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为牢》 1. 是逃路 仲秋时节,暑气未消。 一辆马车在山林间疾驰,轮毂碾过碎石,车身的颠簸把帘帐掀起来又甩下去,明灭的光影里,洛云嫣看见戎一的背影。 他脊背笔直,左肩略低,是长年握刀养出来的姿态,手臂上青筋浮起,在日光里虬结着,随马匹的起伏一收一放。 “戎一……”她开口唤了一声,嗓子干涩,“还有多久?” “回小姐,翻过这座山,便是幽州,离北凉国不远了。”戎一的声音被风扯散。 洛云嫣攥着窗框的手指松了松,指节上掐出的白印慢慢褪回去。 幽州,北凉。 出了大昭的国境便是另一片天地。洛府的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异国去。 她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车厢内壁的木棱,硌着肩胛骨,生出一点实在的痛感来。 闭眼满目都是前世惨死的模样。 西狄王庭的毡帐里药气弥漫,她缩在角落的羊皮褥上,腕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一道一道叠着新旧交错的疤。 上弦斐掀帘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润无害的笑,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热气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他眼底的冷。 “公主今日可好些了?”他问得轻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她摇头,他就笑着坐下来,捏着她的下颌把药灌进去。 滚烫的汤汁,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腑,她难忍腥热尽数呕出,他只从容取绢帕细细擦净她污了的唇角,语调漫不经心:“公主不听话。” 他待她向来处处折辱,好似唯有磋磨她,才能抚平当年远赴大昭为质时受下的所有委屈难堪。 他最爱命她献舞,每逢大胜归来更是如此。 从前线浴血而归的将领分列王庭两侧,甲胄未卸,满身浓重血腥,殿中地面铺着一方素白毡毯。 上弦斐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银酒盏,抬眼望向她,笑意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公主,可愿为诸位将军舞上一曲。” 大昭金枝玉叶的舞姿,怎可容满身杀伐戾气的狄人随意观赏?她将满腔不甘死死压下,垂眸敛神低声回话:“妾身身体违和,还请王上恕罪。” 可她这点孱弱的推辞,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当即沉下眉眼,眼底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半点体谅也无,执意要她起身起舞。 重来一世,她绝不要再踏足这座满是屈辱的异国王庭。 “嗖——” 利刃破空的声响贴着她的耳廓擦过去,帘帐被削去一角,碎布飘进来落在她膝头。 洛云嫣猛地坐直,听见戎一拔刀的声响,刀刃出鞘的锐啸混在马匹的长嘶里,刺得胸口发闷。 “小姐坐稳!”戎一低沉的嗓音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心安。 马车骤然提速。 “啊!”她被甩得撞上车壁,随着一声闷响,肩胛骨撞在棱角处,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顺着被削掉的帘帐往外看,后面围上来七八骑,皆着玄色轻甲,没有旗号,马速极快,在山道间排成两列纵队,左右包抄过来。 甲胄蒙尘,像是赶了远路,可阵型不乱,骑术精熟。 戎一调转马头迎上去,刀光一闪便劈落了当先一骑。 “唔……”那人闷哼着坠马,在地上滚了两圈,抱着肩甲翻起来。 后面的迅速补上缺口,没有一丝慌乱,反倒沉默得像一群影子。 洛云嫣的目光掠过那些玄甲的纹路,肩甲处有一道暗银的镶边,窄窄的一线。她心里咯噔一声。 那个样式她认得!颍川铁骑的镶边,长兄帐下亲兵的制式。 可他驻守的是颍川,距此地千里之遥。 戎一又劈落一人,刀势凌厉,肩臂起伏间衣料绷紧,露出底下精瘦的肌肉线条。 “小心!”她绞着手里的帕子,满眼担忧。 可对方人多,缠斗之下他渐渐显出疲态,左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袖管淌下来,滴在黄土路上,洇成小小的深色圆点。 “住手。”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坡顶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可场中所有人同时停了手。 被戎一打落马下的几个士兵忍痛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山道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马匹喷着响鼻,蹄子刨地的簌簌声,和远处林间偶尔的鸟鸣。 洛云嫣顺声望去,坡顶的树影里缓缓走出一匹黑马。 马背上的人穿深紫色常服,腰间束一条革带,着附甲,身形清瘦,肩线却平直端正。 日光从林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眉目疏淡,唇色偏浅,整个人像一块被溪水浸透了的青石,沉静凉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俯身,手指在缰绳上换了个位置,动作从容。目光从场中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马车的方向,隔着帘帐的缝隙,正对上洛云嫣的眼睛。 果然是长兄! 洛砚辞。 “带她回去。”他说,沉稳的不知情绪。 几个玄甲卫立刻策马围上来,将马车堵在山道正中,进退不得。 洛云嫣攥着帘帐的手指收紧了,布料的粗粝感磨着掌心。 她不想回去。中秋宴将近,回府之后过不了几日,便得入宫赴宴。圣上年幼膝下空空,宗室适龄的女子拢共就那几个,中秋宴上封一个“公主”赐出去,是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的事。 她前世走的就是这条路。 宴席上上弦斐端着酒杯起身,温温吞吞地朝圣上躬身,说一句“臣在大昭多年,一直仰慕大昭贵女风仪”,圣上便顺着应下,金口一开,她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 一切会像前世一样铺开,宴席上的琉璃灯,杯盏交错的贺词,上弦斐端着酒杯走过来,面容温和,眼底含笑,朝她道一声:“洛云嫣,日后你便是我的了。” 她不要! “我不回去。”这句话从嗓子里挤出来,坚定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她掀开帘帐跳下马车,裙摆被山道的荆棘扯了一道口子,绣鞋踩在碎石上,细石子硌着脚心。她站在马车旁边,仰头看着坡顶马背上的洛砚辞。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 淡金色的逆光里,看不清眉目,只看得见那双眼睛。 深邃,幽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冷水。 她忽然有些发抖。这个兄长,她从小就不敢亲近。刚被父亲带回洛府那年,她十二岁,她整日无所事事,有一次在书房翻话本,被撞见时他正立在案前批军报,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就吓得把话本掉在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命人将侍候她的丫鬟打了二十大板。那之后她再没踏进过他书房。 十五岁那年府里进了刺客。 她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外面兵刃交击的声响,等动静停了探头去看,洛砚辞立在院子里,脚边躺了三具尸体,正拿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刀面上的血。 擦完了把帕子随手一扔,抬头看见她,冷冰冰地丢了句“回去睡觉”。 她当时扭头就跑,爬上床蒙着被子抖了一整夜。后来她才知道那夜来的是他的一名副将,跟了他七年,替他挡过箭,替他挨过刀,最后反水时一刀捅向他心口。他偏了偏身,刀锋擦着肋骨过去,反手便把人劈了。杀完人擦刀时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样的人,落到他手里,和落到上弦斐手里有什么分别? 洛砚辞看着山道中央的少女。日光在她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金粉,裙摆被荆棘扯破一处,露出藕荷色的里衬,绣鞋沾着泥,头发散了几缕,像只从笼子里挣出来的鸟。 她仰着头看他,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攥着裙侧的布料,指节在日光里泛着青。 他动了动手指,缰绳在掌心换了个方向,枫红的唇微动声音冰冷,“谁许你带小姐出来的?” 戎一没有答话,抱拳单膝跪了下去。左臂的伤还在淌血,一滴一滴落在黄土里,渗进干燥的地面,转眼只剩一圈浅浅的暗痕。 洛云嫣看着他跪下去的背影,脊背僵直。全都是她的主意,怎么让戎一受罚。 “兄长!”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下去,裙摆扑在碎石路上,粗砺的石子硌着膝骨,疼得她皱了皱眉,“是我自己要走的,戎一不过是尽了侍卫的责任,护着我而已。” “如果连听从主人命令都要受罚,洛府上下的所有奴仆是不是人人都该责罚?” 洛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窄窄的一线。 “你给他下的是什么命令,何至于到了此处?”他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缰绳,声音里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别的什么,“身为侍卫,忠心自然难得,可连是非对错都无法明辨,就该死。” 一个氏族贵女,本该深居宅院,步步谨守规矩,如今私自出逃,本就是失了分寸。 “是我以死相逼。”洛云嫣跪在地上,膝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她索性把重心往后移了移,坐实了那点痛感,“我说他若不答应,便吊死在横梁上。” 洛砚辞垂眸扫过跪在地上的少女,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凛冽的寒意顺着眉眼漫开:“所以,他便罔顾府中禁令,纵容你肆意妄为?” “是属下失察,劳请殿下责罚。”戎一说完薄唇紧抿,额侧的发遮去了脸上的神情。 2. 归途 洛砚辞垂眸扫过眼前两人,一个跪地求情,一个俯首认罚,彼此相护的模样,与方才收到的密信分毫不差。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点明,洛府庶女与贴身侍卫私逃百里,亡命相随,情深几许。 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嗤,转瞬即逝。 他原本觉得是有人故意暗害,毕竟洛云嫣那性子,怯怯懦懦的,平日里像只纯良无害的雪貂,哪来的胆子与人私奔。可他还是派了人沿路去截,颍川到幽州这一线,官道岔口都布了暗哨。昨夜回信说确有一辆马车往北去了,车上坐的正是洛府的人。 他命手下人暗中跟着,随即便马不停蹄追了三百里。没想到信上的“栽赃”竟明晃晃变得成了铁证。 生在他们这样的世家之中,身份如此悬殊,只怕是情深缘浅。 洛云嫣的膝骨硌在碎石上,疼得发麻。她不知道洛砚辞在想什么,只看见他骑在马背上,目光从她和戎一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日光在林隙间流过去,将他半边的脸隐在树影里,眉眼之间的神色看不太清。 戎一垂着头,肩背僵硬挺拔,全然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洛云嫣看着他隐忍的背影,心口发紧,喉咙发涩,还想再替他辩解。 “都是我的错……”求情的话语尚未落地,头顶便砸来一道冰冷沉厉的声线,截断了她所有话语。 “带回去。” 三字落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如寒石坠地。 玄甲卫闻声而动,马蹄轻踏,纷纷围拢上前,铁衣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冷响,将马车与跪地的二人彻底圈住,封死了所有退路。 洛云嫣心头骤然一沉,连日车马颠簸,三餐不继,夜里也未曾好好安歇,身心早已透支。此刻心神俱紧,又骤然被绝望裹挟,眼前瞬间阵阵发黑。 细碎的眩晕感席卷四肢百骸,耳边的风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渐渐模糊,意识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混沌之间,刺骨的寒凉与屈辱再次席卷而来,将她拽入前世那场永无终结的噩梦里。 漫天风雪,鹅毛大雪簌簌落满西狄王庭的黑色毡帐,帐外北风呼啸,卷着冻土寒意,穿透厚重的毡布,浸得满帐寒凉。 帐内炭火微弱,勉强驱散些许寒气,却驱不散弥漫其间的血腥与药臭交织的浑浊气息。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风雪裹挟而入,打乱帐内凝滞的空气。一名狄人亲兵躬身入内,神色慌张,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王上,前线败退!左贤王所部遭遇洛砚辞连夜埋伏,全军溃散,将士死伤无数,辎重尽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位上的上弦斐骤然抬眼。 他原本慵懒斜倚在铺着狐裘的王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黄金制成的酒杯,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阴鸷冷厉。 彼时的洛云嫣正立在案旁,素白纤细的手指握着酒壶,低头细细为他斟酒。 微凉的酒液刚漫过杯底,手腕便被一股蛮力狠狠攥住。 上弦斐力道极大,五指死死扣着她的腕骨,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猛地将人拽至身前,猝不及防的力道让她身形踉跄,手中酒壶倾斜,澄澈的酒液尽数泼洒而出,淋湿了他玄黑绣金的王袍。 “王上……”她害怕至极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冰凉的酒水浸透衣料,贴在肌肤之上,可上弦斐浑然不觉。 他垂眸盯着身前脸色惨白的女子,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森冷,字字带着刺骨的恶意。 “你阿兄真是好本事,沙场之上,杀我西狄将士无数,毁我万千兵马。” 洛云嫣手腕剧痛,骨头像是要被捏裂,疼得浑身发颤,眼底酸涩发胀,却不敢有半分退缩。她唇瓣轻颤,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兄长他……只是各为其主,恪尽职守。” “各为其主?”上弦斐低低笑出声,笑声寒凉刺骨,骤然抬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语气狠戾决绝:“洛砚辞杀孤多少族人,折孤多少兵马,这笔血海深仇,无处可报,便通通算在你身上!” 话音未落,他扬声冷喝,声响震得帐内烛火摇曳不定。 “来人!把王妃拉下去,杖鞭伺候!” 两侧立着的黑衣亲兵立刻上前,铁钳似的手扣住她的双臂,强行将人拖拽出去。 洛云嫣双眸沁泪,凄声道:“王上……妾身无错……求王上开恩……” 粗糙的羊皮长鞭在空中扬起凌厉的弧度,带着破风的锐响,一下下狠狠抽在她单薄的脊背和肩头。 厚重的衣料瞬间被鞭势撕裂,粗糙的鞭刃划破皮肉,火辣辣的剧痛顺着伤口蔓延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战栗。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很快便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伤口之上,又疼又痒。 剧痛席卷,洛云嫣疼得浑身脱力,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细碎的呜咽声压抑在喉咙间,破碎不堪。 “求王上饶命……” 她从未如此卑微狼狈,昔日的矜贵傲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折辱中,被碾得粉碎。 帐外,一道纤细的身影连滚带爬扑入帐中,是自幼陪在她身边的侍女鸣蝉。 鸣蝉衣衫凌乱,额头磕得通红,不顾满地冰雪尘土,直直跪伏在上弦斐脚边,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毡毯上,一下又一下,声响沉闷。 “王上!求求您开恩!王妃身子孱弱,经不起这般责罚!一切罪责与王妃无关,求王上饶命!” 额头很快磕出暗红血痕,渗出血珠,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上弦斐垂眸睨着脚下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他一脚踩住案几边缘,姿态散漫又阴狠,语气戏谑残忍。 上弦斐斜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鸣蝉磕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倒是忘了还有你。”他抬了抬下巴,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案面。“这中原丫头连带着王妃和她身边侍候的那些,通通赏给前线回来的勇士。” 帐外待命的将士闻声,瞬间眼露精光,纷纷跪地谢恩,“多谢王上!” “早就想尝这一口了。” “嘿!谁说不是。” “老子先来,老子被那中原小杂种砍了条胳膊,得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小娘们!” “让中原人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西狄女子常年牧马放羊,身形粗犷,容貌硬朗,远不及中原女子细腻娇柔。往日里众人碍于洛云嫣的王妃身份,不敢妄动,只能远远观望克制。 今日兵败积郁的戾气,恰好有了宣泄之处。 粗粝的脚步声层层逼近,带着扑面而来的浊气与恶意。 “放肆……”洛云嫣浑身剧痛,脊背伤口火辣辣灼烧,说出来的威胁之言带着几分娇气,“吾乃王妃……”看着围拢过来的无数黑影,只觉得无边的屈辱与恐惧将自己彻 底吞噬。 沉重的帐帘被人缓缓掀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风雪入口,玄色广袖长袍,身姿端肃,脸上覆着一枚冰冷的铜质兽面,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削薄冷白的下颌线条。 风雪落在他衣袂边角,转瞬融化,他缓步踏入帐中,步伐沉稳无声,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威严的气场。 帐内喧闹混乱的氛围,竟因他的到来,瞬间凝滞。 他目光淡淡扫过被拖拽折辱的洛云嫣,扫过跪地泣血的鸣蝉,最终落在主位的上弦斐身上,声线低沉清冷,字字铿锵。 “王上。大军新败,军心浮动,该安抚将士、稳固人心。如此折辱柔弱女子,难显君王气度,徒失民心,非明君所为。” 上弦斐脸色微沉,垂眸眼底戾气阴沉而下,再抬眼时却是满目清明,“前线艰险,怎得劳动了国师。” 帐内执鞭行刑的亲兵仍未停手,羊皮长鞭依旧带着劲风落下。 国师身侧的侍从见状,当即厉声呵斥:“还不住手!国师之言,尔等也敢无视?” 行刑亲兵动作一顿,立刻收回长鞭,垂手退至两侧,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帐内终于恢复死寂,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与帐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上弦斐指尖捻着酒杯,片刻后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看向浑身是伤的洛云嫣,语气轻佻又残忍。 “既然国师求情,孤便暂且饶过你。” 他微微抬眼,看向身侧画师,扬声吩咐:“取画具过来,将王妃身上所有伤痕细细绘下,分毫不得遗漏。” “画好之后,派使者送给洛砚辞。” “孤要让他好好看看,他护下的城池,换妹妹的一身皮肉,这个买卖值不值。” 冰冷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寒冰,一寸寸凌迟着洛云嫣仅剩的尊严。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满是血色与黑暗。她死死咬着下唇,咬破娇嫩的唇肉,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剧痛、屈辱、绝望层层堆叠,彻底压垮了她的意识。 黑暗彻底袭来。 …… 再睁眼时,刺骨风雪与阴冷毡帐尽数消散。 入目是精致雅致的青竹纹床帐,针脚细密,竹纹清雅,边角垂着硕大的明珠帘坠,轻轻晃动。 屋内燃着一尊鎏金兽耳博山炉,细密的青烟袅袅升腾,缠缠绕绕,漫开一缕温润沉静的沉水香气,缓缓抚平人心底的戾气。 被褥柔软蓬松,带着干净清淡的馨香,暖意融融包裹着四肢。 熟悉又安稳的场景,瞬间将洛云嫣从前世惨烈的噩梦中拉扯出来。 她此刻安然无恙,周身没有鞭伤和寒冻,没有无尽的磋磨,没有生不如死的屈辱。 真实的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到心底,让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洛云嫣轻喘一口气,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慢慢回过神来。 她动了动僵硬的肩臂,撑着柔软的锦被,想要缓缓坐起身。 刚微微抬身,一道清冽寒凉的男声骤然从屏风外传来,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稳稳落进她耳中。 “醒了。” 她的呼吸骤然一紧,整个人定在原地。透过屏风的绢纱,隐约看见一道人影坐在那边。人影端着什么,搁下去,瓷盏碰到木面的声响,笃的一声,清脆干净。 洛砚辞。 他怎么会在房里? 3. 审问 她攥着被角的指节泛了白。 看这屋子的陈设不像是在府里,这是哪?按理说就算是在驻地的宅子,他一个兄长,也不该出现在她所在的房间。 可他就坐在屏风外面,隔着那层绢纱,影影绰绰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她本以为他擒回人马,处置完现场,早已转身离去。没想到他竟寸步未离,就守在隔壁屏风之后。 他等在这里做什么?就这么着急审她?连半分喘息休整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分明是亲兄长,待她却比陌生人更冷硬,比仇人更严苛。 她定了定纷乱的心神,敛去眼底所有惊惧与慌乱,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缓缓转头,望向屏风方向。 雕花木质屏风纹路雅致,将房间隔成两处,屏风之后,一道挺拔沉静的人影静静伫立,身形轮廓被光影晕染得清冷疏离,周身气场沉冷逼人。 不等她开口,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锐利,直击要害,没有半分温情。 “为何私逃。” 没有半分关怀,开口便是审问追责,像是藏了刀锋,削过来的时候带着凉气,隔着屏风都刺得她颈后的汗毛竖了一排。 她吸了一口气。膝盖还是软的,嘴唇也干,嗓子眼像吞了一把细砂。她扶着屏风的边沿站直了,绢纱底下的楠木框子被她的手指攥得微微发颤。她不能慌。上弦斐跟前她都站过来了,什么阵仗没见过,洛砚辞再冷再狠,到底是兄长,有血脉相连。 她快速梳理纷乱的思绪,逼自己冷静下来。 绝不能暴露重生之事,绝不能让他知晓自己是为了躲避前世和亲惨剧。 一旦真相败露,以洛砚辞的心思缜密与冷硬手段,只会将她看得更紧,彻底断了她所有退路。 要知道,在家国与血亲之间他的选择从来都是前者。上一世如此,这一次也一定是。 她定了定气息,放缓语调,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温顺,轻声辩解。 “兄长误会,云嫣没有私逃。” 屏风外的人影静默无声,没有应声,只有那道极具穿透力的冷冽目光,隔着木质屏风牢牢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屏障,剖开她所有的伪装与私心,看清她心底每一分算计。 洛云嫣垂眸掩去眼底的心虚,继续稳着语气细说缘由,字字斟酌。 “云嫣在府中素来笨拙,不得长辈喜爱,平日里月例微薄,手头素来拮据。转眼中秋将至,往年从未给母亲备过像样的中秋礼物,心中一直愧疚。” “此次出逃,并非贪玩任性,更非肆意妄为,只是想寻一份稀罕好物,赠予母亲尽孝。” 她抬眼,望向屏风人影的方向,语气愈发诚恳真挚。 “帝都繁华,珍宝无数,可但凡珍稀物件,皆被层层抬价,溢价极高。尤其是北凉特产的胭脂‘寒枝渥’,色泽温润,香气清雅,最是适配母亲平日气质。此物在帝都千金难求,可在北凉边境,价格平实许多。” “我想着趁中秋之前,亲自前去购置一份,聊表孝心,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博山炉的青烟缓缓浮动,静谧得让人心慌。 良久,洛砚辞低沉冷淡的声音缓缓传来,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审视与质疑。 “你是说,你带着贴身侍卫,驱车奔波三百余里,横穿数道关卡,擅自离开大昭国境,仅仅是为了买一盒胭脂,尽一份孝心。” 他平静的复述,没有刻意嘲讽,却让洛云嫣心头的底气一点点溃散,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慌乱层层翻涌。 这番说辞,她自己细细想来,都觉得牵强离谱,经不起半点推敲。 世家贵女深居宅院,最重规矩礼法,怎会为了一盒胭脂,不惜违抗家规、千里出逃? 可事到如今,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是。” 一字落定,声线微弱,底气全然不足。 屏风外的洛砚辞似是低低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余下满室寒凉。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瞬间击碎她所有伪装。 “可你的侍卫,说辞与你全然不同。” 洛云嫣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脱口追问:“他说什么?” 她心底惶急不已,生怕戎一为了脱罪,说出她出逃的真实目的。 “戎一言,府中下人素来势利,屡屡暗中刁难于你。你在洛府受够委屈,无处申诉,心中郁结难平,故而离家出走。” 洛砚辞语速不急不缓,清晰复述,字字落在洛云嫣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他说,你本是想前往颍川寻我,求我为你撑腰做主。只是他路途不熟,车马行速过快,不慎跑过边界,误入北境幽州。” 一番话,条理清晰,缘由完整,比她牵强的买脂尽孝之说,可信百倍。 洛云嫣彻底怔住,眼底满是茫然错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她万万没想到,戎一为了护她,竟刻意隐瞒真相,编出这般说辞,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不识路途之上。 一边是千里买脂尽孝,荒唐牵强。 一边是受屈寻亲,不慎迷路,合情合理。 两相权衡,高下立判。 一时间,屋内静得能听到窗外的微风。 洛砚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冽沉沉,带着审视人心的压迫感,死死锁住慌乱无措的她。 “所以。” “洛云嫣。你们二人,究竟,是谁在说谎?” 一句质问,斩断所有退路。 屏风后的少女身形微僵,眸色纷乱,无处可藏。 满屋沉静,炉烟袅袅落地,细碎无声,可那道来自屏风之外的目光,锐利如刃,死死钉在她身上,逼得她无处遁形。 唇瓣微微发颤,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裂开缝隙,细碎的慌乱涌了上来。她喉头干涩发紧,磕磕绊绊吐出几个字:“兄长……我……” 话音未落,对面便传来衣料轻动的声响。 洛砚辞缓缓起身。 他身形本就挺拔端肃,这一站,屋内气压骤然下沉,沉沉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深色常服垂落整齐,边角无风自动,清冷的气息步步逼近,隔着一层薄薄绢纱,依旧慑人。 “究竟何事欺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方才的平淡审视,添了几分沉怒,字字沉重,砸在人心上。 “洛云嫣,你可知晓,你私自离府、跨境远行,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会落得何等下场 ?” 他眼底凝着冷厉的寒意。 洛府世代清贵,最重名节规矩,士族门第,容不得半分污损。今日之事,只要旁人捕风捉影,半句流言传出,便能坐实她与贴身侍卫私相授受、私奔出逃的污名。 届时,不止她终身名节尽毁,洛府颜面、满门清誉,都会尽数折损。 洛云嫣被这番话压得心头骤紧,又惧又急,再也顾不得遮掩,抬手拨开身前绢纱,快步从屏风后走出。 地面青砖微凉,贴着她单薄的鞋底。她膝头一软,直直跪在洛砚辞面前,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 积攒两世的委屈与绝望,在此刻尽数破防。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兄长,我实在不想再那样屈辱的活下去。” 这句话发自肺腑,字字真切。 没人知晓她的绝境,没人懂得她的屈辱。 是前世西狄王庭无尽的磋磨折辱。 是身不由己远嫁和亲,任人宰割的宿命。 她刻意说得模糊朦胧,不挑明缘由,既印证了戎一的说辞,让人以为她只是不堪府中欺凌、绝望出逃,又能悄悄撇清戎一的过错,护下忠心护主的他。 洛砚辞垂眸凝视跪地的少女。 她发髻微乱,鬓边碎发散落,脸色惨白无血色,一双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水雾氤氲,盛满了无助与隐忍。 他眼底寒色稍敛,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 “为何蓄意欺瞒我?” 他语声沉沉,裹挟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自问从未苛待于她,可她受了委屈,宁愿铤而走险、千里出逃,宁愿编造谎言遮掩,也不肯回头向他求助。 在她心里,他大抵也和洛府那些冷眼旁观的长辈下人一般,只会讲规矩、论尊卑,从不会真心护她,为她撑腰。 洛云嫣埋着头,不敢抬眼直视他的目光。温热的泪水不断滴落,打湿身前的衣料,窗外漏入的细碎光影落在她身上,将她单薄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弱。泪珠滚落在衣袖纹路间,剔透晶莹,转瞬便浸进布面,消弭无踪。 她咬着唇,强忍哽咽,一时无言辩驳。 静谧持续良久。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低沉又无奈,消散在袅袅炉烟之中。 “你若当真受了委屈,”洛砚辞的语气缓了几分,褪去了刺骨的冷硬,多了几分沉定的郑重,“只管告诉我,我定会给你做主。” 他执掌兵权,坐镇一方,区区府中琐碎欺凌,若他知晓,弹指便可平息。 无需她以性命相逼,无需她私逃千里,受尽颠簸惶恐。 他顿了顿,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缓缓开口吩咐:“安心在此将养身子,明日我便带你返程归府。” 隐忍的啜泣声轻轻响起,细碎微弱,萦绕在安静的房间里。 洛砚辞立在原地,指尖握着温热的白玉杯盏,指节微微收紧,心绪难平,杯壁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沉郁。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亲兵恭敬的通传声,清晰穿透房门,落在二人耳中。 “将军!西狄质子上弦斐,在外求见!” 轰的一声。 洛云嫣浑身一震,如坠冰窟,身周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4. 质子 血液仿佛在顷刻间冻僵,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上弦斐! 这时候他应该在隐忍蛰伏,人前伪装得温顺无害,远离朝堂纷争和边境战乱! 可他却偏偏来到这作为军事重地的颍川,有何阴谋? 前世所有惨烈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那些折辱,那些绝望的日夜……尽数回笼。她太了解上弦斐,此人最擅伪装,惯会扮作柔弱无害的模样,哄骗朝野众人。 看似温良儒雅,与世无争,实则心机深沉,阴狠狡诈,步步筹谋。 洛砚辞闻声,神色未变,眼底沉静无波。 他微微侧身,垂眸扫了眼脚边仍在落泪的洛云嫣,语声清淡,带着提点告诫:“驻地军营人多眼杂,一言一行皆有人看在眼里,日后万事谨慎,莫再肆意妄为。” 语毕,他抬步便要出门迎客。 衣摆轻扬,玄色衣料堪堪擦过洛云嫣的手肘,微凉的布料触感一瞬即逝。 “兄长!” 洛云嫣骤然抬头,眼底满是急切与焦灼,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突兀开口唤住他。 洛砚辞脚步微顿,侧过头,淡淡应声:“嗯?” 天光落在他清隽冷淡的眉眼间,沉静无波,看不出分毫情绪。 洛云嫣死死攥紧掌心衣料,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与恨意,目光灼灼看着他,字字恳切,极力提醒。 “上弦斐此人,心机深沉,惯于伪装。兄长切莫被他温顺表象欺骗,疏于防备。” 她清晰记得,此时此刻的上弦斐,正借着质子身份安居大昭,日日故作闲散柔弱,假意想要观摩颍川演武场、游览驻地山河。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闲极无聊、附庸风雅,无人设防。 可只有她清楚,他每一次观望问询、每一次踏足驻地,都是在暗中探查地形、窥探驻兵布防、摸排兵力虚实。 他蛰伏数年,忍辱为质,只为摸清大昭边防破绽,待时机成熟,便会引兵南下,踏破山河,屠戮将士,掀起两国战乱。 洛砚辞望着少女眼底罕见的急切凝重,眸色微深,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寻常深闺少女,足不出府,不问朝政,不识权谋,为何会对一个战败国的质子,有如此深重的戒备与忌惮? 风卷着秋日里微凉的草木气,穿过雕花窗棂,轻轻拂在室内。 洛云嫣看着洛砚辞即将离去的背影,终是压下所有纷乱心绪,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有件事,云嫣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的声音轻柔,垂着眸子,长长的眼睫轻颤,不敢去看兄长冷淡的眉眼,只是盯着脚下平整的青砖地面。 洛砚辞立在原地,松青的衣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孤冷,从窗棂进来的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冷硬。 静默片刻,他的嗓音依旧清淡无波:“你说。” 洛云嫣闻言,心头微松,连忙抬眼看向他,眼底盛满了恳切与焦灼,急急道出心底最牵挂的事。 “戎一他现在何处?他本就受了伤,若再受惩处,军营之中万一再有人刻意为难,怕是会熬不住。” 话音落下,屋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几分。 洛砚辞眸色倏地一沉,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凛冽的寒意。 他素来赏罚分明,从无半分徇私。戎一明知带小姐私逃是何下场,依旧莽撞行事,犯下的过错不容姑息。 可这些罪行在她口中,反倒成了无端承受委屈。 “还请兄长看在……” “他行事莽撞,罔顾规矩,酿成过错之时,没想过半点后果吗?”不等洛云嫣说完,他已然冷声打断了她的话语,语调骤然寒凉。 寥寥数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洛云嫣被他骤然变冷的语气惊得一怔,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委屈与无措,不明白他为何动怒。 她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柔软,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兄长,戎一向来忠心耿耿,此番也是事出有因,并非故意违逆规矩。如今事情已然水落石出,并未造成大祸,兄长能否放了他,莫要再苛责于他?” “苛责。” 洛砚辞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短短两字,裹挟着淡淡的疏离。原来在她心中,他秉公处置,反倒成了严苛刻薄、不近人情。 他未曾再多辩解半句,心底那点因妹妹关切而生的暖意,瞬间消散殆尽。 沉默须臾,洛砚辞不再停留,抬步径直朝外走去。挺拔的背影疏离冷寂,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洛云嫣怔怔立在原地,望着他决绝远去的背影,满心茫然。 她缓缓站直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眼底满是困惑与委屈。她只是感念戎一忠心,又身负伤势,不忍看他受尽责罚吃苦,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兄长为何会突然生气? 屋内瞬间空寂下来,只剩清风过去,气氛沉闷压抑。 洛云嫣站了许久,心头的郁结始终无法散去。她清楚兄长性情沉稳,一旦做出决断,极少更改,靠求情劝说,根本无法让他松口。想要知晓戎一的下落,只能靠自己打探。 她整理好身上的衣衫,压下心底的烦闷,轻抬莲步,走出房门。 院落之中十分安静,并无值守的卫兵拦堵。可刚踏出院门,便能看见院外笔直立着两名身着软甲的士兵。 二人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手握兵刃,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四周,尽职值守。 见她出门,两名士兵齐齐垂首行礼,态度恭敬。 洛云嫣试着缓步往外走,二人始终安静伫立,倒也未曾阻拦。 她顺着驻地的廊道缓步游走,沿途皆是轮岗巡逻的兵士,步履整齐,神色严谨,整片驻地守备森严,秩序井然。本想试着旁敲侧击打探消息,可所有士兵皆守口如瓶。 一圈打探下来,竟毫无收获。 洛云嫣心底了然,想要寻到戎一,只能自己暗中探查。 霞光褪却,夜幕沉沉。 用过晚膳后,营房之内静谧无趣,床榻陌生,她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复萦绕着戎一受伤受罪的模样,心底始终不得安宁。 索性起身,拢了衣襟,悄然推开房门,步入沉沉夜色之中。 白日闲逛之时,她隐约记得营地西侧有一处院落,四周守卫远胜别处,往来兵士皆是精锐,守备极为森严,寻常将士极少靠近。 军中寻常营房皆是松散排布,唯有那一处院落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想来定然是某处重地,说不定戎一便被关押在此。 她借着夜色掩护,顺着白日记熟的路线,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往西侧院落前行。 夜色里的驻地格外寂静,只有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远远近近,错落响起。晚风掠过校场的旗帜,卷起阵阵轻响。 越靠近西侧院落,周遭的守卫便愈发密集,空气中都透着紧绷肃穆的氛围。 临近院落,屋内传来清晰的人声,断断续续,透过窗纸尽数落入洛云嫣耳中。 一道粗沉的男声带着焦灼,低声开口:“眼下全靠将军坐镇颍川,镇守边防,西狄蛮族才不敢贸然进犯我大昭疆土。倘若朝中真的传旨调将军班师回朝,西狄一旦得知消 息,必然会连夜举兵,南下劫掠城池,侵扰边境百姓!” 另一道苍老的道:“圣上口谕已下,白纸黑字,不容违抗。于都尉这番话,难道是想让将军抗旨不尊,逆了圣意?”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极具威严的嗓音缓缓响起:“陛下旨意,不得不遵。此番回朝必然不会久留,边防诸事你们依原定部署尽心值守即可,朝堂若无繁杂事端,我便即刻折返颍川。” 紧接着,又有下属急切劝谏,语气满是忧心忡忡:“将军!如今新帝初登大宝,不过束发之年,根基未稳。朝中恪王党羽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朝中暗流汹涌。您此刻回京,必然会被卷入纷乱的朝堂争斗之中,利弊难测。不如继续驻守颍川,既不负先帝临终托孤重任,也能避开朝堂纷争,落得一身清净,安稳镇守边防!”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洛云嫣静静立在墙外,心头骤然清明。 原来这处守备森严的院落,并非关押将士的囚所,而是军中核心的议事堂。 墙内的讨论令她心头微凛,不敢再多做停留。议事堂皆是军中核心将领,警惕性极强,一旦被人发现她深夜在此窃听,必然惹出不小事端。 她屏住气息,脚尖轻点地面,一点点往后退步,只想悄然退离此处,避开是非之地。 夜色静谧,风声细碎。 可墙外细微的动静,依旧引来了值守士兵的察觉。 一道洪亮的呵斥声骤然响起,划破夜色的寂静:“谁在那里!” 脚步声急促逼近,重重踏在青石地面上,越来越近。 洛云嫣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来不及多想,视线慌乱扫过四周,瞥见身侧一扇紧闭的房门,当即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矮身钻了进去,反手将门扉合拢。 她紧紧贴在门板之后,心口狂跳不止,双手死死攥紧,屏住所有气息,透过门缝紧张窥探外面士兵的动向。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层层逼近,带着军人特有的凌厉气势。 “此处尚有区域未曾搜查,仔细查看!” “走,进这些房间探查!” 两道士兵的对话声清晰传来,房门之外的阴影已然笼罩门前。 洛云嫣浑身紧绷,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门板,指尖泛白,眼底盛满了慌乱与惊惧。 忽然,一道温热有力的臂膀骤然伸出,猛地将她揽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灼热怀抱,让她浑身一僵。 喉间即将溢出的惊呼声,还未来得及吐露半分,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便轻轻覆上了她的唇瓣,牢牢捂住她所有的声响。 温热潮湿的气息缓缓贴在耳畔,低沉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悄然响起: “嘘,别出声。” 熟悉的声线,阴柔又清冷,像淬了微凉的寒玉,瞬间击穿她所有的防线,让她浑身血液骤然凝滞,四肢百骸尽数僵直。 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气息交织,静谧得可怕。 耳边的温热呼吸还在绵延,那人低沉慵懒的笑声再度轻轻响起,裹挟着无尽的算计与玩味:“云嫣姑娘,真是巧,又见面了。” 上弦斐! 这声音是萦绕在她心头的长长久久的噩梦,她再熟悉不过! 云嫣浑身止不住的轻颤,背脊泛起层层寒意,刺骨的凛意顺着肌肤周身蔓延。 耳畔的声音依旧温柔缱绻,带着无害的温和,却字字淬毒:“抖得这么厉害。” 上弦斐低低轻笑,气息摩挲着她的耳廓,语气带着莫名的玩味与探究。 “为何会害怕我呢?” 5. 暧昧 狭小昏暗的房间密不透风,夜风被门板隔绝在外,只剩下两道交缠的呼吸,沉闷地压在方寸之间。 上弦斐的手臂紧实滚烫,牢牢箍着她的腰腹,力道不大,却带着绝对的禁锢,将她所有挣扎的余地尽数封死。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云嫣姑娘。”耳畔是他慢条斯理的轻笑,气息温热,扫过耳廓,带着莫名的戏谑与窥探。 喜欢?!她对他只有滔天的恨意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洛云嫣指尖死死扣住他的衣袖,指腹碾过细腻的锦料,借着这一点借力,骤然抬手攥紧他箍在身前的手臂。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挣脱,可少年身形清瘦,臂膀却极具力量,沉稳稳固,纹丝不动。 悬殊的力道差距清晰摆在眼前,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又可笑。 眼底的绝望骤然滋生,她猛地偏头,尖利的牙齿狠狠咬在了他覆在唇上的手背上。 力道极重,瞬间刺破皮肉,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嘶……”上弦斐周身的笑意微微一滞,手背传来清晰的刺痛,扣在她唇上的手掌下意识松了力道。 洛云抬手飞快抚向发髻,拔下一支通体镶金的簪子。簪尖锋利冰冷,她没有半分犹豫,手腕翻转,握着簪柄,朝着身前之人的胸口狠狠刺去,动作凌厉决绝,没有丝毫迟疑。 屋内光线昏暗,视线朦胧,上弦斐眸光微敛,脚步轻错,身形极巧地向侧方避让半寸。 锋利的簪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刺破一层薄布,堪堪落空。 他垂眸看着眼前双目赤红的少女,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又漾开散漫的笑意,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玩味的轻嘲:“往日看着温顺乖巧,逼急了,兔子倒是也会咬人了。” “上弦斐!”洛云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制不住的憎恶,“你去死吧!” 她的眼神太过炽热,太过凛冽,里面裹挟的恨意深沉又厚重,浓烈得不可思议。 上弦斐心头微微一动,眸色深了几分。 他寄居大昭为质数年,日日周旋于朝野众人之间,见遍了世人对他的温和、怜悯、轻视或是疏离。他生得惊为天人,气质温雅,素来是京中贵女心生倾慕的模样,从未有哪个女子,看向他时带着这般不死不休的恨意。 这份恨意突兀又蹊跷,全然不合常理。 他定定望着她泛红的眼眸,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人心的微凉探究:“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洛云嫣心神巨震,瞳孔骤然紧缩。 不等她稳住心绪,上弦斐温润却冰冷的嗓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精准戳中她藏在心底最深、最不可告人的秘密:“是怕你阿兄知道,你并非他的亲妹妹?” 轰的一声。 洛云嫣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这是她两世以来,最恐惧担忧的事情。 她今生重活一世,唯一的依仗便是洛家三小姐的身份,是洛砚辞毫无保留的偏袒与护佑。尽管父亲带她回洛府时,她已是金钗之年,父亲在世时对外宣称她是洛家女,受尽庇宠,无忧无虑。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寄养在洛家的孤女,与洛家无半点血脉牵连。 洛砚辞多年疼她、护她,皆因这份血脉亲情。倘若有朝一日,他知晓她根本不是他的妹妹,知晓他多年的偏爱与守护,尽数给了一个毫无关联的外人…… 她不敢想后果。 她依赖他的温暖,更恐惧这份唾手可得的温暖,随时会化为乌有。 心底最深的隐秘被人一语道破,极致的恐慌让洛云嫣浑身脱力。 还未等她回过神,后颈骤然传来一记沉重的手刀。 力道精准又利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眼前的光影骤然旋转、模糊,脑袋一阵钝痛袭来,意识迅速涣散,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上弦斐伸手将她稳稳托住,指尖抚过她后颈泛红的肌肤,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幽暗。 从前只是暗中揣测,洛云嫣的长相,与洛家人截然不同,大概率并非一母所生。可方才她刹那间的失态与极致的惊惧,已然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洛家这位娇养的三小姐,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恬静的睡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弧。身世有异,软肋在手,倒比他预想的,更好掌控。 晚风再次透过窗缝钻进来,裹挟着一缕极淡的血腥气,缓缓漫入房间。 气息越来越浓,彻底驱散了屋内暧昧压抑的氛围。 上弦斐神色微变,骤然抬眸看向房门方向。 门外,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静静伫立,一身墨色劲装,身姿笔直,手中长刀紧握,刀刃寒光凛冽,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光泽。 上弦斐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从容,唇角噙着淡笑,语气随意散漫:“戎一,你来的刚好。” “放开她。” 戎一陡然开口,字字沉缓。 上弦斐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眸色骤然沉冷:“什么?” “我说,放开她!” 第二遍话语,声调骤然拔高,裹挟着凛冽的怒意。 话音未落,戎一身形一动,手中长刀携着破空之势,冷光骤然朝屋内袭来,刀风凌厉,直逼要害。 上弦斐来不及多想,单手将怀中昏迷的洛云嫣提起,随手一抛,扔向身后铺着软锦的床榻。 他另一只手抬起格挡。 腕间玄铁护腕硬生生撞上锋利的刀刃,金铁交接之声刺耳炸裂,瞬间迸发点点刺目的星火。 上弦斐脸色彻底铁青,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竟然敢背叛我。” 他暗中安插在洛家的眼线,竟然为了洛云嫣与他兵刃相向。 戎一没有应声,眸光微动,耳尖轻颤,敏锐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细碎脚步声。 他不再恋战,利落一闪,瞬间掠出窗外,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不留半点踪迹。 屋内瞬间恢复寂静,只剩尚未散尽的刀气。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洛砚辞一袭黛色常袍,缓步踏 入房间。屋内光线昏暗,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凌乱的房间,最后落定在伫立屋内的上弦斐身上。 “这么晚了,质子还未睡下?”他语声清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上弦斐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戾气,恢复了那副温雅无害的模样,唇角扬起温和笑意,从容回身行礼:“原来是洛将军。夜色尚浅,辗转难眠,没想到将军也未曾安歇。” 洛砚辞未曾接话,深邃的眸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最后沉沉定格在内侧的床榻之上。 榻上纱幔半垂,朦胧光影里,少女安静侧卧,长发散落枕间,肩头衣襟微敞,雪白的香肩半露。 一室静谧,此情此景,格外刺眼。 洛砚辞眸色骤然覆上一层寒霜,语调凉薄刺骨:“质子果然风流。” 上弦斐笑意不改,语气坦然自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夜色良辰,月色正好。美人深夜主动造访,情意拳拳,我岂有拒绝的道理?再说,我与云嫣姑娘两心相悦,这般良辰美景,自然要好好相伴。” 他刻意加重了字句,字字都在刻意曲解,句句都在坐实暧昧。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骤然袭来。 洛砚辞身形未动,抬脚便是一记凌厉侧踢,力道沉猛迅捷。 上弦斐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骤然受重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踹得凌空飞起,重重砸在后方的木质墙壁上,再颓然滚落地面。 “噗——” 一口腥甜血气涌上喉头,他低低咳嗽两声,指尖抚上唇角,一抹殷红的血迹缓缓溢出,沾染上苍白的指尖。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压抑得让人窒息。 洛砚辞神色未变,迈步上前,伸手轻轻拂开床前垂落的纱幔。 榻上的洛云嫣依旧昏迷不醒,长睫轻垂,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肩头衣衫散乱,露出细腻莹白的肌肤,看着格外孱弱无助。 他解下披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宽大的披风覆盖在她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凌乱的衣衫。 上弦斐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抬手用大拇指拭去唇角血迹,眼底的温雅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沉阴翳,唇角却依旧勾着冷弧。 “将军还真是护妹心切。”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只可惜,令妹心中所向之人,是我。