥掐红的脖子,有些羞涩地道:“那个……路姑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可以吗?” 路遥道:“当然可以。” 岑溪白支支吾吾开不了口,半晌,才往路遥手中塞了一张纸条。 路遥打开纸条,纸中道:“路姑娘,我先前听你说路大哥并未娶妻,我想请你到那条小巷来见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而后再请你带路大哥前来,多谢。” 纸条下方留有一个“岑”字。 路遥莞尔:“这是好事啊!我帮你,只是兄长今日要去拜师呢,你怕是要久等啦。” 岑溪白眼神飘忽不定,摆摆手道:“无碍,你先跟我去吧。” 路遥随她走出一段路,猛然道:“等等。” 岑溪白身躯一抖,道:“怎,怎么了?” 路遥见她格外紧张,安慰道:“别紧张,我兄长很温柔的。我只是想起我这样跟你来了,爹与兄长找不到我该担心了,我也得去留个纸条才好。” 路遥留下纸条后,才安心跟着岑溪白走,路遥能感觉到她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只道是她即将坦白心意而忐忑,便频频出言安慰。 岑溪白则意不在此,只回了寥寥几句,一来二去路遥便也不再过多言语。 路遥跟着她左拐右拐,走进了一条没有出路的幽深小路,岑溪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眼神中尽是不忍。 路遥心道:“这岑姑娘选地还真奇特。” 见岑溪白这样看着自己,路遥道:“怎么了?” 岑溪白忽然流下眼泪,哽咽道:“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们砸了我的屋子,还用我年幼的妹妹威胁我,我只能骗你……” 路遥不解道:“你怎么了?怎么哭。” 话语戛然而止,路遥便觉得后颈一疼,两眼一黑就晕过去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后颈酸痛不已,想伸手去揉一揉,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着,身旁还堆着许多木材。 “噔”的一声,震得路遥耳鸣,她抬起头,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三个蒙面人,虽用黑布挡住了脸,但路遥还是认出他们正是阿文三人。 锣声渐息,阿文放声道:“快来看啊,这可是咱们村里会变邪术的妖女,来啊来啊!” 此时已近正午,原本只有寥寥数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他们这么一吆喝,许多村民都围了过来,一位大婶道:“你们这是弄什么呢?这小姑娘不是路老伯家的吗?咋又成妖女了?” 另一人接道:“是啊,这姑娘讨喜的很,怕不是你们三个喜欢人家小姑娘不成,恼羞成怒了吧?阿文啊,你们都大了,可得懂点事了,搞快把人家放了。” 阿文道:“讨喜?大婶,那是你们没见过她施展的妖术,可吓人了,不将她就地正法,我们将来遗患无穷啊!咱哥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话落,三人齐刷刷揭下面罩,路遥虽没亲眼得见,但看众人这看鬼魅一般的神情,多半猜得到这三人面部定是不能看的了。 那先行开口的大婶道:“这,这娃儿还有这种本事?” 阿文向阿牛递了个眼神,阿牛道:“那还有假?我家请了许多医师来开了许多药方来都没治好啊,除了妖术,你们还见过这么奇怪的事吗?” 众人不应声,但都默默站到离路遥更远的地方去,阿文道:“咱们今日一把火烧死了她,也好过让她日后四处为祸的好!” 路遥一听他们要烧死自己,疯狂扭动身躯,吼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是生是死,根本不关你们的事!我若是有错,各大宗门根本不会坐视不管!” 她说着说着流出几行泪来,有些有孩子的村民于心不忍,却又不敢开口让阿文放了她,只能偏过头不看。 原本在一旁看戏的阿涟倒是走上前来,拽了拽阿文的衣服,低声道:“算了吧,给她个教训就行了,别真闹出人命来。” 阿文回道:“放心吧,我就是吓她一下,她把我们弄成这副鬼样子,不出这口恶气我实在不甘心。” 阿涟闻言,也只能退回人群,路遥还在啜泣着,阿文道:“大伙知道她是如何伤人的吗?她伤人时,瞳孔全是黑的,从眼中流出几滴血泪来,但又不像泪水,就像,就像。” 他抬眼四处寻找相似之物,突然抓起阿牛手上戴着的菩提手串道:“就像这一颗颗饱满圆润的菩提!”他啧啧叹息,“这菩提原是佛祖之物,可沾了污血,就被玷污了。就如这女人,菩萨面,却有一颗歹毒心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大家都只是来凑个热闹,并未鄙夷或嫌恶路遥,但落到路遥眼中,就是这群人都想杀了自己。 她胸膛剧烈起伏,仰起头,一双瞳仁尽被黑色占据,一颗颗泪珠仿佛暗器般自动锁定众人飞了出去,不少人被这泪珠击倒。 其余人见此一幕,彻底相信了阿文三人所言,四散而逃,那瘦男人撕下一块衣料缠住了路遥眼睛,阿文道:“大家别怕,我们把她眼睛蒙住就好了。你们现在信了吧?” 不少人躲在暗处观察,此时更没人上前阻止烧死路遥的想法了,甚至有人开始鼓舞。 路遥双眼被蒙住,心下一片惊慌,无助地喊道:“爹,兄长!救我!救救我!” 路遥忽觉有人向自己吐水,自己身上与木材上都有,不禁暗喜:“是兄长来了吗?在我身上浇了水,就点不上火了!” 刚这样想,阿牛便道:“好了,我们在她身上浇满酒,只要一点火,她顷刻间便会被大火吞噬!” 路遥刚燃起来的希望又被浇灭,她透过布料似乎见到隐隐火光,又急躁起来,心道:“难道我就要死了吗?” 想到此处,她不□□下泪水 。 火把即将触到木材时,岑溪白声音响起:“你们这群贱人!还我妹妹!还我妹妹!” 能听出她强忍悲痛,话语里却还是带上了哭腔。 阿文三人道:“你妹妹不是在你怀中吗?” 岑溪白呜咽道:“她死了!死了!!你们将她绑着又捆被子里,她被活活闷死了!你们这三个畜生!” 三人互相望了望,瘦男人道:“你别血口喷人,说不定是你妹妹自己躲在被子里被闷死了,哪里怪得了我们。” 其余人也劝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岑溪白没料到他们如此无赖,将这群人如何要挟她将路遥绑来的事一口气说了,又举起一壶酒从头浇下,跑到路遥身边抱住了她:“你们若是要烧死她,就连我一起烧死了吧,我若死了,就日日夜夜跟在你们身边,若你们日后生了子,我就让你们的孩子永远活不过一岁!” 路遥不愿理会她,轻轻缩了缩身子,岑溪白道:“对不起,路姑娘,是我害了你还害了我妹妹。” 众人被她这句话吓到,纷纷道:“你三人快和阿岑解释解释啊,这哪是可以开玩笑的。阿岑,你也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说着就要上前来拉岑溪白,岑溪白甩开他们,怒道:“叫我别和他们一般见识,那我妹妹的命谁来偿还?除非你们去杀了他们三人,否则我岑溪白死了就叫你们的娃娃来给我妹妹陪葬!” 路遥原是不想理会她,但听她这番话,又想起曾经义父教导,低声道:“你死了,不正合他们心意吗?” 话才出口,就听阿文道:“好啊,我还怕你死不了呢!我一把火将你烧成了渣渣,叫你连魂魄都不剩,还想变成厉鬼?可笑。点火!” “住手!住手!”一声苍老的喊叫从远处传来,正是路渊枫的声音。 路遥心下一惊,对抱着自己的岑溪白道:“可不可以帮我揭下这块布?” 岑溪白帮她揭下破布后,路遥就瞧见路渊枫杵着拐棍从远处急匆匆走来,路遥大喊:“爹!爹,你怎么来了?” 路渊枫走到近前,道:“你去了大半天还不见回来,我就想出来找找。”他上前想帮路遥松绑,却被阿文三人拦下。 岑溪白趁机想替路遥解绑,却被瘦男人摁在木桩上,取了绳索将两人面对面绑在了一起。 阿文道:“路老伯,你女儿是个妖女血菩提,你知道吗?” 路渊枫道:“我不知道什么血菩提,我只知道她是我的闺女,你们谁也不能要她的命!” 阿牛庞大的身躯将他当得严严实实,路遥道:“你们为难我爹干什么?要烧我就烧死我好了,不许欺负我爹!” 路渊枫伸手去推阿牛又被阿牛肚子弹回去,几个来回,逗得众人发笑,路渊枫一生气,用拐棍狠狠往他脚上戳去。 他这根拐棍是路眠精心雕刻的,下方被削尖,方便戳到土里,让路渊枫上坡时能轻松些。 此时戳进阿牛脚中,他吃痛狠狠一推,将路渊枫倒推出去,后脑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流出许多鲜血。 路遥大喊:“爹!爹!” 几个村民上前去扶,却见路渊枫身子僵硬,一动不动,连一声哀嚎也未曾听到。 一人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惊道:“死,死了!” 路遥急切地想要挣脱绳索,泪水不断涌出,一直哭喊道:“爹!爹!!!” 26. 离开 阿牛摆手道:“不干我的事啊,是他先出手的!况且,况且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 众人都神色复杂,沉默不语,整条街仿佛就只有路遥的哭喊声。“遥妹?”一个身影挤开人群出现在路遥眼中,路遥见了他,喊道:“兄长,爹,爹死了!” 路眠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只见路渊枫倒在一片泥地中,身旁围着几个阿公,身上都沾了些血迹。 路眠过去抱起路渊枫,低声道:“爹,爹?” 确认怀中之人已无呼吸之后,路眠便将他背起,又去给路遥解开绳索,那瘦男人本想再拦,却被阿文拉开了。 岑溪白与路遥绳索都被解开后,岑溪白道:“路大哥……路姑娘,对不起。” 路遥没理会她,路眠也只是对着路遥道:“走吧,走吧……” 村民们许是心中有愧,不再相拦,两人走出一段路后,忽听岑溪白在身后大喊:“我,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路眠与路遥回到茅草屋后,路眠简易将路渊枫尸身掩埋后,轻拍路遥肩头道:“遥妹,别哭了,爹该心疼了。” 路遥扑进路眠怀中,放声大哭,断断续续道:“兄长,是我害了爹,是我害得……” 路眠反抱住她:“遥妹,爹不会怪你的,我也不会。咱们过了爹的头七就走吧,离开这个伤心地。” 路遥抬起头看他,他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落,见路遥看他,还挤出一个笑容道:“好了,我去做饭给你吃。” 饭桌上,路眠在菜里放了许多辣椒,眼窝一圈全是红的,路遥假装没看到。 路眠心不在焉地夹了一块沾满辣椒的白菜吃下,突然咳嗽起来,留下泪水,路遥忙递水过去,路眠饮下水后,道:“今日这菜真辣,害得我都被辣哭了。” 路遥心中越发酸涩,端起碗大口往嘴里塞着饭,眼泪全流进饭里,又咸又苦。 晚上路遥睡梦中一直听到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这声音不大,甚至很克制,但还是将路遥吵醒了。路遥见身旁没动静,怕将路眠吵醒,便蹑脚循声找去。 声音是从路渊枫房中传来的,路遥又怕又喜,心道:“难道是爹爹的魂回来看我们了吗?” 越想越激动,甚至想回去叫醒路眠一同来看,但又怕不是路渊枫惹路眠伤心,还是自己先前查看一番的好。 待走到房门口时,那哭声仿佛近在咫尺,路遥按捺住狂跳的心,一步步走了进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埋头趴在路渊枫的床榻边哭泣,双膝跪地,手中抱着些路渊枫生前的衣物,正是将头埋在这些衣物中啜泣。 路遥试探开口:“爹?……” 哭声戛然而止,那人也呆滞在原地,路遥点燃烛火,路眠那布满泪痕的脸显现在烛光下,带着些疲态。 路眠拭去泪痕,扯出笑来:“遥妹,兄长怎么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梦魇吓到你了?” 路遥抿唇道:“兄长,你是不是想爹了?为什么强忍着?” 路眠扯开话题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路遥见他这副模样,止不住的心酸,先是一个无辣不欢的人说自己被辣哭了,又是睡觉一向安稳的人说自己梦魇了…… 路遥仰起头,尽力控制泪珠,用一个大姐姐的口吻道:“想哭就哭吧,你当兄长当得累了,换我当一当姐姐,你是不是就不用为考虑妹妹而伪装了?” 路眠眉头皱起,嘴角似乎想笑出来又忍不住下撇,终于还是流出泪来。 等他哭声渐止后,路遥靠在他肩头:“兄长,是不是我们的眼泪太值钱了,所以要攒到攒不住了才往下掉?” 路眠吸吸鼻子:“是啊,我们太穷了,要省,连眼泪也要省……” 天一亮,路遥便如往常般摘菜上街,但今日众人见了她都绕道而行,像是见了鬼一般。 原本一个时辰就卖光的菜,到了下午还是满满一筐,平日里紧挨着她卖菜的几个人今日也离得远远的。 她假意离开,实则躲在暗处偷听,待她一走,那群人便围在一起谈论起来。 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婆道:“方才讲到哪了?” 旁边卖水果的道:“讲到她把金子变成废纸。” 其余人附和。 那阿婆接道:“对对对,那可是我亲眼见到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如今想来,真是邪乎得很!” 另一边卖茄子的道:“天啊,这血菩提当真了得,昨日我们大伙都见她当场释放妖术,那威力……” 路遥不愿多听,背着背篓走了,路眠见她又背着菜回来,又一脸沉重,道:“怎么了?” 路遥将背篓往地上一放,道:“他们都离我离得远远的,还叫我‘血菩提’……” 路眠长叹一声:“不管旁人怎么说,咱们做好自己就得了。不过我瞧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我马上要入宗门了,师傅说给我十天时间与家里人道别,爹的头七也快过了,到时候我上了山,你一个人在山下,我还担心得紧,正巧借他们这张嘴,让旁人不敢靠近你,不敢伤害你,岂不是好?” 路遥沉默,心中对此总有些排斥,她认为“血菩提”不是一个好称号。 路渊枫头七那天,兄妹两人正蹲在院子里烧纸,就见岑溪白浑身脏污,蓬头垢面地跑来,疯疯癫癫道:“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哈哈哈哈哈!” 路眠路遥两人站起身,路遥抓住她的肩膀道:“你怎么了?” 岑溪白望着路遥,又望着路渊枫的坟墓,大笑道:“我替你报仇了,路老伯!在你头七这天,我叫他们下去赎罪去了哈哈哈哈哈!” 赎罪、报仇这两个词组在一起,路遥心中涌起些不好的想法,皱眉问道:“你把阿牛他们杀了?” 岑溪白伸出食指放在路遥唇上,道:“嘘,别让旁人听到啦!” 路眠喝道:“胡闹!”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任何行动,毕竟养育自己长大的人死在这三人手中,他没有任何怨言是假的。 路遥将一些铜板递到她手中,道:“你快走吧,我不怪你,今日不怪,日后也不会怪。” 岑溪白忽然又变得清明起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又抬眼看向路遥:“你?” 路遥将她往身后的树林推去:“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了,你快跑吧,从此我们不再相欠了!” 岑溪白跑走后,路眠 与路遥烧完纸钱后也离开了,途中见那三个混混家里燃起大火,火势迅猛,周边围了许多救火的人,一盆盆水泼进去,也全是无用功。 离开此地后,两人又走出一段路,才瞧见另一座城镇,路眠领着路遥走进一家面馆,隔壁桌也坐了两个修士。 这两个修士一个高一个矮,似乎也是从外地赶来,鞋上沾满新鲜泥土,见路眠与路遥同样如此,便熟络地围坐过来。 高人修士道:“二位可也是从其他地方赶来?” 路眠没发话,只是点了点头。 高人修士道:“幸会幸会,你二人可也是来参加这墨府公子的生辰宴?” 路眠道:“是哪家的公子?” 矮人修士道:“你们居然不知?这墨家可是受大宗门庇护的,他家二儿子大办生辰宴,多少修士都想来拜见,你们竟然不知?” 路眠浅笑:“如此说来,我二人倒是孤陋寡闻了,见笑见笑。” 小二端面上来,听闻几人谈话,插嘴道:“这墨家公子的确受宠,排场也着实大,不过诸位可曾听说过‘血菩提’?” 路眠路遥闻言,相视一眼,并不接话。 那矮人修士道:“谁?修真界似乎没听闻过此人的名号。” 店小二嘿嘿一笑:“我也想一吐为快,只是……” 那高人修士闻言朝他丢了一锭碎银:“说。” 店小二立马故作深沉道:“诸位不知,这血菩提乃是最近才出现的,不过她可不是什么仙门或邪修,而是上古邪神之女,她发怒时,不仅周围会起血雾,那双眼睛竟还会流出血来,而那血只要沾上你的皮肤,便顷刻间被腐蚀!” 他说得全神贯注,引得许多客人都围了过来,见他停歇,忍不住催促。 店小二继续道:“更可怕的是,她还能操控纸妖,只要她想,那些东西就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为她效力!昨夜云城起了一场无法熄灭的怒火,就是这血菩提操控妖物干的好事。” 有人打岔道:“你怎知是她所为?” 店小二道:“客官可问到点子上了!就因为这场怒火所吞噬之人,正是曾与她有过血仇之人!客官若不信,大可去问!不瞒诸位,我丈母正是那座村口之人,昨夜她狼狈不堪的敲响我家的门,说要在此避祸,可见那血菩提手段之狠辣!” 路遥心下无语:“我怎么不知我自己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 又有人道:“那血菩提长什么样?” 