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鬼后病弱世子醋缸当续命药灌》 1. 见鬼了 “为何要杀子剁其裆中肉物后,再抹脖自尽?” 周廷玉耷拉着眼,漫不经心道:“大抵是见鬼了吧。” “见鬼…对,确实有鬼!”马车驶进官道,江平瑞唾沫横飞,“这件事古怪得很,可偏偏男子手中就握着那把捅人的刀,你说…啊!” 就在这说话的档口车身猛然震动,周廷玉身形不稳,怀中暖炉脱手而去,案上茶壶翻飞摔得四分五裂,江平瑞也险些栽倒,幸而紧抓窗柩才得以稳住身形。 不过几秒马匹被安抚下来,车内慢慢平稳,不待江平瑞发问,帘外车夫已先破口大骂。 “不长眼的狗杂种,永宁侯府的车也敢撞!” 江平瑞原本说至兴头,这一整怒气直冒,帘子一甩便准备开骂,眼一瞥,昏暗的火光下见一肥圆大汉正弓身赔礼,那长脸短髭瞧着有些眼熟。 “醉花楼的李护院?” 那大汉一听,眯眼仔细看了看,发现竟是前几日见过的大理寺少卿,忙谄媚地迎上来:“小侯爷!” 周廷玉原本困倦得厉害,这一撞险些去见老祖宗,瞌睡也灭了,往外一抬眼,瞧见此景便又缩回了车里,准备再会周公时,瞥见对面马车顶棚竟坐于一人。 是个年轻女子,着松花色衣裙,用同色发带束发,发带飘摇,似只雀鸟将要腾飞,却又不知何故困于此地,唇边含了一点笑,却是讥讽之意,正盯着跪伏于地的男人。 大抵是周廷玉的目光太过直接,女子回头,两人视线于虚空中交汇。 女子愣了愣,似乎未想到会有人在看自己,却也不过一瞬,随后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随风清晰飘进他耳里,仿佛有双阴凉的手拂过他脖颈,激起一身凉意。 此时江平瑞两人叙完旧,那李护院已朝马车方向走去。 周廷玉再去看那马车,原地已经空空如也,好似方才一幕只是个幻象。 但直觉告诉他这事透着诡异,眼见着李护院将要离开,他贴近江平瑞附耳低语几句。 江平瑞表情凝重起来:“确定吗?” “查查便知道了。” 两人交换眼神,江平瑞跳下马车快步上前,朝车夫使了个眼色,随即抓住李护院胳膊,热络道:“李护院!我瞧你这腿脚似有不便,莫不是方才撞到了哪?现下夜色已晚不妨上我马车,去哪?我顺道搭你一程。” 李护院没料到江平瑞会突然跳至眼前,身子一抖连忙后退拱手:“不碍事,不碍事,不过磕着点皮,李某常走夜路,对这一路熟的紧,怎敢劳烦郎君呢?” 趁江平瑞挡住视线,周廷玉悄无声息翻入马车,车内无光,并不宽敞,他贴着车壁,借由帘外一点亮光,方可勉强辨认车内光景。 细细一瞧,车中央却只有一个大木箱子,扣锁上用黄符纸严实封住,于黑暗中很是诡异。 周廷玉撕开符纸打开,花香扑鼻却是满箱花瓣。 他又拂落几层花瓣,手指触到光滑如绸缎的物什,再一扒拉,一双眼赫然出来在眼前。 周廷玉从车后探出头,朝一直关注这边动静的江平瑞比了个手势。 江平瑞心领神会,用力握住李护院手腕:“哎呀,你看你这多不方便,若是路上出了点好歹,岂不罪过了!” 而李护院再迟钝此时也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余光瞥见从车后过来的周廷玉一瞬了悟。想反抗,却因吃的一身肥膘并无实力,抵不住江平瑞的力气反被擒住压制在地。 “郎君!郎君饶命啊,某并未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与某无关啊!” 言语间已涕泗横流,眼泪沾着泥土糊了满脸,瞧着狼狈极了。 “哭什么,有话留着回衙役再说!”江平瑞麻利解下腰带去捆他手腕,见周廷玉走来,问,“怎么回事?死人了?” “嗯。”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得到肯定答复,江平瑞几乎崩溃:“老天!好不容易出来偷闲喝口酒这也能遇上人命案子?” 周廷玉没搭话,回头看了眼马车,老旧简朴,也并无垫脚能爬的地方。 周廷玉看向地上蠕动的男人,问:“你车内可还有其他人?” “什,什么?”李护院没反应过来,但看周廷玉表情严肃一时会错了意,“没有,没有,车内只有那口箱子再无他人!” 江平瑞以为有什么遗漏之处,问:“有古怪?” 周廷玉摇头,看他反应不似有假,回头环顾四周。 此路是官道,四通八达,周遭除了树并无躲藏之地,他方才并未听见声响,寻常女子也断不可能在须臾间消失于眼前。 莫不是睡昏了头,花了眼? 周廷玉晃了晃头,脑袋尚算清明,今日不过多饮了两杯花酿,算不上醉了,他也不是喝了酒便耍酒疯之人,即便饮酒了也断不可能活活瞧出个人来。 江平瑞可不知他在纠结什么,将人捆成团团丢上那辆破马车便跳了上去,准备连人带物证一同押去大理寺,握着马鞭朝呆立不动的周廷玉挥手:“我先走一步,让马夫送你回府啊!” 周廷玉微微颔首,见马车扬长而去,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只觉着有些困倦,现下又站着吹了会儿风,生生从嗓子眼勾起了丝咳意,不免掩唇轻咳,抬步回了马车。 路已行至大半,不过片刻马车便悠悠停下,而后帘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郎君,宣国公府到了。” 他低应了声,车夫落了马掀起帘子小心扶他下车。 夜凉风渐起,马车前他的贴身仆从墨生早已等候多时,见周廷玉下车忙迎上前为他穿上狐裘披风,又递了个绣有兰花样式的羊毛暖炉来。 两人进了府,墨生一面抬高灯笼在前引路,一面低声道:“郎君的药这会儿还在案上热着呢,夫人叮嘱仆不管多晚一定要瞧着郎君喝下,万不能断了,醒酒汤也熬上了,今日风大阴冷了许多,夫人让仆多铺了床厚褥子,怕夜里屋子里冷又多添了许多碳。” “母亲多虑了。” 周廷玉掩了掩唇,抑制住咳意,拿过墨生手里的琉璃灯,懒懒抬手,示意自己回房,无需伺候。 墨生有些踌躇,但他也知晓郎君的脾性自是不愿被人多管,怕再多说两句郎君动怒,到时气不顺了身子又不好,硬是憋了下去,恭顺应是。 府里多半已熄了灯,耳边唯能听见风打枝桠的花落声,行至石子路上,夜静灯暗,脚步声格外清晰。 倏忽,一个轻若柳絮的声音滑过耳畔,激起后背一阵寒意。 “我说的没错吧,他杀人了。” 周廷玉应声看去,果不其然看见方才那素裙女子正坐于红墙之上,身后是满墙的海棠花枝,黑发素裙,低头看他时长发滑过肩头垂落脸旁,衬着那张脸愈加惨白。 而月光下,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周廷玉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很痛。 不是梦。 这是真见鬼了。 “我帮了你,你是不是该报答我?” 花瓣纷飞,她像片云轻轻飘下,一瞬飘至周廷玉眼前,如飞羽般轻盈。 若不是掌心隐隐作痛,他真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周廷玉打量着她,她不像鬼,她的面容并不狰狞,虽苍白却如玉琢,水杏眼,桃花唇,碧玉年华,穿着打扮素雅,身上并无外伤,瞧不出因何而亡。 也并非马车内那名女子。 周廷玉神色未变,只道:“你何以助我?我非衙役,救人断案非我之事,若论道理,你该找与我同行的那位郎君。” 言尽,不再看她抬步便走。 女鬼愣了愣,全然未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也忘了发怒,连忙追上去,问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周廷玉头也没回:“请便。” 女鬼一瞬被噎住,看他这反应是真不怕她,急飞到他面前拦住,道:“你只需帮我做件事,就一件,很简单,不会折你的寿相反还能积福。” 周廷玉未停:“既是如此好事,另寻他人去罢。” 女鬼急喊:“可这世上却只有你一人能瞧见我!” 此言一出,周廷玉当真停了下来,倒不是被打动了于心不忍,而是她提醒了自己一件事。 为什么自己能看见她? 能看见鬼? 他并未拥有阴阳眼,身上也未有神秘法器,长至而今这般年岁也从未见过鬼,那这是为何? 他禁不住咳嗽起来,瞧着自己枯枝般的指尖,心下有些悲凉,莫非自己寿命将尽,离死只差临门一脚了。 女鬼见他留步知他心软,连忙飞过来,道:“若有旁的法子我自不会来强迫于你,你能看见我,说明你我有缘,你该帮我!” 此言毫无道理。 他平素并不爱操心旁人的事,更懒得多管闲事,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今日同昨日也并无不同。 何况他命薄如纸,又如何能与鬼同行? 他又看向那漂浮于空的女鬼,但他也确实看见了她。 既见鬼,岂能躲过? 他终是松了口:“说来听听。” 女鬼露出森白牙齿:“替我收尸。” 2. 因果 寅时,天边微亮,帘外传来墨生的声音。 “郎君,挖到了。” 周廷玉掀开布帘,见两人抬一黑布袋而来,袋口半开露出里面已经开始腐烂的尸身,离近了腐臭味扑鼻。 尸身衣衫褴褛,长发乱糊在脸上,死亡时间应是不长,还能辨认出模样。 周廷玉只看了一眼,便抬指让他们退下,看向角落:“那不是你的尸体。” 声音平淡无甚情绪,于这四方之中听来却显得有些生硬。 “自然,难不成你想挖我的坟?” 女鬼于阴影中显露出来,手指穿过案几茶盏,“她被人杀害埋于此,回不去自己的家,灵魂不得安宁便无法投胎,而我是鬼也无法替她收尸。” “所以你便找我来收尸?” “自然。” 周廷玉无言,瞧她半透的身躯,觉出一丝不对来:“你为何没有投胎,你的尸身也流落在外?” “是。”女鬼点头,并不避讳,“我不知道我的尸体在哪。” “为何?” “忘了。” 女鬼悬在空中:“我游荡太久,已全然忘记如何死,从何来,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鬼也会失忆? 这个说法倒是头一次听。 周延玉支起半边身子:“知名姓便可查,你名姓是何?” 女鬼没说话,重新缩回阴影中。 周延玉见她不语,只当她是不肯告知于他,便也作罢,哪知突然于暗中幽幽飘出句:“铁锤。” “嗯?”周廷玉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鬼见他反应知他何意,有些烦躁,抓乱了头发:“不是说穷苦人家会给小孩取贱名图个好养活?我独独记着这俩字,猜想那应是我的小名罢。” 话落,不等他开口,她已飘出窗外:“他们收拾妥帖了,我该走了。” 周廷玉撩起一角帘布,果见墨生向这边行来,看向她:“你不与我回去?” 虽说尸身已找到,可要查明身份再到入土为安这其中是需要一段时日的,他原以为在事情未定前,她会一直缠着自己,岂料她走得如此干脆。 已经蜕变成铁锤的女鬼露出森然白牙:“你敢让鬼住你府邸,不会瘆得慌?” 周廷玉诚实回答:“不会。” 铁锤没动:“你不怕鬼,我可怕人!” “为何?”这倒勾起了周延玉一点兴致,“鬼竟怕人?” 她却不与他争辩,俯视地上的他:“无论如何,不要对鬼发出类似邀请的字眼,万事有因便有果,你的因最好不要系在我身上。” 话落竟凭空消失了。 周延玉盯着半空看了一会儿,心道,鬼原是这样走的。 尸身已让墨生快马送去了江平瑞那,他这厢回了芝兰院,熬了半宿身子早已扛不住,只觉头疼得紧,又怕惊扰了旁人搅得一屋上下闹腾不已,强忍着闷咳几声仍觉着不甚痛快,草草收拾番便睡下了,再睁眼已是午时三刻,头仍昏沉着,午饭没用上几口便叫人端走了。 喝药时母亲听闻昨夜半道又跑了出去急急赶来,见着他拉着说了好些会儿话,无非一些不要折腾自己身子,好生将养云云。 如此这般折腾到日落,待他坐于窗下研墨时江平瑞的信件才传了过来。 他展信一观,见信上写道,箱中尸身乃醉花楼一小倌苏禾儿,因失心疯夜半上吊自尽而亡,箱上符纸乃迷信所为;而晨时送来的尸身名杜荔,死于活埋。两女腰间皆纹一花,为醉花楼标识。 又另起一行道,更多之事,待我与你细说。 两具尸身竟皆与醉花楼有关。 周延玉沉吟片刻提笔回信,写至一半,忽而想起一事,自己该如何与鬼联系? 寻常都是祭祀之日亲人烧纸钱与简笺聊表思念,她未下地府漂泊人间,应是个孤魂野鬼,他若平白烧纸,是送到了她手上还是去了别处? 他一时想深了些,未留意墨水染了小半张纸,连带指尖也沾了黑墨,只好重新拿了张黄纸,将方才的字条誊抄一遍,想了想,又觉不放心,补上寄于铁锤四字。 他捻起纸条,在屋子里找了个吉祥盘又抓了些纸张便转去了院子,仿照祭祀那般点了火将信纸丢进去。 火舌愈旺,烟雾缭绕中一颗头忽地冒出,见着这冲天的火光与飞扬的纸灰,奇道:“今日你家祭祖?” 她这一窜惊得周延玉心漏跳一拍,又见她旱地拔葱般从土里飘出,低头闷咳两声,也不回她话,转身进了屋,拿起桌上纸条时,却没见铁锤跟着进来,正想出去瞧瞧,窗外寒风刮过,抬眼再看,人已倒挂在海棠花枝上。 他不免又咳一声,走过去,向她伸手。 铁锤见他掌心似有东西,飘来一看是张纸条,拎过来顺势坐于了窗台上。 她看信,周延玉便去看花,看了会儿又不禁移向她,见她倚窗而靠,耳后是那满枝的桃色海棠,惨白的面容被映照着显出些微红来,双颊微丰莹莹如玉,不似鬼物。 信不长,她很快看罢,将纸条放回他掌心,问:“名姓既已知,那何时能下葬?” 周延玉淡淡看她一眼,将纸条沾了烛火点燃烧毁:“若没旁的事,大抵明日便能。” 未等铁锤言语,门外适时传来敲门声,是侍女令月的声音:“郎君,吃药的时辰到了。” 周延玉应声,令月将药端上,待他低眉喝完又含了块蜜糖清口,令月便悄然端着空碗离开了。 铁锤见他吃药,暗道原是个病美人,不禁打量起他来。 先前月下昏暗并未在意,现下看来他确是肤色要比旁人白上许多,却又不似鬼的惨白无血,倒像她吃过的糯皮团子软白绵弹,眼下淡淡青黑,似久病不能安睡熬成的,面上还带有几分病气倦容。 铁锤禁不住想,病成这般身上药草味一定很浓重,若她是人已然嗅到便能知晓他是个病人,今早也不用那么急着去挖坟,而今她成鬼,在空中飘来荡去许久也只能搅乱缕清风。 廊下脚步声再起,铁锤原以为是令月去而复返,探头却不见人,哪知房梁上突然跃下一丹红身影,衣诀翻飞跃了窗来,铁锤本就坐于窗台被这一搅惊得飞去了梁上。 江平瑞全不知情,大刺刺坐下,闻见屋子里淡淡草药味,笑道:“看来我来得正巧啊。” 周延玉看了眼房梁,只道:“哪日护院们将你当做贼子打落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江平瑞自顾自斟茶,浑不在意:“哪儿有我这般扎眼的贼人?一看便知是自己人。” 一杯饮尽,江平瑞神色严肃起来,问道:“你可还记得昨日马车上我说的杀子案?” 周廷玉微微颔首。 江平瑞道:“此案 说来也古怪,那杀子之人名唤林岳,乃京中有名的人牙子,醉花楼的倌儿近乎都是从他这儿来的,但七日前,他与养子林疑身上被砍数十刀,腿骨尽断,两人裆中肉物皆被割下,院内处处是血,却无第三人痕迹,尸体伤口皆来自林岳手中砍刀,除了他是凶手便无旁人了,但当日林岳还从醉花楼中接回一患了失心疯的倌儿欲另行贩卖,那倌儿却凭空消失全无踪迹。” 周延玉想起那封信:“又是失心疯?” “不错。”江平瑞点头,“今日这两具女尸皆为失心疯,而你送来的那女尸杜荔,正是林岳接走又消失的小倌。” 周延玉有些诧异,他没料到杜荔竟与江平瑞查的案子有关,不禁看向梁上的铁锤,但见她悬梁晃腿并无异处。 江平瑞点点桌沿,声音低了下去:“这失心疯来得蹊跷,此前便查到楼中此事不是头一遭,算上今日这两位满打满算也有九个,疯的疯,死的死,折磨得不成人样,也不知是何缘由,而据尸检所看苏禾儿确是自尽不假,那杜荔虽头受重创有遭凌辱痕迹却是死于活埋,但即便如此也比林岳早死两刻。” 死在之前,那便是林岳将杜荔打昏后误以为人已死,拖去城外掩埋,回到家中后再杀子自尽。 铁锤原本悬于房梁,许是在上面呆着无聊,像片纸般飘飘乎乎荡下来落于案几。 “觉得奇怪吗?” 耳边传来微微凉意,抬眼,见她托腮看他,眸光清亮,语气轻柔,宛若同他谈论今日天气如何般随口一问。 “我原以为找到了杜荔便能顺藤摸瓜查下去,没想到人却死了再次断了线索,就好像……”江平瑞烦闷抬头,与坐于案中的她面容重合。 他一时有些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像被罩了一层朦胧的纱,晃出重影来,又似两人一同开口。 “是被鬼杀的。” “你说什么?” 手炉砸落,吓了江平瑞一跳:“我没说话啊?” 而她歪头看他,模样无辜。 江平瑞看他一瞬白了脸,只道是今日多吹了风,好在话已说尽,知他身弱不宜久待,捡起地上手炉递给他,临走前提道:“我明日打算去醉花楼走一趟,你可要同去?” 周延玉自知失态顺势接过暖炉,掩饰般咳嗽几声点点头。 屋外脚步声渐消,唯余案上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又一道噼啪声后,传来了周延玉的声音。 “你可知晓?” 铁锤歪头,屋内烛火明灭,他隐在暗处,竟瞧不清他面容。 “你是问那裆中两肉之事?” 她的头靠上窗框:“人杀人,鬼杀人,因果报应,你觉着不妥?” 这话说的十分明了,他自然也听明白了,向前倾身,于阴影中露出半张脸来:“他人的因果与我何干。” 铁锤笑起来,转了话头:“明日我能否同去?” 周延玉问:“为何?” “寻个热闹。” 周延玉不置可否,却想起早前她说过的话,反问:“我记着你说,你我的因最好不要系在一处,你这般不会损我命数?” “鬼是如此可怖之物吗?”铁锤诧异道,“我帮你可是做好事,再如何也是积阴德,如何会损你命数?” 他低咳一声,瞧她那狡黠的眼:“不算因果?” “不算。” 3. 醉花楼 华灯初上,湖心一楼花海簇拥,湖面停泊着几艘华贵画舫,门首皆缚红绸悬以玉珠,华丽绝伦。 待他们入内时,台阶上那身着翠绿,面敷脂粉的门倌先一步拦住了他们:“两位郎君莫急,楼中规矩,入楼需给赏花银。” 周廷玉与江平瑞对视一眼,虽早前有所耳闻醉花楼内设有门槛,腰间没几个银袋子便入不了门,但不曾想人还未进去便要先交一袋银两。 “奸商!” 铁锤骂完,恍然想起自己是鬼,何必在此同人一起苦苦排队,冲眼前这脂粉厚重的男人做了个鬼脸后先飘一步。 周延玉耳边听她吐槽,忽觉面上一冷,再看身旁鬼影已不在,料想她应是呆不住了,手下未停与江平瑞一同取下银袋递给门倌。 那门倌握在手里颠了颠,面上浮起笑来,又从袖中掏出两串花朵编织的手环递给他二人:“两位郎君戴好,这便可以入内了。” 周廷玉握在手中一看,花不似京中花种,花叶细长尖锐,花瓣似血,花蕊如墨,戴上竟与手腕严丝合缝,像是攀附上了腕间,晃眼一看宛若血盆大口,有些瘆人。 环顾四周见众人皆佩此物,周延玉便没多想,与江平瑞一道入内。 两人一入楼便有打扮艳丽的女子缠上来,手中绢帕挥舞时脂粉香扑鼻:“两位郎君瞧着好面生啊,头一次来罢?是想打茶围喝花酒,还是要点花名?” 江平瑞被这冲天的脂香熏的几欲昏头,不禁退后两步,直问:“楼中近日可有新面孔?” “有有有!”老鸨花娘柔媚一笑,揉着绢帕贴近,“前个儿刚来了一批雏儿已是能出阁的,郎君若是有兴致,妾身将她们都叫去雅间随郎君挑选,若是喜欢都留下玩乐也是好的。” 江平瑞‘嗯’一声,又从袖中摸出一物掷出:“开个位置最好的。” 花娘忙垫脚捞进怀中,低头一瞧,却是片巴掌大的金叶子,嘴角掩也掩不住,已是欢欢喜喜在前引路:“两位郎君请随我来!” 而这边铁锤嫌他们慢已先飞上了楼,坐于扶杆往下看,正好能瞧见中央那巨大舞池,红绸飘摇,丝竹绕梁,舞女们皆身着绛红薄纱,雪白玉肤若隐若现,腰肢柔软无骨般一摇一动曼妙勾人。 铁锤正看得出神,突闻一声惊呼,眼前闪过一抹黑影,尚未瞧清是何物,耳边已尖叫连连。 楼下舞女们四散奔逃,唯留池中那抹红花,血不断从裙裾下蔓延,发间红带似刀口鲜血划破脖颈皮肉,双目圆睁,嘴唇大张似在喊什么。 眼见围拢看戏的人越聚越多已是挡了路,花娘气得破口大骂:“赔钱玩意儿!还杵在这儿不做事,兜里几个子儿容得你们这样败?!还不滚去干活!” 这一骂哪还有人敢挤在这处,一窝蜂全跑了,生怕走慢了被扣银钱挨鞭子。 这厢刚骂完,那厢已进来群灰衣护院将女子尸身团团包围,随后一背挂红伞的玄衣男子走入包围圈。 从外看不出如何,但铁锤飘于空中看着清清楚楚。 那男子手指捏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红光脱手而去将女尸包裹住,似乎是在超度亡魂。 铁锤看着看着眉头慢慢皱起,那暖光缓缓收缩,锁紧,聚成一小团,其内有黑色雾气在疯狂扭曲挣扎,似想冲破出来,细细一看似能看见狰狞人脸… 他在杀鬼?!! 此念一起,那圈中人似感应到什么蓦地往这边看来,她心跳如鼓转头欲逃,斜刺里突地窜出一人与她猛然相撞。 霎时铁锤眼前一黑,白光晃目,她不禁抬手遮眼,忽地被人抓住手腕。 “你这死丫头往楼下跑什么!” 一浓妆女子忽地冒出,不由分说拉着她往楼上赶:“这会儿岂是你看热闹的时辰,若是耽误了停云阁的贵客我定要叫妈妈撵你出去!” 腕间温度是独属于活人的触感,铁锤死了太久,已然忘记这种感觉,被这身体接触轰击,一时懵住,低头再看自己的装束,月白衣红发带,同那跳楼女子一样的打扮。 难道她无意撞进了别人体内? 不待细想,女子已将她带到一雅间外,推门将她送入房中。 她被推得踉跄,欲回头开门身子却绵软无力起来,鼻尖奇异之香萦绕,再看脚下已然没了地板转而变成片浮云,触感软绵,如踏在棉絮之上。 铁锤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身边不知何时云雾缭绕,如坠天宫仙池般漫长看不到边际。 这是中了幻术?! 那群灰衣人手脚很是麻利,不多时便将厅内清理干净,舞姬们跃上台续写那未尽的舞,宛若从未有人坠楼,也未血花四溅。 若不是他们抬着那女子尸身缓缓离开大厅,周延玉倒真要仔细想想方才可是花了眼,瞧错了。 回神时见原本随侍江平瑞身旁的卫越不知何时悄然离开,周延玉权当不知,与江平瑞一同随花娘上了三楼,迈入雅间前又望眼厅内,仍不见铁锤影子。 想起来时她说的寻热闹,他思索着,大抵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儿吸去了心神,一时忘了他这处。 再一想她是鬼,旁人瞧不见她,应也不会出什么事,稍稍放下心来踏入雅间。 铁锤望着这无边的云雾,一时摸不准现下是何情况,只得怀着疑惑试探性地往前走。 踏出云雾,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葡萄藤架,一女子被枝条紧紧束缚吊于藤下,衣不蔽体,双颊绯红冒着冷汗,垂落的几串葡萄无风自动,宛若在吸食女子血气,慢慢显露成诡异的血红色。 正当铁锤觉得诡异之际,双腿传来湿润感,低头一看自己已身处温泉池内。 池中雾气腾腾,四五名女子皆聚池心,许是泡的过久,众人面色呈现不自然的红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她想过去却感觉水下有物体在游动,池水泛起层层涟漪,浓浓水雾中好似看见两颗黑色圆珠浮了上来。 铁锤正疑惑,定睛一看,却不是珠子而是巨蟒眼睛! 那蛇头猛咬而来,铁锤避之不及抬手隔挡,胳膊却没有尖锐之物刺破皮肤的痛觉,反倒传来黏腻的湿乎感,低头一看却发现它只是舔舐并未啃咬。 巨大的不适涌上心头,铁锤挥拳打掉蛇头,看它痛苦张嘴,牙口处光滑无比,竟然没有一颗尖牙! 再看池中女子皆被蛇尾缠绕,每个蛇头都在慢慢啃食着女子皮肉,从头一点点啃到尾,却不见血,好似舔舐熟肉般,隐约间夹着女子痛苦细碎的呜咽声。 不待细想,那巨蟒又疾行而来,高扬尾巴直朝她腰腹缠去! 她被重重绊倒一头栽入池中,那蛇蟒越缠越紧,蛇头不断向上游来! 她手无寸铁被紧紧束缚几欲窒息,正感绝望之际突感腰间有一硬物,一摸竟是把小巧匕首! 她立即摸出匕首一刀狠扎入蛇腹,血竟喷洒了她满头满身,并未在水中漫开。 但她来不及惊异这怪象,趁那蛇蟒吃痛松开了束缚,拔腿便跑。 “嘶!” 江平瑞原正吃酒,冷不丁一大碗热汤浇至胸口,烫得他直跳起来,这一撒连累近处的周延玉也被波及到,汤汤水水溅了一身,不等江平瑞发作,那女子已惶恐跪下抽泣磕头。 江平瑞见她哭得可怜,况今日来也并非真的玩乐,忍着痛挥手作罢,低头发现裸露在外的皮肤已被烫出水泡来。 再观周延玉虽比他稍好些,也难免烫红了 皮肤,一旁随伺的墨生见此情形早已急得不行,拉着自家郎君便匆匆出了房。 江平瑞倒也能忍耐,拿过布帕擦拭汤水时,见那女子起了身仍魂不守舍,心里起了点怀疑,招手唤她过来。 女子见他唤她,自知犯下大错不敢怠慢,胡乱抹了泪便急急走来,走近听他只是询问缘由,也不敢说谎只道:“方才那坠楼的女子与奴家乃同屋,想起她又思及自己便走了神…” 江平瑞闻言觉着点意味来:“她坠楼与你有关?” “不不不。”女子生怕江平瑞歪曲了自己意思,连忙解释道,“她可是从那房间出来才跳了楼的,奴家万不敢害人。” 江平瑞追问:“什么房间?” 女子咬唇不语,抬眼见江平瑞面露不悦,挣扎了番小声道:“郎君可否保证,不将奴家说的话告知旁人?” 江平瑞应下:“自是不会,你且说。” 女子又向前膝行两步,左右看了看,方才压低声量:“郎君可曾听说楼内频频有人染上失心疯?那失心疯并不会传染于人,她们皆是去了那间屋子才变成这样,今日又死了人,他们自是要再送一人进去,若方才郎君没选上奴家,送进去的那人便会是奴家,到那时奴家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未可知…” 这厢铁锤不知跑了多久,直至被不明之物绊倒,她惊慌回头唯恐是那巨蟒追了上来,但见身后空无一物,早已没了巨蟒的影子,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待她爬起来时发现腿脚被红色布条缠住,触之手感极为滑凉,应是方才绊住她的东西。 铁锤正欲剥开继续寻路,握在手中才发现它攀附于梁,顺着往上看,赫然瞧见天上如蚕虫结茧般用红绸结成一个个虫蛹悬于空中,缝隙中隐约可见女子身影,条条绸缎垂落而下,似血痕横流。 铁锤何曾见过这般异象?即便她为鬼也只是终日漫无目的到处游荡,这一遭竟是将她此生诡异之事皆看全了。 她不禁后退,无意窜进迷雾中,眼前景色瞬时变幻,白雾化为蓝湖,湖心置有一桌,上摆各色颜料小碟,走近见桌上有几副推开的卷轴,一副画着葡萄藤下女,一副画着温泉蛇啃食女,一副画着空中红绸蛹。 竟是在描画屋内的一切。 “你在干什么!” 铁锤闻声回头,见一女子立于身后发束红带,两袖挽起,手中一支未干毫笔,脸上还有些许墨迹,像是画像之人。 铁锤未料到在此等诡异之处竟能瞧见一个未被任何物什束缚,且能随意行走的女子,正欲询问,那女子见她一身是血,面色大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藏凶器进来!” 铁锤闻言惊异女子原也是其中一环,眼见女子要来抓她,忙往回跑,窜进又一个迷雾中再出来时竟离门口极近。 她急冲过去推门而出,半只脚都已迈出去,不料发带猛然被拽,迫得铁锤头急后仰。 紧接着胳膊也被拽住,眼见要被抓回去,铁锤紧紧扒住门框极力挣脱。 却不想那女子看着瘦小力气竟极大,拎她像拎只猪仔般轻松便将她拖拽入房中。 她顿觉头痛欲裂,身若刀剐,忽地一抹熟悉的青色撞进眼眸,在即将关闭的房门中,她听见自己绝望的吼叫:“周延玉——” 周延玉猛然抬头,却见四楼空空荡荡,并未见着声音来处。 他又巡视四周,一切如常,并无不妥。 再一细想,方才那声音与铁锤相差甚远,他初到此处,无人相熟,何人会大喊自己的名字,莫不是听错了? 走在前头的墨生见自家郎君停在原地不动,关切道:“郎君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无妨。”周延玉移回目光,“走吧。” 4. 变故 铁锤眼前一黑,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上阵痛悄然散去,如遇清泉淋身,顿感清凉舒爽。 见眼前房门紧闭,身浮半空,铁锤才恍然自己竟已从那身体里逃出,却不知为何。 想到那女子凶狠的模样,铁锤怕再出人命欲穿墙而入,门首上的金铃却突然震响,猝不及防将她震飞。 一阵头晕目眩后,晃眼自己已躺在三楼长廊,铃声引得廊下众人纷纷侧目,茫然一片,均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忽而想起楼中还有个捉鬼师,此铃如此厉害竟能防鬼魂,若是他设下之术,怕是此铃能将他召来,若被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恐到时难逃一死。 她忙起身,急欲寻觅躲避之处,眼前忽而闪过一抹青色,一看,那青衣玉面郎正是方才的周延玉。 瞧见熟人,铁锤心里瞬时安定许多,想过去告知他方才看见的一切,出声唤他,却见他左右环视一圈,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 铁锤有些疑惑,用力在他眼前挥了挥,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反倒还退后两步离她远了些,很是不解。 他怎么好似看不见自己了? 莫非入了别人身他就无法再看见自己了吗? 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若周延玉看不见自己,那她岂非又要回到从前无人知晓的日子? 正当她焦急万分时一发间簪花女子迎面走来,铁锤心念一转,忽而想到个好办法。 而这厢周延玉换了外袍,仍觉身上不甚爽快,便让墨生先行回去,自己则去寻一寻铁锤去了何处,哪知面上忽而吹来阵冷风,迫得他退后两步。 但风乍起又止,周延玉见此地没有铁锤的影子欲去往别处,方走出两步,眼前突得飘下朵海棠花。 周延玉一时顿住,不自觉去接,那花落于掌心又轻轻飘走,不待收回,手心忽然传来一点凉意。 一划一动,极有规律,像是有人在他掌心描写着什么。 他皱起眉,细细感受,慢慢拼凑出三个字。 我在这。 他惊异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空中,试探道:“铁锤?” 那落地的海棠花复又飘起来在空中转了转。 “你怎的…”周延玉不知如何询问,“我怎的看不见你了?” 海棠花在空中急速抖动,似在摇头。 他欲开口再问,海棠花骤然掉地,他心一跳下意识去接,衣袂惊飞,花擦过手指,唯留面上一点寒意。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是逃了。 周遭喧闹之声忽而小了,周延玉起身,见步梯处不断有人退让,面露惊异之色,心下也觉好奇,走至扶梯,却见人群中一玄衣劲装,背挂红伞,面覆蛇头面具的男子走了出来。 周延玉见是大厅中那人,却不知他何故至此,听身旁有人小声议论,方知此人原乃醉花楼的捉鬼师,名赤木。 他一时想到铁锤,这才明了她为何突然消失。 抬眼见那赤木一路上了四楼,直至进了处雅间再没出来。 周延玉看了看门首上的提字,落笔写着停云二字。 再环顾一圈四周,见没有任何异象,心知她已找了地方躲起来却不知去了何处,遂叹了口气重回了雅间。 雅间内烧着热碳,比之屋外暖和许多,周延玉迈入内室却不见江平瑞的影子,正觉奇怪,只感肩膀处一凉,手中的海棠花忽而飘起。 他便知铁锤在这,主动将掌心摊开。 却只一字。 走。 他想到方才那捉鬼师,知她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字,应是遭遇了什么便没多问,寻来笔墨留下纸条后便带着墨生出了屋。 身侧一直有凉意相随,周延玉知她在侧,也不多话,一路穿行至厅前突感腕间发烫,低头一瞧,那花环似在生长,箍得他愈发紧了,慢慢生痛。 他抑制不住咳嗽起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团黑色烟雾似活了般缠绕而上,在他头顶不停盘旋,同时背后响起道低沉的声音。 “生者?” 周延玉抬头,竟见那赤木站在几步外的步梯上,手中拿着一罗盘样式的物什,中央盘着一团小小黑烟,虽微弱却也未灭,一直萦绕徘徊在此地。 赤木眼睛在他身上转了转,嗤笑一声:“身上鬼气如此重,离死也不远了。” 他咳得头昏,无力辩驳,墨生急急扶住他,正想怒斥这来路不明之人,转头人却已消失不见,呆愣间听自家郎君急咳不止,忙扶着人急奔上了马车,匆匆催促车夫回府。 周延玉浑身发冷,手脚虚软无力,由墨生搀扶着卧进软垫怀抱暖炉时,脸色才稍稍缓和些许,有了些气力说话,强撑着吐出一字:“你…” 马车疾行之中,他感觉手背滑过一阵凉意,淡淡落下印记。 我在。 他这才松了口气,眼一合昏睡过去。 回到芝兰院时周延玉精神仍不见好,墨生担忧是先前湿衣贴身冷着了,急唤人抬来热水泡热了身子,身上脏衣换作烘热的里衣穿上,出来又喂了碗热乎姜汤,再塞了个滚烫的汤婆子进被窝,待面上慢慢有了些血色方才作罢。 屋里闹哄了一阵终于静下来,窗户半开,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声转急风打窗柩,吵得人不得安眠。 有侍女轻轻走来合上窗户,雨声便似罩上了层薄纱,轻缓柔和许多。 听那雨打扑嗒之音,周延玉渐渐有了些困意,身子慢慢热乎起来,他合上眼,伴着雨声渐入梦中。 不知睡了多久,直至一叠声的猫叫声将他吵醒,未等他起身,令月已闻声而来,原是要去赶猫,转入内室见他睁眼,忙道:“奴婢马上将它赶走。” “无妨。”周延玉支起身子,看向声音来处,隐约可见远处案桌一角缩着团橘白,哆嗦着身子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冷的,只道,“想是雨急从别处闯进来的,给它些吃食待雨停了再抱出去吧。” 令月应下悄声退了出去,过了会儿另有人端来碗猫食,怕惊扰到猫儿,轻轻放在了一处桌角。 令月手中则端来了药服侍他喝下,知他不喜旁人近身,将此前被汤水弄脏拿去洗净烘干的护身符放于床边,便端了药碗退下了。 周延玉此时睡了一觉醒来已觉身子好了大半,默了默,见感知不到铁锤的气息,便拿过平安符戴上,欲穿衣去案台写信问询一番江平瑞 。 这会儿天仍暗着,屋里只点了近处几盏蜡烛,他裹上厚裘提了油灯慢慢向着书案走去。 耳边已不闻猫儿叫声,烛火摇曳,人影渐显。 他以为自己睡迷糊了,闭了闭眼,见人影还在,顿住了脚。 那人影听见响动回头,透过半透的身躯,他也看清了桌角大口大口舔食的猫儿。 铁锤见他目视自己,惊道:“你能看见我了?” 见他点头,铁锤忙飘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奇道:“为何这会儿又能看见了?你身上有何变故吗?” 周延玉仔细想想除换了衣裳外并无变化,摇摇头问起他更在意之事:“那会儿在醉花楼你是如何逃脱的?” “我没逃。” “嗯?” 铁锤飘去案桌坐下,道:“我发现他时他已悄无声息到了跟前,我早无处可逃,但他却拿着罗盘转来转去也未收了我,我与你离得近,那黑烟也只是转圈,我便想他是否也看不见我?” 周延玉未曾想过她竟一直在原地,却也不解:“他若看不见你,那便只是个空有花架子的无能之辈,何故怕他?” 铁锤不假思索:“他能将那坠楼女子鬼魂囚禁又打得魂飞魄散,怎可只是个花架子?你难道未见得?” 周延玉摇头:“我与江兄只看见他们将尸身清理干净。” 铁锤惊道:“你看不见鬼?” 周延玉点头:“自生时到现今只见过你。” 铁锤震惊不已,她飘荡这么久去过许多地方,寻常人是万万瞧不见她的,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周延玉是有阴阳眼才会看见自己,未曾想过他竟不是。 可她与鬼魂有何区别,只他一人可见? 她忍不住道:“你若非阴阳眼,此后岂不是又会如今日这般看不见我?” 周延玉未语。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既不知为何看见,那便也不知何时会看不见。 铁锤想不通这其中缘由,索性搁置,将先前在停云阁看见的古怪之事与他细细说了。 周延玉沉吟片刻,道:“你说门首悬铁铃遇鬼则响,可醉花楼人来人往,做的是人的生意,为何要防鬼?” 周延玉又想到什么抬起手腕,见白日那花环之处已有一圈血印,像是被尖刺扎进肉中所得。 铁锤不解,周延玉解释道:“此前入醉花楼得此花环作信物,今日他来抓你,我手腕隐隐发痛,现下看来此物与那雅间里的一切应都是那捉鬼师赤木所做,只是不知做这一切是为何意。” 两人想不出答案,又听桌角传来喵呜之声,低头一看,原是猫儿吃得高兴乐得叫出声来。 铁锤见它圆头圆脑很是可爱,又飘下桌蹲在它面前,瞧它吃得满头都是,想给它纠正一下又无从下手。 周延玉见状,便走至桌前开始研墨,拿过纸提笔写给江平瑞的信。 搁笔时,猫儿也吃净了饭蜷去角落睡了,她蹲着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幽幽飘去窗边,与他道:“不早了,明日我再来找你。” 也不等他回话便没了影子。 屋里,又剩他与猫儿。 