眼下这般,将军可否信我白日所言?” 他抬眸看向洛砚辞,字字笃定,句句挖坑:“若非心悦于我,若非两情相悦,一个养在深闺、恪守礼教的闺阁小姐,怎会甘愿冒险,不惧天下人唾骂,让贴身侍卫带着私自逃出府邸,连夜来赴我的约?” 洛砚辞俯身,小心翼翼将榻上的少女打横抱起。 怀中人身形轻盈柔软,呼吸轻浅安稳,眉眼温顺,毫无平日的鲜活灵动。他垂眸看着怀中昏睡的人,眸色沉沉,无人读懂其中情绪。 片刻后,他方才淡淡开口,语声寒凉,掷地有声:“你最好祈祷她无事。” “等她醒转,本将自会当面问清始末。”他侧眸看向地上的人,眼神冷冽严肃,“若真如你所言,本将绝不阻拦你们分毫。” 6. 中秋 语毕,他不再看他,抱着怀中少女,抬步径直朝外走去。 上弦斐立在原地,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望着那道挺拔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缓缓收敛,眼底彻底覆上浓稠的杀意,阴冷可怖。 “戎一。”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齿间含着冷戾。 他素来识人驭人,最恨的便是背叛。他给戎一身途,予戎一庇护,万万没想到,最后坏他大事的,竟是自己悉心培养的人。 不过无妨。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戎一孤身在外任职,家人尽数留在西狄境内,皆是他手中拿捏的棋子。既然此人执意背叛,那就不必留情。 他的双亲,还有那个尚在襁褓幼弟,尽数押入刑狱,很快便可尽数拖去荒山喂狼。 念头起落间,杀意森然。 所幸他早有布局,在洛府暗插了不少眼线。若非有人暗中传信,告知他洛云嫣私自出逃的消息,他也绝不会来到此处,得此拿捏人心的良机。 娶洛云嫣,是他早已定下的谋划。 洛砚辞手握颍川重兵,镇守大昭边防要塞,兵权在手,举足轻重。只要娶了洛云嫣,便能不动声色拿捏住洛砚辞的软肋,将大昭最难攻克的军事重地,悄然纳入掌控之中。 从前他还略有顾虑,担忧洛砚辞性情冷硬,心系家国,未必会将一个妹妹的安危放在心上。 可今夜一见,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洛砚辞的软肋清晰可见。 相较洛家那个日日舞刀弄枪、性情鲁莽刚烈的嫡长女,温顺心软、藏有身世秘密、又被兄长极致偏宠的洛云嫣,实在是太好掌控。 日后棋局,尽在他手。 正思忖间,屋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呼喊声,层层递进,划破军营夜色。 “走水啦!东仓走水啦!” “快!速速前去救火!粮草仓起火了!” 喧闹的呼喊声,急促的脚步声,水桶碰撞的脆响接连响起……瞬间打破了军营深夜的静谧,整片驻地骤然陷入纷乱之中。 一名亲兵快步冲到廊下,语速急促地禀报:“将军!东仓意外走水,仓内存有部分备用粮草,眼下驻地将士已全员出动,全力扑救火情!” 洛砚辞脚步未停,抱着怀中安稳昏睡的少女,语声沉稳冷静,不见半分慌乱:“传令下去,各司其职,有序救火,务必叮嘱所有人注意自身安危,切勿慌乱踩踏。” 他心中清明,东仓粮草早已暗中转移大半,留存的不过是故意布设的诱饵,这场大火,本就是刻意为之的障眼之计,无伤根本。 耳边纷乱嘈杂的声响此起彼伏,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热风远远吹来,裹挟着烟火气息。 怀中的洛云嫣似是被外界的动静惊扰,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眉心微蹙,陷入混沌的意识里,无意识地轻轻呢喃出一个名字,声音微弱细碎,几不可闻:“戎一……” 洛砚辞将她稳稳放在软榻上,幔帐垂落,轻纱随着穿堂晚风轻轻拂动,烛火摇曳不定,将屋内光影晃得明明灭灭,投下满地细碎斑驳的暗影。 书案端正摆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烛心灯火摇曳。 戎一单膝跪于书案前,周身不见半分多余的动静。他周身落着淡淡的夜色,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洛砚辞端坐于案后,指尖轻抵微凉的案面,指骨分明。方才怀中少女呢喃出的那两个字,还清晰盘旋在耳畔,轻柔细碎,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沉沉压在他心头。 他眸色层层往下沉,墨黑的眼底凝着一片寒凉的暗光,冷冽的视线直直落在身前跪地的人身上,没有半分温度。 “你知道骗我的下场。” 男人的声线很低,沉稳平静,听不出丝毫怒意,可字字沉重,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戎一肩头微僵,头颅垂得更低,语气恭谨又坦然:“小姐梦魇缠身,前些日子惊醒之后心绪难安,只同奴说,她做了个极为可怖的噩梦。” “噩梦?” 洛砚辞低声重复二字,语调平淡,尾音裹挟着一丝淡淡的审视。 “是。”戎一点头,字字清晰,缓缓道来,“小姐说,她在梦里被迫嫁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人,心底惊惧难平,死活不愿依从。她厌恶既定的婚约,不肯接受家中安排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时情急,便央着奴带她离府出逃。” 洛砚辞指尖微顿,眸光沉沉锁住戎一:“那她心底,可是藏了什么人?” “没有。”戎一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洛砚辞眸底的审视未散,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既无倾心之人,是不喜西狄质子上弦斐,还是瞧不上帝都其他世家儿郎?亦或是……你?” 最后二字落下,空气似是微微凝滞。 戎一脊背一挺,当即垂首叩下:“奴与小姐云泥殊途,身份天差地别,奴从未敢有半分逾矩肖想,此生唯愿护小姐安稳无忧。” 洛砚辞静静看着他,眼底寒凉的色泽缓缓散去几分。 原来只是一场惊梦,并非他心中多虑的儿女情长。 如此,便好办了。 他微微颔首,神色渐归平和。 沉寂片刻,跪地的戎一再次开口,语声添了几分凝重:“公子,奴还有一事禀报。” “讲。” “适才在议事堂偏房,事态紧急,奴行事失了周全,不慎暴露了自身立场。如今上弦斐已然知晓,奴早已不是他安插在洛府的眼线,彻底断了从前的关联。”戎一据实禀告,不瞒不避。 洛砚辞闻言,面上不见丝毫意外,语气淡然从容:“无妨。” 他早已提前布局,派人将戎一远在西狄的家人尽数暗中转移,如今其双亲幼弟,皆已在岭南安稳定居,衣食无忧,再无半分掣肘。 “你的家人早已安置妥当,不必再有后顾之忧。”洛砚辞看着他,语声沉稳,“洛府拘束,若是你觉着待在此地无趣,日后便随我入军营。凭你的身手与智谋,上阵杀敌,积 攒军功,来日封侯拜将,亦能挣得一身荣光,护家人一世安稳。” 戎一闻言,心头大震,当即深深叩首,声音带着真切的感激:“奴谢公子提携!” 待戎一退下,屋内只剩洛砚辞一人。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案边书页,沙沙轻响。他静坐良久,眸底思绪翻涌。 上弦斐此人,远比表面看上去温文无害的模样要深沉复杂。 从前他只当对方是滞留帝都的弱势质子,有心谋算洛府权势,却未曾料到其心思城府如此之深,布局更是长远缜密。 他原本只是怀疑上弦斐刻意接近洛云嫣,意图不明,故而早前便将人妥善安置在议事堂侧厢客房,好生款待,实则是变相软禁监视,防他暗中作祟。 可细细思忖,上弦斐身居质子之位,处境微妙,能隐忍蛰伏多年,步步筹谋,绝非等闲之辈。他费尽心机接近阿嫣,执意将算计落在一个深居闺阁、不涉朝堂权争的少女身上,绝非只为简单的联姻攀附,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图谋。 洛砚辞指尖轻敲案面,眸色沉凝,心底暗自警惕。 看来往后,需得对上弦斐多加防备,步步紧盯,绝不能让此人伤及阿嫣分毫。 ———————————————— 日影缓缓西移,穿透庭院枝叶,筛下满地细碎金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屋内,驱散了整夜的寒凉与暗沉。 内院闺房之中,暖意融融。 柔软的锦被覆在身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雅熏香。洛云嫣的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流苏帐幔,浅色纱帐轻垂,纹路雅致。 “姑娘醒了!” 守在床边的鸣蝉见状,立刻面露喜色,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欣喜。 春芳正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走入屋内,闻声也加快脚步上前,将铜盆稳稳放在架上,柔声附和:“姑娘可算醒了,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些。” 洛云嫣抬眸,环顾周遭熟悉的陈设,心头残留的混沌渐渐褪去。她撑起身子坐起,脑袋还有些许昏沉酸软,轻声开口询问:“我睡了很久?” “可不是许久了。”鸣蝉快步上前,伸手轻柔扶着她起身,又取来软枕垫在她身后,笑着回话,“姑娘昏睡了整整两夜三日,现下日头都偏西了,今日已是中秋佳节。” “中秋?” 洛云嫣眸光骤然一凝,心头猛地一沉,眉眼间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清晰记得前世种种。 正是这一年的中秋宫宴,帝都权贵齐聚,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人人皆是欢声笑语。可唯独她,在满堂宾客面前,被帝王当众下旨赐婚,将她指给了上弦斐。 那一道圣旨,彻底改写了她的一生,将她推入无尽的深渊,往后半生,皆是磋磨与苦楚。 她拼尽全力出逃,避开前世的轨迹,没想到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到了此刻。 心口骤然发闷,浓重的无力感缠上心头。 7. 圣旨 春芳见她神色不对,轻声细语开口:“夫人一早便吩咐过,若是姑娘醒了,晚间便随府中众人一同入宫赴中秋宫宴,还要带着二姑娘结伴前去。” 入宫赴宴。 短短四字,像一块重石压在洛云嫣心上。 她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想这场宫宴,不想重蹈前世覆辙。 鸣蝉性子直率,见自家姑娘神色郁郁,当即蹙起眉头,低声愤愤道:“姑娘定然是不想去的。夫人素来偏心,向来不待见姑娘,此番特意叮嘱,指不定又要借着宫宴的由头,刁难姑娘一番。” “鸣蝉,休得妄议尊长。”春芳连忙低声制止,眉眼带着警示。 鸣蝉立刻捂住嘴,吐了吐舌头,小声认错:“是我多嘴了,下次再也不乱说了。” 洛云嫣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静:“无妨。梳洗更衣吧,母亲那边应当还有吩咐。” 春芳应声应下,与鸣蝉一同上前,细致为她梳洗打理。 青丝被细细梳理整齐,换上一身素雅温婉的浅色衣裙。收拾妥当后,洛云嫣敛着心绪,缓步移步,去往东院正堂。 洛府东院素来静谧,庭院种着几株桂树,秋风拂过,细碎的桂花簌簌飘落,满院皆是清甜的香气。 正堂之内,陈设雅致华贵。洛夫人端坐在上位檀木座椅上,一身端庄锦裙,眉眼精致温婉,虽已人到中年,容貌依旧风华不减,端庄贵气,举手投足皆是世家主母的气度。 世人皆知,洛修远与夫人乃是帝都楷模,二十余载夫妻恩爱,伉俪情深,传为一段佳话。可无人知晓,这份情深义重的恩爱,早在多年前彻底碎裂。 当年洛修远行军归来,带回一名庶女入府,彻底伤透了洛夫人的心,让她郁结成疾,卧病数月,自此心中便存了隔阂,再无往日温情。 洛云嫣垂着眉眼,缓步踏入堂中,规规矩矩盈盈一礼,语声轻柔温顺:“云嫣见过母亲。” “起来吧。”洛夫人抬眸淡淡扫她一眼,神色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淡淡的不悦,随即被她悄然掩去。 立在夫人身侧的鸢妈妈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句句带着规劝之意:“三姑娘如今年岁渐长,已然到了婚配之年。日后若是瞧上合意的世家儿郎,只管告知夫人,夫人定会为你做主。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万不可任性妄为,落得舒家姑娘那般辱没门楣的下场。” 话音落下,洛夫人身侧的侍女紫榆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方精致锦盘,缓步走到洛云嫣面前。 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枚通透玉珏,玉色温润,纹路奇特,样式甚是精致稀罕。 洛夫人目光落在玉珏上,语气平缓温和:“这枚玉珏是西狄送来的稀罕物件,成色绝佳,样式别致,最是衬你。今夜入宫赴宴,你贴身带着,莫要遗失。” 洛云嫣垂眸望去,视线落在那枚玉珏上,浑身骤然一僵,心头巨震。 这枚玉珏,她再熟悉不过。 前世,上弦斐的贴身配饰,便是这一模一样的一枚玉珏,纹路、色泽、形制,分毫不差。 她瞬间恍然,彻底明白了前世所有的蹊跷。 当年圣上执意赐婚,听信上弦斐的片面之词,认定她与上弦斐早已暗生情愫、私相授受,并非毫无缘由。这枚成对的玉珏,便是最有力的所谓“信物”。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可让她心头发冷的是,这枚西狄玉珏,是洛夫人亲手交到她手中的。 那个她唤作“母亲”的人,在这场算计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被动牵连,还是早已暗中默许、顺水推舟? 无数疑惑翻涌在心头,层层缠绕,让她心口发沉。 “夫人赏赐,三姑娘快些接过谢恩才是。”紫榆见她迟迟不动,轻声提醒一句。 洛云嫣压下眼底所有的惊疑与寒凉,敛好纷乱的心绪,抬手便要去接盘中玉珏。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锦缎的刹那,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清朗的男声。 “母亲。” 清朗声线穿透庭院桂香,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挺拔修长的身影,一袭松青色衣衫,身姿卓然。 洛云嫣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去。 看到来人踏步而入,衣料上暗纹流云在天光下若隐若现。他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深邃沉稳。只是踏入家门,那一身迫人的戾气尽数收敛,周身只剩温润平和的气度。 洛夫人抬眸望见长子,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疼惜与温柔。她语气软了大半:“墨凛,快过来让母亲瞧瞧。” 洛砚辞依言缓步上前,立于母亲身侧,姿态恭顺谦和。 洛夫人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肩头,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眉头轻轻蹙起,语声满是心疼:“真是清瘦太多了。往日你在帝都时,眉眼丰润,身姿挺拔,不过镇守颍川一载,脸颊都削尖了,看着便让人心疼。” 鸢妈妈立在一旁,看着洛砚辞沉稳内敛的模样,连连点头附和,语气诚恳:“夫人所言极是。边关之地四季苦寒,风沙漫天,冬日大雪封城,夏日酷暑难耐,远非咱们帝都繁华安逸可比。公子常年领兵驻守北境,必定受尽了苦楚。” “母亲无需挂怀。”洛砚辞低声开口,声线沉稳温润,字字妥帖,“军中将士皆是如此,人人枕戈待旦,孩儿身为洛家长子,自当扛起重任。颍川防线安稳,西狄兵马不敢轻易来犯,边境百姓安居乐业,这点辛苦,不足挂齿。” 他言语从容,只报安稳,不提艰险,字字句句都在安抚母亲的忧心。 洛夫人闻言,心头暖意翻涌,又觉酸涩,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叹道:“你素来懂事,事事都替家中考量。只是身在千里边关,无人照料起居,三餐寒暑皆是将就,往后万要好好照看自己,莫要事事硬扛。”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洛砚辞微微垂首,恭谨应下。 几句家常温言,满是寻常母子间的温情缱绻,堂内气氛柔和静谧,驱散了 方才凝滞的沉闷。 寒暄已毕,洛砚辞眸光轻转,缓缓扫过立在一侧默然垂首的洛云嫣,最后落定在侍女紫榆手中那方铺着锦缎的托盘上。 “母亲只顾着与我叙旧温存,倒是藏了这般精致的好物件给三妹,怎么从未想着留我的份?” 洛夫人被他逗得眉眼舒展,浅浅笑开,端起手边青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温热清茶,柔声解释:“这玉珏是西狄进贡的上等好物,质地温润通透,纹路独特稀有,是帝都难寻的稀罕物件。你是堂堂戍边大将,日后前程浩荡,什么样的珍宝得不到?阿嫣是闺中小女儿,如今已然到了婚配年纪,身上却从未有过一件像样的贴身信物。若是往后偶遇倾心之人,手中无物相赠,未免太过单薄寒酸。” 洛砚辞眸光落在托盘的玉珏上,淡淡一瞥,随即漫不经心开口:“原来如此。可孩儿如今也到了婚配年纪,既然这玉珏这般难得,不如暂且赠予我,也算一桩良缘吉兆。” 洛夫人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宠溺,语气佯带嗔怪:“你这孩子,好不容易我寻得一件合宜的物件,特意留给阿嫣装点自身,你堂堂七尺男儿,也要与妹妹争抢小女儿家的饰物?” 话虽如此,她却半点没有不舍,抬手对着紫榆轻轻示意:“罢了罢了,既然你喜欢,便拿去吧。” 紫榆闻言,当即捧着锦盘上前,准备将玉珏转交。 洛夫人放下茶盏,目光细细端详着风姿卓然的长子,眉眼间满是探究与欣慰,轻声问道:“往日问你婚嫁之事,你总以家国为重、无心私情推脱躲闪,如今倒是主动讨要定情信物,可是想通了?打算娶妻成家,安顿自身了?” 还未等到洛砚辞回复,庭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细长传报声,穿透满院桂香,直直闯入正堂。 “圣旨到——洛府众人接旨!” 传召声庄重威严,瞬间打破堂内温馨松弛的氛围。 屋内几人神色一凛,不敢怠慢。 洛夫人即刻起身,收敛周身闲适姿态,端正伫立。 洛云嫣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跟着众人俯身跪地。 眼下如何来了圣旨?上一世的圣旨不是在宫宴之后宣读的吗。到底是什么东西变了? 片刻间,忠贵公公领着数名内侍,缓步踏入正堂。他面容端正,神色肃穆,展开手中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洛砚辞,镇守颍川要塞,稳固大昭北境国门,数年以来治军严明,御敌有方,数次击退西狄来犯之师,震慑边境外敌,护一方百姓安宁,功勋卓著,功在社稷。今特加封洛砚辞为摄政王,总领北境军务,赐金印紫绶,殊荣无双。 洛氏寒姝,性情刚烈,心怀忠义,素有巾帼风骨,一心报国,主动修习兵法武艺,请缨戍守南疆,志在平定越族之乱,忠勇可嘉,特封越阳县主,赐府第仪仗。 洛氏云嫣,品性温婉,端良贤淑,出身勋贵,克守女德,特封温宁公主,享公主俸禄仪仗,钦此。” 8. 身世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重重落在每个人耳畔。 满堂寂静,落桂无声。 洛云嫣伏在冰凉的地面上,脊背僵硬挺直,指尖死死抠着掌心,浑身冰冷麻木,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一模一样的封赏,一模一样的开端。 前世的轨迹,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重演了。 这份看似尊贵无上的殊荣,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一场早已敲定的交易。 册封公主,便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份,让她以大昭公主之尊,和亲西狄,最终嫁与上弦斐为妃。 兜兜转转,她连夜出逃,拼死想要挣脱宿命,避开这场骗局与劫难,可命运轮回往复,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噩梦未曾消散,反而愈发真切。 难道她这一生,注定要重蹈覆辙,再次落入上弦斐的手中,被那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困住一生,磋磨至死吗? 无边的绝望与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层层裹挟、彻底淹没。 一旁的洛砚辞眸中早已风云翻涌,心底满是沉凝疑虑。 他常年驻守边关,虽远在颍川,却对朝堂局势了然于心。他手握重兵,镇守要塞。所有帝王最忌惮的便是权臣掌兵,这位新帝当然也不会例外。 往日,他战功无数,却从未得此破格重封。今时,无任何重大战事功绩,圣上却骤然加封他为摄政王,赐予无上权柄,殊荣来得太过突兀。 不仅如此,还一并破格封赏洛府两女,一人封县主,一人封公主,恩宠浩荡,前所未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骤然天降的滔天殊荣,从来不是单纯的嘉奖厚爱。 圣上此举,要么是刻意拉拢安抚,想要稳住他手中的北境兵权;要么便是暗藏莫测谋划,借着这份厚重恩宠,布下更大的棋局,悄然拿捏洛府。 尤其是云嫣的公主封号,无端加封,毫无由头,实在太过蹊跷。 无数疑虑在心头盘旋缠绕,洛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覆上一层深沉的冷光,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沉稳肃然。 堂内寂静良久,忠贵公公见洛砚辞迟迟未曾接旨,不由轻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宣王殿下?接旨吧。” 洛砚辞压下心底所有思量,敛尽眼底沉色,俯首叩地,语声沉稳庄重,无半分差错:“臣,洛砚辞,接旨,谢陛下圣恩。” 他抬手接过沉甸甸的明黄圣旨,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心头警惕更盛。 洛夫人随之起身,脸上漾开由衷的喜色,眉眼间满是荣光,连忙开口吩咐:“此番劳烦公公千里传旨,奔波受累。紫榆,速速取府中备好的锦帛与银两,赠与公公,聊表心意。” “多谢夫人厚爱。”忠贵公公微微拱手,随即环顾整座厅堂,目光扫过众人,轻声询问,“老奴听闻,洛府二位小姐皆是深得家风,越阳县主何在?老奴也好当面道贺。” 洛夫人笑着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寒姝性子好动,心怀壮志,今日一早便去往远郊演武场习练武艺、研读兵法。她听闻南疆越族蠢蠢欲动,时常直言愿为陛下分忧,平定南疆之乱,为国效力。” 忠贵公公闻言,连连颔首赞叹,语气真挚:“不愧是洛氏风骨,满门忠烈。昔日洛老将军战死北境,以身殉国,乃是大昭护国柱石。如今宣王殿下镇守颍川,威震西狄,令外贼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半步。县主一介女子,却有报国壮志,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人敬佩,堪称世家表率。” 一番赞誉落下,内侍们收拾妥当仪仗圣旨,再次道贺一番,便随下人转身离去。 圣旨降临,破格封赏。东院上下的仆从侍女皆是满面喜色,眉眼间藏不住激动,奔走相告,整座府邸都笼罩在天降殊荣的喜庆氛围之中。 人人皆道洛府荣宠加身,风头无两,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唯有洛云嫣一人,置身这片热闹喜庆之中,只觉浑身寒凉,心如死灰。 旁人眼中的无上殊荣,于她而言,却是催命的枷锁,是宿命的宣判。 她微微躬身,对着洛夫人轻声告辞,声音轻淡微弱,听不出半点情绪:“母亲,女儿身子微乏,先行告退。” 不等洛夫人应声,她便缓缓转身,失魂落魄地踏出正堂。 春芳紧随其后,看着自家姑娘苍白失色的面容,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灵动,满心担忧,轻声关切询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今日府中大喜,您怎的神色这般憔悴,可是身子不适?” 洛云嫣脚步未停,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庭院,秋风卷着细碎桂花瓣,落在她的裙摆肩头,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吹不散心底半分沉郁。 她轻轻摇头,语声平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茫然:“我无事,只是闷得慌,想去院子里独自走走。” 春芳看着她落寞孤寂的背影,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离去,向沉月轩求助。 秋日长空辽阔,秋风萧瑟苍凉,几声飞鸟振翅的轻响划破天际,几只归鸟掠过穹苍,朝着远方天际飞去,寻巢而归。 飞鸟尚知归处,可她的归处,究竟在何方? 她立在落满桂花的青石路上,抬眸望着茫茫天际,眼底酸涩汹涌。 她不是洛府亲生,自幼身世飘零,寄居洛府。洛夫人满心满眼皆是洛寒姝,事事偏爱维护,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她常常暗自揣测,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身在何处。 若是他们尚在人世,若是他们知晓自己如今深陷囹圄,即将被迫远嫁和亲的处境,会不会心疼她的身不由己? 会不会像洛夫人护着洛寒姝那般,不顾一切护她周全,为她遮风挡雨,免她一生磋磨? 无人应答,唯有秋风萧瑟,拂面生凉。 满心委屈、惶恐、绝望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前世半生的苦楚历历在目,今生拼死抗争,却依旧逃不开既定的结局。 若是终究逃不过和亲的命运,逃不过嫁给上弦斐的宿命,那她拼死重来这一世,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从眼尾坠落在地。 她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与其重蹈前世覆辙,落入那无尽的牢笼,受尽折辱与磋磨,痛苦一世,倒不如就此了结,免去往后数年的煎熬。 秋风猎猎,吹动她单薄的裙摆。 她失魂落魄往前挪动,心神全然被绝望吞噬,视线朦胧,不曾留意前路。肩头重重撞上一道坚硬的人影,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半步。 泪眼婆娑地掀眸,视线蒙着一层水雾,久久无法聚焦。还未待她看清来人轮廓,一道低沉冷敛的嗓音落在耳畔。 “到底是何事,竟让你到了寻死的地步。” 熟悉的声线猛地拽回她涣散的神志。洛云嫣睫毛剧烈一颤,沙哑低声唤:“兄长……” 洛砚辞静立原地,松青衣衫被秋风掀起浅浅褶皱。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静谧无人的湖面,水面落满桂花,寂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此处僻静鲜有人来,方才若你真的投湖,怕是得过上三五日才能被人发觉。” 洛云嫣垂落双手,指尖冰凉。她自然知晓这片湖畔少有人踏足。正是看中这份冷清,她才独自走到洛府最无人在意的角落,只想一死了之。 胸腔里堵着无尽酸涩,她缓缓抬眼,望着身前身形挺拔的男子。 “既然连死都不怕,又何惧之有。若你当真投湖自尽,便平白耗费了父亲的苦心。”洛砚辞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字句却重重撞在她心上。 洛云嫣心头一震,眉宇间浮出惊疑:“兄长何意?” 他这番话暗藏玄机,仿佛早已洞悉她深藏多年的身世秘密。 洛砚辞微微俯身,垂眸静静看向眼前面色惨白、泪痕未干的少女。 “或者,你还有一个名字。”他顿了顿,缓缓道,“桑茵。” 这两个字传入耳中,洛云嫣骤然一僵。她死死咬住下唇,怔怔望着洛砚辞,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世人皆知父亲深爱母亲,二人伉俪情深,府中唯有寒姝一女,可三年前府内平白多出一名寄养归来的‘庶女’。” “父亲隐忍三载,守着这个秘密奔赴战场,最终埋骨北疆。”洛砚辞语气淡缓,“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对父亲当年的说辞,没有半分怀疑?” 过往零碎片段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幼时她养在乡下庄子,庄上人待她恭谨有礼,处处优待,那时她便隐隐察觉自身来历并不寻常。十二岁那年,洛老将军亲自寻到她,对外宣称她是洛府流落在外的庶女,将她接入洛府居住。 前世漫长岁月里,她对此从未心生疑虑。直至生命尽头,鸣蝉拼死送来一卷书简,她方才知晓,自己根本不属于洛氏。 原来洛砚辞早就知晓全部真相。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前世她受尽磋磨,走向毁灭之时,他始终缄口不言。偏偏今生,在她濒临绝望之际,主动将一切摊开。 是恰巧撞见她意欲寻短见,才选择道出实情? 9. 浮萍 秋风卷着金黄桂花,簌簌落在二人脚边。洛云嫣心绪纷乱,胸口起伏不定,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洛砚辞静静立在秋风里,身姿挺拔如青松,神色平静无波,不催不迫,只静静等候她消化这惊天隐秘。 片刻静谧过后,他薄唇轻启,语气笃定,字字清晰,落得安稳有力:“中秋宴,你不会去。” 洛云嫣涣散的神志骤然回笼,满眼错愕地看向他:“什么?” 她从未敢奢想有人能替她斩断这场宿命。中秋宫宴是圣旨敲定的前路,是她前世惨死、今生出逃都未能挣脱的枷锁。 连她自己都已然绝望认命,洛砚辞却轻飘飘一句话,便笃定要替她推翻一切。 洛砚辞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惊惶,眸色深沉,淡淡出声:“我带你去个地方。”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抬脚率先离去。 洛云嫣怔在原地片刻,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拭尽脸颊泪痕,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穿过落满桂花的回廊,绕过幽静假山,直达西侧的偏门。 门外早已停着一辆乌木黑漆马车,车厢规整雅致,四围垂着厚重素色车帘,车轮、辕木皆打磨得光滑温润,是洛砚辞平日里出行的专属座驾。 车夫肃立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见二人走来,立刻躬身行礼,伸手掀开厚重车帘。 洛砚辞侧身立于车旁,微微偏头示意她先上。 洛云嫣颔首,矮身踏入车厢。 车内宽敞整洁,陈设极简,铺着一层柔软的暗色绒垫,边角规整,无半点多余装饰。 空气中萦绕着清冽的松木冷香,是独属于洛砚辞的气息,清肃、沉稳,带着疏离。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与他这般近距离独处,共处在一方狭小密闭的车厢之中。 从前在洛府,二人虽为名义兄妹,却始终恪守礼数,分寸分明。他常年驻守边关,归府亦是深居靖朔轩,极少与内院女眷往来。往日相见,皆是人前客套疏离,从未有过这般近身相伴的时刻。 狭小的空间里,他周身的气息密密匝匝将她包裹,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让她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片刻后,洛砚辞弯腰上车,落座在她身侧。 车身随即稳稳启动,缓缓驶离洛府,渐渐提速前行。 车轮滚动,平稳迅捷,穿过一条条繁华街巷。洛云嫣端坐一隅,指尖轻轻攥着衣摆,心底矛盾纷乱。既希望车速再快几分,尽早结束这局促难熬的独处,又隐隐好奇,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往何处。 车帘缝隙间,市井景致缓缓倒退。 起初沿途人声鼎沸,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满目皆是帝都繁华烟火。 可这份热闹,半点入不了洛云嫣的心境。 马车一路疾驰,渐渐远离闹市喧嚣,驶出巍峨城门。 城外景致骤变,少了人间烟火,多了山野清寂。道路两旁林木成片,秋日霜风浸染,层层枝叶褪去翠绿,漫山枫红叠翠,满目萧瑟辽阔。 平坦官道走到尽头,前方只剩蜿蜒崎岖的山野小径,草木丛生,碎石错落,车马难通。 “停在此处。”洛砚辞出声吩咐。 二人相继下车,脚下是松软的落叶与杂草,秋风穿过山林,簌簌作响,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冷空气,吹散了车厢内的沉闷。 “随我来。”他走在前方开路,挺拔的身姿隐在层层林木之间。 洛云嫣敛了心神,默默紧随其后,一步步跟着他往深山行去。 山路曲折蜿蜒,越往深处越清幽静谧,无人踪迹,唯有风声虫鸣相伴,静谧得近乎荒凉。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方平整的小土坡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坟冢朴素简约,无碑无铭,只是一方整齐隆起的土丘,周遭生着些许细碎杂草,不算荒芜破败,显然时常有人暗中打理,只是久无后人祭拜,透着无尽孤凉。 正前方,生着一棵苍劲挺拔的古松,枝干遒劲,亭亭如盖,在萧瑟秋风中静静伫立。 洛云嫣立在松树下,望着这座无名孤坟,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悲恸骤然袭来。 她怔怔驻足,眼底满是惊疑,尚未理清心头情绪,身侧洛砚辞沉稳的嗓音已然缓缓响起。 “十二年前,元辅大人继任河阳知州。” 他抬眸望着眼前孤坟,语声平缓,字字郑重,缓缓掀开一段被朝野刻意掩埋的陈年旧事。 “彼时河阳河道淤积,地势悬高,全城百姓安居河道之下。他实地勘察数月,预判汛期水势,断定一旦遇上连绵暴雨,河堤必溃,滔天洪水会瞬间吞噬整座河阳城,数万百姓将流离失所,葬身汪洋。” 洛云嫣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心头隐隐生出一丝敬畏。 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那这位元辅大人,修治河道了吗?” “修了。”洛砚辞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沉,“他力排众议,耗时一载,倾尽心力,修成环绕河阳全城的坚固长堤,彻底根除河阳百年水患。” 洛云嫣心头微暖,眉眼微动:“那他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应当被世人感念铭记。” 洛砚辞垂眸,指尖微攥,语气添了几分凉薄:“可河阳百姓从未感念他半分恩德,反而举国唾骂,将他骂作贪赃枉法、祸乱地方的酷吏贪官。” 洛云嫣满脸不解,眉心紧蹙:“为何?他明明是救人于水火的清官良臣。” “只因河堤修成之后,河阳连年无水无灾,岁岁安稳。”洛砚辞嗓音淡淡,道出其中寒凉真相,“朝廷素来有河道水患专项赈灾修缮银两,常年划拨河阳。无水患可报,朝廷便停了所有专项拨款。” 洛云嫣心头一沉,怔怔听着。 “为修筑千里河堤,元辅大人未曾向朝廷申领一分公款。”洛砚辞继续娓娓道来,“他征地方闲余劳力,不扰农耕,又自请扣除自身与州府大小官员全年俸禄,尽数投入河堤工事,一分一毫未曾转嫁百姓。” “可世人从不深究内情。无朝廷拨款修缮的功绩可宣,无洪涝灾情可颂,朝中对他心怀嫉恨的官员便趁机捏造罪证,接连上奏弹劾,污蔑他借修 堤之名,强征民力、克扣钱粮、中饱私囊,贪得无厌。” “流言愈演愈烈,朝野上下人人传扬,甚至谣传桑府宅邸奢华无度,屋内地板皆是黄金铺就,富可敌国。” 字字句句,皆是颠倒黑白的构陷,字字诛心。 洛云嫣听得心口发堵,指尖发凉,急切追问:“朝廷可曾派人核查?可有查清冤屈,还元辅大人清白?” 洛砚辞缓缓摇头,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寒色:“先帝偏信流言,震怒之下,当即派遣御史亲赴河阳抄家核查,定其贪腐重罪。” “此案无人辩驳,无人敢证。元辅大人一身清正,最终落得个抄家定罪、身败名裂的下场。眼前这座孤坟,便是他最后的归处。” “当年朝野仇怨林立,无数人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父亲不单与他是多年至交,更是感念其忠良清白,不忍清官曝尸荒野,冒着得罪满朝权贵的风险,悄悄将他尸骨收殓,草草葬于这深山松林之中,无人知晓,无人祭拜。” 秋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似是呜咽悲泣。 洛云嫣望着眼前寂寂孤坟,嗓音微微发颤:“他根治河阳水患,保一方百姓岁岁平安,护数万生灵安居无忧。近二十年黄河流域无大灾,河阳境内长治久安,皆是他的功德。世人为何如此愚钝,黑白不辨,冤枉忠良?” 她喉头哽咽,强忍酸涩,轻声追问:“那御史抄家之时,可曾搜出所谓的巨额赃款?他当真搜刮民财,中饱私囊了吗?” “没有。” 洛砚辞字字铿锵,亦带着无尽惋惜。 “堂堂一任知州,深耕地方、鞠躬尽瘁,为官十余载,清廉自守,两袖清风。御史全员搜遍桑府上下,里里外外,最终从库房暗柜之中,只找出区区五两碎银。” “查抄官员尽数震撼,无人不心生愧疚。堂堂造福万民的清官,倾尽一生为国为民,落得家徒四壁、身败名裂的下场,而那些造谣构陷的朝臣,却依旧身居高位,安然无恙。” 五两纹银。 寥寥几字,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洛云嫣心头。 她心中大悸。 一生清正,一世忠良,倾尽所有护万民安稳,最终换来满门倾覆、身死名裂、荒山孤坟。何其不公,何其寒凉。 她颤着声,含泪追问最后一句:“他……可有妻儿家眷?” 洛砚辞垂眸望着泪流满面的少女,语声轻缓,却字字戳心:“他有结发发妻,温柔贤淑,夫妻情深。元辅大人深知所作之事触动多方权贵利益,前路凶险,会祸及家人。” “早在动工之前,他便早早安排后事,将尚且年幼的独女,悄悄送往陇西乡下隐匿寄养,断绝所有关联,只求护唯一骨血平安长大,远离朝堂纷争、世俗祸乱。” “罪名定下,抄家旨意抵达河阳那日,他的发妻不堪屈辱,亦不愿拖累唯一幼女,更不愿亲眼看着丈夫身败名裂,当夜三尺白绫自缢殉节。” 风骤然凛冽,吹得落叶漫天翻飞。 洛砚辞望着孤坟,吐出最终真相,嗓音沉而郑重:“元辅大人,名叫桑崇岳。” 10. 刺杀 轰隆一声。 若有惊雷响彻耳畔,洛云嫣浑身巨震,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半步,浑身气血翻涌,手足冰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这座长满杂草的孤坟,埋着她含冤而死的亲生父亲。 数载寄人篱下,隐忍苟活,前世半生磋磨、受尽欺辱,她始终不知自己身世飘零,不知双亲蒙此千古奇冤。 世人唾骂的贪官污吏,是她的生父。 而生母,也含恨而终。 滔天冤屈,覆门血海,沉寂十二年,无人昭雪。 巨大的悲恸与愧疚席卷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坟前。 冰凉的泥土杂草抵住膝盖,刺骨的凉意穿透衣料,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 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泥土之中,晕开点点湿痕。她伏在坟前,脊背剧烈颤抖,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愧疚尽数决堤,无声呜咽。 “爹……娘……” 她哽咽出声,字字泣血,沙哑破碎:“女儿不孝……让二老蒙冤十二载,孤卧荒山,无人祭拜……” 前世她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磋磨一生,至死都未能知晓血脉根源,未能为桑氏一族讨回公道。 今生,重活一世,得知所有真相。他们所受的千古污名、万般屈辱、血海冤屈,她定然要尽数洗刷! 那些颠倒黑白,构陷忠良的人,她要一一查清,尽数追责,绝不姑息! “我必还桑氏满门清白,必让二老沉冤昭雪,名正千古!” 声声泣诉,赤诚决绝,悲戚又坚定。 洛砚辞静静立在她身侧,看着少女单薄颤抖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复杂。片刻后,他亦是缓步上前,屈膝跪地,对着孤坟恭敬叩首三拜。 是为敬忠良,慰亡魂,亦护她往后余生,与她并肩扛下所有风雨。 三拜礼毕,洛砚辞起身,默默退至远处松树下,背过身静静等候,留出全然空旷的天地,予她倾诉心绪的余地。 山间风凉,松涛阵阵。 坟前只剩洛云嫣一人。 她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颊,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坟土,一遍遍描摹着孤坟的轮廓,心底积攒十数年的迷茫、自卑、隐忍、绝望,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从前她总疑惑,为何自己在洛府步步艰难,无人疼爱、无人偏袒,事事比不上洛寒姝。为何她生来卑微,命途坎坷,注定被人算计、当作棋子。 原来她从来不是无依无靠的卑微庶女。 她是清白世家唯一的骨血。 她的父母心怀家国,以一己之力护数万百姓安稳,最终却被被朝堂构陷,落得家破人亡、身死名裂的凄惨结局。 前世她懦弱胆怯、逆来顺受,被宿命裹挟,被人算计,被困和亲牢笼,蹉跎一生。直至临死前,才从鸣蝉手中得知一星半点身世线索,带着无尽遗憾闭眼。 幸而老天垂怜,予她重来一世的机会。 幸而洛砚辞看破所有隐秘,在她濒临绝望、意欲轻生之时,将真相悉数告知,拉她出了绝境。 她方才竟险些一念之差,投湖自尽。 若是她死了,世间再无一人为双亲鸣不平。二老永世背负贪官污吏的污名,长眠荒山,含恨不得安。 她险些,断送了父母用性命护住的最后生机。 思及此处,洛云嫣心口又是一阵剧烈酸涩,泪水再度滚落。 她对着孤坟轻声絮语,将多年心事尽数倾诉。 “从前女儿怯懦胆小,遇事只会逃避,受尽委屈只会隐忍,从不敢反抗宿命。” “总觉自己命贱福薄,任由自己坠入深渊,活得狼狈不堪。” 如今她已知晓,自己有必须活下去、必须奋力抗争的使命。 往后她会好好活着,查清当年所有真相,搜集铁证,扳倒所有构陷忠良的罪臣。 “我会洗尽桑氏污名,让世人皆知,爹爹是千古良臣,是护佑万民的忠臣义士!” 秋风温柔拂过,似是亡魂慰藉,似是故人应允。 许久,洛云嫣缓缓敛尽悲戚,擦干脸上泪痕,心底的绝望尽数消散。她郑重对着孤坟深深一叩,起身整理好凌乱衣摆,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松树下走去。 哭过、痛过、醒悟过,自此,世间再无懦弱怯畏的洛府庶女,唯有立志昭雪冤案、逆天改命的桑茵。 她眼眶依旧红肿,眼尾泛红未消,眼底却再也没有半分死寂茫然,只剩澄澈坚定的光亮。 洛砚辞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清她眼底重生般的坚韧,眸色微深。 “走吧,回城。”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洛云嫣轻轻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山路缓步下山。 山林寂静,风声轻柔,二人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前路漫漫,冤案重重,可她心中已然有了底气,不再惶恐未知。 行至半山腰,林间原本平和的风声骤然一变。 凛冽破风之声骤然破空袭来,尖锐凌厉,直指二人方向! “咻——!” 数支泛着冷光的利箭冲破枝叶遮挡,裹挟着夺命劲风,飞速射来! 变故突生,毫无预兆! 洛云嫣心头一凛,下意识驻足抬头。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周遭高大林木之上,骤然跃出十数道黑衣人影。 来人通体黑衣蒙面,身姿利落凌厉,周身裹挟着浓烈肃杀之气,落地无声,层层围堵,瞬间将二人下山的去路彻底封死。 是训练有素的死侍,招招夺命,杀意凛冽! 洛砚辞今日临时起意带她出城,行色匆忙,未曾携带贴身影卫,身边唯有驾车的一名车夫随行。 他来不及多想,瞬间侧身挡在洛云嫣身前,右手快速拔出腰间佩剑。 寒光乍泄,剑气凛然。 “退后!护住自身!” 他低声沉声叮嘱一句,话音未落,数名死侍已然提刀扑杀而上,刀锋凛冽,招招狠绝,直取要害。 他一边侧身格挡不断袭来的刀锋箭矢,一边时时回身留意身后少女的安危,大半精力尽数用来护她,招式受限,难免被动。 一众黑衣死侍皆是亡命之徒,配合默契,很快便摸清了破绽。 他们 瞬间转变攻势,不再主攻洛砚辞,尽数调转刀锋箭矢,避开战力最强的男人,专攻他身后毫无还手之力的洛云嫣! 刀刃破空,箭影交错,尽数朝着少女周身要害袭来! “姑娘小心!” 原本等候的车夫见状,立刻提刀狂奔上山,飞身加入战局,挥刀格挡袭来的攻势。 铮鸣刀剑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火花四溅,林木震颤,山间肃杀之气瞬间席卷全场。 车夫身手矫健,招式利落,迅速冲到洛砚辞身侧支援,二人并肩联手,一左一右,招式凌厉互补,瞬间稳住战局,逼得一众死侍节节败退,落入下风。 黑衣死侍人数虽多,却抵不过两大高手联手搏杀。片刻缠斗,不断有人负伤倒地、毙命落败。 可这批死侍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缠斗不休,拼死纠缠,不肯退后半分。 混乱厮杀之间,一名濒死的黑衣死侍借着同伴掩护,拼死挥出最后一刀,寒芒闪过,角度刁钻至极。 洛砚辞正抬手格挡正面数道攻势,来不及全然避让。 “嗤——” 锋利刀刃毫无偏差,狠狠劈砍在他右肩之上。 锦袍瞬间被利刃划破,皮肉开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瞬间浸透半边深色衣料,刺目猩红,触目惊心。 “兄长!!” 洛云嫣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看着他肩头不断蔓延、汩汩涌出的鲜血,看着深色衣料被血色彻底浸染,她瞬间慌了神,浑身发抖,满心惊惧慌乱。 厮杀未止,洛砚辞咬牙强忍肩头剧痛,眸色冷冽依旧,出手丝毫不乱,趁着死侍负伤破绽,抬手一剑封喉,彻底肃清最后一名刺客。 林间瞬间恢复寂静。 满地狼藉,尸身倒地,血腥之气混杂着山间秋风,弥漫四周,浓烈刺鼻。 洛砚辞肩头伤口剧痛不止,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落在落叶泥土之上,点点猩红。他身姿依旧挺拔,不见半分狼狈,只微微蹙了蹙眉,语气依旧沉稳,轻声安抚惊慌失措的少女:“无碍,小伤。” 他收回佩剑,垂眸看向脸色惨白的洛云嫣,出声安慰:“不怕了,回府。” 洛云嫣望着他不断渗血的肩头,心口又疼又慌,泪水在眼眶打转,全然顾不得害怕,快步上前,指尖颤抖,慌乱无措。 她看着被血色浸透的衣料,心口密密麻麻全是愧疚与自责。 若不是他处处顾忌她的安危,绝不会被刺客钻了破绽,身受重伤。 马车停在山脚,二人快步下山登车。 车厢之内,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填满,取代了往日清冽的松木冷香。 洛云嫣看着他肩头不停涌出的鲜血,利落扯下自己裙摆内侧干净的素色绸布,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凑上前,轻轻按住他不断流血的伤口,用力按压止血,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温热的血不断浸染白布,滚烫得灼人指尖。 洛云嫣声音哽咽,满是自责愧疚,哑声低语:“兄长,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带我前来此地,你不会遭遇刺杀,更不会受伤。” 11. 咫尺 洛云嫣微微俯身,双膝跪在软垫之上,纤细的指尖紧紧按着他肩头的伤口,力道克制。方才慌乱撕下的裙摆素绸早已被鲜血染透,触指的温热滚烫,却远不及她心口翻涌的愧疚炙热。 洛砚辞倚着车厢壁,微微垂眸,看着眼前少女通红的眼眶、慌乱愧疚的模样,肩头剧痛未减,心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目光柔和,褪去了方才搏杀的凛冽,淡淡勾了勾唇角,出声宽慰:“与你无关。” 简单四字,落在云嫣耳中,却让她紧绷的肩头愈发下沉。 “刺杀本就是冲我而来。”洛砚辞眸光澄澈,静静看着她,字句清晰沉稳,“那些人忌惮我手中兵权,觊觎朝堂局势,伺机寻隙已久。今日之事,无需自责。” 山间的秋风透过车帘细密的缝隙钻进来,穿堂而过,拂起少女额前散乱的青丝,轻轻晃动。 车厢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马车前行的颠簸,与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织。 洛砚辞凝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容颜,眼底情绪层层沉淀,深沉缱绻,藏着隐忍数年的心思,在这一刻悄然翻涌。他沉默良久,终是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低声开口,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事到如今,你已然知晓所有身世隐秘。” “你我本无半点血缘牵绊。”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缓缓敲在车厢寂静的空气里。 “你还要唤我兄长吗。” 洛云嫣按压伤口的手指骤然僵住,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瞬间凝滞。 她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击中,猛地抬眸,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全然的怔然,愣愣望着身前身姿挺拔的男子。 心神剧烈震荡之间,过往数年的相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自她十二岁被接入洛府,人人都道她母亲不知检点,说她身世存疑。唯有洛砚辞,常年护她周全,替她挡下府中细碎欺凌,替她掩去无数难堪窘迫。 她懵懂无知,恪守本分,始终以兄长之礼待他,岁岁年年,张口闭口皆是兄长。 她一直以为,这份分寸,是血脉名分的桎梏,是寄人篱下该有的敬畏谦卑。 可直到今日她才彻底明晰。 她与洛砚辞,从来没有半分血亲干系。 数年唤惯的兄长称谓,不过是洛府虚名之下的客套尊称。 心底纷乱的思绪缓缓沉淀,洛云嫣敛去眼底残留的慌乱,长睫簌簌颤动,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片刻沉寂后,她抬眼,眼底已然褪去所有亲昵依赖,只剩得体的恭谨与疏远,语声平稳无波:“宣王殿下。” 短短四字,字字疏离。 礼貌周全,恭敬卑微,却生生斩断了两人数年的羁绊,冰冷得让人心头发涩。 洛砚辞眸底方才漾开的暖意,瞬间消散殆尽。 眼底微光缓缓黯淡,掠过一抹浅淡的落寞与无奈。他静静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心知她刚得知身世,心绪纷乱,背负血海沉冤,尚且需要时间消化一切。此刻的疏离,是她的谨慎,亦是她的防备。 强求不得,亦急躁不得。 良久,洛砚辞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淡,藏着无尽的纵容与妥协,语声温和退让:“罢了。”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等她卸下防备。 “你依旧唤我兄长便可。” 洛云嫣闻言,心口微动,抬眸看向他深邃温和的眼眸,轻轻颔首,应声轻柔:“是,兄长。” 话音落下,她望着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望着那片刺目的猩红,心底的愧疚依旧翻涌不止。 方才林间厮杀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数十死侍悍不畏死,招招夺命,尽数绕过功力深厚的洛砚辞,专攻手无缚鸡之力的她。 他一身绝世武艺,却因时时分心护她,束手束脚,破绽百出,最终硬生生挨下一刀。 若是今日没有她拖累,以他的身手,这群寻常死侍根本近不得他身,更不会落得负伤流血的境地。 往后朝堂风波诡谲,仇家环伺,危机四伏。她身负桑氏冤案,前路必然步步荆棘,绝不能永远依靠旁人庇护,永远做他人的软肋。 一念至此,洛云嫣眼底生出前所未有的坚定,抬眸望着眼前人,语气认真恳切:“兄长,我想学刀法。”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洛砚辞微微一怔。 他垂眸看向她眼底澄澈决绝的光亮,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了然。 少女心思澄澈直白,半点藏不住。 她亲眼见他因护她负伤,心中愧疚难安,是不愿再做他的拖累,不愿再让他为自己身陷险境。 知晓软肋所在,便想要亲手磨去软肋,笨拙又赤诚。 洛砚辞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悄然漾开的细碎雀跃,语气淡淡,故作随意:“怎的忽然想学刀法?” 洛云嫣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恳切,掷地有声:“来日若再碰到这般凶险境况,我不必束手待毙,也能护住自己,不再拖累兄长分毫。” 果然。 洛砚辞心头暖意更盛,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微微颔首,应声温和:“也好。学些傍身武艺,总归稳妥。” 洛云嫣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像是寻到了前路的方向,连忙顺势开口,带着几分期许:“兄长,戎一的刀法凌厉利落,攻防俱佳,是府中最好的。可否让戎一教我?” 她记得戎一身手卓绝,刀法精湛,沉稳可靠,若是得他教导,定然能快速习得自保之术。 洛砚辞闻言,垂落的眼睫微微压下,眸底的温和淡去些许,声线悄然沉了几分,听不出喜怒:“刀太沉,不适合你,学些轻巧稳妥的旁门武艺便可。” 洛云嫣微微一怔,不解抬眸。 她听闻戎一身怀绝世刀法,根基扎实,招式利落,最适合应对这类亡命厮杀的险境,如何会不适合? 还未待她细想,便听洛砚辞继续开口,语气平淡从容:“戎一志向远大,半月前已辞别府邸,投身北境军营。” “他本是沙场良将 之才,困在府邸做护卫,终究是龙困浅滩,埋没天资。