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os时刻为您服务》 1. 室友竟是新公司高管? 下午两点。办公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低声交谈. 林时坐在电脑前写方案,他这片的空调坏了,正在停机检修,午后的热空气让人昏昏欲睡,只好喝了口冰美式强行提神。 “这个frybowl的美国劳动节方案有点问题。” 说话的是比林时高两个职级的部门同事,叫张浩,是个脾气不好的帅哥,语气不算客气。 frybowl的劳动节方案是林时负责的,听他阴沉的口吻,有些大事不妙,林时立刻走了过去。 光标在电脑屏幕上来回转圈,张浩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转了转耳垂上的黑色耳钉:“这里,你是不是少算了个零。” 个十百千万……数了数,确实少了个零,林时也知道自己犯的错有些离谱,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是按照……” “还有这里,转化率这一栏,你没填。” 张浩听到他要辩解,脸色更黑,手指哗啦哗啦往下翻。 “还有,去年劳动节活动的数据少了一行——” “——你到底有没有用心?你这样会给我的工作带来很多问题。” 说着说着,张浩忽然把键盘一推,椅子往后一滑,整个人陷在椅背里。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林时心里隐隐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这份报告的问题了。 他试图继续解释:“我是按去年的报告直接生成数据的,我上午问过你,你说过可以这样操作……” 果然,张浩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道:“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就算有,我也会特别嘱咐要人工再次检查一次数据。你自己不觉得直接灌原始数据风险很大吗?你难道没有自己的判断吗?” 这种口头交代的东西,无迹可寻,争执下去也是浪费口舌。 周易有云:君子见机而作。 “好……我马上改。” “马上改?!”张浩嗓门拔高了好几度,不依不饶,快要发飙。“数据出错,所有方案得全部重来——” 林时被他吼得瞬间浑身僵硬起来,觉得自己好像是块烂抹布,脑子里像是有个高音喇叭重复播报“要死啦要死啦要死啦”,一时间眼前乱作一团,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是躯体化的前兆,每次发作都给林时一种快要变异的错觉。 他因为焦虑障碍住院三个月,上个月刚出院,接着就为了入职CU(traluniverse),连续高强度准备了半个月,天天背题库背到凌晨两点。 身体在疯狂报警,提醒他已经到达极限了。 林时眼神飘浮,头脑混乱地想道,不行了,得赶紧吃药,要是像上次那样当场昏过去,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了。 他好不容易卷进了大厂,如果刚入职就被贴上焦虑症患者的标签,这辈子基本就要告别职场了…… 张浩忽然脸色一变,停了下来,看向林时身后。 工区上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林时身后。 “我找青松,他在哪儿?”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在林时头顶响起。 于是世界猛然安静了一瞬,那些断裂的、切碎的焦虑感像退潮一样迅速收拢。 林时面色惨白,立刻慌张回头,因为动作太急,鼻梁上的眼镜微微下滑,眼神涣散地对上一双冰凉冷淡的眼眸。 来人手上一叠厚重的文件,站在他身后,高而瘦,黑色条纹西装裁剪锋利,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身上的线条干净凛冽。 是李通源。 比记忆里更挺拔,更冷冽。 四目相对,林时立刻移开目光。 见没人说话,他蹙着眉头,重复了一遍:“青松在哪儿?他办公室没人。” 林时低着头,指了指西南角的会议室:“在会议室。” “谢谢。”李通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感谢,转向张浩:“张浩,把你的笔记本带上,跟我来一下。” 张浩瞥了眼林时,暂时放过了他,嘟囔了一句:“赶紧改方案吧。”说着从显示器后拔了他的Mac,跟在李通源身后走向会议室。 办公室里依旧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鼠标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时梦游一样地坐回工位,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后,他跑去洗手间吃药。 β受体阻滞剂。 尽管断药已经两周,医生说如果感觉有躯体化的前兆,可以随时再补一片。 不过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规律服药了。 林时吞下药片,在隔间里待了几分钟,确认身体没什么问题以后,哗啦一声按下马桶,打算拧开门锁出去。 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我们部门真要和TM取消对接了?” 另一个人声音有些阴沉地“嗯”了一声。 林时的手一顿,听出是后出声的男人是张浩,反手又把门锁重新锁上,坐回马桶盖上。 张浩说:“唉,李通源在Q3换了别的运营组,青松争业务没争过,败北了。” 他们聊起了李通源,林时隔着门静静地听了下去。 那人说:“TM月流水都六个小目标了吧?这块业务让出去,我们得流失多少年终奖?” 张浩虽然也心疼肥水留了外人田,但还是实话实说:“没办法,谁让人家是TM的项目法人,得对项目的营收负责啊。” 那人颇有怨言:“也不想想是什么原因拉低了我们组的运营能力?每次招聘,实习生跟新人的招聘名额全在我们组,好不容易培养好了,就往别的部门一调,这还有天理吗?” “别酸了,跟你说个利好的消息,据说公司要在薪资上有大动作了,以后年终奖要从激励制度慢慢改成大锅饭,从赚钱的项目上拿钱出来补贴不赚钱的项目,啊不,是有潜力的项目。” 那人一愣:“这要得罪多少人,是哪个勇士提出来的?” “也是李通源。” 林时闭上眼,背靠着墙壁,药效开始起作用,身体像一台被强制降温的机器,正不断恢复力气。 这段对话信息量有点过于充足,他需要点时间缓缓。 他们口中的李通源。 其实,是跟他合租一套老破小的室友。 他的思绪飘回了四个月前,两人初次见面的夜晚。那晚是他的生日,写完论文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拎着女友杨思为他点的一整块生日蛋糕回了自己住处,犹豫了几秒,敲响了隔壁卧室的门。 中介 告诉过他,他的室友是搞互联网技术的,叫李……李什么来着?李通源,对李通源。 两个人因为作息时间完全错开,平日里根本没有遇到过。也不知道自己贸然这样找上门,会不会有些打扰到他。 划拉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家居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气质凌厉,双眼细长,像一把柳叶刀。 林时性格慢热,平日里跟半生不熟的人话不多,被他盯得一下子就呆在了那里,心脏砰砰直跳。这个男人,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一样。 男人凝视着他的脸,问他:“有事?” 林时不太适应正装,领口处勒得发紧,随手扯了扯领带:“朋友,吃蛋糕吗?” 林时还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径直走去厨房拿餐具。两个人在当晚把六寸的蛋糕消灭了一半。 没过多久,杨思正式说要分手。 然后又没过多久,他就确诊焦虑障碍住进了精神科,一住就是三个月,住院后又是一段辛酸的血泪史。 那块蛋糕一直被他扔在冰箱里,不知道李通源怎么处理掉的。 总之他搬回去以后,蛋糕已经不在冰箱里了。 林时严重怀疑李通源自己偷偷吃了。 因为他在住院前,某天心血来潮,一口气买了二十多瓶、放在冰箱里快要过期的饮料也没了一半。 李通源真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他当时就这么想。 其实早在入职CU前,林时就知道李通源也在CU上班。 但是在这么一家顶级互联网大厂里,即使在同一栋大厦,每天来来往往也有上万号人,自己跟李通源估计碰都碰不上,再说就算碰上了,估计也是装作不认识。 没想到偏偏今天挨骂的时候,被他撞了个正着。 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是TM项目的法人。 为了实现扁平化管理,CU会隐藏高层的职级,日常也是直呼其名,哪怕电梯里碰上公司创始人冯志明,林时这种刚入职的新人也能喊一声志明。 所以导致很多人对高层的身份不是那么敏感,林时还以为李通源只是一个负责干活的研发,顶多是个技术管理层。 林时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庞,双眸乌黑如白纸上的墨点,脑海里浮现出李通源那张野性凌厉的脸来,愈发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TM的法人,怎么会跟他合租一套连电梯都没有的老破小? 他才三个月没上网,互联网的风气就已经务实到这种程度了吗? 林时匆匆抹了把脸,回到工位上,办公软件skip弹出了消息,是行政发在他们部门群里的通知。 运营六组的同学下午好~ 由于业务调整,TM于下周一正式与六组解除业务对接,我们为六组与TM的同学策划了一场跨部门联谊,特邀六组与TM的全体同学参与@全体成员 感恩相遇,我们顶峰再见! 希望大家尽情享受愉快的联谊时光~ 联谊的时间是周五下午,以林时的身体状况,暂时还不能暴露在陌生人太多的地方,所以他打算请假休息一天,刚要提oa,行政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本次联谊,原则上不允许请假。请大家准时参加。” 2. 恋爱app 林时决定咬咬牙参加了。 联谊地点在郊区的别墅区,离市区有一个半小时的行程。 行政订了大巴,有车的开车,没车的坐大巴过去。结束以后自行打车回家,公司报销。 好死不死,林时有严重的晕车症。严重起来能吐人一身的那种。 他提前半小时硬往嘴里塞了一把晕车药,坐上车后就戴着耳机,把音量放到极限,闭上眼装死。 半梦半醒间,有个人坐在了他身边,过了一个多小时,林时惊醒后一睁眼,表情微变。 是张浩。 张浩渔夫帽夹克衫牛仔裤,一副出游的打扮,正在跟人打牌,满脸白条,手里握着两个王和四个二死活打不出去,马上又要输了。 见林时醒了,丹凤眼瞥了林时一眼,吹了吹额头上的白条,把手里的牌一扔说“不玩了”,在众人此起彼伏的鄙夷声里,面色严肃地看向林时,一副打算跟他谈谈的样子。 “怎么这副表情?是因为昨天我态度不好?” 林时脸色苍白地摆了摆手:“我晕车。” 张浩听后,默默从包里掏出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递给他:“给,喝点吧。” 林时想拒绝,但是莫名其妙地想要喝水,接了过去,灌了自己一大口:“谢谢。” 张浩像个哆啦A梦,又递了冰袋过来:“放额头上,治晕车的。” 林时傻眼:“你怎么什么都有?” 张浩挺得意地把背包像篮球一样抛起来又接回手里:“我媳妇儿给我准备的,怕我中暑。” 林时这才看到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一旁的同事探头过来,刘海遮着半张脸,一身黄了吧唧的花衬衫花裤衩,骂他:“张浩能不能别特喵秀了。”然后对林时说:“他老婆是神颜,长得巨像演周芷若时期的高圆圆,不知道为什么能看上这个逼。” “那必然是因为老子也长得帅!” “就你那副德行?”花衬衫表示怀疑。 张浩冷不丁地从后面一把锁住他脖子,花衬衫把腰一转,两个人顿时扭成一团,丝毫没有半点大厂精英的样子。 林时震惊地看着他俩,心说要是张浩抬腿一骑,就是一幅武松打虎。 他有点不忍直视,扭头看向窗外,开窗想透口气。 日头正盛,一开窗,干燥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窗口的空气都快扭曲了。 林时被热风吹得眯起双眼,立刻要关窗,余光扫到一抹黑影。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由于已经接近目的地,轿车放缓车速,跟大巴车并行着。 林时扶着窗框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轿车的车窗半降,乌黑的玻璃遮住了那人的鼻梁下方,窗缝里露出半张干净分明的侧脸。 又是李通源。 他把西服脱了,只穿淡蓝色衬衫,一脸从容地盯着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郊区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而车里的男人干净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冰。 张浩忽然中气十足地喊道:“林时——把窗户关上,空调冷气全跑光了!” 车里的李通源像是被惊扰到,身形一僵,微微抬眼,隔着两道车窗看了过来。 不偏不倚,与林时心不在焉的目光撞个正着。 说时迟那时快,林时额头上的冰袋“啪嗒”一声掉下去,不偏不倚掉进轿车半开的车窗,滚落在李通源的怀里,把他胸口的衬衫洇湿了一大块。 两个人皆是目瞪口呆,李通源的目光有些叹为观止,似乎没见过有人能以这么刁钻的角度从大巴车上把冰袋精准投射进他的怀里。 林时脸如火烧,目光一下子飘忽起来,急忙火速关窗,用力一拽,把那块淡蓝色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你再喊大点声行不行?我姥姥耳背,在天津没听清你说什么。” 花衬衫不满地冲张浩嚷道。 完蛋了,会被开除吧?林时面无表情地心说。 作为一个历史系学生,此刻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流传了千年的画面:一个女人推窗,一个男人抬头,女人的叉竿掉下去,正好砸在男人的头上。 唯一的区别是,潘金莲砸开的是一段香艳的孽缘,而他砸开的,很可能是他职业生涯的追悼会。 现在回去继续读博的话,他的导师还要他吗? *** 大巴车摇摇晃晃到了联谊的别墅。 林时为了躲李通源找自己算账,一个人跑到二楼封闭式的阳台,捧着电脑,重写昨天被张浩臭骂一顿的方案。 别墅依山而建,绿树成荫,鲜花似锦,风景如画。 林时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抽烟了,趁系统在跑数据,放下电脑,摘了眼镜,走到吸烟区,把门一关,手腕发抖地在窗前点了支烟。 还没抽两口,门外一阵脚步声靠近,来人一前一后,没有推门进来,而是站在门外聊起来了。 专门挑这种地方,要谈的必然是非常私密的问题,林时掐了烟,识趣地走到门口,打算快速离开给别人腾地方。 但是门外的人比他更着急,火急火燎地质问道: “TM的运营方面,我们从来没有掉过链子,所有的资源都优先TM,到头来你把我们说换就换了?还有,我刚才就想问,你的衣服怎么湿成这样?你在找什么?等下去监控室看看?” 林时吃了一惊,居然是他的顶头上司青松。 听到青松这段火药味十足的发言,林时觉得自己的手仿佛灌了铅一般重。 不能开门!这个时候要是开门,他明天就会因为左脚迈进公司被辞退啊啊啊啊! 一时竟然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不掉链子,在我这里只是基本要求。” 隔了一会儿,另外一个人缓缓开口了,果然是李通源,开口就一针见血,把青松说得哑口无言。 “你没有一套成体系的运营理念,连带着你的整个部门也把自己定位在干杂活的范畴里。你可以多和四组的人谈一谈,就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他们。” 青松愣住,有种知识被强行灌进脑子里的感觉:“运营理念?” “现在不比七年前,一个社交类的app,没有成体系的运营概念,光靠买量抢占市场是做不起来的。你们部门过去杂活重,没什么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跟TM取消对接后,你可以花大把的时间思考怎么搭建你们团队的运营理念。” 李通源似乎给了青松一叠资料。 “这里是一些新项目,都在项目初期,有的日活在十万左右,有的还在内测,发展方针都是以运营为主导,你可以分给你们组的人来做。” 林时听到青松在哗啦哗啦地翻阅手上的资料,一边翻一边把各类app的名字念出来,都是林时从来没听过的名字,清一色的英文,估计是要重点做出海业务。 “Eros?怎么还有恋爱类的APP?能有市场吗?这种产品做到最后都是靠擦边续命,根本就是浪费服务器资源。” 青松像豌豆炮一样连连提出质疑,语气相当嫌弃。 林时进CU前特意研究过各个运营部门的发展方向,对他的这位顶头上司的性情也略知一二。 作为当年跟着老板冯志明打天下的元老,一个80年代的老直男,许青松的观念有些老派,他认为社交是为了办事、为了资源、为了效率,对这种恋爱类APP向来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有些不正经。 李通源慢条斯理地说:“有 没有市场,是产品的事,TM最开始的定位也是情感树洞,慢慢在摸索中开辟了新的领域,你要负责的是怎么扩大用户群体,怎么提升用户粘性,让用户心甘情愿为项目付费。” 青松沉默了一阵。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时也悟出那么点微妙的意思来。 一个恋爱主题的APP,项目初期,没钱没预算,要怎么快准狠地扩大用户? 那必然是囗纯情囗囗男大囗囗禁囗热辣囗囗囗少妇囗囗深夜囗囗。 稍显下作,但绝对管用。 李通源也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立刻出声提醒说:“公司改制后会给新项目大量预算,给你个忠告,别把这些项目做脏了。” 门后的林时马上联想到昨天张浩他们的对话。李通源现在选择跟青松直接明牌,说明薪资改制的动作已经推进得八九不离十,就差试行和公示了。 一听有预算,青松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语气里干劲满满:“行行行,我看着办。正好最近招进来一批新人,这种项目正好分给他们年轻人做,他们会更有想法。” “你决定就好。”李通源很有分寸地说。 林时躲在门后点了点头,毕竟从下周开始,运营六组正式和TM解除对接,他们部门不用再跟李通源汇报这些了。 事也谈妥了,达成共识了。 青松挺满足,道:“你进去换身衣服?衣服挺贵的吧?谁给弄成这样的?” 门后的林时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然后立刻手忙脚乱地用衣服包住门锁一扭。 李通源却淡淡地说:“不了,先下去吧,很多人在等我们。” 林时屏气细听,直到脚步声渐远,才松了口气,暗道这两个人总算走了,抓起桌上的薄荷糖,把绿色的糖球塞进了嘴里。 作为B大历史系的高材生,林时深谙兵法。 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 于是本着强烈的求知欲,他昨晚打开搜索引擎,从百度百科到今日头条,把网上流通的关于李通源的资料统统刨根问底了一遍。 李通源为人低调,对外采访不多,只有寥寥几篇报道。 信息虽少,但聊胜于无。 12岁被送去英国,就读于大名鼎鼎专门培养怪胎精英的伦敦公学,16岁跳级考入帝国理工计算机工程专业,20岁硕士毕业,前往硅谷从事软件研发,两年后跟着当时的leader黄德峰回国加入CU的创始人团队,前后参与过CU多款拳头产品的研发。 今年年初全权担任TM的法人,统筹产研运,硬是把一个日活不到五十万的边缘产品做成现象级出海软件,跌破了包括创始人冯志明在内所有人的眼镜。 TM现在的日活用户直逼三千万,每个月还在以指数型增长。 少年天才,归国精英,人生每一刻不是在巅峰上,就是在冲击下一个巅峰的路上。 还有,是不是以为他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不好意思,天才现在只有二、十、九、岁。 今年是李通源在CU工作的第七个年头,短短七年,他就走完了别人大半辈子的晋升之路。 这才是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妥妥的人生赢家男主标配,只差迎娶初恋白富美就圆满了。 一想到这样恐怖如斯的一个人居然跟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林时就顿感非常魔幻。 