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知我甜》 1. 兄妹(一) 是夜。 一双眸子盯着床上的淡青色的纱帐,漆黑的瞳孔逐渐失焦,口中的呼吸也愈发急促,耳边传来焦急的哭声:“小姐,你坚持一下,大夫马上就来了。” 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俨然一副将死之兆,她觉得眼皮很重,刚才还清晰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她怎么没早日发觉,这帐子在夜里竟和那披麻戴孝的白色差不多,一晃眼就看岔了去,“真是……不吉利……”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把最后一口生气吐了出来,随着桌上的烛芯爆亮,眼前清晰了一瞬,但很快就变得愈来愈黑,随即,意识也彻底消失了。 漆黑的庭院中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小丫鬟步履匆匆,嘴里小声念叨着,“大夫,白日里您来瞧过的呀,说我们二小姐只是落水受惊,静养就好,这怎的晚上又发起高热来。” 那中年男子背着药箱,脚步也快了起来,“哎呦,现在也刚入冬,连雪也没下过一场,您家二小姐不过片刻便上了岸送回府,驱寒汤药也第一时间服用了,就算是受惊发热,也断不会昏厥,怕是身子底本来就薄弱,待我再诊一下脉。” “您可要看仔细了。”那领头的小丫鬟眉头微蹙,“我们主母说了,二小姐落水本就失了脸面,所幸是立刻被仆从所救,看到的人不多,但这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传开了去,少不得被人笑话多时。” “好好好……”大夫紧跟上,进了房间。 声音渐渐低去,院落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余庭中已凋零许久的枯树兀自矗立,呆呆的望着满园漆黑。 前厅。 正中央的梨木方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低梳着卧髻,揉着眉心道:“老大媳妇,二小姐如何了?” 侧坐在旁的妇人身体向前微倾,恭敬的答道:“已请大夫过来了,按说当是无碍。” “老四家的这个本来亲事就不易,难得借着这次将军府设宴机会找各家相看一下,不成倒也罢了,怎得人刚进府就跌进水里。”温老太太语气责备,“你是个稳重的,以往带着几个姑娘出门都是万事小心,还好今日未惊动太多人,不然这温家的脸面该往哪里放,其他几个姐儿还怎么说亲。” “母亲,今日人多,也没看清个所以,许是予棠自己不当心踩空了,失了礼数。”中年妇人面色也有些难看,她似是怕老太太误会,又补了句,“您知道的,二小姐的亲事我一向放在心上,小叔不在京中,她又没亲生母亲照拂,着实是可怜,我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爱的,只不过这几年她在玉真观修行,在家的日子不多,我正和三姑娘叮嘱好好照顾她二姐,莫要失了礼数,就出了这当岔子。” 温老太太叹了口气,“罢了,再过些时日,等二小姐痊愈,你再找几家相看相看,等老四归京述职时,趁早把她的婚事定下来,过年就十八了,可再拖不得了。” 她似是又想到什么,“实在不行,你们佟家有无合适的表亲,虽是门楣稍低,至少背靠你们佟家,倒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听到温老太太打上了自家的主意,佟氏面色不显,心里却翻了个白眼,“母亲说的是。” 倒不是她嫌弃温家,温家老爷子去世前任礼部尚书,几个儿子也有出息,她嫁给温家嫡长子温崇岳时他刚入仕,在温老爷子的筹谋下倒也算子承父业,温老爷子去世后迁升礼部侍郎。 温家二房和三房是姨娘所出,也还算本分,现在经温崇岳引荐,老二温怀亭任礼部员外,老三温池墨则帮着温家上下打点,做点皇家生意。温予棠的父亲温临渊是温家唯一的武将,被圣上亲封怀化将军。 这样的家世配她佟家的不成器的表亲,也是绰绰有余,但坏就坏在她本人身上。 当年温家四郎十六岁时远赴凉州任凉州主事,虽是文职,倒也年少有为,前途一片大好。 温家老太太是日夜祷告,生怕时局动荡,让她失了心爱的小儿子。头一年倒还安稳,谁料天不遂人愿,第三年冬凉州便起战事,这年春日闹蝗灾,夏日遭水患,收成时八月霜冻,九月飞雪下了半月,终是颗粒无收。 硕金不似我朝疆土辽阔,民富国强,为过寒冬,甚至深入凉州腹地抢夺粮草,冲突愈演愈烈,竟是开战了。 温临渊就是这时候失去了联络,直至次年春,温老爷子收到了他的家书,硕金突袭凉州时,身为凉州主事的温临渊正在营中清点粮草,他遇袭昏迷,所幸祖宗保佑,三个月后醒了过来。 按理说受了如此重伤,当回京另择官位的,温老爷子更是上下打点,多番筹谋,却只换来了温临渊的两个字。 “不回。” 父子俩就此犟上了,谁料温老爷子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最后还是温崇岳修书,将已及弱冠的温临渊叫了回来,更是想趁此机会将他的婚事定下来,给病入膏肓的温老爷子冲冲喜。 就是这次,温临渊带回来了一个女童。 谁能想到从小就不近女色的温临渊,竟在刚到凉州的时就与人私定终身,如今竟带回来已经三岁的温予棠。 温家阖府震惊,但温临渊对那女子的家世缄口不提,温老爷子被气得病情更是雪上加霜,弥留之际才逼问了个大概。 温家只知温予棠的生母是凉州一医官女子,已经不在人世了,温家急着为温临渊张罗亲事,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日夜守在父亲床前尽了最后的孝道,便又回凉州去了,只留下了一句话,‘我不配做她父亲。万望母亲、大哥好生呵护,若入宗族,便叫予棠吧。’ 温老爷子仙去后,温崇岳作为家主,对外宣称温临渊曾有一门娃娃亲,赴任凉州时怕战事吃紧,将婚事耽搁掉,于是只在宗族内办了喜事,就携夫人去了凉州,可惜在凉州生下温予棠后身子不好,玉殒香消了。 这次归家,便是温临渊带回来入族谱,排行老二。 可温府上下皆知,二小姐无母,也似无父。 “主母。”被派去给温予棠请大夫的丫鬟桃籽回来了,她刚想轻声和佟氏讲,又看了眼端坐在主位上的温老太太,直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身体低伏,道:“二小姐情况不好,大夫已在多处大穴下针了,主母是否过去看看?” “怎会如此?”佟氏大惊,她站起来身来,她虽不待见这个侄女,但是不代表她不把温予棠的安危放在心上,再怎么说,温予棠也是温临渊唯一的女儿。 “母亲。”佟氏行礼,“我先去香园看看。” 针入百会,气脉从头顶游入全身经络,一股温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处处逢生,停滞的血液重新奔腾,似是推开了干涸许久的河流,最后,又重归于一点,静默下来,不过这次,平静的表象下蕴藏着更大的力量。 温予棠的眉心拧在一起,细若游丝的的呻吟从口中逸出,她的头痛得厉害,眼下还未清醒,脑海里思绪交织在一起,像团浆糊。 她昨日正在观里打坐,佟氏身边的桃籽就带了口信过来,说明日将军府宴请,主母邀二小姐归家。 温予棠对此已见怪不怪,玉真观离温府不远,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三年前她来观里小住,温老太太和佟氏一开始还经常来叫她归家,可时日一长,温府似乎已习惯了她住在这里,反而是家里有个什么事,才来叫她回府。 温予棠早就知道今日这场宴请,今日是宣德将军府程夫人嫡次子和嫡女的生辰,程夫人早一个月就已来道观里祈福占吉。 温予棠虽然未正式修行,可住了三年,观中的事务也多有帮忙参与,程夫人来时,温予棠正在给自己起卦。 下下签。 温予棠面色不显,对着玉真仙人道,“予棠先告退。” 玉真仙人没理程夫人的挂签,反而盯着温予棠,眸中微动,“你心思不定,既是祸,祸兮福所倚,今日归家,万事皆要小心,若遇机缘,或可去伪存真,死生异位。” 不过是下下签,反正在温家她也从未有过什么上上签。 但没想到这所谓的祸事竟然是一进门就头上挨了下,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水里,坠入的瞬间,她只余光瞥见花园里假山上有个小孩的身影一闪而过。 原来下下签的解注在这里,是个熊孩子! 她小的时候无父母照拂,在温家可是乖顺得很,佟氏说一她绝不说二,到祖母身边更是低眉顺眼百般讨好,这般打闹玩弹弓可是从未有过。 ‘没有吗?’温予棠突然有些犹疑,脑内是自己在猎猎寒风中拿着个羊皮弹弓吵闹追逐着温临渊的画面,院中来往都是穿着盔甲的军人,自己穿得像个球一样跑来跑去,地上的白雪被踩得‘吱吱’作响。 这不是在温府,是在凉州。 是她归京前的记忆。 对啊……她是有三岁前的记忆的……可是为什么随着温临渊归京后却全部消失了呢…… 忽而,庭中已凋零多日的枯树枝枒像是突然活过来般,微微颤抖着,随即寒风卷着星星点点的白雪吹了过来,是初雪来了。 “哥哥……” 温予棠醒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可是哪里还不舒服?” 温予棠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她微微扭头,看到旁边自己的丫鬟落珠神色焦急,白天来给她诊治过的大夫坐在一旁,见她醒了,立刻又为她诊脉。 “万幸。”大夫长吁口气,“应是有气血淤塞 在脑中,现在经脉顺畅,再服几方汤药,休养数日就好了。” “气血淤堵?”落珠急道,“我们小姐平日在观里修道,每日都跟着仙人们打坐锻炼,怎会有淤堵之气,这淤堵可是小姐心事过重导致的?” “落珠,不得无礼。”温予棠回过神来,“白日里忘记和大夫说了,我落水时不小心撞到了头,许是这个原因。” “无碍,无碍。”大夫站起来,对温予棠作了一揖,“二小姐近日要好生安养,注意风寒,我这便去开药方。” 落珠送走大夫,快步走回床前,将垫子塞入温予棠腰后,道,“刚才桃籽去请主母了,小姐刚才念叨大公子作甚,难道小姐今日落水与大公子有关?可大公子在前厅啊……” 温予棠动作一顿,“我找大公子?” “是啊,您刚才一直念叨着‘哥哥’。不是大公子还有谁?”落珠倒吸一口气,面色惨白“不会是姑娘在玉真观认识了哪位郎君吧……” 温予棠愣了,她想起刚才昏迷中脑内闪过的画面,梦中的人绝对不是她这位长兄作为温崇岳的嫡长子,被寄予厚望,醉心学业,对家中兄弟手足都很是淡漠,更不要说这些姊妹间的闺阁情分。 她和这位兄长很是不熟! “予棠……”佟氏的声音传来。 落珠和温予棠赶忙闭上嘴,“主母……” “好孩子。”佟氏坐到温予棠床边,“今日你受罪了,这几日就好生在家安养,别去观中了。” “是。”温予棠轻声应下,她觉得她大伯母不是真心关心她倒也不必在这装好人,自己刚清醒,就先惦记起什么时候送她回去。 佟氏又掖了掖温予棠的被子,“你平日经常不在家里住着,但这寝被伯母可是吩咐丫鬟们日日晒着,暖和着呢。我赶过来时发现外面下雪了,已经让桃籽给你添些炭火了,这入了冬你又落了水,可一定不能再着凉。” 佟氏又看向落珠,“你可要注意着点主子,炭烧光了再给你们小姐续上,但要注意着点门窗,定要开条小缝透透气。” 她吩咐好,转过头来微笑着,盯着温予棠。 “你们……在说哪位郎君?” “……”落珠只觉得毛骨悚然! 听闻佟氏嫁入温家二十余年,长袖善舞,进退有度,打理阖府上下无不妥帖,落珠多次见她也觉得亲切有加,可陡然一问,便叫人无法作答。 她暗自懊恼,这都怪她!她不是从小就服侍温予棠的贴身丫鬟,当年家里养不起,她就被送入玉真观准备出家做道姑,正在偷偷哭呢,竟被第一次到玉真观修行的温予棠捡走做小丫鬟了,她出身小门小户,又在玉真观自由散漫惯了,怎会多嘴就被佟氏听了去。 “是说大伯母此次携我赴宴,是准备给我相看如意郎君,予棠感念大伯母好意,全凭大伯母做主。” 落珠对自家姑娘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暗自佩服,温予棠却丝毫不觉。 无论之前她们之前在讨论什么,都不重要,佟氏只要听到自己想要的表态和答案,便不会多管闲事。 “还是你最听话。”果然不出所料,佟氏并未多言,“你抓紧把身子养好,过几日国公府设宴,邀了多家前去,你也随我去吧。” “您费心了。” 打发走佟氏,温予棠的思绪却飞到了千里之外,她对温家的事毫不在乎,大房有什么前程好事她也沾不上光,只要这样客客气气别来找她麻烦便好。她在意的是刚才的梦境,都说人会忘了小时候的记忆,她一直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许只是自己记性不好,所以三岁以前的事情都是一片空白。 可再仔细一想,佟氏的嫡女温舒意比自己小了一岁,每每和她一起在温老太太膝前侍奉时,温老太太总会说起温舒意婴儿时期的趣事,温舒意也是能有些印象接上几句的,真当是含饴弄孙的其乐融融的场面。 可她呢? 如若不是刚才的那场梦,这样的画面在她这十余年的记忆中根本不曾有片刻停留。 “小姐,您还好吗?”落珠有些担忧,“我刚才说错话了,您罚我吧。” 温予棠轻笑,“我没怪你,更何况我若是有如意郎君,她们会尊重我的选择吗?“ “也对,小姐这么多年在玉真观也不见得家里有多么关心,如果不是将军在家书中关心您的亲事,怕是巴不得您不说亲呢。” ”外面下雪啦?”温予棠似是没听到。 “是呢,雪势极大,鹅毛一样。” 温予棠望着窗缝透着的那一丝雪夜,看着被吹入房中的雪花洇出一片片水渍。 那凉州的雪,又会有多大呢? 2. 兄妹(二) 温予棠因病在香园住了小半个月,倒不是她真的病得有多重,而是连日的大雪下得路上泥泞不堪,车马难行,这便在温府住下了。 温老太太虽然和温予棠没什么感情,但毕竟这是她小儿子的女儿,倒免去了温予棠的晨昏定省,送了一堆补药过来让她好生休养。温予棠这几日没事做,只知道坐在窗前发呆,直到这日天晴,她终于出了香园。 温家千好万好,终是比不得玉真观的自在日子。 “主母。”温予棠来到佟氏的院子,她身穿一袭珊瑚粉莲花纹夹袄外披了件白色兔毛披风,看起来气色不错。 佟氏温予棠来倒也放下了手里的账本,“予棠有何事?” “明日便去国公府赴宴了,我瞧着今日天气晴朗,想上街去逛逛。” 佟氏看了眼温予棠的发髻,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她穿得素净了一些。 “从我私库里支五百两银给二小姐,遇到喜欢的头面首饰就买下,如果不够就记在温府账上,伯母送你。”她吩咐桃籽,又从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块牌子递到温予棠手中,拍了拍,“注意安全。” “谢过主母。”温予棠告退,她支了一辆马车和一个马夫就出门了。 马车停在闹市中,温予棠下了车,抬眼看了眼面前的紫檀木牌匾,上面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宝凤楼’。 这是京中官宦世家夫人小姐最喜去的铺子,当下京城时兴的头面大多都是从这里订制的,往往一推出便能风靡全城,五百两银,或许够在平常的铺子里买上一套还绰绰有余,这里却是万万不够的。 温予棠大步迈入。 “娘子万安。”迎上来的是宝凤楼的侍女,“娘子是否有预定雅间,是来看货还是定制?” 温予棠微微颌首,正要作答,却听旁边道,“二姐姐。” 定睛一看,是温舒意。 “三妹妹。” “二姐姐竟是先到了,是我和姐妹们吃茶耽搁了,你没多等吧。”温舒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佟氏将她养得落落大方,显然,温舒意似乎不想将二人平淡普通的姐妹关系公布于众,现在表现得很是热络。 对于这份莫须有的邀约,温予棠倒不会故意落人面子,“怎会,我也是刚到。” 她目光落到温舒意身后的两个女孩,一位身穿红衣,头戴雀鸟金簪,一位着淡蓝色圆领袄,手持金桂银丝手炉。 “这两位是李府五小姐和裴府二小姐。”温舒意先后向两人介绍,“这是我二姐姐。” “予棠见过两位妹妹。”温予棠行礼。 红衣女孩先行礼道,“姐姐客气了,可唤我时莺。” “裴清韵。”另一位女孩说道。 这两人的名号一出,温予棠倒是了然了,李时莺是吏部尚书之女,她那老爹素爱养鸟,得一爱女,就起了这名字。至于裴清韵,谁人不知裴家世代皆为杏林圣手,悬壶济世。 见了礼,温舒意便让女侍将几人引至雅间,明日国公府设宴,她们特地来取之前订好的头面的,女孩们正是如花的年级,对这种场合最是看中,都不想被其他姑娘比下去,更是怕万一遇到如意郎君,自己打扮得不够美。 温舒意定了一套梅花金项圈配步摇,花瓣用上好的碧玺雕刻而成,极为逼真,锦红垂枝,花蕊为金丝搓成,迎风盛开。 ‘好东西。’温予棠心里想到,‘若是用白玉衬则更美极,梅为高洁之花,白雪落梅,一副高洁不屈之意,怕是众夫人更喜欢的品性。’ 温舒意却很满意,她整理了下耳后的鬓发,眼中蓄着一汪春水,柔美娴静,她知道自己是个美人,直到在从镜中对上温予棠的眼神。 温予棠正专注地盯着她,眼神中全是坦然和率真,温舒意顿觉自己矫揉造作,她脸上一红,道,“姐姐可有什么喜欢的款式,我让女侍呈上来。” “你知道我平日里不喜打扮,不如妹妹懂行,就呈一些简单的样式吧。” 李时莺和裴清韵放下手里的头面,悄悄打量着温予棠,她们皆是官宦家的女儿,平日里往来就多,对于温予棠的身世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对这个经常住在玉真观的温家二小姐很是好奇。 温予棠今日略着粉黛,发髻上只簪了一枝青玉香瓜簪,生得一副好模样,明润的杏眼藏着一丝灵动,嘴唇不点而红,肤若凝脂,额头饱满圆润,越看越喜气和善,可她又身量较一般女子高些,举手投足一股爽利,和温舒意的解语花般的温柔小意很是不同。 温予棠象征性的看了一圈,随手一指仿葫芦型的玉髓耳坠,“就它了吧。” 几人吩咐女侍将自己的头面放入马车里,温予棠直接戴上了耳坠,正当她们下楼时,却听闻门外传来吵闹之声。 李时莺的丫鬟正大声哭诉,“来人呐,光天化日,竟有贼子偷盗。” 这可是反了天了,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里闹事,不过这名贼子想来也是踩过点的,宝凤楼为女子开的铺子,铺内的伙计也均为女侍,估摸着是刚好看到几人是姐妹出游,身边没带护院,于是抢了就跑。 李时莺快步走过去,她细长的眼睛本就有些威严,此时恼了更是射出一道凶光,她低声训斥道,“叫喊什么,不嫌丢人吗,这也好丢得的?你这条贱命赔得起吗?” 被她训斥的小丫鬟脸上惨白,瘦弱的肩膀瑟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她绞着帕子的双手颤抖,想跪下又怕李时莺继续发作嫌她丢人。 温予棠脚步一顿,拳头握紧又放开,最终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拿起店内案上的薄纱帷帽,又看了眼置于多宝架上的一把未开刃的佩剑,“借用一下。” 说罢,便追出门去。 她两三步便跑出了门外,只见她解了宝凤楼的马,旋即飞身上马,雪后初霁的阳光落在马上的人身上,只觉那件珊瑚粉的莲花夹袄金光闪闪,绿色裙摆上的莲叶瓣瓣盛开,她一手持剑拉住缰绳,另外一只手将帷帽戴上,风吹开她面前的柔纱,神女玉姿,丹唇轻启,“驾!” 宝凤楼的马匹多为妇人接送准备,平日里都由侍者牵引,很是温顺,何曾有这般恣意洒脱之时,长嘶一声,犹如利箭脱弦。 寒风瑟瑟,温予棠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今日出门没多穿一些,更是后悔自己此举冲动了,这些首饰对于吏部尚书嫡女来说也不过新鲜几天,自己和李时莺本人更是没什么交情,犯不着为了她冒这个险。 不过是小丫鬟那双绞着帕子的手上的伤痕累累,看着让人于心不忍,这种做奴婢的,自然是贵人的脚下尘泥,匍匐在地都不会被多看一眼,被打骂两句也是家常便饭,她们的命是主子赏得,就是吃这碗饭的,能活着就行,管它这碗饭里混得是血还是泪呢? 温予棠叹了口气,她就当自己行善积德了吧! 马蹄飞驰,温予棠渐渐逼近那二人才注意到,抢走东西的分明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她喝道,“快将你们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那两个小贼听闻却跑得更快了,转身便入了小巷内,这里是昌盛坊后街,在此做生意的商户多半居于此,正因为商户众多,此处是巡防营重点巡查的地界,所以温舒意她们才敢带着几个丫鬟便上街采买,这两个小贼才能兵行险着,真抢了东西去。 眼见道路越来越复杂狭窄,温予棠也不得不伏低身子才能让马儿勉强通过,她的袖口已被杂物勾破,温予棠心下一紧,前几日刚闯了祸,要是今天再惹出什么麻烦,恐怕那位大伯母八成要禁她足了。 又一个闪躲,温予棠看到挂在屋檐下晒干葫芦,电光火石之间,她夹紧马腹,左手持剑,后仰着将绳子割断,右手拿到葫芦便掷了出去! 看来今天葫芦是她的吉祥物! ‘砰。’后面那个跑得慢些的小贼摔倒在地,前面那人脚下犹豫,正欲搀起,又发觉温予棠已策马逼近,终是头也不回的跑了。 温予棠勒紧缰绳,翻身下马,一剑横在那小贼的脖颈处,“你同伙呢?你们在何处销赃,快说,不然我提你去报官。” 那小贼趴在地上,身上的衣衫沾满了泥土,正值初冬,穿得却很是单薄,脚上的草鞋包不住脚,露出被冻得红肿发裂的脚后跟,他没抬头,只是转过身来不住地在地上磕起头来,一丝鲜红顺着石板路蜿蜒,沾到了温予棠的鞋上。 温予棠后退一步,手上的剑却没松开,“说话!” 小贼抬起头来,眼里蓄满了眼泪,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却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 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正僵持着,墙角传来一丝响动,温予棠握紧剑柄,眸子死死盯着那处。 竟然是刚才跑掉的小贼!他又回来了! 这是个比女孩略大些的瘦弱男孩,也不过十一二的样子,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递上李时莺的首饰盒子,“求娘子饶过我妹妹,我愿一己承担,您抓我去官府吧。” “你们是共犯,罪责在谁自有官府裁夺。” 那男孩急了,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求求您了,砍头我也认,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你们有何情由自取官府那里陈述,不必与我多谈!将东西拿来!” 自己剑下的女孩听到要砍头,更是着急,她嘴里“啊……啊……”叫着,竟是狠下心来往剑身上撞,温予棠瞳孔微缩,立刻将剑抬 起,谁料那女孩用力极大,手心被她撞得发麻! 预想中的恐怖画面没有发生,这宝凤楼的剑身均未开刃,她斥道,“你!” 那男孩也被吓蒙,扔了手里的盒子就朝着女孩扑来,看到女孩没事,才抱头痛哭起来。 这两个小贼如此惊慌失措,断不会再翻出更大的风浪,京城内巡捕衙门的人一会便也会寻到此处,她只要在这里等待,再将二人交出去便可。 温予棠无奈,将首饰盒子捡起,站在一旁。 “都怪我,要是我不听那癞子章的话,才不会连累你……我愧对娘的嘱托,我应该找个正经活计……”男孩哭得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流到嘴里,哼哧哼哧地说,“妹妹,我对不住你……” 温予棠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只听那男孩更加放肆的大哭起来,“妹妹,我想娘亲了……” 那女孩也委屈至极,想要说话,可是却只能发出‘啊啊’声来。 温予棠道,“她不会说话?” ……这嘴!还是没管住! “妹妹会说话,她是被毒哑了!” “毒?”温予棠诧异,这两人一身小叫花子打扮,谁犯得着去毒他们呢,“是误食了什么吗?” “不是!就是被那癞子章害得!“男孩似是气极了,脸色涨红。“娘靠积蓄在昌盛坊盘了个小摊子卖吃食养我和妹妹,那癞子章瞧我娘一个寡妇,动不动就上门说要提高租金,娘一气之下病了……” 他愤怒的声音又呜咽起来,“娘没多久就去了,我和妹妹没有去处,一直流落街头……谁料有天妹妹被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这时癞子章说只要能帮他偷来银钱,就给我们解药……” 温予棠心里有些煎熬,她只是一个闺阁小姐,断不了这门案子,远处传来巡捕营的声音,估计很快就要找到几人了。 她叹了口气,扶起了小女孩,素手白皙,指甲莹润,和那女孩破烂脏污的袖口格格不入,但她就这样握了上去,“我不知你此言真假,但你既然掉头回来找你妹妹,我便信你一回,我会将你妹妹带走,你也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三日后卯时三刻,去玉真观寻一叫小鱼的道姑,到时我自会查清,如若你撒谎,你便再也见不到你妹妹。” 说罢,她将女孩托举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男孩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阵风吹来,吹开了她面前的柔纱,她的表情无悲无喜,却莫名的让人信任,男孩看到她的眼神,似是惊醒了,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站起身来,没入小巷逃走了。 □□的马有些不安,温予棠也觉得艰难,她右手搂着女孩抓着缰绳,左手不得不提着剑,还要用胳膊夹住李时莺的首饰盒,她要快些将女孩送走再赶回宝凤楼,这条小路她不熟识,再耽搁下去时间就有点久了,她将帷帽摘下,盖到了女孩的头上,又将披风系带解开,塞到女孩怀里。 “自己穿上!”随即催促马儿跑到大路上。 女孩从头到脚都被遮住了,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她的鞋子便不会被人发现,只会觉得这马上的小娘子好生厉害,自己骑马还能带个小童。 眼见着靠近玉真观了,这周遭都是官宦人家的宅邸,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温予棠更是紧张,她很怕撞到巡捕营的人,她手里拿着首饰盒,又带着‘犯人’,如若撞上了不把人交出去,便难免被误会她包庇二人。 虽然她确实是包庇了!但不是温予棠不相信衙门的人,而是她怕等到这两个孩子真熬到上公堂指证,少不了被扒上几层皮,能不能撑到正义到来的那天都说不准。 可怕什么来什么,身后传来了巡捕营的声音,温予棠做贼心虚,她将剑和盒子都塞到女孩的怀里,抓紧缰绳,瞬间就拉开了距离,可是她没注意到,自己右耳的耳坠滑落下来,掉到了地上。 有人走过来,驻足在这耳坠前,只见那靴底一尘不染,随即,一只手伸出来,将地上的耳坠捡起,这手修长有力,筋骨分明,正捏着那玉髓,眼神却看向远处飞驰而去的珊瑚粉背影。 “世子?”旁边的人唤道。 被唤作世子的男子转身,他看起来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岁数,身着玄色金丝祥云锦袍,生了双丹凤眼,眉压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看起来满是威严矜贵。 他收起眼中的锋芒,伸手将那耳坠子递了出去,“送你。” 另外那人急急忙忙接下这耳坠,握在手心里,“这是只女子的耳坠?世子是从何处得来?” “地上捡的,可能逃命时掉下的。”他说罢便翻身上马,作了一揖,“明日崔府设宴,母亲的贴子已送入裴府,裴大人明日请务必前来,告辞。” 3. 兄妹(三) 温予棠将人送入道观,又急忙赶回宝凤楼,温舒意看到她长舒了口气,“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可有受伤?怎么就你一人?那两个贼子呢?” 温予棠下马,将那匣子递给李时莺,“我未追上他们,看他们进了小巷,跟了上去就发现这匣子落在地上,许是逃跑时来不及弄掉了,我不熟悉路,回来用了点时间。” 李时莺对着温予棠行了礼,“时莺谢过温二小姐。” 几人受了这波折,也都各自告别准备回府,温予棠上了马车,正打算喝口茶歇一下,就听到旁边李府马车传来李时莺轻微的训斥声:“看吧,都怪你没拿稳被人抢走了,这头面被贼子碰过我断然是戴不得了,等下你将这它送回宝凤楼,让他们给我重新做一套,真晦气,明日宴席上又得戴以前的样式了,害我白白矮了一头!” 温予棠的茶还没入喉,就觉得嘴里发苦,真是好笑,原来小丫鬟的命不过是一套被碰过就可以丢弃的物件就能换回的。 这头面丢了,丫鬟没命,这头面被找回来,那兄妹二人没命,命好像只在几人之间交换。 温予棠心里烦闷,耳朵坠着发疼,许是长久不戴,耳孔已闭合,她伸手去摘,却摘了个寂寞。 什么时候把耳坠子丢了! 温予棠被气笑了,看来她那签注真是灵验,真是十足的下下签! 被这么一打断,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倒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许她就是那变数,既然她来了宝凤楼,既然她救下了这三人,无论过程如何,这便是结果。 可惜了,她丢了耳坠子,还要补齐银子告诉她大伯母没遇到喜欢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翌日,又下了雪。 温予棠一大早便起来,今日是去国公府赴宴的日子,她挑了件芽白色浮光锦长衫,下着海棠红裙,簪了朵海棠绒花,领扣上挂了个葫芦玉髓坠,上身素淡,只有那裙摆艳丽些。 没错,就是那个形单影只的葫芦耳坠,买都买了,总要戴一下。 佟氏显然很重视这次宴请,特地多安排了几辆马车,也带上二房三房两个女儿。 温予棠没带落珠,落珠在今早就被她找个借口支出门去查那兄妹二人的话是否属实了,所以她乘温舒意的马车。 温予棠闭目养神,像是入定了。 不是她太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她已经找好了自己今天的定位,她只要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跟着温舒意就行,最好还能衬托一下温舒意的善解人意,温柔贤淑,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温家生存指南,她熟悉的很。 马车碌碌,很快便到了国公府。崔氏绵延百年,高门显贵,崔国公曾立汗马功劳,而他的嫡亲姐姐,更是当今圣上的生母,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可谓权势滔天。 温予棠进了门便觉得这所言非虚,崔府不愧是世家大族,这崔府处处都精致典雅,一看便是百年风骨,内敛持重。 温予棠跟着佟氏先去拜见了崔夫人,她站在后面,模样恭顺,也不曾多言,打了些趣,几个小辈便要移步去偏厅等候。 这时佟氏开了口,“舒意,你就别躲懒了,过来陪一会几位夫人。” 温舒意行礼,随即小步走到佟氏腿边的小凳上坐下。 二房三房的两个看到此竟是耐不住了,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着,“大房如此偏心,竟只把三姐留在那里,母亲把我们的婚事交给大房,也不知最后落到什么地步。” 温予棠感到好笑,二房三房如今都养仗着温崇岳的官职才有好日子过,佟氏虽说有私心,但是治家多年,还是相对公平的,一个当母亲的,为自己亲生女儿谋前程,总是没错的,更何况,以前佟氏也挤不进这个圈子,若不是温崇岳近日官声颇显,估计她们连来崔府都难,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女儿露露脸,佟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算如此,恐怕温舒意能做上那几位夫人家的儿媳,都算是祖坟冒青烟,攀上高枝了! 三房的温舒琦靠近温予棠,“我们就算了,二姐姐老夫人嫡亲孙女,大伯母怎不把二姐留下。” 温予棠眼皮一跳,她可不想掺和这件事,直接当作没听见,“五妹妹、六妹妹你们可有好友也来此了?” 二房的温舒玉道,“嗯,刚才已看到她们了,许是在偏厅呢。” 被这么一打岔,三人也到了偏厅门口,温舒玉热络的进门想找熟悉的姐妹玩耍,回头就看不见温予棠的身影了,她嘟囔道,扫了一圈没看到人,甚至抬头看了看天,“人呢?” 温予棠悄悄走了,刚才她问了崔府的下人,崔夫人设冬宴邀请大家赏雪,等下便在这院中的闲月阁内,远远望去,闲月阁坐落于池塘中央,寒池映雪,雪挂花窗,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倒有几分独避风雨之意,美极。 温予棠最爱此中意趣,可现下尚未开宴,不得失了规矩,便只得在廊下呆着,这里是估摸着是通往崔府内院的路,倒无人经过,虽有些冷,倒比在屋内废话强得多。 她装模作样站了大半天了,有些乏了,一步跨坐在廊边,两条腿在水池上晃来晃去。 “姐姐。你在这做什么?” 温予棠吓了一跳,回头看,是一个圆滚滚的小童。 “等人。”温予棠微笑着和那小童的眼神对视上。 “你等谁啊?等你的情郎吗?” 温予棠的笑戛然而止,哪家熊孩子!身边的人怎么教得,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我等我妹妹。” “好吧。那你小心点哦,不要掉到水里去啦。”小童拧着眉毛,忧心忡忡地说道。 掉到水里?温予棠想起上次在将军府的意外,她可丢不起这个人了,立刻站起身来,急匆匆的回去,谁料迎面撞见一名男子,她本就不矮,这人竟然比她还高上一头,她下意识的侧过身去,头也不抬的作了一揖,扭头便走。 那小童却出声道,“兄长!” 那男子身着一身白色卷草纹织锦袍,绛色缀金带,宽肩窄腰,两步就跨到这小童面前,“心虚什么?” 那小童下意识地摸了下袖袋里的东西,“没有啊……” “……” 小童顿觉如芒在背,掀起眼皮偷偷瞟了一眼,果然见他哥双手抱臂,一副等着他自己交代的样子,冷淡的眉眼里比这漫天的大雪还冷!他递出去,“是我的弹弓……” 男子挑了下眉毛,没有继续追问,转身便走,“要开宴了,随我去见母亲。” 这人便是崔国公嫡长子,崔知。 小童只得小跑跟上,若说全家他最让他犯怵的,便是这位兄长,他和崔知年岁刚好相差一轮,他出生时,崔知都被封为世子了,所以崔国公和崔夫人对他也没什么厚望,要是崔知发话打他,连崔国公都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彼时崔国公征战沙场,在京中的风口浪尖周旋的,可是他兄长!世子有出息,当爹的也有面子,尤其是当圣上登基后,便下旨封崔知为金吾卫指挥同知,崔国公有要事都不找下僚商议了,反而要认真听他兄长的意见。 每次他去找爹爹告状,都会得来一句,“你兄长说什么便是什么!” 按说今天他兄长要当值的,谁知道为了今天这场席面,竟难得休沐了,他可是听说母亲想为他兄长寻门亲事,那他兄长今日肯定没空搭理他。 想到这里,小童又紧张的摸了下弹弓,那天在将军府打到人的事,应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闲月阁。 温予棠和佟夫人等人早早便入席了,温予棠坐在窗边,佟氏想让她靠前一些,坐在温舒意旁边,可是这天挺冷,几个妹妹身子都弱,温予棠便自发将位置让了出来。 人群有些骚动,她抬起眼,正看到一名和她年岁差不多的男子扶着崔夫人进入阁内。 女眷席有些骚动,听周围的窃窃私语,这人便是崔世子了,温予棠啜了口茶,她在玉真观可没少听到这崔世子的名头,连那美妇都要夸赞上一句,国公府世子崔知,少年老成,抱诚守真,胸有丘壑,丰神俊朗。 温予棠静静地注视着崔知,这人面容沉静,像是看不到这满座的目光都投到他身上,波澜不惊,有没有丘壑不知道,长得嘛,确实还不错,一举一动颇有崔家风骨,五官锐利分明,眉眼深邃,一股子藏而不露的清贵劲。 见他落座,温予棠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便是开席了,崔夫人特地设下赏冬的节庆小宴,也没那么多拘礼,热热闹闹地开始做飞花令,在座的都是些少男少女,酒过三巡便起了攀比之意,以李时莺为首,男席女席分作一首,看谁最先败下阵来,温舒意读得那些诗词歌赋也没白费,竟是也大出风头。 男席那边有程影发挥倒是不错,还有一人温文尔雅,着一身雪青色,戴了枚玉冠,也是出口成章。 这飞花令又到女席,大家一时有些语塞,程影的妹妹程霞磕磕绊绊接上一首,戳了戳裴清韵,“清韵,你和你兄长说一声,可别再为难我们了。” 那男子轻笑一声,拱手道,“在下不才,饮酒。”原是裴清韵的哥哥,年纪轻轻便已入太医院的裴清寒。 程影见状,有样学样,“饮酒。” 说罢,一饮而尽。 崔夫人看着这几个少年满腹经纶,又知礼不失风度,让着这些小娘子们,再看自己那老神在在连尊口都不开的儿子,叹了口气,看来她儿子还是没开窍。今日来的女眷虽说家世和崔府这样的皇亲相比还是略逊一筹,但才情样貌个个都是顶好的,若是崔知有相中的,倒也不用顾及什么门第,只要家世清白就行。 可惜了这些姑娘们的才情了。才情?崔夫人眼里有些迷茫,难道崔知对这些不感兴趣? 崔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掌,道,“身子坐得都有些滞 涩了,我近日得了一宝剑,剑意肃杀凛冽,与这雪意甚是相配,拿出来众位一赏。” 这就对了!万一崔知喜欢那飒爽的女子呢? 婢女将那宝剑呈上,紫玉为柄,剑身如镜,是一把难得的好剑。几家夫人倒是心下了然,文有飞花令,可还有些个不擅长吟诗作赋的哥儿、姐儿,当朝流行剑舞,更有剑舞助兴的习俗,崔夫人是大家出身,自不会厚此薄彼。 大家只是纷纷赞叹,却无人上前,练剑舞总归身上要受些磕碰的,各家夫人都是心疼女儿的,怎舍得女儿娇软的身子受着罪,倒是没几个贵女会了。 此时,却听李时莺说道,“温二姐姐可是会使剑的,那日……” 她话未说完,却又吞下,似是想起这话不便出口,只得干咳两声,“舒意,你说是吧……” 温舒意面露为难之意,眉头微蹙,一副解围的样子,“二姐姐常年在玉真观清修,性格内向,不喜人前……” 温予棠正自酌呢,忽然被点了名,心里犹如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这都叫什么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佟氏不解,面露凶光,隐忍着开口问道,“予棠,你可会剑舞?” 会的话就痛快点,别让温舒意为难,不会的话也速速回话,别丢人现眼! 温予棠捏着拳头,站起身来,她是什么玩物吗?有那爱出风头的便出就是了,和她有何干系?她有些愠怒,眼神闪烁,像是一汪秋水,耳朵也染上红绯,她努力冷静下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李时莺和温舒意,望着崔夫人,作了一揖,“予棠愿为夫人作一舞。” 崔知饮了口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正欲垂下目光,拿着杯子的手却一顿,他目力极佳,看着那女子领口的葫芦玉髓,却是有些眼熟,昨日在裴府门口,有一身穿珊瑚色的女子策马疾驰,明明穿得单薄,披风却在前面的人身上,他回想起昨日那披风下的人,好像是穿着双草鞋? 正思忖着,胳膊却被旁边的崔麟怼了一下,“兄长。” 崔知眼睛微眯。 “你帮帮忙呗。” “为何?” “这是我们家的客人,你总不好看客人为难吧……” “母亲在,不会让人为难。”崔知盯着崔麟,“你认识她?” 崔麟支支吾吾,眼珠乱转,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他只是个小孩,这种场合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如实说道,“我前几天去将军府玩,不小心用弹弓打到了个人,害得人家不小心落水了……感觉有点像这个姐姐……” “当时可有人看到?”崔知摊开手。 “没有,我在假山上……”崔麟便老老实实将弹弓放到他的掌心,“我先害怕蹲下去躲起来了,又觉得这样不好,想要出去道歉,但是那姐姐已经被家丁救起来送走了……我怕四处找人坏了这姐姐的名声,就没敢提……” 崔知的眸子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看了一眼崔麟,崔麟只觉汗毛直立,完蛋。 谁料崔知一撩衣袍站起身来,他长身玉立,“既为剑舞,我愿以曲相和。” 众人惊诧,人人都道崔知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可鲜有人听过他的琴音,连崔夫人都是一愣,连忙唤人,“去将我的琴取来。” 温予棠眼神对上那双幽深的眼,她虽不精通相面知微,但也不难看出这双眸子里全然是探寻和怀疑,实在没什么好意。 少女站在堂前,身姿笔直,屋内的烛火照不清她的面容,满院霜雪在她背后泛着银光,仿佛世外之人,只见她伸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立于面前,紫玉入手一片冰凉,剑身通体银白,屋外的细雪随风撞入屋内,不敢沾惹她的裙摆,飘然落在她脚边,而屋内的霜雪正握于她手中,“世子,请?” 崔知颔首,“请。” 崔知坐在她面前不远处,仰头看她,他已读懂温予棠的剑意,峥峥琴音回荡在阁内,这并不是一曲霓裳剑舞,没有女儿家的柔情似水,姿态旖旎,她身姿飒然,行云流水,这是一套自在观我的逍遥剑意。 剑气笼罩,屋外的风霜,屋内的地龙,冷热交汇于剑尖,天地、风雪、气蕴重归于心,温予棠觉得情绪平静下来,便似又回到了玉真观中,心下愈发安宁,脚下步伐却愈加灵动,她方才饮了不少酒,她感觉身体都轻松了许多,剑花轻挽,有细雪落于剑尖,回首挑灯,快意归于眉宇。 崔知似有察觉,他有些意外,这是个奇怪的少女,明明不喜规矩,却又强迫自己循规蹈矩,明明刚才还一副隐忍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又浑然洒脱,既要又要,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怪不得要被送入玉真观内清修。 琴音中了,剑舞毕,崔知按着琴弦,抬眸看向温予棠,她比刚才离自己更近些,脸颊微红,杏眼柔润,呼吸也有些起伏,一股清淡的香气袭来,崔知这才细细端详温予棠的样貌。 挺…… 吉利? 4. 饵食(一) 两人的目光交织,温予棠生怕攀扯上这国公府世子,她侧身绕过崔知,将剑放于原位。 “刚才听闻你常往玉真观清修,这剑法可是得了玉真仙人真传?”崔夫人抚掌。 “不曾,只是偶尔和仙子们学习一二。”温予棠回话。 崔夫人又道,“不愧是温大人的女儿,这气度,是有将门之风。” 夸赞了两句,崔夫人又看向崔知,“雪停了,子玄,你带大家去转转吧。” 众小辈纷纷行礼告退出了门,温予棠就见以李时莺为首的贵女圈们站在一起,李时莺有些别扭地抱着手臂,温舒意略有歉意地笑着,站在李时莺旁边,“二姐姐,时莺只是想起昨日二姐姐的义举……并非有意……” 温予棠觉得挺没趣的,昨日她帮的是李时莺,今日把她拱出去的也是李时莺,她知道温舒意是想落个好名声,向上攀结些闺中密友也能自抬些身份,可李时莺这种人真的会把温舒意当成朋友吗。 温予棠应付地笑了下,权当此事揭过。 这些女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些在小路上赏雪,有些在亭中观雪吃茶,温予棠没有熟悉的玩伴,走走停停,正欲过桥去亭内暖一暖,便看到了几条锦鲤在水中游弋,崔府的池塘不知有什么奥妙,竟未结冰,温予棠来了兴致,取了些零嘴喂鱼,试图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她的鼻尖冻得发红,吸了吸鼻子,手也有些僵。 “温二小姐。”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温予棠迅速的将手一翻,把糕点握住,只见崔知站在她面前,身旁的裴清寒也带着微笑看着她,她心里狐疑,“世子、裴大人。” 崔知道,“露重霜寒,二小姐独自在这里赏雪,不觉得冷吗。” 温予棠抬头,只见远处已有人张望过来,她行了一礼,“我正欲去亭内寻几位妹妹吃茶。” “那便一起吧。” 崔知侧身,让温予棠先行。 温予棠走在前面,总觉得如芒在背,崔知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温予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崔知看起来一副有礼有加的样子,但是她就是觉得崔知城府深沉,温予棠捏紧拳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崔知身量极高,跟着温予棠自然不会被落下,他一开始还特地放慢了脚步,谁料温予棠就像只兔子一样,恨不得一溜烟就跑了。 她怕他? 三人在众人的目视下一起进了亭子后便分开了,温予棠坐到温舒意旁边,松开手,糕点渣碎了一手。 “……”温予棠默默把手垂到桌下,取了帕子擦拭着。 裴清寒坐到了裴清韵旁,低声问道,“此前没听过你提起温二小姐,可是近日相识的?” “就是昨日才相识的。” “昨日你不是去宝凤楼取东西,你们怎弄起刀剑来了?” “昨日有些意外……”裴清韵刚才也看出刚才多有尴尬,此时也不太想多说,她声音越来越小。 谁料将军府程家二公子程影听到了,立刻接上话茬,朗声问道,“刚才听我妹妹说昨日温二小姐义举,是在说什么?” 温舒意立刻接过话茬:“是二姐姐谦虚了,我们昨日从宝凤楼买了些头面,谁料送上马车时竟有两个小贼将东西抢走了,二姐姐二话不说携剑策马追上,竟然追回了那首饰,还好没有损失。” 这温舒意,刚才还为李时莺辩解,现在被人公开问起,竟又像站在她这一边一样,温予棠把手擦干净,淡然道,“不足为道。” 程影却被勾起了好奇心,又问,“有这等事?二小姐确实是女中豪杰,没有受伤吧?” 这便是躲不过去了,温予棠叹了口气,“不曾,那两个小贼销赃不成便将东西扔在路边,把我甩掉了,所以我只是将东西取回来。” 一直没说话的崔知抬眸,看向温予棠,“哦?竟是两人?” ‘咚!’温予棠心脏似是被捏了一下,她确实未曾与人说过到底是几人,想必昨天的几个女孩没放在心上,崔知竟如此敏锐! 她对上崔知的视线,对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表面的谦逊有礼下是淡淡的疏离,那眼神似乎只是问了一个很平常的问题,温予棠故作镇静,“只是碰巧而已,我看那小贼身形瘦小便追了过去,当下没有细想,现在想来确实是冲动了。” 程影一拍桌子,“那可真是万幸,适逢年关,难免有些人铤而走险,刚才看二小姐剑舞,身姿卓然清丽,但没有内力加持,招式虽好,护身却难,若是感兴趣,我可以传授二小姐一二……哦不,切磋一二……”说到最后,他嘴巴也磕巴起来,声音也小了下去,一抹红晕沿着耳朵攀升到全脸。 这话加上程影那张大红脸,难免不让人误会,众人都静悄悄地,等着下文。 “多谢程公子,但我习剑也是因在玉真观众清修,跟着各位仙子强身健体,我一闺阁女子,倒不妄念剑术精进。”温予棠婉拒。 程影却还不放弃,“你嫌刀剑不方便,我还会些拳法,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程霞却是干着急,她哥素来是个直肠子,恐怕自己还没发现这春心萌动的样子实在有些僭越了,她赶忙出声道,“兄长,你那些招式都不是女儿家学的,我经常去玉真观中求签的,以后我去找温二姑娘和她讨教就是了。” 温舒意瞧着几人你来我往,觉得自己此前说了那么多都和没说一样,众人竟当自己不存在一样,心里气闷,她捏紧拳头,低头啜了口茶,但再抬起来时,又挂上了那娴静的笑容,她这长姐,放着世子不理反而去和程影攀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得。 崔知也挑眉,他鲜少这般被无视,但他深知昨天自己并未看错,温二小姐这嘴里的‘碰巧’,怕是没这么简单,他停顿了下,又道,“温二小姐可否想过,若是那两人以身为饵,待你上钩,背后是那穷凶极恶之徒又如何。” 像是一阵北风,将刚才聚拢的一点暧昧气氛吹散。 温予棠语气状似感激,“多谢世子关心……” 程影的头猛地抬起来,崔知这是在关心温予棠吗?他怎么没感觉出来,他迷茫地看向温予棠。 温予棠的嘴唇勾起,笑意清浅,她可是听说崔知最是不喜别人故意招惹,多少小娘子试图与他搭话都悻悻而归,虽是劝诫之意大于关心之意,但她就想阴阳怪气一下,日后她也不想和这人有什么交集了,更何况没有今日剑舞之事,两人本就不会相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有些颤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落珠……! 她知道崔知此话有警告她的意味,但若是真如崔知所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予棠脸色骤变。 崔知语气带了些玩味,“温二姑娘怎么了?” 温予棠勉强笑了一下,“世子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了,现在想来确实危险,心里有些后怕。” 崔知看着温予棠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便知自己猜对了。只见她嘴唇紧紧抿着,刚才还蕴含着挑衅的眸子里现在全是担忧,眉间也拧做一团,又见她拿起手帕,无意识的擦起手来,手帕皱成一团,纤细白嫩的指尖被粗糙的对待,慢慢变得通红。 “大哥,你不要再吓这位姐姐了。”童稚声音传来,是崔麟,他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圆滚滚得戴了顶狐绒帽,看起来虎头虎脑的。 “……我没有吓她。”崔知被打断,语气柔和了一些,直视温予棠,“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虽说京中治安安稳,但偶有人口失踪之案,财物丢失事小,但若因一时冲动,自身受到伤害,却是得不偿失。” 温舒意点头道,“世子此言也是我心中所想,昨日见二姐姐追出去,我也担忧了许久,忙唤家丁去寻,好在二姐姐平安归来。” 裴清韵轻言细语,“温二小姐也是好心,现下不是没事吗,何须想那么多呢。” “比起温二小姐的安危,区区一副头面,丢了便丢了。”李时莺却是不虞,觉得自己此言不妥,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又没让她好心……倒显得我白欠了她恩情……” 温予棠捏紧手帕,她觉得她们甚是有趣,她并非要强出头博一个名声,更不是为了求人感恩,不过是见那东西在自己面前被抢,那女孩在自己面前抖如筛糠,她不是坐视不管高高挂起的人。 程影看出她们之间的龃龉,语气不服,“明明是二小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品行高洁,怎是多管闲事!更何况二小姐常年在玉真观中清修,自有是吉人天相神仙保佑。” 温舒意道,“是啊,昨日那头面丢了,下人也少不了受些处罚,二姐姐想必在观中常闻别人苦难,一心向善,怕也是不忍吧。” 原来温舒意昨日也看出李时莺的丫鬟没好果子吃了,但是她只是作壁上观。 温予棠松开手里的绣帕,玉真观百年来香火鼎盛,不仅世家前来供奉,甚至有皇亲前来作访,来告解求签的人不少,可只求功名利禄姻缘美满,那千般苦万般难却永远传不到神仙耳里,不是那普通人过得幸福,而是他们连踏入玉真观都不曾,因为玉真观是贵人常去的地方,贵人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神仙了。 温予棠不想再同她们争执,就算争赢了又怎样,女子一旦落上刁钻刻薄的名声,日后便不好再讨姻缘,她是不在意背上什么名声,她的名声本来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也不想去毁了别人。 温予棠环视众人,视线最终落在崔知身上,崔知正靠坐在圈椅椅背上,他腿很长,只得将一腿竖起,一腿交叠,绛红色的腰带垂下,龙章凤姿,矜贵风流,这亭内不是有位金尊玉贵的神仙吗 ,不也是这人一直在纠缠于这件事吗。 她对上崔知的目光,冷冷地开口,“世子任金吾卫指挥使,领护卫京中之职,若有偷盗、抢劫、人口丢失之案,世子不去缉拿那犯人,反而劝我等谨小慎微,我朝兴盛,百姓康乐,我走阳关大道,若是万事都要担惊受怕,岂非世子失职。” 温予棠站起身来,“今日多有得罪,是小女无礼,我自当与崔夫人赔罪,告辞。” 说罢,便要拂袖离去。 众人屏住呼吸,只听得亭内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崔知起身,一步上前,“今日母亲设宴,是崔某失礼,我与温二姑娘同去,向母亲说明。” 他脸上没有丝毫愠色,却也无丝毫歉意,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崔麟,“你也同去。” 接着对着亭内的众人说,“失陪。” 温予棠双手交叠,大步在前面走着,比刚才走得还要快,崔知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温予棠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猎人盯住的兔子,怎么也甩不掉。 崔麟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小跑,只得出声道,“二小姐,能不能慢些走,我有些跟不上……” 温予棠冷静下来,侧过身,“还请世子先行。” 崔知看了她一眼,走到前面带路,温予棠便和崔麟跟在后面。 温予棠心下盘算起来,眼见着天色也暗了,想必一会就要用晚宴了,她需要趁早脱身,先回温府去寻落珠,若是落珠未归,也好趁佟氏带几位姑娘回家前先寻回落珠。 进了闲月阁,几位夫人正在吃茶打趣,见崔知进来了,众人都十分诧异。 随即,崔知的身后竟然有一一名女子跟着他入内,是温予棠。 崔夫人喝茶的手一顿,崔知最是知礼,怎会单独和第一次见面的女子有攀扯,二人这样独自前来,却是有些不妥,虽然表面上不提,但是想必各家夫人私下里还是要嚼一嚼舌根的。 “母亲……”听到这个声音,崔夫人便放下心来,就见一个小团子进门了,是崔麟。 崔知站在最前面,他肩膀很宽,温予棠视线被他挡了大半,只看得见坐在侧面的佟氏欲言又止,她咬住嘴唇,横竖都是一刀,上前一步站到崔知旁边,正欲请罪,却见崔知向佟氏行礼。 佟氏毕竟是后宅妇人,当不起这位金吾卫副指挥使的礼,立刻整理衣裙站起身来,对崔知回礼。 “温夫人,今日霜寒,温二小姐略感不适,想必是因舞剑后便去院中游玩的缘故。子玄身为主人,照顾不周。还请温夫人,二小姐海涵。” 说罢,又对温予棠作了一揖。 温予棠愣了,只见崔知虽直起腰,但仍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像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他的眼里没有暖意,但也没有丝毫不敬之意。 温予棠垂眸,屈膝行礼,“是予棠近日身子孱弱,非世子之故。” 崔知看着温予棠头顶的海棠绒花,感觉刚才舞剑时还灿烂盛开的海棠花现下显得有些萎靡,想必是在外被风吹了一阵,倒像是被雨淋过的海棠了。 崔夫人道,“既如此,还是去厢房歇息一二吧,也怪我,没有想到这些,想着你们年轻人爱玩,便让你们去外面赏雪了。” “还是不扰夫人们的好兴致了。”温予棠谢过崔夫人,朝着佟氏道,“请夫人和主母允准予棠先行归家。” 事已至此,佟氏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觉得温予棠是之前落下了病根,“你乘舒意的马车回吧,等下我叫她们姐几个坐我的马车。” 崔夫人忙道,“子玄,麟儿,那你们替我送下温二小姐吧。” 三人告退,可这次是崔麟走在最前面,崔知和温予棠并肩走在后面,一路无言,短短出府的一条路,温予棠觉得比爬上玉真观还要久。 温予棠站在马车旁,犹豫再三还是说道,“今日多谢世子,二公子。” 崔麟道,“不用谢,温姐姐!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温予棠对崔麟这莫名其妙的热情很是不解,但想必是自己长得面善,很和小孩子的眼缘罢了,也未多想。 崔知听到‘我们’两个字,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等下回去他会让裴清寒和程影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崔麟欠下的这笔账,就当他们崔家还过了吧。 “温二小姐,请。”崔知伸手。 温予棠转身,爬上马车,她的嗅觉很是灵敏,能闻到崔知抬手时身上冷冽的香气。 她坐进去时,催促车夫快些,却听外面崔知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朝律法,若窝藏犯人,行包庇之举,视为同罪。” 温予棠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立刻撩开帘子,却只看到崔知的背影。 他肩宽腿长,两步便进了崔府。 车轮声碌碌,仿佛刚才是温予棠的幻觉。 5. 饵食(二) 温予棠来不及管崔知的话,她一路催促车夫,终于快马加鞭赶回温府,她的心也在自己房里看到落珠的那一刻放到了肚子里。 落珠正在给温予棠整理衣物,看着自家小姐呼吸急促,脸上微红,还有细微的汗黏在额头上,她急忙拿屋内炉子上温着的热水洗了手帕,伸手去给温予棠擦。 温予棠一把抓住落珠的手,“你没事吧。” “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快坐下。”落珠忙把温予棠扶到座位上,给她倒了杯热茶塞进手里,“您快喝吧。” 温予棠一杯饮尽,只觉得人都活过来了,“你今日出门,有打探到什么吗?可有什么异常?” 落珠道,“我照姑娘说的先去找了那家点心铺子,那铺子拆得拆,已看不出原样,我就去旁边的茶水铺坐了一会,这点心铺子一月前就已关门了,说是经营的娘子身子不适,带着两个孩子治病去了。我再一追问去哪了,店家支支吾吾,说是不清楚,又问我来找这几人干嘛。我便说入冬了,之前听说这山楂酥山好吃得很,替主子来买来尝尝。那店家叹了口气,‘手艺是很好,就是人太倔。’便不再多说。” 她又给温予棠添了一杯茶,“我感觉他话里有话,便问他附近还有没有哪里可以买,然后被他指去了另一家铺子,这家店主是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有点姿色,我让她拿几款尝一尝,好吃就多买些,正试吃着就见一个男人走进来了,嘴里骂骂咧咧,见有客人在,就进里屋去了,他进屋时,我看到他头上有些癞子。” 温予棠将茶杯放下,问道,“你见到癞子章了?” “是。我怕打草惊蛇,看这二人关系似乎不简单,她们家吃食也确实不好吃,就走了。”落珠低声道,“我后面又去了几家铺子,转了一圈,给其中一家店小二塞了些银钱,那人告诉我癞子章是这条街上帮人收租的,交不起银钱的就都会被他赶走,先前那街东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去哪了,现在这个点心铺店家是癞子章的相好,东西做得难吃,生意不好,也是寡妇一家走了才陆续有人去。” 温予棠沉吟,“如此说来,那小贼倒未作假,玉真观中均为女仙长,来访的香客也是女子居多,那小贼来此难免惹眼,后日你穿我的衣裳引他去悬素堂,我提前将他妹妹带去那里。” 两人做好计划,就听佟氏带着几个姐妹回府了,温予棠正准备起身去佟氏房里告罪,大门还没出去就听佟氏派人过来。 佟氏身边的嬷嬷见温予棠确实面色苍白,心绪不宁的样子,安慰了几句便去回话,不过半晌,佟氏便又差人送了安神去风寒的汤药过来,嘱咐温予棠好好歇息。 温予棠和落珠眼神交换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温舒琦和温舒玉倒是没在亭内,但温舒意怎么也该将自己这顶撞崔国公世子这事说与佟氏说了啊…… 正思忖着,温舒意就进了门,“二姐,你这风寒染得真是及时啊。” 听她夹枪带棒的,温予棠也不介意,“是我冲动了,连累了妹妹。” “你也知道啊。”温舒意冷哼,“昨日你当街去追贼,今日又顶撞世子,我们温家姑娘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若不是昨日李小姐也觉得丢了东西丢人不让人声张,估计早就传到各家耳中了。” 温予棠默然,昨日那事比起今日她出言不逊,应该不算什么吧,虽然今日煽风点火的明明是温舒意,她顶多是最后没忍住扔了两把柴…… “那今日……”温予棠欲言又止。 温舒意更为气恼,“你就当忘了吧,以后也不会有人提及。”说罢,竟甩手出门了。 温予棠愣了,这是什么情况。 两日后。 温予棠寻了个借口便带着落珠出门了,她将落珠留在玉真观附近,自己带着女孩来到了悬素堂。 悬素堂是间药材铺,位于玉真观后山上,地势较高,靠脚力要走上半个时辰,又是雪后难行,除非熟悉这后山道路的人鲜少有人上山。 这悬素堂是玉真观中灵栖仙长负责打理,只不过她本人素日都在玉真观修行,悬素堂平日里就由几位道童上山采药,每日再将药材送下这玉真观中。 温予棠平日里无事也愿上山游玩,有的时候会顺路帮道童将药材带下去,所以与她们甚是熟识。 今日她带了个女孩来,道童们便围了上来,“小鱼仙子,你带得这是谁啊。” 温予棠无奈,“不要这么叫我好嘛……” 想当初第一次来,几个小道童还以为她是玉真观的仙子,问了半天她的道号,她才随口扯了一个一听就假的名字,谁料被她们当真了。 “你们近日有没有好好看灵栖仙长的医术,能不能看看这女孩为什么开不了口?” 道童们一听便来了劲,纷纷冲上来帮这女孩检查起来,她们年岁差不多,一会就搞清楚了,“应是误食了生的半夏,就是看起来有段时日了,我们给她配些药应该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温予棠放下心来,这些道童的医术虽比不上灵栖仙长,但是比起普通大夫还算是精通,她走到悬素堂门口,坐在药炉旁,静静等着落珠上来。 药炉里的水滚开,热气蒸腾缭绕,被送入屋内,新的药材被煎入炉内,水又滚起。 温予棠坐不住了,在门口踱起步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以落珠的脚程无论如何都应到了,为何还是不见踪影。 第二碗药被道童端起,温予棠拉住小道的手臂,“你们好好照顾这个女孩,若察觉有异便向山下示警。” 说完,便裹紧披风,隐入林中。 她倒是很放心悬素堂,玉真观中几位仙长在后山设九宫八卦阵,悬素堂位于阵眼,若非熟悉路程是绝不会寻到此处的。 温予棠捡了根棍子,在雪中踽踽独行,她每走一步,半截小腿便没入雪中,只得用棍子探着前路,再将腿拔出来,靴里已有冰凉的雪融化,沾湿了鞋袜,她却顾不上,细密的汗水沾满了额头,炙热的呼吸吹出一片白雾,消散在林内,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四周白茫茫一片,落雪上偶有动物的脚印,却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她艰难地穿过密林,步入大路,终于见到乱做一团的脚印,一双鞋较小,鞋底的团花纹甚是眼熟,是自己拿给落珠的那双鞋,另一对脚印看起来和这尺寸差不多,但更为瘦长,估摸着是那小贼的脚印。 等等! 温予棠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 有一双明显属于成年男子的脚印,碾碎了两人的脚印…… 路上的脚印越来越乱,落珠应是发现了被人跟踪,带着那男孩逃窜,偶尔还有两人摔倒的痕迹,而那男子的脚印也逐渐变深,从一开始的小心悠哉,变得更为急切。 温予棠穿过一段低矮的灌木丛,发现雪里鲜红的血迹染了一地,一片触目惊心。 温予棠咬着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泛开。 血迹像是蛇信,一路蜿蜒,却在空地上突然消失了! 温予棠环顾四周,这就是一处普通的林中空地,血迹消失的地方,莹白色的雪在日光的照耀下晃得温予棠眼前发晕,脚下一软扑在地上,她慢慢撑起身体,才发觉这附近的雪比起蓬松的落雪像是被人压过一般。 她立刻扔下棍子,用手刨起来,鲜血混着白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像是下了场粉色的雪。 温予棠冻僵的双手触到一处温热,她加快了动作,等把雪清理干净,竟然发现是三日前的小贼。 那男孩还有呼吸,双眼迷离,温予棠用力拍着他的脸,“醒醒!” “小姐……”微弱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 温予棠一手将人扶起,一手解下披风将人裹住,“坚持一下,带你上来的人呢,你们遇到谁了?” “咳……我的错……我的错……都怪我……” “她人呢!”温予棠厉声道。 男孩又咳了一声,一口血呕了出来,他颤抖着将手从披风中伸出,“那边……” 温予棠将男孩的披风用力系好,道,“我去找他们,你就在此处等我,你的妹妹还在等你,千万不能睡过去。” 她声音坚定,男孩的眼神渐渐清醒,他说不出话,但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温予棠疾行起来,遇到下坡,甚至直接坐在地上滑下去,她不断地跌倒,又再借着棍子撑着站起。 癞子章不熟山里的路,又带着落珠,即便是个成年男子也走不远,只要跟着脚印走很快便能追上。 癞子章为什么没把落珠和那男孩埋在一起,肯定是另有所图,那暂时便 不会要其性命的…… 温予棠不敢再想下去,她的手已经被树枝割破,身上撞得疼痛也来不及管,终于,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落珠双手被捆着,被癞子章单手拎着在背后拖行,她的白色浮光锦长衫上已沾满血污,分不清是那男孩的血还是落珠的,嘴里塞着一团布,但目光清明。 温予棠屏住呼吸,举着棍子悄然接近,冲着落珠点点头。 落珠瞬间明白了温予棠的意思,她跟随着温予棠的动作,等温予棠一步上前,便用脚支撑起身体,一个旋转,滚向一旁。 癞子章猝不及防被反手绞了一下,只得松手,正当他龇牙咧嘴的回头,就见一根棍子迎头击下。 癞子章扶着额头晃悠了下,轰然倒地。 温予棠喘着粗气,拎着棍子指着癞子章,见他不再动弹,便迅速跑到落珠身旁,将她嘴里的手帕取出,“你没事吧,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落珠道,“您看到小麦了吗,他被癞子章埋起来了,我们要快点回去寻他!” 温予棠单膝跪地,从腰间抽出匕首,利落的将绑在落珠手上的布条割开,“是那男孩吗?我刚才找到他了,只要他能挺住,我们赶回去来得及。” 落珠迅速爬起来,“我和小麦半路发现不对,想甩开癞子章,便往这里赶,结果还是被他追上了。” 温予棠环顾四周,才发现此处是玉真观布下的九宫八卦阵的死门处,后面便是一处不显眼的陡壁,若雨雪天气或黑夜,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下面常有猎户在这里设陷阱,确实是个逃脱生天的好地方,是死亦为生。 温予棠舒了口气,还好在他们下山前找到落珠,现在该返回去找落珠口中的小麦了。 突然,落珠惊呼出声,“小心!” 一道劲风袭来,紧接着一股巨力勒住了温予棠的喉咙,癞子章竟然醒了过来,鲜血顺着他的头流下,流过眼窝,他双目通红,像是地狱恶鬼,“小娘们,老子竟差点着了你们的道,等我把你宰了,我再把你小姐绑了。” 温予棠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不断地拍打癞子章的手背,却如蚍蜉撼树,无济于事。 眼见温予棠进气少出气多,落珠大脑飞速运转,她大声道:“你把她杀了,谁去帮你要赎金,我本就不得家里宠爱,无父无母,被你绑了坏了名声,家里人巴不得我死了,我只有这么一个丫鬟,只有她知道我的私产在哪,放了她,钱财自然少不得你的!” 癞子章低头看了看,只见怀里这女子身着一身窄袖圆领袍,确实不如对面的小姑娘一身织锦缎狐裘披风精致气派。 “被你们见了样貌,我哪有还有活路!”话虽这么说,癞子章手上却一松,这家小姐说得倒也不错,等他拿到了私产,再把二人杀了也不迟,两个私自外出的女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更何况他后面也有人撑腰。 温予棠感受到,趁机回肘一击,侧身躲开。 说时迟那时快,落珠从身后掏出刚才温予棠掉落的匕首,跃起刺向癞子章。 癞子章被刺中肩膀,已是怒极,正欲伸手抢夺,却被落珠撞倒,谁料落珠并未撒手,她死死抓住癞子章,一翻身,连带着他滚下陡壁去。 温予棠脑子‘嗡’的一声,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愣在一旁看着落珠跌落悬崖。 落珠看着她,脸上带着笑,没有恐惧,没有后悔,也没有一丝犹豫。 腥甜的气味在喉头翻涌,舌尖发麻,五脏六腑翻涌不止,她好想吐。 “我的错……我的错……谁的错都不是,是我的错……都怪我……”温予棠木然的起身,连滚带爬地往坡下跑。 是她的自负犯了错,她是谁,她自身都难保,她为什么想着去救别人,她想救别人,就搭上自己的命,为什么要落珠替她换命,她为什么不想的周全一点,她为什么不去报官。 崔知说得对,这位金吾卫副指挥使前日便出言警醒过她,可她呢,她根本没有听进去,反而又逞强连累他人,她讨厌崔知居高临下的劝诫,可自己何尝不是在居高临下漠视别人的生命呢? 树枝勾开她的发髻,又抽打在她的脸颊,留下深深浅浅的血印,她好似无知无觉,血与泪凝结在一起,发丝被风吹乱,粘在脸上。 6. 如面(一) 崔知见到温予棠,她便是这副样子,只着了身单薄的棉衣,青丝散落,脸上混着眼泪和鲜血,前日舞剑时神女一样的身姿佝偻着,与人唇枪舌剑时也不曾失态的面容上满是惊惧。 只见她看着自己的方向,豆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直直地向自己跑来,一头扑到了自己身后那躺在地上的女子身边,像是一只失去亲人的幼兽呜咽着。 温予棠颤抖地伸出双手,去探落珠的鼻息。 “我劝你不要动她,她还有气,坠落之后不宜移动。”崔知右手按在腰上的佩剑上,声音可凝结寒冰,“你们今日来此,有何图谋?” 温予棠摸到落珠的脖颈处,温热的跳动传到手心,她长舒口气,还活着,脉象还算有力,想必性命无碍,许是撞昏了。 剑音铮鸣,剑已出鞘,这位金吾卫副指挥使的耐心已然不多,“回答。” 温予棠终于冷静下来,她看向崔知,湿润的眸子里还带着后怕,只见崔知今日穿得一身劲装,手戴护臂,腰侧佩剑,背着弓箭,明显是有要务在身。 温予棠不敢再多纠缠,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她声音颤抖,“此事乃我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我愿承担一切罪责,还请世子允我速将伤者送医。” 崔知听闻,没有回答,他举起手,四周隐匿的金吾卫悉数现身。温予棠这才惊觉自己什么时候进入崔知等人的包围圈都不知道。 “将这两人抬下山,分开救治,记录口供。”说罢,又将剑插入鞘中,看了眼温予棠,“温二小姐,还能走吗,带我上山,找到那对兄妹。” 温予棠走得踉跄,她消耗了太多体力,极度惊恐后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天实在太冷了,她的身子也抖了起来,她强撑起精神,前面就到她遇到少年的地方了,希望他还活着。 温予棠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却被一柄剑鞘拦在胸前,她吃痛,嘴里逸出一声轻呼。 崔知看她稳住,立刻收回了剑鞘,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接触的那处挪开,同时一手解开自己的玄色披风,递了过去,“你还需要留口气证明自己的清白。” 温予棠没有拒绝,她顺势接过,将披风抖开系在身上,“多谢。” 温予棠找到那少年时,他脸上已失去血色,温予棠给他裹紧的披风散在一边,破烂的棉衣也被他解开,露着胸膛,直愣愣地盯着树杈。 “小麦!”温予棠惊呼道。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那少年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惨白的嘴唇嗫喏道,“小妹……” 崔知眉头一皱,这人已然神志不清,是失温之兆,他立刻唤人上前救治。 温予棠想上前帮忙,崔知一步挡住她的视线,“你要看他们脱衣服吗。” 他实在是觉得有些无奈,温予棠似乎根本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她看到有人偷盗便去追,听闻有冤便去救,现在还不顾男女大防想要帮忙。 可崔知并不感到有多意外,甚至就在方才,他还误以为和人扭打坠落下来的人是温予棠,虽然那少女身量虽和温予棠不甚相似,但身上穿的衣服可是那天温予棠去崔府曾穿过的海棠红裙,他印象很深,毕竟那日他坐在琴前,看那裙摆翻飞了许久。 而当他发觉那人不是温予棠,他便在等着温予棠,他有种直觉。 她一定会出现,无论是以哪种方式。 温予棠反应过来,失温之人往往需要剥去冰冷的衣物,用正常人的体温回温,果不其然,随即便听到其他金吾卫解下衣物丢在地上的声音。 她默默地背过身去,手里毛茸茸的手感传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崔知的披风,手里却还攥着刚才从地上捡起的自己的兔毛披风,她慌忙地先将自己的披风丢到地上,然后伸手想要解开胸前的系带。 “不必。”崔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脏了。” 温予棠的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眼,在崔知身上尺寸刚刚好的披风此时拖在地上,自己的脚甚至还踩在上面。 她尴尬地挪开了脚,“我再赔世子一件。” “……”崔知看了一眼被温予棠扔在地上的那件月白色兔毛披风上刺眼的血迹。 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 “悬素堂位于后山阵眼,雪后难行,世子带这么多人恐怕上不去。”温予棠岔开话题,她知道自己这么说八成不会影响到崔知的决定,但她还是希望崔知能允准她自己将女孩带下来,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悬素堂的位置,更不想因为自己牵连悬素堂的道童们。 崔知不置可否,今日他们确实有公务在身,圣上当年潜邸时曾得过玉真真人照拂,所以每年会私下到访玉真观祈福,圣上无意惊动他人,只命亲卫来护,崔知率金吾卫来后山清理布防,就撞见了温予棠,他们不好耽搁太久。 “我随你去。”说完,崔知大步向前。 崔知明显对此处的地形很是熟悉,甚至不用温予棠引路便可找到悬素堂。 温予棠小跑跟上,“世子认得路?” “来过几次。”崔知淡淡道。 温予棠眨了眨眼,如此便好,管他怎么知道的,总归不是她告诉崔知的。 两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至山顶,这里的山壁非常陡峭,仅容一人通过,刚才她带着女孩上山,在此处也不得不解开遮挡在女孩眼上的布条,崔知在此却如履平地,几步便走了过去。 温予棠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脚面,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掉了下去,眼前的视线陡然开阔,悬素堂像是突然出现在路的尽头,孤寂的皑皑白雪中,袅袅青烟升起。 崔知逆光而立,正静静地看着她,发尾随风而动,倒是有几分不染尘埃的超然,见她过来,说道,“带路。” 温予棠走上前,有些意外,没想到崔知这时竟想隐藏起身份来,不过既然他来过,想必也是知道这里只有几个采药的道童,不想在她们面前暴露身份罢了。 在门前煎药的小童看到温予棠,手中煽火的扇子掉到地上,她惊叫一声,“小鱼仙子,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听到她的声音,屋内的几个道童也飞快跑了出来,簇拥着温予棠进了室内,忙里忙外地给她倒茶,来到熟悉的环境,温予棠也放松下来,一一应着。 道童们这才注意到温予棠身后的崔知,上下打量了一圈,有人小声道,“你身后这人是谁啊?是他欺负你吗?长得如此俊俏,不是个妖精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温予棠一把捂住了道童的嘴,“胡说什么!” 