5. 入梦 铁锤来时屋里已点起烛火。 她估摸着这个时辰周延玉应已喝过了药,该是在练字或握了卷闲书读上一读,便先飘去了书案见没人才向里间而去。 纱幔被挽起,轩窗半开,他正坐于案几前手捏块小木料,神色专注地刻着什么东西。 铁锤见状便轻轻飘去窗台倚着不做打扰,远远看眼他的手心,瞧着轮廓像是只猫。 想到猫,她又向内巡视一圈,发现猫儿已不在屋中,猜想应是跑了,略有些失望。 她来得无声无息,好一会儿,周延玉放下刻刀时方才瞧见她托腮望着自己。 铁锤见他停了手这才悠悠飘近,仔细看了看他握着的那块木头,半掌大小,圆润短肥的猫儿蜷成一团,十分的惟妙惟肖,讶道:“这刻的是昨夜那只肥猫?” 周延玉低应了声,手上动作未停,另换了支羊毫笔沾了颜料涂色。 她见他手法娴熟不似头一回做,放眼屋内却无一件木雕之物,不由发问:“怎么没见你从前雕的?” 他未抬头:“雕的不好,烧了。” 铁锤闻言,又看向他手中的猫儿,他已刷完了一层白正在描画黄色的部分,涂了大半猫儿神韵已显。 她又想了想猫儿的颜色,发现只模糊记着个大概,却想不起细节,他竟记得如此清楚,这般心细之人,从前做的竟全不好吗? 她于是问:“那今日这个算好算坏?” 听她问,周延玉手上一顿,稍稍离远了些,认真端详起手中快成型的木雕,半晌后道:“今日手感尚好,因而还算顺眼,好与不好,需放置一段时日才好判断。” 铁锤却觉着可爱得紧,料想是他对自己要求过甚,大抵所有手艺人皆是如此,瞧自己做的东西总觉还能更好,瞧别人的又怎样都好。 她飘去了案台坐在桌角,看他另调了更深些的黄叠加在其上,随后又拿了支更细小的狼毫笔沾了些许白,一笔笔勾画出毛绒绒的触感。 两人就这般屏气凝神,专注地瞧着那半掌木块,不知过了多久,待勾完最后一笔,两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叹罢,铁锤觉出些莫名与好笑来,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何至于如此紧张? 抬头时不期然与周延玉相望,见他眸子里也染上了些微末笑意,不禁弯了弯嘴角。 恰在这时,听得墙头一阵窸窣之声,铁锤应声而望,见一抹朱红从窗外一跃而进,十分利落自然地迈步而来:“我没来晚吧!” 见他来,周延玉将沾了颜料的笔一并丢进笔洗,松了袖子与他一道落座:“下次记得走正门。” “一定,一定!”说罢,江平瑞打量他几眼,见他脸色已见好松了口气,“若非昨日被绊住了脚,得知你突然发病,我定是要来看看你的。” 周廷玉沏了杯茶递给他:“昨日你半途走了是为何事?” 江平瑞接过握在手中,道:“你未听见那倌儿所言,她可给我说了个十分有用的消息,原来这醉花楼中专设一处招待贵客的雅间,每逢贵客来时便会将她们的画像拿去挑选,挑完再一并换了新衣送去,可回来后人人皆是痛苦恍惚的神色,一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般去过几回便有人受不了上吊自尽,再则便是说些疯言疯语,说自己被蛇活吞进肚,或被群蟾蜍爬身诸如此类,失心疯便由此而来,搅得楼内人心惶惶皆怕被选中。” 江平瑞饮口茶,接着道:“说罢,我立马去了四楼查那停云阁,不料还未靠近突得铃铛作响,我怕误触到了什么机关便先躲了起来,随后来了个玄衣男,他一入内铃声便止,但没过多久他便离开了,紧跟着一女子扛着一人出来,肩上之人浑身染血一动不动,我怕又是条人命远远跟上,见她只是将人关押,人还喘着气,我便暂回厢房,这才知道你们先行离开了,后卫越回来,得知他们将那坠亡女子同苏禾儿一般无二地封箱掩埋,卫越一路尾随发现近处泥土皆被重新翻过,找人挖出来一看竟是两名女尸!” 周延玉随之一惊,不待发问,江平瑞又深深叹了口气:“可尸检鉴定皆为自尽而亡。” 周延玉蹙眉:“又是那失心疯?” 江平瑞点头,两人一时无言,沉默中,周延玉似听得一声冷哼,寻声望去,见铁锤仍坐于桌角,垂头看着案上的猫儿木雕,发丝掩了半脸,瞧不清是何表情。 静坐半晌,江平瑞便走了,周延玉知他性子,短短几天便已出了七条人命,怎可轻易作罢,即便线索断了,毫无头绪,他也会破开一切挖出破绽来。 但,周延玉隐有不安,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一环扣一环,牵扯之物已偏离了寻常案子,恐有古怪。 他看向书案,正待说些什么,铁锤却先截了话头,一副好奇样:“你手艺这般好,可曾雕过人?” 他一顿,道:“人不如家畜易刻神态。” 铁锤恍然地点点头,似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如何好奇,问罢便沉默下来,静了一会儿见该晓得的也晓得了便欲告辞离去,忽听周延玉问:“你住哪?” 铁锤如实答:“城外一处破庙。” 她到底是鬼行动受限,只能趁晚上和阴天出来瞎逛解闷,闲时同花鸟谈心,与蜗牛比赛跑,日子无趣得紧。 回到破庙她如往常般窝去泥像歪着时,庙外忽而传来一阵叮铃声,她一下坐直了,想起那赤木心下一紧,担心是被人寻到了踪迹捉她来了。 正欲躲起来,却见一白衣少年怀抱长剑背着包袱跳了进来,身上丁零当啷挂了一堆古怪玩意儿,寻了个地儿腿一曲大刺刺坐在了泥地上。 模样装扮像极了江湖骗子。 见不过一普通人,并非赤木,铁锤松了口气,估摸着是来此歇脚的便没在意又缩回了泥像,合上眼准备小睡一会儿。 正待入梦时,朦胧中听得一阵哐当之声,她皱起眉抱住脑袋将自己缩作一团。 那声音渐大很快又停息,不多时香气四溢,勾得铁锤再也睡不着,气冲冲睁眼,见少年已支起个火堆烤着鱼,脂油喷香,已然快烤好。 她许久未见过还冒着热气的食物,一时嘴馋飘下泥像,想着偷偷啃一口应不碍事,哪知刚一贴近,那少年背后悬挂的剑突得抖动起来。 她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疾风拂面,那少年已执剑祭出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一扬直飞向她。 铁锤大惊,怎料这少年不是个江湖骗子,竟真有捉鬼的本事,急欲飞出庙宇,那黄符却紧追不舍将她围困在原地。 铁锤顿感绝望,心道此番竟要死在这 了,哪知那黄符纸却在即将碰到她时,忽然失了法术无力下坠,齐刷刷掉了一地,一阵风过,如堆秽物般吹散了。 铁锤傻眼了。 少年也傻眼了。 “怎么会?”少年不可置信地猛扑到黄符纸前,“我施的术明明没有问题啊!” 铁锤松了口气,心道,原来还是个花架子,彻底卸下防备,打了个呵欠,无视少年的鬼哭狼嚎,自飘到泥像后睡去了。 哪知这厮竟毫不放弃,一遍遍施法念咒,那黄符纸绕着铁锤飘一阵又软趴趴掉下去,他又再接再厉一鼓作气纠缠不休不肯停息。 铁锤被烦得不行,飞去房梁符纸又跟着飘去房梁,飞去庙外树杈又跟着飘去树枝,她睡哪飘哪,简直是阴魂不散防不胜防! 铁锤被气得冒烟浑身发抖,此时真恨自己不是个厉害恶鬼好将他吞入腹中让他无法闹腾!只能自认倒霉,愤愤起身,打算趁夜逃跑,急飞而过时扬了他一脸泥沙,听得背后少年捂脸狂咳,大叫“哪来的妖风”。 铁锤心道,可不就是妖风吗!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夜里忽而起了大风,吹得窗户摇晃,吵得人渐起烦心,周延玉也因而睡得很不安稳。 许是因着白日里的那些话,辗转反侧间,周延玉竟做起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也进了那间怪异的屋子,茫茫白雾中,脚踩池水,雾色中一人影渐显,回过头来,是她的脸。 他情不自禁朝前走去,想问她为什么在这,走近了却不见她人影。 下一秒池水翻腾巨蟒浮水而出掀起巨大水花,鳞片上的水珠似雨飞溅在他脸上,转瞬便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吃入腹。 他一瞬如坠深渊,耳边心跳如鼓,身子一颤,于浓浓夜色中睁开了眼。 额角冷汗滑落鬓边,他盯着虚空一点,耳听得帐外风吹叶动之声,好半晌,慢慢平息过来。 此时醒了便不好再睡,周延玉翻过身欲下床饮杯茶解乏,纱帐飘摇,床边隐显一人,声如纱般缥缈:“你梦见鬼了?” 他心一紧,见她穿纱而过飘至眼前,一脸关切:“吓成这般,你梦见什么了?” “你…”他支起身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怎么在这?” 听他问,铁锤想起那少年火气又窜了上来,恨恨磨牙:“破庙被人占领了,我被吵得睡不着,只好来找你了。” 他纳罕道:“鬼也会睡觉?” 铁锤扬起脸,一副他大惊小怪的模样:“那是自然。” 说罢铁锤左右看了看,十分自然地飘去了一旁的软榻上躺下,合上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先睡了,有事也不要唤我。” 周延玉见她当真就这般睡下了觉着很是稀奇不禁多看了两眼。 许是目光过于直白看得她很不自在,铁锤睁开眼瞪他:“怎的,没见过鬼睡觉啊?”说罢气哼一声背过身去。 周延玉轻轻笑了一下,不再看她,起身拿过裘衣披上,提了灯行去外间喝水了。 待周延玉吃完冷茶回来时她已然入梦。 她睡于窗影月色之下,轻如月光也拢不住她半身,宛若月光投下的一个幻影,又像是于月色中慢慢消散。 他静静看着她,良久,卧床睡去。 6. 邀约 因怕破庙那少年还在,她也不敢回去瞧一眼生怕又被缠上,便赖在周延玉这处待了两日。 白日里她便躲进阴凉处避光,周延玉见状,让人寻来布将内室的窗遮了一半,好让她待着舒服些,奴仆们皆不懂此为何意,只当是这两日日头毒自家郎君身子弱不愿被晒,默默照办了。 待日落西山,她又窜出来飞去院子里转悠,一会儿飘上枝头,一会儿睡去云头,可巧又遇见了那黄白肥猫跑来讨食,她一喜,掏出周延玉的木雕对比着看,发现竟一般无二。 待她采了狗尾巴草逗猫儿玩了好一会儿后,回来时见他手边放着一空碗,已是喝过了药,正拿了张帖子看。 她好奇地探过去,发现上面写着什么北辰王的生辰宴,念及他的身子,问道:“你要去吗?” 他放下请帖,点头:“从前承过情,不好推却。” 他依稀记着母亲同他说过,先前有一次自己病重久不见好,恰逢北辰王旧疾复发召来御医留府,父亲特亲自上门将其请来,这才治好了他的病,否则那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虽说平日因着身子不好鲜少赴宴,但既承了情,帖子又已递上便不好再拂了别人的意,因而这生辰宴还得去走一趟,露个脸。 料想江平瑞也收到了请帖,周延玉派人去了永宁候府一趟,得知明日他也将去往,另托了话来邀他二人一同前去,又差人去备下礼品。 见有热闹可凑,她高兴起来,明日随周延玉一起去了永宁候府,一路上头冒出帘外左看看右看看,兴奋不已。 倏忽一抹白影晃进眼中,定睛一看却是破庙那少年,马车与他擦肩而过,她眼见着他背后长剑又抖动起来连忙窜回了车,却因急切了些与周延玉贴脸而过。 周延玉只感面上一凉,见她惊慌的模样,掀起一角向外望,却正与那白衣少年探寻而来的目光对上。 周延玉看他一眼,身量尚算高大,模样清秀有余但硬朗不足,原着白衣还能称得上句玉树临风,偏身上挂了堆不明所以之物,风尘仆仆又背着这许多东西,略显狼狈了些。 那少年见他似想说什么,但他已淡淡松手将少年隔绝在外,回身看她:“便是他将你吵得夜不能寐?” 铁锤点头,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方才好险,幸好没让他瞧出什么端倪来。” 言罢,不经意对上周延玉的眼,她见他静静瞧着自己好似已看了一会儿,莫名有些心虚起来:“怎么了?” 周延玉一顿,侧过了脸没再看她。 到得永宁候府,仆从将他们引入门,还未走近便见前处江平瑞与他小妹江以宁嬉笑打闹,两人一扑一躲,如老鹰捉小鸡般转着圈跳跳闹闹,一派相亲相爱,手足情深之景。 铁锤在旁探头,忍不住感叹:“他们兄妹两感情可真好啊。” 周延玉不置可否。 离得近了话语方才清晰起来。 “江平瑞!你再不还我我定要你好看!” 江平瑞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手里还抓着个物件,任由他小妹气急败坏原地顿足也不松手:“还你还不简单,你只需告诉我你这荷包绣给谁的我便还你!” “与你何干!”江以宁见如何也抢不过他,气得眼圈慢慢地红了,“你就知道欺负我!等雅姐姐回来我告诉她去!” 说罢狠碾他一脚,悲愤离去! 江平瑞痛呼一声,见她真生气了也顾不上脚了,急急大喊:“这与小雅何干?我还你还不成?” 然而为时已晚,江以宁早已跑没了影。 江平瑞手里握着那荷包丢也不是拿也不是,正愁苦着,回头见周延玉单手撑腮坐于太师椅上,惊道:“你何时来的?也不叫我。” 周延玉平声道:“从你惹哭你小妹时便在了。” 被他一刺江平瑞顿时苦着脸,将那荷包往桌上一搁,十分的不明白:“若真有了心仪之人直说便是,只要不是那粗鄙无文之辈我自不会笑她,可苦藏着掖着?” 铁锤离得近,看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虽不知绣的是何物但能瞧出绣得很是用心。 瞧这模样估摸着还未互通心意,也或许还处于单相思,这般没定数的事,自己说不准还受着相思之苦,怎会早早告知旁人? 周延玉无奈起身,见江平瑞还愣在原地,道:“现下走,回来还能哄一哄。” 江平瑞这才想起正事来,见周延玉已然走远,连忙捞过荷包揣进怀中追上去。 北辰王的生辰宴设在了月湖上,因此湖站于高处向下俯视状似弯月故得此名,湖边遍植海棠,此时又逢花开季,风一吹花飞漫天,纷纷扬扬下一场粉白色的花雨,湖面落满花瓣,于夜色下晃眼一看船只宛若悬于花上,美得惊心动魄,因此闲时无事百姓们便爱来此赏花游湖。 但不知是否是因北辰王生辰宴的缘故,河道上除了湖心那艘巨大画舫,岸边只停着接驳用的小船,不见其余船只的影子。 他们上了船递上帖子随了贺礼,宴席还未开始,多数人或站或坐围之交谈,皆穿红着绿,腰缠名玉头佩珠宝,船上张灯结彩比之婚宴还要隆重,入内悬挂的珠帘竟还是拿玉石串成的。 铁锤被这华贵景象晃得眼昏,此处人多怕自己一不留神又入了谁的身,紧紧贴着周延玉,随他们一同飘去了坐席上。 宴会是一人一桌,每人隔着有些距离,说话便不用过于刻意,周延玉右首坐着江平瑞,左首便不知是谁了。 宴会上的人周延玉都只识其名,不识其人,偶有人闻名前来攀谈,皆敷衍几句一笑了之,旁人见他态度冷淡,懒于言谈,便都作罢不凑上前去。 再观一旁的江平瑞,他虽平日鲜少与这些富家子弟游街赏花,除去与家中交好的其余一概不熟,但胜在性格爽朗,见人便笑脸相迎,客气叙旧几番,又与坐他右方的男子侃侃而谈起来。 约莫等了一会儿,宴席便开始了,铁锤瞧着侍女们手上托盘美食不尽相同,如只穿云箭兴奋地在空中飘来飘去。 因着周延玉体弱需忌口,平日里吃得大多清淡没什么油水,她这两天单只瞧着便觉无甚滋味。 待东西一一上桌,铁锤贴着周延玉小声问道:“我能吃一点吗?” 周延玉有些讶异:“鬼能吃人的食物?” “自然可以!”铁锤挺直腰腹,“如若不行,你们祭祖放着一大堆美食单单摆着好看,不让祖宗们吃的吗?”这话倒是有理。 周延玉拿过一干净空碟放在身侧,在铁锤的指示下将她想吃的一一夹到碟中,又斟了杯葡萄酒给她。 她吃得快,几乎是周延玉夹一块她便吃一块,不知不觉垒了个小土堆,她吃得肚滚溜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见周延玉还要再夹连连摆手制止。 周延玉这才停了筷,见她面前那小土堆已然被吃尽了香味,没了热气,宛若纸扎之物硬成一团。 江平瑞吃至兴头,瞥见周延玉桌上垒成高山的碗碟,大呼:“你怎的如此浪费,不愿吃留着便是,可苦糟践!” 周延玉也未反驳,含糊应了句好,见还剩些葡萄酒,朝她轻轻摇了摇瓶身,示意可还要再喝。 铁锤点头,他便又给她续上。 她喝罢,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周延玉左手坐着一腰粗头大的华服男,桌上餐食与他们一样,由一旁侍女布菜,姿势却甚是别扭,像是没坐实半悬着屁股,动作也很是拘谨小心。 也不知是怕这油水沾了他这衣,还是身上长了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坐立不安。 铁锤只看了两眼便撤回了视线,不是她没有八卦之心,委实是这人长得有些不下饭,让她方才吃下肚的食物有些想从口中涌出。 以免浪费食物,铁锤忙转头盯着周延玉看了几眼,方才镇住了她翻涌的肠胃。 酒过三巡,大多已喝得有些上头,江平瑞更是喝得红了脸,头晕晕乎乎的,在右方欲给他敬酒时没忍住一个翻涌而出吐了对方一身。 一旁随伺的仆从见状魂都吓飞了,急欲将他拉起来,哪知江平瑞却似没了骨头软倒在地,拽着对面衣角不放:“对不住……我……呕……” 这一下竟又吐在了人家衣袍上! 仆从暗呼完了,完了,饶是面前这位宋郎君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也禁不住这一而再三地折磨啊! 但宋知礼除了因事发突然来不及应对有些慌乱外,面色寻常,也并未露出嫌恶之情,见仆从抱着江平瑞有些吃力还上前来帮一帮。 仆从自是感激不尽,想起因为了防止自家郎君喝多了发生此类之事,来之前另备了衣裳带来,见宋郎君一身污秽,便开口邀请道:“郎君若是不嫌弃,我家郎君那处有衣裳可供郎君更换。” 宋知礼没有拒绝,他们因离主位远,事情发生的又快,两人扶着江平瑞离席时并未搅扰到旁人。 三人寻了处无人间更衣,这厢江平瑞吐过一轮后好受许多,人也清醒了大半,见着不远处宋知礼丢在一旁的脏衣很是愧疚:“宋兄实在是对不住,待明日我定赔你一套衣裳!” 宋知礼走来,婉言相拒:“不过一件衣裳,拿去洗净便是了,不必如此。” 江平瑞挣扎着坐起身,此前因吐过一番,方才又整理脏污,衣领大敞,这一动怀里的荷包便掉了出来,滚落在宋知礼脚边。 江平瑞一见忙欲捡起,却慢了宋知礼一步,听他“咦”了一声,略有些讶异:“这上面绣的可是明仪二字?” 江平瑞闻言拿过荷包细细分辨,发现右方下处歪歪扭扭的一团乱线确像绣的明仪二字,问他此字怎的,却听他道:“不巧,某便字明仪。” 7. 奖赏 这厢铁锤见江平瑞三人离席,也有些坐不住,欲飘去外头逛逛,还未起身,忽从厅外走来一人朝座上之人行礼道:“主君,东西已备好,现下便可移步外廊。” 北辰王闻言抚掌大笑,高声道:“既如此,那各位便移步吧!” 众人虽有疑惑但还是随着指示前往外廊。 铁锤以为会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兴冲冲与周延玉去到甲板上,遥见不远处停着几只小船,每只船上绑着一假人,中心用朱砂画一圆,显然是要射箭玩乐的模样。 铁锤见此顿觉无趣,朝周延玉道一声便逆着花雨飘去了别处。 此时天色昏昏渐晚,轻纱似烟如雾随风又拢花,铁锤在其中欢快地窜来窜去,窜累了就飘去檐柱下歇一歇,不料斜刺里突得冒出一人来,幸而她灵敏躲开才没与他相撞。 铁锤心里不禁犯嘀咕,此时众人都巴巴地黏着北辰王等着讨他欢心,这人不仅不随众还走得这般急真是奇怪,免不得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便瞅见了那人腕间如血的花环,一时只觉好生眼熟,不等她多想,晃眼人已匆匆离去消失于拐角处,铁锤连忙跟了上去,一路追进杂房,见男人正站于舷窗之下,忙趁机飘上前细看,那花蕊如墨,花瓣似血,周延玉在醉花楼佩戴的手环似乎就是这模样。 铁锤还记得周延玉腕间的伤痕,隐约感觉此物不是什么好东西,现下也不在醉花楼,这人为什么会戴着醉花楼的东西出现在这里? 她想不通这其中关联,冷不丁听头顶响起一道声音:“过来。” 铁锤心漏跳一拍,抬眼见他直视自己,心知他绝不可能看见她,下意识回头,却见一女子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听他话语木楞上前,铁锤来不及反应被女子穿身而过,眼前再度传来熟悉的眩晕感,很快陷入一片黑暗。 这厢周延玉见她飘远,因懒于周旋也转身随她而去。 但一路追寻而来却没瞧见铁锤的影子,又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了找依旧没瞧见。 周延玉心道莫不是回去了?又原路绕回了甲板上。 而这边仆从们抬了弓箭架与箭筒上来,北辰王随手拿过把弓箭,拉弓搭箭,眯眼瞄准一点,只听一道破空之声,再看箭矢已稳稳插入靶心。 因事情发生得过快,众人皆一愣,待回过神来,惊呼声渐起人们忙不迭涌上前夸赞吹捧。 大抵是听惯了这些恭维,北辰王含笑摆手,将弓箭丢给仆从,迈步坐于一旁早已摆上的太师椅,轻轻一抬手,身边的随从随即上前朗声道:“主君有令,无论是谁,射中便赏!” 在场各位非富即贵,便是从衣角扣下一点金珠子都能抵上常人辛苦劳作半年,赏赐对他们而言不过寻常。 但此番是在北辰王宴上,自是与别处不同,而今除了当今圣上便是这位同母胞弟最为尊贵,若非早前征战沙场时留下严重腰伤,怕是现今仍能一战,是以若能在他面上露上一手,因此得了青睐,保不齐日后能平步青云,前程无忧啊。 于是话一落各个争先恐后搭弓射箭,又因北辰王射箭时过于轻松随意,导致众人低估了这其实是件很有难度的事情,一则距离过远,二则水面不稳,偶尔船只随风晃荡,箭矢偏离轨道射入水中,半路箭被风刮飞也是常有的事。 因此打前头的人依样画葫芦地轻轻一搭一放,箭不是半空坠落便是掉入水中,或快钉入靶心时被风吹落,箭矢偏离轨道钉入一旁的船身。 更有甚者,箭刚飞出手便被急冲而来的鸟儿叼走,一看不是食物气得泄粪于人头,逗得众人笑弯了腰。 连北辰王都忍俊不禁:“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的射法,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赏!” 那人一听竟还有赏,乐得顶着泡鸟屎快跑而来叩谢。 众人见状一个个手软下来,不是射去了天上,便是原地发箭射中自己的衣袍,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时之间笑闹一团,箭雨与花瓣一道纷扬而下落满河面。 周延玉来时便是眼前这番景象,他不知众人何故发笑,只当是中靶后各自领赏欢呼雀跃。 恰逢空档,上一人闹过之后顺手将弓箭递给走来的周延玉,含笑推他上前:“将你的本事都拿出来让北辰王看看!” 人群中有不少方才宴上想巴结却被他冷淡拒之的人,见周延玉被推出来笑声更甚。 有不解者闻声虚心求教,被告知原是宣国公府那位久卧病榻的小世子,听闻一条薄命全靠药石堪堪吊着,这般风多吹便喘咳不止的病秧子,哪能提得起那重弓,怕不是一握箭便闹出笑话来,因而也笑出声看向那青色身影。 但看周延玉神色坦然,稳握弓箭,拉弓搭箭间动作极为漂亮利落,因对他知之甚少,旁观者瞧他这副模样怕他是真有一手,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箭发出,众人追之望去,见那箭矢钉在红心之外,一时松了口气,讥讽之言不禁溢出。 虽不算好,但对于一个病弱之人来说已是意料之外,更何况在此之前多数都在玩闹,射中之人寥寥无几,便将周延玉衬托出来。 北辰王笑道:“射得不错,此前有练过?” 周延玉拱手行礼,道:“早年跟在外祖父身边时练过一段时日。” “哦?”北辰王似也想了起来,笑问,“听闻你幼时病弱,六岁时大病一场险些丧命,为使你康健,此后便养在外祖父家,长至10岁方才接回身边?” 周延玉点头应是。 北辰王似乎颇为欣赏,朝一旁的随从道:“赏!” 船上乱箭又清了一遍,周延玉领了赏赐原想就此退下,但周身总有似有若无的目光投来,抬眼见几个华服子弟正偷偷打量,一对上他的视线又匆忙移开佯装无事。 周延玉沉默了会儿,心知此时不便离去,暂作罢。 仆从们已新补了羽箭,而经过方才这一轮,众人开始推诿起来不愿再打头阵,生怕自己出了错惹人笑话。 但拖延并非妙计,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该由受赏者上”,先前那因鸟屎受赏的人,闻言豪迈出列拿过弓箭又想如方才那般耍宝,故意胡乱握弓,手上也没使劲,一松手箭竟向着北辰王的方向而去! 众人大惊,一旁的护卫忙拔剑护主,但因本就是半吊子发出的箭,因而后力不足半道便软趴趴掉了下来。 那人看箭射歪早已吓出一身冷汗,腿一软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口中不断高呼饶命。 同样的把戏看一回还算稀奇,三番五次那便惹人生厌,北辰王被吵得心烦,不耐挥手,护卫便涌上前将人堵嘴拖了下去。 宴会照常继续,静了几秒,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方才领赏的周延玉身上。 周延玉恍若未闻,直至北辰王也看过来,仆从适时递来弓箭,他推辞不得只好接过。 屏气凝神,发箭时耳边惊呼声骤起,周延玉心下起了疑惑,回身却见不知哪来一女子直冲向太师椅,手中赫然握着把噌亮的匕首狠狠朝北辰王心口捅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眼见刀就要砍下去,北辰王早已避无可避,迫不得已硬是用小臂挡下 了这一刀。 刀刃深深没入皮肉,不过几秒血便染透了衣袖,北辰王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一声未吭。 女子见一刀不成迅速调整姿势,拔出刀刃时竟又刮下一小块皮肉,饶是北辰王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也禁不住闷哼一声。 一刀又欲刺下,短短几秒侍卫们根本来不及阻止。 呼吸之间周延玉搭弓射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心口,分毫不差。 女子骤然倒地,手中匕首掉落,露出身后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的北辰王,不过几秒又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关切之声渐起,很快吵闹与跑动一并止息。 周延玉放下弓,听人群中有人质问是何人指使,透过衣料的缝隙,他看见女子口吐鲜血,气息奄奄,一声怒喝盖过所有声音:“何须人指使,你这般奢靡无度,无视百姓疾苦,踩踏众人,今日无我也会有他人来除你!” 有人上前搜身,好似从女子身上搜出了何物,只听有人惊呼,他的名姓倏忽入耳,众人齐齐转身,地上的猩红血液随着步子飞溅上他们华美的绣鞋与衣摆。 而众人拥护的中心,北辰王端坐于太师椅前,手中正捏着一个黄白相间的猫儿木雕,那纹路与神态他再熟悉不过。 周延玉瞧见那倒在血泊中的蓝衣女子,眼神都已溃散,却不知为何满面泪痕,神色之间悲恸不已。 却说江平瑞这边听罢迟迟不言,宋知礼见他发愣,关切道:“莫不是这荷包于江兄而言很是重要?” 江平瑞回过神,淡然将荷包收回怀里,笑道:“怎会,不过寻常之物,只是未想过如此凑巧,看来实乃天意要你我相识!” 说罢不待他答,江平瑞已不动声色地将此事掩了过去,又状作无意将宋知礼的家世背景,有无心意之人,欢喜何种女子,细细询问了一番,越聊越觉此人深合他心,他妹眼光甚好。 正聊至兴头,屋外忽而跑来一人喘气大喊:“郎君不好了!世子被抓起来说他行刺亲王……” 仆从话未说完,面上突得掠过一阵冷风,再看人已不见,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朱红色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江平瑞到时只看见周延玉被人押走,一时冲上去拦住:“这是做什么!他一个病弱之人怎会杀人?可有证据?” 有人高声叫道:“江少卿,他指示醉花楼的怜衣刺杀北辰王,此事众人亲眼所见,你还想替他抵赖不成?” “醉花楼怜衣?”江平瑞愣住,此人是谁,何时与周延玉来往他竟全然不知? 愣神间周延玉被人带走,又见随从抬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女尸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江平瑞头不禁疼痛起来,莫不是他还在梦中,不然他不过是醉酒换衣的功夫,周延玉怎的就变成了刺客? 身后仆从追上来,见自家郎君还欲劫人,急急拉住劝道:“郎君请先听完再行事!左右案子都要过大理寺的手,不必急于这一刻,北辰王此时正恼怒着,此番盲目冲上去只会使世子处境更加艰难!” 话罢见江平瑞果不挣扎,才续道:“那刺客趁众人射箭比试之际刺伤北辰王,又从她身上搜出世子信物,此番人证物证俱在,如何抵赖的了?好在此时人在舫上不便审理,只是暂作关押还未定性。” 江平瑞蹙眉:“什么信物?” “好似是个木雕?”仆从想了想,“说是出自世子之手。” 江平瑞只觉荒唐至极:“如此便定罪了?” 江平瑞还欲再问,忽见侍卫匆匆而来,朝北辰王禀告:“主君,女尸不见了!” 8. 陷阱 铁锤从混沌中醒来时花落满身,眼前疏朗开阔,流云奔涌,身下是茵茵草地,已是不在那画舫上。 略一低头便能瞧见胸口那冰冷箭羽和那大片血迹,铁锤呆愣了半晌,才忆起此番发生了何事。 她无意上了别人身,不料那人竟是刺客,刺杀北辰王时被一箭穿心,随后他们从女子身上搜出木雕指控周延玉为凶手。 铁锤才恍然原是冲着周延玉来的。 但此次却与醉花楼那次不同,她操控不了这具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刺杀北辰王,什么也做不了。 那么,铁锤抬眼看向四周,现下自己为何在这? 再如何她也是伤了北辰王的刺客,他们怎会将她随意丢弃了? 是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铁锤满腹狐疑,使了点巧劲勉强撑起这副伤残的身子,身上花瓣纷纷而落,不及她爬起来,耳边突闻一阵银铃响,一双金瞳倏忽撞入眼,如蛇般转瞬钻进瞳孔窜至灵魂深处擒住隐藏在暗处的她。 她看见少年扬眉,露出尖利虎牙:“抓住你了。” 铁锤立马认出他是破庙那少年,没想到他竟追她至此,怕他如赤木般将她打得魂飞魄散,急道:“我从未害人此乃意外!我也不知该如何从她身上出来!” “你附身于人竟不知如何离身?”玄尘很是诧异,又问,“那你先前在破庙是如何逃过我的追踪?若非玄小小我竟一点气息也探不到。” 铁锤不知他口中的玄小小是谁,只道:“我也不知,先前只当是你学艺不精才看不见我……” “怎会是我学艺不精!”他突得站起来,指着她,“你必定是只十分厉害的鬼才能躲过我的法眼!” 铁锤见他言行间似没有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但又摸不准他是何意思,也不知他到底有多少本事,试探着问:“那你可否将我从这具身体里放出来?我这……已然是具尸身,你此时与我言谈若叫旁人瞧见了多不好。” 话落,却见他突然伸手抚过她发间,铁锤心一紧以为他终要将她挫骨扬灰,心急欲跑,他却只是解下她发间红带,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一番,突得大笑起来。 铁锤以为他疯了,他却像得了什么宝贝般蹲下身高兴地递与她看:“你瞧,竟让我抓到了绸虫!从前只听师父提过却从未见过,还道是师父拿来唬小孩玩的,没想到竟是真的哈哈!” 铁锤十分不解,她只看见他手里的发带,不明白他说的什么虫? 他见她一脸茫然,抽剑将那发带劈作两半,断处连着如蛛丝般的白色细线,随后竟活了,迟缓地扭动起来! 铁锤不可思议:“这是什么?” “绸虫!此虫极为难抓没想到竟就带在这女子头上。”他盘腿坐下,兴致勃勃地讲解,“绸虫外形似绸缎,观之如真,取之剪裁方才能看出端倪,各色之中红虫最毒,又分公母,公遇母求偶和发情期皆会分泌一种异香,使人致幻身子绵软,若公虫迟迟不结合则一直处于发情期,除此之外此物若作药引可活血通经络,大有用处!” 铁锤被他这一长段说得头晕脑胀,但她还是抓住了关键信息:“你说它能使人致幻?” 他点头:“虽说能致幻,但它们到底是虫子,若穿在身上,恰好又有一公一母,那便会看见一些稀奇古怪之物,比如,额……” 他似想到什么忽而住了嘴,看她一眼闭口不言了,过了会儿耳根竟慢慢红了。 铁锤并未注意到他的表情,他这一番话刚好解了她的疑惑,所有的不合理与古怪之处通通有了答案,先前还以为是那赤木专门设下的幻术,不愿被人发现什么,只是不知术从何起,未曾想过这术竟出自头饰上。 这便能说清为何搞这一出了。 入幻者,只见波澜云诡,那么躲在幻术之下真正的人便看不见了。 真是一出好招。 铁锤一时思绪万千,耳边听他“诶”了一声,疑惑抬头,却听他道:“喔忘了告诉你,我将你劫走时,他们将与你同乘的那位郎君抓走了。” 声落,遥见画舫靠岸,她在一群锦衣华服中看见了那被押解而下的青色身影。 堂下众人齐跪,阒然无声。 江平瑞看着呈递上来的证据,眉头越皱越紧,一旁听审的北辰王府上门客陆明见此,关切道:“江少卿,可是有何不妥?” “无妨。” 江平瑞看向跪在一侧的令月:“你即是芝兰院周延玉跟前的大丫头又日日伺候吃药,怎会没见过此物?” 令月不卑不亢道:“世子不喜旁人近身,也不喜仆从们多嘴多舌,闲时虽爱雕刻些小玩意儿,但世子苛求完美,大多留不了几日便都烧毁了,我只服侍世子吃药,因而也不知此物是否出自世子之手。” 江平瑞听罢又一一询问了在芝兰院当值的其余人。 原是走个过场,若贴身伺候的大丫鬟都不知晓,旁的更不可能得知。 但问到一厮役时见他股战而栗,说话也磕磕绊绊,反倒引起了江平瑞的注意,抬手命人提到跟前审问。 那厮役原就在强撑,此番被单拎出来,汗如雨下,不住求饶。 江平瑞审过的犯人何其多,一眼便瞧出了他知晓什么内情,严词威胁一番他便招了,只说三日前确在世子手中瞧见过此物,其他一概不知。 三日前,正是他与周延玉去往醉花楼的日子。 江平瑞目视案上残缺不堪的纸片,内容已无从辨别,右手边搁着周延玉平日里的字帖,他都不消对比,以他二人日常的书信来往,便知确是周延玉的字迹无错。 江平瑞拎起那些残片望向周延玉:“从怜衣住所的炭盆中找到这些与你字迹一般无二的信纸,你与怜衣私下是否早有书信来往?” 周延玉面不改色:“可否让我一观。” 江平瑞便让人递过去。 周延玉仔细看过后,道:“确出自我手。” 江平瑞并不信周延玉会与怜衣有什么干系,一听他竟承认了,正想让他不要轻易下结论,又听他道:“但不是写给怜衣的,而是写给少卿的。” 江平瑞一讶:“我?” 周延玉捏起一块残片:“此处有墨迹,因是那日少卿来信告知我尸身之事时我写于少卿的回信,只是那会咳急无意让墨汁染了信纸,我只好重新誊抄一份,所以残片上才 会刚刚好有醉花楼,杜荔,失心疯,活埋等字眼。” 江平瑞闻言让人拿来他又细看一遍,确实是除这几个字外再无其他字眼,而那日周延玉的回信他还记着写的是什么,若是这般此物便有待商榷了。 江平瑞又问起另一件事:“前几日人牙子案中,大理寺找寻多日都不见踪迹的杜荔尸身,你是如何得知确切位置的?” 当日周延玉送来女尸时他其实是有些惊讶和疑惑的,不仅仅是短短一夜又出了命案,更在于他恰到好处地找到了尸体,但出于对友人的信任,他又急于查案并未多问,现下反倒成了实实在在的把柄。 然而方才还条理清晰地为自己争辩的周延玉此时却缄口不语。 江平瑞蹙眉:“为何不辩?” 周延玉道:“无话可辩。” 江平瑞不明白他怎会说出这种话,此时沉默无异于默认,但他不能逼他开口,只好命人招来了那日随行周延玉的仆从。 墨生首当其冲跪在前头,但对此也是一问三不知,又一一审问过去,其中一人腿软,汗如雨下:“我们这些干粗活的每日里干完活就歇了,那夜突然把我们叫醒只说带上铲锹出去,找到了主子要的东西就多给我们些赏钱,我们也不敢多问,到了那边林子也只是叫我们仔细着些别挖断了,我听着也没太放在心上,哪曾想挖的竟是具尸体……我只是个粗人只管干活其他一概不知啊!” 江平瑞闭了闭眼,心已凉了半截,这番言论无异于将周延玉的嫌疑又钉死了几分,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精准找到埋尸地点,若说无辜,无人会信。 还不谈怜衣与杜荔曾同住一屋,又有直接证据证实他与怜衣有干系,如今怜衣已死,行刺北辰王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周延玉又对此闭口不谈,此情此景,叫他如何替他争辩? “倘若我说所有的一切皆为他人在背后操纵呢?” 堂上众人应声回头,赫然瞧见门槛之外,似血红霞下站着一月白身影,面色惨白,胸口羽箭已被拔除只余一片血迹,身后跟着一被绳索捆住的男子,脸上青紫一片,显然和人打过一架。 