这人真的不是家里欠了几个亿,被迫出来打工还债的吗? 林时解开门锁,正要伸手抓门柱,门被猛的从外面拉开。 他愣在原地,现在是下午六点,门外落日西沉,天色炽红,耳边风声和树叶的摩挲声不断。 一道淡蓝色的身影,挡住了这幅夕阳无限好的风景。 3. 功能初体验 林时做梦都没想到会被杀个回马枪,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是他的顶头上司青松。 青松今天也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上衣,不过是直男标配POLO衫,他一边掏烟,一边绕过林时往里走,点火问道:“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林时反应奇快,立刻说:“刚来,想抽烟,发现打火机没带,准备下去拿。” “哦。用我的吧。”青松没有怀疑,以林时对他的了解,其实他就算怀疑也不会多追究,因为自己是他手下的人。 青松有些江湖气,讲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果然,他把自己的打火机放在桌上,让林时把门关上,进来抽烟。 林时只好转身回去,满嘴薄荷味地陪了一根,其实他不怎么能抽,刚才抽烟纯纯是看系统在跑数据,太无聊了。 老辈子青松的烟瘾凶得让人害怕,一根接着一根抽,吞云吐雾地问了林时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无非是最近压力大不大。忽然,他隔着烟雾看了林时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 “你谈过恋爱没有?” 林时一时怔在那里,脑子里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手腕开始发抖,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态,不动声色地答道:“谈过。” “谈过几个?” “一个。” “谈了多久?” “十……十年。” “这么久?我记得你是26,那你算是早恋啊。早恋还申请到了B大的博士,可以可以。打算结婚吗?” “已经分手了。” 青松惊得烟都掉了,一时语塞,然后开始开导他:“这……这是好事!你还年轻,小模样也还行,抓紧时间多谈几个,享受享受恋爱的快乐,你要是到我这个年纪再失恋,那才真是完蛋了。” 林时弯腰帮他把烟捡起来按灭:“是,我看得挺开的,我们也是好聚好散。” 青松又闷头点了一支,斟酌一番后开口:“有个项目,Eros。恋爱APP,正在内测,你试着做个运营方案,先不用动手写方案,你去找张浩要个安装包,下载体验一段时间,思考下运营理念。有方向以后跟张浩沟通,我让张浩带着你做这个项目。” 林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刚从那段十年的关系里死里逃生爬出来,本来离开学校换了个环境,在好端端地养伤,伤口忽然被人揭开不说,没想到这段经历居然被上司当成运营优势,安排去负责一个恋爱APP。 没什么能比这种事更离谱了。 产品痛点原来是这么个痛法吗? “好。” 林时抬头,脸白如纸,神色却是笑眯眯的,答应下来。 这就是职场,先成就他人,才有机会换来别人的提携。 社畜要学会在合适的时机牢牢把握机会,不然机会和上司的信任度转瞬即逝。 他不仅要接下eros的需求,还要把这个需求做得漂亮。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 然后他在skip上找张浩下载了安装包后就傻眼了。 这个恋爱APP跟市面上别的恋爱APP走的路线大相径庭。 别的恋爱APP,目标用户都是想要谈恋爱的单身人士,主要功能就是陌生人匹配机制,互相点击红心就有缘千里一线牵。 Eros的目标用户,则是正在恋爱中的男女。页面干净整洁,没有匹配陌生人机制,即使是内测版,功能也非常简洁齐全。 分四个板块,【浪漫小屋(情侣空间)】,【社区探索】,【情感树洞】,【情侣游戏】。 APP里的很多双人共享的功能有距离限制,别说单身人士,就连长期异地无法频繁见面的情侣都操作不了。 比如【情侣游戏】板块里,数百个让人脸红心跳多巴胺飙升的情侣打卡小游戏,还有【情感树洞】里双人互相给未来的对方寄信的功能等等。 功能虽然酸到掉牙,但技术很牛逼,每一帧都做得巨流畅。 最大的劣势就是单身人士体验不了核心功能。 而且APP要实名认证,也就是说一个人只能注册一个号。 林时感受到了产品想走小众精品路线,然后长线发展的心,但是也嗅到了Eros上线就会因为限制太多而惨遭市场淘汰的残酷现实。 然而当务之急,是他尽快解锁体验Eros的核心功能。 林时在北京没什么朋友,他上哪儿找一个能频繁见面,还对这个APP有一定了解的人,配合他体验Eros呢? 张浩? 不行,张浩有老婆。 肯定已经跟他老婆绑定了。 林时坐在阳台的沙发上,低头继续写昨天的方案,喝了一口吧台服务员端来的冰咖啡,口感不错,是现磨的咖啡。 不得不说,他们公司行政还是有眼光的,找到这么一块宝地。 服务员素质也不错,上咖啡的时候静悄悄的,一丝不苟地挽起白衬衫袖口,还戴着块看起来很昂贵的手表。 等等,那块手表怎么那么眼熟? 林时笑容一僵,抬手挡住摇曳的灯光,目光上移,落在对面。 桌上半明半暗,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垂着眼帘坐在那里,眼眸色淡,恍若琉璃,矜贵冷淡,气场非常强大,衬得头顶的灯光像是演讲台上的聚光灯。 林时发现了,自从昨天开始,他哪儿哪儿都能遇到李通源。 于是他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笑着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通源。” 李通源跟他对视了一下:“你,在加班?” “对。在写方案。白天的事,不好意思。洗衣费是多少,我赔给你。” 说着林时掏出了手机,要转他钱。李通源欲言又止,也掏出手机,让他加自己微信,用微信转账。 “多少钱?” “十块。” 林时愣住了,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少听了一个“万”字。 李通源看着他的眼睛:“嫌多?” “不,不是。我马上转你。十块对吧?” 林时正要转账,两个人的手机忽然齐齐叮了一声,他的心沉了一下,立刻大呼不好。 然后一首玛丽苏恋爱金曲狂轰乱炸地响起,林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的,金曲震耳欲聋,一时间整个阳台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粉红色的泡泡。 两个身高直逼190的大男人脸色瞬间变黑。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林时一拍脑门,怎么忘了Eros还有这个黑科技? 虽然Eros的目标用户限定在频繁互动的情侣上,但是产品还是忍不住贪心加了一些给单身人士特供的功能。 美其名曰两手抓,两头吃。 但是在林时看起来,主题和功能结合得无比混乱,无比违和,简直作死。 比如这个【心跳时刻】的功能。两个在APP里没有绑定另一半的人,两台设备靠近触发NFC功能,就会零帧起手,不管用户死活地响起网友海选出的本国最经典的恋爱神曲。 总之就是,防不胜防。 还没办法从APP页面关掉,只能等神曲播完。 你以为只有这么一个bug吗? 不,远远不止如此。如果这么想,你就低估一个产品经理捅娄子的能力。 产品大大!做设计的时候都不考虑下用户的性别吗?两个大男人好端端的要正经转账,你忽然开始动次打次地播DJ版“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是什么意思? 林时有种太监上青楼的无力感。 等见了Eros的产品,他一定要严肃地跟他们聊聊用户体验。 吧台上静静调酒的服务员纷纷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时手忙脚乱地把APP从后台切掉,李通源则一脸凝重地把音量调成静音模式,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你负责Eros啦?”李通源抿了口咖啡,抬眼,云淡风轻地问道。 “是是是……不不不,谈不上负责,我跟着张浩做这个项目。” “很好,在最新一批的项目里,这款APP成熟度是最高的,你可以逐渐解锁体验一下。” “嗯,我打算接下来找个人绑定,帮我解锁 一下核心功能。” 也许是李通源身上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太重,林时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汇报进度。 然后两个人沉默一阵。李通源低头把手机解锁后,递给他。林时不明所以地瞧着粉红色的APP页面,然后看向李通源平静寡淡完美无缺的面容。 李通源一字一顿道:“你可以绑定我的账号。” “哈?” *** 所以林时到底绑了没? 绑了。 作为一个焦虑障碍初愈的社恐人士,林时实在拉不下老脸来求着身边半生不熟的人下载一个恋爱APP,还死皮赖脸让人家跟自己绑定情侣系统。 两个人刚绑定,林时就打算屏蔽一项功能——【在我身边】。 这是迄今为止Eros众多酸到掉牙的功能里,让他最觉得浑身不自在的一个。 此功能看似离谱,实则也很鸡肋,绑定时默认开启,允许另一半查看自己的在线状态和定位,对方上线后还会情意绵绵遐想无限地弹出提示音。 此功能支持禁用,直接进入对方主页点击屏蔽按钮即可。 李通源在Eros里的头像是一只虎斑猫歪头盯着跑轮上的金丝熊。 林时点头像进了他的主页,然后又默默退了出来。 他发现李通源对他开放了这个功能。 大概率是李通源没有玩转这个APP,只是下载来吃灰,所以不知道有这个功能。 这下就尴尬了。 林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敢点下屏蔽按钮。 要是直接把李通源屏蔽了,跟微信单删顶头上司有什么区别?职场大忌啊职场大忌! 要不委婉地提醒一下对方? 毕竟这个鸡肋功能有点侵犯隐私,李通源过去人生的三分之一都在国外度过,理论上性格应该非常硬核并且注重隐私。 他知道这个功能的存在后,一定会果断禁用。 谁知林时刚要开口,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李通源接起电话,凝眉听对面的人说了一阵,双眸一眯,表情严阵以待,放下电话,林时跟他四目相对。 他刻不容缓地起身,语气严肃:“出了点状况,我去处理下。” 林时猜测大概率是TM出问题了,没有多问:“好,你快去吧。” “失陪了。” 李通源右手端起咖啡杯,左臂夹了西装,身影高大利落,迈开长腿,快步往楼下走去。 李通源刚走到楼梯口,林时心中忽然一阵不详的预感。 果然,Eros又开始在林时的手机里抽疯。这次是个娇滴滴的萌妹子音效: “亲爱的李通源,林时用户,Eros愿时刻为两位的甜蜜爱情加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 这个功能叫做【四行诗】。 系统识别绑定情侣关系的设备距离超出一定距离后,会自动触发来自Eros的甜蜜(社死)祝福以及四行声情并茂的诗朗诵。 初始值是两米,可以自行设置距离,可以自行录音诗朗诵,不支持禁用。 整个阳台上为数不多的服务员和同事齐刷刷地对两个人行注目礼。 楼梯处的李通源似乎身形一抖。 林时感觉自己的脸都丢尽了,迎着众人的注目,表面稳如老狗地进入设置页面,把距离一口气拉到一万米,内心给产品反复下跪。 我真求求你了产品。不要把直男当日本人玩好吗? 别的APP管用户要钱,你管用户要命啊。 目送李通源平安无事地离开后,林时才敢卸下全身防备,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手机叮铃又响了一声,林时立刻如惊弓之鸟般紧张起来,生怕Eros又作妖,打开一看是张浩的微信:你跟李通源绑定Eros了?! 还好还好,只是一条微信而已,他放下手机,松了口气,又靠回了沙发:张浩问他是不是跟李通源绑定……然后再次弹簧一样直起身体。 嗯?! 不对吧??? 4. 被收留了一宿 年纪轻轻能稳坐运营六组二把手,三年之内连升两个职级,张浩的职场沟通逻辑主打一个不内耗。 据张浩说,Eros在阳台上发出那句振聋发聩的祝福后,他和李通源绑定Eros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公司所有的八卦群。 消息传到张浩这里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严重扭曲,一个别部门的运营敲了敲张浩:“你带的新人跟李通源谈恋爱啦?” 张浩这些年带的新人没有八十也有一百,立刻问:“你说的是哪个?” 那人回道:“据说叫林时?” 在直男张浩的概念里,男人跟男人的结/合简直比跨/物/种还要难以想象。 于是他火速认定这是谣言,随后严谨地扒了各大八卦群,最终拼凑出了真相——林时和李通源在阳台上偶遇后绑定了Eros。 Eros定位是做出海业务,因此允许两个男人绑定情侣系统,张浩在业务角度上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在人际社交角度上,他百思不得其解,两个大男人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绑定情侣系统? 林时实话实说:“是,刚才碰到了,通源也下载了Eros,我们都想解锁Eros的核心功能,但考虑到内测安装包随便转发给公司以外的人有风险,就直接绑定了。” 张浩顿了顿,有种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不过林时说得理直气壮有理有据,他也不再揪着不放:“原来如此,你有这个风险意识,挺好。下来打牌?人多点好玩。” “确定要我去?我牌运很臭。” “没事,我运气好,跟我一组,可以带你。” 林时想起他在车上捧着四个二俩王死活打不出去的场面,没好意思说出来。 不出所料,他当晚输到吐血。 出乎意料的是,张浩牌运似乎确实不错,把把都是顺风局,然后被他带进沟里。 牌桌上四个人,张浩忍无可忍地提出换搭档的时候,其他两个仿佛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立刻抱成一团,表示死也不想跟林时一组。 张浩自认倒霉,人是他叫来的,自己组的局,跪着也要负责到底。只能忍着高血压带林时玩。 玩到最后,张浩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地问:“你捏着三张最小的牌,干嘛一直加注?” 林时严肃道:“我想诈他一下,战术性加注。” “你知不知道,你的战术会让你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输到内|裤都不剩?” “我现在知道了。” 行政在群里发消息提醒联谊结束,除了TM的研发,其他人可以回家了。 几个人站起来收拾牌桌,林时把地上的牌捡起来递给张浩,顺便问道:“TM出什么事了?” 张浩一边收拾一边头大地说:“别提了,TM突然出了场S级的事故,给我都快吓完了,美区用户集体掉线两个点,研发他们已经临时开会修了两个小时bug了。不知道今天几点才能走。” 林时也微微凝眉,表情严肃起来,TM目前最主要的市场就是美国,用户集体掉线,分分钟几百万上下,掉线两个小时,直接亏损起码上千万,算是摊上大事了。 张浩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下午正跟人开黑的时候,忽然收到TM催命一样的大规模bug报警。 由于林时刚入职,还没开报警权限,所以没有收到报警。 背上挎包,张浩又碎碎念道:“下周取消对接以后,得让青松删除下TM跟我们的报警关联。” 另一个同事回头看了眼林时,问道:“林时,你走不走?” 林时整理好衣服,也跟着他们几个往门外走:“走。” 张浩一脸冷酷地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给他老婆回消息,顺便问林时:“你住哪儿?跟我们一起打车,正好四个人。” 林时下意识摸了摸兜,脸色一变,兜里晕车药居然不翼而飞了。 大概是打牌打得太兴奋,不知道什么时候甩飞了,他低头吞吞吐吐地说道:“呃,我自己打车。我晕车……” 张浩放下手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男人矫情什么?一起回市区。” 随手拦了辆出租车,老鹰抓小鸡一样硬把林时给拽了上去。 然后砰的把车门一关。 林时心说要死了,僵硬地坐在张浩和另一个人中间,车还没发动,闻着出租车的味道就开始一阵一阵犯恶心。 一转弯开上高速环路,司机当自己在上演速度与激情,一脚油门踩到底。 林时的脸色更青了,感觉极速转动的车轮像是反复碾过他的脑子一样,一股眩晕感立刻从胃里翻涌到嗓子眼,如江水泛滥连绵不绝,意识也越来越抽离。 忽然他低头一栽,随便挑了个方向倒了下去。 昏倒前,他隐约听到张浩尖叫一声:“卧槽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 司机明显也慌了:“别吐我车上!” *** 第二天早上,林时头痛欲裂地睁开了眼。 一觉醒过来,最先恢复感知的是瘫软的四肢。 他从床上撑起身体,不知道谁给他换了套睡衣,捏着手腕处黑色睡衣的袖子,低头嗅了嗅,是一股似乎在哪里闻到过柑橘调淡香。 接着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卧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这不是他的房间。 房间很大,是个像客厅的卧室,还带一个阳台。 四下里的家具都是黑白灰的高级配色,舒适而有质感。 看起来也不太像是酒店。 不过由不得他展开推理,Eros热情洋溢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今天也是Eros为两位甜蜜爱情加油的一天。时至今日,两位已达成首次【零距离共度一夜】成就,获得勋章一枚,这是两位幸福的起点,推荐移步【情感树洞】记录两位的甜蜜夜晚。” 林时:“……” 他已经记不清这个略显智障的功能叫什么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不过这个【零距离共度一夜】是什么鬼啊???为什么还要发勋章??? 目光投向床头柜,林时悟了,床头柜上静静地搁着两部手机。 零距离指的是两部手机零距离。 所以这个房间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般,门口传来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你醒了?” 林时扭头看去,扶额无奈一笑:“你把我接回来的?” 门口那人肩上搭着毛巾,一身熨帖的家居服,清清爽爽,正是刚洗完澡的李通源。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然后走到床边,把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杯递给林时。 林时目光盯在他的脚边,愣了一瞬,一床靛蓝条纹的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 看来李通源昨晚打地铺了。 “柠檬水,对缓解你的眩晕有好处。”李通源垂眸,把杯子又凑了上去。 “谢谢。”林时连忙直起腰接过,然后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后,两个人相对无言,有些尴尬。 沉默了一阵,李通源走到衣柜旁把吹风机取了出来开始吹头。 林时则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拿过来,他立刻打开微信跟张浩追查昨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他会在李通源的房间醒过来。 没等多久,张浩就风风火火地回他了:“你昨天一副要死的样子快吓死我了!” 原来昨天他晕过去以后,司机立刻把车停在路边,停了足足有十分钟都不见林时要醒的迹象。 几个人都慌了。司机怕摊上人命,说什么也不肯再跑这单买卖了,厉声要他们赶紧下车。 开什么玩笑?在高速环路上下车后,哪里还能打到车? 眼看着人在囧途就要上演,张浩气得嘴角疯狂抽搐,用仅存的理智在联谊群里求助,说他们部门的林时在出租车上晕过去了,司机要把他们扔在半路上,怎么也沟通不了,哪位开车的好心人能救急一下。 仅仅过了一秒钟,李通源就私聊他:TM的会已经开完了,你们先下车吧。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去。 张浩:你知道我们在哪儿? 李通源顿了顿:不知道,你发个定位。 不出半个小时,李通源的车就远远地开过来了,雪亮的奔驰车标在夜色里倏地一闪,停在路边。 