小道童拼尽全力将自己挣脱出来,声音也不由地大了起来,“你身上的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 “你们竟然偷看!!!”温予棠羞了个大红脸,她平时在道观无事,又不用像温家姐妹一样把时间砸在琴棋书画或者女红上,平日里喜欢干嘛就干嘛,所以每天不是在山林闲逛就是在看闲书,她尤为热爱地川风貌图或志怪杂集,那书为了吸人眼球,偶尔也有那帅气俊美风流的精怪爱上捉妖道姑的桥段,谁料被这些道童记在了脑里。 崔知正抱着双臂四处打量,听到这也不由得看了一眼温予棠,他面无波澜,但温予棠却感觉自己看到崔知的眉毛一挑,好似在说,‘原来你有这种爱好?’ 温予棠感觉自己耳垂发热,她迅速转移话题,走向角落里的女孩,问道“现在可是能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摇摇头,道童们说道,“哪有那么快,要将要吃上三天才可痊愈,现在强行开口,恐怕有损声带,以后说话都不好听了。” 温予棠放下心来,她转向崔知,“既如此,请公子稍等,我去换一身衣服,便随公子下山。” 温予棠带了个道童进了内室,出来时换了一身青色道袍,道袍偏大,乍一看还以为是男子衣物,头发简单盘起,脸上的血迹也擦了个干净。 崔知已将屋内外查验完毕,看到温予棠,眉头微蹙,“走吧。” 温予棠点点头,将手里的包袱往身上一背,再抬起头,却见崔知把自己的披风又穿在了身上。 ‘不是嫌脏吗?’温予棠心想,她不敢多问,系上了问道童拿来的帔子。 下山 的路比上山还要难些,温予棠一手拎着木棍,一手拽着小米,走得摇摇欲坠,每当崔知以为她要跌倒时,她却总能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稳住平衡站起来。 这一路便到了玉真观,金吾卫还有两人在等崔知,见崔知来了,立刻将马牵了过来,崔知翻身上马,吩咐道:“将这二人送去府衙问询。” 温予棠扶着小米上了马车,刚坐定,就听刚已远离的马蹄声又急速极速逼近,她从车里探出头去,就见崔知又骑马折返了,穿在自己身上过长的披风在他身后飞舞,倒是看不出被自己踩脏的污渍。 只见崔知勒马,弯腰在金吾卫旁边低声说了几句,眼神不经意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予棠摸不着头脑,缩回车里,她有些丧气。 自己当时抓住这对兄妹第一个念头也是送官,没想到这一顿折腾回来,还是殊途同归,还把自己和落珠也搭进去了。 温予棠突然想起那日抽出来的下下签,也许老天爷都在警醒她吧,可是她还是不听话,今日去过官府,不知回到家中又有怎样的狂风暴雨,看来她要在玉真观一直住下去了。 进了昌盛坊府衙,巡检和录事已等候多时,温予棠被带入内堂记录口供,她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并将自己这几日的见闻都说了出来。 录事将她所说之事记录完毕,巡检开口道,“温二小姐来之前,我们已去宝凤楼和昌盛坊内各处取了人证口供,和二小姐所言不差,案卷上会如实记载。” 巡检一顿,又道:“但官府卷宗非常人可查,外人不得而知……” 温予棠正行着礼,猛然抬起头,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她不要同外人说起,分明是在保护她的名声。 见她不答,巡检又说道,“癞子章毕竟是成年男子,实非温二小姐一闺阁女子可与之抗衡,即便温二小姐侠义之心救下这对兄妹,也应将其交与官府,我们自会查清。” 这话就像是那日崔知在国公府提醒她的一样。 温予棠忽然想起刚才去而复返的崔知,想必巡检这话是这位金吾卫副指挥使的手笔。 崔知会怎样说?如果她老实交待,便让巡检放过她们二人?在她今日撞见崔知之前,崔知又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多谢二位大人。”温予棠垂眸,她累了,不想去想了。 她出了门,就见落珠在一旁等她,温予棠快步上前,拉着落珠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 落珠不仅人没事,身上也没什么多余的伤痕,也问询时也没有用刑,她终于松了口气,“癞子章呢?” “万幸掉落时挂了下树,调转了方向,我摔在了癞子章身上,他受了重伤,已经被收监了,但小麦小米二人也要等官府查验清白后方能放出来。” “嗯……”温予棠拉着落珠道,“眼下天这么冷,他们这般虚弱,少不了落下病根,我们去买两件棉衣送进去。” 昌盛坊府衙内关押的都不是重犯,允许在狱卒的看管下探视,监牢内也算干净,没什么血腥味。 温予棠在狱卒的带领下走到关押兄妹的地方,小米正趴在昏迷的小麦身旁低低啜泣,她嗓音嘶哑,犹如泣血,“哥哥……我是小米,快醒醒……” 听到有脚步渐进,小米抬起头,看到了温予棠,她从地上爬过来,拽着栏杆问道:“仙子姐姐,我们会死吗?” 温予棠捏紧了棉衣,小米还是强行开口了……女孩的年岁不足以理解发生的这一切,以为被官府抓了就会掉脑袋。 温予棠柔声道,“不会。” 说完这两个字,温予棠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其实也没什么把握。 小米抹了把眼泪,“太好了,肯定是娘在天上保佑我们,让我们遇到了仙子姐姐,您真是神仙一样,不仅治好了我的嗓子,还让我们兄妹团聚。” 看着她满脸希冀的样子,温予棠觉得胸口一阵闷堵,她勉强笑了下,将棉衣留下,答应小米到时来接他们。 她无处可去,也不想自己和落珠这般狼狈模样被佟氏发现了去,转身便回了玉真观。 7. 如面(二) 返魂香味传来,是观中在做法事。 温予棠无意冲撞,便从侧门回了房间,她在玉真观中的房间简朴,只有一桌一柜,柜子里装着几套换洗衣物,桌子上放着张小铜镜。 她安顿好落珠,将道袍换下,坐在床上打坐休息,观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 残阳落下,带走最后一点余温。 入夜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不知是入定了,还是睡着了。 “哥哥。” 温予棠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回过头,却没见到人。这是一个陌生的院子,她从未来过,可是她对这里的一切好像又很熟悉。 她推开门,进了屋内。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比她记忆中的年轻一些。 或许是年轻一点吧,温予棠也记不太清,自她三岁随父亲回京,一共见了父亲三面,两次是温临渊归京述职,而最近一次见到父亲,也已经是三年前她搬入玉真观的时候了,记得那时她只远远地看着父亲站在温家门口,摇了摇手。 温临渊长相清秀,年纪也不算太大,如若不是沉溺于亡妻之痛,续弦再娶也是有不少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过来愿意做继室的,当年温老夫人张罗着相看了许多人家,温临渊都只一句边关苦寒,怕是小姐们吃不了苦,便通通拒了。 温临渊就此做了十五年鳏夫。 眼前的这位男人还是少年模样,像是十五年前的样子,身量很是瘦弱,正在灶台前忙活着。 温予棠恍然,这是前几日她梦到的院子,原来是她曾经在凉州的‘家’,眼前的人是她的父亲。 梦里的父亲不说话,正把柴火往灶里塞,蹭了一身黑,一看就很不熟练。也是,彼时的温临渊刚到凉州做录事,前面十几年一直做温家的小少爷,除了念书练武,何曾下过庖厨。 他脸上有些窘迫,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手忙脚乱的往锅里扔菜。 ‘噌’的一声,火光升起,照亮了了他的脸,他眉宇里还未染上肃杀,清亮的眼神显得有些幼稚,被这火光一吓,往后一窜,似有丢盔卸甲之意。 这是她小时候的记忆?那她娘呢,为何不来帮忙。 “大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温予棠想回头去看,却一动也不能动。 只见一个锅盖被人拿着,从身后飞了过来,盖在锅上,火焰被吞噬,厨房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是个身量蛮高的男子,比温临渊要高上些许。 “我来。”那人说着,随即从温临渊手上拿过锅铲,开始翻炒起来。 那人似乎在笑,温临渊的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却并不生气。 “小妹,等下可不准挑食哦。”只见那人和温临渊一起看向自己的方向。 小妹? 脖子的滞涩感消失了,她扭过头。 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站在她身后,长相活脱脱是缩小版的自己。 温予棠瞳孔微缩,眼前一片黑暗,似坠入无边深渊之中。 “啊!”她大口呼吸着,双眼睁开。 返魂香气仍在鼻尖,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在玉真观。 温予棠摸黑下了床,喝了口冰凉的茶水,喉咙里的火焰才被浇熄了一些,好像梦里的烟真的呛到了她似的,她摸出火折,将烛火重新点亮,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室内。 温予棠看清了铜镜里的那张脸。 她确定,她梦到的女孩,就是自己。 温予棠摇了摇头,她安慰自己,一定是今日受了惊吓,才有这种荒诞梦境,她又看了眼镜子,镜子里她的眼神惊恐,五官从少女模样逐渐缩小,似是又变成了梦里小女孩的样子。 温予棠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玉真观的小鱼仙子病了,病得很重,道童们一趟趟下山送药探望她,但是还是医不好她。 有道童觉得是因为她那日带了两个陌生人上山的缘故。陌生女孩被道童们检查过,绝对只是个普通女孩,但那个长相俊美的妖精却不一定。 这个想法立刻被其他道童笑话了,那人虽非凡人之姿,但是气如朗月,不会是什么山间精怪。 那道童却断定道:“小鱼仙子来玉真观三年有余,可曾见过她有病过?若不是那妖精摄人魂魄,怎能这么多日都高烧不退?” 她们吵得厉害,落珠急得和锅上的蚂蚁一般。温予棠那日回来就一直昏迷至今,眼下已有三日了。 她发现温予棠昏倒在地已是后半夜,不顾时辰直接去求药,谁料灵栖仙长几日前便已出门云游,眼下不知道在哪座山沟沟里尝药呢。 无奈下只能又去悬素堂请这些道童来帮忙,可道童们左瞧右看,还是唤不醒温予棠。 “落珠姐姐,你别担心,小鱼仙子八字硬得很,就算有劫也不是今天,不会有事的!”玉真观的道童们都颇有灵根,这话其实不假。 “你要相信吉人自有甜香!”另一位道童安慰道,她有点口音。 其他道童忍不住笑了,然后笑声莫名开始传染,她们笑得嘻嘻哈哈一片。 落珠看着这些还未开慧道童很是无奈,她之所以没跑回温家求医,一是温家的大夫医术还不如这些道童,二是因为温予棠身上的伤痕。 不仅是腿上的淤青,脸上的擦伤和颈上的勒痕更是不能被人看到。 落珠问道:“你们可知真人在给哪家做法事?” 道童们纷纷摇头。 落珠心下一横,不管了,先去试试再说。 落珠脚步匆匆,玉真真人不常露面,落珠也没见过真人几次,而且当初她进玉真观时,真人就说她心思不定,不宜修道,落珠怕玉真观不留她,才躲在角落里哭,没想到遇到了她家小姐。 小姐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告诉她,‘玉真观后山名为云峤山,秋日冷雨,会有冰晶凝于霜叶,丹红幻彩。冬日雪晴,云海浩然浮空,霞光万道。我已经在这度过了秋天和冬天,我和自己说,如果我等过了山花烂漫,白雨落珠,我都觉得在这要比在家中等着嫁人自在,我就一直留在这里。你也可以试试。’ 小姐眨着眼睛,眼里一片期许,‘别哭了,你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她就此成为了温予棠的小丫鬟,有了新的名字,落珠。 落珠心里想着以前的回忆,脚下却不停,在偏殿寻到了玉真真人,真人正焚雪煮茶,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公子,那公子身边还放了个药箱子。 见落珠寻来,玉真真人竟招手让她上前,“你家小姐还未醒?” 落珠不知道玉真真人是如何得知的,只能轻声应是。 玉真真人点点头,对着对面的公子说道:“裴家世代圣手,不如裴公子去指点指点我这些弟子。” “不可!”落珠脱口而出。 玉真真人笑而不语。 那公子却恍若得到开恩一般,站起身来行礼,郑重道:“裴某自当尽力。” 他又转向落珠道:“医者父母心,裴某绝不会僭越。” 落珠咬紧牙关,平时不敢抬起的头此时高昂着,她怕她一低头就会被击碎强装出的勇气,事关温予棠,她绝不会退让。 玉真真人眸中微动,用茶则舀了一勺茶叶置入沸水之中,道:“既如此,不妨由道童切脉,转述于裴公子。” 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可落珠却听出了一丝怜惜。 她不知道玉真真人此为何意,但她知道真人不会害温予棠,她很难说这种直觉是源自于何,许是玉真真人看温予棠的眼神不似看别人一般。 无论是看着眼前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裴公子,还是看着她这小小的丫鬟,她的眼神都是无悲无喜,仿佛在审视他人命运一般,看着他们发芽结果,落叶衰败,却与她何干。 而她看着温予棠,像是在等待。 等待海棠花开。 落珠曾经问过温予棠,那时温予棠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坐在树下的落珠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你想太多啦,要是真人觉得我天赋异禀早就点化我了,如今我还能在这和你插科打诨?” 风起,落叶飘然落于剑锋。 她收剑,换上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冷声道:“这位姑娘,来此处寻本仙子是为何事。” 落珠被温予棠假装正经的样子逗笑,却不再提及。或许只有渴望留下的人才会发现上位者的垂怜因人而异,所以只有她能感受到。 可她家小姐这样好,是小姐值得。 两人步履匆匆,行 至温予棠门外,道童们正托着腮守在门口。 见落珠身后跟了个男人,纷纷警觉起来,“落珠姐姐,这人是谁?” 落珠把来龙去脉讲清,道童们才放下心来,放这位裴公子进了室内。 卧榻以帷幔遮蔽,看不清床上的女子容貌,只有一只手从卧榻中伸出,被道童把着脉。 这位裴公子确如自己所说,未曾多看,一进屋便侧身坐到了桌旁,将药箱打开,取出纸笔。 落珠站在他的身侧,眼神打量着这位裴公子,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药箱中,除了一些瓶瓶罐罐,只有些纸笔和医书,确实是一副大夫模样。 就是落珠很少见这么年轻英俊的大夫。 “行之艰涩,如轻刀刮竹,迟滞不畅……” 道童说一句,男子落笔一句,越写,他眉头却越蹙起,“你们之前开了什么药,说与我听……” “栀子、苍术、神曲……”道童说道。 听道童说完,男子笔下一顿,抬起头,“药方无误,都是治疗气血拥塞之症极好的药材。这位仙子之前可有什么病症?” “小鱼仙子之前身体好着呢。” 得到否定答案,男子道:“那就怪了,若一切如你们所说,不应昏迷至今,不像是生病。可否让我亲自搭脉?” 落珠眉头皱起,挪了一步,挡住温予棠的方向。 见落珠不答,男子也有些无奈,只得伸手去药箱中取纸,“那我再开一副方子,明日若还不见好转,就不能再拖了。” 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瓷瓶,伸手去扶,落珠却眼尖的看到那瓷瓶旁放着一个玉髓耳坠,玉髓莹润透亮,葫芦形状饱满圆润。 这样的耳坠,她家小姐也有一只! 落珠倒吸口气,“敢问公子姓名?” 裴公子愣了下,以为落珠怀疑他医术不精,他并不恼,解释道:“是在下疏忽了,在下名为裴清寒,如今在太医院做事。” 落珠疑惑,刚才她听玉真真人说起裴家,还以为只是裴家普通弟子,怎会是裴家大公子?她家小姐的耳坠又怎么出现在裴清寒的药箱里? “你就是裴大夫啊。”有个道童凑过来,似是听过裴清寒的名号,“要我说,小鱼仙子就不是生病,是魇住了!” 裴清寒笔下一顿,“何出此言?” 其他人叽叽喳喳道:“裴大夫你不要听她胡说,她在我们中学艺最差,天天被灵栖仙长罚抄课业。” 落珠却不管,逼问道:“此话怎讲?” 其实她也一直疑惑,温予棠在道观清修,不似娇养的闺阁小姐,身体强健,鲜少生病,哪怕前日染了风寒,怎会近几日病得如此凶险。 那道童答道:“返魂香整整燃了两日,不梦魇都难吧。” 裴清寒立刻正襟危坐:“这位灵童,可否为裴某解惑?返魂香是裴家法事所用,为何会对这位小鱼仙子有碍?” 被唤作灵童,小道童喜笑颜开,“返魂香招亡者之灵,可引生者神思,亲缘相见,不忍离去,也是时常发生的。更何况观中人均已开悟,俗世不扰于心,而小鱼仙子六亲缘浅,红尘未舍,又贪恋梦中,不醒也是自然。” 其他道童长舒口气,幸亏这位灵童没把自己先前那番妖精之论说出,不然她们悬素堂可闹出笑话来了。 裴清寒却诧异道:“裴家虽为医者,但也有回天乏术之时,祖上便有此传统,每年冬日燃香超度,以求亡者尽早归去,往年都是在玉真观中做得法事,也不曾听说哪位仙子受不得返魂香。” 说完,裴清寒忽然有些恍惚,刚才玉真真人可未说让他诊治座下弟子,是这些道童一口一个‘小鱼仙子’让他误以为床榻上的是位仙长,再瞧这侍女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怕不是床榻上的是位住在观中的闺阁小姐吧? 裴清寒突然觉得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有这么位在玉真观中清修的闺阁小姐,那少女身姿清丽,卓尔不凡,不仅在崔府宴上来了一曲逍遥剑法,还有些厉害,让名满天下的贵公子崔知当众吃了个瘪。 他可是被崔知好好警告了一番,不得将此事外传。 小鱼仙子? 裴清寒看向众人,语气肯定:“卧榻上昏迷不醒的,可是温二小姐?” 8. 空空(一) 心里空空的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结了,平时嘻嘻哈哈的道童们也感到此时氛围有些不同寻常。 裴清寒尴尬道:“我妹妹自幼随我一起学习医理,此时也在观中,我去将她寻来。” 落珠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裴清寒领着裴清韵叩门,裴清韵有些疑惑,“是哪位仙子病了?连兄长的医术都瞧不出来病因吗?” 她进了门,身穿一件湖蓝色夹袄,手上戴着襻膊,背了个药箱,明显正在忙的样子,见到落珠,裴清韵脚步一顿,还没等裴清寒进门,就将人请了出去:“兄长在外稍适等候。” 裴清寒被连推带搡得推出了门,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小妹,明显已经认出了温予棠的身份,又怕自己知道,殊不知现在她这举动更引人注意,他叩了叩门:“我的药箱。” 门‘哐’一下打开,一个药箱从门内伸出,裴清寒接了过去,笑道:“你慢慢来,不要急,我去替你义诊。” 说罢便转身离开,好像刚才告诉裴清韵屋内只是位观中仙子的不是自己一样。 裴清韵快步走到床边,先切了脉象,“确实如兄长所说,有淤塞之兆,能让我看下温二小姐面容吗?” 见落珠犹豫,裴清韵道:“请你放心,裴家家训,医者不得私自透露与病人相关之事。” 裴清韵适才称呼温予棠为仙子,就知裴清寒并未透露温予棠的身份,而裴清韵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非但没有多言,还直接将自己兄长请走。 ‘只能赌一把了。’落珠心道,比起所谓的名声,温予棠的性命更重要。 落珠狠下心,点了点头。 帷幔被拉开,温予棠静静地躺在床上,睫毛紧闭,呼吸匀长。她神态平静,面容白皙细腻,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落珠有些震惊,她看向聚在一旁的道童们,这些小家伙正一脸期待的看着她,落珠心下了然,许是道童们用了什么手段。 落珠开口,将这几日温予棠昏迷后的情况细细说来,裴清韵听完,又查验了温予棠的药方,说道:“我先行针将气血打通,将表征解掉,如果真如刚才灵童所说,是受了返魂香的影响,可能还需要仙家手段,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可以!”六位道童互相看了看,二话不说席地而坐,开始吟诵清心诀。 裴清韵开始施针,她下针又快又稳。 温予棠表情发生了变化,眉头拧在一起,似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忽而又放松下来。落珠正放下心,随即就见她整个人如濒死的鱼,在床上挣扎起来。 倏地,她睁开了眼。 “这是哪里……”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已分辨不出旧梦和现实。 “温二小姐!” “小姐!” 清心诀声绕梁而上,直抵灵台。 温予棠恍然,这是玉真观。 裴清韵开始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醒了便无碍了,二小姐要好生保养,切不可情绪激动。” 落珠将温予棠扶起来,温予棠看着裴清韵有些疑惑,但她大概也能猜出原因,自己那晚看到镜中的人脸后便陷入一片黑暗,可能是昏睡了许久,落珠无奈才能请来裴清韵。 裴清韵站起身,去桌旁提笔:“今日裴家法事结束,我便要同兄长归家了,但我将药方留下,你要按时煎服。” 裴清韵看了眼还迷糊着的温予棠,心里叹气道:‘没想到二小姐在观中过得如此凄苦,生了病也没家中族人照料,看来外面的传言也并不可信,什么女子桀骜送入道观清修,分明是看温予棠无母,父亲又远在边关好欺负罢了。’ 她又想到自己,虽说自幼和兄长一起习医,但恐怕嫁了人后就不能随心所欲了,这枷锁拴在女子身上,其中苦痛,怕是只有女子知道。 她语气温和:“温二姐姐请放心,如若你不想将此事告知温家,我必不会多言。” 温予棠愣住,她还以为裴清韵是温舒意闺中密友,必会知无不言。 似是看出温予棠的疑惑,裴清韵说道:“我和舒意的手帕交是和她的闺阁之谊,我敬佩二小姐的风骨是我的一厢情愿,不必混为一谈。” 看她如此温婉,嘴里却说得如此豪迈,温予棠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那在下谢过裴小姐了。” 裴清韵脸有些红,她没想到温予棠笑起来如此喜气好看,心里也乐开了花,“我得空便来看你。” 和裴清韵告别后,温予棠细细询问了落珠这几日的情形,又被道童灌了好几碗补药,她气血翻涌,脑子却没停,终是不顾落珠劝阻出了门。 温予棠让落珠找了辆马车,先去了府衙,她二人等了许久,才有人捎话出来:“你们打听的那两个小孩两日前就已出狱了。” 温予棠惊讶,两日前正是她昏迷的第一天,落珠正忙着看护她,也没办法来此处,谁能想到府衙审理速度这么快,竟是一日就已查清真相,将小麦和小米放了出来。 温予棠和落珠又急忙赶到昌盛坊,问了几个店家,但均说没看到过这对兄妹。 无奈下温予棠只能和落珠又匆匆前往癞子章的相好处,谁料也吃了个闭门羹,许是听说癞子章被抓走了,这铺子竟然直接关门了。 绕了一大圈,眼看天已经擦黑了,温予棠咳嗽了两声,在一旁的脂粉铺子买了点粉,借着店里的铜镜细细得将脸上的伤痕遮好,又紧了紧脖子上的风领,“回温家。” 到了温家,正是用晚膳的时候,温家的下人看到温予棠有些诧异,这些年二小姐在玉真观清修后鲜少回家,估摸着今天又是主母有事,将二小姐叫了回来。 下人卖了个巧,道:“二小姐晚膳可有用过?主母那厨房正张罗着呢,听说今日烧了红烧羊肉,最是滋补,想必您也有口福了。” 温予棠道:“已经吃过了,我就不去打扰主母了,我去拜见祖母。” 下人忙道:“老祖宗已用好晚膳了,二小姐真是知心,一归家便去给老祖宗解闷。” 温予棠笑而不语,径直去了松鹤居。 温老太太刚用完饭,温予棠便来了,她进去后乖顺地接过身旁嬷嬷手里的水盆,服侍着温老太太净手漱口。 温老太太瞧出她有话要讲,却也不急。 嬷嬷搬来矮凳,温予棠自觉地坐下,给温老太太捶起腿来。 温老太太打量着温予棠,她进屋后不急不躁,端茶递水,伺候人伺候得很是妥帖,和未去玉真观前一样,这倒也好,没在外面野了心思,她还算满意,开口道:“今日突然归家,是 有何事啊?” 温予棠挂上了讨好的微笑,“玉真观太过清净,孙女有些想家,就回来了,现在见到祖母,心便安了。” 这话温予棠以前也总说,但每次都是客气两句,温老太太便把她请出房门。 倒不是温予棠真的讨人厌,她长得貌美,一脸福相,嘴巴还甜,只不过就是瞧不出有半点温家人的样子,温老太太怎么都亲近不起来。 ‘想必是像极了她那不知姓名的母亲。’思及这事,温老太太又有些不虞。 温予棠感受到温老太太情绪的变化,收回自己的手,说道:“孙女为祖母准备了悬素堂的安神汤,已让嬷嬷温着,祖母可服用一碗,今夜必定安眠。” “你倒是个孝心的。”温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 嬷嬷将汤端上来,温予棠也终于说出了今天的正题,“眼看就是年节了,不知父亲何时归京。” 距离上次温临渊归京已有三年,也是到了回京面圣的时候了。 “你父亲……”温老太太语气有些怅然,她其实很是想念自己这位小儿子,她生温临渊时年纪已经蛮大了,多年未有子嗣后得了这个嫡次子自是宝贝的不得了,可谁能想到温临渊赴任凉州后,竟是见不上几面了。 “他写信说今年年节就不回来了,眼看你要到说亲的年纪了,等你的亲事订下,他再归京,把事情一道办了。” 温予棠木然,心里的墙像是一下子倒塌了,她完美的微笑有些裂痕,僵在脸上,杏眼闪烁,“这样……” 看她失望的表情,温老太太此时倒有些心软,她摸了摸温予棠的头说:“你放心,祖母给你把关着呢,定会让老大媳妇给你安排一门好亲事。” “谢过祖母。”她勉强应付着。 温老太太见她伤心,泫而欲泣的样子,便也早早放她回香园休息了。 温予棠哭不出来,心里像是闷着一口,行尸走肉般地走回香园。下人们见她回来了,端上了小食宵夜。 这是佟氏吩咐的,她还是有几分主母做派,听温予棠回来了,便让人早早燃起炭火,又让人带了口信,免了温予棠的请安。 这倒不是佟氏大度,只是天这么冷,她也不想又重新梳妆和温予棠在那假客气。 温予棠吃不下去,坐在房里,擦掉脸上的脂粉,兀自对着镜子发呆。 父亲今年不回来了,再回来时她便已说定了亲事,那她该如何问清楚父亲当年在凉州发生的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都要这么不明不白的封存在冷冬中了。她还能去凉州吗,她这辈子还有可能见到自己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吗,能知道她的娘亲是谁吗? ‘啪嗒’,温予棠的眼泪砸在了桌上。 她在玉真观修行很久了,见过许多求而不得、贪嗔痴恨。她以为自己不一样,她以为自己可以救下落珠,却差点让落珠替她死,她答应了去接那对兄妹,却兑现不了自己的诺言。 她找不到母亲,找不到父亲,找不到那对兄妹。 她是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去往何处的人。像是只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 温予棠站起身来,推开窗子,明月高悬,银光洒满大地,照得出惊鹊飞影,照得出树影斑驳,却独独照不出她的魂魄。 9. 空空(二) 神仙美眷 温予棠又在温家住下了,这次温老太太发的话,冬日年节多,温予棠往返于玉真观多有奔波。再加上那晚祖孙俩见过面后,温老太太就更加坚定了尽早给温予棠寻一门亲事的念头。 嬷嬷去给佟氏送了口信,佟氏便也‘从善如流’应下了,看来她婆母还是打算让佟家解决这个烫手山芋,连带着看温予棠也不甚顺眼,‘又’免去了她的请安。 温予棠倒没什么反应,一是落珠天天念她,让她好生休息,二是她自己也觉得兴致缺缺,只想躲在房间里呆着。 这连着住了好几天,除了过来送饭的小丫鬟,竟是再无人踏足这香园。 不过温予棠倒也习惯,她小时候在温家就是如此安静不起眼,后面去了玉真观,在温家更是查无此人了。 直到五日后,有丫鬟来传话,说是有位姓裴的小姐来找温予棠。 温予棠忙唤来落珠,“快去迎一下。” 她整理了下仪容,从卧榻上起来,快步走到香园门口,等着裴清韵。 没一会,落珠便将裴清韵引了进来,裴清韵今日穿了件青绿色云纹长衫,外着雪色狐裘,看起来像支落雪的青竹。 温予棠遥遥地对着裴清韵行礼,“裴小姐。” 裴清韵见到温予棠等在院门口,也加快了脚步,身旁的小丫鬟忙不迭地跟上,脚步有些凌乱,明显手里提着的食盒分量不轻。 她一手搭上了温予棠的手腕,语气温柔,但话语中有些质问之意,“怎么回温家了也不说一声,我去玉真观寻你,人家却说你不在观中,不知你去了何处,害得我又调头来了温家,问过舒意才知道你也在府中。” 片刻之间,就已切完脉,又说道:“脉象平稳,就是手有些凉,赶快进屋去吧。” 二人在屋内坐定,裴清韵唤来丫鬟,将食盒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地装了些药材,还有一碗煎好的补药,“我怕被舒意看出来,就只能放到食盒中,你快让丫鬟去温一温,赶快喝下去。” 裴家姑娘如皎皎君子,说出的话绝不食言。 裴清韵打量起温予棠的屋子,这里陈设虽然简单,但还是考究雅致,“这是你的闺房,怎么不添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客房一样。” 温予棠笑笑,为裴清韵倒了杯茶,“主母待我如亲女,只是我在观中住得多,添太多也是无用。” 裴清韵想起温予棠在温家的处境,岔开话题,“明日有雅集,不如一起去逛逛吧,你一直窝在家里,心中淤塞无处纾解,对你的身体也是不利。” 温予棠笑着拒绝,“我就不去了,过了年主母就要帮我相看人家了,我久居观中,女红不精,可要趁这些时日好好练练。” 裴清韵以为温予棠是在自谦,来了兴致,“你绣了哪些花样?拿出来给我瞧一瞧?” 温予棠只是随口扯了个幌子,谁想到裴清韵竟较起真来,只能磨磨蹭蹭拿出自己的绣了一半的帕子。 “……”裴清韵不语。 温予棠讪笑,“是不值一提。” 裴清韵看了眼那犹如爪爬的绣艺,迟疑道:“你这绣工,真能添得福气?” 温予棠汗颜,她只是在温家呆着无趣,绣来解闷而已,和所谓的为了嫁人其实打不着半竿子关系。 裴清韵似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了,忙道:“我的绣艺也一般,等我成亲时,我就找个丫鬟帮我绣一绣,实在不行,大不了上街买两块得了,绣块喜帕就能添福气,那怎不见家家都夫妻都恩爱和睦。”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绣花针拿着有什么意思,哪比得裴家祖传的金针技法……” 裴清韵第一次见到身边这位温二小姐,就不由的想亲近一二,那日见温予棠驭马救人,猎猎红袖飞扬激荡,便觉得心也飘了起来。这般自由畅快,洒脱恣意,是自己羡慕不来的。 可如今,这样的少女嘴里也念叨着什么嫁人啊、女红啊,听得就让人烦闷。 好像在天上的风筝,终有一天被线牵了回来。 两人均是沉默。 早知道不找这个借口了,温予棠有些尴尬,她忽然福至心灵,开口问道:“你想算一下自己的姻缘吗?” “咳咳。”裴清韵被茶水呛了一口,拿起手帕捂住嘴巴,凑近温予棠耳旁,轻声道:“你这也能算出来?” “略懂一二。”这话是温予棠谦虚了,她其实在这种事上颇有天赋,玉真观常有京中贵妇携子女来观众祈福,这些贵女们待不住,陪母亲祈福之余,就忍不住想来求签看看自己的姻缘,仙长们忙于其他事务,温予棠作为玉真观第一大闲人,主动请缨,承担起了这重任。 小鱼仙子虽不以真面目示人,但不收取任何报酬,耐心和婉,神机妙算,有口皆碑! 裴清韵扫了一眼屋内,正襟危坐,“药还是要趁热喝。” 说完,唤来自己的丫鬟,满怀期待的看着落珠。落珠了然,行礼带着裴清韵的丫鬟出门热药去了。 “怎么算?”裴清韵凑近,她脸颊微红,身上有股清淡的药香。 “最近我们家几个姐妹都到了出嫁的年纪,祖母便在家坛请回来一尊玄女娘娘,保佑几个姐妹觅得良人,不如我们去求一签,来解解看。”温予棠走到柜子旁,从里面翻箱倒柜拿出来一筒灵签。 裴清韵眸光闪烁,有些迟疑:“我在你家求签,会不会不太合适,不如二姐姐同我一起求吧,你不是也快议亲了吗,一起求签” 温予棠眼里有些狡黠,笑着应下,“好。” 两人净手焚香,悄声去往温家家坛。 温家家坛设于后院一处僻静处,只见堂内灯火通明,香气如许,金雕玉琢,无一不透露着主人的用心供奉。 两人像是做贼般,都不是很自在,她们跪在神像前先告了罪,又默念好自己的生辰,虔诚地接过签筒,两支灵签落地。 她们各自捡起,还未看到签注,就听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一惊,温予棠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灵签塞入裴清韵手中,整理好自己的裙摆,站起身来走到门 口,先一步开了门。 门外站得是佟氏的丫鬟桃籽,正探头探脑地想往房间里面瞧,见到温予棠突然开门也是愕然,她刚才路过,看到有人神色匆匆前往家坛禁地,以为是哪个外人,没想到看走了眼,竟然是温家自己的姑娘,她行礼道:“不知二小姐在此,多有打扰了。” “无碍,我久不归家,有些想念父亲,想着尽些孝道,便来此为父亲祈福。”温予棠柔声道。 “自然,自然……”桃籽有些尴尬,她作为佟氏身边得力的丫鬟,说话做事都代表着大房的一举一动,现在二姑娘这话好像她们大房多管闲事一般。 她挂上笑脸,赶忙告退,“那我便吩咐其他丫鬟,莫要来此处打扰二小姐。” 将人送走,温予棠也放下心来,一回头,看到裴清韵已躲在窗边的昏暗处,手里一手握着灵签,一手握着签筒,一副要是桃籽进来便要翻窗逃跑的架势。 温予棠歪了下头,那意思是,‘还算吗?’ 裴清韵也觉得自己昏了头,自己一向谨遵裴家教诲,时刻要求自己温婉娴静、不辱裴氏门楣,这怎么撞上温予棠后,总是如此冒失。 她有些气恼,“温二小姐,怎么每次遇见你身边都是这么危机四伏。” “裴小姐习惯就好。”温予棠见她这模样,轻笑出声,“还要解注吗?” “当然。“裴清韵拂袖,又拿捏起了裴家的气韵风骨,“若不解注,岂不白来。” 二人在玄女娘娘前坐定,温予棠看着裴清韵手里的两根灵签,“……你还分得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吗。 “应当这根是我的吧……”裴清韵将下面的一根递给温予棠。 “这……?”温予棠惊讶。 “如何?”裴清韵有些紧张。 温予棠似是不太相信,又推演了一遍,确定无误后道:“佳偶天成,若问归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神仙美眷,明日可见。” “这么快?”裴清韵脸色一下子复杂起来,“我还没准备好。” 温予棠又道:“明日你不是说要去雅集?可以好好看下有没有心仪的公子。” “那你的呢?” 温予棠看了眼另一根灵签,“棋逢对手,黑白未决,说我还要专注沉迷于自身热爱之道,短期内不会遇到。” “二姐姐。”裴清韵有些羞赧,“明日还是随我一道去吧,有你在想必能看得准一些。” “嗯,我与你同去。”若是为了所谓的散心,温予棠对这雅集倒是不感兴趣,可这事关裴清韵的婚姻大事,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来,还是明日随裴清韵一起去放心一点。 玄女娘娘面前供奉的香烛闪烁,忽明忽暗,本来关好的窗子被风吹开,将烛火吹熄。 温予棠起身将窗关好,又重新点亮了烛火,再次叩拜后,两人回了香园。 落珠和裴清韵的丫鬟已经在房间内等了许久了,见二人回来,裴清韵的丫鬟也放下心来,裴清韵催促温予棠服了药,又嘱咐了一二,便离开了。 10. 既见(一) 卯时。温家。 冬日的太阳升起的格外晚一些。 香园里寂静一片。 ‘小妹。’ 又来了。 温予棠睁开眼,她眼底清明,没有一丝刚苏醒的迷茫。 又是这样。 温予棠起身,青丝从肩膀滑落,遮住了脸上一片冰凉。 这荒诞梦境出现的愈发频繁,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梦境中清醒的等待,等到那个声音响起,便急切的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梦。 温予棠抹了把脸,又躺回床塌,静静地等着天明,不一会,零星的烛火点亮院子,园外仆人陆续起身,来往忙活的声音传来。 温予棠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梳好妆去佟氏那请安。 到了归凤居门口,就遇上了桃籽,通传了一声,屋内出来个小丫鬟,说佟氏未用完膳。 温予棠只得站在门外等候,等屋内一阵忙活,有丫鬟端着残羹出来,这才进了佟氏的门。 佟氏正坐在桌旁看账册,面色略有不喜,明摆着是故意晾了一会温予棠。 一阵暖意袭来,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给主母请安。” “听说你昨日去家坛为你父亲祈福去了?” “是,主母。”温予棠应道,一点没有气恼。 佟氏这才瞧了眼她,“你是孝心的,四爷在凉州多年,如今平平安安,也有你在道观清修祈福的功劳。如今你也到了嫁娶的年纪了,母亲将你的婚姻大事交到我手中,我自会尽力,但姻缘最讲门当户对,那日程将军次子在崔府虽对你另眼相看,可凭你的身世,程夫人断不会让你去做正室。” 似乎感觉自己说话有些重了,佟氏放下了手中的账册,认真道:“你毕竟是温家二小姐,没有给别人做妾室的道理,我母家有一表侄,五官端正,如今在私塾做儒生,也算个读书人,过两日我邀他母亲来府中,你们趁此见上一面,若不合眼缘,我再替你去别家相看。” “是,谢过主母。”温予棠心里有些麻木,她倒也不在乎是高攀了程影还是低嫁了表侄,这事她本来就说了不算,如今佟氏至少松了口让她自己先试试,总没有强安个不认识的人做夫君,已经是万幸了。况且等庚帖交换,便能让父亲归京,也不算太坏。 见她恭顺,佟氏心情大好,问道:“今日有何事?” 温予棠扯了个谎,说自己想回趟玉真观,将衣物收回来安心在家待嫁,佟氏便也不再为难。 温予棠得了允准,就动身赴约去了。 这雅集位于云峤山附近的梅苑,此处原是前朝书画大家的私产,每逢腊月,便在此设宴,邀文人墨客来此吟诗作赋,时有梅台雪集的雅称。后几经辗转,成了崔氏的家产,崔氏每年便也在这个时节开放梅苑,邀天下文人来此踏雪寻梅,若无名帖引荐,那便在门前作诗赋一首,是为投名,‘梅台投名’被誉为天下风雅之至,引天下文人倾巢而出,现在这门口,便堆满了天下名士。 温予棠在梅树下等候,已听闻诗赋数篇,苑内琴声悠悠,鼻尖暗香浮动,确不负风雅之名。 ‘不愧是崔氏。’她心里暗自肯定着崔氏的品味,就是不知此处是谁在打理,崔国公子嗣单薄,崔氏家产如此丰厚,交予旁支打理也是有可能的,想必只要沾了‘崔氏’名号,便无等闲之辈。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崔氏旁支的人物,想必再风头无两,也都不及那位举世无双的崔世子。 想起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温予棠抖了抖身上被风吹落的雪花,‘好冷。’ 上次她可说要赔崔知一件披风来着,不是她说话不算话,而是八成两人日后不再有机会见面了,这笔糊涂账,也只能先欠着。等自己回玉真观,再以这位崔世子的名义供奉一二,将自己功德回向给崔知,也算还了崔知救下落珠、秉公处理的恩情。 “温二姐姐。”背后传来声音。 温予棠一回头,便见一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公子站在她身后,对方穿了一袭青色竹纹裘衣,发髻上簪了支白玉簪,眼里全是兴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温予棠被他吓到,脚下一滑,对方伸出手来拉住她的手臂,这才站定。 “你今日怎么如此打扮……”温予棠瞧了瞧四周,语气诧异。 “温二姐姐,我已想清楚了。”裴清韵压低了声音,“在我心里,有比姻缘更在意的事,既然缘分已天定,与其来得太早让我蹉跎殆尽,不如顺其自然。” 说完,裴清韵从袖袋里掏出一副面纱递到温予棠面前,“今日就委屈温二姐姐了。” 看着裴清韵眼神坚定,不似作伪,温予棠松了口气,她摇了摇手,拿出自己的面纱覆面,笑道:“那烦请裴公子带路了。” “二姐姐,请。”裴清韵从怀里掏出名帖,递给门前的小厮,她们二人先在苑内赏了会梅,便寻着琴声去了暖庐。 裴清韵今日穿了男装,行动方便,对温予棠颇为照顾,她扶着温予棠进了暖庐,又帮着温予棠将风帽摘下,整理好放到一旁。少年温文尔雅,细心妥帖,少女飘然若仙,面若春华,远瞧着倒像是一对相携出游的金童玉女。 就这二人看起来面生得很,又以面具和面纱遮挡,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和小姐。 温予棠坐定,不着痕迹得避开周围探寻的视线,狡黠的看着裴清韵,道:“你这名帖是从何处弄来的?我以为你也要吟诗作赋一首了。” “我兄长的。”裴清韵为温予棠添了杯茶,抻着脖子看向正在抚琴的伶人,“你觉不觉得这琴声有点熟悉。” 温予棠侧耳,“我不擅音律,听不出来,不过确实有些似曾相识。” “和世子那日所抚琴曲有些相似。”裴清韵语气肯定,“这梅台雪集是崔家办得,想必这些伶人也是投其所好,不过也没听说世子和哪位名伎有来往……可惜这些女子一片丹心。” “世子?”温予棠有些恍惚,她记不起那日崔知抚了什么琴曲,只记得那日他端坐案前,头都不曾抬一下。 此时,梅台上。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房门轻叩三下,“世子。” “进。”崔知盯着手里的书卷,眸 子未动。 “这是今日访客的名录。”这人衣服形制均非崔府下人,是名暗卫。 崔知合拢书卷,站起身来,他接过名录展开,看到其中一个名字,疑声道:“裴清寒?” “是。”下属说道,“按照名录的时间,裴大人一早便来了……和同行之人,举止亲昵。” 崔知盯着后面的一行小字,‘裴清寒,携女眷一人。’ 这倒是新鲜了。 裴清寒一向不近女色,裴家没少给他安排,也不见他点过头,每天一头钻进医书里就茶不思饭不想,何曾有过什么女人。 “我去看看。”崔知将名录递回暗卫手中,穿上海青色云纹斗篷,推门而去。 享受梅台风雅的温予棠猜错了,这梅苑,非崔氏旁支打理,而是出自崔世子的手笔。 沾沾自喜的裴清韵也猜错了,她兄长今日并不当值。 她捂着脸,假装看不到暖庐门口气势汹汹进来的裴清寒,一时情急,搂紧了温予棠的胳膊,恨不得钻到温予棠的怀里去。 裴清寒黑着脸,坐到二人面前,“抬头。” 裴清韵见躲不成了,抬起头来,假笑道:“兄长。” “你倒还知道唤我一声兄长。”裴清寒低声训斥,“你要来便同我讲一声,偷偷拿了我的名帖,又扮作男子,让父亲知道不又狠狠训斥你。” “抱歉,这位姑娘。是小妹无礼了。”裴清寒对着温予棠作了一揖。 “裴大人。”听到对方似乎认识自己,裴清寒也愣了。 温予棠摘下面纱,“是我想来此盛会,裴小姐不忍拒绝,才带我来此。” “温二小姐?”他发现自己的名帖不见了,又听下人说裴清韵一人来此就觉不对,急匆匆的赶来寻了半天,就见裴清韵穿着男装和一女子拉拉扯扯,还没仔细看,没想到这人竟然是温予棠。 “怎会,定是小妹胡闹。”裴清寒倒放下心来,那日温予棠昏迷,裴清韵对温予棠所作所为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怕自己发现,裴清韵还将自己撵走了。不仅如此,回家还惦记着给温予棠煎药,借口去玉真观祈福给人送去,可见两人交情颇深,不是裴清韵被人蛊惑了就成。 温予棠为他倒了杯茶以示赔礼,又将面纱戴上。 看着三人互动,暖庐内众人不禁纷纷腹诽,本来金童玉女相携出游已是养眼,现在又过来位气急败坏的俊朗男子状似捉奸,也不知道戴着面纱的小娘子有何能耐,能同时拿下这两人。 一袭蓝衣站在暖庐外,目力极佳的崔知一眼便看到了裴清寒,也见到了那举止亲密的女子,正坐在裴清寒对面,看起来甚是眼熟。 崔知上前一步,只见那女子端起茶杯,她素手莹润,和脑海中那握着紫玉剑柄的手有些相似,再看她的背影,与雪林之中倔强的身影逐渐重合。 这不是那位大义凛然的温二小姐么,短短几日不见,竟和裴清寒扯上关系了? 崔知的脚步停住了,他思忖了片刻,终是转身走了。 暖庐内琴女的曲调陡然高和,又突然婉转哀愁,听得人如痴如醉。 11. 既见(二) 温予棠抬眸,只见琴女遥遥望着门外,神情幽怨,她似有所觉,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外面红梅映雪,不见来客。 曲毕,裴清寒一撩衣袍,站起身来告辞,“温二小姐,今日怕是要扫了你们的兴致了。” 说完,便看向裴清韵。 裴清韵这次被当场抓包,接到兄长的暗示,也不敢再多言,只匆匆站起身来,“二姐姐,明日我去温府给你赔礼。” “二位不必如此客气。”温予棠站起身来送别二人,“我也许久未出门了,若不是清韵邀我来此,哪能畅游梅苑,得见这般美景,我已很开怀了,眼下身子也有些乏累,等会也准备回家了。” 裴清寒见她如此通情达理,道:“二小姐风光月霁,裴某佩服。” 这话引得裴清韵微微侧目,她兄长,如今也会夸人了? 裴氏兄妹就此离开,温予棠却没回温家。今日她跟佟氏告了一日的假,此时距离归家的时辰尚早,更何况她曾于云峤山上远眺过梅苑,今日终于识得梅苑真面目,确实不忍离去。 她戴好风帽,走走逛逛,一路拾级而上,再回过神来,却已在梅林无人处。此处甚是清幽,有一小楼隐于林深处,可遥看苑内盛景。 “世子,有一女子正往此处前来。”暗卫禀道。 “引走。”崔知将斗篷放下。 “她停留在路上有阵子了,像是在试探。” 温予棠是在这等了一会了,她把风帽摘下,抬头看向高处的小楼,梅苑可不是云峤山上的野路,她也没天真到觉得自己可以在梅苑乱逛,但此处无人引路,更无人拦路,既然没有令行禁止,这是梅苑主人的默许吗? 崔知靠在窗边,看向梅树下的女子。 她身穿泥金色如意云纹长衫,牙白色的裙摆上绣着织金梅花,她动一步,梅花便动一步。 一旁的暗卫琢磨不出崔知在想什么,只见崔知面无波澜,眸子却一眨不眨得盯着窗外,看来世子已经看清楚来人,想必不需多此一举了,暗卫默默退下。 温予棠迎着日光,视线有些模糊,小楼并未看到人影,但她就是觉得高处有人好似在盯着自己。这样被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略有不喜。 ‘管他呢。’温予棠心道,反正也没拦她,这般好风景,不看白不看。 温予棠渐渐近了,小楼的主人不想露面,温予棠便也不想叨扰,她打算在此稍作停留,便快些下去。 崔知以为她要进入小楼,却见她一转身,沿着小路来到自己下方的梅林里。 小楼不过两层高,两人之间也不过数十尺,他能清晰地看到温予棠的一举一动,他放缓呼吸,静静地看着温予棠。 只见她踮起脚尖,闭上眼,掀开面纱轻嗅树上的梅花,树影洒在她的脸上,面容恬静。又见她睁开眼,伸手凑近枝枒,正当他以为温予棠要伸手折一枝时,却见她徒手捏了个剑诀,指风袭上枝头,梅上的积雪飘然落下。 似是得了趣味,温予棠动作大了些,连出几招,落雪纷纷扬扬,金粉般地落下。 崔知对她这般闯入自己的领地胡作非为的行为感到有些好笑,他不再隐藏,靠到窗边,问道:“温二小姐,梅台雪落,可好看?” —— 裴府马车上。 裴清韵低着头,用余光扫着裴清寒的一举一动,她兄长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地整理着药箱。 裴清韵自觉理亏,忍了半天,还是出言道:“兄长,我帮你吧?” “不用。”平日里和煦如春风般的嗓音现在听起来有些凛冽。 裴清韵收回跃跃欲试的手,默不作声坐在一旁。她今日连个外男的人影都没看到,就被兄长抓回了裴家,哪里还能见到所谓的神仙美眷,难道是温予棠的解注不准?还是自己扮了男装,这命定姻缘就解了? ‘也是不无可能。’裴清韵肯定的点了点头。 ‘温二姐姐此时也到家了吧?’今日她的签注倒是应验了,听她说起来家里的安排,果真有些坎坷。 见裴清韵思绪飘忽,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对自己的行为丝毫没有悔过之意,裴清寒感觉胸口一阵气闷,他将药箱放到裴清韵面前,“你来。” “嗯?……哦!”裴清韵猛然回过神,麻利地整理起来。她伸出手,拿起一个瓷瓶,随口道:“兄长又为宫里的贵人配制了新的安神丹?” 正说着,却看到瓷瓶旁有一个小小的莹润之物,她放下药瓶,将其拿起在眼前细细端详。 这是枚葫芦状的玉髓耳坠,质地清透,雕工精湛,泛着幽光,一看便是宝凤楼的工艺。 裴清韵只觉身上战栗,头皮发麻,她震惊地看向裴清寒,这宝凤楼的首饰可都只此一件,寻遍天下都不会寻出第二件一样的。而自己手中的耳坠和当初温予棠在宝凤楼选的耳坠一模一样! 灵签上的神仙美眷不是她的,是温予棠的!她们昨天拿错了灵签!而温二姐姐今日确实只见了个外男,那便是她的兄长——裴清寒! ——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头顶传来,温予棠一惊,转身看向小楼高处。只见崔知抱臂,站于窗前,像是端详她许久了。 怎得是他!温予棠有些尴尬,也不知道崔知如此看了多久了,是不是已经将她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她强装镇定,“世子在此偷看,实非君子之举。” 这嘴,还是如此厉害。 崔知饶有兴味,道:“哦?可这里是我的私产,温二小姐不请自来,倒是怪起主人了?” “不是世子放我过来的吗。”温予棠想起那日在玉真观后山上,埋伏在雪地里的金吾卫,想必在这梅苑里,崔世子的眼线也是遍布满山吧。 崔知像是默认了,他没再反驳,“外面冷,进来坐吧。”说完,像是知道温予棠一定会进来一样,转身下楼了。 温予棠撇撇嘴,她明明前一个时辰还想着这辈子见不到这天潢贵胄了,没想到眼下又成为他的座上宾。 她进了小楼,屋内暖意融融,还有丝清淡的雪松香气。崔知正坐在茶几旁等着她,见她进来,推了下茶杯,示意她坐下。 “世子今日不当值吗?”温予棠行了礼,坐到崔知对面,将面纱摘下放在桌上,啜了口茶,“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吧?” 崔知挑了下眉,她好意思说他?“温二小姐随裴公子结伴出游,怕也于礼不合吧。” “你……”温予棠吃了个哑巴亏,她又不能对崔知解释裴清韵的身份,只得将这话咽下。 “我自有我的缘由,还请世子帮我保守秘密。”她轻声道。 难得见她服软,崔知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眼神盯着茶杯里的水晕,他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那日下山后温予棠就回了玉真观,恰逢裴家在玉真观做法事…… 他举起茶杯,悬而未饮,“温二小姐,我知你心中所想,但姻缘一事强求不得,短短几日便将自己托付于不熟识之人,实非明智之举。” 温予棠愣了,不知道崔知怎么 知道自己在温家的困境的,难道说那日崔府冬宴上,佟氏已经将自己的事情说与众位夫人听? “我不似世子身份贵重,我没得选。”温予棠低头,不愿再谈及此事。“世子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世吗,难道我能有什么更好的造化吗?” 崔知皱眉,不知道温予棠这几日受了什么刺激,像是变了个人,“温二小姐如此妄自菲薄,我倒还有些不习惯,你想出的办法就如此般……?” 如此般与裴清寒私相授受…… 崔知似觉不妥,“你在自己的亲事上也是这么意气用事吗?” 温予棠被他气笑了,道:“我生母不详,可祖母和主母并未亏待我,父亲更是为了我也不愿再娶,我不怨恨任何人,我嫁给谁都行。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崔知沉默,他没想到温予棠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见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冰霜,温予棠也知道自己自讨没趣了,起身便要告辞,“今日多有叨扰了,我这就离去,世子于我有大恩,虽日后不会再见,但我定会日日为您祈福。” 崔知面色铁寒,她今日和裴清寒纠缠不清,还说着日后要日日给他祈福? 他捏紧茶杯,他把温予棠叫过来其实本不是为了这些儿女私情,不知怎的就说到了这个上面。 “等等。”崔知叫住了温予棠,他站起身,走到温予棠面前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砑花笺递了过去。 温予棠整个人被笼罩在他身上的雪松香气里,不着痕迹得退后一步,她接了过来,上面字如苍松劲柏,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崔知的字。 ‘城西。垂柳巷南酥阁。’ “这是什么?”温予棠问道。 崔知声音淡然,似是刚才的失态只是温予棠的错觉,“你救下的那对兄妹,在第二日便已出狱,二人无处可去,回昌盛坊恐也不安全,我让人将他们送到这店里做长工。我已查到他们母家还有人丁,等春日后,二人可南下寻亲。” “温二小姐,你有选择的权利。”崔知眸色深邃,盯着温予棠的眼睛,“你的选择,也没有错。” 温予棠看向崔知,他生了双好看的眼睛,睫毛又密又长,每当他眨眼,像是簇小扇扑闪,他眼里没有一丝身居高位者的轻慢,幽深而认真。 温予棠鬼使神差地问道:“那世子呢,世子有的选吗?” 她迫切地想从这双眸里得到答案,就像是崔知说出来,她就能求得自己夜夜跪拜在神像面前,苦等的那个答案。 像这等金尊玉贵的人,知自己来处,知自己归处的人,会活得更轻松吗?装作不在意,可以真的不在意吗? 崔知望向温予棠,这是他没见过的眼神,失望中又带着极大的期盼。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并不用力,但却也无法忽略的异样。 “你说什么?”他薄唇轻启。 温予棠几乎是瞬间收回了视线,她又恢复了大家闺秀般的模样,行为举止大方,言语进退有度,“多谢世子,日后世子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屈膝,行礼后出了小楼。 崔知没有回头,他上前几步,拿起茶几上温予棠留下的面纱,入手一片丝滑。 她是该好好改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了。 崔知捏着面纱出门,却只见温予棠背影消失于梅林之中,她走得很急,袖摆兜着风,不惧风霜,裙摆一开一合,踏着梅花成浪。 他站了会,没追上去。 12. 偷偷(一) 温予棠一路疾行出了梅苑,往城西奔去。等到了南酥阁前,才觉得呼吸错乱,胸腔一阵刺痛,她想取出面纱覆面,却发现不知何时将面纱丢了都不知道,好在她的东西素来没什么纹样,丢了也不打紧。 见她僵在马背上,门口的小厮略感疑惑,“贵人?” 温予棠拿出锭银子,“劳驾你帮我进去买些点心。” 小厮双手接过,一路小跑进去,端了个托盘出来,“贵人,这些都是新做好的,您尝尝看想要哪种?” 温予棠从里面随意挑了一块,送入口中,点头道:“梅花糕倒是不错,给我来上一份。” 小厮应下,不一会便将打包好的食盒端出,挂到了温予棠的马上。温予棠示意他将剩下的碎银收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尝出来今日梅花糕味道和往常略有不同,是店里改了配方吗?还是来了新的师傅?” 小厮喜笑颜开,将银子揣入怀里,“配方倒是没改,不过是来了两个小师傅,是对兄妹,年纪小,手艺还行,在后厨做帮工。” “你们倒有门道,是哪里招揽来的?” “据说在昌盛坊那边做过,那边店家不干了,他们来找上门来的。” 温予棠点点头,不再多说,转头回了温府。 天色已暗,温予棠点亮烛火,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砑花笺,光影交错,纸上深深浅浅的梅花印记仿若盛开,连指尖也沾染上了那幽淡的香气。 房门轻叩,落珠端着一盘梅花糕进来,“小姐,这是您带回来的点心,已热好了。” “嗯,放下吧。”温予棠将点心送入口中,面皮酥脆,在嘴中化开,淡淡地梅花香气在口中弥漫。 她盯着桌上的砑花笺,将点心放下,净了手,递给落珠,“帮我跑一趟……” ‘叩叩。’房门轻叩。 “谁?”裴清寒问道。 “兄长,是我。”门外是换好女装的裴清韵。 裴清寒将医书放下,温声道:“进来吧。” 裴清韵进了房,左右瞧了瞧,见没有别人,轻声道:“兄长,我明日去温府找温二姐姐赔罪,你要去吗?” 裴清寒忽然有些紧张,“今日之事被温家知道了?” 看他紧张的样子,裴清韵更加笃定,“兄长觉得温二姐姐人怎么样?” 裴清寒被问的莫名其妙的,但还是答道:“落落大方,不娇气,性子也稳重。” “那长相呢?”裴清韵问道。 “长得……也是很讨喜,很漂亮。”裴清寒脸颊有些微红,他不多谈论女子,现在觉得有些羞耻。 “那等你休沐,我们邀请温二姐姐来裴家做客怎么样?” 裴清寒这才听出裴清韵是什么意思,他眼神一下子严肃起来,“此话到此为止,我和温二小姐不过两面之缘,我一介男子倒是无碍,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恐连累温二小姐。” 裴清韵见他认真,也不敢再继续,忙站起身来,“是,兄长。” “你今日多处失言失行,我也不愿告知父亲母亲,你自行回房反省吧。”裴清寒知道裴清韵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毕竟那日温予棠昏迷,她连他这个兄长都要瞒着,他故意将话说的重些,也是想让裴清韵收起这门撮合心思。 裴家不同于其他世家,裴家世代行医,仰仗的便只有这门杏林技艺,所以哪怕家中多次催促,他也并未自己的终身大事做打算,与其被迫卷入权力旋涡,不如一直游离之外,才能保全裴家。 ‘不过……’他想起裴清韵口中的温二小姐,她父亲温临渊驻守凉州,远离京中斗争,即便她身世略有些传言,但有这般心性,却是难得。 正思忖着,宫中的内侍前来传话,说贵人今晚又不得安眠,让裴大人进宫侍奉。圣上潜邸多年,得崔家拥护,才荣登大宝,虽说年岁较轻,但操劳过多,又害失眠之症,裴清寒入太医院,便是因裴氏金针对此有奇效,被太医院尊为圣手。 裴清寒换上官服,匆匆赶进宫内。他进殿时,圣上正在案前下棋,眼底青黑,靠在榻上,看着已是累极。 坐在对面的正是崔家下一代掌权人,崔知,他身姿笔挺庄重,表情瞧不出情绪,只一子一子的落下。 见裴清寒来了,崔知便起身道:“陛下,裴大人已至。” 他没多说,但那意思是今日棋局只得到此为止了。 圣上觉得有些扫兴,却也知时辰差不多了,靠在榻上伸手,让裴清寒搭脉。裴清寒例行公事,打开药箱,玉髓耳坠挂在箱盖上,裴清寒一愣,不着痕迹地把它摘下,放到一旁,取出金针准备行针。 崔知退至一旁,将裴清寒的动作扫到眼里,随即收回视线,仿佛没看到一般。 金针行毕,圣上安眠。崔知和裴清寒被请出内殿,二人向宫外走去。 崔知步伐稳重,走在前面,二人平日在宫内交谈甚少,就这么一路无言走至宫门外。 子时已过,四下俱寂,正欲道别,崔知却叫住了裴清寒,“裴大人觉得温二小姐怎么样?” “?”裴清寒一 头雾水,不知怎的,怎么今日所有人都在问他这个问题。 “很好啊……”裴清寒下意识地答道,又自觉不妥,“我的意思是,温二小姐侠义心肠,端庄持重,又与小妹交好,是小妹值得深交的闺中密友。世子……何出此言?” 崔知皱眉,也不知裴清寒这是真心话还是遮掩之语,裴清寒一介男子,竟还没温予棠坦荡,她在他面前可丝毫不作伪。 罢了,和他也无甚关系。 “没什么,再会。”崔知点了点头,像是刚才都是裴清寒的错觉般,策马消失于浓浓黑夜之中。 崔知到了国公府,四下已经睡下,只有他院内还点着莹莹烛火,等待主人的归来。 他两步进了房,案上已经摆好了国公夫人吩咐厨房做得安神汤。他走上前去,一口喝完,正准备去沐浴,就见旁边放着个食盘,上面端端正正放了几块梅花糕。 崔知若有所思,他素来不爱吃这些东西,家里也是知道的,怎得今日反而放到了他的桌上,他开门,唤来小厮,“这是母亲准备的?” 小厮有些疑惑,“世子,这不是您让人送来的吗?” “我?” “世子稍候,我将纸条取来。”小厮见势不对,迅速告退出了门,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张砑花笺,“今日城西的南酥阁的掌柜送来的,说是崔府有人来采买梅花糕,我们看这张上的字迹确实是世子的字迹,纸张也是世子这段时间常用的砑花笺,便以为是世子今日去梅苑起了兴致,想买些梅花糕来吃吃,于是才拿了进来。” 崔知将砑花笺接了过来,垂眸看着笺上的字。 小厮以为自己搞错了,正踌躇着。 就听崔知淡淡道:“嗯,是我忘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眼睛瞪得浑圆,低头退下,他们世子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如今竟说自己忘了做过的事,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怕不是有什么内情。 崔知坐到案前,看着这盘梅花糕,这送梅花糕的好心人是谁,想必不用再猜。不过这是温予棠的感谢还是报复?他今日说得话有些重了,谁知会不会惹到这位温二小姐。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梅花糕,在鼻前嗅了嗅,还是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无毒。至少此刻他没反应。 破天荒的,他将整块都吃了下去。 很甜。也不像想象般难以下咽。 他翻开手掌,挂在裴清寒药箱上的葫芦玉髓耳坠此刻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被烛火映着,有些喜气可爱。 13. 偷偷(二) 玄女娘娘:A or 翌日。 裴清韵到时,温予棠正端坐在榻上吃点心,见她过来,温予棠站起身来,“来尝尝吧,昨日我归家路上买的。” 裴清韵尝了一口,问道:“温二姐姐,昨日你直接从梅苑回家了吗?” “是呀。” 得到肯定的回答,裴清韵又追问道:“路上可有遇到什么别的人?” 温予棠想起昨日小楼上的崔知,摇了摇头,“没有,只去了买了盒梅花酥,便归家了。” 裴清韵正襟危坐起来,让落珠等人出门了,才神神秘秘道:“温二姐姐,前日我们的灵签定是拿错了!” 温予棠愣了,“何出此言。” “我昨日一整天只见到了你和我兄长,总不能那命定姻缘是你们二人吧。”裴清韵语气急切。 “这也说不好,也许只是遇到了你却并未察觉。”温予棠笑笑,“灵签占外物,实则占于心,你心在何处,答案便在何处,灵签只是对未来的提醒。” 看她不在意的样子,裴清韵语气却愈发认真,“你还记得我们在宝凤楼初次遇见,你买的玉髓耳坠吗?” 提起那丢了一只的耳坠,温予棠略感心痛,“嗯,我不小心丢了一只,只得将另外一只改成了领坠。” 裴清韵捏紧手帕,压低声音,“这就对了!这耳坠被我兄长拾去了,昨日我帮他整理药箱时看到的,你们有如此机缘,定然是月老牵线,命定的缘分!” ‘当。’温予棠的茶杯撞在桌上,严肃起来,“怎会,肯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我和你兄长不过两面之缘,也不曾多言,你不要多想了。” 裴清韵见她眼底全是诧异,没什么惊喜,犹疑道:“我们可再去求个灵签验证下?” 温予棠沉吟片刻,“还是过些时日吧,烦请你帮我把耳坠收好,想来裴大人也是误打误撞拾到的,若是被别人发现,对我们二人都不好。” 裴清韵有些失落,没想到温予棠看起来对她兄长也是没有丝毫兴趣,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岔了,只得答应下来,话还没说完,温舒意却是找上门来。 原是见裴清韵三天两头就往温予棠这边跑,心里略有不爽。 温予棠也没作阻拦,任温舒意将裴清韵请走,她自己偷偷溜去了家坛。 裴清韵的话她倒不是很信,她实在没觉得自己能有这种天降良缘的命,但又忍不住想去再占上一卦。 ‘叮。’良签落地。 ‘既见良缘,百年偕老,无需再觅。’ “……”难道真是裴清寒?还是昨日她没注意的其他什么男子 温予棠盯着灵签,久久没反应。最后,还是将签筒揣进袖子里回了香园。刚一进门,便听落珠便说佟氏在等她,温予棠将签筒藏起来,去了主院。 温予棠进门时,温家几个姑娘和裴清韵正有说有笑,连佟氏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见温予棠进了门,佟氏还招呼温予棠赶紧坐下,“正巧了,过几日就是冬狩日,往年你在玉真观,都没机会和同龄人一起玩乐,今年在倒是可以一起去热闹热闹。我这有几块皮料,你们拿去挑挑,趁早做身御寒的衣裳。” 冬狩乃官家群臣之宴,圣上亲驾麒麟崖,文治武力,彰显国威。 往年温予棠确实没参与,哪怕她是温家唯一武将的女儿,但是也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带上她。 佟氏这会倒谁也没落下,让桃籽端出几块上好的皮料,裴清韵都拒了又拒,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挑走一匹。 温予棠走到那几匹料子旁,姑娘家都喜欢要么颜色浅淡的,要么花纹好看的,这会剩下了一匹金色和几匹玄色的貂裘,温予棠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件雪地里被她弄脏的披风了。 ‘崔世子家大业大,应不差一件披风。’ 她的目光在皮料上流连。 ‘可她当时说要赔他一件,总不好食言……昨日一份吃食,也不足以抵下这泼天的恩情吧。’ 等温予棠反应过来,她已经鬼使神差地摸上了一匹玄色貂裘。 “二姑娘喜欢这个颜色?衬姑娘家有些暗了。”佟氏有些意外,虽说每次都用素色压一压,但她瞧着温予棠是偏爱些赤金这种活泼喜庆的色系的,这玄色确实有些肃穆了。 “我平日里好动,不同姐妹们般安静温婉,选匹深色的也耐脏些,对得起主母这份心意。”温予棠脑子转得飞快,笑着谢过佟氏。 佟氏被她哄得妥帖,“这次冬狩,除了你们哥儿几个姐儿几个外,还有你们佟家的表哥表妹也和我们一起去,舒意倒是自小熟识,其他几个姐儿应是不熟络的。尤其是二姑娘,想必还没见过,这次可要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佟氏这话说出来,其他几个温家姑娘一脸心知肚明的表情,裴清韵却登时愣在原地,她总算知道温予棠对姻缘不甚期盼,话里有话的原因了。说说笑笑间,时辰却快至饭时了,裴清韵不好留下,只得找个借口先告辞,走之前她看了眼温予棠,谁料温予棠却避开她的目光,一副不希望她插手的样子。 裴清寒心事重重的走了,她可不能看着温二姐姐身陷囹圄,这至少没换庚帖,还有回寰的余地。等回了裴家,她急匆匆去找兄长,却没见到裴清寒,说是这几日为了冬狩,一直要帮圣上调理身体,裴清韵一直等到冬狩的日子,也没等到裴清寒归家。 温予棠也在冬狩前一日见到了佟氏的表侄,温崇岳嫡子温家老大温徵和佟家表哥在一处念书,书院刚放旬假,佟家表哥便和温家大哥温徵一起回了温家。 佟家表哥名唤佟舟,坐在温徵身侧,见温予棠和一众姐妹进屋,看到她的模样,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给二表妹见礼。” 温予棠起身,遥遥行了一礼,“佟表哥。” 这便是见过了。佟舟模样端正,出口成章,也算是一表人才。 一家人端坐在堂前,听温老太太嘱咐好冬狩注意的 事项后,就早早回了房,为明日的行程早做准备。 温家家眷则天没亮就起来,将衣裳物件装上了车子,佟氏为了低调,也没带多少家丁仆妇,就带着人先行前往麒麟崖营地候着。温崇岳任礼部尚书,要随帝王仪仗最后到达麒麟崖。 寒冬腊月的,温予棠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和温舒意几个姐妹挤在一辆马车里。温舒意她们倒是为了好看,穿得稍显轻薄,几人拿着身上的披风和斗篷笔划着,都说自己挑的料子好。 温舒意见温予棠裹得严实,揣着手,不免问道:“二姐姐,母亲给你的料子呢,你做成什么样了,怎么没见你穿?” 温予棠笑笑:“我们主仆二人手艺差,出去找裁缝也来不及,就简单裁了一小部分做了些贴里,缝在了衣服里,现在暖着呢。” 温舒意礼貌的点了点头,却瞧不上这做派,她们温家又不是什么京城的破落户,也不至于见到这点东西都省吃俭用吧。 正聊着,就听外面传来温徵的声音,“妹妹们。” 温舒意撩开车帘,探出头去,只见温徵带着佟舟过来了。 佟舟不见温予棠,知她在车里,声音高扬,“昨日我和徵表哥归家路上买了些吃食,拿给各位妹妹们尝尝。” 温舒意退了回去,过一会,温予棠被她推着出来,下了马车。 “谢谢二位哥哥好意,我代为收下,等下与姐妹们分享。” 她模样乖顺,低着头接过,好似是害羞。 这功夫,却听帝王仪仗近了,所有人便匆忙下车,候立一旁。不知怎得,温予棠被挤到一旁,和佟舟站在了一起。 佟舟垂头看向温予棠,她巴掌大的小脸被绒领衬得有些娇憨,眸子却如幽潭,静静地盯着前面,落落大方,也没刻意避嫌之意。 他来温家前母亲还说这温二小姐有多么不堪,愁得吃不下饭,连骂了好几天自己的妯娌不干人事,但没想到温二小姐本人却如此风姿。虽说出身不好,但是娶媳妇就要这种能拿捏住的,往后日子才过得舒坦。 温予棠假装感受不到身旁的灼灼目光,她望着前方,只见圣上的仪仗渐渐逼近。圣上不过而立之年,骑了匹白色骏马,尽显皇家威仪,他身侧有一年轻男子身穿玄色官服,胸佩银甲,着一身银灰色貂裘大氅,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按着腰侧佩剑,龙章凤姿,光耀夺人,很是眼熟。 身边女眷渐渐有些骚动,温予棠静立一旁,正大光明地瞧着这位冠绝时辈的人物,她上次在云峤山见到崔知执行公务时他身着便装,如今目不斜视的高踞马上,倒真有一副高不可攀的威严。 众人纷纷低头,温予棠正欲收回目光,却忽然对上了崔知的眼睛。 温予棠朝着崔大人弯了弯眼睛,挤了个笑脸。 谁料这位崔大人瞥了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似乎只是为了帝王安危,普通扫视了一眼人群。 ……行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14. 高攀(一) 帝王御驾浩浩荡荡,安顿好已是次日,正式的冬狩开始,听说圣上亲手猎了头野鹿,赐宴群臣。 温予棠自然是没那个口福,温家也只有温崇岳分得了一点,尝了尝。 “你们是不知道,圣上猎得一只野鹿,连我父亲也只得了小小一块鹿肉,圣上却赐给了国公府整整一条腿肉,又将自己的那条亲手分食给世子,崔家的荣宠,可谓是长盛不衰啊……” “那是自然,已故的圣母皇太后可是世子亲姑母,圣上虽长世子一轮,可也是和世子一起长大的,这情分能一样吗。” 温予棠竖起耳朵,听着来找温舒意的一些贵女们谈论。一股焦味传来,她看了眼自己铁签上的黑炭。 温舒意她们坐在温予棠身后围炉煮茶,温予棠融不进去,这才叉了个红薯烤着玩。 稍远一些坐着来找温徵的一些文臣子弟,佟舟和其他人应酬着,心里却惦记着温予棠,眼见她将红薯烤糊了,这便起身,将手里的一些吃食送过去。 裴清韵老远就看到所谓的佟家表哥不怀好意,见对方过来,直接快步坐到温予棠身旁,“温二姐姐,你射术如何?待会打算猎个什么动物?” 佟舟眼见温予棠被截胡,也只得笑笑,将烤好的吃食放到桌上便又转身回去。 在场的都是些无爵位无官职的公子小姐,自然参与不了圣上的亲猎,只能等后面再进围猎场,温予棠也跃跃欲试。 “我射术一般,但大哥方才已同我们说过,等一会我们姐妹随他一起去,想必能猎到不少好东西。”温予棠点点头,她已换了身轻便的赤金圆领袍,外面穿着裘衣。 正说着,却见程影程霞拎着只兔子过来,程家嫡次子是有荫封傍身的,自然已去围猎过。温予棠眼瞧着程影一脸无语地帮程霞拎着兔子,把兔子放下转身就欲走,又瞧到了自己,脸上由恼转喜,走了过来。 温予棠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兆。 “温二姑娘!”程影嗓门很大,周遭的人都看了过来。 “……”温予棠站起身来,屈膝行礼,“小将军。” “今年你也来冬狩了啊。”程影看到她的穿着,“你也要去围猎吗?上次听闻你的侠义之举却不曾瞻仰二姑娘的飒爽英姿,等下我还要去猎场,你与我们同游,我替你逮只兔子?” 他口中的‘我们’可不是在场的这些人,要么是刚入仕年少有为的年轻官员,要么是些未来的公侯子爵的继承人,个个身份贵重,前途无量。 在场的人脸色都有些变化,佟舟的脸色尤为精彩,他怎么没听说过温予棠还和这位小将军有来往,他一拂袖,对温予棠没有及时拒绝很是不满,仿佛已经把温予棠当财产般据为己有,却也不问问自己怎么在程影说出来时不敢出面。 温予棠落落大方,答道:“谢过小将军好意,但我已与兄长姐妹约好,不可失约。” 程影一听,却是点点头,“这倒是。” 温予棠刚松了口气,又听程影道:“那便一道去吧。” “?”温予棠感觉自己的裘衣漏风了,把她维持的体面吹了个七零八落,她怀疑程影克她,毕竟上次在将军府自己就莫名其妙跌进水中。 这种预感实在是准确,等程影带了一批人到猎场时,就见以崔知为首的一众公子小姐端坐马上,一字排开。 温予棠作为被程影邀请的首要对象,自然是走在前列,这场面,倒像是她上赶子带人过来高攀了。 程影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语气稳重,对着崔知等人作了一揖,“今晨圣上猎得雄鹿,耀我朝万骑之师,我等年轻一辈自当不负父辈厚望,齐足并驰。” 程影话说的妥帖,仿佛刚才在温予棠面前那二愣子的样子只是鬼上身了一般。 温予棠看向崔知,只见他挑了下眉,似在问温予棠如今这场面是怎么造成的。温予棠立刻挪开视线,俯首帖耳,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样子。 崔知没说话,只点点头,便驭马出发,众人纷纷跟上。 温予棠此时却慢慢腾腾翻身上马,她身边的眼线实在太多了,程影是势必要和自己同猎,佟舟也没好脸色的跟在后面,裴清韵防贼一样挤在自己身边,程霞怕她二哥无礼也在前方不远处留意着后面的动静,反而在温予棠身边东西南北形成了一个小而密的包围圈。 温予棠欲哭无泪,她本来还想策马游疆,爽快一会呢。 他们驭马进入林中,麒麟崖不愧是皇家猎场,视野开阔,林中地形平缓,落雪与树林清晰可辨,温予棠四处看看,却忽然看到一抹白底玄色纹样的动物闪入雪中。 程影也看到了,眸子里全是兴奋,忍不住想在温予棠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威武英姿,“我去猎来。” 他策马狂奔,温予棠的马也躁动起来,她轻夹马腹,紧忙跟上。 凛冽的寒风刮在耳畔,裴清韵骑术一般,只得在原地等候,佟舟勉勉强强跟上,好在程霞也在附近,四人成合围之势,等逼近了,却发现是只小雪豹。 温予棠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动物,不由地有些兴奋,雪豹很是警觉,一个辗转之间又冲了出去,温予棠他们提了速,直追而去。 ‘嗖’。穿林之箭如影随形,一抹鲜红落在雪上,那雪豹的腿被程影擦中,见到此等异兽,程影程霞不禁兴奋起来,第二支箭紧随其后,惊走林间鸟雀。 随即,两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远,他们□□的可是将军府的名驹,腾奔千里,不是温予棠等人的猎场马匹可以匹及的。 一声惊呼传来,竟是佟舟跟不上,他有些气急,惹恼了马驹,被掀倒再地,那马也惊了,自己不知跑哪里去了。 温予棠赶忙停下,翻身下马,她看着有些狼狈的佟舟道:“佟表哥,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你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佟舟失了面子,有些气急败坏。 温予棠莫名其妙,她和佟舟一无交集,二无媒妁之言,自己也不曾对他的示好有所表示,不知道佟舟发得哪门子邪火,她不想多言,继续道:“你试着挪动下身体试试,看看能不能起身,如果有痛极的地方,就不要再动了。” 谁料佟舟却没完没了,“我答应姑母来温府相看已是给足你脸面,谁料你如此水性杨花,见能攀上高枝就对我爱理不理。” 温予棠掏出马上的焰火记号点燃,轻飘飘道,“你想多了。 ” 佟舟看她这般冷淡敷衍模样,倒显得是自己在使性子,脸上更加挂不住,继续骂道:“我看你是像足了你那不知姓名的母亲,如此不检点,把你娶进来也是败坏我家名声,你这种人,就别惦记着嫁给别人做正房娘子,合该给人做妾。” ‘啪。’一个巴掌扇在佟舟脸上,五指鲜红清晰地印在脸上。 温予棠淡淡的睨了他一眼,“驴鸣狗吠。” “你!”佟舟气急了,满脸涨红,一丝血迹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是温予棠手指上为了射箭佩戴的玉韘刮破了他的脸。 温予棠却二话不说,抄起自己的箭袋就砸向了佟舟的后颈,直接将人砸晕了过去。