怜衣! 她竟还活着! 怜衣,也就是附身的铁锤无视众人震惊与探寻的目光,迈进堂内施施然向江平瑞行过一礼。 “你并未死?”江平瑞先是一讶很快又沉下脸,“你众目睽睽之下行刺北辰王竟还敢出现在这。” “我来此正是为了解开这个误会。”铁锤将男子拽上前,抬起男子右手,“大人可还认得此物?” 花瓣似血,花蕊如墨,江平瑞一眼便认出此乃醉花楼入门信物:“自然识得。” 铁锤拿下男人口中布块:“把你先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男子大喘一口,嘴唇嗫嚅着却迟迟不吐一字。 铁锤觉着奇怪正欲上前查看,哪知男人面色扭曲起来,神色很是痛苦,她一走近,他突得引颈喷出一大口血来,血水溅了她一身,吓得她连连后退,再看人竟猝然倒地抽搐不止很快没了声息。 这一突变令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江平瑞差人上去查看,衙役探过鼻息回身禀告:“少卿,人没气了。” 9. 证据 铁锤震在原地,不知为何会这样。 先前她与玄尘看见周延玉被押解下船时,便想起了这个操控怜衣的男子,立即将此事告知玄尘,借助他的符纸抓住了混在人群中想要佯装无事逃下船的男子。 两人威逼利诱一番见他如何都不松口,玄尘便掏出粒丸药逼他吃下再骗他是穿心毒,男子才面目狰狞着说出真相。 原道他确是想嫁祸给周延玉,此番若成功杀了北辰王那周延玉必死无疑,即便没死,众目睽睽之下搜出周延玉亲手刻的木雕且有炭盆的碎纸作证,周延玉也难逃死罪。 但问他背后指使之人是谁时,他却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他未见其人,花环乃信物,事成后凭此物拿赏。 又问他何时何地接头碰面,得知从来都是那人联络他,他也不知,只能等待。 可她们哪来的时间坐在这空等,于是一路带着他匆匆赶到大理寺,在此之前他都还是好好的,怎会在说出真相的前一刻突然暴毙而亡? 难道玄尘喂得那粒丸药有问题? 她脑中一时千思万绪,只感头痛不已。 如此关键的人证死在眼前,她又是刺杀北辰王的罪犯,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已死之人做的,怎么听都像是在诡辩,如何能让人信服,她又该拿出何物以证清白? 这厢江平瑞挥手,命人将男子拖下去查验是何情况,不等他发问,就见怜衣从袖中掏出一物什丢于地上,众人颇感好奇追之望去,却是块斩至半截的红发带。 江平瑞正感疑惑,忽然那发带好似动了动,观者皆以为看花了眼,但细细观察,竟发现它在地上慢慢蠕动,据是一惊。 江平瑞一讶:“这是何物?” 铁锤道:“此物名绸虫,乃醉花楼各女子患上失心疯的根本原因!” “当真是口不择言!” 陆明拍案而起,他本就是奉命前来观案,在一旁等了许久却只看见这场闹剧,显然已是没了耐心,怒视江平瑞:“当今圣上最是厌恶巫蛊之术鬼神之说,更不消说主君先前险些被这妖女刺死,可少卿不仅不将她抓起来,还要在这听她说些无稽之谈?此案便是如此断的?” 铁锤直起身:“我所说句句属实且都有佐证,你说我是无稽之谈,那你又有何证据?” 陆明怒目切齿:“你胡乱抓来一人便说被他操纵,非你之错,将行刺主君这等抄家死罪摘得干干净净,焉知此人不是你害死的,是你机中一环!” 铁锤也不甘示弱:“如你所言我已犯下不可饶恕的死罪,那何不逃之夭夭,反倒以身试险在此说些连孩童都不愿相信的话,只为谋取在座之人的信任?此番除了断自己后路有何好处?” 陆明气得上前两步还欲再说,突得被一声惊天巨响给吓得险些咬到舌头,扭头一看,见江平瑞阴沉着脸放下手中惊堂木,一时惊觉自己闹过了头。 这位少卿虽说年轻,但并非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自上任以来断过不少陈年积案又威名在外,再如何也是要给些脸面的,以后说不准还需人帮上一帮。 再则他顶着北辰王的名头过来听审,若是闹大了传到主君那边恐不好交代,总归是不便撕破了脸,于是慢慢坐了下来,赔笑道:“画舫上的事少卿也知晓,在座各位全都亲眼所见主君被这女子刺伤,现下她不仅不认还推到那些虚无缥缈之事上,我一时气恼才多说了两句,到底是我冒失了,还望少卿莫怪。”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江平瑞也不会不给面子揪着不放,顺着他的话客气两句便就此揭过,待安静下来,转向怜衣:“你继续说。” 铁锤点头,深吸一口气,指向地上不断向前的爬行之物:“此物为绸虫,公遇母虫则生幻,佩戴于人身上可使人迅速坠入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想要逃脱只能使公虫远离母虫,或使它们交合,如若不然便会一直陷入奇异之境。” “每逢醉花楼贵客来临,被挑选上的女子便会统一戴上这红绸带,只待一进入停云阁中使人致幻,眼前看到的一切全都变成了稀奇古怪之物,雅间变作了云端,贵人变成了猛兽,人在其中走好似永远也看不到尽头。随后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条巨蟒将你绕颈吞食,好不容易逃了又被红绸缠于顶,耳边是一阵阵四脚足虫爬行之声,接着你感觉全身被鼠蚁啃咬,低头却不见虫,而是红绸上有张人嘴在撕咬你的皮肉。” “你害怕,尖叫挣扎,下一秒一只又一只蟾蜍趁机塞进你嘴里,虚脱倒地时以为这般结束了,可下一轮又开始了,等你终于从那扇门逃出来回到自己的卧房,却仍能感觉那些可怕的东西跟着你一起回来了,日日夜夜折磨得人痛不欲生,怎能不疯?” 顿了顿,铁锤续道:“而三日前我被送进停云阁,因头缠绸虫,一进屋便身中幻术,瞧见屋内古怪之事又被大蟒缠身,拼死刺中蛇腹后想要躲避逃离之时,被醉花楼的画像师发现我一身血,便将我擒住锁进杂房审问,逼供不成便威逼我去行刺北辰王。” 周遭静得可怕,无人出声。 良久,一声冷笑刺破空气,陆明面露讥讽:“这会子又变成画像师逼你刺杀北辰王?连那些死去之人也是被吓死的?你们醉花楼一个个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初听她这一长段话确是让人觉得天方夜谭,招人发笑,无一可信之处,但有一点江平瑞是信的,当日他确实瞧见一染血女子被人拖走关进杂房,此事不假。 但除此之外的事,陆明的质疑也不无道理,江平瑞问她:“你是说失心疯是假,暗中折磨逼人自尽是真,但你如何证明此为幻觉,而非真的发病?” 铁锤知晓光凭嘴说确实难以让人信服,道:“绸虫以布料为食,布庄内应有大量绸虫藏于其中,取之剪裁方可瞧出端倪,抓到一公一母两只绸虫便可证实我所言是否属实。” 江平瑞思索片刻,叫来卫越让他带上几人依照怜衣所说前往最近的布庄,务必尽快赶回。 陆明见江平瑞当真相信此女所言,急迫地还欲说些什么,但目光触及到江平瑞寒冰般的眼神,一时哽在喉咙,握了握拳又松开,心中劝告自己,此为大理寺,非北辰王府内,万不可压人一头,遂作罢。 而这边铁锤见卫越领命即刻就要走,忙道:“等等我还有一事未说,烦劳各位到时上手摸一摸,细细看一看,公虫颜色比之母虫更为鲜艳,其上会泛有异样的光泽,而母虫比之公虫摸之要更为厚实滑润,只要耐心查看便很好区分,但切记公虫只需一只不要多抓,若实在分辨不清也请每一只都单独存放不要放于一处。” 江平瑞问:“此为何?” 铁锤解释:“因公遇母必定发情,万不能放在一处,且幻觉陷入时辰与严重程度都与公虫数量捆绑,一只足矣不会失控也方便脱离,不若到时众人全都陷入幻象中还如何回来?” 闻言江平瑞没再多说什么,点头让卫越按着办。 此前他为查明醉花楼的案子忙的脚不沾地,深知此事看似寻常,细查下去不合理之处多如牛毛却又查不到实质证据,每一个线索都凭空断了,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醉花楼中每日迎来送往不计其数,又 设有极高门槛,平民百姓是万万消费不起的,若说贵客,楼中人人皆算贵客。 且后来他再去暗查点名要停云阁,入内却又与寻常雅间无差,实叫他想不通,今次听她一言才豁然开朗,若她所言为真,奇怪的并非厢房而是出在人身上,那么所有的困扰都迎刃而解了。 只是即便真的证实这些女子自尽乃幻觉所扰,也无法证明她们皆是被人迫害致死,更别提无一人知晓幻境之下是人是鬼,又该从何抓起,若想定罪怕是难上加难。 更不用说仵作的尸检结果骗不了人,他也已亲自确认过实是自尽无疑。 沉默半晌,江平瑞到底问出心中疑虑:“你说她们并非自尽,那仵作的尸检结果如何说明?” 铁锤看出了他心中疑惑,问道:“少卿可还记得每一具尸身上都束着红绸布?” “你是说,”江平瑞不敢置信,“此乃绸虫幻术伪造?” 铁锤点头:“公虫若迟迟不交合,则一直催生致幻物,虽不多但迷惑人足矣,试问仵作眼见的都是真实伤痕,又怎会想到实为假?而杜荔因被林岳其子林疑瞧上另带回家去,发带在挣扎中掉落,所以仵作才能看到她的真实死因。” 她这一番话实叫人大为震惊,这种捕风捉影的鬼怪之事若非亲眼所见,谁人敢信?只会当她也患上了那失心疯又在胡言乱语。 铁锤知自己所言无实据,于是又道:“若想知我所言是真是假,将尸身衣物尽数除尽重新检验便可。” 陆明质疑:“你方才不是说红绸为虫,那拿掉身上的红布不就行了,为何又要全部除尽?” 铁锤解释:“因绸虫并未只一色,而是所有布料颜色皆有可能为虫。” 陆明便不说话了,江平瑞沉吟片刻招来一衙役命他将此事知会仵作,让仵作再重新检验一遍是否为真。 言罢,江平瑞想起怜衣如今还活着,那么先前以此为由牵扯到周延玉身上的证据已然有些立不住,为保公正,又问怜衣:“从你身上搜出的猫儿木雕以及你住处炭盆中的残缺信纸,均已证实出自周延玉之手,你二人是否相识,私下有所来往?” 铁锤问:“可否许我细看?” 江平瑞抬手让人拿去她跟前,铁锤仔细查看后方道:“这木雕有何特别之处吗?我瞧这上面也没刻谁名姓,为何就能证明我与世子有关?至于这信纸,已烧得不成句子,从我房中搜出的便是我的?没有别人栽赃嫁祸的可能?” “更何况我入楼不过一月,楼中戒律森严,未出阁前不准抛头露面,日日又需学艺练舞,除了花娘外无人知晓我的名姓,谈何与他人相好?” 江平瑞看她言之凿凿,视线重新转到角落那个仆从身上,那仆从跪了许久已有些支撑不住,听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忍不住抬眼偷看,哪知对上江平瑞的视线吓了一跳栽坐在地。 江平瑞问:“先前你说此物乃你主子所刻,你离得这般远,可瞧清楚了?” 那仆从扑通跪地:“我,我可能没太看清……” 江平瑞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木雕送到他眼前,那仆从颤颤巍巍接过,握在手中不过瞧了两眼连忙大喊:“是我瞧错了,这不是我家世子所刻!” 江平瑞已无心同他演戏,抬抬手两侧站立的衙役便心领神会立即将他堵嘴拖了下去。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辰,衙役急急跑来朝江平瑞禀报道:“少卿,绸虫之事为真,仵作已验明几具尸身均为虐杀!” 众人哗然变色。 竟全为他杀,那么幻象之事也为真了? 10. 幻象 江平瑞更是大感意外,若是这般,此案包括之前悬而未决的人牙子案都需重新审理,牵扯到奇异之物也需更为慎重,立即吩咐道:“即刻查封醉花楼,楼中一个都不放过。” 衙役们领命匆匆离开。 同时先前去往布庄的人也回来了,遥见一行皂衣黑幞头拾阶而上,领头的正是卫越,其后两名衙役各捧一黑瓦罐,行至廊下,卫越命人停步自己则先行进来禀告:“少卿,我们在布庄里找到两只绸虫,若没分错应是一公一母。” 江平瑞看向怜衣:“你看可无错。” 铁锤应声去了廊下,因谨慎为上卫越命他二人分开站远,又告知她公虫在最左边的衙役手里。 铁锤点头,打开右侧瓦罐拿出其内的一小长段黄色绸缎,上有一小道豁口,想必是卫越等人为分辨是否为虫用剪子剪的。 她仔细摸了摸,触手滑润料子略厚,近看也无光泽,确认是母虫无疑后重新放了回去。 走近左侧衙役时他呆愣愣不知望向何处,听见声响一晃神瞧见她吓了一跳,醒悟过来连忙掀开瓦罐盖让铁锤辨认。 铁锤没多想,照旧拿出罐中的绸虫,颜色艳丽,摸之偏薄,细看微微泛着光泽,确是公虫。 铁锤正想回头告知江平瑞没错,耳边突听一声惊恐大叫,没等她回身只感胳膊一凉,再看右臂竟被人生砍了一刀,砍得极为重隐可见骨,若再多往下一分怕是已被活活砍断!血水很快便浸透了袖口,不断下坠使她难以抬手。 而先前那发愣的衙役正胡乱挥舞着佩刀阻止她靠近,面色惊恐无比虽举刀却抖着身子不断后退,像是怕极了她,原本抱在怀中的瓦罐也砸在地上摔个稀碎。 铁锤见此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急急回头,见卫越他们皆举刀防备如临大敌之貌,身后跪着的众人已是满面惊慌抱头鼠窜,心中大感不妙。 竟已开始进入幻象! 可绸虫皆被封在瓦罐中为何会在无接触下生幻,且为何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铁锤捂着被血侵染的右臂,瞧着血水顺延布料流了一地,恍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是因怜衣已死,没了五感,即便被她附身也是一具尸体,所以幻象对她无用? 铁锤不禁望向堂上扭打在一处的衙役们,现下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她立即拨开碎片从内拾起那条红色公虫,拿起地上掉落的长刀将其切成碎块,只见四分五裂的绸缎在地上扭曲了会儿很快便静止不动了。 铁锤暗暗松了口气,如此这般便无碍了,公虫死后因此引发的幻象便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只需静静等待便可。 铁锤提刀回身,见众人或东倒西歪嘶吼哀求,或抓脸揪发拳打脚踢,只这一会儿便斗成这样,不敢想若是任由他们这样缠斗下去,只怕幻象褪去堂上便没一个活人了。 所幸她还清醒着,胳膊虽被砍了一刀好歹没断能勉力一用,勉强提着长刀瞅准时机将那些互殴的一一用刀背敲昏了头。 只是芝兰院的仆从们倒是不费什么劲,剩下的那些衙役们就要灵敏谨慎许多,若她胳膊再被砍一刀那便完了,但好在于对方眼中她是洪水猛兽,多少提防着不敢轻易上前,她只消退远些再攻其不备便能将他们敲昏。 这一套下来废了铁锤不少力气,致使右臂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拖着刀一路寻找漏网之鱼时血染红了刀身,每敲昏一个便溅了血上去活像她提刀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再向里走时铁锤余光瞥见一团黑,定睛一瞧,角落里人垒着人,里头全是被打昏的衙役,而人堆后江平瑞双手环胸席地而坐,面上一派宁静。 铁锤目瞪口呆,转而一想应是陷入幻象后江平瑞被人攻击,知其古怪之物乃为幻觉,又不能真将其斩杀只好通通打昏过去。 惊叹之余,铁锤又松了口气,这般也好,省了她不少力气,现下便能轻松些了。 怕惊动江平瑞招致不必要的麻烦,铁锤悄然后退一步蹑手蹑脚地走开了,回到之前审问的地方,见周延玉竟立于原地一动不动,担心是出了什么事,走近一看,却见他闭目养神,神色自若,好似并未中幻术般。 铁锤觉着有些奇怪,本欲问他看见了什么为何如此平静,张了张嘴又想起现下他应当听不见自己说话,此时贸然出声反倒会吓到他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便忍住了没出声。 再观他神色,铁锤猜想他应是明白此为幻觉不必害怕才会这般安静,便没作打搅悄悄走远了,四下寻了个无人角落坐下,打算在此等待幻象散去,刚欲放下手中长刀,忽而头似被人猛然捶打了一下,“嗡”地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前阵阵发黑,整个躯干都疼痛起来。 没等铁锤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已自动握起长刀起身前行,无论她如何挣扎竟都挪不了半步。 铁锤这才猛然意识到她被操控了,就如刺杀北辰王的那次,可是为何?怜衣与那操控她的男子都已死,为何她还能被操控?谁在操控她? 且铁锤隐隐觉出不对来,先前她更像一个旁观者瞧着怜衣行动说话,此刻她却仿佛就是怜衣,有人在后背推着她不停向前,右手紧握刀刃,俨然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她心中害怕,已是不愿再刺伤任何人,闭上眼按照玄尘教她的方法屏气凝神感受自己的魂魄所在,将自己从怜衣的身体中速速提了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灵台清明,得见天光,铁锤急急回头,见怜衣已静止不动顿时松了口气。 因她从怜衣身体里出来时是向后剥离的,于她这个方向只能瞧见怜衣的背影,她便想飘过去瞧瞧是何情形,却见怜衣似身上操控于她的丝线被人拦腰斩断般突得倒地,随后她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血流不止的,周延玉的脸。 血水极快地将那身青色衣袍浸湿得彻底,她瞧见他倒在地上喘咳着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来,脸上脖颈全都是血,眉目之间却没有过多的情绪,平静得一如之前。 好似他只是累了,躺下稍稍休息半刻而已。 她飘到他身前,想说话开口却只余呜咽,大片大片的血如潮水般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耳鼻好似被人狠狠捂住,慢慢的,她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死死掐着掌心试图清醒过来,但她忘了自己已是死物,又如何能感知到疼痛,又如何会溺亡。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只是一瞬,又像是已有一个时辰,一声尖叫划破空气,刺破包裹住她的水球,她才好似被人拖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有人仓皇爬来哀哭不已,江平瑞也冲了过来,巨大的悲痛使他做不出任何表情,僵着身子想去探探周延玉的鼻息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僵直半晌,突得奔出门去。 而后,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血腥味慢慢弥漫开来,与草药味搅浑在一处汇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门窗被封个严 实,内室纱幔重重透不进半点儿风,屋内进进出出十几号人却不闻一丝声响,唯余房中几道低低的抽泣声。 软床之上周延玉面白如纸,身上的厚褥子像压在一具枯骨上,无声无息好似已不在人间。 铁锤悬于床顶,看那白胡子老者不停抹着额头冷汗,颤颤巍巍地告知江平瑞,虽那一刀避开了要害未伤及心脉,但世子本就体弱又失血过多已是无力回天。 江平瑞并未如铁锤所想那般大发雷霆,反倒客客气气差人送走了郎中,又平静地吩咐属下再去找来京中最好的大夫,却被告知老者已是京中行医治病最年长者,除此之外没有他人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廊上起了风,隐有落雨之势,江平瑞伫立门外,衣襟被寒风吹得飘摇,良久,忽而命人着手备马他需进宫一趟。 铁锤见江平瑞匆匆离去心却一下降至谷底,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周延玉,铁锤不知道自己待在这还有什么用,失魂落魄地飘出窗外想随江平瑞一道离去,瞧瞧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越过墙头时邻近的枝头不断颤动,耳边听人“诶”了一声,铁锤抬眼望去,却是抱着树干正欲下滑的玄尘。 玄尘见铁锤久久没有动静怕出了什么纰漏便想来瞧一瞧,见她满脸悲戚,心知定是发生了什么,表情不禁严肃起来:“没救下来?” 铁锤张了张口,话却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半字,默了半晌,待花枝被渐起的寒风吹得乱颤,花瓣遮迷了眼,终是说出口:“他快死了。” 她这番本就是为救人而来,救不下来便是死,但俗世的律法也不至于将人当场斩杀,快死了却是个什么说法? 玄尘不明白:“快死了是何意?” 铁锤便将先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讲到她控制不住怜衣身体时玄尘也同她一起蹙眉不解,再听她竟生捅了周延玉一刀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番话说罢,两人同坐枝头谁也没再言语。 她低头见着玄尘腰间配饰,直到这时她才瞧清楚他身上这些是何物,左不过葫芦玉石小荷包与银器,只是胡乱系着让人晃眼一瞧觉着是堆奇怪之物。 而那玉石红如血,莹润无比不似凡物。 她忽而燃起些末希望,急迫问他:“你法力如此高强,一定有法子救他对不对?” 玄尘还沉浸在她所诉画面中,甫一听她所言当即便欲点头应下她那句他自是法力高强,但后半句入了耳还是让他止住了话头。 若是咽了气他尚还能领她到那地府走一走,可周延玉如今气息仍在,人既还活着便归现世的医者管,他便有一身本事也难以使出,只得遗憾地摇摇头表示无法。 铁锤原本就没抱多少希望,得到玄尘的答案再问不出什么话来,转过身默然飘下墙头去寻那江平瑞的踪迹去了,胸口的那股闷堵感却慢慢涌上喉头,想要强压下去,却制止不住难受起来。 她以为她漂泊许久早已看淡,不大能被凡人生死所牵动心绪,毕竟死后并非尽头,仍有魂魄入轮回,只是苦了凡世的人流干泪水,再不得相见。 而周延玉若当真救不回,被那阴差捆了魂及时入轮回倒也好,就怕他无辜丧命怨气难消,同她一样做了这游荡的鬼。 她知晓做鬼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因也不愿变成这样。 她仰起脸,脑中不禁浮现周延玉那平淡的神情,一时又说不准这怨气是否存在。 流了那般多的血,怎没有一点痛苦之色? 11. 转机 远处乌云攒动,却不知何时才能落雨。 铁锤一路追去宫门时,那红墙之下已转出两人,其一丹红衣袍自是江平瑞,正与他身旁那位衣着素雅,腰挎医箱的女子谈话。 两人一面说一面上了车,车夫挥鞭前,伴着清风送来女子声音:“若能采到那鬼谷草,或可一救。” 铁锤心念一动,乘风飘入帘内,带起一道阴风吹得二人衣角微扬,而江平瑞正追问:“何为鬼谷草?哪里能得?” 那女子只低头从医箱掏出纸笔,沾了墨几笔勾勒出一幅图画递与江平瑞看:“鬼谷草喜湿喜潮,多数长于崖壁之间,对血虚出血有奇效,最适合不过。” 江平瑞看罢当即掀帘叫来随从,命他们依着这幅图画即刻骑快马去寻。 安排完,江平瑞一颗高悬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回头见女子已收回纸墨,额角因行走匆忙落了些碎发下来,眉头仍蹙着不得松动,不自觉压软了声音,唤一句:“小雅。” 温雅正翻检着箱中可有能用上的药材,听他唤便抬了头,帘外的光印在她的眉骨上,昔年盈盈秋水的一双眸子已被风霜磨砺添了些锋利感,眼下也染上了青黑,瞧着竟比往年更消瘦了。 江平瑞定定看着她,好似挪动半分她便从他眼前溜走了,就这般瞧了半晌方道:“此次还走吗?” 温雅摇了摇头,声音平和:“不走了,姐姐需要我。” 江平瑞张了张嘴还欲再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咽了回去,作出往常那般开朗模样:“这几年京中变化可大了,你每次回来也不过匆匆停留个一两日,这回我可能带着你好好逛一逛了。” 温雅只是一笑,未说好也未拒绝。 铁锤在旁听着,只觉小雅这称呼略有些耳熟,思来想去半晌才忆起是那日与周延玉去永宁侯府时,他兄妹二人争执拌嘴时提起过,当时还道是何人,不想这么快就见着了。 想起周延玉,铁锤的心又沉了下去。 转眼回到了大理寺,温雅由江平瑞带领着去了周延玉的卧房,铁锤停在门外,远远只瞧见温雅伸手搭在右手脉上,诊了半刻脸色却变了:“他身子薄弱成这般已是抵不住了,必须尽快服药!” 江平瑞亦是一惊,还未问已见得温雅拎上医箱向外走去:“你的那些手下终究不如我熟悉草药,恐寻找途中又耽搁些时辰,我得亲自去一趟。” “我同你一道去!”江平瑞已跟上来,招人牵来他的快马,温雅没有拒绝与他一起匆匆离开了院子。 而铁锤听闻此言忙去看床褥上的周延玉,见他脸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没有,这哪是支撑不住分明是气息将绝啊! 铁锤再顾不上什么冲出院外转身向山上而去。 他们如何快得过她,她是身无束缚之物,不过几个眨眼她已到得山顶之上,依着脑中的图画将山壁夹缝处的鬼谷草采到手中时,她才发觉自己手在发抖。 离开时天边乌云压顶已有落雨之势,铁锤在山脚见着了匆匆赶来的江平瑞二人,山路泥泞,温雅腰间的医箱背去了江平瑞身上,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向上爬,若是落了雨怕走得更为艰辛。 铁锤赶回来时天色朦胧将晓,轻纱软床之上见着白纸一般的人儿气息仍在,铁锤才安下神,飘去厨房捡出那还留有药渣的药罐,正思考要如何煎药生火时,忽听身后响起推门声,惊了她一跳,下意识便想躲藏起来,但转念忆起自己是鬼,旁人也瞧不见她才放松下来,一回身却瞧见玄尘从门外探出半颗头,见着她在屋里高兴得大踏步进来:“没成想你又回到了这处,叫我好找!” 铁锤不明白玄尘为何找她,但见着个活人她也很是高兴,连忙掏出草药告知他,自己生不了火请求他帮忙煎药。 玄尘接过手又依着她的话生火添水熬药,拿起一旁的小蒲扇悠悠扇着炉火时还不忘多嘴一问:“哪儿找来的法子,当真有效?” 铁锤脱口便想说怎会有假,此药如此难采若非她是鬼怎会如此轻易采到手又能及时赶回来煎药,这其中任意一环出了错都救不活人,谁会做这等无用又费力不讨好之事? 但话到嘴边要出口时铁锤却顿住了。 她想起来,确然无人说过这药吃下去便能活的话,倒是周延玉命不久矣已是板上钉钉,是她抱了莫大的希望,想要他活罢了。 她又难过起来。 玄尘在一旁看她脸色时喜时悲不知是何因,但觉好似是因他这话才这般,暗叹这话提的不太好,平白勾得人伤心,又忆起自己来的目的便转了话头:“你可知为何你离体后怜衣仍刺下了那一刀?” 铁锤正神思恍惚,乍然听他这么一问茫茫然抬头,玄尘已迫不及待说出答案:“因她被人制成了傀儡!” “傀儡?” 铁锤慢慢复述了一遍,好似听明白了又不太明白,因着提起傀儡二字她只能想到皮影人或木偶一物,却都是死物。 可怜衣,铁锤总觉着她还活着。 “正是!”玄尘握紧双拳,眼中全是勘破这起疑点的兴奋,“这世上唯有将人制成傀儡才能使已断气之人如活人般行走,而怜衣此前并非是被人催迷了心智,早在她出现在众人的那一刻便已无命。” 铁锤惊呼:“刺杀北辰王时便死了?” 见玄尘点头,铁锤仍有些不敢相信:“可我附身时能感觉到有旁人魂魄在,若是死尸怎会有此错觉?” 玄尘道:“并非错觉,你能感知魂魄所在,恰恰是此法关键。” 说罢声音又低了几分:“此法需在人活着时将魂魄生剥出来,剥离不好魂魄一散便前功尽弃,若成功,再用锁灵线将魂魄缝制成布偶,线的另一端扎入指尖,以己之血喂养生魂即可控制,但操纵之人需离傀儡一里内,远了便无效,此后无论肉/体如何破损,只要灵魂不灭即便只剩只手也可操控,但对于身体主人来说魂魄被禁锢,躯壳便等同于死尸。” 铁锤只感后背一阵发寒,已是被震撼到无以言说,脑子一片空白唯余一句:“为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将人制成傀儡?” 玄尘以为她是真心发问,便道:“大抵是活人没有死人好用?此法能保证万事皆能受其所控。” 铁锤已是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抬起双手虚虚握住做出刺杀的动作:“那日在醉花楼我附身于她被幻象中恶蟒缠住时,本以为要死在这,可她腰间却藏着把匕首,她是来杀他们的,她知道屋内的一切皆为幻象,其下根本为人,那日若没我,她定能将 刀刺得更准确,即便最终还是会被画像师捉住,但能杀一人也好。其后她被制成傀儡才有了现下这一切,可怜衣为何要杀停云阁的人?将她制成傀儡的人又为何要杀周延玉?你说此法能保万无一失,是因此才用了这等恶毒的法子?我如何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联。” 玄尘听铁锤所言也琢磨起来,但他毕竟并未亲历这些事,到底是个旁观者,挠破脑袋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急得拿着蒲扇乱扑腾,直到一股浓郁的药香扑进鼻尖才惊醒过来,忙朝她喊:“药好了药好了!” 铁锤被他拉回思绪,冷静地指挥玄尘将药盛出来端去周延玉所在的卧房。 因着大理寺一半人被江平瑞调去了采草药,另一半去了醉花楼查案看守,院子里只留了基本护院,还有芝兰院那群仆从。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一人一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玄尘很轻松就翻窗进了屋内喂周延玉喝下了整碗药。 药喝完铁锤惴惴不安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一人一鬼跪坐在周延玉床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都盼望着周延玉下一秒就能苏醒。 但药效岂是喝下便能见效的,等着等着玄尘觉着自己腿有些麻了,正欲挪挪屁股换个姿势,忽听铁锤问他:“我们抓得那犯人不知为何暴毙而亡,你喂他吃的丸药可会使人丧命?” “必不可能!”玄尘几乎要跳起来,但因病人在前由不得他这般乱蹦,只好压住性子道,“我喂他吃的不过寻常强身健体的丸药,绝不会使人致命,定是他吃了旁的什么东西,与我无关!” 铁锤没说什么,接着问:“那么他死了,是谁在操控怜衣?” 玄尘被她问得一愣,确然男子在怜衣刺周延玉一刀前便死了,傀儡师不可能是他,只能是旁人。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飞速道:“有生魂布偶便能操纵傀儡,若他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已将布偶交还出去,操控之人便会换成下一个。” “原是如此。”铁锤点点头,沉思一阵又想起另一件不解之事,“一里内也有些距离,他如何得知堂上大乱从而进行刺杀?” “为何要如此麻烦?”玄尘觉着这个问题十分古怪,随后又恍然过来:“噢!怪我没与你说清楚,操纵之人能与傀儡共通五感,自是不存在能不能看见这一说。” 原是这般,那便能说通了。 对方借傀儡之眼瞧见堂上幻象丛生,心知此时是悄无声息除掉周延玉的最好时机,若非被她附身,何人会想到背后另有其人,只会将死罪定在怜衣与周延玉的身上。 真是好计谋。 廊上狂风大作,吹得窗柩乱晃,铁锤怕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再让周延玉添了病就不好了,便让玄尘将窗关得再紧实些。 玄尘坐了许久早就坐不住了,颠颠跑去关窗,关好又磨蹭了会儿慢慢走回来时,却见铁锤突然变了脸色,如见了鬼般:“你说操纵之人与傀儡互通五感,那对方是否在你劫走怜衣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注视着我们计划这一切?” 玄尘听明白她所说为何意后也一瞬变了脸色:“你是说……” 敌人从始至终都知晓他们要做什么。 一道雷鸣后,伴着倾盆大雨而来的是廊上渐近的脚步声。 12. 从前 脚步声近在咫尺,两人对视一眼,玄尘已祭出符纸隐没在轻纱软榻之后。 同时门后鬼鬼祟祟转出一人,见外间无人便蹑手蹑脚向内室而来,衣裙鞋袜上的厚厚泥水滴溅于地,留下一路水泽,拨动缦纱时袖摆上的污泥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去,拓印下个黑乎乎的泥印子。 铁锤原道是江平瑞他们回来了,隔着厚厚纱幔,来人的面容在层层剥开的轻纱下慢慢显露,铁锤眯眼一瞧,才发觉此人并非江平瑞身旁那位女医,也非她眼熟的芝兰院中的任何一人。 铁锤顿觉奇怪,只见人走到软床前俯身一看很是失望,口中喃喃着“就剩这么一间屋子怎的还是没见着他。”人已慢慢向后退,欲离开这处向别处而去。 但没等人退出去,廊上又传来阵阵脚步声,隔着雨幕模糊听得一女声道:“待药煎熬出还需些时辰,我得先去瞧瞧他,不若你先将这身泥衣换下来更好,若沾了湿气染上风寒我还得顾你。” 紧跟着一男声道:“这点雨泥还病不倒我,先让我瞧一眼不然我安心不了。” 声音一听便是江平瑞他们。 再看那女子闻声先是一惊又转为喜,局促了片刻,眼见门要被人推开,女子竟不躲反冲出去,在江平瑞踏进来的那刻跪扑在他面前:“恳请郎君救救奴家!” 江平瑞与温雅齐齐被这遭变故吓了一跳,谁也没料到会在这时突然冲出一人来,只瞧她掩面抹泪不止,凄凄切切:“醉花楼不知何故被封,花娘道必是有人翻唇弄舌要将人揪出来打死!奴家害怕连夜趁着雨幕逃了出来,求郎君救救奴家!” 温雅在旁一听是这番缘由便踏步进内去探看周延玉如何了。 江平瑞正感意外,听她一言瞧过她面貌,这才想起先前去醉花楼查案时,确是她透露了关键信息给自己,但查封醉花楼一事却是自己下的令,此案扑朔迷离,牵扯之事甚多,谁与此事有关亦未查明,他若应承了她独将她摘出来,反倒使她成为众矢之的,坐实了她与此事有关,于是后退一步避开了她跪拜:“现今众人皆为囚徒,楼内楼外又有人巡视看守,谁敢私自动刑?你若实在担心我让卫越暗中保护你,楼内必不可能见血,你且先回去。” “不不不!”女子拼命摇头,膝行向前欲拉扯江平瑞衣摆,“奴家怎敢回去?若让花娘知晓奴家逃出即便不死也得被揭层皮!” 江平瑞只得后退,不待他再说温雅已掀纱出来,他忙问:“如何了?” “气息平稳了,已无大碍。”温雅答复后,转向跪伏在地一身污泥的女子,“那碗药是你煎的?你如何得知鬼谷草能救他的命?”微蹙了眉有些不解,“今日落得这般大的雨,我二人能在这时赶回来已是废了不少力,你如何能赶在我们前头将药草摘回来?” 江平瑞听周延玉无碍松了口气,本欲进去瞧一眼,又听温雅发问一时顿住了脚十分讶异:“你竟有这本事?何不早说?” 女子尚处于要被送回去的惊慌之中,听他们发问也是一头雾水,虽不清楚他们为何如此惊讶,但听他们口吻想是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奴家,奴家来前便听人道大理寺出了事,想若有能帮上的也好,便就,就……” 未尽的话被另一重声音给打断,门外仆从来问热水已备好了可要现下沐浴。 江平瑞便向温雅柔声道:“既无事了你便去洗洗,莫要着凉。” 温雅点头,又看地上女子一眼便先去了。 江平瑞这才蹲下身看向不住发抖的女子,声音中还含了半分没散去的温柔:“你叫什么?” 女子不敢抬头:“奴家唤喜词。” 江平瑞点头:“你且去洗洗身上的污泥,待雨停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对外只说是有案情需问你,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喜词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江平瑞安抚道:“卫越心细武力也强,由他护着你自不会有事,我会让他们盯紧,不会让花娘私自对你动刑,此案未结,任何一人都不得离开醉花楼,但你既救了周延玉这份恩情我会记着。” 喜词懵懵懂懂地点了头,慢吞吞地起身,临走前想起他的话来又期期艾艾地问:“恩情……你记着,会如何?” 江平瑞以为她在问要如何报答她,便道:“你想如何?”话落想起她的身份想她最需要的应是自由,又问,“这桩案子结束了,替你赎身另找门差事做如何?” 