后来的事,不用张浩继续解释,林时也能猜得到了。 一定是李通源赶到以后,一个一个把他们送了回去,最后载着他回了家。 深夜回家以后,还任劳任怨地帮晕得不省人事的他换衣服,搬上床,自己默默地打了地铺,就这么凑合了一晚。 张浩和林时默契地达 成了共识,之后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感谢李通源一番。 张浩说他知道公司附近有一家本帮菜特别好吃,李通源老家是上海的,口味一直都很淡,过几天他们可以请他吃个饭。 说来惭愧,当了半年室友,林时都不知道李通源是上海人,口味是咸是淡,张浩居然把这些打听得一清二楚,他先是对这人过于敏锐的观察力吃了一惊,然后举双手赞成。 林时复盘了一下自己入职以来经历的各种奇葩事,发现他要还李通源的人情还不少,起码一顿饭是还不清的。 至少两顿。 跟张浩聊完,Eros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通知,林时正准备一键清除,一个标题吸引了他【恋爱初期破除尴尬的1000个小妙招】。 他手指一顿,扭头看了眼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吹头的李通源,立刻触类旁通,心说恋爱何尝不是一种社交,其实如果延伸一下,把这条推送看成是社交初期破除尴尬的教程,也未尝不可,于是嘴角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期待的微笑,点了进去。 第一招就惊为天人:故意赖在床上要亲亲才能起来。 林时的笑容僵在嘴角,pass。 第二招也不遑多让:嘴唇上涂满口红,主动索吻,在他的脸上留下唇印。 过。 第三招依旧遥遥领先:换上他最喜欢的战/袍…… 咳咳,下一条。 尽管被前面几个珠玉在前的玩意儿雷到外焦里嫩,心说接下来的招数肯定不会那么简单,林时还是继续凭借一颗大心脏持之以恒地往下翻。 有志者事竟成,反正有1000条,他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用在两个正常成年男性互动上的社交手段。 第八百八十招总算靠谱了一点:一起去买菜做饭,这是独属于你们之间的甜蜜小游戏。 林时自动忽略“一起”以及后半句,脑中灵光一闪,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他怎么没想到,买菜做饭,既有事可做,也能体现他的心意,正好还人情。 今天还是周末,天时地利人和,一举两得,林时好像被打通任督二脉一般茅塞顿开,对Eros的好感度+1。 说干就干。他抬头,发现李通源已经坐在书桌前开始办公了,表情寡淡仿若人机,微微颔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十指打字飞快,正一封一封地回邮件。 于是他忍着头痛腰痛四肢痛的晕车后遗症,轻手轻脚地要下床。 书桌那边一道声音言简意赅地提醒:“厨房里有早餐,饿了可以吃。” 林时的良心仿佛被迫击炮重击,撑在床边的手一打滑,差点力不能胜地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然后在李通源一脸担心地回头推开办公椅,想要走过来扶他一把的间隙里,迅速稳住身形,面色淡然道:“谢谢。” 李通源把伸在半空里的手缩了回去,摇摇头:“没事。” 然后转身坐回书桌前,继续沉浸式处理邮件。 他欠的人情好像更多了?林时瞥了一眼李通源笔直的背影,见人家正眼也不眨得忙着工作,也只好不声不响十分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Eros弹出一则【情感树洞】的推送,林时站在狭长的走廊里打开手机,帖子立刻蹦了出来,标题看起来吃透了这个时代的流量逻辑——一|夜|情后遭受冷遇怎么办? 高冲突高共鸣,帖子底下盖了数百楼,一群互联网邻居讨论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有人在讲故事,有人在照镜子,还有人在看乐子。 林时盯着标题看了一秒钟,职业病忍不住蠢蠢欲动:要是在情感树洞里打造一个抓马恋爱故事投稿比赛,绝对吸睛。 然而吃瓜吃着吃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陌生的家居服,身上还沾着一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淡香,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有点儿微妙的联想。 打住! 俩人都是血气方刚的纯爷们儿,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林时及时刹车,阻止自己继续联想下去,以免思想滑成泥石流。 他心中一锤定音——自己一定是被这个Eros折磨疯了。 换衣服买菜。 林时一脸严肃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今天一定要完美发挥他的做菜水准搞出一道硬菜,把李通源伺候得宾至如归心满意足。 以表达他的愧疚之意和感激之情。 5. 偶遇人渣 周末早上的超市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晨练回家的大爷大妈。 入秋以后北京的天气一天一变,昨天还是烈日当空,今天就开始下起了绵绵的细雨,空气立刻浸凉了下去。 林时套了件外套,手推一只轻便小推车,举着手机,照他写下的便签买菜。 为了防止Eros那个不定时炸弹间歇性发癫,他特意把设备调成静音模式。 不过这个流氓软件的算法依旧稳定发挥,实时读取到他在超市的定位后,立刻接二连三地给他推送杜/蕾/斯和杰/士/邦的分析测评。 不知道是为了怕用户看不清,还是怕用户身边半生不熟的人看不清而不够社死,故意把标题放得占满了半个屏幕。 谢谢,人已经麻了。 林时不堪其扰地把各种乱七八糟的推送一一划掉,默默决定下辈子打死不做运营,并且晚上一定要整理一份用户体验心得,大肆在会上对产品开炮。 “林时?”一道诧异的声音试探一般从背后传来。 是他读博时研究所里的师兄,傅春。 林时拿着颗水灵灵小白菜的手一顿,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他租的房子离学校只隔了一条街,从医院搬回这里以后,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跟以前共事的师兄师姐碰面。 但是为什么是傅春? 他暗中捏紧了手机,眉头紧锁,心头突突直跳,脑海里又是一阵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个间接害他的研究心血功亏一篑的家伙。 两个人再次见面,不应该是装作不认识对方吗? 身后的傅春似乎确认了他就是林时,不仅没有识趣地退缩,反而语气十分惊喜地走了上来,一把抓住林时的手腕:“林时,你出院了?你的病好了?” 林时转眼间撞进傅春唇红齿白的面容以及隐隐发疯不怀好意的眼神里,心中警铃大作,果然一回头,心沉到了冰窖里,看到了货架前三五成群的师兄师姐,皆一脸好奇地凝视着他的脸。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几个人来到超市旁的茶室里。 傅春叫了一个雅间,冷香浮动,屏风围绕,环境清幽,桌上偶尔有师姐问候他两句,主要还是傅春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语气里甚是洋洋得意。 忽然,傅春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林时眼神发懵地看了他一下,这人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家世不俗,他爹是利合集团的老总,国内首屈一指的半导体企业,整个研究所的赞助都是傅春带来的。 林时对他的印象是这人脑子有病,从来都是我行我素,这辈子活得都很潇洒,玩笑话张口就来,祸从口出在他这里不存在的。 他从来不必顾及会不会冒犯到别人。也自然不关心他的一句话会让别人从天堂跌落地狱。 他此时一副对后辈的亲切语气:“林时,听说你退学了,还住进了精神病院,我们都很担心你,我们现在打算办个轰趴,看你也在买菜,你不是分手了?应该是自己打算一个人做饭吧?不如跟我们一起?” 放手……快放手……林时的眉头因极度抵抗而拧作一团,黑眸中遮掩不住满腔震惊和厌恶,想挣脱傅春死死钳在他身上的手。 但是身体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他麻木地坐在那里,脑海里有无数道声音在无助地尖叫,他心跳快得想要呕吐。 “你放心,我们不会因为你剽窃别人的研究成果,就戴有色眼镜看你的。” 林时立刻用一种要吃人的目光盯着他。 傅春耸了耸肩,笑眯眯道:“开个玩笑而已。师弟这么没有幽默感?” 这下真的,是要死了。 傅春这个混蛋。 一种河水漫上胸口的窒息感袭来,林时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药瓶,得吃药,得赶紧吃药,不然那天的屈辱和闹剧又会当场上演。 因为一件莫须有的烂事百口莫辩而当众昏厥,接着被沸沸扬扬传成笑话一桩,这种事情,他不想经历第二次。 “你在找什么?是这个吗?”傅春轻巧地晃了晃手指。 林时仓皇抬头,傅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上把药摸走了,手指捏着那只被林时视作救命的小药瓶,饶有趣味地低头盯着瓶身上的英文单词,然后眯着眼微微一笑。 “你不是已经停药了吗?怎么还带着这种药,不会是药\物\滥\用吧?怎么是要上演现实版斩\杀\线吗?哈哈哈哈哈。” 桌上有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被逗笑了。 药\物\滥\用?林时手脚冰凉,怔在那里,耳鸣声不断,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了,这次他们回去后,又要像传乐子一样传些什么关于自己的离谱谣言? 背地里偷偷看别人的笑话,就这么有意思吗?为什么要缠着他不放?他也是人啊。 “终于找到你了。林时。” 不知道浑身冰冷地盯了傅春多久,就在他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候,耳边吹过一道又低又磁的声音. 柑橘味混着皂感的淡香猝然放大,然后一只手稳稳按在他的肩上. 林时循声抬头,李通源弯腰站在他身边,眉眼如一道水墨画,一脸冰冷地拍开了傅春攥着林时的手。 傅春挑眉,往后一靠,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停在李通源的手腕处,嘴角微勾:“阁下是?” “林时的室友。我现在要把他带走,你没意见吧?” 傅春歪头两手一摊,示意他随意。 “林时,我们走吧。”李通源拍了拍林时的肩膀,转身往包厢门口走去。 一旁的林时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已经从应激反应中缓过来,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立刻起身,一把从傅春手里夺回药瓶,忍着眩晕,踉跄地迈开脚步。 这时一道娇滴滴的萌妹子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亲爱的李通源、林时用户,今天也是Eros为两位甜蜜爱情加油的一天!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四月天!” 那股抽疯一样的耳熟音效响起来的瞬间,林时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机,忽然反应过来—— 他已经设置了静音模式,而且距离也拉到了一万米。 是李通源的手机。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桌上的目光纷纷投向门前冷漠颀长的背影,然后在李通源和林时之间来回扫射,座中的傅春像是扳回一局,没忍住笑出了声,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盯住林时道: “哦,原来叫李通源,你俩是——室友啊。” 傅春的语气相当阴阳怪气,语速极慢,说到几个似是而非的字眼处还故意顿一顿,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看林时发窘。 林时再也忍不住对此人的生理性恶心,于是冷眼一瞥:“你有意见吗?” 然后在傅春微微错愕的注视下,他抬腿走到门口,滚烫的手心贴上李通源冰凉的手腕,把人拉出了门。 李通源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任由他头脑发热地牵着走。 *** 偌大的茶室回廊曲折,林时闷头牵着李通源,一路穿过长廊穿过楼道,穿过葱葱茸茸的布景台,最后站在茶室两人高的雕花木门前,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猛地回过神来。 一回头,耳边厢鸣笛不断,对上了李通源的春涧一般泛着凉意的双眸。 李通源的眼眸是极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林时看得口干舌燥,因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泡在威士忌里的冰块。 “不好意思。”林时面色一窘,立刻松开手,把手心里的药瓶藏进兜里,话锋一转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Eros忽然以一种芙蓉春醒的睡美人口吻,嘤嘤嘤地在李通源手机里娇羞开口—— “嘤~亲爱的李通源用户,检测到您的爱人心率呼吸频率已达正常值,警报已解除,您的及时疏导会对爱人健康起到至关重要的疗愈作用,请您持续关注爱人身心状态,Eros时刻为您服务~” 林时顿时被气到胃痛,你娇羞个毛啊!刚在包厢里昭告天下我们两个是给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有气无力! 纯粹捣乱来的吧? 作为一个合格的运营,林时脑海里翻书一般想起了Eros的这个功能【为卿热】,名字起得挺诗意,看得出来文案是个古风萌妹子,其实就是一个心率检测功能。 简单来说,Eros可以检测用户心率以及呼吸频率,一旦出现异常就会给用户的爱人……啊呸,给跟用户绑定情侣关系的人弹出警报。 两个人又返回了超市,林时走在前面挑食材,李通源跟在后面一边用手机处理工作,一边推着小推车。 林时还在品味【为卿热】这个功能,手机直接检测心率,效果远远不如运动手环,多少有点诈骗,顶多是个商业噱头。 但这是Eros无数噱头里还算有运营价值的一个,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功能刚刚救了自己一命。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消灭林时对它惊天动地两嗓子给自己喊出柜的愤怒。 之前当着同事的面就算了,现在居然直接一个大招把自己送到了傅春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无风也要起几朵浪花的二世祖面前。 林时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他一定会收到无数师兄师姐的消息,然后听他们状似偶然提起实则蓄谋已久的有意无意的“听说你是那个……你真的是那个嘛?”的疑问。 产品啊产品,我们真的得好好聊聊人生了! 林时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手上一用力,一颗小青菜仿佛尖叫一声后瞬间吐魂报废。 干完坏事的林时默默把折断的青菜放进了小推车里。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林时在兜里捏了捏他的药瓶,暗中观察一旁低头忙着回工作消息的李通源,心说不愧是TM的法人,这么一会儿工夫也要抽空加班…… 不对不对,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刚才傅春发难的一幕,李通源究竟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如果那些黑历史刚才被李通源全部听到了的话…… 林时冷汗直流,从货架上挑了颗西红柿,手里的西红柿仿佛也跟着冷汗直流。 他微微蹙眉,心烦意乱,事情要是被曝出来,他就算不被裁员,今后基本上也就告别各种晋升机会了。 林时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李通源不会为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隐瞒这种事情。 身为CU的高管,李通源有义务提醒他的顶头上司许青松,他手下的新人曾经被人指控过学术不端一事。 关于这桩指控,学校虽然发布了声明他是清白的,但由于种种原因,直到现在都没有给出一个足以服众的调查结果。 所以到现在,他在那桩学术剽窃的指控上还处于一种薛定谔的状态,既被污蔑了又没被污蔑。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扒出来做文章,极其容易给公司埋雷。 李通源要是知情不报,林时自己都觉得这事说不过去。 他悄悄撩起眼帘,心里七上八下地盯着身边公事公办的男人。 李通源表现得越平静,林时感觉自己心里就越没底。 他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先下手为强,撒腿直奔酒水区,眼一闭心一横,下血本拿了两瓶xo。 站在收银台前,李通源见他挑了一堆五花八门食材,大概也猜到他是要做双人餐,于是从皮夹里抽出银行卡准备付款。 林时一挥手高贵冷艳地说道“让我来”,李通源笑了一声,让他来了。 收到小票后,林时表面上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实际上心滴出来的血可以用盆来接。 怎么能这么贵?两瓶酒要一千多!一天的工资就这么没了? 他捂着心口疯狂开导(洗脑)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呃呃呃好像用错成语了,不过不重要,他就不信40°的白兰地灌进去,撬不开李通源的嘴。 6. 给老公做饭 林时没做过本帮菜,但是他出生在上海,并小时候在上海待过多年,下午照着Eros给的菜谱在厨房里游刃有余地摆弄了两个小时,觉得八九不离十了,一开锅,满桌闪闪发光色香味俱全的本帮菜。 李通源大概也是个经常下厨房的选手,不顾林时的婉拒,默默系上围裙,在一旁熟练地切菜打下手。 出于一个厨房老手对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不信任的本能,李通源看林时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担心唯恐他搞出点黑暗料理来,到后来见他十指翻飞出手不凡,渐渐震惊中带着点崇拜。 林时甚至觉得他目光过于炽热,是想偷师。 糖醋小排、白灼虾、花雕红烧肉、耗油上海青、罗宋汤,五菜一汤很像模像样地在餐桌上摆开。 到底是谁呀这么会做饭! 林时瞥了一眼蹲在碗柜前认认真真掏碗筷的李通源,算是装到一把,扬眉吐气心花怒放神清气爽,心说为我的手艺啄米吧大佬。 陶醉了半天后想起了正事,于是他背着身砰地开了一瓶酒,不要命地往斗大的啤酒杯里倒洋酒,嘴角隐隐带着一抹中世纪巫师调制魔药的邪恶微笑。 “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林时给自己打气,为了事业,拼了。 酒过三巡,一瓶酒已经见底,林时喝得头晕眼花,雪白的脸通红一片,他喝一杯要灌李通源两杯。 他喝到最后绝望地发现,李通源坐在对面居然纹丝不动,甚至戴着手套稳稳地剥了一只虾。 李通源一抬头,撞上林时如饥似渴如狼似虎的眼神,一愣,于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伸手过去,把剥好的虾放在了林时的嘴边。 林时脑子发热鬼使神差地张嘴吃了下去。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气氛有些诡异。 林时手掌抚上滚烫的脸颊,一时间觉得上天非常不公平。 这究竟是什么先天当高管的圣体,履历惊人也就算了,酒量还这么好,大半瓶洋酒灌进去眼都不眨一下。 这合理吗? 不能再喝下去了,他出院前被医生警告要适量饮酒,再喝下去估计又要被抬进医院里了。 