店小二:“这我可就不知啦,不过见过她的人都死了,由此可见,她必定是个奇丑无比的丑女,所以旁人只要见了她的模样,就得死!” 路眠将两碗面钱放在桌上,拉起路遥出了门。 路遥道:“兄长,他们若是知道我就是血……” 路眠捂住她的嘴,低声道:“这里认识你的人少,只要咱们不自报家门,就算旁人认出你,你也咬死不认。” 路遥点头,但事态发展远不是两人能预料的。 不出半日,血菩提的名号便已传遍了大街小巷,那几岁的小娃娃嘴里还哼着关于血菩提的童谣:“血雾弥漫,妖女现世,纸妖横行,命案将至。” 27. 梦境 很快到了路眠上山的日子,路遥送他行至山脚:“兄长,你快走吧。” 路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遥妹,记得在我们约定好的地方等我!” 路遥“嗯”了一声,面上笑着催促他前行,鼻头却忍不住发酸,见路眠走进大门内,她才忍不住边走边擦泪。 走出宗门地界后,她又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随意依靠在一棵大树上,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半晌,她又兴致勃勃地从地上爬起:“对了,我去寻他吧!可兄长不要我寻……” 想到这,她又蔫了,索性爬上树去,沉沉睡去。 一连睡了两天,被鸟啄醒后,她浑身酸软,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下了树,忙往与路眠约定的地方赶。 两人约在一处偏僻的树林中,这树林中有一棵枯树,树干粗大,路眠与她便是相约于此树底下相见。 路遥见树底下无人,便误以为还未到相约之期,抬脚欲走,便瞥见树干上浅浅的划痕,她走近细看,正是路眠的字迹。 “遥妹,我修行尚浅,师父不许我频繁下山,此后我怕是不能常与你相见。今日前来,未曾见你,我便将物置于土中,日后你便常来此处查看便是。” 路遥叹息一声,暗自责怪自己没能与兄长见上一面,她依言蹲在地上挖掘,很快挖出一个装的满满当当的钱袋。 路遥起身将路眠所刻划痕废除,拿着这笔钱上街买了几个肉包子,填饱肚子后,她便开始东躲西藏,非必要很少出现在大街上。 如此过了两年,她也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常在山林间与野兔为伍,倒也还算快活。 翌日,她正喂兔子吃草时,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手一抖,兔子不慎吓跑后,她欲追,但那股疼痛又从左腕传至右腕。 路遥撩开衣袖,见那两颗黑痣正在微微发红,她脑海中也被强行灌输了一种邪术,路遥了解过后,呢喃道:“什么啊,叫我去灭门?!认真的吗?” 她懒洋洋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朝着城镇中走去。 到了城镇中后,街上却空无一人,天空中打着闷雷,黑压压一片,路遥奇道:“人呢?今日人怎么这么少?” 一道紫色的雷炸响上空,大雨倾泻而下,路遥伸出手挡雨,随意找了个屋檐躲雨。 街上所有房屋都紧闭着房门,整条街只剩她一人,手腕处的黑痣越发疼痛,路遥难以忍受,只好冒着大雨前行。 刚跑出去又折返回来,她理了理自己的衣物,抬手敲响面前的房门:“你好?有人吗?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件事可以吗?请问你们知道墨府怎么走吗?” 房内无人应答,路遥又耐着性子敲响第二遍,还是无人应答,路遥只好跑到对街,又敲响了房门,依然无人回应。 她连续多次敲响多家房门,不出意料,无一人回应她。 她嘀咕道:“今日是怎么了?我有这么吓人吗?怎么谁都不想理我?” 无奈之下,路遥只好先往前走,但无论怎么走,她总觉得好似都在同一处徘徊,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狭小的地方出不去一般。 她跑动起来,踹开这些紧闭的房门,见到一群惊慌失措的人指着她道:“血!血菩提!血菩提杀人了!” 路遥低头,自己手里握着一把长剑,这把剑上沾满了血,一个又一个的人倒地,尖叫声此起彼伏,长街上全是尸体。 血液混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路遥丢下剑柄,急切地道:“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杀人!” 这些人根本不听她解释,而远处站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身旁围满了纸人,这些纸人则到处乱杀人。 路遥冲过去,质问道:“为什么?你是谁?快停下!” 血菩提轻蔑地望着她:“我?我当然是你呀,你连你自己都不认识了吗?” 血菩提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这满地尸身的城镇,笑吟吟道:“看啊,这是我们最想要的,我们一骑绝尘了,整个修真界都是我们的天下了!你不开心吗?不高兴吗?” 路遥从她手中挣脱,眼泪滑落:“不,不!我从没有想过要嗜杀成性!” 血菩提目光霎时变得冷冽,静静地望着她,路遥正欲开口,身下一柄长剑当胸穿过,路遥失力倒地,血菩提轻一挥手,方才刺伤路遥之人登时毙命。 她蹲下挑起路遥下巴:“看到了吗?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这些人闭嘴。” 大雨使路遥看不见前方之人,她只能低头望着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似乎对血菩提之话有些认可。 血菩提将她扶起,道:“我带你走吧,你走不出去的路,我可以带你走出去,从今往后,没人再敢忤逆你。” 路遥失了魂般同她前行,身后突然响起路眠的呼喊:“遥妹!遥妹!你要去哪?兄长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路遥猛地回头,见路眠正笑着朝她招手,路遥抓住血菩提道:“你瞧,是兄长!咱们去找他吧。” 血菩提眼中盈满泪水,哽咽着道:“兄长?” 路眠笑道:“怎么了?怎么哭了?遥妹是不是受委屈了?” 路遥与血菩提一同走过去,快要靠近路眠时,血菩提忽然转过身,道:“不,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杀了很多人,我早就不是你心中的那个遥妹了。” 路眠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伸手拍拍她的头:“说什么呢?兄长一直是你的兄长,而后才是道士,你这么些年经受的苦太多了,即使坏一点,也还是兄长的遥妹,我怎么会随着旁人来指责你呢?” 路遥与血菩提都忍不住流泪,血菩提更是哭得泣不成声,三人抱在一起,任这滔天雨水如何倾泻而来也无法将三人分开。 忽闻一声闷哼,路遥与血菩提同时抬眼,只见路眠被一剑穿喉,话都来不及多说,就倒地而亡。 路遥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吓得愣在原地,直到路眠从她面前倒下,她才反应过来,跪倒在路眠身侧,撕下衣襟捂住路眠咽喉。 她抬头看向周围,分明还在下着雨,一个人也没有,那路眠是被谁杀的?没人能回答她,而身下路眠的尸身也已慢慢变得冰冷。 路遥忙将他抱起,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捂热,泪水一 下下打在路眠脸上,血菩提也不见了踪影。 她又变做了一个孤立无援的人,只能无助地哭喊:“来人啊!来人救救他!!” 任何的哭喊都被淹没在雨水中,她跑着路眠哭到失力,最后只能低低道:“兄长,求求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怀里的路眠消失不见,再一抬眼,血菩提又凭空出现,只是正在消散。 血菩提看着她:“站起来,走下去。站起来,走下去……” 路遥擦干眼泪,发现血菩提正望着前方,她也顺势望过去。 一个身形瘦削,身着淡蓝色衫子的男人正向她奔来,他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舍,跌跌撞撞跑到血菩提身侧,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又克制地收回手。 他隐忍道:“宗主,你……你?”话语说不利索,语气间满是急切。 血菩提仰起头笑道:“怎么?你怎么这么伤心?难不成你喜欢我?” 那男子偏过头,似乎默认了,路遥见这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只是脑海中又一个模糊的影子。 血菩提扬起笑意:“好啊,那我不如满足你这个愿望。”说罢,她靠那男子越来越近,那男子耳根红成一片,也不躲闪,甚至闭了眼。 两人越贴越近,这一幕看得路遥止不住地羞涩。 而两人嘴瓣快要相触时,却只有一片纸屑拂过男子的嘴唇,他睁眼,见血菩提仅剩半张脸,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又克制。 血菩提故而改为用额头相抵,路遥见那男子似乎正在微微颤抖,泪水也不断滑落。 血菩提彻底消散后,路遥便见那男子举起长剑架上了脖子,寒光闪过,他却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原来那把长剑竟在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化作了一把纸剑,软趴趴的,而后又变回那把尖刃的利剑。 那男子流着泪道:“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了还要护着我?” 路遥心中起疑,若说血菩提与她乃同一人,但她似乎并不认识这男子,为何又说自己护着他? 男子消失后,这场大雨也停了,路遥见周围又恢复了往日模样,她向路过行人打听后,才到了墨府。 刚一走进墨府,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邪祟气息,而这墨府众人也似乎感受到了这股邪祟的气息,还请了道士前来做法。 路遥翻上屋顶,偷看大堂内正在做法的道士,谁知那道士也忽然抬头,目光措不及防对在一起,路遥惊道:“兄长?” 那道士指着路遥道:“妖孽在此,拿下!” 路遥被抓到堂内,仍是不死心道:“兄长,兄长!是我,我是遥妹啊!你不记得了吗?” 刚刚见证路眠死在自己眼前,此时见到活生生的路眠,即使不知兄长为什么不认识她,甚至还要抓她,也没有半分生气。 那道士怒道:“妖孽,休得胡言!” 路遥挣扎着爬到他脚边,迫切地想要相认:“兄长!兄长!” 额头撞到一处坚硬的石壁,路遥吃痛睁眼,眼前哪里来的兄长,这里分明黑漆漆一片,只有一丝微弱的光自头顶照下。 28. 枯井 路遥轻捶额头:“我怎么会做这种梦?也不知道他死……还活着没有?” 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身下水里一股强烈的腐臭味便直冲而来,路遥也顾不上去想其他的,下意识蹙起眉,伸手覆上周围的石壁,滑腻腻的,爬满了青苔。 她抬眼向上看去,心道:“这是口井?我怎么会在这里?” 身上沉重不堪,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重重的铁链拴住,心道:“拿我当犯人呢?好胆量。” 许是这铁链在水中泡了太久,已经生锈,路遥轻轻一扯便断了,身上登时轻快不少。她轻揉手腕,将手指卡进石缝,往上攀爬。 快爬到井口时,忽闻有人谈话。 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她这些年可有过动静?” 另一人稍年迈的声音回道:“仙师放心,未曾。” 男子道:“那就好,最近不太平,上头还怀疑是她还没死透。” “当初将她丢进枯井时,不是还在井底放了好几块镇魂石吗?她都死了十一年了,怕是连尸骨都不剩了,上头又何必起疑?” 路遥心道:“十一年?他们说的是我吗?不对啊,我早已消亡,那这副身体又是谁?” 又听那男子警告道:“上头的决定哪是你我能非议的,管好自己的嘴。” 声音渐渐远去,路遥探出头来,见四下无人,才翻出井来。 井外是一座寺庙,残败已久,用来供奉的桌上也肉眼可见敷着厚厚一层灰,上面还摆着两个破碗,碗里装着两个破馒头。 这庙里供奉的神像则斜倒在地,路遥叹了一声,伸手去抓那两个馒头,一口咬下,馒头碎屑便落了一地,噎得慌。 路遥狂拍胸脯,才将嘴里那一口馒头咽下,她随手丢开馒头道:“我还是饿着吧。” 抬脚走进寺庙,见那佛像面上积满灰,连五官都有些看不清,她在这庙里转了一圈,除了那两个馒头外再无其他吃食,连只老鼠都没有。 她凑到那神像面前:“你是什么神?这么寒酸,连老鼠都不光顾。难怪要我这个臭名昭著的人在这里陪你。”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也随之响起,还伴随着一股香气,引得路遥流口水。 她悄悄靠过去,见一位胡子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啃着鸡腿,腹中饥饿感更甚。 路遥心道:“不行,我现在就要出去。他要是敢大喊大叫,我就杀了他。” 她大摇大摆走到那老头旁边,抓起一个鸡腿就吃,那老头见面前凭空冒出来之人,没坐稳跌倒在地。 待看清路遥面孔后,他指着路遥道:“你你你你你你你。” 路遥也指着自己道:“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见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路遥拍开他指着自己的手道:“我什么我?你要是敢跑敢叫,我就杀了你。” 那老头从地上爬起,道:“血菩提?” 路遥一惊,心下感慨:“看来我威名不减当年啊。”她正欲开口,便见那老头指着那座神像。 老头道:“你怎么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你从哪里来的?” 路遥啃完一只鸡腿,嗦嗦手指:“你怎么看出来的?这神像脸都看不清了好吗?” 那老头走进寺庙,脱下外衣拍在那神像面上,激起一片灰尘,又咳嗽着跑出来:“你瞧,是不是一样?” 路遥见那神像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不禁暗呼:“还真是我,难怪破败成这样。” 她转念一想,道:“不对,你怎么不怕?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吗?” 那老头坐回板凳上:“是啊,你们两个长得很像。不过血菩提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传说了。有人说她确实存在过,有人说压根没这个人。我倒觉得,真要存在过,怎么连个坟都没留下?至于你,你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吧?有什么好怕的?” 路遥也跟着他坐下,心中思量他方才与那人所言,这两人说这井中的人死了十一年有余,现下这老头又说血菩提死了十五年有余。 她是从这井中爬出来的,既是这井中之人,又怎么会长得跟血菩提一模一样呢? 路遥道:“当年血菩提一人杀遍了各大宗门,怎么会不存在?如果她不存在,又是谁将这几大宗门杀的体无完肤?还有他偌大的玄羽门,也不可能不复存在了吧?” 老头吃着肉,笑道:“你说的有理。不过玄羽门早就不复存在喽。小姑娘,我听你话语里颇为崇拜她呀?” 路遥笑笑:“哈哈,是吗?我只是好奇罢了。那你又为何一个人在此地守着这座破庙?玄羽门这么大个宗门怎么会不复存在?” 老头:“我可不是守这个破庙,而是守这井中之人。至于玄羽门,血菩提死后,连她的宗门也一同消失了,所以才会认为他们本就不存在。” 路遥:“这井中之人是什么人?就算玄羽门里面的人不见了,那所建宗门也一定有吧?” 老头:“这井中之人乃是个奇人,这座破庙乃是她所建的,当初所有人都认为血菩提只是一个传说,她倒跳出来说血菩提真的存在,颇为崇拜呀,甚至还学着那所谓血菩提的招式,炼制了许多邪术,搅得整个修真界无一日安宁。宗门有是有,但也正是因为这井中之人,所有人都认为这玄羽门也不过是她精心策划的一场骗术。” 当初她的名声可是出奇的差,还会有人崇拜她?甚至模仿,消失的玄羽门到底去哪儿了? 路遥道:“那这井中之人究竟是谁啊?” 老头:“叫岑溪白,为人疯疯癫癫的,世人也称她为小血菩提。” 路遥听到这个名字惊诧不已,所以现在自己是岑溪白?那为何相貌不变? 她挽起衣袖,手腕上那些黑痣果然不见,记得路渊枫头七与岑溪白一别,之后便再没见过此人,竟不知,她会做出这种事,还被打入枯井。 老头又道:“多亏云散仙君出手将她镇于这枯井之下,百姓方得安宁啊!” 路遥见他和蔼,忍不住提醒道:“老伯,你快走吧,这井中之人早就死了。” 老头:“守在此地,是我的使命,即使这井中之人已死,我也走不得。” 路遥见此不再相劝,与老头道别后便出了庙,往山脚下走去。 途中经过一条小溪,她走过去,看着水中倒映出的的确是自己的脸,心中疑虑更深:“如今这副身体是我自己?还是岑溪白?” 到了山脚,见行人经过她身侧时都捂住鼻 子,一脸嫌弃,她也低头嗅了嗅。 这股臭味差点将她刚吃进肚的鸡腿都吐了出来,方才肉味太香,竟将这股味盖了过去。 