喜词眼睛亮了亮,小心地问:“此诺当真?” 江平瑞点头。 喜词仔细观他神色又听语气不疑有假,有江平瑞作保,这才欢欢喜喜地去了。 喜词走后,江平瑞进来瞧过周延玉确认无碍后也随之离开。 玄尘见一行人终于走净松了口气,偏头看飘去床头一脸无事的铁锤,奇道:“你的功劳被不相干的人认了你不生气?” 铁锤古怪地瞧他一眼:“你莫不是要让我跳出去吓死他们?认便认了,好过他人猜疑此药来由,还能让她谋个好去处岂不好事?” “你不在意便罢。”玄尘观雨势见小,顺势跳上窗沿,“我可不敌你能熬,我得走了,闲时再来找你。” 铁锤点头,此后她又守了会儿,眼见天快亮了只好躲去阴影处直到天黑才出来。 期间温雅过来诊脉又煎了副药喂周延玉吃下,周延玉气色渐好,人却仍昏睡着不见醒来的迹象。 铁锤听温雅宽慰江平瑞,道周延玉失血过多多睡会儿也是正常,她便也同江平瑞一般放宽心。 就这般宽心了一日,两日…… 此事终究是传进了宣国公府。 这日黄昏将尽,铁锤朦胧醒来时,听廊上传来温雅犹疑的声音:“你也瞧见了,他如今已将养得同醒着时没什么分别,至今迟迟不醒的缘由,只怕是本人不愿醒来。” 不知对面做了什么,温雅紧跟着又道:“你别着急,这并非命不久矣的症状,从前我也遇着过这样的病人,同他多说说话开解开解,或许能将他拉回来……” 待到屋里的日光一寸寸退去,仆从进来点了烛火,铁锤从阴暗处爬出飘去里间,见一衣着雅致的陌生妇人僵坐床头,握着周延玉的手,半晌苦涩道:“你可还记着幼时有一年酷暑,你道屋中闷热难忍,江家兄妹便拉着你寻了只小船晃晃荡荡摇 去湖心亭避暑,娘亲不放心跟着一同去了,那河水冰沁沁的,只是将手伸进去整个人都舒爽许多,你们三个躲在一连片的荷叶下直玩闹到日头落了山还不肯离去,我道时辰差不多了差人唤你们回来,不过一个转身却听见落水声,一看,竟是以宁那孩子坠了湖,紧接着你也跳入水中想去救她,若非仆从捞得及时,只怕平瑞那孩子也要扎进水里。” 郑夫人眼里浮上笑来,慢慢又散去:“只是当晚你们两都染了风寒,平瑞那孩子虽然无恙却也被他爹打了一顿又罚去祠堂跪了一夜,听说守着妹妹的床褥哭了半天,又跑来咱们府上守着你哭,说后悔带你们去水边玩云云,还说他身子骨扎实不如他落了水,免得你二人受苦。” 郑夫人握紧周延玉发凉的手:“平瑞那孩子哭得实在撕心裂肺,我想给他擦擦眼泪哄他去吃块糖喝些糖水缓缓,但你慢慢睁了眼,还嫌弃平瑞将眼泪鼻涕胡乱抹你被褥上,说这么小的病如何就死了?下次我们还要去游湖。” 良久的沉默后,又是道低低的泣涕。 “好孩子,快醒过来好不好?” 明明是很温情的话,铁锤在旁听着却难过起来,郑夫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会子话,说到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时才默然离去。 郑夫人走后铁锤又呆坐了半晌,直到玄尘翻窗进来问她在这傻坐着干什么她才如梦初醒,难过的情绪复又爬上心头,将温雅的话复述一遍,玄尘仍旧不懂:“不愿醒叫醒不就好了?” 铁锤沉默,思考着要如何说才能让他明白这并非简单地叫起来便好了,说不愿醒更像是昏迷着无法醒过来。 思量了会儿,再抬眼却见玄尘在自己的小挎包里翻找一通,随后掏出一支香:“此香点燃你便可入梦将他唤醒!” 铁锤张大嘴不知该做何反应,看他自顾自点燃了香,才想起问上一句:“当真能行?” “自然可行。” 青烟绕帘而下,将榻上之人轻轻拢住,铁锤盯着那柱香只觉鼻尖若有似无地闻到一点烟火气,意识慢慢变得轻飘飘的,整个人随着那青烟悠悠荡荡飘入周延玉体内。 玄尘的声音飘渺入耳:“梦由心生,必有其法门所在,切记不可蛮力破梦,否则你与他将永困梦中。” 铁锤想问何为法门,要如何去寻? 但她整个人却像坠入了湖中,浑身失力,更无力开口,眼前一片漆黑,好似只是一瞬,不过眨眼,耳边传来小孩啼哭声,循声望去,但见红墙之下土路之上,一头戴虎头帽的胖小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细看门牙竟磕碎了半颗,血混着口水滴流在衣襟上,一擦一蹭,又抹得脸上都是血印子。 虎头帽小孩的前头另有几个孩子挤在一处,正围打一着金赤圆领袍的瘦小男孩。 几个人又打又咬抓挠得男孩脸上添了好几道血痕,领子也撕烂了,有两人掐着他胳膊肉硬是将那油纸包从他怀中扣了出来。 脱手的瞬间男孩还妄图挣扎:“这是我的!” 一矮胖男孩踹他一脚:“胡说!我分明见你从虎仔手里强抢了去!他的牙也是你磕掉的!” 13. 梦中 这一脚正中心窝子,疼得他蜷成一团再说不出话来,几个小孩见东西到手各补了一脚又撂下句狠话便扬长而去。 男孩歪倒在泥土地上,好半晌攥紧拳头歪歪斜斜爬起来,一面抹脸一面拍掉衣裤上的灰土,又理理被扯散的发髻,手法虽笨拙但到底是梳理齐整了,再抬头神色已恢复正常,慢慢向着反方向而去。 这个模样自是不愿被人瞧见的,但倒霉的事就是这般跟着来。 男孩理好衣着没走几步便听身后有人一叠声地喊着“长青”二字,他一听声音便知是满满那家伙来了。 长青不愿回头,原想当做没听见避过去,怎料下一秒便被人拍了肩头,从他身后跳出个比他高半个头,小麦色皮肤,脑后扎个小揪揪,着缥色圆领袍的孩子:“喂!你怎么耷拉个脑袋?叫你也不理人?” 长青不做声,撇过头绕路而行。 满满见他不理人,只当他还在闹别扭,跟着他的步子绕到他前头去:“还气着呢?诶呀,你阿翁以为你一直放着不吃是腻着了,又见我饿了才给了我两块糕,若你阿翁一早晓得那是你最喜欢的果酥,不吃只是舍不得才不会拿给我吃,我也不会抢你的,况且你阿翁不是说了明儿再去铺子给你买新的吗?” 满满说了半天见长青垂着头一直不理人,不由弯了身子瞧他在做什么,却瞥见他破烂的衣领和脸上被抓挠的血痕,凭借多年在泥土里翻滚的经验,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一把拽住他:“谁欺负你了?” 长青仍不说话,甩开满满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满满见他不肯说,便嚷道:“你不说我告你阿翁去。” 长青心中料定这话是诓他的,但走了几步却没听见脚步声,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竟发现满满不见了。 他这才有些慌了,怕人真去告状急急往家赶,没曾想跑过拐角竟又看见了靠墙而立的满满。 满满瞅着他:“说不说?” 长青抿了抿唇,终是妥协说了出来。 “又是他们几个!”满满跳起来,拉过长青去追那群家伙,“这次我定要他们好看!” 他不愿去,拖着步子往后退但耐不住满满力气大,拉着他跑得飞快,很快就追上那群正分吃他果酥的孩子们。 满满气势逼人,一下冲过去打掉领头那矮胖男孩叼在口中还未吞咽下的糖酥。 矮胖男孩懵了懵,抬眼瞧见满满和长青二人气得直跺脚:“你做什么!” 满满骂道:“王狗剩你是不是皮痒了?上回没打哭你又来欺负我的人!” 王狗剩瞪圆了眼,猛推满满一把:“我怎的不晓得你何时做了他们周家的狗要替他来出这个头!” 满满被他推得酿跄几步,幸而长青及时扶住了自己才不至于摔倒,一站稳立即呛道:“那你是谁的狗?虎大胖是你的狗?还是你是虎大胖的狗?喔那毛蛋是你的小小狗咯?哈哈原来你们是小狗队?那还吃什么糖吃屎去啊!” 王狗剩气得指着满满鼻子咕咕哝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跺脚骂道:“他抢虎仔东西还打掉他一颗牙我们抢回来怎的了?!” “我呸!编瞎话也不打草稿!你也不瞧瞧虎大胖那猪头样谁推得动他!”满满叉腰大骂,“还有这么贵的糖酥你们谁买得起?吃得起?谁吃过!分明是嘴馋人家东西胡诌个理由硬抢过来,还敢说人抢你东西,要不要脸!” 王狗剩被无情戳穿,一张蜜瓜色的脸涨得通红,负气将那包糖酥甩在地上:“还给你谁稀罕!”狠狠瞪他二人一眼,带着几个小孩匆匆跑了。 本就是土路,那包糖酥摔在地上溅了不少灰土上去,长青见满满还要去捡,忙道:“我不要了。” 他本意是想说,东西被他们那群人抓过他不想要了。 这话没说出来满满自然也不懂,只觉得是他嫌脏,依旧拾起,指尖抠掉明显沾了泥土的边角重新包起来:“你不愿吃给我好了。”往袖中塞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块小纸包来,“那你吃这个。” 长青打开来,里面躺着两块精致小巧的糕点:“怎么瞧着像今早我案头上的?” 满满点头:“对啊,方才去你家送东西你阿翁给我的。” 他又包了回去:“你留着自己吃吧。” “你不吃啊?”满满也没客气,高高兴兴收回怀中,“不吃便宜我。” 得了糖酥满满很是高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步子轻快地欲飞起来,余光瞥见长青一直垂着头也不说话,想他应是被欺负了不甚痛快,想了想,偏过头让他瞧自己脑后的小揪揪:“我原本头发也似你这般长,某回虎大胖欺负妞儿我给打了回去,但他不服气趁我午睡使阴招拿火棍烧着我头发便成了这般。” 长青终于抬了头,满满见状赶紧道:“那火可大了,把我头发烧成焦黑一团,还险些烧着我的脸,但我不怕,硬从他手里抢来火棍将他头发烧得更丑更难看!所以他才戴着那虎头帽就为了遮他头发哈哈!” 满满原以为同长青讲虎大胖吃瘪的事他能高兴一些,但长青神色未变,反倒还蹙紧了眉头。 满满只好接着说:“我想说,他们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怂蛋,他们欺负你是他们犯贱他们坏!但你只要打回去,哪怕没打赢他们也会怕了你,让他们晓得你是块硬石头,踩了你也是会脚疼的!” 话罢瞥见长青瘦弱的身躯,满满又觉他这身子骨可能不太好使这个法子,赶紧补了句:“日后他们要再敢来找你麻烦,你来找我,我去揍他们!”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周府门前,头顶烈日将那红木门照得耀目,长青踏上石阶,即便身处暖日之下,面上也仍带着些病气的苍白:“那个虎大胖,”目光落在满满身上,“他的牙是我打掉的。” “啊?” 随着这声惊呼眼前的一切急速变化,似被人泼了墨从天际不断向下掺染,瞬息便化作另一副景象。 铁锤甚感惊奇,好似有人在她眼前施展幻术般,有一种奇妙之感。 遥见后院香樟树下,两个小小的人儿端坐在一块大石桌前提笔练字,沾了墨的纸张胡乱铺散在其上,残留着碎酥皮子的空碟子也被埋于其间。 不知是不是因她没有实体只是个鬼魂的原因,铁锤发现梦中之人好似都看不见她,因而十分坦然地凑过去坐在了两小孩对面。 满满原坐在长青的对角处,坐了没一会儿又耐不住挤到他这头来,写的字也晕成一团,早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旁边角落里还有坨像是小鸟的墨块。 长青在一旁瞧见了,提醒满满下笔不要那么用力,需收着点劲。满满依着他的指点写了一会儿,扣扣发痒的鼻头,偏头瞧见长青写的字“咦”了一声:“你原来叫这名?那长青是你小名?” “长青是我的字。”他今日换了身水蓝色衣裳,显出些温润意味来,搁下笔看满满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锦帕递来。 满满不解其意,长青又点点鼻尖,满满接过来试探地往鼻尖一抹,擦下好大一块墨,干脆丢了笔使劲搓了搓鼻头:“那长青是有什么寓意吗?” 他垂下眼:“愿我如常青树四季常青,健康长寿。” “那同我的小名差不多咯?”满满仍觉着鼻头痒,却不知是闻着这墨鼻子不舒服还是真的痒,忍不住又用指头抓了抓,这一下又蹭了墨上去,接着道,“我阿娘同我说我的满字取自圆满之意,又祝愿我此后金玉满堂,志得意满。” 长青见满满指上墨汁还没干又去摸鼻子无奈叹气,拉过满满欲去洗手,长廊上已噔噔噔跑进一小男孩,大喊:“老大不好了!前个儿我们救下的那只鸟儿不见了!” 满满一听登时跳起来,拉住小男孩的手就往外走:“它还那么小飞都不会怎会不见了?是不是妞儿又偷偷拿回屋里玩去了?” “不是妞儿!”小男孩急得满头大汗,“今早妞儿他们挖蚯蚓去了,我打个水回来小鸟就不见了!” 满满抓着他问:“屋子里都找过了吗?” 小男孩用力点头,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小鸟阿娘将它叼走了?” 长青见他们跑不觉跟了上去,几个小孩很快在巷口碰头又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长青追着他们的尾巴跟着跑到一棵香樟树下,远远见满满利落地爬上树头仔细看了看枝头扎得鸟窝朝树下一窝小人摇摇头。 一群小孩顿时愁眉苦脸,长青喘着气追上来,缓了半天,问道:“除了你们还见着过别人吗?” 一个梳着双垂鬓,着桃红圆领袍的女童忽而“啊”了一声,急道:“我们捉蚯蚓回来时瞧见了虎大胖!” 长青一听便想去抓满满的手,但满满哪是那么好抓的,从树上滑下来便冲了出去,那群小孩口中嚷嚷着“老大等等我”也追了上去。 长青只好无奈跟上,好半天跑到一小山坡后便见满满将王狗剩压在地上打,其他小孩则将虎大胖那群人围住又踢又咬,而他们一旁是个被踢翻的小火堆,有根树枝插着一块干瘪烧黑的像是肉的东西。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便明了这番是什么情形,瞧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转身跑了出去。 一开始王狗剩还能揍满满几拳回击,但打着打着便被满满那不要命的打法给打怕了,想求饶,满满却抽他一巴掌不准他求饶,于是两人便又打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王狗剩死揪满满头发想将满满拽到地上,满满正欲踹他一脚,胳膊却突然被人拉住。 满满以为是虎大胖那边来人帮忙了,用力甩开手,听耳边那声闷哼但觉有些耳熟,回头一见却是长青跌坐在地,而他身后站着虎大胖,王狗剩他们几个的爹娘。 满满不晓得为什么大人们会出现在这里,木愣愣地被长青从王狗剩身上拉下来,便见王狗剩阿娘怒冲而来,将满满没踹出去的那一脚狠狠踹了出去:“你个杀千刀的!还敢给我出去惹事又不听话是不是!” 14. 梦醒 这一脚踹得可比满满扎实多了,疼得王狗剩嚎叫一声眼泪登时迸发,哭着喊着下次不敢了,话落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立即哭嚷着改口再也不敢了。 满满目瞪口呆,再去看其他人皆是一样的待遇,瞪着正给自己拍衣裤上泥土的长青:“你干的?” 长青“嗯”了声。 满满又问:“你咋说的?” 长青道:“我和他们说他家小孩将我阿翁送我的幼鸟给杀了。” “就这样?”满满不敢置信,“你说话这么好使?” 长青没回答,拍干净泥土后,几个小孩捧着那烤成碳的黑块来到满满面前,瘪着嘴快哭了:“老大……” 满满看着那块黑炭默了默,安慰了孩子们一番,最后一行人再度出发,满满在长青的建议下选了块据说风水很好的地,挖了个小土坑将小鸟埋了起来,又折了根树枝插上权当立了碑。 一群小孩依着记忆中大人们办丧的样子给鸟儿哭了会儿坟,又把之前挖给小鸟吃的活蚯蚓像撒酒般撒在了小坟包上,蚯蚓见土便钻很快没了踪影。 长青收回自己慢了一步的手,忍了忍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群人呆坐在坟包前眼泪滴答滴答地砸在泥地上,直到哭到再也哭不出才原地散了各自回家。 长青一向话少,平日里都是满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会儿沉默着走了半晌,长青觉着这样沉闷下去有些奇怪思索着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偏头竟见满满不知何时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哭得脸皱成一团。 长青目光一顿,什么也没说回过头去。 满满哭了好一会儿,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瞧他装作不知的模样抽搭着问:“你怎么看我哭也不说话?” “你想让我看见你哭吗?” “为什么不能看?” “那你怎不在那群小孩面前哭?” “我是他们老大,老大绝不能在手下面前哭。” “那你就能在我面前哭?” “你又不是我手下,自然可以。” 长青叹了口气:“算了。” 满满不明白:“什么算了?” “没什么。”停顿了下,长青问,“一会儿吃酥山吗?” 满满抹眼泪的手一顿:“今日不是吃过了?你阿翁说一日不能超两碗不然你身子受不住,若让你阿翁晓得了日后可没得吃了。” 长青蹙眉:“你何必守我的规矩,阿翁自不会说你。” 满满摇头拒绝:“虽说是你阿翁让我带着你玩,但我已认了你做我朋友,朋友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吃。” 长青见满满态度坚决便没再坚持,心情却慢慢好起来。 铁锤望着这两小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看了这半晌仍不知满满是何人,是江平瑞还是江以宁,亦或者是别的玩伴? 在铁锤的疑惑中此幕慢慢散去,转眼化作另一番景色,一片花瓣悠悠穿过她的躯壳落于地上。 窗外海棠花开正盛,长青便坐于半开的窗下提笔望着海棠树怔怔出神,手中沾满浓墨的笔尖染黑了大半宣纸,等他听见脚步声时满满已跳进门槛跑了过来:“晚间我阿爹阿娘要带我去市集,不能来找你玩了。” 长青见满满面上喜色掩也掩不住,不由问道:“今日有好事发生?” 满满脸蛋红扑扑的:“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生辰。” 长青一愣:“今日是你生辰为何不告诉我?” 满满“啊”了一声:“我一向记不住事,今早起来还是阿娘多给我煨了两个荷包蛋我才晓得今日是我生辰的。” 长青一听眉头舒展开来,瞥见满满脖颈的平安符问:“那这是你阿娘给你的生辰礼吗?” 满满用力点头,拿起来给他看:“好看吗?上面还绣了我的名字,你看,就在这,我阿娘的手艺可好了,靠绣花能赚不少银子,我原也想学可惜我坐不住耐不下性子,不过阿娘说了待我长大些再学这些也不迟。” 长青点头,沉默下来又慢慢皱起眉头。 满满因还要去找妞儿他们,没待多久便走了,晚些时候再来找长青时他还闷在书房里怎么叫也不出来。 满满想他应是在写功课便一个人坐去了石凳,吃掉一碟桃酥并一碗酥山时袖子忽而被人扯住,一个硌手的东西被塞入手中。 满满讶异回头,见是长青站在眼前,再摊开手心一看,竟是个胖乎乎的木雕小人,约莫半掌大小,很是可爱。 “呀!”满满很是欣喜,在手中转着看了好半天,瞧出了这衣裳头饰皆是自己,“这雕的是我?你还会做这个?” 长青见她欢喜,面上不作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 满满捧在手心摸了又摸:“要是可以戴在身上日日瞧着便好了。” 长青一听便道:“你想挂在身上?一会儿我给你钻个孔便是。” 满满一听抚掌答好,又细细看了会儿,忽而想起什么,问他:“你生辰是何时?又喜欢什么?” 长青一愣,静了会儿:“十二月七日。”淡淡弯了唇,“我阿娘说礼物不在贵重在于心意,就如你阿娘给你绣的平安符那般。” 满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着脸晃了晃脚:“你原是冬日里生的,妞儿也是,以往妞儿生辰我们都会去她家里给她庆生,大家伙热融融地围坐一团吃完烤红薯再去门口堆个雪人玩,你若喜欢到时我们也这样。” 长青看着她摇来晃去的样子问:“怎的不出去玩,你倒不像愿意待在屋里。” 满满道:“因为我怕冷啊,下了雪更是冻得人浑身难受,腿也挪不动,若非给你们过生我可不愿出门。”顺嘴问他,“你不怕冷吗?” 长青摇头:“冷还有法子取暖,夏日里热起来才是难受。” 满满道:“我倒不怕也就出些汗罢了。”顿了顿,补道,“不过你若想出去打雪仗玩雪什么的我也会陪你就是了,到时可以叫上妞儿他们一起。” 长青道:“我更想吃红薯。” 满满高兴起来:“那我们吃红薯吧!” 因着晚上还要去逛集市,没待多久满满便要走了,长青跟着去到门口,看着满满踏出门槛朝他挥手告别,终是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生辰快乐,阿满。” 铁锤正看得入迷梦境再度变幻,几声低低的抽泣声后,是跪坐床前满脸泪痕的满满。 长青昏沉沉的,眼睛半睁不睁再说不出话来。 满满瞧他这副样子想哭又怕吵着他,死死咬唇隐忍着哭声,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被褥上湿了一片。 约莫过了会儿有仆从端来药,满满扶着长青,看着仆从一勺勺仔细喂入口中,好不容易吃了半碗下一瞬又通通吐了出去,喂到最后也不知咽下半口药汁没。 满满瞧着心里难受极了,好似下一秒他便会死去再受不住跑了出去,待日头落下屋内点了灯才匆匆跑进来,将手中物什挂于他颈间:“我阿娘曾找算命先生给我算过命,说我命好能活百岁,是个享大福的。我那时只觉百岁有何好的,等到我百岁阿爹阿娘都离去了,我一人活着有何意趣?现下却觉着命长一些倒很好,可以匀一点给你,让你同我一般活得长久些……” 等了会儿满满见他依旧没有起色,眼眶慢慢红了,担心他一会儿又不好了死死盯着看了半晌,但因先前哭得太耗精神,没多久便困顿得头点地,最后抵不住趴伏在床沿睡着了。 铁锤在旁看得动容,虽知是梦也有些不忍,禁不住上前,见床褥上长青面白如纸,颈间挂着满满给的小物,忍不住贴近了些歪头去看绣了什么,没留意自己与满 满身形交叠慢慢融合到一处。 忽而长青的手指动了动,下一秒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与她对上轻唤了句“阿满”。 铁锤并未察觉,只是见他目光似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迷蒙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形竟变作了孩童样,俨然是附在了满满身上。 铁锤心中震颤不已,完全没料到自己在梦里也能附身,但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玄尘说的那个法门。 铁锤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同我离开这里好吗?” 长青问:“离开这,去何处?” 铁锤不知该如何说,若换成旁的孩子说些吃糖带他去玩的话便能糊弄过去,可长青不行,他此时虽是个孩童,心性却大于年岁,见他看着自己,一时又说不出好的借口,只好道:“去一个能治好你病的地方。” “阿满。”长青声音轻轻的,“我的病好不了了。” “胡说!”铁锤忍不住辩驳,“你还这般小以后的岁月还长着,凭何你就好不了?莫要说这些丧气话。” 长青见她气恼,沉默下来。 铁锤见他不说话,垂着眼模样有些可怜,又觉方才是否说的重了些,此时同他怄气又有何用,于是放缓语气再问一遍:“你可愿跟我走?” 长青没再争辩,微微点了一下头。 铁锤便扶他起来牵着他走出厢房,穿过长廊,慢慢地,花草树木,院落假山,连枝头的残月都从他们身旁一一褪去,浓浓暗色中只剩她与他在其间行走,黑暗的尽头慢慢晕出白光,她带着他没入那白光之中,眩晕之感爬上心头,再睁眼时眼前是轻纱幔帐,铁锤握着周延玉那冷如雪水的手,听玄尘在耳边大叫:“你回来了!” 而锦被下,周延玉也慢慢睁眼与她对视。 窗外月已挂梢,铁锤看着他,他依旧面色浅淡,无悲无喜,好似就这般死了也无妨,活了便也罢,与梦中那寡言少语,万事淡然处之的男孩重叠在一起,似乎从未变过。 铁锤道:“你看着不太高兴。” 周延玉望着她:“你瞧着也不大高兴。” 想起梦中事铁锤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他应也不知自己入了梦中将他带出来,即是梦也不好再提。 铁锤垂眼,目光落在他胸口裹着的层层白布上:“人好了但窟窿还在,又怎能因人没死便当做窟窿已经填上。” 周延玉轻轻笑了一下:“人只需活着又何须在意身上有个窟窿。” 铁锤道:“若窟窿已经影响人活着呢?” “待那时便该死了。” 铁锤摇头:“不是该死,是该填窟窿了。” 周延玉笑了笑没再说话。 玄尘在一旁听着纳闷极了:“什么窟窿不窟窿的,你们在说什么?” 周延玉目光落在一旁的玄尘身上,定了定,又看向铁锤。 铁锤这才想起该同周延玉介绍一下玄尘,又将自己如何意外附身怜衣,怜衣被制成傀儡,而敌人透过怜衣的眼晓得了他们的计划这才导致他被刺云云细细说来,末了道:“你病着时他们将怜衣的尸身同旁人的放在一处,但生魂布偶不灭傀儡永不死,怜衣的尸身需特殊处置,以防敌人再动手。” 周延玉应下:“我会将此事告知江平瑞。” 这时帘外有人进来了玄尘连忙捏诀隐身,令月端着药碗入内,见周延玉竟睁着眼吓得药汁撒了一地,什么也顾不上急急忙忙跑出去唤人。 玄尘深知此时不宜久待,同铁锤说一声赶紧溜了。 很快乌泱泱跑进来一群人,哭的哭笑的笑,郑夫人抓着周延玉的手红了眼圈口中不停说着“醒来便好,醒来便好。” 此后又说了会子话,吃完药念及周延玉方醒还需多加休养,众人并未多待很快离去了。 15. 暂别 晚些时候江平瑞听闻消息赶了回来。 账内烛光微弱,江平瑞见他神色如常终于松了口气:“你当时真是凶险,若非赶上小雅回来我真不知还能找谁来救你,还有喜词,嗯……便是那日醉花楼给我递消息的小倌,她在你危急之时给你喂了药,让你有了喘息的机会,若等我们采了药回来真不知会如何。” 这事周延玉已听铁锤说过,此时便没有过多惊讶,只是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此后呢?” 江平瑞道:“此后醉花楼的案子了结我将喜词带了出来,原想给她点银两让她去做点小本买卖过日子,但她说她无父无母也无姊妹,孤苦一人谈何容易不愿离去,我见她懂些琴艺便问她可愿去琴馆干活她答应了。” 周延玉道:“总归是救了我,她若有旁的地方想去我便差人给她办一办,也不用劳烦你了。” 江平瑞道:“不过小事一件何须与我客气,她若真不愿待了我再安排就是。” 默了默,江平瑞又叹息道:“你被刺伤后此案呈递上去,对于你乃刺杀北辰王幕后真凶的指控已不做数,怜衣所说的绸虫之事也为真,醉花楼供出的那些“贵人”们只说听闻楼中有新玩法便心痒试了试,又说那些倌儿们自尽乃她们自愿,非他们所迫不愿认下。” “不过律法可不听诡辩,死去的人命是真,使用巫蛊之物也是真,醉花楼这两日已被查封清算,花娘那些人也都入了狱,只那人牙子案我仍想不明白林岳为何杀子自尽,杜荔又被谁人所害。” “或许。”周延玉看向床尾托腮听他们谈话的铁锤,“是被那女鬼回来报仇索了命也未可知。” 江平瑞只当他在说笑:“你何时信鬼神之说了?若真是被鬼寻仇所杀那我也不纠结了。” 周延玉淡淡一笑,未说什么,江平瑞却似想起什么,慢慢收敛了笑意:“昨夜怜衣尸身不翼而飞,我的人也未找到任何外来痕迹,像是凭空消失了般。” 周延玉与铁锤俱是一惊。 江平瑞蹙眉,像是想不明白:“仵作验尸时发现怜衣死于中箭之前,可她却好端端出现在了堂上还力争翻案,此后更是刺你一刀,原道是绸虫在作怪,但除去衣物后仍是如此,我想不明白,莫非这世上真有鬼神?而怜衣是那女鬼化形来报你那一箭之仇的?” 周延玉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从铁锤口中知晓这其中内情自然晓得非女鬼作怪,但此事说来又很是复杂,还需同江平瑞解释铁锤身份,却又无法让江平瑞看见铁锤,若非亲眼所见,难以让人信服。 平白提起自己身边其实一直跟着个女鬼,杜荔尸身也是依她所指,怜衣突然活了又死了也是铁锤所为,但他被刺一刀却乃背后之人在作怪,这话说出口,未免不像是白日里昏了头瞎说一通。 此时摊牌,实不妥当。 周延玉沉吟片刻,道:“未必是鬼,世间既有绸虫一物那必有其他古怪之物,似傀儡一类的东西也未可知。” “傀儡?”江平瑞喃喃低语一遍,好一会儿又叹口气,“也许吧。” 这些日子江平瑞一直日夜颠倒奔波查案,一刻也不敢停歇,生怕一眨眼便错漏了一个细节致使犯人逃了,紧绷的身子到此时才稍稍松懈一些,现下只感疲累极了。 江平瑞按了按渐痛起来的额角,站起身与周延玉道别:“罢了罢了,此案已定,想再多也无结果,该知晓的终有一日会知晓。” 说完便不打扰他休息了转身离去。 见江平瑞走了,铁锤飘去床头,担忧道:“怜衣未必真的离开了大理寺,若背后之人仍想杀你,保不齐躲在哪个角落里瞧着咱们,你需更加小心为上。” 周延玉点头。 先前因周延玉昏迷不便挪移,现下人既然已醒更不会多待,翌日天一亮便回到了宣国公府,铁锤也一并跟了过去。 前脚才进了芝兰院,后脚北辰王的赔礼便抬了进来,道先前之事害世子受苦了,一点薄礼还望世子收下。 原以为是些寻常玩意,打开来却是一把把精巧的木雕工具。 铁锤虽不懂东西的好坏,但见周延玉一样样拿起细细看过又小心放回盒中,也瞧得出这礼送的很是合心意。 寂静中忽听一声猫叫,铁锤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又听见更为清晰的一声,忙四处去寻猫咪的影子。 找了一圈发现猫儿不知从哪处窜了出来,伸出爪子在那口大箱子上抓挠着,刮出条条长印来。 那熟悉的橘白配色自是上次那只大肥猫。 铁锤当即飘来,手痒难耐地在虚空中摸着猫咪的脑袋,而猫咪许是察觉到了一股迷之冷意,抖了下身子跑去了另一角,正窜去周延玉的腿间。 周延玉察觉到异动,瞥见脚下那胖乎乎的一坨,见着一旁铁锤遗憾可惜的表情,将手中刀具妥善放回小盒中,捞起大肥猫时顺手挠了挠下巴。 那猫儿倒很乖巧只轻哼一声并未挣扎。 铁锤瞧见了很是羡慕,宛若头顶悬挂肉肠一路跟着周延玉去到罗汉床坐下。 又仗着自己是鬼不沾地紧贴在猫儿身边,偷偷亲了小猫黄嘴套几口,虽无实感好歹过了嘴瘾,笑吟吟地瞧着猫儿的大胖脸感叹道:“平日里吃的啥,怎能将自己吃得这么胖乎?” 恰在此时令月进来送药,走来瞧见周延玉怀里的猫儿笑说道:“许是上次落雨喂了它些吃的,自那之后这猫儿便时常跑来讨食,不过世子不在,院子里没几个人,没人喂它见它便少了,今日大抵是听见动静又跑来了。” 铁锤在一旁听见了笑看向猫儿:“咦,你竟这么聪明晓得这儿的主子心软能讨到吃的?” 周延玉未说什么,吃完药只让令月备些猫食过来,令月含笑点头自去了。 铁锤见此正想打趣几句,忽听外头传来细微响动,侧耳去听像是缠斗之声。 铁锤正觉好奇,只听“诶呦”一声一抹白影重重砸了下来,也不知伤到了哪蜷成一团在地上翻来滚去,随后跟着落下两个黑影,神色肃穆朝屋内拱手道:“世子,此人在院墙上鬼鬼祟祟偷窥半晌,将他逮了又非说他认识我们主子若伤了他必有好果子吃,不得已只好来搅扰世子。” 铁锤望着地上那条扭来扭去的蚯蚓人,只觉有些眼熟,眯眼看了看,瞥见那腰间叮铃作响的一堆物什,立时认出来是玄尘。 但没等她扭头告诉周延玉,周延玉已漠然收回视线:“不认识,扔出去。” “别扔别扔!我认识!”铁锤急急举手,“他是来找我的!” 周延玉瞥她一眼,慢悠悠改了口:“瞧错了,确是认识。” 那两黑衣护院正要将地上蠕动的玄尘丢出去,听周延玉突然改口动作一顿松开了手,只听玄尘“诶哟”一声复又摔在了地上,看周延玉示意又如来时那般悄然退下了。 铁锤连忙飘过去:“你怎的来了?” “找你啊!”玄尘捂着被肘痛的肚子勉强撑起身子,“不是说好了待事情了结你便随我走吗?” 铁锤这才想起先前她附身怜衣被玄尘劫走时两人在月湖边达成交易,玄尘助她救周延玉,她替玄尘找人,这几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忙得人焦头烂额险些给忘了,想起来玄尘也帮了她不少,现下确是该兑诺了。 铁锤让玄尘在外头等一下,自己则飘进屋与周延玉解释道:“我与他有诺答应了替他寻人,已不好再拖,我得走了。” 她想说日后再来寻你,但一想他们之间已无瓜葛,也无情分,没什么理由可以来找他了,人鬼殊途,他也不一定愿意见自己,顿了顿,到底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周延玉并未看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顺抚着猫儿的背,许是待着无趣也或是被挠着不甚舒服,猫儿突得从他怀中跳开窜去了别处,他的手落了空,面上倒未有什么变化,只淡淡收回手“嗯”了一声再无言语。 铁锤见他反应冷淡略感失落,但此时话已说尽没有什么理由可停留的了,只好收敛心思转身穿过落花与爬起来的玄尘一起离开了宣国公府。 原该高悬的日头被隐在厚厚云层后,今日是个难得的阴凉天。 走出宣国公府有段距离后,铁锤同玄尘道:“寻人之前我得先去个地方,需你帮个小忙。” 山野某处,纸灰纷飞。 玄尘将手中剩余的纸钱一并丢进火盆后,拍拍手站起身来:“我去那边等你。” 铁锤点头,待玄尘走远,看着眼前的墓碑好一会儿,轻声道:“醉花楼已改名换主编入乐坊,日后不会再有失心疯的女子,你可安心了。” 火舌很快将纸钱舔舐干净,慢慢地直至最后一丝火光也灭了,只剩一堆黑灰被风吹散在空中,好似也黏去了她鼻尖。 铁锤只觉鼻子有些发痒,不禁揉了揉垂下头去:“还有怜衣,我会将她带回来。” 坟前风渐起,似只温柔大手轻拂过她耳边。 铁锤抬头,看向墓碑上刀刻的杜荔二字慢慢笑了起来。 玄尘没走太远,就近找了个棵树靠着,口中叼了根狗尾草远望蓝天出神。 铁锤飘过去问他:“你要如何找你师弟?” 玄尘见她来,得意洋洋地拿出一幅画卷:“这是我前几日找人画的我师弟画像,照着这个找准没错。” 铁锤粗粗看了一眼,画像上是个新月眉,凤眼宽鼻,阔面脸之人,想着好似京中这类长相的还不少,找起来不知要到何时,便道:“我们难道就这般拿着画像一个个去寻吗?” 玄尘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何须如此麻烦,凡入我玉门宗者人人佩玉,玉随终身驱邪避祸,又将宗门内人牵连在一起,以煞为引加之画像定能找到我师弟!” 铁锤不明白,但看他一脸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脑内灵光一闪突然惊叫:“你想拿我当诱饵勾他现形?!” “非也非也。”玄尘安抚她,“是你我合作将我师弟引出来。” 铁锤咬牙:“有何区别!” 玄尘犹自笑得开朗:“区别便是一个是弃你不顾,一个是我必救你。” 铁锤深感无语,一听这个法子就不甚靠谱,试图说服他:“我不过一只普普通通的游荡鬼,哪儿来的那么重的煞气能助你寻人。” 玄尘却板起脸来:“万不可轻视自己,我也非那死板的老古董,即便你身有血孽我也不会收了你的。” 铁锤简直有苦说不出,她竟不知自己何时背了血债是个恶贯满盈的厉鬼,抓狂半晌见一直说服不了玄尘无奈被迫妥协,随玄尘下山回城。 16. 万香楼1 傍晚落了些雨,残花打落一地,身上也攀上丝粘腻不适的触感。 早些时候周延玉差墨生去了趟花市挑了批新的花苗回来,回到芝兰院便让他们将花苗种下待到入夏正好盛放。 才落过雨,翻土施肥间那特有的土腥湿闷味随风而来,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周延玉就伴着这淡淡泥草味捡了卷闲书提了壶花酿躺去了摇椅上,轻摇慢饮间,不觉身上已染满酒香。 令月来时正见他饮酒消遣,不知喝了多少,周身酒气熏天,苍白的脸上已晕出些微薄红来,手中握着的那卷书要掉不掉,面容平静地好似睡着了。 令月很是惊异,虽说平日里世子兴起也会小酌一杯,今次却显然饮得有些多了。 轻唤了几声,半晌,见周延玉抬了眼,眸子却很是清明,接过她递来的药一口饮尽便又要合眼,她踌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劝了两句。 周延玉合上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吐出的字句却很是冷然:“你在害怕?”顿了下,“怕我死了?” 宣国公府向来听不得死之一字,更不消说从他口中听到。 令月很是惶然忙道一句不敢。 即便再迟钝也该瞧出世子今日心情欠佳着实不便多言,惴惴不安了会儿,似听得一声轻叹,而后是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下去吧。” 令月暗暗松了口气端着空碗悄然离开了。 脚步声渐消于耳,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只听几声猫叫,随后有什么东西奔了过来,垂于椅沿的右手突得触到一团带着水珠的毛绒之物。 