如今奔赴军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方是他的归宿。” 洛云嫣恍然愣住,心底瞬间了然。 难怪这些时日,她从未见过戎一身影。她先前还暗自揣测,是不是因为早前戎一偷偷带她离府、犯下过错,被兄长责罚逐出洛府。 原来竟是奔赴前程,奔赴属于他的万丈荣光。 如此甚好。 少年壮志,当许家国,驰骋山河,不负一身武艺天资。 她心底由衷为戎一欣喜,同时也彻底打消了请他授艺的念头。 “往后,你无需再依赖旁人护卫。”洛砚辞抬眸,眸光笃定,语声沉稳,“我为你安排新的贴身护卫,寸步不离护你周全。” 话音落,他掀动唇瓣,声线清亮,朝着车外沉声唤道:“青雀。” 疾驰的马车骤然微微一沉,稳稳落地,速度未减。 车帘之外,一道浑厚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恭敬肃穆,穿透风声传入车厢:“公子。” “帘外之人,便是你的新护卫青雀。”洛砚辞看向身侧少女,缓缓道,“从今往后,他随你左右,但凡你遇险境危难,他必现身护你。” 洛云嫣顺着话音望向晃动的车帘,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 青雀既是她的专属护卫,专职护她安危,方才山间生死搏杀,她身陷绝境,兄长重伤濒危,那般九死一生的险境,为何他始终未曾现身? 主人身陷死局,护卫本该第一时间奔赴相救,寸步不离。 难道方才那般刀光剑影、夺命厮杀,还算不得极致凶险吗? 还是说,若无兄长亲口下令,护卫便永远不会主动出手? 纷乱的疑惑在心底盘旋缠绕,她蹙眉沉思,心绪微动。 恰在此时,马车车轮猛地碾过路上凸起的积石,车身剧烈一晃,猛然颠簸。 洛云嫣本就俯身半蹲,身形不稳,瞬间失去重心,朝着前方直直跌去。 下一瞬,一双有力坚实的臂膀骤然伸出,稳稳将她揽住,牢牢固定住她失衡的身形。 鼻尖猝然贴近,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尽数萦绕在她周遭,将她密密包裹。 耳畔骤然传来一声隐忍低沉的闷哼,细碎又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剧痛。 是她冲撞之际,不慎碰到了他肩头的伤口。 洛云嫣心头一紧,瞬间回神,浑身僵硬。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侧脸和他紧蹙的眉头,心口密密麻麻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连忙抬手撑住他的胸膛,飞快后退,拉开距离,垂首低声致歉:“抱歉,兄长,我非有意的。” “不碍事。”洛砚辞垂眸,掌中和心口,她的温度尚在,嘴角不自觉上扬。 车厢外,气氛已然暗藏火药味。 青雀手持长刀,立在马车外侧横梁之上,身形挺拔如松,眉眼冷峻锐利。他侧首狠狠瞪向驾车的车夫,语气沉厉,带着几分问责:“葛津,方才山间遇刺,致使你眼盲不成?这么大的石头你看不到!” 12. 宫宴(上) 葛津扬鞭驱马,动作利落,闻言嗤笑一声:“懂个屁!回你的树上老实当鸟,人间的事太复杂。” 青雀轻嗤一声,倒真没了身影。 马车一路疾驰,穿城而过,掠过繁华街巷,最终稳稳停在洛府朱漆大门之外。 云嫣率先下车,回身小心翼翼扶着洛砚辞下车,步步稳妥,生怕牵动他肩头伤口。 “不碍事,你回房便可,这件事不宜让旁人知晓。”洛砚辞在她耳畔小声叮嘱道。 “那我晚些再来看兄长。”她乖巧点头。 身前人的眼底染上喜色,“好。” 她一路行至听梧院。 院中桂树依旧繁茂,秋风拂过,细碎的桂花瓣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地面,香气清浅悠然。 回到院落,侍女早已备好热水。 简单用过几口饭,洛云嫣回房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汽洗去了她一身的风尘与血腥味,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积攒多日的沉郁。 鸣蝉手持玉梳,静静立在镜前,为她梳理乌黑顺滑的长发,看着铜镜中少女,轻声开口试探:“小姐,可是决定要去参加今夜的中秋宫宴了?” 铜镜光洁澄澈,映出她白皙清丽的脸庞,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茫然,多了几分沉静坚韧。 她静静望着镜中人影,眸光坚定,缓缓颔首:“是。” 前世,她怯懦避世,畏缩不前,被困在内宅方寸之地,任人摆布,最终落得和亲远嫁、含恨而终,让双亲蒙冤十八载。 今生,她知晓身世,便再不能蹉跎度日,逃避退缩。 中秋宫宴,汇聚大昭朝堂所有后宫妃嫔、皇室宗亲。 那是朝堂势力盘根交错的中心,是窥探真相,搜集线索的最佳契机。 她要踏入那场繁华盛宴,看清每个人的嘴脸,摸清朝堂各方势力的纠葛拉扯,寻找当年桑氏冤案的蛛丝马迹。 她要借各方博弈,为双亲翻案,为桑氏满门洗刷十二载污名。 鸣蝉眼底一亮,手上绾发的动作愈发轻柔:“小姐想得通透。” 一旁立着的春芳适时上前,手中捧着一身雅致华贵的宫装,轻声提醒:“殿下如今已是陛下亲封的温宁公主,身份尊贵,与往日截然不同。今夜宫宴隆重盛大,殿下初登公主尊位,衣着妆容需拿捏分寸,不可太过张扬招摇,引人非议,亦不可太过朴素卑微,失了皇家体面。还是由奴婢为殿下细细梳妆打理妥当。” 洛云嫣微微颔首,任由二人打理。 青丝高挽,珠翠轻点,不艳不俗,清雅华贵。一身月白绣银线折枝玉兰宫装,衬得她身姿纤细挺拔,容颜清丽绝尘,眉眼间自带一股沉静疏离的贵气。 简单装点完毕,已然褪去了往日洛府庶女的卑微怯懦,尽显端庄气度。 洛云嫣起身缓步走出房间,踏出院落。 府外早已备好专属公主的鎏金马车,仆从肃立,仪仗规整,气派非凡。 落座其间。 车夫扬鞭欲行,车轮刚动,一道飒爽凌厉的身影骤然策马拦在车前。 青鬃骏马昂首立在长街之上,马背上的少女一身劲装,束发利落,眉眼明艳张扬,自带英气。 春芳连忙掀帘出声提醒,语气谨慎:“县主小心,莫惊了殿下车架!” 洛寒姝稳稳勒住马缰,骏马踏蹄轻嘶,她垂眸看向车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峭的弧度,语声清亮直白:“不必紧张,我无意冲撞车架。” 她目光沉沉望着紧闭的车帘,语气带着几分善意提点,亦藏着几分清冷告诫:“天降殊荣,从来不会凭空而来。极致的荣光之下,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陷阱。” “你新晋受封,风头无两,切记看清局势,稳住心神,莫被眼前的虚名盛宠砸昏了头脑,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 话音落下,不等车内人回应,洛寒姝便调转马头,骏马扬蹄,身姿飒爽,径直打马离去,背影利落决绝。 车帘内,鸣蝉满脸不解,撇嘴低语:“县主这话好生奇怪,模棱两可,到底是想让小姐去宫宴,还是不让小姐去?平白惹人猜忌。” 洛云嫣静坐车内,眸色沉静,心底已然通透。 洛寒姝性子桀骜直白,素来不喜弯弯绕绕。她向来骄纵,平日里处处与自己相较,言语刻薄,分毫不肯相让,却本性善良,心怀赤诚。 从前在内宅之中,纵然二人隔阂颇深,可每逢外人欺凌她时,洛寒姝纵然嘴硬,也总会不动声色地站出来维护。 方才一番话,看似冷硬疏离,实则是真心提点。 她必然是窥探到了些许朝堂隐秘,知晓这桩公主封号背后暗藏的凶险,特意前来提醒。 洛云嫣眸光微定,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她是好意。” 越是殊荣加身,越是危机四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身公主尊位,从来不是恩赐,是枷锁,是交易,是朝堂为她量身打造的和亲牢笼。 正因前路步步凶险,她才更要一往无前。 唯有踏入权力中心,置身棋局之中,方能破局而出,逆转宿命。 “走吧,入宫。”洛云嫣淡淡吩咐。 车夫应声扬鞭,马蹄疾驰,车轮滚滚,朝着皇宫方向稳步驶去。 夜色悄然浸染天地,长街两侧华灯初上,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流光璀璨,映照着通往宫门的御道,恢弘盛大。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穿过层层宫阙亭台,最终停在太液池外。 早有等候的宫中嬷嬷快步上前,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温宁公主殿下,老奴奉太后娘娘旨意,在此恭候引路,请殿下随老奴前来。” 嬷嬷年岁四十有余,面容温和,举止沉稳,是太后宫中得力的老人。 “有劳嬷嬷。”洛云嫣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 一行人沿着雕梁画栋的九曲回廊缓步前行,晚风拂面,带着太液池淡淡的荷香,清冽宜人。 嬷嬷边走边轻声细说宫宴流程,耐心周全:“今夜是中秋祭月家宴,无外臣列席,皆是后宫妃嫔、皇室宗亲、世家命妇。殿下初次赴宴,只需随众女眷先行至太液池畔,参与拜月祭天大典。大典礼成后,众人依品阶落座,便是寻常饮宴赏景、闲谈赏月的流程,无需拘谨。” 洛云嫣静静聆听,默默记在心底,神色从容沉静。 行不多时,便抵达灯火璀璨的太液池畔。 池边玉栏环绕,灯火通明,星河倒影落入池水,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无数锦衣华服的女子立于岸边,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皆是宫中妃嫔与世家贵女。 她的身影一出现,便引来周遭无数道目光,细碎的低语悄然四起。 一位身姿柔美的女子率先侧目,是才入宫的李昭仪,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洛云嫣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便是陛下今日破格册封的温宁公主?看着年岁尚轻,容貌倒是清丽绝尘。” 身侧的温婕妤眉眼轻抬,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揣测:“陛下素来沉稳有度,行事必有章法,不会无故封赏。先帝一生无女,宫中唯有皇室宗女,陛下怎会突然凭空册封一位异姓公主,倒是新鲜。” 旁边立着的低位嫔妃连忙凑近,压低声音,轻声道出其中隐秘:“姐姐不知其中缘由。先帝一脉唯有三位皇子,当今陛下、恪王、荣王。荣王独女自幼养在宫中,备受疼爱,陛下绝无可能舍得让她远赴异域。” “近日西狄使臣入京,递上国书,言说西狄王病重垂危,恳请放归国质子,同时向我大昭求取和亲公主,稳固两国邦交。” “陛下年幼,登基不久,尚无子嗣,宫中无嫡公主可用。算来算去,便只能破格册封旁支贵女,以公主尊位和亲西 狄。这位温宁公主,便是陛下选定的人选。” 一语道破天机,周遭几人瞬间了然,眼底纷纷掠过了然与同情。 “原来如此。远嫁和亲可是苦差事。”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字字入耳,尽数落入洛云嫣耳中。 她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这些隐秘,她前世早已亲身经历,今生早已洞悉通透。 一道高亢绵长的通传声骤然响起,穿透灯火:“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落下,池边所有女眷尽数敛声屏息,齐齐俯身垂首,整齐行礼,声线恭谨肃穆,响彻太液池畔:“臣等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中秋安康,福寿绵长,岁岁无忧!” 晚风寂静,灯火安然。 一道温柔平和的女声缓缓响起,清淡疏离,自带上位者的雍容气度:“众卿平身。” 众人依次起身,垂首立在原地,无人敢随意抬头窥探。 人群末尾,丞相之女高凝悠微微抬眸,目光悄然掠过前方那道尊贵清丽的身影,眼底满是惊艳与讶异,小声与身侧同伴低语:“传言果然非虚,太后娘娘容颜绝世,年岁极轻,竟是桃李芳华之姿,半点无深宫老后的沉暮之气。” “难怪朝野上下皆传,陛下迟迟不立中宫是因心系太后,果真情有可原。” 细碎的赞叹悄然蔓延,洛寒姝眉眼微蹙,压低声音提醒:“噤声。宫廷秘辛,不可私下妄议,嬷嬷已然侧目看来,仔细祸从口出。” 高凝幽心头一凛,立刻收敛神色,垂首敛目,再不敢多言一字。 太后裴琬立于高台之上,身姿清雅华贵,气质温婉端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林立的人群,神色平和淡然。 吉时已至,祭月大典正式开启。 宫人奉上香烛玉圭、中秋礼器,礼乐声声,悠扬婉转,响彻池畔。 众女眷随太后行礼,拜月祈福,仪式庄重肃穆,有条不紊。 一整套祭月礼程尽数完毕,礼乐停歇,众人依品阶次序,纷纷入席落座。 雕花木桌摆满精致珍馐,桂花酿香飘四溢,最是惹人注目的便是一盏盏晶莹剔透的瑰蜜冰酪,清甜雅致。 众人方才落座,还未动箸,一道威严清亮的少年帝王声线,骤然从夜色尽头传来。 灯火流转之间,一袭明黄色盘龙龙袍的少年,缓步穿过重重宫灯,朝着女眷席位从容走来。 龙袍金线熠熠,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眉眼清俊凌厉,自带九五之尊的天家威仪,不怒自威,深沉城府藏于清澈眼底,丝毫不见少年人的青涩稚嫩。 洛云嫣心下了然,这位就是大昭新帝,萧凌渊。 全场众人瞬间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山呼朝拜,声势规整肃穆:“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中秋万福,圣体安康!” 少年帝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声线清朗沉稳,自带帝王气度:“诸位平身。今夜中秋家宴,无需朝堂礼数,随意便可。” 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恭立,不敢肆意妄动。 萧凌渊步履从容,径直走到裴琬身侧,目光落于她身上,语调温和:“母后,前几日儿臣日日前来请安,皆听闻母后抱恙卧床,不见外人。今日母后肯出宫赴宴,可是身子已然痊愈,病痛尽消?” 裴琬端坐席位,眉眼温柔恬淡,抬手轻拢衣袖,轻声应答:“多谢陛下挂怀。御医悉心调理,哀家自身也静心休养,现下已无大碍。” 她说罢,抬手端起桌案边盛满佳酿的白玉酒杯,指尖纤细白皙,正要举杯饮下。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骤然伸出,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萧凌渊眸光灼灼,漆黑的眼底盛满沉沉深意,一瞬不瞬凝着眼前人,语声低沉:“母后……” “病体初愈,不宜饮酒。” 13. 宫宴(下) 裴琬指尖微顿,缓缓收回被攥住的手腕。 微凉的衣袖拂过萧凌渊温热的掌心,腕间残留的灼烫温度迟迟不散。她端坐于高台座椅之上,身姿端雅,眉眼恬淡平和,不见半分窘迫。 她垂着眼,目光落于桌案精致的桂花糕点上,声线轻柔平缓:“皇儿的担心,母后甚感欣慰。如今朝堂初定,百废待兴,前朝积压诸事繁多。往后晨昏定省,便尽数免了吧。你只需沉下心,一心打理朝政,稳固大昭基业便是最好。” 萧凌渊指尖微微收拢,敛去方才失态的力道。漆黑的眼底敛着执拗,“我朝以仁孝治天下,黎民百姓皆恪守孝道,身为帝王,更当以身作则,为万民表率,请安之礼,断无免除之理。” 殿畔晚风轻拂,吹动裴琬鬓边细碎的珠花,微光轻轻晃动。 她知晓他的心性,认定的事从无更改,再多劝说也是无用。便轻轻颔首,抬眸望向下方屏息静的一众王公女眷,轻声温言:“既然皇儿执意如此,哀家便不做多劝。莫让满殿卿家久候,夜色渐深,皇儿且回东岸宗亲席位落座吧。” 萧凌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依言转身,迈步走向东侧宴席。 随着帝王归位,沉寂的太液池畔,氛围稍稍松弛下来。 宫人躬身穿梭席间,陆续撤下先前的祭月礼器,又端上一轮全新的珍馐佳肴。盘盘精致膳品错落铺展,馥郁的桂花香混着酒水醇香,随风漫遍整座池畔。 两名身着异域锦缎,头戴鎏金配饰的西狄侍者,躬身捧着漆木食盒缓步入殿。盒中盛放着西狄特产的风干蜜果、炙烤兽脯,一一陈列于帝后桌前。 数名身姿窈窕的异域舞姬,紧随其后。 她们身着轻薄艳丽的纱裙,裙摆绣着西狄独有的缠枝纹路,发丝缀满细碎银饰,走动间银铃轻响,清脆悦耳。 西狄使臣出列躬身,声线洪亮恭敬:“臣奉西狄王之命,携故土薄礼敬献大昭陛下、太后娘娘。中秋良辰,愿以此舞助兴,为大昭盛世、帝后安康祈福。” 萧凌渊端坐龙椅,神色淡漠,微微抬手。 乐声随即响起,曲风奔放悠扬,别于大昭礼乐的温婉婉转。 一众西狄舞姬应声旋身起舞,腰肢柔软翩跹,裙摆翻飞如蝶,银饰碰撞的脆响与乐声相融,舞姿热烈灵动,瞬间吸引了满殿所有人的目光。 一曲舞毕,余音袅袅。 舞姬齐齐敛姿躬身,殿中短暂静默。 西狄使臣再度上前一步,目光诚恳,语气恳切:“此乃我西狄王族嫡女,容色出众,品性温良,特此随臣入朝,愿侍奉大昭陛下左右,永结两国交好之好。” 话音落,殿中气氛微滞,几道目光悄然流转,藏着细碎的揣测。 那立在最前的西狄公主抬眸,眉眼明艳,带着异域独有的热烈张扬,直直望向高台之上的少年帝王,“陛下,吾叫上弦薇。” 满殿寂静之中,萧凌渊淡淡抬眼,目光扫过那名异域公主,无半分流连。 他声线清亮沉稳:“美人姿容绝佳,舞姿绝妙,实属难得。只是朕宫中,早已有心爱之人,无缘纳娶。多谢西狄美意。” 话语落下,他眸光微侧,视线越过满堂宾客,终是落在端坐的裴琬身上。 这隐晦至极的举动,落入殿中几位心思敏锐之人眼中,众人皆敛眉垂目,不敢外露半分异色,只当未曾看见。 西狄使臣面色微怔,转瞬便恢复如常,不敢强求。他躬身一揖,转而话锋一转,道出此行真正来意:“陛下仁厚明理。近日我国王上缠绵病榻,时日垂危,日夜惦念滞留大昭的质子殿下,心念深切,盼其归国尽孝。” “除此以外,我西狄愿与大昭永修秦晋之好,稳固两国边境安宁。今有我西狄王子上弦斐,久慕大昭风华,心有所系,恳请陛下赐婚,成全一段良缘。” 话音落地,一直静立在宾客末席的上弦斐,缓缓抬步走出。 他身着一袭蓝色锦袍,衣身暗绣玄色云纹,眉眼深邃精致,发色偏浅,在满堂中原贵胄之间,容貌气质愈发独特出众。 上弦斐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有度,声音清冽动听,字字清晰响彻殿中:“臣,心悦温宁公主久矣,此生唯愿求娶云嫣殿下为妻,恳请陛下成全。” 一语落地,太液池畔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骤然齐刷刷投向南岸女眷席位中的洛云嫣,细碎的呼吸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 人人心知肚明,温宁公主本就是为和亲西狄而封,如今西狄王子亲自求娶,这场婚事,已然是板上钉钉。 高台之上,萧凌渊眸光沉沉,扫过下方躬身的上弦斐,又淡淡落于神色平静无波的洛云嫣身上。 沉默片刻,少年帝王的声音沉稳落下,带着金口玉言的绝对威严:“准奏。朕今日赐婚,温宁公主洛云嫣,赐婚西狄王子上弦斐,择吉日备礼,远赴西狄和亲,永固两国邦交。” 旨意落下,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尘埃,彻底落定。 周遭无数探究、同情,或是看热闹的目光层层落在她身上,她指尖轻搭在膝头的裙摆上,无半分颤抖慌乱。 前世,她闻听和亲旨意,当场泪落失态,惶恐难安,满心都是对远嫁异域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绝望。 可今生,她早已看透这场殊荣背后的算计。 逃避无用,退缩只会重蹈覆辙。 洛云嫣缓缓起身,身姿纤细却挺拔端庄,上前半步,稳稳屈膝福身,声音清亮从容,无半分勉强怯懦:“臣女,遵旨,叩谢谢陛下隆恩。” 垂首的瞬间,她敏锐捕捉到一道灼热滚烫的视线。 那道目光穿透层层人群与灯火,牢牢锁在她的身上,太过沉凝,裹挟着极致的隐忍与汹涌的情绪,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心口骤然轻轻一颤。 洛云嫣眸光微闪,并未抬头探寻,依旧维持着恭谨接旨的姿态,心底已然隐约猜到目光的主人。 殿中礼乐再度响起,冲淡了方才的肃穆氛围。 几曲婉转歌舞轮番上演,席间众人渐渐恢复闲谈笑语,只是目光时不时会掠过洛云嫣,藏着各色心思。 漫长宫宴缓缓落幕,夜色愈发深沉,墨色天穹澄澈干净,万里无云。 宫人撤去宴席器具,传帝旨意,允准贵人们,在太液池畔赏景放灯,共度中秋良宵。 池畔瞬间热闹起来。 一众锦衣华服的贵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立于雕栏玉砌的池边,领取宫人备好的素白河灯与狼毫墨笔。 “姐姐要许什么?” “嘘,休要胡闹,说了就不准了。” “只要心诚,就没那多规矩,我去年的愿望就实现了。” 晚风习习,携着池水微凉与桂香清甜,吹散了宴席的沉闷拘束。 洛云嫣随 人流走到池边,鸣蝉紧随身侧,替她接过一盏精致河灯。灯身素净通透,烛火内置,暖意融融。 她抬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毛笔,指尖轻握纤细笔杆,垂眸凝神,笔尖轻点灯面素纸,落笔轻盈利落。 寥寥数字,笔锋沉静,无声落于灯身之上。 放下笔,她双手捧着河灯,缓步走到池边青石阶上,微微闭眼,唇瓣轻抿,静静许愿。 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珠翠轻点的发髻温婉端庄,月白宫装在灯火月色映衬下,清丽绝尘。 片刻后,洛云嫣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尚未焦距,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然立在她身侧。 月色皎洁,倾泻满身,将来人浅棕的发丝镀上一层温柔柔光,深邃立体的眉眼褪去了殿中的恭谨,添了几分肆意张扬的惊艳。 上弦斐垂眸望着手中捧灯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恣意的笑意,声线低沉温柔,带着笃定的掌控感:“阿嫣。” “你方才许了什么心愿?” 一旁的鸣蝉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洛云嫣身侧,眉眼带着几分愠色,语气直白不悦:“质子殿下不知中原规矩?心意要藏于心底!” 上弦斐全然无视鸣蝉的阻拦,目光始终牢牢凝在洛云嫣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藏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冷意。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清话语,字句带着强势的压迫感:“阿嫣,事到如今,你早已身属于我。这世间所有退路,皆已断绝。你逃不掉的。” 话音刚落,夜空骤然一亮。 轰然声响划破夜色,漫天烟火骤然绽放。 各色的烟火层层叠叠炸开,铺满整片墨色天穹,流光绚烂,璀璨夺目,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池畔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笑语。 “今夜烟火这般盛大,倒是不负中秋盛景!” “太美了,年年中秋宫宴,唯有今年的烟火最是惊艳!” 漫天星火,倒映在太液池中,天上水中皆是盛景,当真绝美。 贵女们两两并肩,抬眸仰望漫天烟火,指尖轻指夜空,笑语盈盈。 喧闹四起,烟火璀璨,衬得池畔一隅的二人对峙愈发静谧。 洛云嫣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惊艳的男子,面上无半分慌乱惧色。 漫天烟火光影落在她清丽的脸庞,明暗交错,柔和了她沉静的眉眼。她抬手执起身侧侍女递来的团扇,轻轻抬起,半掩住唇角,姿态温婉,远远望去,恰似寻常女儿家被人打趣后的羞怯娇羞。 无人知晓,扇面遮挡的唇畔,凝着一丝清冷的淡然。 她微微倾身,压低嗓音,气息轻浅,字句清晰,带着毫不退让的倔强与试探:“质子既然笃定,不妨一试,看我是不是能在你掌中全身而退。” 轻柔的话音落于风间,细碎却坚定。 这一幕看似暧昧缱绻,落在不远处的暗影里,却成了刺目至极的景致。 东侧临水的雕花座椅之上,洛砚辞静静斜倚着身子。 他面色带着几分淡淡的苍白,身形却依旧清挺如玉。 隔着熙攘人群,漫天烟火绚烂,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池边那道纤细的身影。 方才二人俯身低语、姿态亲昵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眼底,分毫未漏。 修长的手指无声收紧,指尖用力,死死攥着手中白玉酒盏。 14. 暗漪 连绵的秋雨已经落了数日,淅淅沥沥的雨丝斜斜织着,笼住盛京。 寒意穿透朱墙黛瓦,褪去了中秋残留的余温,天地间浸着一层湿冷的雾气。 静谧的书房之内,窗扉半掩,燃着一盏暖灯,昏黄光晕稳稳落定,驱散了几分阴冷,也将两道静坐的人影轮廓映得柔和。 洛砚辞身着一袭深色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玉冠束起,身姿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他肩头伤势未愈,坐姿稍显拘谨,却依旧脊背挺直,周身气场沉静内敛。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笺,目光低垂,眉眼间不见多余情绪。 桌案对面,方昀声端坐在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青瓷杯壁凝着细密水珠,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他素来性情温和,整日埋首翰林院典籍,不染朝堂纷争,此刻却望着好友凝重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凝重。 待洛砚辞将信笺看完,方昀声才放下手中茶杯,嗓音平稳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信上说什么?” “恪王有所动。” 方昀声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杯沿。中秋夜色纷乱,烟火漫天,所有人都沉醉在中秋盛景之中,唯有他透过浓重的熏香敏锐嗅到了洛砚辞身上弥漫的血腥味。 “前些日子伤你的刺客,便是他派来的。”方昀声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迟疑。 恪王蛰伏朝堂多年,野心勃勃,暗中培植势力,对皇权虎视眈眈。洛砚辞少年掌权,杀伐果决,屡屡掣肘其算计,本就是他的眼中钉。而自己身居翰林院,潜心修史,不结朋党、不涉权争,看似毫无威胁,却因秉持中正、不肯依附,早已被恪王划入清算名单。 洛砚辞微微颔首,抬眼看向方昀声,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叮嘱:“你在朝中从不结党营私,行事坦荡,早已碍了他的算计。往后时日,万事小心。” 方昀声淡淡一笑:“我日日待在翰林院修撰史册,闭门埋首书卷,不问朝堂是非,恪王再是胆大,也不敢在翰林院肆意动杀心。” 话音稍顿,他目光直直落向洛砚辞肩头的绷带,语气添了些许深意:“若无我察觉,你怕是打算将这一切隐忍下来,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窗外秋雨簌簌,一只灰褐色的飞蛾循着屋内暖光,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在灯火周遭盘旋两圈,径直朝着灯焰扑来。 洛砚辞眸光微动,抬手轻扬,动作利落精准,稳稳将飞蛾扣在掌心。指尖触感轻薄柔软,是飞蛾振翅的细微颤动。他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松开指尖,将这小小的生灵顺着窗缝,轻轻扔出窗外雨幕之中。 “局势未明,不可打草惊蛇。”他音色清冷,条理清晰,“如今没有能够一击致命的实证,贸然发作,只会打乱所有部署。眼下,只需各司其职,静候时机即可。” 方昀声望着窗外飘摇的雨丝,看着那只被放出的飞蛾在风雨中踉跄翻飞,终究没能飞远,顺着风势又绕回窗边。他轻声开口:“雨势未歇,它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飞回来的。” 洛砚辞眸光浅浅一敛,语气平静无波:“不碍事。” 有些隐患,暂时蛰伏,不必急于一时拔除。时机未到,贸然出手只会徒增变数。 方昀声心底依旧存着疑惑,斟酌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我听青雀回报,那日的刺杀,你明明有余地侧身闪躲,全然不必硬生生受那一刀,甚至还暗中示意护卫不必驰援。” 他目光凝着洛砚辞,带着几分探究:“你为何偏偏要让自己负伤?”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步履细碎轻柔,踏过廊下潮湿的木板,没有半分急促,却让屋内瞬间凝滞。 方昀声神色骤然一凛,立刻收了话音,闭口不再多言。 脚步声稳步靠近,停在书房门外,片刻后,一道温软清甜的女声缓缓响起,轻柔地穿透雨幕与屋中静谧:“兄长。” 是洛云嫣。 方昀声闻言,唇角瞬间勾起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眼底疑云尽数散去,心中已然通透。 他总算明白了洛砚辞这番反常举动的缘由。 刻意隐忍伤势,甘愿身受重伤,甚至放弃自保的机会,原是为了博佳人片刻心软怜惜。这般隐忍迂回的心思,倒确实是他的做派。 想通此间关节,方昀声当即起身,身姿轻敛,朝着洛砚辞拱手作别,识趣地不再逗留:“我先告辞。” 洛砚辞眸色微沉,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低声叮嘱:“你先去东墙密道之内等候我,稍后我便过来。” “不必急于一时,余下事宜,明日再谈亦可。”方昀声摆了摆手,步履轻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去,顺手替二人掩好了书房木门。 屋中瞬间只剩洛砚辞一人。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窗外秋雨落得沙沙作响,反倒衬得屋内氛围愈发暧昧凝滞。 洛砚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牵动了肩头伤口,一阵细微的刺痛蔓延开来。他微微偏头,低低咳嗽了一声,胸腔轻微起伏,原本苍白的面色又淡了几分。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嗓音带着伤病带来的轻微沙哑:“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 洛云嫣缓步走入书房,一身藕色衣裙整洁素雅,发间仅簪着几支简单玉钗。连日来她数次前来寻他,次次都未寻到,葛津说兄长事忙被陛下留在宫中好些时日。 她心底始终记挂着那日他因自己才受的伤,日日惦念,今日总算得见其人。 踏入屋内,潮湿的雨气被隔绝在外,暖灯的温度包裹周身,可她心头的沉郁愧疚,却半点未曾消减。 她立在水墨屏风之外,目光轻轻落在洛砚辞负伤的肩头,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掌心捧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瓷药瓶,瓶身细腻温润,里头装着极为难得的雪痕膏。 这药膏是西狄王室专属的疗伤圣药,专治刀伤剑创,愈合肌肤的效 果远超大中原间各类金疮药,寻常人就算倾尽财力,也难以求得一瓶。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软又恳切:“兄长,我这里有一瓶西狄的雪痕膏。” 言罢,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瓷瓶放置在身侧的梨花木桌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瓶身。 洛砚辞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只白瓷药瓶上,黑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嗓音低沉,缓缓重复了四个字:“雪痕膏。” 他太清楚这药膏的来历。 这是西狄王室独有珍品,寻常人根本无缘得见,唯一的来源,只会是那个人。 西狄质子上弦斐。 是上弦斐给她的。 脑海中骤然浮现中秋宴上的画面,西狄王子当众求娶,洛云嫣没有半分迟疑,从容接下赐婚圣旨。彼时她神色淡然,无悲无喜,仿佛这场牵动一生的和亲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寻常琐事。 那日漫天烟火璀璨,池畔二人姿态亲昵的模样,此刻依旧清晰烙印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上弦斐容貌惊艳,风姿卓然,名动帝都,京中无数世家少女暗自倾心、心生爱慕。 那她呢? 她坦然应下和亲,收下对方赠予的珍稀药膏,心底究竟是何想法? 她的心意,到底系于何处? 无数纷乱思绪翻涌在胸,牵扯得肩头伤口阵阵发疼,洛砚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平缓开口:“我今日疲惫,明日再涂药即可。” 洛云嫣闻言心头一急,上前半步,眉眼间满是真切焦灼:“兄长,新伤趁早涂抹药膏,才能愈合得更快,不易留疤。” 她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洛砚辞这一刀,本是替她挡下的无妄之灾。那日她被迫与上弦斐同游画舫,心底满是恐惧,却不得不强装从容,与对方对饮闲谈。上弦斐为示体面,也为拉近彼此关系,才将这瓶极为珍贵的雪痕膏赠予她。 她知晓这药膏何等难得,万万舍不得就此搁置。 洛砚辞垂眸望着桌案上的药瓶,长睫轻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语气依旧平淡:“今日府医已经来过,方才刚换过新药。不过一夜时辰,无碍。” 这话彻底让洛云嫣失了耐心,也乱了分寸。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急促:“若是兄长不介意,我帮兄长涂。”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心头骤然一紧,瞬间便生出几分悔意。 若是从前,她不知自己与洛砚辞并无血缘羁绊,兄妹相处坦荡磊落,替他涂药疗伤不过寻常关怀,毫无不妥。 可如今,她早已洞悉所有身世秘密,知晓二人之间并无半分兄妹亲缘,这般近身肌肤接触,实在太过逾矩暧昧。 屋内氛围瞬间凝滞,洛云嫣指尖微微攥紧,心头慌乱不已,只想收回方才的莽撞话语。 “好。”屏风之后,洛砚辞的声音淡淡传来,音色低沉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15. 意乱 一字落定,洛云嫣彻底怔在原地。 心头的慌乱更甚,这下话已出口,且对方已然应允,再想反悔,已然来不及了。 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白瓷药瓶,捏着微凉的瓶身,脚步轻缓,一点点挪到洛砚辞身侧。 暖灯的光晕尽数落在他身上,将他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清瘦。 洛砚辞已然自行褪下了外层常袍,半边肩头与修长手臂尽数展露在灯光之下。素色中衣松松垮垮退至臂弯,露出层层缠绕的白色绷带。 洛云嫣垂眸望去,心头骤然一揪。 距离负伤已然多日,府医日日换药养护,可那层层干净的绷带之上,依旧隐隐透出暗沉的血色,晕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屏住呼吸,伸出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捏住绷带末端,慢慢拆解缠绕的布条。 绷带层层环绕,不仅裹住肩头伤口,还顺着肌理,细细缠过他的腰腹。拆解的过程里,她不得不微微俯身,凑近他身前。 两人身形瞬间贴得极近。 男子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裹挟着微凉的体温,尽数笼罩在她周身。窗外秋雨潺潺,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缠绕,有什么东西在方寸之间悄然蔓延,层层堆叠,极致拉扯,让人心头发颤。 洛云嫣屏气凝神,指尖动作愈发轻柔,不敢有半分莽撞。 待最后一层绷带缓缓解开,完整的伤口终于展露在暖灯之下。 烛火明明灭灭,清晰映出他肌理分明的腰腹与肩头。线条流畅劲瘦,是常年习武练就的精实体魄,没有半分冗余赘肉,极具力量感。 可这般好看的肌理之上,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旧痕新伤。 新旧伤痕交错纵横,有的已然淡成浅浅白痕,是过往无数次浴血厮杀留下的印记;有的色泽暗沉狰狞,是尚未愈合的新创。 而最刺眼的,便是中那道狭长的刀伤。 刀口狰狞,皮肉翻卷,周遭肌肤泛着淡淡的青紫,暗沉血迹凝固在伤口边缘,看着便触目惊心。她细细望去,才发现这道刀伤极深,径直贯穿肩头,斜斜蔓延,一直牵连到后背肌理,是实打实的重创。 世人皆赞洛砚辞天命不凡,少年封侯,沙场无敌,是天降神兵,是天纵英才,仿佛永远无坚不摧。 人人都道他命硬善战,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存活,生来便该披甲执刃,稳压四方。 可此刻亲眼所见,洛云嫣才真切知晓,他到底是个平凡人。会疼,会受伤,会流血,会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承受所有伤痛与苦楚。 心口骤然酸胀发堵,酸涩的情绪瞬间涌满胸腔。 温热的水汽模糊了眼底,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凝聚、滚落,一滴滴砸落在他的肌肤之上,微凉的泪珠划过温热肌理,带着细碎的温度。 洛砚辞清晰感受到肌肤上滴落的温热湿意,浑身僵硬的线条骤然柔和下来。 他微微侧头,垂眸看着身前低头落泪的少女,漆黑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柔意,低沉的嗓音放得极轻,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不哭,一点小伤。” 洛云嫣咬着唇,抬手拭去眼角泪水,指尖沾着湿凉的泪痕。她拧开手中的雪痕膏,洁白细腻的药膏带着淡淡的清凉药香,扑面而来。 她蘸取少许药膏,指尖带着秋日的微凉,轻轻覆上他狰狞的伤口,一点点细细涂抹、揉开。 微凉的药膏贴合温热的肌肤,渗入肌理之中,带来一阵细密的凉意。 身侧少女的呼吸轻浅温热,缕缕气息拂过他的肩头颈侧,软软柔柔,搔得人心头发麻。 洛砚辞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紊乱,胸腔微微起伏,喉间不自觉滚动,浑身的肌理都悄然紧绷。 极致的感官触感被无限放大,指尖微凉的温度、轻柔的触碰、萦绕周身的馨香、咫尺之间的温婉身影,尽数缠缚着他的心神。 洛云嫣专心替他上药,敏锐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微怔与呼吸的变化,当即停下动作,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一字一句轻声问道:“兄长,可是我弄疼你了?” 这一抬眸,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到极致。 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全然纠缠。 暖灯光影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上,眼尾泛红,眸中还凝着未干的湿意,楚楚动人。近在咫尺的容颜,温婉娇嫩,撞得他眼底情绪剧烈翻涌。 洛砚辞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悸动,嗓音哑得厉害,带着克制的沉敛,稳稳应道:“不曾。” 洛云嫣不疑有他,只当是自己方才力道稍重,愈发放轻了指尖动作,温声软语安抚:“我再轻一些,兄长忍忍可好?” 话音轻柔落定,她再度垂眸,专心替他细细涂抹药膏,指尖温柔细致,避开狰狞的创口,一点点将药膏敷遍周遭肌肤。 她全然未曾察觉,身侧的男子眸光早已沉沉锁住她的容颜,黑眸深处,隐忍多年的情愫,尽数翻涌交织,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眼眸微动,他捕捉到屋顶极细微的一缕风声。 风声轻得近乎无痕,有人屏息蛰伏在暗处窥探。 来不及多做思索,洛砚辞腰身微转,单手托住她的腰,不轻不重地一带,她整个人便跌进他怀里。 “兄长!”她低呼一声,后背撞上他未着衣物的胸膛,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底下肌理的硬度和温度,滚烫而坚实。 “嘘。”他的唇贴在她耳侧,气息微凉,声音压得极低,“屋顶有人。” 洛云嫣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抬头,可他的手掌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阻止了她的动作。她于是僵着脖子定在原处,耳廓能清晰感知到他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而匀,带着若有若无的热意。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也压低了,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听起来含糊而急促,“要传护卫吗?” 洛砚辞低头望着怀中人慌张却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柔光。他指尖轻轻抵在她的腰后,维持着相拥的姿态,贴在她耳畔。 “不必。” 停顿片刻,他嗓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我今日拒了恪王要送的美人。” 点到为止。 洛云嫣心思通透,瞬间便懂了他的用意。 恪王此番送美人,定然是别有用心,或是安插眼线,或是借机拿捏把柄。如今屋顶藏着窥探之人,必然是恪王派来的眼线,想要探查他的起居私事。 他拒了美人,已然落了恪王的面子,此刻若是屋内冷清孤绝,反倒容易惹人猜忌。唯有做出温情缱绻的模样,才能掩人耳目,断了旁人揣测算计的心思。 “我配合兄长。”她低声说,指尖攥了攥他中衣的布料。 他眸色愈发暗沉,指尖微微收紧,低声叮嘱:“别叫兄长。” 洛云嫣怔了一瞬。她抬起眼,他的下颌就在她眼前寸许的地方,线条利落,唇角微抿,底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唇齿间含住那个字,轻轻吐出来:“墨凛……” 这是他的字。她从未当面唤过,头一回,便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尾音软软地落在他耳畔。 扣在她腰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臂一拢,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两步跨到榻边,俯身把她放到软榻上。动作利落,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背脊处垫了一下,整个人就这样陷进锦被里。 “你在这里别动。”他直起身,方才松散的中衣已被他利落拢好,系带三下两下收紧,将那一身伤口和肌理统统遮了回去。他垂眸看她,目光沉沉,“我去处理,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榻上被褥柔软,衬得少女身姿温婉娇弱。 他刚转过身,袖子便被拉住了。 洛云嫣半撑着身子从榻上探出手,攥住他的袖口。 他伤势未愈,此刻还要亲自出去处置暗探,她心中难免担忧。 她仰头看着他逆光的轮廓,心里头飞快转了一转。既然是演戏掩人耳目,便要做得彻底,半分破绽都不能留。 索性一把环住他的腰,整张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衣料的粗粝感蹭着脸颊,她闭上眼,放柔了所有声线,嗓音软糯缠绵,带着刻意的缱绻:“别走,墨凛……” “今夜不是说了要陪妾身吗?” 字句温柔婉转,带着女子的依赖与亲昵。 话一出口,洛云嫣自己都微微失神,只觉得这般故作亲密的语气,虚伪又发麻,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被她环住的人僵在了原地。 漫长的寂静在屋内蔓延开来。 良久,才听见身前的男人传来一道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嗓音,声线沙哑磁性,裹着极深的情绪,辨不清是克制还是悸动:“你可是认真的?” 洛云嫣心头微顿,知晓他是配合演戏。 16. 情动 云嫣当即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佯装娇软语气,轻声反问:“公子为何这般问,难道在揽月阁时说的话都不作数了么?” 揽月阁是帝都贵公子们常去的风月之地,她报出这个名字时心里虚了一下,可面上半点不露。她不知道洛砚辞有没有去过,但此刻这串话说出来,便是给屋顶上的人递了一张现成的画布:一个在揽月阁里许了诺的贵公子,金屋藏娇,今夜正和佳人厮磨缠绵。 这张画布越具体,越显得可信。 沉默一息,他缓缓转过身来,环在腰间的手被他轻轻拉开。 洛砚辞俯下身,垂眼看着她,暖灯的光从侧面落过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了一小片暗影,看不清眼底,只看得出他嘴唇抿着。 “自然作数。”他字字沉稳,语气郑重至极,“我会将你明媒正娶进门。” “世间女子本就艰难,若你无名无分地跟了我,少不得受人指摘。” 他说得太过认真,眼神太过赤诚,全然不似逢场作戏。 洛云嫣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忽然一阵恍惚。一时分不清,他这番话,到底是演给外人看的假象,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 纷乱的思绪缠上心头,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率性的真切:“奴既跟了你,便不在乎什么名份!” 话音落下,洛砚辞眸光骤然一深。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缓缓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一方小小的光影里。 洛云嫣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 他这个姿态太过亲昵,全然超出了演戏的分寸。她心头慌乱,暗暗思忖,莫非兄长入戏太深,错把假意当了真心,要假戏真做? 惊惧之下,她下意识闭上了双眼,长睫轻轻颤动。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只一缕微凉的温度,轻轻落在她柔软的鬓发边缘,轻浅又郑重,不带半分轻薄之意。 洛砚辞抵着她的鬓边,嗓音低沉温柔,带着贯穿心底的坚定:“我在乎的。” 一字一句,沉重滚烫。 他直起身,深深看着她泛红的眉眼,轻声开口,似试探,又似心底最真切的期许:“若我今后驻守常州,你会同我一道去吗?” 洛云嫣心头满是疑惑。 她只当他依旧在演戏,借着问话给屋顶潜伏的暗探传递虚假情意,坐实两人亲密无间的关系。 为了将这场戏演得毫无破绽,她扬起眉眼,弯出一抹温婉的笑意,语气柔顺贴合:“妾随公子一同前往。” 闻言,洛砚辞沉寂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在这儿等我。” 他转身,门扇合拢时带进来一阵湿凉的秋风,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屋中骤然安静下来,门外的虫鸣翻涌入耳。 洛云嫣端坐榻上,心绪纷乱翻涌。她指尖抵着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恍惚。不过是演给屋顶暗探的一场戏,何必当真。 烛火摇曳,方才的温热,瞬间散得干净。 静坐片刻,屋外始终没有传来半点动静,既无脚步声,亦无暗探异动的声响。 这般死寂太过反常。 思虑再三,她撑着榻沿缓缓起身。坐久了腿上带着酸软,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放轻脚步,缓步踏出房门。 夜色浓稠如墨,遮住了亭台楼阁的轮廓,只余下沿途廊灯透出微弱微光,照亮蜿蜒的长廊。 长廊空旷寂静,唯有她一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行至中段,周遭风息骤然一滞。 一股带着血腥戾气的森森冷意迅速逼近。不等她侧身躲闪,一道冰冷锋利的触感,骤然死死抵在她纤细的脖颈间。 寒刃贴肤,压迫感瞬间裹挟周身。 “别动!”一道粗嘎阴沉的男声,裹挟着浓重的戾气。 洛云嫣浑身一僵,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呼吸下意识放轻。颈侧的刀刃微微用力,尖锐的锋芒划破细腻肌肤,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脖颈肌理缓慢滑落。 她强压下心口骤然翻涌的惊惧,静静伫立原地。 这人气息杂乱,衣衫破损,周身带着亡命之徒的决绝,显然是身负重伤、仓皇潜入至此。 “出口在何处!”男子厉声逼问,语气急促暴戾,刀刃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脖颈分毫。 洛云嫣凝神细辨他的口音,字句发音蹩脚生硬,卷着独特的异域腔调,生硬晦涩,与中原官话截然不同。 是西狄人。 她心头骤然一沉,瞬间理清关键。 大昭与西狄素来边境对峙,摩擦不断,此人深夜孤身潜入守备森严的洛府,绝非偶然。必然是西狄潜伏的细作,或是身负密令的探子。今夜洛砚辞刻意布局引暗探现身,终究是让这人钻了空子。 思绪转瞬之间流转完毕,洛云嫣压下所有杂念,低声应答:“在东。” 她故意放缓语速,语气平和温顺,刻意示弱,想要误导对方。府中正门在东侧,守卫最为森严,遍布弓弩暗卫,只要将人引至正门,此人插翅难飞。 可对方心思极度警惕,闻言当即冷笑,戾气更盛:“东为尊,正门守卫重重,你想引我自投罗网?” “少耍花招!带我走最近的侧门!” 刀刃再次收紧,颈间痛感加剧,血腥味愈发浓重。 眼下性命受制,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她短暂沉默,顺势妥协,语气顺从:“随我来,前方月门旁的侧墙,便是最近的出口。” 男人半分不信,始终将寒刃抵在她颈间,整个人藏在她身后,以她为肉身护盾,步步紧随,裹挟着她警惕地打量四周,缓步前行。 洛云嫣稳步引路,穿过雕花月门,踏入一处僻静夹道。此处院墙高耸,四面合围。 脚步刚落,周遭暗处瞬间亮起连片火光。 墙上的火把依次点燃,分列院墙两侧,赤红火光刺破沉沉夜色,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摇曳中,无数黑衣弓弩手伫立墙头,一张张长弓尽数拉满,冰冷的箭头齐刷刷锁定院中之人,寒气森 森,杀气弥漫。 已然无路可逃! 身后的男子瞬间察觉异常,眼底骤然涌上滔天恨意与疯狂:“你敢骗我!” 刀刃死死抵住洛云嫣的脖颈,他低低狞笑,语气裹挟着鱼死网破的决绝:“既然我走不了,那就同我一道下地狱!” “放箭啊!”他扬声嘶吼,周身戾气暴涨,紧紧钳制住洛云嫣的身子,将她完全挡在身前,“我倒要看看,你们要不要她死!” 洛云嫣遥遥望向高墙之上。视线穿过弓弩手,精准落在立于最高处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夜色深重,距离甚远,她看不清洛砚辞的神色,只能看见他身姿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周身冷寂肃穆,不动分毫。 她心知此刻容不得半分私情,家国安危远胜一己性命,当即扬声大喊:“兄长!此人是西狄敌国探子!身怀密令,绝不能放他逃脱!” 话音落地,高墙之上,洛砚辞缓缓抬手。 简洁利落的一个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周遭所有弓弩手瞬间绷直手臂,满弓待发,箭尖寒光凛冽,杀气铺天盖地笼罩整片庭院。 洛云嫣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坦然。 她早已历过生死绝境,前世惨死,今生重来,能死在故土,死在护佑家国的路上,算不上遗憾。 预想中的箭雨并未落下。 高墙之上,洛砚辞低沉平缓的嗓音缓缓洒落,清晰传入院中每个人耳中:“吾乃大昭摄政王,你劫持她无用,劫持本王,才可换你生路。” 洛云嫣骤然睁眼,眸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她全然不懂他的用意,这般关键时刻,以身替换,太过冒险。 身后的探子又惊又疑,暴怒呵斥:“少废话!”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锐响骤然炸响。 暗处一支冷箭骤然射出,直取男子要害。他反应极快,求生本能驱使下,猛地拽着洛云嫣侧身躲闪。 箭矢擦着两人身侧飞过,锋利的箭镞划破洛云嫣肩头的衣衫,割裂皮肉。 温热的鲜血顷刻浸透衣料,顺着手臂缓缓滴落,青砖地面绽开点点暗红。 颈间的刀刃再次收紧,剧痛袭来,男子癫狂的笑声在耳畔响起:“你当真觉得,我不敢杀她?” 杀气死死锁着洛云嫣的命脉,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停手!” 洛砚辞的声音骤然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青雀,沉声下令。 而后他垂眸直视院中男子,语气沉定:“你要什么?” “备马!”探子厉声要挟,呼吸粗重紊乱,重伤之下早已濒临极限,语气满是急切。 “兄长,不可!”洛云嫣急忙开口,嗓音带着颈间伤口的细微颤抖,“放他离去后患无穷!” “闭嘴!”身后人狠狠用力,刀刃嵌入皮肉更深几分,剧痛让她瞬间失语。 一旁的长史于崇上前半步,躬身低声请示:“殿下,如何处置?” 洛砚辞眸光沉沉,片刻后沉声落令:“依他所言,备马。” 17. 软肋 军令如山,不过片刻,府门之外备好骏马。男子半分不敢松懈,始终以洛云嫣为盾,步步挪身,缓慢退出合围的庭院,朝着敞开的府门挪动。 沿途弓弩手始终紧随瞄准,不敢贸然放箭。 终于踏出洛府厚重的大门,门外夜风更烈,裹挟着寒气。 “关门。”男子警惕环视。 就在两人完全踏出府门的刹那,洛砚辞冷厉的声线骤然响起:“落门!” 沉重的府门轰然合拢,隔绝内外。 门外的探子察觉脱身机会,不再顾忌洛云嫣,猛地将她狠狠推搡在地,身形翻跃,利落翻身跨上骏马,扬鞭欲逃。 “放箭!” 绝杀令瞬间下达。 漫天箭雨骤然从四面八方破空而出,密密麻麻,笼罩夜空。无数箭矢划破夜色,尽数朝着奔逃的黑马射去。 混乱之中,一枚细小的石子裹挟劲风飞来,精准砸在洛云嫣的腿弯处。 下一瞬,尖锐的麻痛感骤然从腿间蔓延开来,迅速席卷整条右腿,四肢瞬间发软无力。