温予棠脸上没有丝毫惊惧愧疚,她不惹别人,不代表别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凌她,她的手微微发抖,她用得力气不小,但瞧着佟舟这人高马大的样子,应该死不了。 温予棠牵来马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佟舟推上了马背,又拿绳子将他严严实实捆在了马背上,老马识途,自会将佟舟带回营地。更何况麒麟崖是皇家猎场,很快就会有医者赶来,绝不会出意外。 温予棠也背好箭袋,整理裤脚,动身去寻佟舟的马。麒麟崖虽是皇家猎场,但猛兽凶狠,箭矢无眼,她如此在雪中步行,实则比佟舟的处境危险的多。 温予棠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尽力放轻脚步,她庆幸自己的衣裳颜色鲜艳,不然她甚至宁可与佟舟同乘也不会冒险自己去寻马。 远处落雪上有泥土抖落的动静,温予棠顿生警惕,她小心翼翼往前行去,同时拉开弓箭,只等那东西现身便要一箭封喉。 她悄然逼近,却听‘哈’地一声,有热气浮于空中,定睛一看,竟然是刚才他们追击的小雪豹。它努力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的后腿,不断低吼示意温予棠退后。 温予棠的弓箭轻轻松下,她看着眼前这只猫崽大得小雪豹有些无奈,程影他们追了半天,竟没发现是灯下黑吗。 她将箭放入箭囊,走上去一手就拎起了小雪豹,小雪豹后颈被她抓着,四肢在空中不断挣扎,一脸惊恐。 “遇到我,算你好运。”温予棠点了点小雪豹的头,她蹲下,将小雪豹夹住,又从夹袄内侧扯了块不显眼的布条,从怀里掏出一些药粉洒在上面,将小雪豹受伤的后腿仔细包好。 似是感到她的善意,小雪豹也不再挣扎。温予棠喃喃自语道:“走吧,送你去个安全点的地方。” 她顺着崖势向上,这里地势较高,这些围猎的公子小姐都嫌路途难走,猎起动物来不够恣意,所以鲜少往这边过来,而温予棠恰好在山里待得够久,能轻松行于此处。 她找了处避风的地方,正欲将小雪豹留在这,却觉得后颈微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她将小雪豹放到地上,一只手握紧弓,另一只手悄悄摸上身后的箭囊。 “噌。”她瞬间回头,弓羽尽张,利箭破空,扎到树干上,发出闷闷地声音。 马背上的人动都没动,就躲过了这次偷袭。 崔知坐在马上,看了眼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箭矢,道:“温二小姐,你这箭术,独行于林间,是不是有点危险?” 15. 高攀(二) 温予棠跪坐在地上,眸子紧盯着崔知,刚才因为过于紧张忘记了呼吸,此时觉得憋闷到极点,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崔知翻身下马,走了过来,遮住了大部分的光,温予棠跪坐在他的影子下,被迫抬起头来看他。 “温二小姐箭术不精,但能以身饲……猫,也算收获颇丰?”他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温予棠扯了扯嘴角,“这不是欠世子一件披风,才豁出性命来打猎。” “这么大点,也只能做副护膝。”崔知看了眼她身旁趴在地上动不了的小雪豹,调侃道:“还给它治了伤,是打算养大点再给我做披风吗。” “……”温予棠踉跄地站起身来,很奇怪,明明刚才佟舟那样激怒自己,自己也觉得无所谓,反而是崔知随口一两句就能搅乱自己的心绪,虽然她每次都说不过对方。 崔知上下打量了下她,看她四肢健全,不像受伤的样子,便也放下心来,正欲检查那雪豹,就见她玉韘上沾了一丝血迹,“你受伤了?” 温予棠低头看了眼,不露痕迹地摘下来收好,“没有,可能是雪豹的血。” 她瞧了瞧崔知身边,却没看到其他人,道:“世子不是与人围猎,怎也自己独行于此。” “这边树林茂密,有不少罕见的动物出没于此。”崔知骑术精湛,其实是故意冲着这片林子来的,“这里也更清静。” 温予棠讪笑一下,没再开口,崔世子好不容易找了个僻静地方,就又被她打扰,实在是罪过。 崔知看到温予棠脸上的尴尬,无奈道,“只是不想再听人刻意阿谀奉承,听着怪累,不是不让你说话。” “咳……”温予棠开了口,“那世子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很自在了……?” 话已出口,两人却都沉默了下来,空气变得寂静,温予棠开始四处乱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埋到雪里,这话听起来有些故意攀扯崔知了,她可没对崔知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顺口提到而已。 崔知没回答,他觉得温予棠也没说错,他和她在一起时是很自在,或许是温予棠太坦率,一眼就能看透,也或许是有种直觉,在她面前可以不用太过设防。 崔知喉结滚动,“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予棠慌忙解释道,她的嗓音又急又亮,盖住了崔知那微不可闻的肯定,“我的意思世子大可以放心,世子说什么做什么,绝不会传出去,我身份低微,亲眷朋友也少,知道什么我也无人可说。” 听闻她自贬的语气,崔知有些不虞,“我说什么做什么,哪怕传出去也无人敢置喙。” 温予棠心下一凛,坏了,还是惹到这尊神仙了。许是在观中待得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看了不少,她能分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虽然崔知面上从来不显,永远都挂着一副疏离的礼貌,但温予棠就是能察觉到崔知的变化。 ‘像猫一样。’温予棠眯着眼睛看他,忍不住腹诽,这人脾气实在难以捉摸,一会看似开心,一会又不痛快。 她好声好气道:“是是是。” 看她又像上次误会自己嫌弃她弄脏了披风一样想偏了,崔知心里无奈至极,温予棠在温家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温家二小姐,怎么如此看轻自己。 他正欲解释,却听到‘咯吱’一声微弱的声音传来,是动物踩在雪上轻微的脚步声。 崔知侧耳,一只手扶住佩剑。 察觉到崔知的动作,温予棠脑子里的那根弦又绷紧起来。 一道白色身影如闪电般窜出,同时猛兽的嘶吼声响彻山林。 “走!”崔知瞬间翻身上马,他座下的踏雪乌骓嘶鸣一声,霎时奔腾起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拦腰抱起,等温予棠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崔知直接拎上马背,疾驰在林间了。 凛冽的寒风刀子般的刮在脸上,崔知堪堪避开身后雪豹的利爪,树林越来越密,哪怕崔知骑术精湛,但他们□□的踏雪乌骓还是略感吃力,过于崎岖颠簸的路让温予棠的后背不断撞向崔知的胸膛,雪松的香气层层布,笼罩着她,侵入她每个毛孔,她的心脏狂跳,犹如雷鸣。 嘶吼声更近,温予棠甚至能感受到雪豹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脚边。 “你来驭马。”崔知将手里的缰绳交给温予棠,随即夹紧马腹,立身回头,他臂力了得,一人高的弓箭被他拉到极致,随即数箭齐发,箭雨般袭向雪豹。 温予棠被委以重任,手中的缰绳重逾千斤,崔知已将自己的性命交于她手,她可不想连累崔知命丧于此。踏雪乌骓是难得的名马,极通灵性,温予棠伏低身体,仿佛和它合二为一。 身后的雪豹被崔知的箭阵吓退,脚步踌躇,短暂停留后,扭头消失于丛林中。 踏云乌骓却丝毫未减速,等到察觉危险消失了才渐渐停下,温予棠大汗淋漓,被风一吹打了个冷颤,她声音颤抖,“它走了?” 崔知的呼吸却没有丝毫错乱,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嗯。” 听到确切的答案,温予棠彻底放松下来,人有些脱力的瘫软下来,“……是我连累世子,看样子,这猛兽应是那小雪豹的母亲,因丢了幼崽前来寻,结果撞上了我们。” 温予棠侧过头,有些无奈“谢过世子救命之恩,这下我欠下的人情可更多了……。” 说完便要下马。 崔知没说话,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随即自己从马上跳下,走到前面替温予棠牵着缰绳,“那日后你赔我一件护膝,再加一件披风。” 他没回头,温予棠愣在马上,看着崔知的头顶,天空飘下细雪,落于他的发丝和肩头。 温予棠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崔知肩很宽,却看起来恰到好处,多一分魁梧,窄一分显得瘦弱。他走得很稳,不知是身体哪里发力,明明如此崎岖的路却如履平 地,看起来挺拔轻盈,他抓着缰绳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头发很密,头骨也圆润饱满,看起来聪明至极。 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 温予棠有些理解京中这些贵女为何对崔知如此情有独钟了,这人实在是……赏心悦目! 这样的模样和家世,八字一定很好吧…… 温予棠突然对崔知的八字格外好奇起来,这样的八字摸上一下也能沾沾喜气吧,她实在想看看这种顶级命格的人物将来有什么际遇,还有……能娶到哪家小姐? 她虽然别的不精,但是看姻缘还是准的,可惜崔知娶妻合八字时,也轮不到她来占吉,除非她小鱼仙子的名号和玄女娘娘一样响亮。 眼看视野越来越开阔,马上要到营地了,崔知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温予棠,却不知道她思绪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嘴角还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半晌,温予棠才回过神,对上崔知好整以暇的眼神,好像已经等她半天了。她忙道:“世子何意?” 崔知看了眼马,又看了看她,谁料温予棠还不理解,他轻声道:“我的马和营地里的不一样,你骑着回去不合适。” “哦……哦!”温予棠反应过来,翻身下马,她刚才被惊吓过,腿还软着,一个踉跄,手臂却已经被崔知托住了。 见她站稳,崔知将手收了回去,“当心。” 温予棠的手背被崔知的手指擦过,像是被猫挠了一下,她将手握紧,努力忽略那异样的感觉,可那凉凉的触感始终留在手背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我走回去。”温予棠说道,“这里离营地很近了,我认得路,世子可先驭马回营。” “不必。”崔知淡淡拒绝,似怕她多想,又补了一句,“我在后面跟着,你放心走。” 温予棠也没再拉扯,点点头,自己淌着雪回去了。 崔知也不急,他牵着马,遥遥跟在温予棠身后。 温予棠始终觉得身后有道视线注视着自己,她知道那是崔知,每到一个转弯处,她便忍不住回头看去,可是丝毫看不到崔知的人影,就这么到了营地,裴清韵看到她立刻扑了上来。 “老天保佑,温二姐姐你可终于回来了。” 看她神情焦急,温予棠也紧张起来,难道是她揍了佟舟的事暴露了,她试探着问道:“怎么了?” “林中有人丢了,已经发动人在找了。”裴清韵见温予棠无事,又道:“你们家那佟表哥回来了,我兄长为他诊治的,说是坠马伤了腿,人也晕了过去,醒来发现找不到你了,但是在帐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我偷偷问我兄长,我兄长只说还摔伤了脸,不好见人。” 远处一声骏马嘶鸣声传来,二人抬头,见崔知也进了营地,立刻有人上前对他轻声说了些什么,随即崔知便率众人转身又进了山。 温予棠面色凝重,对着裴清韵道:“怕是哪位贵人出事了……” 16. 问心(一) 裴清寒从风帐中出来,见到温予棠和裴清韵站在一起,立刻走了过来,“温二小姐。” 看他有话要说,裴清韵立刻闭上嘴巴,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裴大人。”温予棠行了礼,低头等着裴清寒发话。 裴清寒先是四处看了看,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温二小姐,你要不要进帐看看佟公子?” 裴清韵一听,眉毛都竖起来了,直接挡在温予棠面前,“兄长,我对你素来敬重,从不曾忤逆过你,因我知你是正人君子,品性高洁。但你今日要温二姐姐独自去见那什么不三不四的‘佟表哥’,我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裴清寒一愣,却不反驳,只静静地听裴清韵说话。 裴清韵语气坚定,“你们身为男子看不出,我身为女子自是能感受到的,温二姐姐根本就对那佟表哥无意。温二姐姐在家中处境艰难,处处是长辈的逼迫,你我同为家中小辈,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一刻想要摆脱家中的束缚,有没有一刻自由过,若是有,换位而处,你还说得出此话吗。” 听她讲完,裴清寒没有丝毫恼意,反而认真道:“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温二小姐是否情愿,她当然能自己能做主,只是……” 裴清寒眼看三人站在这里越来越显眼,叹了口气,“只是佟公子的伤,和温二小姐似乎有点关系……” 裴清韵还想再说,却被温予棠按住,“清韵,裴大人说的是,我应该去一趟。” “我打了人,当然该负责善后。” 裴清韵震惊的看向温予棠,温予棠却笑笑,转头问裴清寒,“裴大人火眼金睛,怎么知道我是始作俑者。” 裴清寒脸上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你们同行,他脸上的掌印又不会是程二公子和程三姑娘的……” “不过……”裴清寒语气又严肃起来,“我虽不知缘由因何,但以温二小姐的为人,我想你自有你的原因,他腿伤难行,不能起身,我和清韵在门外守候,定会守得你的安全。” 裴大人言行坦荡,确实颇具裴家风骨。 温予棠拍拍裴清韵的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进了风帐。 “兄长……”裴清韵看向裴清寒,她有些语塞。 裴清寒却拍了拍裴清韵的头,“不用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 风帐内燃着炭火,里面只有一个简易的床榻,佟舟正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他侧目,见是温予棠,想要撑起身子来,却因牵扯到腿上,直不起身。 温予棠站在距离他两尺外的地方,眼神低垂,看着床榻上的佟舟,她的眼神说不上冰冷,却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野狗一样,没什么波澜。 被她这样注视着,佟舟又有些恨急,但一想到长成温予棠这样样貌的女人也是少数,她的亲事本就唾手可得,这样被自己搞没了又心有不甘,只能忍下,嘴角诡异的牵起,“表妹。我该向你赔罪,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了,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女人嘛,哄两句就好了,先把她骗到手,等回家了还不是让任人宰割。 温予棠淡淡道:“佟公子不必与我道歉,你说错话了,我也扇了你,我们就当扯平了,至于什么日后,却是不必再提了。” 听她这样讲,佟舟撕破了伪装,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指着温予棠破口大骂,“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不会真以为能进得了他程家的门吧?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这种来路不明的贱货,我屈尊点头与你相看已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今你倒装腔作势起来,就你这般动手伤人的泼妇行径,传出去谁还敢娶你!” 他声音极大,连风帐外的裴清寒和裴清韵都听得一清二楚,裴清韵气急,扭头就要冲进去,谁料裴清寒却快人一步,直接掀开帘子进去了,“佟公子慎言!” 见如此清秀俊逸的人物进来维护,佟舟更显狼狈,他目露凶光,“好啊!好啊!原来你不仅攀上了程家的高枝,连裴家也不放过啊,你是不是早就与他们二人有私,等着哄我上钩做冤大头呢?” 如此粗鄙之语,连裴清寒都瞠目结舌,裴清韵更是被气得脸色涨红,说不出一个字来。 温予棠其实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所以她对佟舟的威胁嗤之以鼻,就算悍妇的名声传出去又如何大不了她就不嫁人,早些回玉真观,也有机会再等父亲回京,或是自己与温家彻底断绝关系,孤身去凉州,寻一个答案。 但是佟舟攀扯上其他人,却是她不能忍的,她开口道:“看佟公子这态度,是觉得嫁给你的女子得了天大的福分,我没那么好的运气,可承受不起,佟公子如此出言侮辱我,我一个在玉真观清修的女子自是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大不了我就自请离家,再回玉真观罢了,可在场这么多人,都是亲耳听到佟公子的言辞,你这‘出口成章’的本事传出去,以后还入不入得了仕?” 佟舟的脸色由红变白,眼神在三人之间游走,裴家虽然是医官世家,但也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自己一冲动下竟说了那样的话,亲事黄了就算了,要真因此开罪了人,确实得不偿失。 佟舟见状,立刻道歉,“裴大人,自家私事,多有得罪。” 裴清寒还未答,就听帐外帘子一掀,一股凛冽的寒风灌进帐子里,吹得佟舟打了个冷颤。 只见崔知大步迈入,“谁跟你是私事?” 他眸子冰冷,语气却比寒风还要让人胆寒,裴清寒没有实权,可是不代表崔知没有,崔国公世子无论今昔是何官位,日后前途都无可斗量,随便一句就能定人生死。 佟舟挣扎着想要下来,“见过世子,是我口无遮拦,还请世子见谅。” 崔知一抬手,示意他不用动。 佟舟如蒙大赦,都说崔世子身份尊贵却抱诚守真,不矜不伐,看来确实如此,“谢过世子。” “你道歉道错人了,谢也谢错人了 。”崔知上前,站到温予棠身侧,“温二小姐常年在玉真观,可不在温家,你与佟氏勉强算是个亲戚,和温二小姐可是毫不相干。如此诋毁温二小姐,德行有亏,我看应送去牢狱挨上几棍子以示惩戒。不过你今日不是惹了我,你应当问问温二小姐……” 他停顿一下,又继续道:“……还有裴大人,如何能求得他们的原谅。” 温予棠从小听温家的,对别人的话要么无所不从,要么从不表态,时间长了便也免疫了,就当耳旁风般,刮过了就消散在云烟里了。 谁料崔知竟也听到了,进来了,还说,问温二小姐。 温二小姐自然不会让场面太过难堪,温予棠行礼,“我无碍,抱歉让裴大人见笑了。” 裴清寒点点头,也示意没关系。 大家都看向崔知,等他发话,崔知却看向温予棠的眼睛,她眼里像汪清泉,澄澈清透。 “那温予棠呢?” 崔知的声音不大,众人都有些狐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唯独温予棠心脏被猛地捏紧,瞳孔都倏地放大。 温予棠吗……温予棠自是忍耐不了,她好像一直都在求一个安稳,但是她忍不了李时莺责罚婢女,忍不了失去母亲的乞儿被地痞欺凌,忍不了佟舟骂她从未见过的母亲…… 她突然想起崔知在梅苑的那句话,她其实有的选择,而且她也做出了选择。 温予棠没说话,她瞥了一眼佟舟光洁的右脸,衬得左脸上的掌印更加鲜红。 佟舟看到她的眼神,虽然愤懑,却还是自觉地给了自己右脸一巴掌,“是我无状,请温二小姐海涵。” 崔知看到温予棠眼里的清泉仿佛流动了起来,像是被阳光照射,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他嘴角挂上了浅淡的笑意,他转身走向裴清寒,低声说了几句,便要带人离开。 他走到门口,掀开风帐的围帘却不出去,反而回头看向温予棠,“还不走吗,二位?” 温予棠和裴清韵受宠若惊地跟出去,心里却是疑惑,崔知为何去而复返? 崔知被后面的灼灼视线盯着,似有所察觉,回头对她们说了一句,“无事不要单独行动,最好等众人一起回营。” 裴清韵有些莫名,崔世子何时这么好说话了?平时可是一副凡人休要打扰他的骄矜模样,今日怎么转了性,他在叮嘱谁? 裴清韵忽然福至心灵,僵硬的将头转向他说话的方向,温予棠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崔知。裴清韵脸色木然,‘温二姐姐你醒醒,你的命定姻缘可是我兄长!’ 温予棠自然而然地接话,语气里对崔知的关心没有丝毫意外,“可是有女眷丢了?” 崔知和裴清寒交换了下眼神,沉吟片刻,道:“你们与李大人独女交好?” 温予棠一愣,“我只有两面之缘……” 裴清韵却皱着眉头,“时莺怎么了?” 崔知不再多言:“随我来。” 17. 问心(二) 崔知带着三人到了一处风帐前,看向裴清寒,“你妹妹医术如何?” 裴清寒郑重地答道,“家妹苦学多年,自是很好的。” “那便好。”崔知点头,看向裴清韵,“在下要请裴小姐帮个忙,风帐内为女眷,我与裴大人不方便进去,烦请裴小姐医治,务必将人唤醒,我有话要问她。” 他又上前一步,站到温予棠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讲道,“温二小姐,你进去仔细些,若是瞧出来有什么异样,或者什么线索,请告知于我。” 温予棠有些听不懂他的哑谜,抬起头,脸上有些迷茫,“世子为何如此信得过我?” 崔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欠我的有点多。” 温予棠吃了个瘪,想起自己多次夸下‘报恩’的海口却屡屡不行动,也有些汗颜。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头就进了风帐,一副势必要把崔知的交待办好的架势。 这处风帐比佟舟待得那处要好的多,帐篷内有熏香和多处碳火,有侍女在一旁服侍,床榻上的贵女手垂着,即便身着一身猎装,看起来也很是珠光宝气,光彩照人。 温予棠的视线飘到那人的脸上,李时莺躺在床上,一片苍白惨淡,不复往日桀骜跋扈的样子。 裴清韵快步上前,摸着李时莺的脉搏,几个静息便察觉有异,她掏出一枚药丸,压住李时莺的嘴巴,将药送入。 温予棠有些诧异,李时莺一看就是娇养体弱的样子,出来围猎也是小打小闹,怎会受如此重伤。 她走到李时莺床边,唤住正在啜泣的婢女,“你们主子今天和谁同去的猎场,怎么受的伤?” 那婢女怕极了,无与伦比,“奴婢不知,今天小姐特地嘱咐我们不要跟着,我们再三劝阻都没有用。” 温予棠更为不解,李时莺如此神神秘秘,崔知就算叫醒她又有什么话要问她,甚至是让她们进来帮忙却都不能吐露的。 温予棠俯下身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李时莺来。 她仔细看着李时莺手上的蔻丹,白皙的手指尖一片鲜红,像是血一样。 温予棠蹲下身来,仔细看着那指甲。李时莺是涂了颜色,但她平日身边时刻有人侍奉,为何会将指缝里也错涂进去,除非那并不是草物颜料,而是伸手抓进去的。 温予棠忽然想起自己手上的玉韘,因沾了佟舟脸上的血被她摘了下来,此刻正揣在怀中,她将那枚玉韘拿出,放到李时莺的手边。 那胭红的颜色,竟然分外相似! 温予棠心中一震,仔细端详起李时莺露在外面的皮肤,细腻莹白,不见一丝伤痕。 裴清韵开始行针,李时莺即便昏迷着,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看起来已是痛极。 温予棠看向她身上的衣衫,整洁干净,不仅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毫无高处坠落的痕迹。 “你可为你家小姐换过衣物?”温予棠问道。 “不曾,世子命人将小姐抬进来时特意嘱咐过,不要乱动小姐,我便只帮小姐脱了鞋。” 温予棠又打量了一圈,无功而返,听到侍女的话又看向床角李时莺的皮靴,却猛然发现皮靴的银饰上有些白色的绒毛。 她不动声色地坐到榻上,用手帕将其包好,对着裴清韵说道:“我先出去,你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说完便掀开帘子出了风帐,崔知和裴清寒站在一起,看她出来,裴清寒识趣地走到一旁,给两人让出了空间。 “如何?”崔知问道。 “世子,请看这是什么?”温予棠将手帕摊开,是一撮绒毛,灰白灰白的,在风中微微颤抖。 “你觉不觉得有些眼熟,我们今日刚见过这种动物。”温予棠继续道:“我在地川风貌志中读到,状似虎而小,白面团头,白底黑纹,神话书中记名驺吾,居于极寒之地,也就是我们今日见到的雪豹,我虽从未到过麒麟崖,但也觉得这不是此等异兽出没的地方,世子身份尊贵,常来此处陪圣上或国公爷围猎,这么多次,想必比我更清楚,可曾碰到过此种异兽?” 崔知淡定地盯着她,似在思索。 “如若麒麟崖不是他们的居所,今日雪豹是母子两只,冬日猎物稀少,一只母豹如何独自迁徙至此生下并抚养这小豹的?想必是被人运过来豢养在此的。” 崔知沉默,表情逐渐严肃。 温予棠继续道:“世子知道是谁在养对吗?就是这人与李时莺同去的对吗?他们一同去了,可只有李时莺被你找回来了,那另外那位贵人呢?” 她盯着崔知的眼睛,神色认真,绛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昭华郡主。” 崔知愣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失态。哪怕只是转瞬即逝,却被温予棠敏锐地捕捉到了。 “世子一开始出现在那处就不是意外,而是世子心知肚明,有人在那里养了这种异兽。” 崔知的眸子变得冰冷,嗓音低沉,“可以了。莫要再说下去。” 温予棠嘴角挂上了冷笑,“我猜中了?世子既怕我知道,又想要我能看出昭华郡主去哪的线索?究竟是因为她身份尊贵,人不见了不宜外传,还是她以人为猎,用母豹幼崽诱使人豹厮杀过于血腥?” 温予棠将手心里藏着的衣料扔出,砸在崔知的胸膛上又飘然落地。 这是她刚在救小豹子时在它的爪上发现的,一开始她还不知这是何物,刚才进风帐时却发现,这和李时莺婢女身上的形制别无二样。 崔知面色铁寒。刚才他到营地,听暗卫说昭华郡主不见了,这才了解到,昭华郡主平时乖张惯了,和李时莺很是投缘,不知怎得竟得了匹怀孕的母豹,特地在冬狩前豢养在麒麟崖。 昭华郡主最爱听别人的夸赞,便想在此次冬狩中假意猎得奇珍异兽,她将那母豹饿了许久,想以下人为饵,诱得那母豹出来。 他刚才看到两人结伴前往,觉得有异,还没看到昭华郡主的行踪,反而撞上了温予棠。 昭华郡主还是懵懂幼女时,便被昭亲王临终托孤于圣上,圣上便对昭华郡主颇为照顾,过分溺爱,这才养出了这种脾性,为了约束她,还特地请他母亲去府上教导,谁料母亲多次在府内等到茶凉,人也是没见上过几次。 若不是有这些原因,他才不会按兵不动,只不过这些话无法对温予棠详说。 崔知愈发沉默,表情也称得上难看至极,仿佛刚才亲口询问温予棠是否受了委屈的人不是他一样。 温予棠等不到崔知的回答,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所谓的垂怜那对乞儿,不过是因未威胁到他的利益。原来崔知也没什么不一样,他表面上公正无私,这时候却也会偏袒和他熟识的青梅竹马。 她可是听过不少次关于二人的传闻,先皇子嗣单薄,京中贵女多为官宦之家,家世门第都不及崔知,像昭华郡主这种享有食邑的身份才堪堪与崔知相配,随着崔知和昭华郡主到了可以说亲婚配的年龄,传言崔夫人看中郡主,这才频繁赶往郡王府。 她与崔知虽接触不多,可是她是清楚崔知禀性,若不是他点头,怕是没人敢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所谓崔夫人的中意,怕更是崔知的授意罢了。 一股异样的情绪从心中升起,她有些嘲笑自己,她刚刚竟还天真的以为崔知能尊重她们这样的人,尊重她的内心。 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又挂上了一副大家闺秀的妥帖,她将地上的料子捡起,又揣回怀中,道:“世子让我安静待在营地,却不知我叛逆得很,最是听不得别人的安排,你们不在意这些人命,我在乎,你们爱看困兽之斗,我偏要让你们看不成这场好戏。” 说完大步走开,翻身上马,又直驱林间。 崔知的脸色更为阴沉,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扭头也走向踏雪乌骓,朝着温予棠的方向追去。 他已经派了金吾卫暗卫不下百人在林中搜寻,昭华郡主身份尊贵有的是人护着,温予棠呢,箭术不精,连个猛兽都躲不过,出了事谁来护着她。 他紧紧地跟着温予棠,可对方却卯足了劲儿想要甩掉他,崔知怕她的马匹失控,反而放慢了速度,远远的跟在后面。 温予棠并不是盲目的在林中奔走,她觉得还有些奇怪,按理说这么两位娇小姐一起玩乐,虽说做得事不光彩,但肯定也会带上嘴严的心腹,怎会一个昏迷一个失踪。 温予棠拉紧缰绳,座下的马鼻息喷涌,似是感受到马背上的人焦灼的心情,原地踱起步来。 她进入猎场和程影程霞向北行进撞见小豹子,随即她向东行,登高崔知从西北方来,南面为营地所在方向,人多口杂,她看了眼远处,日出东崖壁,麒麟啸日。 昭华郡主若是讲些风水和雅意,想必不会放弃此地。 温予棠抓紧缰绳,朝着东北方奔去。 18. 问迹(一) 温予棠顺着密林一路疾驰,很快就穿越了林间,风中传来微弱呜咽声,哭声很浅,时断时续,似是压抑着喉咙,不敢大声声张。 温予棠觉得毛骨耸立,看过的精怪异志的桥段在脑内拼命上演,她心里暗暗给自己鼓气,她可以的,要相信自己这一身浩然正气。 她打起精神,持弓催马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等走进了,看清了树边的衣角,才放心下来,应是李时莺的婢女。 温予棠翻身下马,将弓箭收好,向前走去。 那是个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女子,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是谁。”温予棠握紧藏在身后的匕首 听到温予棠的声音,那女子将头从膝盖里抬起,语气有些激动,“贵人!救救我!” 温予棠示意她别动,“告诉我,你是谁,为何在这。” 那女子听闻,立刻跪在地上,倒豆子般说道:“我是吏部尚书之女的婢女,前几日被小姐买入府中。小姐带我来到此处和另外一位贵女围猎,我们在林中遇到一只猛兽,被猛兽冲散,我侥幸从猛兽爪下逃过一劫。” 温予棠心道,这李时莺做事还算谨慎,不仅隐瞒了昭华郡主的身份,还特地新买了奴婢。 那李时莺是怎么昏迷的?昭华郡主又去哪了。温予棠愈发疑惑。 她的眼神示意这女子,指挥道:“将你的衣袍露出来。” 那婢女慌忙将膝盖下的衣袍撩起,温予棠看到那衣物的缺角和手中的布料刚好可以拼凑完整,终于放下心,继续问道:“你可知你家小姐和那贵女往哪边去了?” 那女子说道:“这我也不知,可能是往麒麟崖去了。” 眼见线索就此断了,不过这婢女倒是逃过一劫,温予棠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昭华郡主的事她也管不了,难道她要将这婢女带回营地? 一声嘶鸣声传来,温予棠回头,崔知在她身后数尺,他抬手,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便闪身而出。 崔知开口道:“带回营。” “是。”暗卫行礼,将地上的婢女带起,朝山下走去。 温予棠牵着马,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眼角耷下,极力避开崔知的目光。 崔知端坐在马上也没动作,似是在等她说话。 温予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给崔知甩脸色的人,毕竟当今圣上都不敢怠慢崔家分毫。思及此,还是不情不愿地给崔知行了礼,试图开溜,“小女无状,请世子海涵。” 她牵着马,正欲从崔知身旁擦肩而过,就见马背上的人一伸手,拉住她的缰绳。 崔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二小姐心细如发,想必知道不少线索,不如和我一起寻个究竟。” 温予棠一撇嘴,她就知道,崔知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断不会就此放过她,他信不过她,所以哪怕将自己带在身边,也绝不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将她放回去。 温予棠认清现实,“世子倒不必拴着我……” 崔知握着缰绳的手抖了一下,手指从她的缰绳上挪开。 温予棠突然觉得这话不太得体,“您放心,我逃得速度肯定没您的箭快……” 崔知的动作有些急,右手指腹被勾了一下。 ……这话好像也不怎么样。 温予棠有些汗颜,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跟在崔知身后向麒麟崖行进。 麒麟崖地势更陡,崔知的马是宝马良驹,千里能行,温予棠座下的却很是吃力,频频打滑,温予棠艰难驭马,汗都沾满了额头,被一阵风吹来,吹了个透心凉。 “阿嚏!”一个重重的喷嚏打了出来。 崔知听到声音,将马停下,他将缰绳系在了树干上。 温予棠不想多问,自己已经吃过一次多嘴的亏了,她闷闷不乐地将缰绳栓到了树上。 ‘噌’的一声,崔知的佩剑出鞘,银光闪过温予棠的眼睛,晃得她大脑一片发白,她愣在原地。 预想中的剑锋并没扫过来,崔知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削在了一旁的树枝上。 温予棠的眼睛瞪得浑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崔知。 她脸色苍白,崔知一看便知她想偏了,他有些好笑,自己对温予棠也算有礼有加吧?是什么错觉让她觉得自己会伤害她? 他掂量了一下树枝,又将缺口磨了下,确认不会扎到人,递了过来,“去往麒麟崖的路难走,不过照温二小姐在云峤山的身手,想必也不在话下。” 他头微微歪着,眉毛上挑,明明是肯定的语气,表情却还是在询问温予棠。 温予棠长舒口气,果然是她想多了,毕竟要是崔知真在她身上惦记点什么,自己也活不到现在。 “谢过世子。” 两人往密林中走去,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怪,明明之前在云峤山内两人也是这般在雪地里前行,不过那时自己战战兢兢连滚带爬地跟着崔知,现在崔知还是在自己前面带路,但温予棠觉得崔知的脚步倒不像那日那般快。 明是像雪一样冰冰凉凉的人,有时又有点温暖。 温予棠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扔到一旁,盯着自己的脚下,亦步亦趋地跟着崔知,地势越来越高,她渐渐有些吃力,呼出得哈气在领口结了一层冰晶,睫毛上也湿润沉重起来,挂上了一层白霜。 崔知的脚步停下了,温予棠一个不及,一头撞上了崔知的后背。 很温热。 睫毛上的白霜一眨巴化成了水,迷住了眼睛,温予棠手忙脚乱的擦着脸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留意。” 一块帕子塞到她的手里,入手仿若无物,雪松香气充斥鼻尖。 崔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麻酥酥的,“擦擦。” 温予棠将睫毛上的水渍擦掉,雪灰色的手帕被洇湿,颜色变深了些。 崔知的眸子从上面扫过,又继续向前走去,“周边有脚印,人就在附近了。” 温予棠拿着手帕,不知道怎么还回去,以崔知的性子,这帕子他断是不会再用了,可自己这么收下崔知的帕子,似乎也很微妙,她仔细看着手中的帕子,布料上乘,但没什么绣艺。 “新的,没有记号。”崔知状似不经意地说 道。 温予棠安心,那便好,被人瞧见也不会多说什么,她将帕子塞到了怀里,走到崔知身边盯着地上的脚印。 “怎么有些……熟悉……”温予棠有点恍惚,她应是在不久之前见过相似的脚印。 外侧较内侧深,走路之人应是一个外八的成年男子,也是在雪地里,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拖痕,像是在拖人。 温予棠觉得一声惊雷在心中炸开,这分明就是那癞子章的脚印!? 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被崔知带去府衙了,为什么会出现在麒麟崖。 从宝凤楼门口李时莺被抢的匣子开始,近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在脑海内飞速闪回,她眼神闪烁,盯着崔知,嘴里却因过于震撼讲不出话,不知该从何处开口,“这……?” 崔知轻声说道:“看来你要从宝凤楼那日你的所见所闻开始,详细和我讲讲了。” 温予棠顺着癞子章的脚印一路往上,边走边说,“那日宝凤楼,那对兄妹说自己是被癞子章逼迫,前来抢夺,起初我以为他们只是看我们人少,但现在想来,应该是特意盯紧了李时莺,就像世子您在宴席上说得一样,也许是为了引李时莺现身,没想到却被我从中作梗,破坏掉了。” 崔知点点头,“是刻意安排那对兄妹前去的,那对兄妹在口供中有说,癞子章连着好几天带他们去宝凤楼门口蹲点,直到那日才指挥他们前去抢夺。” 她思绪转得飞快,“那癞子章追着小麦而来……岂不是为了灭口!” 她冷汗直流,又看了眼崔知,崔知似乎早就有所猜测,此时也没什么反应,温予棠却突然知道他为什么要插手将小麦小米两人送入南酥阁做工,还说要找人送他们去南方寻亲,分明是已猜到这些缘故,特地将人放在眼边,一为看守,二为保护。 “可是癞子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他不是已经进了昌盛坊的府衙吗?” 崔知看了一眼温予棠,道:“你可知癞子章那相好是从哪出来的?” “那点心铺的娘子?”落珠当日有提及,那女子手艺很差,但人长得貌美,看起来有些风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可是李时莺可是尚书之女,是李大人的掌上明珠,谁敢动她啊……” 温予棠想起刚才婢女所说,李时莺独自带了新来的婢女进山,还不让跟着,怕触怒了别的贵女…… 崔知停下脚步,“外人传言的交好,未必是真的。” 他什么都没说,但是温予棠却懂了…… 但她却不明白,昭华郡主至于这么大费周章来折腾李时莺吗。 况且李时莺虽然昏迷了,可是短短这么几柱香的时辰,也来不及被癞子章拐去那种风尘之地啊。 除非…… 温予棠脸色发白,除非癞子章也没搞清楚谁是李时莺,就像当初癞子章分不清楚自己和落珠谁才是真正的小姐一样。 昭华郡主天潢贵胄,自然不会亲自吩咐这点小事,必是交代了下人去办。 她抬头看向崔知,这才发现崔知的眉头微皱,眼里有隐隐的担忧。 19. 问迹(二) 温予棠觉得自己嗓子发紧,她咽了口口水,“郡主她……” 昭华郡主坏事做尽谁,谁能想到最后却是自己栽了跟头。 这都是昭华郡主自找的,可温予棠就是觉得自己放心不下。无论昭华郡主到底做了什么,但至少在此时此地,李时莺没出事,李时莺的婢女也活了下来,而温予棠推测的罪魁祸首,此刻却生死未明。 她看向崔知,出了这档子事,崔知还会继续维护昭华郡主吗?崔知又会怎么处置这些人? 温予棠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思考了,脑海里一团乱麻,她只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佳,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观中坐看云起,而不是强行违背灵签的旨意卷入这场漩涡。 远处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温予棠不由的握紧了崔知塞给她的树枝,比起她的箭法,显然还是这根棒子更有攻击力。 崔知如今带着温予棠,却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他手按在佩剑上,挡在温予棠的前面,向着声音那处缓慢逼近。 浓烈的腥气传来,冰冷的空气中血的味道像是带着热气,从鼻孔钻入肺腑,温予棠努力压抑住干呕的冲动,她将崔知塞给她的手帕掏出,捂住了鼻子,雪松的香气让她得以喘息,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窜起。 温予棠实在有些害怕接下来会看到的画面,她握紧树枝的手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凑近了崔知,“世子……” 崔知低头,温予棠比他想象的敏感聪明,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前方的危险,此刻她就像是猎物一般,手脚僵直像是只受惊的兔子,面对死亡的气息,恐惧已经压过了她的理智,没有办法做出其他反应了。 崔知没办法,他必须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不能将温予棠一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的脚步停顿,终是将左手臂伸出,“怕就抱着。” 温予棠此刻根本顾不上崔知什么国公府世子、什么金吾卫副指挥使的身份门第,更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所谓的礼教统统被她扔到脑后,崔知的手臂不比手里这根木棍子有安全感的多。 她将木棍丢到地上,直接扑上崔知的手臂,用仅存的理智克制住将崔知的手搂进怀里的冲动,只是双手紧紧地捏住。 崔知被她撞得手臂差点没稳住,语气有些无奈,“你属什么的?力气这么大。” 温予棠不假思索道:“属兔的。” 崔知一怔,他倒是没想到,温予棠竟然比他大。 瞧着身旁这人这样,真是白白虚长她一岁,他又问道:“几月生辰?” 温予棠此刻倒是格外的诚实,崔知现在就是她供奉的神仙,神仙问得话,自是无所不答的,“还没过生辰呢,腊月廿八,亥时。” 温予棠要是有心,就会想起崔知是乙巳年正月初一的生日,这在整个京中都不是秘密,那年除夕与立春是同一天,本就是阴阳交替,双喜临门的吉兆,翌日正月初一,先皇开坛祈祷,当日日月同辉,祥云绵延万里,归途中崔国公喜得麟儿的消息便传遍京城,连先皇都说是崔知的降生带来了吉兆,是乃当朝之幸。 “你倒是不必告诉我时辰……”崔知表情有些古怪,温予棠竟然只比他大三天,反倒压了他一岁。 明明一炷香前还板着个脸和自己划清界限,现在却又对自己百般信任,柔软乖巧得过分,崔知也不禁感慨于温予棠的善变。 崔知笑了下,“也不怕我有心……” “世子不会是拿着我的八字做坏事的人。”温予棠倒是放心坦荡的很。 崔知像是接受了温予棠这句恭维,不再多说,只带着温予棠缓步接近前方的声响。 猛兽的嘶吼声伴着一股劲风袭来,飞扑过来的灰色猛兽嘴边一片猩红,那鲜血几欲甩到她的脸上。 崔知一个闪身,将她挡在身后,赤红的鲜血全然洒在崔知的身上。 怕影响到崔知,温予棠极力控制自己的恐惧,后退一步,将双手松开。 手臂有些吃痛,她低吟了一声,低头看去。一只大手牢牢地钳住了她的小臂,温予棠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有些凸起,她尝试着挣脱,崔知却握得更紧。 她盯着崔知的背影,她看不到崔知的表情,但她能猜到他脸上一定是冷淡的,面无波澜的,可那不由分说的力道,却透过衣料传来,这是崔知的拒绝。 休想逃走。 无论是这雪豹,还是人…… 转瞬之间,崔知带着温予棠后撤两步,同时单手将佩剑抽出,银光划破空气,短暂地停于空中,随即被他用力一掷,扎向猛兽的心脏。 ‘嘭’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那雪豹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断了气。 温予棠愣在原地,她忽然发现,崔知素来是一副世家公子骄矜自持,可他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刚刚瞬间展露的杀机是她从未见过的,比猛兽的扑食还要让人胆寒。 手臂上的力道逐渐放松,崔知松开了手,上前检查,确认雪豹已经死透,才回头看向温予棠,他眸子里仍是一片云淡风轻,“走,去前面看下。” 温予棠恍惚地跟上,似是知道危险已被清除,这次崔知没有再主动递过来手臂,他步履很快。 没走几步,崔知停下了脚步。 温予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具残破的‘躯干’躺在地上,四肢散落了一地,她一个没忍住,避过头吐了出来。 崔知抽出信号,哨箭升空,炸在空中。 他又解下自己的披风,遮盖住那躯干,对温予棠说道:“温二小姐,过来帮我。” 温予棠五脏六腑翻腾的厉害,她虽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养小姐,但何曾见过这种画面,她拿崔知的帕子又擦了擦嘴,踉跄跟上了崔知。 昭华郡主躺在那残破的躯干旁边,不知死活,崔知蹲了下去,指尖放到她的鼻前,确认还有呼吸,神情放松了些。 “劳烦温二小姐帮个忙。”他站起来背过身去,示意温予棠过去将昭华郡主扶起来。 温予棠上前,昭华郡主估摸着被掳走之后激烈反抗了一番,衣衫有些凌乱,裙摆沾了些脏污,但都好好得穿在身上。 那副躯干温予棠没仔细看,但八成就是癞子章的,谁能想到癞子章竟因此葬送了性命,成了雪豹的盘中餐。 她将昭华郡主衣衫整理好,又扶她坐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好了,世子。” 崔知转过身来,目光遥遥地盯着她的身后。 温予棠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她回过头,幼崽低声咆哮着向她扑来,她看清楚那猫崽般的雪豹后腿上,还绑着她裙衬上的布条。 眼看那小兽张着嘴,就要咬到她的肩膀上,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那幼崽的脖子。 是崔知。 那幼崽翻腾着,爪子挠中了崔知的手背,一道鲜红的印记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显现。 就在温予棠以为那幼崽马上就要被掐断脖子时,崔知却一翻手,拎住了它的后颈。 “世子……”温予棠想要求情,却不知怎么开口,毕竟她刚救过它,现在又要见着这小兽丧命,心里有些不忍。 崔知拎着它,走到一旁的雪地,慢慢蹲下,将其放下,看着那幼兽消失在林中。 “世子放过它了?”温予棠问道。 崔知没有正面回答,淡淡地道:“也不一定能活得了。又有何辜。” 温予棠怔了一下,是了,这雪豹又有何辜,它们母子被昭华郡主抓来豢养在此,却阴差阳错攻击了癞子章,间接保护了自己的仇人。 明明最无辜的就是这雪豹,它却因此丧命。 而这生灵殒命因果,却又由更无辜的崔知承担。 温予棠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说道:“冬狩结束,世子不如来下玉真观……” 崔知还背对着温予棠蹲在地上,他没起身,只是微微回过头,问道:“为何?” 温予棠的耳朵逐渐热起来,语气有点磕巴,“就……就感觉您最近有些犯忌讳,去观里拜一拜,也许好运就来了呢?” 崔知站起身来,声音有些低沉,“你们观中……算了……那找哪位仙长?” 温予棠觉得自己有点心虚,又不知道自己心虚在哪里,她可是好心,是看在崔知三番两次保护了自己的份上,才提出的邀请,“找小鱼仙子就行!” 崔知若有所思,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他看向温予棠那张天真无暇的脸,最后轻声道:“温二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小鱼仙子是谁?” 温予棠警铃大作,她何时泄露过身份吗?每次她帮忙做法事算姻缘时可都是覆了面的,崔知难道知道她的身份? 她在脑内细细思索了一番,没想起自己曾经和崔知有过什么接触,她试探着问道:“小鱼仙子很出名吗?世子也知道吗?” 远处赶来的护卫声音渐渐近了,崔知有些挑眉看着她,看得她心脏怦怦乱跳,唯恐自己被看透。 逐渐有人影从周围闪出,崔知薄唇开合,似是在模仿,“‘你身后的人是谁啊?长得如此俊俏,不是个妖精吧?’” 温予棠长大嘴巴,却恍然想起自己和崔知爬上悬素堂时,那些道童开口的第一句话——‘小鱼仙子!’ 她给忘了! 20. 脸面(一) 温予棠先是瞠目结舌,后是懊悔不已,短短几瞬表情已是五彩纷呈。 崔知摸了下鼻子,道:“京中这些祈福纳祥的的事我很少参与,所以也不了解……不知你在观中都帮忙做些什么事?” 温予棠心虚,“没什么,主要是帮仙长们跑跑腿,打点下手,也没正式的法号,这个‘小鱼仙子’也是随便起的,主要有些官家小姐来看姻缘时,我帮着看看……” 温予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这真的是大大的误会了,她可没想给崔知算姻缘,她方才只是小小的盘算着了一下,想拿来崔知的八字赏一赏…… 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覆盖住了温予棠的心跳声,她不敢直视崔知的眼睛,低下了头,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昭华郡主。 金吾卫并未靠近,直接在周围稍远距离围成了一圈驻守,过了一会,又有人带着昭华郡主的侍女过来,侍女脚步轻快,一看就是有些功夫在身上,先将昭华郡主的帷帽戴上,又从温予棠手里接过昭华郡主,蹲下来将其抱了起来。 温予棠这才从地上起来,她在地上坐了许久,几度惊吓,双手冻得通红,控制不住有些颤抖。 崔知的近卫也来了,见崔知的披风在地上,立刻将准备好的披风系到了崔知身上。崔知低头对着近卫说了两句,便带着众人下山了。 这里的人都是练过武的,脚程极快,温予棠在后面跟得勉强,几欲掉队,她咬着牙,瞪了一眼崔知的背影,崔世子卸磨杀驴的动作倒是挺快的,刚才拉住她的缰绳不让她走,现在又不管她。 崔知似是被人暗自唾骂了有感应一般,状似不经意得回了下头,眼神撞上温予棠的视线。 ‘这人是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温予棠腹诽。 崔知看着温予棠眼珠子滴溜溜得转,一脸控诉他忘恩负义的表情,猜也猜到了大概,可他率金吾卫众人,确实不好等她。 又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跤,温予棠有些狼狈的稳住身形,嘴里终是忍不住了,轻声道:“真是薄情!” “贵人。”身旁突然出现一位女子,“可搭着我。” 温予棠有些意外,她看向这女子的衣着形制,八成是金吾卫中的女武官,“谢大人,唤我予棠就好。” 那女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轻轻托起温予棠的手臂,又将一个银质暖炉塞到了温予棠的手里。 “?”温予棠有些诧异,她出生这么多年,确实没有享受过如此待遇,要女武官侍奉,地位堪比昭华郡主了。 就算是昭华郡主,想必也没有这种权力调配军中之人,温予棠遥遥看了眼队伍最前方的那人。 像是有所感应,崔知再次回了头,这次他动作很快,似是确认了什么,又转了回去。 温予棠大概知道这女武官是谁派来的了。 崔知带着众人换了一条路,没有经过刚才歇脚的营地,反而直奔大本营去,这一路上竟也没遇到别人,不知道是不是事先清了场。 进了大本营,每个营帐前的护卫都身穿银甲,腰戴佩刀,神情严肃,目光如炬,尽显帝王威仪,温予棠低下头,不再四处乱看。 身旁的女官也收回了手,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示意温予棠,“贵人。” 温予棠了然,轻声道:“大人请带路吧。” 最后看了眼崔知,崔知这次倒没回头,只站在一旁对着太医关照着什么。 温予棠收回视线,跟上了女官向一旁走去。女官带她去了一处营帐,简单收拾了番,便说道:“贵人,我送你营地。” 女官将温予棠送到了营地门口,便让温予棠自己走了回去,一进营帐,裴清韵已在里面等了多时,见到温予棠回来,长舒了口气,低声道:“温二姐姐,还好你没事。” 说完她又笑笑,“怎么最近总是和你说这句话时,都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温予棠也有些汗颜,自己有时是太过冲动,不计后果,经历了这次,怎么也要更加小心了。 她拉着裴清韵,“李小姐怎么样?” 裴清韵说道:“醒是醒了,但是什么都不肯说,还故作镇静说是自己不小心坠了马,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晚上的宴席?”温予棠试探的问道,“今天已经是有两轮围猎了,夜里盛宴要向圣上进献猎物,所有人都要参加的。” “她自是会去的,每年也没落下过她。”裴清韵说道,“但今年我瞧着她兴致不高,往年都早早去昭华郡主那边,今年也没见她们来往,也是怪了。” 听着裴清韵的疑惑,温予棠心里微凉,想必李时莺危急时分也知道了这些事的始作俑者是谁,却碍于昭华郡主的身份不敢多言,生怕再栽进去。 但估摸着昭华郡主那般人物,会更加恨绝了李时莺,断不会把过错归到自己的头上。 恶人自有恶人磨。 温予棠叹了口气,心里想道。 “二姐姐回来了?出去这么长时间,可有猎到什么猎物?”外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温舒意连问都没问,自己掀了帘子进来了。 她似笑非笑,说出的话也是阴阳怪气,“程二公子骑射一绝,想必也为二姐姐抓到了兔子吧,不过怎你自己回来?是骑得太慢,没跟上吗?” 裴清韵皱眉,语气冷静却带着批判,“舒意,你这是何意?你样说温二姐姐,可考虑过手足亲情。” 温舒意平日里被人夸赞惯了,最是爱惜自己淑女的名声,此时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她正欲发作,又眉头一松,泫而欲泣道:“清韵,你我交好这么多年,我只是见你最近和二姐姐很是亲近,甚至常常忽略我,不愿你我生分,心里吃味才口不择言。” 裴清韵见她哭了,也手足无措起来,拿出手帕递了过去,“怎会,我和温二姐姐刚熟识,只是觉得分外投缘罢了……” 裴清韵本想说自己和温舒意自小认识,现在认识了温予棠也不会影响二人的情分,可此时却有些说不出口。 人和人的缘分很难讲先来后到,有些人明明是先来的,平日感情似乎也很不错,却始终没走到心里的那个位置,而有些人出现得突然,但遇到后便觉得冥冥之中就等在那里,迟早有一天会填满心里那个位置。 裴清韵觉得自己有些像个‘负心汉’,一面是自己曾经的好友,一面是真正懂自己的……挚友? 想到这个词,她给温舒意擦眼泪的手停下了,原来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舒意……我……”裴清韵想说什么,温予棠却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妹妹来找我定是有事吧,怎得忘了正事?”温予棠好像刚才没听到二人的争执一般,直接转移话题。 见戏也演不成,温舒意的眼泪瞬间就止住了,“母亲找你。”温予棠说道:“我这就去,三妹妹要同去吗?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去宴席了,你来得及准备吗?” 温舒意自是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也来不及和温予棠废话,她眼泪一擦,道了别,便赶忙回帐子里收拾去了。 裴清韵瞪大了眼睛,自己内心的独角戏唱了半天,结果是她自作多情? 裴家家世清白,也不曾陷于朝堂之争,裴清韵兄弟姊妹又少,平日里和几个贵女也是泛泛之交,不曾勾心斗角过,又何尝能看出温舒意的手段。 温予棠对着裴清韵笑笑,“你也回自己那准备下吧,晚上我们也不能同席,等夜里你要是无事可做,可以来找我姐妹夜话。” 听到温予棠的邀请,裴清韵便也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点头告辞了。 温予棠低头拂去自己身上的灰尘,朝佟氏的营帐走去。 桃籽早早便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掀开帘子便让温予棠进去了。 温予棠刚踏入,一只瓷杯便摔了过来,在毛毡地摊上滚了一圈,停在她的脚边。 温予棠抬起手,用袖子将甩到身上的水滴擦掉,又蹲下来,毕恭毕敬地将茶杯捡起,“主母息怒。” 佟氏捂着胸口,嘴里骂道:“你可知道错了?你佟表哥是我拉下这张脸回家去找我那妯娌叫来的,不过是说了你两句罢了,你竟然还敢动手打人,传出去我们温家女眷的脸要不要了!” 果然是这事。 温予棠倒是淡定,“他嘴不干净,主母要好好关照他一下,说出不该说的话,可不是挨个巴掌这么简单。” “什么叫嘴不干净?”佟氏问道,她只是听了佟舟的一面之词,若是自己女儿打了佟舟,她定会好好盘问佟舟干了什么,再加倍奉还,可动手的是温予棠,她反倒觉得自己丢了面子。 温予棠道:“他说的话太过难听,让我说出来我都觉得脏了我的嘴,不如主母还是去问他吧,等您听了,看看能不能忍得了他如此欺辱诋毁温氏女眷的名声。” 佟氏冷哼道,“无非就是说了你两句攀附程家,舒意都同我讲了。” “我未存攀附之心,也不曾先伤害别人,佟舟辱我在先,挨一巴掌是佟舟咎由自取,如果主母要罚我,我也不敢不从,只不过这事在世子和裴大人面前也是过了一遭的,佟舟右脸的那巴掌可不是我打的,主母要想罚我,还是归家后再找个名头吧。” 佟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训斥温予棠不成,反倒叫她教育了一番。 “好好好!你就是如此顶撞我的,我真是好心为了驴肝肺!看来我是管不了你这尊神仙,等回了家你便自请回观里吧,那能装得下你!” 温予棠垂眸,将茶杯送到佟氏的桌上,道:“是。主母大人有大量,自是不会在皇家冬狩上与我计较,那我便先行告退了,回去换身衣服,免得我如此狼狈参加晚上的宴席,让温家女眷失了脸面。” “你!”佟氏指着温予棠,手指颤抖。 温予棠抬眸,挂上了端庄的微笑,“佟表哥腿瘸了,脸也伤了,想必晚上也是不能出席了,不过如此好的瞻仰圣上风采的机会,想必佟表哥强撑着也是会去吧,那主母可要让佟表哥也拾掇一番……” 她语气一副关切,却故意咬了个重音,“别丢了‘佟家’的脸面……” 说完,也不管佟氏如何,转身便出了帐子。 21. 脸面(二) 温予棠就这么出门了,她出门时,桃籽张大了嘴巴,显然已经偷听到刚才的全部内容。 温予棠大步流星,她早就做好了决定,与其把自己的亲事交给佟氏去嫁给所谓的佟舟,她宁可一辈子自由自在。 温予棠握紧了拳头,看来自己无法靠亲事让父亲回京了,自己这梦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她回了帐子里,抓紧时间梳洗打扮起来,这次冬狩佟氏带的仆人很少,温予棠便没有强行让落珠跟着。好在她一直自己动手居多,收拾起来也算方便,她挑了件厚实的棉衣穿在里面,外面穿了件素淡茱萸粉织花长衫。 佟氏没给她留多少时间,她才刚换好衣衫,温家的下人就来唤她了,她在几件简单的首饰里挑了半天,也没什么好拿的,便又戴上了去崔府时的海棠绒花和葫芦领坠。 “来了。”温予棠急匆匆的披上披风,出了门,温舒意紧紧跟着佟氏,二房三房的两个姑娘跟在她们身后,一脸诧异地看着佟舟。 佟舟的脸用粉遮盖了一二,看不出掌印的痕迹,他五官并不算出众,如此特意打扮一番,显得有些矫揉造作的怪异。 见温予棠出来,佟舟不悦地转过脸,被小厮搀扶着向前走去,他的腿还瘸着,走路有些跛。 温予棠皱眉,佟舟这种时候有何逞强的,这腿如果不养好,可是要落下毛病的,佟氏这个姑母真的有劝诫过吗,还是心里不爽,干脆没关照过佟舟? 温舒琦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忍不住起了打听的心思,走到温予棠身旁问道,“二姐姐,听说佟表哥从马上坠落,腿受伤了,严重吗?” 温舒玉也凑上来,“看佟表哥这样似乎跟你怄气呢,是不是责怪你没去安慰他呀。” 温予棠对二房三房这种无事生非的行为见怪不怪,“佟表哥自尊心这么重的人,可能觉得坠马失了脸面,我还是不去触他霉头了。” 温舒琦温舒玉互相看了一眼,这是闹掰了啊,又道:“怪不得佟表哥今日竟然扑了些粉,这是势必要找个比你更好的出口恶气啊。” 温予棠没忍住,嘴角带了些嗤笑之意,赶忙用袖子挡住嘴巴,眼眸也垂了下去,状似委屈,“那便祝愿佟表哥了。” 二人看温予棠也不好过,有些幸灾乐祸,她们还觉得佟舟这门亲事不错呢,女人结亲,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与其被佟氏做主许配给不认识的胖子矮子,佟舟倒也算得上不错,多少还有些学问呢,将来不是没前途。 二人假模假式地安慰起温予棠,三人走在一起,温予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着她们说些无非什么命定的缘分还没来,下一个更好的话。 “温二姐姐。”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温予棠回头,是李时莺。 二房三房的两个姑娘交换了下眼色,闭上了嘴,给李时莺行了个礼便跟上佟氏,她们可不想招惹这位李小姐。 李时莺看起来还有些虚弱,嘴唇有些苍白。 温予棠有些意外,这和李时莺素日里张扬的风格大相径庭,“李小姐?” 李时莺凑近了些,突然对着温予棠行了个大礼,她头乖乖的低下,一点没有平日里的高傲跋扈。 温予棠同时蹲下,扶住李时莺的手臂,“予棠受不起如此大礼。” 她有些莫名,李时莺又不是她救的,是崔知带人在路上发现的李时莺。 她心里划过一道疑惑,是了,崔知怕是在避嫌。 果不其然,就听李时莺说道:“温二姐姐侠肝义胆,两次救我于水火,受得起。” 温予棠微笑,心里却对崔知这种祸水东引的行为略有不满,“李小姐客气了,只是偶遇罢了,任谁都不能见死不救。” 看她还在客气,李时莺咬了咬嘴唇,“是我猪油蒙了心,不曾识得人心险恶,拜高踩低……我曾出言不逊,还请温二姐姐见谅。” 温予棠不想进一步和她深入这个话题,她怕李时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自己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了,她撒开手,退后一步,表情认真,“李小姐可曾去过玉真观?” 李时莺以为温予棠是在为玉真观讨要香火,“自是去过的,那时不知温二姐姐也在观中,以后再去,我定会用心供奉。” 温予棠笑笑,“那可曾记得玉真观门前写着的对联。” 李时莺恍然,她许久没去过了,夏日的时候曾跟母亲去了一次,只记得玉真观门前的台阶又多又长,走不动还会唤来侍女背她上山,自己扇着扇子,一会抱怨天气炎热,一会抱怨母亲非要过来,实在是记不得那门前有什么了。 她嘴巴张了张,“不曾。” 温予棠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上联是‘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她眸子认真,“下联是‘扶身正大,见吾不拜有何妨。’” 李时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这两句话像是响雷般打在耳旁,震得她头晕眼花,京中大小道观多数都挂着这两句话,随处可见,她也见过不少次,但她从未往心里去。 自己罗衣华美,环佩叮当,尚书之女的身份让她名誉京城,但她就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怎么也比不上面前这位少女,她明明衣着简单,头上只戴了朵海棠绒花,但就是如此光耀夺目,让人自惭形秽。 李时莺收回自己的视线,微微低下头,“温二姐姐……母亲在等我,我告辞了,失礼。” 李时莺落荒而逃,她知道为什么裴清寒也好,程影也罢,明明只有几面之缘却高看温予棠一眼,因为再价值连城的首饰衣衫,也不及一颗心的珍重。 这次,她也懂了。 还好,懂得也不算太晚。 温予棠转身跟上温家人,等下她要好好问问崔知,自己也算帮了他一个小忙,能否免掉一点欠着的恩情。 帝王宴饮不同寻常规制,温崇岳和佟氏坐在最前面,身后是温徵温舒意一对儿女,佟舟坐在温徵左侧,温予棠则和二房三房的女眷坐到了最后一排。 宴上也没有她熟识的人,温予 棠就乖巧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 直到帝王仪仗进来,所有官宦人家行礼毕,宴席才正式开始。篝火熊熊燃烧,很是热闹,驱散了寒意,温予棠几杯温酒下肚,也觉得身子暖了起来,她穿得有些多,鼻尖还有点汗意。 她坐得实在是有些远,但这也正合她意,看向皇家坐席,昭华郡主端坐在位置上,丝毫不见刚才的虚弱,就是脸色不大好看,怒气冲冲的样子。 她眼神又看向圣上,白日里没敢仔细端详,现在看起来确实正值壮年,英武不凡,但此时应是饮了酒心情甚好的缘故,看起来倒面相和煦,没有不可直视的威严。 温予棠在皇家坐席附近打量了一圈,也没看到崔知的身影,她坐直身体,悄悄伸长脖子,扫到了崔国公所在的坐席。 视线撞上了一双凤眼。 被抓住了! 温予棠挪开视线看天,过了一会,眼神又晃了过去,却发现刚才还在喝酒的崔知,此时放下酒杯,不经意地抬眸,对上了温予棠的视线,像是早就知道她要看过来,等在那里一般。 温予棠索性也不躲了。 崔知应是被圣上恩准,不用当值,尽情享受这席面,他身着世子服制,一身绛色金丝飞云纹宽袖袍,袖摆搭在膝盖上,头戴金色发冠,因饮了酒,眸子像是雪融,在火光映衬下有些潋滟。 温予棠有些看呆了,她以前只知崔知相貌出众,却并未仔细打量过,再加上崔知平日里穿着官服,肃杀之意过盛,也不敢长时间盯着他,今日身着华服,才知什么叫做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崔知觉得远处那人像兔子一样伸着脖子鬼鬼祟祟就觉得有些好笑,故意和她对视了一下果然吓得炸毛。但这会被那双杏眼盯着,竟觉得酒意有些上脸,有些烧得慌。 崔知挑了挑眉,‘还看?’ 温予棠被崔知挑衅,也不服输,眼神看向李时莺示意崔知看去。 崔知顺着她目光看到了李时莺,便知道自己扯得借口被发现了,当场被戳穿他也不觉尴尬,他收回视线,抱着双臂,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下巴微仰,看着温予棠。 那动作表情眼神,无一不在说两个大字,‘怎样?’ 温予棠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震惊了,她瞪大眼睛,不是说崔世子最是克己复礼德厚流光吗。 崔知手掌上移,修长的食指轻点了两下自己的肩膀。 温予棠低头看向自己肩上的披风,嘴唇咬着嘴巴,嗔道:“无赖……” 这位债主真是不会放过每一个提醒自己欠他一件披风的机会。 温予棠气焰矮了一节,闷闷不乐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崔知心情不错,又抄起酒壶,正欲倒酒,就听旁边稚子声音传来,“兄长,你笑什么?你很开心吗?” 崔知轻咳一声,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淡然,“没有。” 崔麟眨巴着眼睛,他刚刚可是一直盯着崔知,明明就见他兄长的嘴角微微上扬,很是开心啊! 22. 吃醉(一) “崔国公,听闻世子今日猎得一匹异兽,如此骁勇,好福气啊。”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众人停杯执箸,看向说话之人,那人身姿魁梧,坐姿豪迈,一身绯袍,语气里全是赞赏。 “哪里哪里,只是犬子幸运,恰好碰上了,若程将军家的公子碰到,也定能猎得。”崔国公自谦道。 原来是程将军,她心里想着,程家公子是碰上了那异兽,不过只伤了异兽幼崽的腿而已,那雪豹哪怕刚刚生产不久,可若以人之力与之抗衡,却实在是危险。 “崔国公说的如此轻巧,不如让世子将那异兽抬上来给我们看看,到底是何物?”程将军倒也没什么架子,他面上凶猛,但期待的眼神出卖了他。 和程影撒开腿就去追雪豹的眼神如出一辙! 温予棠可算知道程影这心性像谁了,活脱脱的程将军翻版。 众人纷纷看向崔知,只见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没有一丝接茬的意思。 “哦?竟有此事?子玄,你猎了什么猛兽?” 说话的人语气悠然,但众人表情却恭敬起来,连崔知也抱拳,向着坐席上发话之人答道:“回陛下的话,是只雪豹。” “朕在麒麟崖围猎多年,竟从未看见此兽,子玄,快速速让人呈上来。” 崔知抬手,让人将雪豹抬了上来,这雪豹被四名武将抬着,趴在架子上,落于地上还扬起小小一阵尘土,众人也顾不得礼仪,议论四起。 “这异兽似虎似豹,真是稀罕……不知世子是如何猎得的,怎么连伤口都不见……” “嘶……竟然是只大的!”程影说道,他可是亲眼见到如此花色的小兽才追出去的,没想到幼兽没追到,等他再回去温予棠也不见了,他急匆匆的回营去找,却说温予棠已经回了温家营地,在准备晚宴了。 程影懊恼的看向温予棠,如此稀罕之物,要是给她抓来,像是她这般女子,一定不觉得害怕,肯定会喜欢的。 谁料,温予棠竟然没看这异兽,反而眼睛牢牢盯着另一个方向。程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崔知端坐于案前,手里扶着个酒杯,丝毫没有得意之意,仿佛猎得这种异兽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也对,若不是圣上开口,连自己父亲问他他也没答。 可恶,温二小姐不会是被崔知这副风流模样骗到了吧,京中着了此道的贵女可不在少数,个个都嚷着非崔知不嫁。 “世子,你是如何猎得这猎物的?怎么不见它有外伤?”程影闷闷地说道。 程将军听小儿子说话,自己赶忙也问道:“子玄,你跟程伯父说说,你是怎么猎得的?我虽没见过雪豹,可也知豹子奔袭千里不过一日,比马儿跑得可快多了,你难道功夫又有精益?到底是如何重伤它的?” 崔知笑笑,站起身对着程将军行了个礼,又走向前去,让武将将雪豹翻了个过来,同时拔出佩剑。他动作之快,看得人心中一凛,温予棠看向龙椅上的圣上,谁料圣上身边的侍卫对此见怪不怪,连座下的其余大臣也没什么反应。 温予棠心下了然,崔知圣眷正浓,想必殿前佩剑之权也是圣上亲自点头的。 他的剑直指雪豹的胸口,那里一处剑伤,和崔知手上的佩剑大小一致,一看便知是这把利器所伤。 程将军也不由地张大嘴巴,话还没说手却已鼓起掌来,“世子好剑法,一击毙命,这异兽一身好皮毛只此一处损伤,可以做身好貂裘了。” 程影站起身走到雪豹身旁蹲下,他看了眼伤口,脸上的表情由不服转为了惊愕。 见自家儿子如此表情,程将军问道:“影儿,怎么了?” 程影极不情愿,还是低声答道:“伤口由下及上,是雪豹在跃起扑食过程中被杀死……” 众人哗然,这话可再明白不过,这不是简单的一场围猎,如若不是形势所迫,想必崔知也不会以身为饵,不过是匹异兽,崔知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圣上脸色也变了,责备道:“子玄,你身为崔国公府世子,如此却是轻率了。” “是臣之失。”崔知应下了。 “原来是世子救了我,我也遇上那雪豹,被其吓晕过去,等我醒来已在营帐之中。”一道女声传来,昭华郡主面若桃花,脸带绯红,含情脉脉地看向崔知,“世子大恩,昭华没齿难忘。” 这话一出,崔国公和崔夫人的脸色难看起来,却又不好当中驳了昭华郡主的面子。 “郡主误会了。”崔知声音冷静自持,“是在下的侍猎寻到了郡主。” 圣上饶有兴味地看向崔知,“哦?你什么时候还带侍猎了?” 这倒是新鲜了,世家素有叫人侍猎的喜好,但崔知有这身功夫傍身,可从未听过崔知需要带侍猎的。 圣上又问:“是哪家的迹人网师,子玄,你不是会早已知晓麒麟崖有此异兽,特意唤来的吧?” 崔知表情微妙,“不是什么手艺人……” 说完竟像是说不下去了。 崔国公世子于皇家世家中周旋,何时有词穷过的时候。 他掩住鼻子,轻咳一声,一副心虚的样子,“圣上莫问了,这是子玄的私事……” 霎那间,空气像是凝固住了,有酒杯被碰倒的声音传来,随即是的侍从忙不迭的擦拭换杯子的声音。 “好好好!你也算开窍了!”圣上朗声笑道,崔知这话可太明白不过了,什么侍猎,分明是位红裳扶风的女子! 昭华郡主此刻面色惨白,是了,有下人和她说了,自己被救时是在一女子怀中醒来。 如果自己此时否认这女子,那自己昏迷之中被其他男子所救便是奇耻大辱,如若自己承认这女子的存在,便是间接承认崔知和这侍猎女关系暧昧。 横竖都遂不了她的意。 “那朕可不敢打这异兽皮毛的主意了。”圣上心情大好,“麒麟崖现此异兽,乃祥瑞之兆,世子骁勇善战,一击毙命,彰我朝威武之师,重赏!” 崔知谢过圣恩,退回席上。 温予棠被这么不明不白得和崔知‘有染’,成为了神秘侍猎女,又一次为崔知挡了桃花,气得眯起眼睛,咬牙 切齿地看向崔知。 崔知推杯换盏,对温予棠的眼神质问熟视无睹,温予棠几杯酒下肚,人也飘飘忽忽。 她向佟氏请了安,说自己要去更衣,佟氏看她正不顺眼,又呛了几句,“今日可是皇家宴席,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辞举止。” 说完,又叫来桃籽跟着温予棠,温予棠无甚反应,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也没有更坏的结果,反而自己不熟悉京城中的人,又如此醉醺醺的,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惹了麻烦才是难办。如此便任由桃籽跟在后面。 等解完手,温予棠左拐右拐却没见桃籽的身影,心里一沉,她晕乎乎的竟走错了路,也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 只见附近无人,但帐子却异常精美华贵,八成是哪位贵人的地盘,她勉强看向天空,却发现今日乌云闭月,自己竟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听着席面上的声音走去。 ‘咯吱。’后面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温予棠猛然回头,却没发现人影,她拍了拍心口,长舒口气,自己喝多了也疑神疑鬼起来。 再转过身,刚往前一步便一头撞进一个人的胸膛上。 温予棠揉着额头,忙不迭地弯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吃醉了,没看路。” 充斥着酒气的鼻尖中传来一股熟悉的雪松香味,温予棠愣了下,抬眸看去,却发现崔知站着笔直,脸上没有丝毫客气之意。 “好啊!”温予棠还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四周环顾了一圈,没见到其他人,咬牙切齿道,“世子是跟踪我这位侍猎女吗?” 崔知挑了挑眉,“这世上除了你我,没人会知道我那侍猎的身份,你现在说得如此大声,不怕被人听到吗?” “当时那么多人呢!怎会有人不知?”温予棠压低了声音,“我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世子如此行径,万一被人知道了我还要不要嫁人了!?” 崔知拧眉,“你还要嫁谁?那佟舟此刻硬挺着出席,恐怕日后腿要废了,你要嫁给个瘸子吗?” “谁说是他了?”温予棠看话题被越岔越远,不免着急,“不和你说这个了,我可不想被人撞见。” 崔知第一次被人嫌弃,有些被气笑了,“是你鬼鬼祟祟的在我的营帐附近转悠,温二小姐。” 温予棠愕然,“我走错路了,席面在哪边,你给我指个方向,我这就走。” 崔知刚才见温予棠离席,自己便也找了个借口走开,他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之事,只是想告诉温予棠放心,在场的都是他的人,她的身份不会有人说出去的,她最好也不要告诉其他人。 谁料自己竟是多此一举,温予棠非但不会说,还生怕和自己有什么牵扯。 崔知心里有些燥意,估摸着也是喝酒的缘故,他不愿再说,伸手对着一个方向一指。 温予棠抬脚就走,毫不留恋,却忽然天旋地转,被崔知拽进了营帐里。 温予棠一拳打出,直直锤在崔知的胸口上,正欲怒骂,就被崔知捂住了嘴巴,“有人。” 