周延玉睁眼,看那黄白猫儿仰脸朝他喵了两声。 周延玉便顺着这个姿势轻轻摸了下它的头,见它不躲便将它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摸了又摸。 它倒也乖巧,窝在他怀里也不挣扎,仿似它一早就睡在这儿一样,身子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窝着的那块地儿很快就被捂得热烘烘的。 周延玉手指慢慢顺着它脊背的毛发,静默中听得屋瓦上一阵窸窣之声,随之一道红影从檐上跳下,吓得猫儿一瞬从他怀里挣出去窜进屋中。 江平瑞落地拂了拂衣摆上沾染的水珠,施施然走来,目光扫过他身前的茶几,抬眼望向院中那棵海棠树,笑说道:“在此饮酒赏花确是风雅。” 周延玉未理会江平瑞的打趣,自顾进屋找那猫儿躲去了哪。 环视一圈发现北辰王送来的那口木箱后露出一尾,走近见它的爪子正跃跃欲试地要抓上去,周延玉手快赶在它使坏前将它成功逮捕捞进怀中。 江平瑞跟上来,瞧见他怀里的猫儿十分惊奇:“你何时养了只这么肥的猫?” 周延玉搂着猫坐去了矮塌上,顺手提壶拿杯:“别处的野猫,只是喂过几次好似有些认人了。” 江平瑞随之坐下,道:“认了人不就成了家猫?” 周延玉沏了两杯茶,一杯予他:“不过讨口吃的,待不了多久便要跑出去,终究是养不熟的。” 江平瑞接过茶盏,听他口气似是埋怨不舍,更是不解:“你若舍不得圈起来养一养不就熟了?若担心被旁人捡走,给它脖颈套个金玉之类的留个名,谁人看了还敢将它拐了去?” 周延玉不置可否:“野性难驯,它愿来便来,想走也罢。”略吹了吹茶沫抿了口茶,“找我何事?” 江平瑞差点将正事给忘了,笑吟吟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念及你一人未免烦闷,找你陪我出去消遣消遣。” 周延玉掀起眼皮:“只你我二人?” 江平瑞脸不红,心不跳:“自然不是。” 江平瑞所说的消遣便是去兰猗馆相琴。 周延玉手里把玩着茶杯望向远街游走的行人,耳边时不时能听见江平瑞的说笑声,随后是江以宁强压下来的怒怼声,紧接着一个斯文温柔的男声出来打圆场,再然后三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很快有仆从进来唤他,周延玉这才搁了杯子起身出去。 江平瑞见他来,笑说道:“赶巧宋兄今日也无事,一会儿随我们一同去万香楼饮酒畅谈。” 周延玉未说什么,看了眼躲去角落背对众人的江以宁,与近处的宋知礼离得甚远。 宋知礼面上挂着浅笑,小心抱过仆从包好的琴婉拒了江平瑞想要代劳的好意:“不过一把薄琴某还是拿得住的。” 江平瑞便没坚持,转身与周延玉先行出了门,宋知礼与江以宁便自然而然落在了后头。 宋知礼瞧着她正想说些什么,江以宁已先一步回头朝站在一旁眼巴巴盯着他们的喜词招手:“喜词,你也随我们一起去吧!” 喜词一听面上一喜连忙走来,江以宁顺势揽住喜词胳膊拉着她一同出了门。 宋知礼眼见那抹桃红从他身边逃走,低头一笑,也跟了上去。 趁宋知礼落在后头,江以宁紧走几步拽住前头正与周延玉说笑的江平瑞,低声道:“你何时认识的他?” 话出口又觉过于直白有些暴露自己心迹,忙换了个说法,“你带人来兰猗馆也不差人说一声,我好提前命人将好琴拿出来,何至于如此手忙脚乱平白叫人看笑话!” 江平瑞见她着急故意拖长语调卖起关子:“我与宋兄嘛……” 眼瞅着江以宁抬脚就要踹过来,江平瑞忙灵巧躲开,续道,“自是在北辰王生辰宴上结识的,我听他要给好友买琴,因不懂这其中门道怕买不到合心意的不说还被人宰一笔,多嘴提了句舍妹爱琴开了家古琴铺子可以与他参谋参谋便顺势过来了,可不是有意瞒你。” 江以宁听罢松了眉头,喃喃道:“那便好。” 江平瑞却有心揶揄她,贴近她装作没听清的模样:“便好什么?” 江以宁瞪他一眼,拉上一旁略有些拘谨的喜词扭头便走。 江平瑞难得见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不禁大笑两声朝身后喊:“宋兄!快些啊。” 江以宁才走几步,听江平瑞喊话想回头又怕过于明显,忍了忍克制住跃动的心思,疾走的脚步却缓了下来。 待宋知礼跟上来,江平瑞拉着他高声道:“宋兄,你可晓得这琴也是要好生养护的,可不是随意放着便行了。” 不待宋知礼接话,紧跟着又道,“不过我也只是略懂一点,还都是我小妹告知我的,唯恐记岔了说错话,更多的还需得问我小妹。” 江以宁本就十分在意他们这处,一直暗自偷听着,听江平瑞冷不丁把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抬眼又见宋知礼微笑着看过来,此时再不接话也不行,忙道:“确是需费些心养护着,古琴怕冷更怕热,日常需放在通风,避免日头直晒的地方,秋冬梅雨季也易使琴木生霉开裂变形,但寻些油 蜡抹一抹便好。” 宋知礼听罢,面上露出好奇神色:“竟有这么多讲究,可还有其他需注意的?” 江以宁能察觉到宋知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颗跃动的心又被撩了上来,略略挪开了脸,轻声道:“自是有的。” 江平瑞在一旁见他们相谈起来很是满意,悄声唤来喜词好让他二人单独相处,又刻意放缓脚步,只在后头不远不近跟着。 一行人很快到了万香楼,由店小二引路上了二楼雅间坐下。 江平瑞不动声色地拉着周延玉与喜词先一步占了左边的位。 江以宁愿想拉着喜词同坐,却因江平瑞抢了先即便挨着喜词坐下,此时也无位子可选,宋知礼还是坐在了她身旁。 两人坐于一处便免不得说些客套话,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江以宁面上虽镇定,细看脊背不觉挺得笔直,盏茶自饮时动作也略显僵硬,目光定在某一处,聊不过几句便渐渐止了话语。 江平瑞倒是满面春光地招呼着点菜,一一问过在座各位可有何忌口,一桌子菜上齐后又叫了壶热酒来,宴间一直热情相谈,时不时将话头引到江以宁身上。 江以宁却像气力全无,无论提到什么到她口中都是不知道,也许吧之类混了过去。 话头续不下去只得江平瑞接过,但他与宋知礼该谈的已在北辰王宴上说尽,此时再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周延玉又神色恹恹无心说笑,喜词也拙于言辞,一顿饭吃到最后竟无人言语,在静默中结束了。 宴散,日已落山,宋知礼不好久留,婉言谢绝了江平瑞的热心相送便先行告辞了。 直至宋知礼的身影消失在昏暗街角,江以宁才回身发作:“做出这场戏来好玩吗?” 江平瑞正因宴席上的沉闷而倍感挫败,很是不解她为何发怒,只觉今日这么好的相识机会全浪费,自己心意也白做:“你觉着我拿你作乐?我倒想问问你做出那副冷淡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为哪般?平日里傲气便罢,对着我也无谓,对着你心悦之人也这般是何意?” 江以宁愣了愣:“你何时……”不待江平瑞有所反应踉跄着冲过来紧紧揪住他衣襟,“他晓得了?” 江平瑞气恼:“我何时将你的事轻易说于旁人听?” 江以宁盯着他,似要看他有无在说谎,半晌慢慢松开手,满身怒气尽数散去,已是无力争辩:“日后我的事无需你管。” 不待江平瑞再说,江以宁已冷冷回身快步上了马车。 喜词纠结地看看他又看看离去的江以宁,咬咬唇终究还是一同与江以宁离开了。 车夫挥鞭马蹄扬尘,很快消失在他二人眼前汇成远处一个圆点。 江平瑞与江以宁自小长大,吵闹打架十之八九,对她脾性何其熟悉,天大的事吵完闹过也便罢了。 她方才气成那般换做往常拳头早已锤到他身上,怎会说出这般轻飘飘毫无气性的话来。 江平瑞盯着那早已空荡的街道,心想,她这会是真的生气了,却不知因着什么。 他觉着他并未做让她生气的事情,他想不明白,只好求助静立一旁的周延玉:“是不是我此事办的不妥惹她生气了?” 晚风微凉,周延玉静了一会儿,道:“情之一事向来不由人,自然也由不得旁人做主。” 17. 万香楼2 江平瑞很是颓唐,拉着周延玉重回雅间豪言要在万香楼大醉一场。 但喝不过几口,江平瑞盯着杯中那碧色的酒又想起江以宁那决绝的表情,心中似有万只蚂蚁咬,一时再也坐不住,“噌”一声站起来,只道一句出去走走便冲了出去,独留周延玉一人留于万香楼。 出来却也不知该去往何处,江平瑞闷着头独自在街上游逛,心里揣着事神思不在外头很快便撞到一人,不及他道歉,人已先开口:“你在这处做什么?” 抬眼,却是背着箩筐衣裙沾泥一副刚从山中出来的温雅。 温雅见他蹙眉不语,神色间很是痛苦难过的模样,便没多问,只道:“我一会儿要去出诊,你可要随我同去?” 江平瑞自不会拒绝。 出诊的地方是个偏僻又破败的小茅屋,外间瞧着虽破却打理得妥帖,只是静悄悄的似无人在家,温雅也未叫人径直推门进去。 屋里未点灯,仅有的两扇窗也关得严实,只能透过半开的门渗进来的这一点落日残光瞧清屋内陈设,左不过一床,一桌,一凳再无其他。 温雅拿出火折子将桌上的残蜡给点了,放下背篓去床边弯下腰略看了看。 借着昏暗的灯火,江平瑞才瞧见床上似乎躺着个妇人。 温雅很快又走过来,找了个破篮子将背篓里的草药都料理了。 她手脚很麻利动作也快,江平瑞在一旁瞧着有心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在温雅起身要去熬药时抢了活干。 温雅见他这般热情也未拒绝,他去熬药了她正好得空去床边将妇人腿上的草药膏换下来,再把刚磨好的药草仔细敷上去。 待换好药并重新加固了竹片夹板位置后,温雅又提着篓子去了厨房将篓子里的黑鱼拿出来细细料理了。 空气中不多时流淌着姜蒜与黄酒味。 江平瑞鼻尖闻着药香,手中小蒲扇慢了下来,不自觉望向忙碌的温雅。 她的动作很是利落,好似已做过千遍万遍,侧脸沉静专注,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锅里焖煮着鱼,药也煎好了,江平瑞将药盛出来,温雅自然地接过端去屋里,江平瑞也跟了过去,走到近处见妇人脸色惨白,目光呆滞,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若非双腿上鲜红的血痕,他真要以为人早就死了。 温雅扶起妇人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吃下,待吃完药厨房里的鱼肉也炖煮烂了,江平瑞早已去了厨房盛来给她。 温雅看他一眼未说什么,将药碗搁置复又喂妇人慢慢吃下鱼肉,直至喝完最后一滴鱼汤,温雅才搁了碗扶妇人躺下又仔细掖好被子,只道一句:“明日我再过来。”收拾好碗筷便带着江平瑞离开了。 此时天色昏昏欲睡,借着朦胧月色,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行在泥路上。 夜风微凉,温雅将吹乱的额发撩至耳后,慢慢道:“她夫君是个赌徒,将家财与她嫁妆输了个精光,她的腿便是与她夫君争抢时被他生生打断的。” 江平瑞蹙眉:“她夫君姓甚名谁?在何处赌?” 温雅看他一眼:“死了。” 江平瑞愕然:“死了?” 温雅拂开眼前挡路的枝丫,声音淡如水:“当一个赌鬼输无可输时便会赌上自己的命。” 江平瑞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温雅偏头看他:“你呢?你今日赌输了什么?” 提起此事江平瑞叹了口气,将今日发生的事全与她说了。 温雅听罢,道:“这场碰面着实仓促了些,依你所说他二人并不相识,寻常人结识都要在意一番模样,枉顾恋慕之人,便是街角偶遇都会懊恼自己今日发鬓梳的不够好,担心衣裳衬不衬人,方才言语是否妥当,可有在对方心中留下一点分量,只愿对方眼中的自己是从容自如的,那些纠结紧张与不安,让人感到难堪的模样怎能在心上人面前表露。” 温雅言语恳切,经过一日的奔波发鬓早已松散,额角处还沾了一点泥灰却顾不上抹净,一垂眼便能看到她被泥土与尘灰染脏的衣裙与绣鞋。 江平瑞张了张口,良久方道:“是我思虑不周。” 这厢铁锤二人入城,离她五步远的玄尘手举红玉在前走着,铁锤飘在后头,脸上表情不大好看。 铁锤一早便觉此计是个烂招,然玄尘是个难得一见的倔葫芦实在拗不过他,跟着他一路下山用他那以煞为引的天才计谋举着块玉跑来跑去,仍未见着半个符合画像特征的人影。 铁锤只感自己的一缕小魂都要跑散了,玄尘却半点不见累依旧神采奕奕。 折腾半晌奔至一酒楼前,铁锤实在是受不了了想偷会儿懒,转身却见酒楼大门左侧那桌正举杯痛饮的客人很是眼熟,眯眼盯着看了又看,蓦地睁大眼睛朝玄尘大力挥手。 玄尘迷茫回头,便见铁锤激动地指着门内一人:“这啊!就是他!” 玄尘一看脸色却难看起来,闷不做声冲进酒楼揪起男人衣襟,惊得男人杯中酒水尽数泼洒在道袍上:“我予你银两让你画出我师弟及冠后的面容,可你作什么骗我?” 铁锤在后头跟上来,见这情形又听玄尘发怒,一瞬明了原来这人便是那给玄尘画像的道士! 男人本欲破口大骂,眼一抬见是玄尘顿时泄了气,忙忙挤出个谄媚的笑脸:“可是有何误会,本道不记得骗过小郎君银钱啊?” 玄尘抖开手中画卷,画上之人新月眉,凤眼宽鼻,阔面脸虽与道士的窄长脸有些不同,但稍稍离远一些看过去简直像对同胞兄弟。 那道士眯眼看了看画像作出一副震惊之色:“此人怎与本道如此相像?” 瞧这表情显然是要睁眼装瞎,打算撒谎糊弄过去。 铁锤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飘去玄尘身后解下他的佩剑玄小小掷于桌上,玄小小近得她身立即狂躁地颤动起来。 那骗子本欲说些什么许是你要找之人就与老道如此相像呢之类的话,再不济就装死耍赖咬死不知,瞧他的模样也是好骗的主,想如以往那般随便糊弄糊弄混过去便罢。 哪知玄尘身后佩剑突得飞过来,一副要生捅进他心窝的骇人模样吓得他的腿立时软了。 一时想起他们这些剑修能使剑随心动,快如疾风,再看玄尘更是满面怒容,一时都快站不住生怕他杀了自己泄愤哪还敢嘴硬,忙忙掏出几块碎银塞进玄尘手中,不住地磕头道歉,言自己有眼无珠竟敢招惹大侠还望大侠饶命。 玄尘有些迷茫,不明白他的态度前后差别为何如此之大,见他拉过幌子便要速速逃跑,急急拉住他:“那我师弟……” 骗子见玄尘仍不依不挠,哭丧着脸只求放过:“那三岁画老仙人是本道自封拿来诓人的,本道只会画自己画不了他人!” 话罢见玄尘怔住,生怕他又想起什么找自己麻烦,一步也不敢停留急奔而出,一眨眼人已消失在楼门口。 玄尘一副被雷劈焦的模样,无力地跌坐下去。 铁锤安慰 他:“安啦,好在我慧眼识猪,银子也拿回来了,唔,一二……还不少呢!你日后可以不用挤那小破庙还能再吃几顿,好事一件啊!” 玄尘垂着头不做声,大抵是初入尘世便遇此屎人倍受打击,铁锤深感同情,眼睛瞧着这桌佳肴只感口舌生津,伸手往他脸上扇了扇:“喂醒醒,这桌菜可一点没动过呢,人有罪菜无辜,咱们把这菜给它超度了吧?” 铁锤原以为还要多费点口舌才能让他恢复平常,没想到玄尘陷得快出来得更快,头一抬就跟没事人似的,拿起筷子做出虔诚的模样便埋头猛吃起来。 铁锤看得心急,也想如他这般大快朵颐,但他们此时正坐在人来人往的酒楼中,若隐蔽些倒不用顾忌许多,偏巧他们正坐在过道旁靠近楼梯处的位置,店小二上上下下不说,二楼每个吃完离去的客人下楼都要经过他们,她不敢想若被人瞧见一团又一团食物飘浮起来会是何种情形。 铁锤正想让玄尘自然地夹一些肉给她,一回头竟见桌上被扫空了一大半,不禁大叫:“你怎么吃了这么多啊!给我留一点啊!” 玄尘吃得嘴唇油亮:“那你吃啊。” 铁锤怒指自己:“我是鬼啊!你让我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吃饭,让不让我活了!” 玄尘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也不知他听懂了没,好在是终于识趣地夹了一筷子小菜给她。 铁锤看着他碗里的大肉再看看自己碗里的小青菜怒了:“凭什么你吃掉了半只鸡我只能吃菜叶子啊!我要吃肉!” 玄尘被她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你又没说……” 眼见铁锤露出狰狞面目呲牙欲咬自己颈动脉,玄尘抖了一下,麻利地将最后一个大鸡腿夹入她碗中,又速速夹了几筷子肉片才勉强将铁锤安抚下来。 屈于铁锤的淫威之下,玄尘变成了她的布菜小仆。 不过玄尘也吃饱了,帮她夹夹菜也没什么,只是要防着过往的人瞧见,还要不动声色地将菜夹到她碗里,这就很是考验人的演技了。 玄尘侧过身子将铁锤挡了挡,脸上做出一副挑剔嫌弃的模样“啧”一声将菜挑到铁锤碗里。 初时十分顺利,只是两次以后便引得过路的店小二频频回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来在旁人眼里他这举动无疑在挑事,玄尘怕被店家找上门来赶紧作罢。 玄尘换了一种方法,佯装自己要吃,冲着铁锤的方向做出一副太烫想吹凉的样子,这时铁锤再瞅准时机咬上来速速把食物吃掉,这个方法很顺利目前无人发现古怪。 只是铁锤觉得有些怪怪的,她觉着自己好像条被钓的鱼…… 肉吃多了便开始有些发腻,铁锤指挥玄尘给她倒酒淡嘴,又指向远处一盘没动过的白色小团子:“那是什么?” “鱼丸。”玄尘找了个干净的杯子给她倒酒,“不好吃全是鱼刺别吃。” 铁锤不信:“应该扎不了我吧?我好久没吃过鱼丸了我要尝一个。” 玄尘也没坚持反正他只是个夹菜的,倒好酒用筷子扎起个鱼丸,送到嘴边佯装要吹凉再朝前一递一并给她。 铁锤立即咬上去在嘴里仔细嚼了嚼:“还不错啊哪里难吃了?”说罢要去啜口酒,但玄尘的手离得有些远,她不太好下口,“你过来点啊你这样我喝不到。” 玄尘依言朝前递了递,铁锤撅着嘴正要啄两口,眼前忽的晃过一抹青色,铁锤不禁抬头,正看见周延玉施施然落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18. 愁思 铁锤就这般保持着那撅嘴伸头的可笑姿势与周延玉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想是举累了玄尘抬了抬酒杯问她:“你还喝不喝?” 铁锤慢慢坐直身子:“不喝了。” 玄尘“哦”了一声放下酒杯又执起筷子问:“那还吃鱼丸吗?” 铁锤道:“不吃了,我饱了。” 玄尘显然是个没眼力见的,也不管这里多了个人需不需要寒暄客套一番,一听解放了立即丢了筷子高兴道:“那吃完了我们走吧!” 周延玉自坐下后便没说话,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酒盏,铁锤还来不及回答,已听周延玉轻笑一声:“看来我来得不巧,你们这便要走了?” 玄尘并未听出别的意思一心想要离开,点点头很是诚恳:“我们可还有事要做呢。” 铁锤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浮上点心虚来,想来是走前说好帮玄尘寻人做正经事,结果转头二人便在酒楼胡吃海喝很是阔绰逍遥,颇有些扯谎的苗头。 不过铁锤更意外在这遇见他,想周延玉一向不怎么出门,依他的性子应也不会主动来这种人多繁杂的地方,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面上还浮起一抹异样的红晕,似是饮了酒。 铁锤虽不懂医但也知大病初愈不宜饮酒,更不消说他还喝成这般,她好不容易将他从梦中捞出来若是喝伤了怎得了,一时抢了话:“你吃酒了?就你一人?墨生可随你出来?” 周延玉拿过只酒杯:“自是我一人,不及你们相伴作乐。” 铁锤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似在怪他们饮酒作乐不做正事欺瞒于他,忙忙解释:“我们没有作乐啊,只是在吃饭。” 周延玉慢慢笑了一下:“原是在吃饭。” 铁锤不懂他此为哪般,他像是不高兴又像只是随口一说,但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即便她是鬼偶尔也会嘴馋想吃饭啊,更何况白得的饭不吃白不吃。 但看周延玉脸色似不好,铁锤想他大抵是误解了什么便道:“我们原是在寻人的只因那老道……”说至此忽听身旁玄尘用力哼了一声,铁锤偏头便见他横眉竖眼很是不满,想他是不愿自己犯蠢被骗的事让旁人知晓,有损他的脸面,话一顿,硬是拐了个弯,“啊,总之这顿饭是白捡的,我们怕糟蹋了美食便商量将它解决了哈哈。” 话落只见周延玉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一顿,似有了悟道:“哦?天下竟有如此好事。” 铁锤以为他真的信了她的这通胡扯,暗自松了一口气刚要点头说对呀对呀,便听他不咸不淡地补了句:“白来的饭也敢吃,不怕菜里有毒?” 铁锤:“……” 酒楼生意好,人一多空气便不太流通,他们这处位置又不好,人走人来带起些末风尘与热汗,闷臭难言。 铁锤自是不受其干扰,玄尘却是闷得快要受不了了,此时吃饱了更似有火燎屁股如何也坐不住了,见他们菜来菜去的聊得没完没了,只觉头大的很,急急插嘴:“你们聊完没,聊完我们快些走吧。” 饭吃完了确实也该走了,玄尘性子急已先行一步踏出门外。 铁锤落在后头,慢吞吞飘起来,忍不住再看一眼周延玉,见他闷不做声低着头目光定在手中那空杯上久久不动,唇线紧绷着,面上的红晕已退了些许,透出些病弱的苍白来,不知为何瞧着有些许可怜。 铁锤虽不甚明白,但观周延玉今日反常举动,想他情绪一向不会如此外露,应是为了些什么,于是凑近了问他:“你是在生气吗?” 周延玉握着酒盏的手一顿:“我为何要生气?” 铁锤摇头:“我不知道,但总觉得你像是在生气,所以才要问你。” 周延玉指腹摩挲过杯沿:“生气如何?没生气又如何?” 生气要如何? 铁锤一时只能想起从前闲时看街上那些妇人拿糖来哄使性子闹脾气的小孩们。 周延玉这个年岁买糖哄他自是不行,那便只剩哄一哄了。 铁锤诚实答:“你若生气了我便哄一哄,你若没气我便走了。” 周延玉抿着唇没说话。 铁锤等了等,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但眉目间似有松动好似没在生气了,一时又觉稀奇,原来哄一哄这招这么厉害,只需说出这三字便能生效,连具体的话也不消说。 此时玄尘在门外朝她招手示意她快些,铁锤朝他摇摇头又点点桌子示意自己还需再说几句,却听周延玉忽然道:“你也拿这话哄过他?” “他?你说玄尘?”铁锤不知道他突然提起玄尘做什么。她同玄尘相处甚短,没有闹到需哄他的地步,再则玄尘那不着调的模样怎么也是他惹她生气要哄她才是。 但此时玄尘正在门外,不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说坏话,保不齐被他听见了要闹,便道,“玄尘虽说平日里是有些孩子气,但他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将话憋在心里,很好沟通的。” 话罢见周延玉又沉默下来,铁锤观街上夜色浓郁多有寒风,好心劝道:“夜里风大你也该回去了。” 周延玉搁下手中酒盏,语气很是冰冷漠然:“我不是孩童无需你哄。” 铁锤有点懵,不知道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变了脸,这是又气着了还是没气?是需哄还是不需哄? 努力回想了一番方才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回想半天想起他那句话来,难道是她劝他回家的口气听在他耳中像阿娘喊孩子回家吃饭的语气,让他觉着自己被当小孩子哄,生气了? 此时玄尘早已在门外等得不耐烦,脚踩门槛大声催促:“到底走不走啊!” 这一声吼引得楼中众人皆回头望之。 铁锤真怕玄尘被人当疯子吊起来打,回头见周延玉一副不愿交谈的模样,想他现下酒也醒了自己应当能照顾好自己,拧着眉想了想,不好再劝他回去只好顺着他,换了副口吻欢快道:“你若不愿回那便多玩会儿吧,我先走啦!” 未等他开口,余光里只见那抹松花色掠过他手边,一阵凉风过,原地已无人。 周延玉定在原地久未抬头,铁锤声音响亮,哪怕不去刻意听也能听个一清二楚,遥遥听她气骂:“你吼那么大声要怎样!生怕旁人不知道你身边跟着个小鬼啊!” 玄尘立即反驳:“还不是你拖拉!” 铁锤更是生气:“早前你在茅厕憋了半晌我还未说你,我不过说这几句的时辰你都等不了?” 玄尘恼羞成怒:“等不了!”话一卡,玄尘突得发出怪叫,“喂不准咬我!玄小小!” 争执声渐消于碧色酒水落于杯盏中的声音,周延玉一口饮尽杯中酒,许久再无动作。 江平瑞出去一趟回来没将愁 苦浇灭反倒更消沉了。 与温雅分别后,因想着周延玉还在万香楼等着自己,拖着步子欲爬楼回雅间时,冷不丁瞥见坐在楼梯酒桌旁脸色灰败的周延玉,险些吓一跳:“你怎么跑这来了?” 周延玉握着酒盏不说话。 江平瑞知他性子便没强求,索性也坐下来提起酒壶斟满酒,喝一口叹一口,直叹到一杯酒饮尽,好半晌,悲愁道:“若一名女子从未在你面前在意过样貌,是不是就说明此人对你无意?” 周延玉看他一眼:“你遇着温雅了?” “嗯。”江平瑞盯着酒盏里的一点残酒,“她变了许多,与我记忆中的女子有些不一样了。” 周延玉神色淡淡:“她若变了你便不喜了?” “怎会!”江平瑞当即反驳,好一会儿,声音慢慢低下来,“我只是觉着好似帮不到她什么,略感无力罢了。” 时已过晚,万香楼内客人渐少,只剩几桌吃酒之人还不曾散去,浓郁酒香溢满鼻间,叫人未饮已有三分醉。 周延玉盯着杯中那略略摇晃的碧色酒水,声似叹息:“她漂泊多年,不知独自历了多少事,行了多少路,若非如此怎能站于你眼前,又何须事事要你帮忙。” 一番话说尽,周延玉沉默下来,似想起什么蹙起眉陷入沉思。 江平瑞倒是被他这席话开解不少,摇了摇酒盏笑起来:“你说得对,她从小便很有主见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人也拦不住,倒是我自诩潇洒随性却困于方寸之地,没她那般洒脱自由,但正是因她如此我才心悦于她,从前见不着她时只盼着她偶尔回来京中的那一两日能见上她一面,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很是欣喜,现下她不走了我倒是想得更多了,想要与她更亲近一些,想要她依靠我,还想要日日见着她。” 江平瑞一叹:“仔细想想,反倒是所求不多时过得更开心。” 周延玉执酒声喃喃:“所求不过一面?” 江平瑞闷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闻言瞥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眉目间不知何时含了点愁苦,晃晃脑袋再看竟没瞧错,凑近纳闷道:“莫不是我醉了,你怎的一副很是伤情的模样?难不成我走的这段时辰你竟瞧上了哪家姑娘?” 周延玉面不改色拨开他的脸:“你醉了。” “我醉了吗?”江平瑞见他语气肯定也有些不确定起来,“可我才喝不过三杯啊,怎会醉得这么快?” 周延玉不答,只不声不响给他斟酒,江平瑞握着酒盏突得大叫:“诶诶诶满出来了,满出来了!” 酒过三巡,他两人其实已无甚好说,酒吃起来也没甚滋味,枯坐一阵见天色着实已晚,在此苦留也只是折磨自己便各自上了马车回了府。 到得芝兰院由墨生张罗着沐了浴,周延玉让墨生退下独自进了内室。 冷月幽光,软床温暖,正是入寝的好时辰,周延玉原想就此歇息,宽衣解带时忽又想起什么,拿过盏灯烛沿着屋子内外慢慢走过一遍。 黑茫茫的夜里偶听几声蛙鸣伴着寒风穿堂之声,袖袍被风吹得鼓胀,脚下只得半圈烛光,未有半点猫儿的影子。 周延玉便知它又跑了。 他提灯静站了会儿,转身慢慢回了屋。 许久,湿润的风中似听得一声低叹,而后最后一点亮光也灭了,再无声息。 19. 师弟 自万香楼离开后,玄尘虽嘴上催促得厉害但因夜已深沉,他们并未在街上游逛多久,加之玄尘有银钱在身,已不同于流浪时期,自当要好好享受一番,于是二人就近寻了处客栈安歇下来。 玄尘一人,她是鬼算不得人,自然开的一间房,铁锤便只能卧去床帐上,吹灭了蜡烛透过云纱帐盯着软被下准备就寝的玄尘。 玄尘左翻身躺躺,右翻身躺躺,终于忍不住躺正了看她:“你能不能换块地睡?” 铁锤未动:“不能。” 玄尘又问:“那你闭上眼睛总行吧?” 铁锤睁着大眼:“不能。” 玄尘选择闭上嘴缩进被子里。 铁锤并非故意折磨他,实乃现下精神得很一点儿也不见困,陪玄尘折腾了半日着实好奇,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何要找你师弟啊?” 玄尘把头冒出来想也没想:“因为他是我师弟啊。” 铁锤道不是:“就是你为什么突然要找他,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一时头脑发热吧?” “你问这个啊。”如墨夜色里,玄尘的表情不甚明朗,声音却难得沉稳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缘由,不过是宗门里我与师弟关系最好,常在一处练剑修习术法形影不离,只是某天不知为何师父突然将他逐出宗门,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找不到他,直至前段时间师父辞世我才得以下山来找他。” 铁锤被勾起了八卦之心:“如此蹊跷?那你在宗门这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吗?” 玄尘摇了摇头,半晌,想起铁锤看不见又补道:“知晓此事的只有我师父,但无论我如何哀求,师父都未透露过只言片语。” 当局者迷,铁锤却觉着事情未必有那么复杂,没有无缘无故的处罚,若玄尘师父是个正常有脑的人,瞒的这么深又被逐出师门,应是犯了相当严重的错才会如此。 铁锤便说出自己的猜测:“能被逐出师门应是发生了什么,宗门里没有什么异常吗?” 玄尘听她语句分明是疑他师弟,口气登时不好了:“我师弟醉心剑术一心扑在修习上,何以会做出危害宗门之事,与此绝无干系!” 铁锤见玄尘这般生气,自觉此话不妥,想他对他师弟感情到很深半点猜测的话也不愿听,讪讪一笑后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便安静下来不再多言。 这一番争执后玄尘也不再说话,头埋在被子里不知睡着了没。 铁锤睁着眼辗转反侧了会儿慢慢有了些睡意,迷迷蒙蒙即将入梦时突得一声巨响,吓得她身子一抖心突突直跳,瞌睡全吓没了。 寻声往下一看,玄尘不知何时已冒出头来,一声又一声惊天大呼噜从他嘴里极有韵律地锯了出来,魔音贯耳绕梁不绝。 铁锤痛苦地捂住耳朵,一颗心还狂跳着,咬牙飘去床头恨不能将他原地捂死! 白日里话多不讨喜也便罢了,晚上睡觉也不得安生,吵成这般还怎么让人睡啊! 铁锤左右看了看没瞧见称手的家伙,干脆拎起被角往上提了提试图将他的口鼻遮一遮兴许能盖住些许声音,哪知床旁桌几上的玄小小突得抖动一下,她心一惊,连忙收回手。 铁锤紧张地盯着右侧的玄小小,半晌,终是怕它飞起来刺自己一剑,回头狠狠瞪了玄尘几眼,认命地飘出屋外。 此时算不得早也说不上晚,好几处客房还点着烛火,如墨夜色中,檐下几盏红灯笼随风轻晃,晕出脚下暖黄一点,廊上寂寂无声,唯偶得几点雨珠坠地之声,风一稍大便刮得灯笼晃出残影来,印在湿淋淋的木地板上晃眼一瞧似半个人影,无端端叫人渗出些恐慌来。 铁锤抬手放于眉骨处望了望,准备找个无人的空房间暂睡一下,见一处黑着灯便钻了进去,哪知飘飘然到得床边一看,窗外冷冷月光将床上那对正交颈而卧紧密贴合的鸳鸯照得一清二楚。 铁锤脑子轰的一声吓得捂眼飞窜而出,急得不觉面上通红,一颗心跳得愈加地快。 铁锤拍着胸脯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只瞅了那么一眼不会长针眼的,好一会儿飘忽的心才平稳下来。 有此一遭,铁锤已是不敢再轻易入他人卧房,扭头巡视一圈又往下望了眼大堂,除了那油腻的饭桌外再无其他栖身之地。 她大叹一声,不情不愿飘去屋檐打算将就一晚,待明日醒来定要好好教训玄尘一番! 因落过雨,风里便带上了些湿润的阴气,铁锤感知不到只觉风有些许的大,寻了块清净地两手交叠放于耳后便歪躺在了瓦片上。 伴着风吹枝桠间的沙沙声响,铁锤闭上眼开始慢慢酝酿睡意。 大抵方才闹过一番已是无力,没过多久瞌睡虫便钻进了她的脑袋,待要去会一会那周公时,风声中隐有脚步声传来,身下瓦片微微震动,似有人在其上行走。 铁锤迷蒙中眯眼去看,见几步之外一人着冷月色窄袖袍衫,背挂长剑,身姿挺拔颀长,一头乌发松松用根黑檀木簪挽起,额角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面如白玉眼似霜雪,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正缓缓向这边行来。 因长得俊俏铁锤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这人为何大半夜不睡觉爬上屋檐来。 再看他脚步轻缓,莫不是传说中杀人取命的杀手?但他并未掩面又欠缺杀手的神秘行事,不像来杀人的。 铁锤脑子转了转,想起似他们这般的俏郎君大抵都爱做一做那夜下赏月的风雅之事,便没放在心上,心安闭眼准备再会周公,却听那瓦片被人踩踏过的声音愈来愈近,好似已走至跟前。 铁锤心里一惊担心他踩她一脚忙忙睁眼,竟见那人一双黑瞳化为黄金色,正如蛇蟒般直直盯视她,手指捏诀口中无名咒语不断溢出。 铁锤大惊失色,这黄金瞳她再熟悉不过,当初玄尘便是用此术看见了她,没成想这俏郎君竟是来杀自己的! 铁锤立马清醒了,趁他捏诀未成,惶急钻入身下厢房一路逃窜回玄尘所在的房间,用力掐他脸试图叫醒他:“玄尘玄尘!醒醒!!!” 哪知玄尘睡如死猪依旧鼾声震天不动如山。 铁锤心急如焚,不待她有所动作,门窗倏忽被股强风撞开,狂风直灌而入,吹得纱幔狂舞,桌上杯盏震天。 而如此大的动静下玄尘竟仍未有醒转 的迹象,铁锤简直不知该做何表情。 但现在不是发怔的时候,再不想办法她就要交代在这了。 她一时也顾不上许多,急急拿过一旁的玄小小死死压在玄尘胸骨处。 玄小小近得她身当即剧烈震颤起来,且不知是否是因感知到杀气的缘故,隐有一股要脱鞘而出的蛮力袭来。 玄尘终是被震得难受,皱起脸,俨然有醒来的迹象。 没等她欣喜,一条赤金锁链突得飞来将她牢牢锁住捆成只毛虫,不及呼救,那人已如鬼魅般转瞬来到铁锤眼前,口中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身后佩剑随之跃出,剑尖直指铁锤命脉! 铁锤绝望闭眼,没想到自己做鬼也不得逍遥,这下好了要被打得魂飞魄散,永无轮回了! 但设想中魂魄被撕裂的痛苦并没有落在身上,耳边只听得“铮”的一声震响,再睁眼玄小小不知何时飞身而来挡在她面前,两刃相峙有无数金屑炸开四散于空中。 铁锤回头去看,玄尘已翻身而起,平日里的不着调全然不见,两袖被狂风吹得鼓胀,似要腾飞入天,抬手御剑间颇有一股世外高人仙风道骨之意。 铁锤简直要喜极而泣,谢天谢地玄尘终于醒了,他若再不醒只怕自己的小魂真得交代在这了。 她不知玄尘实力如何,那位俏郎君看着倒是厉害,两相对抗谁也进不得半分,一时竟僵在原地。 那俏郎君神色未改,见行动被阻,指尖微抬,身后方桌凌空而起直直朝玄尘砸去,玄尘侧身躲避从床上滚落而下,欲要再战,他腰间红玉却突得一烫,玄尘一怔,不及探究,身上红玉已直往俏郎君身边飞去。 俏郎君身上亦飞出一玉,两玉相合发出淡淡红光。 玉门宗的玉非寻常之物,宗门背靠玉山,而这座山中又多猛禽凶兽,其内设有的阵法诡谲多变,历练之事常设其中。 宗门子弟入门第一课便是进山找到与自己相性的玉石,注入自己一缕神识,日日以血养之与人定契,有主人的意识在内,人死玉消,不可假之,终身相随,见玉如见人,既是宗门身份令牌,亦可挡灾。 玄尘未告知铁锤,他之所以要以玉寻人,只因他二人的玉出自同一块玉石,加之玉石与人相绑的特殊,他才会如此坚定此法定能找到他师弟。 此人既有玉那便是玉门宗人,玄尘那块玉上又引了她的煞气助他寻人,虽铁锤自觉自己并无什么鬼煞之气,但玉既有响应,那必是有什么说头。 玄尘手不自觉垂下,空中玄小小失了术法便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师弟……” 那位俏郎君想必也回过味来了,抬手将剑收回手中,别在身侧冷眼不语。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叫人惊诧不已。 铁锤张着嘴,看看玄尘又看看那位俏郎君,实在无法相信这两人竟是同门师兄弟。 