林时心里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合计了一番,抬眼看向李通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白天的那个人,是我师兄,跟我开了个玩笑,没想到Eros这么不靠谱,居然麻烦你亲自跑了一趟。” 李通源摘手套的手一顿,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接话。 林时本来想着最近李通源因为Eros也没少吃苦,肯定对这个产品有很多意见,打算借吐槽Eros试探一下李通源,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个反应。 难道Eros是李通源负责开发的? 他一时间有点尴尬,翻资料的时候还真没注意Eros的研发是谁,如果真是李通源,自己岂不是吐槽到人家正主头上了? 他心慌意乱地喝了一口醒酒的蜂蜜水,隔着杯子,偷偷观察李通源的脸色,换个方向地继续试探:“我师兄这人挺幽默的……” “是吗?”李通源忽然冷声打断他—— “你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林时的心跳都快停了,立刻面色苍白地说:“对啊,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你说出来,我都可以跟你解释。” 说着说着,他愣住了,只见李通源眉头轻蹙地盯着他的脸,深邃的眼眸里流出一种非常值得品味的复杂眼神。 这副眼神让林时莫名地有些在意,他又喝了一口水,蜂蜜水里的柠檬片随着水流灌进了嘴里,舌根瞬间又苦又涩,酸得他一眨眼,眼眶挤出眼泪花来。 李通源摇了摇头:“没听到什么。只是进包厢后看到那些人全都盯着你。” 说着他皱着眉嘟囔了一句英语: “Itlookslikebullying.”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时心情像是坐了一趟800迈九转十八弯的过山车,干笑一声,低头吐掉柠檬片,罕见地话密起来:“霸凌?大家都成年了,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来来来你尝尝我炖的鸡汤,我跟我妈学的。” 他倾着上半身,一脑袋酒气地伸手去够汤勺,想替李通源盛汤,不承想喝酒以后像是踩了团棉花,脚下一软,手掌下意识撑在桌上,下一秒整个桌子直接被掀翻了,桌上的碗碗碟碟哗啦哗啦摔得粉碎。 这个垃圾桌子也不知道是房东从哪个跳蚤市场淘来的古董,因为八百年也不用一次,所以林时和李通源谁也没想过要换。 没想到啊没想到,头一次用就砸手里了,造孽啊! 不知道是不是喝高了,林时麻木地盯着自己被鸡汤烫肿的手背,居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烫伤的痛。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后伸出来,力气大得吓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拖到水槽边,迅速开闸放冷水。 李通源一边给他冲冷水,一边紧张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要不去医院看看?” 冷水轻柔地浇在手上,林时慢慢有了痛觉,他一抬头,李通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手。 林时因为父母都是医生,处理这种伤口也算熟能生巧,他看了一眼,其实被烫的面积不大,而且鸡汤已经被晾了有一段时间,觉得大可不必这么严阵以待。 他挣扎了一下:“我自己来吧。没那么严重,冲一冲就好了。” 李通源愣了一下,这才松开了手,转身,双手交叉脱了被溅上汤汁的家居服,把衣服搭在肩上,打着赤膊,蹲下收拾地上的汤汤水水以及碎片木屑。 林时一边冲手,一边回头瞥了一眼,眼都快看直了,修长的双臂线条流畅,腰身呈倒三角,腹肌结实而紧致,肤色是健康性\感的蜜色,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练,也没少晒太阳。 林时也时不时会光顾下健身房,但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李通源身材那么有料,顶多算是清瘦挂的。 同样身为男人,林时一时被李通源的身材刺激到了,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背,默默决定,从明天起他要天天去健身晒太阳。 这顿饭以两个人各煮了碗泡面结尾。 林时觉得自己真是转着圈丢人,明明平时他也不是那么洋相百出的体质,为什么一碰上李通源就总是不由自主地出各种状况。 晚上洗完澡后,他一边擦头一边回了卧室,手机屏幕一亮,来了消息。 定睛一看,是苏秀。 苏秀算是除了前任杨思外,和他关系最好的人。 两个人本科都是B大历史系,只是苏秀本科毕业后跨专业考了计算机,去年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上海一家互联网大厂做算法工程师,年薪高得吓人。 今年林时转行进入互联网,也是托苏秀的福。 不过对于打工人来说,收获越大,付出越多。 工资越高,剩余价值被压榨得越狠。 林时是周四,也就是联谊前一天发消息给苏秀,苏秀忙到周六才有空回消息。 苏秀:你说你室友是TM的李通源?!确定?卧槽卧槽卧槽…… 林时:对!保持这个状态五分钟,我当时就是这个反应。 苏秀:那你小心点,我前几天看论坛听说李通源跟一个男的绑定了恋爱app,他居然是给子啊。 林时:……那是谣言,他不是给。 苏秀:你这么清楚? 林时:因为跟他绑定那个app的人,是我。 苏秀:(⊙o⊙)? 林时不厌其烦地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了一遍。 苏秀沉默了良久,开始把他往歪路上引:我目测,他的身家起码上亿,你去勾引他!然后让他给我介绍资源,我特么是一点弯路都不想走了。 林时:我不是给,谢谢。 苏秀:为了我,你可以是。 过了一会儿,苏秀转来一张截图,是李通源在他的母校帝国理工学院返校演讲的照片:看你老公。 林时:我真给你跪了。 话虽如此,但是作为一个强迫症患者,林时有个不把每张缩略图点开看一遍就会死的怪癖,他放大照片,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站在演讲台上,台下灯光璀璨,他面色冷淡,一身黑色西装,气场全开。 苏秀疯狂试探:真的不心动吗? *** 直到半夜,苏秀的话还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真不心动吗? 我心动你@#*&……老子直男好吗????这辈子就算只用右手也不会搞基哒! 林时顶着黑眼圈掀开被子,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两点,睡不着。 他不久前才从医院搬回家,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大哥天天在他身边打呼噜,打得他不胜其烦,然而一回家,关灯躺在床上,大哥的呼噜声没了,他反而觉得身边太过安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林时觉得自己太贱了。 然后他又开始琢磨起李通源来。 李通源为什么会住在这个电梯都没有的筒子楼里? 为什么会和他这个刚入职的小职员合租? 林时的脑子里忽然闪回起他白天攥着自己手腕的画面来,手腕立刻莫名地发烫起来。 他心烦意乱地起床,摸着黑出了卧室,往平时晾衣服的阳台走去,划拉一声推开那扇老式格子窗,双手撑在窗台上。 凉风扑面,余光里一道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 力。 那是李通源房间的窗户。 林时愣住了:嗯?李通源居然还没睡。 他屏住呼吸仔细一听,还能隐隐听到从他的房间里传出了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几声争执。 墙壁的隔音效果太好,林时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虽然他本来也不打算偷听别人的墙角。 忽然,房间里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似乎有人要从房间里出来。 林时在黑暗中吃了一惊,立刻一溜烟从阳台遁回了自己的卧室。 *** 周一刚睁眼,林时带着打工人特有的怨气,草草扫了一眼工作小群里的一百多条消息。 大家都在讨论上周五TM的突发事故。 “什么bug能让美区那边几百万TM用户集体掉线?” “好像是四组赶在封代码前,临时加了一个美国劳动节的活动需求,前端改完,跟后台一个接口不适配,测试那边没测出来就推上去了,然后就爆炸了。” “这不要了亲命了吗?TM周三的复盘会得开到十点了吧?” “开放日还要十点下班,太惨了。” CU员工下班一般在晚上九点,不过周三周五是开放日,可以六点下班。 林时粗略地把消息过了遍还没睡醒的大脑,判断这些跟他没什么关系后,默默潜水。 *** 周三开放日一到,整个部门充满了一股和谐愉悦的氛围。 下午部门例会上,不知道谁提起了TM的报警关联还没取消。 许青松一拍脑门。 “我怎么忘了这茬!TM的产品明天要出海,我跟她约了今天提交申请,但是安全责任书要通源先签过字。” 林时握着笔的手一顿,脑海里闪过李通源细长冷厉的眼眸。 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还在一个公司,但是李通源明显要忙得多,两个人自从上周六吃过一顿饭后就没见面了。 林时身边一个穿着洛丽塔的妹子笑道:“TM复盘会起码要开到十点,所以谁去送文件?” 青松做贼心虚:“咳咳,有谁愿意发扬发扬乐于助人的精神?” 张浩面色凝重:“我有约,去不了!” 拒绝的声音此起彼伏,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其实十点跑去送文件还好。 主要是TM刚出事,李通源身为法人,复盘会听证会从早开到晚,这种时候正处于高压状态,谁也不想上去触霉头。 虽说李通源以抗压能力强边界感强修养好而闻名CU,但是万一呢?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啊啊,踩着点去送文件不是找骂吗? 林时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笔尖在会议记录本上无意识地停留了两秒,洇开一团黑晕。 其实他也想低着头装死,倒不是因为怕找骂,而是他和李通源的绯闻已经被传得有些离谱了。 今早看公司内部论坛的时候发现,有人匿名在问,某技术高层是不是和运营部的某个新人在国外秘密结婚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林时莫名地感觉自己的脊梁骨有点疼。 八卦群里关于他俩的小道消息更是满天飞。 当然,这些小道消息仅限于他们底层牛马找乐子,谁也不敢透风给高层,不然分分钟自提离职大礼包一份。 但是这满堂文武支支吾吾的场面实在太过精彩,林时有病,有替人尴尬的病。 等了三秒,直到确定真的没有人接话了,他神色如常地抬起头。 “我正好要加会儿班,等下我顺路送过去吧。” *** TM办公区。 会议室里的李通源正在盯着数据看板,听后台数据部汇报事故原因,收到了青松的消息。 “TM和六组取消关联的安全责任书,我让我们组一个新人送过去。” “好。” “叫林时。你签好字给他就行。” 满眼黑眼圈的李通源手指一顿。 快到九点半的时候,他忍不住抬手看了看表,对身边的技术负责人说了声“我出去一下”,推门走出会议室。 李通源来到楼下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凝眸片刻,任凭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黑色高领线衣的领口。 因为连着几天没有合眼,他眼底的血丝重得不像话。深呼吸了几次后,李通源闭上酸涩发烫的双眼,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渍,睁眼,抬起下巴,耐心地整理了下领口处的褶皱。 直到没有什么好再捯饬的地方,他才回到了会议室,重新一脸冷淡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7. 庸人自扰之 挨到九点半,时间也差不多了。 林时起身,套上斜跨包,他和Eros的产品经理下周约了一个会,为了准备开会资料,最近加班加得头晕,因此今天一到点就毫不犹豫地往TM的工区走去。 大部分工位都已经空了,楼道里光线昏暗。 一进TM项目的工区,又是另一副光景,顶灯成片成片白花花地亮着。 工位上空空荡荡,整个技术部全都聚在会议室开会。 一个实习生模样的女生听到脚步声,抬头瞧了瞧,低头,又抬头瞧了瞧。看着林时,呆了两秒。 “我找人。”林时轻声说。 “哦、哦,找谁??” “我找通源,送一份文件。他们还在开会?” “这份文件紧急吗?我给通源打个电话。” “那麻烦了,谢谢。” 隔着电话一阵轻声细语的交谈后,女生放下手机,抓住机会多看了两眼林时,有点害羞:“通源说让你等等,会马上就开完了。” 他客气地对女生说了声谢谢,然后抬手扶了扶他那副待了十多年舍不得换过框的黑框眼镜。 等了两分钟,两个打定注意要摸鱼的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连上蓝牙,凑在一块聊了半个小时。 女生说她爸一分钱买了一个马桶,商家给发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马桶模型。 林时觉得自己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掏出手机给她看他妈一分钱领养的稀缺品种猫——哆啦A梦,还是盗版的。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打开,几十来个人面色疲惫地陆续走出。 身穿黑色高领薄线衣的李通源出现在门口,目光透过凌乱的人影,扫了一眼正在聊八卦的林时。 “他们出来了,快去吧,送完文件快溜!” 女生手忙脚乱地开始撤退:一边跟他最后吐槽两句,一边随手敲两下键盘假装刚下班,一边还要分神去瞟会议室的动静,一边火速把包背好。 “啊好,你也早点回家。” 林时转身,迅速把手机熄屏揣进兜里,穿过迎面而来的人影,走到会议室门口,一脸严肃地跟着李通源进了会议室,把文件递了过去。 “解除报警关联对吧?”李通源一脸冷酷地坐在椅子上,接过文件。 “是,你看过后在最后面签个字,我送去给产品。” 李通源低着头正要翻看文件,两人身侧响起一道低落沮丧的声音。 “通源,这次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大家的绩效会不会因为我被打差评?”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穿着格子衫,面色苍白。 林时屏住呼吸,偷偷瞧向李通源的脸色。这种部门内的军心不稳的场面让他一个外人看到,多少有点不妥,自己要不回避一下? 不等他开口,李通源把文件收起来,思索了两秒,对格子衫说:“事故原因已经复盘过了,是后台数据库历史遗留的隐患,你的bug只是一个诱因。”接着他提到了男生最关心的部分,“不用担心绩效,只要有产出,我不会因为一场事故就全员差评,至于具体方案,我会和上面谈。” 他最后补了一句:“你可以把你这次的个人复盘下周一前私发给我,我给你看一遍,还有问题吗?” “没了。” 三句话,格子衫男生被李通源游刃有余地打发走了。 林时努力把视线从李通源平静的侧脸上移开。 “签好了。” “文件给我就行,我给产品送过去。” 林时打算接过文件,李通源却没有要递给他的意思,手指按住蓝色文件簿,纹丝不动。 “不用了,我下午给产品留言了,她明天直接操作取消关联就可以。” “哦好。” 两人走出会议室,TM工区的灯已经熄了大半。昏暗的工区里,只剩下了林时和李通源。 下班。李通源从衣架上取下黑色大衣披在肩上:“今天不是开放日?你怎么这么晚才下班?” 林时跟着他往电梯方向走:“刚入职,很多东西要学。我天天都是十一点下班,今天算是早走了。” 李通源建议道:“不要死磕,你得劳逸结合,可持续发展一点。” 林时顿了顿:“上周五半夜两点,你窗户还亮着。” “哦,我在处理一些私事。”李通源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林时,“你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的窗户看干什么?” 林时脸涨得通红,瞬间语结:“我……我就是上了个厕所。路过阳台,随便瞟了一眼。” “行,你说是就是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通源居然跟他开起了玩笑。他还以为这人只会摆一张冰山脸。 “我认真的。” *** 连日以来的高温终于降了下去,下楼后迎面吹来阵阵凉爽的晚风。 背后的大楼黑压压一片,李通源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立刻闪了闪。 林时裹紧衣服,坐进了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厢里太过安静,于是没话找话。 “TM的事故我也听说了,最近工作会不会比较辛苦?” 李通源一拧车钥匙,把车发动起来,开了一半车窗:“还好。” “啊,那就好。” 又安静了几秒,林时绞尽脑汁要找话题,身边的男人却先说话了。 “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忽然退学?” 林时浑身一僵,觉得此情此景,非常难堪。即便李通源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因为一些私事。” 李通源瞟了眼车内后视镜,语气严肃起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你还OK吗?又晕车了?” 他立刻把车停在路边,给喘着大气的林时递了一瓶水过去,然后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帮他摘下厚重的眼镜,伸手给他拍背。 “没事,没事。就是晕车而已。”林时解开领口处的纽扣,全身都在颤抖,虚弱地摆了摆手,身体不自觉地往车门方向缩去。 路灯扫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乌黑的眼珠有一瞬间的失焦和茫然。 “你在发抖,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晕车反应。”李通源瞥了眼车窗,一只手按住扶手箱,一只手按在林时的肩膀上,半信半疑地凝视着他的脸。 林时被他盯得有些局促,目光闪躲,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真的,我很久不坐车了。而且还是半夜,半夜本来就容易晕车。”他越说越没底气,越说越小声。 “那你平时怎么上下班?走着?我开车回家都要十五分钟。” “骑共享单车……” 李通源揉了揉眉心半天没说话,随便找了个停车位,把车一停后下车,转到林时这边,拉开了车门。 “下车,这里离家不远了,我们走回去吧。” “不,不用了,直接开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太麻烦你了。” 男人二话不说把他从车里拉了出来。“我在CU大楼里呆了一天,正好想散散步。走吧。” “等等,我的眼镜!” *** 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门下。小区虽然旧但是环境很好,北区到处都是四五层楼高的旧式筒子楼,七八万一平,据说是社区开发时留下来的家属楼,南区是电梯楼,看着更高档一些,十多万一平。 不愧是首都,北京的房价依旧坚\挺。 他和李通源合租的房子在北区。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的时候,李通源走在他身后。林时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又在低头处理工作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淡淡地映在脸上,表情严肃,手指不停地打字,忙得不可开交。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林时意外地发现他的睫毛很浓密,低着头的时候整个人的棱角全都收了回去。 李通源收起手机,早就知道林时在看他,仰头,四目相对,眼神里有几分捉摸不透的东西。 林时脸一红,默默把头转回去:“对不起。” “你身体好点了吗?”李通源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温声问道。 