外面传来昭华郡主的声音,“世子?” 23. 吃醉(二) 温予棠嘴里的呜咽吞下了肚,她的呼吸急促,吹出的气挠在崔知的手心,崔知喉结滚动,收回了手,低声道:“不要说话。” 随即,他示意温予棠站直,指了指自己的腰带,同时对外面道:“郡主,臣失礼更衣,还请郡主速速离去。” 温予棠听闻利落地抬起手,在距离崔知腰部两指的地方停住,假装为他宽衣解带。 昭华郡主跋扈惯了,一动手竟掀开了崔知营帐的帘子。 温予棠被她惊到,手一抖,直接拽向了崔知的腰带,绛红色的外袍一松,俨然一副真的在更衣的样子。 崔知背对着门外,声音低沉,“郡主,你僭越了。” 崔知只是国公府世子,郡主可是实打实的皇亲,但昭华郡主却没对‘僭越’这个词有任何不满,她看到崔知的面前似是站了一位女子,那女子身量不矮,低着头,被崔知刚好挡住,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头顶戴着朵海棠绒花。 昭华郡主咬着嘴唇,“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侍猎吗?” 崔知侧过头,眼神如霜,嘴里两个字如同刀锋,“出去。” 昭华郡主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反应,崔知的暗卫便已站近,挡住了昭华郡主,昭华郡主身旁的侍女见状,赶忙将人拉走。 温予棠的手僵在空中,手里还紧攥着崔知的腰带,等人离开了,才软了下来,她双目迷离,正盯着崔知有些松散的领口,他锁骨漏出了一小节,平直深邃。 崔知赶忙伸手,他耳尖有点泛红,将她手里的腰带抽了回来,“只是权宜之计,是我失礼,请温二小姐海涵,我并无轻薄之意,也没有真的想让你帮我更衣……。” 温予棠心惊肉跳,此刻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她脑子昏昏沉沉的,“是我下意识就做了,若不是郡主突然闯进,也不至于做戏如此逼真。” 她扶着额头,“世子还是速速放我归席吧,最好找个人给我带路,若再生事端我这小门小户可吃不消。” 她语气直白,没有一丝羞赧,反而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 崔知耳尖的红意退却,人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然,示意暗卫将温予棠带回去,“没问题,温二小姐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连累你。” 温予棠搞不懂他为何又不高兴了,但是也不想多管闲事,她点点头,抬脚就要离开。 “等等……” 温予棠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崔知,她不知道崔知又有何事。 崔知他上前两步,抬起手。 “世子做什么?”温予棠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正欲躲开他的手,就见崔知将手拿开了,他将自己头顶的海棠绒花取了下来。 崔知逆着烛火,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温予棠,你就这么讨厌我?” 这是崔知第一次叫她的大名,温予棠本人也很少被这样叫,大多数时候都是‘温二小姐’、‘二姐姐’诸如此类的,久到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字,竟然有些陌生。 她愣在原地,她不讨厌崔知,但也不想靠近,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崔知透露着一股子危险的感觉,或许是崔知城府太深,如她这般简单的人根本看不穿,也或者是崔知脾气变化太快,让她捉摸不透。在他面前,她总是坐立不安。 “……”满室寂静,温予棠没说话,但崔知仿佛已得了答案。 崔知收敛起全部的情绪,声音沉静,“刚才昭华郡主见到了你的簪花,不能再留在头上了。若是有人问你头顶簪花去哪了,你自己想个借口搪塞过去即可。这朵簪花我来处置。” 场面过于尴尬,温予棠赶忙应道,“嗯。还是世子顾虑周全。” 她当场撅了崔世子的面子,此刻也不好先告退,等在原地听崔知发话。 见她这时倒不走了,似乎因被人戳破心事有些心虚的样子,崔知又道:“护佑冬狩安全乃我之责,温二小姐两次为我解围,我记在心里,此前两笔人情债,就此一笔勾销,从此你我再无瓜葛,我也定不会为难温二小姐。日后温二小姐若遇危难,大可找人传信于我,对于温二小姐此等侠义之人,我自当鼎力相助。” 温予棠长舒口气,还好崔知不记仇,有了他这份承诺,自己便也不怕了。 “谢过世子。”温予棠告退。 崔知手里握着那朵海棠绒花,这簪子看起来已用过多次,上面的绒花颜色有些浅淡,连银簪也暗淡,他拿着簪子,走到燃烧的炭火旁,火焰几欲舔到他的手指,他的手迅速的收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海棠被火苗燎到,边缘有些焦黑,整朵花已所剩无几。 崔知盯着手里的簪子看了一会,终究没将其掷入火里,他手指抚过那边缘处,将其放到了一旁的书案上,自己换了身衣服,又回到席间。 崔知的担心是多余的,温予棠被暗卫暗中引路,一路又回到了桃籽身旁,桃籽只觉温予棠动作慢了些,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也没注意到温予棠头上少了些什么。 回到席面上,更是无人在意温予棠去干了些什么。 温予棠不敢再饮,老老实实地喝起了茶,不一会,便见昭华郡主回到了席面上,她面色比刚才还要难看,眼尾带红,旁人以为她是吃醉了酒,可温予棠看得可是真切,分明是大哭了一场。 又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崔知也回来了,他换了身衣袍,穿了身月白色团纹锦袍,看起来更为俊美。 只是这次,他的眼神没再看向温家席面。 崔世子还真是说到做到。温予棠见他守信,也放下心来,捏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刚才还觉得皇家席面处处精致美味,这会觉得这糕点又硬又冷,她赶忙放下,又夹起来其他几样菜色,都是食不知味,许是酒劲儿过了,人也不舒服了起来。 程影见温予棠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坐在席间吃饭,似乎也只在看雪豹时关注了崔知些许,这会也放下心来,温二姑娘只是一时迷了眼,不代表真的倾慕崔知。 他端着酒杯,走到温徵旁坐下,可身子侧着,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温予棠。 温予棠假装看不到程影炙热的目光,她默默地低着头,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生姜。 “温二小姐,你不吃姜吗?” 温予棠抬头,程影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就坐在她前一排,回头对她说道。 温予棠看着自己眼前被堆成小山一样放在一旁的生姜,张了张嘴,“嗯。” “我也不爱吃!我们还真是有缘。”程影有些害羞,他和温二姑娘还真是心有灵犀。 一旁的温舒意有些不喜,自己素来是温府的焦点,可这程影仿佛看不到自己一般,反而一直纠缠着温予棠,她想起今日温予棠下她的面子,怒意更盛,握着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娇嗔道:“我兄长也不爱吃姜,程公子和他也蛮有缘的。” 程影本来就是无事献殷勤,若不是为了温予棠,他才不会来和温徵 聊天,搭讪不成还被人奚落,他尴尬地笑了笑,又敬了温徵一杯,“是的,有缘有缘……” 那边崔麟见兄长换了身衣服,凑了上去,“兄长,你刚刚干嘛去了?” “管好你自己。”崔知淡淡答道。 莫名其妙挨了骂,崔麟心里委屈,也闷闷不乐吃起来。 崔夫人看两个儿子都不甚高兴的样子,也是有些莫名,刚才崔知那话里虽有暗示自己找了位侍猎女的意思,可她深知自己儿子心性,八成不是为了那风流之事,多半是为了挡住昭华郡主的口。 看起来是时候抓紧给崔知选一门亲事了,断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一直拖下去。 “子玄。”崔夫人开口道:“过了年你便快及弱冠了,也该抓紧了,这次冬狩,可有遇到心仪的女子,告诉母亲,我去替你相看。” “没有。”他拒绝的迅速,但不是拒绝找门亲事,而是说没有喜欢的人。若是以前,崔知定是表面恭敬,但扯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脱。 崔夫人也有些意外,她正想继续,就听崔知说道,“若是有,我自会告诉母亲。” 崔夫人一头雾水,但难得没被拒绝,喜不自胜的应下,“好好好,那你心有所属可要及时告诉母亲,现在的姑娘也不等人,若是人品家世清白,长相再好些,你不抓紧,可是早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崔知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崔麟相中他兄长选得那块肉,想让崔知让给他,就见崔知筷子拔起,菜没夹起,可筷下的骨头连着肉被洞穿,像是两只黑黝黝的小眼睛,吓得崔麟大气不敢喘,也不敢再惦记那块肉。他兄长刚才让他管好他自己,已是温柔至极。 酒过三巡,圣上先回营歇息了,总归是没出什么事端,温予棠也随温家一起回去,刚起身,便见程影又凑了过来,“温二小姐。” 程影声音很轻,温予棠努力辨认,却不敢凑得太近。 “怎么?” “你的海棠绒花去哪了?我这有一支粉晶翡翠海棠簪,上次陪妹妹去宝凤楼便觉适合你,已将其买了下来,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你……” 温予棠警铃大作。 她不语,却已盯上了身旁佟氏的动作,等佟氏和旁边的夫人说完话,她定会立刻跟上逃之夭夭。 皇家宴席按官阶退席,崔国公和程将军边聊边走,崔家程家的人跟在后面,崔知一眼就看到了程影站在温家旁边。 他状似不经意地上前一步,唤住程将军,“将军,不知二公子在何处,我还打算和他切磋下剑法。” 程将军一听,可是喜不自胜,自家儿子虽说打不过崔知,但若是能切磋一二,必有进益,他转头看了眼身后,程影不知所踪。 “这小子!?又去哪乱窜了!?” 说着,就见侧面不远处程影挤在一堆文臣附近,“程影!” 他声如洪钟,程影抬头看去,自己父亲瞪着眼睛,一副要来抓自己的样子,赶忙道别,“来了!” 温予棠看向程将军身侧的崔知,他迎风而立,衣角微掀,乌云也不知何时被吹散了,一缕月光洒下,照得他皎皎出尘,明月高悬,却独爱他。 “程公子。” 程影被催的紧,听到温予棠叫他,虽回过头,却也没停下脚步。 “我不喜欢海棠花。”温予棠声音很轻,消散于风里。 海棠花娇美热烈,却不是她。 24. 观己(一) 夜色正浓,温予棠拆了头发,简单擦洗了一下,便换上寝衣,刚才回来的路上,裴清韵找人递了口信过来,说许久未见兄长,今日宴席散后,母亲要他们二人陪伴闲聊,今夜就不过来了。 温予棠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这里营地搭建的简单,能听到下人们端茶送水,来往进出的声音,帘子打开,便传来酒兴后的闲聊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其乐融融地诉说着冬狩盛大场面。 温予棠只点了一盏烛灯,灰白色的灰烬扬起,在暗淡的帐内上下飞舞,屋内的热度渐渐散去,是炭已燃尽。 温予棠起身,套了件斗篷,走到佟氏的帐子旁。 桃籽正在门口守着,见到温予棠有些不悦,“夫人已歇下,二小姐深夜前来不知有何事?” 帐子里佟氏和温舒意的交谈声瞬间停下,温予棠看了眼桃籽似笑非笑的脸,道:“我屋内炭火已燃尽,想来取些炭火,既然主母已睡下,不知桃籽姐姐可否给我取些。” “原是这事啊,那可真不凑巧了。夜里几个帐子里都来支过炭火,眼下刚好分完,主母这也是将将够用呢。”桃籽状似为难,“这时辰,想必其他帐子的奴婢也都在伺候主子睡下,不然二小姐自己去营中找光禄寺的内官再取些吧。” 她话是这么说,可深夜又有谁家小姐会自己去领用炭火。 温予棠笑笑,不再多言,她转身朝着自己的帐子方向走去,桃籽料定温予棠要在帐子里冻上一晚,转身进了佟氏的帐子回话去了。 谁料温予棠并未进帐子,反而转身朝别处走去,毕竟是在野外扎营,不似宅院中一应俱全,不少丫鬟都来往于路上,她见一个小丫鬟手里刚好端了一盆,便问道,“劳驾,我家小姐让我来取炭火,不知应去哪边。” 小丫鬟给温予棠指了条路便走了,温予棠很快便寻到了,她自报家门,“姐姐,我是温府的丫鬟,来取些炭火。” 内官倒是没多做为难,毕竟来冬狩的人都是非富即贵,都是圣上钦点的家族,很快便整理了一筐,递给温予棠,“拿好。” 温予棠点头谢过,刚转身,感觉一阵风袭来,她后退一步,兜帽便被粗暴的掀了下来。 温予棠抬眼看去,动手这人是位女子,衣服形制和今日在林中救下昭华郡主来寻她的女官似有些相似,她不知对方是什么来路,便低下头,行了一礼,等着这人下一步动作。 这女官在她头上打量了一眼,不知看到了什么,大手一挥,便让温予棠走了。 温予棠不敢多留,快步向前。 身旁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温予棠侧目,便见一个小丫鬟被那女官钳住,手里的炭火落了一地。 不知犯了什么事了。 温予棠收回视线,正欲离开,余光却瞥到了那小丫鬟头顶的绒花簪。 是一朵海棠花。 这只是普通的绒花簪,甚至连温予棠那朵都比不上,估摸着是小丫鬟自己手作的簪子,花色暗淡,俨然用了许久。 温予棠瞬间便明白了。 竟被崔知料到了,昭华郡主果然在找海棠花簪的主人。 她握紧篮子,快步向前走去。蔑篮有些粗糙,手柄上的竹刺扎在手心,有些刺痛。 温予棠的脚步越走越慢,手里那根刺像是扎到了心里,怎么都无法忽略,她听着后面传来的声音。 “官娘子,您要带我去哪里,我还要给我家贵人送炭火去呢,到时候主家责罚下来,该如何是好。”小丫鬟还在反抗。 “你家贵人又是哪家贵人?比得上郡主尊贵吗?”那女官眼睛一斜,似对她的挣扎很是不满,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小丫鬟被扇懵了,但她听到对方的名号后,眼里只剩惊惧,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下身来,“请官娘子高抬贵手!我是李家的婢女,我家小姐和郡主素来交好,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李家……?那正好了,有什么误会,你自去与郡主说吧。”那女官拽着小丫鬟往前一带。 “不!不!求官娘子放过我!求求您。”再抬头,地上一片血迹,原是地上的砂砾太过粗糙,将她的额头磨破了。 那女官也恼了,伸手便又要打下去,可还没等她动作,只见一道黑影扑了过来,抓住小丫鬟头上的簪子,一把拔了下来。 “不是说了不借给你,你怎么还偷拿我的簪子。”说完,她将蔑篮放下,摘下兜帽,又将海棠花簪插到了头上。 “这是你的簪子?”那女官扬了扬下巴。 “正是。”温予棠面带笑意,“官娘子是郡主府上内官,不知有何权力处置李府的下人,如此这般拉扯,当真好看?” 那女官眉毛竖起,怒喝,“大胆!竟敢如此同我讲话,我可是奉郡主之命,也不知你有几个脑袋够你掉的。” 温予棠笑意不减,“那还请官娘子多指教了,我身份低微,却也知我朝律法公正严明,断不会和你讲两句就要掉脑袋,想必,这也是郡主之意?” 那女官被堵了一句,却也不敢多言,昭华郡主只是让她来找头戴海棠花簪之人,可没让她多惹事,她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家郡主丢了支海棠花簪,命我来寻,凡是头戴海棠花簪之人均需让郡主亲自查验过,方可回营。” 温予棠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是如此,我等给主家做事的人最怕被人说手脚不干净,那请官娘子快快带路吧,早些证明我的清白。” 看她这时倒算配合,那女官也不好多说,转身走去。 温予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小丫鬟,示意她快些离去。 那女孩也读懂了温予棠的眼神,她没见过这人,这女子戴着兜帽也难掩风姿,摘下兜帽,更似月中仙人,有那样好的样貌,若是李府的奴婢,她定会过目不忘的。 ‘许是神仙吧?’瞧那双眼亮得惊人,目若点漆,多像那话本中那乐善好施的仙子。 那小丫鬟又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随即连滚带爬的将炭火捡起,放进蔑篮,匆匆地走了。 温予棠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官,一会便到了昭华郡主的帐子里,不过是个临时搭建的营帐,里面却一应俱全,尽显奢华。 步入帐内,一块驼绒舞筵毯铺在地上,这毯子触感柔软,上面绣艺精湛,驼绒雪白。 温予棠动了动,自己鞋底的泥土沾染在上面,可帐主人却丝毫不觉心疼,“郡主。” 她低着头,头上的海棠绒花簪正对着榻上的昭华郡主。 昭华郡主看了一眼,便一挥手,“不是这支,下去吧。” 温予棠正欲告退,却听昭华郡主又发话了,“等等。” “郡主有何吩咐?”温予棠毕恭毕敬。 “你是哪家的?样貌还算不错。” 还未等温予棠答话,刚才动手的女 官便立刻出言道,“回郡主的话,她是李府的奴婢,刚才还出言不逊,说郡主无权处理李府的事。” 温予棠心道,这下坏了,昭华郡主可是刚吃了个闷亏,正愁没人报仇呢。 果然,榻上之人笑了,“是吗?既然如此多嘴,我倒要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处置得了李府的下人。” “先给我掌她的嘴,再将人绑了,扔到林子里去,看她还能不能看到明日的太阳。” 还没等温予棠说话,左右便冲来了两人将她嘴里塞住,摁在地上,两个巴掌便抽到脸上,不等她反抗,温予棠便被反手绑了起来。 随即,脖颈处遭了一道重击,温予棠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过了许久,温予棠感觉自己躺在雪地里,脸颊火辣,犹如灼烧,她翻了个身,侧躺在地上,鼻尖一片湿润,冰雪被她的呼气融化,脸上的热意渐渐散去。 寒意钻入骨髓,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她不知在雪地里躺了多久了,身体已被冻僵,她尝试着解开手腕处的绳子,可手指也不听使唤。 她大喘着气,试图摸出靴筒里的匕首,终究是徒劳。 冷汗从温予棠的额头滴落,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看了眼天。 今夜是晴夜,参宿三星并排悬于东南,闪烁耀目,指引着方向。 天地星象亘古如常,不似人心善变,不欺万物生灵。 她盯着星辰,眼前却出现了幻觉,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人身穿铠甲来救她,她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但那人就那么不远不近地伫立着看着她。 温予棠叹了口气,这恐怕就是失温之兆了,她任由自己幻想着,如果给这幻觉之中的人安上一张脸,应该是谁呢? 父亲吗? 他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多年来不曾爱护过自己的女儿,如若真的不喜自己,为何不再续弦另娶。 崔知吗? 如果是崔知,她一定要先捶上崔知几拳解气,若不是因为他的桃花债,她怎会躺在这里。 可崔知不欠她的,崔知拿掉了她的海棠绒花。 她又想起了那个小丫鬟,额头那么深的伤口,恐怕要破了相,如果能活下来,她定要去找裴清韵求个药送去,不是受她连累,应该也不会有此一遭。 恍惚之间,她闭上了眼睛。她想不到任何可以来救她的人,她一直这么孤身一人,害怕再次被抛下,便从不会主动去和任何人产生牵绊,明明有人想要靠近她,她也会第一时间推开对方。 崔知今天问她为何怕他。 她当时觉得莫名,自己何时惧怕过权势,现在想来是了,她是怕的,她怕那虚幻的友善、温暖,都是假象,她害怕失去,哪怕她不曾拥有过。 ‘小妹。’梦中的声音又入了耳。 ‘小妹!’ 那幻影渐渐逼近,温予棠看清了对方的容貌,是曾经出现在自己梦中,让自己别挑食的年轻男子。 也许,还是会有人不顾一切来救她的。 就像曾经那样。 一片温热贴上了她的脸颊,不断地舔舐着她,舌头上面似是有倒刺,刮得她脸生疼。 温予棠猛地睁开双目!她还不能死,她还要去问昭华郡主讨个说法,还要去给那个小丫鬟送个药。 她还不知道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25. 观己(二) 一双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有些腥气的呼吸喷在温予棠的脸上。是白日里她救下的那只小雪豹,它正蹲坐在温予棠的头边。 温予棠已消散的思绪又重新聚拢回来,她一个挺身,挣扎着翻过身来,跪在地上。 看到她的动作,那幼兽略显疑惑。 温予棠努力回想着自己曾在玉真观中看到的关于御兽之术的典籍,上书秘法,于天地灵气中修炼,可将自身的能量传于动物,当心灵相通后,便能使猛兽瞬间通人言语。她可是在云峤山上待了整整三年,又在玉真观中修炼,一定天赋异禀,她跪姿趴在地上,回头凝神看着那幼兽。 本来团成一团挨着温予棠坐的幼兽被她的动作挤到,站起来挪了两步,又挨着她的腿一屁股坐下,把头垫在爪子上,双目眨巴眨巴,似是要睡着了。 “……”温予棠的信心大为受挫,当时自己在观里懒洋洋地躺着看书,到最后歪在榻上,那本详细记载御兽之术的书也从她的手掉落出来,她被惊醒,却又一翻身睡了过去。没想到仙祖小惩自己的不敬之罪,却是在此刻兑现。 所幸这幼兽刚才蹲坐在她腿边,将她的匕首挤得有些松动,她不断地用脚撞击地面,几番折腾,靴筒里的匕首掉了出来。 金属落地的声音让温予棠如获至宝,她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又一个挺身,躺在地上,将自己蹭到匕首旁,握住匕首打开刀鞘。她的手不稳,锋利的匕首将她的手心刮破,鲜血汩汩流出,那小雪豹闻到味道,跑了过来,挤着脑袋想要钻到她的身下舔舐鲜血。 温予棠又侧过身去,用匕首抵住绳索,不断用力,终于,手腕一松。 她得救了! 温予棠坐起身来,迅速将脚上的绳索割断,又从里衣撕下来块干净的布料,将手上的伤口包住。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再将匕首藏在靴里,转而塞入怀中,辨着明月的方向就往山下冲去。 刚跑几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看向那幼兽,地上那点鲜血已被幼兽舔舐干净,它仍呆坐在原地,盯着温予棠。 麒麟崖的雪夜里,一人一兽隔着月光相望,温予棠不懂御兽之术,但她却仿佛看到了大风吹嚎,幼兽依偎在母兽身旁玩闹的样子。 失了母兽的庇护,饶是如此猛兽的幼崽也活不下来,她不是以身饲虎的圣人,但是眼下却也不忍心看着弱小的生灵就此死去。 温予棠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了回去,她将披风下摆用匕首割断,把那幼兽包裹起来,系在背上,又将胸前的结紧了一紧,小声念叨着,“仙祖莫怪咯,小徒尽力了。” 她又削了根树枝,握在手里,树枝有些粗糙,隔着布扎着手心疼,温予棠想起白日里崔知递给她的那根,她当时没想,现在才发觉崔知当时竟细心地将树枝削得圆滑。 明明看似不近人情,竟如此细心。 怎的又想起了那人,温予棠甩了甩头,努力将脑海中的人影甩了出去,专注于自己脚下的路。 远处渐渐看到了营地的火光,温予棠放下心来,怪不得没遇上其他猛兽,此处火光正盛,又有金吾卫日夜巡逻,早把动物惊走到深山里了,看来那两个女官怕行事不便撞见旁人,也没把她扔的太远,只草草拖进林间敷衍了下便下山了。 只是瞧自己这狼狈模样,该如何躲过金吾卫的看守回到帐子中去?温予棠有些踌躇,躲在林间迟迟未动。 “温二小姐。” 温予棠一惊,转身向身旁看去,竟是李时莺,她身着厚袄,身旁跟着一个小丫鬟和几名家仆,温予棠仔细看了眼,是刚才自己救下的女孩。 “有何事?”敌友不分,温予棠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时莺上前一步,“温二姐姐莫要慌张,我是来寻你的。” 见温予棠一言不发,很是警惕,李时莺立刻解释道:“我家这丫头前去取炭许久未归,回来后我发现她额头受了伤,炭也摔得七七八八……” 李时莺迟疑了一瞬,素日里她见如此情状定会先责骂一番丫鬟不知规矩手脚毛躁,可今日和温予棠聊了几句,不知怎得竟是说不出口,于是破天荒地上前将人扶起,‘你这额头是如何撞破的?’ 那小丫鬟生怕被李时莺责罚,本来想扯谎说自己摔了一跤,却发觉她家小姐语气中没有丝毫怪罪之意,还情真意切地还来扶了自己一把,便将刚才所遇之事和盘托出。 等李时莺听到救她那人的面容相貌和昭华郡主的名号,脸色微变,说什么都要带着家仆出来寻那小神仙。 她们刚一出来,就有一金吾卫在此巡逻,皇家狩猎重地,深夜不得疾行,主仆几人正急着商量,谁料那金吾卫竟放她们走了,还给指了路。 几人才刚出营寻了几步,正是惴惴不安,便撞见了温予棠。 李时莺继续道:“我听到昭华郡主在寻这头戴海棠花簪之人,便想到今日温二姐姐所佩戴的恰好也是海棠簪花,细细盘问了这丫头一番,听她的描述便觉像温二姐姐所做之事,于是赶紧带人来寻。” 她看清温予棠脸上高高肿起的掌印,触目惊心,她知道这两个巴掌打在温予棠身上,可实际却是要打向自己的,语气有些酸涩,“温二姐姐,我对不住你,你救我一次,此次又因我受过。” 李时莺身旁被温予棠救下的小丫鬟也直接跪下,“谢温二小姐救命之恩,没想到温二小姐身份贵重,却仍是神仙心肠……” 两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是昭华郡主因此次作茧自缚心生不满,想找人出气,以为温予棠是被李时莺拖累。 温予棠无力地笑笑,真是好大的误会,但她也不便言说,上前将地上的小丫鬟扶了起来,“你额头的伤要用药才能好全,不然免不了相貌受损,明日我找人给你送些去。” 那小丫鬟却说,“谢温二小姐关心,但我家小姐已找人帮我上了药,更何况我们做丫鬟的,也不图将来寻个好人家,破相了只要主家不嫌弃我们样貌有损便好。” 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神瞟向李时莺。她知道自家主子也是喜好阴晴不定的,万一哪日变了卦也是说不准的。 李时莺一听,也有些着急,“温二姐姐你放心,用了我的 药膏不会留疤的,我也不会责罚这丫头的。” 说完有些埋怨地看了那小丫鬟一眼,“现在不说这个了,温二姐姐你受了这么多伤,我们先回去,再找清韵医治一二吧。” 温予棠摇了摇头,“我此番并未暴露自己的身份,不宜让太多人知道。” 她看了眼李时莺,郑重道:“麻烦李小姐帮我带回营地,最好再借我个斗篷,我好回自己的帐子中去。” 李时莺眼神有些担忧,但还是点头同意了,“斗篷我带着呢……” 这深夜温予棠独身在外,若是被人看见必有流言,所以她特意挑了几个口风紧的家仆跟着,还着人拿了套自己的衣物,可眼下却说不出口,生怕温予棠觉得自己是挟恩图报。 她赶紧唤人给温予棠披上,带着温予棠先回了李家的帐子,又让下人塞了些炭火和药膏,扶着温予棠回了温家处。 温予棠半路就将人遣了回去,摸黑回了自己的帐子,她先将身后背着的幼兽安置好,又将炭燃上,开始擦拭自己身上的血污。 除了两个掌印倒是没有外伤,反而是手心和膝盖伤势稍重,所幸李时莺送了药粉,她将伤口包扎好,将晚上没吃下的牛乳羹喂给了幼兽。 这幼兽倒是安分的很,一路上没什么声音,吃了牛乳便也睡下了。 温予棠累极了,倒头便睡了过去。 夜色愈浓,惊鹊四起。 “世子。”一男一女两名暗卫进入崔知的营帐。 榻前的人手握一卷书,依然衣冠整齐,崔知晚上饮了不少酒,淡淡地雪松香气间浮着一丝酒香,他道:“如何?” 两名暗卫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谁先说。 崔知抬眸,目视那女官。 女官赶忙上前,“那贵人进帐篷后就未出门,仅有一名丫鬟出门替她去取了些炭火。” 崔知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一名金吾卫。 “回世子的话,昭华郡主果然心有不爽,一直寻找戴海棠簪花的女子,恰巧遇到了李府的侍女戴着簪花,被昭华郡主抓去折辱了一番,扔到林子里了,不过李家小姐很快来寻了,属下给她们指了路,人已经接了回去,还能走,应是没受什么重伤。” 说完,崔世子若有所思,半晌也不吭声。 金吾卫提醒道:“世子?还用再盯吗?” 崔知淡淡道:“不必。” “是!”二人齐声道,准备退下。 “等等。”谁料崔知叫住了二人。 二人抱拳,等着崔知的吩咐,谁料崔知语气有些疑惑,“她今日带了丫鬟吗?” “……”二人均是一愣,那女官却反应快些,道:“这……属下也不清楚。” 旁边的金吾卫丈二摸不着头脑,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下去吧。”崔知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从昨日冬狩队伍行至到今日宴饮,他可没见到温予棠那小丫鬟,难道是那温家主母也知冬狩重要,特地找了个人去伺候她? 崔知合上书卷,今夜看来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终是可以休息了。 26. 观己(三) 温予棠感到耳旁有点痒,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一直在拱自己的脑袋,她睁开眼迷茫了一会,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带回来一只‘猫崽’,她猛地弹起来,却忘记手上和膝盖的伤口,杵在床边龇牙咧嘴了一会,才将痛意忍下,她拎着幼兽的脖颈,左看右看,还是将它先藏在了篮里,怕它乱跑,又将板凳搬了过来压住,做成了个简易的小笼子,蹲下对着那幼兽说道:“你乖乖的,我去找些吃食给你。” 温予棠扶着矮凳起身,去镜子前照了照自己的脸,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掌印消了没,这幅尊容能不能出门。 脸上虽然消肿了,白皙的皮肤上五指红印仍未褪去,打她的女官明显都是练家子的,两巴掌扇得她头晕眼花,眼下还觉得耳鸣。 温予棠涂了点粉,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一点血色也无,她梳好头,掀开帘子打算出门,便见桃籽站在自己的门口。 “二小姐。”桃籽显然也是刚到,突然撞见温予棠也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给温予棠请了安。 再抬头,却又是后退一步,“二小姐脸色怎么如此差,是不是病了?” 温予棠还没反应过来,“啊?” 她听到桃籽后面那句话后,随即侧身咳嗽了起来,“是呢,今日起来就觉得头晕眼花,人昏沉身子也提不上劲,可能昨日狩猎出了身汗又着了风……” 温予棠见桃籽神情闪烁,又道:“哎,估摸着也是夜里凉到了,感觉有些发热呢……” 桃籽面色有些尴尬,昨日可是她自作主张没给温予棠炭火,虽说后面进帐子回话过后连佟氏也没多说什么,三小姐温舒意更是悄悄赞赏她做得好,但是主子真生病了,倒头来还是会怪罪她的。 桃籽勉强笑了笑,“可要唤医正来给二小姐瞧瞧?” “那倒是不必。”温予棠见好就收,“就烦请桃籽姐姐帮我送些吃食过来,再去和主母告个罪,我今日就不出门了,还是在帐中休息……” “哎!”桃籽赶忙应下,正要再说些什么,就瞧着温予棠状似头晕。 温予棠语气柔弱,“我先回去休息了,烦请桃籽姐姐等下差他人,将吃食炭火放到帐外,我自己出来取,免得将病气过给你,再传染主母……” 说完,就进了帐子,桃籽不敢多留,赶快回去找佟氏复命,佟氏听到温予棠吃了苦头,却懂事地‘自动消失’,心里的恶气倒也出了一口,吩咐下人多做了些滋补的汤膳,装了一堆银炭送了过去。 温予棠放下心来,看来她只要闭门不出,便免去了不少麻烦。 “身子不适?”崔知身穿银甲,侧身低声问道。 “是,今早属下值守,看贵人出了营帐,脸色不太好。”昨日盯着温予棠的女官轻声道,“后面一刻钟,有管事的送了一些吃食和银炭来,然后贵人便再未出过门。” 崔知蹙眉,他瞧着温予棠那样不像体弱的女子,没想到昨日波折种种,惊惧之下竟还是生病了。 “哪位贵人生病了?”裴清寒牵着马,今日崔知和他要随君再进麒麟崖狩猎,刚过来便听崔知所言。 那女官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崔知越过裴清寒,看着裴清寒身侧的裴清韵,“裴小姐。” 裴清韵本是路过,她老远就看到崔知了,崔世子名号过于响亮,即便裴清寒多次向自己夸赞崔知,她也不太愿意靠近兄长这位好友,突然被点了名,想装作没看到也不礼貌,磨磨蹭蹭底走了过来,眼下略有尴尬,“世子有何吩咐?” “昨日事发突然,还请裴小姐没忘记我昨日之请,方便时再多去李小姐处转转。”崔知说道。 “那是自然,今日我本就要去给时莺把脉。”裴清韵纳闷,这事昨日就说好了,崔知当时一脸冷淡,可见并不是很关心李时莺,怎么今天又说一遍。 崔知见裴清韵不上钩,抿了抿嘴。 倒是裴清寒忽然想起来昨日崔知特地将温予棠也支了进去,想必二人后面又发现了什么线索,他接话,“妹妹,你昨日既是和温二小姐同去的,今天也记得叫上她吧,也有个伴。” “哦?兄长倒是很关心温二姐姐嘛~”裴清韵听裴清寒提起温予棠,觉得自家兄长终于有些开窍了,眼神揶揄,“我自会好好‘照顾’温二姐姐的,兄长将心放肚子里好了。” 崔知面上不显,可眼神却冷了几分,裴清韵这话中有话的样子,让他有些不悦,他看了眼裴清寒有些红意的脸,“先行一步。” 说完冲着裴清韵点点头,转身便走了。 裴清韵赶忙行礼,自己在世子面前如此不稳重地开玩笑,似乎不太好,她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裴清寒。 裴清寒脸上的热意还没褪去,前阵子裴清韵私下和他谈论这些他多是劝诫,可从未在人前讨论过这些儿女私情,二人如此一唱一和,不要被崔知误会了以为裴家家风轻浮孟浪,赶忙跟上,“世子素来话少,我们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温予棠此刻正喂完那幼兽,自己也用了早膳,刚把东西收拾好,就听门外有通传的声音,说是裴清韵来了,她赶忙将幼兽藏好,站起身迎了出去。 “温二姐姐,我刚过来,温家的丫鬟说你生病了,可是昨日受了风?有些着凉吗?”裴清韵语气急切。 温予棠上前一步,按住裴清韵的手,低声道:“我无碍,昨日伤了佟舟,面子上过不去,故意装病的。” 裴清韵这才仔细瞧了眼温予棠,脸色虽然苍白,但定睛一看便能看出温予棠扑了粉,温予棠的神态虽有疲态,却是不是生病了,她放下心,“我说呢,你平日里不爱打扮,很少涂粉,这都没涂匀。” 温予棠遏制住想上手擦脸的冲动,她八成不是没涂匀,而是粉遮不住掌印多沾了一些,她赶快岔开话题,“我这两日就都不参加冬狩了,就安心在帐子里‘养病’,就麻烦你帮我遮掩一二了。” < p>“你放心,我再开点补药给你,对外说是用于治你的风寒之症,你吃下也是滋补,也不会引人怀疑。”裴清韵点头应下,踌躇半晌,又道:“我本不便多言,可是你家主母……佟夫人可有为难你?” 温予棠摇了摇头,“主母待我是极好的,听说我病了,还专门唤人给我送了银炭和吃食。” 裴清韵听闻也放下心来,可心里还是隐隐担忧,“你可不要为了让我安心故意诓我……” 温予棠双手交握,端在身前,微微收紧,嘴上却笑道:“怎敢怎敢。” 她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道,“今日你还需要去李小姐那边吗?” “是,我兄长让我来唤你一起过去,可眼下你装病,自是不好随意走动,那我便自己去吧。”裴清韵拍了拍温予棠的手背,“我先过去,等空了再来看你。” 佟氏却没给二人叙旧的机会,温予棠刚送走裴清韵,桃籽便来传话,“二小姐,主母让我来和您说下,冬狩营地条件简陋,不适合您养病,主母已安排好了车马,让我来问您,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养病的好。” 温予棠咳嗽两声,“桃籽姐姐,不知主母安排我去哪里?” 桃籽立刻拿出准备好的说辞,“本来主母是想送您回家的,可眼下年节将至,家里人来人往的,老祖宗身子也不太爽利,万一把病气过给老祖宗我们可是担待不起的,所以来问问您,要么先去这附近温家的庄子上养好病了再回?” 温予棠在帐子中,半天没发出声音,桃籽有些忐忑,她有些害怕温予棠此刻发作,从她第一次认识这位温家二小姐开始,温予棠对佟氏的安排向来是无有不从的,可自打昨日发生了佟少爷那事后,她就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温二小姐了。 “劳烦桃籽姐姐替我禀告主母,我就不去庄子上了,直接送我去玉真观便好,那边清净,更适合养病。”温予棠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像在说件很平常的事情。 “哎,我这就去。”桃籽喜笑颜开,这回玉真观是最好了,毕竟当年送温予棠去玉真观,便是用得养病的借口,谁知这养着养着,倒还真病了一次,看来今年过年,便也不用故作姿态再去玉真观三请四请这二小姐了,也不知道温予棠会不会失落,不过她一个人有点眼色,众人便也都自在了。 温予棠听桃籽走远了,脸上却没有丝毫失落之意,她迅速的起身将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装好,又将幼兽塞到了箱内,特意留了个风孔。佟氏动作也快,没过半个时辰,就让桃籽来叫人了。 温予棠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和一只小雪豹,就这样又回到了云峤山上,她进了屋,刚把箱子放到地上,那幼兽便窜了出来,温予棠正要追,那幼兽就被几个灵童逮住,几人脸上均是好奇兴奋之意,她们抓着幼兽冲出来,看到温予棠的模样,也不免震惊。 “小鱼仙子,你这归家待了几天,没发财、没桃花,怎么还带回来个拖油瓶?” 27. 观己(四) “这不是运气不好吗,在外面没混好只能回来了。”温予棠见是道童们躲在她的房里,也放下心来,“你们可认识这‘拖油瓶’?” 道童们笑嘻嘻地蹲成一圈,将那幼兽围在中间,“自然是认得的,雪豹么,有人说也叫驺吾,但我看这小猫崽一点也不霸气,顶多是那神兽远房再远房的亲戚。” 有道童伸出手,摸了摸幼兽的头,那小兽倒也配合,不仅蹭了蹭,还翻过来露出肚皮给那道童摸。 温予棠有些惊奇,“它怎么如此友好,你对它做了什么?” 那道童骄傲起来,挺着胸脯道:“我自是精通仙祖的御兽之术,能通兽言。” 温予棠抱着双臂,“哦?那它说它是打哪来的了吗?” “……”道童牛皮吹破了,故作镇静,掐指算了一下,“打西边呗……” “我朝疆域那么大,你说西边,那是西北还是西南啊?”温予棠想蹲下,膝盖却有些吃痛,她僵硬的又直起身。 这道童被问到,面上有些挂不住,眼眶红红的赌气道:“这么一会我还没问着呢,小鱼仙子你等着,我回去推演一下就来告诉你。” “诶!和你开玩笑呢。”温予棠没想到这小道童竟然有些委屈,伸手要叫住她。 她手上的纱布露了出来,道童们瞬间不管那幼兽的事了,找了个大筐把那幼兽扣上,便都涌上前,语气关切,“小鱼仙子,你怎么受伤了?” 刚才还和温予棠犟嘴的道童握紧拳头,“怎么回事,在玉真观这么多年都好好地,才回温家几个时日,就又是生病又是受伤的。是谁伤了你,我要去告诉灵栖仙长。” “是我自己不小心,冬狩的时候拔出匕首伤了手心。”温予棠安抚道,“要不是为了这小兽,我也不会如此狼狈,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它。” “你是说。这竟是你抓回来的?”道童眼里突然迸发出敬佩之意,“没想到啊小鱼仙子,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三脚猫功夫还能抓到如此神兽。” 温予棠讪讪笑了下,她能练得这样的身手已经不错了好嘛,又不是要去打仗。 “不过。”她神情认真,思索起来,“玉真观来往的善信众多,云峤山也多有樵夫药童砍柴寻药,断是不能养在身边的,如若这幼兽长大我们无法控制,难免会伤到人。” 道童们也点头,“那你说该怎么办?” 温予棠道:“自然是先找到它从哪来,再将它送哪去。” 温予棠想起昭华郡主的跋扈样子,也不免头痛,想在她身上找突破口,可是有些难。 道童们查看了她手上的伤口,又仔仔细细地换了药,帮温予棠烧了热水嘱咐了两句就走了。 温予棠落上门锁,她这两天出了不少汗,现在只想好好梳洗一下,她解开衣衫,一片雪灰色的手帕从怀里掉落至脚边,她拾起来。 这是崔知的帕子。 想起崔知,温予棠不免盯着那帕子出神,崔知值守宫内,肯定知道昭华郡主是从哪搞来的雪豹。 ‘要不要问问他?’ 心里的想法一旦萌芽,便如参天大树般扎了根。 温予棠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摇了摇头,努力将脑内的念头甩掉,将帕子收到匣子中。求人不如求己,事情把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牢靠的。 —— “你说温二小姐病了?”程影的声音很大,引来不少人侧目。 程霞急着拉了下她兄长的袖子,看向裴清韵,“病得可重?” 裴清韵不擅长撒谎,欲言又止,“还行,有点。” 温舒意听裴清韵自相矛盾,心里冷笑,面上一副分外关心的样子,语气也十分担忧,“是说呢,今日早上我看二姐姐的脸色欠佳,母亲还要去寻太医院的医正过来帮帮忙呢,谁料二姐姐说什么都不肯,过了阵子还说自己不想留在麒麟崖,特地叫母亲找了人送回去呢。”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哎,我看温二姐姐不是身子病了,倒像是心病。”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昨日程小将军对温予棠格外关注,佟家公子又摔了腿,便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说是两人为了温家二小姐正风吃醋,眼下听人提起了,便都凑了过来,看起了好戏。 裴清韵睁大了眼睛,刚才温予棠可是和她约好的,怎会这一会就自行要求回温府呢,她眉头紧锁,温舒意说话意有所指,好似也知道温予棠是装病,她忙着解释,“没有没有,我今早去看过了,温二姐姐脸色苍白,确实是不舒服……” 她语气磕绊,急于证明,却坐实了温舒意所言。 “你们说什么呢?”一道清亮的女生传来,她语气骄矜,众人纷纷让路,是李家小姐。 李时莺素日里和她们玩闹,可是在皇家场合上向来都是牢牢跟在昭华郡主身侧的,这次却不知为何,竟来找她们了。 李时莺看了眼裴清韵,站到她身旁,转向温舒意,“是不是你们家冷落怠慢了温二姐姐,她才匆匆离去。” 吏部尚书贵为‘天官’,李时莺作为李家独女,说话从来都不客气,但她这么直白的针对温舒意,这倒是头一遭。 温舒意愣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盈盈泪水挂在眼眶将落不落,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时莺,你说什么呢,我们温家待温二姐姐一片真心,吃穿用度从来不短,是温二姐姐常年在玉真观呆惯了,性子孤僻,这才主动和母亲辞别的,母亲千劝万劝,温二姐姐还是不肯。” 李时莺没说话,拳头却握得紧,昨夜她也看得真切,温予棠是受了伤的,她匆匆来此探望温予棠,却听到温舒意在诋毁温予棠,温予棠要是在温家有点地位,犯得着自己深夜取那炭火吗,她可是从未听说过哪家贵女需要干这等事。 二人对峙在此,又是京中有名的贵女,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围观起来。 温舒意咬紧牙关,她可知道这吵架最忌陷入自证,若是自己此 刻缩了头,八成明天就有人说自己落荒而逃满嘴谎话,哪怕对面是李时莺她也不会退让,更何况她何时惧怕过李时莺,不过是这人倨傲冲动,自己吹点风对方就顺着跑,能傍上罢了,她的眼泪断了线的流了下来,“时莺,你我幼时交好情同姐妹,我可有一次骗过你,你不信我就罢了,可是我母亲掌家多年,不曾有错漏,更是你的长辈,你这般怀疑她,我若是任你胡说,不知明日会有什么闲言碎语说到我母亲的头上,我作为女儿,断断是忍不了的。” 这一招使得巧妙,李时莺平日里确实有些目中无人,很多贵女对她这副姿态都略有不满,现在温舒意给李时莺扣了个不尊长辈的帽子,仿佛自己才是受了极大委屈,为了母亲不得不和李时莺翻脸,众人便都觉李时莺又开始发作了。 “你!”李时莺两日里先是遭到昭华郡主陷害,差点小命呜呼,又听温舒意如此颠倒是非抹黑自己。接连遭人背刺,只恨自己识人不清,急火攻心下,竟是扬手便要打上去。 裴清韵理智尚存,她赶忙拉住李时莺的手,硬生生地遏制住了李时莺的动作,她心里清楚,这巴掌打下去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收场了。 李时莺被拉扯了下,人也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掉入了温舒意的圈套,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是无用了,她从小到大都不看别人的脸色,哪怕今日被人指点不知礼数,又能耐她何,她父亲是百官之首,昭华郡主她惹不起,但温舒意如此诋毁她诋毁温予棠,她李时莺可不在乎,她今日就是要为温予棠撑腰,“温三小姐,我同你来往多年,不如你能言巧辩,不知你舌灿莲花,我认了。今日你我争执,我自觉问心无愧。” 她睨了一眼温舒意,“我来冬狩本就为了与朋友相携驰骋林间,图个恣意,既然温二小姐已归家,那我便也不参与了。日后你温三小姐更不用再给我递帖子了,我高攀不起。” 众人倒吸一口气,这便是恩断义绝了。谁都知道温舒意倒贴李时莺还来不及,怎会是李时莺高攀温舒意。 李时莺转身走了,裴清韵此刻也听明白了,李时莺不再和温舒意争执不是她服气,而是如此一来,事后再被谈及,众人只会记得是两人发生了争执,吏部尚书之女同吏部尚书之女当场割袍断义,再无瓜葛,无人会记得她们因何不快。这便是李时莺保护温予棠的方式,她李时莺的立场,远比温舒意轻飘飘的几句话来得坚定。 裴清韵心里有些怅然,之前只觉得是自己冷落了温舒意才惹她不快,今日才知自己也不曾识得人心。 她抿了抿嘴,郑重地对着温舒意行了一礼,“舒意,告辞。” 说完,转身跟上了李时莺的脚步。 裴家地位不如李家,漂泊于朝局之中,行稳至此,不仅因一卷医书,更因裴家风骨巍巍,面对不义之事,不会闭目塞听,更不会同流合污。 裴家有裴家风骨,她,也有她的立场。 今日,她和李时莺,站在温予棠身侧。 28. 行踏(一) 天色渐暗,一行人急匆匆进了玉真观,门口的道童上前,伸手拦道:“抱歉,天色已晚,观中也该闭门了,请几位善信先行归去吧。” 为首的两位女子未答,后面有人探头,走上前来,“是我,落珠,这两位是我家小姐的闺中好友。” “这样啊,那请进吧。”道童点点头,放几人进去。 李时莺和裴清韵匆匆赶往温家,却听说温予棠根本未回去,便知温舒意彻头彻尾的骗了她们,这才又改道来了玉真观。 两人正欲离开,便见落珠也听闻温予棠回了玉真观,将人也一并带了过来。 李时莺此前从未好好看过玉真观,她上次被温予棠问住,这次她却一步一个脚印,仔细看了每一砖每一瓦,也看到了玉真观门前的那句话。 温予棠没骗她,这牌匾挂在这里应有数年,不知经历了多久风吹日晒,字迹都有些不清晰。 ‘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扶身正大,见吾不拜有何妨。’那句话却犹如雷鸣在耳,明明太阳西落,院内没多少光亮,但是李时莺却觉得这路无比清晰,没照在眼前,照在了她的心里。 “咚咚。” 心里落了一拍,敲门声响了。 “谁啊?”屋内传来温予棠的声音,她声音有些慵懒,应是正休息着突然被吵醒。 “小姐……”落珠应道,瞧了眼李时莺和裴清韵两人,欲言又止。 听到落珠的声音,屋内的动作快了一些,能听到温予棠急匆匆地穿上鞋,屋内的光线骤亮,应是点了烛火,随即脚步声进了,人影投在窗框上。 “吱嘎。”门轴有些老旧,门开了。 温予棠披着件外裳,端着盏烛,看到几人,迷离的眼神清醒过来,“李小姐、清韵?” “温二姐姐,你受伤了。”在赶来的路上,裴清韵便想问李时莺为何她的态度陡然转变,上次在崔府的宴席上,李时莺可是没怎么搭理温予棠,更是嫌温予棠多管闲事。难道是昨日被惊吓后转了性子。 她开口问起,李时莺却只是笑笑,不复往日的倨傲,呆呆地靠在马车上。 裴清韵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怀疑早上温予棠和李时莺有事瞒着她。 果不其然,她一眼便看到了温予棠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脂粉被擦了个干净,如玉的皮肤上挂着两个淡淡的掌印。 裴清韵上前一步,和落珠扶着温予棠进了屋内,又一言不发地把温予棠按到桌旁,将她的掌心和脸颊仔细查看了一番,轻叹一声,“我去煎药。” 说完便带着落珠出了门,她看得出来二人有话要说,既然温予棠早上没和她坦白,那她也不想去追问。 温予棠垂眸,伸手欲给李时莺倒茶。 李时莺止住她的动作,自己拿起了茶壶,她鲜少做这种事,动作不是很熟练,有些水滴流到了桌上,她掏出手帕将水渍擦干,手里紧紧握着那手帕。 温予棠摩挲着手里冰凉的茶杯,她休息后并未起来,这茶水已然冷透,凉意顺着指尖攀上,她看了眼李时莺身上穿着的圆领锦袍,道,“李小姐和裴小姐因何来寻我,天色已暗,等下回营要当心。” “……没什么意思,不想在那里待了。”李时莺不愿再解释,这冬狩乃皇家围猎,出了营就进不去了,“我听你三妹妹说你回家了,就来看看,结果竟是她骗我们的。” 听到对方称呼的变化,温予棠也猜了个大概,“是我自请回观的。” “他们如此虚情假意,你还要维护?”李时莺拧眉。 温予棠抬眸,将茶杯推到李时莺手边。 李时莺并非不知礼数的人,抬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被冰了个透心凉,“啧,好冷,你这茶都凉了,怎么不唤人来加。” 说完,又想到温予棠的境地,站起身来,“我去叫人。” 温予棠道:“李小姐,当日我替你寻回宝奁,你可有想过今日会做这事。” 李时莺动作一顿,她李小姐可从未伺候过别人,当然没想过自己会做这种事。 温予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心善变,他人待我如何,绝非我之力能转,而我心之所想,岂由他人左右?” 李时莺转过身,她难得低三下四,却要被如此逼问,还提起昔日的跋扈,她脸上挂上了羞恼之意,“你是意有所指,说我和她一样虚情假意 吗?” 温予棠站起身来,“李小姐身份贵重,昭华郡主也有所忌惮,但城门失火,池鱼遭殃,受您和昭华郡主牵连的人,那丢了首饰就要被罚的婢女、被送去作为人猎的婢女,又有何辜?” 李时莺沉默了。 温予棠目光澄明,语气柔和,“我谢过李小姐的真心,感谢您来看我。” 李时莺肩膀塌下来,语气酸涩,“我去叫人来烧水。” 她出去了一会,便被落珠领了回来,挤在一张桌旁看温予棠服了药,苦得龇牙咧嘴,裴清韵忙塞了个蜜饯到温予棠的手。 房内的阴影处,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房内的竹筐移动起来。 落珠站起身来,挡在温予棠的面前。 “嗷……”一声兽吟,那竹筐掉落,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几人定睛一看,李时莺先开口道:“这不是昭华抓来的雪豹?” 温予棠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带回它的经历,听得裴清韵啧啧称奇。 落珠有些忧心,“小姐,这观内来往善信众多,我们也养不了多少时日,还是要早做打算,总不能一直养着它啊。” 温予棠则一脸淡定,“我已起卦,今日有缘人便会上门,接它回家。” 落珠道,“这天都黑了,哪有人会来啊?” 她四下扫视了一圈,眼神落在李时莺和裴清韵身上。 “李小姐,予棠有个不情之请。”温予棠走上前,将那幼崽抱了起来,塞到竹篮里,“这小兽也是从西北不知何地辗转来此,如果李小姐愿意,能否寻到它的栖息地,将其送回。” 李时莺盯着那竹篮,眼中的惶惶像是突然找到了落点,她双手接过,郑重道,“交给我。” 说完,便对几人告辞,急匆匆的走了。 裴清韵道,“时莺……好像变了……” 落珠只记得李时莺当初高高在上的样子,她有些不放心,“小姐……李小姐她能将那幼兽送回去吗?” 温予棠目送李时莺走远,关上了门,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笃定,“她会的。” 这是李时莺唯一可以弥补的事,也是她倾泻心中悔意的唯一出口。 29. 行踏(二) 温予棠将人送走,屋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往日年节前佟氏还会遣人过来关照一二,这阵子倒是人影也没见到,玉真观的善信也少了不少。 温予棠又恢复了早起打坐练剑,看书小憩的自在日子,她差落珠回温家送了个信,意思是自己很是想念祖母了,但身体还是不争气,就不带病回去了,又识趣的问候了佟氏两句,年关前主母庶务繁忙,她在观中帮不上忙很是愧疚,但是也不回去添乱了,还请主母多多海涵。 佟氏听桃籽带来的话,气得直拍桌子。 桃籽赶忙帮佟氏抚了抚胸口,“主母,可万不要再动怒了,二姑娘那日巧记脱身,也不知道给李家小姐和裴家小姐下了什么蛊,非要和三姑娘斗嘴,气得三姑娘到现在还以泪洗面,吵嚷着没脸出去见人,今日我们可定不能小瞧她。” 佟氏忿忿道:“我也不是不知,她托人带话过来就是为显自己孝顺知礼,堵住悠悠众口,可我的舒意平白吃了一个亏,我是断不能忍的。” 佟氏揉了揉额头,看了眼手头的账册,“罢了,眼下事情太多,还要从长计议,即便她不回来过年,也要‘关怀’一二,你拿着我的印信,去库房支些东西送些东西过去……” 落珠带着佟氏的关心回了玉真观,见到温予棠后,第一句话便是,“小姐,真如你所料,你怎么知道主母会给这么多东西。” “主母持家多年,进退有度,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给,这些年父亲带回来的东西也不少,稍微吐出来这么点,不过是九牛一毛。”温予棠将银票揣好,又和落珠一起整理着带回来的布料和补品,拿起一身水红色的布料对着落珠比量着,“这料子颜色喜庆吉祥,你抓紧给自己做一身,除夕夜还能穿上呢。” 落珠按住温予棠的手,“小姐,您先别管我了,您过年的新衣还没裁呢,往年都耐不住性子呢,早早都把新衣做好,除夕前三天说什么便要穿上,这距离除夕不过十日了,我还是快快给您做一身吧。” 温予棠笑笑,她是有这个习惯,却不是耐不住性子,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了。小时候一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生辰,每次只看温家热热闹闹的给老祖宗和几个孩子过生辰,还以为自己是个例外,许是出身不详,所以温家人也不知道,便没人给自己过。 反倒是有次温临渊年前提前回京,给她带了个藤编的兔子玩偶,她欣喜得很,才知道除夕前三日是自己的生辰。 父亲回了凉州,但还是没人记得她的生辰,久而久之她也便不提了,每次领了新年的料子,就早早在生辰当日换上,就当给自己庆祝一二。 温予棠垂眸,“少时心性罢了。” 落珠认识温予棠不过短短三年,虽不见温予棠过生辰,但也并未逾矩过问,对此也并不知情,她以为温予棠因不能回温家过年而情绪低落,安慰道:“小姐,你放心,我手脚麻利着,保证您除夕能穿上新衣。” 温予棠不再多说,笑着谢过她,又找了两匹料子说一起做,也要给落珠换上新衣。 过年前各家主母都鲜少来玉真观,这几天倒真让二人赶制出来,就剩几个复杂的绣样了,落珠问温予棠想绣什么,温予棠想了半天却想不出来,眼瞧着夜已深了,便也放下了,温予棠让落珠先去回去睡了,自己却出了房门。 今夜一过,就是她的生辰了。 她揽了揽身上的棉袍,云峤山入了夜,要比寻常宅邸人家冷上许多,她在观里习惯多穿一些,她搓了搓手,靠在门前看着天。 还和往年一样,晴朗的夜里繁星闪烁,眉月高悬,没什么不同。 温予棠时常想,是不是因为她没出生在满月时,所以人也不得圆满。 她看了会月亮,情绪莫名有些低落,揉了揉脸,踮着脚往神殿中走去。神仙晓百事,但唯她可深窥己心。 温予棠走到一半,便有小道童前来寻她,“温二姑娘。” 这道童平日里跟着几位仙长打理观中事务,不是每日和温予棠在云峤山上打闹的药童们,温予棠整理了下神色,道:“小仙长,寻我何事。” “有位善信找小鱼仙子来算姻缘,正在月老殿中。” 温予棠有些惊讶,京中各户的贵女们都忙着赶制时兴的新衣,年节里走动多,很久没人来寻她算姻缘了,而且眼下时辰已晚,观里应早早落了锁了,不知是哪位皇亲贵胄来此,还执意要她前去。 温予棠有些忧心,“可有仙长在?” 道童摇摇头,“那善信说只许你一人前去,仙长允了。” 温予棠点点头,这是在玉真观,左右不会出事的,她心一横,大步向月老殿中走去。 月老殿的周围静悄悄的,温予棠推开门,只见殿内的蒲团上昭华郡主虔诚叩拜,旁边的侍女跪在一旁,为她点上香。 温予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系在了脸上。 等鼻尖传来轻柔的触感,她才发现是那条崔知的帕子。她那日便将帕子洗净,收在身边,正打算什么时候机缘已至,便将帕子还回去。 没想到今日昭华郡主突然到访,这帕子倒是派上了用场。 等昭华郡主叩拜好,温予棠才轻声道:“善信。” 昭华郡主闻声站起,回头看向温予棠,见其以手帕覆面,很是不悦,“为何遮住脸。” 温予棠行了一礼,道:“我并未正式出家,只是在观中清修,怕惹仙祖不悦,每次起卦便已帕子覆面。” 昭华郡主嗤笑一声,“我说呢,怎么有如此道号,原来只是个卦姑,不过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名声倒是响亮得很。” 温予棠像是听不出她的冷嘲热讽,道:“谢过善信夸奖,不知善信今日前来,欲问何事。” 昭华郡主被侍女扶着,走到一旁的书案旁坐下,大手一挥,示意温予棠过来。 温予棠懂事得很,小步走了过去坐下。 见温予棠只坐了半个屁股,异常恭敬,昭华审视着温予棠,“你知道我是谁?” 温予棠低着头,“我略通相面之术,善信身份贵重,一看便知。” “嗯。”昭华郡主有些满意,“我这次来,是让你看看,这两个八字合不合,如何才能让二人心意 相通。” 说完,一旁的侍女便将一张纸放到了温予棠面前。 温予棠先看了那女命,这显然就是昭华郡主的八字,命带金舆,日坐寡宿,六亲缘薄。 而另一个男命八字,温予棠却有些看不懂了,这分明是个神仙贵格,她从未看过如此漂亮的八字,落在凡人身上,都未必有人承担的起,若真是凡人八字,那肯定是位惊天地泣鬼神的不世之材,可能纵观百年,都未有其一。 这八字…… 温予棠有种预感,她冒着被昭华郡主怪罪的风险,开了口,“善信,这纸上的八字好像有点问题……” 她还没说完,昭华郡主一反常态,急切道,“是八字不准?但是这除了时辰可能有些差别,日子定不会错的,这也算不了吗?” 温予棠心定下来,“在下才疏学浅,还是要确定八字后才能起卦,善信不妨再去问问?” 怕昭华郡主不悦,温予棠又接道,“虽说看不了这两人是否相合,但是我看得出来,这女命红鸾星动,想必不久的将来,便会成全一段姻缘佳话。” 昭华郡主听得认真,半晌没吭声。 温予棠垂眸,像是感觉不到昭华郡主的打量一样。 “我前几日遇见了桩怪事。”昭华郡主眼睛一转,“有个头戴绒花的女子惹得我很是不悦,在周围大肆搜捕,你猜…… 昭华郡主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她贝齿微露,唇色像是刚吃过人鲜红,笑容落在阴影里,格外可怖。 “我抓到她了吗?” 温予棠眨了下眼,“什么样的绒花?” “海棠花。”昭华郡主盯着温予棠的头顶。 温予棠提起笔,在纸上画了朵海棠,呈给昭华郡主,“可是这种海棠?” 昭华郡主扫了一眼,道:“不是。” 说完,自己又添了几笔上去,“长这样。” 温予棠仔细看了一眼,语气淡然,道:“没抓到。” “你倒是有几分灵验么。”昭华觉得这小鱼仙子是还不错,虽说只是个卦姑,但是进退有度,话也不多,更是要比其他仙长少了些架子,怪不得京城的贵女都愿来此处起卦,“既如此,今日天色已晚,我就先走了,日后等我拿到那八字,再来寻你。” 温予棠将昭华郡主送到门边,对她行礼拜别。 昭华郡主抬起脚,正欲跨出门去,又回头对温予棠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说话声音也很是熟悉。” 温予棠头腰弯得更低,又行了一礼,“能得贵人青眼,是我的福气。” 昭华郡主朗声笑了下,不再回应,扭头直接走了。 温予棠的额头已渗出汗意,在冷风的吹拂下打了个激灵。她不知道昭华郡主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至于她带来的那份男命八字,难道…… 温予棠擦了把脸上的汗,转头回到室内,刚迈进门内,就见殿内烛光闪烁,一个人影投在墙壁上。 “谁?”温予棠惊呵。 她的嗅觉很灵敏,能闻到淡淡地香气传来,是她似曾相识的味道。 30. 行踏(三) 那人影一动不动,能看出正抱臂站在原地。 熟悉的名字在温予棠唇间停住,她终是没唤出那人的大名,转而道:“世子。” 人影动了,脚步声一步步向温予棠踏来,那人在月老像前站定,温予棠才发现他怀中抱剑,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温予棠伸手,将脑后的结打开,摘下手帕,“我本已将世子的手帕洗净,想什么时候归还于您,没想到今日又弄脏了。” 崔知扫了一眼温予棠的手心,道:“你受伤了?” 她的手伤在裴清韵的打理下已经好多了,没想到对方眼睛这么尖,她收回手,用袖子将手盖住,“小伤。” 崔知直视着温予棠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刀剑伤。” “匕首不小心划到的。” 崔知一眼就看破了温予棠的谎言,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会需要一个闺阁小姐拿起匕首,并且不小心将双手划伤成这样。 温予棠垂眸,岔开话题,“世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崔知走到书案旁,低头看着书案上的纸张。 温予棠忙道:“世子请坐。” 她说完便走上前,抬手欲给崔知倒茶,还未碰到茶壶,就见崔知将剑放到一旁,修长的手指握上壶柄,添了两杯茶,又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坐下。 温予棠又坐到了刚才的位置,只不过这会对面的人从一位妙龄少女变成了个男人,还是个长得很不错的男人。 她悄悄打量起崔知来,今夜他穿了件玄色锦袍,刚才看不出来,现在凑近了,才看到衣上绣了麒麟踏云图样,在烛火映衬下栩栩如生。 就像是崔知这个人一样,乍一看低调自持,实则矜贵非凡。 温予棠忍不住道:“世子是为昭华郡主而来?她拿来的这八字,不会是您的吧?” 崔知抬眸,并未隐瞒,“是。” 虽说刚才温予棠就有所怀疑,但是从崔知嘴里听到这个字还是有些惊讶,“世子怎会将自己的八字告诉昭华郡主?” 崔知将纸叠起,扔到了桌案上的香炉里,火苗窜起,一瞬就吞噬了那墨迹,“她到处打听我的八字,没想到竟是来小鱼仙子这算姻缘来了。” 温予棠听闻有点不悦,想起刚才昭华郡主的冷嘲热讽,嘴硬道,“小鱼仙子又怎么了,虽比不上仙长,但也未曾解错过签,在京中也是声名赫赫,灵验得很。可惜了,刚才昭华郡主在时,我没来得及算上一卦,没准世子和郡主本就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万一被我耽搁了可是不妙。不如我现在再算一卦吧,郡主那边没交代,现在告诉您也是一样的。” 崔知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温予棠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继续说道:“我并非此意,是昭华以为自己买通了钦天监的监副,拿到了这份八字,自己做贼心虚,又不敢找旁人确认……” 崔知话里有话。 竟是这样,王公贵族世子的八字都是登录在册造不得假,崔知敢把这东西交给昭华,想必早早准备好了后手,无论是提前准备好二人不配的说辞,还是引昭华郡主相信了这份八字是假的,以真替假,往后的拿出来的任何一份八字,都要比眼下这份真的多,日后便会省去不少麻烦。 温予棠起卦的手放了下去,“请世子放心,昭华郡主和我素不相识,我既看出世子八字,也知世子对郡主并无情意,便并未与郡主多言。” 这确实有些奇怪,按理说这种小事,崔知信不过她,只需让暗卫将自己支走就行,昭华郡主寻不到‘小鱼仙子’,自然只能转道去别处,为何崔知偏偏要孤身过来,他的指节有些发红,一看便是深夜疾行,手持缰绳,刚被寒风吹过。 室内一片寂静。 温予棠想不出崔知深夜前来的理由,她也不想再与崔知攀扯下去,委婉送客道:“时辰也不早了,世子可还有其他事?” 谁料崔知却像是听不懂她的暗示,转而说道:“我记得在麒麟崖上,有人曾承诺于我,要给我算算姻缘,既然小鱼仙子如此灵验,今夜我也凑巧来了,不如还是试下吧。” 温予棠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她早把这码事忘到脑后,上次提及为崔知祈福之事便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这门手艺,差点卷入别人的拉扯里不说,现在竟然还被‘债主’找上门来了。 温予棠有些心虚得挪开了视线,“您这种神仙贵格也不是我这种区区小道能看得了的,我这庙小容不下大佛,世子不如另请高明。” 半晌没听到回答,温予棠又看向崔知,他并未不悦,还看是平静地看着自己,他张嘴,吐出了四个字。 “这是观里。” “……”温予棠被他噎了一下,神情有些复杂,可她却看到崔知挑了挑眉,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 ‘幼稚。’温予棠心里想道,她说道:“我记性不好,您的八字已经忘了。” 崔知笑笑,温予棠刚才还胸有成竹,气自己不信她,现在真让她算了,她反而逃了。 崔知啜了口茶,又伸手拿起温予棠的茶杯递了过去,“已经不烫了。” 他迟迟不放下,温予棠只得伸出双手去接。 她双手的伤痕已结了暗红色的痂,细而错乱,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淡粉色新肉来。 崔知将茶杯放到她的手里,眼神在她的手心上仔细扫了一圈,“裴家的药?” 温予棠纤长的手指屈起,将茶杯紧紧握住,“嗯。” 崔知又喝了口茶,状作不经意道:“佟氏可有苛待于你?” “和主母无关。”温予棠答。 “那又是谁绑的你?”崔知目光如炬。 温予棠一惊,她不知崔知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手腕的淤青还没散干净。”崔知给出了答案。 温予棠沉默,她不想继续说下去,她与崔知本就不熟,而且论起手上的伤,若不是眼前的人引昭华郡主爱慕,嫉恨起那所谓的侍猎,自己也不会平白遭这罪。 崔知见她 脸色难看,便也不提了,道:“既与温家无关,为何受了伤不回去,反而在观里待着。” “云峤山风景优美,玉真观灵气流转,在这养伤可比在温家舒服。”温予棠答道,她总不能说自己已和温家闹掰,家里的主母压根不允自己进门,差点要把她送到庄子去吧。 崔知的眼神好像能看透人心,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哦?但是你刚才出门时的神情,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出门……”温予棠喃喃的重复了这几个字。 “你一早就在了,那还问我和昭华郡主说了什么!?” 她有些气闷,既然从昭华郡主进门崔知便已在暗处,还如此不信任她,让她解释半天,还问了她这么多自己的家事。温予棠对崔知这种捉弄人的行为很是不满,她黑着脸站起身来,竟是想把崔知扔下就走。 “温二小姐。”崔知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出,他说话素来平仄有度,听起来就不急不躁,可眼下语气竟然有丝急切,他跟着站起身来,一步向前,挡住了温予棠,“我并未听到你与昭华所言。” 说完,他走向月老像后,从那边拿出来个灯笼,红澄澄的,上面画了幅玉兔望月图。 “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是你的生辰了。” 温予棠觉得耳边滚烫,崔知的声音很远又很近,远到有些听不清,近到字字句句又砸到了心里。 “我本已忘了,但见你靠着门看着月亮,才想起来你那日同我说过,腊月廿八,是你的生辰。” “我没带贺礼,匆忙出了观,撞见了一位老翁的灯笼摊,他是除夕前最后一日摆摊,想把所有灯笼都卖光后就收摊回家准备过年,却唯独剩下这一盏。” “他说这图样是中秋所画,还剩一副,本想做在灯笼上一起卖掉,但是和年节不符,等了一晚还是没人喜欢,夜里冷得很,正打算拿回家自己挂了……” 崔知走上前来,将手中的灯笼递了过来,他语气认真,像是真的对于未给温予棠准备礼物很是愧疚,“温二小姐,来得匆忙,未曾准备还望海涵。” 温予棠提起那灯笼,里面的蜡烛已烧了好多,看起来已经燃了一晚,只剩短短的一截。 上面是幅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玉兔望月图。 “我属兔。”温予棠轻声道。 “嗯。”崔知应下,他知道。 烛芯烧至最后,跳跃爆燃了下,随即熄灭,一缕轻烟飘起,散于空中。 观里的钟声响起,子时已至。 “生辰快乐。” 崔知的声音响起。 两个人刚才都紧紧地盯着灯笼,这下突然熄灭,都觉得周围暗了下来,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谢谢,我很喜欢。”温予棠听到自己答到。 她以为接连的不顺和狼狈都是注定自己不得圆满,就像是这生辰时的月,总是不合时宜。 可托崔知的福,今夜她看到了圆满的月亮。 有人记得她的生辰。 31. 行踏(四) 崔知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他看着自己面前捧着灯笼的温予棠,她头低着,梳了个简单的双螺髻,但许是在观里走动了一天,头发有些松散,贴着耳边垂了下来,像是只垂耳兔。 “不用谢。”崔知忽然有些心虚,他极少有这种感觉。温予棠这么喜欢,他怎么没提前准备好一份更好的,更贵重的生辰礼。 崔知虽不自负,但多年来一直是天之骄子,不曾踏错犹疑过,但此时他也不由得叩问自己,那日听人来禀,说温家二小姐生病,为何让裴清韵去了便不再过问。 是怕多此一举,还是怕再被拒绝? 他可是崔国公世子。 ‘嘀嗒。’一颗眼泪滴落在灯笼的红纸上,洇湿了一小片。 “明年,送你份更好的生辰礼。”崔知听自己开口道,他嗓音有点干涩。 温予棠抬起头,努力睁大了眼睛,但盈盈的泪珠挂在眼眶上,感觉再眨一下,就要掉落满地银珠。 他见过不少人哭,穷凶极恶之徒、奸诈狡猾之辈、柔弱的女人、无助的婴孩,但没有一个人是这样掉了一滴眼泪,又故作坚强装作没事的。 国公府世子……又算什么? 温予棠笑了,虽然这个世界上也许永远没人会懂她,可是这已经够了。“已经很好了,这是我今晚,最最最想要的生辰礼。” 她又继续说道:“过两日便是您的生辰,也不知道要给您送什么回礼。” 崔知看着温予棠的笑容,他从没看到过温予棠脸上露出过如此神色,她大多挂着礼貌的笑容或是带着点狡黠的戏弄,却没有这样心满意足的时刻。 崔知垂眸,“你不是说忘记了我的八字吗?” 温予棠捧着灯笼,一副视若珍宝的样子,嘴角还带着笑意,“嗯,现在想起了日子,时辰还没记起来。” 崔知看了眼她手中捧着的灯笼,这手艺再普通不过,路上家家户户都高高挂着,随处可见,就连图样都是过了节气的中秋赏月图。 这是他送过最普通,最敷衍的生辰礼,但好似收到了最郑重的回应。 ‘过了节气……’ ‘独留一盏……’ ‘我属兔……’ 崔知第一次遇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知道了温予棠今夜最想要什么,但是他却没办法在廿八的日子带她去看一轮满月。 崔知低声说着,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月有圆缺,满月不会在今夜升起,但自有圆满之日,亘古不变,若你想看,过几日元宵灯宴,街上热闹得很,可出来一观。” 温予棠瞪大了眼睛,因为惊讶,她眼里的泪珠再也维持不住,从眼眶中滑落,一颗颗砸到地上。 一股热意爬上了崔知的耳垂,他这话说得暧昧,听起来像是要邀请温予棠元宵出门赏灯一样,可实际上崔知并未去过元宵灯会,他只是猛然发现温予棠只是想看看月亮,而元宵节是离现在最近的月圆之日,便脱口而出。 温予棠在这月老殿里听过不少少女怀春的心事,多少女子盼着和有缘人同游灯会,定情于此。 他们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温予棠抬眼看向崔知,这人神情没什么变化,就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烛光昏暗,她自然看不清崔知耳垂上的红意。 温予棠有些狐疑,是不是崔知少年老成,心思全用在政事朝堂上了,不知晓其中含义?她此刻也不好多言,支支吾吾道,“世子说的是,今年元宵,我定要邀三两好友去街上逛逛。” 崔知看她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便知她误会了,他正想岔开话题,又想起那日也是这般,话里暗示了裴清韵去看温予棠就没了下文,等今日再遇见温予棠,却发现她可怜兮兮的躲在玉真观,有些时日了。 “哪位好友?裴家小姐?还是李家?”崔知对温予棠的社交圈也不是很熟悉,可每次他遇到温予棠时,她身边可基本上没什么人,他挑了挑眉,“还是程家公子小姐?” 温予棠本就是应付一下,并未仔细想过,况且她在玉真观,要是真以自己的名义去递帖子,想必除了裴清韵会偷偷溜出来,其他人也不会应约。至于崔知说的程家公子……崔知不会真的误以为他们有什么吧? 温予棠摆摆手,“我与程家公子不熟,也许清韵会和我一起,但那日是元宵佳节,想必她要陪着家里人,也不好出来吧……” 温予棠讪讪笑了,“大不了我和落珠出门看看,天擦黑就回来,不然回观里该晚了……” 崔知点点头,状似不经意的说道:“既然温二小姐没人约,不如带我去转转,我也不曾去过元宵灯会,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届时我带两匹快马,定会将你主仆二人平安送回观里。” 见温予棠不答,他快刀斩乱麻,“就这么说定了,元宵节酉时三刻,我来寻你,你穿得轻便些。后日便是除夕了,提前恭贺温二小姐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说完,他快步走回书案旁,将佩剑拿起,消失在浓浓黑夜之中。 温予棠看着殿外漆黑的庭院,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细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可她手中提着的灯笼却明明白白得告诉她,有人来过。 温予棠回过神,将殿内刚才的茶具整理好,对着神像叩拜,正欲回房,却看着脚边的灯笼出神。 她直起身,在台前取了截香烛,放入灯笼,红色的柔光驱散了身旁的黑暗,这盏灯笼这么小,却能照亮她的脚下。 她又对着月老像叩拜了三次,直起身,从台前拿起灵签桶,抵在自己的额头。 她轻声念道:“信女温氏予棠,恭备香烛,叩拜尊前。得两纸八字,恳请尊神鉴察。” 她念出了刚才纸上的八字。 灵签落地。 下下签。 ‘凤去秦楼,云敛巫山。’ 温予棠长舒一口气,虽说昭华郡主的八字与崔知一看便不相配,但还是得了验证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崔知这般磊落之人,若是真和昭华郡主扯上关系,连温予棠都会觉得可惜。 也不知何人与他相配 。 她的心忽得又攥紧,鬼使神差的又念出了两纸八字,其中一个仍是崔知的,而另外一个,“癸卯乙丑辛丑己亥……” 灵签落地。 温予棠拈起那支灵签。 上上签。 ‘神前示吉,八字天合。佳偶天成,若问归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神仙美眷,今日已现。’ 