她垂眸望去,裤腿已然被渗出的鲜血浸染,刺目的红色蔓延开来。 视野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殿下,危险别下去!” 话音尚未落下,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及时上前,稳稳将她接入怀中。熟悉的清冽气息裹挟而来,是洛砚辞。 她气息微弱,眼底泛起水雾,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兄长……抱歉,我拖累你了。” “从来没有。”洛砚辞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笃定的安稳:“若不是你以身诱敌,此人只会潜藏暗处,伺机作乱,永远不会现身。” 他抬眸望向黑马逃窜的方向,眼底寒意彻骨,冷声传令:“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捉拿。” 身后侍卫齐声领命,身形一闪,尽数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怀中的少女气息愈发微弱,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浑身发冷,唇瓣失尽血色,微微颤抖:“兄长……我好冷……” “府医!” 一旁医者快步赶来,俯身探查片刻,神色凝重,沉声禀报:“殿下,此人匕首之上沾染罕见蛇毒,毒性蔓延极快,若三日之内寻不到专属解药,姑娘性命堪忧。” 毒入肌理,寒气彻骨。 洛云嫣耳畔嗡嗡作响,意识迅速涣散,眼前的光影层层破碎。无边黑暗席卷而来,彻底吞噬她的神智,双眼一合,彻底陷入昏迷。 混沌黑暗之中,陌生又冰冷的声音骤然穿透迷雾,清晰响彻耳畔。 一个狂妄阴鸷的语调,“颍川势在必得!” “到时候,孤将你阿兄的头砍下来,送与你做生辰礼物,如何?” 画面骤然跳转,血色宫阙映入眼帘。 上弦斐端坐王座之上,锦衣华贵,眉眼阴戾,把玩着手中皮质卷册,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她,眼底满是戏谑与狠绝。 洛云嫣眼眶泛红,心口剧痛难忍,声音哽咽恳切:“请王上收手。大昭与西狄已然缔结盟约,互通交好,不该再起战事,徒添死伤。” “哦?”上弦斐挑眉轻笑,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你如今是孤的王妃,一身荣辱系于西狄,反倒处处向着大昭,向着你的阿兄?” 他抬手,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慵懒阴寒:“过来。孤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她心头沉甸甸压着巨石,万般无奈,只能依言缓步上前。 掌心摊开的皮卷之上,线条清晰,标注缜密,赫然是大昭颍川的完整城防图,布防点位、兵力部署、暗道关口,一览无余。 “有了这张图,洛砚辞驻守的颍川,不攻自破。”上弦斐笑意森冷,“洛砚辞的头颅,很快便能送到孤的面前。” 洛云嫣瞳孔骤缩,心底满是震惊与寒意。 这般机密的城防图,乃是大昭边防重中之重,怎会落入西狄王之手? 不等她思索透彻,上弦斐的声音再次阴冷响起,字字淬着恨意:“你可知此物从何而来?当年孤在大昭为质,受尽折辱磋磨。今日孤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加倍奉还。大昭人加诸在孤身上的所有苦楚,孤会让大昭君臣百姓,尽数偿还!” 滔天恨意裹挟而来,震得她心神俱裂。 过往恩怨、家国仇恨、权谋算计层层交织,压得她喘不过气。 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她骤然从混沌中挣脱,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素色纱帐,鼻尖萦绕着清淡的安神药香,暖意融融,彻底隔绝了方才的血色梦魇。 “小姐醒了!” 清脆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是贴身侍女鸣蝉。 洛云嫣骤然回神,眼底还残留着梦境的惊惧,来不及平复,当即撑着虚弱的身子,急切开口追问:“刺客呢?昨夜潜入府中的西狄刺客,抓到了没有?” 鸣蝉愣了愣,略微回想,轻声答道:“小姐说的是半月前的事吧?那名刺客极为狡猾,昨夜混乱之中,终究是让他侥幸逃脱了。后续暗卫追查多日,暂时没有踪迹。” 逃脱了。 短短三个字,让洛云嫣心头一沉,所有警惕瞬间拉满。 剧毒匕首、西狄探子、颍川城防图,所有线索串联一处,暗藏的危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绝不能放任此人在外逃窜,一旦他与西狄势力接应,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不能放过他。”她语气坚定,眼底满是执拗。 鸣蝉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色,连忙劝慰:“小姐身子尚未痊愈,毒素未清,万万不可动气劳累。” 洛云嫣全然不顾身体酸软,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下床寻人。可浑身力气尽数抽空,四肢绵软无力,稍稍一动,便头晕目眩,身子一歪,重重跌回软榻之上。 “公主当心!”一旁的春芳连忙上前扶住她,满眼担忧,轻声禀报,“殿下,您暂且安心休养。宣王殿下已然动身前往常州驻守,近段时日,绝不会回京。” 常州。 洛砚辞此去驻守常州,正是帝都的门户。 她心 头一顿,“我要去寻他。” 西狄探子携毒逃脱,暗藏祸患,又有颍川城防图外泄的惊天隐患,兄长身处帝都要塞,时时刻刻深陷险境,她如何能安心留在府中静养。 鸣蝉见她执意要走,连忙上前阻拦,眉眼间满是急切:“小姐,老夫人早有吩咐,只待您苏醒,便要去东院商议您与质子的婚礼事宜,万万不可擅自外出。” 屋内药香清淡,窗棂漏进浅浅天光,落在洛云嫣苍白的面容上。 “不妨事。”她微微抬手,推开侍女搀扶的手,语气沉静笃定,“母亲不知我苏醒的时辰,你们只需在此替我遮掩三五日,我去去便回,不会有人察觉。” 鸣蝉面露难色,蹙着眉迟疑道:“可是小姐,常州路途遥远,四百里之遥,寻常马车往返至少半月有余,三五日根本来不及。” 洛云嫣眸光未动,语气干脆:“不乘马车,我骑马前往。” 一旁立着的春芳瞬间怔住,满眼难以置信:“殿下何时习得骑马之术?府中从未见过您练骑术,路途凶险,万万不可冒险。” 洛云嫣并未解释。 娴熟的骑术,是她深埋心底的前世记忆。 那时嫁入西狄王宫,上弦斐闲来无事,曾亲自教她骑马。彼时那人从无半分善意,不过是将她当作猎场取乐的靶子,放任烈马狂奔,看她狼狈挣扎、险些殒命,以此消遣解闷。 那数日昼夜奔袭、生死一线的历练,终究刻进了她的骨血里,成了绝境之中习得的本事。 她不再多言,转头扬声朝外唤道:“青雀。” 黑影一闪,玄衣暗卫转瞬立在房门之外,身姿挺拔,气息沉稳,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备马。”洛云嫣字字利落。 青雀垂眸应声,如实回禀:“府中留有宣王殿下日常所用的一匹千里良驹,乃是边关战马驯化而来,性子刚烈,极认主。除了殿下,旁人难以驯服,贸然靠近极易被马匹踢伤。” “无妨,我去看看。” 洛云嫣让鸣蝉为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素色窄袖劲衣束身,长发尽数高束,褪去了女儿家的温婉娇柔,多了几分飒然凌厉。 颈侧与腿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动作稍快便隐隐作痛,她尽数隐忍不提,步履沉稳地走向后院马厩。 马厩之中干净整洁,草木清香混杂着马匹温热的气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静立槽边,皮毛油光水亮,四肢修长有力,筋骨矫健,一双马瞳漆黑锐利,自带边关战马的桀骜烈性。 青雀立在不远处静静观望,暗自好奇这位养在深闺的女子,能否驯服这匹烈马。 洛云嫣缓步上前,脚步轻缓沉稳,没有半分怯意。她记得上弦斐教她的诀窍,烈马最是欺软怕硬,能感知人心的怯懦与坚定。 她停在马身侧,抬手轻轻抚过马颈柔顺的皮毛,掌心温度平和,眼神沉静凛冽,直视马瞳,不避不退。 骏马起初躁动不安,四蹄不停踏地,鼻腔喷出粗重的白气,头颅频频晃动,想要甩开她的触碰。 18. 常州 洛云嫣五指轻拢,缓缓覆上蓬松马鬃,力道柔和舒缓,不带半分胁迫。她眉目沉静,气息安稳,指尖轻轻摩挲马匹颈间的皮毛。 这匹素来烈性难驯的战马名叫裂风,本对生人极为抵触,此刻却异常温顺。它微微垂首,温热的鼻息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四蹄稳稳伫立,全无半分躁动。 洛云嫣借着马匹俯首的间隙,足尖轻点地面,身姿轻捷一跃,稳稳落坐马背,身形端正平稳。 骏马未曾扬蹄抗拒,亦无颠簸抵触,反倒温顺地侧过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小臂,黑亮的马瞳温顺柔软,全然没有平日桀骜锋利的模样。 它安静立在原地,乖巧等待她掌控缰绳,通体烈性尽数敛尽,只余全然的信赖与亲近。 青雀站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片刻后低声轻笑。 旁人皆知此马刚烈难驯,唯独对洛云嫣格外温顺亲近。 果然马随主人。 世人只道此马凶悍难服,唯有青雀心底清明。它的主人心里装着她,朝夕念她、护她,连朝夕相伴的战马,也潜移默化认了这份偏爱,天生亲近喜欢洛云嫣。 洛云嫣微微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马颈,眼底掠过一丝冷沉。 “公主当真要日夜兼程奔赴常州?路途艰险,日夜不休,您身子尚未痊愈,恐难支撑。”青雀上前一步,沉声询问。 洛云嫣勒紧马缰,目光望向城外远方,前路漫漫,云雾沉沉。 “无妨。”她声音清淡,却字字坚定,“驿站可随时换马,我撑得住。” 前世为逃追杀,她曾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策马奔袭千里,从生死绝境之中搏出一线生机。如今这点路途奔波,算不得什么磨难。 她如今争分夺秒赶赴常州,只为赶在西狄探子传递情报、掀起战乱之前,能将此事告知洛砚辞。 风声掠过马厩,卷起衣袂翻飞。一人一马整装待发,前路千里迢迢,危机暗藏,她毅然策马,朝着常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猎猎,马蹄不息。 洛云嫣骑着裂风,一路昼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歇。 烈马通人性,知晓背上主人心急,四蹄翻飞,踏碎沿途晚风晨露,一路绝尘南下。沿途驿站接连换马,她片刻不歇,连日紧绷心神、策马奔袭,身上未愈的毒伤隐隐作痛,四肢酸软乏力,唇色始终苍白淡薄,却死死咬着一口气,不肯放慢半分速度。 整整一个昼夜的疾驰,尘土染上衣襟,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凌乱。 直至翌日傍晚,残阳垂落天际,橘红余晖铺洒大地,巍峨规整的常州城墙,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城门之下人来人往,商旅车马络绎不绝,比起帝都的繁华厚重,常州多了几分肃然硬朗的气息。 骏马踏着余晖,稳稳停在都督府门前。 洛云嫣浑身僵硬,久坐马背让双腿发麻酸胀,掌心攥紧缰绳的地方早已磨出淡淡红痕。她微微俯身,借力轻翻,跌跌撞撞从马背上落地,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 连日奔袭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喉咙干涩发疼,浑身筋骨无一不酸。 都督府门前值守的侍卫见来人陌生,正要上前盘问,一道清朗身影快步从府内走出,及时拦下众人。 是戎一。 少年一身贴身深青软甲,褪去了昔日洛府侍从的青涩,身姿挺拔利落。驻守此处还尚无不足月,日晒风吹已让他肤色深了几分,眉眼愈发英气锐利,行事沉稳干练,已然是能独当一面的得力下属。 他看清来人模样,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错愕,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小姐?您怎么来了常州?” 洛云嫣无暇寒暄,抬手稳住身形,气息微喘,语气带着难掩急切:“带我去见兄长。” 戎一见她风尘仆仆,眼底满是疲惫,心知她定然连夜赶路,受尽奔波之苦,连忙应声回话:“将军今日受邀前往常州知府府邸赴宴,暂未回府。小姐一路劳顿,不如先入府歇息片刻,待晚宴结束,将军自然归来。” “何时能回?”洛云嫣抬眸追问,语气急促,半点不愿等候。 西狄探子逃脱、蛇毒隐患未解、颍川城防图泄露,桩桩件件皆是致命危机,她多等一刻,大昭疆土便多一分凶险。 戎一略微思忖,如实答道:“知府设宴赏月观花,宴席冗长,若无变故,恐怕要到亥时方能散席。” 亥时! 夜色深沉,她根本等不起。 洛云嫣心头骤然一沉,脑海飞速检索记忆,沉声确认:“今日设宴的常州知府,可是姚廷合?” “正是。”戎一点头应声。 短短二字,让洛云嫣心底寒意骤起。 她前世历经朝堂权谋,深知此人底细。姚廷合表面为官温和、勤政爱民,在常州声望颇高,实则是恪王暗中安插在边境的核心心腹,城府极深,藏势蛰伏多年,从未暴露分毫。 洛砚辞初驻常州,根基未稳,定然想要拉拢地方官员,稳固边防势力,所以才会亲赴这场晚宴,意图安抚收服姚廷合,让其站在皇室阵营。 可他全然不知,这场看似寻常的官场宴席,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姚廷合暗中私藏兵甲、锻造器械,私通逆党,处处暗藏祸心,今夜的周旋牵制,凶险万分。 若是让他继续假意周旋,迟迟不查铁器锻造据点,待到逆党筹备完毕、勾结外敌发难,常州必将大乱。 “不行,我不能等。”洛云嫣抬眸,眼底焦急浓烈,语气异常坚定,“我必须立刻去知府府中见他。” 戎一面露难色,微微蹙眉:“小姐,知府晚宴戒备森严,皆是朝中官员宾客,无帖之人不得入内,强行闯入只会惹人生疑,打乱将军布局。” 一旁沉默伫立的青雀,此刻缓缓开口:“属下有一法子。” 洛云嫣即刻转头看他:“什么办法?” “姚廷合附庸风雅,每设宴必会邀约乐姬抚琴助兴。流徽阁的潭月姑娘,曲艺冠绝常州,是知府 宴席的常客。”青雀语速沉稳,缓缓道来,“潭月姑娘身份隐秘,是殿下早已布下的暗桩,寻常宴席,她必会受邀赴场。” 话音未落,戎一立刻厉声打断,神色凝重:“不可!此法太过冒险!” 他心知其中利害,连忙劝阻:“潭月是将军精心安置的暗棋,潜伏多年从未暴露。若是小姐冒名顶替,稍有不慎被人识破,不仅小姐身陷险境,这枚苦心布局的暗桩也会彻底作废,前期所有筹谋尽数白费。” 风险极大,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洛云嫣微微垂眸,稍作思索,随即抬眸,眼神笃定:“无妨,我可以。” 她自幼习得琴艺,洛府教养多年,曲艺音律样样精通,应付一场地方官员的晚宴助兴,绰绰有余。既能悄无声息混入宴席,又不会引人深度探查,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 戎一看着她执拗坚定的神色,知晓她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劝回。沉默良久,终是无奈妥协。 少年抬手,褪去自己腕间贴身佩戴的精致暗刃。那是他随身多年的防身暗器,小巧隐蔽,杀伤力极强。他指尖细致调整机关,小心翼翼系在洛云嫣纤细的手腕内侧,动作认真细致,眉眼满是担忧。 “这是淬过麻药的暗刃。”戎一压低声音,仔细叮嘱,“席间若是有人蓄意为难、对小姐不利,直接触发机关即可。瞄准眼窝或是心口,一击便能制敌,切勿慌乱失手。” 洛云嫣低头看着腕间隐蔽的暗器,心头一暖,眉眼柔和,浅浅一笑:“多谢。” 少年被她澄澈笑意晃得耳尖微红,连忙别开视线,收敛心神,垂首恭身:“属下即刻送您前往潭月姑娘住处,更换衣饰,赶赴知府晚宴。” —————— 常州知府府邸,夜色初临,灯火璀璨。 庭院长廊挂满精致宫灯,暖黄灯火照亮满园花木,晚风拂过,落英纷飞,暗香浮动。正厅之内宾朋满座,地方文武官员依次落座,推杯换盏,笑语闲谈,一派和睦盛景。 洛砚辞端坐席间。 一身暮山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清峻,眉眼沉静淡漠。 眼前舞姬身姿窈窕,舞姿曼妙,满堂丝竹悦耳,周遭欢声笑语不断,可他眼底始终无半分波澜。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思深重,半点无心赏乐。 暗卫方才传回密报,姚廷合暗中私蓄甲胄、私造兵器,罪证确凿,可城中、暗房、私院尽数搜查完毕,始终找不到铁器锻造的据点与工坊。 今夜这场宴席,他假意应邀赴宴,看似应酬周旋,实则刻意牵制姚廷合,拖住他所有注意力,好让麾下暗卫趁机彻查常州城内所有隐秘铁器作坊、布防据点,挖出对方藏了多年的祸根。 “宣王殿下似乎兴致不高?” 左侧传来温和笑意,姚廷合端着酒杯,语气谦和得体,姿态恭敬万分。 洛砚辞抬眸,神色平淡,语气无波无澜:“姚大人府中舞乐精妙,赏心悦目,甚好。” 19. 曲中词 “殿下过誉。”姚廷合抚掌轻笑,顺势开口,语气殷勤,“今夜良辰美景,下官特意请来流徽阁潭月姑娘助兴。此女琵琶冠绝北地,曲艺无双,还请殿下静心品鉴。” 说罢,他抬手击掌。 清脆掌声落下,厅外缓步走入一道窈窕身影。 女子一身华美烟霞罗裙,衣料轻薄华贵,绣着暗纹海棠,肩头笼着一层朦胧花纱,面上覆着一层轻薄月白纱帘,遮住眉眼容貌,只露出纤细优美的下颌线条。 她怀抱一把古朴琵琶,身姿轻盈缓步入场,步履温婉有度,身姿清雅脱俗,自带一股清冷气韵。 云嫣刻意让潭月帮她化了浓重妆容,面纱遮容,掩去了原本清丽的眉眼。厅内众人皆是常州本地官员,无人曾在帝都见过她,自然无从辨识。 洛云嫣垂眸敛神,从容落座,指尖轻落琴弦。 下一瞬,清冷婉转的琵琶声缓缓流淌而出。 初时乐声轻柔低缓,如晚风拂柳,细雨穿庭,缠绵婉转,裹挟着淡淡的离愁别绪。曲调层层递进,柔中藏沉,缓而不疲。 伴着泠泠弦音,清亮婉转的女声轻轻唱响,音色温柔澄澈,字字清晰,落音雅致: “玉箫吹彻层楼晚。 柳丝乱、花影缓。 一纸红笺藏旧怨。 画眉人去,锦书难遣,立尽斜阳岸。” 曲风陡然一转,韵律拔节而起,褪去所有的缱绻温柔,骤然破开沉缓,锋芒尽露,暗藏凛然杀伐之气。 “香囊暗解罗衫畔。 数尽归期又重算。 欲把相思和墨研。 半窗疏雨,满庭风絮,都是春长短。”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满堂宾客怔愣片刻,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掌声连绵不绝。 “绝妙!当真仙乐!” “潭月姑娘技艺冠绝常州,名不虚传!” “今日得闻此曲,不虚此行!” “曲调新意,词文更是隽永,从未听过这般新词!” 称颂、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洛云嫣微微起身,身姿盈盈款款,对着满座宾客从容一礼。进退得体,气度温婉,全然是久经风月、深谙场面的乐姬姿态。 姚廷合满脸笑意,转头望向主位沉默不语的洛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低声笑道:“宣王殿下,潭月姑娘色艺双绝,清雅动人。” “不知这些女子之中,可有殿下看得中意的?” 话音落下,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洛砚辞身上。 高位灯影摇曳,暖光落在他暮山色衣袍。 洛砚辞指尖捏着白玉酒杯,指节清冽分明。满堂喧嚣入耳,他眼底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无半分赏乐的兴致。 自那曲琵琶声起,他沉静的心绪便始终悬着。 曲调前半段缠绵悱恻,后半段骤然转折,弦音铿锵凌厉,裹挟着凛冽杀伐之气,一改温婉词意。寻常乐姬只会循词唱曲,一味描摹情爱缱绻,无人敢擅自改调,破了整曲温柔意境。 唯独堂中这蒙面女子,曲中藏锋。 洛砚辞眸光沉沉,望着那道立于灯火中央的窈窕身影,薄唇轻启,音色清冷低沉,打破席间喧闹。 “男女情爱之词,不过尔尔。” 一句轻淡评语,落下满堂寂静。 众宾客皆是一愣,无人敢再接话。谁也没想到宣王殿下竟会当众贬低这绝妙词曲,一时间席间气氛微妙,原本热烈的称颂声尽数敛去。 洛云嫣垂首伫立,纱帘轻垂,掩去眉眼所有心绪。闻言,她微微躬身,身姿恭顺有礼,刻意改了声线,娇声道:“还请宣王殿下赐教。” 她姿态谦卑,进退有度,看不出半分慌乱局促。 洛砚辞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暗流翻涌。 潭月是于崇的手下,虽为流徽阁的招牌,但他嫌少见过,不知她的曲风如何。可这一曲转折,带着一种看透情爱虚妄的通透凛冽,绝非风月乐姬所能拥有的心境。 莫非计划有变,于崇在透过潭月传递什么消息? 又或是……旁的什么原因? 他抬眸,目光隔着错落灯火、层层人影,淡淡落于她身上,语气平稳无波:“姑娘以铿锵杀伐之乐,演绎缱绻情爱之词,曲风与词意相悖,太过突兀。” 话音坦荡,客观评曲,是上位者淡然点评的气度。 洛云嫣心头微定,从容抬眸应答:“殿下此言差矣。世间情爱,看似温柔缱绻,实则多是桎梏囚笼。男子动情,不过添几分风月闲情,旁人看着雅致欣喜。可对女子而言,错付一人,便是步步危机,满盘皆输。以铿锵曲调唱虚妄相思,是警醒,亦是本心,并无不妥。” 这番话落地,满堂寂静更甚。 众人皆是瞠目,谁也想不到一介乐姬,竟有如此通透独到的见解,敢在摄政王面前直言情爱凶险,风骨凛然。 身侧的姚廷合眼中骤然亮起精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心底暗自盘算。 他素来深谙官场周旋之道,最懂投其所好。世人皆有欲念,有权者贪权,富贵者贪财,铁血冷绝之人,多半偏爱通透知理、风骨独特的佳人。 洛砚辞冷漠寡情,不近女色,无数绝色佳人倾心依附,他皆视若无睹。今日却肯驻足点评一曲,可见这潭月姑娘,的确入了他的眼。 姚廷合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费尽心思请来此人。只要拿捏住摄政王的喜好,便能寻得突破口,往后便多了无数退路。 短暂沉寂后,席间再度响起称颂之声。 “姑娘高见,闻所未闻!” “曲意藏理,风骨不凡,当真难得!” “难怪能冠绝北地,此等心境气度,远胜寻常舞姬乐师!”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中,姚廷合含笑开口,语气越发殷勤:“殿下,潭月姑娘色艺双绝,才情风骨皆是顶尖,难得一见。” 他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试探:“不知殿下看着可合心意?”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洛砚辞身上,人人静待着他开口。 洛砚辞垂眸抿了一口杯中冷酒,酒液清冽,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他抬眸看向身侧笑意温和的姚廷合,语气随意淡然,听不出喜怒:“不知姚大人可愿割爱?” 此言一出,姚廷合眼底喜色大胜,面上却故作为难,微微蹙眉叹道:“殿下说笑了。若是寻常舞姬侍女,下官即刻便送至府中。只是潭月姑娘乃是流徽阁专属乐师,身有规制束缚,下官不敢擅自做主,还需问问姑娘自身心意。” 他刻意将选择权推给洛云嫣,既卖了人情,又显得自己坦荡无争,不露半分刻意拉拢的痕迹。 瞬时,所有视线再度聚拢在厅中蒙面女子身上,沉甸甸的压迫感层层袭来。 洛云嫣心头微紧,知晓不能再继续停留。 她此番冒名入局,只为伺机提醒洛砚辞提防西狄的狼子野心,探查边境暗局,绝非为了周旋风月、惹人注目。 停留越久,暴露风险越高,一旦身份败露,不仅自身凶险,还会彻底打乱洛砚辞的布局,废掉潭月这枚暗棋。 她微微欠身,身姿温婉,语气恭顺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久闻宣王殿下通晓音律,学识卓绝,今日有幸得殿下点评,是晚辈机缘。只是流徽阁有既定规矩,乐曲奉上,便该适时退身,不敢久留宴席,叨扰诸位大人。今日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众人挽留,她缓缓俯身一礼,转身步履从容,稳步退出正厅,背影清雅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走出灯火璀璨的知府正厅,晚风迎面吹来,驱散了席间凝滞的氛围,也吹散了片刻紧绷的心绪。 门外早已备好流徽阁的软轿,青雀隐在暗处随行戒备。洛云嫣快步登轿,落下轿帘,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去流徽阁。”她低声对车夫吩咐。 轿身轻轻晃动,缓缓驶离知府府邸。 轿内燃着清雅安神的熏香,连日奔袭的疲惫骤然翻涌上来,四肢酸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她靠在轿壁之上,微微闭目,只想稍作休整,再另行谋划。 不知兄长能否听懂词中意味,识破上弦斐的诡计。 软轿平稳行驶在夜色街巷,沿途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轻响。 不过片刻功夫,行驶的轿身骤然一滞,稳稳停在原地。 前行的车轮彻底静止,周遭死寂一片,连风声都悄然消散。 洛云嫣瞬间睁眼,所有疲惫尽数褪去,心神瞬间紧张到极致。 夜色寂静得诡异,车夫没有应声,周遭没有半点人声动静。 她低声试探:“怎么不走了?” 无人应答。 死寂裹挟着整个轿辇,凶险之感骤然笼罩周身。 洛云嫣呼吸微凝,指尖瞬间摸向腕间暗藏的暗器,身躯悄然绷紧。她沉下心神,屏住呼吸,静待来人靠近,打算隐忍蓄力,待对方近身破绽最大之时,一击制敌,突围脱身。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力道强劲的大手骤然掀开厚重轿帘。 微凉的夜风裹挟着一身清冽的酒气,猛然灌进轿内。 20. 暖情香 一道冷嗤声低沉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雕虫小技。” 话音未落,她蓄势待发、悄然弹出的袖中冷箭,骤然被人徒手攥住,力道死死锁住箭身,半点无法动弹。 不等洛云嫣反应,那只大手探入轿中,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强势,不容挣脱,径直将她整个人从轿辇之中带了出去。 身形骤然悬空,洛云嫣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冷静。 晚风猛烈吹起,覆在面上的轻纱面纱应声飘落,轻轻拂落在青石地面。 皎洁月色落在她清丽苍白的眉眼之上,将她的面容尽数展露在夜色之中。 抬眸瞬间,她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翻涌着惊怒与复杂心绪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洛砚辞看着眼前那张他日思夜念的面容,眼底所有的淡漠从容尽数碎裂,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云嫣?” 他万万没有想到,方才堂中曲藏锋芒、百般异样的蒙面乐姬,竟然是她。 洛云嫣被他稳稳圈在身前,立足站稳,看着他沉凝冷峻的眉眼,轻声唤道:“兄长。” “你怎么会来这里?”洛砚辞的声音瞬间暗沉,眼底又惊又怒,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欣喜,“你可知常州凶险,知府宴席步步是局,此处何等危险?” 她刚刚蛇毒昏迷苏醒,身子孱弱未愈,又策马奔袭,如今更是孤身闯入权臣暗藏祸心的鸿门宴,每一步都是铤而走险。 洛云嫣知晓他动了怒,仰头望着他,眼神澄澈坚定,字字认真:“我正知晓此处凶险,所以才非要赶来。” “胡闹。”洛砚辞低叱一声,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微凉的衣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温暖沉稳的怀抱隔绝了夜色寒凉。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憔悴的小脸,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怒火之中藏着极致的心疼。连日奔波劳累,毒伤未愈,一身风尘狼狈,却偏偏胆子极大,敢孤身闯龙潭虎穴。 洛云嫣见他神色沉沉,以为他是恼她任性妄为、不听规劝,连忙抬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襟,小声辩解:“兄长,你莫要责怪旁人。此事与谁都不相干,是我一意孤行。” 洛砚辞垂眸望着她紧张辩解的模样,心底的郁气悄然散了大半,低沉的嗓音多了几分哑然:“倒是机灵,还知晓随身带暗器防身。” “这暗器很厉害吧!”提及此事,洛云嫣微微扬眸:“是戎一给我的。” 话音刚落,洛砚辞指尖微动,精准卸下她腕间暗藏的袖箭,动作轻柔利落,不让她受半点磕碰。 洛云嫣见状连忙伸手去够,语气带着几分不舍:“唉,那是我的!” “我带回府中研究研究,往后给你换个更好的。”洛砚辞淡淡开口,不容拒绝。 洛云嫣不敢再拗他,乖乖点头应下。 夜色深沉,街巷寂静无人。 洛云嫣靠在他温暖的怀中,轻声询问:“兄长,我们现在去往何处?” “回家。” “洛府吗?” “常州都督府。” “不行啊,我得尽快回去。”她被洛砚辞稳稳抱在怀中,腰身被他手臂圈住,落脚堪堪站稳,心口残余的悬空感渐渐散去。 话音轻软,带着几分不容退让的执拗。若是洛夫人发现她已醒还瞒着府中众人悄悄来了常州,必然会大发雷霆。届时一番苛责事小,还要连累身边人受罚。 洛砚辞垂眸凝着她,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养好身子再回去。” 他声线低沉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字字妥帖,“母亲那边,我派人去说。无论何种情况,尽数由我担着,无人会苛责于你。” 洛云嫣轻轻摇头,眸光澄澈,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顾虑:“还是不行。” 她微微挣了挣,想要从他怀中退开些许,姿态端正恭谨,恪守着兄妹分寸:“兄长,我身子已然无碍,自己能走。再者,都督府向来只有兵将护卫,并无伺候起居的侍女。我一介女子在此养伤休憩,终日与兄长独处府中,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于兄长的清誉不利。” 她心思缜密,向来思虑周全。洛砚辞如今镇守常州,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被众人看在眼里,半点差错都容不得。她不愿自己的贸然到访,成为旁人诟病他的由头。 洛砚辞看着她眼底细碎的谨慎,心头微动,眸底沉色淡去几分,“流言无稽,确实可怕,我自有办法堵住悠悠众口。” 洛云嫣微微一怔,转念一想,便懂了其中道理。 世人皆认长兄为父,在旁人眼中她是洛府幼女,贪玩远行奔赴常州,暂住兄长府邸调养身子,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家事,旁人纵然有心嚼舌,也寻不到半分错处。是她太过拘谨,想的太过繁复。 洛砚辞不再给她推辞的余地,手臂微收,稳稳将她拢住,转身缓步走向街边静立的黑马。 夜色铺地,月色洒在乌亮的马鬃上,泛着细碎银光。 他单手揽着她,身形微纵,便稳稳落于马背,动作沉稳利落,没有半分颠簸。 骏马缓步前行,踏碎满路月色。 洛云嫣靠在他温热坚实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连日奔波赶路,蛇毒初愈的身子本就虚弱,方才在宴席隐忍周旋,早已耗尽心神。此刻身处兄长身侧,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倦意如同潮水般层层涌来。 她眼皮渐渐沉重,呼吸慢慢趋于平缓,最终抵不过周身疲惫,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的凌厉,只剩全然的安稳乖巧。 洛砚辞垂眸望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小脸依旧带着未褪的憔悴,看得人心头发软。他将她圈在怀里,替她挡住夜里微凉的晚风,策马的速度又放缓了几分,只求平稳安稳。 一路静谧无 声,马蹄轻踏青石路,转瞬便抵达都督府门前。 府前护卫分列两侧,身姿挺拔肃立。见自家将军策马归来,众人下意识躬身行礼,目光扫过马背上被他怀抱着的女子,皆是眼底一惊,神色错愕。 往日里不近女色的大司马大将军、陛下亲封的摄政王,今夜竟怀抱着一位女子归来,实属罕见。 众人惊愕之余,转瞬便敛去神色,端正身姿,齐声沉声行礼:“殿下回来了!” 葛津快步从府内迎出,脚步轻快,神色恭敬。他早早便从青雀处得了消息,现下已将东厢房尽数收拾妥当,备好一应起居之物,此刻上前低声回禀:“殿下,厢房已经备好,屋内燃了安神香,气息温缓,最能安神静养,可供人好好休憩。” 洛砚辞抱着怀中熟睡的洛云嫣,脚步未停,淡淡应声:“嗯。” 他话音落下,又侧目看向身侧的葛津,语气平淡无波:“你先前惦记的那把古剑,置于书房案上,即刻可取。” 葛津闻言,心头大喜。那柄古剑是军中至宝,削铁如泥、斩敌无数,是殿下的贴身旧物,寻常将士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他惦念许久,未曾想今日竟得偿所愿。他强压着心底的激动,躬身郑重谢道:“多谢殿下!”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明日便将宝剑佩在腰间,去青雀面前好生炫耀一番,定要将那小子气得瞪眼,想想便觉畅快。 洛砚辞抱着洛云嫣缓步踏入东厢房,房门被侍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声响。 屋内花烛高挑,暖黄光晕漫遍全屋,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他抬眸一扫,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沉色。 屋内的素色幔帐尽数被换成了绯红锦缎,纹路繁复精致,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晃,入眼皆是浓烈的喜庆之色。 空气中漫着一缕幽幽香气,不似寻常安神香的清浅淡然,反倒馥郁缠绵,萦绕鼻尖,层层叠叠浸在暖意之中。 这香气太过暧昧温热,萦绕周身,让人莫名心生燥热。洛砚辞眉心微蹙,目光骤然落向屋中矮几。银制香炉静静伫立,袅袅烟气升腾。 暖.情.香! 他眸色沉了几分,心底暗忖,这葛津,办事素来稳妥,今日竟如此莽撞。方才许诺的宝剑,倒是给得太早了。 他抬手一挥,力道沉稳,径直将矮几上的香炉扫落在地。香炉落地轻响,烟气顷刻断绝,屋内缠绵的暖意才缓缓散去。 洛砚辞垂首低头,小心翼翼抱着怀中人,缓步走到软榻前,俯身轻轻将她平放于榻上。 榻上软被温热,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梦。可抬眸之际,视线骤然被墙面画卷锁住。 墙上悬挂的画卷笔墨细腻,画中男女姿态亲昵,相依相偎,全无遮.掩,画面靡.丽暧.昧.,显然是刻意布置。 一室红幔,一室暖香,再配上这幅靡.丽画卷,俨然是新婚洞房的布置。 洛砚辞眸光沉沉,心头骤然翻涌着复杂心绪,喉间微微发紧。 21. 心事 一室红幔,一室暖香,再配上这幅靡.丽画卷,俨然是新婚洞房的布置。 洛砚辞眸光沉沉,心头骤然翻涌着复杂心绪。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涟漪,指尖用力,干脆利落地抬手将画卷扯下,随手揉乱,藏于袖中。 他俯身欲替她掖好锦被,转身之际,榻上之人忽然轻轻嘤咛一声。 “兄长……” 呓语轻柔模糊,带着几分迷蒙的软糯,似梦魇之中的无意识呢喃。 洛砚辞动作一顿,垂眸望去。 榻上的人并未彻底清醒,双眼半睁半阖,眼神迷离涣散,眸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适才宴席之上的浓艳妆容尚未卸去,胭脂染唇,粉黛描眉,衬得本就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浓烈艳色,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想来是残余的暖香侵体,扰了心神。 这副模样,全然不似往日素净温婉的模样,反倒像初嫁的新人,眉眼含娇,情态动人。 “我害怕……”她又轻声呢喃,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依赖的怯意。不知是夜半梦魇惊扰心神,还是暖香扰得身心不宁,整个人透着全然的脆弱。 洛砚辞望着她脆弱依赖的模样,心头骤然一软。 他依稀记得,三年前,她初入洛府,孤身无依,来了没些时日便染了重病。 那时父亲常年征战在外,府中众人看母亲的脸色,无人真心照拂她。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他悄悄携医师入内院,守在她榻前,亲手喂她服药,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一夜。 过往旧事历历在目,心头软意翻涌,终究抵不过她眼底的迷离怯弱。 “不怕,我陪你。”他低声安抚,声线沉缓温柔。 他静立榻边良久,看着她脸上厚重艳丽的妆容,她鲜少装扮没想到竟这般好看。 不知她真的穿上嫁衣是何面目。思虑良久,他最终敛去心绪,转身将一旁木盆上的棉巾,沾上微凉清水,轻轻拧干。 他俯身,指尖稳稳托着她的侧脸,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拭去她面上厚重的脂粉。力道极轻,分寸拿捏得当,不曾惊扰她的睡意,耐心将浓妆尽数擦去,一点点还原她原本清丽素净的眉眼。 这样睡下会舒服一些吧。 应该尽快处理完那些杂事,再同她袒露心意。 只是她那般隐忍胆小,会不会被他吓到? 洛砚辞看着她原本的模样,心头繁杂的情绪渐渐沉淀,门外忽然传来戎一沉稳急促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殿下!” 洛砚辞眸底温柔尽数敛去,“何事?” 门外的戎一拱手立在廊下,声音清亮规整,字字清晰:“属下于城西暗哨处,查获甲胄二十一副,制式规整,疑似私藏军备,请殿下即刻前去查验处置。” 他将被褥牢牢裹住她的身子,确认她再无梦魇,才直起身。 窗外夜色深沉,树影斑驳映在窗纸上。 洛砚辞抬步踏出内室,轻合房门,隔绝一室静谧。 廊下夜风微凉,吹得他暮山色衣袍轻轻翻飞,他声线低沉冷硬:“撤去周边暗哨,调两队护卫守住东厢院落,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 “是。”廊下躬身等候的戎一应声领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夜色沉沉笼罩大地,院落重归安宁,再无半点声响。 屋内锦帐低垂,暖意融融。洛云嫣睡得安稳,一夜无梦,沉沉休憩直至天光透亮。再次睁开眼时,窗外日头已然西斜,暖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落满地细碎光影,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旖旎气息。 她缓缓动了动指尖,睫羽轻颤,慢悠悠睁开惺忪的睡眼。暖香带来的昏沉尚未完全褪去,头脑还有些许朦胧酸胀。她撑着柔软的锦榻,缓缓坐起身,慵懒地舒展了一下四肢。 抬眼环视四周,她才彻底看清这间卧房的布置。 满室绯红幔帐垂落,案几、屏风、床榻皆是喜庆配色,处处点缀着精致的喜纹绣样,陈设华丽规整。 昨夜零碎的记忆碎片缓缓回笼,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红幔暖香,还有洛砚辞俯身守在榻边的清冷身影。 洛云嫣垂眸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心头微动,轻声唤道:“青雀。” “奴在。”屋外枝头立刻传来清脆应答。 “这是何处?”洛云嫣轻声询问。 “府邸东厢。”青雀的声音隔着窗纱传进来,清晰温和,“与将军的主院有一墙之隔,最为清静安稳,方便照应。” 这东厢向来是府中预备的主母院落,向来是留给未来主母居住的。自己这般贸然住着,倒是无端占了未来嫂嫂的住处,未免不妥。 她垂首看向榻边菱花铜镜,镜面光洁透亮,映出一张素净清丽的容颜。昨夜厚重艳丽的胭脂粉黛已褪,眉眼澄澈,肤色温润透亮,褪去了所有艳色。经过一夜安睡,面色气色极佳,不见半分憔悴倦怠。 榻前的梨花木长桌上,整齐摆放着几套崭新的衣裙,叠放得整整齐齐,旁侧的檀木托盘里,陈列着各样首饰。 洛云嫣起身缓步走至桌前,指尖轻拂过平整的衣料。 “桌上是将军一早吩咐送来的东西。”青雀细细回禀,又补充道,“桌角那几本册子,是姚大人今晨遣人送来的,说是供您解闷。” 洛云嫣的目光当即落在桌角那几册装帧精致的书卷上。 寻常书卷皆有题名、序跋,唯独这几本书干干净净,封面空白一片,半点标识全无,透着几分诡异蹊跷。 她心生好奇,伸手取过一册,指尖掀开书页。 只一眼,书页上绘着的靡丽画面、露骨姿态瞬间映入眼帘,字字句句皆是私密缱绻的风月私情。 洛云嫣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泛起绯红,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合上书册,抬手将几本书尽数扫落在桌下,眉眼间满是羞恼。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心头暗骂不止。 这个姚廷合,看着温文儒雅,内里竟是如此荒唐轻浮,着实下流不堪! 心头羞恼翻涌的同时,一股沉压多年的阴郁寒 意,也缓缓从心底蔓延开来。 前世种种不堪的记忆骤然翻涌,她嫁与上弦斐为妃,看似尊荣无上,实则日日深陷牢笼。那人待她冷漠暴戾,于床笫之事极尽偏执折磨,从未有半分温柔体恤,只知肆意索取、折辱于她。 经年累月的折磨,早已让她这般风月之事,生出深入骨髓的阴影与抵触。 她微微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阴霾。 想来是姚廷合不明内情,见她暂住洛砚辞院中,朝夕被照拂,便胡乱揣测身份,误以为她是洛砚辞留在身边的宠侍,才敢如此放肆,送来这般秽物消遣。 屋内沉闷压抑,残留的暖香依旧萦绕鼻尖,让她愈发心绪浮躁。她迫切想要离开这片密闭的院落,寻一处清净之地,平复心绪。 洛云嫣对着铜镜抬手轻挽长发,指尖生疏地绕着发丝,简简单单绾了一个垂云髻,没有繁复样式,只随手挑了几支素色玉簪固定发髻,利落素雅。 收拾妥当,她转身行至门边,掀开帘幕出声:“青雀,备马,我要出府走走。” “是。” 不过片刻,院外传来轻微的马蹄声。 青雀牵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骏马缓步走来,身姿挺拔神骏。 这是…… 裂风! 洛云嫣望着熟悉的马匹,微微一怔。 青雀见状立刻解释:“将军特意吩咐,将裂风赠予小姐代步。此马性子最是沉稳,温顺乖巧,稳妥无比,最适合小姐外出骑行。” 府门外的葛津闻言双目微睁,满脸难以置信。 裂风乃是万里挑一的绝世良驹着实不假。 可它野性极烈,桀骜难驯。洛府上下,除却自幼驯服它的洛砚辞,无人能够近身。往日府中护卫轮番尝试驯养,皆被它扬蹄踹伤,去年他不过是上前试探着牵缰,便被狠狠踹翻在地,卧床半月方才痊愈。 这般烈马,竟被冠上温顺乖巧的名头? 这边念头尚未转完,洛云嫣已然抬手接过缰绳,身姿轻盈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娴熟流畅。 “我去城郊走走,不必跟随。” 话音落下,她轻夹马腹。 方才还冷硬桀骜、生人勿近的裂风,此刻温顺得不像话,低嘶一声,缓步抬蹄,载着她从容踏出将军府大门,朝着城郊青山方向而去。 “唉?不是,这马也看人下菜碟呢?那我挨得那些踢算什么?”葛津愤懑道。 “算它脾气大,算它踢得准!”青雀瞥了一眼他腰间的剑,继续道,“算你倒霉。” 时值深秋,城郊群山枫红,山脚尚有残留的燥热,山间却是清风习习,凉意袭人,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俗世喧嚣与燥热。 久居帝都,难得这般清净山野景致,心底的郁气稍稍散去几分。 素来听闻,常州太和观香火鼎盛,极为灵验,往来祈福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终日热闹非凡。可今日一路登山而来,山路清幽寂静,沿途不见半分人影,香火缭绕的喧嚣全然不见,冷清得有些反常。 22. 蒋祁(修) 她心底暗自疑惑,难不成是午后时分,香客尽数散去,才这般清静? 带着满心疑虑,她继续策马前行,至山门前翻身下马。 山门静静敞开,门前立着一名年少道童,身着素色道袍,眉目清秀,见她走来,立刻上前躬身阻拦,语气恭谨:“善人留步,近几日观中有贵人到访,闭门清修,暂不接待外客,还请小善人改日再来祭拜。” 洛云嫣闻言,正欲颔首转身离去,身后山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沉静的女声,缓缓传出:“小道长无需阻拦。贵人早已吩咐,山下凡客诚心而来,皆可入观祭拜祈福,不必阻拦。” 道童闻声立刻退至一旁,侧身退让:“善人请进。” 洛云嫣微微颔首道谢,抬步踏入太和观中。 观内清雅素净,青石地面一尘不染,殿宇巍峨规整,檀香袅袅萦绕鼻尖,清心静气。 她径直走入主殿,殿中供奉着济世神明,神像庄严慈悲。洛云嫣取过案前清香,点燃后躬身叩拜,姿态虔诚郑重。 她心底默念心愿,祈愿苍天有眼,早日查清当年桑氏灭门的真相,让所有构陷作恶的奸人,尽数得到报应。 抬眸看向神像,神像垂目,低眉看她。石雕的轮廓被岁月磨得温润,唇角那一弯弧度,薄而浅。 屋外秋风裹着红叶飘落神像前,她终是重新闭了眼。 “愿神明护佑兄长岁岁平安,百战无伤,顺遂无忧。” 云嫣伏身拜下,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声音低而平静:“云嫣自知心中痴妄,愧对天地君亲……故而此生不求情爱之缘,惟愿兄长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白首同归。” 她起身取过观中备好的平安符,仔细叠好收入袖中,才缓步退出主殿。 山间清风穿殿而过,吹动檐下风铃,叮咚作响。洛云嫣顺着青石回廊缓步观景,赏遍观中亭台花木,心绪愈发平和。 行至后院僻静竹林旁时,两道压低的交谈声清晰传入耳中,打断了周遭的宁静。 话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落入她耳中。 “娘娘执意要留在此观静心清修,当真决意不再回宫了吗?中宫未立,后宫诸事还得娘娘定夺。” 娘娘? 洛云嫣脚步骤然一顿,心底瞬间生出几分疑惑惊疑。 大启朝堂,后宫空置已久,朝野皆知当今圣上年幼登基,只有两位妃嫔。 这里的娘娘是谁? 她屏住呼吸,驻足竹林外侧,静静听着内里答话。 一道温柔又带着无尽倦怠的女声缓缓响起:“陛下尚且年幼,心智未熟,待人事、辨对错皆懵懂无知。他待我,不过是孩童依赖慈母的浅薄情意。我身为他名义上的母后,身居高位,本就该避嫌远祸,岂能久居深宫,惹人非议?” “娘娘!陛下对您从来情意真切,绝非虚假敷衍!”侍从的语气满是急切恳切。 竹林风声簌簌。 “年少情意最是浅薄,时日漫长,岁岁更迭,他年岁渐长,权欲渐盛,终究会看淡过往,将我彻底遗忘。”裴琬轻叹。 洛云嫣立在竹影之外,心头所有疑惑骤然落地。原来太和观这位避世清修的贵人,是太后娘娘。 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陛下若是知晓您私自离宫隐居,定然龙颜大怒。” 裴琬望着窗外远山层叠云雾,神色平淡无波:“陛下还未弱冠,心性未定,一时喜怒皆是寻常。时日一久,心绪自会慢慢平复,再无半分芥蒂。” 人世间的万般纠葛,从来都无解无答。朝暮更迭,四季轮回,从来不由人掌控。情爱一事,更是命中浮沉,求而不得,念而难遂。 思绪流转间,她不由想到自己两世浮沉。 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的安稳之地。洛府是她寄居栖身之所,承蒙洛砚辞照拂庇护,得以安稳度日,却终究是客,无根无凭。 漫漫两世,辗转流离,她竟始终找不到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 兀自出神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音色澄澈干净,裹挟着山间长年沉淀的檀香:“天色渐沉,山中暮寒露重,善人若是无事,还请尽早下山归去。” 声音落下的一瞬,洛云嫣微微一顿。 太熟悉了。 是他吗? 跨越两世浮沉辗转,她早已以为此生再也听不见这般清朗的声线。 这个声音陪着她嬉闹街巷、踏青逐春,是她记忆里最干净纯粹、最无垢无忧的旧日回响。 心口猛地一震,纷乱酸涩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压得她呼吸微滞。她强压下心尖剧烈的颤动,缓缓回过身。 庭院青石阶前,立着一位身着灰布道袍的青年。 素色道衣简朴洗练,边角微微泛旧,青丝以一根素净木簪高束,眉目清隽温润,身姿清逸。常年山居清修,洗去了年少稚气,添了几分出尘淡泊,可那张眉眼的轮廓,分毫未改,依旧是她记忆深处的模样。 蒋祁! 洛云嫣怔怔望着他,眼底骤然泛起细碎湿意,心底沉寂多年的旧绪轰然裂开。 原来他真的在此。 阔别经年,故人骤然相逢。 年少旧事顷刻浮上心头。当年一同上街游玩,转眼之间她便被洛家的玄甲卫带走,就此失散。蒋祁当时以为是自己弄丢了她,惶恐自责,不敢回转家中领罪,就此漂泊四方云游,兜兜转转,最后入了这太和观做了道士。 后来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当年桑氏满门蒙冤倾覆的前因后果,他也因此看透朝堂波诡云谲,决意远离俗世纷争,遁入山林。 蒋祁站在那里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狂喜。他喉结轻轻滚动,半晌,才压着微颤的嗓音低声唤:“娆儿!” 是她幼时的名字。除了少数旧人,世间早已无人这般唤她。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积攒的委屈与惶然,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抱住身前的人。 一如儿时受了委屈那般,将脸埋在他干净素朴的道袍衣襟里,肩头轻轻颤动,隐忍的哽咽细碎溢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 不到你了。” 年少失散,家破人亡,前世炼狱浮沉,她孤身一人熬遍所有黑暗,早已不敢奢望还能再见旧时故人。 蒋祁浑身骤然一僵,手足微顿。 怀中人单薄颤抖,哭得安静又可怜,像是漂泊无根多年的孤舟终于寻到旧岸。他心口一软,所有沉淀的淡泊清修尽数碎裂,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稳稳拥住她,动作温柔又珍重。 少年时没能护得住的人,他寻了整整半生。 他嗓音低沉温和,带着笃定的执拗,一字一句轻落耳畔:“不会的。娆儿,无论多少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为止。” 洛云嫣泪眼朦胧地抬头,睫毛濡湿,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光:“我想在这住下,留在观里几日。” “好。” 一个字,轻淡安稳,不带半分迟疑,不问缘由。 时隔经年,物是人非,世人皆变,唯独他待她的纵容与偏袒,一如幼时从未更改。 蒋祁引着她穿过曲折回廊,避开观中往来人影,最终停在一处最清幽雅致的偏厢。此处远离主殿,寂静无人。 屋内陈设极简素净,一桌一椅一榻,擦拭得一尘不染。窗边青瓷净瓶斜插几枝野菊,清雅疏淡,墙面一幅水墨远山古画,衬得满室禅意静谧,最适合静养安身。 “此间清净,无人打扰,你安心住下便可。膳食茶水,我会亲自送来。”蒋祁立在门边,语气温和妥帖。 他垂眸看到她眼底未干的水光,轻声叹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如何渡过的。” 一句问询,瞬间击溃了洛云嫣强撑多年的坚防。 半生飘零,她步步谨慎,从未敢在人前示弱半分。唯独在这位年少故人面前,所有伪装轰然瓦解。 她垂落纤长的眼帘,睫毛轻轻簌簌颤动,静坐于榻上,将前上弦斐温润假面下的蛇蝎城府,尽数揭开。将他假意温存下的无尽折磨,囚禁岁月里的绝望孤寂,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平静诉来。 清淡字句里浸透的刺骨寒凉,足以压得人心口发闷。 蒋祁默然立在一旁,听完所有过往,周身清逸淡泊的气质尽数敛去。 指节死死攥紧,青筋微显。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此人心性阴毒,野心滔天。绝不能放他安然归国。” 洛云嫣抬眸望他,眼底水雾散尽,只剩一片清亮凛冽的坚定:“我亦是这般想的。” “那条官道直通边境,是西狄使臣返程的必经之路。” 语罢,她起身推开木窗,晚风携着秋光涌入屋内。 蒋祁会意,随她一同踏出厢房,顺着青石山道行至后山崖边。 层林叠嶂,红叶纷飞,脚下宽阔的官道蜿蜒向远方,贯穿整片常州山峦,四通八达,直通塞外。 蒋祁凝眸远眺,迅速看清其中利弊,低声审慎分析:“此处群山环绕,沟壑纵横交错,最是藏兵隐匿。若在此处设伏截杀,将西狄人毙命于群山之中,对外便可全权推为山间匪寇劫掠。” 23. 吃醋 他侧首看向洛云嫣,神色凝重:“山匪作乱,死无对证。西狄无凭无据,奈何不了大昭,断不敢贸然起兵寻衅。” 洛云嫣眼底微光灼灼。 借群山为掩,借匪寇为罪。以一场无人追责的意外,斩掉未来祸乱边境的最大元凶。仅此一策,便可免去日后连年战火、万千百姓流离,更能护得洛砚辞安稳无虞。这是铤而走险的险棋,却是代价最轻、收效最彻底的生路。 “但此事分寸极难拿捏。”蒋祁神色愈发郑重,谨慎叮嘱,“我久居道观,早已脱离朝堂俗世,半生避世,不愿再卷入朝野纷争。你我二人无兵无权,万万不可亲自出手。” 他目光笃定:“此事,必须由一位手握重兵,且能压住常州局势的人,暗中配合布局,方能不留后患。” 洛云嫣心头澄澈,早已笃定人选。 洛砚辞。 唯有他,有兵权、有手段,更值得她全然信任。 她转身看向蒋祁,眉眼坚定,字字决绝:“我即刻下山,去找兄长商议布局。定要在此地,永绝后患。” 蒋祁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了头。他立在崖边,灰色道袍被晚风掀起来一角,那双清润的眼底掠过一点什么,很快又沉进惯常的淡泊里:“娆儿,保重。” 洛云嫣点了点头,转身朝山门方向跑。裙摆拂过石阶边缘的落叶,脚步声在山道上急促地碎着,她一口气跑到山门外的松树下,裂风还在原地,正低头啃着树根旁的枯草。她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紧,双腿一夹马腹,裂风便撒开蹄子朝山下奔去。 一路风声呼啸,草木倒退。 暮色从两侧的山脊间漫上来,把官道染成一片沉沉的青灰色,裂风的蹄子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烟。 她伏低身子,发丝被风扯得散开,脸颊上刮着微凉的晚风。 常州城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近。城门洞里的灯火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拱形的门洞里透出来,把等待入城的行人和车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没有减速,马儿踏着碎步从队列边缘穿过去,守门的兵卒认出裂风,立刻让路。 