她撩开衣袖看着自己手臂上厚厚一层皴,心下嫌弃,将手伸入怀中去摸钱袋,摸到一片类似纸片的东西。 她暗喜,摸出来一看,却不是银票,而是一张不知画着什么的纸屑。 路遥低叹一声,拿去纸屑细细打量,竟觉得这上面的花纹有些眼熟,好像是自己十五年前裙摆上的花纹。 她疑道:“这……岑溪白捡这些没用的纸屑干嘛?不管了,现下最主要的是去玄羽门。” 路遥游走在人群中,仔细观察路过的行人,谁露出的表情最嫌弃,就偷谁的钱袋去换一身衣衫顺便洗洗澡。 她故意往行人身上撞,大多数人都是被她撞到后“啧”了一声,路遥道歉后便走了。 直到一个穿着显贵的男人经过,她故意撞上去,那人反应极大,几乎是立马跳开,不停用手拍打方才路遥所触之地。 路遥道:“对不起啊,大哥。” 男人白她一眼,骂骂咧咧向前走,路遥跟在他身后,正伸出手去偷男人腰间的钱袋时,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路遥抬头,一个身着蓝白色袍子,长得一脸正气的年轻男子正握住她的手腕。 见男人已经走远,路遥甩开他的手道:“你干什么?青天白日的就敢随便拉小姑娘的手?要不要脸?” 男子松开她的手,道:“姑娘做这种事,不是比在下更不要脸?” 路遥嗤道:“我做哪种事啦?有谁看见了吗?没人瞧见的话,你就是污蔑!就是流氓!” 另一个与这男子相同服饰的人走来,揽住他的肩:“矢南,你做什么呢?怎么和人家姑娘吵起来了?” 路遥附和:“是啊是啊,你这个兄弟当街拉我的手,你说该怎么办?” 那男子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很认真地道:“应该以身相许!” 路遥失语,心道:“来了一个呆板人就算了,怎么又来一个‘呆子’?我瞧这宗门,算是废了……” 先前那位道:“这姑娘欲图行窃,我只是阻止而已。” 那男子“哦”了一声,对路遥道:“那这就是你的不对啦,姑娘,你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你若是遇到什么难事,你给在下说一声,借你便是,就当咱们交个朋友好了。” 先前那位又道:“宋锦骁,咱们出来一个月你都交了多少朋友,师尊见我们出来,是让我们查找异象的,你要是再交朋友,咱们银两都不够了,那时怎么跟师尊交代。” 路遥呵呵道:“不必了。”话毕,从他们身侧走过,顺势夺走了宋锦骁的钱袋。 而宋锦骁还在辩解:“话本子都是这样写的呀,钱乃身外之物,尽可化作江湖道义之交!” 路遥暗笑:“对对对,所以你的钱袋我就收下喽!” 路遥都走离他们很远了,才听那位宋锦骁喊道:“我的钱袋呢!矢南,我的钱袋被偷了!师尊会不会……” 路遥忙低下头,躲避他们的视线。 一番收拾打扮过后,她又拿着剩余的钱买了几个烙饼,吃饱喝足后,才向着玄羽门而去。 29. 摇曳门 玄羽门内荒草丛生,尽显凄凉。 路遥实不信玄羽门已不复存在,她将两只手合在一起吹响哨声,呼唤她曾喂养的乌鸦。 不多时,一群乌泱泱的鸟类便从远处飞来,还伴随着一声声啼叫,回应路遥的哨声。路遥抬起臂膀,让为首的乌鸦停靠,其余乌鸦则是围绕在她身侧。 她如往常般伸出食指轻抚乌鸦,笑道:“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这群乌鸦毛发亮泽,像是被人一直精心喂养,路遥心道,定是玄羽门中人。虽能证实玄羽门尚未覆灭,但乌鸦不能言语,其中曲折,实不能为她道尽。 她抬脚迈进玄羽门,过往种种浮现眼前,不免有些惆怅。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走进竹林,见那两座坟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路遥摘了些野花放在两人坟头,道:“爹,兄长,原谅我拿野花祭拜你们。我死了这么些年,在地府也没能遇上你们,又独自活了,真是……” 她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忽听外面响起一声惊呼:“矢南,你看啊!真是咱们家养的乌鸦!怎么全都跑这儿来了?” 路遥道:“爹,兄长,我来日再看你们,别让闲人扰了你们清静。” 她起身出了竹林,躲在暗处观察两人,只见宋锦骁正蹲在地上逗弄乌鸦,他身旁之人正屏息凝神观察周围。 路遥故意发出声响朝他们相反方向跑去,另一人立刻追上前来,宋锦骁在身后喊道:“谁啊?矢南!” 待将两人引至山脚下后,她才停下脚步,叉着腰转身道:“你们干嘛追我啊?怎么又是你?先是前几日当街拉我的手,现在在这荒山野岭竟敢直接追着我跑了?好一个翩翩公子!” 见她停下,那人也立刻停下,听路遥如此编排他,也只是淡淡道:“姑娘慎言,我二人只为探查异象而来。” 宋锦骁追上两人,见到路遥,便气呼呼走上前来:“好啊,又是你个小贼,还我钱来!你知不知道你偷了我的钱,害得我天天只能吃馒头咸菜!” 路遥拒不承认,另一人道:“这群乌鸦可是姑娘引来?” 宋锦骁低声道:“矢南,你说什么啊?我们家的乌鸦怎么可能是她引来的?” 路遥也不明,宋锦骁说这乌鸦是他家的,可这乌鸦分明是自己所养,莫非这两人是玄羽门后人? 她清嗓道:“你家的?可我看着乌鸦分明都不理你,况且若是你家的,又岂会。”她指了指玄羽门,“在这里?莫非你就是那传说中消失的玄羽门后人?” 宋锦骁打哼道:“玄羽门?你岂敢拿我与这种卑劣……” 他说这话时,那人插嘴道:“锦骁!” 宋锦骁一脸无所谓道:“哎呦,我知道师父不许我们非议玄羽门任何不是,但现在他又不在这,你不说我不说的话,谁能知道呢?” 那人摇摇头,宋锦骁继续道:“我们可是当今最受人……嗯,第二受人敬仰的摇曳门弟子,哪是玄羽门这种人人喊打的宗门可比的!” 摇曳门,路遥暗暗想笑,这名字也太老土了……什么人居然会取这种名字?在风中摇曳吗? 路遥正色道:“摇曳门?我听着还没有玄羽门威风呢。摇曳,怎么?难不成你们都是些野草,要随风摇摆?还是说你们的师尊是一只哈巴狗,到处左右逢源,摇摆不定呢?” 宋锦骁闻言有些怒色,身旁之人道:“姑娘真是伶牙俐齿,不过你如此为那玄羽门说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想要与众仙家为敌呢?” 路遥嗤笑一声,抱臂道:“纵使我要与众仙家为敌,那又有何妨?想当初一骑绝尘的血菩提,不也是孤身一人与众仙门为敌吗,不照样杀得众仙门毫无体面。” “再说现在不是都在传玄羽门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吗?那我尊重敬仰,甚至是爱慕这样一个传奇又伟大的宗门,你们何必如此着急呢?是你们真的觉得你们的宗门比不上玄羽门,所以气急败坏吗?” 两人皆说不过路遥,宋锦骁气得想走,却又想起自家那群乌鸦,但无论两人如何驱赶,这群乌鸦就是不走。 路遥挥手,这群乌鸦登时向着远处飞去。 对上两人诧异的眼神,路遥边往后退边道:“不是说这乌鸦是你家的吗?怎么这么听我的话呢?” 说完转身,突然迎面撞上一人,“啧”了一声,推开此人,抬头道:“你干什么?” 见此人年纪比身后两人年长些,不过三十有余的年纪便两鬓斑白,瞧衣着同属一脉,她又道,“你们有完没完?不就是驱使个乌鸦吗?有必要这般擒住不放吗?我就是个驯兽女,你们满意了么?” 三人都未应声,她白眼一翻,从此人身侧走过时,手腕忽然被抓住,回首,竟见此人眼中渗泪,全是欣喜。 路遥望向身后两人,皆是一头雾水模样,她心道:“此人是谁?认识我吗?我为何没什么印象?” 男人轻声道:“该死。” 路遥见这男人出言无状,也有些恼怒。 她甩开男人的手,怒道:“你们摇曳门都是如此轻浮浪荡之人吗?流氓!什么该死?我看该死的人是你吧,臭流氓。” 她即将离去之际,目光瞥到男人所配之剑,心道:“……他是墨轻言?” 心下怒意大起,心中悲叹道:“好哇好哇,枉自我还曾念你忠心,疑心渐消,原来不过是做戏同我看罢了!好你个墨轻言!你既想作戏,不如我今日便满足你罢!” 她转回到宋锦骁两人身侧,抽出那个什么矢南的长剑便向着墨轻言攻去,剑尖直指胸膛,一旦刺入,便立时毙命! 此一举,三人惊愕不已,墨轻言站在原地不动,只微偏身影避开命脉。 身后两人喊道:“师尊小心!” 此剑距离墨轻言不过三寸时,另一柄长剑便冲出挡下此击,路遥暗骂道:“没良心的东西,忘记谁是你主人了吗?!” 原来竟是自己先前赠予墨轻言那把长剑,自动出鞘替墨轻言挡下此击,路遥举起左手,那柄长剑再抵挡不得,回到路遥手中。 路遥手持双剑,欲刺,墨轻言那柄长剑僵停半空,不肯上前,路遥反手甩出,将它刺入一旁树中。 再次挺剑刺入,墨轻言挥动衣袍,将她手中长剑牢牢制住,路遥弃剑出掌,墨轻言侧身避过,路遥反倒被他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心道,这副身体灵力竟如此低下,岑溪白好歹也号称“小血菩提”,怎么这么 轻易便被制住,难道不是她的身体吗? 墨轻言松开她,路遥正要反击时,便见墨轻言出掌击来,方才已领会到如今的墨轻言修为之高深,而自己修为低下,这一掌怕是难以承受。 走投无路之际,她用尽全身修为抵挡这一掌,但墨轻言似乎收了力,虽跌倒却未曾受伤。但她还是顺势爬倒在地,抱住墨轻言大腿:“求,求哥哥带我走!” 她抬手一脸诚恳地望着墨轻言,而墨轻言则是异常震惊的神色,路遥暗自得意:“看来还是美人计管用,不过他居然没认出我!也罢,没认出也是好事,免得他伺机报复。况且报仇也不在一朝一夕。” 一旁的两人愕然,墨轻言道:“你们听到了,这是她自己说的,给我带回去。” 途中听宋锦骁低声与林失南道:“你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师尊竟然喜欢这种心存歹念的女子!话本里说这种叫蛇蝎美人!会在关键时刻挖心吃的!你说我要不要去提醒师尊,叫他小心啊?” 林失南道:“歹念?蛇蝎美人?你不是说她是你的朋友吗?还把钱全都借给她了。” 宋锦骁纠正道:“什么借!那是偷!” 路遥忍不住大声打断道:“喂!你们够了没有!” 墨轻言闻言回头道:“怎么了?” 路遥染上笑脸,殷勤道:“没有,哥哥多虑了!我同两位师哥玩呢,哈哈哈。” 墨轻言:“以后叫我宗主,你这样叫我,要合身份的多。” 路遥莫名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宋锦骁在一旁偷笑,林失南看起来也有些想笑。 路遥瞪了两人一眼,宋锦骁故意高声道:“诶,师尊,你说我们宗门为什么叫摇曳门啊?这位姑娘好像有疑问,她说,‘是不是师尊是一……’” 墨轻言回头,路遥猛地捂住他的嘴,笑道:“我是说,是不是宗主是一骑绝尘,让其他宗门都望尘莫及,即使在风中摇曳也始终坚定不移!” 墨轻言:“没什么含义,故人所取。” 路遥松开宋锦骁的手,宋锦骁呸个不停,路遥也嫌弃地看着手上的口水,在他身上擦干净后,又凑到墨轻言身边。 她道:“啊!那这个人一定对宗主很重要吧,所以才用此名。” 墨轻言定定望着她:“很重要,只是她记性真的太差了,怕是早已忘了……” 路遥心道,我怎不知你有如此重要的故人? 摇曳门已到,这宗门不似玄羽门那般幽深、神秘。宗门里面开满鲜花,微风吹过时,一股股香气便直扑而来,实是雅致。 坐落在半山腰上,还有一层层薄雾轻笼,颇有几分世外桃源之感。 路遥心道:“你可真会享受!” 路遥随着墨轻言走进宗门,只听弟子们一声声喊道:“师尊。大师兄。二师兄。” 路遥都听得厌烦了,只觉这些人耽误她找人,一进摇曳门,她就一直在寻曾经那些心腹之人的身影,只盼他们重新归顺于自己。 走了一路,除了些陌生面孔以外,没见到一位熟人,墨轻言道:“你在找什么?” 路遥有些尴尬道:“没,没找什么。只是摇曳门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多看几眼。” 30. 误会 林失南正色道:“师尊,我与锦骁同去这一月,并未发觉有何异象。”宋锦骁跟着点头,墨轻言道:“异象已经找到了,不必再寻,你二人可休息一段时日了。” 说这话期间,他的目光扫过路遥。 路遥眼神飘忽,根本没留意三人之间的谈论,频频望向后院。 而林失南眉宇紧蹙:“……云散仙君不是说,那里邪气波动大,定有邪祟作怪吗?” 宋锦骁本就是贪玩的性子,听林失南太过正经,出口道:“失南,你这么较真做什么?咱们都去了一月有余了吧,也未曾见到什么邪祟啊,便是连一点血腥也没见到。况且那也不是咱们家的地界,云家的地界自有云家人看着,咱们也只不过是怕他们应付不过来才前往的不是吗?你就别想这么多啦!” 林失南欲言又止,见墨轻言不发话也只好作罢。 墨轻言见路遥心不在焉,走上前道:“想去后院,就去吧。在这里,你想去哪里都行。”他从袖间递出面具,“戴上这个。” 路遥听他此言,心中鄙夷,以前怎么不知这墨轻言如此……肉麻? 她接过面具,道:“为何要戴面具?” 墨轻言道:“不为何。” 路遥本想拒绝,转念又想:“戴着也好,毕竟如今我修为低下,若遇上以前那帮老仇人,怕是……” 此面具后将她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嘴在外,若非摘下面具,实难相辨。 她往后院走去,后院庭中摆放着许多厨具,再往后还有一间小屋。 庭中一位长相秀丽的姑娘正挽着袖子忙活,一缕发丝散落额前,很快被她撩至耳后,双颊微有些绯色,全然不似一位掌勺的厨子。 有几个小厮跟在她身后忙活,路遥移开眼,欲往其他处走去,那姑娘见了她便追上前来道:“宗主?” 路遥有些发愣,抬眼将整个后院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墨轻言的身影后,仍是有些不敢确认。 她转过头道:“姑娘,可是在叫我?” 那姑娘抬手擦拭额间汗水,“嗯”了一声,路遥在脑海中仔细辨认着她的模样,却实在想不起来。 睡了太久,许多人许多事她都不大记得了。 那姑娘轻声提醒道:“是我啊,当初中暑还是宗主让莫……姑娘给我医治的。” 路遥大喜,又忙收敛笑容:“是你啊,你都长这么大了。不过我戴着面具,你是怎么?” 陈珏拍拍胸脯道:“我是谁啊,你对我母女有大恩,我岂能忘了你?不过宗主戴着这面具,若不是常年与宗主接触,我一时间还真的不敢确认呢。” 身后的小厮喊道:“陈大厨!”陈珏应了一声,道:“我教了你们这么久,今日你们且先试试!只需记得盐不要多放!炒好了记得试试味道!” 小厮应了一声,便忙活起来。 她拉着路遥走进屋内里间,床榻上躺着一位老妇人,正抿线绣着衣裳。 陈珏走过去将老妇人手中那件看起来十分破旧的衣物拿过,替她穿针道:“娘,屋里暗,我来。这件衣物都已是十多年前的了,还补它做什么?干脆丢了吧。” 老妇人道:“不成!这可是你给我缝的第一件衣服,即使破了,也扔不得。” 路遥走到床边,陈珏放下衣物道:“阿娘你瞧,这是谁?” 路遥摘下面具,老妇人眼中一下盈满泪水,握着路遥手上下打量:“宗主,真的是你?你不是……罢了,咱不提那些伤心事。” 路遥朝她笑笑:“好久不见。你二人须得替我保守秘密才是。对了,叶景、柳清二人呢?他们总不会也归顺于墨轻言门下了吧?!” 母女二人见她似有怒色,对望一眼,陈珏道:“宗主……你很厌恶墨公子吗?” 路遥哼道:“他将我的秘密尽数透露给其他宗门,害我在身死异处,我岂能不恨?事后怕我死不成,还假意跑上神鹰峰来表忠心,真是可笑。” 老妇人叹息道:“他。不是这样的。唉,当初暴露你秘密的人不是墨公子,你死后不久,世间有位自称‘勿木’之人将你的秘密告知天下……那人却不是墨公子啊,那个时候玄羽门岌岌可危,若不是墨公子带着我们暗中转移,我们怕是活不到今日。” 陈珏也道:“我们虽不知在神鹰峰上发生了什么,但墨公子的的确确是一个好人,他还将宗主父兄之墓也迁到此处,还有莫姑娘与慕公子的遗体,也是他带回来的。宗主,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路遥听两人如此替墨轻言说话,虽不愿承认,却也说得通,如今他们改名换姓,以正道之名立足于世间,受世人敬仰。 若是还在玄羽门…… 路遥戴上面具起身道:“我……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们。” 陈珏在她身后喊道:“叶公子当前不在宗门!柳公子他……” 路遥现下满心都是陈珏那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想知道,墨轻言当初上神鹰峰是为了什么?为何没……还好好活着。 可真到了墨轻言屋外,她又不知该如何问起,倘若答案不如心中所想,又该当如何?杀了他,再夺走摇曳门? 当初她是这样想的,但此时脑海中不断响起老妇和陈珏说的话:“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不是墨公子带着我们暗中转移……” 路遥站在门外踌躇,她这一生都在践行路渊枫与路眠的教诲。即使做不成好人,那便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坚守心中正道。 良久,她还是决定先试探墨轻言,若他绝无二心,尊重、仰慕自己,那便罢了也好。 总之以往那些事她是再不愿经历第二遍了,现在这样籍籍无名也好。 若是他心怀不轨、言语不敬,便亲手取了他项上人头。 路遥抬手叩门,墨轻言从内打开房门道:“何事?” 路遥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宗主赐教。我与林公子、宋公子在玄羽门内相碰,听得宋公子对血菩提似有不满,我也瞧不惯她做事那股轻狂样,便想问问宗主,倘若我们遇见像她如此行径之人,该当如何?” 墨轻言转身进屋,路遥一同跟进去,只听墨轻言道:“她这一生杀的人太 多,杀孽太重。” 路遥心道:“果然……” 墨轻言又接道:“不过,她只杀该杀之人。若说她杀孽太重,那么她的善念便也难得,可她从不将救人一事挂在嘴边,任旁人如何辱她、骂她、唾弃她,她也只是一笑而过。” 