这支灵签与那日她与裴清韵在温宅香园玄女娘娘面前求好姻缘落地的签文几乎一样,只不过那日桃籽在门外,她们慌乱中拾起,分不清哪根是裴清韵的,哪根是自己的。 殿内有风吹过,光影摇曳。 月老像面容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 心如擂鼓,像是平湖中炸了一道惊雷,激起水面涟漪,再也不会平静。 温予棠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算错签了,她将灵签再次放入签筒。 “哒。” 上上签。 她又将灵签放回签筒。 “哒。” 还是上上签。 无论以何种方式祈愿,都是这根灵签落地。 即便百支入筒,也只有这根落地。 温予棠心乱如麻。 她脑子发懵,将这签筒放回案前,提着灯笼回房了。 玉真观里极静,仙长和道童都早早歇下了,只有温予棠一人夜不能寐。 她安慰自己,世上有很多人的八字都是相配的,不是说卦象占吉,便为定数,她自己也时常劝解别人,卦象只是一种暗示,更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内心如何抉择。 她想起温老太太对她的嘱咐,说她岁数不小了,该嫁人了,便让佟氏为她相看,于是才见到了佟舟。她第一眼觉得佟舟也不算讨厌,可眼下却觉得自己和佟舟共处一室都觉得恶心,宁可在玉真观独自守岁,也不肯再回温家。 可如果那个人是崔知呢。 这世上,也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了吧,无论是门第家世、才华样貌,无有出其右者。 她愿意吗? “嘶……”手上的刺痛传来,温予棠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将手上结得痂抠了下来,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荒谬的事情,赶紧甩了甩头。 左右都睡不着了,温予棠便点起了烛火,看向自己裁的新衣,她知道该绣什么花样了。 她一晚都未合眼,等被敲门声吵醒,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落珠推门进来,看到温予棠趴在桌上,脸上被袖子的褶皱压出了好几道印子,不由得急道:“小姐,你怎么睡在桌旁,这夜里这么冷,也不知道披件衣服。” 等她上前,才发现桌上放着个灯笼,“这是哪里来的?怎么画的中秋的图样?虽然好看,但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随即她又看向温予棠的手旁,水红色的锦袍上绣着类似的玉兔望月图,就和灯笼上的一样。 “……不合时宜就罢了,”落珠改了口,她看着温予棠那宛如稚子作画般的绣艺,道:“小姐既然喜欢这个纹样,为何不让我来绣,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 32. 如约(一) 除夕这日很快就到了。 温予棠主仆两人将房间和小院里里外外都打扫了干净,把春联都贴好,落珠看着温予棠的灯笼道:“小姐,你这灯笼要挂哪里?” 温予棠早就寻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她搬来梯子,将灯笼挂在了自己房门前,无论是一进院,还是从房间里出来,都能第一眼看到它。 她爬下梯子,拍了拍手,便被落珠拉着早早沐浴净身,等收拾完了,她换上了自己的水红色锦袍,外罩了一件皓白色夹袄,看起来很是喜庆吉利。 落珠看着眼前都亮了,夸赞起来,“小姐这身真是好看,这绣艺一遮,显得好多了。您就适合这种颜色,看起来比李家小姐还要贵气,说不定都要压那昭华郡主一头。” 温予棠对着镜子照了照,不甚在意,“何必要和别人争个高低,我自己喜欢就好。” 梳妆完毕,温予棠便拉着落珠跑去和玉真观的仙长们一起包扁食。 温予棠绣艺一般,可包扁食却麻利得很,玉真仙人刚召请好灵牌,来转了一圈,看大家包得热闹,就放下一袋铜钱,让温予棠包到扁食里去。 道童们一听有这热闹,都忍不住围了过来,伸着小手都要和温予棠一起包,眼见这袋铜钱都要用光了,温予棠又找来红枣,一颗颗包了进去。 晚膳过后,道观开始迎灶神,紧接着收拾好就准备迎接为头香深夜而来的善信们了。 温予棠现下清闲起来,她回了房,把换好的碎银用红纸一个个包起来,沉甸甸装了一篮,提着出了门。 道童们老远见到温予棠提着篮子,哪怕再忙,都要过来绕上一圈,说得了几句吉祥话,再讨走一份红包。 临近子时,温予棠的篮子里的压岁钱也不剩几封了,她便坐在殿外的回廊上,静静得等着善信们入观。 钟声响起,新岁伊始,多撞五声,迎五福临门,大门外的善信们此刻也顾不得形象了,纷纷小跑起来,有那老母催着儿子快些,有那妇人提着裙摆疾行,有孩童笑着跟着父母冲在前面,都为了第一个行礼叩拜。 最终是个女童跑得最快,第一个将香火插到了坛内。 旁边众人虽然觉得可惜,但也都笑了起来,有那好事之人问道:“丫头,你许得什么愿呀?” 那女童稚声稚气,“我许愿神仙保佑,以后日日都可以像除夕一样,吃两个糖葫芦。” 众人哈哈大笑,温予棠的杏眼弯弯,她抬头望着天,簇簇焰火绽放于天际之中,照亮了整个京城,连这云峤山,都染上了几分热闹。 “仙子。” “姐姐。” 有怯懦的声音响起,温予棠回过头,看清了来人,是小麦和小米,两人身影瘦瘦小小,但衣着整洁朴素,小米还穿了件深红色的夹袄,一看便是件新衣。 温予棠有些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兄妹二人笑道:“今夜是除夕,我们下午便落了工,本想就吃几个扁食便算了,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来玉真观找您碰碰运气。” 小米的声音还没恢复,有些沙哑,“我们前面也来过玉真观,但是这边的道童说您不在,我们就只好回去,没想到今日好运,终于见到了您。” 南酥阁离云峤山可远得很,两个孩子又没有马匹,靠步行几乎要走上一日。 温予棠关切道:“你们走了多久?可有用晚膳?” “不久,我们今日运气好得很,遇到个架着板车回家的大叔,他拉了我们一段,才走了两个时辰。”他们双眼很亮,一点没有走了半日的疲惫。 温予棠有些难言的酸涩,在她不知道的时日里,不知这两个孩子来了多少次,又多少次扫兴而归,可他们还是执着得赶了过来。 温予棠笑笑,伸进篮子里,拿出两个红纸包,“喏,恭贺新禧!新得一岁,可要健康平安。” 两人想要摆手拒绝,但温予棠直接将红纸包塞到两人的手里握住,“刚好剩三个,你们一人一个,还有一个留给落珠姐姐。” 正说着,落珠的声音传来,“小姐,您怎么在这里,我找了您一圈了,快快快,扁食都快凉了,快些吃吧。” 她端着个大碗,晃晃荡荡的过来。 温予棠接过筷子,先往三人嘴里一人塞了一个。 “唔……好硬……” “怎么是甜的?” “小姐,我这个也是甜的……” 看着三人嘴巴鼓鼓的样子,温予棠笑着又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蜜枣的香甜充斥嘴里,汁水入喉,她道:“我这也是甜的。” 玉真观的新岁并不冷清,因为做好事的人自有福报。 —— 崔府。 元月初一是世子的生辰,崔府从腊月就开始忙着,为了庆祝这好日子,流水的礼物抬入侯府。 崔麟在崔夫人身旁晃悠,他兄长对于这些身外之物素来不感兴趣,他便来这边坐着,等着下手看能捞到什么好东西。 他抱着碗扁食,坐在案边边看边吃。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崔麟竖起耳朵,这脚步声他可太熟悉了,哪怕他在书房中睡得正香,听到也会迅速弹起。 不出意外,崔知来了。 今日他难得穿了身赤红色的大袖,上面绣艺华丽,衬得他面容更加俊美,崔知先向崔夫人行了礼,看了一眼正在吃扁食的崔麟。 崔麟立刻起身,先对崔知贺了喜,便又在崔夫人身旁坐下。谁料他兄长请了安竟然没走,还是站在一旁。 崔夫人嘘寒问暖了一番,年节前崔知公务繁忙,就连除夕之夜也在宫里当值,今日圣上给他放了假,让他回家团聚,也过生辰,崔夫人一早便将特地做的身新衣送了过去,没想到崔知很是赏脸,立刻就穿上了。 崔麟正想给他兄长让位置,却见崔夫人大手一挥,让他老实在自己身旁坐着,崔知也走到旁边的团椅旁,坐了下去。 崔夫人唤人再送来一碗扁食,崔知看了一眼,并未开动,只先放在一旁。 崔母很是心疼,“你昨夜当值,清晨又赶回来祭祖,这才睡了一会,怎么就起来了?” 崔知淡淡的说道:“习惯了,也睡不着,今日节庆,过来陪陪母亲。” 知子莫若母,崔知平日里哪怕来陪她,总也要带些书案或 是卷宗过来,今天就这么老神在在往这里一坐,肯定有猫腻。 崔夫人假装没看到,又拿着礼单检查起来,等都对完了,她将手里的礼单递给崔知,“子玄,这些贺礼都是你的生辰礼,你要不看看?喜欢哪个先拿回去用着,其余的我让人搬进你的库房。” 崔知将册子从头看到了尾,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才开口道:“母亲打理就好,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这下连崔麟都看出古怪来了,他兄长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平日崔知来检查他的课业,哪怕只扫了一眼他的骈文便能复述出来,明明这骈文是崔麟自己写的,可崔知看完就能说出哪里不对,他拿着自己写的东西,都跟不上崔知的语速。 怎么可能一份礼单要看两遍? 崔麟担忧地放下了自己的碗。 崔夫人也犹疑道:“可是有哪里不对?” 崔知却摇了摇头,终是拿起了那碗扁食,他不太爱吃扁食,每次为图吉庆也只应付一下吃上几颗,今日却是没什么胃口,浅尝辄止吃了一颗,便放下了。 有个小骗子骗他,明明说过给他送生辰礼,可礼单上根本没她的名字。 虽然他也没觉得这礼单上会出现温予棠的名字,但今日也没什么奇怪的人来找他,连递口信的人都没有,他便有些无聊,又来母亲这确认了礼单。 崔知想起温予棠狡猾时的样子,如果计谋得逞,她总会眯起眼,看起来格外乖巧柔顺,表面上一本正经,可心里早就主意乱转了。 她一个人呆在玉真观,也不知这个除夕夜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靠在房门旁,一脸失落。 崔知有些心痒,但他知道今日崔府会设家宴,许多旁支过阵子便会来拜年,他作为世子,是绝对走不开的。 他按下心里的异样,眼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和崔夫人带着崔麟前去应酬了。 直到酒过三巡,天擦黑了,崔知在门前送宾客,忽然有门房上前叫住了他,“世子。” “何事?” “小人今日在侧门当值,刚才有位客人登门,我正问对方有无拜帖时,对方便塞过来一个食盒和一封信,说是给世子的贺礼。” 崔知拿起那封信。 ‘世子亲启。’ 字迹很陌生,笔锋遒劲,字迹狂放,不像是女子所写,他问道:“来人是男是女?” 门房答道:“是为年轻公子,但肤色细腻白皙,样貌却很是喜气艳丽。” 崔知挑了挑眉,拆开信件。 ‘在下身无长物,唯有厨艺尚佳,今日新岁,一贺世子新春嘉祉,岁岁安愉;二贺世子生辰喜乐,年年胜意。’ 落款画了一尾锦鲤,看起来很是逍遥自在,尾巴都翘上了天。 崔知挑眉,有人竟说到做到了? 他打开那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了一盘生扁食,旁边还有一张字条,“无毒,放心吃。” 崔知嘴角带着笑意,拎着食盒进了府内,他唤来下人,将这盘扁食煮好,坐在桌前吃了起来。 第一颗。硬的。包了钱币。 第二颗。甜的。放了蜜枣。 33. 如约(二) 崔知慢条斯理地将一整碗扁食都吃光了,他低下头,看着案上的放着的三颗铜钱和三颗枣核,十二颗扁食,竟只有半数是正常的馅料。 是温予棠怕自己不喜欢,不会吃那么多,才特意包了这么多的彩头进去吗? 温予棠的手艺很好,这扁食虽然形状不如崔府做得精致,味道也照崔府的差一些,可里面的馅料不知是什么野菜,带着些香辛,在舌尖久久不能散去。 外面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兄长。” 崔知回过神,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稍等。” 崔知将碗筷简单收拾了下,又净了手,上前给崔麟开了门。 崔麟笑嘻嘻的,端着碗面进来,“兄长,今日你生辰,晚上你忙着应酬也没怎么吃饭,我让小厨房煮了碗面,你吃一点?” 崔知一怔,他刚吃完温予棠送来的扁食,这么一碗面,实在是吃不下了,他看了眼崔麟充满希冀的目光,单手接过崔麟手里的托盘,侧身让崔麟进房。“你晚饭吃饱了吗?” “也没太吃饱,忙着收红包呢。”崔麟欢天喜地的进了书房,却看到他兄长矮塌前已经放了副碗筷,“兄长,你已经用过晚膳了?那这面?” 崔知却道:“不妨事,半碗面还是吃得下的。” 崔知将面分到刚才的碗里,又将剩下的半碗推给崔麟,“一起吃吧。” 崔麟喜笑颜开,爬上矮塌,他说道:“兄长,明日进宫赴宴,我同你一起好么,我还没去过宫宴,有些紧张,你带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明日是圣上专门设的家宴,所谓家宴,也不过是叫上崔国公一家在宫里吃个便饭,先皇子嗣本就稀薄,几番动荡,能来赴宴的皇家人不过当今圣上和昭华郡主两人,至于当今圣上的后宫嫔妃,也因无所出,不让她们来了。 崔知手一顿,说道:“自然,不过母亲应早教导你在宫内礼仪了吧,为何来问我?” 崔麟道:“没有呀,以前每次进宫前都很倒霉,不是生了疹子就是拉了肚子,这次好不容易都没事了,母亲也没和我说起呀。” 崔知看了崔麟白净的小脸,“我看你气色很好,夜里早点休息,不用担心了。” 说完,崔知挑起碗里的面,蒸腾的热气钻入鼻腔,崔知问道,“这面,是谁做的?” 崔麟吸起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王大娘啊……” 他还未咽下,崔知伸过手去,大手捏住他的下巴两侧,崔麟的面顺着嘴里滑落,又掉回了碗里。 “……”崔麟神色复杂,小心翼翼的抬眸,“兄长?” 崔知淡淡道:“我的生辰面,你还是别吃了。留点肚子,明日可以去宫宴上吃。” “哦……”崔麟不知为何崔知改了主意,小声反抗道:“可明日的宫宴在中午呢……” “饿不坏你。” 崔麟有些郁闷,“兄长,昨日你不在家守岁,都没给我压岁钱呢……” 崔知起身,拉开抽屉,将一袋金馃子拿出,递给崔麟。 崔麟欢天喜地的接走,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崔知喝了一口汤。 这汤是特意用鱼肉碾碎后调的高汤,虽味道不明显,但崔知嗅觉灵敏的很,一闻便知。可坏就坏在崔麟食用了鱼类就会浑身发疹,腹痛不已。为了避免他误食,厨房对这一类食材管得很紧,王大娘子在母亲的小厨房里当差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码事。 母亲为何不愿让崔麟去宫里? 在他的记忆中,母亲确实从未带崔麟进过宫。 或者说,在崔麟出生后,母亲就很少进宫了。 先皇在世时,崔夫人反而进宫走动的勤一些,当年圣上为亲王,远在封地,崔夫人便经常带着崔知进宫陪伴他姑母。 但自打他姑母过世,圣上登基后,母亲便不常进宫了,崔知一直以为是母亲诞下崔麟后身子虚弱,再加上现在宫里也没有她牵挂的妯娌了,不愿再去宫里搅这趟浑水了。 但如今看来,这事另有隐情。 崔知压下心里的疑惑,不动声色地将碗里的面倒掉,碗筷放到一旁。 过了没一会,便有崔夫人房内的丫鬟前来,她站在院外,让崔知的暗卫通传。 这是崔知的规矩,不得他允许,府里任何人都不得进他院内。 暗卫听完她的来意,前来回禀崔知,“世子,说是来收拾碗筷。” 崔知让人将空的碗筷拿了出去。 丫鬟见碗空得,欲言又止,“本以为是小少爷要吃,没想到送到了世子这里。” 暗卫答道:“世子和小少爷分食了,还说小厨房手艺越来越好了,味道不错。” 那丫鬟听到,忙点头称是,端着盘子走了。 崔知站在书房门前,听到外面的对话,面无波澜,可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下,像是被风吹过。 暗卫将人送走,走回院内,站到崔知身旁,附耳等待崔知发话。 “今夜去崔麟院里盯着,不许任何人入内。” 暗卫:“是,可夫人那边?” “我过去。” 崔知到的时候崔夫人已经卸了妆发,今日她劳累了一天,此时已经准备歇下了。 见崔知来,有些诧异,“子玄?怎么这时候来了?” 崔知在塌边坐下,“今日生辰,来陪陪母亲,母亲十八年前受苦了,这些年养育我也是受累了。” 听儿子来关怀自己,崔夫人眼泛泪光,崔知少年老成,与其说是自己辛苦养育,但崔知自打受封世子后,就再未见过他稚气的一面。 这是崔家长子的责任。 崔夫人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可是她也有私心,她偶尔也希望自己儿子能自在痛快一回,“母亲不辛苦,反倒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昨日你当值,今日又忙于祭祖应酬,明日还要进宫,今夜可要好好休息。” “母亲也是,明日还要带麟儿进宫,他莽撞粗心,您要受累了。” 崔夫人一怔,像是有些意外的样子,又接道,“不会,麟儿现在懂事了不少,我不用太过操心。” 两人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崔知便回了房。 他没点灯,屋内一片漆黑,眸似点星,在夜里闪烁发光。 翌日。 一大早崔家便忙碌起来,崔国公和崔夫人也换上了官服和诰命服饰,崔知也难得穿了世子冠服进宫。 三人正在厅内用膳,就见崔麟急急赶来,“父亲、母亲、兄长。” 他穿了身华服,虽然气有些急,但一看也是收拾妥帖来的,“请父亲母亲恕罪,我房内的小厮竟没叫我起来,所以有些迟了。” 崔国公和崔夫人均是一怔,二人神色不改,互相看了一眼对方。 “胡闹。”崔国公呵斥道,“今日如此重要,你竟还贪懒,如此我看也不用进宫了,还是在家里静思己过吧。” 崔麟有些迷茫的抬眼,父亲从未如此训斥过他,平日里他闯下更大的祸,父亲见不涉及底线原则,便也挥挥手就算了,一点不拘着他的性子。 而今日不过是来不及用膳,那少吃两口或者马车上垫一垫肚子就行,何必如此动怒? 崔麟愣在原地,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他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 崔知将一切收在眼底,他放下筷子,看向崔国公,“父亲,此话严重了。” 崔麟抬头,他觉得今日自己好似没睡醒,难不成是做梦了,不然怎么一向和蔼的父亲突然如此严厉,而他平日里最惧怕的兄长却站在他这一边。 崔国公还想发作。 崔知却直接下了结论,“眼下时辰尚早,你快些用膳。” 崔麟忙点头,跑到桌旁老实坐好。 崔国公面色微变,却也没再说话。 等用过早膳,崔麟便老老实实地跟在崔知后面,崔知让他先上了马车,回头迎上崔国公。 “父亲。” 崔国公瞟了崔知一眼,“何事?” “我以往查验崔麟功课,父亲却说我要求过高,可我想问父亲。”崔知抬眸,盯着崔国公,“虽我为世子,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无我,崔麟可担负崔家门楣光耀?” 崔国公面色难看,“净说胡话,年节里呢,怎么咒自己。” 崔知神色平静,“究竟是父亲真的溺爱幼子?还是有意为之?” 他又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究竟是父亲对崔家前途太过自信?还是根本没想过崔麟成为崔家继承人?” 崔国公正扶着崔夫人上车,他像是没听到一般,径直进了马车内。 “出发。”洪亮的嗓音从车内传出。 崔知转身,大步走到最前面,飞身上马。他身穿绛色红裳,上绣织金狮子图样,腰佩玉带,单手持缰,手扶长剑,龙章凤姿,光耀夺目。 可他面色冷峻,明明是吉祥喜庆的服饰,穿在身上却尽显威仪,行至路中,引众人侧目,却不敢僭越,只短短看上两眼便纷纷避视。 车马行过,短暂安宁后便迸发激烈的讨论声,无论男女老少,七嘴八舌都在讨论着国公府世子的风采。 国公府进宫面圣,世子先行。 34. 如约(三) 宫门口早有圣上身边的内侍等着,见到崔知来了,赶忙上前迎接,崔知翻身下马,崔国公夫妇二人和崔麟也下了马车,走到前面。 一行人便随着内侍往宫内去了。 崔麟早上被训了一通,眼下听话乖顺的很,亦步亦趋地跟在崔知身后,头低着,不敢抬起。 崔国公夫妇侧身看了眼崔麟,却发现崔知站在崔麟面前,把他挡得死死的。 崔国公收回目光,却对上崔知的眼神。 以往只觉得崔知已成材,能担起崔家百年荣耀,可今日才发觉,崔知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出许多,甚至连他,现在也要仰视这个儿子。 再看他紧紧护住自己的幼弟,崔国公拧起的眉心松了些许,看起来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一甩袖子,不愿再看二人。 紫宸殿内已经由宫人摆好宴席,崔知一进殿便看到了昭华郡主。 昭华郡主虽骄纵,但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放肆,见到崔国公,很是热情的起身,等受了崔家的礼后,圣上就来了。 今日圣上心情不错,许是也想在年节时热闹热闹,破天荒的带了几位内眷来。圣上刚登基几年,一心扑在政务上,后宫冷清,朝中对圣上立后之事争论不休,可圣上迟迟不肯点头。 朝中有很多声音说是因崔家势大,这一辈内无适龄婚配女子,也不甘心花落别家,阻挠圣上立后,有动摇国本之不臣之心。 崔国公在朝堂上没少和人唇枪舌剑,他也有苦难言,他与圣上已经不是从前普通的舅甥,这些妄议只会引来猜忌与祸端。 “圣上。”崔国公行了礼。 圣上赶忙快步过来,扶着崔国公的手臂将人托起,“舅父,今日是家宴,没有君与臣,” 他面容俊朗清逸,嘴角挂着和煦的微笑,但眸中深邃,笑意不达眼底。 崔知也带着崔麟行礼。 圣上抬手,让二人起身,“子玄今日穿得倒是鲜艳,看起来很有少年人的风流意气么,怎么?今日故意穿得这么俊美?” 说完,看了眼昭华郡主。 昭华郡主闻言,脸颊染上了丝绯红。 崔知不接茬:“谢圣上夸赞,这是家母为臣选的。” 昭华的笑意僵在脸上,她最反感的事就是圣上曾让崔夫人为自己教导礼仪。先不说本来教导礼仪这事本就不光彩,更重要的是她对崔知意有所属,若是让崔夫人来教导,岂不是让未来她的婆母提前给她下马威。 圣上看出这妾有意郎无情,笑着拍拍崔知的肩膀,又看向他身侧的崔麟,“今日麟儿倒是来了么,往常都是在大宴上见,鲜少到我跟前来,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长成什么样了。” 崔麟闻言,挺起胸膛,抬头看向圣上,又低头弯腰,行了拜礼,“参见圣上。” “好好好。”圣上摸了摸崔麟的头,“快落座吧。” 众人落座,圣上今日也算放松,开始和几人唠起家常,他先看向昭华郡主。 “昭华出落的愈发楚楚动人了,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我身后哭着叫叔父小女孩了,近日功课可有长进?这次换得女师你可满意?” 昭华郡主答:“回圣上,这次先生博学多闻,讲起功课来引经据典,很是风趣,我很喜欢。” “那便好,若是皇兄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能安心了。” 昭华郡主眼眶有些湿润。 “你是皇兄独女,自幼受宠,如今无父无母的也是可怜,但你放心,有皇叔父在的一天,便不会有人给你委屈受。” 圣上说到做到,确实无人敢让昭华郡主受委屈,而她这娇纵的性子,也和当今圣上的偏袒有很大关系。 崔知抬眸,看向高踞龙椅上的帝王。 昭华郡主同他年纪相仿,但因是女子,幼时又被溺爱惯了,早已被养成笼中之鸟,若是当今圣上真心为她考虑,便不会放任她如此。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哪怕昭华早已察觉,但也无回头之路可走。 更何况,就算有其他路可走,也未必比得上现在这一条。 崔知突然想起了温予棠,这人明明也能躲在温家的照拂下度过一生,可她却偏不妥协,比起昭华郡主表面的娇蛮任性,温予棠看似老实本分,可骨子里分明是个离经叛道,洒脱不拘的人。 她不愿通往既定的人生,她想掌控自己的人生。 崔知又敬了杯酒,手指轻点杯壁,也不知这人,现在在观里做什么呢,过了个年,连家里人都见不到,也不怪她要和温家分道扬镳。 想起温家,崔知面色微冷。 温崇岳真应该好好治治家风,不要什么货色都拿来给温予棠相看,还有温临渊,这几年他就没在京中见过这号人物,做父亲的不上心,也难怪温家敢如此对待温予棠。 崔麟察觉到崔知的不悦,懂事的拿过崔知的酒杯,为他添了杯酒。 圣上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道,“舅父,还是你有福气,子玄和麟儿兄友弟恭,让人艳羡。” 崔国公自谦道:“谢圣上夸奖,我这两个儿子不争气,子玄性子孤傲,麟儿耽于安乐,不成气候,两人时不时就要闹到我这里,我也是头疼得很。” “哦?是不是舅父一碗水没端平啊?”圣上笑笑,“舅父,我可记得子玄在麟儿这么大时,都已经跟着你在军中练兵了,我记得有次子玄不过是晚到了些,却被你一顿训斥,站在操练场的烈日下晒了一下午,显些晕了过去呢。” 崔国公讪讪道:“竟有此事,我岁数大了,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子玄从小守时,就不是贪懒之人,怎会来晚。” 崔麟听着自家兄长幼时之事,才发觉父亲对他确实很是宽容。而他兄长也只是看着严肃,每当自己犯了错,也不过冷面管教一二,从未真正的惩罚过自己。顿时坐得更为板正,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听到崔国公忘了事情的缘由,圣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向崔知,“舅父忘了,可我还记得清楚,那日是因舅父旧伤复发,子玄亲自去熬药,才来得晚了一些,舅父也不听他解释,他自己也三缄其口,反而让我这个知道内情的表兄都心疼不已。” 崔国公脸上有些尴尬,“玉不琢不成器,子玄身为世子,无 论有何情由,犯了错不惩罚,免不了有人非议他因世子身份而免于责罚,那该如何严明军纪。” “这倒是。”圣上点点头,他笑着看向崔知,揶揄道,“子玄,人人都羡你是崔国公嫡长子,身份贵重,出身显赫,可这其中的苦头只有你自己知道,看来没少遭罪啊?” 他又看向崔麟,“倒是你这幼弟幸福得多么……” 崔国公闻言,神色微变,立刻说道:“麟儿是我老来得子,确实溺爱了些,臣惭愧。” 圣上摆摆手,“舅父莫要紧张,只是打趣而已,麟儿有子玄管教,想必将来也是一表人才,国之栋梁。” 他说完,笑着看向崔国公,见他神色放松下来,又转到崔麟脸上细细打量。 忽然,他的笑意淡了几分,若有所思地问道,“这麟儿和子玄长相倒不太相似,看来更像舅父一些,和我倒有几分相似么。” 崔知的筷子在空中一顿。 就听圣上又道:“那也对,外甥像舅,我本来长得就像舅父,麟儿也像舅父,怪不得我一见就觉得亲近。” 圣上抬手,唤来内侍,耳语了一二。 不一会,内侍便端着个金漆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红纸封。 圣上对着昭华和崔麟道,“来,本来我是准备替故去的兄长给昭华包份压岁钱的,今日难得见到这位小表弟,我做兄长的,也给你包上一份。” 说完,大手一挥,让内侍将这两份金粿分给二人。 崔麟得了赏赐,忙谢恩,说了一堆吉利话,惹得圣上哈哈大笑,很是尽兴。 崔知敛眸。 崔夫人手一抖,胳膊碰到案上的酒杯,酒杯摇晃跌下,几欲落地,却被崔知一手抄起,只洒出了几滴烈酒,沾染到他手上,一片冰凉。 崔知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放好,低声道:“母亲,当心。” 这顿家宴吃得几人心思各异,回到崔府,崔夫人带着崔麟先下了马车。 崔知和崔国公两人走在后面,父子二人一路无言。 崔知陪崔国公走进书房,便告辞转身,刚走一步,崔国公叫住了他,“子玄。” 崔知回过头,“父亲要与我说什么?” 崔国公神色复杂,“好好照顾你弟弟,其余的,不要多问,不要插手。” 屋中灯光有些昏暗,崔知身上的绛色外裳流动着丝丝金光,衣上的狮纹随着他的动作也活灵活现起来,如此艳丽的华裳衬得他面容更加俊美,冷静的眸中却是一片锁定猎物的从容。 “父亲。”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犹疑,“崔家未来的继承人。是我。父亲怕我卷入风波,但自我持铁券丹书,受封世子的那天起,我便已身处风口浪尖。父亲不愿我入局,但这已不是愿不愿便能避免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更何况,我之所愿,任何人,也无法插手。” “你!胡闹!”崔国公被气得面红耳赤,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房。 可他进了房,脸色却瞬间冷静严肃起来。 他太了解他这儿子的心性,他知道崔知不只是说说而已,崔知说到做到。 35. 如约(四) “小姐。你翻箱倒柜的干嘛呢?”落珠端着盆热水进来,“刚才您刚练过剑,还是擦擦汗吧。” 温予棠顺手放下一边的帷幔,故作镇定的转身,“没什么。” 落珠往床榻上看了一眼,“怎么把衣裳都拿出来了,不是除夕前才整理好?” “哦……前几天不是同你说起,今年元宵灯会很是热闹,我们也许久没有出门游玩了,可以去转转。”温予棠快步走了过来。 “原是这事啊。小姐想穿什么衣裳,我帮您挑一挑?”她嘴上应和着,但眼神从床榻上收回,目光低垂,双手绞着帕子。 往日落珠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可今日却兴致缺缺,温予棠看出她另有隐情,关心道,“怎么了? 落珠呼吸窒了一瞬,小声说道:“昨日收到阿爹的来信,说阿娘身体不好……让我回家看看。” 温予棠擦着的手停了下来,眸子有些认真,“他们不是好几年没和你联系了?” “信中说,这些时日阿娘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我想回去看一眼,就当是最后尽些孝心。”落珠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怕温予棠不悦,“虽说他们把我送来道观,但是至少没有把我卖了换钱……” 温予棠没立刻回应落珠,她将帕子拧干,走到床塌旁,将放下的帷幔打开,又将铺满了一床的衣裳往一旁推去,顺着床尾爬上,摸到了床尾的柜子。 ‘吱呀’,柜门打开,温予棠摸出个小匣子。 她端着匣子又爬了下来,走向桌旁。 落珠低着头,端起水盆给温予棠让路,正要离开,却被温予棠叫住。 “干嘛去?” 落珠有些尴尬,“我收拾一下。” 温予棠将匣子放到桌上,接过水盆放到一旁,又拉着落珠的手臂坐了下来,她打开匣子,开始点起银票,“你看看,给你拿五百两银回去够不够?” 落珠直接摁住温予棠的手,“小姐?你干什么?” 温予棠挣脱开落珠的手,又拿出些碎银,“银票难兑,你一个女子身上带着这么多钱财免不了被人惦记,还是碎银好,你将银票都妥帖收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落珠急道:“小姐,我不能要您的钱,您没有私产,这些钱都是给自己攒着日后用得呢。” 温予棠安抚地拍了拍落珠的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呢,还是眼前你的事重要。” “那我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小姐,况且,我自己也攒了一些积蓄。”落珠说道。 温予棠将银钱仔细放入钱袋里,放到落珠的手心。这袋子上绣了个圆滚滚的锦鲤,憨态可掬,绣艺粗糙,一看便是温予棠手笔。 “生起病来这银钱都似流水般,我知道你这些年也攒了不少,但若最后就差那么几颗银钱,难免抱憾终身,日后想起便都是后悔遗憾。”她看着落珠笑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忧,先回家看看,许是之前找的大夫不好,拿着这些钱换一家药堂,若是还是治不了,就找马车送来悬素堂,一日怎么也到了。” 落珠双眼噙着眼泪。 温予棠摸了摸她的头,“快别哭了,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落珠这么一走,温予棠便自己在观中过了两日。 这日是正月十五。 今日一早温予棠收到了份食盒,有道童来唤她时她还疑惑着,等看到了才发现,这只食盒赫然就是她初一送给崔知那只,里面沉甸甸的,等到了房间打开,发现里面放了碗元宵。 也不知崔府的人是如何将食盒送来的,这玉真观距离崔府骑马也需半个时辰,可这元宵还热着,上面洒了一撮干桂花,桂花的清香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等热气散去,温予棠这才看见碗底压了封信,而这碗元宵稳稳当当放在上面,竟是一点汤汁都未洒出,信封上一点水渍都未见到。 温予棠迫不及待的伸手,想要去拿那封信,她动作有些急,被碗壁烫了下手,这一瑟缩,竟是有些汤水洒了出来,滴在了信封上。 “呀。”温予棠低声惊呼,又赶忙小心翼翼地将碗端起放到桌上,这才将信拿了出来。 她先用帕子将汤水沾干,又用小刀将信封裁开,所幸里面的洒金笺还未洇透,字迹清晰可见。 ‘酉时三刻,长乐坊千灯会。’ 这是崔知的字迹? 温予棠的指尖划过笔锋,这字迹清劲疏朗,规整的字迹下能看出写字之人笔力遒劲,透着些凛然风骨。 想起崔国公世子那副一丝不苟正义凛然的样子,温予棠笑笑,这可真是字如其人,想必除了崔知,也不会有别人能写出这样的字了。 温予棠将信收好,舀起一颗元宵。 糯米入口滑嫩,醇香的芝麻从馅里流出,又烫又甜。 等吃完元宵,这才发现已经没几个时辰便到酉时了,温予棠赶忙将柜子里适合现在穿得衣裳都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得摆了一床。 她先挑了身上次穿过得珊瑚红裙,这裙子颜色艳丽,温予棠对着镜子比了比,好像显得自己格外在意这次元宵灯会一样,犹豫再三,将裙子放到一旁。 她又拿起了一身在道观中常穿的褂子,这褂子颜色素淡,很是低调,一点也不打眼,恐怕进入人群中都会被当成哪家的下人。 实在是太过普通。毕竟是元宵节,是该喜庆点好。 温予棠想了半天,又挑了一身月白色的祥云袄子,下面穿了条蓝色缎裙,看起来简单又利落。 她对着镜子照了一会,镜中的她面容白皙,眉似青黛,杏眼圆润,虽说看起来好了些,但好像又不太适合自己。 想了想,她从匣子中翻出来对鎏金的宫灯耳坠,这是三年前元宵日祖母赏给她的,这耳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雕工精美,虽比不上那日温舒意得的,但也流光溢彩,喜庆之极。 这还不错。温予棠对着镜子点点头,她本来也没多少家当,打扮成这样已是不易。 眼看酉时将至,日头西沉,温予棠便赶快出了观。 她问道童借来匹小白马,轻而易举得爬了上去,催促马儿奔着长乐坊而去。 她骑马速度极快 ,这身下的小马平时用来帮道童们驮物,难得自在,眼下奔袭起来也撒了欢般,一路上嘶鸣不断。很快便到了长乐坊,她翻身下马,小白马仍步伐轻快,颠着小步,尾巴轻摇,时不时还喷着湿润的鼻息蹭上温予棠一二。 温予棠有些尴尬,她能感觉到很多视线都向她投来。 有那心高气傲的年轻少男少女以貌取人,看了眼温予棠这身违和的搭配,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不过是小门小户家的小姐,头发盘得也简单,而耳坠又很是华丽,好像家里只有这么一件像样的首饰,特意为了撑场面才戴了出来,连牵的马都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搞出这么大动静。 思及此,不免有些嗤笑。 正欲错过视线,却又看到了温予棠的脸,没想到是这般姣好姿容,不免惊艳讶然。 温予棠瞧了眼街上,千灯会设在长乐坊,华灯如昼,长长一条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擦踵。 崔知又没告诉她在哪里等着,温予棠没办法,硬着头皮往里走去,她现在首要任务是找个地方栓马。 见她孤身一人,模样精致美丽,衣着却朴素简单,有些孟浪的男子便凑了上来搭讪,“姑娘可是独自前来?畅游灯会……” 话还未说完,人还未近身,便听小白马一声嘶鸣,那人吓得后退了下,再想上前,却见一道人影横在了自己与那美貌的小娘子面前,肩膀将他顶开,撞得他后撤了好几步。 他正欲发作,却发现这人身量极高,自己都需要仰起头看他,腰背挺拔,肩膀宽而平直,手臂藏在衣服下,可仍旧能看出里面蕴藏的力量,似常年习武之人。 再看他的衣着,一身月白直裰,腰佩玉带,身上的料子在花灯的映衬下泛着缕缕丝光,一看便价值连城。 这男子觉得有些失了面子,虽心生退意,但还是抬头直视那人,想要辩驳一二。 却见这来人眉间微蹙,面容冷峻俊美,点点寒芒从眼中迸出,叫人脊骨发寒。 “姑娘,唐突了,我认错人了……”这男子不敢多说,道了歉转身就走,脚步逐渐加快,消失在人群之中,跟着他的朋友见状不对,也迅速遁走。 温予棠看向身侧的崔知,他们离得极近,能闻到崔知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她恍然道:“世子。” “嗯。”崔知将人赶走,也发觉自己和温予棠离得有些近,她的宽袖袄若有似无地贴在自己的手臂旁,他挪开一步,“没事吧?” “没事。”温予棠答,“但世子下次莫要再薅小白的尾巴了。” “……” 崔知低头看了眼温予棠,没想到他的动作竟被温予棠发现了,他刚才在人群中老远就见到有人纠缠温予棠,若不是他惊了下马,恐怕对方早已凑了上来,他淡淡道:“事发仓促。” 温予棠点点头,“我知道的。谢过世子。” 她停了一下,又道:“世子家的元宵很好吃。” 崔知上前一步,接过温予棠手里的缰绳,安抚地摸了下小白马的头,嘴角似乎比平常翘了一点,“你做得扁食也别有一番风味。” 36. 如约(五) 温予棠有些错愕,没想到崔知竟然真的吃了自己做的扁食,“……侯府的厨娘厨艺精湛,想必远在我之上,世子也吃得惯我这山野滋味?” “还不错,彩头也很多。” 崔知站在马的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匹马,周围环境嘈杂,人语声窃窃,但还是盖不住崔知的声音。 温予棠的心跳快了一些,她别过脸,看向周围的人群。 旁边的声音清晰入耳,两位妇人像是相邀出游,一人高痩一人矮胖,你一嘴我一嘴得说了起来。 “诶,这少年郎长得真是俊俏,不知有没有说亲呢,我侄女也是二八年华,要是找到这种郎君也算烧高香了。”那位较为丰腴的妇人拉着旁边的好友说道。 温予棠不由地觉得有些好笑。 “我看你是死了这条心吧,这还想捡漏,你看这小郎君都帮旁边这小娘子牵马,两人一看就关系匪浅,怕不是趁着元宵节偷偷出来私会的,如此做派的男子,虽说投了个好胎,生了副好样貌,想必也是靠不住的。”那身量较高的妇人一脸笃定。 温予棠看了眼崔知,这人分明已经听到了,仍漫不经心地摸着小白的头,仿佛没听到一般。 胖妇人道:“你怎么知道二人是私会的,光天化日他们竟如此大胆,没准是兄妹呢。” “就说你平时里只关注吃食,这两人哪有半分相像,你看这小娘子的衣着打扮,简单朴素,唯有耳朵上那宫灯耳坠工艺精美,看起来值些银钱,但也早已是过时的款式了。”那高一些的妇人眉头紧锁,掩着嘴凑到胖妇人耳边道,“这小郎君衣着低调,可你看那料子和他的佩饰,处处透着讲究,绝非凡品,一看就是位高门家的公子。” 她一脸惋惜,“可怜这姑娘了,女子韶华易逝,可莫要错付一片真心啊。” 那胖妇人点了点头,“这倒是,不过我瞧着这小娘子长相喜气明媚,眼里澄澈豁达,一定是个有福之人,想必姻缘也差不了,咱们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温予棠睁大眼睛,刚才她还幸灾乐祸崔知生得好看免不了被人评价,这会怎么连自己也被点评了起来。 崔知皱紧眉头,上前一步。 温予棠赶忙拽住小白马的缰绳,止住崔知的步伐,低声道,“世子,还是先去寻家店铺将马拴上吧。” 崔知侧过头,看向温予棠,他声音也很轻,“她们如此说你,你不恼?” 温予棠笑笑,“她们还说你负心薄情呢,我也没见世子恼火呀。” 崔知眸光深邃,“我知我不是。” 他语气一顿,“……况且,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温予棠拉着小白马转身,“那为何世子觉得我会恼怒,因为她们说我说得是实话?” “我并无此意。”崔知跟着转身,拉住缰绳,看着温予棠的眼睛,眼里满是不悦,“她们不应以貌取人,看轻你。” 温予棠愣了,从前她这种话听了太多次了,别说见怪不怪,甚至都有些习惯了,更何况,别的不提,这两个妇人有一句话说得对,以崔知的身份家世,自己与他确实是云泥之别。 这几年落珠到她身边,为了她红过不少次脸,可是也隔靴搔痒。最近这些时日,裴清韵和李时莺也也为她出过头,她在外面名声倒是好了些。 但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为她打抱不平的人会是崔知。以他的身份,除了当今天子,他可以看轻所有人。 但他说,‘她们不应看轻你。’ 是不是换句话说,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要比想象中重很多。 “谢过世子撑腰了,但是我真的不在意。”温予棠笑笑,转身向前走去。 “你是顶好的人,更有一颗贵重的心。”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起来有丝难言的郑重。 温予棠的笑意从嘴角落下,她侧过身,像是没听到般,装作轻快地继续向前,“那边有家卖假面的铺子,刚好可以栓了马。” 崔知没再多说,跟上温予棠。 当朝元宵节庆素来有覆面游玩的风俗,温予棠将小白马交给门外的伙计,和崔知进了铺子,这店里的假面倒是做得很逼真,他们刚一进店,便有店家迎了上来,也有不少关注的视线投向崔知,此人模样衬得店铺都金碧辉煌起来,仿佛不是什么普通的假面店,而是什么堆满了金银珠宝的珍宝铺。 温予棠一眼就看中了墙上的一副天官假面,这假面雕刻得惟妙惟肖,她唤来店家,将那副天官假面取了下来,她试探性地递给崔知,“世子,这副假面如何?您在人群中太过惹眼,万一被熟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崔知接了过来,戴在脸上,他的眼睛从天官假面的眼眶中透出,这天官假面刚才看起来还是明显的死物,此刻却像是陡然活了过来,仿佛天官降临世间,神仪伟丽,宝相庄严。 温予棠有些看呆了。 崔知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二,点点头道,“甚好,你要选一副吗?” “不……不用……我没几个熟人……”温予棠转向店家,“店家,结一下账。” 这店家过来,先把崔知夸了个天花乱坠,又看向温予棠,“这天官面具可是我们家老师傅的手艺,费了好些材料和时间呢,小娘子眼光真好,怪不得您这夫君也选的好,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啊。” “店家……我们不是……”温予棠急道。 那店家一脸狡黠,“我晓得的,现在不是,未来夫君,也是夫君嘛!” 温予棠更为尴尬,不想这店家继续浑说下去,便随口扯了一嘴,“这是我师兄……” “哦!”店家点点头,热情有些退去,“怪不得刚才听你叫他师什么呢,原来是同门的师兄妹啊,看你这穿着打扮,可是在哪家道门修炼?” “嗯嗯。”眼看越扯越远,温予棠赶忙丢了个银锭过去,“谢过店家,我们还有事情,马就先拴在你这店门口,过些时辰再来取。” 说完,给崔知使了个眼色,赶紧溜了。 等站在店门口,温予棠才长舒口气,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崔知抱着手臂,虽戴着假面,但温予棠还是看出了他眼里的询问。 ‘师兄?’ 温予棠清了清嗓子,“不然呢,我已经让您占了便宜,您明明比我小,我都没叫您师弟。今夜人多眼杂,总不能一直唤您世子吧,还是找 个身份遮掩为妙。” 崔知戴着假面,看不清神色,语调却有些温和,“排辈看入门早晚,有年龄小的师兄也是常见。更何况,我们也没差几天。走吧,我们去逛逛灯市。” 长乐灯市,千盏花灯,万道华光,宛若星河高悬,前路坦荡明亮。 温予棠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一下子看花了眼,她不好意思在摊位前驻足太久,看上两眼就走。 崔知似乎感受出她的情绪,故意放慢了些脚步。 “师兄喜欢这个?”温予棠看着眼前的花灯摊子,好些人都在猜灯谜。 崔知听到‘师兄’这个称呼还是有些不习惯,半晌才应道,“尚可。” 听到肯定的回答,温予棠终于放心下来,她来了性子,挤进人群之中,也开始猜起灯谜。 崔知突然觉得这摊主的花灯做得好看,灯谜也出得不错,能让某人兴致这么高,确实可以称得上‘尚可’二字。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温予棠抱着盏花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世……师兄!” 她眸子亮晶晶的,脸上被这盏红色的桃花灯映得酡红,像是喝了酒般。 “师妹……”含糊不清的两个字从崔知的唇齿间流出,麻酥酥的,他语气又恢复了往常,“二小姐。” 温予棠显然没听清被面具遮掩下的两个字,她大方的大手一挥,“师兄前几日送了我盏灯笼,今日我猜中了谜面,赢了盏花灯回赠,没花银钱,师兄莫要嫌弃。” 崔知接过花灯,修长的手指在灯柄上摩挲,“不会,谢过二小姐。” 他抬眼,看向温予棠,“猜的是什么谜面?” “一点一横长,幺字在下方。” “玄?” “是啊,师兄字子玄,猜中这个字赢来的花灯,自然是要送给你的。” 温予棠一顿,她不小心叫了崔知的字,其实有些暧昧,以二人的身份来讲,只有他们真的有私情,才能以这二字相称。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并不是直接唤出‘子玄’二字,也说明不了什么。 温予棠稳了稳心神,状似不经意的瞟了眼崔知。 崔知的耳朵怎么有些红? 温予棠又定睛看了一眼,可对方没什么反应,她又放下心来。 一定是这花灯映衬的缘故。 二人并肩走着,却也不觉无趣,路遇那变戏法的摊子,温予棠还会给崔知讲上一二,若遇到那时兴的吃食,崔知自己不吃,但也二话不说掏钱买下,递到温予棠手里。 原来这元宵灯会这样好玩,温予棠不免有些感慨,以前她在玉真观里待着,总以为山中岁月便是自在随心,可没想到这人间喜乐,也可乘物由心。 人流越来越多,温予棠和崔知中间相隔甚远,一名男子拉着货车从他们二人间穿过,不小心撞了前面的人一下,那男子低头道歉,继续赶路。 温予棠的视线正欲收回,却看见那人手里紧紧攥着个钱袋子,上面绣艺粗糙,歪歪扭扭绣着条浑圆的锦鲤。 耳边烟花炸响,她脑内‘嗡’的一下,她推开人群,紧忙跟了上去。 37. 死生(一) 人潮拥挤,等拉着货车的人走了过去,温予棠也消失在人群之中。 “借过!” 温予棠盯着那个男子的背影,这人看起来明显上了岁数,背驼着,拉着货车很是吃力,他头上的帽子歪在一旁,露出下面灰白杂色的头发。 温予棠加快了速度,她挤了过去,拍中这男子的肩膀,“喂!” 那男子身形一抖,耸了下肩膀,回头怒目,“谁啊?” “你这钱袋哪里来的!”这男子个子不高,甚至比温予棠还矮上一寸,她没松手,仍是死死抓住对方的肩。 那男子粗糙的面颊上怒意更盛,“你个小姑娘家家,干你什么事?” 待看清那男子的脸后,温予棠的手有些松动,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这三年间每个朝夕,她都能看到和这张脸相似的面容。 这张脸的眉眼和落珠如出一辙。 感受到她手劲小了些,这男子来了底气,他放下板车,想要伸手将温予棠的手打开,刚抬了一半,一道剑气劈在二人中间,随即,一柄坚硬的剑鞘梗在他面前。 那男子神色紧张起来,退后了一步,温予棠的手顺势从男子的肩膀上滑落。 那男子回头看向剑的主人,先入眼的是一副天官假面,气度凛然,再看那假面下透出的双眼,冰冷威严,无端让人心里发慌。 “这位郎君,我与这小娘子可是素不相识,是她找上我的!”男子语气恭敬了起来,这小娘子生了副好样貌,可衣着简单,但她身旁的这位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好惹的。 崔知没有回答这人的话,转身看向身边的温予棠,“怎么也不说一声。” 温予棠勉强挤了个笑容,“是我认错人了。” 那男子连连点头,“肯定是认错了,您们二人一看就身份尊贵,我一个糟老头子,难得趁着元宵节庆进城里卖些货,今日生意也好,您看这货都卖空了,我还急着赶回家和我妻儿相聚呢。” 温予棠点点头,“抱歉,是我唐突了。” 那男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讨好的笑了起来,“您客气了,祝郎君和娘子元宵喜乐。” 说完,拉起板车转身欲走。 温予棠的视线落在对方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黝黑,掌生厚茧,一看便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上面还有些新的伤,从手背没入衣袖里,看起来很是细长,倒像是被猫挠的。 温予棠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打鼓,她问道,“老翁,今日卖的什么货啊?” 那男子已经走了几步,侧过头,“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他眼神从温予棠身上扫过,分明在笑,可却又像在哭。 温予棠陡生疑惑,下一句不假思索地崩了出来,“老翁,你有女儿吗?” 那男子未答,摇了摇头,消失在人群中。 温予棠站在原地,她觉得有些怪异,但又不知这直觉因何而来,她转过身,对着身侧的崔知行了一礼,“世子,方才人太多,被挤散了。” 崔知没戳穿她,将手中的糖人递了过去,“尝尝。” 他刚才就发现温予棠的视线总有意无意地乱瞟,一开始他还以为温予棠只是被这些活蹦乱跳的小童吸引,后来当他连续三次看到路上小童手里的糖人时忽然反应过来,温予棠八成是对这些小童手里的糖人感兴趣,正递去银钱的功夫,身侧的温予棠便不见了。 崔知面色冰冷,他环顾人群,也不见温予棠的踪影,他隐入角落,假面摘下的瞬间,暗卫已站在他面前行礼。 崔知声音低沉,“人呢?” 暗卫低头,“回世子,二小姐追着一位拉车的老翁去了。” “方向。”崔知又戴上假面,顺着暗卫报出的方位寻去。 好在他很快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温予棠,她抓着那老翁的肩膀,澄黄的宫灯耳坠在她的耳侧摇晃。 视线又落在温予棠摇晃的耳坠上,只见她低头,接过糖人,这糖人被吹成一个兔子形状,她轻咬一口,还拉出了一丝糖丝,她用舌头将糖舔开,“唔……很甜……” 崔知的视线从她嘴角挪开,将剑鞘递了过去,“怕走散的话,可以抓着剑鞘。” 温予棠盯着这玄色剑鞘,方才还横在那男子面前,利刃藏锋,此刻却倾向她,怕她丢了般。 她伸手握住那剑鞘,入手一片温凉,她这才发现这剑鞘底料竟是皮质的,只有上面镶了银色的云雷纹样。 这路上人太多,二人又靠着这柄剑牵引,离着太远,难免行动不便,崔知只好将剑抱着,剑鞘垂直落下,温予棠只能紧贴着崔知身侧,手在下面拉着他的剑鞘,她手不免碰到崔知的腰侧。 崔知动作一顿,温予棠跟着他停住脚步,正疑惑着,就听崔知问道:“你认识方才那老者?” 温予棠眸子低垂,“世……师兄不觉那人样貌有些熟悉吗?” 崔知素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在脑内仔细思索了一番,“是有一些熟悉……” 忽然,他顿住脚步,低声问道:“是你那婢女?” 温予棠点点头,“是,那人估计是落珠的父亲,落珠接到她父亲的来信,说母亲病了,这几日告假回了家。” 她顿了一下,又道:“看来落珠的母亲病得不轻,我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回家看看,她们家住在京郊,赶来也需两日,想必家里有不少难处……” 她说着说着人却愣了。 “我给她塞了五百两银!无论什么病应该都够治了,哪怕她母亲真的药石罔效,她也会将母亲送来悬素堂,她父亲怎么可能拿了银钱不在家试着治病反而又来城里卖货!” 崔知的脚步也停住,“他手臂上有新鲜的抓痕,今日长乐坊人多,进城卖小玩意的货郎多半会挑着货来,好收拾,易行走,不会选择用板车这种费力费时又占道的工具。” “除非,这货不是什么小巧的物件,而是用来拉那些不易运输的货物,比如,人。”他的眸子变得冰冷,“长乐坊鲜少有药铺,即便有,也不会选择在千灯会挤着人群来寻医。” 温予棠蒙了,崔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说他不是拉着落珠的母亲来?那会拉着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的惊惧却越来越大,似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崔知不言,看着温予棠白皙的手在自己的剑鞘上逐渐缩紧。 温予棠咬住嘴唇,想起落珠一开始被扔到玉真观,蹲在墙角,神情呆滞的样子。 落珠说她父母养不起她,哪怕她饿得快昏过去也要咬牙说自己不饿,就为了能留在父母身边,但还是被父母带来了玉真观,少女好奇,被观中法事吸引,再 回过神来,父母就已消失不见。 这是落珠第一次被父母抛弃。 这次落珠过得好些,又和家里联系上了,听闻母亲病了,还带了五百两银回家。 温予棠想起落珠离开时那句话,‘父母至少没卖了我。’ 究竟是特意送来玉真观留下落珠,还是那时面黄肌瘦的落珠根本卖不上价钱? 温予棠再抬头,眼里已是一片燃烧着的怒意,“世子,这长乐坊内可有秦楼楚馆,买卖女子的地方?” 崔知颌首,“我知道,但以你的身份去,不妥。” 温予棠看着崔知的眼睛,“为什么,因为我是温家二小姐?” 她见崔知不说话,转身欲走,即便崔知不说,她也可以打听出来。 手臂被身后人抓住,崔知的声音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有种特殊的迁就,“二小姐,至少你要伪装一二吧。” 温予棠没回头,一副天官假面却从身后递了过来,随即覆到脸上,这假面还沾染着崔知的气息和温度。 她一惊,向后退了半步,却离崔知的胸膛更进一步,像是撞入他怀里一般,她不敢再动。 崔知手上的动作不停,将假面的绳子系在温予棠的脑后。 等系紧了,他走到温予棠身侧,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准备好了吗?二小姐。” 温予棠迟疑了一下,“委屈世子了。” 崔知却淡淡地道:“谈不上委屈,不过二小姐可要认真一些,我怕你这一身正气,只怕我们没进去就被轰出来了。” 温予棠认真地看了眼崔知,他还好意思说她?崔知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去这种风月之地的地方的人,比起自己,崔知更是一副冰清玉洁,生人勿近的模样。 温予棠咬咬牙,将崔知的手推开,一把挎上了崔知的手臂,学着那柔若无骨的勾栏样式,轻靠在崔知身上,“走吧。” 温予棠身体匀称,却也不瘦弱,不似好多高门贵女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这么一靠可是实打实撞在崔知身上。 崔知整个人站姿挺拔,宛如松柏立于地上,稳稳地接住了温予棠。 崔知的手臂绷紧,不着痕迹的让温予棠只倚在这手臂上,转头带着温予棠转头去了凝香馆。 这凝香馆在长乐坊很是出名,这里的乐伶歌女模样美艳,玲珑剔透,来往宾客虽说不上位高权重,但也都是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 门口迎接的嬷嬷见崔知二人进来,赶忙迎了上来,“这位贵客看着面生,是走错了吗,不知我们这店面是做什么的?怎么还自己带了自己的姑娘过来啊?” 崔知拿出颗金豆,“你们店内规矩这么多?” 那嫲嫲眼冒精光,“没没没,贵客的规矩就是我们的规矩。” 可她仍旧不太放心,上下打量着温予棠,“就是不知道您身边这姑娘怎么带着假面?” 崔知又掏了一颗金豆,“我的人,我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有何不可?” 那嫲嫲将金豆收入手中,什么也不管了,直接伸手将二人请了进去,“快请进,郎君果然是个会疼人的,我瞧着这小娘子的天官假面也不是女子爱的款式,想必也是郎君疼爱,秘不示人,郎君有这金屋藏娇的美意,我们也不好扫了您的兴致。” 嫲嫲赶忙领路,将二人领进了间上房。 38. 死生(二) 温予棠依偎在崔知身侧,嫲嫲将二人带进了房,这间上房位于凝香馆顶楼,先入眼的便是一张巨大的床榻,床榻四柱用梨木雕刻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帷幔拉开,鸾凤和鸣纹样的床铺,红绸像红浪般翻涌。 温予棠透着假面四处打量这间房,这间房不仅处处精致暧昧,连缭绕的香气都让人脸红心跳,怕不是掺了什么助兴的药物。 饶是温予棠这种看过不少话本,在玉真观也听说过不少这档子事的人也都有些不习惯,她毕竟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热意顺着脖颈攀上耳垂,所幸被天官假面挡着,面上倒是看不出来。 她偷偷瞟了一眼崔知,谁料这人面不红心不跳地站在原地,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备些热水。” 嫲嫲一副了然的样子,“郎君兴致正浓,那我便不打扰了。” 听到这句,温予棠的手僵硬地从崔知的臂弯里抽出,又走到床榻上乖巧的坐下。 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极力配合崔知,可还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只见崔知坐在桌上,哪怕这话听起来有些急色,但脸上仍是一副骄矜冷淡的样子。 温予棠不免佩服,她学着崔知淡定的样子,往床榻上一靠,这一靠才赫然发现,这床铺上方竟镶了一块硕大的铜镜,红浪上的她发丝微乱,在崔知脸上还威仪万千的天官假面现在看起来却有种春潮旖旎的妩媚。 温予棠吓了一跳,又狼狈地撑起身体。 嫲嫲给崔知倒完茶,正要退出房间,却听崔知又道:“你们这凝香馆,近日有没有新来的姑娘?” 嫲嫲笑容顿了下,看了眼温予棠,只见她仪态端庄坐在床上,倒不像是什么风尘中人,估摸着是这俊俏郎君哄来的,没想到这郎君一个不够,竟还想要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又打量了眼崔知,这人通身贵气,却一看就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她在这楼里做事,自然看得出这郎君龙精虎猛,要是真折腾起来,也不知够不够那小娘子受得。 嫲嫲笑道:“自然是有的,郎君可怪会疼人的,怕把自己姑娘折腾坏了,可我们这姑娘也是娇养着的,您可也要怜惜一二啊,我这就让她们过来?郎君选一选?”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温予棠有些忍不了了,她‘腾’地一下站起来。 那嫲嫲看到,调笑道:“郎君,您这小娘子都吃味了。” 谁料崔知站了起来,走到温予棠身边,弹了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 天官假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温予棠不解地看着崔知。 只见崔知转身,睨了眼那嫲嫲,“你只需带那新入楼,未伺候过人的干净姑娘来就行,我可不想什么人都来伺候我的人沐浴更衣。” 那嫲嫲笑容僵在脸上,得,来了个情种,她向温予棠投去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这公子只钟情一个,可加上屋中的熏香作祟,今晚可有得折腾了。 这嫲嫲走了,温予棠也觉得有些燥热,她将假面解开,焦急得在屋中边扇边踱步。 崔知倒是淡定地坐在桌旁喝茶,他看了会温予棠,终是忍不住道:“别急。” 听到崔知的声音,温予棠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落珠应当会在这凝香馆内吧?世子可知这长乐坊内有没有其他地方,万一我们寻错地方了该如何!” “那我便陪你一个个寻过去。”崔知站了起来,走到温予棠旁边,将她手中的假面拿了下来,“更何况,不会寻错的。” 温予棠盯着他的手,“世子就这么笃定?” 她看着崔知细致地将假面的绳子整理好,心里的躁意也消减不少,崔知虽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有这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崔知将假面放到桌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了过来。 温予棠手伸了过去,将那药丸送到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这是什么?” 崔知挑了下眉,“二小姐现在才问,若是毒药,怕已来不及了吧。” 温予棠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崔知,她吞了口口水。 ‘咕咚。’ 温予棠嘴巴微张,“坏了……这下彻底来不及了……” “咳……”崔知的眼神躲闪了下,“倒不是毒药,是裴家调配的药丸,能护心脉,解百毒。” 温予棠点点头,道:“是裴家制的药丸?怪不得这药丸一服下,便觉耳清目明,连刚才的燥热都彻底消退了,有这等好物,下次我向清韵讨来些。” 崔知将瓷瓶递了过去,道:“恐怕裴姑娘没有。” 这灵药说是裴家的,可入药的药材珍贵,万钱难得,哪怕裴家这种杏林之家,也只能凑出几颗来,而崔知这一瓶,就这么递给了温予棠,饶是崔国公看到估摸着都会心疼得跺脚。 温予棠知道崔知身上的都是好东西,可能把自己全部家当都抵上,也还不起这个人情,她不免犹豫,“还是世子留着吧,我每日待在玉真观,也遇不上什么危险……”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更唬不住崔知。 果然,他的手又往前送了一下,那个瓷瓶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不容拒绝。 温予棠将瓷瓶拿了过来,“谢过世子,只是如此贵重之物,我受之有愧……” 崔知嘴角微微抬高了一点,他看着温予棠的眼睛,“二小姐能保护好自己,便是最好的回报。” 温予棠看着崔知,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平常到仿佛这瓷瓶里装着的不过是几粒饴糖,可这东西明明如此贵重,也许比她这温家二小姐金贵的多,而这个温家二小姐的身份,对于温家来说,也不过是无用便被扔在玉真观的不闻不问的物件。 温予棠将瓷瓶牢牢攥在手心,瓷瓶很硬,硌得她手心发麻。 “咚咚咚。”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敲门声。 温予棠迅速敛起神色,拉住崔知的手臂靠了上去。 “……”崔知低头看了眼,温予棠两只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肩膀也靠在他的身上,一副浓情蜜意的 样子。 他忽然不想甩开,对着门外道:“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刚才的嫲嫲。 是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腰侧佩着剑,一看便是一名武将。 他进了门,先对着崔知行了一礼,正欲起身禀告,抬眼却看到二人相交的手臂。 “……”这五大三粗的男子愣在原地,眼神惊愕。 温予棠刚想收回手,却又被崔知拉住。 “世子。” 那男子不敢多看,又低下头来。 崔知这时候倒是放开了手。 感到手臂一松,温予棠觉得耳边有些热意,这男子如此唤崔知,定是崔知的属下。 崔知说道:“如何?” 那男子答:“我按照世子的吩咐寻到了那名老者,已问清楚,这人名唤陈老四,是京城郊外一名农户,家中有一子一女,大女儿三年前便走丢了,近日又寻到大女儿,前两日回了家,他这次来京,便是将大女儿送回京城。” 竟真是落珠的父亲! “继续。”崔知说道。 “我找到陈老四时,陈老四已和妻子和儿子见面,我追问他们寻回的大女儿在哪,他们一开始还不肯说,我将人分开,吓了两句,就都交待了。” 落珠的母亲? 温予棠狐疑起来,不是说病了吗,怎么也赶来京城了。 那暗卫继续说道:“他们从进京祈福的乡亲那听说,在玉真观见到了三年前走丢的大女儿,说得了出息,现在在大户人家里做婢女,衣着穿戴可比在他们那个穷乡僻壤讲究多了,夫妻二人眼看儿子到了快说亲的年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便动了心思,将那大女儿骗了回来,谁料乡亲说得竟是真的,这女儿果然有出息,带回来了许多银钱。” 温予棠声音变得冰冷,“既然有这么多,为何还要急着将人送入京城。” 暗卫看了眼崔知,等着他发话。 谁料崔知竟没有一丝被打断得不悦,反而拧着眉,眼神担忧地看着这女子。 这暗卫只得继续,“回姑娘的话,这夫妻二人逼问大女儿,让其回京向主人讨要银钱,大女儿不肯,半夜欲逃,眼见要不来钱,那夫妻二人便将人绑了,找人打听了一二,将人卖了……” 温予棠只觉刚才已平息那股燥热又从肺腑里钻了出来,越燃越烈,几欲将她维持的冷静击破,她浑身颤抖,咬着牙根问道:“他们将大女儿卖去了哪里?” “就在……这凝香馆。” 温予棠怒极反笑,她本以为这只是为了救人的无奈之举,谁曾想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这世上竟有如此猪狗不如的父母。 崔知轻拍了下温予棠肩膀,示意她冷静,“陈老四一家呢?” 暗卫答:“我已将人押来,就在这凝香馆的暗巷里。” 突然。 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破门声,随即一片喧闹传来,男子的辱骂充斥着廊外,钻入温予棠的耳中,终于,再也忍耐不了,冲出门外。 39. 死生(三) 事发突然,崔知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拦住温予棠,可这个角度他的手正好横在她胸前,手停顿的瞬间,温予棠便像风一样刮了出去。 一旁的暗卫也愣了,这世上竟还有崔知拦不住的人,他偷偷瞧了眼崔知,只见崔知面容冷峻,一言不发地跟上,暗卫不敢多看也低头,赶忙跟了上去。 女孩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方才还有几分力气的声音逐渐细微了起来,反而男子的辱骂声清晰可闻,温予棠加快了脚步,努力辨别这气若游丝地呻吟声到底是不是落珠。 她拨开围绕的人群,挤了进去。 血迹蜿蜒,像是带刺生长藤蔓,一名瘦弱的少女躺在地上,身体轻轻颤抖,呼吸微弱,薄纱一样的里衣遮不住她的身体,比起这馆内其他女子的婀娜丰腴,这少女身体精瘦,浑身布满了被殴打出的淤青和血痕,像是只濒死的动物。这可怖的画面连来此寻欢的男男女女都觉得扫兴,馆内充斥着暧昧欲望的气氛渐渐散去,众人纷纷避开视线,倒给温予棠让了条路出来。 温予棠攥着拳头,身后传来嫲嫲的惊呼声,“哎呦贵客,是您点名要的清白姑娘,怎么闹成这样。” 嫲嫲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将温予棠也扒开,扑到地上,先扯下身上的披帛盖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身上,又抬头对着那男子,“凝香馆是风月之地,难免有客人喜好特殊,我们都同姑娘们讲过的,能忍则忍!但我们这些姑娘在这凝香馆也不过是为了活着混口饭吃,您这都快把我们姑娘打死了!” 那男子衣袍袒露,头发散乱垂在脸庞,手里还撑着根拐杖,扬手就要砸向嫲嫲,他怒道:“你这老娼妇。” 嫲嫲慌乱的躲开,眼看那拐杖就要打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身上,却见那拐杖一歪,竟是被人一脚踢飞。 那男子怒不可遏,转头看向来者。 四目相对,二人都怔住。 这人眼里布满了血丝,眉间发黑,往日的斯文已不见,眼神从惊讶变得阴鸷,嗓音像是被烈酒灼烧过的嘶哑,“温二小姐,好久不见。” 随即他伸出手,钳住了温予棠的小臂,“你怎么出现在这,也是来伺候人的吗?要不让我试试?” 佟舟!? 温予棠想甩开佟舟的手臂,但这次佟舟已经做好了准备,男女力量悬殊,她几番挣扎,对方纹丝不动。 手臂上的手指逐渐收紧,仿佛毒蛇缠绕,让人后背发凉。 几个来回,温予棠的衣袖被弄乱,她慌忙压住自己的衣领,生怕动作太大,衣领被扯开。 忽然,眼前一黑,随即一件披风兜头披了下来,鼻间全是熟悉的雪松香味,佟舟吃痛的声音传来。 手臂上一松,温予棠借着披风的遮掩整理好自己的衣袖,蹲到了地上,她将地上的少女翻了过来。 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张脸,她松了口气。 不是落珠。 ‘嘭——’ 一声巨响,温予棠再抬头,只见佟舟被崔知一脚踹进了房内,捂着胸口,一丝血顺着佟舟的嘴角流下。 崔知并没有立刻进去,反而转身蹲下,双眼与温予棠平视,“外面会有人处理,你先进房内。” 他语气平淡,但眸子深处的怒意已不再压抑,众人被他威慑,无人敢再多言。 温予棠愣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崔知这个样子。 见她不动,崔知将手递了过去。 温予棠缓过神来,搭上了崔知的手心,掌心一片温暖,她借着他的力量起身,跟在崔知的身后进了房内。 这屋子里一片狼藉,还弥漫着股夹杂着腥气的香料味道。 房门被暗卫从外关上,门口的声音也逐渐散去,温予棠看着地上的佟舟。 佟舟一手擦掉嘴边的血迹,阴狠地盯着温予棠,“温二小姐好手段啊,这几日程小将军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跑去温家找你,却不见你的踪影,便和程将军说要求娶你,程将军禁足,闭门不出,我还高看你一眼,以为你恪守妇道,堪进我佟家的门做个妾呢。” “没成想,原是已经攀上了国公府的高枝,怪不得程小将军的门第家世也入不了温二小姐的青眼。”他看了眼崔知,这人负手而立,龙章凤姿,脸上的神色让人瞧不出来在想什么,可佟舟却觉得他道貌岸然,什么世家公子,不也和这种不入流的女子在这青楼厮混,他冷笑一声,“你这般自荐枕席……世子可有说要收了你做个外室?” 崔知皱眉,正欲上前,却见温予棠已走上前,一脚踏在了佟舟的右腿上。 佟舟的腿本得裴清寒医治,但他不遵医嘱,强行去了宴席,又失了面子,并未好好休养,而是又强撑着走动了许多,竟落下了病根,眼下已经跛了。 温予棠道,“你要是不想两条腿都跛了,最好闭上你的嘴。” 谁料佟舟却嗤笑一声,撑起身体,“你以为我怕你吗?你害我废了一条腿,现在又想废我另外一条?温予棠!我劝你为了自己的未来,也忍一忍。你的婚书已经在我母亲手中了,等你到了我手里,我让你好看,我倒要看看被世子调教过的人是什么滋味,是不是格外会伺候人啊?” 他的眼神轻浮,顺着温予棠踏在他身上的那条腿开始打量,视线逐渐往上,最终落入若隐若现的领口中。 温予棠强忍着这如蛆附骨的不适,条件反射般地将脚收了回来。她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她怎么没听到温家的消息?她以为上次出了那档子事后佟氏不愿她在和佟家扯上关系,佟舟也能死了那条心,怎反而让他变得如此暴戾。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崔知走了上来,他先伸手将温予棠往身后带了一下,隔绝住佟舟龌龊的视线,随即伸出脚,重重地碾在了佟舟的左腿旧伤上。 痛苦的嚎叫声传来,佟舟挣扎着翻过身想爬走,可却被崔知死 死地踩在脚下,他抬头看向崔知,崔知面无波澜,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既然已经跛了,想必断了也无所谓。” 佟舟猛地弹起身来,愤恨嫉妒的眼神逐渐清醒,他坐在地上,扯着崔知的裤脚,这人靴底不染尘埃,佟舟却害怕之极,他听说过国公府在京城的名号,越是矜贵自持、克制慎行,才显得更加雷霆手段,钻骨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他语无伦次地求饶道,“世子,是我出言不逊,请世子开恩,放过我吧。” 崔知连头也不曾低一下,他眼神向下,声音低沉而冰冷,让人如坠冰窟,“你怎么每次都不长记性,我似乎同你说过,要求得原谅,当问温二小姐才是。” 佟舟突然想到上次他见崔知的场面,也是这样,那时他刚受伤,还没到如此艰难于行的程度,他刚嘲讽了温予棠两句,崔知便进了帐内。 他以为那时自己因为波及到裴清寒,才惹得崔知不悦,可现在看来,崔知分明是冲着温予棠来的,他赶忙侧过身,对着崔知身后的温予棠挤上了个谄媚的笑容,“对不住二小姐,是我混账,我即刻就让我母亲退了婚书,以后绝不会来碍你的眼。” 他说着好听,心里却恨欲交加,他以为佟氏满口答应了母亲这事便定了下来,这才趁着这几日偷溜着出来胡闹,谁成想到在这种地方碰到了这二人。 温予棠不愿与他多言,扭头开始检查起屋内。 佟舟被崔知放开,缩在角落,等痛意散去,他又偷偷打量起二人,他瞧着崔知对温予棠很是特别,但却未有亲密之举,想必不是他揣测的关系。 刚才的药效还未散去,腹部一阵瘙痒,歹念又生,他恨极了二人,巴不得让二人不好过,他可是向佟氏打听过温予棠在玉真观的屋子是哪间,若是他先下手为强,恐怕以温予棠的身份,想要入崔府,绝对不会向崔知提及,哪怕入了崔府,崔知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温予棠不知佟舟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房内,并未看到其他人,冲着崔知示意,落珠不在这里。 崔知会意,让暗卫进来,带着温予棠先离开。他路过地上的佟舟,脚步停下。 佟舟瑟缩了下,给崔知让了下路。 可崔知并未走,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佟舟无奈,只得抬起头问道,“世子还有何吩咐?” 崔知目视前方,道:“管好自己的眼睛,闭上你的嘴,也收起你那下三滥的心思,要是你敢动温二小姐一根指头,以后你、你们佟家,断不会有一天安稳日子。” 佟舟的笑僵在脸上,崔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佟舟脸色铁青,崔知又拿这一套威胁他,可他的腿早就跛了,已经无法入仕了,否则怎会自暴自弃至此。 他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腿根本支撑不起来,剧痛阵阵传来,刚才他未察觉,现在才发现。 崔知!竟把他的腿踩断了! 40. 死生(四) 门外的少女已经被凝香馆的小厮抬走医治,嫲嫲一脸苦大仇深,念念叨叨地张罗着,“今日怎么回事,这么多幺蛾子,一个两个都要清白的姑娘,我们这是青楼,哪有那么多的清白姑娘,好不容易有个全乎的送了过来,还给打成这样,另外一个来了就浑身是伤,还没养好就得送过去呢……” 温予棠的脚步一顿,杏眼看向嫲嫲,“今日有个浑身是伤的姑娘送进来?” 那嫲嫲此时终于看清了温予棠的相貌,上下打量了一番,索性不装了,“这位姑娘,您和郎君进来找人不想惊动旁人就和我直说,何必装作要来找乐子呢,我们的姑娘是挨打了,我也心疼得紧,但您的郎君把屋内贵客揍成那样,我在外面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他们来寻我麻烦,这可怎么是好啊……” 温予棠嘴里磕绊,“哎……这……不是……不是我的郎君……” 她看着嫲嫲一脸不信的样子,将后面解释的话全吞进肚子里,“放心,哪怕要寻仇,他也只会来找我的麻烦。倒是你刚才说起,还有个姑娘是今日送来的?带我去看看。” 嫲嫲却是不肯,“今日已经闹了这么大动静了,我要是再带你们去,再得罪一位贵客我以后还要不要在凝香馆做事了!” 