马蹄踏进长街,到了都督府门前,裂风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稳稳停住。 尚未踏入府门,已然望见门前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洛砚辞立在暮色晚风之中,黑色披风裹着里头的深青色常服,腰带束得紧,肩线端端正正地撑起披风的轮廓。 他的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 洛云嫣翻身下马,顾不上理衣襟,快步走上前,抬眸看向他,语速急促:“兄长,我有要事同你商议。” 洛砚辞垂眼看她,带着一贯的低沉:“今日城中人流繁杂,事端颇多,在外切勿肆意乱跑,仔细安危。” 她实在无心听这些叮嘱,脑子里全是崖边那条官道的轮廓和蒋祁的计划。她往前又凑了半步:“兄长可知,我方才在太和观,撞见了何人?” “何人?”他顺势垂眸,目光落于她的眉眼之间。 洛云嫣踮起脚尖,微微凑近他。少女温热轻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细碎绵软:“太后。” 耳畔是她清甜的嗓音。洛砚辞眸光微沉,淡淡应声:“是吗。” 他余光不动声色扫向身侧暗处,于崇立在阶下的阴影里,朝他躬身颔了颔首,便无声地退进了门内。 “兄长,还有一件更为紧要的大事。”她心中急切,顾不上繁文缛节,拉着他的衣袖便往门里走。 洛砚辞任由她牵着自己迈步入府,低了低头,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她的指节泛着青白,指尖沾着缰绳勒出来的红痕,攥得用力。他眼底那层沉色底下漫上一丝雀跃。 二人并肩穿过庭院长廊,一路行至书房。门被从里面合上,隔绝门外所有喧嚣,室内唯余两人相对而立,一盏灯把书案的轮廓拢在昏黄的光里。 她抬眸凝望着眼前人,神色认真且郑重:“兄长,借我一幅完整的常州地形图。” 他抬脚走到书案前,熟练地抽出一卷规整的舆图,摊开在桌案之上。图纸铺开的瞬间,墨线勾出的山川关隘在灯光下清晰分明。 “你要地形图何用?” 洛云嫣的目光落在图上,沿着那条自西向东横穿常州城的官道往下走,在两山夹峙的那一段停住,指尖点在图上:“取人性命。” 洛砚辞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落在那个位置上:“杀谁?” “上弦斐。” 书房里静了一息。洛砚辞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到她脸上,“他身份特殊,若在大昭境内出事,两国邦交必裂,战火重燃。其中利害后果,你可想通透?” “我想得通透万分。”洛云嫣上前一步,焦急地攥住他的衣袖,“相较于放虎归山。杀了他,代价最轻。”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剑眉下深邃的眼眸:“此人隐忍善谋,心中藏着滔天算计,日后必定会成为大昭边境最大的祸患。绝不能放他安然离去。” 洛砚辞定定望着她。灯火在他眼底明灭不定。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若是厌他,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无需行此险招。” “兄长误会我了。”洛云嫣立刻摇头解释,眼底满是坦荡,“我从不是为了一己私怨。” 他听见这句话时,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微微动了一下。他垂眸凝视她澄澈倔强的眉眼,嗓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沉与试探:“那你是为了谁?” “今日你登上太和观,焚香祈福,求了平安,又是为了何人?” 这句话骤然出口,洛云嫣浑身一僵。 她怔愣原地,那层愠意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几乎没经过脑子就从心底浮上来:“兄长一直在暗中监视我行踪?” 话说出口她便已然理清所有关节。 青雀本就是洛砚辞亲手培养的暗卫,贴身值守,事事禀报。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他掌控之中。道理她都懂,身为府中暗卫恪尽职守乃是本分,可心底那股莫名 的失落与寒凉却迟迟散不去。朝夕相处,悉心照拂,她以为二人之间是全然的信任与亲近。可时至今日她才恍然察觉,兄长心中始终对她存着防备,从未全然信任。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书案边缘被灯火照亮的木头纹路上,没有再说话。 烛影摇曳,时光仿佛要亘久的沉静下去。 洛砚辞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抿紧的嘴唇,那层沉冷的神色终于褪了下去。 “云嫣。” 她抬眸看他。 “你难道看不清吗?” 洛云嫣怔在原地,眉眼微怔,茫然看向他:“什么?” 书房静谧无声,烛光昏黄,映得他眉眼深邃缱绻。洛砚辞缓步上前,逼近了半步,将她拢在书案与他自己之间的光影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上书案边缘,退无可退。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一贯沉冷的眼底此刻没有半点遮掩,“我早已派人给母亲过信去,袒言我心中所想。” 字字沉稳:“往后你不必再辗转寄居,无需看人脸色,不必担忧无家可归。” 洛云嫣的呼吸滞了一瞬。兄长何意?心中所想,什么心中所想?是告诉母亲她不愿意回洛府吗? 他眸光沉沉,牢牢锁住她错愕的眉眼:“世人皆视你我为兄妹,你在众人眼中始终是寄住洛府的孤女。” “可你我本无半点血亲牵绊,从来都不是兄妹。” 他顿了一顿。灯火在他眼底那两点光跳了跳,他看着她,“我予你安稳周全,从来不是手足情义。” 不是因手足之情,那是…… 云嫣不敢想,只是站在书架边缘,后背抵着木头的棱边,硌得她肩胛骨微微发疼。眼前人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手攥着身侧的裙摆,耳根烫得厉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虫鸣盖过:“兄长,你说什么……” 洛砚辞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女,睫羽微垂,遮住眼底翻涌多年的滚烫情愫。 室内烛火轻轻晃荡,暖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将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尽数映在眼底。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轻柔却不容躲闪。 下一瞬,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了上去。 这个吻,裹挟着压抑经年的情愫。 他傍晚用过几盏桂花酿,唇间裹挟着淡淡的清甜酒气,温软绵长,尽数漫过她的唇瓣。 洛云嫣浑身骤然僵死在原地,四肢僵硬,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虑与委屈,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击碎消散。她忘了躲闪,忘了呼吸,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连指尖都泛了白,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强势。 洛云嫣呼吸不稳,胸口微微起伏,唇瓣被吻得通红湿润,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 他缓缓抬起身,眸光愈发幽深沉沉,指腹擦过她唇上的湿润,逼着她抬眼看向自己。 “现在呢?明白了吗。”他嗓音低哑缱绻,字字清晰落进她耳畔。 24. 失控 烛火随风,明灭不定。 细碎的火光落在洛砚辞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本就生得极好,剑眉锋利入鬓,眼窝深邃,一双墨眸平日里沉如寒潭,覆着层层冰霜,此刻却盛着滚烫翻涌的情愫,浓得化不开。 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利落,薄唇方才沾染过她的柔软,此刻微微抿着,残留着浅浅湿润的色泽。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乌黑的发丝,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冲淡了周身的凛冽气场。 洛云嫣心口狂跳,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那短暂的相触,温热的触感清晰地烙在唇上,一遍遍回荡在感官里,搅得她方寸大乱。 她不敢抬头对视他的眼眸,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着,像受惊振翅的蝶。耳尖红得通透,一路蔓延至脖颈,连呼吸都变得紊乱急促。脑海中纷乱如麻,他们原本就不是兄妹…… 相处数年,洛砚辞待她向来是周全庇护,始终守着分寸,如兄长一般护她安稳。她早已习惯这份手足般的温情,从未敢逾越半分,更从未揣测过他心底藏着这样一番隐秘情愫。 此刻所有的认知轰然倾覆,让她全然不知所措。 “兄长……”她嗓音发颤,细弱蚊蝇,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你定然是喝多了。” 傍晚他不过小酌几盏桂花酿,她隐约闻见些许酒气,此刻便只能将这所有逾矩的举动,都归为酒后失度。 她用力偏过头,避开他沉沉锁来的目光,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想要将人用力推开。 他的衣襟温热,带着清冽的松雪气息,混着淡淡的桂花酒香,愈发让她心慌意乱。 洛砚辞身形未动,稳稳立在原地,任由她绵软的力道推在身上。这一点力气,于他而言微不足道,只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口,撩得心底蛰伏多年的情愫愈发汹涌。 看着她仓皇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他眼底翻涌着细碎的隐忍。 良久,洛云嫣攒足力气,猛地挣开他身侧,提着裙摆转身就跑。 鹅黄的裙裾擦过地面青砖,带起一缕晚风,脚步仓促凌乱,几乎是落荒而逃。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生怕再多一秒,便会彻底溺在他深邃的眼眸与滚烫的情绪里,乱了所有心神。 书房门被她轻轻带拢,隔绝了一室缱绻。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摇晃。 洛砚辞垂眸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缓缓抬起,轻轻覆上自己的唇瓣。 那里还清晰残留着她的柔软,微凉的温度熨帖着他隐忍多年的心事。指腹细细摩挲,所有的冷静克制都从眼底褪去。 几盏桂花酿,从未能乱他心性。 他自控力极强,区区薄酒,不过是寻常消遣。今日所为,从不是酒后失度,而是蓄谋已久,是隐忍数年再也按捺不住的心意。 自年少初见,他看着父亲将孤苦无依的她带回洛府,看着她从怯懦懵懂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份心思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心底深深扎根、疯狂蔓延。 过往他碍于兄妹名分,只能步步隐忍,处处克制,只敢以兄长之名,护她一世安稳周全。 可越是克制,越是贪恋。 看着她身边渐渐出现旁人的踪迹,看着她对外人温和有礼,看着她有了不愿与他言说的心事,那些隐忍的克制便一点点崩塌瓦解。 青雀说,今日她同儿时的玩伴在太和观相见。又听闻她暗中布局、不惜以身涉险,他心底的慌乱与占有欲彻底冲破所有桎梏。 这一吻,压抑了太多年。 根本不足以平复他心底翻涌的情愫。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止于此。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眸色幽深,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于崇立在廊下,低声叩门请示。 “殿下。” “进。”洛砚辞收回漫天心绪,垂落指尖,眼底的滚烫尽数收敛,重归于冷冽。 于崇推门入内,垂首躬身,神色恭谨:“老夫人派人从洛府赶来常州,传了话,让三小姐即刻回府,准备缝制嫁衣。” 洛砚辞眸光微沉,淡淡开口:“府中送出的书信,母亲尚未收到?” “来回驿路遥远,书信此刻应当还在途中,尚未抵达洛府。”于崇如实回禀。 洛砚辞眸光沉静,语气无波无澜:“无妨,安排来人在府中暂住两日,不必催促。” “是。”于崇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他早已在信中言明所有心意,斩断世俗名分,禀明母亲,此生无意旁人,唯愿护洛云嫣一世,予她安稳。 他知晓母亲定然震怒反对,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 洛府东院。雅致清幽的暖阁内,檀香袅袅,烟气舒缓缠绕。 雕花梨花木桌案上,静静摊开一封字迹凌厉遒劲的书信,纸页边角尚且平整,却字字戳心。 洛夫人端坐在软榻之上,一身锦绣华服,发髻端庄,眉眼间素来带着世家主母的从容端庄。可此刻,她指尖紧紧攥着绢帕,指节泛白,肩头微微颤抖,面上凝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鸢妈妈立在身侧,轻轻替她顺着后背,柔声宽慰:“夫人息怒,切勿动气。殿下素来沉稳有度,行事稳妥,许是一时情难自抑,方才写下这般冲动字句,未必当真执意如此。” “一时冲动?”洛夫人陡然抬眼,眼底怒意翻涌,眉目间尽是寒色,“我看着他长大,比谁都了解他。他素来心思深沉,谋定而后动,从无半分儿戏。这信上字字句句,分明是思虑周全,早已盘算多年!” 她指尖点着桌案上的书信,语气又冷又怒:“我悉心教养数年,将他培养成堪当大任的将帅,盼他稳固洛家基业,忠于朝堂。如今他倒好,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执意要撕破兄妹名分,悖逆世俗规矩,甚至不惜忤逆家族、违抗圣命!” “他这哪里是一时糊涂,他这是要为了贱人,毁掉洛家百年清誉、累得整个洛家倾覆!” 鸢妈妈见状,愈发轻声劝慰 :“夫人身子孱弱,万万不可动怒伤身。殿下驻守常州,身负边防重任,想来不会因私废公,做出祸及家族的蠢事。” “他不回帝都,我便亲自去常州!”洛夫人断然开口,眼底满是决绝,“我倒要亲自问问他,到底是儿女情长重要,还是整个洛氏家族、君臣大义重要!我要让他亲口给我一个交代!” 怒火郁结胸口,她胸口微微起伏,眉眼间尽是寒厉之色,已然打定主意,即刻动身奔赴常州。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暮色再次浸染常州。 城中最负盛名的流徽阁,立在城河之畔,整座楼宇皆是精工细造的实木架构,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凌空探出,雕着繁复雅致的云纹雀替。朱红立柱油光莹润,层层回廊环绕整座楼阁,错落有致。 阁楼正门高悬一块黑檀木牌匾,笔锋潇洒肆意,题着四字:流水听澜。 看似风雅闲适,细细品来,却藏着几分临水观潮、静待风云的深意,与这温柔销金的阁楼景致截然相悖,格外引人侧目。 此地是常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风雅之地,往来皆是世家贵胄。 阁楼阶梯宽阔绵长,层层向上延伸,中段拓出一方巨大的露天平台。平台精巧别致,地面依势雕琢出曲折沟渠,引活水环绕,渠中清水潺潺流淌,各色锦鲤摆尾游动,灵动悠然,恰似天然溪涧。四周摆着珍奇盆栽,花木葱茏,暗香浮动。 暮色四合之时,平台上灯火尽燃,盏盏花灯悬于廊下,暖光错落,映得满室温柔。 数位身着翎羽流苏长裙的舞姬,身姿纤柔曼妙,伴着悠扬婉转的丝竹乐曲翩然起舞,裙摆翻飞,翎羽摇曳,宛若惊鸿。四周围坐着一众锦衣公子,或是执扇浅笑,或是举杯闲谈,眉眼闲适,一派奢靡风雅之态。 洛云嫣头戴素色帷帽,轻纱垂落,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白皙下颌。她怀中抱着一把古朴琵琶,身姿轻盈,缓步踏入流徽阁。 前日借潭月姑娘的琵琶一用,今日诸事暂歇,她便专程前来归还。 刚踏入一楼门厅,一名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的公子便快步迎了上来,举止有礼,风度翩翩。 “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前来听曲,还是寻人?” 他声音温和,无半分轻佻,是流徽阁专门接引宾客的管事。 洛云嫣声音清浅,隔着轻纱淡淡传出:“我来寻潭月姑娘。” “原来是找潭月姑娘,请随我上楼。” 公子微微躬身引路,带着她踏着木质阶梯层层上行。阶梯铺着柔软红毯,脚步声轻悄无声,绕过热闹喧哗的露天平台,直达三楼雅室门口。 “潭月姑娘的居所便在此处,姑娘自行入内即可。” “多谢。” 洛云嫣微微颔首,待管事退下后,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雅室之内,布置得清雅脱俗,精致万分。 地上铺着柔软的素色地毯,四壁悬挂着水墨山水字画,桌案上摆着精致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鲜幽兰,清香淡雅。 25. 嫉妒 窗边设着软榻小几,摆放着棋局茶盏,一侧立着精致琴架,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这般修长挺拔的身形、冷白通透的肤质、独一无二的琥珀色眼眸,是西狄皇室最鲜明的特征,绝无差错。 眼前之人,定然是西狄权贵! “你是西狄人!”她语气紧绷,字字带着警惕。 男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慵懒温柔,听不出半分恶意。 “姑娘不必惊慌。”他语速缓慢,音色蛊惑人心,“我并无半分伤你之意。” 洛云嫣心绪纷乱,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被她列为必杀祸患的名字,瞳孔骤然收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上弦斐!” 这双眼眸,这周身气场,与她前世记忆、今生所见的西狄世子上弦斐,隐隐重合。 面对她笃定的质问,男子轻轻摇头,唇边笑意愈发幽深。 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面具边缘,缓缓向上褪去。 冰冷的银质面具缓缓脱离肌肤,坠落于地,发出一声轻响。 一张惊绝世人的容颜,骤然展露在灯火之下。 这张脸,极致妖异,兼具雌雄之韵,却无半分阴柔俗气。眉骨锋利凌厉,眉形狭长入鬓,带着雪域异族的冷冽锋芒。眼尾弧度极尽完美,琥珀色的瞳孔波光流转。鼻梁高挺精致,唇色红润,唇角天然带着浅浅笑意,温柔之下藏着刺骨的疏离与危险。 肌肤是冷调的雪白,衬得眉眼愈发浓艳夺目,明明是极致俊秀的容貌,却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妖冶诡谲。 果然是上弦斐!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眼前人的容颜上,指尖不自觉攥紧,袖下的指节泛出青白。那一张惊艳妖冶的脸,带着西狄皇室独有的冷冽轮廓,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似温柔,内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凉。 她前世今生无数次见过这副容貌,见过他运筹帷幄的阴狠和步步为营的算计。 是上弦斐。绝不会有错。 心底的惊惧顺着血脉向周遭蔓延开来,方才稍稍压下的慌乱尽数翻涌而起,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恐惧。 男子静静立在光下,任由她打量,唇角始终挂着那抹似浅非浅的笑意。他抬手,拾起案上一盏温热的清茶,指尖摩挲着雪白瓷盏的边缘,动作慵懒从容,不见半分急躁。 “公主既已认出我,便无需再故作防备。” 他的声音低沉蛊惑,缓缓落在寂静的屋内,字字沉沉砸在洛云嫣心上。 洛云嫣心口突突狂跳,她死死压下喉间的干涩,冷声开口:“上弦斐,你意欲何为?” 男子闻言低笑一声,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光温柔缱绻,可落在洛云嫣眼中,却只剩彻骨的危险。 他抬手将茶盏递到她面前,又随手拿起桌边一只白玉酒杯,指尖捻起酒壶,清澈的酒液顺着壶口缓缓流淌,落入杯中,漾开浅浅的涟漪。 琥珀色的酒水在灯火下透亮温润,看不出丝毫异常。 “无需这般戒备。”端起酒杯,缓步朝她走近,步伐从容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室矜贵,“只要公主陪我饮杯酒,我便放你安然离去。” 温热的气息缓缓逼近,属于雪域异族的清冽气息笼罩周身。洛云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抵冰冷的窗沿,退无可退。 近距离对视,那人眼底的情绪看得愈发清晰。温柔是假,压迫是真。那是一种惯于掌控一切的强势,无声地禁锢了她所有退路。 她目光紧紧盯着那杯酒水,心底疑虑丛生。 上弦斐素来阴诡狡诈,步步算计,从无半分善意。他绝不会这般轻易放自己离开,这杯酒,定然有问题。 浓烈的不安盘踞心头,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深知眼前之人的手段,若是公然拒绝,只会激怒他,招来更难缠的桎梏。可若是饮下,后果更是无从预料。 两难之间,她心头慌乱愈盛,只盼着能尽快脱身,远离这个让她本能恐惧的人。 见她迟迟不动,男子唇角笑意依旧未减。他抬手,将酒杯凑近自己唇边,微微倾首,薄唇擦过杯沿,浅浅抿了一口杯中酒液。动作自然随意,坦然坦荡。 “无碍。”垂眸看着她,嗓音放缓,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不过是一杯酒而已。” 他姿态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无形的压力将她层层裹住。 洛云嫣抬眸,撞进他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神,她不敢真的全然饮下酒水,只能勉强抬手,接过那只冰凉的酒杯。 杯壁的寒意透过指尖传入四肢百骸,压得她心口发闷。她屏住呼吸,微微低头,只敢让唇瓣浅浅沾了一点酒液,极其敷衍地抿了一小口,立刻便抬手收了势,将酒杯挪开唇边。 酒水微凉,入口清冽,舌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异香,转瞬即逝。 “可以了。”云嫣声音微颤,强撑着镇定,抬眸看向他,“我已饮过,还请质子信守承诺,放我离开。” 话音刚落,一道清挺的身影骤然从外间掠入屋内,带起一阵轻微的夜风。 洛云嫣下意识抬眼望去,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来人一身利落的西狄锦袍,衣料纹路精致,配色清冷,身姿修长挺拔,眉眼轮廓、容色眼眸,竟与眼前的上弦斐分毫不差。 两张容颜重叠相对,难分彼此,诡异得让人心中发寒。 洛云嫣一时失神,甚至以为自己惊惧过度,出现了幻觉。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反复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心头震撼无以复加。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后进来的男子脚步落地,目光直直落在执杯之人身上,音色清润温和,带着几分沉肃的阻拦:“够了,阿兄。” 上弦斐眉眼间的温柔尽数敛去,翻涌而上的是刺骨的戾气。他侧过脸,看向突然闯入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冷厉:“怎么了,我的好弟弟?不滚回你的狗洞里待着,跑到这儿做什么?” “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上弦月站在原地,语气坚定,“你不该这般逼她。” 这句话像是瞬间戳中了上弦斐心底最阴翳的角落。 他猛地低笑出声,笑声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方才的慵懒温柔。眼底戾气暴涨,周身温度骤然下沉,浓浓的压迫感席卷整间屋子。 “我的妻子?”他死死盯着上弦月,字字淬着寒冰,嗓音凌厉骇人,“你也知晓,她是西狄的王妃!” “上弦月,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往前踏出一步,气场强势逼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与残忍,“你这一生,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做我的影子。替我挡下所有危机,有朝一日,替我去死。” 毫无兄弟情谊,是字字诛心的算计。 洛云嫣立在原地,心头巨震,怔怔看着对峙的两人。 一模一样的容貌,却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一个阴诡狠戾,杀伐无情,周身缠绕着层层戾气,是踏尽鲜血不择手段的恶魔。一个温润平和,眉眼干净,自带清浅温柔,眼底藏着善意与恻隐,如月辉般清冷温柔。 上弦月未曾被这番残忍的话语激怒,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即逝。他目光快速扫过脸色惨白的洛云嫣,骤然上前。 动作迅捷如风,他抬手一把将身侧的洛云嫣揽入怀中,稳稳扣住她的腰肢,带着她旋身,径直朝着敞开的窗棂掠去。 窗外夜风猎猎,掀起衣袂翻飞。 “放肆!” 身后传来上弦斐的低喝,声音里裹挟着滔天怒意。 上弦斐立在原地,身形未动,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两人飞身离去的背影,眼底阴云密布,寒芒乍现。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青筋凸起,胸腔里翻涌着无尽怒火。 好得很。 他一手从泥泞地狱里捞出来的影子,常年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弟弟,竟然敢为了一个女人,公然忤逆他。 眼底戾气沉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上弦月,你倒是忘了。 忘了当年是谁将受尽欺凌、人 人唾骂的你,从地狱泥潭里硬生生拉了出来。忘了是谁给你身份,给你栖身之地,让你得以苟活于世。 你的命,本就属于我。你的一切,都该为我而生,为我而死。 今日这忤逆之举,来日,我必百倍、千倍讨回。 夜风呼啸,山林风声簌簌。 上弦月抱着怀中人在夜色中飞速穿梭,马蹄轻点树梢山石,一路疾驰,速度极快。风声在耳畔飞速掠过,吹得洛云嫣鬓边发丝肆意纷飞,遮挡了眼前视线。 洛云嫣惊惧未消,整个人处于极致的慌乱之中。药效已然悄然侵入四肢经脉,四肢渐渐泛起酸软无力的麻木感,头脑阵阵昏沉,意识忽明忽暗,眼前景象不断晃动、重叠。 她整个人陷在半昏半醒的状态里,浑身无力,只能被动靠在对方怀中。 朦胧恍惚间,她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之中,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熟悉到极致的容颜。 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骤然席卷全身。 洛云嫣浑身猛地一僵,瞬间从昏沉的药效中惊醒过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眼前这张脸,是她噩梦的根源,是她最恐惧的模样。 极致的慌乱与恐惧压过一切理智,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她手指颤抖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摸索到腰间佩剑,抬手握紧剑身,猛地发力,朝着身前之人的肩头狠狠刺了下去。 剑尖刺破衣料,没入皮肉。 身前的人影身形骤然一滞,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沉闷哼,低沉的痛感声响落在耳畔。 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深色衣料,顺着伤口缓缓溢出,沿着衣纹往下滴落。 血腥味清淡温热,弥漫在鼻尖。 她艰难抬眼,望向抱着自己的人。 是脑海深处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可眼底没有半分她熟悉的暴戾与阴狠。 只剩一片浅浅的温柔。 “别怕。”耳边传来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安抚:“云嫣,我不会伤害你的。” 一模一样的声音。 可周身的气息全然不同。 她脑中一片混乱,昏沉的药效再次翻涌上来,混杂着心底的困惑,层层缠绕,让她愈发神智不清。 她辨不出真假,只知道浑身发软,四肢无力。 疾驰的身影终于缓缓停下。 马踏过青石路面,发出几声轻响,最终归于平静。 最终停在竹林深处。 夜色笼罩大地,晚风穿过层层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月色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下满地斑驳细碎的光影。竹林深处,隐着一间简陋的木屋,藏在重重绿荫之间。 上弦月肩头伤势深重,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刺痛连绵不绝。可他手臂依旧稳稳揽着怀中的女子,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翻身下马。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昏沉的模样,嗓音放得极柔:“药效没过之前,只能先委屈你在此处暂住片刻。” 他抱着她,缓步走入竹林深处的木屋。 木屋陈设简单朴素,只有寥寥几样旧物,桌椅木榻皆是寻常木料打造,算不上精致华贵。 可屋内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桌案一尘不染,被褥叠放整齐,角落无半分尘埃杂物,处处透着精心收拾打理过的痕迹,干净整洁,让人舒心。 他俯身,轻轻将洛云嫣放置在屋内唯一的木榻之上。 木榻上铺着薄薄一层陈旧草席,质地粗糙,躺上去带着微微硌人的触感,不及府邸软榻半分柔软。 药效还在持续发作,温热的麻意不断侵袭头脑与四肢,让洛云嫣头脑昏沉欲裂,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即便意识模糊,身体酸软无力,她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上弦月垂眸望着她紧绷戒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浅淡笑意。 他转身走到屋角木柜旁,从容取出一卷干净的白色绷带,还有一罐止血疗伤的药膏,握在手中。 26. 双生子 “不要怕。我去屋外包扎伤口,屋内有血,恐会吓到你。”他抬手轻轻拂过肩头渗血的衣料,动作依旧轻柔,未曾有半分急躁:“我就在屋外守着,不会走远。你只需咬牙坚持片刻,一个时辰过后,体内药效便会彻底散尽。” 洛云嫣强撑着混沌的意识,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戒备,一字一顿地质问:“你到底是谁?” 眼前这人,生着一张和上弦斐分毫不差的脸。可性情品行,却是云泥之别。 上弦斐阴鸷嗜血,狡诈狠戾。而眼前之人,温润干净,隐忍温柔。 这般天差地别的反差,让洛云嫣心底疑云翻涌,百思不得其解。 上弦月闻言,微微垂落眼眸。 修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如蝶翼轻扑,细碎的月光透过竹帘缝隙落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是谁。 他是一个本该死掉的人。 世人皆知西狄世子上弦斐,惊才绝艳,是西狄未来的君王。无人知晓他还有一个弟弟。 在西狄双生子,是山神降罪的不详灾星。 而他,则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垃圾。 卑微,晦暗,从无自我。 他心底轻轻叹息。 这般见不得光、任人摆布的身份,不必告知她,徒增她的烦忧。 本是他不该出现。多年来,他早已习惯隐匿在暗处,做上弦斐无声无息的影子,不问得失,不争荣辱。可方才看见她被步步逼迫,满心屈辱惶恐的模样,他终究按捺不住。 那些难堪与折辱,他一人尽数承受便够了。 过往数十年的磋磨苦楚,他早已习惯。 “好好休息。” 千般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上弦月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竹帘,步履平缓走出木屋。 竹帘轻轻坠落,隔断了一室微弱的灯火。 下一秒,屋外便传来一声极致隐忍的闷哼,低沉短促,被他死死压在喉间。 山间夜风穿林而过,携着竹叶的清凉,丝丝缕缕透过竹帘缝隙涌入屋内,将屋外所有细微的动静清晰送进洛云嫣耳中。 她眼皮沉重得几乎无法抬起,只能勉强撑着一线视线,透过帘缝朝外望去。 夜色沉沉,月色清浅,斑驳的光影落在屋外清瘦的身影上。 上弦月背对着木屋静立在空地上,身形挺拔单薄。他抬手,缓慢褪去肩头染血的深色外衫,冷白清瘦的脊背彻底展露在月光之下。肩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未止住的鲜血缓缓渗出,顺着肌理缓缓滑落。 他单手捏着药膏与白布绷带,指尖动作笨拙又缓慢。无人帮扶,只能独自侧身,勉强够到身后的伤口,一点点清理、上药、缠绕绷带。 每一次触碰,都会牵扯剧痛。断断续续的压抑痛哼随风传来,细碎又低沉。他自始至终挺直脊背,未曾弯腰示弱,更无半分高声呻吟。 洛云嫣静静看着那道孤寂隐忍的背影,昏沉的脑海里疑窦丛生,心绪乱作一团。 这个人,明明长着一张恶鬼的脸,为何心性温柔至此? 屋外微凉的风掠过肌肤,肩头伤口的痛感依旧清晰刺骨。 可对上弦月而言,这点皮肉之痛,比起他从小到大所受的磋磨,根本不值一提,连万分之一的苦楚都算不上。 他垂眸望着漆黑的地面,余光遥遥掠过紧闭的竹帘,望向屋内那个朦胧的身影。 那是他晦暗无光、泥泞半生里,唯一窥见的一点温暖。 从小到大,他活在阴暗与非议之中,见惯了冷眼、背叛与舍弃,从未有人待他半分温柔。唯有洛云嫣,是他死寂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今夜若非那一杯药酒,若非阿兄步步相逼,他此生,或许都没有这般机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前,将他唯一的太阳,拥入怀中护一次周全。 夜风骤然急促,漆黑的夜空之上,一道惨白闪电骤然划破厚重天幕,撕裂整片夜幕。 紧随其后的惊雷轰然,震彻整座山林,隆隆声响回荡不绝。 刺耳的雷鸣落入耳中,瞬间撕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幼时记忆,一如多年前西狄王宫大殿里,那场碾碎他一生的风雨。 那年他尚且年幼,懵懂无知,与上弦斐一同养在王妃身侧,是最寻常的一对双生稚子。 可国师一句谶语,彻底改写了他的命运。 “王妃,国师有言,双生不详,二龙同巢,必有一厄。西狄王族双生子,需舍去其一,弱者为祸患,来日必弑君燎原,引发战火,祸乱朝野,需除弱者,以安万民!” 肃穆威严的大殿之上,百官分列两侧,人声嘈杂,字字诛心。 温柔的王妃脸色煞白,踉跄着上前,泪眼婆娑,死死护住身前两个年幼的孩儿,声声泣血:“王上不要!月儿与斐儿都是我的骨肉,都是西狄的子嗣!稚子无辜,何来祸乱之说?定是国师妖言惑众,妄断天命!” 两侧朝臣纷纷躬身劝谏,语气恳切又强硬:“还请王妃以天下为重,以西狄万千子民为重!” 左贤王眉眼冷峻,沉声开口:“王妃沉溺母子私情,已然神志不清,望王上决断。” 高位之上,西狄王看着争执不休的众人,看着痛哭流涕的王妃,眉宇间满是疲惫与为难,嗓音沉沉带着无奈:“这天下,从来没有逼迫一位母亲,亲手舍弃孩儿的道理。” 年幼的上弦月缩在大殿角落的阴影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不敢出声,不敢抬头。他睁着清澈懵懂的双眼,看着殿内喧闹拉扯的众人,看着母妃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底满是惶恐不安。 这时,身侧的上弦斐微微侧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问道:“阿弟,你说我们两个,谁更弱?” 他怯生生垂着眸,不敢答话。 上弦斐继续轻声追问:“是谁拉不开父王的长弓?是谁驯服不了父王的烈马?是谁遇事只会躲在身后,胆小怯懦?” 字字句句,直白戳破他 的孱弱。 年幼的上弦月小声应声:“我。” “那便对了。”上弦斐眉眼平静,语气清淡,“父王日日愁闷,母妃夜夜垂泪。父王教我们要做勇敢的西狄勇士。只要你主动认下自己是弱者,父王便会开心,母妃便不会再哭了。你总不忍心,看着母妃日日以泪洗面吧?” 稚嫩的心思最是纯粹柔软。 为了让母妃不再哭泣,为了让父王展露笑颜,懵懂的上弦月从桌底缓缓钻了出来。 他迈着小小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仰起头,对着高位上的西狄王,一字一句认真开口:“父王,我是弱者。” 一语落定,整座喧嚣的大殿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争执、劝谏,尽数戛然而止。 王妃浑身一颤,疯了一般冲上前,将小小的他死死抱入怀中,滚烫的泪水砸落在他发顶,声声悲泣破碎不堪:“王上!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将月儿带走!” “请王妃以天下苍生为重!”国师再次上前叩首。 众人逼迫之下,王妃浑身颤抖,良久,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沾满湿意,像是耗尽了毕生所有力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她声音嘶哑冰冷,“我可以舍弃他。但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要取舍,该由我亲手来。” 众人再无劝谏,尽数默然退让。 王妃松开怀抱,转身取来一盏精致的琉璃酒杯,杯中盛着澄澈的酒液。她蹲下身,温柔抚着他的眉眼,眼底是无尽的不舍与痛苦,语气却温柔得近乎残忍:“月儿乖,听话。喝下去,就不痛了,什么苦难都没有了。” 年幼的上弦月抬手,小小的指尖轻轻擦去母妃滚落的泪水,软糯出声:“母妃不哭。” 他信了母妃的温柔,毫无抗拒,仰头将杯中酒液尽数饮尽。 黑暗瞬间吞噬视线,眼前光影破碎,意识彻底沉入漆黑的深渊。 他再次睁眼时,已然身处幽深冰冷的王宫密室之中,不见天日,无人问津。 是母妃身边的贴身嬷嬷,日日送来吃食茶水,苟全了他一条性命,却也让他从此被困暗无天日的密室,不见天日,与世隔绝。 十二岁那年,嬷嬷忽然连续两日未曾现身,密室之中断了吃食。他耐不住死寂与饥饿,悄悄推开密室暗门,独自走出囚禁数年的牢笼。 幽暗的宫道尽头,他遇见了久别重逢的兄长,上弦斐。 彼时的上弦斐一身素雅中原布衣打扮,褪去了王族锦衣,眉眼已然初显凌厉锋芒。看见上弦月,他眼底满是意外与诧异,快步上前:“唉?弟弟,你竟然没死?这些年你藏在何处?” 常年独居密室,无人交谈,他早已生疏了言语,呆呆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兄长,半晌发不出完整的字音。 上弦斐打量着他呆滞怯懦的模样,淡淡开口:“既然没死,往后便留在阿兄身边吧。母妃早已离世,父王亦不再念你。我不久便要远赴大昭,你若是无处可去,便随我一同走吧。” 27. 保护 茫茫世间,他再无归处。 唯一的亲人伸出了援手,年幼的上弦月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自此,他成了上弦斐身边无声无息的影子,随他辗转各地,替他挡灾,替他赴险,替他活在尘埃里。 屋外风声萧萧,回忆尽数散去。 上弦月收回纷乱的思绪,指尖稳稳缠好最后一圈绷带,牢牢系紧。 屋内,药效愈发猛烈。 洛云嫣躺于粗糙的草席之上,困倦褪去,燥热来袭,像是置身火海,周身滚烫。身下草席粗糙硌人,每动一下都摩擦得肌肤生疼,心底的烦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躺不住,撑着发软的身子勉强坐起,抬手胡乱扯开紧绷的衣襟,驱散周身闷热。喉间干涩灼痛,心底烦闷难当,素来温和的语气也染上几分怒意,朝着帘外低喊出声:“喂!这里有没有水?” 屋外静坐的上弦月闻声,脊背微僵,始终没有回头,温声应答:“屋后竹林,有山泉清泉。” 洛云嫣撑着摇晃的身形,扶着木榻缓缓起身,脚步虚浮,一边朝着竹帘走去,一边冷声叮嘱:“你不准跟来,听到没!” 她掀开竹帘走出屋外。 清冷月光下,上弦月孤身坐在屋前青石地面的角落,身姿端正,肩头绷着包扎好的伤口。见她走出,他立刻偏过头去,脊背挺直,目光落向别处,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她分毫,模样拘谨又怯懦。 洛云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古怪的诧异。 明明是和上弦斐一模一样的容貌,自带王族矜贵风骨,眼前这人,却怯懦拘谨,温顺内敛,像个从未见过生人、胆小羞怯的寻常少年,半点没有上弦斐的阴戾霸道。 她放下心底大半戒备,料定他不会逾矩,抬步径直朝着屋后竹林走去。 屋后藏着一汪清冽山泉,流水潺潺,月色洒在水面,波光粼粼。 燥热难耐的洛云嫣不再迟疑,褪去外衣,抬足踏入冰凉的泉水之中。 刺骨微凉的泉水漫过四肢,包裹住滚烫的肌肤,浑身的燥热瞬间消散大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泉水清澈见底,漫过肩头,晚风掠过水面,带来极致的松弛安宁。 她微微闭目,靠在泉边青石上,暗自感慨。 这人倒是极会寻清净之地,依山傍泉结庐而居,寻常消暑洗漱,皆是便利。 可她刚闭目片刻,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带着焦灼的男声:“云嫣,你怎么样?” 突兀的声响划破林间静谧。 洛云嫣心头一紧,瞬间惊醒,浑身紧绷,猛地转头回头。 清冷月色下,男子立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真切的焦急,直直望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云嫣又惊又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失声惊呼:“啊!” 慌乱之间,她抬手狠狠朝他挥去,同时飞快扯过岸边衣物,死死护在胸前,又羞又气,眼底满是恼意:“你……你滚开!我明明说了不准跟来!”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上弦月白皙俊秀的脸颊上,瞬间印出一道清晰通红的指痕,格外刺眼。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全然愣住,眼眸微微睁大,许久才回过神来,长睫轻颤,语气笨拙又无措,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以为,你是来喝水的。” 洛云嫣胸口剧烈起伏,又羞又恼,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前窘迫的人,厉声质问:“什么喝水!” 少年垂着眼眸,耳根泛红,嗓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老老实实开口:“这……这里,是我平日舀水饮水的地方。” 洛云嫣脸上的红晕层层叠叠,分不清究竟是羞恼灼烧,还是残留药意翻涌上来。半晌,才咬着牙扬声:“滚呐!” 上弦月站在原地,手仍轻轻贴在方才挨过巴掌的面颊,指腹触到那一片灼热的红印。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呆呆应下:“啊?” 片刻,才低低吐出一句:“哦,好!” 他迅速转身退入竹林深处。 方才这一番惊扰,洛云嫣早已全无在山泉中静息的心思。 晚风穿过竹枝,带着山间湿凉水汽拂在身上,她低头望向泉水。原来这是上弦月平日里取水饮用之地,一想到自己在这泉水中浸身,心底便浮起几分过意不去。 她缓步从泉水浅滩走上青石岸,拾起岸边外衣,仔细扣好系带。衣料沾染着身上未干的水,贴在皮肤上带着薄凉。 她正抬手理着鬓边湿发,一股冷冽沉沉的视线忽然自林间落来,牢牢锁在她身上。 洛云嫣动作一顿,猛地转身。 月色穿透层层竹叶,落在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容上。 “你怎么还敢过来。”洛云嫣指尖暗暗扣紧袖中藏着的短刃,声音冷沉。 来人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斥责,脚步不停,径直穿过错落竹影向她走近,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果然,还是将你带回了他的狗窝!” 这语调,这阴鸷的神态。 洛云嫣脊背微微绷紧,抬手拢紧身上衣衫,抬眸直视来人:“是你!” “这么快便结束了?我这个弟弟,真是没用。”上弦斐目光扫过她微湿的发梢,话语里满是讥讽,“药没解的话,你跪下求我,我倒是可以送你再登极乐。” 话音未落,破空锐响骤然从山顶传来。 一支黑羽劲箭裹挟风声直袭而来。他身形急速侧闪,箭擦着身侧掠过,钉在他方才立足的青石之上,锋利箭尖划开他外袍衣料,布帛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碎石被箭杆震得簌簌滚落。 “谁!”上弦斐骤然仰头,厉声怒喝,一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目光凶狠地抬头。 山巅之上,数支火把静静燃着,橘红火光在夜风里摇曳。 一匹乌黑神骏的战马静立崖边,昂首而立,马鬃被山风吹得飞扬。马背上一道挺拔身影端坐,轮廓在火光与月色交织下冷硬如石刻。 “宣王。”上弦斐眼底寒光骤变,瞬间认出那人身份。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提刀便要向前,想要越过洛云嫣,先行制住她作为人质。 刀身才刚出鞘,又一道寒光破空而来。利刃穿透上弦斐握刀的小臂,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淌落,滴落在青石板上。 “冷箭无眼,质子最好离她远些。下一箭,便不会只伤手臂。” 马背上洛砚辞声线沉冷,目光沉沉俯视而下,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上弦斐肩头一僵,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他侧头,朝着竹林暗处压低声音急喝:“狗藏好,别露头!” 竹林间原本微动的枝叶瞬间归于寂静,方才隐匿其中的气息尽数消散,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山巅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蹬踏山石,顺着山间小径俯冲而下。马蹄碾过枯枝,沙沙作响,速度快得惊人。 只转瞬之间,战马便冲到近前。 洛云嫣只觉腰际骤然一紧,一股强劲有力的力道揽住她的腰身,轻轻一提,她整个人便稳稳落在马背上,被圈在身前男子的怀抱之中。 风迎面吹过,掀起她的衣摆。洛云嫣回过头,望向仍站在竹林边的上弦斐,眼底含着冷意,脱口急道:“兄长,杀了他!” 洛砚辞手臂稳稳控住马缰,战马缓步调整步伐,他垂眸看向怀中人,声音沉静:“现在还不是时候。” 上弦斐看着黑马载着二人远去,眼底杀意汹涌,却不敢贸然追上前。山间暗处尚有箭手埋伏,贸然追击只会自投罗网。 一路策马下山,山间风声在耳畔呼啸。 奔出山林,行至官道,侧后方传来葛津的声音。他策马紧随在后,躬身禀报:“将军,恪王殿下还在都督府中等候,说是要等将军回去继续宴饮。” 洛砚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怀中人的肩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着风了吗?身上这样冷。” 他解下身上厚重的玄色披风,抬手将洛云嫣严严实实地裹住。 她整个人被他罩在怀里,鼻尖充盈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二人距离极近,胸膛相贴,心跳隐约可闻。自从知晓洛砚辞心底藏着的情意,这般贴近的姿态,让她心底生出别扭。她微微偏过头,低声应答:“没……不是。” 残存的药效还在血脉里隐隐翻涌,再加上他周身传来的暖意,一股燥热又自心底慢慢泛起。 洛砚辞低声开口,嗓音轻缓,送入她耳中:“恪王来了府里,要送美人给我。” 洛云嫣略一思忖,瞬间便懂了他的用意,抬眼看向他:“那兄长独留恪王在都督府中,岂不是惹人诟病?” “我告诉他,我是出来寻爱姬。”洛砚辞淡淡答道。 “啊?”洛云嫣轻轻惊呼一声,“那恪王怎么会信?” “人证物证俱在,他必然会信。” 她刚想问什么人证,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她在他怀里,那么她便坐实了“宣王爱姬”的身份。 “不行兄长,不行的。”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他贴在她耳畔道,“我行不行,试一试便知。” 话音落,那股燥热感愈发清晰,面颊发烫。 28. 挑衅 战马行至都督府侧门。府内仆连忙上前牵住马缰。 洛砚辞俯身,手臂托住她膝弯,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阶下吴谦静立等候,躬身行礼,语调平和,藏着恪王递来的试探:“将军回来了。殿下还在堂中等将军继续宴饮,邀请将军一同赏美人。” 洛砚辞怀中人重量轻软,他臂弯收稳,声线平静无起伏,不卑不亢:“怕是要辜负恪王殿下的美意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吴谦,不刻意张扬,却立场分明:“本将的美人受了惊吓,眼下需要我抚慰一番,还请吴大人同恪王殿下说一声,改日回了帝都本将亲自去恪王殿下府上赔罪。” 洛云嫣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心下了然,恪王这是想用美人拉拢兄长。可惜恪王压错了宝,兄长对美色向来无动于衷,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倒像个清心寡欲的苦行僧。 甚至上次在他书房的榻上,她满心只想着配合他演戏,顾不得别的,此刻回想起来,才觉出他靠得那样近,近到鼻尖几乎贴上她鬓角,却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块布料。 吴谦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话里藏锋,轻缓回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殿下听闻将军携人归来,便料到或许有变故,只是惋惜这场筵席作罢。” 顿了顿,他微微抬眼,补充一句,分寸拿捏得极妙:“只是将军需记,殿下这番盛情,难得一遇。” 洛砚辞眸底不起波澜,淡淡颔首:“自然记得。劳烦大人代为回禀。” “如此一来便不多叨扰了。”吴谦拱手退让,不再拦路,眼底却已记下方才一幕。 披风裹着她,隔绝旁人视线,他稳稳迈步踏入府中回廊,一路径直送她回院落房间。 房门合上。 洛云嫣被他放在床榻之上,抬眼环顾四周,还是原先的布置。 只是床的四角,各悬挂着一枚银风铃。银铃纤细,垂着细碎银穗。 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前世嫁人之前嬷嬷同她讲过各地新婚风俗。 而在常州,新人洞房之时,便要在床角悬挂风铃,屋外守着的人,可以借着铃响,推算时辰。 目光落在那四枚风铃上,心头狂跳不止。 兄长,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 纷乱念头在心底盘旋,她不敢继续深想下去,垂着眼,指尖不自觉攥紧披风布料。 洛砚辞站在床边,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解释其中缘由:“常州城内外,早已传遍我纳潭月为妾的消息。” “潭月已经被我悄悄送去南郡安置。眼下情势,只好先委屈你,再陪我演一出戏了。” 他抬手,轻轻扶着床沿。木床微微晃动,四角悬挂的银风铃跟着轻轻震颤,细碎清泠的铃音,在安静房间里缓缓漾开。 洛云嫣耳尖通红,垂着眸子不敢抬头。她前世为人妻,自然明白这铃声的用意,只是她不明白这场戏要演到何种地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恪王殿下,留步!”房外的庭院骤然传来一阵喧哗,打破了满室旖旎。侍卫恭敬阻拦的声音清晰透门而入:“将军暂时不便见客。” “本王来给大司马听听时辰。”萧槊的笑意散漫又张扬,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戏谑,字字冰冷刺入耳膜,摆明了是要当众折辱洛砚辞:“帝都流言纷纷,都说本王与将军夫妻敦伦最是长久,皆是因大司马常年孤身,无人暖榻,无人人伦。” “今日本王便亲自守在这儿,好好记个时辰,看看坊间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他话音未落,更是肆意扬声,对着院外围拢的下人仆从高声起哄:“在场众人皆可下注赌上一赌!今日便瞧瞧,闭门独处的时辰,是本王更久,还是大将军更久!” 周遭立刻响起细碎的附和议论,此起彼伏。 “我压将军!将军沉稳自持,定然不输!” “我压恪王殿下!殿下素来肆意不羁,必然更胜一筹!” 萧槊笑声朗朗,底气十足:“本王压自己。” 字字挑衅。 他与洛砚辞虽然暗中较劲多年,但自小一同习武,情分虽不深,倒也有几分。如今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坐了龙椅,洛砚辞要是被拉拢到那边,自己便少了许多胜算。 