林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微妙,进一步觉得李通源整个人都挺微妙的。 又联想到最近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古怪传言,心说有句话说的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难道李通源真是给? 显然他忽略了在群众眼里他也是给。 他想了想,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在国外呆了十年?” “我12岁去了英国,22岁回国。”李通源没想到他会停下来,差点撞到他的后腰,伸手扶住了楼梯的栏杆。听他问起自己的事情,嘴角轻勾,语气微微一扬,飞速地答道。 “你有女朋友吗?”林时悄悄挪开两步,问道。 “我单身。” “那你有过女朋友吗?” 李通源盯着他:“有过。你问这个是要干嘛?” 林时松了口气,心说有过女朋友就好,仿佛咽了颗十全定心丸,然后十分潇洒地摆了摆手,转身上楼:“没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误会!绝对都是误会!李通源有过女朋友,有过女朋友怎么可能是给! 听说国外的风气很open,林时心里念念有词。 李通源既然在国外待了十年,可能行为举止更偏向于西方一些,这些肢体接触应该只是他在国外养成的习惯而已。谁说直男之间就不能出于关心拉一拉胳膊了? 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林时心说。 世间本无是庸人自扰之。 *** 庸人林时当晚又双叒叕失眠了。 半夜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林时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算再次勇闯Eros。 其实经过几天以来的深入体验,林时对Eros的运营理念不能说是毫无心得,只能说是一窍不通。 因为面对随时都在冒红心的Eros,他实在是,呃有心无力,力不从心,通俗一点来说就是支/棱不起来。 跟杨思的分手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他现在但凡看到谈恋爱三个字,就浑、身、难、受。 当然跟李通源的绯闻是个例外,林时曾经从人文社会学的角度深刻研究过这个问题,结论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大家只是在玩梗。 懂的都懂,今天他可以跟李通源传绯闻,明天张浩可以和青松传绯闻。 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群被快工作折磨疯了的牛马最后的乐趣。 玩归玩闹归闹,那次分手确实给林时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出院时两人分手三个月,但是林时感觉仿佛过了三个世纪,他的脑子里关于恋爱的部分快退化成了草履虫,已经忘了上一段恋爱到底是怎么谈的了,当然不排除是他的大脑开启保护机制,故意屏蔽了关于杨思的所有回忆。他的医生把这个现象称为ptsd。 所以林时面对Eros时,有时候真的显得非常无力。 但是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虽然女人也不能。) 林时打开了Eros,开屏是粉色和白色的齿轮互相咬合的卡通动画,非常有工业感,上线后默认进入的页面是【浪漫小屋】的情侣空间,满屏铺天盖地的粉红泡泡,弥漫着该死的恋爱酸臭味,林时眼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氪金点—— 空间皮肤?氪! 头像框?氪! 评论功能?氪!不行,基础功能收费会被用户吐沫星子淹死。 正当林时在屏幕上四处戳戳点点时,底部聊天的图标忽然跳动起了小红心,他点进去一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是李通源发来的消息,1秒钟前。 李通源:怎么还不睡觉? 林时:睡不着……所以打开手机体验下产品,思考思考运营理念。 李通源:有思路了? 林时不好意思说自己因为失恋有阴影所以死活没思路,于是找借口:还没……有很多功能虽然解锁了,但本质上需要两个人一起体验,所以我暂时还没吃透Eros的功能。 其实他找的这个理由也的确是个客观存在的问题,功能都体验不全,谈何运营理念呢? 李通源在对面思考片刻: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体验Eros的功能。 林时吓得手一抖,手机砸脸上了! 8. 夫夫一起上班 李通源补了一句:Eros的产品之前在TM上线时提供了一些思路,所以Eros内测期间,我要还她的人情。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实则没有半点犹豫),林时发了“111111111”过去。 原因无他,林时太想进步,这对于他体验Eros的核心功能,真的非常方便! 他敲敲窗户,下一秒,冷面高管就送货上门。 各取所需,合作共赢。林时非常满意。 *** 因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太多,cpu有点过载,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林时一脑门官司地对着镜子刷牙。 门口传来一阵机械的电子锁声,是一身运动装的李通源,利落柔顺的灰色连帽运动上衣贴在胸口,绯红俊朗的脸庞,挂着汗珠的睫毛,唇齿微张,发出累得轻喘的气息,看起来是刚跑完步回来。 两人四目相对,李通源递给了他一袋柑橘。 “吃点橘子。对晕车症很有用。” 林时满嘴白色泡沫,眼神发懵:“嗯?现在已经用不上了吧?” 李通源举起手机,把屏幕上粉色的页面像是FBI亮工作证一样怼在林时眼前。 林时抹了把眼眶,瞪着五百多度的近视眼,对准那个密密麻麻的功能介绍页面上一字一顿读了起来—— 【你是风儿我是沙】…… 读完这个仿佛恋爱脑圣光笼罩的标题,林时尴尬到简直想要跳楼。 这是一个新上的功能,支持情侣打卡一起上下班,打卡后可以领取代币,累积够一定的代币,可以兑换联名盲盒。 他看向李通源,李通源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即便听他念出这么羞耻的标题,表情依旧严肃得像在做田野调查。 林时对他的佩服简直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一泻千里连绵不绝。 要不人家能当上CU的高管,这就是专业! 李通源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如果早起和我一起上班,你就可以多睡半小时。” 林时本来内心极度抗拒,此时一听,心情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蛇一样扭来扭去,既心动又犹豫:“可我晕车……” “我还有一辆车,缓震效果会轻一点。不容易晕车。我们还能叠加别的方法,比如这袋柑橘。” 林时接过橘子,听到他那句“我还有一辆车”,好奇地说:“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跟别人合租一套老破小?” 李通源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在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退学来CU?” 由于昨天那一出,林时已经对这个问题脱敏了,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颊,他的脸皮很薄,薄到可以看到皮肤下细细的青紫色的血管,避重就轻:“为了赚钱啊。” 李通源砰的拧开牛奶的瓶盖:“我也一样,为了省钱。” 这叫什么回答!林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糖上的无力感,打死苏秀他都不信这个离谱的回答,一个随手能换车来开的人,会为了几千块的房租住在这里? *** 不过该说不说,柑橘很有效果,车里还弥漫着李通源身上柑橘和肥皂的淡香。 加之两人十点半出门,避开了早高峰,也没有堵车,一路上林时没有再犯晕车症。 车开到离公司三百米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时,林时说道:“就停在这里吧。” 两个人在外人口中本来就有点不清不楚的,如果被人看到他天天搭李通源的车回家,难免会进一步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林时不想自找麻烦,所以让李通源把车停在了这里。 下车前,两台手机碰了碰,叮的一声在Eros上打了个卡,Eros娇滴滴地开始搞花招:“叮~今天也是为两位甜蜜爱情加油的一天!温馨提示,【你是风儿我是沙】功能内测期间,两位吻别打卡可享双倍代币,是否要进入吻别打卡页面?” 请您选择↓ o是o要o进入 嗯?! 好一款阴险流氓的app,居然没有“否”的选项!产品你的设计灵感是好道儿上来的吗???? 林时因为过于羞耻而不太敢看李通源的表情,低着头面无表情地从后台切掉了Eros,仓皇下车。 *** 然后开始工作。 林时也是在进入这一行才发现,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他最近几天的工作模式都是:早上打一杯2000cc的饮用水,上午十一点往工位上一坐,开始看学习文档或者写同事分给他的需求文档,午休和晚饭时间随便吃个三明治喝一杯美式咖啡,继续边学边工作,咬咬牙一个人加班到十一点。 这样的工作强度,是他以前在研究所读博工作时完全没有体验过的。 他把对Eros初步的体验以及其他产品的几份运营方案打包发给张浩。 晚上九点,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本科同学忽然来消息。 是个女生,软萌兔子头像,没有备注真实名字,只有一行“你怎么还不当我的兔子”的网名,语气颇为温柔: “林时,你最近还好吗?” 林时愣了一下,对她有点模棱两可的印象,好像是之前一个社团里的,这种时候忽然跑过来联系他,难道是听说了什么? 林时谨慎地回道:最近还好,找我有什么事? 你怎么还不当我的兔子:听说你分手了? 林时:emmmm 你怎么还不当我的兔子:如果有冒犯到你真的对不起[双手合十][双手合十] 林时:没事 你怎么还不当我的兔子:你还记得我吗? 林时一本正经:记得,我们是一个社团的 你怎么还不当我的兔子:[哭唧唧]你果然不记得我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社团的!就只见过一面而已,你大四一个人在篮球馆打篮球,我本来在篮球馆门口等人,就进去看你打球。结果那天来了例假,白裙子全脏了我不敢动,最后还是你把外套送我了…… 林时陷入了沉思,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后来他记得那个女生不知道从哪里要了他微信,他没通过,对面就一直发请求,于是只好通过。刚加上正要告知对方自己有女朋友的时候,对方抢先说道:你放心,我不跟你表白。 林时:那你加我是因为? 兔子以一个貌似很懂某个圈子的口吻劝发了篇小作文: 我觉得你这种清冷温柔大美人是我哥会喜欢的类型。 你要不要考虑下,我家很有钱哒! 我哥事业有成,年入百万,又高又帅,既有魅力,还有良心! 你不是历史系的学生吗?文科生毕业以后工资会很低,你跟了我哥,他不会亏待你的! 我哥×你,天造地设!不过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哥得是攻。 林时:“……” 我靠了这到底是什么世道!有钱可以为所欲为嘛!有钱就可以随便造(说)他们文科生的谣言(实话)嘛! 林时当年花了两个小时向对方证明了自己性取向是女生并且有一个从中学开始谈了六年的女友,并且他女友是金融系年级第一,毕业以后他可以吃软饭。 兔子在对面沉默了一阵,甩下一句“不要把我删掉,你失恋了以后联系我”的霸总发言,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吃灰再也没有主动敲过他。 没想到整整四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他跟杨思十年长跑后分手了,当年的兔子却依旧记得他。 多年没联系过,兔子还是那个兔子:我哥还单身,而且更有钱更帅了。你跟了他,绝对不亏。 林时心里竟 然升起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慨,不过还是头脑清醒地回道:呃,我是失恋了不是失身了,我的取向还是女生。 兔子一直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快十分钟,林时都已经捧着Mac写方案写上头了的时候,又是一阵叮叮咚咚的消息声。 你怎么还不当我的兔子:可我已经订婚了,我哥还单身。 我没有问你订没订婚啊!少女你的脑回路为何如此清奇? 林时于是换了个婉拒的说法:谢谢,我暂时不打算恋爱,祝你哥哥早日觅得佳人。[微笑][微笑] 这时,Mac弹出了skip的小窗消息,是张浩。 张浩:你跟Eros产品有仇吗? 林时:什么? 张浩一回公司堪称川剧变脸,又是给他劈头盖脸臭骂一顿:你交给我关于Eros的文档里,一半以上都是对产品的吐槽?有没有搞错?你是来做运营的,产品是屎你也要把它夸成金块!更何况Eros还不是屎,前段时间预算评审结束,它是新项目里拿到最高预算的一个。你自己都对它没有热爱还怎么提升用户粘性?! 林时不禁暗暗对这个流氓软件刮目相看,虽然心里依旧带着那么点抵抗,但显然他已经掌握了职场沟通的精髓,先承认错误:你这么一说,我发现了[严肃][严肃] 张浩恨铁不成钢:你这次提交的方案里,其他方案都可以直接通过,Eros的文档我给你打回去了,先给老子好好体验产品! 林时识时务者为俊杰,飞速回他:好收到明白了 张浩见他如此乖巧,也开始从输出情绪到输出干货:给你个建议,学会拥抱Eros给你带来的价值,享受Eros给你带来的快乐,而不是一味地批判它,你如果抗拒它,就没办法发现它的闪光点,也做不好运营。 林时若有所思地盯着张浩的话,愣在那里,心里反复品味:享受Eros带来的快乐…… 好好好,这个就触及到一个比较深奥的心理学问题,作为一个因为失恋患上焦虑障碍的人,他应该怎么去享受一个恋爱app带来的快乐? Eros消息铃声也响了一下。林时无奈地心说,今天晚上是真够忙的,一晚上都在回完你的回你的,回完你的回你的…… 他点开一看,是李通源的定时留言。 该说不说,Eros的传讯功能做得很符合产品定位,在Eros的传讯功能里,用户间的消息不是实时传送的,而是定时传送。 现在的社会里,有急事大家都直接微信联系,如果作为一个恋爱app还搞实时讯息,不仅有被同行如冬天扒人秋裤般无情制裁的风险,并且会显得平平无奇毫无新意。 因此产品另辟蹊径,做了定时讯息功能。 Eros的产品对这个灵机一动的小巧思那是相当自信:试想当都市牛马忙了一天,临近下班,叮叮咚咚收到一堆充满爱意的留言,谁能不幸福得冒泡!谁!还有谁!谁能不心动! 林时不心动。 他现在对浪漫免疫到像套了八百层防护服,此时如丧考妣地打开Eros留言框。 李通源:半小时后下班,我在楼下等你。 林时低头抠键盘,本来打出了一行“你先回吧,我加会儿班”,电脑上张浩的消息弹出来了,语气颇为鄙夷—— “果然,你们文科生对数字产品的思考都太简单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时顿时两眼冒黑光,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众人齐刷刷地看他,他这才意识到这是办公区不是无人区,于是在数道加班加到呆滞的目光里尴尬地笑了两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坐回了工位。 请问我们文科生是犯天条了???? 不就是享受吗!他要享受个够! 他再次低头,在粉色的聊天框里长按X键一口气全部删光,重新编辑,定时一秒钟后:“好。” 9. 夫夫下班 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某个路口处。 车门被拉开,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林时钻进了副驾。 转头扫了一眼举着手机的林时,李通源把手机贴上去打了个卡,然后在Eros再接再厉不厌其烦的“是否要接吻打卡”的询问声里,表情冷酷地把手机一关放在扶手箱上,转了转车钥匙发动引擎。 Eros见两人不为所动,退而求其次:“亲爱的用户,除了接吻打卡,【你是风儿我是沙】内测期间牵手打卡也会享受双倍代币奖励,请问是否进入牵手打卡页面?请您选择——” 林时咳了一声:“等等。” 牵个手就可以获得双倍代币,好像挺划算的! 李通源:“嗯?” 林时有些难以启齿,绕着弯子说道:“我今天看了看,这个活动的盲盒居然和特蕾莎猫星球有联名。” 《特蕾莎猫星球》是林时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动画片,追了八千多集,主角是一只名叫特蕾莎的女巫猫,是只纯种小白猫,走起路来小屁股一扭一扭,真的非常萌萌哒! 李通源抬眼从车镜里扫了下林时,手指轻点方向盘:“你想要那个?” 林时十分诚实地点点头。 那可是特蕾莎猫!又软又萌,还正义感十足。哪个男人可以拒绝? 小时候爸妈忙工作成天不着家,邻居看他可怜就给了他一大堆特蕾莎猫星球的光碟,这些光碟至今都被他当宝贝一样珍藏着。 在遇到杨思前,林时一直把特蕾莎假想成自己的女朋友。 “好。” 李通源举着手机调整摄像头,把骨节分明的手放在Eros打卡摄像框里,然后手心朝上,相当绅士地递到林时眼前。 林时喉咙微干,下意识舔唇,轻颤地把苍白修长的五指覆了上去。李通源的手心冰凉光滑,林时感觉自己像在摸蚕丝枕头。 牵了好一会儿,Eros纹丝不动,倒是李通源说话了:“林时。” 林时一眼撞进他温凉的眸子里:“嗯?” 李通源与他四目相对,垂眸淡淡地道:“不要挠我的手心,痒。” “好、好。”林时有一紧张就下意识想抓点什么的习惯,闻言立刻乖乖把手指抻得像从树上跳下来的飞鼠。 Eros从旁看似贴心提示,实则发号施令道:“亲爱的用户,请您十指相扣,否则判定为无效牵手。” 你跟我玩这招是吧????? 林时嘴角抽抽,心说老子不玩了,刚要把手抽回去,张浩那句“你们文科生对数字产品的思考都太简单了”又宛如魔咒一样响起在他的耳边。 林时无奈地撩起眼帘,挤出一个笑容,提议道:“要不配合一下?” 李通源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惊讶。 林时以为他要拒绝,正绞尽脑汁想要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便被一道力气拉得失去重心,往前倾了倾身子,另一只手撑在主驾的椅背上。 Eros欣喜若狂的声音响起:“叮!今天也会为两位的甜蜜爱情加油的!恭喜李通源、林时用户完成首次【十指相扣】打卡。” 林时视线呆呆地下移,只见黑色的西裤上十指交缠,纠扯不清,一派无端地缱绻,他心里接二连三蹦出了一些历史上代表两个男人关系亲密的成语,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如胶似漆水|乳|交|融…… 停停停,知识学杂了,应该是高山流水鸡黍之交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Eros不愧是拿到最高预算的项目,出手壕无人性,居然还有福利:“两位是第521对解锁此打卡的爱侣,触发隐藏机制,可抽盲袋一款,请您选择联名系列进行抽取。” 林时把手抽出来,一脸坚决地选了特蕾莎猫的联名款,屏幕弹出了九个盲袋供他抽取。 底部是奖品展示,有戒指手串项链卫衣之类,每一款都有特蕾莎猫尖尖的竖瞳元素,又萌又凶,往林时心里钻。 怎么办!嗷都剋!每一款都想要!林时有点受不了地捂住心口。 在他犹豫的间隙,李通源已经一脸淡然地抽完了,正在结算页面,林时好奇地凑上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哇居然抽中了隐藏款! 是一枚璀璨纯净的白金钻戒,灯光下折射着雪白的光,由于是男款,因此戒面的钻石并不大,但是切工了得,被切成猫眼状,一看就价值不菲,内圈还刻有花体的Teresa。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欧皇? 林时愕然,毫不犹豫地把手机双手奉上。 李通源垂眸疑惑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林时很有礼貌地拜托道:“帮我点一下。”他又信誓旦旦地补了一句:“放心,无论抽到什么我都喜欢。”只是蹭个玄学沾沾大佬的运气。 