温予棠身后的暗卫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抱着臂隔在二人中间,他侧身,腰间的佩剑就这么明晃晃的露给了嫲嫲。 嫲嫲顿时被噎住,前有那贵气郎君悉心呵护保驾护航,后有这官家武将唯命是从供她差遣,这小娘子衣着这么简单朴素,地位倒是高得很嘛。 那嫲嫲勉为其难地笑笑,眼神往走廊尽头的房间一瞥,怒了努嘴,“那间。” 温予棠立刻会意,向走廊尽头奔去。 她先试着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动静,随即后撤一步,一脚踹在了房门上,房门纹丝不动,她的腿被震得有些发麻,不死心地又助跑想用身体将门撞开。 暗卫急着拦她,可他不敢碰温予棠丝毫,正手足无措着,就见温予棠被人拦着肩膀带了回来。 暗卫抬头看去,是他们家世子来了,他长舒口气,退到一旁。 温予棠用了十成的力,可崔知一只手就拦住了她,不仅丝毫未动,还顺势卸了她的力,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下。 温予棠撞入崔知的怀抱,却也顾不得礼数,双手直接扶住了崔知的胸膛,“世子,落珠在里面。” 她的呼吸急促,喷在了崔知的衣领处,一片潮湿温热。 崔知点点头,安抚性地将温予棠拉到身后,他开口道,“先别看。” 随即抬起一条腿,一脚踹向了房门,那门向两边弹开,房内的画面一览无余。 屋内一名男子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头上被重物袭击,额头肿胀,血迹顺着耳边流下。 温予棠并未如崔知所说,她在门开得瞬间便闪身出来,环视四周,终于看见了她想找的人。 落珠正坐在窗边,两腿向外,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她缓缓转头,眼里一片空洞。 “落珠……”温予棠突然觉得喉咙嘶哑,异常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小姐……”落珠轻声开口,眼神终于有了波澜。 温予棠缓步走进房内,“你……没事吧……” 暗卫闪身入内,上前摸了下地上男子的颈侧,冲着崔知示意还活着,又用桌上的茶水浇到了男子脸上,将人唤醒。 那男子悠悠转醒,看到眼前的人先是迷糊了下,随即看向窗边的落珠,他先是怒不可遏想要破口大骂,却又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几人架势,硬生生的将嘴里的脏话吞进了肚子里,挂上了一副委屈的模样,“冤枉啊!我连碰都没碰到这姑娘,进来就被她砸晕了,我还没找她算账呢!明明已经进了凝香馆,还装什么贞洁烈妇!” “唔……!” 暗卫又给了他一拳,扯下他身上的布料将嘴塞住。 温予棠看了眼落珠,只见她虽然虚弱,但身上的衣服整齐,确实不像是被人欺辱过的样子,她悬起的心放下了些许,“落珠,你怎么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待着?快下来,我来接你回家了。” “小姐,你来了。”落珠笑了,往日哪怕在温予棠身边,落珠为了温予棠,也是谨小慎微,不敢轻易倾泻自己的情绪。 温予棠呼吸一窒,仿佛有什么事情失控了,她心中狂跳,伸出手,缓慢凑近。 “我不回了。”落珠淡淡道。 她眼里澄明,没有眼泪,眼中倒映的烛火幽光闪烁,衬的瞳孔却比黑夜还要幽深。 温予棠强装镇定,“落珠……什么都没发生……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落珠看着温予棠,“小姐,别再过来了。” 温予棠屏住呼吸,“好,我不过来……但你也不要冲动……这世间别人说得话都不作数,无论这男子、你父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什么三纲五常、礼教大防,通通都是狗屁,这不是困住你得原因,也不用在意他们的话!” 温予棠语气轻缓,极尽安抚,“现在你有我接受你的一切,日后也会有真心爱护你的人接纳包容你……” 落珠眸子认真,似是努力听着温予棠的一字一句,等温予棠说完了,她才开口,“小姐,您是在劝我,还是在劝您自己?您是尊贵的温家二小姐,可有人珍惜疼爱过您?老夫人开口,您就被送去玉真观,主母开口,您就被许给佟家不争气的儿子。这事间万般,可由我们说了算?” 温予棠眉头紧皱,“来路迢迢,纵我无法反抗,但路有万重,我自有去路。” 落珠又笑了,她很少笑得这么畅快,仿佛卸下了所有担子。 “小姐,这便是你我的区别。您哪怕不曾有母亲照拂,父亲也不在身旁,但您仍是像根韧草,扎根在哪,就在哪茁壮生长,不惧风吹、不畏山摇。” 落珠深深地看了眼温予棠,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我们不一样。我为了留在父母身边,宁愿饿昏也不敢多吃一碗,因为我以为我拥有过,我怕被父母嫌弃,可他们还是把我弃在玉真观。三年不曾来寻过我。” 元宵节的月亮很圆,却不是最圆的。 “我明白 他们放弃了我,所以哪怕我记得回家的路,我也不敢回去,生怕被再度抛弃。”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道,“直到我等到了父亲的信,我以为他们也有苦难言。我又忧又喜的回到家。等待我的不是病重的母亲,而是贪得无厌的陷阱。” “我以为我有价值了,而我的价值是用来要挟您的工具,我不同意,我的价值便是这一具可以买卖的躯体。” 空气凝滞住了,连地上躺着呻吟挣扎的男人都安静起来。 落珠的视线下垂,像是在看窗子到底有多高,“我也是母亲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怎么忍心……”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坐直,扭身回头看向温予棠,“小姐,我以后再也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祝福您未来山河万里,处处逢春。” 她最后一笑,向后倒去,她声音很大,像是最后吼了出来,响彻整个凝香馆后街,“小姐,我食言了,我下辈子不想再做人了,不能同您再做姐妹了!我要做一颗随风飘荡的蓬草!!我这一生都由别人左右,但此刻,我要自己做主!!!您祝福我吧!” 温予棠向前扑去,她的指尖堪堪擦过落珠的衣角,身体前倾,几欲跌出窗外,她被一股巨力拦腰抱住,这才没随落珠一起跌落下楼。 “砰——” 一片死寂。 随即男女的尖叫声传来,温予棠颤抖地低下头,只见落珠仰面躺在血泊内,旁边跪了三个人和一名暗卫。 那暗卫也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探了探落珠的颈侧,然后抬起头,对着楼上的众人摇了摇头。 “弃丫!”女子的惊惧声传来。 温予棠眼瞳缩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旁边那几人。 是陈老四一家。 温予棠站直身体,推开抱着她的崔知,面无表情地向楼下跑去。 往事如风般在脑内呼啸。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里哭?’ 那瘦弱的女孩只是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看你哭的,玉真观很好玩的,你不肯说自己的名字,不如我给你起一个吧?就叫落珠?如何?可不要再掉小珍珠了。’ 瘦弱的女孩搭上她的手,指甲里满是泥,‘好。’ 原来落珠从来不肯说出口的名字,是‘弃丫’。 温予棠摇晃着跑下楼,这本就是凝香馆附近的暗巷,崔知的人已将此处清了场,附近只有零星几个路人遥遥看着。 “她不叫弃丫。”温予棠将落珠从血泊中扶了起来,不顾血污沾满浑身,她红着眼,看着陈老四身边的妇人,语气决绝铿锵,“她叫落珠。” 说完,温予棠却愣在原地。 无论是‘弃丫’还是‘落珠’,都是注定发生,昭示了她的命运。 ‘弃丫’变成了‘落珠’,本应该是陈家掌上明珠的女儿,却仍旧陨落在她的父母面前。 血腥充斥在温予棠的鼻尖,眼前的红像大雪般将她淹没,耳边的悲号声愈来愈响。 她两眼一黑,想要带着落珠起身,却往前一栽,昏了过去。 41. 迢迢(一) “温予棠!” 熟悉的声音入耳,急促而短暂,鼻尖除了血腥气味,还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传来,随即,温予棠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崔知刚追着温予棠下楼,看到温予棠抱着落珠的尸体并没有立刻上前,温予棠的背影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搂着地上的落珠,努力地将落珠的抱起,看起来想让落珠自己坐起来一样。 崔知的脚步顿了,他的手攥紧,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思忖的瞬间,就见那双环抱着落珠的手渐渐松开,温予棠人往前一扑,马上就要栽倒在地。 崔知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一个飞身上前,将温予棠揽到怀中。落珠躺在温予棠的膝盖上,悄无声息地又滑落到地上。 “世子!”几名暗卫闪出,他们神色紧张地盯着崔知,世子最爱干净,哪怕万军阵中杀伐而出,也只有剑尖一点血,此刻却不顾这满地的血污,将那女子搂到了怀里。 在陈老四身旁的暗卫已伏身在地,他离坠落点最近,却因看押陈老四一家没来得及救下这从楼内跃出的女子,这坠楼女子虽可怜,但是他们残酷的事情见得多了,他们世子竟如此紧张,倒是头次见。 崔知捏住温予棠的手腕,微弱地跳动从指腹传来,崔知悬着的气息松了一丝,他面容冷峻,盯着陈老四一家,声若寒霜,“典卖幼女,按律报官。” 他双手抄起温予棠,将人稳稳托到怀中,看了眼地上的落珠,对暗卫说道:“……袭衣入殓,暂时纳入冰窖,等二……等她醒了再处置……” 不必多说,众人心中了然,世子口中的‘她’是谁,除了世子怀中那位,也不会是别人。 崔知示意暗卫牵来马,他带着温予棠飞身上马,道:“去请裴大人。” 暗卫迟疑:“世子,今夜元宵,裴大人恐怕在宫内当值。” 崔知将玉佩扔了过去,语气不容拒绝,“去请。” “是。”暗卫不做停留,上马疾驰,这玉佩是崔知的私物,只要呈上去,圣上不会不允。 崔知低头看了眼温予棠,她眼睛紧紧闭着,耳侧蹭上了些血污,没入耳垂的洞孔中,像是从耳朵上的宫灯耳坠上流出来的,格外刺眼。 崔知按下心中的异样,直奔崔府。 今日元宵,越往崔府去,路上来往的车马越多,有不少官眷都认出崔知来,正想打招呼,就见一向稳重的崔世子疾驰而去,怀中似乎还抱着名女子。 官眷们都对这女子很是好奇,互相交流下眼神,对上了,便借着帕子掩着嘴轻声交流。这元宵佳节被世子这样抱着回府,定不是普通的关系。 也有细心的人看到崔知身上沾染的狼狈,神情颇为严肃,开始找人打听这女子的来处,京城风云易换,崔知便是这风向,总要顺势,才能生存。 崔知疾驰至崔府,马还未停稳,便直接从马上跃下,赶来牵马的府兵匆忙抓紧缰绳,将马稳住,刚要向崔知请安,却只见崔知消失的背影。 崔知并未遮掩,不顾一路上众人震惊的眼神,直接带人回了内院。 他先将温予棠轻轻放到了床塌上,半扶着将她的身体立直靠在他的怀里,又捏开了温予棠的下巴,就着温水,将一枚药丸送入她的口中,看着她喉咙微动,确认她将这护心脉的药服下,崔知绷紧面容终于松动了,他眸子低垂,盯着温予棠,不知在想什么,没有丝毫急着去打理自己的意思。 门口传来几人匆匆的脚步声,崔知没回头。 “子玄……” 来人是崔母,她接到下人的禀告,便晓此事不同寻常。 今日是个大日子,国公府设席招待亲眷,本要崔知出席,谁料崔知早早便出了门,她以为崔知今日当值,结果竟带了个女子回家,崔夫人扯了个幌子,放下前厅崔家客人不管,径直来了崔知这里。 “母亲。”崔知的声音很平静。 见他没作阻拦,崔夫人摒退了下人,走进房间,站到崔知身侧,低头看向床上那女子的模样,愣在原地,“温二姑娘?” 她对温予棠印象很深刻,那日崔府设宴,温予棠一曲剑舞洒脱快意,还是崔知以琴相和,不过后面就没再听说过关于这位二小姐的消息了,前几日冬狩,她也并未有见过此人的印象。 怎会被崔知带回来? 崔母敛起震惊的神色,上前一步在床榻旁坐下,先探了下温予棠的呼吸,问道:“可有请医正?以我的名义让崔嬷嬷去请来。” “……请了。” 崔母将话吞到肚子里,事已至此,崔知自有他的考量,倒是不需她多说什么,“温二姑娘是从哪里过来的?眼下已入夜,若是从温家来的,让崔嬷嬷去温家替我传个信,说是我留下温二姑娘的。” 崔知淡淡道:“这倒不必,她在玉真观住了月余了,温家没人寻她。” 崔母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崔知,他这儿子对温二姑娘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你们很熟悉?” 崔知想否认,他母亲似乎误会了什么,但此刻却没心情解释,含糊地应道,“嗯。”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暗卫的声音,“世子,裴大人到了。” “裴大人?”崔母一口气没提起来,为了一个女子,去宫中请裴家人? 崔夫人狐疑地站起身,看向崔知,眼里一副询问崔知到底想干什么的表情。 裴清寒被人迎了过来,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拎着药箱,一路小跑跑得满头是汗,匆匆进了门,先看了眼崔知,“世子!” 他见崔知衣角虽有血迹,但看起来并未受伤的样子,放下心来,赶忙向一旁的崔母身上,“崔夫人。” “裴大人无需多礼。” 裴清寒直起身,正打算细问,这才看到床榻上躺了个人,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 裴清寒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走上前,“是谁出事了?” 等走到床边,定睛一看,也是讶然,“温二小姐?” 崔知这才后退一步,倒出点空间,言简意赅道,“血是别人的。她受了些刺激,已昏厥两刻,我已给她服了护心丹。” 裴清寒听闻,神色认真,他出伸手正欲切脉 ,就感到一道视线牢牢盯着自己,他侧头,就见崔知抱臂站在旁边,一脸冷静,可那眸子幽深,盯着自己的动作。 裴清寒探上温予棠的手腕,“脉象浮躁,心神溃散,需针刺翳风穴,凝神聚气。” 裴清寒打开药箱,示意崔夫人起身,又坐到床边的矮凳上,打湿了纱布,俯身去擦温予棠的耳垂。 还未等碰到温予棠,崔知的手臂便横了过来,将他拦住。 裴清寒抬眼,“世子何意?” “裴大人,逾矩了。” 裴清寒语气认真,“论身份,我为医者,治病救人光明坦荡。论交情,温二小姐是我亲妹至交,何来逾矩?” 他盯着崔知的眼睛,“世子,这翳风穴在耳垂下方,难道这血渍我不擦,您来擦吗?” “是么,裴大人这交情,我倒是从未在温二小姐口中听到过。”崔知却想起那曾经躺在裴清寒药箱中的葫芦玉髓耳坠,究竟是温予棠没提起,还是不想同他提起?崔知第一次没了把握,脸色也愈发的冷峻。 “更何况,这世间对女子多有不公,若裴大人真心为温二小姐的名声和未来考量,更应注意言行。” 崔夫人看着二人这剑拔弩张的样子,赶忙上前,她在水里打湿了自己的帕子,弯下腰,先摘下了温予棠的耳坠,又将她颈侧的血迹擦干净,“裴大人请放心,子玄稳重,也是为了温二姑娘的名声才出言相劝,眼下还是救人为先。” 裴清寒神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退至一旁,等崔夫人将血污擦干净才又上前。 针入翳风,温予棠的眉头突然拧紧,似是吃痛,微弱的呻吟声从口中传出。 “落珠……落珠……” 黑暗中,温予棠看到她和落珠在悬素堂,两人正合力搬着一筐草药,身边是蜂拥而至的道童,她们将草药铺了满地,准备分类晾晒,天气炎热,滚烫的汗水顺着耳垂低落到颈侧。 “落珠姐姐,这屋里好热,能劳烦你去开个窗子吗?” 落珠没说话,笑着点点头,走到窗边,夏日刺眼的阳光散射到屋内,温予棠逆着光看向落珠,只见她靠在窗边,随即一跃而下。 温予棠猛地弹起,周围空气冰冷安静,这哪里是悬素堂,这分明是清冷安静玉真观,隆冬时节,哪里来的闷热和吵闹,原是虚惊一场。 ‘吱呀。’ 房门打开,落珠端着盆热水进了屋内,将热水放到一旁,走到窗边,正欲开窗。 温予棠猛地喊到,“不要!” 落珠却已打开窗子,她有些奇怪的转过头,念叨着,“小姐,都说了冬日烧炭要留好门窗,不要关的太严,多危险啊。” 温予棠还愣在原地,喏喏道:“哦……是的……” 话音未落,却见落珠突然笑了,还未等温予棠反应,又翻身跃出窗外。 “落珠!!!” 梦境交织着现实,她挣扎着。 而塌前的三人神色也越来越焦灼,裴清寒更是神色严峻。 温二小姐,竟醒不过来! 42. 迢迢(二) 坠落,醒来,再次坠落。 温予棠一次次地揪心于梦魇中的场面,她想要努力清醒过来,可每次都会陷入下一个循环,她想要抓住落珠,却终是失之交臂。 那近在咫尺的无能和未知的恐惧几欲要将她淹没,渐渐地,连醒来的次数都变少了,像是和落珠一起摔落,归于死寂。 崔知攥紧了拳头,裴清寒的金针未停,温予棠一开始还有些反应,表情痛苦煎熬,可后面却愈发的安静,像是意识彻底离开了身体。 崔知对危险最为敏感,他的直觉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忍不住唤了声她的名字,“温予棠!” 他声音不大,和往常一样冷静而低沉。 “温予棠!” 他又唤了一声,却是有些急促和忍耐。 裴清寒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神色也愈发凝重,“刚入冬时,我在玉真观中曾偶遇温二小姐那日她也是如此症状,昏迷在床,明明表征已解,却不得清醒。” 崔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转头看向裴清寒,“哦?竟有此事,那后来温二小姐是如何醒来的?” 裴清寒将金针逐一取下,道,“后面我……我请来了几位玉真观的灵童,吟咏清心咒,这才将人唤醒。” 崔知面色一沉,原来这二人早就认识,怪不得那日在梅苑二人会相携出游,想起曾经躺在裴清寒药箱中的耳坠,崔知的声音愈发低沉,“既如此,我着人去请。” “母亲?您怎么在兄长房里?”门外传来稚童的声音,紧接着,就见崔麟进了房,“兄长?您今日不是当值吗,怎么回家了也不来用晚膳。”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躺在床上的温予棠,“诶?这位姐姐?怎么睡在兄长的床榻上……”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问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在崔知眼里的寒光下改了口,“这位姐姐……怎么躺在这里……” 崔知没有理他,转头对着崔夫人说道:“母亲,我去玉真观里请玉真仙人,温二小姐,先劳烦您照拂。” 崔母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崔麟,犹豫再三,终是说道,“若单是清心咒,麟儿倒是也会吟诵。” 崔知和裴清寒的视线看向崔麟。裴清寒有些惊讶于崔家二公子身份尊贵,竟也精于此道,都说崔国公家学渊博,没想到还教这些。 崔知看向崔母,眼里却带着询问之意。崔麟学了什么他最清楚,他可从未听说家中的先生教过崔麟这些。 崔夫人拉着崔麟到床边,扶着他的肩膀解释道:“我是在玉真观求得的麟儿,这些年没少去玉真观还愿,麟儿在那呆不住,总是和道童一起玩,耳濡目染的,就也学会了,不如先让他试上一试,免得子玄这一来一回,耽误了时间。” 裴清寒点头称是,起身走开。 崔知也后退了两步,他抱着双臂,面上仍如往日般淡定,可眸子幽深,不知在思考什么。 崔麟的声音不再幼稚,稳重严肃,神情倒有几分在观中浸染多年的老练,他伸出手,做了个结印的指法,“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他念了七遍,温予棠仍未醒,崔麟也满头大汗地看了眼崔知,“兄长……?再念两遍还没用的话……” 崔知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崔麟的头,“继续。” 崔麟无条件信任崔知,他兄长说继续,便也放下了心中的不安。他再次凝神,“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醒!” 温予棠感到有人在叫她,她刚才正开心地和落珠追着自己曾经救过的雪豹母子,她恍惚了下,直起身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步入了一片茫茫大雪中。 雪下得很急,硕大的雪花砸在脸上,有种微微的痛感,犹如夏日暴雨,甚至连呼吸都要淹没,她的睫毛沾满了雪,她抹了把脸,问道,“这是哪?” 落珠站在她身前不远处,“是您家。” “我家?”温予棠环顾四周,铺天盖地的大雪让人分辨不出方向,雪落满了她的肩头,淹没了她的小腿,她疑惑道,“这不是香园啊?” 落珠在前面笑着,“自然不是温家的香园,您也不是温家的人啊。” 温予棠有些疑惑,落珠怎么胆子这么大,是心中有气,反讽温家对她弃之如履吗? 温予棠被噎了一下,又道,“这也不是观里。” 落珠又笑了,“玉真观也不是您家啊,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 温予棠有些沮丧,她家在哪里,她竟然说不出来,她轻声应道:“嗯……那这是哪里?” “小姐,这是凉州,您的家人来接你了。” “凉州?”温予棠又看了眼周遭,“凉州下了这么大的雪?是谁来了?父亲吗?” 远处走来一个人,看起来身材瘦削,和记忆中的父亲并不相似,大雪遮住了他的面容,温予棠使劲擦了擦眼睛,就见那人站定在落珠身边。 “你是谁?”温予棠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很是熟悉和年轻。 “是您的家人啊,小姐。”落珠对着温予棠伸出手。 温予棠把自己的腿从积雪中拔出,艰难地搭上了落珠的手,落珠的手很冰,似是冻了很久,没有一丝热意。 温予棠有些汗颜,自己竟认不出父亲来,“太久未见,父亲样子倒是有些变了,女儿一时语塞,请父亲恕罪。” 那人开了口,“怎么瘦了些,又挑食了吗?下次给你做些你爱吃的。” 温予棠愣了,她并不挑食,或者说即便有不喜欢的食物,也会尽力吃下去,毕竟在温家和玉真观她都没得选,不吃只能饿肚子。 而父亲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在她的印象中,父亲可从未下过厨。 如此陌生的温临渊让她感到很是违和,她又定睛看了眼面前的男子。他身量很高,却很瘦,像根青竹插于雪地。 温予棠的视线落在他的肩头。 忽然,一种诡异的感觉顺着脊椎爬到脑后,温予棠汗毛耸立,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和落珠交握的手,又顺着落珠的手臂往上,看向落珠的肩头。 温予棠抽回手。 他们的肩头,没有雪。 落珠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似是不解为何小姐不要和她走。 而她身旁的男子却坦然一笑,眸中温润,带着丝不舍和 欣慰,“小妹。回去吧。” 温予棠擦了把脸上的雪,冰凉的雪被手的温度融成了水,像泪般流下,“我回去哪里?” “回你的家。” “我的家在哪里?”冰凉的眼泪变得滚烫。 “你总会找到的。” 偌大的悲伤笼罩着温予棠,她想放声大哭,却嗓子发紧,哽咽地将字句吐了出来,“你……是谁?” 那人笑笑,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头,却僵在半空中,随即又收了回去,“你也总会知道的,到时,也不要哭。” 雪越下越大,视线变得模糊,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相隔天堑,温予棠想上前,可腿却死死钉在地上,也不知是身体的本能,还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她绝望无助的抬起头,任大雪将她淹没。 忽然,她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温予棠。” 这声音熟悉得很,低沉而冷静,却让她莫名的心安。 雪已覆在她的眼上,一片漆黑,她觉得眼皮很重,就想这么睡下去。 “温予棠。”那人又唤了声。 她叹了口气,艰难地睁开了眼。 “什么事。”她听到自己的喉咙仍旧哽咽着,她扭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崔知看着悠悠转醒的温予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微抿的嘴角松了下来,哪怕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很难发现。 他道:“你回来了。” 温予棠愣了。回来?回哪里? 半晌。 她道:“我回家了吗?” 看到温予棠醒来,崔夫人也松了口气,却又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懵了,正猜测着是不是温予棠睡迷糊了,以为自己还在温家,正欲解释,却听崔知先淡淡地应了。 “嗯。” 这声‘嗯’听着像应付敷衍,可崔夫人却能感受到崔知的认真。 “二姑娘,你感觉好些了吗?”一道慈爱的声音传来,温予棠看向那妇人。 “姐姐,你醒啦!”稚童的声音惊喜而雀跃。 温予棠恍然,这是在崔家,她挣扎着起身,想要给崔夫人行礼,“夫人。” 崔夫人赶忙上前,扶着温予棠靠在床边,“好孩子,你刚醒,可别拘礼了,身子还有哪出不舒服?” 温予棠坐起来,突然看到袖口已经变得锈色的血迹,傍晚发生的一切突然蜂拥钻进她的脑内,落珠躺在血泊里的画面让她彻底清醒。 落珠,已经死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崔知。 崔知素来冷静的眼神此时却有些柔和,像是无声的安慰温予棠,他道:“我已命人妥善保管落珠的尸体,她父母,也送至官府处置。” 他停顿了下,又道,“节哀,落珠的后事,还等你安排。” 温予棠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听又有人说道,“温二小姐,你刚醒,此时还是静养为妥。” 温予棠看向那边,是穿着官服的裴清寒,她看了眼崔知,她晕倒后,崔知难道特意去宫里将裴清寒请出来的? 崔知定定地看向温予棠,“若觉得身体吃得消,我便陪你。” 43. 迢迢(三) 温予棠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鞋还穿在脚上,她扯了扯嘴角,勉强对着崔夫人笑笑,“请夫人恕罪,弄脏了贵府的床榻。” 崔夫人赶忙扶着她起来,道:“无碍……无碍……” 崔麟的眼睛在温予棠和他兄长之间转了一圈,识趣的没有告诉温予棠这房间是他兄长的房间。这屋子可是连他都没来过几次,曾经他偷溜进来,还被视整洁如命的兄长直接拎着衣服扔出了门外。不过事急从权,倒也能理解。 温予棠没心思看这房间的陈设,不然她很快便能发现这里处处透着精致考究,明显有人长居于此,且屋内没有一丝女人居住的痕迹,分明是个男子的卧房。 她往前走了一步,避开崔夫人的手,在崔知面前站定,给他行礼,“谢过世子,世子大恩,我感念于心,烦请世子备一匹快马,我会将落珠的尸体带回云峤山。” 崔知眉头微皱,“你独自一人?” 温予棠道:“嗯,落珠……也不想再见更多的人。” 崔知转过身,向外走去,“既如此,跟上吧。” 见崔知不做阻拦,裴清寒有些着急,“温二小姐!身体为重。” 崔知脚步停顿了下,众人以为他改了想法。他侧过身,道,“温二小姐,我就在山下等你,若你迟迟不归,我必定会去寻你。” 他语气认真,看着温予棠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温二小姐,你不能失了我的约。” 众人均以为崔知说得是让温予棠下山小心些,可温予棠却知他说得是另一码事,他们今日相约于灯市,还未说再会,这约便算未完。 她仰头,看着崔知的眼睛,他的眉弓很高,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眸子被烛光映照,宛若朗星影落,她听到自己应道,“好。” 崔知带着温予棠走了,他们一人乘一匹快马,消失于浓浓夜色中。 崔夫人先将崔麟打发走,摒退了周围的人,将裴清寒送到门口,她压低声音,道,“裴大人,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麟儿身子不适,麟儿身子羸弱,圣上也是知情的。” 裴清寒点头,他早已想好说辞,不过既然崔夫人开了口,那便也不用自己多费心思了,“夫人留步,在下告辞。” 他面色不算好看,车辕滚滚,等拐出了崔家门前的街,他才掀开帘子,对着驾车的车夫道,“今日我没陪成清韵,回家给小姐送个信,让她明日邀些好友来家中坐坐。” 温予棠和崔知在玉真观后山停下了,温予棠将落珠的尸体艰难地扶上马,转头对崔知道了别,便向山林中走去。 崔知和约定好的一样,停住了脚步,没有跟上。 温予棠抬头看了眼月亮,按时辰,马上正月十五便要过去了,这元宵节,终究还是没有什么团圆。 她在山林中穿行,往日和落珠在云峤山上漫步的情景历历在目,她肩膀垂下,看着眼前的路,她对云峤山间如此熟悉,可此刻却不知道要将落珠带到哪里取。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林间的枯树枝枒被风吹动,像是纷纷低下头,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身旁的马儿像是感受到她的迷茫无助,跃了一步,鼻息凑近,亲昵的用头蹭了下温予棠的肩膀。 温予棠看了眼马背上的落珠。既然落珠这一生不想再被人所牵绊束缚,那便让万物生灵决定吧。 她抚了下马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马上,低声道,“你带她去寻,好吗?”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簌簌滴落在手下的玄色短毛上。 那马抬起头,脚步轻快,带着温予棠向前走去。 它带着温予棠到了一处开阔之处,等到了,便在原地打转。 温予棠矗立在原地,良久,她看向被冰冻住的瀑布。夏日里,瀑布飞雪,彼时少女心性,拖了鞋袜在瀑布下的水潭中摸鱼,鱼没摸到,溅了一身水,大笑声被落涧遮掩,笑累了就躺在荫下纳凉。 温予棠将落珠扶下,轻声道,“你就在此处,是人也好,变成草也罢,往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再考虑别人的想法,更不会有任何人来干涉你的生活。” 今夜本是好夜,朗月高悬,银辉潇洒,流云自在。 崔知抬头看着月亮,温予棠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可他却并不急。温予棠并不曾见过他素日出门的样子,不然她很快就会发现这匹马就是名震京城,崔国公府世子的爱驹,贯云。 此马能行千里,长嘶震野,极通人性,若是温予棠遇到危险,肯定会来寻崔知,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终于,在林深处听到了熟悉的嘶鸣声。 他不自觉上前一步,却又站定。 温予棠骑着马从林间穿出,她看起来有些狼狈,鞋靴和裙摆上都沾着泥土,抓着缰绳的手沾满了泥土,指甲也有些破碎,不知那血污是落珠的,还是温予棠自己的。 她身下的马似是见到了主人,撒欢跑了过来,在崔知面前停下。 崔知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向温予棠伸出。 温予棠松开缰绳,没有搭上崔知的手,抓着马鞍自己下了马,“谢过世子。” 崔知收回手,低头看她,她眼眶很红,分明是哭过,可神情却比刚才放松些,“现在要去哪里?” “我吗?我回玉真观去。”温予棠看了眼天,“正月十六到了吧,世子,我们的约,这就算赴完了?” “好。”崔知点头,“我送你。” 温予棠上前一步,她不想再麻烦崔知了,道:“就一点点路。” 崔知摸了下贯云的头,道:“我只答应你在山下等你,但没说让你一个人回去。” 他虽然拒绝,可声音却很温和,“温二小姐?我约你出门,若不看你安全无虞地回去,恐怕今夜难眠。” “……好,谢过世子。” 二人并肩,向玉真观走去,明明几个时辰前二人刚如此并肩,可那时沉醉于灯火人间,此刻却寂静无言。 温予棠叩响了玉真观的大门,有守夜的道童开了门,见是温予棠,赶忙把门打开,“小鱼仙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温予棠应付了下,正要回头和崔知告别,就见道童将头伸出来看了看,“刚才感觉好像你身后有人,怎么这会不见了,大晚上的,不会闹鬼了吧?” 温予棠回头,跟在身后的马也不见了,更不见崔知的踪影。 温予棠拍了拍道童的头,“你困了,眼花了而已。” 那道童打了个哈欠,“是啊,今年是我本命年,运势不佳,元宵节也要站岗,小鱼仙子,你今日定是上街玩了吧,可有什么趣事?等明晚我补觉醒来,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还没等温予棠回答,道童又问道:“这两日没见落珠姐姐,你们今日也没在一起玩吗?” 温予棠故作轻松的表情僵在脸上,“她有别的事……她回家了……” “回家了?那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吃她做得元宵了。”道童嘟囔道,“今年都没吃到呢……” “她不回来了。”温予棠听到自己回答,“她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道童震惊了一瞬,却很快接受了,眼里闪烁着不同刚才孩童般的睿智,“人来去往,有缘自会再见。” “嗯。”温予棠点头,告别了道童,进了观内,走向自己暂住的院落。 ‘哒’。 背后传来脚步落地的声音,温予棠立刻扭头,就见崔知抱着臂,站在她身后。 他的衣角还在摆动,温予棠看了眼玉真观两人高的院墙,轻声道:“我以为世子回去了。” “等你进了房间,我便走。” 崔知拂了拂袖子,坦然接受了自己这梁上君子的行为,他翻墙而入,丝毫没有身为国公府世子的自觉。 往日哪怕替圣上办事,他也素来正大光明从大门口进,无人敢置喙崔国公世子打草惊蛇,因为崔知从未失过手,可今晚他思忖再三,却是没和温予棠一起进观,他不想给温予棠添些无谓的麻烦。 温予棠倒没想那么多,她以为崔知只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点点头朝着自己房间走去,等到了院门口,扭头和崔知说道:“我到了……” 崔知点头,示意温予棠自己进去,“再会。” 房间内的陈设和她早上出去时别无二致,不过往日看起来简朴温馨的房间此刻却显得寂静清冷,和落珠一起坐在灯前绣得图样还静静躺在桌上。 两日前落珠还在这说着要回家给母亲看病,此时却阴阳两隔。 温予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她走到架子旁洗了洗手,那水已经冰冷,刺骨的寒意刺激着本就伤痕累累的双手,可温予棠却不觉得痛。 ‘咚咚’。 房门被叩响,温予棠下意识的还以为是落珠,快步前去开门。 门开了,一桶热水放在地上,热气在寒夜中蒸腾,像是刚刚烧开。 温予棠向院内望去,一片寂静,只在院门前,隐隐约约看到了崔知消失的背影。 她将桶拎了进去,将身上已经脏污的衣裙换下,擦洗了一番,躺在床塌上。 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落珠,不在了。 44. 迢迢(四) 北风呼啸了一整夜,敲着门窗吱吱作响,玉真观的猫儿声音呜咽,不知是冷了还是饿了,寒鸦轻啼,回声响彻玉真观内外。 温予棠睁开眼,正看见桌上的灯烛熄灭,轻烟袅袅升起,她平静地起身,套上了件素净的外袍,去了落珠的房间。 天刚亮,小院里一片朦胧。 两人的房间仅仅几步之遥,温予棠推门进去,落珠的房间朝西北,眼下比她的房间更暗一些,温予棠点燃了灯烛,看向四周,这房间很整洁,主人临行前刚好好整理过,素日里常用的面脂还留着,显然打算过阵子就回来,她放下灯烛,埋头收拾起来。 等收拾好,天已经大亮了,她清点了下,落珠来观中已有三年,可东西不过就两个小小的包袱。 温予棠将包袱背上,出了门。昨日的小白马不知什么时候被崔知送了回来,被拴在玉真观后门的马厩旁,见到她还亲昵得嘶鸣了声,打了个响鼻。 温予棠走过去,顺手喂了它一把草,又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向玉真观后山走去,她走了没一会,便到了落珠安葬的地方,她先将包袱打开,将落珠日常惯用的东西埋到了旁边,又点了一堆篝火,将落珠平日里识字临摹的字帖烧了。 火光映照着站在一旁的温予棠,温热了她的身体,可不一会便熄灭了,化为了灰烬。 温予棠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她取来在观中找来的木板,插在落珠的坟前,又拿出小刀,边刻边道,“这些东西不知道以后你还想不想要,不过我还是带来了……” 木屑掉下,‘挚友’两字被雕刻在木板上,温予棠手却停了,她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就将刀扔掉,又把木板拔起放到一旁,站起身走到潭边,用棍子打破了冰面,从岸边摸出了几块石头,一个个抱到落珠的墓边,垒了起来。 很快,就只剩最后一块了,她注视着眼前的小小坟包“还是不留你的名字了……这两个名字,可能你哪个都不想要吧……” 她将最后一块石头垒好,站起身,轻声道:“若是变成蓬草,就先从这石头缝中长出来吧……” 她转身走了,有风吹过,歪歪扭扭的石头堆晃了晃,又轻轻地稳住了。 温予棠灰头土脸的回到了玉真观,正要去洗漱下,就听到院落外有人引路,急促的脚步逼近,来人竟是桃籽。 桃籽神色匆匆,见到温予棠挤出了个笑容,“二小姐,您身子养得怎么样啊?” 她热络的上前行礼,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温予棠,又道:“这玉真观中天寒地冻的,您怎么穿得这么少,脸色也如此苍白,这病可如何养得好。” 温予棠淡淡道:“我习惯了,并无不适,伯母有何事找我?” “主母让我来接您回去呢。”桃籽上前,虚扶了把温予棠。 温予棠扭头,“容我换身衣服,昨日刚闹了元宵,屋里乱得很,还要收拾一番呢。” “哎呀。”桃籽一听,也顾不上礼节了,虚扶的手一把抓住了温予棠的小臂,她的手渐渐用力,回头叫自己带来的小丫鬟,“不过是收拾个屋子,让下人去做便是了。” 温予棠看了眼桃籽脸上谄媚的笑容,佟氏打得什么心思昭然若揭,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昨日佟舟才被她撞见在青楼鬼混,今日桃籽就来寻她,她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道:“倒不用帮我收拾,既然伯母寻我,我还是回来再收拾吧,不过桃籽姐姐,你总要让我换身衣服吧。” 桃籽眼睛在温予棠身上转了一圈,收回拦着的手,点头道,“二小姐,家里给您做得冬装多的是,其实您回家换也是来得及的……” 大门关上,温予棠将桃籽关到了门外,桃籽闭了嘴,她是来帮佟氏办事的,此时哪怕吃了闭门羹也只能赔笑,“二小姐,您快些,老太太和主母可都在家等着你呢……” 温予棠又回了温家,这次她连香园都没来得及回,就被带到了温老太太的松鹤居。 温予棠先向温老太太和佟氏请了安,随即看向佟氏身边的妇人。 佟氏赶忙招呼道,“二姑娘回来了,这是我母家嫂嫂。” 温予棠瞧着那张和佟舟一样的脸,“舅母。” 佟氏满意的笑了,赶忙招呼着温予棠,“快坐吧,昨日元宵你都没来得及回,我特地让厨房给你准备了一碗,快来尝尝。” 温予棠低头看向桌上的元宵,不动声色的吃了一口。 温老太太见人都到齐了,有意无意地唠起了家常,她看向佟氏,“二丫头这次冬狩生病了,连年都没好好过,受委屈了,你可要好好补偿补偿二丫头。” 佟氏挤了个笑容,“老太太说得是,但我也是一片好心,怕二姑娘将病气过给您,您是家里的主心骨,身体要是受损,我这肯定要被夫君斥责的。” “这不,您之前交代我的事我也没敢忘。元宵一过,我便将我嫂嫂叫了过来。”佟氏眼神打个转,意有所指道。 “嗯。”温老太太喝了口茶,切入正题,“你那表侄这次和咱们家一起去的冬狩?” 温老太太说是这么说,眼神则直接看着佟舟母亲,似是等她开口。 佟舟母亲得到暗示,立刻道,“是呢,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回来后天天念叨着二小姐,我想着毕竟妹妹也只是温二小姐的姑母,温将军不在京城,二小姐的亲事,定还是老神仙说了算。” 温老太太点点头,很是受用。 佟舟母亲眼角的笑容愈发灿烂,“您瞧,我这不就厚着脸皮来和您商量了吗。” 温老太太放下茶杯,也回了个礼貌的微笑,“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也是心疼得二丫头的,小小年纪没了娘,父亲也不在身边,是个可怜人,亲事再好,也要看二丫头自己的眼缘。” 这时,温予棠才慢条斯理的放下汤勺,擦好嘴,道:“佟表哥的腿伤恢复的怎么样了?” 温老太太的微笑一顿,看向佟氏,“表少爷的腿怎么了?” 佟氏正要说,就听温予棠接道:“佟表哥围猎时不小心从马上掉了下来,当时连清韵的兄长裴大人都去瞧了,说是……” 她说的绘声绘色,提及裴清寒,温老太太掀了掀眼皮,这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医术高超,连他都去给佟舟看病了,想必伤的不轻。 “是什么?”温老太太问道。 温予棠莞尔,“没什么,就是说伤得挺重,日后不良于行……” “没有的事!”佟舟母亲的声音逐渐提高,“只是说 休养一阵,便能好了。” 温老太太若有所思道,“正值隆冬,倒也不必太急,等天暖和些,表少爷的伤好利索了再议也不迟。” 这话说完,佟氏也急了,“母亲……” 温老太太抬手,止住了佟氏的话头,“你作姑母的,也要心疼心疼侄儿,哪有才受伤就要折腾的道理。” 温老太太话说得体面,可她脸上的神色却认真谨慎,她是觉得将温予棠许配给佟家是低嫁了,但佟氏家族简单,温予棠过去想必也不会太艰难,但不代表她要将自己的嫡亲孙女嫁给个瘸子。 本来佟舟母亲对这门亲事很是冷淡,如今元宵刚过就找上门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着急的变成了佟家人,温老太太便也不急了,“你们可用过午膳了?今日我让小厨房炖了鸽子汤,天冷,都补补罢。” 说完,又对温予棠道:“才从玉真观回来,也没热闹热闹,快去找你的姐妹们玩乐去吧,她们近日可得了不少宝贝,有得显摆呢。” 温予棠乖巧的行了礼,退出门外。 她并不想去找温舒意她们,她唤来桃籽,“我的包袱还在马车上,烦请桃籽姐姐替我送来,里面有悬素堂配制的灵药,我刚才忘记拿给祖母了。” 桃籽应下,转身去取,温予棠不好在门外站着,便寻了处僻静的连廊等着。 这么会功夫,就见佟氏和佟舟母亲从祖母的房内出来了。 温予棠不欲与她们多费口舌,抬脚躲进了一旁的假山后。 “不是说你婆母已经点头了舟儿和二丫头的亲事吗?怎么这又说再等等了?”佟舟的母亲眉头紧锁,埋怨道。 “你好意思说,本来不是说瞧不起二丫头吗?怎么冬狩后又上赶子贴了上来。”佟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我可是看到舟儿的腿伤了,这时候你着什么急,非要此刻来提亲,生辰八字我不是都给你了吗,嫁过去是早晚的事,先把伤养好不迟啊。” 佟氏也纳闷,今早她一醒来就收到母家递来的消息,说是她大嫂要上门拜访温老太太,这才出元宵,走得是哪门子亲戚,“你老实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佟舟的母亲攥着帕子,一跺脚,道:“舟儿的伤本不严重,无非就是吃不上力,走路能看出点疲累,但昨日……昨日出了点意外,那条腿废了……” “什么!?”佟氏震惊。 佟舟的母亲急得脸色发白,“本就是说好的亲事,不如快刀斩乱麻,我知道委屈了你们家二丫头,但等她嫁过去,我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这么大的事,更应从长计划,你何必这么急,如今我婆母起了疑心,肯定不会轻易答应的。”佟氏道。 “我也不想的,可我听说程家小将军看中了你们家二丫头,正和程将军闹绝食呢,气得程将军说要打发他到凉州参军去!这程二可是程夫人的心头肉,最后肯定会顺着他的,要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我们这要到哪里再去寻门合适的亲事……” 二人渐行渐远,后面的话温予棠也没听得太过真切。 她从假山后闪了出来,掌心有汗意渗出。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佟舟母亲说的那两个字。 ‘凉州。’ 45. 敌友?(一) “二小姐?”桃籽绕了一圈,找到了连廊内的温予棠,“灵药已经拿来了。” “多谢。”温予棠接过,转身欲向温老太太的房间走去。 “二小姐,老太太方才让您去寻三小姐她们,还是我替您送过去吧。”桃籽脚步跟得紧紧的。 温予棠停下,扭头看向桃籽,说道,“伯母已从祖母的房内出来了,所以还是我自己送进去吧,桃籽姐姐也不必害怕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桃籽愣在原地,她觉得温予棠实在是变得有些不同,去玉真观前,明明还是个任人拿捏的小丫头,这在玉真观待了三年,不仅在冬狩时出言顶撞佟氏,现在在老祖宗的宅院里竟也有胆量说这种话。 桃籽赶快挤出个微笑,“二小姐说笑了,您可是老祖宗嫡亲的孙女,主母也视您做亲女……” 温予棠打断她的话,“是呢,那桃籽姐姐更不必跟着了,还是早些去伺候主母和三小姐那‘舅母’吧。” 温予棠分得清楚,直接叫佟舟母亲为温舒意的‘舅母’,一副和自己丝毫没关系的样子,桃籽的笑容僵在脸上,干巴巴的应道,“那我先退下了,我看您没带落珠回府,那二小姐房内若是有什么需要添的物件,直接让下人来我这支取便是。” 桃籽有些惴惴,等着接温予棠的下一招,谁料,温予棠只淡淡得应了一声,便不再管她。 “怎么阴晴不定的……”桃籽嘟囔了句,也不再纠缠,转身去寻佟氏。 温老太太正坐在塌上调香,就听到房门被叩响,紧接着嬷嬷来传话,说是二小姐又过来了,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头也不抬,“让她进来吧。” 门开,脚步声传来,不似温舒意那般弱柳扶风,走起来叮当环佩,也不似二房三房那两个那般怯懦无声,温予棠的脚步舒缓有礼,听起来步步踏实,沉稳有度 温老太太手里的金针一歪,压好的香盘有些凌乱,她默不作声地放下,抬头看向了温予棠,“刚不是让你去寻姊妹们,怎又回来了?” “回祖母的话,天寒霜重,屋里又燥热,予棠今日虽回得急,但是还是请来了些悬素堂的灵药给祖母,还请祖母好生保养。” 温老太太看了眼温予棠,她站在地中央,腰背笔直,头微微垂下,明明是正月里,人穿得却很素淡,连首饰也没带,身上沾染着些许不识人间烟火的清冷气,温老太太摆了下手,身旁伺候的嬷嬷便上前将温予棠手中的匣子取来。 温老太太示意嬷嬷将匣子收好,“你倒是孝心的,这次过年没回家中,可有怨言?” 温予棠乖巧道,“祖母这是哪里的话?予棠不敢。我久居玉真观,自觉这山中岁月宁静放松,除了不能在祖母膝前尽孝,其余都是顶好的。” 温予棠不过二八年华,这么大的少女,心性未熟,总是有些娇养的小姐脾气,可温予棠此刻低眉顺眼,没有半丝对不公的怨气,反而一副怡然自得,倒让温老太太皱紧了眉头。 她是同意让温予棠去清修,但并不是让温予棠了却尘缘!想起温予棠对佟舟的态度,温老太太开口道,“本来我也是觉得还算门好亲事,可如今佟家那不争气的要是瘸了腿,定也是配不上我温家姑娘的,你便放心吧,有我在,佟氏也勉强不得。” “予棠的亲事,听祖母和伯母安排便是,这嫁与不嫁,予棠无所谓得很。” 温老太太的脸色愈发难看,谁成想她的担忧竟是真的,温予棠的身世就算再不堪,可她毕竟是温家的姑娘,她的婚事便始终是一张好牌,上可攀附搭桥,下可互易好处,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温老太太坐正身子,招呼温予棠过来,拍着她的手道,“这次回来,便在家中住下,玉真观冷清,还是好生在家中过了冬日,等春日一到,祖母再为你寻门好亲事便是,万万不可任性而为。” 温老太太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上次温予棠归家,她也口头承诺过,她挂上一副慈爱的样子,终究是多说了一句,“况且……对你有意之人,也并非只有佟家一家……” “祖母莫要在予棠身上空费心思了,我自知姻缘难寻,波折易生,在婚姻上难有好造化,不如就此放下……” “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温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近来听闻程家二公子对你有意,但你是姑娘家家,可不能由着那程二口头说说便信以为真,还是要等程家正式上门再商议此事……” 温老太太嘴上点到为止,心里却没停下盘算。 程家在当朝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连佟氏都忍不住心思都活络起来,三番五次地找过来,说若是程家来提亲,能否将温予棠替换成温舒意,这身份、地位也是更般配些。 温老太太也有此意,这才允了佟氏的妯娌上门,等程家真上门提亲来了,便说来晚了,已经将温予棠许了佟家了,此时再提换人,程家八成也会同意的。 “怎会……我与那程小将军并未见过几次啊……”温予棠讶然,脸上满是意外,眼底闪烁,语气还带着丝娇羞。 温老太太了然,温予棠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家,不喜那佟舟,便觉得后半辈子没指望,宁可不成亲,一听是那家世显赫的高门贵子,便又喜这风月了,她松开温予棠的手,“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你且心安,先去找姊妹们玩吧。” 温予棠比刚才进门还要恭顺的退下,等人走了,温老太太嗤笑一声,唤来嬷嬷,“你找人盯紧了二丫头,莫让她再回观里了,不管怎么说,也是温家的嫡亲孙女,别哪天出家做了女冠,让外面的人怎么想?” 嬷嬷赶忙上前为温老太太斟茶,“老神仙莫气,二小姐也是一时糊涂……” 温老太太啜了口茶,“那佟氏更是糊涂,什么阿猫阿狗都好做我温家的亲戚么?你去给佟氏传个话,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瘸腿的孙女婿,也不怕丢了我温家的脸!” 温予棠向外走去,她的耳力不错,温老太太在她面前也未设防,说得这些话竟被她听去了七七八八, 眼见着和佟舟的婚事彻底告吹,她便也放下心来,至于她和程二的婚事能不能成,温予棠倒也不算在意,只不过若是那程二真要去凉州,她倒要好好盘算如何能搭上这条大船…… 正想着,突然见温舒意和二房三房的女儿一起过来了,三人穿得很是喜庆华丽,明明是冬日,温予棠却仿佛看见了三只花蛾,一看便是过了个年得了不少好东西全穿戴上了。 “妹妹们好。”温予棠没有身为长姐的自觉,反而先向几人打起了招呼。 温舒意她们自然很是受用,顿觉自己地位高人一等,“二姐姐好,我们正来寻二姐呢,清韵递来了帖子,邀我们姊妹去裴府做客。” 这倒是巧了,昨日刚见过裴清寒,今日清韵便来邀请,温予棠道:“容我回房打理一下,再同你们过去。” 温舒意一步上前,亲昵地拉住了温予棠的手臂,“清韵可是等着呢,二姐姐莫要耽搁了,如此便去吧。” 二房三房的眼里全是隔岸观火的促狭之意,温予棠此番从玉真观回来,脸上素淡,穿着朴素,长得再好看,看起来也比她们矮上一截,没有丝毫高门贵女的样子,这温舒意此刻阻拦,倒是打得好主意。 温予棠看了温舒意一眼,并无半点不悦,“既如此,妹妹带路吧。” 一行人去了裴府,裴清韵正在门口迎着,几人短暂寒暄过,就见裴府的马车回来,裴清韵喜道,“是兄长回来了。” 几人撞见了,也不好现在掉头,便站在一旁,车帘掀开,是穿了官服的裴清寒,他拎着药箱下了马车,先冲着裴清韵点了点头,随即应了温家姐妹的礼。 他明显刚休沐回来,眼底还有些青疲,视线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却落在了温予棠的身上。 感到他的视线,几人纷纷抬头望了过去。 “温二小姐脸色不好,还是要好生休养,等下进了屋,让清韵给你把脉看看,若是身子亏空,便从裴府带几幅药回去调理一二。”他说话彬彬有礼,嘴里的关心之意却溢于言表。 温舒意的脸色有些难看,她今日明明坑了温予棠一把,可谁料裴清寒的焦点竟然还是温予棠。 “裴大人医者仁心,予棠谢过。”温予棠屈膝。 裴清寒点点头,不再多言,向府内走去。 裴清韵听完兄长的话,立刻抓起了温予棠的手腕,凝神听过,只是心脉有些弱,倒并无明显病症,放下心来,“外面冷,先进去吧,程家三小姐已经在房内等我们了。” 提起程霞,所有人都愣了下,她们最近可都是听说了程小将军的某些传闻,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温予棠。 温舒意脸色彻底冷下,甩手转身进了裴府。不知道都怎么想的,一个两个都要看重这野丫头。 温予棠则有些意外,眼神询问裴清韵。 裴清韵则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自己所为。 温予棠提着裙摆,大步迈入裴府。 是敌是友,一见便知。 46. 敌友?(二) 裴府人丁不多,府内的装饰也很简单,温予棠的视线落在院内种的植物上,寻常勋贵家往往栽植四时之景,冬日或赏松柏,或植红梅,总是为了平添几分冬日靓色。 裴府的园景内一眼望去没什么景致可言,反而规整得被皑皑白雪覆盖,看不出什么样貌。 温家姐妹偷偷打量着,实在瞧不出花样来,都盯着前面匆匆赶路。 温予棠看到了皑皑白雪下的一抹绿意,瞬间了然,这是麦冬,怕不是裴府院落内种得全是药材。 步入厅内,程霞还有李时莺等人已经坐在椅上闲聊,见到温家姐妹来了,纷纷起身应和。 李时莺也是许久未见温予棠,上次玉真观一别,又过了个年,再见温予棠竟有种情怯之意,踌躇再三,还是说道,“这些时日忙着过年,也没见几位妹妹,不过瞧你们的神色,倒是也算过了个好年。” “时莺姐姐这个年节过得如何?可又得了什么新的宝贝?”温舒意搭话道,她语气熟稔,“以往时莺姐姐每逢年节,带来的物件我们是见也没见过,今日可有带来给我们赏一赏?” 李时莺笑了下,不复往日骄傲,“没什么,今年格外忙些。” 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可忙的?温舒意若有所思,李时莺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瞧着这话中有话的样子,莫不是忙着相看,却不尽如人意?她眼睛一转,又挂上艳羡的笑容,“姐姐若有什么喜事,可要告诉妹妹们,让我们也沾沾福气呀。” 李时莺愣了下,道,“不是什么喜事,就是家中养了只小猫崽,本想好好照顾……没想到带它回家的路上……不幸夭折了……” 李时莺说完,屋内的氛围也霎时凝结,没想到温舒意一顿追问,竟问出了这么件伤心事。 李时莺嘴巴抿着,视线遥遥望向温予棠,她是信守承诺送了那小雪豹回西北,可那幼崽骤然失了母亲,又不适车途颠簸,才出发两日就传来消息,说咽了气。 温予棠则屏住了呼吸,她只觉得灵台轰鸣,怪不得昨夜昏迷中她见到的是雪豹母子两只猛兽!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梦!毕竟那大雪豹虽然惨死,但那幼崽还存活于世。 可今日听到雪豹幼崽夭折的消息,这才恍然发觉,昨夜她可能真的走在阴阳两界之间。 无论是雪豹母子、落珠……她在梦中见到的所有,都是死物。 还有……那个陌生男子! 温予棠瞳孔倏地一缩,脸色也差了起来。 李时莺却将温予棠的变化尽收眼底,她就知道,温予棠一定会怪她,她语气满是愧疚,低声道:“我对不住那位将猫崽托付于我的朋友……我食言了……” 李时莺没头没尾地又说了一句,众人纷纷出言安慰,温家其他姐妹岔开话题,劝李时莺再养一只。 温予棠稳了稳心神,挂上了个礼貌的微笑,也安慰李时莺道,“李小姐不如去玉真观做几场法事,也算了了这桩心事。” 李时莺赶忙应道,“二小姐说得是,过两日我便亲自去观里……不知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还请二小姐亲自指教我一二……” 李时莺上前一步,扶着温予棠坐到了自己身边。 温家其余姐妹则被晾在一旁,温舒意的怨气越来越大,难得挂了脸,她提着裙子,坐到了程霞的边上。 程霞心思也不在温舒意身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可眼神却瞟着温予棠。 温舒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程三小姐怎么自己来了,您不是素来和胞兄黏在一起的吗?” 程霞脸色微变,程影程霞是对龙凤胎,本就形影不离,现在温舒意故意提起,摆明了是听到了那传闻,“嗯……兄长不方便……” 程霞从小跟着程影屁股后,一直有人罩着,性格养得很是软糯单纯,面临温舒意的追问又撒不了谎,只能随意搪塞。 温舒意了然,看来京中那传闻是真的,程影竟真的看上了温予棠,大有一副非她不娶的架势。不过程家家世虽好,那程二却是个没抱负没城府的,程家家业将来也是要放到程家大公子手中的,要是让她温舒意嫁过去,她还不愿呢。 温舒意喝了口茶,这京中顶好的男子,除了崔知,怕也没有别人了。想起在冬狩之日崔知那丰神俊朗却遥不可及的样子,温舒意顿觉口中发苦,连这茶叶也喝不下去了,“嘶……怎得这么苦……” 裴清韵眼下正安排着丫鬟准备晚膳,没听到温舒意的话。 温予棠瞧了一眼,接道:“是麦冬。院落内种了许多,冬日阴虚火旺,最适合用此滋阴补液……”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男声传来。 “二小姐还精通医理?”几人回头,竟是已经换好常服的裴清寒步入厅中。“裴府院内种的都是药材,冬日里便用麦冬制茶,以消炭火燥热。” 今日是裴清韵做东,叫姐妹们来家中玩乐,裴清寒竟又来此,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摇了摇头,“只是偶尔帮道童们理药,像认识些花草一样认识些许药材罢了。” 她谦虚得很,裴清寒便也没继续下去,他招了招手,让身边的小厮过来,“圣上赏了些元宵佳点,有我不喜甜,你们姑娘家拿去分食吧。” 说完,他顿了下又道,“桂花芙蓉糕与麦冬茶本不相冲,但温二小姐身子亏空,还是少吃些,尝个味道罢了,茯苓牛乳羹安神补气,你可以多用一些。” 周遭的声音都安静下来,连安排着晚膳的裴清韵也停了下来。 上次她同裴清寒提起温予棠姻缘一事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害得她以为和温予棠的灵签没拿错,神仙美眷并非是温予棠和她兄长。 兄长这是何意!? 裴清韵眼睛浑圆,忽然想起昨日让她去请好友来家中小聚的消息是裴清寒身旁的小厮带回来的。 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是她兄长想见温予棠! 温予棠听闻,立刻起身行礼,“多谢裴大人挂怀,冬狩后予棠一直病着,今日来得匆忙,未曾遮掩,劳烦裴大人了。” 裴清寒道:“既如此,万不可继续逞强,归家后好生休养。” 说完,裴清寒看了眼裴清韵。 裴清韵了然,立刻接话道 :“是我不妥,许久未见温二姐姐,便强行让舒意也叫上你来裴府,不过来了也好,我等下再替你细致检查一番,往后我也多去温家走动走动,温二姐姐可不要嫌烦。” 众人这才仔细看温予棠,往日她虽低调,但看上去确实神采奕奕,眉目和煦,可今日不施粉黛,不仅苍白得很,往日的喜气全然不见,一副心同古井,无波无澜的疏冷之意。 也不怪裴清寒盯着温予棠的事关心不已,像裴大人这般杏林圣手,怕也忍不了病人都在眼前还闭口不提。 坐在远处的裴清韵见他兄长没有应答之意,便又自觉地补了一句,“等下我把药方拿给兄长过目?” 裴清寒这才点了点头,“你们玩乐,在下告辞。” 送走裴清寒,众人神色各异。裴清韵和李时莺对视一眼,一脸诧异。温舒意眉目含火,极力忍耐。温舒琦温舒玉眼里嫉恨,却不敢宣于口。 最奇怪的则是程霞,她倒像受了很大的打击,嘴唇颤抖,一句话都不再说。 有此一遭,这晚膳众人也没了胃口,温舒意找了个由头先归家了,温舒琦和温舒玉也不敢多留。 温予棠欲跟着走,却被裴清韵按下,她唤人去给裴夫人递了口信,说要给温予棠诊脉,让裴夫人先和佟氏打个招呼。 李时莺一听也说要留下。 三人的视线看向程霞,程霞终于开了口,“我能和温二小姐聊聊吗?” 裴清韵识趣得将手从温予棠的手腕处拿开,“我去开方子,再抓几副药,时莺姐姐同我一起吧。” 屋内的人都散了,就剩温予棠和程霞两人坐在厅内两侧的椅子上对望。 温予棠双手交叠,静静地看着程霞,等她开口。 程霞脸涨得通红,手指绞在一起,最后破釜沉舟道:“温二小姐,你对裴大人有意吗?” 温予棠等了半天等来这么句话,她一头雾水,答道:“我与裴大人清清白白,面也未见过几次,程三小姐何处此言?” 想起刚才程霞的反应,温予棠有些疑惑,难不成是程霞对裴清寒有意? 于是她又解释了句,“我与清韵相交甚密,裴大人只是怕亲妹好友病而不自知罢了。” 程霞松了口气,面色却仍有些凝重,“恕我冒犯,那温二小姐可对我兄长有意?” 终于! 程霞今日独自前来,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吧! 温予正色道,“我与程小将军更是只有两面之缘,若是就此定下终身,程三小姐不觉草率吗?” 温予棠并未遮掩,直点近日传闻。 程霞被温予棠的直爽惊到,这温二小姐果然不同寻常,她连忙点头,“我也觉奇怪!我并未觉得兄长情衷于您,但兄长和父亲杠上了,说什么都要求娶您,父亲不允,他就嚷着要去凉州!” 程霞语气急切,“兄长已经绝食三日了!我也是没办法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温二小姐,您能帮帮我吗?” 温予棠疑惑更甚,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思忖片刻,道:“你兄长在何处?能带我去看看吗?” 47. 敌友?(三) 温予棠环视一圈,看到了裴清韵的书案上的纸笔,她走上前,撩起衣袖,留下一行小字。 ‘棠棣共厄,随缘相济。’ 温予棠转身,目光一片澄明,苍白的嘴唇轻启,吐出的字却掷地有声,“带路。” 程霞愣了,她是程将军嫡女,别人口中的将门虎女,若论功夫身手,温予棠自然无法与她做比,可论胆识魄力,她却觉得自己不如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温家二小姐,“温二小姐……” “别急,关心则乱。”温予棠伸手,拍了下程霞的肩膀,她力度不大,却拍得程霞身子微颤。 “哒。”门被掩上,温二小姐和程三小姐不知所踪,而归来的裴清韵李时莺二人,看着温予棠留下的字条满脸凝重。 “时莺,要劳烦你在我房里待上一段时辰,如果来人找温二姐姐,我们两个再拦上一拦。”裴清韵说道。 “那是自然,温二小姐对我有恩,我定会守口如瓶。”李时莺攥紧了帕子。 寒风猎猎,温予棠和程霞同乘一匹马,很快便至将军府,上次温予棠随着佟氏来过此地,还未等进正厅,便被不知哪里来的石子砸中了脑袋,坠入湖里。 这次也没好到哪去,连正门都没进去,偷鸡摸狗地跟着程霞从偏门进了府。 程霞带着温予棠进了府,转头先去了自己的房间,先翻出了一套婢女的衣服递给了温予棠,她面上窘迫,“我知道这样委屈了二小姐,但是也是考虑到您的名声,还是伪装打扮下好,您放心,这衣服是干净的。” 温予棠倒没什么忌讳,接了过来走到帘后换上,程霞又帮她重新梳了个丫鬟髻,便唤人送来饭菜,带着温予棠赶去程影的院落。 程影和程霞是双生子,住得并不远,没走几步路就进了院子,路上更是没人,许是程将军发了火,连来往探望的下人都少了些。 程霞轻轻叩响房门,道,“兄长。” 屋内传来程影的声音,他自小随程将军习武,嗓音嘹亮,中气十足,可这会气若游丝,一听便是饿了好几天,“不吃。” 程霞微微提高音量,“兄长,我带来个人,你要不见一下吧。” “谁来都没用,不吃就是不吃,除非父亲同意我去凉州。”程影语气坚决。 “哦?你不是为了我而绝食的吗?怎么这会又要去凉州?”温予棠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 屋内突然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声细微的闷哼没有逃开门外人的耳朵,程霞有些担心地说道:“兄长,你没事吧?” 屋内鸦雀无声,半晌,终于传来了脚步的声音。 门开了,是穿戴还算整齐但人已经瘦了一圈的程影。他看着有些狼狈,面色比昏迷过得温予棠还要苍白,双颊凹陷,眼底的青黑也很重,眼里满是震惊地看着温予棠。 随即,他低声道:“二小姐怎么来了……” 温予棠扫了眼程影,道:“你口口声声要娶我,现在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程小将军既然是为了去凉州,拿我做幌子作甚,因为我好欺负?” 程霞愣在原地,她兄长不是非温予棠不娶么,怎么温二小姐才来说了两句就问出了别的事。 程影顿时肩膀塌了一截,他心虚地想解释,可看到温予棠质问的眼神又将嘴里的瞎话吞了下去,侧身伸手,干巴巴地请温予棠进屋,“温二小姐,进去说吧……” 温予棠没动,对着程霞道,“小姐先进。” 程霞恍然,她是带着温予棠偷溜进来的,虽说一路上没遇到人,但母亲肯定不放心,一定让时刻关注着兄长的院子,温予棠既然扮成了她的丫鬟,她们就要将这出戏做足。 程霞点了点头,带着端着托盘的温予棠进了屋。 大门关上,托盘被温予棠放到桌上,碗筷发出‘叮当’声响,温予棠站在桌旁,程影程霞也不敢坐下。 “二小姐,此事是我之过,不过我并不是看你好欺负。”程影开了口,他语气真诚,眼里满是少年人的坦率,“我确实敬佩你的为人,觉得日后若是娶妻,能娶到像你一般侠义爽快之人,一定是我的福气,所以在我被父亲逼问时,脑子一时糊涂,便想到了这个借口。” 程影郑重地对着温予棠行礼,深鞠一躬,“本以为是程家家事,却不知怎得传了出去,累得温二小姐名声受损,温二小姐有何责骂,眼下有何诉求,我自当尽力而为。”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凉州?”温予棠问道。 程影看了眼程霞,叹了口气,“马上入春,边境或有动荡,朝廷每年都会派武将镇守,今年冬狩,我听说圣上属意程家。” 程霞也是头次听闻,有些吃惊,“程家?可父亲早年征战,落下一身伤病,今年冬日旧疾又复发了,怎么去凉州啊……” “正是如此。”程影点点头,“圣上不是不知父亲身体亏空,而是大哥眼下受圣上重用,程家势大,父亲为了让圣上安心,肯定不会推辞……” “你想替你父亲去?怕直说他不准,才想出这个法子来?”温予棠道,“这世上办法那么多,你只想出了用自己婚事要挟?” 程影被说的有些尴尬,“我自幼有父亲兄长爱护,只知玩乐,今日担子落在身上,一时想不出好方法……” 温予棠有些无语,她又道,“若让你真的去温家下聘,你可愿意?” 程影震惊地抬头,他面色苍白,咬了下嘴唇,先是迷茫了一会,最后像是下了决心般,“此事乃我之失,温二小姐愿意,我自没有说不的理由,只是……” 他眉头紧锁,“凉州我是一定要去的,边塞苦寒,危机四伏,二小姐可愿意去吃这个苦?” “……”温予棠停顿了下,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这时倒想起来问我了。” 程影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方才说的是真的,我对温二小姐并无儿女情长的非分之想,我只是觉得在京中这些官宦子女中,你看起来最为率真,和你相处甚是开心罢了。” 温予棠瞧他神色并不作假,轻笑一声道:“虽说你这法子牵连了我,但我也因你受益,彻底和佟舟划清了界限。有程小将军青睐,想必我的名号也传遍京城了,也许我这‘温家二小姐’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她笑容落下,“女子婚姻,即便嫁了个好郎君,也是囿于家宅内院,再不见广阔天地。” 她的眸子透着光,明明是身丫鬟的衣服,面上也不施粉黛,可风仪荣光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这非我愿。” 四字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 p>程影目瞪口呆,这温二小姐,确实绝非寻常女子。而程霞则屏住了呼吸,她只觉得心中轰鸣,她只听闻那历史典故中的奇女子,因缘巧合下有不同的际遇,可从未想过像她们这种官家小姐除了嫁个门当户对夫君能有别的出路,也从未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程小将军只要记住我今日所言。你要去凉州,我也有我必须要去的理由,与其做夫妻,不如做盟友。” 温予棠伸手指向托盘上的饭,“除了在这里绝食,不如去说服你父亲,你可有思考过?圣上为何要点名程家派人,圣上担忧的是身患旧疾的程大将军,还是程将军的两个羽翼渐丰儿子?” 程影沉默了,明明人人都知是新皇忌惮旧部,拿程家开刀,可却人人都装得似懂非懂,生怕戳穿那和睦的假象。 温予棠继续道:“如果我是你,我就继续装作只知吃喝玩乐胸无城府的样子,假意气坏父亲被赶往凉州,以退为进,顺势而为,不失为上策。” “以退为进……顺势而为……”程影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那你呢,温二小姐,你要如何去往凉州……” “我还需再想法子。”温予棠的声音低沉,“总归不是嫁给你。”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来人不算少。程影和程霞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二人对视一眼,程霞将没来得及反应的温予棠拽到身后,程影顺势坐下,抄起筷子往嘴里塞饭。 院外传来程将军的声音,“程影!开门!” 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程将军身旁的家仆打开,映入眼帘的,除了程将军,还有一名男子,他长身玉立,身着绯色官袍,腰佩金荔带,腰侧挂着佩剑,修长的手指轻扶于剑柄上,那人目光犹如利箭,穿过院落,遥遥地落在了屋内几人身上。 对上那人的视线,温予棠瞳孔微缩,她恭敬地低头行礼,后退一步,将人隐入阴影之中。 “父亲……世子……”程影的嘴里还嚼着饭菜,吐字不清地说道,他又歪了歪头,这才看见崔知身后还有一堆身着官服的大臣们。 程将军没好气道:“我们家出了个绝食的情种!大家下了朝来府中议事,都说要来劝劝你,我看你腰板也不够硬吗?嘴里的饭好吃吗?!” “看来程小将军心结已解,程将军可放心了。”崔知的目光看似在看程影,实则看向他身后身着丫鬟服饰的温予棠,他挑了下眉,“如此,我们便不叨扰了,程将军,告辞。” 后面的人听到,虽说都想留下看看这‘父慈子孝’的场面,可毕竟崔知都走了,众人也不好再留,只得打着哈哈告辞。 程霞见人走了,也赶忙带着温予棠离开,天已擦黑,才出了偏门,就见远处有一人靠在墙边的阴影里。 二人不敢多留,戴着兜帽正欲上马,就听那人叫住了她们,“程三小姐。” 竟是崔知。 程霞应了一声,她现在只能指望刚才崔知没看清温予棠。 “天冷路滑,山路难行,小心脚下。” 谁料崔知只留下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程霞有些莫名,“山路?世子莫不是糊涂了,哪里会有山路?” 温予棠的拳头捏紧又放下,她今日不回云峤山了。 48. 敌友?(四) 二人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裴府,见到温予棠回来,裴清韵终于松了口气,将一直温着的药塞到温予棠的手中,道,“温二姐姐,先把药喝了……” 温予棠谢过裴清韵,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良药苦口,她连半点眉头都没皱。 李时莺见她放下碗,语气焦急,“温二小姐……程影他……” 程霞听闻,还以为李时莺在发难,立刻正色道,“是有人捕风捉影,温二小姐与我兄长并无私情!” 李时莺张着嘴,她倒是第一次见程霞这么硬气,“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温二姐姐为人正直、古道热肠,我知道这其中必有缘故,就是不知如何能帮得上忙……” 程霞愣了,李时莺以前可是和昭华郡主一样娇纵跋扈的主,从来只有她踩在别人头上的份,今日是撞邪了? 李时莺往日看到程霞不信任的眼神定会跳脚,可此时却只是扫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温二姐姐的事,就是我李时莺的事。” 她眸子认真,盯着温予棠道,“时莺有负二小姐之托,却并非有意,若二小姐还愿信我,我定当拼尽全力。” 裴清韵没说话,可也上前一步,伸手握在温予棠的小臂上。 药让喉咙发苦,她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三名少女,三人家世各不相同,性子更是大相径庭,可温予棠此刻却觉得她们都有些相似。 她们都注视着她,可又像透过她再看她们自己。 这宅院困她,这流言缚她,那便走吧,管它关山漫漫,前路迢迢。 时辰不早了,裴母身边的丫鬟来敲门,“小姐,温家主母身旁的大丫鬟来接温二小姐了,准备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几人相视一眼,纷纷放下手上的茶杯,站起身来,整理好呼吸,装作刚从屋内谈笑玩乐好的样子,相扶出了门。 温予棠望向马车旁的桃杍,如今佟氏倒是很看重她,生怕她跑了,次次都让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来接。 裴清韵面带微笑,将温予棠扶上了马车,叫来身后的丫鬟,对着桃籽又道,“我给温二姐姐抓了几贴药,要按方煎服,我身后这婢女虽为裴家下人,可耳濡目染,医术却要比寻常医者更为出众,不如也随温二姐姐一起回温家吧。” 裴清韵神情认真,不似作假,桃籽脸上的微笑却僵住,大户人家最忌其他家族的人来府内打探,今日她将人带了回去,还不知道佟氏要怎样责罚于她。 她道:“裴小姐,主母把二小姐当亲女般对待,来给二小姐诊治的大夫,虽称不上像裴大人那样的杏林圣手,可也是妙手回春的名医,您尽可放心。” 裴清韵笑意淡去,担忧染上脸庞,“那便罢了……” 桃籽行礼告辞,正欲走,就听裴清韵又道,“既如此,日后我有时间便来温家探望温二姐姐。” 桃籽回头,裴清韵脸上的担忧已经散去,望着车帘挥手。 只见车帘被掀开一个角,温予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谢裴小姐关心,予棠随时恭候裴小姐。” 桃籽眼皮跳了一下,坐到了车夫旁边,“回府。” 就算裴家不参政,可裴大人是当今圣上面前实打实的红人,裴清韵客气客气温予棠便当真,也不知道她们家这个二小姐是不是在山里待久了,拿得倒是一副温家嫡女的做派,却如此不通人情世故。 桃籽心中冷笑,带着人回了温家。 温予棠下车自是直接被送回了香园,佟氏在别人眼皮下从不为难温予棠,香园内外都被打扫过,屋里烧了几份银炭,比玉真观中暖上不少。 虽说温家上下已用过晚膳,但还是给温予棠留了两个清淡小菜,在厨房中热着,人一回来,就有丫鬟送了过来。 温予棠没什么胃口,随便对付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佟氏派来的丫鬟也不多话,替她收拾好,又叫来热水,便退下了。 院外传来门关上的声音,这香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温予棠对着镜子拆着头发,昨夜她回玉真观已经是后半夜了,只简单擦洗了下,天刚擦亮便又上山,将落珠的遗物埋到了云峤山,今日她同程家兄妹待的时间最长,可程霞因为惦记着兄长的事,硬是没看到她发丝中的血污与尘土。 如今几绺头发已经拧在一起,任凭梳子怎么梳都乱做一团。 温予棠看了一眼,手起刀落,几绺头发便落了地。 她褪下外裳,将自己埋入热水中。 