路遥又道:“可她杀上神鹰峰,出手之重,令人骇然。与正道为敌,即使心存善念,还能算得上好人吗?我看是人人得而诛之。” “非也。她有错,可错不在她一人,名门正派不问对错,单凭一张嘴便擅自定论一人是否该死,也有违世间公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往她身上泼脏水的,如果说她有错,那么对错相抵,便也罢了。” 路遥佯装不在意般走到窗边,道:“听宗主所言,似乎颇为血菩提争辩,此是为何?” 墨轻言:“因她于我有恩,我于她亦有愧。” 路遥心中明了,有恩便是指自己救了他,教他修习一事。但有愧,墨轻言对她有什么愧?莫非是指神鹰峰一事? 路遥暗自摇头,心道:“不算。我本是将死之人,他要随我同去,即使没死成,也不算有愧。” 路遥回头,见他定定盯着自己,怀疑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使他起疑心了?正要开口,便听门外响起极快的叩门声。 宋锦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师尊,不好……不好啦!” 墨轻言打开门,见门外林失南与宋锦骁站在一起,宋锦骁语气急促,大口喘气,话说不利索。 林失南呼吸也稍显急促,但在极力克制。 路遥道:“怎么了?” 林失南道:“我与锦骁在途中遇上叶师叔,他浑身是血,快不行啦!” 路遥心念一动,叶师叔,叶景,他回来了。 墨轻言与路遥随着两人走到叶景卧房,只见他浑身沾满血迹,呼吸虽微弱却平缓,并无性命之忧。 路遥仔细嗅空气中弥漫的血味:“大半不是他的血。” 宋锦骁稍喘过气道:“你怎么知道?” 墨轻言走过去查看他的伤势道:“叶景致命伤在肋下,应是逃亡途中流了血,体力不支晕倒的。这些血沾满他的衣襟,与自身血迹混在一起,你们分辨不出是正常的。” 林失南道:“我与锦骁是在云家与我们家地界交界处发现师叔的,那时已经这样了,除此之外,没见到其余可疑人员。” 墨轻言点头:“很好,你们替叶景包扎伤口,待他苏醒后,即刻前来禀报。” 路遥与墨轻言离开叶景卧房后,路遥呢喃道:“何处会沾染上这么多血迹?他又去哪了?” 墨轻言:“叶景前段时日出门采药了。此药生于北方,因品种稀少,又有其他药草与之长相相似,便时常买到假药,他便亲自去寻。至于血迹,我亦不知。” 路遥思绪被拉回当初莫依上神鹰峰时。 记得当初叶景帮莫依打下手时,路遥便心中存疑,原来莫依早就……所以一直在暗中传授叶景医术。 路遥心中酸涩,真是不知该责怪他们自作主张亦或是感激他们为自己着想了。 31. 屠城 路遥轻摇着头,自嘲地笑笑,又似是想起什么,飞身上屋,消失在墨轻言视线中。 她一路向着云家地界赶。 既然叶景是在此地受伤,那又岂会不见活人,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出现,连叶景也难以招架,故拖着身躯逃至此处。 路遥心中暗惊,若不是叶景晕在那里,这邪物叫林失南二人相撞,怕早已魂飞魄散…… 走了许久,她忽然停下脚步,心道:“我这么着急做什么?找到了,然后呢。路遥啊路遥,你死了一次回来,又想伸张正义了吗……” 她仰头望天,行也不是,不行,也不是。 转过头望向另一条路,心道,也许现在什么都不管,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这些事,自会有仙门百家去管。 欲走,墨轻言便追了上来,见她停滞不前,问道:“怎么了,此地有异?” 路遥望着他,低头笑笑:“墨轻言,你为何总是这么及时地出现,似乎只要碰到你,我就只能一直向前走。” 墨轻言听不清她在暗自呢喃什么,又道:“你说什么?” 路遥没答话,抬起头,继续向前,墨轻言便走在她身后。 从前也是如此,她是宗主,墨轻言跟在她身后,如今,墨轻言是宗主,仍跟在她身后。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自己真的误会他了。但十五年前的事存在着太多、太多疑点,即使想走,也要给曾经的自己一个交代再走。 待到云家与摇曳门交界处时,地下确实有许多已经干涸的血迹,再往前走,便是路遥当初苏醒的那座城镇,仙居镇。 路遥道:“仙居镇。这名字倒奇,不知取自何意。” 墨轻言道:“云散当初还未当上宗主时,曾在此地住过一阵,听百姓说他为人甚是不错,也是在此地与宗主夫人结情,便因此取名为仙居镇。” 路遥点头,心中对这位云散仙君有了不少好感,当日在破庙听老头说起云散,确是一位为民的好仙君。 此时未及深夜,仙居镇却静悄悄的,不听叫卖声,也不见行人过路。 越往前走,血味便越重,还伴随着浓烈的邪气。 两人相视一眼,心觉不妙,待冲进仙居镇,便是满地尸身血迹。 这些尸体双目圆睁,脖颈处都有一排牙印,牙印很深,参差不齐,倒不像野兽一类的牙印,却也不像人的。 路遥道:“我们分开找找。” 墨轻言应声,随即往另一处走去。 路遥盯着这排牙印猜想:老虎、狮子、野狼、猎豹……都不是,还能有什么东西的牙齿细小,又参差不齐。 她边思索边敲响房屋,无人应答,房门也一使劲便打开了,屋内是一家三口坐在木桌上,面前摆着几盘菜,却都被鲜血染红。 一人筷子戳进眼眶,颈边也有一排牙印。 其余两人死法也不算好看,三人各有各的死法。路遥走过去,抬手轻轻捧起被筷子戳进眼眶之人的头,将筷子移开,才将他的头轻放在桌上。 又将其余两人双眼合上后,转身差点被凳子绊倒,奇道:“我方才怎么没注意这里多出一张凳子,真是糊涂……不对,三人吃饭为何有四张凳子?” 她将凳子摆正,坐上去,刚好多出一个空位,这张桌子也恰好是四人桌。 路遥起身,数了数桌上的碗筷,多次确认,只有三副碗筷。她暗道:“是我多疑了吗?” 在屋内转了一圈,也没瞧见何处有异,站在床榻便回头,正好瞧见四人桌,而桌底,有一副打翻的碗筷! 这副碗筷与三人不同,小了许多,木筷也短出一截,定是个小娃娃用的碗。 那这个孩子呢,会不会……会不会还活着? 路遥走出屋外,喊道:“墨……宗主!你可有找到什么?” 墨轻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此处有些……你且亲自过来看看!” 路遥循声而去,见墨轻言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正端详着什么,走至墨轻言身侧:“什么?” 墨轻言蹲下身,指着地上某一处,路遥也紧跟着蹲下,见他所指乃是一些奇怪的印子,道:“这怎么像个孩子的手印,你可有见到活人?” 墨轻言摇头:“这里,被屠了……” 路遥否认道:“不一定。”她将方才所见一一说与墨轻言听,“我想这个孩子一定是自己躲起来了,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他。” 墨轻言:“这里我们全都看过了,丝毫没有活人气息。” 路遥起身:“这究竟是什么邪物,煞气怨气都十分重,但愿……但愿那个孩子还活着,这邪物也得尽快找出来。” 她大喊:“有人吗?你们别怕,我是……他是摇曳门宗主墨轻言墨仙君!还有人活着吗?” 她的声音在城镇中回响,无一人应答,不死心又喊了一遍,回应她的仍是自己的回声。 墨轻言道:“许是那孩子胆小,怕被骗,躲起来不肯应声,咱们再找找。” 路遥点头,两人分散在城镇中各自寻找,期间看到不少死去的孩童,两人依然寻找着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水缸、草垛、床底什么犄角旮旯都找了,也未曾见到那孩子的身影。 路遥又想起那座破庙,对着墨轻言道:“还有山头上,上面有一座破庙,说不定那孩子就躲在上头。” 言毕,两人又向着山头走去,待到破庙,两人果真找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倒在庙中,老头倒在那孩子身旁,脖颈处也有一排牙印,那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嘴边挂着血迹,身上也沾满血迹。 两人都没了动静,路遥走上前去,替老人合上眼睛,又去试那孩子的鼻息,也早已死了多时。 墨轻言上前掰开那孩子的嘴,几颗乳牙已脱落,新冒出的嫩牙在牙床上斜斜挤着,与众人身上的牙印相符。路遥道:“什么邪物,竟屠了整个城镇,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路遥见墨轻言望着这座破庙,有些心虚道:“诶,这,这神像与我倒有些神似。” 墨轻言收回眼神:“不像。做工太粗糙,终是比不上的。” 路遥哈哈一声:“是吗,我倒觉得此人有心了,定是尽最大的努力才做成的,总好过没人惦记吧。” 墨轻言不语。 路遥就地将老头掩埋,因不知他何名何姓,只能刻上“守庙人”三个大字。 她见桌上还剩一些老头留的水,便拿过敬了老头一杯:“想不到我们再次相见,竟是如此场景,我……岑溪白在此敬你一杯!” 墨轻言道:“你认识他?原来你叫岑溪白,我竟不知。” 路遥站起身:“认识,他是个好人。名字嘛,叫什么也无妨。” 墨轻言道:“那这个孩子呢?阿遥。” 路遥身躯一怔,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未听过了,只好忽略这个称呼道:“带回去吧,与他父母姐姐和熟人们团聚。” 墨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闻言立刻去抱起孩子跟在路遥身后。 到了山脚,路遥与墨轻言将孩子放至那家人身侧,路遥道:“你会安息咒吗?” 墨轻言“嗯”了一声,路遥道:“那让他们安息吧。” 墨轻言低声念起咒法,路遥也扬声唱了一首曲子,叫他们好好安息。 曲毕,墨轻言道:“此邪祟不知所踪,怕是要以活血为祭,将它引出来。” 路遥道:“不必。” 她从身旁摘下两片树叶,轻点两下,两片树叶便似活过来一般,飘到那被邪祟寄生的孩童身旁转了转,又飞了出去。 路遥道:“好了,若是嗅到那邪祟的气息,我会有所感应的。” 墨轻言道:“阿遥,你终于回来了。” 路遥笑道:“墨轻言,你是不是看我如今修为低下,便敢直呼我的名字了?” 墨轻言:“是你自己说的,名字,叫什么都无妨。” 路遥否认道:“我说过这话吗?” 墨轻言笑笑:“你说过的话,我都替你记着。你不记得的事,我也替你记着。你终是抵赖不了的。” 路遥低声道:“我有忘记什么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墨轻言正要再问,便听远处传起两人斗嘴的声音,是林失南与宋锦骁。 林失南道:“都怨你,若不是你不肯前来,叶师叔岂会受伤!” 宋锦骁:“怨我怨我,可你也得感谢我,若是我们前来,怕受伤的就不会是叶师叔一个人了。” 林失南哼了一声:“我真想叫师父罚你多抄几遍书,好叫你少看些话本。” 宋锦骁:“哎呦,失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到时候我抄不完,你还不是得帮我抄,再说我从小抄到大,早就习惯啦!” 林失南:“你!” 两人身影出现在眼前,宋锦骁呆滞原地,怯生生道:“师尊……我。” 路遥见他想解释又支支吾吾,心存侥幸的模样,笑道:“我?我什么我?你们胆子真是大,竟敢……” 她伸手指了指两人,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林失南恭恭敬敬朝墨轻言行了礼。 宋锦骁见路遥这样,则立马跳起来道:“竟敢什么?你这小丫头眼睛一转,准没好事!” 墨轻言默不作声挡在路遥身前:“不许胡言,方才你二人所言,我都听到了,下不为例。” 路遥推开墨轻言,对着不记仇的林失南道:“你们二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林失南道:“叶师叔醒了,我二人寻不到师尊,又听叶师叔将回来之事简述一遍,心中惊骇,料想师尊定是先行一步,我二人便想来碰碰运气。” 墨轻言道:“下次不许贸然行动。你叶师叔如何?这里发生了什么?” 宋锦骁抢答道:“哎呦,师尊你是不知道,叶师叔此程真乃惊心动魄,那是一个险象环生的夜晚,叶师叔摘了草药回来途中,突然!” 他一惊一乍,不知要说到何时,墨轻言道:“失南,你说。” 宋锦骁道:“诶,我还没说完呢。” 路遥道:“你适合去当说书先生,先且待下回分解吧,你要留悬念,这种事可不能一次性说完!” 宋锦骁道:“你说得对,看你与我倒有些话题,我便不与你计较了。那不如你同我说说该如何留悬念?” 路遥道:“大侠真是心胸宽广。好啊,等下次吧,这次有要紧事要做。” 路遥转过头对林失南道:“说吧。” 32. 鬼魂煞 林失南将叶景所说一一转述。 原来叶景途经云家地界时,听闻仙居镇有邪祟作怪,连摇曳门弟子也前来探查,放心不下便赶来相助。 行到途中,仙居镇呼喊求救声便已传来,他加快脚力赶往,到了仙居镇时,那些叫声戛然而止。 那时以至深夜,仙居镇却没有亮起一盏灯,空气中弥漫血腥味,还时不时传来奔跑的声响。 叶景走出一步,忽觉脚下有一坨软趴趴的东西,他蹲下身去摸索,这一摸却叫他遍体生寒,这东西竟是人的头颅! 周围房屋骤然亮起灯光,满街都是尸体,他蹲下检查这些尸体因何而亡时,却被人从身后推倒在地。 还以为是那位仙家路过误将他当做凶手,这才出手,于是忙道:“在下乃摇曳门弟子叶景,仙友莫冲动!” 身后之人并不搭话,叶景也思量出不对劲,若是仙门弟子,怎会如此轻盈? 他转过头用余光瞥见那东西正看着他流口水!用劲翻过身,将此人甩飞出去,爬起来时,那东西也扭曲着爬起。 这东西竟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四肢着地,咧着嘴笑,眼神中尽是贪婪。 叶景拔剑出鞘,可那邪祟移动速度极快,还未看清它身处何处,周围便暗了下来。叶景不敢妄动,只能细细听着它的动静。 黑暗中响起它的呼吸声、奔跑声还有诡异的怪笑,只觉它时近时远,令人琢磨不透。 叶景慢慢向后退去,黑暗中的声响也停了,一团黑影似乎正从尸堆中扭曲着站起,紧接着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它不似那孩子迅捷,行动异常迟缓,叶景心知抵挡不过,收剑入鞘,往外跑去时,那东西的四肢竟往不同方向扭曲着跑动起来。 它紧追不舍,期间断断续续说着话:“仙……门!呵呵,死……” 叶景加快速度,它却不再追逐。 叶景也不敢放下防备,继续前行,快要踏出仙居镇时,一把弯刀却从肋下穿过,叶景也被这冲劲击倒。 眼见那人站离此人数十米,不禁心中暗叹:“这东西准心也太好了。” 顾不上疼痛,他匍匐着向前爬,那东西却跟了过来,走到叶景身前时,伸手抓住刀柄,将弯刀拔出。 叶景止不住涌血,它抓起叶景脚腕将他拖回去,与那些尸身丢在一边。 林失南道:“万幸叶师叔身上带着药草,暂时抑制住血,后来这邪祟又附在那孩童身上,欲咬死叶师叔。” 宋锦骁忍不住道:“在这关键时刻,叶师叔摸到一道符篆,一掌拍出,那邪祟招架不住,他这才逃了出来!” 林失南点头:“再后来,便遇到了我和锦骁。” 路遥心中疑云浮现,总觉得叶景隐瞒了什么。 一个能屠城的邪祟,定然怨气极重,不是一般的厉鬼,更像是鬼魂煞。 若是普通的厉鬼或作乱的邪祟,仙门符篆自然抵挡不住,但这类邪祟顶多是被冲撞之后才叫人发发高热,魂不守舍,不会主动取人性命。 而此邪祟杀人、吃人,已不是普通厉鬼冤魂,屠城便说明它的怨气之重,已达到鬼魂煞的境界。 这种邪物生前遭受极大折磨,死后不仅吸取其他冤魂为己所用,更会吃人,使其凶残程度显著提升,难以镇压。 须找到它的遗体,叫它魂归,若是找到遗体,仍不愿魂归,那便得让生前虐待自己之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方可解决。 墨轻言道:“阿遥,你在想什么?” 路遥将方才心中所想与三人道来,宋锦骁道:“啊?这么厉害,那它如今去哪了?” 路遥摇头:“不知。不仅不知它现在何处,更不知是什么人会变成鬼魂煞。” 也正是知晓此邪物难以对抗,路遥才会起疑心,鬼魂煞岂是叶景一道符篆伤得了的?而这鬼魂煞又为何放过叶景? 路遥道:“等着吧。” 宋锦骁道:“等什么?等下一个被屠城的地方出现吗?那得死多少个人!” 路遥望向远处,笑道:“这不就来了。” 先前那两片树叶飞回,路遥伸手接住,那叶片上刻着几行小字,一片上写:“仙居镇中。” 另一片写:“尔等身后。” 林失南将这两句话念完,四人同时回头,除了不见头的长街以外,什么也没有。 宋锦骁道:“这树叶从哪飞来的?是不是骗我们的?” 林失南道:“否。这是问叶术,是血……你是!” 对上墨轻言阻拦的眼神,林失南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你是哪里学来的?” 路遥道:“我也不知道,许是哪本书上看的吧。” 这不过是路遥随意敷衍的,宋锦骁却认真道:“哪本书?你也借我看看!” 墨轻言道:“我叫你看的书你都看完了吗?” 宋锦骁撇撇嘴,不再接话。 四人谈论期间,周围已升起浓雾,连近在咫尺之人的面孔都看不真切。 路遥道:“看来那邪祟出现了,正躲在暗处偷看我们呢。” 墨轻言:“失南,看好宋锦骁,切勿与我们走散。” 林失南应了一声,宋锦骁也忙靠过来。 四人背靠背,另一侧的街道上响起声音:“有种别躲啊!给本姑娘滚出来!” 宋锦骁低声道:“千金小姐怎么来了?还真是不怕死。” 路遥道:“千金小姐?谁啊?” 林失南道:“是云散仙君的女儿,叫云裳。” 那姑娘说完这句话后,不见回应,又大声叫嚷起来:“跑什么跑?再不滚出来,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你可得想好了!” 一个兴奋到颤抖的声音出现:“嘻嘻嘻,我在这!云儿,快回头看看我!” 云裳道:“阿娘?是你吗阿娘?” 路遥暗道不好,猛然冲进雾中,墨轻言也紧随其后,交代道:“你二人切勿乱跑!” 