玄尘面容青春,又带着些孩子气,瞧着至多二十出头的样子,而这位气质沉稳,即便未过三十,从面相上来看也比玄尘年长出许多,怎得师弟比师兄看着还大?别不是认错了吧。 20. 撞见 玄尘没想过这么快就能找见他,一时又惊又喜,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唤着“师弟”二字便向他而去。 按理来说,师兄弟重逢若有情谊在,见面必是两眼泪汪汪,再不济也是热情相迎,先前玄尘那么护着他师弟又道两人形影不离,铁锤自然以为他二人感情十足地好,才能让玄尘多年之后仍要下山寻他。 然玄尘这位师弟显然不太待见他,神色从头到尾都很是漠然,玄尘又不懂看人脸色,巴巴奔过去,却见他师弟退后一步,目光冷冽:“你为何下山?” 玄尘浑然未觉他的生分,他问他便照实说,语气平常,似在谈论一件日常琐事:“师父走了所以我来寻你了。” “师父辞世了?”青徽蹙眉,沉默了半刻,目光扫了他一圈,“你没有接替师父的位置?” 玄尘很是疑惑:“传与我做甚?师父自是传位二师弟了。” 听到这个消息青徽一怔,又看玄尘几眼似在观他神色。 玄尘仍是那副傻不愣登的表情,良久,青徽紧蹙的眉头松动下来,抬手将空中自己的那块红玉收回,玄尘的自然也落回手中。 铁锤听他二人谈话竟真是同门师兄弟,竟没认错,惊讶之余不忘大喊玄尘给自己松绑。 青徽转向被捆住的铁锤,面色虽依旧冷淡,语气已和缓了些许:“这是师兄圈养的小鬼?” 玄尘道不是:“我养小鬼做什么?她是我友人,来帮我寻人的。”指尖一抬破了那道锁链。 此时本该是睡觉的时辰,他们在这打架斗法自然惊动了其他客房的客人,只是这动静闹得大,旁人唯恐是什么强盗土匪来谋财害命的,怕波及到自己,没一人敢贸然上前查看。 不多时掌柜的便急急忙忙披着外衣冲了进来,见着室内的惨状一阵哀嚎,口中不停道:“这半夜三更的,郎君们为何不睡要在这砸桌子啊!?” 青徽离门口近,自然就对上了掌柜的质问,口气敷衍着店内损失他会一应承担,才不至于让掌柜的原地将他押去衙门。 铁锤还有些心惊胆战,见青徽走远了些,悄悄贴近玄尘附耳问:“他真是你师弟你没认错?” 玄尘斜她一眼:“我怎会认错自己师弟?” 铁锤忍了忍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你怎的比你师弟长得还年轻?” 玄尘似乎没少被人问过类似的话,听见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手握成拳搁在下巴处做沉思状:“或许是没蓄胡?从前在宗门时师父常说师兄师弟之间应如亲人一般互相帮助,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们常以为我与他们同辈邀我练剑同玩,但与他们厮混不了多久,得知我是大师兄后,觉着我是师父派来暗中监视他们的又都不与我玩了,只有师弟一如既往与我在一处。” 说罢玄尘叹了口气,看向青徽:“不过我也没想到师弟长大后会是这副模样,虽说脾性还是同少时一样没怎么变过。” 铁锤也觉着这人过于冷情,她想象不出玄尘与他手足情深的样子,好奇:“变化很大?变得更凶残了?” 玄尘摇头:“长得更俊俏了。” 铁锤:“……” 打发了掌柜的后,因青徽也住这间客栈,玄尘的房间又被砸个稀巴烂,两人重逢,玄尘一颗关怀之心压也压不住,打算去青徽房中坐一坐叙叙旧顺便唠一唠宗门近况。 铁锤觉着青徽不像是爱和人唠嗑聊家常的,极大概率要拒绝。 但青徽听罢点点头竟十分自然地接受了。 铁锤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二人并肩走远,心想原来青徽这人竟是个面冷心热的? 不过终归别人的家事她也不便管,铁锤歪躺去了软床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又觉着这般也好,玄尘一走没人磨耳朵终于可以痛快睡一觉了。 等她睡到自然醒,已是次日午时,醒来见着床边的桌几上放着一碟小菜拼盘,里面有她爱吃的鱼肉,想来是玄尘来过一趟特特给她留的。 鬼不同于人,死物无需进食维持生命,偶尔吃一回也只是嘴馋留念人间美味罢了,没想到玄尘这个缺心眼的竟没光顾着自己吃,还知道给她留一份。 铁锤心里不禁慢慢泛上点儿暖意。 外头日头渐起,她出不了门,吃过饭后便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躲了半日,待日头落山,玄尘仍未回来。 铁锤想,果然同门师兄弟感情就是好,想来玄尘此时正不知在哪与青徽唠嗑呢。 她一个人闷了整日已是无趣得紧,想想玄尘既已找回师弟此时也不需要她了,她便想起了周延玉,也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虽说她没什么理由可以赖着他了,但经由万香楼那一出后,他瞧见自己也没刻意避开反倒还与她说话,铁锤觉着他似乎并不讨厌与自己有干系,应是愿意见着她的,便飘出屋外向着宣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欢快地飘进了芝兰院,余光瞥见后院里的泥地翻动过,栽种了好些新花苗,只是空有个绿杆子,她见识少对花也不甚了解,瞧不出是什么品种。 没想到她才离开几天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铁锤又四处看了看,发现只栽了新苗其他还与往常一样,再看院内廊下已点了灯笼,墨生就站在那烛光下垂着头,门窗紧闭着,能见着些许朦胧的烛光。 铁锤在心里暗自掐算着时辰,这会儿想是已吃过了药,人没在院子里坐着,那便是在书案前写字或是在窗棂下刻木。 这般想着便先入了外室的书案上看了眼,发现没人才又往里飘去。 内室那扇梅花双雀的落地屏风后隐隐透出个人影来,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 铁锤料想也是周延玉在后头便没多想,窜进去想问问他在做什么。 转过屏风,淡淡白雾拂过眼前,昏黄烛火将那裸露的脊背照得白洁如玉,湿润的长发披散在身前,露出后颈那根细长的红线,那素色衣袍就挂在那腰腹凹进处似脱未脱,因她窜得急切无声无息地带进一阵阴风,他下意识地侧过身看向风的来处,原就半挂着的衣袍因着他的动作又往下滑了滑,露出腰侧处那深深下陷的线条…… 铁锤呼吸一窒,宛若有人将壶滚烫的开水浇进了她的头颅,烧得她脑子晕乎乎的,热度直往上窜,整个人熟透的同时又似溺在了水中,身子僵硬如木桩随即又慢慢软成块烂泥,连半点转身的力气也使不上,就这般瞪着眼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都忘了眨 。 然而她看迷糊了,周延玉却清醒得很。 她冷不丁冒出来,说没被吓到是不可能的。 周延玉拽着衣袍的指尖僵了僵,须臾,缓慢得偏过头将衣袍提上来慢慢穿好,而后不动声色地踏出去,扬声唤了句“墨生”。 一直守在廊下的墨生高声应是,不多时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进来了几个仆从,一人将换下来的脏衣拿去浆洗,三人抬走浴桶,又一人将飞溅在地板上的水泽擦拭干净,全程轻手轻脚,动作麻利又快。 等铁锤从僵直中缓过神来时人早已退下,屋子里的水雾还未完全散尽,周延玉已披上外袍坐去外间罗汉床上给自己沏了杯茶,腾腾热气向上漂浮,他的脸隐在那茶雾之后有些模糊不清,耳垂似方才沐浴过的缘故,红得滴血。 铁锤慢吞吞蹭过去,偷偷瞟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眼也未抬一下,似乎全然不在意方才之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一静下心来又免不得想起先前的画面,不免脸渐渐有些发烫。 没想到她来得这么是时候,正巧撞见他洗完澡出来。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男人完完整整的身体,他也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是个干瘪的身材,身上反倒是匀称有肉的,腰腹上那一道道鼓起来的肉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很好看,看着硬硬的,她也没瞧过别的男人身体,不好说这算不算好,她只能给出一个评价,很是耐看! 她闷头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在这时辰里一人一鬼各坐一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周延玉手中那杯热茶直拿到冷了,才恍若回神般问她:“你不去陪他寻人来这做什么?” 铁锤正苦于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下气氛,见他主动开口,便解释道:“说来也巧,昨夜玄尘他师弟就与我们住同一间客栈,他二人相认后今日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想来也用不上我了,我便想着来芝兰院瞧瞧你,与你打个招呼聊聊什么的……” 说罢,铁锤偷眼瞧他神色,见周延玉神色淡淡并无什么异常,还抬手给自己重新换了杯热茶,便安下心来,左右看了眼屋子问道:“那只猫儿呢?没过来吗?” 周延玉端着茶盖慢慢拂开上头的茶叶,不咸不淡道:“昨日倒是来了,偏你又走了。” 铁锤一听顿感可惜,这猫儿到底是只野猫又不认主儿,何时来何时走全凭猫儿心情,想再见到它全看缘分,今日若是见不到下次不知要等什么时候了,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周延玉看她一眼,慢悠悠补了句:“不过每到饭时它倒是会来一次。” 铁锤大喜:“真的?” 周延玉嗯了一声:“十之八九。” 铁锤便高兴起来,不过此时已过饭点想来是见不着了,安静了会儿又开始有些踌躇。 昨夜那般一闹她不愿再与玄尘住在一处,他的呼噜声简直毁天灭地太折磨身心了,她也不敢睡在野外,怕一不留神又来个道士将她打得魂飞魄散,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她原想着过来借宿一晚,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没胆在他面前提说想在他这儿睡一觉,一看见他的脸脑子里就情不自禁浮现当时画面。 她觉着自己得冷静冷静,缓一缓。 21. 友人 可若是叫她现在就走,她又不想那么早回去,也不知道玄尘他们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她一个人在那待着也是无趣,再说看了人家身子就跑更像个登徒子了,所以即便现下有些不自在还是厚着脸皮坐定了。 此时就寝为时尚早,周延玉吃过一盏茶便起身去紫檀书架上拿了卷闲书在书案后坐下,面容被案上那副山水座屏遮挡一半,只露出那双极俊朗的眉目,修长的手指顿在书页一角,暖黄的烛光下,指尖莹莹泛着光。 铁锤见他走不由松了口气,松完又觉自己为何有股做贼心虚之感,又挺直腰杆坐正了。 她在这处实在无事可做,要换往日她早已飘去周延玉身旁贴着了,但她现在不敢,只好眼睛乱瞟着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低头瞧见几案上碟子里还剩了两块山楂糕便捻进嘴里吃起来。 抬眼向外一望,正能看见那棵海棠,风过带起几片花瓣悠悠飘远。 她就透过这半开的窗瞧着那落花慢慢吃完了这两块糕。 不过糕是好吃,却委实有些小巧,两块小糕只勉强能塞个牙,铁锤吃得不尽兴反倒开了胃将她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铁锤意犹未尽地左右看了看,发现屋子里确然只剩下这两块,有些遗憾地吃了口茶用以淡一淡嘴里的甜味。 正思量着接下来干点什么打发打发时间时,忽听背后周延玉提声唤了句墨生,墨生快步到得近前,听周延玉低声吩咐几句又悄悄退下了。 铁锤不知道他叫墨生来干什么,但左右与她无关便没在意继续看她的花落。 墨生办事很快,不多时便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进来,去得书案前,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又悄声退了出去。 铁锤见状很是好奇,觉着周延玉不是馋嘴的人,特特叫人送来定是什么好东西。 想探头看却也不敢太过显眼,只略略仰了脖子望上一望,却见周延玉动了动似要抬头,忙垂下头盯着地上的绒毯装作无事的样子。 紧接着听周延玉轻声唤她:“过来。” 铁锤正心虚着,冷不丁被他一叫身子一抖,紧张道:“做什么?” 周延玉听她口气,抬眼打量她一阵:“怕什么?” 铁锤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慢吞吞挪过来,走近见着案上放了三碟口味花样各不同的精致糕点,看他略一点青瓷碟,复又看回手中闲书,声音淡淡的:“吃吧。” “给我的?”铁锤有些意外,听周延玉嗯了声,当即捻起一个,才要放进嘴里,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大吃特吃似不太好,便客气了一下,“我一人吃这些有些多了,你要不要吃几个?” 周延玉翻了页书:“晚间饭进的多,现下还不饿。” 听他如此说,铁锤便放心吃起来,吃着吃着吃开心了便忘了先前让人尴尬的事情,坐在案桌上晃着脚瞅了眼他手中的书,上写楞严经三字,瞧着像是佛经,随口一问:“好看吗?” 周延玉看她一眼,复看回书页:“好看。” 铁锤被他勾起了兴趣,飘过去挨着看了两眼发现看不懂遂作罢,又坐回了案头吃糕,边吃边闲不住地到处看。 过了会儿,想是瞧她实在无聊,周延玉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往书架上略略翻找了下,抽出一本拿过来:“才子佳人的爱恨情仇你可喜欢?” 铁锤嚼着口糕认真想了想:“凑合吧。” 周延玉便把书递给她,左右铁锤也无事便接过来随便翻了两翻,哪知竟渐渐看上了头,糕也忘了吃,不知看了多久,看得两眼都开始发昏了也舍不得放下,好半天叹了口气揉揉有些湿润的眼睛,默默放下手中的书,拿起块糕咬了口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糕也放下了。 周延玉被她这一叹二叹地吸走了注意,瞥一眼被她打开倒扣在案上的书,书本不厚大致翻了一半并未看完,便问她:“不想看了?” 铁锤点点头,顿了下又慢慢摇头,叹了口气:“看得憋屈但还想晓得他们的结局。” 周延玉道:“你若想晓得结局我可以告诉你,左不过天各一方永不相见或天人永隔以泪洗面。” 铁锤连忙捂住耳朵:“不要!即使痛苦我也要自己看完,不准告诉我!” 周延玉见她坚持便没再开口。 铁锤静了静心,挑拣了两块糕吃完后猛吸一口气拿起书接着看下去了。 周延玉听她动静,抬眼便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紧紧皱起眉头看得认真而专注。 不觉眼里染上点微末笑意,起身去沏了杯茶,回来时顺带也给她带了一杯。 好半天铁锤叹了口气合了书搁回案上。 周延玉看她动作,从书本中抬头:“看完了?” 铁锤点点头,顺手拿过一旁他给自己倒的茶喝了口:“看完了。” 周延玉观她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结局不好?” 铁锤摇头:“结局很好,两人相伴到老寿终正寝了。” 但她的表情却不是很愉快,周延玉搁下书看着她:“你不喜欢这个结局?” 铁锤捧着茶杯,低头讷讷道:“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看完有些许惆怅罢了,这美满掺杂着一点哀伤让人想落泪,大抵是因两人最终走向了死亡,若是故事终结在他们最甜蜜的时刻,兴许就不会这么难过。” 周延玉不置可否,拿起案上凉掉的冷茶喝了一口,静了会儿,垂下眼道:“同生同死不好吗?独留一人在这世上岂不孤单?” 铁锤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世上哪有你死完接着我也死了的巧事?更不消说相爱之人在一起日日都嫌不够,哪怕到老了也会觉着还有些事没去做,更舍不得死了。” 周延玉凉凉道:“你对情爱一事倒颇有心得。” 铁锤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觉着爱人与友人在某些地方有些许的相似,两人好到深处时都会生出一丝占有欲,喜欢便想天天腻在一起,日日都嫌不够,更不消说还有青梅竹马这一词了,哦可巧我方才看的 书讲得正是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故事。” 周延玉指尖点在杯沿上:“那你如今可有算得上友人的?” 友人? 这个问题她倒没有思考过。 她生时应当是有朋友的,若是她的性格没有变过的话,该是很喜欢粘着朋友玩。 不过现在她成了鬼,普通人自是看不见她的,看不见她自然也就说不上话,说不上话也就不能一起玩。 现如今能看见她又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也就周延玉与玄尘了,哦,现下还得算上玄尘他师弟,拢共也就这三人,玄尘他师弟肯定不能算友人。 铁锤两指抵着下巴想了想,鉴于她对友人的唯一准则便是能一起到处玩,而她每次来找周延玉玩时他的态度都不甚热络,好像她来不来于他而言无甚分别。 她有些摸不准周延玉的心思,不太确定他想不想和自己玩,万一人家只是脾气好,待人待鬼都温和有礼,其实早就厌烦你了呢? 嘛,思来想去,也就玄尘勉强够得上边了,便道:“嗯,玄尘算是吧!” 杯沿上的手指一顿,周延玉眸色沉沉,静静看着她,默言不语。 铁锤被他这么看着有些茫然,观他脸色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可她好像没说什么值得让人动怒的话,问题也是他自己问的,怎么着也怪不到她身上吧?应是看花了眼瞧错了。 铁锤自我忽略掉了这点不对,聊了这么会儿心情已经疏解许多,于是低头捏块糕咬了一口偏头看向别处,但身上那道颇有些锐利的视线却没有消失一直黏腻在她身上。 饶是她再缺心眼,反应再迟钝,也无法忽视掉。 铁锤被盯得渐渐有些发怵,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周延玉正无声无息地瞧着她,不禁打了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延玉他,好似真的生气了。 铁锤有些忐忑,虽不太明白哪儿说错了,但毕竟吃人嘴软得赏人家一个面儿。 铁锤谨慎地斟酌一番,小心翼翼地补了句:“你也算一个。” 周延玉表情并未缓和,薄霜之上再结一层冰霜,只字未言地挪开视线重拿起书本翻看起来。 难道猜错了? 他不是气这个? 铁锤有些头痛,皱着脸左思右想半天该如何说才好,试探着道:“哎呀,按日子来说你是头一个看见我的人,嗯……就如那母鸡孵小鸡,小鸡第一眼看见的不管是黄鼠狼还是母鸡通通都是鸡妈妈,好像还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认贼作父!啊不对,不对……总之你没有阴阳眼就能看见我更是与旁人不同,我老早就想过了我们之间应是有特别的缘分在的,说不定我们的相遇也是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嗯!” 说罢偷眼观察周延玉神色,见他面上那层冰霜似乎溶解了些许,瞧着没有那么冰冷了。 铁锤思量着应是好了吧?暗暗松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腹议,这人怎么气性这么大,这要是一天天的动不动就生气,得哄到什么时候去啊? 22. 离家 铁锤想若是下次他还这般无缘故生气的话她可不哄他了,也就是她心地善良愿意哄一哄,哄多了还易养成习惯,这般不好。 约莫坐了会儿,周延玉拿起案上她看过的那本书与他自己手中的楞严经一并搁置回了书架上,指尖慢慢在书脊上滑过,另抽出一本问她:“还看吗?” 铁锤摇摇头。 方才看书时她的心情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又似在云中飞舞,喜乐哀痛起伏巨大,让她看完至今仍有些缓不回来,好似自己的一魂也留在了书中随着戏中人一道去了,无法立即抽身出来投入下一个故事里。 周延玉未说什么,指尖一推轻轻放了回去,行过来用一旁的干净筷子将三个碟子里吃剩的糕点夹放在一个青瓷碟中,摆放好又拿起行去内室了。 铁锤瞧他动作似要就寝的形容,再观窗外夜色确是很晚该歇息了,便跟着飘过去看他将青瓷碟放在软榻前的小几上,趁他解外袍时插空道:“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找你。” 周延玉解衣带的手一顿,须臾,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待铁锤回到客栈时,玄尘的那间客房里已经点起了烛火。 她有些高兴,甫一进去便见青徽负剑站于窗棂下,因背对着门口瞧不见模样,往里一看,玄尘抱着玄小小呆坐在软床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两人似乎沉默了很久,定在原地迟迟不动,不知发生了什么,气氛很是奇怪。 铁锤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严肃,悄悄飘去玄尘身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玄尘却没看她,目光定在青徽身上,似是隐忍许久,声音不可谓不哀痛:“我不信世上会有无解之毒,即是恶妖伤了你便有出处有解法,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青徽无情无绪道:“那恶妖本就为挣个鱼死网破,以全身妖力尽数化毒妄图与我同归于尽,我拼尽半身修为才压制住不至毒发身亡,如今那恶妖早已成灰,无名之毒如何可解?” 玄尘肩膀垮下来,良久,凄惶道:“若师父还在……” 却被青徽无情打断:“若师父还在断不会救我。” 玄尘似想反驳,张了张口对上青徽那双寒若冰霜的眸子又默然闭上了。 大抵是想起他这个师弟正是被师父赶下山来的,既已被逐出宗门又何来千里迢迢救人之说? 铁锤在旁却听得一头雾水。 妖毒? 怎的出去一天回来身上就中毒了? 铁锤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玄尘不主动说她也无从得知,青徽那个冰块脸更不可能说。 半晌,见他们光顾着发愣闷不做声的,铁锤没耐心了,懒得与他们在这大眼瞪小眼,自顾飘去纱帐上闭眼准备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泛上了些睡意,听见帐下玄尘再一次发问:“若将你身上的毒引一半到我身上可能缓解你的症状?” 有脚步声幽幽来到床边,随后青徽开口,声音难得柔软了一分:“引一半也只是让你痛苦不堪,并不能使我好全。” 铁锤在一旁听着,脑子里朦胧地想,玄尘对他这个师弟可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好得都有点儿冒傻气了,这个什么妖毒听着这么吓人还往自己身上引,等会儿两个人一起被毒死了咋办?岂不是要与她一道做游荡鬼去了? 她很想睁眼与玄尘说道说道,让他不要如此冲动,心里这般默念着却迷迷蒙蒙沉入梦乡,他二人此后又絮絮说了些什么,铁锤全然听不清了。 铁锤虽也如人般每日定时入睡,但她其实不常做梦,因她是个没有生时记忆的鬼,无事可供她追忆。 在她为数不多的梦里,她唯对一个梦记忆深刻。 梦里她躺在亮瞎眼的金山上,怀里抱着个热乎乎的大油饼啃得是唇油齿香,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美味异常。 醒来之后她还回味了许久,但很快又唾弃自己,都有金山了怎么还吃得是如此平常的食物,怎么着也得梦点儿平日里见不着也吃不上的山珍海味才是啊! 不过铁锤很快就原谅了自己。 大抵这就是穷鬼吧,没吃过好东西想象不出来,梦里自然也就吃不上。 但到底是她没有记忆才不做梦,还是因她是鬼不能做梦,她说不上来,也无鬼可以与她佐证一二。 因此在如此寻常的日子里,她梦见的竟然不是另一个大饼,或另一座金山银山铜钱山,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时,铁锤感到十分讶异。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声音轻如白羽挠人耳窝:“你喜欢他?” 她感觉到自己点了点头,脆生生道:“喜欢!” 女娃娃听到这个回答却有些难过:“那你日后是不是不能与我玩了……” 她很疑惑,拉过女娃娃手腕:“为什么不能与你一起玩?我喜欢他,可也喜欢你呀,我们不能一块玩吗?” 女娃娃的眼神很悲伤:“我爹爹说当你喜欢上一个男人,或被一个男人喜欢上时就是你该离家的时候。” 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感到很难过,好似女娃娃下一秒就要从她面前消失,也忘了自己是在梦中,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急切道:“不会的我们可以一起玩啊,你要是不喜欢多一个人我只和你玩好不好?”说到最后不觉哽咽,“我们还这么小长得还没有扁担高,为什么要离开家啊?” 女娃娃看着她哭得脸皱巴成一团,慢慢抽回手向着无边的泥土路走去。 她心一紧匆忙拦住女娃娃的去路,眼眶蓄满的泪珠从她脸上砸落,她听见自己发出痛苦的哀嚎,竭力挽留她:“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能留下?” 女娃娃轻轻摇了摇头:“爹爹说有个男人喜欢上了我,我已经不能留在家里了。” 她急道:“他不留你我留!你跟我回家,我阿爹阿娘喜欢你,他们绝不会将你赶出家!” 女娃娃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那没有尽头的土路:“不会有人喜欢一个累赘的。” 她还欲再说,女娃娃却已推开她,走向尽头,那白光之中的泥土路。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想去追女娃娃,却怎么也追赶不上,好似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三两步,而是一整个国土,有道无形的屏障隔在她眼前,她永远跨不过这道地界,永远到不了女娃娃身边。 巨大的悲伤将她吞噬 ,脸上的眼泪一重盖过一重,哭到泪风干成了面具,她仍不肯停下执拗地拼命朝前跑,好似这般就能夺回她所失去的一切。 耳边风声呼啸,周遭静得只能听见她狂乱的心跳。 她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好似世上只剩她一人。 她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为什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为什么? 她望向远处那团永远无法触及的朦胧白光,脑子里遮盖的云雾似乎也被吹散,有个答案慢慢从心海浮上来。 不是她看不见,是没有人能看见她。 毕竟她早就死了啊。 铁锤蓦然睁开眼。 眼前是团如墨的夜色,脸上湿润一片,梦中的悲痛似乎也跟着一同来到了梦外,她在黑夜里静静地流泪,抑制不住地抽泣,像是要流干这一世的眼泪。 她仿似失去了什么,身体还在抽痛着,可她却不记得了。 不多时她又安静下来,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一角上生长出的霉斑,以及落过雨后蜿蜒而下的水痕,再一低头,床上被褥叠放得整齐,未有被人睡过的痕迹。 看来玄尘又到青徽房中去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望着那床被褥,回想着梦中的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女娃娃的面貌来,心中唯留一丝悲愁。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着自己认识那女娃娃,说不准就是她生时的朋友。 但她自做鬼后从来没有梦见过谁,今日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铁锤在纱帐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都开始痛起来也没想明白。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是个没有记忆的鬼,在这苦想又有何用呢? 她捂着胸口发愣,良久,爬了起来,趁着天未亮之前朝宣国公府的方向飘去。 她想找周延玉聊一聊,一个人闷头想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说不准他能给出什么好法子,哪怕什么也没有,与她说会儿话也是好的。 待她到得芝兰院时天边已有要亮的迹象,她无声无息地飘进去,想着周延玉还睡着便没入内室,在外间转了转,瞥见书案里边的角落里放着一块粗略削了削的长木料,看不出来要做什么。 看了一圈也没什么可玩的,铁锤突然想起来早前那碟糕被周延玉拿去了内室,便飘了进去坐在软榻前边吃边消磨时光。 吃到第六块时,外头天边晕开了一抹淡蓝色,铁锤听见床褥上有翻身的声音便凑近瞧了瞧。 周延玉的寝衣是件素色的宽袍,滑润的缎料子冰凉贴肤,翻动间便会敞开点胸骨的衣襟,那脖颈间细长的红线下坠着的是满满送他的物什,只是掩于衣袍下看不见是何物。 许是满满送时哭的模样着实凄楚,她对这个东西印象深刻委实好奇。 铁锤三两口啃掉了手里的糕,贴上去小心捻起一根红线慢慢将其抽出来,一点一点露出了个红色的边角,看着像是个长条子,嗯……有点儿像平安符。 正待她要继续时,软床上的周延玉似睡得不太踏实,皱了皱眉,而后慢慢睁开了眼,与她对视上。 23. 解梦 周延玉睡时与他醒着的模样很不一样。 他清醒时如冬日覆雪的青山,带着淡淡的疏离与一分漠然,今儿你觉着好似亲近了些隔日再看竟还在山脚徘徊且根本没有登山之路,叫人难以接近唯有远观,入睡后却不自觉卸了那层霜雪,露出底下的脉脉春色透出些柔软可亲来。 天光掺着些许白雾从窗棂缝里透进来,床前的云纱随风轻撩,朦胧似梦。 周延玉散在软枕上的如墨长发经此一夜已睡得有些凌乱,也不知是热着还是又病了,耳垂有些泛红,眼神尚还迷蒙着,好似半缕魂被留在了梦中没有随着一道醒来,甫一见她半跪在他身前竟也没吓着,就这般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眼尾晕出点微微桃花色,眼波流转间勾出些末撩人意味,不知为何瞧得她有些心惊。 静默中铁锤有些抵不住了,觉着此时气氛很是古怪,思索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却见周延玉忽地抬手碰触她。 铁锤没躲,他的手指自然也穿过了她的脸颊,只留一丝阴冷附在指尖,让他一瞬清醒过来。 周延玉手指顿在空中,沉默了会儿,慢慢收回手,神色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铁锤直起身子:“我今日做了个梦,想来找你商讨一下。” 周延玉不自然地偏过头:“你做梦与我何干。” 铁锤道:“是与你无关,只是我一个人想的难受想找个人商量商量。” 周延玉口气寒凉下来:“你近处不是有人,何必来寻我。” 铁锤原想说玄尘正与他师弟一块发愁呢,她哪儿能去烦扰人家,话含在口中又觉此言一出易有歧义,显得是没人理她才来找他的,话在口中嚼了嚼出口便成了另一句:“我觉着与你说更好便来找你了。” 想来她这话说的很合他意,周延玉撑起身子靠坐在床,那滑润的缎料从漂亮的锁骨上滑过,他的声音放缓了些:“那你梦见了什么?” 铁锤的目光从那敞开之处挪开,将她梦中的事全告诉了他,末了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着这一定是我生时的记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才得以梦见。” 周延玉沉吟道:“昨日可发生了什么特别之事?” “特别的事?”铁锤抵着下巴用力回忆,“昨日我睡醒后便来找你了,当时你在……呃,那个后,我与你看了会儿书,回去时玄尘与他师弟在谈事,我没耐心听便睡了,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铁锤面上有些讪讪,原本无意窥见周延玉出浴这事她已忘得差不多了,这一遭提起来免不得脑子里又冒出他出浴的模样,赶紧掐了大腿一把,逼迫自己忘记。 原以为这事就这般糊弄过去了,却见周延玉了然地点点头:“如此说来,只有我的身子对你影响颇深了。” 铁锤险些被口水呛死,憋红了一张脸瞪眼看他。 然而周延玉说这话时十分坦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看光光是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 铁锤震惊一阵后也慢慢平静下来,若本人都不在意,那她这个偷看的若还念念不忘,反倒显得她对他图谋不轨了。 但这与她的梦显然也并无联系,总不至于她看到……呃,男人的身子便刺激得她记忆重现,这简直就像在说,为了恢复她的记忆,请你牺牲一下再脱一次吧!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她再多想什么,四处窗户虽紧闭着但白雾之后便是艳阳,并非是个阴雨天。 铁锤飘起来,声音有些急迫:“天快亮了。” 周延玉经她一提也察觉到室内亮堂许多,掀开被褥起身:“去衣柜。” 待她窜进去,周延玉已拿来上回的遮光布将衣柜又盖了一层,并将周边窗棂能透光的缝隙都掩盖严实了,再三检查一遍确认她不会晒到阳光才放下心来。 待周延玉将外袍穿好,伺候洗漱的仆从已缓步进来,见衣柜连着旁的窗户一概被裹得严严实实,眼中虽有疑惑与讶异却也只是一瞬,很快便低下头依着往常那般伺候主子梳洗好又唤人来传早膳。 周延玉早起一向吃得清淡,过完饭便叫他们都退了,行至妆台时听铁锤的声音闷闷从衣柜里传出来,带着点儿好奇:“你吃的什么呀?” 周延玉一听便知她是何意,脚步一顿转了个弯将小几上的那碟糕拿了过来,一面道:“都是些你不爱吃的,若想吃些别的解馋一会儿叫他们拿些过来,现下先吃糕垫一垫。” 说罢挑起一角黑布,轻轻打开道缝将那碟糕递了进去。 柜底大多是些冬日里的棉褥并一些积压的旧衣,为了防虫衣衫间夹放了芸香草,他的袍衫又另熏了沉香,甫一打开香气绕鼻。 铁锤没有人身,身子没有分量,整个人便轻而易举裹入他的衣物中,混在那堆香气里,听见他开门仰脸来接,眼里含了点笑意,那双眸子在暗色中熠熠生光,咬了口软糕认真想了想:“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要吃什么,先等等吧,我想好了告诉你。” 周延玉无声地点了下头,右手搭在那冰冷的铜制带扣上,在黑暗中看着她窝在角落三两口吃完一块,手指在半空中略略纠结了下才捻起一块桃花酥,待要放入口中,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歪过头看他,眨了眨眼:“你要吃吗?” 周延玉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是指尖往前一推合上了柜门。 他的手指还附在那带扣上,静了会儿,木门后隐约能听见几道酥脆的咀嚼声,此时若有不知情的人从旁走过,怕是会以为柜子里窜了只大耗子进去吓得跳起来。 