李通源也很有涵养,接过手机,忽然屏幕上方传来一条苏秀的消息,林时看到后立刻伸手要划掉,也许是机型太老,触控不灵,猝不及防地跳转到了他跟苏秀的聊天页面。 林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秀转发给他的李通源演讲的照片,暴露在了当事人的眼皮子底下。 还有那句“看你老公”。 …… …… …… 他一时间想死的心都有了,内心反复把苏秀拖出来凌迟。 现在从人家手里夺过手机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只会显得更可疑,于是他一脸严肃就着李通源的手,把页面切回Eros,干笑两声,努力维持平静实则声音一直在发抖地解释道:“这,这这这是我朋友,她比较喜欢开玩笑。” 好半天,头顶传来李通源轻轻的“嗯”声。看来他受到的惊吓不少。 林时继续好脾气地解释:“你别担心,我是直男,铁直。” “……嗯。” 嗯?嗯是什么意思?这是相信他还是不信他? 林时小心翼翼地仰头看向李通源的脸,他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男人的脸。 车窗外路灯昏黄,眼前的男人侧脸像一道刀在纸上划出的割线,切开光与影,线条的比例惊人完美,阴影下的双眸浅淡冷漠,欺霜赛雪。 历史系老物件林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曲词:“雪片与风鏖战,诗与雪缴缠。” 翻译成人话就是:不仅帅,还自带氛围感。 只可惜那张帅得令人失语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叫林时有些捉摸不透。 反倒显得他那句解释有点多余了 不过也是,林时转念一想,李通源就算跟他住得再近,也是CU的高层,职级比他高了不知多少,现实里哪个做到高管的男人会津津有味地跟一个小职员讨论自己的性取向弯不弯的问题?那不纯纯有病吗? 他不应该觉得李通源跟他开过两句玩笑后,两个人就可以随意聊些没什么禁忌的话题。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以后,林时立刻正襟危坐:“我话有点多了,对不起。” “没关系。”李通源轻声说,把手机递还给他,双手扶着方向盘,车子缓缓起步,驶出了这条僻静昏暗的小巷。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林时强装镇定低头查看抽奖结果,微微吃惊了一把,虽然没有抽中隐藏款,但是同样抽中了他心仪的奖品。 是一个纯银的素圈戒。 轿车在夜色下疾驰,Eros以一种播音腔甜腻腻地说道:“感谢两位的参与!【你是风儿我是沙】将持续为您带来惊喜抽奖机会,请您坚持打卡。另外,活动中所有戒指类奖品均由瑞典知名珠宝品牌手工打造,制作周期较长,若您抽中,将在一个月内送达,请您耐心等待!” 车里的两人一路无话。 回家以后,林时打算先找苏秀算账。 但是杀进聊天页面的瞬间,他就消了气,因为苏秀上一条消息是提醒他不要忘了预约挂号,周末去医院复查。 出院时,他跟医生约好一个月复查一次,最近因为工作太忙,他自己都快忘了这码事,没想到苏秀还替他记着。 他去医院官网预约了挂号,时间是周六上午九点。 由于医院离得比较远,林时周六一早就起床出了门,挤着地铁去医院取号复诊。 复诊结果还算令人满意,出院时停了β受体阻滞剂,这次复诊又逐步停了其他两种药。 林时的医生是个权威领域专家,刚过四十就谢顶了,坐在明净的诊室里,语气温和地说了一堆医嘱,大体是建议他多跟可以频繁接触到的朋友沟通,有利于他病情进一步康复。 “好,没问题。”林时戴着口罩坐在问诊桌后,点点头,问起了一个他比较关心的问题,“柳医生,我有个朋友因为工作原因,需要和一个男性朋友体验一款恋爱app发掘它的卖点,但是他和我一样,是名男性,最近也失恋了……” 柳医生行医二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已看透一切,对着保温杯吹了吹枸杞,撩起眼皮扫了眼林时,先不紧不慢地问:“有机会拒绝这项任务吗?” 林时道:“他比较看重这个项目。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抗拒这项任务吗?” 柳医生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有。”说着他掏出了钢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刷刷点点四个大字,然后推到林时眼前。 林时认真地钻研了一番,诚恳地抬头:“没看懂。”柳医生咳了一声,把写得像天书一样的纸条摸了回去,撕巴撕巴扔进了垃圾桶:“虚构画像。” “虚构画像?” “对,可以在心里虚构一个人物,让虚构的人物来体验这个app。比如虚构一个渴望爱情的女大学生,当他参与体验app时,设想虚构人物的情绪波动以及会做出的种种反应,你……咳咳,他自身感受到的焦虑就会减少很多。” “我有疑问。” “讲。” “虚构一个人物出来,他会不会人格分裂?” 柳医生比起一根手指,笑道:“好问题。答案是完全不会。DID,也就是人格分裂,是严重创伤导致的无意识的人格解离。他这种有意识地扮演人物跟DID是两码事,用得好反而会帮助他避免很多精神上的压力。现代生活里几乎没人不在用这种虚构,比如心理医生在面对情绪非常浓烈的病人时,也会虚构一个绝对冷静的人物来为患者提供疗愈服务。” 林时缓缓点了点头。 柳医生补充道:“虽然百分之99不会出现你担心的人格分裂,不过如果他要使用这个方法,就尽量保持只在体验app的时候释放这个人格,或者增加一些‘入戏’和‘出戏’的仪式。这样会保证他的绝对安全。此外,有一个自查DID的小技巧,只要他在怀疑他是不是DID,说明他就不是DID的患者。” “好的,医生,我替他谢谢你。” “不用谢,祝你工作……你朋友工作顺利。” 林时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听君一席话,胜过自己半夜睡不着瞎琢磨半宿。 怪不得老话说有病就去治。这话诚不我欺。大夫是真管事啊!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增加一些柳医生所说的“入戏”和“出戏”的仪式呢? 家附近地铁对面就是个商场,平时客流量就大,又赶上周末,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中央广场处搭了间快闪店,门口聚了不少人,林时出地铁后,路过便好奇地瞄了一眼,是个美妆品牌,脑海里灵光一闪。 林时立刻进店,直奔货柜,挑了几款色号,略微有些笨拙地用棉签沾了口红,往自己微微隆起的淡粉色嘴唇上涂抹试色。 满店男女震惊侧目,目光里十分惊艳和一分见鬼。 十分惊艳,自然是因为林时堪称漫画级别的出众形象,一身白衣白裤干净清爽,身材修长匀称,肤色雪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鼻梁上一粒美人痣,温和明丽,尤其是唇部,本色是淡粉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略微有些厚度,衬得从人中到下巴的部分很有起伏感,勾人又禁欲。 一分见鬼,则是因为他长相有多昳丽,行为就有多古怪。 一个大男人试色也就算了。 试的色号是芭比粉正橘色这种死亡色号也就算了。 诡异的是,他一边试色时一边居然还喃喃自语什么“入戏”“出戏”。 众人:“!” 真的不是跳大神跳到一半跑上大街的吗? 试妆的长镜前站着一个身姿曼妙妆容精致的森系女,挎着一只薄荷绿的爱马仕,正熟练地试口红,本能感应到身边多了道应该很帅的人影,于是随意瞟了过去,见到这幅奇景,浅色的美眸瞬间感叹无比错愕无比,一时间手都歪了,一道红线拉出唇角。 两个人在镜子里无意间对上了目光,林时见她无声地张了张嘴,猜测她是想亲切地呼唤一种绿色植物。 咳咳,不重要。 试完色后,林时极其淡定地走到柜台前结账。 柜姐显然身经百战,一边结账,一边柔声建议道:“帅哥,这些色号都是经典款,您要不要再试试我们当季主打的裸色系?妆感非常轻薄,主打一个妈生感。” 林时莞尔一笑,然后婉拒:“谢谢了。我喜欢高调一点的颜色。” 柜姐还了他一个微笑,把礼品袋双手奉上:“感谢您支持我们的品牌,本次消费满1200,赠送您一个品牌的香水小样。希望您能够喜欢。” “谢谢。” 目送林时离去的背影,柜姐依旧保持微笑心里扼腕叹息: 好好的一个帅哥,可惜脑子有病! 林时则心情不错地哼着《特蕾莎猫星球》的主题曲,一把拎着黑色的礼品袋走出快闪店。 顺着一道斜坡下去,小巷蜿蜒幽静,树影婆娑。 “林……林时?”一道女声在身后不确定似的响起。 林时闻声停下脚步,回头,温和明丽的面容上投下树叶的碎影,风一吹,脸上光影摇动。 待看清身后来人,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10. 明月照沟渠 是刚才店里挎着爱马仕的女生。 这人是谁?怎么知道他叫林时的? 林时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不禁再次焦虑起来,难道是他犯了抑郁症以后连带着记忆也受损了吗?不可能啊,柳医生从来没有交代过啊。 “林时!”女生左手拎着把小扇子,右手挎着包,凑了上来,熟悉得好像昨天才见过一样,几乎要趴在林时眼前,林时后退一步,不确定地看了她一眼,女生五官灵动,神似苍井优。 两个人绝对没有见过,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男人,如果见过这种长相的女生他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女生把包递给他:“包给我拿一下,我逛累了。” 林时莫名其妙地接过她的包:“我们认识?” 女生指了指路边的咖啡店:“当然!逛了半天我快渴死了,你不请我喝杯咖啡?那边有家咖啡厅,走走走……” “停停停,我最近记性不太好,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女生嗔了他一眼:“明明我们前几天才聊过!” “绝对没有。” “天啊。”女生叉着腰,扶额望天,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是属鱼的吗?七秒的记忆?” “好吧,给你个提示。”见他仍是一脸防备的样子,女生耸了耸肩,路边有个大爷正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前几天,你,和我哥,相亲!” 林时愣住了,提着鸟笼路过的大爷也愣住了。 林时知道她是谁了。 你怎么还不当我的兔子。 “你是兔子?” 兔子姣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甜甜的微笑。 林时扭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大爷,解释道:“大爷,别看了,您该干嘛干嘛去,我不喜欢男人。她乱说的。” 兔子面色奇怪道:“你不喜欢男人?你买口红干什么?我刚在店里亲眼看到你……” 林时攥紧了手里的礼品袋,立刻打断她,抬腿便一脸严肃地往咖啡店的方向走去:“你不是要喝咖啡吗?走走走……” 兔子踩着高跟鞋如履平地,回头跟大爷挥手告别,噔噔两脚就缠在了林时身后,像只蝴蝶一样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林时,你说巧不巧?我刚来北京,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你。” 说着,她把手里的小扇子摇得重影,鬓发飞舞,林时忍不住问她:“你不冷吗?” 兔子闻言停了扇子,笑道:“哎呀,摇习惯了。我是从上海飞过来的,上海现在超级热。” 咖啡厅风景不错,窗外是一片人工湖,波光粼粼,水面上慢悠悠栖着几只天鹅,兔子一眼选中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林时不怎么来咖啡店,把菜单推给兔子,让她自己点。 兔子点了杯拿铁,笑眯眯地直奔主题:“咱俩真是有缘。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千里姻缘一线牵……” 林时立刻提醒她:“咦?你喝这么浓的咖啡能解渴吗?”然后对桌边的服务员说:“再给她来一杯乌龙茶。” 一回头,兔子正支着下巴瞧他,林时被她盯得后背发毛:“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兔子很诚实:“我特别希望有一个你这样会疼人的嫂子。” 林时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有一天能用在自己身上,一点也不敢细想,咳了一声:“你刚说,你刚来北京?来北京出差?” “那不是,我来见一个人。” “哦哦,什么人?” “我哥。” 好的今天这个话题是绕不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了是吧? 林时认真道:“我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我真不是弯的。” 没想到兔子还挺坚持:“可以试试。他很尊重恋人的想法,你要是不愿意那个,可以柏拉图。当然你要是愿意那个的话最好。你是担心他长得不好看?你看看我,他长得比我好看十倍。” 林时嘴角抽搐,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还有什么叫愿意那个?他对着一个男人那个得起来吗?! 一路读了八年历史专业的林时认识到一个深刻的真理,一个道理在第一次讲给对方的时候讲不通,那么反反复复讲十遍对方也不会听的,不然项羽不会乌江自刎,杨广不会二世而亡,崇祯不会吊死煤山,路易十六不会被送上断头台,拿破仑不会遭遇滑铁卢。 反正两个人也以后也没有什么交集,于是他点点头,表现得十分从善如流:“好,我会好好考虑他的。”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林时和兔子循声看去,众人口中议论纷纷,目光皆投向门口处的一道身影。 男人带着墨镜,似乎是在四处找人,一身紫色高定西装,西装下没穿衬衫,锁骨胸肌的线条若隐若现,脖子上挂着条造型夸张的银链子,周身气度不凡,像是刚从秀场里走出来。 待看清门口那人的脸时,林时先是错愕一瞬,紧接着下意识要捂脸,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西装男已经和他远远对上了眼神。 要死啊!那是傅春吧?他没看错吧?傅春怎么会打扮成这样?! “看见我躲什么?”傅春一只手搭在林时肩上,林时低头一看,肩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五指修长,戴满了胡乱射光的戒指。 他从来没见过傅春这副样子,平时在研究所要么一身黑要么一身白,虽然素质不详,但起码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服务员上了两杯咖啡和一杯红茶。 林时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花样,不过比起第一次见面时,这次林时的心情镇定得多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傅春摘下墨镜,见他没有要邀请自己入座的意思,笑着开口:“师弟,怎么不见你的男朋友了?看来他也不怎么把你放在心上啊,你大病初愈,他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对面兔子的眼神瞬间迷茫了:“你有男朋友了?” 林时黑着脸把傅春的手从肩上推开,说:“我没有。” “当然有。”傅春这才像是看到兔子了一样,微笑道,“是叫,李通源,是吧师弟?我对他印象挺深的,他手上那块表可是magig航海系列限量款,全球只有三块。” 兔子的表情刚放松下来,又立刻瞠目结舌呆若木兔地看向了林时。 林时蹭的一声站了起来,对兔子说:“你稍等我一下。”然后把傅春揪到角落里蹙眉道:“你想干什么?” 傅春嘻嘻一笑:“今天组了一个局,正好缺个人。师弟赏个脸?老规矩。” “没空。” “没空?”傅春眼神探究地扫了下窗户前翘着二郎腿,低头翻看时尚杂志的兔子。 林时挡在他面前,说:“你回去吧,以后这种事别再叫我。我们俩现在不是那种能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的关系。” 傅春叹了口气,蹲下去,手指扫了扫墙角处龟背竹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颇为感慨:“师弟,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林时身形一僵,双肩微微发抖,垂眸瞧着他:“傅春,你对我,真的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吗?” *** 半年前,林时手里的一个课题终于结题。 为了提升竞争力,他读博以后换了新的课题方向,社会科学和数字人文结合的跨学科研究,这个领域在国内研究几乎是空白,只能找国外文献做参考,还自学了Java和c++,因此写得异常艰难,从开题到写下最后一行结束语,断断续续坐了一年的冷板凳。 敲下致谢语的最后一个字后,他啪的一声关了Word文档,盯着电脑桌面上“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八个大字,整个人有一种在监狱里被关了十年后刑满释放重见天日恍若隔世之感。 脑雾了半天,林时一跃而起,翻身农奴把歌唱,抓起衣服往实验室外走,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上次跟苏秀联系还是在半年前,于是发消息叫她出来喝酒。 苏秀秒回:“你写论文写傻了吧?我都毕业一年了,现在人在上海。” 真是到乡翻似烂柯人。 他走进吸烟室,吸剩的烟头像小山一样堆满了烟灰缸,林时很有素质地皱着眉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正要点烟,傅春的消息发来:“下楼,今晚有局。” 林时瞬间头痛,他也不知道傅春到底一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局,隔三岔五邀他凑局,所谓的局,就是一堆富二代抽烟喝酒聊生意聊投资。 “好。” 林时这么爽快答应,不是因为他爱掺合这些场合,原 因说来有些尴尬,是因为傅春给的实在太多,一次五千,作为一个抵掉学费后年入八百的文科博士,他非常需要一些有效创收的手段。 当然傅春要他跟着参加酒局也不仅仅是撑场面,图个好看,傅春是利合集团的太子爷,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都在盯着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傅春需要有个人帮他挡酒,或者岔开一些不怀好意的搭讪。 当晚发生了点小插曲,林时在这个小插曲里表现相当不错,有个二代家里跟傅春是同行,想搞点动静出来,递了杯下过东西的酒过来,林时眼尖,一边让门口的保镖去调监控,一边把酒从傅春嘴边拦了下来,跟劝酒的男人周旋了十分钟,直到保镖悄悄进来把人带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局结束,傅春的宾利停在林时租住的房子楼下时,已经是半夜. 傅春披着西服屈腿坐在后排,酒醒了大半,喝了口水,含笑说:“师弟,读博坐冷板凳,到头来一身清贫,真是埋没了你的才华。我直说了,我来读博就是为了混个人脉和文凭,遇上你也算是缘分,你不如跟着我干。三年五年,我保准你在利合混得风生水起。钱也有,女人也有。” 林时坐在副驾莞尔,温和道:“师兄你忘了,我有女朋友的。” 傅春记起来他还有个在投行上班的精英女友,嗤笑一声:“老实说,那种天天在谈判桌上跟男人叫板的女人,有什么意思?找女人嘛,还得是要找个小鸟依人知冷知热的。” 林时不置可否,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最近把论文写完了,你近期有需要的地方,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傅春饶有兴趣地问道:“你那论文打算什么时候发?数字人文和社科的跨学科交叉研究,是个蓝海领域,大有可为啊。” “给导师看完改改,基本下个月就能发了。” 傅春笑嘻嘻道:“那我就数着指头等着拜读你的大作喽。祝你一鸣惊人。师弟。” 一鸣惊人之前,林时收到了杨思简短的分手通知。 “时,时过境迁,我已变心,你我还是朋友。” 林时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的自习室,和期刊的流程编辑核对引用规范的问题,这才想起来,他和杨思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见面了,在这之前两人就林时的未来规划深入谈了一次。 