路遥行至半路,便听远处云裳惨叫一声,随后响起长剑落地的声音,那渗人的声音道:“嘻嘻嘻,你怎么躲了!别躲啊!!” 路遥见到云裳时,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正掐着她的脖子嗅闻。 云裳瞳孔涣散,已然没了知觉。 路遥上前一掌拍开女人,接住向后倒的云裳,那女人又扑上来,被赶来的墨轻言当胸刺穿。 那邪祟退出女人身体,向着另一边落单的林失南二人冲去,路遥道:“快去拦住它!” 墨轻言追出去后,路遥背起云裳走进一间屋子,她见这云裳相貌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轻拍云裳脸颊,喊道:“姑娘,姑娘?” 云裳悠悠转醒,伸出双手掐住路遥脖子,将她压在地上,路遥本想一掌将她拍开,却瞧见她双瞳发白,嘴里念叨什么,你欠我的!为什么不去死! 路遥道:“我 欠你什么?那是你活该!” 云裳闻言却松了手,站起身掩面而泣:“爹死了,爹死了……” 路遥见她神色异常,举止怪异,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让她清醒过来,只能在一旁守着她。 她演了许多人,有新妇、小偷、孩童以及其他人,演得入木三分,但结果都会变得暴戾凶狠。 半晌,云裳双膝跪地,不再有任何奇异的举动,路遥走到她身旁,见她双眼紧闭,全然一副安睡的模样,便也放下心来。 门外响起墨轻言的声音:“阿遥,你去哪了?” 路遥推开门:“我在这。” 墨轻言松了口气,向她走来。路遥道:“鬼魂煞呢?” 宋锦骁道:“哼,我们师尊是何许人也,这种邪祟见了我们师尊,也只有下跪求饶的份!” 路遥道:“抓住了?” 墨轻言点头:“不过它邪气深重,几次三番欲图冲破束缚,看来得给它唱一首安神曲。” 他瞟向路遥,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宋锦骁道:“咱们平日里不都是念安神咒的吗?” 路遥也道:“是啊,你念安神咒不就好了?” 林失南用手肘戳了戳宋锦骁,笑道:“安神咒是管用,但此邪祟怨气重,不如师尊念安神咒,遥姑娘唱安神曲?” 宋锦骁在一旁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路遥也不在意,清清嗓子便唱了起来,墨轻言也低声开始念咒,两人配合默契,仿佛天然便是一人唱一人念一般。 一曲毕,余音却还在回荡,云裳在后面叫嚷道:“吵死了!吵死了!!谁啊!” 宋锦骁走过去道:“千金小姐,你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呢?若不是我们出现,你怕是早都死了!还当这里是你家呢?” 云裳抬眼瞧见宋锦骁,又闻听此言,怒道:“我怎么这么晦气在这还能见到你!” 林失南恭敬向她作揖,云裳却全然不放在眼里,还是见到墨轻言时,才稍作收敛一些。 路遥走到她身旁道:“云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云裳上下打量路遥,抱臂道:“你是谁?也配跟本姑娘说话?” 墨轻言正欲开口,却见路遥微微一笑:“可怜啊可怜,你这姑娘年纪轻轻不仅聋还蠢笨,旁人一句便听懂的话,你偏要再听一遍,真是在下的不是。” 她向云裳揖了一礼:“我应当多体谅姑娘的。不过我这人对于相同的话向来不喜说第二遍,即使你又聋又蠢笨,我也不会改的哦。” 云裳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抬手便要扇下来,路遥扼住她的手腕:“还有一点,很没教养。” 云裳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敢这样对我!” 路遥甩开她的手:“需要我帮你贴通缉令吗?我会悬赏一个铜板,不过有没有人接,那我可就不确定了。” 云裳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宋锦骁被逗得哈哈大笑:“云裳,你可真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哈哈哈哈。” 云裳白了宋锦骁一眼,道:“你给我记着!”说着便跑走了。 她走后,路遥道:“这姑娘真是跋扈,不过她身上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我想我们还会再见的。” 宋锦骁道:“什么秘密?” 路遥轻笑一声,摇摇头,宋锦骁道:“到底是什么啊!你就告诉我吧。” 路遥道:“天机不可泄露!” 33. 暮雨 宋锦骁途中一直追问,路遥始终不多说一个字。 墨轻言见他一直缠着路遥,开口道:“宋锦骁,你与失南一同前去纤意阁将此地之事告知云散仙君,这里是云家的地界,他理应知晓。” 林失南应声,忙拽着宋锦骁离开。 两人离去后,路遥打趣道:“你这个性格,怎么教出宋锦骁这种……林失南才应是你弟子该有的模样。” 墨轻言道:“那我是你教的,脾气不也与你不像吗?” 路遥心道也是。 路遥:“对了,云裳这姑娘可是有什么隐疾?” 墨轻言:“她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她是云散膝下唯一的女儿,时常仗着自己父母是名扬天下的大侠而肆意妄为,云散颇为宠溺,各大宗门与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路遥轻笑出声,墨轻言竟然认为云裳的隐疾是脾气刁蛮任性,哈哈哈哈哈哈。 墨轻言道:“何事引你发笑?” 路遥:“我说的隐疾不是这个。”她正色道,“方才她与我独处时,双瞳发白,行为举止怪异,似在模仿市井无赖、新婚娘子……但她清醒后,对此似乎一概不知?” 墨轻言眉宇微蹙:“未曾。我从未听云散提过她有何隐疾,你说的这些,我是半点也不知晓。” 路遥托住下巴思考:“你说会不会是云散故意相瞒?我听你们一直提起这位云散仙君,可我从前似乎从未听过这号人,究竟是何方来历?” 墨轻言:“说起来,是老熟人了。你也认识的,云散正是柳清。” 路遥诧异道:“什么?!柳清叛出玄羽门了吗?” 墨轻言否认道:“非也。当初玄羽门深陷泥潭,各大宗门频频施压,柳清便一人死守玄羽门,我趁机带众弟子转移。之后,我们与柳清失去联系,不知其下落,多次寻找无果,他却突然来信,说自己一切安好,只是不能再回玄羽门。” “后来我们才知,他与一小宗门之主的女儿喜结连理,入赘此宗,正是如今的纤意阁。岳父去世后,他独自一人撑起此宗门,风风光光办了一场葬礼,纤意阁也在他的料理下节节高升,一跃成为五大宗门之首。” 路遥道:“五大宗门?加上你与他的门派,不应该是七大宗门吗?” 墨轻言道:“神鹰峰被云散所收,而风灵阁早已覆灭。说来也怪,风灵阁宗主竟莫名失踪,弟子们群龙无首,又被别宗打压,因此覆灭。” 他这话说得委婉,所谓别宗,也还是云散领头打压风灵阁。 路遥轻叹一声:“我这老仇人,下场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两人途经集市,忽闻街边妇女恐吓小儿:“你再不好好吃饭,血菩提就要来抓你了,到时候我可不保你的。” 那小儿呜咽道:“不要,我吃!” 路遥道:“这这这,我的威名竟……用来恐吓小儿!好歹也是一代厉鬼邪神,最起码也是提起就令人毛骨悚然的吧……” 墨轻言笑了笑,并不答话。 又走出一段距离,便见几人正在木榜上张贴纸张,路遥好奇凑过去一看,上面是一张名为“恐吓小儿提谁的名字最有效”榜。 榜首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血菩提”,路遥一把撕下纸张:“喂,你们知道血菩提是谁吗?她可是杀遍宗门的妖女诶!会去抓小孩,叫他们乖乖睡觉、乖乖吃饭吗?有没有常识。” 对方从她手中抢过纸张,再次贴上去:“你这姑娘怎么回事?你是血菩提谁啊?这么替她说话!去去去,一边去,别打扰我们。” 墨轻言浅笑道:“走吧。我的宗主大人。” 路遥临走前嗤了一声:“你们呐,真是暴殄天物!” 待到摇曳门,叶景已强撑着起身,见墨轻言与一陌生女子同行,疑道:“轻言,这位是?” 路遥笑道:“在下白溪,无家可归,幸得墨仙师所救,日后怕是要叨扰大家了。” 叶景微微点头,转向墨轻言道:“还好吗?那邪祟抓到了吗?” 墨轻言道:“抓到了,不过仙居镇百姓无一人生还,这邪祟来历不明,这不过是它的一缕怨气,便都难以对付,若是本体在此,后果不堪设想。况且,这里面怕是内有隐情。” 路遥在一旁细细观察叶景神情,叶景神色自若,全然没有半点异常。 路遥试探道:“听林公子说,叶仙师曾用一道符篆便击退了那邪祟,在下真是十分敬佩,今日得见,还想见一见叶仙师所绘符篆,也好教一教小女子,白溪在此先谢过叶仙师。” 叶景却没有半分推辞,即刻从怀里掏出所绘符篆,递给路遥。 路遥也没料到他如此爽快,接过符篆细看,与普通符篆并无太大差别,唯一不同的一处,便是此符用人血所绘。 路遥百思不得其解,人血绘符也常见,并不为奇,虽威力有所提升,要做到击退此等邪祟却是极难。 路遥将符篆递回去,笑道:“多谢叶仙师,白溪记下了。” 叶景也向她笑笑:“白姑娘不必言谢。对了轻言,怎么不见失南与锦骁呢?” 墨轻言道:“我让他二人将此事禀报云散去了。” 叶景与墨轻言寒暄几句便独自离去。 墨轻言道:“阿遥,你同我去一个地方。” 他领着路遥走进自己的屋子,掀开床板,底下镶嵌着一柄长剑。 这把长剑与路遥先前赠予他的那柄款式极为相似,像是双生剑。墨轻言将长剑递给路遥道:“这是我请人锻造的,赠予你防身,你可喜欢?” 路遥接过长剑,拔剑出鞘,剑刃锋利,剑身处刻了小字“暮雨”,见此名,路遥便下意识想起自己所赠墨轻言的那柄长剑“初霁” 墨轻言心思昭然若揭。 她笑道:“喜欢。” 墨轻言又从怀里掏出一根发簪,这发簪样式独特,似是两根不同的树枝交缠在一起的模样。 墨轻言道:“这是我亲手所刻,你……我替你戴上吧。” 路遥无意识闪躲道:“不用了,我收下就是。” 墨 轻言双手僵在原地,回过神忙将簪子递给路遥,眼神闪躲,欲言又止。 路遥也有些不知所措,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氛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东张西望,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墨轻言怀里的缚妖袋突然猛烈跳动起来,路遥借机开口道:“怎么突然如此剧烈的波动?你给它念一首安神咒吧。” 墨轻言应了一声,低声开始念咒,路遥在房内来回走动,时不时瞟一眼墨轻言,故作镇定。 忽听门外窃窃私语:“失南,你听到了吗?!” 他模仿道:“‘你可喜欢?’‘喜欢’哎呀呀呀,师尊还真是……深藏不露啊!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人道:“你小声点,我都听不清了!诶,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路遥推开窗户,林失南与宋锦骁蹲在墙角被抓个正着,两人对望一眼欲逃,被路遥抓住衣领提了回来:“我打不过你们师尊,但对付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人被她抓进屋内,不敢抬头。 路遥道:“好啊,竟敢偷听墙角!没想到连失南都跟着胡闹,我可是要叫你师尊罚你们的哦!” 她这话完全将自己当做一个长辈,没意识到自己现如今不过与二人相仿的年纪。 墨轻言念完咒往这边看来,见林失南与宋锦骁低头认罚,便道:“下不为例。” 林失南道:“师尊,这邪祟是怎么回事?” 墨轻言:“应是上次安神咒失效了,不过我们也该让它告诉我们,遗体在何处,否则待它冲破束缚,又不知该有多少人遭殃。” 墨轻言施法关闭所有门窗,又在房里下了十几道封印,才敢将鬼魂煞放出。 它出来的瞬间,便立刻向着宋锦骁冲去,路遥一掌将他拍开。 四人望去,它在此处极其不稳定,拼命嘶吼,将墙拍得嗡嗡作响,林失南道:“西北方?仙居镇?我们不是才出来吗?” 路遥:“它的尸身若在仙居镇,又岂会这几日才屠城,一定是最近几日才被人放出,那又是谁将它放出来的?” 四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云裳。 他们四人是通过叶景得知仙居镇遭此横祸,这才赶往,而在妖雾中遇到云裳时,她便是追着此物而来。 云散对云裳极尽宠爱,必不会任女儿独自一人来追寻此等凶悍邪祟,所以云散亦不知晓此事。 路遥心道,难怪那日见到墨轻言师徒三人时,她眼神飘忽,实为心虚。 墨轻言将它收回袋中:“你们告知云散此事时,云裳可在?” 林失南二人摇头,宋锦骁道:“她可不待见我们,想必是又跑到哪里去得罪人了。” 林失南道:“云姑娘是在纤意阁中的,云散仙君近日不许她出门,说要在后日举办一场春日宴。请帖也已送来了。” 路遥道:“可惜云裳不在,若是她在,你们只管看她听到此言是否心虚。看来我们是非见不可了,我与云散还真是有缘。” 不知当日相见会是何等情景。 34. 春日宴 春日宴上,不少仙门弟子齐聚。 路遥坐在墨轻言身侧,不愿听来往弟子互相恭维,起身道:“我四处转转。” 墨轻言颔首,路遥走出大堂,独自一人在纤意阁闲逛,误打误撞走到一片无人之地,云裳蹲在塘边,正心不在焉地逗弄鱼儿。 路遥走过去,感慨道:“呀,这鱼儿也太肥了,做成烤鱼的话应该很嫩吧!” 云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不住向塘内跌去,路遥拽住她,一把拉了上来。云裳起身便立刻甩开她的手:“真是冤家路窄,你竟还敢来我家!不怕我爹把你抽筋扒皮吗?” 路遥故作嫌弃地拍了拍手:“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再说你爹难道动不动就扒人皮抽人筋吗?” 路遥说话柔和了不少,自从知晓云裳便是柳清之女时,便起了怜爱之心,毕竟柳清对她也算忠心耿耿,再加之云裳长相出挑,又是在宠爱中长大,有些小脾气倒也正常。 路遥甚至觉得她这种脾气倒有些……小可爱? 云裳哼道:“我爹娘都是远近闻名的大侠,自不会随意处置一个人,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来招惹我!” 路遥道:“为何?” 云裳亮了亮手中长剑:“因我云裳不是好惹的!我爹娘是大善人,我可不是,我说要杀你就一定会杀了你!决不食言。” 路遥低声笑道:“这么巧?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呢。那你要杀我吗?” 云裳撇过头:“我为何要杀你,我虽不喜欢你,却也不是见人就杀的。况且你还是墨……诶,本姑娘不与你计较便是了。” 路遥见她言辞犹豫,追问道:“我是什么,竟能让你不与我计较?” 云裳欲答,右侧的大树底下便爆发了几声嘲笑,一男子开口道:“我可不是好惹的~当心我发病把你们都杀了!” 另一男子拍腿笑道:“大侠饶命啊~” 云裳涨红脸,怒道:“吴郢、吴宁你们找死吗?!”说罢便拔剑刺去。 路遥暗道:“云裳果真身有隐疾。” 她抬眼望去,只见吴郢、吴宁二人正合力对付云裳一人,路遥将暮雨剑放下,随意折下一根树枝,喊道:“二打一?不如二对二吧!” 吴郢劈剑向着路遥树枝砍来,路遥闪身避过,反手向他手上打去,手背上霎时多了一条红印,剑也脱力落下,被路遥用树枝挑飞出去插在树上。 云裳却略显吃力,路遥用树枝轻击吴宁剑柄,剑身向一旁偏开,路遥抓住云裳握剑的手,用力劈下,吴宁被震得手臂发麻,再提不起剑。 路遥松开云裳,抱臂道:“怎么样,服不服?我可是用树枝的哦,你们可别说我欺负人。” 吴郢刚从树上拿回长剑,闻言怒道:“你是谁?云裳你有种别找帮手,我们重新打过。” 路遥道:“诶,你这话说得不对,分明是你们以二打一在先,我出手也只不过瞧不上你们这种做派,可不是云裳帮手。” 云裳也叉着腰,点头后向着两人又哼了一声。 吴郢还想上前,路遥用树枝挡在他胸前,吴宁道:“咱们走,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个倒插门的女儿!会发疯病的野狗!” 两人离开后,路遥这才注意到云裳低落的神情,安慰道:“你也在意他们说的话吗?我瞧没什么好在意的,不论是女嫁男亦或是男赘女,都只能说明是两个人互相深爱才成婚的,又何须在意?” 云裳摇摇头:“才不是因为这个,爹娘情比金坚,谁不羡慕他们?吴郢吴宁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爹无能,不能当上宗主,所以只会这样说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来激怒我罢了,我才不在意。我只是……” 路遥假意不知她患病一事,道:“只是什么?” 云裳神情犹豫,终还是挺起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和我不过一面之缘,别以为你帮了我,我就会对你有好脸色!” 话落,转身跑走。 路遥:“看来这病很难以启齿,也被云散瞒得很好。” 回到大堂后,路遥坐回墨轻言身侧不久,云散便携着一位长相清丽脱俗的女子从堂外走进,云裳则跟在二人身后。 许久不见,云散如今与从前仍是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云散坐上主座,举起一杯酒道:“让诸位久等了,我自罚一杯。” 众人言道:“云宗主多礼了!” 云散将酒水一饮而尽,又道:“想必诸位都听闻仙居镇惨遭屠城一事了,说来真是令人惋惜。不过现下我已将仙居镇百余人尽数安葬,叫他们安息,至于那邪祟,是我云家地界上发生的祸事,理应由我云家解决,就不劳烦诸位费神了。” 