周延玉站了站,行去书架翻了几本闲书拿到妆台前坐下,又随意挑出一本略略翻了翻。 约莫过了会儿,大抵是吃完了,柜门里吃糕的声音停了下来。 周延玉手指顿在书页一角,等了会儿却没听见有动静传来,想着是不是睡了?</p >半晌,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听见她闷闷地问:“我有些无聊。” 周延玉放下手中的书,指尖点着那一摞书脊:“要不要看话本?” 铁锤似乎想了一下,有点犹豫:“我想看点轻松愉悦又有意思的,最好一点眼泪都不要流。” 周延玉拿起搁在妆台上的闲书,一本本翻过去一面问:“玄幻传说,神妖鬼怪魔,煎炒烹饪美食玩乐,名人异闻怪事,奇国轶事游记,惩恶扬善走天下,你想看什么?” 铁锤很是惊讶,原以为差不多挑一本打发打发时间便罢,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可供她挑选,让人又意外又欢喜。 只是她全都没看过不知道该选哪个好,着实是纠结了一番,挠着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比来比去感觉哪一本都想看,每本都不舍得,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先从玄幻传说看起好了。 周延玉便挑出一本塞给她,关上门没多久听她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好半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刚想问她怎么了,就听铁锤有些难为情地道:“能给我点个灯吗?里头好黑啊我实在瞧不清字。” 周延玉一愣,肩膀抖了抖,掩着唇道:“我以为鬼与人不同,不用学人点灯看字。” 他话里含着的笑意实在明显压根没想着遮掩,即使看不见铁锤也听了出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便大了起来:“鬼又不是生来就是鬼,我死前也是人啊,人可以看不清字,死后成了鬼自然也可以看不清字啊!” 她说完这句话后周延玉没再回她,铁锤不禁附耳去听,能听见一点脚步声缓步向这边行来。 铁锤想着他应是来给自己送灯烛的,便做好了准备等着他打开柜门第一时辰去接。 然而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抬起头,见周延玉依着门框垂眼看她,眼里含着笑,手上却空空如也。 正纳闷着,手里的书突然被人一把抽去,她急了,心想没理由不给她灯烛还抢人书不给看吧!抬手想去夺却被他轻轻躲开:“给你灯烛,若将我的衣裳全烧着了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说的,她又不是傻子做什么去点他衣裳? 铁锤有些气闷,扭过头不想理他,默了一会儿,想起他的话来又觉着他思虑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确实该小心点,真点着了烧起来可是一眨眼的事,到时他死翘翘了便只能跟着她去流浪了。 铁锤是个大度的人,想通了便不再纠结:“那我不看了,我睡觉好了。” 周延玉瞧她:“真不看了?” 铁锤觉着他这人很是奇怪,书都被他抢了她拿什么去看,非要问这一句,很难不是在挑衅,便闭上了眼不去理他:“不看了。” 周延玉似有些可惜,慢慢合上柜门:“原想念于你听的,既不愿听了便算了。” 铁锤立时睁眼:“你说书给我听?” 周延玉撑着柜门,嗯了一声:“听不听?” 24. 说书 铁锤想也没想:“不听是傻蛋!” 有人念不用她费神看多好的事啊傻子才会拒绝。 妆台离衣柜不过几步,周延玉低头一笑,合上柜门重新坐回去,翻开那本从她手中夺走的书页,声音若潺潺流水,缓缓入耳:“据传上古时期有只恶妖,以人念为食,为祸苍生,搅得凡世不得安宁。神祇怜悯,与恶妖大战一场将其封于化生山脉之中,百年后此地长出棵参天大树,山下也多了个小村庄,因山中毒蛇猛兽众多鲜有人冒险上山,后有一日,一穷苦书生因母病重上山采药,无意间路过发现那巨树之下竟坐了个绝色美人,情不自禁上前问路,受美人指引顺利取得救命草药,此后更是日日寻理由来往,与美人渐生情愫私定终身。” 说到此处周延玉略停了停,起身去外间沏了两杯热茶回来,一杯给自己润一润嗓,另一杯送进了衣柜中。 柜子里的铁锤正觉吃完糕后嘴里有些黏糊,感激地接过来小啄一口后,忍不住发表自己的感想:“这绝色美人一听便是那恶妖所化,日后定会要了那书生小命。” 周延玉不置可否,略吃了口茶续说道:“母病渐好,书生意欲求娶美人,与母言说,哪知母大惊,道此女必是山中精怪化形而来,两人争执不休,次日一早书生扬言必会将人带下山,届时是否是精怪一看便知。母阻拦不得只得眼睁睁看儿离去,直至傍晚仍未归,母心急如焚托人上山寻找,众人登山一看,那大树之下何来美人?分明只那书生一人于原地徘徊不肯离去,待要将他擒住拖走,那书生身子却似扎根于地底竟如何也挪动不得,此时众人心中才渐渐生出些恐惧来。” 说至此周延玉顿了顿,抬手翻了一页书,又悠然吃了口茶。 铁锤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不说话着急起来:“然后呢?快说呀。” 周延玉微微翘起嘴角,缓声道:“书生似才回过神来,抬头落下两行清泪,哀声道,‘那女子骗了我,对我用了咒将我束缚在此,求你们带我下山见我阿娘。’众人听闻原是如此,安下心来,宽慰道,他们必定带他下山。书生却问可是真心实意?众人虽有些莫名但还是点头说必然真心,此话落地,在场众人突得口吐鲜血,迟迟一低头竟见心口被人捅了一刀,再看那书生已急迫地搬过一人拖去那巨树下,半晌,只听得一声绝望的嘶吼,书生双目赤红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不行,为什么?疯魔了般一具一具拖拽尸身,却不知他想做什么。因他的疏漏,站得最远一人幸存下来逃回村中将此事告知所有人,村民们惶惶不安,重金请来得道高人却仍一去不回,往后村民们将此设为禁忌不再言谈,也无人再上山。” 铁锤等了等,没等来下一句,愕然道:“没了?这就是结局?” 周延玉嗯了一声,合上书,漫不经心地吃了口茶:“这便是结局。” 铁锤着实愣了一会儿,皱起眉:“怎的是这么个结局啊?这和没有结局有什么分别?” 周延玉将书放下:“你想是什么结局?” 铁锤道:“要么书生因贪图美貌被恶妖给杀了,要么那些村民找到了得道高人将书生给制裁了,还有那个恶妖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就这般草草完了,坏人也没得到惩处,反倒还死了这么多人,听着叫人憋屈。” 周延玉点点头:“确然是这个道理,不过即是个故事便听个趣儿,若没趣便只过个耳儿,若是在意其中细节便失了其趣味。” 铁锤却不依,这个结局反而比昨日那青梅竹马的话本子更让她在意了,那青梅竹马好歹将结局写得明明白白,她只是有些伤感和不舍,不至让她吊着一口气上不来,这个却有很多疑惑她想不通。 周延玉放下茶杯,起身问她:“可饿了?我叫人给你蒸些吃食过来?” 听她含糊答应了声,周延玉料想她此时还在纠结便没再问她,唤来人吩咐一二复又回来坐下,另拿起一本问:“下一本说仙妖?” “等等!”铁锤还没完全从上一个故事里脱离出来,“我需得缓一缓,琢磨琢磨,你自己先看会儿吧。” 周延玉没说什么,就着手中这本慢慢翻看起来。 静了半晌,听得柜里传来重重一声叹息,她的声音很是抓狂:“我想不明白。” 周延玉见她如此纠结便提示道:“你可还记着那恶妖为何被束缚于此?” 铁锤仔细回想了一下:“因吸食人念为祸人间,被神处罚……啊!你是说那恶妖吃了书生的念,书生便成了傀儡?”她很聪明一点即通,为自己的了悟感到兴奋,“而后也如恶妖般困于原地永远无法离开,所以村民才带不走他,而书生也想效仿恶妖吃了村民们的念逃离这里!” 但却有一事不通,她皱起眉:“可是书生怎么没有成功呢?” 恰在此时有仆从拎着食盒进来,原想将里面的吃食拿出来摆放好,被周延玉止住了,仆从便停了手行了个礼悄悄退下。 周延玉提起食盒轻轻打开柜门。 铁锤正蹙眉抱臂沉思着,全然没听见外面的响动,瞧见有光渗进来一抬头猛然见着他惊了一惊。 周延玉顿了顿,动作轻了些,半蹲下身将头一样小食拿出来给她:“关键在于书生问村民的那句话。” 见她开始认真回想书生说了什么,补道,“他问,可是真心实意? 铁锤惊讶:“需得真心方才生效?” 周延玉嗯了一声,将手朝前递了递,铁锤这才接过来,最大的困惑被解决她的心也暂时安定下来,看着这碗像白豆腐的东西好奇问:“这是什么?” 周延玉递给她一个小银勺:“冰酥酪。” 铁锤拿勺挖了一口,塞进嘴里抿了抿。 周延玉看着她:“如何?” 铁锤忙不迭点头又挖了一勺进嘴,一面吃一面仰起脸想:“那么恶妖是逃走了吗?” 周延玉道:“或许吧。” 铁锤又自顾想了一会儿 ,冰酥酪吃完人也想通了,收了心不再纠结探头去看他手里的食盒:“剩下的是什么?” 周延玉打开下两层盒盖:“青梨糕和莲房鱼包。” 铁锤目光从青梨糕上略过,盯着底下那用新鲜莲蓬做容器,里头盛放的鳜鱼块上还浇了层蜂蜜,瞧着很是新奇。 周延玉瞧她眼神,将那莲房鱼包拿出来给她。 她迫不及待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我喜欢这个!” 周延玉淡淡一笑,拿过她的茶杯去外间续了茶水给她,语调轻而柔:“一会儿该传午膳了,你一人先待会儿。” 铁锤点点头:“放心去吧,我这儿没有火烛烧不了你的衣裳,至多将茶水洒上一洒。” 周延玉便合上柜门,出了内室去外间书案坐了一坐,不多时仆从们进来铺膳,他胃口不好一向吃得不多,净了手略略用了些便撤了膳吩咐伺候的仆从们都退下了。 一顿下来也折腾了好些时辰,待人走远周延玉缓步过来,靠近柜门唤了声却不见有所回应,打开往里一瞧,见她闭着眼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周延玉垂眼看她,她的脸一半埋于手臂间,几缕发丝粘黏在她眼窝旁,偶尔蹭一蹭,瞧着不太舒服的模样。 他略略弯了腰,抬手却是一顿,半晌,转了手腕将她裙边的杯碗收走,慢慢合上柜门将东西随手搁置在了圆桌上,便去书案拿过那块木料接着削刻起来。 一点一点慢慢在手中有了个雏形,放下刻刀时不觉室内已暗了许多,周延玉起身将近处的蜡烛都点了,停在窗口看了会儿夕阳余晖。 寂静中听内室隐约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周延玉快走两步,步入内室便听她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问:“日头落了吗?” 他打开柜门,看她坐起身懒洋洋地揉着眼睛,道一句:“快了。” 铁锤“哦”了一声,瞧着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呆愣愣地坐着不动。 周延玉便沏了杯茶给她醒神,问:“晚间想吃些什么?” 铁锤慢吞吞地接过,握在手中道:“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要去看看玄尘。” 周延玉未说什么,松了手走开了。 铁锤没有察觉,看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慢慢把茶喝完,直到彻底暗下去才从衣柜里飘出来,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延玉坐在书案后,垂着眼神色专注的模样,想着先前已同他说过了便没有再打搅他,直飞出了芝兰院。 一阵风撩来,周延玉从书卷中抬眼,看那已消失在院墙的身影,手指顿在面上一页久未翻动,近处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将他远去的神思拉了回来,翻过一页,目光重新落在书上。 铁锤回到客栈时玄尘住着的那间客房黑黢黢的,并未点灯。 她心里一咯噔,急飞进去,屋子里有被人重新收拾过的痕迹,床上被褥叠得齐整,早前放置包袱的地方也干干净净。 玄尘他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25. 第 25 章 铁锤悬在半空不知该做何表情。 静了会儿,走廊上响起一点脚步声,她以为是玄尘回来了,门被推开却是完全陌生的人脸。 是新的住客。 铁锤有些失落,一路飘回芝兰院时周延玉还在案后看书,瞥见她回来只略略抬了眼,面上不做什么,垂下眼缓缓翻过一页。 铁锤此时也没什么心情说话,自顾飘去软榻坐下,不自觉想起昨夜入梦时玄尘与青徽说的话。 她有些忐忑。 虽说玄尘想替青徽引毒被拒绝了,但此后他二人又聊了什么铁锤全然不知,听玄尘的口吻此毒怕是会危及性命,若是没找到解毒之法,依着玄尘一根筋的性子难保不会真的这样做。 铁锤重重叹了口气,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他们走了,只言片语也未留下,即便想劝也找不着人了。 玄尘是第二个能看见她的人,这几日同他相处得还算愉快,原以为能多个朋友再相处几日,没想到就这般走了,他本就为师弟而来,如今找到了他师弟,也许以后不会再见了。 铁锤撑着腮看着近处的纱幔轻扬,不住地叹气。 约莫过了会儿,耳边听周延玉唤人传膳,而后脚步声轻轻,想是有人进来铺膳了。 铁锤在里间软榻上碍不着外间什么,他们也瞧不见她,便没挪动脚依旧坐着。 她仰脸看半开的窗透出的一点海棠花影,出神地望了许久,脑子里慢慢浮上个念头,若是春日里搬张躺椅睡在树下,花落在身上会是什么感觉呢? 外头碗筷碰撞的叮叮当当声生生勾回了铁锤一点神思。 她有些纳闷,往日里都是静悄悄地吃完,今日怎的进食动静这么大? 心中虽如此想,铁锤却懒得回头,稳稳歪坐着未动半分。 待她看腻了花准备躺下歇一歇时,转身瞥了眼外间,见蒙蒙纱幔后周延玉仍在不紧不慢地吃着饭,不禁想,看来他今日胃口很好,饭菜很合心意,吃了这么久还没吃完。 不过铁锤并不好奇周延玉吃得什么,因他身子不好需禁口,吃的大多清淡,先前与他同住的那几日便已领教过一番,着实不是人能下嘴的,鬼也不能,她尤其受不了那绿叶菜用开水烫软了便捞出,一点儿佐料都没有,这和生啃树叶有何区别? 于是铁锤没去打搅他安心躺下,挪了挪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等着周延玉吃完给她安排她的晚饭。 她觉着午时的鱼很好吃,她很喜欢,可以再来一份。 又等了好一会儿,周延玉终于吃完了饭。 铁锤耐心地等着仆从们进来撤膳,听脚步声很有节律地在走廊尽头消散,略躺了躺,却没听见周延玉向里间而来。 她忍不住爬起来探头望了眼,见他又闲闲坐回了书案后握了卷书翻看着。 这是将她给忘了吗? 铁锤想起午时他体贴又周到的模样,想他应是早已叫人备好了吧? 她且再等等,要是真的忘了到时再找他好了。 铁锤复又躺下,看那细长白烟从绒毯上的瑞兽香炉嘴里缓缓溢出,散在月色里。 良久,许是盯得过于认真专注,慢慢地一丝睡意攀上她的脑子,她有些困了。 眼皮无力地下坠,快要合眼时一抹青色掠过眼前,无情无绪的声音响在头顶:“不吃了?” 铁锤含糊点头。 此后没再听见周延玉说话,铁锤想他应是走了,合了眼准备坠入梦乡时一声碎裂乍响,吓得铁锤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茫茫然起身去看发生了何事,飘去外间见着周延玉端坐在圆桌边手指顿在半空,衣袍浸湿,脚边是摔得四分五裂的瓷片。 看样子是摔碎了茶杯。 铁锤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觉着他今日举止粗鲁许多,却不知为何。 既被吓醒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铁锤忆起他先前的话左右看了看,却没看见饭食,连个食盒也没见着。 想问他,抬眼见他施施然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晓得她要问什么,神色淡淡:“你既不吃我便叫人撤了。” 确是她干的也不好说什么。 铁锤见他行去里间下意识跟了过去,想说那她现下醒了能不能再叫人送来以免浪费。 未等她开口,周延玉已利落褪下被茶水打湿的外袍,虽还穿着中衣,但她还是立即偏过头扭身出去了。 看着地上与茶水混在一处的碎瓷,铁锤掐了自己一把,压制住想要窜上来的旎念。 片刻,周延玉换好衣袍从她身旁走过自去书案坐下了。 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让铁锤止住了欲搭话的心,塌下肩膀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自己也用不着吃饭没得吃就没得吃吧,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慢吞吞想要飘回软榻躺下,忽听廊上传来脚步声,回头见一小仆端着食盒进来,忙忙飘过去,看小仆一碟碟拿出来摆放好,里头有她午时吃过的莲房鱼包,高兴起来。 那小仆走前还很有眼力地将那一地碎瓷片给清扫干净了,待人退下,铁锤仰脸问他:“不是说撤下了吗?” 周延玉翻过一页书:“想是他们听岔了。” 铁锤弯了嘴角,拿起筷子先将她心心念念的莲房鱼包给吃净了,随后便瞧着什么菜的样式特别再尝一口,合口味便接着吃,若不合便停筷吃下一道,吃得不亦乐乎。 周延玉的目光从书卷挪到了她身上,因背对着,从他这处望过去只能窥得她那逐渐鼓起来的腮帮子,略略咀嚼了两下又迫不及待地塞入下一口,因吃得高兴眼睛半眯起来。 周延玉看了会儿,低头翻过一页。 不多时铁锤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摸摸滚圆的肚皮飘来案头,想着该和他说一下出去之后的事,便道:“玄尘和他师弟走了。” 略等了等,见周延玉没什么反应,铁锤慎重道:“我可以在这歇一段时日吗?” 周延玉一顿:“为什么?” 铁锤想也没想:“怜衣刺杀不成一定还会再来找你,我得和你一起。” 周延玉抬头,仍是那句话:“为什么?” 铁锤挠了挠头,她觉着自己说的很明了了,不明白他是哪里不清楚,只好耐下性子解释道:“我受杜荔所托替她收尸,怜衣 与杜荔同住一屋想是有情义在的,如今怜衣尸身下落不明,虽被做成了傀儡,但我想将怜衣尸身找回来让她一道入土为安,觉着这般才算将事了了,而你先前因我之故被怜衣所伤我很愧疚,我虽没有通天的本事但必要时也可以护你一护,两个人在一处遇着事了也有个商量。” 周延玉垂下眼,目光重挪回书卷上,未置一词,也未翻动书页。 铁锤不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正欲再问,廊上传来脚步声,令月缓步而来将药轻轻搁至案边道句郎君该吃药了。 铁锤便住了嘴,凝望着周延玉将药一饮而尽,又从令月手中接过蜜饯放入口中,看令月收好药碗如来时那般悄然退下了。 想说的话被打断,铁锤也失了再开口的机会。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烛火摇曳,周延玉脸如暖玉,眉眼晦暗不明,神色虽一贯淡然,却总觉有层轻霜不知不觉糅杂在了面上。 许是看累了,周延玉终于放下书行去里间。 铁锤有些踌躇,瞧他这形容像是要就寝的架势,他没有发话,她不知自己该不该留下来。 其实她是个野鬼哪里睡不得,从前流浪时也是天地为被,随地而睡,只是经青徽那一遭后让她后怕不已,对此已有严重阴影。 这世上行走江湖的道士虽不至于到处都是,但谁又能笃定当下不会突然窜出来一个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毕竟已有前例。 铁锤磨蹭了会儿,瞥一眼内室,见里头没有点烛火想他应是睡下了,又不好进去将他摇醒问他自己到底能不能睡在这儿。 良久,铁锤终是叹了口气,慢吞吞飘去窗边望着院内那棵海棠思量着在那枝丫上躺一夜能不能成。 宣国公府护院这么多,总不会有道士从天而降要将她原地打死吧? 正当铁锤做好心理建设要飘出去时,周延玉的声音凉凉从内室飘来:“这么晚了,要去找谁?” 原来他还没睡。 铁锤心下一喜,连忙飘进来:“我没有要找谁,只是以为你睡着了,怕你不愿我睡你房中便想着去外头将就一宿。” 黑暗中周延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何时说不愿你睡我房中了?” 铁锤想了想,确然没有说过这句话,可他那副神色也不像是想要她留下来的样子。 铁锤轻轻飘去软榻上:“那我可以留下了?” 默了默,才听周延玉嗯了一声。 铁锤欢欢喜喜躺下来,在月色下翻来翻去寻找舒适的入睡姿势,半晌,勉强找着个合适的角度躺好,但因下午睡得过久,先前有了睡意又被吓醒,此时睁着眼睛半天也不见困,精神足得很。 铁锤又翻了个身。 大抵是被她的动静闹得烦了,周延玉问:“睡不着?” 铁锤觉着一定是自己吵着他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周延玉又道:“给你念会儿书?” 铁锤“啊”了声,以为他要起身去书架拿书来念给她听,白日里无法,念给她听听便罢了,这会儿天黑了夜里阴冷,他身子不好这般折腾来去病着了怎么办? 26. 画像 再则她只是暂且没有困意,躺一躺酝酿酝酿便好,何苦为了这么点小事折腾一个体弱之人呢? 铁锤当即拒绝:“我不听。” 她拒绝得干净利落一点儿也不犹豫,落在旁人耳中便仿似厌倦了般。 夜色中听见一点窸窣之声,似是周延玉翻了身,而后铁锤感觉到一道目光直射而来,于是她又听到了那让人窒息的三个字:“为什么?” 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铁锤只觉头隐隐作痛,却又不得不解释:“起起躺躺多不便,一会儿还要点蜡烛,太折腾了。” 周延玉声音含了点疑惑:“点蜡烛做什么?” 铁锤也觉疑惑:“不点蜡烛你怎么念书给我听?” 周延玉语气寻常:“今日看了许久的书,默上一两个故事还是行的。” 默背?这倒是可行,铁锤松了口:“你背的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周延玉淡淡道:“青梅心有所属另嫁他人竹马抱憾终身孤独终老。” 铁锤蹙眉:“还有呢?” 周延玉不紧不慢道:“同窗好友私定终身却被棒打鸳鸯双双殉情。” 铁锤眉头皱得更紧了:“有没有不死的?” 周延玉道:“没有。” 铁锤翻过身闭上眼:“那我不听了。” 周延玉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人世便是这般喜乐悲苦掺半,不是所求便有所得,反倒遗憾失去更多。” 铁锤闭着眼开始酝酿睡意:“可我已经死了,人世的喜乐悲苦与我已是上辈子的事,我为何要自找苦吃,我要吃甜,且只吃甜。” 等了会儿没等到周延玉出声,铁锤想他应是不会再开口了,便缩了缩脖子慢慢沉入梦乡。 次日,天蒙蒙将亮时铁锤醒了。 醒来坐看那垂落于地的重重纱幔发懵,一旁的瑞兽香炉也早已没了氤氲白烟。 她又望一眼尚熟睡的周延玉,他的睡相很好,不会将被子踢得乱七八糟,睡时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至多途中翻一翻身。 此时正面朝外侧睡着,眉眼隐在轻纱后显得朦胧不清。 今次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醒来心头却渐渐攀上一丝难过。 她抑制不住想起昨日的梦,还有梦中那个女娃娃。 从前不去细想自己遗失的过去是因为她根本就不记得,心中无忧亦无怖,宛若初生的婴儿,没有记忆,哪怕连一点点可以去追寻的痕迹也无,甚至于她连自己如何死的也不晓得。 是被仇杀,还是自杀,亦或者是病死的? 她无法窥见自己的死因。 可她却突然在这般的空白中梦见了一个全然没见过的小女孩,而那小女孩似乎还与她是很要好的玩伴。 她觉着这个梦一定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提示,她愈加地想知晓原因,想知晓这个女孩是谁,但除了这个梦她毫无头绪。 铁锤捂住渐痛起来的头呆愣地坐着,直到天光快要爬到她脚边才回过神忙忙往衣柜里窜。 一瞬坠入幽暗中,低头只见自己,心间的无边愁思便偷溜出来攀上她的发,捂住她的眼将她严密包裹,喉咙也渐被堵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沉浸在那无尽忧愁的梦中,耳边听得一道衣料摩挲声,脚边门板微不可察地一动,却没有被打开,而后柜门外低低响起周延玉那尚带着睡意的声音:“你在吗?” 铁锤吸吸鼻子,抬高点声音:“我在。” 沉默中,她感觉木板往里略动了动,似有人将手搁置上来,周延玉的声音更真切了:“今日不开心?” 铁锤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良久,轻叹一声:“我今日没有做梦,又想起了那个女娃娃。” 其实她是不太愿说的,这话说出来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何用呢? 她一个人闷头想一想很快便过去了,或者哪天上天怜悯她再让她做一回梦,梦见她的家人或别的什么,到时也许能借梦找到她的家乡,也或许能回想起生时的事情。 话匣子一开便止不住,铁锤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间:“我刚做鬼那会儿很是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醒来的地方也没有我的尸身,没有人能看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后来我四处游荡,到了京中遇见了杜荔,她求我替她收尸,说她是被拐走的,半生被圈禁在醉花楼,死后想要回到她的家乡落叶归根,我才晓得原来不是所有鬼都如我一样忘记了所有,连自己的名姓也不知。” 铁锤声音闷闷的:“杜荔被带走前告诉我,醉花楼还有许多同她一样的姑娘,此生唯死不得自由。所以那日听你们要去醉花楼时我也想跟去,想着也许能帮上什么呢?” 说至此,铁锤叹了口气:“只是怜衣下落不明,我想找回她让她解脱,如此这事才算真正了结。”略略抬起脸来,“也许等找到怜衣,我也梦见了我的家乡。” 铁锤轻吐出口浊气,一口气讲完心里舒坦不少,打起精神来想问问他晨时吃些什么,却听他低声道:“你可还记着梦里那女娃娃的模样?” 铁锤想了想,虽有些模糊了但大致还是记着的:“约莫记着个大概模样。” 话落没听周延玉回答,铁锤侧耳听了听,门外脚步声缓缓远去,不多时,周延玉似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搁在桌上传来嗒的一声响,有纸张铺成开的细微声响,而后响起研墨的声音。 周延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那你描述下她的五官长相。” 铁锤惊讶地直起身子,听他意思似要画像,只是她梦里的女娃娃那么小,现下肯定已经长开了,拿着幼时的画像去寻人能找着吗? 铁锤犹豫道:“我记得不太清楚,画出来能像吗?而且人长大后肯定变化很大,幼时是个圆脸说不准长大就成方脸了。” 周延玉放下墨条,拿笔蘸了蘸墨:“人再年幼脸上也有骨头,不管如何生长都脱离不了那个模子,便是依样画葫芦也能画得五分相像。” 铁锤被他说动升起了点希冀,当即坐直身子想了想,道:“她的眼睛很好看,圆圆的,眼皮上有条窄窄的褶子,笑起来有卧蚕纹,嗯,眉毛弯弯的,上唇薄下唇略厚些,下巴圆润有肉感,脸也圆圆的……” 磕磕绊绊勉强说完,铁锤担心自己说的 不够准确致使他画得不像,但努力回想了下却也想不出更多的细节了,不免忐忑道:“我这样说会不会太简略了?是不是更仔细些才好?” 周延玉答得干脆:“不会。” 他说的过于简洁,铁锤还是不太放心,忍不住问:“你从前画过很多人吗?画得都很像吗?” 周延玉笔尖正从那发间勾过,闻言指尖一顿:“不多。” 须臾又听他轻声道:“也不知道像不像。” 铁锤悬着的心终是死了,她还以为周延玉于丹青这一面是把好手,哪知竟是个新手。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那骗了玄尘的江湖骗子,说是什么三岁画老仙人,实则画出来的人与他本人长得一模一样,只略略改了改脸盘子便敷衍了事,这么多年竟也没被人乱棍打死,想来应是这上头的人才着实太少,好不容易遇着一个也不敢想他竟是个骗子。 想象着若是周延玉画出来个女相的他来会是个什么面貌,刚有点苗头浮上来便被铁锤飞快掐死,晃晃头,迫使自己摈除杂念。 约莫过了会儿,柜门开了,周延玉递进来一张画像。 铁锤忙忙接过,瞄一眼画像上的人忍不住再看一眼周延玉的脸,发觉长得好似并不像,复又挪回纸上仔细看了看。 画上之人模样秀丽,约莫二十上下,笑起来眉眼弯弯与她梦里的女娃娃确有几分相似。 铁锤很是惊喜,听他先前之言着实吓她一跳,没料到周延玉真的画出来了,不禁问:“你这不是画得很好吗?为何说自己不擅丹青?” 周延玉淡声道:“经年所画不过一人,许久不见也无从得知像不像,况且我已长久未画过人,手生许多不敢确保。” 铁锤听他一说,不知为何想起满满来,忍不住问:“是你的友人吗?” 周延玉嗯了一声。 铁锤很好奇:“即是友人为何多年不见?你与江平瑞他们不是至今还时常相见邀约去玩吗?” 周延玉道:“她嫁人了。” 铁锤便不说话了,原是这样,那确然不便来往,一时又有些唏嘘,安慰他:“没事,你不是还有江平瑞吗?更何况现下又多了个我,我也是你的友人,你想去哪儿玩我也可以与你一同去。” 周延玉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的友人不是玄尘吗?” 铁锤一噎,心道这人还记着呢,当即反驳:“你也是我的友人啊,难道你不认我这个友人?你若不认的话那我确然算不得是你的友人。” 周延玉没吭声。 既开战岂容逃兵?铁锤反问:“你说啊,我是不是你的友人?” 周延玉关上柜门收拾笔墨去了。 铁锤贴上门板,哀叹一声:“既然你不认我那便算了。” 周延玉终于开口:“我何时说过我不认了?” 铁锤暗道,这人真是死鸭子嘴硬非要开水烫屁股了才吱声,嘴上也没留情:“那你也没说要认。” 周延玉又不说话了。 铁锤等了等没等来他的回话,喂了声:“我是不是你的友人啊?” 周延玉败下阵来:“是。” 27. 触碰 铁锤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顺嘴问他一会儿吃什么。 周延玉将笔墨归位后走过来,略想了想:“早起吃得都较清淡,今日厨房可做火腿莲子豆腐羹与鲈鱼羹,想吃哪个?” 铁锤琢磨了一下道:“我可以两个都尝尝吗?” 周延玉自然不会说不好。 今日醒得比往常早,待仆从们进来伺候梳洗,周延玉拿过热手巾拭脸,静寂中似听得柜里传来一声轻叹,想是她待得无聊了。 她鲜少白日里来找他,多是晚上来,昨日事发突然只能草草围了衣柜那一处让她暂时躲一躲,后来也未多想,她又是个留不住的性子,今儿来明儿走的,指不定哪日便看不到她了,便没有指派人将屋子都给围了。 现下她既要长留在这里,那便不能让她一直在衣柜里窝着。 周延玉放下手巾,吩咐完膳食叫人将屋里的窗户用黑布遮盖严实,一丝光也不能透进来。 早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底下人便见怪不怪照办了。 铁锤在里头自然也听见了,待他们围严实周延玉唤她出来,当即像只离弦之箭窜出来,又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觉筋骨松快些许。 身旁服侍的人都被周延玉支走了,铁锤不用顾忌什么,高兴地坐下来与他一同进膳,吃着自己的又瞧一眼周延玉的青菜小粥,不无怜悯。 铁锤吃得快,没两下便吃完擦了嘴,周延玉适时递来杯茶,她感恩地接过清了清口。 周延玉不像她,吃东西似有人在后头拿鞭抽她般火急火燎的,他吃得仔细又优雅,铁锤趴在桌上看他慢慢搅动着那碗清粥,指骨纤长如玉,不知摸上去是不是也如玉般冰凉滑润。 瞧着瞧着那双白玉般的手放下勺向她伸来,铁锤指骨动了动鬼迷心窍地朝前一探,周延玉的手指在她手旁落下握住她饮尽的茶杯,抬手又替她续了杯热茶。 铁锤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握住周延玉递来的茶含糊道了声谢。 用过早膳,约莫过了会儿周延玉吃了药,屋子里才算彻底静下来,因蒙了黑布没了光亮便只能点上蜡烛将屋里照得亮堂一些。 周延玉从书架上挑下本闲书递给她,自己却不看而是行去案后提笔练字。 她便也跟去案头坐着,看书看乏了便抬头瞧一瞧他写字,他的字落笔龙蛇飞动,力透纸背,倒不像他人般端肃。 正想夸赞一番,忽听廊上响起一声猫叫,铁锤惊喜地看向周延玉,他自然也听到了,放下笔踏出去。 铁锤不便跟去只能飘来贴着门缝听外头几声猫叫后,似是周延玉将猫儿挠得舒服传来一阵呼噜噜的声音。 铁锤听得手痒,但强求只会吓着猫儿,不好催促,便忍住了没吭声。 周延玉晓得她会心急,略顺了顺毛将它抱进来,但大抵是屋里太暗猫儿落地又跑了出去,躺倒在热融融的日头下朝着周延玉喵喵叫。 猫儿不愿进屋她又不能出去也只好作罢。 她舍不得走顺势抱书靠门而坐,期盼着猫儿能多留一些时候,待到日头落了她还能出去摸一摸它。 她听周延玉唤来墨生让他吩咐厨房做些猫食过来,过了会儿,猫叫伴着脚步声渐次贴近,感觉前头一块门板动了动,周延玉的声音轻轻响起:“在看书?” 近处摇曳的烛光下有细小如光点般的尘埃落于她发间,她抱书朝前挪了挪整个人彻底匿于昏黑中,贴着周延玉靠的那块门板坐下:“翻了一半了。” 周延玉只感背后一凉,想是她靠坐了过来,垂头时眼里浮上一点微末笑意,顺手揉了揉猫儿头顶短毛。 她看不见外头怎样便挨着门缝问他:“今日天气好吗?” 周延玉仰头望天,日如金轮,光将海棠树拓印在白墙上,树影随风拂落片花瓣悠悠落于他额角,他在光影之中屈起一腿,搂着猫半眯了眼:“天气很好,日头暖洋洋的正可睡个午觉。” 铁锤手指落在那门扉雕花的凸起处,仿似透过这黑布感知到了那足以将她灰飞烟灭的灼热,轻叹声:“真好啊。” 过了会儿墨生带来猫食又退下,铁锤听外头猫儿舔舐的声音,觉着周延玉待小动物比她想象中的要耐心许多,不由问道:“你从前养过宠物吗?” “少时养过只鸟儿。”周延玉仰起脸,日光有些眩目,他不由闭上眼,“只是活不长,此后便不养了。” 她不懂鸟,听他说的也有些难过起来,有些飞禽走兽的寿命长不过人,若非遭逢巨变,多是主人亲手将它们的尸骨掩埋,锥心刺骨之痛不过这般。 那猫儿是好动的性子,吃过饭晒会儿太阳便懒洋洋攀上枝头跳墙溜了。 铁锤难免失落,却也无法。 猫儿走了,周延玉便进来了。 铁锤默默退去案前,须臾,门被推开,阳光流泻而入照亮前头一小块地方,纷扬尘灰里,那青色衣袍与手中花一道迈进来,她能感知到他身上独属于阳光的暖意,看他到得案前未寻瓶装将花倚在笔墨旁,霎时于这方寸之地添了颜色。 铁锤不禁用手摸了摸,暖融融的,只是很快又被她的阴气盖过,失了生气便成死物,只得缩回手。 今日丽日当空,过了一夜,天边竟灰蒙下来却不见落雨,海棠花树撑天而立,偶有凉风带下几片花瓣,是个难得的阴凉天。 铁锤从窗外移回视线时周延玉已唤人去备车,回身见她望着自己神色未变:“今日天气正宜出去走走。” 铁锤自然没意见,周延玉不提她也是要出去溜达溜达的。 不过京中已被她逛了遍,若要铁锤自己去玩她也只是到处瞎逛,左右能出门便很欢喜,也不挑拣什么了。 周延玉先带她去吃了特色早茶,花样种类繁多到让她怀疑是不是将这楼里的菜色全上了一遍,吃得她嘴油肚圆只感魂魄都重了许多,好似快飘不起来了。 周延玉一贯吃得少,见她吃 得开心剩余些的便让人打包带去茶楼,待听书时聊以解闷。 两人到得茶楼上二楼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他们来得正巧,今个儿是个新故事正起了个头儿,铁锤嘴巴闲不住抓了把瓜子边听边嗑。 周延玉顺手给她倒了杯茶,拿过一旁碟里的花生开始剥起来。 茶水滚烫,氤氲冒着白烟,待铁锤嗑得口干舌燥吃茶时,茶水温度正适宜入口,周延玉又适时将剥好的花生粒递给她。 铁锤万分虔诚地接过,为着他这份体贴周到而感动,也不好意思白吃他的让他空剥这许多,哼哧哼哧地亦手剥了堆瓜子仁塞进他手中。 