他也素来看不惯洛砚辞那一身清冷端方的模样。堂堂大司马亲封的摄政王,权倾朝野,偏生得一副不近女色、无欲无求的做派,衬得旁人都是俗物。他几次三番送美人过去,洛砚辞连看都不看一眼,原封不动退回来,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让他面子上着实难堪。 今日终是逮着这般绝佳机会。他便要借着风月玩笑,撕碎洛砚辞万年不变的淡漠表象,让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沦为全帝都的笑柄。 门内,喧嚣入耳,清晰无比。 洛砚辞眼底的温柔瞬间尽数敛去,染上一层沉沉的冷色,周身温润气场骤然冰封。他指节猛地攥紧,骨色泛白。 世人皆知他洁身自好、克制守礼,萧槊偏要以这般龌龊戏谑的由头,当众窥探他房中动静,拿他与云嫣的清白私事肆意赌笑,字字句句,都是蓄意羞辱。 他薄唇紧抿,身形微沉,当即便要起身推门离去,斩断这场荒唐闹剧。 “兄长莫走!”洛云嫣连忙抬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细弱又急切,“他这般大张旗鼓堵在门外,还故意起哄挑衅,为的就是激你现身。你此刻一旦推门出去,便是正中他下怀,反倒坐实了这场荒唐谈资,让旁人肆意揣测。” 洛砚辞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眉眼,心头怒气被一丝柔软抚平。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微凉,眼神认真而郑重:“我怎么能让你,沦为世人肆意取笑的谈资。” “他们又不知这房中是何人,若此刻在的真是潭月姑娘,相信她亦会以大局……” 话音未落,一道霸道炙热的吻骤然覆落,狠狠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她猝不及防一怔,睫羽剧烈轻颤,分不清是体内未散的 余效作祟,还是心底本能的悸动,下意识便轻轻回应了他。 起初不过是浅浅唇瓣相贴,温柔缱绻。可察觉到她的回应,洛砚辞瞬间失了克制,指尖扣住她的后颈,轻柔撬开她的唇齿,力道深重而缱绻,带着压抑已久的占有欲,恨不得将眼前人尽数揉入骨血、拆穿入腹。 “嗯……” 云嫣只觉头脑阵阵眩晕,被他吻得呼吸发窒,绵长的吻夺走了她所有气息。原本轻轻环着他脖颈的手,下意识抵在二人胸前,生出几分微弱的抗拒。 洛砚辞垂眸瞥见她的动作,大手顺势落下,稳稳攥住她胸前两只纤细的腕骨,牢牢桎梏住。 他微微退开半分,鼻尖抵着她泛红的唇角,嗓音低哑灼热:“怎么了?” 洛云嫣喘着细碎的气息,脸颊滚烫,声若蚊蚋:“你腰上的匕首硌到我了。” “我腰上没有匕首。” 他语气笃定,低沉清晰。 洛云嫣心头猛地一懵。 怪不得方才触碰之处滚烫灼热,她方才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原来那根本不是随身的冷刃短匕…… 若是他的……那尺寸,实在太过惊人。 前世她困于西狄深宫,受过上弦斐的百般折辱,仅是寻常尺寸便已让她痛不欲生、备受折磨,若是换做兄长这般…… 细碎的惊惧与羞赧缠上心头,让她心神纷乱。 “不许想别人!” 洛砚辞骤然开口,眼眸泛红,不知是因生气,还是压抑着快要失控的情愫,嗓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兄长,我……” “别叫兄长。”他打断她,语气执拗又深沉。 她心口微颤,“墨凛。” 洛砚辞微微俯身,贴近她温热的耳畔,彻底掩去眼底绯红,只剩下低沉的音色,气息拂过耳廓,轻而清晰:“外面有人听动静。” 众人屏气敛息,围立在院落各处,人人竖着耳朵,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满院寂静无声,只剩廊下下人压着极低的窃窃私语,细碎飘入屋内。 “听着动静……倒像是真的温存上了。” “原以为大将军是真的清心寡欲,不近红尘半分,如今看来,不过是未遇心上人。” “殿下今日故意设局挑衅,本是想折辱将军,没成想……反倒让将军一展雄风。” 这些低声议论字字清晰,隔着薄门落进洛云嫣耳中,让她浑身发烫,心底乱作一团。 床角银铃随着细微晃动轻颤,清泠细碎的铃音不绝于耳,一下下敲在她慌乱的心尖上。 她微微抬眸,撞进洛砚辞深邃暗沉的眼底。屋内灯影寥落,暖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浅浅错落的阴影,掩去了他大半情绪。 可这般被人隔墙窥探、听房揣测的窘迫处境,落在如今的她身上,竟让她骤然想起前世西狄的那场噩梦。 相比上弦斐带给她的折辱与凌辱,眼下这点难堪,竟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29. 温暖 前世嫁入西狄深宫的新婚夜,场景比此刻荒唐百倍、难堪百倍。彼时偌大的宫殿烛火通明,四下站满看热闹的西狄王公贵族,层层叠叠的人影围在殿外,她与上弦斐之间,不过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锦绣幔帐。 那一夜,万众窥探,无人顾及她的惶恐与羞耻。 她被迫在无数人的聆听揣测中,屈辱地成全所谓的夫妻之实。 她至今清晰记得,上弦斐彼时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凉薄又残忍,字字皆是对她、对大昭的折辱。他说西狄风俗粗狂热烈,王室新婚之夜,本就是要当众承欢、受万民恭贺,能为她破例隔一层幔帐,已是给足了大昭公主最后的颜面,是天大的恩赐。 那一夜的她,怯懦、无助、孤苦无依。 满心只剩绝望与屈辱,除了瑟瑟发抖、无声落泪,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沦为西狄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经年刻骨的屈辱刻在骨血里,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也正因淋过最黑的夜,受过最极致的羞辱,她此刻才彻底清醒。 她太清楚门外廊下一众耳目、院中静坐的萧槊想要听什么,太明白这场戏要做到何种逼真,才能彻底击碎所有人的试探与羞辱,才能帮洛砚辞彻底破局,让萧槊精心筹划的算计全盘落空。 心头纷乱尽数压下,残存的羞赧被决绝取代。洛云嫣睫羽轻颤,微微仰起脖颈,嗓音带着刻意揉出来的、软糯又细碎的轻喘,恰到好处漫开: “墨凛!你弄疼我了,换个姿势如何?” 话音轻软缱绻,透过木门飘落在庭院之中,暧昧朦胧,真假难辨。 身前的洛砚辞骤然一怔。 灯下男子的容颜昳丽绝尘,墨色长发松松垂落肩头,素来清冷淡漠的深邃眼眸中,此刻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薄唇微抿,定定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原本掌控一切的心神,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软声轻唤,彻底搅乱。 落在她腰际的那只大手骤然悠然收紧,牢牢将她圈在方寸之间。洛云嫣浑身细微一颤,脊背下意识僵直。她方才刻意挤出的柔.媚音色还萦绕在屋内,身子却止不住地发冷发颤。 世人听闻这般暧昧动静,只会臆想屋内温情缱绻,以为她满心沉溺。唯有她自己清楚,这种近身相缠的亲密,从来带不得半分欢愉,刻在骨血里的只有记忆中残留的羞辱与经年不散的痛苦。 西狄深宫那夜的阴影从未散去,但凡遇上这般受人窥探的亲昵场面,过往的绝望便会层层翻涌,覆裹全身。 她咬着牙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抬手撑在他肩头,微微借力,猛地翻身将洛砚辞压倒在床榻之间。 木床骤然受压轻晃,四角悬挂的银铃瞬间被震得叮当乱响,细碎急促的铃音连绵不绝,混着屋内暧昧静谧的氛围,清晰地飘出窗棂,落进院外所有人耳中。 猝不及防的动作让洛云嫣气息一乱,肩骨轻微磕碰床沿,细碎的痛感骤然袭来,她下意识蹙起眉峰,溢出一声轻细的痛呼:“好痛。” 这一声软糯带痛的轻响落地,院外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笑议论,人人语气戏谑,极尽揣测。 “我就说该压将军!听听这动静,果然生猛!” “恪王殿下往日看着恣意风流,真论起温存持久,未必能压过大将军!” “之前还有人赌将军常年孤寂、不懂风月,如今看来全是谣言!” “怪不得恪王殿下执意要守在这儿观战打赌,大司马藏得可真深,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细碎话语声声入耳,带着市井俗人最直白的狎玩揣测。 床榻上的洛云嫣垂着眼,长睫剧烈颤动,指尖死死攥着身前人的衣衫,指节泛白。 旁人只当这屋内是儿女情浓、缱绻缠绵,唯有她心知肚明,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声轻响,都是强行伪装。 她素来不懂这些暧昧周旋的姿态,前世半生只有屈辱与折磨,从未体会过半分温情。可今日为了击碎恪王蓄意已久的折辱算计,她逼着自己尽数学来,装得惟妙惟肖。 洛砚辞仰躺在榻,看着覆在自己身上的少女,眼底染上一丝暗色。 她语气柔媚婉转,一举一动极尽暧昧,却浑身的僵硬。 到底是怎样的伤害,竟让她这般抗拒如此美好的事。 洛砚辞心头一紧,抬手毫不犹豫伸出长臂,微微用力,便将浑身发颤的人稳稳拥入怀中,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背,缓慢安抚。 “不必害怕。”他嗓音压得极低:“门外这些人,我会尽数拿下,绝不许他们再碎嘴。” 洛云嫣埋在他温热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清浅干净的气息。她轻轻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轻弱沙哑:“没事的,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旧事。” 那些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屈辱绝望,在这般相似的场景里,尽数破土而出,缠得她喘不过气。 洛砚辞收紧怀抱,力道温柔又坚定。他抵着她的发顶,一字一句轻声承诺,音色沉稳动人:“我在这里。除非你心甘情愿,否则我永远不会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 今日这场假戏是形势所迫,是权宜之计。往后余生,无论何时何地,他都绝不会勉强她半分。哪怕有朝一日,她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亦是如此。 洛云嫣静静靠在他怀中,心绪渐渐平复,心底暖意缓缓漫开,冲淡了心底的阴翳。 她微微抬身,坐姿轻盈落在他腰腹之间,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传来,那处滚烫坚硬的温度格外分明。 “兄长。”她脸颊微微发烫,轻声开口解释,“我方才并非畏惧闪躲你。我素来知晓,兄长是心怀坦荡的正人君子,行事守礼自持,纵然眼下情势所迫,你也绝不会逾矩。” 洛砚辞眸色微动,凝着她泛红温顺的眉眼。 晚风穿窗而过,掀动帐幔轻轻翻 飞,烛火随之摇曳,光影错落间,将两人亲密相拥的身影映得朦胧缱绻。 洛云嫣沉默片刻,压下心头所有纷乱羞赧,软声唤他:“墨凛。” 或许是体内残留的余效未彻底褪去,或许是屋内太过暧昧静谧的氛围浸染,或许是身前之人足够让她安心,这般贴身亲昵的姿态,她竟无半分抵触违和。 她放轻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配合着屋外的窥探,轻声道:“可以慢些吗?” 软糯的字句落在耳畔,带着细碎的气音,撩人至极。 洛砚辞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淡的馨香,丝丝缕缕侵入肺腑,搅得他心神难平。身体本能的燥热与克制在胸腔剧烈拉扯,翻涌的火气迟迟无法压下。 “别说话,别再激我!”他垂眸凝着怀中人澄澈又温顺的眼眸,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隐忍的沉浊:“我首先,是个男人!” 他自诩有理智,有克制。可面对心心念念之人近身相缠、软声相求,他终究只靠最好一丝理智在强撑。 但凡她再多说一句,自己怕是真的会控制不住…… 他目光灼灼,低声提醒:“其次才是什么君子小人。”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破晓昏暗夜色,瞬间照亮了屋内床帐,也清晰映出了身前人的容颜。 烛火天光交织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细腻无瑕,眉眼精致如画。长睫柔软垂落,覆在澄澈的眼眸之上,带着未褪的羞赧与浅淡水光。 唇瓣红润柔软,微微抿着,添了几分温顺娇怯。鬓边碎发微乱,贴合脸颊,衬得一张小脸小巧精致,楚楚动人。明明眼底藏着细碎心事,偏偏面容温顺娇美,惹人珍视怜惜。 天光转瞬即逝,下一秒,轰隆隆的巨雷骤然炸响,轰鸣震天,震得窗棂微微震颤。 突如其来的惊雷太过猛烈,洛云嫣毫无防备,心头一惊,下意识蜷缩身子,紧紧靠在洛砚辞怀中,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 洛砚辞立刻抬手,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覆上她的脊背,一下下轻柔抚过,动作温柔妥帖,低声温声安抚:“不怕,只是打雷而已。” 往日里她素来沉稳,从不惧风雷雨雪,今日却是心神紧绷太久,全程提着心绪演戏,强装从容,骤然被惊雷惊扰,才会这般本能慌乱。 屋外的人声也因这场惊雷彻底响起,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唉?怎么突然掉雨点了,好好的天气说变就变。” “本就天色阴沉,想来是积雨已久,落雨也不奇怪。” “恪王殿下,夜露深重,又落起大雨,万万莫要淋坏了您的千金贵体。”戎一恭敬沉稳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萧槊的语气裹挟着明显的不悦与不耐,隐隐传进屋内:“好端端的下起雨来,当真扫兴。遮把伞。”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变大,细密雨珠敲打屋檐窗棂,簌簌作响。 30. 毒发 洛云嫣靠在洛砚辞怀里,听着屋外依旧不肯散去的人声,心底暗自轻叹。这群王公侍从趣味低劣,满心皆是狎玩揣测,连天落大雨都不愿离去,非要守着听完这场荒唐的戏。 洛砚辞似是看穿了她的心绪,掌心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低声缓道:“不急,再等等。雨落声大,恰好遮掩动静,耐性耗尽,他们自然会走。” 洛云嫣微微点头。 下一瞬,洛砚辞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凝着她的双眸,音色低沉温柔,带着试探与执拗:“你要留在上面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带着几分暧昧沉哑。 “啊?”洛云嫣下意识一怔,愣神片刻才彻底反应过来。她压下心底的羞赧,顺着演戏的氛围,软着嗓音娇声应道:“换……换一下……也行……” 大雨愈发滂沱,雨势汹涌,很快便盖住了床榻细微的晃动声与风铃的轻响。连绵雨声充斥天地,将屋内所有细碎动静尽数遮掩。 院外的窥探与等候,彻底没了意义。 雨幕之中,黑伞稳稳撑立庭中,萧槊立在伞下,望着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脸色阴沉难看,眼底满是愠怒。 他设下赌局、当众挑衅,本想折辱洛砚辞,挫他朝堂锐气,更想试探他的立场底牌。到头来,非但没能逮住半分把柄,反倒亲眼看着洛砚辞与怀中美人温情缱绻,让自己所有算计尽数落空。 良久,萧槊冷声开口,满是不甘:“吴谦,你带人留下来继续守着,仔细听好屋内动静,如实回禀本王。其余人随我回府,今夜之事,着实扫兴!” “是,殿下。”吴谦躬身领命,神色恭敬。 恪王一行人撑伞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喧嚣人声缓缓消散在雨幕之中。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后,戎一的声音再度轻轻响起,客气疏离:“吴大人,后厨新沏了雨前新茶,特意为大人备下,还请大人移步小坐。” 吴谦眸光微微一转,心知这是洛砚辞的示意,是变相的逐客令。深居朝堂没点审时度势的本领在身怎么行,他淡然拱手轻笑:“大将军盛情,恭敬不如从命。”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落彻底归于死寂。 漫天风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与纷扰,屋内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帐幔轻垂,烛火温柔摇曳,满室静谧温存。 洛砚辞抬手,轻轻抚开她颊边凌乱的碎发,指尖温热轻柔,音色低沉带着细碎的愧疚:“委屈你了。” 终究是让她受了委屈。 洛云嫣微微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语气淡然通透:“兄长不必挂怀,你素来教我,大局为重。能借此堵住悠悠众口,消解朝堂揣测,避开恪王的算计,这点委屈,不值一提。” 她语气坦然。 洛砚辞却忽然俯身,不等她直起身,温热的胸膛骤然贴近。 洛云嫣猝不及防,额头狠狠撞上他滚烫坚实的胸膛,微微发懵,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 还未等她回过神,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收紧,牢牢裹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稳稳锢在自己身上,力道不容挣脱。 他垂眸,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深沉执拗的占有欲,牢牢锁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低沉追问:“只是为了大局?” 洛云嫣心头微乱,眼神微微躲闪。 她静静思忖,若是往后再遇这般险境,再有人刻意刁难试探,需要她配合演戏破局,只要不触碰底线、不伤性命,她依旧会义无反顾配合。若是关乎在乎人的安危,哪怕放下些许原则底线,她也甘愿承受。 她张了张嘴,刚要出声辩解。 洛砚辞却骤然开口打断她,语气执拗又认真,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许。” “只能是我!”他一瞬不瞬凝着她的眼底,字字铿锵:“换做旁人,半分都不行。” 洛云嫣心口狠狠一颤,心头纷乱翻涌,下意识抬眸看向他,轻声提醒:“兄长莫要忘了身份。” “我是圣上亲封的温宁公主,是你的妹妹。” 她咽下后半句话,圣上赐下的婚约尚在,她未来的夫君是西狄质子上弦斐。 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不打紧!”洛砚辞眸色深沉无波,没有半分迟疑,淡淡开口,“今夜之后,你便是潭月。” 他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至于那个质子,一纸婚约而已。我若要取他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杀了他,你便再无婚约牵绊,亦无未婚夫君。” 洛云嫣闻言,心头骤然一沉,浑身瞬间冰凉。 她猛地仰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瞬间洞悉了眼下最致命的困境。 潭月早已被他秘密送往南郡安置,短时间内绝不会回归帝都。 今夜为破局,她全然借用了潭月的身份,成了他爱姬,瞒过了恪王和所有的耳目流言。 从今往后,人人皆知,大将军洛砚辞新纳美姬潭月,夜夜留宿独宠,温情缱绻。 旁人只会认身份、认流言,无人会深究真假。 也就是说,在潭月归来之前,她便要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身份里。 洛云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压下心头纷乱,沉声开口:“你要违抗圣命吗?” “是又如何。”他垂眸凝视着她,没有半分犹疑。 雨声簌簌,落得满室喧嚣。 “眼下朝野之中暗流涌动,兄长怎能如此!”洛云嫣心头一紧,如今局势早已岌岌可危。 她深吸一口气,喉间已然泛起细微的干涩与腥甜,依旧强撑着规劝:“不少文臣伺机弹劾于你,若是再公然违抗圣意,置皇命于不顾,你可想过后果?” 话音未落,喉间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汹涌直冲喉头,根本压制不住。 洛云嫣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她微微偏头,一口温热的腥血径直呕了出来,落在素色床褥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痕,触目惊心。 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烈火灼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云嫣!”他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虚 软下坠的身子,温热的指尖触到她肌肤的瞬间,猛地一顿。 她的身子烫得惊人,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透着一股诡异的燥热,灼烧着他的掌心。 “云嫣。”洛砚辞声音骤然沙哑,满是慌乱地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怀中人软软靠在他胸膛,浑身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尽数消散。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容毫无生机,脆弱得仿佛下一瞬便会消散。 “青雀!”洛砚辞扬声急喝,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 门外雨声嘈杂,却迟迟无人应答。 怀中的洛云嫣意识已然开始涣散,周身燥热与剧痛交织,她微微掀动唇瓣,气息微弱细碎:“好难受……兄长……我好难受……” 那微弱的呢喃落在洛砚辞耳中,字字诛心。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少女身形纤细,此刻瘫软在他怀中,轻得近乎虚无,滚烫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衣襟,滚烫得灼人。 洛砚辞不再等候下人,大步踏出房门。 屋外大雨滂沱,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袍与发髻。庭院积水已深,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水花,夜色沉沉,雨幕遮断了所有视线。 刚行至庭院中央,撑着伞匆匆赶来的青雀才现身,见自家将军雨夜抱人疾步而出,衣衫尽数湿透,神色慌张肃穆,当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将军!雨势滔天,您怎会亲自出来?属下听闻声响,即刻赶来!”青雀语气急促,眼底满是诧异。 洛砚辞垂眸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女,眼底寒意翻涌,语气急促且不容置喙:“速备车马,即刻前往季青芜住处。” 青雀闻言微怔,此刻夜雨狂暴,路途湿滑难行,寻常病症只需遣人将季医者请来府中诊治即可,也能让小姐少受奔波之苦。可他抬眼瞥见洛云嫣惨白虚弱的模样,不敢多言半句,立刻躬身领命。 “是!属下即刻备车!” 风雨呼啸,转瞬之间,漆黑马车便已备好,停在府门雨棚之下。葛津稳稳勒住缰绳,雨水顺着车帘边缘不断滴落。 洛砚辞弯腰俯身,小心翼翼将洛云嫣安置在车榻之上,全程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她的痛楚。他侧身坐下,将她拥在怀中,用衣袍为她遮去灌入的冷风。 马车即刻启程,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微微颠簸。 云嫣愈发难受,体内燥热肆意窜动,五脏六腑皆似被烈火灼烧,时而酸软无力,时而刺痛难忍。她无意识地往微凉的怀抱里蜷缩,眉心始终紧紧蹙着,细碎的呓语不断溢出唇间。 “兄长……我好热……好难受……” 洛砚辞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依旧未曾消退,心底的慌乱愈发浓重。他低头,薄唇轻抵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尽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再坚持片刻,马上就到,青芜医术卓绝,定会治好你。” 31. [锁] [此章节已锁] “云嫣,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他低声安抚,指尖轻轻擦拭着她额间的冷汗。 一路疾驰,风雨无阻。 马车稳稳停在一处清幽简朴的青瓦小院门前。 不等车夫落稳车梯,他直接抱着洛云嫣翻身下车,大步上前,抬脚踹开了紧闭的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木门应声大开。 屋内烛火未燃,漆黑一片。榻上的季青芜被巨响惊醒,慌忙翻身坐起,随手摸起床边的铜秤杆攥在手中,戒备十足地朝着门口喊话:“寒舍清贫,无值钱物件,要偷便去别处,莫要惊扰旁人安眠!” 门外冷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屋内,带着满身雨夜寒气的人影踏步而入。 季青芜定睛一看,睡意瞬间消散殆尽,满脸错愕。 “洛兄?怎的是你?这是又得相思病了?” 洛砚辞无暇寒暄,抱着洛云嫣快步走入内室,将人轻轻安置在干净的床榻之上,抬眸看向神色错愕的季青芜,语气沉冷急促:“救人。” 季青芜连忙快步上前,抬手点亮桌案烛火。暖黄烛火摇曳跳动,照亮了床榻上少女毫无血色的脸庞。 俯身,指尖搭上女子的腕脉,凝神探查脉象。片刻之后,季青芜眉宇骤然拧紧,神色瞬间暗沉下来。 他指尖微微发力,确认无误后,才缓缓抬眸,语气严肃低沉:“是中毒之兆。脉象紊乱浮燥,气血逆行郁结。” 洛砚辞立在榻边,垂眸凝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嗓音冷得发僵:“什么毒?” “西狄奇毒,鸾绡花。”季青芜缓缓道,“此毒最为阴邪,遇情而动,引情欲燥热,乱人心神,寻常人沾上连着几日都会心神失守、燥热癫狂。这位姑娘硬生生隐忍至今,未曾失态崩乱,属实毅力惊人。” 洛砚辞心口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原来方才屋内所有的温柔缱绻、软声相和,并非全然是演戏,更不是对他的心悦臣服,而是中毒的作用。 “解药。”洛砚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冷硬沙哑。 季青芜微微摇头,面露难色:“鸾绡花乃是西狄秘毒,中原极少有人知晓,我手中并无现成解药。眼下无法即刻清毒,只能先施针沐浴,暂时压制毒性蔓延。” 洛砚辞垂眸望着怀中人惨白的小脸,她呼吸微弱,唇间残留的血色刺得人眼疼。 “沐浴?她这般如何沐浴。”洛砚辞声音紧绷,视线扫过空荡的屋内,语速极快,“你这儿可有女眷?” “没有。寒舍偏僻,平日只我一人居住。”季青芜应声作答,已然明白他的顾虑。 洛砚辞眉心狠狠蹙起,心头躁意翻涌,当即低喝:“春芳和鸣蝉什么时候到?” 屋外守着的青雀闻声回话:“回将军,按路程推算,她们两位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方能抵达。” 明日午时。 还有整整一夜。 洛砚辞沉沉吐了口气,再无多余说辞。 季青芜不再耽搁,迅速取来银针,利落为洛云嫣施针封脉。银针刺入穴位,稳稳锁住体内乱窜的毒气,稍稍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待针法落毕,他转身出去,吩咐候在院外的青雀抬来宽大药浴木桶,搬入内室,又亲手调配好压制毒性的草药,沸水冲入,浓郁的药香瞬间漫满整间屋子。 “这药浴仅能暂缓毒性蔓延,压制体内燥热灼痛,替她稳住一时气息,撑到解药配齐。” “鸾绡花为西狄僻地秘毒,解药药材珍稀驳杂,城中寻常药铺根本凑不齐全数。若是药材迟迟难寻,她体内毒性彻底反噬,便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你,便是唯一的解药。”季青芜低声叮嘱一句,知晓屋内情形特殊,退出内室,带上房门。 屋内只剩二人。 暖意氤氲的水汽缓缓升腾,模糊了周遭光影。 洛砚辞俯身,小心翼翼将床榻上浑身无力的少女抱起。她此刻半点力气也无,四肢绵软,整个人全然依靠在他怀中,头颅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呼吸浅而细碎。 他缓步走入浴桶旁,缓缓屈膝俯身,想将她安稳放入药水中。可指尖一松,她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下滑,肩头轻沉,险些整个人没入药汤之中。 洛砚辞心头一紧,即刻跨步踏入狭小的浴桶,双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脊,抬起双臂,稳稳托住她整个身子,将她稳稳承在怀中,不让她半分倾覆。 温热的药汤没过二人小腿,漫过她单薄的里衣。浸透药水的素色衣料贴合在她纤细的身躯上,勾勒出柔和的曲线,被氤氲水汽衬得朦胧暧昧。 浴桶空间本就狭小,二人紧贴相靠,无半分空隙。 暖雾缭绕之间,洛云嫣原本惨白的脸颊渐渐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像是毒气未消的燥热。她毫无意识地微微偏头,柔软的脸颊轻轻抵在他温热的胸口,乖乖靠着他借力。 洛砚辞垂眸,视线落怀中人身上,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重重咽下一口干涩。 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屋外淅沥的雨声,和屋内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他目光克制地收敛,不敢多看分毫。眼前景致撩人,再多看一眼都怕压抑不住体内的躁动,明明中毒的是她,自己竟也煎熬万分。 怀中人微微动了动,脖颈轻仰,温热湿润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脖梗,细碎又绵软的呢喃溢出唇角,意识昏沉,含糊不清。 “你身上好凉……” 短短一语,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瞬间搅乱了他好不容易压下的妄动。 他阖紧双眼,长睫剧烈颤动,掌心稳稳固定着她虚弱的身子,心底万般心绪翻涌,垂眸看到她嫣红的唇。 少女吐出的气息滚烫绵软,拂过他的下颌,裹着一缕淡淡的甜暖。 药性乱了神志,洛云嫣眼底覆着一层朦胧水光,整个人昏沉无力,只剩本能驱使着她不断向身前的凉意贴近。 她抬着手,指尖攥住他的衣襟,轻轻一拽。</p >下一瞬,柔软滚烫的唇瓣直直撞上他的。 初时只是温软相触。她下意识含住他的下唇,生涩笨拙地轻轻吸吮,舌尖试探着抵开他的唇缝。触到他唇间微凉的肌理,便像寻得唯一的慰藉,愈发黏着不肯松开。 洛砚辞浑身骤然一僵。 “云嫣……”他低低出声,嗓音沙哑破碎,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 她未曾应答,指尖攥得更紧,依旧用力将他往下带,唇齿间溢出细碎含混的气音,尾音绵软发颤:“难道……兄长不喜欢我吗?” 这一句轻问,彻底扯断了理智。 他抬手牢牢扣住她的后脑,指节埋入她散乱的青丝,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 俯身压下,滚烫的唇再度覆上,褪去所有隐忍。利落撬开齿关,死死缠住她躲闪的舌尖,深沉缱绻的吻尽数席卷而来。 狭小浴桶之内,温热药汤荡漾,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她被吻得呼吸滞涩,喉间溢出细碎呜咽,抬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拒,可浑身酸软无力,所有力道都绵软落空。 他反复吮吻着她红肿的唇瓣,力道层层加重,深沉得近乎偏执。唇齿间交织着淡淡的药涩与她独有的清甜,两股气息缠绕相融,灼烧得他头脑发烫。 扣着她后脑的手指不断收紧,另一只手托稳她的腰,不让她在药汤里滑落,掌心贴着她单薄滚烫的脊背,清晰感受着她克制不住的轻颤。 唇齿纠缠的间隙,她无意识溢出一声软糯轻哼,细碎的声响撞入耳膜,激得他呼吸骤然粗重。 他微微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紧紧交缠,灼热滚烫。她睁着眼,眼底水光潋滟,唇瓣被吻得红肿水润,微微翕动,尚且残留着未散的迷乱。浴桶中的药水随二人微动轻轻晃荡,漫过二人腰腹。 洛砚辞喉结重重滚动,依旧跨在桶中,环抱着她不曾挪动分毫。他俯身贴近,那处轮廓隔着湿透的里衣抵在她身前,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过来,清晰可感。 洛云嫣睫羽剧烈轻颤,脸颊热度愈发灼人。她本能想要躲闪蜷缩,可四肢酸软无力,细微的动作反倒像是主动蹭上热源。 环着她的手臂绷得笔直,小臂青筋隐隐凸起,随着沉重急促的呼吸起伏跳动。他垂眸凝视,只见她埋在他怀中,只露出通红的耳尖与一截白皙颈侧,肌肤被药性与羞赧浸出一层薄粉,脆弱又撩人。 他闭上眼,额头轻抵她的发顶,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压下喉间的滚烫燥热,声线低沉克制:“云嫣,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在他怀中神志混沌,早已辨不清是非对错。药性灼烧着四肢百骸,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尽数翻涌,只剩一个执念,只想贴着他,再近一点。 原本攥着他衣襟的指尖缓缓松开,摸索着攀上他的肩头,指尖扣住他后颈的衣料,用力将他往下带。 “知道。”她的声音闷闷埋在他心口,轻而执拗,带着未散的软糯,“兄长是不喜欢吗。” 32. 庙会(上) 夕阳的光辉透过木窗棂浅浅渗进来,朦胧落在床榻边,照得满地药香沉静悠长。 洛云嫣是被耳边细碎的争执声轻轻吵醒的。 “怎么把小姐弄成这个样子?你身为贴身暗卫,职责便是护小姐周全,昨日那般凶险,你为何没有及时护住小姐!”门外传来极低的对峙声,鸣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字字透着委屈与不满。 青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立在院门之内,垂着双手,一言不发。昨夜将军寸步不离守在屋内,他在外值守,怎么敢进去惊动。 榻上的洛云嫣轻轻动了动指尖,微弱的动静立刻被鸣蝉捕捉到。 鸣蝉瞬间收了争执的语调,连忙俯身凑近床榻,眼眶红得更甚,声音哽咽软糯:“小姐,您醒了!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洛云嫣喉咙干涩发紧,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气息微弱:“傻丫头,哭什么,我无事。” 她说着,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手腕微微用力,便传来一阵酸涩痛感。宽大的衣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上面纵横交错着数道深浅不一的紫青压痕,淤青格外刺眼。 洛云嫣眸光微滞,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她全然不记得自己何时受过这样的伤,昨夜残存的记忆零碎又模糊,只余氤氲的水汽,还有男人冷冽又滚烫的气息,零零散散,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这还不算什么。”鸣蝉看着那片淤青,鼻头一酸,眼泪彻底落了下来,连忙别开视线不敢多看,“小姐您的肩头、腰侧,还有腿上、小臂上,全都带着痕迹,轻重不一,看着就让人心疼。” 洛云嫣心头骤然一紧,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慌乱。 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陌生的屋子,温热的药浴木桶,昏暗摇曳的光影,还有她失控前倾的身形…… 记忆碎片杂乱翻涌,最清晰的,是她不顾一切凑近他,蛮横又生涩地吻上去的。 后续的画面朦胧不清,只隐约记得,她借着药性燥热,胡乱拉扯过他的衣袍,全然没了平日的分寸与克制。 洛云嫣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连耳根都泛着灼热的温度。 她身中鸾绡花奇毒,药性蚀骨乱神,燥热席卷全身,理智尽数被吞噬,可残存的痕迹做不得假。那些遍布周身的淤青与压痕,无一不在提醒她昨的荒唐。 她居然借着药性失控,对洛砚辞逾矩冒犯,主动纠缠,步步贴近,堪称胆大妄为、不知分寸。 更是硬生生赖着他不肯松手。 她这是借着药性,对兄长霸王硬上弓了? 羞耻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洛云嫣下意识闭上眼,恨不得就此埋进被褥里,再也不抬头见人。 完了。 这下彻底乱了章法,往后她该如何坦然面对洛砚辞?往日恪守的分寸、谨守的礼教,一夜之间尽数崩塌。 正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春芳端着一杯温热的蜜水,捧着一件深色厚实披风缓步走入内室。她性子沉稳温和,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走到床榻边轻声开口:“姑娘醒了。” 洛云嫣勉强压下心底的羞赧,缓缓睁眼,轻轻点头应声。 “将军今早临时接到军中急务,需即刻处置,抽身不得。”春芳将蜜水递到她手中,又将披风叠好放在榻边,细细叮嘱道,“将军特意托人传话,今日城中举办药王庙会,街市热闹非凡,若是姑娘在院中烦闷,可出门走走散心。秋日风凉露重,这件披风厚实挡风,姑娘出门务必裹好,切莫着凉伤身。” 洛云嫣的目光落在那件披风上,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衣料,心底微动。 这件披风她印象极深。让戎一带她逃到幽州那日,洛砚辞便是披着这件披风,带着颍川铁骑找到她的。布料质地是军中特制的密织锦料,厚重耐磨,是男子的规制款式。 鸣蝉见状,当即皱起眉头,满脸不解:“怎么给小姐拿男人穿的?府中难道没有女子的斗篷吗?” “昨夜风雨骤寒,今日晨间气温骤降,临时做的衣服抵不住秋风凉意。”春芳耐心解释,语气温和稳妥,“这件披风保暖性极好,足以抵御街市风寒,暂且将就一日,明日新制的斗篷便能送来。” 洛云嫣握着温热的蜜水杯,指尖暖意缓缓蔓延,稍稍抚平了心底的慌乱窘迫。她微微颔首:“也好,出去走走。” 困在这小院之中,她总会反复回想那些的荒唐画面,心绪纷乱难平。倒不如出门散心,借着市井热闹,压下心底的忐忑。 她撑着被褥缓缓坐起身,刚一动,双腿便传来绵软无力的酸涩感,微微发颤,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咬紧牙关,强忍着周身不适,稳稳站定身子。 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洛砚辞素来克制温柔,即便夜里那般失控境地,依旧分寸有度,未曾真正伤她分毫,尚且让她今日能够正常起身行走。若是换做上弦斐那般暴戾无度的性子,那般情形,她怕是卧床十日都难以起身养伤。 想到此处,她心底对上弦斐的厌憎又添了几分。 “小姐快些收拾动身!”鸣蝉瞬间扫去方才的难过,眼底亮起光亮,语气雀跃几分,“常州的药王庙会最是热闹,从南门出去便是整条集市,吃喝玩乐样样俱全,还有好多新奇玩意儿!” 简单梳洗整理过后,主仆二人,缓步走出小院。 踏出院门的瞬间,便是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 天色尚未完全入夜,整条长街已然灯火璀璨,各色灯盏层层叠叠,挂满了屋檐廊角,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套圈嘞套圈嘞!十文钱五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 “嗨,又偏了!小二哥你这圈是不是灌了铅?”一个青衫公子道。 “客官您这话说的,灌 了铅的圈还能飘起来?分明是您手抖。来来来,再给您补一个,算小的送您的。” “投壶投壶!连中三支送一对荷包!谁人来试?”喊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圆脸,留着一撮八字胡。他一手提着铜壶,一手攥着把竹箭,站在摊位后头踮着脚吆喝,“客官试试?三支箭,十文钱。中了荷包拿走,不中也有碗茶喝,亏不了您嘞!” “编草笼子,五文一个,十文仨!”喊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只要有人路过便扬起声:“公子,给您家小娘子买个草编蝴蝶呗!” 晚风轻轻拂过,街边烤炉的香气随风四散,味道钻进鼻尖,勾得人食欲大动。 鸣蝉用力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眼巴巴望着琳琅满目的食铺,一脸馋意:“小姐,好香啊!” 洛云嫣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心头轻快几分,浅笑着抬步:“走,我们去尝尝。” 街角卖馄饨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摊主是个精瘦汉子,赤着两条黑黝黝的胳膊,围裙上油渍叠着酱渍,硬得能立起来。他左手抓一把馄饨往锅里丢,右手抄起块抹布在桌上胡乱一抹,抹布刚擦过灶台又去擦碗沿,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有客人喊:“老板,你这碗没洗净!” 他头也不抬,嗓门洪亮:“开水烫三遍,神仙来了都说干净!您瞧这汤,奶白奶白的,香得很!”旁边蹲着个等座的汉子,端着碗馄饨吃得酣畅淋漓,汤汁溅到衣襟上也浑不在意,只顾大口吞咽。 “换一个吧。”洛云嫣道。 往前去是卖鱼面的。摊主见客人吃完一走,他顺手抄起摊子底下那柄秃了头的竹扫帚,往桌面上“哗哗”两下,把剩饭碎骨头连带洒了的汤水一股脑扫到地上,扫帚头在桌沿磕了磕,就算收拾干净了,转身接着下面。有客人看得愣神,他还招呼:“坐坐坐,桌子干净了!” “这就行了?”鸣蝉惊讶得合不上嘴,“小姐,奴婢看着有些害怕,我们再往前走走。” 二人继续往前。 隔了两步,卖胡饼的摊子倒是清清爽爽。摊主是个圆脸妇人,白布围裙洗得发亮,她揉面时手腕上套着蓝布袖套,见有人来连忙笑着招呼:“二位姑娘来尝尝刚出炉的胡饼,芝麻撒得足。若是加上店里的烤肉更是一绝,来尝尝吗?” “小姐,我们吃这个。” “好。”洛云嫣带着鸣蝉在街边的小木桌旁落座等候。 不多时,热腾腾的烧肉胡饼便被端了上来,外皮焦酥金黄,内里肉馅饱满,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鸣蝉先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含混地嘟囔:“好吃,小姐快尝尝。” 洛云嫣咬了一口,焦脆的饼皮在齿间碎开,烤肉的油脂混着面香漫出来,她吃得慢,美食让眉眼间的沉郁都散了些。 “太好了云嫣,你没事。”一道轻柔又带着欣喜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庆幸。 33. 庙会(中) 洛云嫣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捏着胡饼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缓缓咽下嘴里的吃食,抬眸循着声音来处转过身去。 身侧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那人脸上戴着一具古朴的漆木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澄澈干净的琥珀色眼眸。 灯火落在他的瞳仁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纯粹得不染半分尘垢。他身上的衣衫边角磨损,袖口处沾着泥,衣摆撩起来一角,露出底下脏污的鞋面,周身看着狼狈,像个流落街头的乞儿,唯独那双眼睛,干净如山涧清泉。 “上弦月?”洛云嫣开口。 被准确唤出名字,他澄澈的眼眸瞬间亮起来。他连忙用力点头:“我一直在找你,还有等你的消息。毕竟你中的是鸾绡花……”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几乎吞进肚子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破旧的衣摆。 “我无事。”洛云嫣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软了一下,开口邀他,“你要不要一起吃?” 上弦月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胡饼,小声推辞:“我……不能。阿兄会给我饭的,我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语气乖巧温顺,带着些许怯懦。 洛云嫣心底微微发涩。她没有由着他推辞,伸手端起那盘刚出炉的胡饼,递到他面前。饼皮上的热气隔着盘子底传上来,烫着她的掌心,她没缩手:“无妨。快来,你阿兄不会知道的。” 上弦月迟疑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那盘胡饼和洛云嫣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趟,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他摘去脸上的漆木面具,露出一张干净俊秀的脸。 鸣蝉看着那张脸,嘴里那口胡饼忘了咽,含在腮帮子里鼓着,眼睛瞪得溜圆:“唉?这不是质子?” “是他的孪生弟弟。”洛云嫣道。 “怪不得长得一模一样。”鸣蝉嘀咕了一句,视线在上弦月脸上转了两圈,又落回他手里那盘胡饼上,忍不住又打量了他几眼。 上弦月没有顺势落座,反倒习惯性蹲在了木桌旁的地面上,捧着盘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姿态卑微又顺从。 鸣蝉看得满心诧异,忍不住开口问:“公子怎的这般用饭?这些桌椅皆有空余,何苦蹲在地上?” 上弦月咬着胡饼抬起头来,语气自然又乖巧:“阿兄让我这般的。他说不能坐桌椅,吃食蹲在地上就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委屈,像是早已把这当成了天经地义的规矩,连一丝不自在都没有。 她想起前世在上弦斐身边那些日子,只觉生不如死。 “公主嫁给孤这些年,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满身酒气喷在她面上,指尖狠狠扣住她后颈向下按,“是不是洛砚辞在边境杀的人太多,损了你的阴德。” 她心底冷笑。他全然不记得,当年是他亲手将她丢进大雪里跪了整整一夜,寒毒侵体,伤了她的根本。 而今见到上弦月,才恍然明白,这般折人傲骨圈养一般的手段,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习性,对她如此,对上弦月亦是如此。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地上寒凉,坐到桌上来。” 上弦月愣了一下。他捧着盘子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连忙点头应声:“啊?哦!好。”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起身,只敢沾了木凳的一个边,他坐定了便连忙抬头看洛云嫣,声音轻软的:“云嫣你不要生气,我已经坐过来了。” “没生气。”洛云嫣把桌上那碟子醋往他那边推了推,“蘸着吃。” 邻桌的欢声笑语清晰传来,细碎的闲谈随风落入耳中。 “听闻官府今日特意加开烟花,整整燃放一个时辰,这般盛况可是难得!” “可不是嘛!寻常节日至多燃放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元宵、中秋这般大节庆才有长时烟花。今日算是沾了福气!待会儿可得早早去河堤占个好位置,免得挤在人群里看不清。” 旁边几位结伴出游的小姑娘手里提着各式精巧花灯,叽叽喳喳地说笑,语气满是欢喜。 “你这花灯真好看,是哪位公子送的?你可心仪他?” “别乱说……是城东赵公子送的。人家一番心意,总不好轻易拂去。” “我听闻今日街市有赏灯大赛,收到花灯最多的姑娘能得一对纯金簪子做奖赏!” “今年的彩头可比往年丰厚多了。” 鸣蝉忍不住嘟起小嘴,替自家小姐抱不平:“小姐生得这般容貌气质,性情更是极好,怎么就没有公子给您送灯呢?那些人,当真没有眼光。” 一旁埋头吃胡饼的上弦月闻言,立刻抬眸看向洛云嫣。他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半口饼,眼底却认真又恳切,含混道:“云嫣若是喜欢,我送你。” 鸣蝉瞥了他一眼,看着他满身陈旧磨损的衣衫,忍不住打趣:“看你穿得这般清贫,哪里有钱买花灯?她们手里的可都是上好羊角雕的花灯,工艺繁复,价格不菲,寻常人根本买不起。你这模样不错,若是扮作女子,说不定还有公子愿意赠你花灯呢。” 一句话说得上弦月瞬间窘迫,脸颊泛红。 “好了鸣蝉,别逗他了。”洛云嫣开口解围,轻轻拍了拍鸣蝉的手背,又看向局促的少年,声音放柔了些,“我本就不喜这些玩意儿。”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万千灯盏流光溢彩,映得河面波光粼粼。 人潮愈发拥挤,摩肩接踵,寸步难行。 慧心四下张望,看着层层叠叠的人潮,眼底满是谨慎与担忧,低声劝谏:“姑娘,此处人多眼杂,您身份特殊,不宜在闹市久留。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不必凑这般热闹。” 身侧的裴琬一身素雅常服,褪去宫中华贵,脸上带着难得的鲜活笑意 。她抬眼望着满眼灯火喧嚣,语气轻快:“怕什么。” “我久居深宫,日日只见琉璃冷瓦,从未见过这般市井热闹。”裴琬脚步轻快,目光扫过流光溢彩的长街,笑意温柔,“难得出宫一趟,又远在常州,无人识得我,不必拘谨拘束。况且今夜烟火花灯皆是难得一见,错过便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看到了。” 慧心依旧满心顾虑,眉头微蹙:“可奴婢终究担心,人多杂乱,恐有不测。” “放宽心,没有万一。”裴琬轻轻抬手,打断她的担忧,眼底满是释然欢喜,“许久不曾这般自在随心,今日便好好尽兴一回。” 话音刚落,夜空之上骤然炸开一朵盛大的烟花。 璀璨的火光划破沉沉夜幕,金红交织,流光四溅,层层绽放,美得惊心动魄。夜空之下,万千灯火相映,人间盛景尽收眼底。裴琬眸光一亮,下意识抬手指向夜空,语气满是赞叹:“快看,多美!” 晚风轻扬,灯影摇曳,烟火余晖落在她温婉的眉眼间,温柔动人。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音色干净通透,裹挟着晚风缓缓传来,字字真挚:“我中意姑娘,这盏灯赠你。” 裴琬心头微惊,下意识往后退步避让。脚下恰好踩到石阶空隙,身子瞬间失衡,直直向后倒去。 预想的落地没有来。她的后背骤然撞上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稳稳被人接住。淡淡的清冷气息萦绕周身,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骤然映入眼帘,沉沉幽幽,囊括整片夜色。 “陛下……”慧心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声音满是惊惶,几乎从嗓子里挤出来:“公子!您如何会在此处!” “我有重要的东西丢在这了,特地来寻。”萧凌渊抬手解下身上披风,轻轻裹在裴琬肩头,声音放得低沉,“天冷,莫着风。” 裴琬心头一震,怒火翻涌,压低声音急道:“陛下简直胡闹!你知不知道恪王此刻也在常州。万一被他察觉行踪,暗中对你动手,会生出何等大祸!” “我只想知道,母后为何避我至此!”萧凌渊微微侧身,将她半护在怀里,避开往来路人的视线,嗓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母后可知在常州披风的含义?为卿披此衣,风雪莫相欺。愿作千重暖,白首不相离。” “陛下别胡闹,我是你的母后。”裴琬脊背发僵,慌忙往后退,想要挣开他身前的方寸之地。 “感念‘母后’护佑,才有今日的我。”萧凌渊垂眸凝着她,眼底翻涌执拗,“从前身在深宫,礼法在上,自然是母后与儿臣。可这里是常州,远离皇城束缚。” “你疯了吗。”裴琬呼吸微颤,“你父皇若泉下有知!” “若非父皇当年强夺,你本就是许给我的妻。”萧凌渊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偏执,“我都不曾记恨父皇这桩夺妻之仇,他若地下有知,自然也不会怪我。” 34. 庙会(下) 裴琬僵在原地被他这句大胆妄为的话惊得彻底失语,耳畔晚风簌簌,吹得满城灯影摇曳。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紧,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萧凌渊垂眸凝着她,眼底执拗沉沉压着,像经年封存的暗火,终于寻得一丝透气的缝隙。 他年少仓促登基,朝堂动荡、宗室虎视,是裴琬以嫡母之尊稳稳扶他坐稳帝位。数年深宫岁月,她替他分辨朝堂人心,替他挡尽前朝后宫暗藏的刀光剑影,悉心教他为君之道。 她一直以为,他敬她、倚她、感念她的护持。 原来他心底始终忘不了那些陈年旧事。 “大逆不道。” 许久,她才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压得极低,尾音控制不住地轻颤。 萧凌渊没有松手。 他虚虚拢住她肩头披风的边角,厚重锦料隔住温度,掌心触不到暖意,可那分寸力道沉稳克制,牢牢圈着她,叫她半步也退不开。 兰心立在一旁,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半分,只暗自捏紧了袖口。 就在这凝滞的氛围里,人群中骤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清亮的语调裹挟着极致的惊艳,穿透层层人声,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快看天上!” 