暖意顺着四肢爬上肩头,氤氲的热气沾湿了睫毛,加重了眼皮的重量,她靠在桶壁上,人也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不觉中,温予棠整个人都滑入了桶底,口鼻中倒灌的窒息感让她猛地惊醒,双手挣扎着伸出水面。 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人向她伸出了手,那手指节分明,看似冰冷却很温暖,在她一次次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时,这只手始终坚定不移的递向自己,她猛地抓住,用力起身,耳边嗡鸣,仿佛金属在耳边摩擦,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 等呼吸平复后才发觉,是自己抓住了桶壁。 温予棠脸色涨红,从已经冰冷的水里爬出,她迅速披上里衣,环顾房间,房内并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一人,刚才不过是她的幻觉。 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身体流下,滴在脚旁,布料黏在身上,让她不由联想起刚才窒息般的感觉,她赶忙擦干身体,又换了身衣服,寻了张毯子披上,坐在炭火旁烘烤着自己的头发。 就这样”坐到了天明。 裴清韵如约来了,通传的下人以为是来找温舒意的,说三小姐正陪主母呢,正要往锦阁带路,谁料裴清韵改道去了香园。 那小丫头不敢劝阻,急匆匆地往锦阁跑,就撞见了佟氏身边的管事丫鬟桃籽,连忙解释了一番。 桃籽震惊了下,谁能想到昨日裴清韵说得竟是真的,她昨日没放在心上,回家也未与佟氏提及,眼下人来了,只能装作自己也很意外的样子进门禀告。 温舒意听闻,气得将琴一推,不再弹了。 佟氏拿着账本,盘问了温舒意一番,这才知道温予棠昨日在裴府的事,她埋怨道:“昨日发生了这么些事,你怎么不说呢?” 谁料温舒意更恼了,“有什么好说的!明明冬狩前能舞剑能骑马,这会又故意装病,一个程影还不够,如今又惦记上裴大人,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使得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不知谁家会允她这种身 世不清不白的人做当家主母。” 佟氏被气了个倒仰,现在情况不同,她昨日可是同本家嫂子谈了笔好买卖,账上的聘礼不说,如果温予棠能嫁入佟家,自己的私库也能有不少入账,一个程家还不够,现在裴家若是也来掺和,这事就难办起来了。 “糊涂!”佟氏斥责的声音变大,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她自然是嫁不成裴家与程家,这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知道,你听到看到些什么,都要立刻告诉我。” 温舒意疑惑地看了眼母亲,不情不愿道:“知道了。” 佟氏立刻攥紧手中的账册,“你素日与裴清韵交好,也不可因这点小事同她置气,既然人来了,演也要演出几分姊妹情深。” 温舒意带着佟氏小厨房做得吃食去了香园,她一进院落,就见裴清韵带着丫鬟已经出来了。 “清韵,怎么这就要走了?”温舒意有些意外,虽说不愿,但还是谨遵佟氏的嘱咐前来盯着,她本以为二人还要交谈些时候,没想到这么快。 裴清韵脚步不停,笑道:“我本就是来为温二姐姐诊脉罢了,药方要经常调整,温二姐姐又需静养,时间长了多有叨扰。” “这话说得,有你来,是二姐姐的福气。”温舒意蹙起眉,一副担忧状,“母亲也是惦念二姐姐,怕自己前来探望二姐姐拘谨,这才着我日日来陪她说说话。” 温舒意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清韵你说二姐姐需要静养,我也不好再打扰她了。清韵去我那边坐坐?” 裴清韵点头应道,“好呀,我们也许久没有说过体己话了。” 说完,她转头对自己身旁的丫鬟说道:“你先去车上等我吧。” 一连十日,裴清韵日日都来报道,温舒意也次次都带着吃食来香园探望。可三人真正坐在一起的时间却几乎没有。 眼看着正月都过了,正逢二月二日。佟氏要带着子女去观中祈福,温舒意一大早起来正收拾着,就听人来禀,说裴清韵又来了。 温舒意描眉的手抖了下,气恼地修补起来,嘴里道:“没完没了了,倒是有多重的病,需要这么勤快的来探望。” 身旁的杏仁安慰道:“想必病得不轻,从冬狩后到现在一直没好吧,昨日桃籽姐姐还去问了,二小姐还是说身子虚乏,连今日祈福都去不了呢。” “裴家今日也忙得很,所以她才来的这么早。”温舒意冷哼一声,“你去和清韵知会一声,今日我就不过去了,” “是。”杏仁转身出了门,今日温家上下都忙碌的很,家中有官职的老爷们都要随圣上亲耕,温家女眷们又去不了皇家道观,则习惯去玉真观祈福。她家小姐还曾嫉恨过程将军嫡女和裴家小姐等闺中密友因家族关系,能去皇家道观露脸,眼下可不更不愿见。 杏仁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带着丫鬟的裴清韵,“裴小姐,我家小姐正在沐浴更衣准备祈福,今日就不来迎您了。” 裴清韵点点头,“无碍,我也要快些回去了,母亲还在家中等着我呢。” 裴清韵道了别,带着两个丫鬟便走了。 杏仁完成了任务,也调头回去交差,心中感叹,想必裴小姐今日也繁忙得很,竟带了两个丫鬟。 49. 同盟(一) 听到裴清韵已经走了,温舒意毫不意外,她今日本就烦着,程家在京中的地位不必多说,如今程将军荣宠虽不及先皇还在时,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裴家因裴清寒是圣上钦点的御医,身份地位水涨船高,程母和裴母都能受宫中娘娘之邀,带着程影和裴清韵去玄元宫祈福。 前两年倒也还好,至少有李时莺作陪,可随着去年李时莺父亲擢升,李时莺和昭华郡主混到了一起,这玄元宫便也对李时莺敞开了大门。 明明几人自小玩乐在一起,如今却是自己落了下乘。 温舒意不满地扔掉了梳子,对着杏仁道:“走就走了,还傻愣着干嘛,快点过来给我梳头。” 等一番收拾妥当,佟氏唤人来催,温舒意才出了门。 今日是个好天,天气转暖,人也精神,路上到处都是行人,去往云峤山的路上车马也多了起来,竟是比平日过来还慢上些时辰。 佟氏带着小辈刚下了马车,就见远远来了队车马,定睛一看,竟是李家。 她眯起眼,没进观,反而在原地等候,看到李夫人带着李时莺下了马车,这才迎了过去,“李夫人,这么巧?今日您也来玉真观祈福?” 她语气热络,眼神紧紧盯着李夫人的脸,生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 李夫人表情迟疑了一瞬,也笑道:“前些日子来观中许了个愿,很是灵验,竟已成真,我想着今日是个好日子,便带着小女来还愿。” 李时莺上前一步,先问了佟氏好。 佟氏赶忙点点头,让温舒意上前来问好。 李时莺有些心不在焉,互道过好便站在李母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舒意则有些幸灾乐祸地望向李母身后的李时莺,李时莺一向最爱同昭华郡主玩乐,怎么冬狩后性情大变,没再听过二人有什么来往,怕不是李时莺触了郡主的眉头吧。 两家客气了一阵,一起进了观内。 玉真观内祈福的善信众多,仙人也都忙着做法事,几家今日前来,都等着玉真仙人亲自布施,便先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佟氏扫了眼低调的李时莺,笑道:“玉真观佑女子福气,如今时莺出落得如此出挑,人也愈发懂事,不知夫人是在哪尊神仙前发得愿,竟如此灵验,可要告诉我一声,我也替我家这个不争气的好好求一求。” “这是哪里的话,温夫人不要自谦了。舒意才是贵女楷模,不仅知礼,还素有才情,莺儿要有舒意一半的妥帖,我们就也放心了。”李夫人较有自知之明,她女儿在外是什么名声她还是知道的,她应付了一句,便想结束这个话题。 正说话的工夫,便有道童来请,说已经可以去法坛了。 佟氏先起了身,整了整衣襟,却发现李夫人纹丝不动的坐在原处,没有丝毫要走之意,“李夫人?不一起吗?” 李夫人却没反应,轻声道,“我还要等一会儿。” 佟氏了然,八成是刚才自己说的话被对方听进心里去了,觉得失了面子,“既如此,我就先去了,毕竟我们年前就递了帖子,误了吉时便不好了。” 她又笑道,“据我所知,玉真仙人今日可不得空,不知李夫人是约了哪位仙长祈福?” 一时寂静,就见门外又有人走来,为首的妇人似在寻人,见到李家人,那夫人的眉头松了下来,赶忙迎了过来,身后倒没几个人,除了身旁的侍女,只有位少女。 竟是程夫人带着程霞来了! 温舒意握紧了帕子,立刻站起身来,李时莺没去玄元宫倒也罢了,怎么程家也来了玉真观! 李时莺此刻终于抬眸,和程霞对视一眼。 见人到了,李夫人便站起身,笑着对佟氏道:“我等的人来了,温夫人先请吧。” 佟氏尴尬地笑了笑,向程夫人客气道,“程夫人今日没去玄元宫吗?怎来了玉真观。” 程夫人扫了眼佟氏身后,并未看到传闻中的温二小姐,便道:“据说玉真观祈福很是灵验,我这便来碰碰运气。” 佟氏心里思忖,程家近日在京中闹了这么大的笑话,程将军的脸都快丢尽了,这程家不愿去玄元宫也是正常,“既如此,那我先过去了。” 等佟氏带人走了,程夫人便急道,“是哪位仙长最为灵验?” 李夫人看了眼李时莺。 年节前,李夫人已经做好了去玄元宫祈福的准备,谁料过了元宵,李时莺却说自己在玉真观受了点拨,收敛了心性,要趁二月二好好还个愿。 李夫人见她认真不似作假,再加上冬狩回来李时莺确实转了性子,拗不过她,便推了宫内娘娘之邀,转道来了玉真观。 那日正好碰到了程夫人,近日京中关于程家传闻不少,二人寒暄了阵,李夫人便顺路邀程夫人回了李府。 程夫人满脸愁容,李时莺见了,不仅懂事的为程夫人奉茶,还一直陪伴在二人身侧宽慰程夫人。 程夫人震惊之余,连连夸赞李时莺,私下又偷偷问了李夫人如何教子有方,李夫人客气之间便将玉真观这事说了出来。 谁料程夫人竟记在了心里,也推了宫内娘娘之邀,定下一起来玉真观祈福。 李夫人常年来玉真观祈福解惑,和众位仙长素来熟识,可唯独李时莺口中的小鱼仙子是见也没见过,她只知玉真观有位散修,常为未出阁的小娘子们算姻缘,但一直以为是姑娘家的小打小闹,没想到李时莺偏说便是在这位仙子面前发的愿,受她点拨开悟。 李时莺对着程夫人行了一礼,道,“夫人请随我来。” 程夫人点头,带着程霞和婢女跟上,却被李时莺拦下,“夫人自己发愿,便带不得旁人。” 程夫人踌躇片刻,看向程霞,“霞儿,你先与李夫人在此处稍坐,我去去就来。” 李时莺将程夫人带去后殿,此处不似方才喧闹,只有几个道童看守坛灯,李时莺对着殿内说道:“仙子,程夫人到了。” 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这静室不大,屏风后有一人若隐若现,见程夫人来,里面的人站起身来,“夫人请进。” 程夫人绕过去,看着屋内简单的一人一桌,有些疑惑:“我鲜少来玉真观,未听得仙子名号,不知该如何称呼。” “唤我小鱼便是。”那仙子覆着面,伸手为程夫人斟茶,她看起来年岁不大,可举手投足自带一股稳重自持,看着便让人心安。 “小鱼仙子。”程夫人喝了口茶。 “党参百合茶,能解梦魇。” 程夫人愣了, “你怎知……” “夫人近日夜不能寐,神思涣散,一进门我便感知出了,与其急于发愿,不如先凝神安魂。”她声音幽幽,诵出固元咒。 一炷香后,程夫人睁开眼,前几日焦灼的心情平静不少,她抬头,便见小鱼仙子定定得望着她,似是等她开口。 她稳了稳心神,道,“元宵节后,我总是做梦,梦到我丈夫西行,却折于凉州……” “可有其生辰八字?” 程夫人写下,小鱼仙子掌了一眼,便道,“我看不到您说的凉州之危,没有此灾祸。” 程夫人长舒口气,“那便好,我此次前来,还为我幼子之事,近日他像着了魔,非要娶一个陌生女子,不允他便要离家远赴凉州,终不再娶。” 小鱼仙子接过那写着程影八字的纸张,刚才还淡定的神色却陡然凝重起来,“怎有两人在此命盘上?” 程夫人立刻补充道:“我这是双胎,是对兄妹。” 小鱼仙子定定的望向程夫人,“七杀居陷地,凶祸暗藏,地势灾,想必贵公子已有预感,偏行凉州,是为避祸。” 程夫人想起近几日程影所言,分析朝中局势,倒也有几分道理,可程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又因是双生子,从小身子就弱,她费尽心思,才将人养成现在这般身强体壮,怎舍得让他远赴那苦寒之地。 “而且……”小鱼仙子眸子认真,“我看到并非一人远赴凉州,龙凤胎同源而生,若失其一,恐有灾祸。” “什么?!”程夫人大惊,“我女儿毕竟是娇养的小姐,如何能受得了那风吹日晒,她决计不能去那凉州。” 小鱼仙子掐指,又道,“那家中可有其他姊妹?或可随贵公子同行凉州,挡挡这灾祸。” 程夫人这下犯了难,程霞是程家这辈上下唯一的女儿,哪里还有其他姊妹。 小鱼仙子又安慰道:“如果没有,也不必强求,可去看看有无亲缘淡薄的少女,若能施以援手,认作干女,也算增了福报,但要顺势而为,不可强求,更不可以钱财消解,需得那人自愿方可……” 程夫人一脸忧愁的出了静室,她叹了口气,就算掘地三尺,她也要找出个符合的人来,送程影去凉州就罢了,毕竟程影是个男子,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父母的照拂下,总要有建功立业的一天,但程霞她可是万万舍不得的。 程夫人回到正殿,李夫人已经带着几个小辈祈福完毕,问起此事,程夫人却摇摇头,苦笑了下。 李夫人心里明镜,连忙转移话题,聊了些别的杂事,两家便出了观,正在马车门口道别。 却见李时莺和程霞同时招起手来,扭过头,便见是裴家小姐来了,她身旁还跟着个少女,那少女身量较高,穿了条鹅黄色的裙子,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含笑,看着便让人舒心喜爱。 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亲缘淡薄……’ 温二小姐无母。 ‘顺势而为……’ 温二小姐的父亲,温临渊就在凉州。 ‘认作干女……’ 如果温二小姐愿意,哪怕程影再犯浑,也只得死了这条心。 程夫人捏紧了帕子,她觉得李时莺没说错,这小鱼仙子简直灵验得很! 50. 同盟(二) 李夫人诧异道,“今日裴家不是随着宫里的娘娘们去玄元宫祈福么,裴小姐怎么也来了玉真观。” 裴清韵一副也很惊讶的样子,带着温予棠上前行礼问好,“母亲觉得我年纪小,不必次次都跟去玄元宫曲娘娘面前露脸,便在娘娘们那替我告了假,今年就不去了。” 她说完,程夫人脸色微变。 程夫人忽然觉得这玉真观真是来对了。 谁不知去玄元宫祈福是莫大的恩宠,别家还卯着劲要挤进去,裴夫人竟然还让女儿干脆别去了,无非就是裴家不愿置身权势斗争,他们程家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惹帝王猜忌,闹得现在即将骨肉分离的下场。 她敛起神色,笑容和煦地看向二人,“裴小姐身后的可是温家二小姐?” 温予棠低头,不着痕迹地放缓呼吸,将刚才疾行后的气息收拢,轻声道:“予棠问夫人安。” 程夫人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刚从哪听到过,却又想不起来,她问道:“怎么刚才在观中没见到你?可是与温夫人她们走散了?” 她说完,温予棠抬起头笑了下,却没接话。 程夫人顿觉失言,温二小姐的身世众人心知肚明,在温家不知受过多少非议,不然也不至于被送到玉真观一住三年,恐怕今日也是不得待见,便落在了后面,她语气慈爱,“今日虽暖晴,风却有些大,怎么鬓边还有些薄汗。” 说完,又拿起帕子,轻轻帮温予棠擦了擦额头。 李夫人作壁上观,心里也不免嘀咕,程夫人如此热络,这意思,是打算让温予棠进门了? 未等温予棠开口,裴清韵却上前一步,道,“温二姐姐自入冬前连生了好几场大病,落下了这病根,阴虚火旺易生汗,实则身子亏空得很。” 程夫人上下打量了下温予棠,确实面色有些苍白,人也比之前在崔府宴席上舞剑时清减了许多,她感慨道:“没有娘亲照顾,难免疏漏。” 程霞此时突然上前,拉住了温予棠的手道,“温二姐姐这病根,可是来程家时落下的?竟还没好利索?那可真是我和兄长的罪过。” 二人今日都穿了件鹅黄色外裳,又因身量相似,站到一起倒像是对姐妹。 “程家?”程夫人疑惑。 程夫人见她们三个小辈在自己面前打谜语,拉住程霞的胳膊,追问道,“怎么回事?” 程霞却低下头,不肯再说。 “此事都怪予棠不小心,程小姐莫要往心里去,也请夫人不要为难程小姐。”温予棠状似为难,却还是娓娓道来,不见一丝怨怼,“那日是程小将军和程小姐的生辰,我随伯母去贵府祝贺,却不慎失足落水,怕扰了贵府喜事,便没声张,匆忙回了温家。” 程夫人顿时更加怜爱起来,道:“竟有此事,是我程家之失,没照顾好你。” 说完,便从手上褪下了只手镯,拉着温予棠的手就要顺到温予棠的手腕上,“这镯子是我成婚那年便带上的……本想着留给霞儿陪嫁……现在送给你……” “夫人这是作甚,请恕予棠不能收。”温予棠的手往后一缩,却被程夫人牢牢抓住。 正拉扯着,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予棠,你怎么在这?” 紧接着,温予棠手腕一沉,那镯子便顺势滑了下来。 佟氏瞟了一眼温予棠手腕上的镯子,这镯子通体透亮,本是一对,放到宫中娘娘那都可以争上一争,京中不少贵妇都曾在席面上夸赞过多次,包括她自己,此刻却戴在温予棠的手腕上,在阳光的折射下像汪清泉,几欲淌到手中。 她面色阴沉,她倒是没想到,温予棠还有这分好算计,绕开了温府的人独自来了玉真观不说,竟还撞见了程夫人。 至于那镯子。 佟氏觉得有些刺眼,程家这是拗不过程影?真打算成了这门婚事? 佟氏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嘴角微笑挂起,上前牵住温予棠的手,又整理了下她额边的头发,“不是说身子不适么,要是一早想来,直接和伯母说便是,何苦偷偷跑了出来。” 温予棠行礼,道:“予棠怕耽误了主母在玉真观的法事,不想您费心,便在您走后去了祖母那,祖母允我自行前来,一是为了祈福,二是为了收拾些留在这里的细软,毕竟回家住了,这些东西放在观里也不合适。” 这番回答得体稳重,让人挑不出错,佟氏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有话直说便是,凡事都藏着掖着,岂不是让人误会。” 她嘴上如是说,可眸子却扫了眼温予棠。 温予棠立刻乖巧起来,答了声“是”,便站到一旁。 程夫人眉头微皱,果然,这温二小姐在温家没什么好日子过。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疾驰而来,地面微颤,再抬头,就见这队人马逼近。 来人一共五六人,为首那人身着世子冠服,丰神俊朗,他拉住缰绳,□□的名驹停了下来,他面如寒冰,冷眼瞧着这些妇人小姐。 紧接着,他身后一人调马上前,那人身穿官服,也是一副芝兰玉树的英姿,对着裴清韵道,“小妹,我和世子等随陛下亲耕祈福后,听闻母亲说你来了玉真观,这便来接你回家。” “母亲。”又有一人翻身下马,走上前,是有些消瘦的程影。 他的视线在几人身上转过,最后落在了温予棠身上,突然看到她的手腕上的镯子,一下子涨红了脸,“二小姐……” 程夫人不禁瞪了程影一眼,随即抬头,对着高踞于马上的崔知恭敬的行了一礼,“世子。” 温予棠躲在程夫人身后,她低着头,看不见某人的神色,可那俯视众生的视线带着冷意,像是要从脖颈那一小块皮肤钻入骨髓,让她如芒在背。 崔知颔首,应了程夫人的礼。 众人这才起身。 崔知带头下了马,身后裴清寒等人跟着下来。 裴清寒和程影都是来寻自己妹妹的,可崔世子远道而来又是为何。 众人心里腹诽,却不敢打听。 温予棠站在最远处,也想着这事,崔知一向不爱凑热闹,能让他动身前来玉真观,怕是有什么事吧。 她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遥遥望向崔知。 那人敏锐的捕捉到了,眉毛微挑,两人的视线便在空中相遇。 他眸子仍旧冰冷,仰慕崔知的小娘 子数不胜数,可崔知的视线从不为谁而停留。 但此时,他的视线短暂的停留了一瞬。 冬日屋檐下的冰锥有些融化,一滴水流了下来,恰好掉入温予棠的脖领里,冰得她一个激灵,转瞬又被体温温暖,顺着肩头滑下,洇湿了一小块衣裳。 春天来了。 崔知的视线又离开了,客气的问了几家夫人安,对温舒意等人热络的眼神视而不见,毫不留情的转身进了玉真观。 等他离开,众人才窃窃私语起来。 裴清韵靠向裴清寒,道:“兄长,世子来玉真观做甚?” 温舒意虽然被冷落了,但对崔知对京中贵女这一视同仁的态度倒也习惯,默不作声地竖起耳朵。 裴清寒低声道:“也没什么,今日圣上亲耕,回忆起潜邸时光,便让世子替他来玉真观烧柱香。” 温予棠心道,怪不得自己在玉真观初遇崔知时他对云峤山的地形了如指掌,看来崔知先前确实陪圣上来过多次,这民间传闻竟是真的。 正想着,眼前的光线被一个身影遮住,她抬眸,是程影。 “二小姐,母亲怎么把镯子给你了,这可是……” “这可是一对的镯子,一只是程小姐的陪嫁,另外一只是留给你未来夫人的。”温予棠面无表情的接话。 程影有些羞赧,语气急切,“我去同母亲说,之前都是我戏言,今日圣上亲耕,我已主动请缨前去凉州,圣上见我男儿抱负,已允了我,不日文书便会送到将军府……” 话音未落,却听‘噗嗤’一声,温予棠笑了出来,她眼里带着些狡黠,“程小将军就这么肯定?我手上这只镯子是给你未来夫人的,而不是程小姐未来的陪嫁呢?” “怎会……” 程影哑然,他嘴巴微张,视线却望向了程霞。 程霞站在程夫人身侧,偏过头看着二人。裴清韵不再和裴清寒讲话,也侧过身看着他们。李时莺从一开始就异常低调,此刻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他们。 程影知道自己和温予棠交谈的声音很轻,周遭的人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她们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知道。 “程小将军,作为盟友,我认同你的勇气。”温予棠从程影身边擦肩而过,“但你此行凉州,徒有勇气是不够的,你身为将领,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性命便握于你手,你以为只是身担家族殷切期盼,可守我朝城池固若金汤,百姓无恙的压力远比守护家族荣耀更为巨大……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程影语塞。 “我相信你。”不等他回应,温予棠就说道。 程影愣了,喃喃道:“为什么?” 温予棠眼里一片诚然,她看着程影的眼睛,“我看过你的八字,你命带将星……” 她停顿了下,又继续说道,“更难得的。你是一个好人。” 她回头,又恢复了往常的乖顺模样,走到佟氏的面前,“主母,可容我回观中收拾一二?” 佟氏打从刚才就注意到二人,眼下脸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速去速回。” “是。”温予棠恭敬的离开,小跑进了观内。 51. 同盟(三) 观内善信络绎不绝,香火烧得正旺,缭绕的烟雾让温予棠视线有点受阻,她轻车熟路地拐进了自己平日里居住的小院。 这院子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已经少了落珠,显得空荡了些。 她进了屋,心里盘算着带些什么走,却发现本来也没什么东西留在这里,无非就是几件衣裳,和妆奁里为数不多的唇脂首饰罢了。 她拉开抽屉,妆奁里静静躺着对宫灯耳坠,仔细看去,精美的雕艺上,飞鸟纹样栩栩如生,可却沾了血色,像是从空中坠落。 是落珠的血。 那日回观,崔知交予她的,她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还有一只几月前在宝凤楼做的葫芦耳坠,另外那只早就不知丢到哪里。 连自己最常戴的绒花簪,也为了遮掩身份,在冬狩时被火烧毁去。 虽说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却显得有些落败凋零。 温予棠将妆奁里合上,塞到了包袱中,前几日她还感慨落珠东西少,没想到连她自己也是,在观内住了三年,从温家带来的收拾起来就这么一点。 她拎起来包袱,走到了窗边的小榻旁,看着堆了半张床榻的书籍话本。 这张小榻上常年坐着人,往日道童们怕仙长责罚,都是偷偷来房内挑灯夜读,要是太晚了,就自顾自地去温予棠的斗柜中抱出一床被子,往身上一裹,在温予棠这睡下,都是半大的孩子,半张小榻也够睡了。 温予棠嘴角扬起,把散落的书本理整齐。 这些……就留给道童们吧。 她最后坐上了这张小榻,伸手摸了摸榻上的小几,这是她最爱的地方,不仅是因为可以躺在这里看书,更是因为这窗外刚好是后院,可以望向远处连绵的云峤山。 春花落,夏蝉鸣,秋风起,冬雪飘,观四季枯荣三载,小鱼仙子,是该离开了。 她习惯性地推开了窗子,就像往日那样。 有道挺拔的身影立于院内,身后便是白茫茫一片的云峤山,他身穿赤色吉服,上面用金丝绣着翔云麒麟纹样,好像雪中燃起的一把火。 “世子……”温予棠喃喃道,“您怎么在这?您不是为圣上祈福去了……” “香点完了。”崔知说道,他上前一步,看了眼温予棠身上的包袱。 一阵风顺着窗子吹进房内,温予棠不禁打了个冷颤,她顺着崔知的视线拢了拢肩头,“我要回温家了,以后便不住在玉真观了。” “嗯。”崔知淡淡地应了。 温予棠还惦记着在玉真观门口的佟氏,也无心再聊下去,“世子,那……我先走了?” 崔知没再说话。 见没有下文,温予棠讪讪地转身,正要走,就听身后传来崔知的声音。 “等等。” 温予棠猛的回过头,“世子有何吩咐?” 崔知的眸子幽深,“程影被圣上钦点,不日便要前往凉州。” 没想到刚才程影所言不虚,温予棠点头道,“我已知晓。” 崔知看了眼她的手腕,又抬眸望向温予棠的眼睛,“你决定好了?” 温予棠一愣,不知崔知说的是何意,想起自己刚刚只告诉崔知要离开玉真观,犹豫道,“是……” “凉州苦寒,你不后悔?”崔知的声音听起来很冷,要比这料峭春寒还要冷上些许。 他竟知自己要去凉州? 温予棠有些诧异,迟疑了一瞬,又重重的点了点头,“若能去成,已是万幸,何来后悔可言。” 空气在此刻凝结,崔知默不作声,温予棠也不知如何再说下去,她有些尴尬,“世子,主母还在观外等我,恕我无礼,先行一步。” 说完,她便转身,出门去了。 温予棠走得有些急,她气息有些乱,明明几番筹谋,一切唾手可得,现在竟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疲累烦闷的情绪涌上心头。 观中的路如此熟悉,她却觉得走了很远,眼看便要见到佟氏她们了,她凝神静气,屏住了呼吸,向外面走去。 四家人都没人先行离去,站在观外闲聊,温予棠立刻小跑上前,站到了佟氏背后。 桃籽上前,接过温予棠身上的包袱,放到了车上。 崔知的爱驹贯云鼻息喷响,前蹄躁动,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就见崔知从观内快步走出。 他对着几家夫人告了辞,便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走了。 这下众人才放松下来,纷纷道别。 程夫人面色仍有些凝重,程影和程霞的神情看起来却很放松,二人将程夫人扶上马车。 李夫人见状,和佟氏客气了一二,两家便也就此分头走了。 只剩裴家兄妹还在观外。 裴清寒见车马行远,神色严肃起来,看向裴清韵,“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裴清韵咬着唇,眼神看向地面,不肯吭声。 裴清寒有些恼了,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小,有些事情解决不了,更承担不了后果。” 裴清韵猛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兄长,“这是我第一次只凭自己的意愿去做事,第一次不必墨守成规!第一次不用事事都听家族教诲!我不觉得有错!” “胡闹!”裴清寒也拉下脸来,“你还敢提家族教诲?!裴家祖训,身为医者,不可见死不救,更不可加害于人,是医是毒只在一念之间!你给谁配的药?用得着这让人精神错乱,梦中癫狂的草乌之毒?!” 裴清韵紧绷着脸,倔强的侧过头,“这是我的事!我也没伤害到任何人。” 说完,便不理裴清寒,钻入马车中。 远处的李家马车内,李时莺身旁的丫鬟正大气不敢出,悄悄盯着车里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女子。 这女子戴着兜帽,看不出样貌,手脚修长,看起来身量也挺高。 只见她家小姐拿出一叠银票,递到了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赶忙接了过去,正要说什么,却被李时莺止住了,“不必开口,等下转到长乐坊,你就下去。” 李时莺的丫鬟低下头,偷偷腹诽,她家小姐胆子真大,明明打着祈福的旗号,竟偷 偷带了伶人来,这要是叫夫人知道了,肯定要责罚的。 那伶人恭敬的收下钱,靠在座位上,果真如李时莺所言,一句未讲。 等人走了,李时莺也放松下来,瞬间,有冷汗从毛孔中渗出,她连饮几杯热茶,长舒口气。 她的任务完成了。 这十余日,她一直都在长乐坊寻人,终于在前日,寻来了这位身形面容均和温予棠有些相似的伶人。 这女子善于模仿,上了妆便与温予棠有几分神似,连声音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她昨日把自己关在房内不出,便是细细与这伶人讲解了温府内宅的布局,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她便将这女子带去了裴府附近。 裴清韵的马车在路边停了一下,这女子便被带去了温家。 裴清韵按照温予棠的计划,带着这女子进了香园,又将温予棠换了出来。 而这伶人要做的,就是等佟氏的车马出发后,在温老太太祈福的时候去松鹤居说上一句,‘祖母,我自觉身子好些了,还是惦念为父亲,请容我去玉真观上柱香。’ 而等这伶人离府,裴清韵就会立刻接上她,到了玉真观,将她藏入李时莺的马车,再在后山等温予棠从程夫人处脱身,和她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计划简单得很,比起平常宅院中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不足为提。 但四人分隔四地,计谋的主人温予棠被关在香园不得走动,只能让裴清韵将消息带出来,几人务必齐心协力,彼此信任,对于她们这些名门闺秀,已是出格。 李时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却压不住心里的蠢蠢欲动,她像是终于窥伺到了什么,又握紧了什么。 那边程夫人回了程府,连忙去了程将军处,夫妻俩闭门商量了一个时辰,又把程影叫了进去,等到天色已暗,才终于出了门,先是吩咐下人抓紧准备五日后的宴席,又亲自写了帖子,让人第二日一早便递往各家。 程霞回了程家,便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她先将鹅黄色的外裳脱下,又将这几日练剑用的劲装收好,又将自己的佩剑擦拭干净,放到架上。 父亲出征多年,母亲最畏惧的便是刀剑声,若是白日里见得多了,夜里就会发梦,加之近日她和兄长一直在母亲身边提及凉州战事,母亲便愈发不安。 在家中,母亲常夸她是三个孩子中最孝顺听话的,可如今她却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第一次不必躲在父母的保护下,不用跟在兄长身后,不用畏手畏脚,却也能把事情做好。 程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好像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 镜子中的她眉目清秀,好像没什么变化,可眸中目光坚定,像是另外一个人注视着自己。 镜中的她不再懦弱,不再游移。 而程夫人终于睡了这十余天第一个踏实觉。 不知为何,前几日一直萦绕耳边的兵刃相向的声音终于消失不见,一片寂静,梦中夫君无碍,家宅祥和安宁,儿女们都身穿银甲,颇有虎将之风。 梦中程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女儿吗?’ 52. 同盟(四) 温家就没那么简单了。 一路上,温予棠对二房三房的打听始终挂着微笑,翻来覆去就是‘凑巧了’、‘偶然而已’这么两句。 二房三房的女孩们阴阳了几句,便也不再多说,她们本来就是看个热闹,明摆着轮不到程小将军这样的良缘,可那大房那边什么心情就不得而知了,人要是失去送到嘴边好处,远比本身就得不到要更恨一些。 温予棠回去换了身衣裳,腕上的镯子轻轻碰了下斗柜,发出清脆的声音,这镯子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压在她的手腕上,让她有些不适应。 门外传来桃籽的声音,“二小姐,您收拾好了吗?主母让我来请您去正厅用膳。” “马上来。”温予棠忽略手上的那点不适感,赶忙出门。 今日是吉日,温府内早早备好了晚膳,温老太太也难得没在松鹤居用膳,等佟氏去请,便来了厅内。 等温老太太进了厅内,小辈们集体请了安,便一挥手,让她们坐下,温予棠今晚被安排在温舒意旁,坐在最靠近主桌的位置。 温老太太精神不错,扫了眼屋里的女眷们,发了话,“正月过完了,都打起精神来,家里的男子为官读书都很努力上进,你们做妇人的更不能拖后腿,要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家族和睦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总是为了一些琐事争执起没完。” 温老太太看了眼二房三房,温予棠的这两位婶婶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佟氏倒是腰板笔直,一副当家主母不屑计较的做派。 温老太太又看了眼佟氏,“如今家中的丫头们陆续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两年老大家的可有的忙了,你们要理解她的不易。” “我知道老祖宗是心疼我,虽然家中事务虽然繁琐,但我也不觉得辛苦,毕竟这是我掌家的责任,至于母亲惦记得事……”佟氏看了眼几个小辈,“还没来得及和母亲说呢,今日我带着几个孩子去玉真观祈福,出来时便见到程夫人和二姑娘正聊天,程夫人对二姑娘那可叫一见如故,拉着二姑娘说个不停,不仅如此,还将自己一直戴着的一对玉镯取了只下来,送给了二姑娘呢。” 佟氏轻掩着嘴笑了,眼里带着的精光像刀子般刺向温予棠,“谁不知道这镯子是程夫人留给程家那对龙凤胎的,我看二姑娘的福气,马上就要到了呢。” 温老太太听闻,立刻转头,看向温予棠的手腕,在瞧到那通体透亮,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的镯子后面色彻底冷下,她神情严肃,一拍桌子,“胡闹!” 温老太太发脾气,众人皆是一惊,温予棠的站起身来,垂头听训。 温老太太冷哼一声,“你今日谎称自己身体抱恙,不跟主母去观中,反而自行前往,可是就为此事?” 温予棠一声不吭。 佟氏赶忙帮着温老太太顺了口气,“老祖宗息怒,二姑娘有自己的盘算,便随她吧,许是信不得我这个做伯母的,可惜我费心为二姑娘张罗婚事,还落了个吃力不讨好。” 温老太太不吃这套,“你可知程家今日为何未去玄元宫?” 佟氏一窒,在今日前她从未听说程家要改道来玉真观的消息,即便来了,程家和李家也是低调行事,遮遮掩掩,来不及打听。 温老太太冷笑一声,“你掌家这么多年,本以为你能有所进益,没想到还是如此。” 佟氏牙几欲呕血,她最恨温家人表面上靠她操持,用诰命夫人的要求她,却背地里嫌弃她出身差,说她小门小户鼠目寸光的假清高劲儿。 明明温老太太自己也是个趋炎附势的东西,听着温予棠能高嫁,连这种有辱家门的行为都可以放任不顾,转头来说起自己消息不灵通,暗讽自己未挤入高门贵妇的圈子。 想起程夫人和李夫人,佟氏心里很是不甘,这二人哪有她运筹帷幄的心性,无非就是投了个好胎,又嫁了个有出息的夫君。温老太太怎么不问问自己,生出的儿子一个庸碌普通,一个叛逆到不肯归家呢。 但佟氏还是冷静下来,“老祖宗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 温舒意却为母亲打抱不平起来,“祖母息怒,这事也怨不得母亲,母亲庶务繁忙,人又正直,从来不屑与外面那些长舌妇为伍。” 她语气一顿,又道,“最近二姐姐可是常与李小姐裴小姐往来,想知道什么,恐怕比我们容易得多吧。” “罢了。”温老太太挥了挥手,“二丫头逾矩,去祠堂罚跪一晚,禁足三日。” 说完又看向佟氏,“事已至此,留意着点程家那边的动静,我们温家姑娘婚嫁之事,也不是任程家随随便便送个镯子便说了算的。” 温予棠告退,饿着肚子去了祠堂。 初春的夜里寒气逼人,温予棠才出门便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她进到祠堂,虽说不似厅内温暖,但也比玉真观暖上许多。 温予棠跪坐在牌位前,看着眼前的牌位,今日佟氏应该命人打理过祠堂,一片整洁,连贡果都新鲜的很,明明是保佑家宅的祖宗们,可温予棠看着却没丝毫亲切感,倒像是些陌生人盯着她。 温予棠抱着臂,还是撑不住阖上了眼,坐着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温予棠被桃籽接回了香园,一连三日,都禁足在房内。直至第四日,桃籽说让温予棠做些准备,明日佟氏要带着她去将军府赴宴。 温予棠应下,送走桃籽,随着手臂垂落,镯子滑了下来,她用小指轻扶了下,指腹一片细腻。 翌日一早,温予棠又换上了那件鹅黄色的裙子,跟着佟氏出了门。 这次她终于有资格坐在温舒意的马车里,跟着她的三妹下了车,再次踏入了将军府的大门。 上次来刚入冬,将军府内的池塘还未结冰,眼下却已初春,半融的冰层被下人们敲碎,池内的植物还没生长,显得有些荒凉。 将军府的下人匆匆忙忙,一看就是请了不少客人,排场比上次程家龙凤胎过生辰还要大,温予棠这次倒是没那么倒霉,完好得看清了整个将军府的庭院,跟着佟氏进了暖厅。 暖厅很大,见温家人进来,程夫人将佟氏迎了过去。温予棠对着程夫人行了礼,程夫人也热络的拍了拍她的手,又招呼程霞过来,让她好生招待温家的姊妹们。不少官眷面带微笑,眼神上下打量起温予棠,等温予棠跟着程霞去旁边坐了,才小声交谈起来。 温予棠屁股还没坐热,裴清韵和李时莺便一左一右走了过来,在程霞对面坐下,把众人打量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温舒意冷笑一声,也不愿装了,扭头去寻别家贵女了。 “二姐姐。”裴清韵有些急切地伸手,覆上了温予棠的手腕,凝神为她把脉,半晌,她神情放松下来,“脉象稳健,已经大好了。” 程霞和李时莺也松了口气,今日程霞也穿了身鹅黄色的衣服,她手指不停地揪着衣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温予棠道:“不必紧张,你已经尽力了。” 程霞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李时莺不免皱眉,“程三,是非成败马上就要见分晓了,你也不想功亏一篑吧。” 她伸出手,捏了捏程霞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别人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你心中有事。” 程霞努力地装出淡定的样子,“李小姐,这样呢……?” 在焦灼的等待中,正厅的席面也准备好了,几人起身,结伴向正厅走去。 远处突然传来小声的惊呼,几名女孩挤在一起,温予棠顺着夹缝望过去,竟是程影引着崔知进了正厅。 京中盛传崔世子风华绝代,确非虚言,这人走在人群之中,连装饰华贵的将军府都黯然失色,仿佛这人来了,就再瞧不见天地,何况周遭这些凡人。 崔知走近了,女眷们都停下了脚步,崔知便也停了下来。 今日他穿了件玄色外裳,又因在别人家客,收敛了锋芒,看起来很是稳重自持。 温予棠就在缝隙中,借着人群遮掩,默默地盯着崔知,等今日尘埃落定,她远走凉州,想必以后便不会再见了。 温予棠还记着那日窗外崔知冰冷的眼神,和现在人群中的他很像,其实大多数的时候崔知都是如此,他的眼里像是一汪结了冰的深潭,看不出情绪。 温予棠又想起元宵那日的他。 那日的崔知不再是俯睨众生的崔氏,像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 可那样美好的梦境后是无尽的痛楚,鲜红的血洇了一地,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忆,便连长乐坊内的快乐与自由一起忘却了。 时至今日,温予棠甚至记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甚至也记不清崔知的眼神,是否如今日一般冷漠如霜。 崔知点头示意,应了各家夫人的礼,便转头向正厅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温予棠站在原地,身边的女眷陆续进门了,她却没动。 “二姐姐,你看什么呢?”裴清韵顺着温予棠的目光看去。 是将军府正厅前养的盆栽。 “没什么。这植物蛮好看的,春日会开花吗?”温予棠道。 “这是铁树。”李时莺接道。 温予棠尴尬了一下,“原来如此……” 她笑了下,“我们进去吧。” 程霞倒是看着正厅内,自言自语,“往常请也请不动,今日倒来了……” 53. 道别(一) 程将军和程夫人坐在主位,左手坐着崔家,其余人依次坐下,温予棠的几个妹妹这次倒是把她当长姐了,不仅让她坐在了前面,还将靠近程影的位置留给了她。 温予棠垂眸,盯着桌上的茶盏,她能感受到四周打量,不怀好意的占了多数,偶有几道关切的视线传来,也都是她熟悉的人,但唯独那道带着凉意的视线没有看向她,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她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的眼里是什么样子,可好像很在意那人眼里的自己。 温予棠转了下镯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状似期待地看向程家,既然都是来看戏的,她定不会让众人失望而归。 程将军脸色有些不好,他上了年纪,须髯有些灰白,人虽打理的精神,但相比往日瘦削了些;程夫人喜形于色,眉间焦灼,眼神时不时打量着温予棠;程影正襟危坐,收敛了往日的幼稚,显得成熟稳重了起来。 程将军声若洪钟,“感谢诸位光临敝府,今日设宴,是犬子有一喜事,想分享于诸位。” 温予棠不着痕迹地饮了口茶,热意落入肺腑,却突然感到有道凉凉的视线落在身上。她再抬起头来看去,却见崔知靠坐在座位上,淡淡地看向程将军,似乎对程将军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如指掌,仿佛刚才那抹凉意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程将军继续道,“今日,世子携圣上亲笔敕命,我儿程影,不日将前往凉州任参事。” 堂内一片寂静,虽说近日流言不少,但以程家夫妇对孩子的宠爱,怎会忍心让小儿子去凉州吃苦? 众人不禁看向程将军,只见他身形依旧魁梧,仍有沙场名将的奔雷之势,可仔细看去,才发觉就像是棵还没被风吹倒的枯树,虽然树荫仍然庇护整个家族,可树根早已枯萎,连树干什么时候被掏空了也不知。 眼见这事已是板上钉钉,崔国公先称赞了程影的魄力,又夸他继承了程家风骨,男儿志在四方,历练一二也不是坏事。 有了崔国公发话,其他各家也纷纷道喜,裴老爷子更是当场掏出几粒裴家金丹,赠与程影。 在场女眷听着,有意无意得看向程影和温予棠两人,她们没记错的话,当时传出的消息可是程小将军非温家二小姐不娶,不然就要远走凉州。现在好了,直接一道敕令下来,那和温二小姐的婚事? “祝程二公子此行平安顺遂。”温崇岳举起酒杯,一饮而下,他面带微笑,又道,“将军,说来也巧,我四弟也是像程小将军这般大时赴任凉州做参事,一晃二十载。” 刚热络起来的席面又安静下来。温临渊十六岁任凉州参事,屡立战功,如今官拜大将军,领西北兵马,若程影也如温临渊一般,那便是程家的福气。可眼下提起,便只叫人想起温临渊的女儿。 “临渊也有数年未回京了……”程将军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他和温临渊同为武将,自是有英雄间惺惺相惜之意,“临渊的女儿……” 程将军抬头,看向温家。 温予棠一拂袖子,端起酒杯,她身姿笔挺,不同于京中贵女的倨傲,也没有邻家小女的羞怯,面容明艳却不俗落,眸子清润透亮,不卑不亢地看向程将军,“程将军爱子前途无量,予棠祝程小将军战无不胜,旗开得胜,定国安邦,守我朝疆土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程影猛地站起身来,看向身侧的温予棠,心中的情绪错综复杂,让他胸口发闷,努力忍下不适感,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喷发出来,“我……” 一时间,厅内愈发安静了,只有侍女添茶的声音。 温予棠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转身面向身侧的程影,她看着程影的眼睛,神女玉姿,襟怀坦荡,“也祝程小将军得偿所愿,人生顺遂。” 第一句是祝福给将军府嫡次子的,第二句却是送给程影的。 程影僵在原地,温予棠却将手中的酒杯又往前一递,世家公子的涵养让他下意识地也端起酒杯回礼,口中的话便被堵了回去,等放下酒杯,温予棠已扭头落座了。 程夫人长舒口气,手里攥着的帕子也放了下来,她果然没看走眼,这温家二小姐却非寻常女子,气度人品都是一顶一的。 程夫人笑掩着嘴巴笑了,“不知温二小姐身体如何?可是大好了?” 坐在程影边的程霞此时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李时莺和裴清韵。 ‘来了!’ 她们苦心筹谋,就等这一刻,几人神情都有些紧张,若是放在平常,定会有那细心之人观察到,不过如今众人的重点都落在程夫人和温予棠之间,倒没人注意到。 反而是一向和她们没什么交集的崔知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几人。 “回夫人的话,已经好多了。”温予棠又站起身来,鹅黄色的裙摆散落下来,像是朵迎春花。 “那日在玉真观见到你,好像也穿得是这件?倒是巧了,今日霞儿也穿了一件。”程夫人站起身来,走下席面,拉起坐在程影身后的程霞。 两个少女站在一起,身量相似,一人明媚,一人温婉,芙蓉双姝,倒像是对姐妹,程夫人一手拉了一个,语气慈爱,“我说怎么每每见你便觉分外投缘,原是每次见你便想起了霞儿。” 程夫人伸手,理了理温予棠的头发,“只可惜你自幼失母……” 温予棠笑道,“予棠没有程小姐幸运,这便是命数,我虽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也有伯母疼爱。” “好好好,你不自怨自艾,不溺情于过往,也是极好的。”程夫人笑了笑,看向佟氏,“温夫人教女有方,不仅教养的好三小姐,连自己的侄女也是费心了。” “不过。”程夫人的笑落在脸上,眼里却是一片执着,“世上最哀之事莫过于自幼失恃,我也厚着脸皮问问你的意愿,你可愿认我为义母,以后你便是影儿和霞儿的好妹妹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程家势大,也不能如此当众羞辱温家的女儿,什么分外投缘,认作义女,不就是摆明了断了程影的念想。 程影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了,他一个男人,竟让温予棠以这种接近于自取其辱的方式保护下来,他语气急切,“母亲!” 温予棠震惊的后退了一步,看向温家众人,“予棠惶恐,这事恐怕还需问过家里的长辈……” 温崇岳眼中带着怒意,看向了佟氏,他虽身为叔伯,但毕竟是个男子,女儿婚假之事都归佟氏一手操办,而认作义女这种事,他也不好插手。 佟氏刚才在温予棠说她如亲母时挂上的虚假感动还没完全落下,羞恼、愤恨、尴尬杂糅在一起,一片纷呈,往日极力维持的当家主母的气度已然丢在脑后,她甚至忘了起身,直接讥讽的开口,“哎呦,这我可说了不算,二姑娘是有主意的,我可做不了二姑娘 的主。” 偌大的厅堂里,竟无人替温家二小姐撑腰。 在座的所有少男少女,除了温家的姑娘们因被连累丢了脸面还有些恨意,其他人却只觉得温予棠又可怜又可笑。李时莺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李夫人死死按住。裴清韵面色如土,死死的攥着拳头,她还记得温予棠的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站出来。 温予棠抬眸,就像她和程霞约定的一样,她骗了程夫人,是这场闹剧的因,而她担下这外人看起来,心机深沉的攀龙附凤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果。 “义母。”温予棠低声道。 程影脸色煞白,目光垂向温予棠手腕上的玉镯,他耳边回响着着那日玉真观前,少女狡黠的笑声,‘程小将军就这么肯定?我手上这只镯子是给你未来夫人的,而不是程小姐未来的陪嫁呢?’。 原来当时的温予棠,是这个意思。 温予棠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惊骇世俗,她先扮上了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了程影一眼,又看向程夫人,正要开口,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二小姐可曾在玉真观清修?”只见崔知拂了下衣袖,站起身来,缓缓向她走来。 温予棠抿紧嘴,仰头看着崔知在自己面前站定,二人独处时,她总是走在崔知身侧,也感受不到崔知的威压,如今看来,分明是崔知刻意避开如此俯视她,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段全被他看透了,无所遁形,她忍不住退了一步。 崔知却又上前一步,两人离得极近,程夫人见状,拉着程霞往旁边挪开。 温予棠硬着头皮应道,“是。” “如此,在下有一事想请温二小姐解惑,可否移步偏厅。”崔知说道。 这所谓的偏厅不过是厅内用屏风隔出来放着些茶点的角落,透过屏风都能看到那茶桌上放了几个茶盏。 崔知发了话,程将军赶忙站起身来招呼程夫人过来,“是内子无状,世子请。” 温予棠低头随着崔知走到屏风后,明明有这纱帐屏风遮挡,可温予棠却能感受到屋内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崔知不着痕迹得挪了一步,站到了温予棠的面前,阴影罩下,将背后的视线隔绝的一干二净,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温予棠脑子有些混乱,下意识的应付道,“没什么。” “温二小姐,抬起头,看着我。”崔知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温予棠心知骗不过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要恳求程夫人让我去凉州。” “程家为了让你死心,收你为义女,你还要跟着程影去凉州?你觉得程家会同意吗?” 温予棠咬着嘴唇,“会的。” “因为你去了,凉州程家才会免除什么灾祸?比如……你会为程霞挡命?”虽是询问,可崔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质疑的笃定。 温予棠猛地抬起头,她撞上崔知的视线,那里的寒冰早就不复存在,像是刚消融的春雪,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微凉却并不冰冷,随即融入她的血脉,激起一片战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崔知的神情终于不再紧绷,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二小姐登台半场后,我这个看客终于顿悟了。” 54. 道别(二) 温予棠怔住了,她眼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世子既已知晓,又当如何。” 方才被崔知打断,没有乘胜追击,这会要是再想将前去凉州之事说出口却很是难办,先不说程夫人敢不敢当众应下,等佟氏那边反应过来,她怕是也没那么容易走得成。 温予棠无暇顾及崔知的目的,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握住。 “世子!”温予棠低呼。 虽然崔知仍挡在她身前,可这么一拉扯,难免不被厅内的众人看了去。 温予棠立刻停下动作,为了避免别人发现,顺势被崔知拉了回去。她的手为了保持重心,扶上了崔知的胸口。 那混了金丝的玄色外裳看起来高贵威严,触手却柔软细腻,连带着那坚硬身躯下的灼灼跳动顺着布料传了过来,烫了她的手心,她迅速的收了回去,压低声音,像是没了法子,语气又急又委屈,“世子,您到底要干什么。” 崔知的手忽然就松开了,温予棠的手垂落下来,打在身侧。 温予棠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波澜不惊,面容依然冷峻,也没有丝毫打乱她计划的歉意,温予棠忽然觉得自己的努力就像场笑话,她将头偏到一侧,道,“世子刚正不阿,若是容不了我这雕虫小技,大可直接当众戳穿我,不必如此费心将我叫来确认一番。” “要的。”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出,温予棠能感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颈侧,激起一片战栗,温予棠缩了下脖子,扭过头,却仍不想抬起头看他,“要什么?” 等了半天却没有下文,只能听见厅里杯箸相碰的声音,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一直在挑战她的耐心,她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崔知。 那双好看的凤目仍然沉静,他的眼里并没有自己想象的不耐、嫌恶,温予棠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崔知的瞳孔中。 “要确认你的心意。”崔知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温二小姐。” 倏地,温予棠觉得周遭的声音都不见了,连带着刚才扶上崔知胸口的掌心又重新灼热了起来,仿佛刚才他的心跳仍握在手中,让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崔知的心跳,乱作一团,他们或许离得太近了,呼吸交织在一起,潮湿而幽闭。 “什么心意……”她有些结巴。 崔知轻声笑了,“确认温二小姐,当真不属意程小将军。” 温予棠的脸‘唰’的红了,她语速很快,“怎会?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嗯。是我愚钝,才看出来。”崔知点头。 温予棠哑然,崔知天资卓绝,胸有沟壑,多少名师大家称赞他才华出众,可他现在竟和她说自己‘愚钝’,温予棠慌忙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崔知的笑容收敛起来,眸子认真,“若是我早些发现,定不会让你以身入局……” 温予棠安静下来,她郑重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不想牵连别人。” 崔知停顿了下,盯着温予棠看了半晌,才悠悠道:“温二小姐,我不是别人。” 说完,他转身出去。 温予棠大惊,慌忙跟上。 崔知一步一行张弛有度,不急不缓,站定在厅堂中间,厅内鸦雀无声,只听温予棠的脚步匆匆,她站在崔知身后,如立崖边万丈深渊。 “我前几日随圣上亲耕,后又至玉真观替圣上祈福,我替圣上点了柱香。” 众人听他提起替圣上祈福之事,纷纷正色,比起崔世子与温二小姐刚才在屏风后说了什么,在场的大人们可更在乎圣上的态度。 崔知挑了挑眉,“也是奇了,那香先是熄了,随后爆燃几簇,径达九天,如此异象,我也是第一次见。” 程将军手紧握了下杯子,程家惹圣上猜忌,难免对圣意揣度颇多,有些紧张,“哦?竟有此事,不知世子代圣上祈福,所为何事?” “我所求之事,我朝风调雨顺,边境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崔知说道。 这香因何而熄?厅内鸦雀无声,那香要是直接爆燃几簇也就罢了,那算大大的吉兆。在座众人互相交流着眼神,却无人敢接话,生怕成了那让祈福之香熄灭的引子。 崔知继续,“我心中有疑,我朝四海安定,国运昌隆,恐这线香有异。” “子玄。”崔国公拧眉,打断了崔知,崔知一向稳重,可再说下去,哪怕真是吉兆藏锋,化险为夷,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崔知淡淡道,“我并未寻仙人解卦,只将此事禀告圣上。圣上斥我无状,不敬神灵,便又派我去玉真观解厄,这才得知,此等异象无碍吉兆,是备香之人心中有念,愿力之大,甚至影响了我这上香之人,我立刻让仙人唤来备香之人,可仙人找了半天,观中道童皆言非她们所备,而是来观中清修的女子帮忙理香,我问是否知道对方是谁,道童只答不知,手背处有颗红痣。” 崔知回头,“就在方才,我才知温二小姐,竟是那备香之人。”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温予棠挂着玉镯的手,上面赫然一颗细小的红痣。 闻言,崔国公神情有些错愕,却止住了话头。众人看向温予棠的手,只见她手指修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腕处的镯子玲珑剔透,显得那手背上的红痣更为明显。众人虽觉得奇怪,但毕竟出自崔知之口,却无人敢质疑。 温予棠心如擂鼓,她现在装作自己是因为爱慕程影所以想去凉州,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我……” 崔知又开口了,“我方才私下里问过温二小姐了,原是二小姐近年来都在玉真观中,年节里也不得归家,亲缘本就浅薄,温将军又常年在边塞,多年不曾归京,温二小姐思念父亲,难免有所伤怀,没想到这愿力便沾附在这线香中。” 温崇岳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崔知这是什么意思,在怪他们温家过年也不接温予棠回去吗?温家其余人更是哑口无言,女眷们纷纷低着头,不知世子怎么兜了一大圈,在这里等着他们。 温予棠也愣了,她在京城长大,这么多年,何曾听说过崔知插手别人的闲事? 除非…… 对他来说……她也不是别人。 崔知又看向程夫人,“既然程夫人将温 二小姐认作义女,不如就趁此机会,让程小将军这位义兄,护送温二小姐到凉州探望温将军,以解思念之情吧。” 温崇岳此时终于坐不住了,“世子,这是我们的家事。” 崔知挑眉,看着温崇岳,“既如此,温大人可要速速给温将军去封书信,知会一声,温二小姐不同于军中汉子,边塞苦寒,要好生照料。” 温崇岳的脸红了又白,崔知像是没听到‘家事’二字,不仅安排了温予棠去往凉州之事,现在竟直接做了温家的主,他怒不可遏,“世子!” 崔知瞟了他一眼,“温大人对我这香谱有别的见解?” 温崇岳握紧拳头,这崔知铺垫了半天,又拉上圣上又拉上国运的,倒头来把这脏水泼到他们没好好照顾温予棠身上,他竟不知,区区一个闺中女眷,能对国运有什么危害,可惜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咬牙切齿道,“没有。” 崔知点点头,又看向程夫人,“程夫人现在身为温二小姐的义母,可不要再让二小姐受委屈。” 程夫人喜不自胜,她刚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和温家说让温予棠去凉州,竟被崔世子抢了先,将这份大礼送上门来,忙不迭的点头,“自然自然,有我一日,便不会叫予棠受一丁点委屈。” 崔知应下,转身看向温予棠,神情丝毫不同于刚才发号施令的倨傲,“温二小姐,今日本是为程小将军践行而来,未准备其他礼物,既然凑巧赶上了,我今日带来一柄新的短剑,便赠与温二小姐。” 崔知抬手,他身边的侍从便上前递了过来。 这剑确实不是崔知平日所用碎星剑,这剑整体更为小巧细长,通体银白,也不知为何崔知今日带了它来。 “这剑名为‘雪霁’,我偶然得来,愿它能护佑二小姐一路平安,不负本心。”崔知说得很慢,他收敛起与温崇岳交谈时的锋芒,取来这剑,双手递向了温予棠。 温予棠伸出自己的双手,崔知将那剑放到她的手上,停顿了一瞬,才从温予棠的双手两侧收回自己的手。 温予棠捧着那把有些冰凉的剑,抬头看向崔知,她声若蚊蝇,“世子为何替我准备这把剑。” 温予棠不是傻子,她看得出这柄剑根本不是崔知凑巧、偶然带来的,他就是为了送给她。 “本想让别人带给你的,毕竟我准备它时,还以为你要嫁给程影。”崔知的声音也很轻,“那时虽然觉得他并非你的良人,却也不想影响你的姻缘。” 温予棠忽然发现,她身后空无一人,而站在自己身前的人,也根本不会推她一把,那双温暖的手,始终伸向自己,生怕自己不小心跌落,便立刻将她拉离身后的万丈深渊。 “谢过世子。”温予棠笑了,这是今天到了将军府,她第一个发自本心的笑,她的双颊饱满,眼神熠熠,配上她今日这身鹅黄色娇软的衣裳,看起来就让人心生欢喜。 崔知的嘴角也挂上了丝浅笑,他朗声应道,“不谢。” 说完,二人转身,分别走向了自己的坐席,他们神情坦荡,根本不在乎众人的看法,却又很认真,像是约定了什么。 55. 道别(三) 崔国公看着崔知落座,等了半天却等不来儿子一句解释,只得借着酒杯遮掩,看了眼崔知,“怎么想起插手别人的家事了。” 崔知举起茶杯,顿了下,道,“父亲觉得,程家、温家两家,当众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应不应该插手。” “温二小姐着实可怜……”崔国公被崔知这理所当然的架势唬住了,将酒饮下,却又忽然反应过来,这种场面京城中多了去了,出言打断即可,又何须当众站出来打其他家族的脸面呢,他沉吟片刻,还是问道,“那换作什么李家小姐、裴家小姐呢?你仍会仗义执言吗?” “她们有父母照拂,兄长爱护,自然不需要我出面。”崔知将茶饮下,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崔国公道:“果真?是不是私心,你心里最清楚。” 这边见温予棠落座,裴清韵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身体不再紧绷,像是累极了,靠坐在座位上,人也终于有了些胃口,拿起筷子夹了口饭菜,刚放入嘴里,就听身旁的裴清寒说道:“是为了温二小姐么?” 自从上次在玉真观被裴清寒质问药方之事后,裴清韵就再未与兄长说过一个字,她知道裴清寒问得是什么,她放下筷子,目不斜视,“不是。” 裴清寒皱眉,“事已至此,你无需再遮掩下去了,你那害人的东西究竟给谁吃了,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补救。” 裴清韵嘴角向下,将筷子放下,她转过头,眼神失了焦点,看向裴清寒,“兄长觉得我是什么人?” 裴清寒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是裴家的女儿,怎能做出那害人之事。” 裴清韵沉默地看着裴清寒,本有些迷茫的眼神逐渐清明,她沉默良久,问裴清寒道:“那兄长,你可知你除了是裴家的儿子,你自己又是谁。” 裴清寒不解她为什么说此胡话,像是魇住了,“在说什么胡话……看来最近对你是太过放纵了,温二小姐也并不似之前所想的单纯,你与她相交,要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裴清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吞下了,她以为是她从来没认识过自己的兄长,可事实上,可能连裴清寒本人都不认识他自己。在这世道里,程家也好、裴家也罢,不过都是戏中人。 裴清韵握上了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温酒入喉,像是在心里塞了团火,她并不想做这所谓的戏中人,或者说,她的眼神瞟向了对面的温予棠,哪怕是戏中人,她也要像温予棠一样,将这戏唱足,才不辜负这大好人生。 温予棠感受到裴清韵的视线,给了她一个微笑。坐在她身旁的温舒意,却突然嗤笑一声,“二姐姐,枉你费心筹谋了这么久,连清韵也为你奔走,最后就捞到一个义妹的身份,不觉得失落吗。” 温予棠垂眸,“总比嫁给佟舟好,不是吗?” “看来比起被人羞辱,二姐姐还是更无法接受嫁给佟表哥啊。佟表哥是不及程小将军,可你肖想嫁入程府,还是有点勉强了。”温舒意满嘴关切,语气却听不出分毫,只觉得那姣好的面容下遮掩不住的恶意,“二姐姐可是赔了夫人折了兵,这远走凉州,一拖下去,没准连像佟表哥这样的都找不到了,我劝你啊,还是不要太眼高手低了。” 已经有不少人来找温予棠敬酒,温予棠无意与温舒意纠缠,只道,“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温舒意微笑着点头向众人示意,低下头,眼里却是无边的寒意。 酒过三巡,厅内的少男少女们也放松不少,程夫人便让程霞带着小辈去院内玩乐,程影也跟着起身,却被程将军叫住,“你已经是领了官职的人了,还惦记着玩闹,马上要前去凉州,不趁着现在多听听大人们教导也就罢了,你看世子和裴大人,可有半分想要玩乐的意思?” 程影有些委屈,裴清寒本来就比他们要大上几岁,而崔知少年老成,更是圣上近卫,就连在座的长辈都要敬他三分,除了那些姑娘家们对着崔世子这副好皮囊垂涎三尺,谁又会把他当做同龄人看待。 “今日本就是为了给程小将军践行而来,不谈公事。”崔知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对着崔国公道,“父亲。” 崔国公眼皮一跳,挥了挥手,“你们自去。” 在座的少男少女们都站起身来,跟着程影出门去了。 将军府不同于崔宅,程府是武将世家,风格粗犷,府内亭台楼阁没见到,反而在池边修了个挺大的演武场。 程影带着众人来到此处,摸着兵器架上的银枪,“小时候,无论严寒酷暑,父亲总是带我在这练枪,母亲心疼我,总是替我找借口,不是说今天病了,就是说饭没好好吃,帮我逃了不少操练……” “还好你任的是凉州参事,若是真领了武职,恐怕我就要劝圣上三思了。”崔知凉凉道。 程影追忆不成,反而觉得后背一凛,一时有些尴尬,“世子放心,我此去凉州,定会勤加练习,绝不会拖人后腿,虽说我枪术一般,但箭术却还说得过去,也算得上能保护身边人。” 这话说得不假,程小将军擅骑射,这次冬狩也是首屈一指,名列前茅。 “沙场兵戎相见,并非寻常狩猎野趣。”崔知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之事,拿起武器架旁的弓箭,搭了根箭上去。 ‘嗖——’ 利箭破空!擦着程影的耳边过去,正中远处的靶心。 程影呆愣在原地,瞳孔大张,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那箭羽的极速飞来时带来的凛冽杀意擦过耳畔,耳尖有些细微的痛痒。 崔知的眼神从靶心又移回程影身上,他独一人,站在众人面前,逆着光,身着玄色,高贵威严,“如今你不是猎人了,而是猎物。” 一瞬间,将军府的小小演武场天地斗转,这些受家族庇护娇养的少爷小姐仿佛都踏入了修罗战场,脚底并非是柔软的羊毛地毯,仿佛已被踩为尘土的血泥。 有人瑟缩了下,后退了一步,他们每次见到崔知时,总是一副矜贵有礼世家公子的模样,却让人忘了他的外表下,实际崔国公世子是如何以雷霆手段闻名京城。 “世子 说得是,不过今日是程府家宴,还有女眷在场,不如我们暂且不谈此事?万一吓到她们……”程影往日是不愿与崔知对上的,他听到崔知的名号躲还来不及,只不过如今他已决定替程家前往凉州,那有些事必须要站出来。 崔知忽然笑了,他很少笑,不过浅浅勾了下嘴角,刚才肃杀之意却被驱散,“吓到谁?” 他看了眼程影身侧的程霞等人,“是冬狩中射艺与你不相上下的程三小姐?还是能医白骨的裴小姐?” 程霞有些怯懦的站了出来,对着崔知行了一礼,走到崔知方向,拿起弓箭,“我虽不善言谈,但是从小跟在父亲与兄长身边,听了不少沙场战事,确实吓不到我。” 说完,她拉弓仰头,箭矢离弦,从人群头上掠过,斜插入靶,“不过是宴饮玩乐,诸位皆可一试。” 裴清韵鼓起掌来,上前接过程霞手中的弓箭,“我射艺不精,可否请诸位让让。” 众人作鸟兽散。 温予棠站到了角落里,她借着人群遮掩偷偷看向崔知,他手里持弓,脸上的笑容淡去了,静静地看着裴清韵的箭尖,都说崔世子高不可攀,可明明只有他心中没有丝毫对女子的偏见。 他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薄唇轻抿,侧过头,下一瞬,崔知的视线便撞了过来。 温予棠下意识低头,却听那人道,“温二小姐。” 温予棠在众人的视线中抬起头来,“世子?” 只见崔知他眉目含笑,语气熟稔,“冬狩时,温二小姐的箭术令我大吃一惊,不知过了两月,这准头,有没有好一些。” 想起那支射向背后,最终却落得离崔知十万八千里的箭,温予棠觉得有些好笑,那时二人未见过几面,针锋相对,如今却…… 也许日后不会再见了。 温予棠上前坦然的看向崔知,摇了摇头,“一塌糊涂。” 崔知伸出手,将手里的弓递了出去,淡淡道,“我教你。” 他抱臂而立,站在温予棠身侧,语气低缓,“虽说这宅院里也危机四伏,可毕竟是与人勾心斗角,此行边塞,比起人心,还有更多的危险,无论碰上什么意外,都会要了命,你孤身在外,万事要小心。” 崔知抽了支箭,用箭翎指向温予棠的肩背,却并未碰上,“拉弓。肩背平直,看向远方。” “不要只盯着准心,你射偏,是因为你心不稳,手部动作过大,出箭时便歪了。”他声音很轻,“既已决定,不要犹豫。” “松手。”崔知简短下令。 箭羽离弦,扎入箭靶。 将将擦过红心。 “不错。”崔知点点头,“有进步。再来。” 周遭议论声窃窃,钻入温舒意的耳里,她看着温予棠,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崔知何时如此亲近过任何女子,为何今日对温予棠情有独钟,瞧这二人的相处,根本不像是没有交集。 温舒意眯起眼睛,指甲抠紧了帕子,今日崔知这套燃香祈福的论调,怕不是都是为了她这二姐姐罢! 56. 道别(四) 第二支箭放入弓中,温予棠拉弓,目视前方,她的指尖轻颤,连带着箭镞都有些发抖。 崔知靠近,把手中的羽箭调转方向,用箭簇帮温予棠稳定住,尖锐的金属碰在一起,‘锃’的一声。 “脱力了吗?”崔知轻声问道。 温予棠摇摇头,调整好呼吸,又一支羽箭破空,这次竟扎入了靶心边缘。 崔知又递过一支,温予棠接过,看了眼已经空了的箭筒,这箭是铁制箭簇,将军府掌兵权,这弓箭和军制无二,在崔知手中轻而易举就能拉开的弓,在温予棠手里却重逾千斤,她才射了两箭,就觉得手臂发麻,她又拉满弓,迅速射出。 正中红心。 她微微皱眉,抿了下唇忍下这痛,她的手臂被反弹的弓弦抽到,一片火辣从手臂内侧蔓延。 “当心。”急促而简短的关心在耳边传来,“……不要伤了自己。” 温予棠抬头,崔知的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倒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崔知看了眼她的掌心,她的手并不细腻,比起寻常女子,她手上有些茧,还有那条冬狩后新长好的疤,似是没有精心护理,仍是一道红痕,崔知将箭放入她的手心,“裴家的伤药很灵,不该留疤的。” 温予棠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翻手将箭放到弓上,她先瞄了眼靶心,又转头看向崔知,“世子,我们还会再见吗?” 崔知愣了,他很少失态,尤其在这种场合,可他却被温予棠问住了,他垂眸看向眼前的温予棠。 少女生了副好看的杏眼,仰头看着自己,光华流转,似是在问他,更像是在问自己。踌躇间,就听她又开口。 “若是中了靶心,我们会再见。”她没转头,箭矢便离弦而去。 崔知下意识得看向那箭,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急需得到一个答案。 ‘叮’箭落地的声音传来,温予棠的箭并没有扎入靶心,她最后这支箭,撞在了之前的插在靶心上的箭矢,弹到了地上。 崔知的心跳微不可察的漏跳了一瞬,他回过头,却见温予棠望着着那落在地上的箭矢出神,他应该说些什么,可终究吐不出一个字来。 没人能猜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没人能在此刻承诺。 “世子!”崔知身旁的近卫突然来报,打破了这份沉默,“国公爷有请。” 温予棠忽然笑了,她笑得释然,她对着崔知行了一礼,“谢世子指点,予棠受教了。” 崔知最后看了一眼温予棠,点头道,“温二小姐客气了。” 他转身,两人的衣袖碰在一起,崔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用仅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珍重。” 擦肩而过。 “世子珍重。”崔知耳力极佳,身后的女声清晰入耳,他又恢复了往日神色,大步向前走去。 见崔知离场,不少人围向了温予棠,人人都好奇崔知为何对温予棠颇有照顾,李时莺挤了过来,“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问的,明显就是巧合,要不是有温二小姐在玉真观中认真修行,自然不会有今日的机缘。” 各家贵女知道李时莺的性子,又不想招惹她,也不搭话,转头去问温予棠。 李时莺状似不耐,一把拉过温予棠,“温二小姐,你此去凉州,可不要忘了我们京中的姐妹们,时常与我们书信往来,将这这一路见闻记下,这大好山川风貌,便由你替我们去看了。” 裴清韵也上前,“是啊,温二姐姐也熟知药理,若是见到什么珍稀药材,可是要记下来,也让我开开眼界。” 众人安静下来,好多贵女怔在原地,她们方才都羡慕崔知和温予棠亲近,可此时却忽然发觉,温家这个二小姐,即将拥有她们从未想象过的自由。 裴清寒负手站在程影身边,他似乎有点明白了,为何裴清韵明明只和温予棠见过几面就格外亲近,“程小将军。” 程影收回视线,“裴大人。” “温二小姐是我小妹的至交,还请你多加照拂。” 程影听着这话,有些不悦,“那是自然,照顾温二……义妹是我的责任,不牢裴大人惦记。” 裴清寒点点头,转身也回了厅内。 等众人玩乐好,回了厅内,崔知和裴清寒都已离席,有人问起,才知他们进宫去了。 温家今日失了脸面,也不欲多留,客套了几句,就打算离开了。 程夫人让程影和程霞相送,程影和温崇岳走在前面,程霞却默默跟到了温予棠旁边。 温予棠见周围没人注意,轻声问程霞,“清韵和她兄长怎么了?我瞧着神色有些不对。” 程霞道,“之前怕母亲不信,清韵特意配的方子,制成了香丸,若是最终没有成功,我们便打算放入母亲睡前所燃的香料中,引母亲梦魇……恐怕是这事被裴大人知晓了……” 温予棠皱眉,“怎可!?” 程霞摇头,“我们做好了,却始终觉得心中难安,最终把这些香丸埋了,母亲本就心中焦虑,又在李夫人的游说下动了念,顺利去了玉真观,不然我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程霞声音有些颤抖,“温二姐姐,你说我们做得是对是错?” 温予棠伸手,握住了程霞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却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程霞,她们的选择没有错。 人到了门口,温家众人已经上了马车,程霞将温予棠扶上了马车,正欲撒手,那只冰凉的手又牵紧了她,程霞不解的抬头,却见温予棠拎着裙摆的手放下,撸了下袖子。 手腕一沉,她手上那只在京城女眷中享誉盛名的玉镯套在了程霞的手上。 “温二姐姐?”程霞低呼。 