杨思劝林时抓住互联网红利,趁现在还好入场,凭借顶尖学历找一份高薪的工作,林时却想继续读博做研究,身为一个年薪百万投行精英的杨思则微微一笑,桃花形的笑眼里带着些别的深意,留下一句“你就一意孤行吧”,起身离开。 在那后,两个人在微信上的交流仅限于每天互相道早安晚安。 林时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删删改改,最后飞快地发了过去:有办法不分手吗? 期间,林时一边继续跟流程编辑交流后面的发刊流程,一边焦灼地等杨思的消息。 流程编辑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林时,你确认你的论文具有独创性,没有剽窃他人的成果吗? 林时一头雾水:我确认。 流程在对面许久没有回应,林时口干舌燥,隐隐感觉要有大事发生,但是他十分肯定,论文所有非标注引用的内容都是他一句一句亲手写出来的,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这时滴滴两声,他立刻打开手机一看,编辑给他发来一个链接。 他点进去以后,头皮瞬间发麻,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这是一条半个月前发表在一个海外普通期刊上的文章链接,单看标题,他就已经有种不详的预感了。 带着一种求证的心态翻看下去,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研究方向、研究手段、行文逻辑、结构,用语习惯…… 从头到尾,和他申请发刊的论文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只是利用调换语序、词语的手段全文替换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 流程发来语音电话,林时后背寸寸生寒,乌黑的眼珠呆滞不已,手指颤抖着点了接听,听筒里说话的并不是流程编辑,而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不怒自威,冷冷地说: “查重率高达百分之80%,林时同学,请你解释一下吧。” 11. 明月照沟渠2 负责给林时做审稿工作的主编,是学科领域里一个处于半隐退的大拿。 本来已经多年不亲自看稿,这次也是由于林时导师的力荐以及被林时的研究方向吸引,重新出山,为一个博士生审稿。 没想到稿子交上来后,通篇与他前阵子翻过的一篇论文高度重合。 大佬震怒,一个新人居然堂而皇之地把这篇抄袭的论文交上来脏他的眼,明目张胆地败坏学术之风,在电话里痛骂他是害群之马。 这一下直接被学术圈除名也不是不可能。 林时牙关发抖,他想为自己辩解,但是喉咙似乎被人死死扼住一样,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傻站在那里挨骂。 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回去找他的电脑,他的电脑上有论文修改时间。只要他把截图发给对方,所有说得清和说不清的都能说清了。 然而回到自习室后,林时立刻僵在原地,他的背包还好端端的挂在椅子上,然而桌上却空空如也,电脑居然被人偷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这下真是百口难辨。 林时的导师庄炳秋从本科起就在带他的论文,对自己爱徒的天赋和人品深信不疑,听说以后,火速电联大佬,说了无数好话,信誓旦旦地担保林时绝对不会干出抄袭的事,让大佬宽限几天,他已经向学校申请介入调查。 由于对方发表的是海外期刊,整个调查启动期非常缓慢,等学校联系到海外期刊的主编时,学校里的谣言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历史学院的林时、庄炳秋教授的得意门生、抄袭、被核心期刊大佬痛骂……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走到哪里,迎接他的皆是异样的目光。 有时一个人在食堂里吃饭吃到一半,有人端着盘子要在他旁边坐下,但是一看清是他,便扭头换了别的位置。 走在路上,不相识的学弟学妹故意放慢步调,成群结伴地跟在他身后,跟一小段路,互相间窃窃私语递眼色。 “是他吧?” “是他、是他。” “小点声,他听到怎么办?” “不会的,我声音很小了……” 林时走在前面,其实很想扭头告诉他们自己可以听到,因太丢人还是作罢,但是他天生心态比较乐观,一想到总有一天学校调查委员会还他一个清白,就觉得眼前的屈辱也是可以忍受的。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期间,杨思隔了多天才回复他消息:时,我们还是朋友,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随时和我说。 林时彼时泥足深陷,反而庆幸两人分了手,回她一句:好,你也是。 暮春的毛毛雨飘在脸上,一片冰凉,他把帽檐压低,迎着风往实验楼走去。埋头走到实验室门前,林时正要摘帽子,忽然听到实验室里有人在闲聊。 一个学妹问道:“学长,听说学校调查委员会因为林时的事,找到你了?” 傅春正在写论文,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抽空回应:“嗯。” 林时心里一动,调查会的人曾经找他了解情况的时候,他提到了傅春。傅春算是学校里为数不多可以跟他说得上话的人,他有几次跟傅春提起过自己的课题,时间要远远早于那篇海外期刊的发表。 学妹问:“调查会的人都问了你什么呀?” 傅春:“林时跟他们说,他曾经跟我讨论过他的课题思路,问我情况是否属实。” “你怎么说的?林时学长平时好高冷,也就只有你能跟他说得上话。” 傅春嗤笑一声道:“什么课题思路,我从来没有听他讲过。我和他连朋友也算不上,说不上什么话。” 另一个师兄孙洋冷笑说:“要我说,这林时八成是剽窃了别人的成果。” 林时愣在门外,帽子从手里滑落。 他可以接受傅春说自己跟他朋友都算不上,但是他明明……明明有跟傅春讨论过自己的研究课题,他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 林时两眼空空,蹲下去捡帽子,门在此时却被打开,一双皮鞋进入了视线,他呆呆地抬头,傅春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实验室内围了十来号眼熟的同门,皆好奇地张望过来,一见是他,眼神都纷纷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我……你……我明明……明明,跟你说过……”林时越发用力地攥紧帽子,心里涌起开水沸腾一样的异样感,这种异样感又迅速从胸腔荡了出去,蔓延到四肢,他浑身发抖,呼吸艰难,不停地做着眨眼和吞咽的动作。 傅春微哂:“是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你研究的课题是什么方向的?你有跟我讨论过这些吗?” 林时心里仿佛压着块巨石,眼角口鼻一酸,乌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傅春含笑的眼神,正是开组会的点,楼道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知道是谁路过时没注意到,在背后无意间推了一把,林时猝然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 “我明明跟他说过,难道是我记忆错乱了?”林时低头盯着地板暗想,眼眶如着火一般发烫,他闭上眼狠狠甩头,执拗地回溯自己的记忆,抹了把脸,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傅春不肯为他作证,他连最后的清白也要保不住了。 “你还好吧?”傅春蹲在他身边。 实验室里的同门见他蜷在地上,纷纷也凑了上来围成一圈,黑压压的身影笼罩在他头顶。 林时不敢抬头,脸上涕泗横流实在太丢人了,他一直都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他希望在别人眼里他是完美无缺坚不可摧的,让人看到他一脸败相的样子比杀了他都难受。 头顶人影攒动,林时胸口发闷,扣上帽子,低着头挣扎起身,踉跄地推开其中一人,转身便在众人的注视下落荒而逃。“学长你去哪?马上要开组会了!”有人在他身后远远地喊道。 帽子在下楼时被风吹掉了,他不敢回头去捡,一口气跑到楼下后,天色已经是阴云低垂,雨丝飘摇,听取穿林打叶声一片。路人纷纷向他投来惊诧的目光。 学校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不能待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镜摘了,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冰凉的雨丝飞进了眼里,模糊了视线,然后又从眼眶里溢出,视线又变得清晰,眼前的景物就这样飞速地模糊清晰模糊清晰。 校门外有个自行车棚,附近没什么人,他悻悻地低头钻了进去,雨声在头顶猝然放大,嘴巴抿得紧紧的,蹲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 他打通了杨思的电话。潺潺的雨声里,他能想到的只有杨思。 咔嚓一声,电话被接起,但是电 话那头的人沉默地没有出声。 林时嗓音干涩道:“我真的,很想你,我可以见你一面吗?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杨思平静地劝他道:“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时,快开始过自己的生活吧。” 久违地听到她温和的声音,林时感觉心里好受了一点,大口呼吸着,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道:“你在做什么?” 杨思叹了口气,反问道:“上班。你今天不做实验吗?” 林时被她这副语气说得一愣,她的语气太过平淡,并不刻意去回避他快要满溢的想念,仿佛两人从未分手,只是谈恋爱时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杨思跟别的女生很不一样,她理智得可怕,从来不会被情绪左右。林时最近因为分手接连好几天从半夜身体抽搐着惊醒,身体被磋磨得快要到达极限。 但是杨思不会。分手这件事,好像只有他一直在纠结。 他嘴唇发白地回过神来:“对不起,打扰了。你忙吧。” 雨越下越大,林时的衣服全湿了,车棚里四下漏风,身上又冷又热,不禁打了个摆子,双肩颤抖个不停。 “他在那儿!”有人喊道。 林时心里一惊,干巴巴地站了起来。 傅春和几个同门正撑着伞四处找他,见他躲在这里,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林时转身欲走,傅春一伸手拍住他的肩膀,笑道:“师弟,你去哪儿?马上要开组会了。” 林时眼前一阵一阵冒黑星,以一种极不安定的眼神瞧他:“我不舒服,我要回家。我会跟,导师请假。” 傅春不打算放过他:“这次组会很重要,关系到你毕业,我记得你说你想跳级毕业,你确定不去?” 身后的师兄忽然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 其他人秒懂。林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有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他紧紧攥着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指节发白。 他如今的处境,能不能继续读博都难说,还谈什么毕业? 傅春淡淡地扫了身后那人一眼,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连带着手里的伞,想要一并递给他,似乎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林时没有听清傅春在说些什么,麻木地盯着他翕动的嘴唇,以及递来眼前的雨伞和外套,耳边翻涌来无数杂乱尖锐的嘲弄和讥笑,像一道道横七竖八穿进他心脏里的细线,绞扭着把他整块跳动的心脏切割成一地血肉。 他浑身湿透,抬眼,脸色惨白,眼前一张张相熟的面孔上,纷纷浮动着一副看好戏的眼神。 直到这时林时才发现,原来他根本没有强大到能够忍受这些屈辱。 天边浓云翻滚,几道白电贯过头顶,映得眼前一张张脸上霎时雪亮,闷雷接连响起。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林时哗啦一声僵硬地倒在地上。 整副身躯仿佛被人绑起来一样,后背上有一股力气死死按着他挣脱不得,每一处关节都僵硬无比。 林时的脸木然地贴在地上,闻到浓重的雨水落在泥土里的味道,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联系了医院,被救护车抬起来送去医院的路上,他浑身打颤地躺在担架上,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发誓。 他发誓,他再也不要让这种毫无尊严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12. 来会所啦 傅春不习惯仰视,面对林时的质问,他站起来,尴尬的是他比林时矮一寸,站起来依旧要微微扬起些头,倚着墙玩味道:“师弟,为什么你总喜欢抓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点不放。跟这个比起来,难道你不奇怪,那件事到底是谁在搞鬼?还有学校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调查下去?” 林时目光一凝:“你果然知道点什么!” 傅春微哂:“我手里是有那么一点线索,是我动用我自己的关系亲自给你查到的。师弟感动不感动?但是师弟,凡事讲个礼尚往来,今天这个局对我很重要,你跟我走,事办好了,线索归你。” 林时不吃他这套:“先把线索交出来。”吃一堑长一智,他也渐渐摸明白,傅春说瞎话不打草稿,就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轻信这人。 “成交。”傅春思忖一阵,朝窗户外抬了抬下巴,“资料就在车上,走吧。” 林时回去跟兔子告别,兔子细眉轻蹙表情煞是别扭,轻轻张嘴,欲言又止,林时只当她是还一门心思纠结着要给自己和她哥哥牵线。 林时转念一想,反正她也不认识李通源,不如就破罐子破摔。 “兔子。” 兔子懵懂地抬眼:“啊?” 林时硬着头皮道:“刚才那人是我读博的师兄。” 兔子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要扯在那个看起来是个骚包阴险的男模身上,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他说的,呃,都是真的。” 兔子正要喝咖啡,一听这话,瞬间露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脸上红红绿绿好不精彩。两人一阵尴尬的沉默。林时也能理解她的窘迫,追着一个男人推销自己哥哥推销了半天,结果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是单身,而且对方在一开始还不明说。这不是耍人玩嘛! “对不起。我确实有男……男男男朋友。”林时舌头都快打结了,他真的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出自己有男友这种离谱的话,但是话已出口,只得滔滔不绝地瞎编下去,“你也知道我本来是个直男,所以跟男人交往这件事对我来说,呃,心理负担很重,所以才没有事先告诉你。” 林时观察着兔子的表情,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应该以后不会再抓着自己不放了吧? 兔子好半天才缓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确认道:“呃,你男朋友就是刚才那个谁说的,叫李……通源?” “……对。” 对……对不起了通源!借你一用!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林时心里默默朝小区方向以最高礼节给李通源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高呼三声义父。 车上的傅春接二连三发消息来催,林时匆匆抓起礼品袋,离开了咖啡厅。 刚上车,傅春把一个资料袋拍在他胸前,点了根烟,一口吸完,烟雾从鼻腔里散出。 林时坐在副驾上,眼睁睁看他抽完烟以后手一扬,利落地把烟头从车窗扔出去发动了跑车。 ……咱们好歹是b大的博士呢,是一点素质也不要了是吗? 林时心里默默吐槽,资料袋掉在手中,手里一沉,心也跟着坠了下去,他低头盯着资料袋,接连深呼吸了几次,小心翼翼地绕开袋子纽扣上的细棉线,往缝隙里瞟了一眼,然后合上。 “怎么不拿出来看看?” 林时皱眉闭眼,嘴唇发白:“我晕车。看不了。” 傅春下意识要摸向中控台把篷顶打开,想起来今天开的不是敞篷车,于是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忘了你还有这个小毛病。晕车药就别吃了,我尽量半小时内开到会所,忍忍吧。” “会所叫什么?” “浮岛。” “见的什么人?” “S.K.集团董事长李庆成的次子。” 高架桥横贯头顶,交错复杂,傅春的跑车行驶其间,上下左右车流如织,四面八方沙沙作响,近处数座大厦接连拔地而起,视觉相当震撼,海洋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波光闪烁,与粉蓝天空交相辉映。 或许是在海淀呆了太久,每次来CBD,林时都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一股许久未见的大都市气息扑面而来。 浮岛。如其名,是坐落在CBD商圈50层顶楼的一间高端会所,大平层,整体装修偏意式,三面皆是落地窗,凭窗居高临下,看城市落霞孤鹜,如置身空中浮岛。 面容清秀的侍应生款款移步,引了两个形象出众的男人进入,大厅里闲聊的众人好奇地瞥去,一个一身白衣眉眼温和,嘴角挂着浅笑,另一个紫西装的浑身高定,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一看就是个城府极深的企二代。 “Ouranios包厢,贵宾两位。” 在场的人眼神里纷纷带上敬意,Ouranios,是浮岛最神秘的包厢,一晚的消费十万起步,而且有钱也未必能进去,预订审核极为严苛,非在社会上极有影响力的人士不能进入。 林时听到侍应生报房名,不禁皱了皱眉,心说一个会所怎么给包房取这么隐晦刁钻的名字。 他跟在傅春身后,一进门,不由得怔住,Ouranios空间奇大,挑高足有三层楼,巨大的生态雨林缸作为墙幕映入眼帘,造景奇秀,青山翠雾,瀑布沿怪石和树干飞冲而下,水中斑斓缤纷的海鱼争相竞游。四下光线暗淡,空气中浮动着舒缓的音符,整个包厢收音极好,水流声隐隐,恰到好处不会喧宾夺主。 看来傅春今天要见的人不简单。 S.K.集团是个海外华人家族财团,十年前董事长李庆成退居二线,目前掌权的是其长子李清,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次子李安却行踪神秘,网络上不见此人的任何消息,据小道消息说他早年因为一些龃龉与家族割席,被他大哥李清断了信托基金的卡,差点流浪街头,因此多年来也不参与家族事务。 近期有消息称李安逐渐成长为了某个蓝海领域的领军人物,全球经济大环境不好,各行各业都趋于饱和甚至泡沫,S.K.也在阵痛期,为了谋求转型开始了全新的商业布局,正在接触这个当年被家族丢掉的弃子。 利合与S.K.合作多年,利合的董事长傅新民闻风而动,立刻传消息给儿子傅春,务必要跟这个二公子搞好关系,傅春也是下足了功夫,中间不知道转了几手,经人牵线搭桥联系上了李安,约了今天在Ouranios见面。 他们两个进来的时候,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聊了有一阵了,林时目光有些奇怪,不为别的,而是因为这几个男人怀里各自搂着年轻的…… 男人??? 是的,他没看错,几个西装男怀里均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地搂着风格各异的男人,有清纯的有风\骚\的有弱不禁风的有胸肌饱满的。总之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林时迟疑地瞧着他们:这给他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哟,这不是我们傅总吗?