裴琬下意识抬首望向夜空。 沉沉夜幕之上,一只巨型鱼龙风筝乘风浮起,缓缓游弋在灯火之间。 细竹为骨,薄绡为皮,周身鳞甲缀满细密流苏,晚风掠过,万千流苏翻卷轻扬,流光簌簌坠落。骨架之内嵌着数十盏小小烛火,暖光透过通透薄绡漫开,将整条鱼龙映得通体透亮,金红明暗交织,栩栩如生。尾鳍随夜风轻轻摆荡,宛若真的自浩瀚星河中游出,落人人间盛世。 暖融融的烛光顺着晚风倾泻而下,漫过整条喧闹长街,最终尽数落向河畔最高的那座临江楼宇。 楼宇雕窗敞开,凭栏立着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 洛砚辞身着一袭甸紫色锦袍,料子沉静熨帖,腰间悬一枚青玉佩,随呼吸轻垂微动。乌发尽数束起,头顶一柄描金坠玉束发冠,利落端正,衬得肩背挺拔清峭。 漫天流火落在他眉骨,投下一道狭长冷寂的暗影。他垂着眼,目光穿透楼下密密麻麻的人潮,掠过万千摇曳花灯、纷杂人影,最终稳稳定格在河畔那道纤细身影之上。 人潮涌动不息,灯火明明灭灭。 她身侧立着鸣蝉,氛围松弛安然。而不远处,那名戴着古朴漆木面具的少年,身形清瘦,依旧是一身磨损破旧的衣衫,与周遭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洛砚辞的视线沉沉落下,精准捕捉到那一幕画面。 少年抬手,将一盏做工精致的莲灯稳稳递到洛云嫣面前。灯身剔透,烛火温润,映得少年面具下的眼眸干净纯粹。而洛云嫣垂眸望着那盏莲灯,没有半分迟疑,抬手稳稳接过,指尖轻触灯壁,姿态自然柔和,无半分疏离抗拒。 高处晚风骤急,吹得洛砚辞衣摆猎猎翻飞,周身温度骤然沉落,凛冽的寒意无声蔓延开来。 “将军,一切准备就绪。” 戎一沉稳的声音自身后暗处响起,堪堪将他游离的目光唤回。 洛砚辞神色未动,声线平冷无波:“都处理清了?” “如将军所料。”戎一压低嗓音回话,字字清晰,“恪王笼络将军无果,决意借今夜庙会造势作乱。他暗中命人在城中人流最密集的几处街口、河堤要道埋藏火药,打算引爆造势,惊扰百姓,继而造谣陛下失德、统治无方,谎称天降异象惩戒大昭,以此动摇朝野民心。” 他稍顿,补上报备:“属下尽数清缴火药,拿下伏兵。只是抓获之人皆是死士,口径统一,咬定无人指使。唯有一人松口,只供出知府牵涉其中,未曾牵扯出恪王分毫。” 洛砚辞眸色沉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寒光,语气笃定:“他素来谨慎多疑,步步藏私,岂会轻易留下把柄。” 他微微侧首,目光终于从河畔收回,落在戎一身上,语调冰冷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继续深挖余党,查清所有牵连之人。余下卷宗与犯人,尽数送往陛下跟前,交由陛下裁决。” “是。”戎一躬身领命,行礼后退,身形悄然隐入楼宇暗处。 楼栏边再度恢复寂静。 于崇立在一旁,顺着洛砚辞方才的视线望去,穿过层层灯海人潮,精准锁定河畔那三道身影。 洛云嫣立在中间,身姿轻柔,侧耳听着身侧少年说话,眉眼松弛,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那名戴面具的少年身形微俯,姿态恭顺,始终安静伴在她身侧。 于崇看着这一幕,分明寻常相伴画面,却觉周遭空气愈发凛冽凝滞。 斟酌字句,谨慎开口:“殿下,臣……” “大司马总领常州诸事。”洛砚辞冷声截断,语意决绝,“此地无摄政王。” 于崇即刻改口:“将军。” 他再度望向河畔,戴面具的少年伴洛云嫣行至水边,少女驻足而立,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眸。河面灯火倒映在她侧脸,暖光柔和,将轮廓衬得温顺安然。 “三小姐她……” “洛府再无三小姐。” 冰冷一句话,将于崇未尽之言尽数堵回喉间。 于崇心底轻叹,终是坦诚进言:“将军何苦自困于心,您或许……该给小姐一次自由抉择的机会。” 晚风掀动他的袍角,寒意彻骨,周身气场凛冽迫人。他目光重新落回那道纤细的身影之上,喉间滚出低沉冷冽的字句,偏执又强势:“陛下五日前已下旨,温宁公主病逝帝都,朝野皆知。常州地界,从无公主踪迹,此地之人是本将的爱妻。” 于崇心口一沉,知晓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益。 漫天烟花再度升空,轰然绽放,璀璨火光染红整片夜幕,流光碎影洒落人间,照亮长街灯火、河面波光,也映亮楼宇之上男人冷沉刻骨的侧脸。 于崇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老夫人明日抵达常州,将军打算 如何向老夫人交代?” 洛砚辞未答。 他的心神,自始至终,都锁在河畔那人身上。 河岸边晚风轻柔,灯影摇荡。 洛云嫣蹲下身,指尖轻触微凉水面,将掌心的莲灯轻轻往前一送,任灯火顺着细波缓缓漂向河心。她合掌闭目,眉心微敛,跳动的烛火暖光落在她眼睑,覆上一层薄薄暖色。 片刻后她睁眼,眼底盛着细碎星河灯火,抬眸便对上身旁少年清亮的目光。 “我也许了愿望。”上弦月看着她,眸中皆是温柔,“我的愿望,是云嫣的愿望都能成真。” 鸣蝉凑过来,眼底含着几分调皮笑意,故意逗他:“你连我家小姐许了什么愿都不知道,就敢随便许愿?万一小姐愿的是大昭吞并西狄,边境永固呢?” 上弦月瞬间慌乱,手足无措,双手在膝前局促搓动,眼神茫然无措:“啊……那……那怎么办?可是我只是想让云嫣如愿……” “鸣蝉。”洛云嫣无奈轻唤一声。 鸣蝉立刻吐了吐舌,笑着退到一旁。 洛云嫣看着少年窘迫慌张的模样,语气放得更轻:“别慌,不是她打趣的那样。我只求岁岁平安,无事无忧。” 上弦月闻言,僵硬的神色瞬间舒展,弯起眼眸浅浅笑开,琥珀色瞳孔里盛满河面星点灯火,纯粹又热烈:“什么都好的。” 洛云嫣微怔:“何以都好了?” 少年望着灯火璀璨的长街,眼底满是真切的向往,语气真挚无伪:“大昭的百姓过得很好,岁岁安稳,衣食无忧,年年有这般热闹光景。若是西狄的子民,冬日不必挨饿受冻,四季皆有饱腹吃食,能过上这般安稳日子,便再好不过了。” 洛云嫣定定望着他干净澄澈的眼眸,心底微动。 他从未有过半分争权夺利的野心,所思所想,唯有族人安稳度日,纯粹又善良。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遮住了眉眼间转瞬即逝的深沉。她微微俯身,凑近上弦月耳畔,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低语,字句清晰落地: “想不想取代你阿兄,做西狄的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清淡柔和。 他骤然转头看她,眼底盛满全然的错愕,眸子睁得圆圆的,唇瓣微微翕动,愣了许久,才带着满心困惑认真发问: “我若当了王,那阿兄怎么办?” 河畔灯火温柔,晚风缱绻,少年眉眼干净,问话纯粹坦荡,无半分私欲。 这一幕在临江高楼的洛砚辞眼中,全然变了一番模样。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河畔相立的两人。女子俯身贴近少年耳畔,姿态亲昵,距离极近,像是低声呢喃情话,温存又亲密。少年垂眸看向她,眼底满是依赖与信任,全然是倾心相付的模样。 漫天烟花反复绽放,流光碎影层层叠叠,落在两人身上,衬得那方天地温情脉脉,刺眼至极。 洛砚辞周身的温度,一寸寸降至冰点。 35. 亲吻 他眼底所有的沉静尽数碎裂,翻涌着滔天妒火。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白,骨力绷得紧实,周身衣料无风自动,凛冽气场骤然铺开,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沉重。 他半生征战沙场,见惯尸山血海、权谋诡计,心性冷硬如铁,从未有过这般汹涌难抑的情绪。可此刻看着那一幕亲昵画面,胸腔里像是被烈火灼烧,占有欲层层交织,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实在见不得云嫣对旁人软声低语,更见不得她对旁人展露温柔耐心。 心底的偏执与醋意疯长蔓延,席卷四肢百骸。 于崇敏锐察觉到身侧骤然凛冽的气场,见洛砚辞已然移步,抬步便要下楼,当即连忙上前半步,出声阻拦:“将军,您要去往何处?河堤祭礼,洒酒祈福的仪式即刻便要开始,全城官吏皆在等候!” 洛砚辞脚步未停,声线冷淡决绝,不带半分迟疑:“有尚知州在,足矣。” 他话音利落,周身寒意未散,步履沉稳凌厉,已然决意奔赴河畔。 一道带着几分醉意的茫然嗓音,骤然从楼宇阴影的立柱后方慢悠悠响起:“啊?我?” 于崇闻声转头,这才注意到角落阴影里藏着的人影。尚栗一身规整官袍,此刻却全然无半分朝堂官员的端正模样,怀里牢牢抱着一坛酒,脸颊泛红,眉眼惺忪,脚步虚浮,正靠着立柱慢悠悠晃着脑袋,嘴角还挂着几分慵懒醉笑。 于崇见状顿时无奈,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恼:“尚大人!这是什么紧要关头,您竟还在此处贪酒!快些收了酒坛,仪式马上开始!” 尚栗慢悠悠直起身,身形摇晃,抱着酒坛晃了晃,坛内酒水晃动,发出轻微的水声。他眯着醉眼,含糊问道:“可轮到我了?该往何处洒酒,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于崇看着他怀里已然浅了大半的酒坛,又气又无奈,连连叹气:“整场仪式的祈福酒,都快被您喝尽了!” “无碍无碍,添些水便好,这么好的酒用作祭祀也是浪费。”尚栗抬手抹了把唇角,目光越过栏杆,望向下方攒动的人流,视线扫过河畔相拥的两道身影,顿了顿,“唉?怎么看着那人像是陛下?” 于崇顺着他目光望下去,夜色浓重,河岸游人密密麻麻,人影交错重叠,他匆匆一瞥收回视线,无奈摇头,“尚大人当真是喝多了,陛下远在帝都,怎可能来这儿凑热闹,更不可能出现在人群中。”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唉……应当是喝醉了!”尚栗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酒液顺着坛口微微晃出几滴,滴落在他的袍角,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数支烟火升空,破空声骤然响起,铺开漫天金红碎光。 裴琬被萧凌渊牢牢圈在怀里,手臂横亘在她腰侧,稳稳将她护在怀中,隔绝开周遭人群的推搡拥挤。 “原来皎皎喜欢烟花啊。”萧凌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烟火绽开的声响里,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 裴琬一怔,皎皎是她的小字。年少在闺中时,家人常这般唤她。自嫁入皇家,历经宫廷风波,这两个字便被尘封在岁月里,出嫁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唤过。不曾想竟然是从萧凌渊嘴里说出来。 “陛下!我是你的母后,你如此称呼,实在是大逆不道!”裴琬试着轻轻挣开他箍在腰间的手臂。 萧凌渊手臂收得更紧,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气息拂过她耳畔,“母后也好,皇后也罢,不过是一字之差。皎皎也做过皇后,想必再登后位,处理起一应后宫事务来得心应手。” “你!”裴琬心口一震,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 “嘘……”他的唇移到她脸侧,深邃的眸子牢牢锁着她翕动的唇瓣,语调带着几分淡淡的威胁,“安心看烟火,若再多言,就休怪我当真在此处行大逆不道之事。”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唇瓣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温热触感一闪而逝。 周遭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鼻尖。裴琬再次挣动,腰际的手却收得更紧,半点不容她退开。 她抬眸,撞进他含笑的侧颜。墨发被晚风微微吹起,下颌线条锋利冷硬,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执念。明明是少年登基,眉眼间却沉淀着帝王独有的强势,一眼看去,压迫感沉沉压下,让人无处躲闪。 数支烟火再度升空,轰然绽开,漫天星火坠落河面,在水波上碎成点点流光。 “小姐,小姐!”站在洛云嫣身后的鸣蝉压低声音,小心提醒,“是长公子……” 洛云嫣顺着鸣蝉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看见一道螺甸紫的身影逆着人流朝这边走来。 洛砚辞素来偏爱沉素的暗色衣袍,极少穿这般鲜亮的颜色,腰间除了佩刀也甚少缀饰,今夜腰侧悬着一枚素玉珮,随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全然被来人吸引,竟未察觉到身侧的上弦月是何时悄然不见了踪影。 方才还立在身侧的清瘦少年,转瞬便消融在拥挤人潮之中,无声无息。 洛云嫣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望着步步走近的人,轻声唤道:“兄长。” 身侧游人接踵擦肩,有人被人流推搡,重重撞在洛云嫣肩头。她重心一失,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栽进洛砚辞怀里。 “抱歉。”撞人的路人匆匆丢下一句话,低着头,匆匆跑开,像是急着在人群里搜寻什么。 洛云嫣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常年不褪的松香。她连忙稳住身形,抬眼关切地看向他,“兄长没事吧?有没有碰疼你?” 话说出口,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浴桶里搂着他不松手的模样,那些凌乱翻涌的画面一闪而过,一层绯红慢慢蒙上她的脸颊。 下一瞬,洛砚辞手臂一收,直接将她横抱起来。 洛云嫣惊呼一声,下意识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兄……” 话音卡在喉间。她抬眸,直直对上他铁青 的脸。眉峰紧蹙,眼底沉沉压着怒意,没有半分温和。她这才意识到,他情绪极差。 洛云嫣心底生出几分茫然。谁惹到兄长了,让他这般生气?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往前走。洛砚辞步伐稳健,穿过熙攘人群,踏上石拱桥。 桥下河水泛着灯火倒影,河灯顺水缓缓漂向远方。行至桥对岸,游人渐渐稀少,大片芦苇沿着河岸铺展,长长的苇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这片芦苇荡人烟稀少,遥遥能望见对岸河堤上攒动的人群。水边停着一叶乌篷小船,船身系在岸边的老柳树干上。 洛砚辞抱着她踏上船板,木船受了重量,轻轻左右摇曳。 船舱内的小矮桌上,提前备好美酒小菜,几碟冷盘整齐摆放,瓷盏洁净。 见他面色沉郁,洛云嫣放软语气,浅浅笑着开口:“兄长是要我陪你用饭吗?” 她伸手拿起桌边酒壶,提起壶身,缓缓将琥珀色酒液斟入白瓷酒杯,斟满之后,将酒杯推到桌子中间,抬眸看向他,“请饮。” “喂我。”洛砚辞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瞬不瞬牢牢盯着她,声音低沉。 洛云嫣只好伸手,端起酒杯,递到他面前。 “不是这样。”他语调裹着一层未散的愠怒。 洛云嫣微怔,略一迟疑,只得将酒杯送到他唇边。 “这杯你喝。”他依旧注视着她,视线不曾移开半寸。 洛云嫣轻声问:“我喝了,兄长是否能消气?” 他微微颔首。 洛云嫣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微微仰头,将杯中酒尽数送入口中。 清冽辛辣的酒液滑入口腔,还未等她咽下,洛砚辞便倾身靠近,唇直接印了上来。她口中残存的酒液,被他尽数吮去。 “这般喂,明白了吗。”洛砚辞抬手,指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沉沉锁着她。 洛云嫣瞳孔微缩,惊恐抬眼,呼吸都乱了,“兄长……我……我……” “刚才对旁人不是很有耐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句带着酸涩的戾气。 她握着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发颤。他看到了?什么时候看到的!心底慌乱翻涌,手腕一抖,杯中剩余酒水倾洒而出,泼在他深色衣料之上,迅速晕开一大片湿痕。 洛云嫣连忙扔下手里酒杯,伸出手去擦他身上的酒渍。指尖慌乱触碰,无意之间,碰到他腿侧坚硬的轮廓。 她猛地缩回手,耳尖滚烫,声音发颤:“我……并非有心。”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洛砚辞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坚实的臂膀牢牢圈住她的腰,力道很重,“你是我的妻,逃不掉的,今日之后,无论是仇也好,恨也罢,你是我的。” 怎么会有仇恨?洛云嫣心底满是困惑。她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攥在她腰肢上的手实在用力,肋骨被箍得发疼,她蹙起眉,小声道:“兄长你弄疼我了!” 36. 画舫 洛砚辞垂眸,视线落在她微蹙的眉眼上,指尖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放开她。他的呼吸落在她额间,低沉缓慢地开口:“放松,云嫣。” “这是件很美好的事,不用那么抗拒。” 画舫离了岸。 船底贴着河面滑出去,水被推开,又合拢上来,拍着船帮,一声接着一声。 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舱内摇摇晃晃地荡。 洛云嫣被他拢在怀里,看不见外面,只听得见水声。那声音不急不缓,一波推着一波,贴着船舷擦过去,又折回来,来来回回地淌。 船身轻晃。舱顶悬着的那盏羊角灯跟着摇,光影在舱板上长长短短地挪移。洛云嫣坐不稳,身子随着船身一漾,往前倾了半寸,额头抵上他的肩窝。 “坐稳。”他说。 她没有应声。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也撩动那盏灯的光。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地荡。 他低下头。她的呼吸近在咫尺,酒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拂在他下颌上。 船又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抬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发紧。 窗外水声绵绵不绝。船底把水推开,水又合拢上来,一波接一波,拍得船身轻轻漾着。那声音听久了,像是心跳。 “兄长。”她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仇,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答。他垂着眼看她,灯影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道浅浅的暗影。他抬手,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廓,衣衫滑落,雪峰拥前。 船身又晃了一下,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松。 “往后再说。”他道。 画舫顺着水而下,两岸的灯火越来越远,光也暗了下来。 舱里只剩那一盏羊角灯,晃悠悠地照着。水波拍着船身,一下,一下,悠悠地荡。他把那盏灯挑暗了些,舱内便只剩一层朦胧的暖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随着船身的起伏轻轻挪移。 船行到河心,水流缓了下来。画舫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慢慢稳住了。四周静了,只剩水声和风声。她缩怀里,身上的披风滑落,堆在后腰处。他伸手把那件披风接住,拢好,重新覆回她肩上。 “冷么。”他问。 她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冷,他身上太热了。 他低头,唇落在她额角,很轻,停了一息,又往下移。她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船身随波轻晃,一下一下。羊角灯的光在舱壁上荡来荡去,将两个人的影子反复地拉长,又缩短。 窗外水面上浮着零星的河灯,星星点点地淌过去,顺着水流往远处漂。 船身晃得比方才厉害了些,舱里的物件跟着轻轻地响。那盏羊角灯摇得厉害,光在舱内一圈一圈地转,照着她泛红的脸颊,也照着他极致的温柔。她攥着他肩头衣料,指节泛白,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兄长……”她忽然唤他,连名带姓,声音颤着。 他顿了一下。 “叫我的名字。”他说。 “洛砚辞……” 船身是重重一晃。窗外的河灯被船行带起的水波推得四散,一盏一盏往两边退开,在水面上打着旋。灯影碎了满河,金红的光点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随波浮沉。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喘.息落在他颈侧。抬手,将她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汗湿的鬓角。船行渐缓,水声也慢下来,一波一波地拍着船帮,像是哄人入睡的节拍。 “疼么。”他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他低头看她,灯影里她的眉眼是软的,眼尾泛着薄红,嘴唇微微张着,气息还没匀过来。 画舫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只剩远处城楼上零星几点光 灯盏燃到了底,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在舱里晃了晃,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落在耳畔,沉而匀。船身轻轻摇着,水波拍着船舷,一下,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胸前,掌心贴着他衣料底下沉稳的心跳。 “累了,就睡一会儿。”他说。 她闭上眼。原来这种事真的没那么可怕,反而还叫人心生向往,怪不得世人都说这是男欢女爱。 如果往后都是同洛砚辞的话……那确实很让人期待。 周身风声微动,混在连绵不息的水声里,极轻,不细听几乎分辨不出。 洛砚辞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顿,倏地睁开双眼。怀中人呼吸绵长,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半张脸埋在他衣襟之间。 “云嫣。”他低声唤她,指尖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洛云嫣困倦地哼了几声,意识尚沉,手臂下意识收紧,将他抱得更紧,不愿从这份温热安稳里抽身。 洛砚辞脊背微微绷紧,察觉到身侧异动,喉间倒抽一口冷气,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压低声音:“醒醒,水里有人。” “什么人?”这句话直直撞破朦胧睡意,洛云嫣猛地惊醒,眼睫慌乱颤动,抬眼望向他,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满是担忧,“活的还是死人。” “活的。”洛砚辞侧耳,目光穿透舱外沉沉夜色,望向河面。 “那没什么可担心的,救上来便好。”困意依旧缠裹着她,她眼皮沉重,只想重新靠回他怀中继续安睡。 “你不会游泳,藏在船里别出来。”洛砚辞抬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我会的。”她下意识脱口反驳。 话音落下的刹那,洛云嫣心头一紧。 洛砚辞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脸上,眉峰微挑,漆黑的眼眸静静凝着她,带着淡淡的审视,“是吗?” 她心头慌乱。前世在西狄冰寒的河水里习得的本事,今生的洛云嫣本不该拥有。她连忙移开视线,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急急转移话题,“外面的大概是什么人?” “能在此时潜在水里的,除了贼寇便是刺客。乖乖在这儿 别动。”洛砚辞的手探到身侧,摸出一枚冰凉玉哨,抬手挂在她脖颈之上,玉料贴着肌肤,沁出一阵寒意。“要是遇到危险,吹响它。” 洛云嫣抬手摸索,指尖触到那枚打磨光滑的玉哨,小巧坚硬。 “万事小心。”云嫣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藏着牵挂。 “嗯,等我回来再喂为夫一次。”洛砚辞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起身掀开幕帘,身形一闪,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舱内一片漆黑,方才熄灭的羊角灯再无光亮。 洛云嫣被他那句话激得脸颊通红。双眸慢慢适应黑暗,船身随水波轻轻一晃,木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她凝神细听外面动静,隐约听见落水与兵刃相击的脆响,心一点点悬起来。正欲掀开帘幕向外张望,船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登船。 “兄长!”她心头一松,欣喜抬手掀开布帘。 帘外站着的人,一身玄色劲装,面上蒙着黑布,手中长刀寒光凛冽。 刀锋迎面劈来,风声刺耳。洛云嫣身子猛地偏侧,堪堪躲过这一击。刀刃擦着她肩头划过,割裂一缕衣料。她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纵身一跃,直直扎进河水之中。 秋日河水刺骨冰凉,一入水,寒意便顺着衣料钻进皮肉,冻得她四肢发僵。方才在舱内耗费不少气力,此刻划水不过片刻,四肢便渐渐酸软,力气飞速流失。 她潜于水下,屏住气息,待片刻之后才上浮,仰头露出水面换气。回头望去,那名黑衣人并未追来,依旧停留在画舫之上。 视线扫过远处河面,一叶扁舟静静浮在水波之上。舟上立着一道白衣身影,脸上罩着那具熟悉的漆木面具。 是上弦月。 洛云嫣心头一喜,奋力划水朝着小舟靠近,抬手紧紧抓住船尾木板,水花顺着她发梢不断滴落,“上弦月,你怎么在这儿?” 船上的人缓缓俯身,伸出手,宽大的衣袖垂落水面。他抬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舟边。 洛云嫣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正欲借力翻上船。面具下的眼眸缓缓抬起,方才澄澈温润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狠绝的光,沉沉锁在她身上。 “阿嫣,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洛云嫣浑身血液骤然一凉,遭了!这是上弦斐。 她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停滞,慌忙挣扎,想要重新沉入河水逃离。肩头忽然一沉,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按住她,力道巨大,将她死死固定在船边,无法挣脱。 上弦斐低低笑出声,声音隔着木面具传来,沙哑阴恻。他垂眸望着水中的她,指尖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原来我的阿嫣没死。这么多天,我差点被他们全部骗过去。” 河水在身侧缓缓流动,水波漫过她的腰腹,寒意浸透骨髓。 “放开!”洛云嫣指尖抠着船身木板,指甲几乎要折断,眼底翻涌着惊惧。她拼命扭动身躯,想要挣开他的桎梏,冰冷的河水不断涌入口鼻,呛得她胸腔刺痛。 37. 擒雀 上弦斐勾唇,漆木面具底下露出的那双眼弯了弯,笑意浸在河风里,凉得刺骨。 “阿嫣,你逃不掉了。” 他手腕一紧,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拽了出来。洛云嫣半个身子拖上船板,湿透的衣料贴着皮肉,河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船底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她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脖颈间忽然一空,那只玉哨被他两根手指捏住红绳扯了下来。玉料在月色里泛着冷润的光,他捏在指间转了转,哨口还沾着她颈侧的体温。 “还给我!” 洛云嫣扑上去抢,手腕被他单手扣住,反剪到身后。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湿漉漉的发贴在他胸前的衣料上,洇开一大片深色。上弦斐低头看着她挣扎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把那枚玉哨收进袖中,另一只手扣在她腰后,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不开也动不了。 “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了。”他低笑了一声,气息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尾音往上挑着,像是真觉得有趣。 他抬手凑到唇边,吹了一声。哨声清亮,划破河面的寂静,远远地荡开去。 不远处岸边的暗影里,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 “少狼主有令,计划有变,钓到大鱼,撤退!” 一道女声紧接着响起来,语气里压着不甘:“到底是多大的鱼,能比大昭的国君更重要。” “芷溪姑姑,少狼主的命令你也敢质疑?” 那女子沉默了一息,垂眸敛下眼底翻涌的东西,声音低了下去:“不敢。只是可惜这到嘴的肥肉。” 洛云嫣被上弦斐扣在怀里,河风灌进湿透的衣料,冷得她牙关发颤。她听见那些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心底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大鱼。他方才在画舫上没追来,是去围了别的。 宽阔的江面上驶来一艘巨大的龙舟。六层高,船身黑沉沉地压在水面上,移动时像一座山慢慢碾过。船头船尾挂满了灯笼,光从每一层的窗格里透出来,把周围的河面照得一片通明。 站在最高处的尚栗举着酒壶,官帽歪在脑袋上,衣襟上酒渍斑斑。他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扯着嗓子念祝词:“上天保佑常州五谷丰登……保佑常州百姓……岁岁平安……” 底下的声音被河风扯得断断续续,岸边的人却都驻足仰头看着那艘龙舟,议论纷纷。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河堤上黑压压一片人头。 裴琬站在人群里,仰头望着那艘巨大的龙舟,眉心越蹙越紧。周遭的喧嚣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人潮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两个人的方寸之地越挤越小。她隐隐生出些不安,侧过头,压着嗓子对身侧的人道:“人太多了。要不先回去。你带了多少人马?” “出来的匆忙,只带了随行护卫。”萧凌渊道。 裴琬的指尖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指节泛白,声音急得发颤:“你不怕死!” “当然怕。”萧凌渊低头看着她,火光从龙舟上洒下来,落在他眉骨上,明明灭灭。他的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到她脸上,一瞬不瞬,“可是我更怕失去你。” “胡闹!”裴琬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大昭少了谁都可,唯独你!是大昭命脉,你可知前朝后宫、敌国细作,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你!” “朕不在乎。” “我在乎。” 萧凌渊盯着她那双杏眸,月光和灯光混在一处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是淬了水。他认真道:“皎皎在乎什么。是在乎大昭的陛下,还是在乎我。” “那不是一样吗?”裴琬反问。 “不一样!”萧凌渊道。 裴琬被他盯得别开脸去,攥着他腰间衣料的手却没松。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放缓了些:“别胡闹,快回去。” “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萧凌渊道,“并且答应我,今后再也不会像这般不辞而别。” 邻边两个倚着石栏看龙舟的百姓闲谈,话语随风飘过来。 “尚先生这祝词念得倒是诚心,就是调子实在拿不稳。” “无妨,祈福贵在心意,哪管声音好不好听。你看那龙舟,六层楼高,这般盛景,常州多少年不曾有了。” “听说今夜江边还有游水的好手,待会要下水放百盏河灯。” 喧闹一层叠着一层。 她终是败下阵来,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好。哀家答应你。” “做我的皇后。” 裴琬咬着下唇,怔愣许久。她抬起眼来看他,眼底翻涌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陛下执意如此,不怕遗臭万年?” “来日史书工笔如何评价?陛下又如何去见列祖列宗?若是吏治清明还好,可若有天灾人祸呢?陛下难道不想想!” “史书敢写,我便敢认。”萧凌渊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稳,“若是列祖列宗知道坐上这至尊之位的,是个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怕更是悔萧家人竟到了如此地步。” 江水映着月色。水流向前拐了弯,水势渐缓。 方才停靠在江心的一叶小小扁舟,静静泊在一艘通体漆黑的主船身侧。 这艘黑船通体暗沉无饰,船身厚重宽阔,通体透着凛冽肃杀的气场,静静横亘在郊野的江面上,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漆黑宽大的甲板之上,两排黑衣劲装侍卫整齐伫立,人人腰佩利刃,身姿挺拔肃立,气息沉敛冰冷。众人齐齐垂首颔首,动作整齐划一,声线沉稳划一,无半分参差:“恭迎少狼主!” 船舱深处,光线幽暗。 洛云嫣的手脚早已被粗实坚韧的麻绳死死捆缚,紧实的绳结深陷皮肉,勒出一道道泛红的深痕,动弹不得。口中被柔软的棉布死死填塞,堵住所有声响,发不出半点呼救与挣扎的声音。浑身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刺骨,狼狈至极,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 倔强。 黎幕迈步上前,立于舱中,目光落在被牢牢制住的洛云嫣身上,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少狼主,这是?” 上弦斐缓步踏入船舱,身形挺拔,周身气场冷冽霸道。他垂眸看向狼狈受制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肆意凉薄的笑意,语气随性,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权:“孤的战利品。带到孤的房间,妥善看管。” “遵令。” 两名黑衣侍卫应声领命,动作利落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架起洛云嫣的身形,快步走向船舱最深处的主卧。 下一瞬,洛云嫣被轻轻抛掷在床榻之上。 床榻上铺着一整张厚实雪白的狼皮褥子,绒毛蓬松凛冽,带着丝丝冷意,是北疆雪原独有的凶兽皮毛,野性逼人。这间船舱主卧的陈设极简又凌厉,处处贴合上弦斐的性情。 左右两面墙壁陈设泾渭分明,一侧是整面精工打造的实木箭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摆满形制各异的长弓利箭,箭刃泛着森然冷光,排布规整有序,杀气暗藏。 对面整面墙壁之上,错落悬挂陈列着各类猛兽头骨,熊、狼、豹、隼,大小不一,獠牙锋利森白,空洞的眼窝对着床榻,在幽暗烛火映照下,透着森森寒意,满目肃煞。 寻常人置身这般满屋凶煞的房间,必然夜不能寐。 洛云嫣被捆缚在床榻上,短暂的失神过后,立刻试着挣动四肢。麻绳紧实无比,绳结死锁,越是挣扎,勒得皮肉越疼,筋骨发麻,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她静静喘息片刻,压下心慌,目光快速扫过舱内陈设,落在墙面箭架旁悬挂的一柄短刃之上。 唯有那柄短刀锋利无比,能割断绳索。 洛云嫣微微蜷身,借着腰腹微弱的力道,一点点费力挪动身形,从狼皮褥子上缓缓跳下床板,脚尖轻点冰冷的木板,一点点朝着短刀的方向挪去,想要借力割开腕间束缚的麻绳。 堪堪跳动过半,紧闭的船舱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上弦斐已然换下了身上沾染江风夜露的外袍,一身玄色锦缎常服,衣料顺滑暗沉,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他缓步走入舱内,目光落在狼狈挪动、试图自救的女子身上,嗓音低沉慵懒,带着戏谑的笑意:“阿嫣,怎么这么不乖?” 他迈步走到她身前,俯身抬手,指尖捏住她口中的棉布,轻轻一抽,便将堵嘴之物尽数抽出。 新鲜空气涌入喉间,洛云嫣急促喘息两声,抬眸瞪着眼前之人,眼底满是冷怒与戒备,沉声质问:“你想怎样?” 上弦斐垂眸凝着她愠怒倔强的眉眼,唇角笑意更深,眼底翻涌着偏执浓烈的占有欲。他无视她眼底的抗拒,俯身逼近,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强势:“你是西狄名正言顺的王妃,今夜,自然是要同孤圆房。” 话音落下,他不顾她剧烈的挣扎与抗拒,长臂直接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强势将她打横抱起,稳步朝着铺着狼皮褥的床榻走去。 38. 困禁 “若是尝过孤的滋味。”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往后你便会心甘情愿,求着大昭那位帝王,心甘情愿嫁到西狄来。” 温热的呼吸带着冷冽的侵略感,缠得人头皮发麻。洛云嫣浑身汗毛骤然竖起,“放开我!混蛋!” 她奋力挣扎,想要挣脱身上的桎梏。粗糙的麻绳死死嵌进她的腕骨,反复摩擦之下,细嫩的皮肉被勒得发红发烫,继而磨出细密的血痕,钻心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 “别碰我!”她抬眼,眼底蓄满猩红的怒意与狼狈的慌乱,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 上弦斐垂着眼,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是密不透风的压迫感。他漆黑的眸子锁住她慌乱抗拒的眉眼,将她眼底所有的不甘与羞愤尽数收入眼底。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挣扎间不慎滑落衣袖,露出来的一截白皙小臂上。那片光洁的肌肤空空荡荡,没有半点朱红印记。 他眸光骤然一沉,方才还裹挟着暧昧蛊惑的气息瞬间散尽,周身温度骤降,语气陡然变得冷厉刺骨:“你的守宫砂呢!” 洛云嫣心口猛地一窒,纷乱的挣扎动作瞬间僵住。 她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错愕与不解,万千思绪纷乱翻涌。 她清晰记得前世的种种。彼时上弦斐与她闲谈,曾坦然言道,西狄民风剽悍,崇尚勇武血性,与规矩森严、拘泥礼教的大昭全然不同。西狄之人敬重上阵杀敌、敢拼敢闯的女子,看重的是心性坚韧,从不会拘泥于世俗虚名,更不会在乎女子的贞洁名分。 前世的他,说大昭女子身上的守宫砂,是细碎无用的礼教之物。 怎么如今偏偏揪着这最不重要的一点死死不放,眼底的阴沉与戾气几乎要将她吞噬。 洛云嫣压下心底所有的惊疑,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只剩一片漠然。她不再徒劳挣扎,松弛了紧绷的脊背,任由麻绳勒着手腕,皮肉生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如你所见,没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地。 上弦斐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他猛地收紧五指,死死攥住她的双肩,指节用力到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将人狠狠拽到自己身前,垂眸盯着她毫无波澜的眉眼,嗓音压抑着滔天的暴戾,字字淬寒:“是谁!” 洛云嫣被他攥得肩骨生痛,却不肯低头半分,抬眸迎上他阴鸷可怖的目光,眼底带着倔强的讥讽:“你管得着吗!” 他盯着她倔强疏离的眉眼,沉默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嗓音冷得像极地寒冰,“反正洛家人说你死了。” 洛砚辞对外昭告她病逝离世,断了所有人找寻她的念想。 “既然你是个死人了,就该待在死人待的地方。” 话音落下,上弦斐手臂骤然发力,毫不怜惜地将她狠狠甩向一旁。 洛云嫣身子单薄,又被麻绳捆缚,根本无法稳住身形,重重踉跄着摔落在冰冷的甲板上。木质甲板坚硬粗糙,撞得她腰背一阵钝痛。 她本能地想要起身,耳边却再次传来男人阴恻恻的声音,字字诛心:“洛砚辞又不止你这一个妹妹,不是还有个越阳县主吗!孤就勉为其难的娶那个女罗刹过门。” 洛云嫣心头骤然一紧,眼底的漠然瞬间碎裂,涌上浓浓的慌乱。 洛寒姝自幼习武,性情刚烈骁勇,是洛家最纯粹的傲骨娇女,虽与她并不和睦,可到底是个心性单纯的少女。 她深知上弦斐心性阴狠偏执,手段残酷冷血,是世间最卑劣可怖的恶魔。前世今生,她嫁入西狄历经波折,又怎能让寒姝落得如此地步。 若是因为自己与兄长纠缠不清,惹怒了上弦斐,致使他迁怒寒姝,强行求娶,那她这辈子都难以心安。 洛云嫣压下心底的慌乱,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语气笃定又坚定:“我姐姐才不会嫁你!” 上弦斐看着她带着担忧的模样,眼底阴鸷更甚,心头的恶意肆意滋生。他最喜欢看她这般无法淡然自持的模样。 他俯身,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趴在甲板上的她,唇角噙着戏谑又残忍的笑:“怎么,你怕她抢了你的恩宠?” “没关系。”他语气轻佻,字字句句皆是折辱,“你服侍好了孤的战马,孤一样宠你。” 极致的羞辱扑面而来,洛云嫣浑身发冷。 不等她开口辩驳,上弦斐已然直起身,敛去脸上所有戏谑,冷声扬声下令:“来人!” 两名面色冷硬的侍卫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听令。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女子,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毫无用处的垃圾,声音淡漠残酷:“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关到底舱,每日只给些猪食便可!” 侍卫应声领命,动作粗鲁地上前攥住她的手臂,不容她有半分挣扎。 一块黑色粗布狠狠蒙上她的双眼,隔绝了所有光亮。眼前瞬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天地间只剩一片浓稠的死寂。 粗糙的布料磨着她的眼尾,带着浓重的麻布异味。她被两人拖拽着起身,双脚无力地蹭过冰冷的甲板,踉跄着一路前行。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是船只破浪前行的水波声响,还有侍卫步履沉稳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判她的绝境。 不知被拖拽着走了多久,一阵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浓重的霉味、铁锈味混杂着浑浊的水汽,直直钻进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 最后一瞬,她的身子被猛地一抛。 失重感袭来,洛云嫣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手肘、膝盖尽数磕破,皮肉摩擦出火辣辣的痛感。 身后传来厚重铁门拉动的吱呀巨响,落锁的咔哒声沉闷冰冷,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整间底舱暗无天日,没有半分光亮,密闭的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四周静得可怕,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波晃动声,提醒着她此刻身处江心大船之上。 人向来最怕无边的黑暗。 光明被彻底剥夺后,心底所有的恐惧、不安、委屈与绝望,都会被无限放大,丝丝缕缕缠上四肢百骸,紧紧桎梏着心神。 起初,洛云嫣还凭着心底的韧劲强装镇定。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试图稳住慌乱的心神。 她告诉自己不能绝望。兄长一定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来救她。 她必须撑下去。 可绝境最是磨人。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碗筷碰撞的轻响。 是送饭的人来了。 她睁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清晰地听见来人随手一抛,粗瓷碗重重砸在身前的地面上,碗沿磕碰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浑浊的剩饭汤水溅起,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散发出阵阵馊腐异味。 饭菜馊臭刺鼻,混杂着泥土与霉味,难闻到极致,根本无法入口。 连日被囚禁折磨,她早已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如也,饿得阵阵发晕。可这般污秽之物,她实在难以下咽。 黑暗中,她缓了许久,喉间干涩得发疼,努力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我想去净房,麻烦行个方便。” 她身处绝境,别无奢求,只求一丝最基本的体面。 然而回应她的,是男子冷硬漠然的声音:“少狼主说了,关到此处的都是牲畜。既是牲畜,随地解决便可,无需多事。” 字字冰冷,彻底碾碎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 洛云嫣心口发凉,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倔强与不甘再次翻涌上来。她不能就这样被折辱殆尽,她一定要见到上弦斐,要为自己争取一丝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屈辱与疲惫,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清晰的笃定:“等等!我想见他。” 舱外的侍卫闻言,低低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轻蔑与嘲讽,毫不掩饰对阶下囚的鄙夷:“有贵客到访,少狼主无暇见你这等低等贱奴。安分待着,少自取其辱。” 话音落下,便是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归于寂静。 黑暗再次笼罩一切,只剩她一人被困在阴冷潮湿的底舱之中,孤立无援。 江面之上,日头高悬,暖风和煦,天光正好。 精致华丽的画舫浮在碧波江面,船身雕花精致,轻纱垂落,随风轻轻浮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舱内熏香袅袅,清雅绵长,驱散了江面的水汽,暖意融融。 一名身姿窈窕的美人端坐案前,纤纤细指轻拨琴弦,悠扬婉转的琴音缓缓流淌,曲调温柔舒缓,抚平人心浮躁。 萧槊斜倚软榻,一身锦袍华贵慵懒,手中端着一盏白玉酒杯,指尖轻转杯身,眉眼闲适,静静听着耳畔琴音,一派悠然自得。 船舱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贴身属下躬身入内,低声恭敬禀报:“王爷,宣王到了。” 39. 稚子 萧槊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抬起,眼底掠过一抹玩味:“怎么,洛砚辞肯屈尊来见本王了?” 他早知洛砚辞四处寻人,心急如焚,现下登门,必然是为了那人心急失控。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船舱的雕花木门便被人猛地推开,劲风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闯入舱中。 洛砚辞一身深青常服,身姿挺拔,周身杀气凛冽,墨发高束,眉眼覆满寒霜,面色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身后紧随葛津与戎一,两人皆是手握刀柄,周身杀气翻涌,瞬间撕碎了舱内所有闲适氛围。 婉转琴音,尽数被这冲天的戾气打破。 抚琴美人指尖一僵,琴弦骤然断裂,刺耳的铮鸣突兀响起。 “宣王殿下何故如此着急?” 萧槊半点不见慌乱,依旧懒懒散散倚在榻上,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姿态从容闲适。 “此处江景绝佳,琴音悦耳,宣王何不稍作平复,同本王一起听曲品酒,消一消心头火气?” 话音未落,一柄锋利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瞬间抵上了萧槊的脖颈。 冰冷锋利的剑刃紧紧贴着他细腻的颈侧肌肤,只需微微用力,便能割裂血脉。 画舫内的一众护卫瞬间脸色剧变,齐齐拔剑出鞘,刀刃出鞘的锵锵声响连成一片,无数道冰冷锋芒尽数对准闯入的三人,对峙之势一触即发,舱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葛津与戎一亦同时拔刀出鞘,身形稳稳挡在洛砚辞身侧,目光凌厉戒备,杀气四溢,与对方护卫死死对峙,分毫不让。 刀光剑影交错,肃杀之气笼罩四方。 生死一瞬,萧槊却依旧面色不改。他垂眸抬手,从容不迫地拿起案上酒壶,缓缓往空杯中斟酒,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淌,动作舒缓优雅,仿佛周遭的寒刃尽数虚无。 “宣王何故动如此大的火气?刀剑无眼,为个女人动了杀机,见血伤身,可就不美了。” 洛砚辞手臂微沉,锋利剑刃瞬间又向下压了几分,冰冷的锋芒死死贴着萧槊的皮肉,逼得肌肤微微凹陷。 他嗓音低沉冷冽,字字沉重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说!她在哪?” 一旁抚琴的美人缓缓抬手,用丝帕轻掩唇角,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柔温婉,出声解围:“宣王殿下怕是寻错人了。今日王爷全程在此听曲赏景,半步未曾离船,从未接触过旁人,何来藏人之理?” 洛砚辞视若无睹,目光死死锁在萧槊脸上,寒声再逼:“说!” 萧槊端起斟满酒水的白玉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眸光微微流转,语气慵懒散漫:“为了一个女子,竟与本王动刀兵?” “恪王萧槊,勾结西狄外敌,谋害陛下。”洛砚辞压低嗓音,声音冰冷如霜,字字掷地有声,带着朝堂律法的威严,“这两项罪名,是什么下场,想必恪王比本将军更清楚。” 直白的威胁落地,萧槊端杯的指尖骤然微顿,眼底的闲适笑意淡去几分,眸底掠过一丝深沉暗光。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谈判的从容:“做个交易如何?” 洛砚辞眸光微凝。 “你放了庙会那日,被你扣押的人。”萧槊不紧不慢,“我便告诉你,美人的下落。” 庙会伏击一事,洛砚辞重创他安插的暗线,扣押数名朝中要员,斩断他大半势力,早已是他心头隐患。今日借交易换回人手,恰逢其时。 洛砚辞垂眸沉思片刻,浓密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舱内死寂无声。 须臾,他骤然抬眼,眼底杀意收敛些许,语气干脆利落:“好!成交。” 萧槊闻言,微微俯身,凑近洛砚辞耳畔,压低声音:“荆河,乌辰舸。” 洛砚辞瞬间收剑入鞘,带着二人迅速离去。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画舫之外,舱内的对峙终于散去,一众护卫陆续收刀归位。 婉转余音再次漫开,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杀机对峙,从未发生过。 抚琴美人放下丝帕,抬眼望向窗外江面,轻声开口:“殿下,我们此番折损诸多暗线,就连冯侍中也被扣押,这些可是殿下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 “今日好不容易借对峙之机拿捏主动,为何要这般轻易将下落告知于他?” 萧槊端起杯中美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入喉,暖意漫开。他望着粼粼江面,眼底笑意幽深,语气淡然深远:“无妨。” “洛砚辞挂念美人,本王今日遂他所愿,让他寻得踪迹。”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光沉沉,暗流涌动。 “知晓了他的软肋所在,往后权谋博弈,他的一举一动,皆可被本王拿捏预判。” “来日方长,有此把柄在手,日后对付起他来便事半功倍。” 两岸山崖高耸,夹着浩荡江流往前收束,江水撞在嶙峋礁石上,翻起白茫茫的碎浪,隆隆水声漫过整艘乌辰舸。 江风卷着水汽扑打船身,巨大的船舸破开浊浪,顺着水流缓缓穿行在峡谷之间。 