有人道:“那是自然。不过这邪祟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如此凶悍。” 云散微微叹息:“现下还不知。不过我已探得那邪祟踪影,想必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路遥看向墨轻言,低声道:“你将那邪祟交给他了吗?” 墨轻言:“未曾。” 路遥转过头,发现云散正直勾勾盯着自己,脸上还挂着那副非常标准的笑容。 “轻言,你身旁这位姑娘是?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见你带姑娘来参加宴席,我都不禁有些好奇呢。” 路遥抢先开口道:“在下白溪,我与失南他们一样,都是师父的弟子。” 云散道:“原来如此。不过白姑娘这个名字好熟悉,我也认识一个人,不知姑娘可与她相熟?” 路遥:“不知仙君所说何人?” 云散笑吟吟道:“岑溪白,溪白白溪,真真是巧得很。” 路遥心道:“云散怎么看出来的,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名字?” 她面上笑道:“我并不相熟。” 堂内一位年长宗主道:“还真是有些相似,不过那岑溪白不是早就死了?……不对,仙居镇被邪祟屠城,而岑溪白不正是被云宗主镇压在那座枯井之下吗?莫非……传言非虚?”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云散高声道:“不错。我正是怀疑仙居镇惨案乃岑溪白重新降世所为,十一年前她便搅得民不聊生,如今既能冲破我的束缚,杀这几百个人又有何难?” 路遥暗自松了口气,万幸只是怀疑岑溪白重新降世,不是怀疑她是岑溪白,否则当众叫她 摘下面具,那可当真难办。 毕竟她这张脸可不是岑溪白,血菩提重新降世可比小血菩提重新降世可怕多了…… 云散夫人出声道:“那位岑溪白真有这么厉害,连你的束缚都能冲破?” 云散握住她的手:“夫人,你是不知她这人本事有多强,仅仅只是因为几张都不知真假的法子,便炼出血菩提手下威猛无比的纸人军团。虽威力远远比不上血菩提,那也不容小觑啊。” 先前那位年长宗主道:“那又怎样?血菩提此等妖物都能被我等歼灭,更何况是个仿品?即使血菩提亲临,我们也能叫她从哪来的回哪去!” 路遥暗暗翻了个白眼:“那还真是要劳烦你费心找一找我的造物主了……” 宋锦骁道:“那怎么知道是不是岑溪白做的呢?还有放出那些图纸的‘勿木’呢?还没找到吗?” 云散:“我既将她镇于枯井之下,便只需掘了这井,瞧她还在不在这枯井底下,一看便知。至于‘勿木’踪迹全无,此名也只是代号而已,想来是他不愿暴露身份,我们也不必再追究了。” 不少宗门弟子道:“是啊,他本意是让我们知道路遥是个什么东西,谁能料到岑溪白竟会仿造那些图纸害人呢。不如我们即刻出发!别叫她跑了。” 路遥暗叫不好,她便是从那井底爬出来的,里面哪里还有人?不过也罢,不摘面具便是了。 此时真是感谢墨轻言给她这么一个面具。 众人动身,云散却拦住云裳:“你不许去,与你阿娘待在家里……当心旧疾。” 云裳道:“为什么?”她躲到叶景身后,“叶叔叔,你快劝劝我爹,我也想去,我保证一定会听话的,再说不是有你们保护我吗?” 叶景拉过云裳,笑道:“云裳,你爹也是为你好,听话。” 路遥略微思索,插嘴道:“云裳,你不是答应要陪我的吗?这么快就要失信了吗?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云裳会意,立即跑到路遥身侧,挽住路遥手臂:“对对对,我答应白姑娘了,是不能食言的,爹,叶叔叔,你们忍心让我做个不守诺言的人吗?” 墨轻言支走林失南与宋锦骁,走到云散身侧道:“云裳患病,你怎么不与我说?到底是什么病?” 云散无奈同意,云裳笑着向前跑去。 云散见她离去,才道:“你还记得阿禧生裳儿那日?鬼门大开,阿禧难产,裳儿好不容易生下来却差点没了呼吸,阿景日日夜夜为她诊治才得以平安。” “可裳儿渐长,因此体质,那些冤魂野鬼常近身,也不知怎的,她有时受到惊吓,竟会模仿起那些曾附身在她身上的冤魂……我和阿景束手无策,也只能将此事隐瞒下来,也是如此,才将她宠坏了。” 路遥闻言,才懂了那日云裳为何会有那些怪异的举动,难怪当日在仙居镇不见鬼魂煞,竟是被云裳所引开。 云散道:“还请白姑娘与轻言替裳儿保密,莫要让她再因此被旁人嗤笑。” 路遥与墨轻言都表示不会透露半句。 如此,鬼魂煞便不是云裳放出来的?那又是谁费尽心思放出这一丝怨气,意欲何为? 35. 断臂 越靠近仙居镇腐臭味便越浓。 途中路遥也有些好奇,好奇叶景明知几人已抓住仙居镇作乱邪祟,却不告知众人,甚至连云散也不相告。 而自己与墨轻言也不打算相告,毕竟此事疑点重重,若要相告,须得知鬼魂煞究竟是何人怨气所化,叶景又为何假意不知。 前方惊呼声响起:“天啊,这手笔除岑溪白之外,我再想不到第二人!” “她,她真的回来了?!现在会不会就躲在暗处看着我们!” 此言一出,众弟子纷纷拔剑挡在身前,十分戒备,这些宗门真心想踏这趟浑水的没多少,大多只是想趁机擒住岑溪白,好效仿当年云散那般,名声大噪。 路遥穿过人群,见这群人止步不前,心中暗笑:“方才还说从哪来的回哪去,现下又胆战心惊,十五年了,这些宗门还是一成不变。” 云裳抱臂向前走去:“怕什么!她要是还敢为非作歹,我云裳第一个不放过她。” 见她领头,这群比她年长不知多少的“长辈”才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四周除了一行人的呼吸与脚步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越是如此,越叫人不安。 走进破庙,云散便令人开始掘井。 云裳见到那尊歪倒的神像,有些好奇地发问:“爹,这里供奉的是谁啊?” 宋锦骁与林失南也跟着望过来,云散笑道:“这人名头可不小,你们不如猜猜她是谁。” 林失南与宋锦骁不约而同地望向路遥,又望向墨轻言,路遥偏过头,故作不知。墨轻言却轻摇着头,示意两人。 云裳细细打量:“还是猜不到,爹就告诉我吧,修真界有名的不就那么几个吗?我就是猜不到她是谁。” 云散道:“不如问问你叶叔叔。” 云裳将目光投向叶景,叶景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你不是常念叨要亲自见一见她吗?怎么见到神像反倒认不出了?” 云裳喜道:“是血菩提?!难道她真的存在吗?” 宋锦骁同样一脸震惊,路遥向他投去一个淡定的神情。 宋锦骁低声道:“她是……那师尊岂不是,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林失南道:“回去再说。” 路遥暗叹:“戴面具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云裳又追问道:“那这尊神像是谁所建?” 路遥听她语气似乎对自己极其欣赏,便道:“这枯井中镇压的是何人,便是何人所建。” 云裳撇嘴:“怎么又是她?” 路遥道:“怎么你欣赏血菩提,又这么厌恶小血菩提呢?” 云裳叉腰哼道:“血菩提那是开山鼻祖,是真才实学,即使声名狼藉,我也未必不会高看她一眼。但像这种窃取别人果实的小偷,又怎敢与她相提并论?” 吴郢插嘴道:“这种品德败坏的腌臜之徒,有什么好敬佩?两坨狗屎,还要分哪只狗拉得香一点吗?” 吴宁道:“可不是么,不过大小姐偏要去闻,你我又能如何呢?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旁若无人般大笑,不少人纷纷侧目。 云散作为宗主,竟让门下两个弟子如此嘲讽自己女儿,实在毫无威严。 云散怒斥:“你二人慎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应当知晓。” 这两人平时瞧云散便极不顺眼,眼下又被当众训斥,竟大声叫嚷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指指点点,吴郢,我们走。老子们可不稀罕当你这个倒插门的弟子!” 说罢,两人拂袖而过,独自下了山,云裳在他们身后吼道:“你们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死了最好!当真以为我爹稀罕收你们当弟子吗!我呸。” 路遥对于他们说的这种话已经丝毫不在意,毕竟自己听过比这恶毒十倍百倍的话,但见云散似有怒气却又极力压制,面上还是保持那副温和面孔。 心下叹道:“何必呢。” 井口被完全掘开,那几名弟子道:“还是看不清里面,不知井底有什么。” 云散道:“那便下去亲自瞧。” 几个弟子不应声,其余人也不发话,没有人敢下去与岑溪白相见,即使她早已不在。 林失南道:“我去吧。” 墨轻言应允。 众人取来一根粗绳拴住他,任他消失在视野里,半晌,井底响起林失南的声音:“拉我上去吧。” 他怀里抓着一只断臂,身上是很浓的腐臭味,还往下淌着污水,衣衫上还附着些许绿藻。 林失南:“我在井底摸了许久,除了一片污水之外,并未摸到人骨,只抓到了这条断臂。” 这断臂显然被泡在水里不久,毫无血色、手臂粗壮、手掌宽大,却不是女子的手。 众人惊诧:“莫非岑溪白已知晓我们要来掘井,便往里丢下一条断臂,以此警示!” 云散脸色也不太好看,宋锦骁道:“这也不一定吧,十五年说不定她早就尸骨无存了,没见到她尸身也实属正常不是?” 另一人道:“那你说说,这仙居镇是被什么东西屠城的?” 宋锦骁无奈道:“这……还有待考察。” 云散道:“都别争了,既不知是何人所为,也未听别处有异象,我便封住仙居镇,即使是岑溪白重新降世,也出不来。到时我会在此地下禁制,不许旁人踏足,眼下别无他法,大家都散了吧。” 回到摇曳门,鬼神煞便霎时变得暴戾异常,墨轻言与路遥合力才勉强压制住邪气。 墨轻言道:“方才一到枯井旁,它便开始躁动,失南将那条断臂带上来时,我便感受到它欲强行冲破束缚。” 路遥:“看来那条断臂便是它的遗体,不过我从那枯井爬上来时,未曾见此断臂。” 墨轻言道:“你,从枯井爬出来?” 路遥没否认。 她道:“我说我是岑溪白,其实也没说错。她死了,我活了,只有一个原因,我借她骨,重新长出了一副完整的肉身。” 她从怀里拿出那片纸屑,递给墨轻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墨轻言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是你消散 前穿的那件衣服。” 路遥:“对,就是我的衣服,我消散后,魂体附着在这些纸屑上,被岑溪白捡了去,放在怀里。而后她死了,化作一具白骨,我的魂体便开始与这具白骨融合,直到重新长满血肉。” 她看向墨轻言:“所以,我醒来后,很多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修为低微,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提线纸人,而是一具肉体凡胎。若不是她,我怕早就身死魂消了。” 墨轻言久久缓不过神,路遥又道:“她这一生都在偿还我,可知,她原本就不欠我什么。” 墨轻言:“那,我们给她立个碑吧,也好叫她有个安息之处。” 两人走进竹林,在莫依、慕然、路眠、路渊枫坟墓旁新起了一座坟,路遥将从枯井中穿出来的那件衣裳放进了坟墓。 “岑姐姐,多谢你。” 两人再次去到仙居镇,云散果然已经在此地下了禁制,里面的尸身也已被清理,看起来就像一座正在安睡的城镇。 走上山顶,那条断臂却消失不见。 路遥道:“云散连这条断臂也掩埋了吗?” 墨轻言:“不知。不过你我怕是一时半会难以相寻。” 两人折返下山,向后街赶去,行至一半,路遥忽然道:“等等,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墨轻言沉默一瞬,才道:“未曾。” 路遥闭上双目细细嗅闻:“不对,一定有。是血腥味,不重。” 她开始寻找起这血腥味的来源,终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这味道的来源,伸手推门,那股血味扑面而来。 墨轻言怀里的鬼魂煞也开始躁动,路遥借着月光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墨轻言点亮屋子,这才惊觉那条断臂也在。 而这两人也再熟悉不过,正是吴郢、吴宁两人,他二人双目大睁,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重,却一击毙命。 可见杀他们的人修为高出一倍不止,而这两人连修为低下的路遥都打不过,叛出师门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那条断臂就斜躺在两人身侧。 墨轻言怀里的鬼魂煞又向着另一方向冲撞,似乎在指引两人前往。 路遥道:“这两人已死多时,今日刚叛出师门,现下便已毙命,是谁杀了他们?你觉得呢?不过这两人四处结仇,嚣张至极,落得这种下场也怪不得谁。” 墨轻言:“应与丢弃这条断臂之人是同一人。” 路遥:“确实相似,这断臂莫名出现在枯井中,吴郢吴宁两人又莫名惨死,确实像同一人。况且此人似乎在隐瞒什么,用断臂引起恐慌,让众人相信岑溪白降世一说,又杀死两人,丢弃在此,许是猜不到有人会到此地。” “不过我很好奇,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比十五年前有趣多了。” 墨轻言:“我们将断臂带走,这两人就地掩埋吧。” 路遥看向墨轻言怀里暴躁的鬼神煞,笑道:“这样还有点像你的心在跳呢。它所指方向,是在……” 两人望过去,同时惊道:“摇曳门!” 36. 迷雾岛 这条断臂与吴郢两人放在一处,怨气郁结,背后之人预想“坐山观虎斗”,而它们却并未相斗,想来仇家应为一人。 路遥道:“究竟是何人如此恶毒。摇曳门这些年来可有异象发生?” 墨轻言:“从未。我并未探查到异象,百姓也未曾受邪祟侵扰。” 事不宜迟,两人即刻赶往摇曳门。 途中路遥似是想起什么道:“你说没有邪祟侵扰,一定是被镇压了!仙居镇有云散仙力庇护,又以生灵压制,此断臂才未曾作乱。摇曳门地界可有什么灵气充沛,抑制邪祟之地?” 墨轻言道:“没有。” 路遥:“如今没有,从前也没有吗?” 墨轻言:“有。许多年前,曾有传言道迷雾山有一位隐居的神女,养着许多仙兽,独自居住在一座偏远的小岛上,不少人都想穿过那片海去见她一面,驶出许久,便被一片大雾遮了视线,出不去也回不来。” “后来这人失力落海,要死于此地时,一位穿着素净的女子将他救了起来,他也是第一个到达那座小岛之人。那女子神情淡漠,却犹如天神亲临,那人动了歹念,当晚,摸进女子房屋。翌日,他神情恍惚,如同疯子,原来竟是那晚被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之人……” 路遥:“那人是他自己,这女子便是那神女吧?” 墨轻言接道:“所言不差。那神女在他身上失了法,让他陷入梦魇,自己把自己玷污了。神女将他扔出小岛,至此山崩地裂,小岛不复存在,如今的摇曳门正处于那座小岛边界。” 路遥:“所以只有那座小岛灵气郁结,可抑制邪祟?那为何无人霸占此地?” 墨轻言颔首,又道:“当年我们来到此地时,小岛还隐在迷雾中,这附近也时不时响起闷雷与山体塌陷的声音,众人只道神女喜静,不敢来犯。” 路遥道:“那你为何敢?” 墨轻言:“她的存在我不知真假,但我见过真正的神女。我认识的神女虽非人,也一定不会随意降罪。况且我等不主动来犯,我想,此神女必也如此,况且在此地,是当时最保险的地方。” 他意有所指,路遥却不再追问。 只道:“那我们便去此地瞧瞧。” 墨轻言轻嗯一声,有些嫌恶地抬起头道:“欲行不轨之人你亦相识。正是……风灵阁宗主叶之修……” 路遥双目猛地睁大:“什么!他怎么会?若是如此,又岂会当上宗主?” 墨轻言轻叹一声:“那日弟子下山,瞧见他赤条条倒在摇曳门下,远处山石滚动,海水极速倒退,与摇曳门从此地切割,再无动静。” 摇曳门边界确实有一条极深的地缝,对岸仍被迷雾笼罩,看不真切。 路遥道:“之后呢?” 墨轻言:“弟子见此,脱下外袍盖住他,询问他来此地可有何要事,而他只是裹紧自己,状似疯癫,此后,他便杳无音讯。” 路遥啧啧叹道:“真是……好一个“仙风道骨” 言毕,路遥望向脚下这条地缝,像是被生生切割,深不见底,却未设结界,御剑即可行至对面,许是以此告诫众人。 两人御剑行至对岸,虽有雾气,却不至于分不清来路。 路遥道:“这雾既不浓也没有蹊跷,却久居不散,神女已走,残留的灵气却也如此充沛,实是个不错之地。若将邪祟镇于此地,即使充满怨气,也难以发作。” “这背后之人用心实在谨慎,即便这邪祟发作,即使冲破灵气,第一个遭殃的也是你们玄羽门弟子。心思深沉至极啊……” 墨轻言道:“你觉得此人是谁?” 路遥:“你既不知晓,我又岂会知晓?我连当初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初叶之修抓住我命脉,使我消散,我便猜测玄羽门内有人不忠。不过如今玄羽门已不复存在,我也不想追究了。” 墨轻言:“你还记得‘勿木’吗?当初便是他仙门人勾结,却绝不会是玄羽门之人,此人行迹诡异,来去无影,我查了多年,也未曾探到他的一丝下落。” 路遥低低道:“都不重要了……若是找得到自然是好,若是找不到也不必刻意相寻。” 两人行了许久,穿过薄雾,一座高耸的山峰映入眼帘,此山间也有一道裂缝,上面长满了粉嫩的鲜花,实为一大奇观。 除此之外,山脚下也开满了鲜花,还有不少动物在此处扎堆。 两人附近有些花朵似有被踩踏的痕迹,路遥道:“有人来过?”随着被踩踏的印迹走到山脚下,“上山了?” 一进入此地,先前暴戾的鬼魂煞变得格外安宁,失去指引,路墨两人只能先循着脚印走。 