温予棠伸出手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对或错,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你可后悔?” 程霞鼻子发酸,“不悔。” “程三小姐,你的镯子,完璧归赵。”温予棠笑着拍了拍程霞的手,转身进了车内,车轮辘辘,驶向前方。 温予棠坐在马车里,嘴角的笑意淡去。 其实她并未骗程夫人。程家双胎命中带劫,同生共死。程影独行凉州,是死局,一旦程影在凉州出事,程霞便也逃不过。 除非…… 温予棠握紧拳头,她既是替程霞替命而来,此行除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世,更要保护好程影,与其程家欠她,不如干脆瞒着他们。 程影目视着温家车马走远,转过身回府,却见程霞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妹妹?” 他有些疑惑,紧接着,就见程霞满脸是泪的抬起头,他大惊道:“你怎么了?” 程霞抬起手,抹了把脸,手上的玉镯在府外光线下闪着光,“没什么,只是有些舍不得温二姐姐。” 程影沉默的看着程霞手上的玉镯,竟是温予棠把母亲的镯子又还了回来,她筹谋一番,成全了他。 而他。亲手败了温予棠的名声,毁了她的姻缘,还要让她孤身离开温家,断了她的后路。 程影勉强牵起嘴角,“放心,有兄长在呢,定会照顾好温二小姐。” 二人回了府内,路过演武场,只见将军府的下人们收拾着箭矢,他们把靶子上的箭摘下,又一一放入箭筒当中。 程影扫了一眼,便发觉数量不对,道,“怎么少了一支?” 下人见程影来了,纷纷行礼,“回少爷的话,方才世子的近卫来过。” “来干什么?”程霞有些疑惑,崔知不是进宫了吗,怎么把近卫又差了回来。 “他来取了支箭,问我们是否可以拿走,我们见那箭只是普通的箭矢,箭簇有些磨损,没有特殊标记,是京中寻常世家使用,府内的库房还有许多,便让他拿走了。”那小厮上前一步,指着地上,“方才那箭矢就落在此处。” 程影和程霞对视一眼,那位置,分明是温予棠最后射偏的那箭。 下人们见兄妹二人不说话,以为犯了错,有些紧张,“少爷?小姐?” 程影笑笑,“无碍,不过是支箭,将军府多的是。” 崔知的近卫拿了箭转身就去寻崔知,可动作没有崔知快,只得守在皇城外,等入了夜,才等来崔知,近卫上前,“世子,取来了。” 崔知接过,那箭一直被近卫收在箭筒中,在春夜里有些冷,入手有些寒意,“回府吧。” 近卫并不知道世子取来这箭的目的是什么,只当是将军府的箭矢有异,可他端详半天,却也看不出这箭有什么特别,他双手摊开,等着崔知把箭放到他手里,谁料崔知竟自己紧握着,翻身上了马。 近卫随着崔知疾驰回府,一下马,便见崔知便回了自己的院落,拿出张弓,将箭搭在弓上。 他身长玉立,双臂尽张,拉满弓,屏息瞄准院中的靶子,却迟迟不发。 近卫皱紧眉,今日到底有何不对,世子射箭从未如此犹豫过,难道这将军府的箭矢真的有问题? ‘嗖’。利箭撕破黑夜,没入靶子。 中了。近卫动了动耳朵,以世子的功力,哪怕黑夜看不清,定也是稳稳命中靶心。 崔知动了。 近卫心头一凛,摸上腰侧的刀,世子射箭从不看结果,此时却向着靶子走去,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他调动五感,观察着四周的异动。 崔知走了几步,在靶子前停下,他看着眼前那根插在靶心正中的箭矢,他目力极佳,即便月光微弱,仍能清楚的看到上面红色的染料。 他转身回了房。 留着百思不得其解的近卫盯着那靶子出神。 他们世子,这是怎么了? 57. 渍(一) 入夜,温家。 温崇岳回了温家就和佟氏带着温家的众小辈去了温老太太处,刚问完安,温舒意等人就被佟氏支出来了,只留温予棠在老太太房内。 温舒意知道温予棠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也没多说,便直接出来了,刚一出门,便听屋内一片杯盏摔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袖子扫下去不少。温舒意‘啧’了一声,那可都是祖母最爱的瓷器,每日把玩,看来真是动了气了。 温舒意幸灾乐祸的出了松鹤居,正往回走,却见佟氏的院前,佟家的丫鬟等在门口,神色焦灼,似是有什么急事。 “你在这做什么?”温舒意靠了过去。 对方是佟家舅母身边的婢女,见是温舒意来了,松了口气,“三小姐,我家夫人有要事相商,让我来传个口信。” 温舒意状似为难,“母亲此刻正在祖母房内伺候呢,你有何事?” “这……”那丫鬟眼神飘忽,艰难挤了个微笑,“既然温夫人不在,那明日再说吧,谢过三小姐。” 温舒意有些奇怪,平时她那舅母也不常来温家走动,尤其佟舟和温予棠的婚事告吹后,更是没见过人影,今日深夜到访,定有蹊跷,她眼珠转了下,一副关切的样子,“那可不巧了,我们二姐姐近日就要启程去凉州了,母亲可是有得忙了,肯定是抽不出身了。” 那丫鬟一听,面如死灰,“二小姐真是要去凉州了?” 温舒意轻轻靠近,附耳道,“那还能有假?想必这消息明日就传遍京城了,看来舅母派你来,也是为了这事啊。” “你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温舒意直起身,眸子微动,“更何况,佟表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丫鬟眼睛瞪大,嘴巴微张。 温舒意嘴角勾起,语气蛊惑,“若是耽误了母亲与舅母的要事,你担待得起吗?” 那丫鬟不再犹豫,“这事说来话长……” 温予棠那边跪在地上,先是被温老太太泼了一脸冷茶,又微微侧头,躲开了扔过来的杯子,瓷器碎裂的声音让温老太太更加恼火,压不住怒气,将桌上能摔的东西摔了个遍。 温予棠默默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温老太太被气得倒仰,温崇岳和佟氏又上演了一出孝顺戏码,叫来医正一顿忙活,丫鬟也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这才安静下来。 温老太太捂着心口,先是埋怨佟氏管不好内院,惹得佟氏本就虚扶的手直接撤走,又是说自己命不好,生了温临渊这个不孝子,气死温老爷不说,现在又要来害她,她说着说着,起身走过来,点着温予棠的脑袋,“当年你祖父本还吊着口气,就是因为你父亲把你带回来,这才急火攻心,没挺过去。这外面的野女人生出的女儿就是晦气,现在你要去凉州也正好,从哪来滚哪去,再也别回来了!” “母亲!”温崇岳坐在椅子上,看了眼温予棠,低声劝道,“今日说是为程影践行,但众人都知程家今日落败,此举是为了让圣上安心。更何况世子从不插手这种家事,恐怕世子本就奉圣上之命,二丫头这事,不会是在敲打温家吧……” 众人安静下来。 温崇岳的猜测不无道理,圣上不满程家,定也听说了程影求娶温临渊女儿的事,武将联姻,难免犯些忌讳,好在温夫人今日闹了这么一场,非要收温予棠为干女儿,虽然失了些面子,但也能打消圣上的疑虑。 至于温予棠。谁知道去了凉州还回不回得来。 温老太太思忖片刻,也冷静下来,“你说得不无道理,三日后程家老二就要出发了,就按世子说得办,选几个家丁丫鬟,送二丫头一起走。” 她看了眼佟氏,“当家的,这事你来办,都打点妥当,不要再闹出笑话来。” 这事便定了。温予棠也被赶回了香园,她进了房,先摸黑去翻了药箱,又在桌旁坐下,点了根烛,莹莹烛火亮起,她手上蜿蜒的血迹却比蜡烛还要鲜艳。 刚才溅起的瓷片刮到了她的手,落下了条细细的伤口。 今天崔知问她,裴家的药最是灵验,她记得是放在这里了,怎么没摸到。 她指尖触到一片柔软,温予棠看向那箱内。 是崔知的帕子。 她盯着那帕子出神,这东西,留在温家似乎不妥,虽说上面没有绣纹样,可从颜色、材质来说,怎么看都不像是女子的东西。 还是带走吧,她站起身来,拿起这帕子,放到了床榻上已经叠得整齐的衣物上,早在被佟氏接回温家的那天起,就开始准备去凉州的行囊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温予棠神色一凛,又抄起那帕子,随手塞入了衣物底层,“谁?” “是我,二姐姐。” 是温舒意。 温予棠有些意外,走到盆旁边净了手,又将帕子取下捏住,挡住了手上的血迹,走到门口开了门,“三妹妹怎么过来了?” 温舒意站在门口,她没换衣裳,仍是穿得在将军府那套华丽外裳,身边跟着两个丫鬟,见温予棠开门,热络道,“二姐姐不日便要远行,舒意很是不舍,于是挑了些用得上的东西,望二姐姐收下。” 温予棠侧身,“快进来吧。” 温舒意带的东西不少,一个丫鬟手中捧了几套厚衣裳,另外一个捧了个小匣子,不知里面是什么。 温舒意坐下来,环顾四周,“二姐姐怎么只点了一根蜡烛,这屋里黑得紧。”说完,她看了眼身边的丫鬟,那丫鬟就放下手中的匣子,转身去屋内点烛。 温予棠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任凭温舒意反客为主。 等屋内光线大亮,温舒意的眼睛微眯,视线瞟到了床榻上,看着那摞衣物,“二姐姐动作倒真快,白日里才定下,今夜行李就快整理好了。” 温予棠道,“本就是平常在用的,我东西也不多,随手拿出罢了。” 温舒意站起 身来,走到床榻旁,拿起最上面的棉衣,仔细端详着,“这是母亲年前赏给二姐姐的料子?” 温予棠的心脏一紧,站起身,“三妹妹?有何不妥?” “这法子倒是好,年前母亲赏你的料子,如此裁剪,缝在棉衣内衬里,倒是比直接做件披风或者大氅省些料子。”温舒意笑了,笑容带着些揶揄和嘲讽,似是瞧不上这小家子气的做法。 温予棠也笑了下,她是本打算用此皮料做件披风的,可奈何自己给崔知做了副护膝,如此一来,剩下的料子便只能拆拆补补,缝进棉衣中,“是,伯母这料子极好,暖而不重,我想着拆下多做两身棉衣,也好换洗。” 温舒意将手中的棉衣放下,那袖子散开,彻底遮住了下面压着的帕子,她弄乱了温予棠的衣裳,却也不顺手叠起,走到了自己的丫鬟身旁,伸手拿起丫鬟手中的大氅,轻轻抖开。 这大氅通体银白,一看就不多得,“这件貉子皮是母亲为我做得,在柜中一直放着,也没穿过,便赠予二姐姐吧,也算我这做妹妹的一片心意。” 温舒意饶了过来,将这大氅披到了温予棠的身上,这大氅是佟氏为温舒意量身定做的,此刻披在温予棠身上,确是有些短,堪堪盖到脚踝,显得有些局促。 温予棠低头,“这料子确实暖和,三妹妹费心了。” 温舒意又拿过那小匣子,“那边不比京城,想必也没什么时兴的香膏和头面,我也为二姐姐准备了些。” 说完,她打开匣子,从那里取出一个香膏扭开,涂到自己手背上,送到温予棠鼻下,“二姐姐闻闻,这是我找香室调得琥珀扶阳膏,里面加了干姜和官桂,香气馥郁柔和,可使气血活络,驱寒保暖,你试试。” 说完,她抓起温予棠的手,正要往手背上涂,却发现温予棠攥了个帕子,上面有丝血迹渗出。 “呀。怎么还受伤了?可是被打碎的什么割伤了?”温舒意故作惊讶的问道。 “无碍。”温予棠将手抽了回来,又将香膏接过,“谢过三妹妹。” “那我便不多打扰了,二姐姐好生歇息。”温舒意很是满意,“对了,从将军府走前,我听闻霞儿说要去送行,我想我们姐妹一场,不知日后何时才能再见,很是不舍,我便同母亲说了……” 她语气切切,仿佛真得舍不得温予棠的样子,“母亲本打算自己去送你,听我一番,便也允了我同去,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恐怕也只能送你到城郊,休息一二,便返程了。” 温予棠对温舒意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解,“既如此,便麻烦三妹了。” “何来麻烦一说,二姐姐可要记得替我问四叔好,当初四叔带你回京,我可记得他给我带了好些好玩的玩意,一别经年,也不知四叔如何了。” 温予棠有些恍惚,她当初明明是和父亲一起回来的,为什么比她小几个月的温舒意都能记得当时的情境,而她却一点没有? 58. 渍(二) 转眼,便是三日后。 温予棠起了个大早,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两个包裹,她从玉真观本就没带回什么东西,这几日温老太太和佟氏给她添得东西,都已放入马车。 温家这次给温予棠准备了一辆马车,一名家丁和一个丫鬟,人虽不多,但是出城便会和程家的车马汇合,继续由程家护送程影和温予棠二人去凉州。 温家不愿再插手这事,倒也是好的,程家毕竟管不了她,等出了城,便真就天高任鸟飞了,她心中躁动,时不时在屋内走上一圈,检查是否有落下的东西。 “叩叩。”温予棠飞奔上前,在门口停住,调整了下呼吸,又将门打开。 “二小姐。”桃籽行礼,“可以去老太太那拜别了。” 终于。 温予棠转身,拿起桌上的包裹背上,出了门。 桃籽看到,连忙从她肩上接了下来,“还是我来吧,二小姐。等下给您放到车里。” 温予棠点头,先去了松鹤居。三日不见,温老太太的脸色仍旧阴沉,话也未讲,温予棠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等了半天,温老太太才抬起手,身边的嬷嬷走到了温予棠身边,扶她起来,带着她坐到了温老太太脚边的矮凳上。 温老太太看了眼温予棠,脸上没有丝毫对于孙女的疼爱,她打开桌上的匣子,从里面拿出来一叠银票,“你且记得,是你自愿做这程家义女,往后的前途、姻缘都是自己选的,那日后便好自为之。我们温家对你仁至义尽,这些银票,你带着傍身。” 温老太太将银票甩到了温予棠的腿上,‘啪’的一声。 温予棠面不改色地拿起腿上的银票,她脸上丝毫没有留恋,脸上也没有往日的拘谨和乖巧,更没有恐惧和不安。 温老太太愣了,一口气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哽在喉头,她拍了拍桌子:“你!!” 温予棠看了眼温老太太,十五年过去,和当初温予棠归京时似乎并无太大差别。温予棠有些恍惚,究竟是祖母保养得当,还是每次见到她,她都顶着这样的面孔。 无论是第一次归家,祖母憎恶恨不得除之后快的表情;还是幼时和几个妹妹起了争执,罚她去祠堂时的冷酷;亦或是三年前的除夕夜,门外讨饭的神棍说了句温予棠不详,有碍温府安宁,哪怕寡言的父亲开了尊口,仍没留住温予棠。 温予棠忘不了离家时祖母凝重的表情,当她上了马车偷偷掀开帘子,却见到那张脸上掩盖不住得意的表情,像是忍耐多年,终于等到了这天。 她的祖母恨她。恨她毁了的温临渊。哪怕她根本没得选。 温予棠收起胡乱的思绪,“是孙女不孝,不能贴身伺候祖母,此去一别,望祖母福寿绵延,身体康健。” 说完,温予棠起身便走,丝毫不顾身后嬷嬷的惊呼。 这一次,她有得选。 温予棠气晕祖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佟氏的耳朵里,她心里幸灾乐祸,可脸上的焦急的神色却不像作假,“二丫头这个混账,快去礼部,请老爷回来,我先去看看母亲。” 桃籽犹豫道:“主母,可眼下二小姐出发在即……” 佟氏怒道:“她干了这种事,还指望我们温家送她?” 说完,佟氏却也冷静下来,送温予棠启程这事自是无人真心,但毕竟这事传遍了京城达官显贵家中,若是此时掉了链子,说他们温家欺负家中女儿的风言风语定会愈演愈烈。 正思忖着,温舒意出言道,“母亲,你放心照顾祖母,我替您去送二姐姐吧。” 佟氏皱眉,“这……万一不安全……” “母亲放心,我只乘坐母亲的车马前去,在外人看来便是母亲亲自出城送了二姐姐,至于安全,您更是放心吧,兄长不是也要去吗,我们兄妹二人替您走这一趟,既不失礼,也不失孝。” 佟氏欣慰道:“乖女儿,真是长大了,懂得替母亲分忧了。” 温予棠出了温府,却无人送别,只有温徵立于马上,站在佟氏的马车旁,见到温予棠出来,扬手道:“二妹妹,出发吧。” 温予棠冲着她这位大哥行了个礼,爬上了马车。 正值晌午,可温家附近格外的静,没有离别的不舍,就像是不重要的人,无论存在或者离开,都无人在意。 温予棠最后看了一眼温府的牌匾,放下了帘子。 半个钟头过去,路上的人声逐渐嘈杂起,商铺的叫卖声不断,来往的行人也多是布衣,纷纷避让温府的车马,他们已经离开了官眷府衙,逐渐向城外靠去。 又过了阵,只听前面温徵说了声‘停’,紧接着马车的速度也满了下来,温予棠掀开帘子,发觉已经到了城门口。城门内外有众多武将把守,规矩森严,远处程家的车马看起来已经到了有一会,程影正靠在马车旁,同程夫人说着什么。 温徵下了马,对着程影抱拳,向程夫人打好招呼,说了些什么,程夫人有些惊讶,随即又很快接受了,示意温徵回去,可以出发了。 两家的车队并为一队,和城门的武将校验了文牒,这才被放出城去。 城外的路不似京城地界,霎时就颠簸起来,帘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的声音,随即一道清亮的男声传来,“妹妹。” 是程影。 温予棠掀开帘子,只见少年端踞于马上,眼里有着不同于以往的稳重,他并未多说,只是示意温予棠,“回头。” 温予棠的手捏紧帘布,她探出头看向后面。 城门上,三名少女蹦跳着招手,生怕温予棠看不见。 “她们……”温予棠的手滑下,猎风中,帷帘翻飞,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焦急得拨开,将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她今日穿了件珊瑚粉,一如初遇这三人的模样,她一手扶着窗边,另外一只手大幅挥舞着,“看见了!我看见你们了!” “温二姐姐!好好照顾自己!我已和裴家在凉州的药庄打了招呼,会有人定时给你送补品的!” “二小姐!不要忘了我们!有 人欺负你写信回来!我给你撑腰!” “姐姐!好好照顾自己!有任何困难,同我兄长说!” 少女们用尽力气吼出心里的话,天高路远,何处又相逢? 城门越来越小,城门上的人影也逐渐缩小,先是看不清脸,又听不见声音,最后连人影也变成了小小的黑点。 喉咙里的话被风呛得断断续续,像是呜咽,泪被吹干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母亲不让妹妹出城,裴小姐和李小姐便想了法子,带着妹妹来了城门,为了和我们说声再见……”程影看着温予棠满脸的泪水,安慰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很远了……看不见了。” 温予棠挥舞的手也放下,坐回了原位,她看着程影,“谢谢。” 她的头很痛,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仿佛京城于她是一场梦,而梦中的梦中,正是即将奔赴的未来。 窗外飘起了雪花,初春的雪格外绵密,沾在她的指尖,一片冰凉。 雪越下越大。本计划着多走些路,可竟被这大雪打断了。众人只得在城外百里处的驿站歇下,前来送行的程夫人和温家人,也不得不明日再回城。 车马陆续停下,温予棠下了马车,就见温徵掀开了佟氏的车帘,可谁曾想,竟然是温舒意被温徵扶了下来。 “三妹妹?”温予棠有些诧异,她本以为温舒意说来送她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真是跟着来了,她朝温舒意身后望去,只见桃籽上前扶住了温舒意,直领着她进了驿站,丝毫没有再等佟氏的意思。 温予棠这才顺着帘子望进车内,里面空无一人,佟氏根本不在!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温舒意嗤笑一声,趁着没人看到,低声说道,“二姐姐气晕了祖母,难道还想母亲前来给你送行吗。”她撕下了所有知书达理的伪装,眼里全然是‘凭你也配’的讥讽。 温予棠不再多说,低头跟上。此处是官府驿站,他们又是临时改道,若不是程夫人也在此,恐怕要费上些功夫,只是房间有限,程夫人身子还是疲累,先上楼歇着去了,便让程影安排,等程影陪安顿好,却只剩三间房留给程影和温家兄妹三人。 温舒意面色有些难看,她也知道自己和温予棠作为温家姐妹,按理说应当住在一起。她看了眼楼上的房间,帕子攥紧,“我不习惯与人同住。” 那语气颇为惊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程影冷哼一声,走到温予棠面前,“妹妹,你自住一间罢。就住母亲隔壁,我同你温家大哥挤一挤。” 说完,他看向温徵,“温大哥,不介意吧?” 温徵尴尬的笑笑,解围道,“我妹妹自幼身子差,人又浅眠,平时睡下连母亲都不敢扰她,还请见谅。” 温舒意也立刻说道,“都怪我,若不是我舍不得二姐姐非要跟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程影点点头,示意无碍,又嘱咐温予棠道,“屋里有什么要添的,就同母亲的婢女讲。” 温予棠应下,走上楼去。 59. 渍(三) 此处官驿是前朝所设,已有百年,当朝历代皇帝爱民惜物,不仅未毁去这建筑,还精心修缮,重新利用起来。 温予棠随着程影向程夫人所住的别院走去,他们正路过一间小院,这院看不出什么名堂,门口却守了两名驿丞,似是住了什么大人物,她停留的这瞬,驿丞却已发话,“休得无礼。” 温予棠赶忙低下头,跟着程影继续向前走去,程影侧身,低声解释道,“刚才听母亲所说,今晚有位大人要暂住于此,房间格外的少,只能将就下歇下脚了,不过我想也好,虽说拥挤了些,但至少有重兵把守。” 温予棠眸子低垂,“风雪将倾,才这般安静,程小将军还是要谨慎些。” “此言不差,母亲近几日还需药物助眠,有事就去寻我母亲的婢女。”程影嘱咐道。 程影欲言又止,等温予棠进了房准备关门,才又说道,“母亲既已认你作义女,以后唤我兄长便是,我也会尽到兄长的责任。” 温予棠定定的看着他,“程小将军,旁人不知道,可我这义妹的身份怎么得来的,哪怕你开始不知道,现在也应一清二楚,我自会在外人面前唤你义兄,私下里倒是不必。” “噢……那行,那温二小姐你早些歇息吧……”程影磕绊道,他像是根霜打的茄子。 温予棠点点头,“如果程小将军觉得太过疏离客套,便唤我予棠吧。” 程影喜不自胜,双目放光,连连点头,“是!予棠妹妹。” 温予棠进了屋,这房间内虽然简朴,但收拾的干净,屋里的炭不多,她将炭火盆端到了床铺附近,将床铺铺好,又简单洗漱了下,她翻出温舒意送得香膏,涂在耳后,等着暖意聚起,便脱了棉衣,钻进了被子里。 外面风雪很大,风声呜咽。 许是今天离开温家,一桩心事落下,她很快就睡着了。 “小姐。”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温予棠抬眸,夜色正浓,驿馆内的灯火摇曳,她望向远处,是个少女的身影,看起来与落珠有几分相似,她试探的问道,“落珠?” “谁是落珠。”少女的声音清脆,语气却是与落珠千差万别,“二小姐莫不是睡晕过去了,我是桃籽啊。” 温予棠恍然,“你怎么又过来了。” “怕您冷,我来给您添些炭火。” 温予棠又躺下了,桃籽添完便退了出去,温予棠有些燥热,在被子中解开了中衣。 又睡了一阵,这燥热却丝毫没有平复,一团火像是钻进了骨头中,怎么躺着也不对,温予棠起身,走到桌边想要喝水,谁料茶壶中竟一丝水都没有,外面更夫的锣声传来,时至深夜,又不知驿馆的厨房在何处,她吞了口口水,心一横,躺回床上。 呼号的北风渐渐平息,屋内的温度升高,犹如初夏,温予棠的被子也盖不住了,她将被子掀至一旁,中衣被她褪下,只着薄薄的里衣。 ‘吱呀’门又开了,温予棠偏过头,外面并无人,一道黑影顺着门缝溜进来,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它身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温予棠的眼睛瞪大,官驿里怎么会有蛇!而且她刚才分明已经落了锁,这是在做梦吗,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浑身都在等待那冰凉的鳞片贴过来。恐惧钻进了她的大脑,她想坐起,可动也动不得,她心里发毛,想要张嘴大声喊出,那蛇却像长了只无形的手将她的嘴捂住,喉咙里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这是什么妖异! 温予棠屏住呼吸,用力得咬了下舌尖,口中默念雷祖名号,灵台白光一闪,耳边雷声轰鸣,她的眼皮一抖,终于睁开眼睛。 面前的男人趴在她身上,一手捂着她的嘴巴,一手解着她胸前的系带,阴毒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随即松开系带上的手,双手用力捂住温予棠的口鼻,一副要将温予棠捂死的架势。 佟舟! 温予棠激烈的反抗起来,她双手死死扣住佟舟的手腕,同时双脚用力踹向佟舟的下肢,佟舟的一条腿已经残了,被她攻击后向旁一歪,手上虽然松开,却直直倒下,压到了温予棠的身上,刚才那蛇如蛆附骨的感觉又涌现,温予棠瞬间了然,哪里有什么梦中的毒蛇,分明是佟舟拖了条腿进门。 佟舟毕竟是个男子,哪怕残了条腿,力道也比温予棠大上不少,他松开捂着温予棠的嘴,双手转而掐住了她的脖子,生怕温予棠出一点声音。 空气越来越少,胸腔内仿佛要撕碎了般的痛,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里衣也因为激烈的挣扎凌乱起来,散向两边,呼之欲出。 温予棠绝望、委屈,可比这更为汹涌的,却是愤怒,滔天的怒火像是从骨子里燃烧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温临渊从不管她? 凭什么因温家就不容她? 凭什么自己奋力逃出那个地方,却要落得个被这种败类欺辱至死的下场! 心里的火要比骨子里的火燃烧的还要更旺。 温予棠猛地踹向佟舟的下腹,趁他吃痛蜷缩,用手指狠狠戳向佟舟的眼睛,佟舟双手掩面,被温予棠掀翻在地,拖着残腿,踉跄得逃跑了。 温予棠侧躺在床上,大口呼吸着,她想叫人,喉咙却嘶哑得说不出话来,她想撑起身体,却软到在床榻上,额角的冷汗消散,一层细密的汗珠布满了她的额头。 她勉强坐起,双腿摩擦,“啊……” 温予棠捂住嘴巴,糟了,不知何时自己便被下了药,她望向屋里的火盆,还放在她睡下前的位置,任里的炭火已经烧了大半,分明没人来加炭,是药性让她梦到了桃籽,以为是加了炭火才燥热难耐。 温予棠咬住嘴唇,她现在就像是一朵蓄满晨露的花蕊,随便谁来碰一下,便能一泻千里。 她挣扎着起身,爬到门边,将门锁上,又拖来椅子,堵上了门,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迷迷糊糊抓来了张帕子,咬在嘴里,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别人听到。 有脚步匆匆,步入驿馆重地。 几人身着金吾卫官制服饰,为首的那人披了件绛色披风,脚步沉稳有力,驿丞跟在他身边,一 路小跑,“世子,房间已为您备好,您直接去休息就好了。” “今夜都来了什么人?”崔知沉声道,今晚虽是雪夜,积雪吸去了大部分的声音,但他还是能敏锐的捕捉到驿馆的反常。 “回世子的话,是程夫人送程小将军出行,路遇大雪,怕赶路危险,特地改道来此暂住一晚。”驿丞说道。 崔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还有别人吗?” “噢,还有几位郎君和小娘子,好像是温大人家的。”驿丞有些为难,“他们也是临时借宿,未及时禀告,是属下失职……” 崔知摆了摆手,“无碍。” 他替圣上查点事情,本想今夜回去复命,但天气突变,便先遣人来此告诉驿丞,他们只在此小憩一会,还要赶着上朝前进宫面圣。 ‘竟是今日离京么。’ 崔知他只在此停留两个时辰,就算温予棠也在这里,恐怕也已睡下,这一面,是见不上了。 一行人进了院落,分别找到自己的房间住下,崔知正欲进门,却听别院传来道急促的开门声,紧接着,有人踉跄走了过去,这脚步声有些奇怪,不似正常人的脚步,一脚重一脚轻,似是个瘸子。 崔知看向候在一旁的驿丞,“那边住得谁?” 驿丞看了眼,“是程夫人和程小姐。” “程影呢?”崔知问道,那院落看起来至少有两间房,房间吃紧的情况下,程夫人和程霞怎么会分开住,那程影不守着自家人,又去干嘛了。 他有些烦躁,程影不该把心思再放到温予棠身上。 “程小将军将程小姐送到程夫人的院落门前就离开了,今夜和温家大公子同住。”驿丞答道,“程小姐路过时还看了几眼,说起来奇怪,明明说是对龙凤胎,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崔知恍然,怕不是驿丞将温予棠错认成了程霞,“你先下去吧。” 等众人都走了,崔知脱下披风,闪身出了门。 “哒。”脚步轻声落地,崔知已翻入别院,这院内风声很大,听不出什么动静。 他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静待,忽然听到一个房间内传出声短暂的嘤咛,紧接着,便是有人锁门,移动椅子的声音。 崔知几乎立刻就确认了这间上房的住客,他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温二……” 他顿了一下,破天荒的想起了那日元宵自己对温予棠的称呼,“师妹……” 屋内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崔知等了一会,见无人应答,侧身绕道了窗口,刚站到窗边,一股甜腻温热的香气顺着门缝溢出,让人没来由得躁动起来。 崔知面色铁青。 紧接着,他的佩剑出鞘,直接撬开了温予棠的窗子,他翻身入内,映入眼帘的,是衣衫凌乱的温予棠,她双目迷离,脸色酡红,贴身的里衣掩盖不住那抹春色,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她的脖颈纤长,微微扬起,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都沾着一层薄汗。 自己曾经随手递给她的手帕沾了些水渍,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洇色浓郁。 60. 渍(四) 崔知霎时挪开视线,他用佩剑挑起挂在架上的外裳,直接一掷,盖到了温予棠的身上。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温予棠皱着眉,感受到身上的衣物重了,让她更是难受,她艰难地伸出手,胡乱得拉扯着身上的外裳。见她又要将自己的衣服掀开,崔知急了,俯身下去,一把抓住温予棠的手,试图叫醒她,“温予棠。” 温予棠的眼睛睁开了条缝,她神志不清,眼中带泪,似是仔细在辨认着面前的人,崔知赶了一天的路,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冷意,抓着她的手也有些温凉,让她很是舒服,她撒开手中的帕子,一手扶上崔知的胸膛,入手的凉意更甚,似乎立刻解了她心中的燥热。 ‘当。’的一声,崔知的佩剑落地,他伸手抓住温予棠乱摸的手,扣在枕头上,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的发散了一床,黝黑浓密,如丝缎般柔滑,贴在崔知的手指上,迷迷糊糊说道,“世子……” 他抽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温予棠的脸颊,“醒醒。” 冰凉的肌肤终于贴上炙热的脸颊,温予棠像是饮鸩止渴般,侧过头去,用鼻尖不断轻蹭起崔知的掌心,她喷洒出的气息馥郁香甜,崔知这才发现,刚才那股异香,竟是从温予棠身上散发出来的,现在正源源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霎时,他松开了温予棠的手,正抽身的瞬间,温予棠却抓住了他的衣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拉了下去。 “你……” 剩下的话全被堵在嘴里,一个急切炙热的吻落在了崔知的唇上。 崔知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忍不住抽了口气,他刚想抬头,却被温予棠勾住了脖子,往下一拉。 唇舌相遇,湿润而甜腻。 温予棠像是渴了许久,终于发出餍足的喟叹,极致的兴奋让她轻轻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吻到最后,她脱了力,手从崔知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又摔到了床榻里,身上的外裳早已滑到了地上,里衣松散,堪堪遮住了春意。 眸光潋滟,映满他的身影。 崔知舔了舔嘴唇,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 他。崔知。 竟被温予棠偷袭了。 崔知冷静下来,他先是给温予棠盖上被子,又从怀中掏出正元丹,喂入温予棠的嘴里,见她咽下,便也放下心来。 只要再等一刻钟,正元丹的药性就会压下那媚药的效果了,就是温予棠还要再吃会苦头。 崔知是正人君子,喂下药就转过身,守在温予棠的床前。 少女的声音像猫儿一样,肌肤摩擦的声音清晰入耳,崔知第一次觉得觉得自己极佳的耳力也并非是件好事。 晨露流了下来。 药性过了,身后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温予棠又睡着了。 崔知笔直的肩背松动,他极其缓慢的转过身,先用余光扫了一眼温予棠,确认看不到什么不该看的,才正视她,她的神情近乎平静,汗意渐消,若不是床榻上的一片狼藉昭示着刚才的一切,崔知甚至觉得她只是睡着了。 鬼使神差的,崔知伸出手,就在即将碰到那饱满的唇时,又停住了,僵了半天,终是垂下,他捡起地上的佩剑,仔仔细细检查了屋内的门窗,又在温予棠的桌上,发现了一盒香膏,他放在鼻下轻嗅,随即眉头皱起,转身从翻进来的窗子又翻出去了。 他站在窗边,抬起手来。 暗卫落地,“世子。” “去查,今夜谁进了这个院子。”崔知的声音冷静威严。 暗卫心里一惊,世子动怒了,“是。是否需要叫人来此驻守?” “不必。”崔知淡淡道。 暗卫不敢多问,领命离开,走之前,他回头看向崔知,发现崔知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抱着剑,静静靠在窗前。 世子这是?要自己守在这里? 崔知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启程了。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温予棠是有些手段,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可这么多次,又有哪次不是落得遍体鳞伤。 想起刚才的那个吻,崔知握紧了拳头,如若今夜他不在…… 暗卫速度很快,即刻便来复命,“世子,今夜程家和温家住进驿馆后,佟家公子来了,是温家三小姐支开了驿丞,将人带进了驿馆内,刚才佟家公子又潜回了马厩,顶着风雪驭马走了。” 崔知冷笑一声,“把人带回来,丢进温三的屋子里。” 天刚亮,梦里的人带着凉意,静静地盯着自己,像是对着什么珍爱之物,她伸出手,想要抚上对方的脸颊,对方先是一愣,又凑近,雪松的香气萦绕在二人鼻尖,如此熟悉。 温予棠看清了那人的脸,低声唤道:“世子……” 温予棠猛的睁开双眼,先呆愣了一瞬,然后立刻想起昨夜的一切,她弹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物,虽然有些凌乱,但还是完好无损的穿在身上,房门仍被椅子抵着,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确定,佟舟没再回来。 她长舒口气,抚上心口,手里的东西飘落在腿上,是崔知的帕子,这帕子皱皱巴巴,上面的水渍已经干涸,看得人心烦意乱。温予棠想起梦中的画面,双颊烧了起来。 她怎么……怎么能对着…… 虽说崔知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但是自己也不应该对着这么尊神仙发春梦啊! 她赶忙起身,先将自己的衣物都换掉,然后又将这帕子和里衣卷在一起,收到包袱里,隔壁的程夫人房间内此时传来了开门声,应是婢女出门,温予棠赶忙搬开门口的椅子,打开门道,“劳驾,能给我打些热水过来吗。” 婢女见是温予棠,立刻应了,“小姐稍等。” 温予棠对她笑笑,转身坐在了桌旁,拿起温舒意送她的暖阳膏,她不是傻的,佟舟为什么能找来这里,她又为何被下了药,除了她那意外积极来送她的三妹,也没有别人了。 她细细嗅了嗅那暖阳膏,果真,与温舒意那日拿来的不同,想必是自己在拜别温老太太时被掉的包,这药下了,还有最重要的捉奸桥段,不知温舒意留得后手是什么。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有人小跑进来,温予棠将香膏收入怀里,望向门外。 谁料回来的竟是刚才去打水的小丫鬟,她匆匆回来,理也不理温予棠,甚至连门都轻敲了下,便进了程夫人的房内。 温予棠察觉有异,她披上外裳,跟了上去。她站在门外,轻叩房门,“义母?” 屋内交谈的声音霎时安静下来,随即传来程夫人的声音,“棠儿,快进来。” 得到准许,温予棠进了屋,程夫人正坐在床前,任由小丫鬟迅速为她穿衣梳头,见到温予棠,神色凝重,“你就在我房内呆着,哪里都不要去,外面出事了。” 温予棠心头一凛,“怎么了?昨夜发生什么了?” 能让程夫人如此神色的事,怕不是什么简单的,除了佟舟这档子事,难道是驿馆那位晚来的大人物? 程夫人顿了下,看了眼温予棠,“罢了,你可知你主母有一侄儿?” 是佟舟!?温予棠装作自然的样子,“是,名唤佟 舟。” “他和你们温家的姊妹……” 温予棠捏紧拳头。 谁料程夫人却话锋一转,“和你那三妹妹?关系匪浅?” 温予棠这下懵了,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见她愣了,程夫人叹了一声,“看来你也不知道,这事有三小姐的嫡亲兄长在,也轮不到你来管,你就在我房间内,哪也不要去,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昨夜我难眠,唤你来房内闲聊,见天色已晚,就让你直接住下了。” 程夫人已梳妆好,起身出门,温予棠忍不住问道,“义母,到底怎么了?” 程夫人有些为难道,“说你三妹妹的丫鬟清晨去添炭,见床榻上躺了两个人,仔细一看,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男子,吓得夺门而出,踢翻了炭盆,引燃了床帷,等驿丞扑灭火,才发现床上的人是佟家公子,你们的表兄。” 温予棠的瞳孔猛地收缩,怎会这样?佟舟昨夜看起来可很是清醒,怎会和温舒意搅在一起,“义母,还是让我同去吧,我毕竟是舒意的姐姐。” 程夫人犹豫了下,“也好,你去穿上我的披风。” 丫鬟将程夫人的披风搭在温予棠的身上,程夫人走近,替她紧了一紧,“记住,你昨夜陪我闲聊。” 程夫人的眼神一片清明,不管是什么原因,温予棠如今也算半个她们程家的人,她不想温予棠沾上这些。 外面的积雪很厚,院里除了刚才小丫鬟跑进来的脚印再无其他人走动,想必昨夜佟舟走后,这雪又下了很久。 等进了温舒意的院子,才发现程影早已站在院外,温徵则站在门口,听着房间内温舒意尖叫发怒的声音,迟迟不敢入内。 程夫人让驿丞们先出去,又嘱咐了下温予棠,“你一个姑娘家,就在你兄长身旁侯着吧,我自己进去。” 说完,进了房间。 温舒意坐在床上,她双目欲裂,她明明再等佟舟的消息,可等到半夜,自己却莫名睡过去了,再醒来,却只见佟舟躺在她的身边。这倒罢了,杏仁那贱货,不知怎得竟被惊吓到踢翻了炭盆,冲进来的驿丞全看到佟舟穿着里衣躺在她的床榻上。 她还有什么脸面。她气得将佟舟踹到了床下,那瘸子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三小姐。”程夫人唤道。 “程夫人。”温舒意从床榻上扑跪到程夫人身边,“有人害我!这佟舟分明不省人事,不知是谁半夜将他送入我的房间的。” 程夫人立刻将温舒意扶起,“你先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佟公子一时半会也清醒不了,不如我们即刻启程,看时辰,晌午便能回温家,此事交给你母亲处理,才更妥当。” 温舒意泣涕涟涟,却也心知别无他法,与其在这耽搁,还不如趁着没什么人知晓赶紧走了,她在杏仁和桃籽的帮助下换好衣衫,佟舟也被人抬了出去。 等路过院落,温舒意突然看到站在程影身边的温予棠,她披着程夫人的披风,面无表情得看着她。 温舒意突然甩开了桃籽的手,冲到了温予棠面前,她语气阴狠,“是你干得,对不对。” 温予棠披风的兜帽滑落,漏出黝黑垂坠的长发,“三妹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昨夜一直在义母房间内。” “影儿。”程夫人出言打断,她看向程影,“我就送你到这了,你领了圣谕,不得耽搁,即刻启程,接下来的路你要好生护着棠儿,知道吗。” 程影郑重的点头,“是!” “回京。”程夫人发话,身边的嬷嬷识趣的上前,扶住温舒意,将人带走了。 61. 准许(一) 皇宫内。地龙正旺。 外面的风雪侵蚀不了这座坚不可摧的城池,书案旁的男子放下手中的朱砂批红,看向门外,一旁的内侍端来一碗参汤,“圣上,天亮了,您还是休息一下吧,一夜未合眼,再好的参汤吊着,也是熬不住的。” “子玄到哪了?”案前的人抬眸,一夜未眠,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回圣上的话,世子已进城,至多一刻,便到宫里了。” “嗯。”朔帝端起碗,将已温热的参汤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遥望远方。 雪刚停,天逐渐亮起,远处的宫门开了,有一个黑点出现在视线里,那人走路很快,佩剑上的玄铁在天光下反着光,在一地皑皑之中,绛色披风像是一颗凝固的血珠,血珠逐渐变大,洇成一片血渍,站定。 “圣上。”崔知抱剑行礼。 崔家,享见君不跪之尊。崔知,允携剑进殿之殊。 “回来了。”朔帝托起崔知的手,拍落崔知肩上的霜雪,“一路辛苦,可有休息?” 崔知抬眸,“路遇大雪,马匹难行,在京郊驿馆停留了两个时辰。圣上一直等臣?未曾安眠?” 朔帝笑笑,“裴家的药又不是迷魂汤,也不一定吃了就睡得着。” 他的笑容停止了,状似不经意的看了眼崔知,“可查清楚了?” 崔知点了点头,“京中近日传闻,是源于一出新话本,写话本的人是一江湖老道,他写了这出‘大雨走蛟,真龙现世’的玄怪志异后,就将话本卖了,这人拿了钱就消失了,根据店主所说,这老道被逐出师门后一直云游四海,每当没钱了便写出戏文卖了换酒钱,京中有不少风靡的话本都是他所写,极少有人见过他,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朔帝听完,看着崔知的眼睛,“子玄怎么想?” 崔知淡淡道,“戏文话本而已,圣上不喜,让京中各书局撤了便是,切勿动怒,伤及龙体。” 朔帝摸了摸下巴,“话本总要看了才知喜恶,既如此,便去寻一本,我倒是想看看,这真龙现世,到底在何处?” “是。”崔知领命。 朔帝却挥挥手,“得了,这种小事不用你亲自跑一趟,免得我背地里被舅父舅母埋怨。” 崔知愣了,“怎会。父亲母亲从未说过。” 朔帝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嘴上不说,心里可不一定这么想,你也辛苦了,三日未眠,现在冻得和冰块一样,朕免了你今日早朝,速速回府吧。” “谢圣上。”崔知退出了宫殿。他的神色在转身的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希望一切不是他想多了。 崔知三日未着家,崔夫人听说今日他回来的消息,一早就翘首以盼,等他进了家门,连忙让下人将温着姜茶和小点递了过去。 崔知喝下了三日内第一杯热茶,随即便被崔母撵去泡药浴驱寒,他将自己泡在汤池里,暖意顺着四肢攀上。 他突然想起,这三日内他曾经触碰过一处炙热,他压在那人身上,热意像是烫到了心里,他的指腹摸上了嘴唇。 那柔软湿润的触感仿佛还在。即便是神智不清的温予棠,他想推开也是轻而易举,但他没有。 因为他准许。 现在还有件事,等着他替她去办。 “夫人。”有丫鬟脚步匆忙,奔向崔夫人。 “慢慢说。”崔夫人亲手舀了碗热汤晾着,“子玄呢?快让他来吃饭,这汤夜里就让厨房开始煲着了……” “世子他……”丫鬟语气为难。 崔夫人神色一变,将汤勺放下,“怎么了?” “世子又出门了,不知道去哪了。” 崔夫人叹了口气,又将热汤倒了回去,“行了,继续去炉上煨着吧。” 雪大路滑,温家的车马已经走了大半日了,用了比往日要多上一倍的时间,却刚到城门不远。温徵黑着一张脸,一路不语,他没想妹妹竟然会和佟舟搞在一起,温舒意自视甚高,并不像世人说得那般温柔贤淑,哪怕佟舟没受伤时也对其爱答不理,怎可能看上这样的瘸子。温舒意的婚事本来是门好生意,若是她得以高嫁,自己的仕途也会顺遂不少,这其中不知哪里出了岔子,才发生这种事。 官驿的驿丞搞不清楚状况,日后传出便可说是家中丫鬟不知检点,可程夫人看得真切,温舒意的婚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到家处理好此事。 ’咔嚓‘一声,后面传来马匹嘶鸣之声,温徵拉紧缰绳,“发生何事?!” 后面的车夫勉强驭住马匹,将车停稳,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过来,“回大公子,车辕折了,这会走不了,要么将佟少爷换辆马车。” 温徵怒斥道,“睁大你的狗眼,哪里还有马车给他用?你就在此处等着,等我们进城了,我再派人过来。” “是是是……”车夫挨了顿骂,不敢抬头,一路小跑回去了。 温徵又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样子,和刚才破口大骂的姿态截然不同,他掉转马头,走到程夫人车马旁,将事情细细的说了,说到最后,终是忍不住道,“程夫人,小妹之事……” 程夫人知晓他什么意思,承诺道,“此事由温家处理,程家不会多言。” 佟舟就这么被扔到近郊,由车夫守着。看这路况,怎么也要一个时辰才能有人过来,此处风大,车夫也不愿在此等着,便寻了处避风的地方歇脚。 车内的炭火渐熄,单薄的帷幔挡不住穿堂的北风,佟舟硬生生的被冻醒。他看到自己躺在马车上,先是一惊,失去意识前,自己正骑着马赶路,怎么这会竟躺在马车中,他仔细看了看马车的内侍,又掀开帘子,这竟然是温家的马车。 他心中狐疑,但想到许是自己连夜赶路,不巧摔下马去,这才被温家找到接走。 佟舟心有不甘,温予棠那小娘们力气真大,差一点就得逞了,眼睛还火辣辣地疼,下腹的一团火也因用了药物还未消解,他看了半天,发现无人在此,佟舟撑起身体,勉强爬上来马,解开套在马车上的缰绳。 听到嘶鸣声,车夫赶忙跑了出来,“佟少爷!你醒了!车辕断了,大公子让我们在这等着人来接呢。” 佟舟瞪了他一眼,“天这么冷,你让我在这和你干等着么,不冻死才有鬼。” 说完,竟不管那车夫,掉转马头走了。 车夫急着直拍腿,这些公子哥儿,一个个都不管别人死活,等佟舟进了城,哪还会有人来寻他这一个小小车夫。 好在这里离京 城也就几里,现在走,夜里肯定能进城,车夫抹了把脸,认命的向京城的方向走去。 佟舟顺着车辙印一路向前,阳光下的雪地折射着光,让他有些晕眩,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天地相接处有人持缰而立,威严高大,明明身后一片茫茫,却又千军万马奔腾之势。 佟舟心里有些紧张,前面究竟是什么人?又在这里等谁? 佟舟回头,身后的风卷着白雪,除了他们二人,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他有些后悔,真应该原地和车夫一起等温家的人。 那人气场强大,却无一丝阴森邪气,总归不会是鬼,踌躇间,他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愈来愈近,佟舟看清了那人,剑眉星目,龙章凤姿,衬得自己努力抓着缰绳的样子更为可笑,他嘴巴开合,哑声道,“世子……” “我似乎同你说过,‘管好你的眼睛,闭上你的嘴,收起你那下三滥的心思,要是敢动温二小姐一根指头,你、你们佟家,断不会有一天安稳日子。’” 佟舟那条断掉的腿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那日在凝香馆的断腿之痛的恐惧浮上心头,他嘴唇发白,噤声不语。 “我说没说过?”崔知驭马上前一步,眸子发冷,脸上也没什么波澜,明明是矜贵的玉面公子,气场却压得佟舟说不出话。 “……”佟舟勉力支撑的手终于吃不上力,从马上摔落下来,闷哼一声,他趴伏在地上,抬起头来,他脸上沾了雪,一片凉意。 崔知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他连头都没低,朝下睨了佟舟一眼,“你碰她哪了?” 惊惧涌上佟舟的心头,崔知的语气并无二致,但他的后颈却窜起一道凉意,他连连求饶,“世子息怒!!我根本没碰温二小姐,都是温舒意那贱人出的主意,是她找我来毁了温二小姐的清白,我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崔知淡淡道,“她的脖颈有掐痕。” 佟舟求饶的声音停了下来,冷汗从额头滑下,崔知怎会知道?崔知见过温予棠了!他不是傻得,来之前他特意打听过,崔知这几日都不在京城!怎会去了这温家临时改道去的官驿? “世子!我发誓!我真的没动温二小姐,我刚进去温二小姐就醒了,她清清白白,我没碰她!!” 崔知上前一步,纤尘不染的靴尖停在佟舟的眼前,他遮住了阳光,阴影投了下来,“可能我上次说的不够清楚,现在我重申下,哪怕你碰她一根手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惨叫声骤起,佟舟的肩膀被崔知踩住,‘咔嚓’一声,他的手臂无力的软下,他这辈子都无法再写字了。 崔知终于低头蹲了下来,长剑出鞘,插在佟舟眼前,那玄铁的冷意和杀气硬生生止住了佟舟的哀嚎,崔知的声音却比这玄铁还要冷,“甚至,哪怕你看她一眼……” 崔知要毁了他的眼睛!!!偌大的恐惧吞噬了佟舟,他就不该信温舒意!那个毒妇!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温舒意强迫我的!啊———!!!”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地上,和雪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刺眼,佟舟想要捂着眼睛,却因手臂断了,只能在地上扭动。 “先留你一只。记住,管好自己,下次被我发现,你的命还能不能留着,就不好说了。” 62. 准许(二) “什么狗屁公子,不过是托生了个好人家,一个瘸子还自己骑马,要是老天有眼,合该让他从马上摔下,不说摔死,也要摔个半残。”车夫念叨着,顶着风向城门走去,他走得慢,走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到什么人,好在天是晴的,看着日头走肯定能走回城内。 白茫茫的一片,突然见到一匹马小跑过来,车夫觉得有些眼熟,看起来就像是刚才佟舟骑走的那匹。 马儿识途,见到车夫跑得更快了,跑到他的身边,鼻息吞吐着热气,车夫拉住它的缰绳,惊声道,“佟公子呢?” 马儿不会说话,却理解了车夫的意思,回头看向来时路。车夫嗓子发紧,加快脚步,牵着马向前走去。 远处有一人趴在地上,发髻散乱,不知是死是活,头前洇出一片红,像是血迹。 车夫倒吸一口凉气,向前走去。凑近以后,车夫终于松了口气,那人虽然趴伏在地,但明显后背还有起伏。 还活着。 听到人的脚步和马蹄声,趴在地上的人单手挥舞起来,“是谁?是好心人吗?求求你,救救我!” 车夫这才看清这人的脸,果然是佟舟,这些血水是从他的右眼流下来的,和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车夫在佟舟面前站定,佟舟却像看不到一样,继续哀求。车夫定睛一看,佟舟的左眼上血水结在一起,遮挡住了视线,所以没有看清他。 车夫的脚步顿住了,他压低了呼吸,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做好了决定,他伸出手去,停在佟舟的肩膀旁,佟舟的手仍抓在地上,没有丝毫要借力起来的意思。 佟舟看不见他! 车夫直起身,像没看到地上的人一样,他不是这些公子哥,他身上还带着干粮,大不了寻些树枝点燃,也能熬过这初春寒夜,可沾上佟舟坠马这事,轻则被逐出府,重则…… 车夫不敢再想,他扭头就走,刚迈出一步了,脚腕却被人抓住,他低头,佟舟满脸鲜血,好像地狱恶鬼。 车夫强忍住喉咙里的惊叫,他抖了抖腿,甩开佟舟的手,大步走开。 佟舟则慌了,大喊道,“求你救救我,我是京城佟家大公子,礼部侍郎的外甥!你救了我,少不了好处的!” 车夫越听越毛骨悚然,他的步速越来越快。 佟舟似乎感受到人已经走了,语气逐渐急迫起来,“我说的是真的,你别逃,你见死不救,我要出事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车夫急了,马儿还跟在他的后面,他一巴掌拍向马背,马儿惊惧,嘶鸣一声,四处奔走,一蹄踏上了佟舟的胸膛。 车夫想也不想,连滚带爬的跑走,直至听不到身后的声音。 时隔两日,温予棠跟着程影已赶了百里路,刚至宣府驿馆,便有程家的府兵前来传信,程影听了一会,很是惊讶的样子,等人走了,他看向一旁正站在桌旁为众人倒热茶的温予棠,有些踌躇。 温予棠将热茶分好,又将手边的最后一杯拿起,端到程影面前,“程小将军,先喝口吧,祛祛寒。” 程影接过,“这事叫下人做就好,何须自己伸手。” 温予棠笑笑,她不再多说,程影赴任途中,身旁的也都是程家的亲信,再走几日,人手忙不过来,别说倒茶这种小事了,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了。 程影喝了口茶,这茶叶入口极涩,想必已经存放多年,放在将军府,可能连下人都难以下咽,程影看着温予棠喝起来面不改色,想了想,终究一饮而尽。 “你家中有件事……你想听吗?”程影开口道,很奇怪,如果是原来的他,肯定不管不顾就直接说出口了,但这会却想问问温予棠,如果她不想听,他也不再提。 “是三妹和佟表哥的事?”温予棠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涟漪,她才离开温家三日,除了温舒意的事,家里还能发生什么大事。 “嗯……”见她没什么反应,程影才继续说下去,“回京路上,佟舟的车马坏了,你兄长和三妹妹带上他一起回城,等到了城内才让人来寻,寻到时,佟舟坠马摔断了只手臂,眼睛还受伤瞎了一只,又被发狂的马儿踩了一脚,在雪地里躺了好几个时辰,现在凶多吉少……” 过了半晌,温予棠才说道,“竟有此事……” 程影却认真道,“我看那佟舟不是什么好人……包括你那三妹。” 程影想起那日温舒意扑向温予棠的画面,犹豫道,“自己出了这档子事,竟然还要污在你头上,还好有母亲照看着你,你可要小心些。” 温予棠愣了,她看向程影,“你不怕正如温舒意所说,是我加害于她?” 程影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那表情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蠢事太多,被温予棠当傻子当惯了,他笑了一声,“我实在想不出,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温家待你总归是不好的,不然你为何能舍下京中的生活,去边塞吃苦……” 说完,程影却有些后悔,“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既已离开温家,也不必太过伤怀。” 温予棠眸子微闪,这事处处都透着诡异,程家的人不知情,可那夜她可是实打实将佟舟从自己房间内赶了出来,这现世报未免来得太快了。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苍天开眼,特意派了个神仙保佑她,就是下次能不能让这神仙早点来,不要等着她差点死了再出手,她心里想着别的事,摇了摇头,“无碍。” 她说完便转身,回房休息去了。 程影跟了一步,以为他的无心之言惹得温予棠伤心了,有些懊恼,却也不敢追上。 远在京城的温家,此时却已乱成了锅粥,那日回来后,佟氏先是将跟去的下人们圈禁起,怕有人嘴杂走漏了风声,又细细盘问温舒意发生了什么,等撤下了周围的人,温舒意才将事情全盘托出。 听到温舒意给温予棠下了药,让佟舟去侮辱温予棠,佟氏的眉头蹙紧,“糊涂!什么腌臜之物你也敢碰?这是你这种女儿家能 做的事?” 温舒意眼神怨毒,“母亲!是温予棠那贱人害我!肯定是她做了手脚,不然佟舟怎会出现在我房间!” 佟氏恨铁不成钢,吩咐桃籽,“关起来的那些人,除了我身边的,全部趁夜里打发出府。” 佟氏这算盘打得好,外人可搞不清什么温家二小姐还是三小姐,他们只知道这日是程小将军和他义妹离京的日子,程家不想被牵连,定不会多说,她担心的其实是佟家,但愿佟舟没事。 可随即温徵带回来的消息就让她头晕目眩,佟舟本就残了条腿,现在又坠了马,已经是个废人了。 佟氏巴不得佟舟直接死了,若是他醒来后指认温舒意……佟氏不敢细想,打着探望外甥的名号,天天赶往佟府。 温家近日事多,温老太太病了,三小姐也闭门不出,外甥更是至今昏迷不醒,连带温崇岳看起来都有些忧心忡忡。 “温卿,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朔帝坐在龙椅上,从成堆的折子里抬起头,看向温崇岳,“三月事杂,殿试之后便是上巳大典,礼部准备的如何了?” 温崇岳被点名,忙道,“回禀圣上,一切皆按礼制,有条不紊,请圣上放心。” 朔帝点点头,他难得起了兴致关心下臣子,“程卿,影儿那孩子到哪了?” 程将军听到叫自己,抖了抖瞌睡,冬日刚过,正值休战,朝下议事也轮不到他这种武将,猛地被朔帝叫到,还有些意外,半晌才掐着手指说道,“已经离京十余日了,算算路程,还有半月才能到凉州。” “嗯,那边暖得晚些,是需要这么长时间。”朔帝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我听说,你夫人认了温卿家的女儿做义女?” “噢…是有这码事,我夫人与温家二小姐格外投缘,便认作了干女。” “温家二小姐?可是温卿的女儿?”朔帝并不关心温家的事,把温予棠当作了温崇岳的女儿。 “回圣上,我嫡女在家行三,二小姐是我四弟温临渊之女。”温崇岳说道。 “哦?”提起温临渊,朔帝忽然想起,是有这么个人,当年温临渊带了这个生母不详的女童,直接把亲爹气得一命呜呼。 见朔帝若有所思,温崇岳继续道,“我这侄女身世可怜,既得程夫人垂爱,也是一桩幸事,只是此女八字不吉,也多亏程将军家不嫌弃……” 程将军摇了摇手,“怎会。” “是吗?”站在朔帝身侧的人突然开口,他身长玉立,腰间佩剑,一身绯红朝服,如尊神像,冷不丁开口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看温二小姐并非不吉,分明是温家的福星才对,不然为什么温二小姐才离京,温大人家便波折频生?”崔知抱臂,抬眸看向温崇岳。 说完,又看向程将军,“听闻程将军近日身体爽利不少,不如去观中看看,是不是温二小姐在玉真观修行多年,结了善缘,如今也算半个程家人,神仙显灵,福报来了。” 63. 准许(三) 神仙显灵这事,甚至比温予棠的脚程还快,他们一路向西,刚入陇地,崔知在圣上面前维护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程影听完家里送信的人说的话,抱着碗长大了嘴巴,一脸震惊的看向了温予棠。 温予棠像是没听到一样,默不作声的低着头,将碗推至一旁,“我累了,二哥早些休息。” 他们离京城越远,路上的情况也复杂起来,为了安全起见,二人不得不以兄妹相称,之前温予棠还觉得不习惯,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程影点头,“噢,你也早些休息吧。”等人走了,程影才忍不住低呼,又仔细盘问送信的府兵,“真是世子所言?世子当面维护了温二小姐?” “千真万确!那日刚下朝,圣上唤人议事,三品以上的大人皆在其中,又不是仅有一人听到,京城都传遍了!”小厮绘声绘色地说道,“世子说完后,连将军的脸色都不太好,更不要说是温家的人,据说冷场了半天,还是圣上解得围。” “圣上说什么了?”程影急切的问道。 “圣上问‘子玄和温二小姐很熟吗?’” “世子倒是很淡定,说‘不熟,几面之缘。’” “圣上又道,‘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小厮说着说着停了,程影汤也不喝了,把碗放下,“继续啊,怎么停了?” 小厮尴尬笑笑,示意程影看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温予棠去而复返,正站在程影身后,默默地看着他们。 “我汤还差一口。”温予棠说完,坐在了餐桌旁。 程影看了眼温予棠手中的碗,那姜汤只剩个底,连最后一汤勺都装不满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小厮说,“你继续吧……” 小厮得到准许,立刻说道,“世子说,‘温二小姐曾替他算过姻缘,还挺灵验的。’” “你替他算过姻缘?”程影也不对着小厮了,直接转头问温予棠。 “我有吗?”温予棠眼神迷茫,记忆逐渐复苏,元宵节落珠的死让她浑浑噩噩,那阵子发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实,甚至让她忘记昭华郡主曾深夜到访,拿了崔知的八字让她看过姻缘,那夜崔知问她,她却推说自己忘记了。 玉真观的夜里,有两纸八字交缠,月老像前灯烛忽明忽暗,神明应准。 “哒”,瓷勺落入碗里。 程影心直口快,又问小厮,“温二小姐说没算过啊,那世子有说么,那人是谁?” 小厮赶忙说道,“世子说算出来他姻缘浅淡,命定之人不在身边,还需等等。” 程影轻笑一声,“国公爷操心他婚事许久了,这是他借着由头推脱呢。” “是,听完世子说的,国公爷立刻吹胡子瞪眼,圣上也笑了,不过温二小姐入了世子眼缘的事倒是传开了,毕竟京中这么多年,也没听过世子提起哪家女子。” 小厮随口评价了下,程影的表情却有些尴尬,他怕温予棠不自在,连忙说道,“世子为人正直,自然看不惯温崇岳空口白牙造谣生事。” 温予棠也适时站起身来,回了房间,她进了门,坐在床榻旁,想掏出帕子净手,可翻了又翻,只剩崔知的帕子。 那日她将这帕子弄得不成样子,赶快洗好收了起来,生怕再想起那夜的荒唐梦境,这帕子现在平整干净,可温予棠却望着出神。 她拿起来,想起崔知递出这帕子时,矜贵的样子,又默默将帕子放了回去。 算了,还是借用丫鬟的吧。 灯火摇曳,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书房内没有丝毫的困意,暗卫恭敬地禀报着消息,等说完了,却得不到崔知的准许,只能在一旁候着,可他们家世子一言不发,负手而立,站在舆图前,心里不知到在想什么。 “世子?”暗卫轻声唤道。 崔知没答。 暗卫没敢再说话,看着崔知的侧影,这副姿态,虽然不多见,但是总感觉最近在哪里看到过,书房的窗被风吹开一角,暗卫顺着崔知的视线,眼神落在了舆图上,忽然他福至心灵,仿佛被天授般开了窍,“程小将军已入陇地,估摸着还有五天,便能赶到凉州了。” 崔知没动,多年习武的暗卫却能感受到崔知的气息变了,果不其然,崔知身子慢慢侧过来一点,看了眼暗卫。 崔知向来擅长收敛情绪,连跟了他十多年的暗卫也不常能看出他的悲喜,可此时暗卫却懂了,一股脑儿的说出来,“他们按计划行路,脚程很快,温二小姐跟在程小将军身边,应当无恙……” 暗卫说完,崔知直接转过身,盯着暗卫,一言不发。 暗卫后背发毛,按他的猜测,世子应该是想听温二小姐的消息才对,为什么自己说了,世子看起来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明显的不悦让他汗流浃背,结巴的开口,“世子,我哪里说错了吗?这消息不是我主动打听的,偶然听到他们在说……下次我不提了……” 崔知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道,“无妨,你下去吧。” 终于得到崔知的准许,暗卫关了门,溜之大吉。 崔知却仍看着舆图,良久,他才转身走到书案旁坐下。 从何时起,她的消息要由旁人之口来传。 又从何时起,她的平安要仰仗程影护佑。 那夜她的吻明明是个意外,可当他时不时想起那张被她打湿的手帕,心里莫名的占有欲开始作祟,哪怕听到她的名字和别的男人被提起,他都会觉得心烦意乱。 他打开书案上的檀木匣子,幽香传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被烧黑的银簪,还有一枚玉髓耳坠,这东西因无人敢擅动他的东西,就这么放在他最常看见的地方,却没人发现。 崔知伸手,将那耳坠放到手心里,这是独属于他的,他不想,更不会和任何人分享。 这耳坠躺在他的手心里,衬得愈发小巧,寻常世家的小姐看到都会不屑一顾,但温予棠竟还将它改成了领坠,时常戴着。崔知的手心合拢,耳坠的银针扎得他手心微刺。 温予棠又做梦 了,她又梦到了崔知,这次的梦境不似上次荒唐,她梦到自己骑着快马,马上还带着救下的女童,惊鸿一瞥中,好像有一人站在街旁,身姿笔挺,举手投足中自带贵气,擦肩而过后,她觉得耳垂有点凉,一摸耳朵,上面空空如也,再回头看过去,那人的面容变得清晰起来,他面容英俊,睫毛浓密,眸子低垂,盯着手里的东西。 是她的耳坠,他的名字就挂在温予棠的嘴巴,呼之欲出。 “崔知……” 温予棠醒了,她盯着天花板,肩膀抵紧墙壁,这里说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客栈,可实际上连间单人上房都没有,温予棠和温家的丫鬟挤在一起。 她几乎立刻收了声,哪怕对方是高不可攀的崔知,但被有心人听去,定会说她觊觎国公府世子。 即便京中谣言日嚣尘上,也无人相信二人会有什么交情。 温予棠敛了下心神,将怀里的帕子塞得更紧了些,她蹑手蹑脚出了门,佟氏身旁的人带在身边总不是个好事,等到了凉州,是该寻个由头将人遣回去了。 这边天亮得总是格外晚些,温予棠出门时,还没什么人走动,只有程家的车夫起来了,在马厩喂马。 “二小姐,又起这么早啊?”车夫已经和温予棠很熟悉了,这个温家二小姐不似京中贵女,舟车劳顿,从未听她叫过苦。 “嗯,睡不着便起来了,我帮你吧。”温予棠熟练地接过,把干草送入马嘴里。 “二小姐……这活我一个人干就行了,我一介粗人……”车夫急道。 “离开此地往西并无城池,这几日天气尚晴,我们需快马加鞭赶往凉州,想必你在此行军多年,要比我更熟悉。”温予棠摸了摸马头。 车夫一愣,“二小姐是如何看出的?” 温予棠笑笑,“程将军思虑周到,即便程小将军真的独当一面,也定不会放心,如不是常行于这两地的人,怎么能安全的带着这么一行人才走了二十来天便入陇地。” 温予棠又看向车夫的手,“寻常车夫只用驭马,而你手上不仅有驭马留下的痕迹,还有多处老茧,想必你出身行伍,还是位骑兵,善用长枪吧。” 那车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二小姐慧眼。”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虽然随程小将军前往凉州,等真到了,恐怕也是分道扬镳,我一介女子,身旁又无可信任之人,既然你很熟悉此地,我想打听看看哪里可以雇些可靠之人,保护我的安全。”温予棠喂完了干草,又熟练的检查起衔环。 “这……我等自会将您平安送往凉州,二小姐的父亲就在凉州,又何必自己去雇人呢?等到了地方,温将军怎会置您的安危不顾?”车夫很是不解。 “温二小姐,醒这么早?你们在说什么?”程影背着把银枪从房内走出,他一早起来练功,才出门就见温予棠醒了,他赶忙整理好有些散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温予棠转过身,朝着厨房走去,“我去叫人烧些早膳。” 64. 初探(一) 程影见温予棠走了,挠了挠头,走到车夫旁边,“程叔,温二小姐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温予棠猜的没错,这不起眼的车夫,可是程家亲兵,随程将军驻扎西北,征战多年。 被唤作程叔的车夫有些无语,“小将军,你腰带没系好。” 程影这才梦醒了般,慌忙低头,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我睡醒听到动静就出来了,老天爷,温二小姐是不是觉得我太轻浮了!?” 程叔挠挠头,程将军叱咤沙场,大公子也出类拔萃,体君之忧,戍守疆场,可怎么这小儿子如此单纯,还像个孩子,“不能吧,温二小姐知礼,懂进退,不会误会你的。” 果不其然,一刻后,温予棠就来叫人用早膳了。 程叔检查好马车,和程影走上前,“等用完早膳,我们抓紧出发,如果脚程快的话,可以把路程缩短在三日内,中途不再休整,皆在马车上过夜,更安全些。” 温予棠有些意外,“三日?官道百里有余,我们人数众多,怎能如此迅速就赶到?” 程叔不再遮掩,坦然道,“官道自是来不及,但我熟悉此地,可抄近路,三日,足够了。” 温予棠抬头,今日仍旧万里无云,虽越往西风越大,温度也比京城低上许多,他们一路可以算是非常顺利了,自从那日出京遇到大雪后,连续二十余天都是晴天,还有最后三日,她便能到凉州了。 用完早膳,众人收拾好,即刻出发,程叔带他们走得确实不是寻常官道,却也并非人迹罕至之处,路上有众多铁蹄踏过的痕迹,温予棠忍不住问道,“这脚印?是军中战马?” “二小姐好眼力。”程叔驭马,回头说道,“这地界刮起风来不似京城,和刀片一样割人,要是赶上大雪,大风卷着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官道便也封了,这是处峡谷,夹在两山之间,风雪小些,若是赶上粮草吃紧,就从此路运送,这地常有凉州卫巡视,安全得很。再加上小将军手持圣上亲笔赴任,我们才能抄此近路。” 温予棠应下,“凉州卫?” “是,现在凉州卫皆由温将军管辖,当初温将军来此任参事,起初也是掌管粮草之责,这条路,温二小姐的父亲恐怕是最熟悉的。”程叔笑笑,特意讲给温予棠听。 温予棠接道,“竟有此事……”她掀开帘子,看了眼马车外。 意外的,她明明在京城待了十多年,也并未有丝毫关于凉州的记忆,但此刻,竟生出了一丝近乡情怯之意。 寒风呼啸,温予棠将帘子放下。 还有两日。 程家车队一路未歇,甚至连前几日对端茶递水很是不屑一顾的程影都一改常态,他将自己的马捆到了马车旁,对着程叔说道:“程叔,既然一路不停,白日里好赶路,我来换换手,你去后面的马车好好休息,夜里再换你。” 程叔也不推辞,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他嘱咐程影道,“此路没有岔路,沿着峡谷一路向西即可抵达凉州,你仔细着点,若是有任何吃不准的事,便来叫我。” 程叔拍了拍程影的肩膀,在此处,他也不用再遮掩自己的身份,温予棠听到二人交谈,裹紧了棉衣,从车内探出头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程影拒绝的干脆。 他说完,却又摇了摇头,“算了,你来陪我也好,在京城,程小将军的身份是人人羡慕称赞的锦绣前程,可如今,在这雪原里,我们一行人的性命,皆由我左右,这是我身为程家人的责任。” 温予棠坐到了程影身边,拿起缰绳,递到了程影面前,他接过缰绳,深吸口气,“没想到,手里如此普通的缰绳,竟好似有千斤重。” 程影的马嘶鸣一声,带着马车窜了出去。 天刚擦黑,程叔便和程影换了班,程影让温予棠和丫鬟坐进程叔的马车,自己则钻进了最后一辆。 “小将军……”程叔迟疑道。 “晚上危机四伏,总不能让女子在最后压阵,左右也熬不了两夜,就到凉州了,还是我坐后面最合适。”程影一个翻身,进入马车。 程家车队的速度丝毫不减,一路疾行,两夜过去,距离凉州也不远了,温予棠在马车上待了两天,身上酸痛不已,可还能熬着,而丫鬟受不了这样的颠簸,一直昏睡在马车里,嘴里念叨着遭不住了。 最后一日,温予棠也有些分不清时辰,她看到窗外透了些光进来,将自己披风盖到了丫鬟身上,位置空了出来,丫鬟的头晃了晃,终于有了些空间,侧躺下来。 温予棠掀开车帘,拢了拢身上的棉衣,“程叔,还有多远?” “快了,天色尚早,二小姐还是再休息会吧。”程叔答得简单,可面色却不太轻松。 温予棠心里有些不安,她没说话,今日风小,干冷凛冽的风也柔和许多,带着点微湿的暖意。天色灰白,前几日一连的阳光被挡在云层后面。 “要下雪了。”温予棠低声说道,她话音刚落,就见空中星星点点的细雪打着转飘下,落在了程叔拉着缰绳的手上。 冰凉的触感惊醒了程叔,他脸上慈祥本分的表情一扫而空,神情严肃,这时如果有人是第一次见他。也不会相信他只是程家的普通车夫,这是历经过生死的人才能显现出的决断,“我们前面没停,至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能转进官道了。” 二人互看一眼,皆是沉默不语。 温予棠侧身出了马车,直接在程叔身边坐下,她解开拴在一起的缰绳,一条递给了程叔,一条自己牵上,两匹马终于不再被牵在一起,抖抖鬃毛。 “驾!”温予棠大呵。感受到主人的催促,马蹄狂奔起来,向前疾驰而去。 程影本来还睡着,感到马车骤然提速,紧接着就听到了温予棠驾起马的声音,几乎是一瞬间就睁开眼睛,掀开帘子,对着前面喊道,“怎么了?!” 紧接着,他就发现不对了,这天看起来可是要下雪了。一路上他们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若是真遇到大雪,他们顶多只撑得了两天。 他抓起披风,几个腾挪就坐到马车上,牵起缰绳,跟着冲入风雪中。 程家的车队向西又行了百 里,一个时辰过去,天却仍旧灰暗,方才细碎的雪下得凶猛,密密麻麻扑到脸上,温予棠迎着风,只露出双眼睛,望着前方无尽的雪原。 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她梦中见过的地方。 她的睫毛落满了雪,眼眶被风冻得刺痛,她眯着眼睛,一片连绵的白中,仿佛看到有动物在奔跑,好像是只雪豹。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收起手揉了揉眼睛,再放下,前面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无尽头的雪。 “快到了。”程叔一夜未睡,眼睛猩红,绷着脸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程影的命现在就握在他手中,他跟随程将军多年,若是连他的儿子都护不好,还有什么颜面。 所幸,大雪渐渐停了,虽然天空仍是乌云密布,但是下雪的速度变慢了许多,一切变得很安静。 “终于不下了!这什么运气啊,头尾都遇上了大雪!”程影拉下脸上风领,在后面喊道。 程叔却没回应,反而放缓了驭马的速度,身旁的温予棠则立刻跳下马车,她趔趄一下,回头对着程影摆了摆手臂,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程影不解,却也慢慢停了下来,没再出声。 温予棠站在雪里,指了指天,示意程影抬头看。 原是这处的峡谷更窄,两侧的岩石也有些奇怪,更为陡些,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程影立刻噤声。虽然他只在书中读到过关于雪摧的记录,可眼下这情境,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危险。 程家所有人都下了车,他们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把马车里能带上的东西背在身上,牵着马往前走去。 想活下去的念头催使他们一路向前,无论男女老少,都紧紧跟着,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被扔下,独自面对冰天雪地。 温予棠的脚步慢下来,落在了最后面,程影回头看着她。 程影忽然想到她站在玉真观前,问他的那句话。 ‘你准备好了吗?’ 程影脚步一顿,绕到了温予棠身后。 天色大亮,前面的路越来越开阔,虽然积雪越来越深,大家却倍受鼓舞,气氛活跃起来,互相鼓着劲儿。 他们又调整了队型,程影和程叔走在最前面,众人沿着他们的脚印走去,温予棠仍旧留在最后,腿越陷越深,雪没到了温予棠的小腿,她努力将腿拔出。 她牵着最后一匹马,这匹是温家的马,不同于程家的战马,走路有些吃力。 一个趔趄,马儿摔倒在地,它惊慌失措,挣扎着想起来,嘶鸣声响彻山谷,温予棠努力牵着缰绳,想将马拉起来。 程叔惊恐的抬头,山崖上的白雪微震,几欲倾覆。 这瞬间,利箭破空而来,射中马的脖子,温热的血溅到温予棠的脸上,那马也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 她抬头,有一名中年男子坐在马上。 “温将军。” 温予棠听到程叔这么叫他。 她看着眼前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是她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