黎幕躬身立在上弦斐身侧,目光望向峡口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山影。 “少狼主,过了这峡,前面便是阴山。” 上弦斐扶着船舷,目光沉沉落在奔涌不息的江面,薄唇轻启,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将船上的异族都杀了。” “少狼主,船上还有几名中原百姓,是留来识路的。登船之前,芷溪姑姑已经应下,事成之后放他们平安回去。” 芷溪垂眸看向飞庐之下的甲板。那里蜷缩着一对中原夫妇,妇人紧紧把两岁大的孩子搂在怀中,男子张开手臂将妻儿护在身后。孩童手里攥着一只竹制风车,风一吹,风车呼呼转动,和周遭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上前半步,“少狼主,他们只是普通中原百姓,并无半分威胁,放了也并无不妥。” “芷溪姑姑在中原待得年岁久了,莫不是忘了西狄信奉的水神,反倒去信中原的慈悲佛理?” 刺骨的一句话落下来,芷溪心头一凛,立刻抬手按在胸口,弯腰深深行礼。“属下不敢。属下永世不叛水神,不叛西狄。” 上弦 斐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诘难。黎幕见状,微微俯首行礼,转身退下,去安排底下人手。 江浪不断拍打船板,孩童咿咿呀呀的哭闹声隐约从甲板下方飘上来。 “只是那个稚子……”芷溪的语气放得更轻,“属下初见少狼主时,少狼主也正是这般大小,那时属下答应大妃要将少狼主和月……”上弦月的名字被她硬生生咽回喉间,只敢小心打量上弦斐的神色,见他面色没变,才继续开口。 “属下可否将这个孩子养在身边。悉心调教,来日他必能成为西狄一把最锋利的刀。” 上弦斐沉默片刻,抬了抬下巴。 “把那个孩子抱过来。” 芷溪心中掠过一丝微光,快步走下飞庐。妇人死死抱着孩童不肯松手,被西狄兵士强硬分开。芷溪伸手将啼哭不止的孩子抱入怀中,孩童手脚乱蹬,风车掉落在甲板,滚出去老远。 她抱着孩子重新回到飞庐之上。孩童看见上弦斐,哭得愈发厉害,小身子不停往后缩。 “少狼主。” 上弦斐伸手,从芷溪怀中把孩子接过来。小小的娃娃拼命推拒他的胸膛,小脸涨得通红,哭声撕心裂肺。 “安安不要大哥哥……安安要阿娘……阿娘!” 甲板下方,那名妇人被两名西狄兵士推搡着驱赶,踉跄着撞在船柱上,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大人,求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求你们!” “闭嘴!再多言语,一并处置!”兵士厉声呵斥,粗暴推着她往船舱方向走。 嘈杂哭喊在峡谷水声里显得格外微弱。 上弦斐单手抱着挣扎不休的孩童,迈步走到船边围栏,江风扑面而来,卷起他鬓边碎发。他垂眸看向脚下翻滚奔腾的江水,指尖轻轻按住孩童不停扭动的后背。 “嘘……”他声音压得很轻,“你看这江水,好看吗。” “不好看……不喜欢……我要找阿娘!”孩童拼命扭动,小手胡乱拍打他的胳膊。 “你喜欢水神吗?”上弦斐望着滔滔江流,轻声发问。 “不喜欢!”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芷溪连忙上前半步,“少狼主,他年纪尚幼,尚不懂得敬畏。往后属下可以慢慢教他。” 上弦斐没有回话,手臂骤然扬起。 小小的身影一瞬脱离怀抱,直直坠向下方汹涌江面。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轰然飞溅,转瞬又被滚滚江流吞没。 “少狼主!” 芷溪惊呼一声,急步冲到围栏边,双手攥住木栏,身子往前探。 江面只剩一圈圈向外扩散开的涟漪,再也看不见半分孩童的影子。她胸口剧烈起伏,呆呆望着奔腾不息的江水,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 上弦斐侧过脸看向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芷溪姑姑这般反应,是何用意。” 江风呼啸,裹挟江水的寒气扫过飞庐。 “拿我西狄的粮草,去养活中原的畜生。孤此番回去,不是去做菩萨,普度众生的。” 40. 对峙 他抬步走下飞庐,衣摆擦过木质阶梯,发出细碎的声响。 黎幕快步从甲板尽头迎上,单膝垂首,沉声复命:“少狼主,遵照指令,船上所有滞留的中原百姓,皆已清理干净。” 上弦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空旷冰冷的甲板,方才的凄厉哭喊尽数消散,只剩江水拍击船身的轰鸣。 黎幕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还有一事,芷溪姑姑方才纵身跃入江中,属下未敢擅自处置,请问是否停船等候?” 上弦斐狭长的眼眸掠过一丝漠然,无半分波澜。 “属下多嘴。”黎幕立刻俯首认错,知晓自己失言,转身便要退离安排巡船事宜。 “等等。” 上弦斐出声将他唤住,“底舱关押之人,可有求饶乞命?” “回少狼主,自关押至今,此人未曾有过一句求饶。”黎幕如实禀报。 “继续关押。每日仅送清水续命,不必喂食,留一口气便可。” “遵令。” 话音刚落,船体骤然被巨浪狠狠一晃,剧烈的颠簸让船身微微倾斜。上弦斐身形微晃,伸手扶住身侧的船柱,眉宇瞬间覆上戾气:“怎么开船的!” 下层值守的兵士连忙高声应答,声音带着仓促的慌张:“少狼主!前方江面出现两艘战船,航道被封死!” 上弦斐俯身向下望去。 两艘战船横亘于江流中央,牢牢堵住乌辰舸前行的去路。船头肃立一道挺拔身影,深青常服在江风中猎猎翻飞,墨发高束,眉眼寒霜覆面,周身凛冽的杀气隔着滔滔江水依旧清晰可辨。 葛津与于崇分立左右,二人手握刀柄,周身戒备十足,一派随时准备出手的凌厉姿态。 看清来人,上弦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扬声开口:“我当是谁有这般胆子,敢拦截西狄归朝的船。原来是宣王殿下。怎么,在帝都失了权柄,做不成摄政贤臣,如今反倒改行当上劫匪了?” 江面风声呼啸,洛砚辞立于船头,目光冷厉如霜,没有半分多余言辞:“放人。” “宣王殿下何必如此动怒?”上弦斐倚着桅杆,故作疑惑,“孤素来敬你,自问一路安分行船,未曾招惹殿下,不知何处得罪了你,值得殿下兴师动众,拦江对峙?” 他话音未落,破空锐响骤然炸响。 一支羽箭疾如闪电,破空而至,精准擦过上弦斐的鬓边,斩断他发间悬挂的流苏。锋利的箭镞堪堪擦过他侧脸肌肤,划出一道细密的血痕,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箭矢余力未消,狠狠钉入后方木质船柱,震颤不止。 葛津稳稳立于战船船头,收弓垂手,目光凛冽如寒刃,语气裹挟着十足的杀伐威胁:“少废话。即刻交出你藏匿之人,这一箭便作罢。若是再敢推诿狡辩,下一箭,定射穿你的头颅。” 江面对峙,肃杀气氛瞬间被点燃。 乌辰舸上的西狄兵士瞬间拔刀出鞘,冰冷刀光映着翻涌的江水,无数道锋芒齐齐对准对面战船。 玄甲卫亦张弓搭箭,箭簇直指乌辰舸。 无人察觉,乌辰舸内侧船舱暗处,有人趁着对峙悄然登船。 船舱深处,血腥味尚未散尽,黎幕手持白巾,正低头细细擦拭手中长刀。刀锋锃亮雪白,映出他冷峻的眉眼,方才屠戮的血迹,被他一点点擦拭干净。 江风穿入舱缝,带来一缕极淡的气息。 黎幕擦刀的动作骤然停顿,抬眸看向舱门阴影处。昏暗光影里,一道身形静静伫立,无声无息。 他从容收刀入鞘,缓缓转身,目光沉沉锁住来人:“你来了。” 黎幕眉眼间带着几分复杂的沉郁,缓缓开口:“少狼主早已传令,言你背叛西狄,背弃水神立誓,罪无可恕。命我等所有人,若见到你必要视为仇敌杀之后快。” 戎一缓缓垂落眼眸,硬朗的面部线条柔和几分,眉眼间凝着落寞:“我是有苦衷的。” 二人自幼一同在绝影峰长大,同吃同住,并肩浴血,情同手足。黎幕向来信任戎一,从未相信过他叛离西狄的传言。 他上前半步,语气带着规劝的恳切:“你我自幼相识,祸福与共,从未有过半分隔阂。你若真有难言之隐,大可如实告知。我亲自去求少狼主,替你陈情辩解,保你无事。” 戎一抬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声音压得极低:“其实……” “什么?”黎幕下意识俯身凑近,想要听清他的话语,神色带着全然的信任。 戎一抬手,狠狠劈在他后颈。 厚重的力道骤然落下,黎幕身躯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睁大,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唇瓣微动,还未来得及说话,眼前便是一黑,彻底失去意识,重重软倒在地。 戎一垂眸看着倒地昏厥的挚友,没有半分迟疑。快速褪去他身上的暗红劲装,解下他腰间的令牌,快速穿戴整齐,散开发冠带上黎幕头上的抹额。 而后起身,朝着底舱走去。 越往下越是阴暗潮湿。 霉腥与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两名值守的西狄兵士靠在牢门旁,正昏昏欲睡,听闻急促沉稳的脚步声,瞬间惊醒,握紧腰间兵刃,警惕抬头。 未等二人开口盘问,一枚冰冷精致的狼牙令牌已然递至眼前。 “少狼主有令,命我即刻将囚牢中人带上飞庐问话。”戎一口吐流利纯正的西狄母语,音色沉稳肃穆。 兵士看清令牌纹路,立刻躬身行礼,取出钥匙打开沉重的牢门。 “狼牙大人请。” 牢门推开,昏暗的光线涌入囚牢。 洛云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被绳索死死捆住,衣衫破旧沾染脏污,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苍白。连日的囚禁与磋磨,让她虚弱不堪,意识昏沉涣散,只剩微弱的呼吸证明她尚且活着。 看清地上虚弱的人影,戎一握着令牌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压下所有情绪,俯身抽出短刀,利落划开禁锢她手脚的束缚。 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昏沉中的人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掀开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破碎,气若游 丝:“戎……” “闭嘴!”戎一放冷声线,厉声呵斥,“少狼主肯召见你,已是天大的恩赐。” 洛云嫣意识模糊,全然听不出语气真伪,只凭着本能,虚弱地抬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身躯依靠在他怀中。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来,戎一的呼吸骤然一顿,心头酸涩翻涌。 他不敢停留,借着昏暗的舱道阴影,飞快闪身冲出底舱。 片刻后,江面之上,一声清脆婉转的百灵鸟鸣穿透风声,袅袅传开。 葛津听见鸟鸣,立刻侧身转头,对着身侧的洛砚辞低声道:“将军,得手了。” 洛砚辞眸光微动,声线沉冷:“照质子所言,你船上,已然没有半名我大昭子民?” “当真没有。”上弦斐立在栏杆之上,笑意张扬肆意。 “孤身负质子身份,奉旨归国。宣王殿下率兵拦江久滞,若是传至西域诸国与朝堂,只会落人口实。世人皆会以为,大昭陛下心胸狭隘,容不得他国质子,蓄意挑起邦交纷争,届时两国再起争端,这笔罪责,不知宣王殿下可否承担?” “你一派胡言!岂能凭你空口白话搪塞!”葛津怒喝一声。 上弦斐唇角笑意更盛,眼神轻蔑嘲讽:“宣王殿下身边的属下,倒是聒噪得很,如同吠犬扰人清静。” “你!”葛津怒火攻心,当即便要提刃上前。 洛砚辞抬手拦下他,目光沉沉盯着上弦斐。 上弦斐笑意狡黠:“大昭章法明文规定,他国使臣、质子车马船舶,无陛下亲笔圣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搜查。宣王殿下今日执意拦船,是要公然无视圣规,视大昭陛下于无物吗?” 洛砚辞沉默须臾,缓缓吐出一字:“放。” “将军!”葛津满脸不甘,眉头紧蹙,“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 洛砚辞未曾应答,只是抬手示意战船退让。 两艘高悬玄虎旗的战船缓缓退向两侧,让出中央航道。乌辰舸顺势调转船身,顺着湍急江流,缓缓向前驶去。 上弦斐立于船舷栏杆处,身姿张扬,对着对面战船遥遥挥手:“宣王殿下,今日一别,山水有逢,后会有期!” 湍急的江流下游,一道纤细的身影破水而出。 芷溪浑身湿透,发丝紧贴面颊,衣衫浸透江水,狼狈不堪,她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她拼尽全力攀住船舷,借力翻身上了甲板,踉跄着站稳身形。 上弦斐望见她,心情正好,难得没有追究她擅自跳船的罪责,语气平淡:“你回来了。” 芷溪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少狼主,孩子侥幸存活,求您恩准,让属下亲自照料他。” 今日接连破例,她早已做好被斥责的准备,未曾想上弦斐随口应下:“可以。” 芷溪心头一喜,生怕他转瞬反悔,立刻躬身告退。 上弦斐踱步走到藤椅上落座,端起案上温热的清茶,悠然抿了一口。今日能逼得洛砚辞束手无策,实在令他心头大快。 41. 救赎 他抬眼扫过空旷甲板,随口问道:“黎幕呢?让他过来见我。” 身后值守的人身形一僵,垂首伫立,欲言又止,神色慌张局促。 上弦斐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说话!吞吞吐吐,舌头被开水烫了?” 兵士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回少狼主,狼牙大人衣衫尽数被人褪去,船上无合身衣物替换,此刻……无法前来复命。” 上弦斐端杯的手顿住了。 杯底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兵士,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兵士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狼牙大人……被人扒光了。连里衣都没留。” 上弦斐沉默了一息。猛地起身,厉声喝道:“立刻去底舱查验!” 兵士转身狂奔。 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再度传来。通报的兵士面色惨白,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少狼主!不好了!那个女人……被人救走了!” 上弦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垂着手,指节慢慢收拢,攥成拳,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洛!砚!辞!” 这一声吼穿透江风,撞在两岸的崖壁上,又荡回来,惊得江鸟从崖顶扑棱棱飞起来,掠着水面四散逃开。 怒吼穿透江风。 远处战船之上,葛津听见这声暴怒嘶吼,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洛砚辞,低声询问:“将军,质子已察觉异样,会不会率兵追来?” 洛砚辞抬眸望向远处疾驰的乌辰舸,眼底寒霜浅浅化开一丝:“不会。” 戎一换回服饰,快走到洛砚辞身前,躬身复命:“将军,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小姐平安安置妥当。属下探查得知,乌辰舸之上确实羁押了我大昭无辜子民,只是属下潜入之时,众人已然惨遭西狄屠戮,无一幸存。” 洛砚辞垂眼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上报陛下。” “是!” 戎一领命退下。江风从船头灌过来,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翻卷。 洛砚辞立在船头,深青色的衣摆被风掀起。 江面空阔,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吞没了远处的山影和船只。 晚风徐来,夜色渐深。 别院暖室之内,炭火熊熊燃烧,将初冬的湿冷尽数隔绝在外。屋内暖意融融,帐幔低垂,掩去一室静谧。 洛云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心却始终紧紧蹙着,额角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长睫不住轻轻颤动,深陷梦魇。 梦里,又回到了西狄王庭的毡帐,药气弥漫。 她缩在角落的羊皮褥上,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王上!此次出击,我西狄将士勇猛非常,俘虏了不少中原人。” 上弦斐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银酒盏,闻言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甚好。王妃近日郁结思乡,日日寡欢,便让她见见这些同乡之人,解解烦闷。” “现下请王妃过去吗?” 上弦斐缓缓摇头,眼底笑意淡去,染上一层冰冷的残酷:“不必。将所有俘虏的头颅尽数斩下,整理妥当,再请王妃去看。” 他语声平淡,仿佛只是处置寻常杂物:“让她好好看看,与孤作对、与西狄为敌的下场,让她亲自给她那位镇守边境的阿兄,记一笔账。” “遵王上令!”亲卫抱拳领命,转身快步退出王帐。 洛云嫣身着单薄锦衣,狼狈跪在冰冷的黄沙地面上,脊背挺直,抬头望着高位之上的男人,眼底满是恳切与哀求:“王上,既是俘虏,便已投降。王上若不愿将他们视作西狄子民,将他们贬为奴仆也可。何必杀降?” 上弦斐垂眸俯瞰着她,唇角笑意温柔,字句却字字刺骨:“孤这般处置,皆是为王妃着想。” 他缓步走下高位,俯身凝视着她苍白的眉眼,语气轻柔得近乎缱绻:“往日营中送来补给,你总偷偷省下吃食分给降卒,万一饿坏了自己身子。孤不忍见你伤身,唯有断了你的念想。” “杀降不祥,求王上莫要再造杀孽。” “王妃,请吧。”上弦斐站起来,朝她伸出手,笑意浅浅,“去看看你曾经的那些中原子民。” “不……求王上开恩,求求您……”洛云嫣慌乱摇头,指尖死死攥住衣摆,满心惶恐无助。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都在震。 一名亲卫满脸仓皇,连帐外礼数都顾不上,狼狈闯入,嘶声急报:“王上!大事不好!前方驻扎的精锐将士,尽数被大昭玄甲卫合围!” 上弦斐神色骤变:“洛砚辞只率五万兵力竟敢合围!难道他没读过兵法,十倍于敌才得合围,他是要找死吗?” 他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刀光凛冽映亮帐中:“传我军令,全军整兵,随孤奔赴前线!” “突围!” 喊杀声从帐外传来,越来越近。上弦斐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忽然转头:“援军到了。”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卫扑进来,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说不成句:“王上……不好了……是……是……洛砚辞……他……他带骑兵冲进来了……” “敢冲我后方指挥帐!”上弦斐怒极拔刀,刀身在帐内的烛火里泛着冷光,“孤要让他有来无回!” 他提步便要冲出王帐,余光忽然瞥见身侧跪地的洛云嫣,脚步骤然顿住。 他侧首看向面色惨白的女子,语声阴鸷:“王妃安分在此等候,莫要乱走。孤这便亲自上阵,多斩几颗大昭人头归来,成全你的思乡之情。” 昏暗梦魇里,眼前刀光血色交织,耳边杀伐怒吼不绝。 洛云嫣心神俱裂,无意识地喃喃轻唤,嗓音干涩微弱:“兄长……” “兄长……” 一声声轻唤细碎微弱,萦绕在暖室之中。 床边,鸣蝉正拧着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洛云嫣额角的冷汗。春芳端着一盆干净温水立在一旁,看着榻上呓语不安的小姐,轻轻 叹了口气。 “姑娘一直在唤公子,是太过思念公子了吧。”鸣蝉把帕子叠了叠,搭在洛云嫣额上。 “将军眼下怕是过不来。”春芳换了盆里的水,声音压得低了些。 “啊?公子有事在忙?”鸣蝉问。 春芳摇了摇头,把水盆搁在架子上,声音又低了几分:“老夫人来了。将军眼下……怕是不好交代。” “那老夫人可知道,公子娶的是姑娘?” “暂且不知。老夫人以为,他纳的是个乐伎。”春芳顿了顿,“若知道是三姑娘,只怕以老夫人性情,必定不能容忍。” 鸣蝉轻叹一声,低头看着榻上昏睡的人,声音软下来:“倒是苦了姑娘。” “我去换掉盆里的温水。”春芳整理好器皿,轻声嘱咐,“夜里寒凉,炭火虽旺,你也仔细守着,莫让小姐着凉。” 鸣蝉握着洛云嫣的手,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节,轻声应道:“好。那今夜我在门外守着。” 初冬深夜的风带着刺骨干冷,席卷庭院,唯独暖室内炭火灼灼,暖意融融。 不知何时,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悄然漫入暖室,混着炭火的温度,隐匿在空气之中,淡得难以察觉。 榻上原本辗转不安的洛云嫣,睫毛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双眼。 朦胧月色里,她视线缓缓聚焦,看清了榻边端坐的熟悉身影。 那人一袭松青常服,身形挺拔沉稳,周身寒气未褪。 察觉到身侧人的动静,男子缓缓回眸,墨黑眼眸盛着温柔月色,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醒了?” “兄长,你受伤了!”洛云嫣看着他左臂处衣料底下隐隐透出的暗色,声音一下子紧了,“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吗?” “此处无战场,不必惊慌。” 洛云嫣微微怔神,茫然环顾四周。 熟悉的床帐、暖融融的炭火、屋内雅致的陈设,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早已脱离西狄的囚困,安稳身在常州都督府邸的卧房之中。 她心头慌乱未消,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眉眼满是担忧:“那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伤到了何处,严不严重?” 洛砚辞抬手,轻轻将神色失措的女子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护住她的后背,力道温柔稳妥。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语声低沉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不碍事,不过是方才,向母亲还了些许旧债罢了。” 洛云嫣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依旧满心不解,轻声追问:“好好的,为何要弄伤自己?” “一点小伤而已。”洛砚辞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打断她的疑虑,字字温柔,“别多想,好好歇息,今夜我陪着你。” 他抬手取过床头摆放的一枚岭南蜜桔。月色清浅,落在他修长干净的指尖,骨相分明,温润好看。 他指尖娴熟拨开金黄的桔皮,清甜的果香瞬间漫开,萦绕在二人周遭。饱满的桔瓣层层分开,汁水丰盈,透亮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滑落。 42. 故人 那瓣桔子递到她唇边。指尖抵着她的下唇,凉丝丝的,沾着桔汁的黏腻。她张开嘴,他把桔瓣送进来,指腹从她唇上碾过去,抹掉了一点沾在上面的汁水。 桔瓣在嘴里咬破,清甜的汁水漫开,从舌尖一路甜到喉咙。 “好吃吗?” 洛云嫣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桔瓣,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藏了果子的松鼠。她抬眼看他的时候,月光正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清透了些。 “兄长要吃吗?” 他看着她不说话。月色从窗纸外面漏进来,照着他侧脸的轮廓,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暗影,眼底那点光沉沉的,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洛云嫣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指尖捏着桔皮边缘,反倒明白了他的意思:“要我喂兄长吗?” “这可是你说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慢慢弯起来,凑近她耳畔,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滚烫的哑意:“喂我。” 这话到了她耳朵里,像是变了层意思。她脸颊一红,低下头去,从桔皮里剥下一瓣完整的果肉,抬手送到他嘴边。指尖还沾着汁水,在月色闪着幽微的光亮。 “又忘了怎么喂了?没关系,我再教你。” 她愣了一拍。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句话,他已经低头,就着她指尖把那瓣果肉含进了自己齿间。他的唇碰到她的指腹,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桔皮上残留的清苦。她还没来得及缩手,他已经倾身覆过来,印上她的唇。 桔瓣抵在她唇缝上。汁水被两边的力道挤出来,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淌,凉丝丝的,一直淌到下颌。她张口去接,果肉滑进嘴里,他的舌尖也跟着探进来,把那一口甜搅得七零八落。她含混地哼了一声,手从他胸前滑上去,攀住他的肩。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修长的指再次掀开果皮,没入桔瓣之间。果肉被指尖抵着,汁水四溢,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 “唔……” 月色在帐顶一晃一晃地动,光影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流回来。 “喜欢吗?” 她把脸偏过去,不敢抬眸看他。耳根的红一直漫到颈侧,像是一层薄薄的胭脂。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兄长……太烫了……” “云嫣乖别咬。” 一夜月影摇红,帘钩不歇。 翌日一早,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一层,照在帐顶上。 洛砚辞换了竹月色衣衫,腰系玉带,头戴玉冠,立在镜前理了理袖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睡得正香的人,她侧着身子蜷在被褥里,半张脸埋在枕间,呼吸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 他推门出去,鸣蝉正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来,冷不丁撞见他,吓了一跳。她根本不知道自家公子是何时进的房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着他的背影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 洛砚辞沿着回廊往书房走,竹月色的衣摆拂过廊柱。 书房门半敞着,方昀声正立在墙前,负着手看那幅《冬景雪霁图》。枯树寒亭,一人独对空山,天地纯白,唯风过松梢,纸面上留着一片干干净净的冷。 “一浮生兮一浮生,万般执念总成空。劝君莫问千秋业,且向山间听晚风。”方昀声念完,转过身来,正对上推门进来的洛砚辞。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身竹月色的衣衫上停了两息。 “何故如此看我。”洛砚辞走到案后,伸手取过茶盏。 方昀声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不错不错,芝兰玉树、月下青松,说得就是墨凛兄了。” “往日见你穿深色,只觉得冷肃威严,不敢多看。今日换了这身浅色,倒像是哪家书肆里走出来的清贵公子,提一管笔便能写尽满城春色。” 洛砚辞语调平平:“你到底会说话。” “实话实话。”方昀声负手而立,笑意渐敛,“闲话暂且收住,咱们说正事。” 洛砚辞抬眸,水汽自茶盏袅袅升起,朦胧了眉眼。 “恪王近日屡次递上奏章,言说百越举兵进犯南疆边境,自请领兵前往江南平定战乱。”方昀声缓缓开口。 沸水冲入瓷盏,茶汤漾开,清浅茶香漫开。洛砚辞斟满一杯,推到方昀声面前:“方大人如何看?” “墨凛兄折煞我。”方昀声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杯壁,轻轻一笑,“自然是因你前段时间出手,折损了他不少朝中势力。如今他借百越战事为由,向陛下请命,想要去往江南富庶之地。” “可江南什么地方。那里商贸繁荣,人口兴盛,他到了那儿,便可暗中养精蓄锐,招兵买马,积蓄力量,以待来日对帝都不利。” “陛下怎么说?”洛砚辞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陛下命成御史前往南疆,实地探明百越进犯的实情。”方昀声抿了一口热茶,“若是边境告警乃是恪王编造的谎言,那一切尚有转圜余地。倘若百越进犯属实,西狄探子一旦听闻消息,必会抓住时机举兵南下。到那时,百越扰于南,西狄窥于北,我大昭腹背受敌,多方战火齐燃,后果不堪设想。” 洛砚辞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声音沉稳:“如此说来,最好是先腾出手对付一个。不可双线同时拉扯,分散兵力。” “不错。”方昀声颔首。 短暂沉默过后,方昀声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几分:“还有一事。三姑娘在派人暗中调查当年桑大人一案。” 洛砚辞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微微一僵,指节收紧,片刻之后,才缓缓抬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若是放任下去,一旦查出些蛛丝马迹,怕是于你不利。”方昀声低声提醒。 “多谢明之提点。”洛砚辞语声平稳。 方昀声轻轻摆手:“倒是不用谢。当年洛家与桑氏一族,并无谁黑谁白,只是朝堂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可惜令妹年幼,未必能看得通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朦胧晨雾,轻声续道:“当年一案牵扯太多旧血,一旦全部掀开,许多过 往恩怨便再也藏不住。以三姑娘的心性,若是知晓全部真相,只怕往后与墨凛兄之间,便再难有回头路了。” 洛砚辞默然,目光落在案台边落进来的阳光上。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不再过多叨扰。我此番来常州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方昀声起身整理衣摆,拱手行礼。 他推门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案上那盏茶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洛砚辞一杯接一杯斟茶,盏盏饮尽。茶水温热,却驱不散心底沉沉的思虑。案头烛火已经燃尽,阳光自窗格落进来,在纸面投下长短交错的影子。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青雀的声音在外响起:“将军。” “进。” 青雀推门进来,走到书案前,将一摞东西放到案面上。几页写满字的纸笺,一枚旧的铜扣,半截断掉的箭镞,还有一方边角磨破的旧帕子。 “这是姑娘派人搜集到的一些物证。”青雀垂首回话。 洛砚辞垂眼看着案上那堆东西,手指搭在茶盏边缘,停了好一会儿。他伸手翻了翻那几页纸笺,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将与洛家有干系的一些线索销毁干净。”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再原封不动放回去。” “是。”青雀躬身领命,伸手将案上卷宗收好,静静退出门外。 书房重归安静。 洛砚辞独自坐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之后,窗外晨风吹动窗纸,簌簌轻响。 心底的思绪绵长。 云嫣,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更好。 那些深埋多年的旧事,沉重刺骨,一旦摊开,只会搅乱她现下安稳的日子。不知过往,不必背负旧怨,起码能更快乐。 一直睡到晌午,洛云嫣才睁开眼。 浑身筋骨像是被人拆过又草草拼回去,四肢酸软,抬手的力道都没有。昨夜的余温还留在皮肤上,被褥蹭过去,还在隐隐发烫,她下意识蜷了蜷身子,把脸往枕间埋了埋,贪着那一点残留的暖。 兄长是何时走的?也不叫醒她。 正慵懒倚着锦枕失神之际,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姑娘,外头有人等候,说是要见您一面。” 洛云嫣倦意未消,眼皮耷拉着,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随口轻声回绝:“我太累了,今日谁也不见。” 鸣蝉稍顿片刻,再度开口:“可是那人说他姓蒋,是姑娘旧识的故人。”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洛云嫣涣散的神志骤然回笼。她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猛然撑着软榻坐起身来,动作急促,眉眼间浮起几分诧异与急切。 “快请他进来!” 话音落下,她又立刻抬手按住额角,语速稍缓,连忙改口叮嘱:“等等。”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松散的寝衣,发丝微乱,模样慵懒失态,不合待客礼数。 “你先好生招待片刻,我换身衣裳,即刻出去见他。” 43. 驱邪 初冬的风带着彻骨的凉意,穿过洛府空旷的回廊。 檐下的梧桐叶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枝干斜斜映在青灰瓦墙上。 蒋祁立在雕花月门之下,靛蓝的道袍被冷风微微掀起边角。他淡漠非常,与周遭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目光缓缓扫过空寂的庭院,心底刚浮起一丝初冬府邸太过寂寥的感慨,视线骤然一顿。 庭院青石道的尽头,一抹明艳至极的海棠红骤然撞入眼帘。 洛云嫣提着裙摆,快步朝这边走来。冬日沉灰肃杀的天地间,那身衣衫鲜亮夺目,像一簇骤然燃起来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满院的死寂。 少女步履轻快,眉眼间带着真切的讶异,未等走近,清脆的声音便先落了下来。 “蒋祁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扑至他身前,乌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盛满了欢喜。 蒋祁垂眸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少女,眼底极淡的死寂稍稍消融。他抬手,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残纸,纸张轻薄,触手微凉。 “是有关桑伯父的旧案。”他语声平和,字字沉稳,“此事干系重大,我信不过旁人,唯有亲自将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方才安心。” 话音落,他将那页残信稳稳递了过去。 洛云嫣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方残纸上,眉宇间浮起浅浅的疑惑。她指尖轻抬,小心翼翼接过,指腹触到粗糙焦脆的纸面,心头莫名一紧。 “这是……” “是桑伯父的亲笔笔迹。”蒋祁轻声解释,目光落在残信之上,带着几分沉敛的肃穆,“信件早已残缺不全,仅剩零星片段,从残存的字句推演,该是桑伯父写给旁人的回信底稿。” 洛云嫣低头细细端详手中的信纸。 这是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生父的字迹。 过往岁月里,她长于陇西乡野,被殷家夫妇悉心抚育长大,关于亲生父母的记忆,全然是一片空白。漫长年岁中,无人与她提及桑家旧事,无人同她细说父母过往,这个人就像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缥缈得无迹可寻。 此刻掌心这页残纸,是她与素未谋面的生父,唯一的牵连。 信纸久经年月,早已泛黄发脆,边缘是大面积灼烧后的焦黑,凹凸卷曲,布满过火的痕迹。看得出是大火焚卷之时,被人仓促冒险抢救出来,大半内容都已焚烧殆尽,通篇只剩寥寥数十个字留存。虽残缺破损,纸上笔墨却依旧清晰,笔锋遒劲挺拔,字字藏着筋骨。 洛云嫣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心头五味杂陈,沉敛许久,才缓缓开口:“纵然有这些残字留存,终究真伪难辨,未必能当作凭证。” 蒋祁颔首,语声沉稳道出关键:“若要验明真假,唯有寻得桑家当年旧臣。” 洛云嫣垂眸看着掌心残信,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怅然。 “当年桑氏一案惨烈,满门抄斩,府中仆从亲信大多受到牵连,殒命枉死。侥幸活下来的寥寥数人,也早已四散飘零,隐姓埋名流落四方,数十年杳无音信,根本无从寻觅。” 世道更迭,岁月流转,当年的旧人旧事,早被风雨掩埋,想要从头追溯,难于登天。 蒋祁沉默片刻,薄唇轻启,道出唯一的突破口:“桑家旧人之中,唯有寻到殷叔,便可验证这封残信的真假。” 这话如同一道微光,瞬间刺破洛云嫣心头的沉郁。 她猛地抬眼,眸中骤然亮起明亮的光彩,语气带着几分惊喜与笃定:“殷叔!” 殷叔,便是她幼年在乡下庄子的养父,忠厚善良,待她视如己出,是她年少岁月里最温暖的依靠。她从未深究过自己的身世,如今才知,殷叔夫妇护她多年,本就身负桑家嘱托。 “殷家夫妇忠厚可靠,深得桑伯父全然信任。”蒋祁看着她眼底的光亮,缓缓细说缘由,语气郑重,“若非绝对心腹,桑伯父将桑家唯一的血脉交付他们抚育庇护。” 说罢,他敛了眼底温情,重归一身清寂疏离,微微颔首:“我本是山中清修之人,不宜在此处久留。”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意欲迈步离去。 “蒋祁哥哥。” 洛云嫣及时出声,轻轻唤住了他。 蒋祁脚步顿在原地,脊背挺直,靛蓝色衣袍在寒风中静立不动。 洛云嫣望着他清瘦孤冷的背影,心底满是感慨。世人皆知蒋祁年少成名,满腹经纶,是陇西百年难遇的少年天才,前程本该一片坦荡。可他竟然抛却红尘繁华,斩断俗世羁绊,入山修道,伴青灯度日。 她缓步上前,语声温柔而真挚:“年少之时,你风华绝代,才华冠绝陇西。我不知你因何归隐山林,但我始终信你,你的本心与心性,从未变过。” 初冬的风轻轻拂过衣角,她望着他寂寥的身影,添了一句叮嘱:“山上风大天寒,岁月清苦,你切记按时添衣,好好保重自己。” 短短几句温软叮嘱,落在蒋祁耳中,让心湖,掀起层层细碎涟漪。 他身形微僵,神色悄然变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静默犹豫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牢牢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语声低缓。 “如果……我是说,山上四季清静,景色安然雅致。”他语速极缓,字句吞吐,褪去了往日的沉稳镇定,多了几分罕见的局促,“都督府邸……虽荣华加身,却纷争不休。你若厌倦了俗世纷扰,若是不嫌弃山中清苦……我……” 话语卡在喉间,终究未能尽数说出口。 洛云嫣听得明白,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和,语气坚定从容:“这里是我的归处,于我而言很好。多谢蒋祁哥哥挂怀。” 她心意已决,要了结前世的仇恨,护住身边之人,更要查清桑家满门冤案,绝不会抽身离去。 蒋祁凝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久久无声。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终尽数压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凑近半步,头颅微垂,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要被院中的风声吞没,带着隐秘的警示与担忧。 “小心洛砚辞。” 话音细碎,藏着无尽深意。 洛云嫣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眉眼微蹙,疑惑出声:“什么?” 风声簌簌,落木飘零。 蒋祁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眼底的波澜尽数褪去,重归一片清冷平和,只淡淡摇头:“没什么。” 语毕,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靛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回廊尽头,融入初冬的寒凉雾气之中。</p >都督府西侧演武场,却是与内院寂寥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寒风凛冽,吹得场边的猎猎军旗迎风作响,赤色旗帜在灰白天际下翻卷飞扬,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洛砚辞一袭深青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负手立在高台之上。墨发束起,眉眼冷峻锐利,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场地。 场中数百将士分列整齐队列,个个身姿挺拔,精神抖擞。 初冬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将士们却浑然不觉寒意。人人身姿端正,腰背挺直,手持长弓,箭羽整齐悬于身侧,依照军令反复操练射箭章法。 “一……” “二……” 拉弓、搭箭、瞄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整齐划一。 “放!” 阵破空之声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矢裹挟劲风射出,精准钉在百步之外的靶心之上。箭尾白羽犹在风中震颤,靶心上密密麻麻钉满箭支,几乎无虚发之箭。 “后方弓箭手补上,换防!” 队列进退有度,章法严明,不见半分错乱松弛。 寒风穿场而过演武场东侧的斗台。刀锋破空,寒光乍闪,葛津的招式迅猛利落。 可对方似乎早有预判。不待刀锋近身,戎一足尖轻点台面,身形骤然侧身后撤,稳稳避开这凌厉一击。而后手腕陡然翻转,长刀精准劈出。 “当……” 金刃交鸣,火花四溅。 葛津手中长刀瞬间脱手,重重砸落在青石台面之上。 高台之上,洛砚辞静静俯瞰着全场,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他目光掠过斗台,落在整齐操练的将士身上。 一道沉稳脚步声自高台石阶传来。 于崇快步走上高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肃穆。 “将军。” 洛砚辞视线未移。 于崇抬手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递至洛砚辞身前:“陛下手书,请将军过目。” 洛砚辞伸手接过信函,指尖拆开封口,展开纸页,目光垂落,逐字细读。 冬日天光清冷,落在纸面之上,映照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沉静。随着字句入眼,他原本平淡无波的神色渐渐沉敛下来,眉眼覆上一层厚重暗沉。 “将军,还有一事。”于崇垂首据实回禀,“近日,常有一位道士出入内院。” “道士?” 洛砚辞终于抬眼,眉峰微蹙,语声平淡。 “府中下人说,姬夫人近日夜夜梦魇,寝卧难安,总说夜半心神不宁,疑是府中阴气过重,故而请了这位道士入府祈福镇煞。” 洛砚辞眸色微沉,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他素来知晓云嫣心性通透,从不笃信鬼神虚妄之说,往日更是从未见她沾染这些祈福驱邪的俗事。何时开始,她竟会因梦魇缠身,相信这些神鬼说辞? 短暂思忖过后,他语气淡然如常:“内院之事,既是她所需,便由着她即可,无需事事来报。” 她是有了什么心事吗?若是请个道士能让她解开心结,便让她心安便是。 于崇稍作停顿,语声压低:“属下遵命。” “只是那道士容貌清俊、身姿卓然,气度不凡。姬夫人私下,称那道士为蒋祁哥哥。” 44. 偏心 他原本无波的眼眸骤然一沉。 出了尘世还不安分,那个花花道士叫蒋祁是吧?好,好得很。他倒想看看,这个整日里清修避世、一副超然物外模样的道士,是不是当真有几分本事。 本事大到,能让她一见面就喊那人哥哥…… 沉闷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道橙黄的身影策马奔至高台之下。青银战甲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形,乌黑长发尽数高束于玉冠之中,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眉眼凌厉果敢。 “吁——” 清脆的勒马声响起,骏马前蹄微微扬起,稳稳驻足。女子利落收缰,手腕翻转间卸去马匹冲力,动作干脆利落。 于崇站在洛砚辞身侧,望着来人,拱手出声:“县主怎么来了?” 洛寒姝轻盈一跃,稳稳落于青石地面。她手握一柄寒铁长枪,枪杆微凉,沉甸甸的兵器被她握得极为稳当,迈步抬阶,快步走上高台,径直走到洛砚辞身前。 她眉眼稍软,褪去面对旁人的凛冽:“哥哥。” 洛砚辞眼波未动,语气平淡:“听说二妹近日在帝都风头极盛,出手便将靖安王世子打落马下,如今在世家子弟之中,已然无人敢与你争锋。” 洛寒姝微微垂眸,视线扫过高台下整齐列队的将士,神色淡然,并无半分骄矜:“不过是一群常年沉溺安逸的花花公子,平日只知纨绔享乐,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她抬眸望向洛砚辞,目光带着真切的恳切:“哥哥治军有方,军纪严明,麾下将士个个骁勇善战,我此番前来,是特意来向哥哥请教沙场军务。” 一旁的于崇闻言,连忙上前半步,斟酌着字句开口:“西狄王近日已然递上国书,呈至御前,恳请陛下赐婚,求娶越阳县主。县主乃是陛下亲封的金枝玉叶,身负殊荣,本该静待帝都旨意,筹备婚事……” 话音未落,便被洛寒姝淡淡打断。 她侧首看向于崇,眼神清亮,不卑不亢:“于长史这番话,是觉得我身为女子,就该安分守在帝都,闭门准备嫁衣,不该擅自来常州军营,耽误婚嫁事宜?” 于崇心头一紧,连忙拱手躬身,连连致歉:“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只是由衷感叹,县主一身风骨,全然承袭老将军当年驰骋沙场的壮志与魄力,巾帼不让须眉,实属难得。” 洛寒姝没再与他周旋,转头定定望着身前的洛砚辞,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哥哥,我不会嫁去西狄。” 洛砚辞听闻此言,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缓缓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兵打仗,远非比试拳脚那般简单。沙场之上,将帅每一个决断,都牵连万千将士的身家性命。” “你若真想从军,靠一身鲁莽可不成。需得学会谋定而后动,以最小的伤亡换取最优的战局。既要摸清敌方兵力部署、战术短板,更要精准知晓自己手中的所有筹码,不可有半分轻敌侥幸之心。” “从军之路满是艰险苦楚,你若留下,必定要吃尽苦头,你当真确定要留在这里学军务?” 洛寒姝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燃着执拗的光亮:“确定!” “我洛寒姝此生,绝无远赴西狄和亲的道理。往后余生,唯一能让我踏足西狄一寸国土的机会,便是我率大昭铁骑压境,大军征伐,踏平敌营!” 洛砚辞静静看了她片刻,眸中冷色稍敛,缓缓直起身形:“既如此,先去营帐推演战术。何时你能吃透关隘布防战术,再说留下从军的后续事宜。” 说罢,他转身便要抬步离去。 洛寒姝见状,将手中长枪扔给于崇,立刻快步跟上,出声追问:“哥哥要去往何处?不去推演战术吗?” “些许私事。”洛砚辞脚步未停,语调淡漠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洛寒姝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追上他的背影,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娘近日被你气得寝食难安,终日郁郁,直言你执意迎娶一名乐伎出身的女子,是忤逆家规,愧对洛家列祖列宗。” 长廊风声簌簌。 洛砚辞步伐微顿,侧脸线条冷硬凌厉,只淡淡问了一句:“母亲都同你说了什么。” 洛寒姝看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轻声缓缓道来,“她说你态度极为坚决,任凭她如何劝说斥责,分毫不肯退让。无奈之下,她命茂伯对你施以家法,试图磨平你的执拗。” 她稍作停顿,悄悄抬眼,偷偷打量着身前男子沉静的背影,继续低声道:“母亲还说,她辛苦怀胎十月,九死一生才将你生下,数十年含辛茹苦将你养大,耗尽心血。可那日争执之时,你为拒妥协,竟毅然拔刀,划破肩颈,以此了结半生养育之恩,断了母子牵绊。” 长廊静谧,风声掠过檐角,悄然无声。 洛砚辞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淡漠出声:“还有吗?”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听不出半分动容,仿佛旁人口中那段决裂刺骨的过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洛寒姝心头满是不解,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质问:“哥哥,我始终不懂,你实在不该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地步。那女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或是何等狐媚手段,能让你这般执意不悔。” 甚至让哥哥甘愿与母亲决裂,与整个洛家置气? 洛砚辞脚步平稳,字字清晰,坦荡坦然,“自始至终,皆是我一厢情愿,与她无关。她从未有过半分引诱。” 洛寒姝一怔,随即追问:“你此刻要去处理的私事,便是去找她?” 洛砚辞淡淡应声,“送她一样东西。” 洛寒姝闻言,瞬间压下心底的郁结,快步上前半步,眼中浮出几分好奇:“我瞧瞧是什么物件。” 洛砚辞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剑身纤细精致,通体莹白透亮,刃口锋利内敛,剑柄雕刻着细密的云纹,用料上乘,做工极尽精巧,一看便知是精心打造的珍品。 洛寒姝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冰凉细腻的剑身,反复端详片刻,眸中戾气微浮,冷声道:“哥哥这般郑重送来一柄利刃,是想让她看清自己的罪过,心生愧疚,以此自刎谢罪不成?” 洛砚辞垂眸看着她手中的短剑,语气平稳无波,吐出一句全然出乎她意料的话:“我已吩咐青雀,往后日日教她习武练剑。送这柄剑,是让她随身佩戴,护身御敌。” 洛寒姝瞬间怔住,心底的不甘骤然翻涌:“哥哥自幼待我严苛,我常年习武练功,你从未这般上心过问。如今却对一个外人这般用心,实属不公。” 洛砚辞未曾接话,只举步继续往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石长亭,绕过流水水榭,行过九曲连环的回廊。 院中景致清幽,北风拂过枝头,满树火棘结得通红,累累红果缀满枝桠,层层叠叠,远远望去,恰似一树燃烧的星火,热烈夺目。 内院寂静无声,连风都变得轻柔,落得满院安宁。 厢房之内,洛云嫣正端坐案前。 素色窗纱半垂,细碎天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光影温柔。 听到院中脚步,她迅速将桌上刚看完的密信折叠收好,压在厚重的宣纸之下,又抬手取过白玉镇纸,稳稳压住纸角,防止秋风拂开,露出分毫字迹。 尚未来得及起身整理仪容,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深青色的身影踏步而入,周身自带的沉冷气场,瞬间压满整间厢房。 她指尖微颤,心底藏着几分慌乱,面上却竭力维持温婉镇定,“兄长。怎么会在此时过来?可是有军务要事寻我?” “无事。” 洛砚辞目光淡淡扫过书案,掠过被镇纸压实的宣纸,视线在案上微顿,随即落回她的脸上,语气听不出深浅:“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听闻你近日夜里常常梦魇,寝食难安。” 洛云嫣正欲回话,一道裹挟着暴怒的女声骤然响起。 “怎么是她!” 洛云嫣循声望去,这才察觉洛砚辞身后还跟着一人。 洛寒姝立在门边,方才进屋时被洛砚辞身形遮挡,隐去了踪迹。她抬步逼近,眉眼凌厉,死死盯着身前的洛云嫣,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怒气:“你分明与我说过,她早已身死,早已不在人世!” 她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洛云嫣身上:“别唤我二姐!我洛家世代忠良,清清白白,绝容不下这般污名,丢不起你带来的颜面!” 洛寒姝转头看向洛砚辞,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带着质问:“哥哥,你执意要娶她?你清清楚楚知晓,她也是父亲之女,是你的妹妹!你这般所作所为,置家规伦常于何地?” “今日带你来此,便是要告诉你真相。云嫣并非父亲亲生,与洛家无半点血缘牵绊。”他抬眸,目光坚定,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洛寒姝倏然失笑,笑意寒凉,眼底尽是失望与讽刺:“好,好一个无血缘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