快行至山头时,便听到了宋锦骁极其微弱的声音:“放开我!!失南,快,快去找师尊……” 两人加快脚步,山顶上林失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正趴着前进。 墨轻言忙上前将他扶起,而宋锦骁则被吊在裂开的山缝之间,面前站着的是…… 云裳!!! 云裳武功修为皆在两人之下,林失南是墨轻言最得意的弟子,竟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宋锦骁被一根细细的藤蔓吊在树木上,云裳一只手抓住藤蔓,稍一放手,宋锦骁从此处落下,必然死无全尸。 路遥飞身上前一掌拍开云裳,同时砍断藤蔓又将宋锦骁往一旁拍去。 云裳回头,迅速跳至一旁,笑得渗人,行为举止完全不似云裳。 她又向着路遥扑上来,路遥闪避,打了个响指,两个纸人凭空出现,一左一右遏制住云裳双手,云裳那张脸皱在一起,双拳紧握。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欲从她身体中冲出,云裳身体显然支撑不住,仰着头,双腿双手止不住颤抖。 路遥与墨轻言相望一眼,都道不好。 路遥一掌向着云裳心口拍去,彻底昏死过去,那些怨魂也只能缩回体内。 墨轻言则趁机将她绑在树桩上,宋锦骁捂着心口爬起来,第一句话却是:“你真的是血菩提!!天啊,我真的见到活的了!” 路遥再没否认:“你不是不喜欢她吗?见到活人又怎样?” 宋锦骁:“那可不一样,我不喜欢她行为作风,但她好歹也是我从小就听到大的传说,见到活的,难免会有些激动嘛。” 路遥心道:“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吗?!” 林失南闷哼一声,见墨轻言在帮他输送灵力,路遥 这才想起正事,对宋锦骁道:“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宋锦骁:“还不是怪她!”他指着云裳,“她跑到摇曳门来,我们叫她也不应,就一个劲往前跑,失南觉得不对劲,便跟着前来,谁知她竟胆大包天,竟要踏足禁地!我们命她不许再走,她也不听,一个人跑进来了。” “我们也只好跟着进来,途中失南将她拦住,却发觉她好像不是又是云裳。” 路遥:“为何这么说?” 宋锦骁:“她长得像云裳,但云裳修为不高,不可能打得过失南,但她却把失南打得节节败退。后来我们一路追着她到山顶,她突然与我们大打出手,我与失南都不是她的对手,再后来,你与师尊便来了。” 林失南稍有些缓解,艰难地抬眼道:“她是云裳,只是有邪祟附着在她身上了……” 路遥拍拍手,赞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孙呐!” 宋锦骁嗤了一声:“谁是你的徒孙?我从小在摇曳门长大,可不是玄羽门弟子,就算,就算你同师尊在一起了,我也不是你的徒弟更别说是徒孙了。” 墨轻言默默低下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路遥则是有些心虚地辩解:“说什么呢?!我和你师尊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她走到墨轻言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墨轻言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开口道:“是。阿遥是我的宗主,我是她的弟子。” 宋锦骁与林失南对望,林失南恭敬道:“原来是师祖,失南见过师祖。” 路遥得意地看向宋锦骁,宋锦骁那表情简直比吃了屎还难看。他自诩正义之士,必不会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谁知他的师祖竟是邪魔外道。 他指着路遥头上戴着的发钗:“你别当我傻!失南傻,我可不傻。哼哼,你头上那是我师尊送的吧。” 路遥道:“弟子孝敬宗主不是应该的吗?” 宋锦骁眯起眼睛,一脸坏笑:“若是单看这发钗,确实没什么,但……你和师尊身上的东西连起一看,那可就不得了喽!” 墨轻言突然站起身,一脸严肃道:“慎言!” 路遥见此更为不解,发令道:“说!” 林失南朝宋锦骁递了个眼神,宋锦骁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道:“师尊脖子上那个是你送的吧?” 路遥回头望去,见墨轻言脖子上戴着一条吊坠,似乎有些印象:“应该是我送的吧。” 墨轻言斥道:“闭嘴。” 宋锦骁向他行了一礼:“师尊说她是师祖,我便是违抗师尊的命令也万不敢违抗师祖的命令啊!师尊见谅!” 他清嗓,正欲开口,墨轻言便飞身过去将他拍晕。 路遥望向林失南,林失南也马上表现出一副微弱得不能开口说话的模样,手捂着胸口,眼神微眯。 墨轻言道:“他说胡话,你别在意。” 云裳又不知何时清醒的,在一旁听了半天:“哦~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墨叔叔原来你与她真的……” 墨轻言那张俊秀的脸霎时变得通红,路遥也终于懂了。她心中责骂自己:“哎呀,你没事多问什么?!” 两人无言,林失南与云裳则在一旁暗自窃喜。 37. 犯险 这样的氛围没持续多久,便被云裳打断了。 她方才见自己被绑在树上,又身处陌生的环境,便大声叫嚷:“喂喂喂!这是哪里?又是谁把我绑起来的?!” 宋锦骁幽幽转醒,被一掌拍晕本就头晕目眩,偏云裳又大声叫嚷,他神色不悦,揉着脖颈起身:“你喊什么?你跑到摇曳门禁地,我们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开始互呛,路遥忙道:“云裳,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云裳偏过头:“还能是怎么来的?定是被某个小人抓来的,将我绑在此处,不就是想让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吗?无耻!” 她狠狠瞪了宋锦骁一眼,宋锦骁一点就着,拔剑出鞘,上前砍断束缚云裳的绳索:“说多无益,我们打一场,看看我摇曳门中人抓你需不需要做那些卑鄙的事!” 云裳活动活动筋骨,也抓起靠在树旁的灵剑:“来啊!” 路遥上前将两人定在原地,抓起云裳手腕把脉,内里似有一股不属于云裳的邪气冲撞。 方才见云裳体内那些面目狰狞的怨魂时便觉得有疑,即使如云散所说,她出生那日是鬼节,鬼门大开,断气重生,也不该有这么多怨魂在她体内。 云散作为一代仙君,叶景又完全继承莫依的衣钵,两人联手,怎么会连这些怨魂都无法驱逐。 墨轻言道:“在想什么?” 路遥道:“没什么,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每当路遥这么说,墨轻言便知路遥所想之事不方便在众人面前道也。 她松开云裳手腕,解了两人穴道,云裳立即跳起来道:“你干什么?” 路遥正色道:“云裳,你可知是你独自一人来此,林失南身上的伤亦是你所为。” 云裳狐疑地望向林失南,见他身上并无血迹,又转过头道:“胡说什么?他哪里受伤了!再说我连此地是何处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独自前来?” 路遥道:“那你倒是说说,谁有本事将你从云散仙君眼皮底下抓走,带到摇曳门禁地,又将跟着你的林失南与宋锦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期间你就没醒过吗?那人现在何处呢?” 云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毕竟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 宋锦骁抱臂道:“说不出来了吧?方才我们可是亲眼看到了,你身体里冲出一个个长相可怖的怨魂啊,他们嘶吼着想要冲出来,要不是我师尊他们,你怕是早就死了!” 云裳略带惊诧,却又不愿承认:“胡说……” 宋锦骁还想说些什么,被路遥打断道:“你可愿让我知晓这一切?” 云裳几人皆不明路遥此言何意,路遥走到云裳身侧:“若你愿意,我便能知晓你究竟是如何行至此地,以及你身上为何有这些邪祟附着,如何?” 墨轻言道:“如何做到?” 路遥故作神秘道:“轻言啊轻言,你当真以为我一点长进也没有吗?这可是我新研发的招式,还没试过呢。” 墨轻言有些担心道:“可有什么隐患?” 路遥没试过,自然不知晓其中会有什么隐患,但见墨轻言眉头微蹙,便想吓一吓他。 路遥笑道:“当然。说不好我与她便再也醒不过来了,不过……我若醒不过来了,你一剑把我杀了便是。” 云裳道:“我可不同意啊!” 没人理会她,墨轻言则下意识抓住路遥的手:“绝不。此事干系重大,我绝不许你……你二人犯险。” 路遥轻笑着拍拍他紧握自己的手:“若你不愿杀,把我与我兄父安葬在一块即可。” 墨轻言脸色变得沉郁,松开路遥,不再发话。 路遥见他如此,竟有些于心不忍,凑过去道:“这也不行?那你见势不对,便叫一叫我好不好?我一听是你的声音,马上便醒了。” 云裳见无人理会自己,走过来抓住路遥,极其认真地道:“我!不!干!!” 宋锦骁上前将她拽开:“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两人又扭打一起,墨轻言低声道:“你从前也是这样说的,可你走了,就再没回来。” 路遥一下回想起那日自己上神鹰峰的情景,墨轻言克制地挽留自己,而自己的回答是要将莫依、慕然的尸身带回来。 最终自己也死在了神鹰峰。 路遥道:“你相信我,我再也不骗你。” 墨轻言也松了口,只道:“当心。” 路遥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不顾云裳反抗,在她身上几个关节处点了几下。 一根根细密的线便缠绕在路遥十指上,身下的云裳失去意识,路遥站在她身后,双眼也缓缓闭拢,这一幕活像个木偶师在操控木偶。 路遥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华丽的屋子,眼前摆放着一碗粥,意识有些混沌。 “有人在粥里下药?” 云裳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头,踉跄着起身向门外走去,丫鬟上前搀扶云裳:“小姐,仙君不许你外出。” 云裳猛地推开丫鬟,怒道:“滚开!” 路遥道:“云裳这孩子脾气真是大,她这是要去哪?” 路遥也受她影响,胸口发闷,头痛欲裂,眼前的路似有好几条,分不清方向。 云裳扶着墙走出一段路,身后响起一声温柔的呼喊:“裳儿,你要去哪?”云裳回头,一位衣着华丽,举止端庄的女人正走上前来。 路遥道:“这是宗主夫人?” 云裳道:“阿娘?……” 那女人见云裳脸色难看,立马上前搀扶,担忧道:“你这是怎么了?” 云裳道:“我也不知道,娘,我头好痛啊……” 女人叫来下人:“去,去请叶景前来。” 路遥见身旁下人丝毫没有担忧的神色,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便知云裳不是第一次如此。 女人将云裳一路搀扶着去到云散房中,房内漆黑无比,云散坐在书桌旁,不停叹气,模样极为不快。 见母女二人走进屋内,还是笑着迎上前来。 瞧见妻子担忧的神色,他望向云裳,也焦急起来:“裳儿这是怎么了?” 女人将云裳扶着坐在一旁,扑进云散怀里,啜泣道:“我瞧她是又犯病了,怎么不见好呢。叶景不是说她会好的吗?” 云散回抱住妻子:“阿禧 你也别太担忧了,裳儿天生易遭阴邪,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 吴禧道:“方才进屋,见你叹气,可是又发生什么了?” 云裳长叹一声:“唉,不少弟子来报,说仙居镇有异象发生,我怀疑那岑溪白不安生,若她真的冲破我的禁制……你是不知,此人邪乎得很,她回来倒是小事,只怕她复活救主啊……” 吴禧哭声渐止:“你是说血菩提?她不是早就魂飞魄散,连□□也没了,还能复活吗?” 云裳瘫软在桌上,视线完全被遮挡,路遥只能听夫妻两人谈话,心道:“这可不能怪我偷听啊……” 云散:“她连个人都不是,不也照样有副肉身吗?若要复活,肉身随意找个不就好了?这也是她一贯的作风。” 路遥闻言不禁有些失望,原来自己在云散眼中不是旧主,甚至连一丝感恩也没有。 听到兴起,云裳身体突然冲进一股强烈的怨气,连路遥都无法抑制,只能任这股怨气在身体里四处冲撞,云裳仅剩的意识也被这股怨气占领。 路遥只觉原本轻飘没劲的身躯霎时充满干劲,身体多个地方血气上涌,一股怒气直冲大脑。 路遥奇道:“哪里来的怨气?是云裳引来的吗?” 云裳不受控制猛地站起身,嘶吼着向云散夫妻俩扑过去时,一根银针从门外飞进,定在云裳额头上。 云裳强撑着向前走了两步,便浑身瘫软倒地,这熟悉的药效使路遥仿佛又见到了莫依…… 夫妻二人被这响动吓到,吴禧扶起云裳,云散则望向门外,叶景也正走进屋里。 云散道:“裳儿这是怎么了?” 叶景道:“尚且不知。方才我见她神色诡异,企图伤人,便只好让她暂时动不得了,你可别怪我心狠啊。” 云散笑道:“怎么会?我家裳儿真是要多麻烦叶仙师了。” 叶景上前假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这么见外?你还知道你家云裳麻烦我,又怎么不多付我药费?云散仙君。” 路遥瞧这二人举止亲昵,与十五年前无异。 尤为不解,叶景为何要欺瞒云散?风灵阁既是叶景父母所建,云散又为何不将此宗门降服归于叶景,而是赶尽杀绝? 叶景走上前来,抬起云裳手腕把脉,片刻才道:“怪也。裳儿体内除了方才银针上的药,还有一种药,这种药能致使裳儿发虚,意识模糊。许是如此,她才受到惊吓,做出不好的举动。”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叶禧道:“方才我见裳儿时,她脸色的确不大好,我还以为是她又发病了。谁会对我裳儿下药?” 叶景道:“不知。不过裳儿也没什么大碍,我施针让她安定下来便是,一个时辰后,她便好了。” 路遥心中警铃大作,叶景在这时候就开始欺瞒云散了,云裳体内邪气如此剧烈,他怎会察觉不到? 若是察觉了,又为何不说? 云散下令道:“去把小姐房里几个丫鬟都给我打发了,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做这种事,我纤意阁是万万留不得了。” 路遥算是懂了,一个欺瞒任由邪祟在云裳体内,一个却对下药此事毫不在意,真是两兄弟。 38. 附身 不久,路遥便感到云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体内邪祟似被压制,云裳也清醒过来。 吴禧一直坐在床边守着云裳,此时见她意识回笼,更是喜不自胜,拉住她的手,道:“裳儿,你可还有哪里难受?” 云裳还有些懵懂,不知自己何时到了此处:“娘,我怎么在这?我不难受。” 叶景倚靠在一旁:“不难受就好,说明我针没白扎。” 云裳笑了笑,又见云散一脸愁容,道:“爹,你别担心。我已经不难受了。” 云散叹息着坐到云裳另一侧,轻抚她的头:“傻孩子,你是不难受了,可爹难受。” 云裳还未答话,叶景便道:“你难受吗?让我看看。” 路遥见此暗道:“叶景对他很是关心啊,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云散不经意撇开手:“不是。唉,最近仙居镇频有异象发生,我这心里……始终不安。” 叶景闻言稍作安慰后,匆忙寻了个借口离去。 此一去,再相寻时,便被墨轻言告知叶景出远门去了,并不在摇曳门。云裳也因此吴禧被锁在房中,半步不许迈出。 期间路遥也一直在探寻云裳身上邪祟来源,但云裳来来回回就去这几个地方,路遥都记熟了,也不见有任何邪气。 直至今日,云裳趁着吴禧休息间隙,偷摸出了门,直奔仙居镇。 路遥道:“云裳是偷跑出来的,那又是在何处碰到的邪祟?这孩子心可真大,就凭她这几下还敢一人去往仙居镇……” 快到仙居镇附近时,云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右手覆上剑柄,一副警觉模样。 路遥欣赏道:“不错。还不算太莽撞。” 话刚落地,云裳便拔剑出鞘,大声嚷道:“谁?给本姑娘滚出来!” 路遥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云裳还真是不经夸…… 云裳开始奔跑起来大喊,此时已有些薄雾拢着她,路遥见了忍不住摇头:“云裳如此,岂不将自己行迹暴露得一览无余。”转念又想,“也好,若她隐匿身形,便不是云裳了。不如此,我们也寻不到她。” 路遥见她离仙居镇越来越近,心中莫名有些期待,期待见到墨轻言,越是如此想着,心中越是荡漾。 跑至村口时,一抹模糊的黑影猛地掠过,云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却还是大着胆子道:“有种别躲啊!给本姑娘滚出来!” 无人回应。 那黑影又从她身后跑过,带起一阵腥臭味,云裳绷紧身子回首,手心也渗出汗液:“跑什么跑?再不滚出来,我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你可得想好了!” 她说这话时声线颤抖,心中一阵阵发毛,路遥极不喜欢这种感受,不禁又回想起那日的情景,自己怎么就没察觉云裳如此害怕。 吴禧兴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嘻嘻嘻,我在这儿!云儿,你快回头看看我!” 路遥只觉云裳稍有些放松又忐忑:“阿娘?是你吗阿娘?” 