周延玉握着她那把瓜子仁似一愣,须臾,唇边抿出点笑来,又剥了些花生粒连同她剥的瓜子仁一并放入她那堆放食物的小碟中。 故事正讲到精彩处,铁锤屏息听得出神,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在说书人吃茶换气时,一低头瞧见自己碟中堆叠如山的花生粒和瓜子仁吓了一跳,急急制止周延玉还要再剥的手。 故事说至尾声已近黄昏,而铁锤也勉强将那碟小山堆吃完,只感她日后应不会再吃这两样东西了。 听完书周延玉并未马上回府,而是带她去了家名禧食坊的糕点铺子,道这家位置虽偏了些,但糕点样式新奇又好看,更重要是还好吃,此时人不多正合适去逛一逛。 到了那儿一观果真不假,正如周延玉说的又新奇又漂亮,从前铁锤只知能雕花,还从来不知如此小的一个糕点竟能雕虎头!且还有许多其他鸟兽,一时只觉眼花缭乱,如此美丽精致哪还舍得吃进嘴里。 周延玉见她纠结半晌不知该选哪个才好,便替她做主选了些精致又好入口的,以免回去看半天也不舍得吃。 铁锤自顾着高兴,迫不及待想回去尝一口,飘出去时瞥见墙角有条黄白相间的猫尾高高竖起,看花色很像常来芝兰院蹭吃的那只。 铁锤不由飘过去,想看看是不是那只猫儿,不待她靠近那猫已窜进窄巷,巷子角落高高堆放着一些旧杂物,那猫儿正停在那上层的木桶上舔毛。 铁锤飘过去细细一瞧,发现这猫体型略瘦些,只是花色有些相近,并不是来芝兰院那只。 铁锤见它脸盘子圆圆,忍不住轻点了下猫耳,猫儿耳朵一抖,突得停下舔毛从木桶上跳下去跑了。 铁锤以为是自己吓着它,跟它跑了两步,这一下竟见着杂物之后歪躺一人,身上被血污与土泥染了个彻底,已看不出袍衫本来颜色,右臂上还有道骇人的血口,腰间系着一堆稀奇古怪之物,背上长剑在她靠近后剧烈抖动起来。 是玄尘! 她吓了一跳,飘过去叫唤玄尘名字却不见他有所回应,连忙听他心口,确认还有心跳,急欲回去唤周延玉来。 一扭身,却见周延玉靠墙而立,半身隐于暗处,右手指尖勾着那给她打包好的糕点,似已来了许久,目光从地上的玄尘挪开,冷冷定在她身上。 28. 生死 铁锤忙迎上去:“他受了很重的伤兴许还中了毒,你可……” 哪知话还未说完,周延玉已抬步走出巷子。 铁锤以为他不愿搭救,欲再多说两句,跟出去便见他低头对墨生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墨生叫来两人,进了窄巷见着地上的人浑身是血吃了一惊。 伤成这般不是亡命之徒就是被仇家追杀,他们是高门大户里的仆从,平日里不过伺候主子饮食起居哪儿见过这血呼呼的人,一时心里不免发怵,犹豫地回头看向墨生。 墨生也拿捏不准郎君的心思,为何要将路边这等来路不明的人往府里捡,若让主人与夫人知晓指不定要担忧一番扯出些许事来。 但墨生毕竟跟在周延玉身边多年,性子活泛又聪明,晓得自家郎君不是个随性而为的人,应是为着什么缘故,当即瞪着那二人斥他们办个事磨磨蹭蹭的。 那二人被斥责不敢再怠慢,将玄尘抬出来小心翼翼搬上马车。 车内并不宽敞,多了个人躺在地上更显逼仄,马车摇摇前进,铁锤浮于半空观玄尘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印堂隐有黑气萦绕,显然是中毒之相! 可不过分别两日,怎会中毒?难道玄尘终是将青徽的毒引至了自己身上? 那为何只他一人被丢弃在外,青徽呢?青徽为何不在? 且若此毒当真是从青徽身上而来,为何青徽中毒时全然不是这副样子,行走坐卧分明没有任何问题,怎偏偏玄尘便成了这副气息奄奄,俨然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铁锤脑中思绪万千,难道青徽并不是玄尘师弟,而是来杀他的仇敌? 若是这般,玄尘中的便是先前他们所说的妖毒,凭凡人之医怎可救他。 铁锤惶惶不安地想了半晌却全无办法,又因她靠近玄尘,玄小小便震动作响,与这颠簸的马车极有节律地一上一下吵得人不免心烦,只好往里飘飘离远了些。 周延玉自上车后便闭目坐于角落一言不发,铁锤飘过去带起点阴寒的风,他掀起眼皮定定瞧她,眸子沉静若幽潭,叫人望不清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好一会儿,闭上眼什么也未说。 铁锤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纳闷他这是怎么了,瞧着面色不太愉快的样子,低头看见他手边油纸包的糕点,想起他今日所做一切其实皆为自己,她不是没心肠的人,他对她好她能感知到,便略略飘下来些与他视线齐平:“你今日所做我很是欢喜,也很感激。” 周延玉睁开眼。 她正浮于他面前,离得这般近,能清楚瞧见她眼中尚未散尽的忧惧,微睁着眼,期盼着他能说些什么又有点小小的不安,似害怕他在气些什么自己却不知晓。 她的喜怒哀乐,连她鬓角的绒发都鲜活无比,如春阳般透着勃勃生机,似往前一探便能触到她的脸,每每看着她总会忘了她早已不在这人世。 忽然,心中的那一点气恼便都散了。 他垂眼看着自己枯枝般的指骨。 比之死气沉沉的他来,她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春已逝,枯木却犹在。 一阵难言的死寂后,周延玉闭上眼却没言语。 铁锤观他神色像是乏累了,面上也无其他情绪,想想今日确是走了不少路,便安静下来不去打搅他。 一路无言地回到宣国公府,玄尘被安置在一处闲置的空院,离芝兰院稍有些远,铁锤放心不下跟着墨生一道走了,周延玉沉默着独自回了芝兰院。 玄尘身上的外伤尚可一治,只那毒玄之又玄,墨生请来的大夫自是医不出来,摇头叹息一番又颤颤巍巍走了。 待残月挂上枝头,玄尘方才悠悠醒转,醒来盯着纱帐晃神半晌,直到铁锤出声唤他,他的脸上才有了点别的神色。 铁锤见玄尘这副颓丧样,一时只感心酸:“你怎得成了这样,发生了什么?青徽呢?” 玄尘似也不太记得,回想了好一会儿,蹙起眉慢慢道:“我师弟应是走了。” 说的这般不确定且还叫着青徽师弟,乃是因前日发生的一桩事。 原道铁锤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的那段对话后,玄尘因忧心妖毒侵体,主动提出替青徽祛毒,青徽婉拒一番后见玄尘执意如此便也同意了,初时还算顺利毒素有向外排的势头,却总是差那么一点,每当以为要排出了又粘缠在了骨血里。 玄尘便祭出全身修为意欲逼上一逼,眼见着一团黑气从那指尖缓缓溢出,不待高兴,那黑气竟攀附上玄尘指尖,急速侵入体内,尽数吸纳。 且此毒在他体内竟比在青徽体内反应更大更剧烈,青徽对此也极为震惊,扬言要将他体内的毒再逼出来,被玄尘制止后只得作罢,道他研制了一味丸药可暂时缓解毒气之痛,玄尘便随青徽去了他房中,是以铁锤醒来才没见着他二人。 只是这丸药对玄尘却无甚作用,他昏昏然睡不过半日,醒来痛得呕出一口又一口鲜血,一旁守着的青徽探他脉搏,赫然发现这毒气与他极为契合,侵入速度比之旁人更甚,已快与他的骨血相融,倘若放任不管,不待冬日便会毒发身亡。 青徽替玄尘运气压制些后,言他早前已探到一法子,此次出现在京中便是为此而来,先前不告知他是因着凶险无比,需以启犬山石洞中卧着的那尾双头巨蟒獠牙之毒,以毒攻毒方可压制。 但那双头巨蟒已有上百年修为,不是轻易便能斩下的,功力不足贸然前去只会葬身蛇腹,是以青徽才一直没能上山。 现下却也顾不得许多,不战玄尘亦是一死,他二人拼命一战或可还有一丝生机。 启犬山离京快马一日便可到,玄尘来不及与铁锤告别,匆匆拿上包袱与青徽奔往启犬山。 启犬山上飞禽走兽毒物众多,他二人颇费了番功夫上山寻到石洞,青徽修为次于玄尘,斗不过半日右臂险些被那巨蟒其中一头生生啃下,幸而玄尘替他挡下一击才免于一难,此后又足与那双头巨蟒缠斗一日方将它制服拿到那獠牙之毒。 这一战两人伤势惨重,玄尘勉力支撑到回京,来不及回到客栈制药便倒于路上,此后便被铁锤撞见救回宣国公府,青徽不见踪影,不知死活。 一番话说完,许久未有人再言语。 铁锤沉默 是因她觉着这件事大有古怪,且是青徽这个人大有古怪。 不管正着听还是反着听,都像一场专门针对玄尘设下的圈套。 可是这话她却不敢在玄尘面前说出来,遥想当初玄尘说起他师弟被逐出师门,她不过多嘴问一句宗门内可有何古怪便被玄尘斥责回去,她怕这回若说青徽是实打实地要置他于死地,他会不会先将她给置于死地了也未可知。 不过即便她不说,瞧玄尘萎靡不振的模样也能看出他心中该是有了答案。 但该提点的还是得提点一下,铁锤斟酌着语句问:“你有没有想过青徽也许不是你师弟呢?” 玄尘摇头:“我们的玉出自同一块,人死玉碎,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块相同的玉。” “没有被抢走的可能?” “绝无可能。” 铁锤见玄尘如此坚定便住了嘴。 看来他们宗门的这玉着实厉害,她不懂这其中玄妙也不好再说,但看他憔悴气弱的样子又不免难过,略微坐了会儿,好生宽慰一番,铁锤便回到了芝兰院。 她在玄尘那耽搁许久,进屋时见灯火皆灭,想周延玉该是睡了,借着窗外一点月光飘飘然到得软榻也欲躺下,周延玉的声音却轻轻穿过轻纱幔帐飘入耳边:“回来了?” 铁锤抖了抖,探头一望,见纱幔之后周延玉面朝上躺着,夜色浓浓瞧不清是何表情,纳闷自己走路无声,也不晓得他怎么知道自己进来了,只应了声没有多言。 周延玉却自顾开了口:“听墨生说他伤得很重,药石无医?” 铁锤寻了个姿势躺好,声音平平:“他身上的毒无解,怕是活不过冬日了。” 静了静,听周延玉问:“你很难过?” 铁锤本不欲说起这些,一说不免又勾起些伤忧,叹了一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形销骨立慢慢死去,怎能不难过呢。” 沉默一阵,良久,才听周延玉道:“你倒很是心软。” 这诚然是句废话,他二人之所以相遇便是因她心软替杜荔收尸,若不心软,怎有今日。 不过听他这口吻像是要与她长谈下去,铁锤叹了口气,看来这事不聊透彻是不能睡了。 她翻过身,望向那氤氲白烟:“那日怜衣刺你一刀,你躺在血泊中我也很是难过,不过那时你失血过多意识模糊,料想也不晓得。”声音轻了些,“许是做了鬼对生死一事很是在意,见不得旁人死在我面前,虽说死后还能做鬼在这世间游荡,可又有何意义呢,想要与这凡世有所牵连,也得先活着。” 这番话说罢,铁锤略等了等,却未听周延玉再言语。 又等了会儿,铁锤估摸他应是睡着了,便合上眼翻了个身慢慢沉入梦乡,朦胧中似听得一声低叹:“若得解脱,未尝不可。” 她迷蒙地想,解脱? 若她解脱便可投胎,这般也好。 不过她怎的没去投胎呢? 她有些困惑,费劲去想,脑子却似被糊住了,睡意层层上叠,未及她想清楚,意识已坠入无边混沌,什么也不晓得了。 29. 当年 大抵是因着这个困惑,心里揣着事,这一夜她睡得不大好,辗转反侧多次醒来,因不知次日天气如何,里间黑布未摘,有些不辩日月,昏昏沉沉睡得不知是何时辰时,忽听周延玉的声音从廊上响起,却是轻唤了声母亲。 铁锤慢慢睁开眼,听周延玉的母亲郑夫人声含担忧道:“那些甜口之物平日里馋了偶吃一二阿娘自不会说你,却莫要失了节制,且你昨日带回的那名男子瞧着不大似京中人,听你院内护院说此人不久前还曾闯过芝兰院,我与你阿爹都很担心你,你可莫要与些不清不楚的人纠缠在一处。” 铁锤听得心惊,担心自己的请求会让周延玉陷入麻烦,但周延玉却似无什么所谓,声无起伏地道一句自不会让母亲忧心,便无他话。 原以为这般敷衍的话语会惹来郑夫人的责骂,没料到郑夫人很是欣慰:“好孩子,想吃什么便让厨房做,只是莫要再吃那些腻嘴之物,待晚间你阿爹下朝了咱们一家聚一聚。” 周延玉低声应是。 铁锤这会子才听出来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晚间的这场家宴才是重点,怪道周延玉反应平平,想来郑夫人来之前就已将玄尘的底细查了个干净,此番过来不过要得是周延玉的一个承诺罢了。 只是吃顿饭何以整这么麻烦? 此后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郑夫人走后,周延玉独自在廊上站了一会儿,进来见她醒了并未惊讶,面色寻常地问:“午时想吃些什么?” 因有郑夫人那番话在前,铁锤不想他为难,摇摇头道:“无需管我了,左右我也不用吃饭,你吃什么我若瞧着喜欢跟着吃一点便是。” 周延玉也未强求,午时多了条红烧鱼,铁锤跟着吃了些,此后挨到晚上日头落了铁锤才得以去瞧上玄尘一眼。 玄尘的外伤虽重但还能治,只是治标不治本,铁锤到时玄尘正换好药,脸色依旧不见好,人也被折磨得消瘦了。 铁锤瞧着难受,不禁问:“你们宗门那么多人难道也无一人能救你吗?找个修为强于你的,如你那般将毒引出来也好啊。” 玄尘咳了两声:“此毒已与我骨血相融,怕引不出来了。” 铁锤顿感无力,不知说什么好,想起青徽,终是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来:“你为何如此信他?我看青徽对你倒很冷淡,也不如你待他那般待你。” 即便到了这时玄尘仍要替青徽争辩,苍白的面容上因激动挣出几分薄红来:“我师弟虽不善言辞却是个顶顶心热之人,好几次陷入险境都是师弟不顾一切舍命救我,便是师弟被逐出师门也是为了护我。” 那时玄尘与青徽不过十来岁,他们师父法号无极,乃玉门宗长老之一,门下弟子不过他,二师弟,加之一个青徽,其中又以玄尘资质最好悟性极高,其后便是青徽,二师弟资质虽中庸,于治理上却颇有其道。 那时众人都道玄尘必会继承师父的衣钵,师父嘴上虽无格外表示,但也很看重他。 然被众人看重的玄尘却浑然不觉只一心扑在修行上,青徽爱剑如痴,二师弟剑术不如玄尘,青徽便常来找他比试切磋,长此以往便成定例。 他二人相处除了论剑悟道其余不谈,青徽又面冷少言,每每只在挑飞他剑时眸底才会浮上点笑来。 因玉山内猛兽阵法多,正适宜历练,两人时常入山修习,玄尘破阵快也更易闯入危险之地,每当这时都是青徽挺身而出救他于危难之下,时日一长两人修为大有所长。 后有一日师父下山办事带上玄尘,回来时宗门已招收新弟子,因玄尘无师兄架子,新进的师弟们偶然见着玄尘误以为他乃同辈,对他言语上也无多敬重,时常呼来喝去。 玄尘脑子一贯少根筋,他们叫他们的自不理会,有欲动手的也全被他打了回去,这些人吃了瘪才肯作罢,见使唤不动他便转而欺负旁人。 某一日这个旁人被欺负得受不了了找上玄尘,言自己名常牧,想向玄尘讨教如何将这些人打回去再不受气。 玄尘虽少根筋眼里不沾事,却是个热心肠的人,常牧既拜到他头上来了自没有不帮的道理,且玄尘认为师兄弟之间理应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就如他与青徽那般。 于是玄尘兴致勃勃带着常牧到得战场,先是规劝一番,此计自然不可行,反倒火上浇油,动起手来闹到各自师父跟前,玄尘师父自是护着自家徒弟且不说这事还占理,最后便是那伙人受了惩处,此后常牧便跟在玄尘身旁,毕恭毕敬喊他大师兄。 但常牧的日子并未好起来,那伙人挨了罚心里记恨着,有意无意暗中排挤针对,因下得脏手常牧有苦难言,且常牧属外门弟子与玄尘不在一块,只偶尔聚在一处练剑,玄尘对此并不知晓。 待玄尘知晓那日,常牧已握着那把三尺青锋刺入他身。 常牧谦恭仁厚,待他敬重,玄尘对他自没有防备,近得他身不由分说刺他一刀,若不是玄尘身手了得,身体先脑子一步灵巧避开,那剑堪堪刺中他肩臂,若迟上一秒玄尘已被捅穿心脏。 玄尘目怔口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手指紧握剑刃,指缝不断有血流出,痛声问他为何。 然常牧闭口不言拔剑再刺,招招凌厉,刺他心脉,玄尘只防不攻右臂又受了伤渐渐落于下风,那剑要刺入咽喉时,玄尘一心只想结束这场闹剧挥剑劈断刀身,手腕一转剑指常牧欲迫他停手,哪知常牧持剑前刺之势未收,玄尘长剑没入他身,正中心口。 一阵难言的死寂后,待到每日练剑的时辰,青徽来时只见玄尘身上血迹斑斑颓坐于地,跟前的常牧早已没了呼吸。 玄尘魂似已被剥离,目无焦点,问过几遍才慢慢告知青徽来龙去脉,青徽听罢,道即是常牧先动的手,他错手杀人应能被谅解,有师父护着至多罚一罚不至出什么大事。 但未及他们将此事告知师父,常牧的尸身已被先前欺辱过常牧的那群外门弟子发现,闹至宗主跟前,师父言玄尘决计不会谋害同门,青徽也极力为他求情。 因众说纷纭,争执不休,宗主甚感心烦,只言他会与其余 长老商讨后再做决断,便将众人打发走。 两日后,青徽被逐出宗门。 “啊?”铁锤惊异地看向玄尘,“为的什么?没有缘由吗?” 玄尘涩然道:“我也曾去质问过宗主,为何杀人的是我,却要将我师弟逐出宗门,宗主只道青徽已认罪,承认人乃他所杀。我又去问师父,明知师弟无错为何不救一救他,师父却说既杀了人便无甚好说。我也没能见到师弟最后一面。” 铁锤大为震惊。 难怪玄尘对青徽坚信不疑,饶是谁替自己顶罪也不忍说重话,又这般重情重义实属难得。 铁锤对青徽的偏见改善些许。 想起青徽下落不明,若非刻意欺瞒逃走,怕有别的事情发生。 铁锤便问:“你可能用你那玉找到青徽?若青徽是被谁掳走的我们也好救一救他。” 玄尘颓废道:“要想寻人需一直施法,我走不了远路寻不了他。” 铁锤也颓丧起来,但她不能在病人面前露出忧心的模样,很快振作起来宽慰玄尘,待他昏昏然睡过去才悄声离开。 回到芝兰院时周延玉早已回来,此时正坐于廊下看花,手边煮了壶茶,瞧见她,朝近旁侍立的墨生一抬手,墨生退下,铁锤顺势飘去与他坐于一处,随口问:“晚间的饭食好吃吗?” 周延玉翻开两个茶杯,斟茶烫过一遍,淡然道:“左右不过那般。” 声音听着无情无绪的,铁锤不知他们席间聊了什么,瞧他:“玄尘的事可会让你为难?” 周延玉提壶斟了两杯茶:“他毕竟救过我,怎会为难。” 早前铁锤虽没提她入梦之事,但玄尘以香引魂救醒他的事,她还是同周延玉说过的。 这时墨生提着食盒回来,搁置在一旁的茶几上便退下,铁锤好奇去看,见周延玉打开食盒捧出那莲房鱼包给她。 铁锤高兴接过的同时又有点担忧:“我吃你家这么多鱼,会不会挨你被说?” 周延玉将沏好的茶递与她:“宣国公府这么多口人,还养不起你这只鬼?”待她小心接过,又道:“过两日江平瑞过生便不必忌讳许多了。” “江平瑞生辰?”铁锤咬了口鱼块,“那下一次大吃一顿岂不是要等到冬日里。” 周延玉看她:“为何是冬日?” 铁锤一噎,忘了周延玉从未提过自己生辰的事,好在她生来有几分急智,含糊道:“到冬日就该吃年夜饭了呀。” 周延玉不置可否。 铁锤闷头吃了几口后偷瞧他一眼,见他似没有起疑暗自松了口气。 虽说告诉周延玉自己入梦看见了他的往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为了救他。 但这事吧,就像你与闺中密友正在房中聊体己话,什么龌龊不堪入耳的话通通说了个畅快,哪成想旁边坐着个短命鬼将你们的话全听了去,还要当着你的面再说一遍,细想想怎能不叫人难堪又惊怕。 何况周延玉不提,自己贸然说起总是不妥。 30. 江府过生 两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日子消磨着很快便过去。 在芝兰院窝了两日,虽说渴了饿了都有人及时递给她,但铁锤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安分待的这几日已是极限。 好在明日便能出府玩一番,入睡前铁锤很是期待与亢奋,只是睡至半夜突听有人急急敲门,待铁锤双眼迷蒙地爬起身,周延玉已立于门前,听墨生言玄尘夜里呕血不停,瞧着不大好了。 周延玉似回头看她一眼。 铁锤无心分辨,率先到得玄尘院子,果见地上一大摊血,玄尘气喘吁吁,惨白的脸上竟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瞧着像是发起了高烧。 铁锤脑中单单记着活不过冬日,便觉冬日前还有口气能喘,可玄尘眼下这副模样哪还能活到那时,像是当下便要咽气。 一时手忙脚乱飘上前,想问问他如何了,但玄尘此时又怎能说出话来,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待到周延玉赶来,身后的大夫上前把脉,铁锤急忙让到一边,周延玉瞥她一眼,未说什么。 待大夫诊完脉开了药,到得周延玉跟前摇摇头仍是那番说辞,只能用药吊着口气罢了。 铁锤原本就不指望大夫能治好玄尘,只是瞧着他疼痛不已未免难过,守在床前看仆从一勺勺喂他吃尽,又不停绞着手巾更换,不知过了多久,玄尘的烧慢慢退下去,铁锤见他脸色转好,松了口气,一回头发现周延玉不知何时已离开,屋里也被人蒙上了黑布。 铁锤静望着那黑布,外头日已高悬,她不能出去,不晓得那宴会在何时,到时周延玉应会来找她的吧?毕竟都说好了。 但直至最后一缕残阳消散,周延玉也并未来找她,铁锤飘回芝兰院也不见人影。 周延玉早已离府。 她说不清现下是何心情,默然站了会儿,重新回到玄尘的院子时玄尘已清醒过来,精神头好了许多,正半靠软枕吃仆从端来的饭食,见她拉着个脸,纳闷道:“你怎么比我这中毒的人还不高兴?” 铁锤没吭声,玄尘也不催,安心享用他的美食,将那脆骨嚼得嘎嘣脆,听得铁锤直皱眉:“你怎的生病也不忌口?还能吃这般香辣之物?” 玄尘道:“我都快死了闲得慌忌口,不得趁活着多吃些好的?” 此话极有理,铁锤无言以对,看他吃得那么香,顺了他块鸡腿啃起来,玄尘也很大方,向她推荐其中一盘炙羊肉:“这肉也香,你尝。” 铁锤依言尝了块,玄尘问她如何,她嚼着肉点头赞好。 两人就这般闷头苦吃,话也顾不上说半句,半晌吃完仆从收拾走,铁锤擦了嘴,瞥见那黑布,不由叹了口气:“原本今日要随周延玉去赴宴的,可他没等我就走了。” 玄尘向来不懂旁人这些弯弯绕,对此很是不解:“他不等你,你去找他不就行了?” 铁锤唔了声,思量着该如何解释,半晌,想了个粗浅的例子:“这就好比若你母亲同你说一会儿要带你去玩,但你却磨蹭着在做旁的事,等你回神母亲已经自己走了,你虽难过但也不好追着出去找阿娘,因你晓得若母亲回来见不着你又是一顿好打。” 玄尘古怪地看她:“可你不是小孩,周延玉也不是你的老母亲,他更不会抽你。” 铁锤诶呀一声:“这只是一个比喻,比喻,你明白吗?” 玄尘表示不明白。 铁锤从未想过自己的心思竟细腻到如此难懂,只好说的更直白:“虽说早前约定好了,可我是鬼没有人身,只要日头出来我便无法出门,他不知等了我多久也或许压根便没等,今日是一回日后不知多少回,从前我一人时,白日里睡一睡混混便过去了,晚间想去干嘛便干嘛,如今与他在一处日日过着人的生活,倒叫我更加明了自己已死的事实,没来由地叫人难过。” 玄尘面上露出点困惑:“就为这个?” 他这个反应让铁锤大受打击,仿似自己的困扰只是庸人自扰,欲解释一番,却见玄尘在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啊掏啊掏出张纸人来,口中轻念着,随着指尖溢出的金光,纸人从他手中飞离飘飘荡荡到得铁锤手上。 铁锤惊讶地看着掌心泛着淡淡金光的纸人,听玄尘道:“附于其上你便有了人身,行走坐卧如常人无异。” 铁锤大惊:“白日也行?” 玄尘愣了下:“当然不成,你想要白日也能行走的法术?可现下我已做不到。” 铁锤垮下来,想说哪有何用?没有这纸人她照样能出去反而更自由,但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能光明正大吃饭不用偷偷摸摸,又欢欢喜喜收下了,想着待周延玉回来可以给他个大惊喜。 即将迎来个大惊喜的周延玉此时正坐于席上自斟自饮。 江家人喜欢热闹,除周延玉外江平瑞还另邀了几位好友,这其中自然就包含宋知礼。 但万香楼那遭后,江平瑞可不敢在胡乱安排些什么,座位也是本本分分按着寻常来办,因是家宴请的都是亲近好友,不拘泥于什么,各自落座吃着酒瞧着舞乐也算快意。 而他二人自上次吵架后,江平瑞因公事繁多忙得脚不沾地,多数歇在值房。 江以宁这边也忙着打理自己的古琴铺子,四处收罗名谱,两人碰在一处的机会少之又少,今日算得上头一次正正经经面对面坐于一处。 不过兄妹之间哪有隔夜仇,这么长时间下来再气也气到头了,只是冷战到现在早已失了开口的机会,偶尔宴席上视线碰撞,两人也是大眼瞪小眼,谁也拉不下脸第一个主动搭话。 一直到宴会过半,江以宁独自去更衣,回来路上遥见长廊上江平瑞步履匆匆,一副着急出府的模样。 江以宁以为出了什么事,忍不住叫住江平瑞身后小仆询问,得知是温雅来了正在府外候着,心里也高兴,早前她虽晓得雅姐姐回来了但还没来得及去瞧瞧她,现下就在府外怎有不看的道理? 只是走了两步江以宁又顿住,今日到底是哥哥的生辰,他二人相见定有好一番话要说,自己不好凑上去讨嫌,待来日空了再去找雅姐姐玩也不迟。 于是放走那小仆,江以宁便转身沿路回去,走过一个拐角忽而瞧见前方有人坐于廊柱旁,夜色中只窥见那如水的碧青袍衫和半点白净的脸。 江以宁的步子不觉慢下来,近了见他靠着廊柱小寐,面似头顶竹帘下垂坠的红缨,酒气扑鼻,显然醉昏了头。 “宋郎君?”江以宁轻推他肩头,见无反应,她也下不去重手,只好边推边唤,几声后宋知礼终于有了反应,却是迷迷糊糊唤了声“儒意”,抓住了她的手。 江以宁如被滚水烫到一下抽回手,而宋知礼被这一闹也慢慢醒转过来,迷蒙睁眼看了江以宁好一会儿似才回过神,夜风吹得头上红缨轻晃,他抿唇柔柔一笑低声唤她“江娘子”。 江以宁胡乱应着,垂眼是自己的白面云纹绣鞋,他的那双乌皮六合靴离她不过两步,她听见自己问:“宋郎君怎的身边也没个人陪着?” 宋知礼仰脸瞧她,颊上飞红染上他眉眼,眼波流转间使他多了点 平日没有的风流韵味:“出来醒会儿神,便没让儒意跟着。” 江以宁不知该说些什么,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脚想要与他道别,宋知礼却先一步摇摇晃晃起身:“出来有些时候,也该回去了。” 江以宁点头,侧身让了让,那淡淡酒香从她鼻尖撩过转瞬没入夜色。 她只看一眼很快又低下,望着他的影子一前一后回到宴上,鼻尖却总有酒香萦绕不散,好似已入了口中。 喜词见她回来不禁道:“奴家瞧少卿急急忙忙出去了,不晓得是不是出了何事。” 江以宁心思尚未回拢,随口道:“哦有熟人来他招待去了。” 喜词奇道:“那何不入席吃酒呢?” 江以宁将酒壶拿远了些,执筷点着碗碟:“他二人自要叙旧私聊,这里乱糟糟的怎好说话?” 喜词将这话含在口中无声过了遍,半晌,面上浮起一个笑:“也是。” 这厢江平瑞紧赶慢赶而来,见沉沉夜色下温雅静立门外,身着牡丹色衣裙,云鬓插支金步摇,见他来面上带上点笑,步摇随身轻晃,印着廊下烛光显得恬淡平和。 江平瑞难得见温雅穿得鲜亮些,心湖似也随那步摇荡了荡,强压下心中异动,快走两步迎上去:“怎的不进来等?偏要站在这风口处。” 温雅笑说道:“一会儿便走就不进来叨扰了。”将怀里一直抱着的匣子给他,“生辰快乐。” 江平瑞没料到她还给自己带了东西,意外之余很是感动,小心打开那木匣,里面躺着把精巧短刀,刀柄未刻纹样,只在那刀鞘上方雕了鲜红色的凌霄花。 江平瑞的手指在那凸起的花纹上细细拂过,温雅见此便知他喜欢,笑过一阵后,想起另一件事来,轻声道:“李氏托我同你道声谢。” 李氏便是被好赌夫君打断腿的那位。 那日分别,次日温雅再去,李氏忽而从被褥下掏出袋沉甸甸的银两,言这是昨日那同她一道来的郎君给她的,说他是大理寺少卿已查封她夫君去的那家赌坊,虽说这银两是缴获而来,却远比她夫君欠她的要多得多。 温雅握着那包足以李氏养老送终再置换一座宅院的银两,心下虽明了还是道哪儿有赌坊不收利钱的?只管叫她安心收下。 江平瑞将短刀好生收起来,声音和缓:“本该是她的,现下不过还回去,何需言谢。” 温雅笑了笑,也没戳穿,原就是来送礼的,礼话皆说完,便同他道一声迈步离开。 江平瑞见她走忙不迭跟上:“你一会儿要去做什么?我与你同去。” 温雅只感好笑:“我回府你也跟?” 江平瑞点头:“跟。” 扭头叫人去套马车,他要送温雅回府。 他既坚持温雅便懒于费口舌,与他一起在廊下静等。 橙黄灯笼摇摇晃,江平瑞在那摇曳的烛光下看她:“明日你有何安排?” 温雅道:“姐姐近日害喜严重,明日我得进宫看看。” 惠妃已有三月身孕,这事江平瑞是晓得的,若非不放心太医院的那些人,特特将温雅召回来,只怕温雅现下还在哪座山头挖草药呢。 江平瑞便问:“那你何时出宫?我下了朝正可等你。” 温雅失笑:“哪有这般赶趟的?进了宫把了脉我还需与姐姐说会儿话,说完也不知要到何时,你自个走吧。” 她既不愿,江平瑞又怎能强求,只得作罢,马车牵来两人上车,鞭子一挥摇摇驶入夜色中。 31. 酒醉撩人 江平瑞虽走了,却碍不着他们这处饮酒作乐。 庭中舞者一把软剑耍得极妙,罗衣从风,旋身飞跃间婉若游龙,直叫人挪不开眼,一旁观者无不拍手叫好。 周延玉却无心观看,默然吃着酒目光不知盯在何处,心不在焉地吃了一杯又一杯。 墨生在旁瞧见忧心劝了两句,周延玉那往嘴里灌得手却不见停,显然没听进去,急得墨生动起手来硬抢了酒去,却已是晚了,最后还是喝得酩酊大醉,步子凌乱地被搀扶上马车。 一阵颠簸中回到芝兰院,墨生便紧赶着端来醒酒汤喂周延玉喝下,又伺候着宽衣歇息见无碍了这才放心离去。 墨生一走唯一的声响也消散,万籁俱寂,屋子里静得人发慌。 周延玉合上眼耳边却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头痛身热,躺着也不甚舒坦,胃与喉咙都烧得慌,难耐地张口唤着墨生让他给自己沏杯茶来,只是声音委实过小与呢喃无异。 周延玉自是不知,喊过这声见无人应,再张口却是无声张合,脑子昏沉沉的似要入梦却又半昏不醒着。 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得一阵脚步声行至床前,只感床褥一沉,而后一双手轻柔扶起他,冰冷的杯沿触到他的口唇,他靠在来人怀里迷蒙睁眼喝了两口,烧灼的身子顿觉舒畅不少,恍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还喝吗?” 周延玉迟缓地抬头,他们靠得这般近,一仰脸,鼻尖便能碰到她嘴角,屋子里灭了灯只能借由窗外透进的半点月光照人,昔日白面般的脸上此时透出如海棠般的颜色来,宛若重新注入了活气,比之平日多了些真切之感。 周延玉脑子虽还混沌着,可那拥着自己的手却是实打实的触感,同墨生扶起他时并无两样。 她还维持着喂水的动作,他就着这个姿势反握住她的手,动作之大晃得她手一抖,杯中剩余的茶水一并泼洒在了他身上,听她轻呼一声,周延玉却并不在意,手指探进袖中在她手腕上细细摩挲,冰凉的触感,抓握久了也渐次升温起来。 但指尖触及到的皮肤下,并没有心跳声。 他有些迷惘又感不解,迷茫地瞧着她,只感她的面容也蒙上了一层薄纱,辨不明是幻是真。 他想或许又是梦,不若怎能在这月夜里触摸到她。 铁锤并不晓得他在想什么,担忧他着凉急于擦拭,但茶水已浸湿他的衣襟,此时又仅着中衣,那轻薄滑溜的料子经水一泼便黏腻在了肌肤上。 铁锤不便替他宽衣也不好去叫人来,怕人瞧她眼生误认成贼将她抓起来,只得将他扶起来些,口中道着“你得把湿衣换下来。”一面让他靠坐着软枕。 周延玉没吭声,手软绵绵抬起触到衣带又无力地滑下,须臾,抬眼瞅她。 铁锤无法,只得替他解了衣带。 周延玉乖乖由她摆弄,静静瞧她将自己衣裳剥净,又急急忙忙去柜里翻找出一套干净里衣给他换上,神情认真,手脚却笨,好几次指尖无意刮过他的胸前腰间,都让他瑟缩了一下。 铁锤不察,仔细系好衣带,想他酒醉头晕不好久坐又贴心扶他躺下,将要松手时却被他牵过手去,拇指指腹探入袖中在她腕间流连。 铁锤做鬼做惯了少有被人实心抓住的时候,再次被他握住手腕只是一怔,也忘了按常理来说此时该甩了手去,瞧他模样似觉着困惑,便解释道:“玄尘给了我副纸人做的躯壳,平时可与常人无异,只是不能在白日里行走。” 周延玉指尖一顿,嘴唇张了张似说了句什么。 只是声音委实太小,传进铁锤耳中更加一点不剩,她口中嚷着“什么”,附身贴近:“你再说一遍。” 可贴近了,周延玉反而又不说了,鼻息轻轻喷洒在她耳垂,些微的痒。 铁锤低头,见他眸子含了几分深幽,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向下而去,勾住了她的手指。 周延玉吃了酒身上也是热的,那手指就像块烙铁,烫得吓人。 铁锤心一跳,只觉那余热似顺着他指尖爬上了她的脸,忙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周延玉握住她的指尖:“我不喜欢你提起他。” 乍一听见这话铁锤愣了愣,也没意识到周延玉正在占自己便宜,只感他今日吃了酒反倒实诚许多,这等直白随性的话也能说出口了,着实难得。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感知,早前便隐隐觉着周延玉似不太喜欢玄尘,但因原因不明也想不明白,怕是自己多想了,现下他真的说出来,铁锤免不了多嘴一问:“为什么呢?你讨厌玄尘?” 周延玉在软被中嗯了声:“我讨厌他。” 铁锤愈发好奇,循循善诱:“讨厌一个人总有缘由吧?为着什么呢?” 周延玉抬眼看了她半晌:“阴魂不散,惹人烦。” 铁锤一愣,要不是晓得他在说玄尘,还以为他在说自己这个鬼阴魂不散呢,她要真散了那可不用活了。 不过听见是这个原因,细想想也能理解,毕竟他与玄尘相处不多,玄尘这个人呢既不会说好听话,更不会瞧人眼色,什么时候招惹到别人了也不晓得。 但玄尘既然要在宣国公府久住下去,铁锤自然是不希望他们俩之间闹得不愉快,于是安抚道:“他这个人还是蛮好相处的,你与他多处一处说不定还能多个好友,到时他好了我们三就可以一起玩啦。” 周延玉挪过脸:“我不要。” 铁锤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耿直性情得让人惊诧,若他清醒着只怕会含糊过去或者干脆不答,现下倒是省得去猜他在想什么了。 不过他这副闹脾气的小孩样着实稀罕得很。 铁锤津津有味地瞧了他一会儿,他吃酒上脸,此时脸蛋红扑扑,看着糯糯的,像块手感极好的藕粉圆子,没忍住捏捏他的脸,周延玉扭头看她,似有些惊讶她捏他,也捏了捏她掌心。 铁锤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悄悄捏自己,欲抽回手,他却用力握了握,见她还要挣扎干 脆将她整个手臂都抱进了怀里,蹙起眉道:“你怎的如此不乖。” 铁锤嘴巴张成个鸡蛋:“明明是你占我便宜,竟然还说我不乖?” 周延玉难得争辩起来:“你想离开我就是不乖。” 铁锤也不甘示弱:“不乖就不乖又怎样?” 手上使了点劲去抽手,周延玉见状倾身将脸也埋进她胳膊里。 铁锤被他拽得往下一倒,险些压在他身上,忙忙撑住了,见他这副使小性的样子又讶异又无奈,忍不住道:“你若醒了定会后悔。” 他的脸蹭在她的胳膊上,咕哝着说了句什么,可怜见的她还是没听见,只好伏低身子问:“你又在说什么呢?” 因铁锤被周延玉搂着条胳膊,此时坐在床上怕被他带下去依着惯性前屈着身子,为了听清他在说什么又往下伏低许多,几乎贴着他的头顶说话,他从胳膊里抬起脸来,两人一时近在咫尺,他盯着她,又说了一遍:“不后悔。” 说罢又将脸埋进她胳膊里。 铁锤有些哭笑不得,她倒不知他喝醉了会是这个样子,不过也不讨人厌,相反还怪可爱的,心里一时也软下来,问:“你不睡会儿吗?” 他摇头。 静了一阵,周延玉抬眼看她:“你又要去找他吗?” 铁锤不晓得话头怎么跳到这儿来的,只当是他醉昏了,脑子不太清醒:“现下这么晚了找他做什么?” 周延玉垂下眼:“你总有许多理由去找他。” 这话说的好似是她没心没肺贪图玩乐,弃他于不顾般。 铁锤解释:“这个不算理由吧,确然是有事找他,你瞧那次你被怜衣捅伤,便是我找来他救你,你才能醒过来。” 周延玉道:“所以你便跟着他,因他对你有恩?” 这话头着实跳得太快,她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虽感莫名,但他既然发问了铁锤还是实诚答道:“这个嘛,有因便有果,人家既然帮了你那你自然得还回去,且这事也不难,又不是叫我去送死,帮一帮有何不可呢。” 良久,没听周延玉答话,铁锤不禁低头去看,他脸半埋在她胳膊里,浓长睫毛遮盖住他的眼,瞧不清是否睡着了。 她便试探着抽了抽手。 哪知下一秒又被握紧了,听周延玉的声音飘来:“那你我之间的因果是何?” 因果? 铁锤想了想:“人命吧。” 他二人相识缘于杜荔央求她收尸,于是她缠上了他,这便是因果。 不晓得周延玉对这个回答满意不满意,此后他便没再开口,也不再赖着她的胳膊,松了手慢慢转过身去。 铁锤重获自由,转转发酸的手腕,替他掖了掖被角,又静坐了会儿听周延玉的呼吸渐次平稳,想是睡着了,应不会再有要吃茶之类的需求,才伸着懒腰走去软榻,从纸人做的躯壳里脱离出来收回手中,飘飘然合眼躺下,酝酿了会儿睡意,趁着月色朦胧慢慢入得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