那声音见她回应,极速俯冲上来,云裳来不及反应,便被女人一掌拍晕过去,云裳晕了,路遥却还醒着。 能感受到女人对云裳所做之事,也能听到自己与墨轻言似乎正从远处赶来。 握着云裳脖子的手一松,又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路遥深知是墨轻言与自己来了,心下兴奋,恨不能睁开眼睛看看。 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快去拦住它!” 墨轻言脚步声远去,被自己扶进一间屋子时,路遥又感受到了另一股怨气上涌,随即猛地睁眼,见到了戴着面具的自己。 她一下没认出来,原来墨轻言在这副面具施了法,旁人一定看不出此人是谁,路遥心中又喜又涩:“难怪,难怪只有陈熙认出了自己,旁人却认不出。我还当真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原来是他一开始就……” 云裳意识清醒后又昏睡过去,路遥心思却不在此处,她脑中不断浮现墨轻言生气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听见两人合唱,云裳叫嚷着睁眼,路遥也终于得见墨轻言,又忍不住感慨起来,当初那个脏脏瘦瘦的小男孩如今竟比自己高出来这么多。 也许自己也不能再把他当小孩看了。 云裳早已离开仙居镇,路遥还想着方才仙居镇中的事:“不对!那邪祟,怎么知道云裳是谁?云儿?吴禧从不如此称呼云裳,我根本没听到过任何人如此相称云裳!” 一个逮谁杀谁的鬼魂煞为何单单放过了叶景与云裳,这两人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云裳回到纤意阁后,吴禧就差把整个纤意阁都翻过来了,一见到云裳,又是担忧又是气恼:“你何时才能让我省点心!” 路遥心道:“吴夫人还真是疼爱云裳,像我爹……” 云裳凑到她身侧:“娘,我知错了。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管着我,我总要去跑、去看,你习惯我不在你身边,当我是个白眼狼……纵使我有一天不幸离你而去,有爹在,你们也可以再生一个。” 吴禧抬起手,却迟迟落不下来。 她收回手,抱住云裳:“都怪阿娘身子骨弱,才害得你……我的裳儿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阿娘谁也不要,只要我的阿裳。” 云裳低低哭起来,路遥也受她影响,止不住地想起路眠与路渊枫。 云裳本性并不坏,虽总是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却也没有真的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只是路遥没想到,她如此,竟是希望自己爹娘对自己失望,倘若她真的死了,也不会太忧伤。 自今日后,吴禧也不再固执地将云裳捆在身侧。 过了许久,路遥也未曾见那邪祟再次出现,可自从在仙居镇见了那断臂之后,路遥便一直觉得云裳身体邪气波动,不过也只是波动,并未使云裳出现反常。 后半夜,云裳翻来覆去睡不着,路遥也难受得紧,只觉那邪祟快冲破云裳理智。 果然天一亮,云裳便失了意识,一个人向着摇曳门狂奔,路遥推测是叶景施针暂时压制此邪祟,时辰一过,邪祟便冲破束缚。 待到摇曳门,云裳便一刻不停走入禁地,身后响起宋林两人的呼喊声,她也恍若未闻。 路遥见她目的十分明确,记得在仙居镇时,那邪祟便指引两人直往摇曳门,而云裳也受控制直奔摇曳门,大致可以确认云裳体内邪祟与墨轻言所抓邪祟为同一人。 不过此人从何而来,姓甚名谁皆一概不知。 云裳原一直狂奔,行至禁地时,突然站定,瞥见两人追上来,她突然调转方向,向着山头跑去。 路遥暗惊:“它故意的?” 宋林两人也未曾多想,一路追寻她来到山头,云裳不再向前,宋锦骁气喘吁吁,道:“喂,你做什么呢?跑到摇曳门禁地做什么?赶快出去!” 云裳背对两人,定定望着前方。 林失南先揖了一礼:“云姑娘,此地乃是我摇 曳门禁地,师尊明令禁止任何人不许踏足,还请姑娘见谅。” 云裳仍旧不说话,宋锦骁面上不爽,道:“你听到没有,今日你又想甩些什么花样?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上前,一只手抓住云裳肩膀,“跟你说话呢!没听到……” 云裳猛然回首,握住宋锦骁的手将他重摔在地唉唉喊叫,林失南拔剑出鞘:“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锦骁你没事吧??” 宋锦骁:“有事……” 云裳抬眼看他,也抽出长剑,迎上前去,林失南被迫还手,两人一开始斗得不相上下,宋锦骁半天不爬起来,光在地上叫喊:“失南,给她点颜色瞧瞧!” “对,对!”“打得好!我们就不是你该惹的人!” 路遥听得聒噪,别的不说,宋锦骁这人真是拱火第一名! 云裳招式急转直下,不再温和,招招致命,林失南逐渐抵挡不住,宋锦骁见势不对,站起身:“失南,我来助你。” 林失南被他这么一喊,分心道:“别过来,她不是云裳!我们打不过她的。” 云裳看准时机,在林失南腹部、胸口、后背多个部位打去,路遥只听一声声骨裂,林失南却还在强撑。 云裳当胸一脚,将林失南踹飞出去,又反手拍打宋锦骁握剑的手,将长剑打落,掐住他的脖子。 路遥道:“莽撞!太莽撞了。” 云裳提起宋锦骁,只要他稍稍反抗,手上力度便加大,宋锦骁见状也不敢妄动。她抓起缠绕在大树上的藤蔓,将宋锦骁绑住,吊在了树上。 之后的事路遥都已知晓,正结束施法时,便隐隐听到了呼唤声。“阿遥,阿遥!”意识抽离的瞬间,她也听清了是墨轻言略带焦急的声音。 路遥睁眼,墨轻言上前扶住她:“你终于醒了,没事吧?” 路遥怔怔望着他,第一句话是:“真好……” 云裳从地上爬起,打断道:“好啊,你们竟敢强行逼迫我!看我不……” 宋锦骁斜她一眼,道:“你怎么样?我们人这么多,打过吗你?” 云裳看了看几人,别说他们一起上了,就是受了伤的林失南一人与她单打独斗,估计也够呛。 云裳收回剑,又道:“我才不跟小人计较。” 宋锦骁白眼一翻,懒得理她。 路遥无暇顾及两人,对墨轻言道:“这一趟,我看到了不少东西。不过,也似乎什么都没见到。” 宋锦骁道:“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叫见到又没见到?” 路遥望向他:“总之,我看到某个人在旁人打架时煽风点火,害得旁人分心……你还要我说说吗?” 宋锦骁忙摇头,笑道:“不用,不用了。” 路遥思索片刻,由于云裳在此,不能将她体内有鬼魂煞怨魂一事告知,只道:“总之,这岛上,一定有东西。” 云裳道:“你不是说要让我知道我怎么来这里的吗?怎么又不说了?” 路遥无奈,凑到她耳边道:“你体内那些邪祟替你来的,你自然记不得。你放心,宋锦骁两人只当你被邪祟附身,我也不会将此事同他二人说。” 云裳闻言,也不再追问。 宋锦骁道:“这座岛上到底有什么?……”他突然兴奋起来,“神女!这里是神女住的小岛,一定是有神女!” 墨轻言与路遥相视一眼,无奈笑笑:“找吧。” 39. 古战场 林失南从地上强撑着爬起,方才墨轻言虽已帮他将断骨接上,却也不易同众人奔波。 路遥见他逞强,上前按住他:“都这样了,就别逞强,我们去就行。” 他将目光投向墨轻言,墨轻言颔首,林失南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路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墨轻言,打趣道:“还是墨宗主说话管用。” 墨轻言道:“今后,你说的话就等同于我说的话。” 林失南低下头轻笑出声,又快速收敛:“弟子谨记。”宋锦骁虽有些不服,却也不情不愿地点头,眼珠一转,又道:“师尊,我背着失南走吧。” 这里山路崎岖,宋锦骁一个人行走时都格外谨慎,如今却还要负一人,简直不自量力。路遥知晓他是有意同自己作对,便向墨轻言使了个眼神。 墨轻言道:“嗯。失南一人在此我也不放心,你既如此说,那便随你去吧。” 林失南原要拒绝,见墨轻言开口,便也不再多言,他向来对墨轻言言听计从,也道:“那就有劳锦骁了。” 宋锦骁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此时再想反悔也不行了,他视死如归地走到林失南身前,将他背上。 几人欲走,便听云裳道:“总之我也无事,不如就大发慈悲帮你们找找吧。” 路遥故作正经,道:“那就多谢云姑娘了。” 下山时,宋锦骁被众人远远甩在身后,好容易追上几人,他凑到云裳身侧,道:“云姑娘,你心肠最好,在后边帮我托一托好不好?” 云裳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刻意大声道:“什么?!你累了?那方才又为何逞强?” 林失南也道:“锦骁,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路遥一直在暗中观察三人,见宋锦骁如此,也道:“我早就知道你不行,别逞强了,扶着失南走也行。是不是?” 宋锦骁此人最受不了这种轻视之语,几人越是如此说,他越是要一直背着林失南。 见他三人在后边打打闹闹,路遥才趁此间隙与墨轻言说话:“云散与叶景这些年关系还好吗?” 墨轻言点头:“与十五年前无异,你可是觉得有异?” 路遥道:“不瞒你说,我在云裳体内感受到一股自外部而来的邪气,很重。叶景却刻意隐瞒云散此事。我猜,这两人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墨轻言:“十五年前云散在纤意阁立足后,曾相邀叶景前往与他相伴,叶景却出言婉拒,说什么你于他有恩,如今摇曳门刚起步,他更不能朝三暮四,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两人为此许久未联系,后吴夫人诞下云裳,两人才重新往来,关系胜似从前。” 路遥微微诧异,不解叶景为何要说出“朝三暮四、忘恩负义”这种话,如此来看,像是叶景单方面对云散有怨言,才会明里暗里讥讽云散。 对云裳的宠爱也不是真心。 路遥:“风灵阁覆灭一事,我也觉得不对劲,叶景既是风灵阁前任宗主之子,云散也已经德高望重,为何不帮叶景夺回风灵阁宗主之位,反而一举歼灭。” “对了”路遥回头见三人还在远处,才低声道,“云裳体内邪祟与我们所抓邪祟为同一人,不过我尚且不知此邪祟是从何而来。只知她被人下了药,这邪祟许是此时趁虚而入。” 墨轻言秀眉微蹙,想来对此事也颇为震惊。 自从云散离开后,叶景与墨轻言关系便更好了些,两人与云散更像是世家之交,虽觉叶景与云散之间或有矛盾,墨轻言也未曾多想。 这座山之间的山缝远远望去似不能通人,走近才知这山缝一次能过十几人,对岸还传来流动的水声。 这岛不大,路遥却一点邪气也未曾探到,怀里的邪祟也没了动静,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此地。 云裳与宋锦骁架着林失南慢悠悠赶来,相对和谐,路遥道:“这才对嘛,你们不斗嘴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嘛。” 两人下意识望过去,视线不经意相碰,又快速移开眼神,做出一副要吐的模样。 林失南见两人停滞不前,道:“师尊,此地有异吗?” 墨轻言:“非……”路遥大声笑起来,掩盖墨轻言声音,“啊哈哈,我们要过这山缝,只是不知对岸有些什么,一时有些不敢前行。哪个英勇无双的大侠打头阵呢?” 宋锦骁与云裳几乎同时道:“我来!” 路遥又道:“那不如你们三人一起打头阵吧。” 两人道:“也好。”说罢,扶着林失南大步走进山缝。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后,路遥与墨轻言才不紧不慢走在后边。 墨轻言道:“阿遥,你变了。” 路遥:“……有吗?” 墨轻言眉眼带笑:“有。变得更孩子气了。” 路遥不服输道:“你也变了,变得更目无尊长了!” 墨轻言正色道:“我……从未觉得你是我的长辈,我不喜欢叫你宗主,不喜欢叫你姐姐。我喜欢叫你阿遥。” 他犹豫片刻,“你可不可以……也叫我阿言……” 路遥有些别扭,只得转移话题道:“诶,你之前说对我有愧,哪里有愧?” 墨轻言紧盯路遥:“你对我有恩,我的出现却害了你……阿遥,对不起。” 路遥微微愣住,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你无需有愧。阿……轻言。” 路遥扭过头,脸颊染上红晕,心道:“哎呀呀,还是好别扭。” 墨轻言浅浅一笑,这就够了。 前方传来云裳的惊呼声:“爹?你怎么在这?!”紧接着是宋锦骁与林失南的声音:“云散仙君。” 路遥与墨轻言加快脚步,只见确实是云散站在宋锦骁与林失南对面。 云裳则站在云散身后,低着头,见到墨轻言仿佛见到了救星:“墨叔叔……” 云散斜睨她一眼,云裳悻悻闭了嘴,云散道:“又自己偷跑出来,害你娘担心。若不是有弟子说见你朝摇曳门来,我还不知到哪里去找你……”他表面虽是在训诫云裳,话语间却没说半分重话。 云散转身对两人施了礼:“白姑娘,我们又见面啦。轻言,你说我该不该教训她。” 路遥微微颔首。 墨轻言道:“裳儿还是个孩子,有些贪玩也正常。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云散有些惭愧道:“我到摇曳门后,听弟子说你不在。又说失南与锦骁追着个人影往禁地去了,我便猜想怕是我家那傻丫头,便追来了。” 他拉过云裳,道:“还不快给你墨叔叔赔罪。” 云裳不情不愿道:“墨叔叔见谅,裳儿不是有意的。” 云散见她如此,道:“裳儿真被我们惯坏了。”他话锋一转,“失南怎么还要人搀扶啊,可是受伤了,此地可有什么异象?” 宋锦骁道:“都怪……咳咳。云裳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就是她把失南打成这样的。” 云裳头低得更低了,同时又狠狠瞪了宋锦骁一眼。 云散此时倒也顾不上责怪云裳,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把脉,路遥见他还是这副慈父模样,倒有些希望自己是多想了。 云散收回手 :“许是……唉,不说了。此次回去我会把裳儿看得更紧些。” 路遥对他这反应已经不足为奇。 亲自把脉,却又刻意隐瞒,既不喜欢云裳,又为何要扮演慈父,不累吗? 云散见路遥盯着自己,道:“白姑娘,可是有何见解?” 路遥讪笑道:“没有没有。只是云散仙君如此疼爱自己女儿,令我不禁有些羡慕。” 云散看向墨轻言:“轻言,我之前在摇曳门从未见过这位白姑娘,不知姑娘为何一直佩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路遥道:“我长相丑陋,不宜见人。还是莫要平白吓到旁人才好。” 墨轻言看向站在一旁的宋锦骁两人,宋锦骁立即喊道:“失南,失南你没事吧?看来不能久站,师尊我们快回去吧。” 林失南也极其配合地哎呦两声,墨轻言道:“嗯,走吧。” 云散笑了笑:“我既已找到裳儿,那便先行告退了。”他走出一步又回头,“轻言,若是你抓到了什么厉鬼邪神,一定不要瞒着我啊。” 路遥闻言不勉暗自心惊,云散此人心思敏锐,怕是察觉了什么,从前怎么从未觉得此人如此“可怖” 墨轻言“嗯”了一声,目送父女两人离去。 见两人消失在视野里,宋锦骁才道:“师尊,为何要瞒着云散仙君啊?他不是与我们交好吗?” 路遥道:“是交好,但我们尚且不知此邪祟来历,贸然告知旁人,除了多个人来问来监督之外,什么用也没有。” 宋锦骁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反应过来道:“我问的是师尊,你是师尊吗?!” 路遥道:“不是啊。我是师祖!哈哈哈哈哈哈。” 宋锦骁一噎,见墨轻言嘴角噙笑,他又不好发作,只能低声对林失南道:“师尊怎么偏喜欢这种女人!” 林失南:“不知。师祖真乃奇人也。” 路遥在附近探查,这山缝后除了一条小溪之外,便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四人无功而返。 出了神岛,墨轻言怀里的鬼魂煞又极速跳动起来,这次方向却不再指向摇曳门,而是另一个方向。 路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云裳他们一走,鬼魂煞便不再指向摇曳门。” 林失南道:“会不会,会不会是云裳身上那个东西被鬼魂煞认错了?” 若是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云裳身上邪祟与鬼魂煞为同一人,当云裳被控制出现在摇曳门时,鬼魂煞感应到便指引两人前往,而云裳来到摇曳门也极有可能是因为摇曳门出现鬼魂煞的行迹。 路遥道:“极有可能。云裳身上之物与鬼魂煞都极为暴戾,若摇曳门内没有异常,那便只有这样才说得通。那它现在所指,又是何地?” 林失南:“那里是一座荒村,后人取名厄命城。” 路遥:“为何?” 宋锦骁:“我知道!那里先前是古战场,死了许多人,后有一群穷乞丐住了进去,说什么自己烂命一条,不怕死,就怕死前没饭吃、没觉睡,就这么活了许久。后来不知怎么了,一城镇的人都离奇死亡,后来就有传言,说这些人打扰了那些怨灵。” “说什么只要住进去的人都会被诅咒,死无全尸,所以取名厄命城。还有传言说,只要从那个地方走过,就能听到一声声哭泣声,说自己出不去,有个孩子不懂事,走了进去,被吃了,血溅了一地,之后再没人敢去。” 路遥饶有兴致,若说邪,这些东西谁能邪得过她?至少这群怨灵恶鬼都是人变得,她连人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