早来了。”座中一个白西装男人轻笑,胳膊搭着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年轻男孩,男孩面容清秀,但凡露出来的地方皆有明显的肌肉线条,白西装捏住男孩的下巴,扭头,两人对着嘴,唇舌缴缠亲了个带响的。 林时轰的一声僵在原地,看得头皮发麻。 “你们几位才是早来了。”傅春瞥了眼白西装,嗤笑一声,把烟点着,给座中的几人介绍林时,“这是我读博的师弟,林时。”指着白西装的男人道:“林时,这是我表哥,尚义集团的沈枫。别亲了,你要是真喜欢,晚上带回家慢慢品鉴。” “沈总,久仰大名。”其实林时也是才听傅春说起这么个人,但是场面话还是要说一些的。 “幸会啊,林时师弟。”沈枫生了张斯文败类的脸,笑起来如沐春风,站起来微微欠身,跟他握了握手。 几个人跟李安约的是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小时。 傅春冲角落里招招手,立刻有两个面容清俊的男孩走了上来,他揽过其中一个的肩膀,对着另一个冲林时的方向努努嘴。另一个男孩立刻乖乖地坐到了林时身边,给他倒酒,接着就把头轻轻靠在了林时的肩上。 林时傻眼了,立刻不动声色地躲开,趁其他几人聊得正欢,把傅春拉到一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什么情况?” 傅春理所当然地说:“mb啊。” 林时以前做过华侨史研究,自然知道什么是mb。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匪夷所思,诧异道:“你不是交过女朋友?” 傅春这才想起来解释:“我忘记和你说了,今天要见的那位李二公子,是个同性恋。他当年跟家族割席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同性恋身份。” ……林时简直一口老血要喷他脸上,内心腹诽:你说实话你其实不是忘记说,你是故意不说的吧?! 傅春嗤笑一声:“今天这里除了我,都是这个。”说着,他在伸手,在脸颊旁比了一个食指和中指交叉的手势。 林时头痛地捏眉心,要不说他这个师兄可以稳稳地把利合这个上千亿集团的继承权握在手里。 大丈夫真是能屈能伸,为了应酬连性取向都可以伪装。 但他还是想解释一下:“其实我也是,不对,我也不是。” 傅春点点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所以我才叫了你。” 林时无语地看了他半天,欲转身:“谢谢我先走了。” 傅春脸一变,拦他:“你是怕你男朋友发现?你放心,浮岛的保密工作是最 严的,他查不到。” 林时一把挥开他的魔爪。 傅春转身抓住他的手腕:“林时,你知不知道你的事背后利益关系多复杂?我为了给你查那点东西,腿差点被我爸打折了,你说走就走?不行。” 林时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来找我了。” “一言为定。”傅春见他态度缓和下来,循循善诱,“我已经调查过了,李安虽然喜欢男人,但他是上面那个,你不用担心。” 林时:“……” 傅春恍然大悟:“难道你是下……” 林时立刻说:“怎么可能!” 就算被误解,他也要维护自己男性的雄风! 对不起了李通源,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QAQ! 傅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林时回到沙发坐下,身边的mb显然职业素养很高,看出他不喜欢粘人的,摇晃着酒杯,坐在一旁跟他纯聊天。 “林先生是从事什么行业的?”林时也很有礼貌,对他笑笑:“互联网。” “哦了不起,年轻有为。不像我,脑子笨笨的,只能陪人喝喝酒说说话了。” 林时真诚地安慰他:“我就是个打工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也很了不起。” 男孩当他在开玩笑,很捧场地乐了:“林先生真谦虚,现在各行各业都不好干了,我去年一年的收入缩水了一半,只有八十来万,肯定没有您的零头多。” 林时的笑容僵在嘴角,说实话听了他的年收入后,林时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人安慰的。 他一抬眼,只见沈枫正歪头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于是林时漠然地移开了目光。 包厢里有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傅春脱了上衣,捞过一支球杆,小臂收紧,线条简洁有力,对着屏幕干脆利落地挥杆,一杆入洞。 Ouranios光线太暗,差不多这样过了两个钟头,林时脸色泛白,隐隐感觉有些心慌,想去卫生间吃个药。 他站起身来,傅春立刻眼尖地问他要去哪儿。 “我上个厕所。” 沈枫也站起来:“这里的路很绕,我送你出去。” 傅春瞥了沈枫一眼,说:“去吧。” 林时跟在沈枫身后要走出去,谁料刚走到门口,沈枫竟忽然转身,直接把他推在墙上。 包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林时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一瞬间僵在那里,急性焦虑立刻席卷全身,心跳加速,呼吸紊乱,身体乱作一团。 傅春笑嘻嘻的声音响起:“哥你真是,就这么莽上去了,万一我师弟是下面的怎么办?不是跟你撞号了吗?” 沈枫见林时呆呆地不反抗,一把揪住林时衣领,轻笑:“怎么可能?” 林时厌恶得皱眉,手腕发抖,推他,呼吸艰难地说:“放……放开。” 沈枫反而兴奋了:“你是跟我玩欲擒故纵?” 哎呀我靠真是开了眼了,这帮男同都这么变态的吗?林时要不是因为焦虑发作没力气真想捶他两下。 傅春支着下巴正要看好戏,忽然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如临大敌,对沈枫道:“哥别闹了,李安要换个地方,只见你和我,他的助理已经到楼下了。” 沈枫松开了手,扭头看向傅春,揉着肩无奈道:“真难伺候啊,这个二公子。” “赶紧走吧。”傅春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起身穿衣服,冲林时一笑,“师弟,回去好好研究研究那份资料吧。师兄先走一步了。” 傅春和沈枫披了外套匆匆地走了。 临走前,沈枫嘴巴衔了张名片,往林时衬衫的胸前兜塞了进去,不舍地拍了拍他的脸,抛了个媚眼:“宝贝儿,记得给我打电话。” 林时被摸了把脸,表面上面沉似水强作镇定,心里好一阵抽搐窒息加生理性反感。 毁灭吧!他已经放弃了。 东道主都已离场,剩下的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陆陆续续都离开了,林时这才一脸苍白地抱头蹲在墙角缓和情绪,直到侍应生进来拍了拍他的肩,手脚才勉强找回一点力气来,整理好衣服下楼。 脚步虚浮、神色落寞地走出这栋大楼的旋转门,林时被刺眼的阳光迷了眼,把手里的资料袋挡在额前遮光。 夕阳下的一片金光投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淡粉色的嘴唇闪闪发亮,像是涂了润唇膏。 掀起眼帘随意瞥去,林时漆黑的瞳仁霎时一震,当场怔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里浮现出一张矜贵冷淡的面容,车里那人正捧着本书在读。 是李通源。 13. 今天想车你回家 林时抬手摸了摸被沈枫揪得发皱的衣领,立刻用资料袋遮住脸,转身便往相反方向逃走。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想看到李通源。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毫无尊严的样子。 为什么这人总能赶上他狼狈脆弱到无法再死撑出一副刀枪不入的假象的时候? 手机在兜里嗡嗡地响起,是李通源的微信语音,林时犹豫了一下接起,听筒中传来一道清冷而不容置喙的声音: “上车。” 林时扭头看去,只见李通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书,把手机举在耳边,那双冷淡的眸子定定地透过车玻璃,目光落在他身上。 上车以后,一股清凉舒服的柑橘香扑鼻而来,林时干笑道:“真巧。你在这附近有约?” 李通源从车镜里扫了他一下,移开目光:“Eros提示你在附近,我等你一起回家。” 林时想起这个功能来了,【邂逅相遇】,绑定了情侣关系的用户如果设备被检测到距离进入到五百米内,就会弹出提醒。 “按理说我的Eros其实也会弹出提醒,怎么我没有收到?” 他喃喃着打开了Eros,结果窘迫地发现Eros在两个小时前弹出了一条【邂逅相遇】的提醒,之后又立刻被另一条推送覆盖过去了,所以没有留意到这条提醒。 也就是说李通源在楼下等了他两个小时? 林时心情一时间乱糟糟的,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点开Eros的通知,其中一条推送的消息让他后背微微一直。 “亲爱的林时用户,您爱人李通源的破壳日在下周日。” “想为ta制作一份难忘的生日回忆?Eros特别为您奉上生日打卡攻略,请您点击链接跳转攻略页面,为他制作一份神秘惊喜,http://djtyyhwlwdtmaqjyd.,祝您和您的爱人度过一个浪漫愉快的生日之旅~” 下周日居然是李通源的生日?好神奇。还有,林时双眼一亮,深度体验Eros的机会这不是说来就来了吗? 偷偷准备生日惊喜什么的对于他们两个的关系来说有点太夸张了,万一人家当天有别的安排,不就撞车了吗? 林时想了想,一口气问道:“通源,下周日你生日,打算去哪儿过?当天可以早点回来吗?Eros推了我一份生日打卡攻略,完成一下?” 李通源把着方向盘的手一顿:“我没有别的安排。”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会一直在家待着。” 林时惊讶道:“你不过生日吗?” 李通源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不怎么过。” 其实想一想也合理,林时几乎没见李通源完整地休息过一天,即使是周末也在家处理工作,他大概是那种毫不在乎所有纪念日的工作狂。 林时目光带着点同情道:“那今年你得过一下了。可以吗?因为我要写产品体验报告。” 前面是红灯,李通源踩下刹车,平素冷厉的双眸里沾染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春风化雪:“按你的意思来吧,我会全力配合你。” 林时被他的笑容晃得有些眩晕,联想到最近在某些难以言说的地方欠了他太多人情,于是下定决心要给他留下一个难忘的生日回忆。 但他同时心里惴惴不安,又怕自己安排得会让李通源不满意,于是点开了Eros推送的攻略准备找找灵感,欣慰地心说这个流氓软件好歹有点用—— 美/艳/战/袍,让他即刻沉沦!! 明晃晃的十个大字弹了出来,配上不堪入目奔放清凉的布料、男模特的夸张表情和极富有视觉冲击力门/户/大/开的pose,林时当场大脑宕机,一瞬间误以为自己的手机中毒了。 不是吧?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个流氓软件在内测期间就开始接广子了?而且还强制要求停留在广告页面十秒。 产品你被kpi逼疯啦???? 林时太阳穴突突直跳,顿时两眼发黑,气得肝疼,对Eros的好感度继续-1。 他拿的那点工资,都是精神损失费啊精神损失费! “怎么这副表情?”李通源见他神色有异样,倾身过来,一股淡淡的柑橘冷香在空气里搅动起来。 林时立刻把花花绿绿的手机屏幕按在心口,错愕地扭头,迎面与他四目相对,眼神慌乱地看着那张骤然放大的脸庞,距离近得可以听清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没,没怎么哈哈哈哈哈哈……”林时吓得不清,脸红得一塌糊涂,余光一瞥,立刻推他的肩膀,指着红绿灯,“绿灯!绿灯了!高峰期,后面都是车,快开车!” 李通源娴熟地伸手挂档,发动车子,收回了目光。 正值晚高峰,即便是在周六,三环路上也堵得水泄不通,来的路上只用了30分钟,回去的路上却花了两个小时,中间有一段足足停了二十分钟。 林时闭着眼抱怨了一句口渴,李通源打开车门下车,去路边的小卖铺买了两瓶冰水,回来以后车流居然纹丝不动。 李通源拧开瓶盖把水递了过去,林时猛灌了一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Eros。 林时喝完水喘了口气问:“Eros是我们公司第一款恋爱类的app吧?” “是,也不是。” “嗯?” “Eros是第一款落地的恋爱APP,但是第一个提出要打造成恋爱类产品的项目是TM。”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我手机里也有TM,完全是个纯社交类app啊。” “对,当初因为经验不足,市场分析失误,在恋爱类产品领域没有做起来。后来换了条思路,改做我们比较擅长的社交APP,产品的逻辑跑通了,才有了TM的今天。” “有TM作为前车之鉴,公司居然还愿意投入资金开发Eros?” “嗯。这种产品的转化率高。一个恋爱类APP用户愿意付费的概率是社交类APP用户的三倍之多。恋爱市场是一块很有潜力的蛋糕,无论如何也得去尝试着去打开。但对于这种精细化的APP来说,运营是一个很难攻克的部分。” 因为Eros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林时深有感触:“……我已经领教到它的厉害了。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刚才说的一番关于Eros的市场前景,确实让我很心动。” 李通源拧开瓶盖,举起淡蓝色的水瓶,仰头,浮着冰块的水缓缓顺着流进口腔,接着偏头目光凝视林时的脸:“但在我看来,你的内心似乎缺少一种动力。” 林时被他盯得口干舌燥,那双探究的浅色眼眸忽然之间带上几分炽热真诚的侵略性,像把刀牢牢盯着他,似乎想把他所有的记忆全都剜出来,细细端详一番。 这就是传说中的上位者の威压吗? 林时移开目光,平视着马路,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可以走了。” 前面的车流开始缓缓移动,一道道车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林时眯着眼望向远处红彤彤缓缓下沉的夕阳,瞳孔中染上圆圈一样的蜜色。 *** 一整天都待在外面,风尘仆仆地,林时回家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拆开了傅春给的资料。 他抽出一叠汇报表格和几张照片来,扔在台灯下 ,灯光的一角刚好压过姓名那一栏。 黎辛,是留学英国c大的一年制硕士,三个月前毕业回国。 这个黎辛就是在海外普刊上洗稿发表了他那篇论文的一作,二作应该是他的导师。消息藏得非常严实,抄袭的事在c大半点水花也没有掀起来。此人上个月还因为那篇论文获得了一份含金量极高的奖学金。 如果傅春提供的资料属实,林时大抵可以猜到事情始末,这个黎辛应该个富二代,去海外镀金,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拿到了自己的论文,洗洗稿发在了那种名不见经传的期刊上,混个毕业。 一想到辛辛苦苦一年的成果可能是被这种不学无术的傻逼暴殄天物地拿去混毕业,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林时就一阵心塞。他往后翻资料,不禁咂舌,感慨傅春这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把黎辛查了个底朝天,社交帐号家庭住址就职公司全都扒出来了。 林时看到这么详细的资料,心里反而有点后怕,这算是侵犯个人隐私吧?查得这么露骨真的不会犯法吗? 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林时忙把资料塞了回去,开了门,一身浴袍的李通源站在门外,他自己的卧室里有独立的浴室,看起来也是刚洗过澡,身上散发出一阵浓郁的柑橘调香气。 他伸出手,递来了一个快递盒。 “谢谢。”林时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我最近没有买东西啊?” 李通源挥了挥手里的另一只快递盒:“应该是戒指。我也收到了。” “这么快!不是说一个月才能到吗?”林时转身回屋找剪刀,见他站在门外,一笑,“愣着干什么?进来一起拆快递。” 李通源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房。 林时的卧室大概只有李通源卧室的一半大小,大概二十平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空空荡荡,没有个家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个歇脚的地方。 林时抄起剪刀,对着胶带缝划了两下,然后从中间撕开了快递盒,拆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黑色烫银礼盒,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总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盒顶也用烫银的工艺烙下一串飘逸的斜体英文。 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时咔哒一声,掀开了礼盒。 礼盒里面嵌着一只袖珍的墨绿色丝绒戒指盒,和一个信封。 “很精致啊。”林时震惊了,不禁好奇Eros到底拿了多少预算,这种做工的礼盒怕是也不便宜,戒指的价值只会更高。 李通源凑上来,似乎也很好奇,低声道:“打开看看。” 林时从中间把戒指盒抠开,愣了一下,这款式,不是他抽中的款式,他抽中的是纯银素圈,但是戒指盒里静静躺着一枚白金钻戒。 他看了一眼李通源手里的戒指盒,奇怪道:“柜员装错了?为什么我收到的是你抽中的款式。” 李通源眼帘轻垂,打开了手里的戒指盒,果然,是那枚素圈戒指,解释道:“没装错,规则是这样的,抽中的奖品是归对方。你试试尺寸。” 林时傻眼了:“啊?你一开始就知道?” 他把那枚钻戒取出来,戴在无名指上,尺寸不大不小,妥帖地圈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林时举手仰头,对着灯观赏了一阵,晶莹剔透,璀璨夺目:“那完了,我当时是按照我自己的尺寸填的。我的手指比一般人细一些,你可能戴不……” 那个“上”字还没说出口,他就闭嘴了,因为李通源已经把那只素圈戒指戴在了他的右手小指上,当作尾戒来戴。 尺寸竟然也是不大不小,正正好。 14. 星空蛋糕 这枚白金钻戒,林时本来打算戴着玩玩后摘下来。 但是低头瞧着那颗猫眼形钻石戒面瞧久了,他近来烦乱的情绪莫名地安定下来,似乎是透过一枚小小的钻戒找到了一个情绪的锚点,一时居然舍不得摘下来。 就当是为了体验Eros,再多戴几天吧。 林时握成拳,当晚以一种双手捧心的姿势蜷缩在被窝里。沉沉睡去。 *** 周三Eros的产研运开会的时候,林时捧着电脑跟Eros的研发聊产品功能,发现产品经理的负责人一直盯着他的手看,不由得窘迫地伸手遮了遮无名指上的戒指。 产品的负责人是个短发女生,看起来很年轻,顶多25岁,叫方宴,五官精致,性格豪爽,翘着二郎腿,见他遮掩,扑哧笑了一下。 林时:“我们想听一下产品当初设计Eros是基于一个什么想法?” 方宴把手机放在桌上,讲话干脆利落:“设计Eros的初心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不断提高情侣互动,增加感情浓度,引导健康两性关系。我们绝大部分功能的设计,都离不开‘情侣互动’这个核心主题。” 林时对这个观点表示认可,任何情感的联系都是以互动为纽带,而且虽然Eros目前的bug和槽点不少,但是很多构想确实非常切中用户实际问题。 方宴往后一靠,笑道:“所以要不要干脆以‘互动’为运营理念,在运营初期进行大面积推广?后续产运之间,在产品推广方面也可以更高效地进行沟通。能省很多麻烦,我们这边也能有更多精力专注产品本身。” 林时沉默了,不管是方宴有意还是无意,这个问题明显是个坑,“情侣互动”四个字太过实际和落地,作为运营理念是远远不够的。 早就听说CU的产品话语权很高,没想到产运第一次开会就把手伸到了运营的工作上。 林时一阵头痛,在桌子底下冲张浩比了个手势:我招架不住了,你来。 这是林时入职以来第一次在跨部门会议上发言,张浩有意锻炼他,开会前让林时大胆一点,按照会前提纲,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过第一次开会难免会出什么状况,他嘱咐林时,要是被问住了就打手势,他到时候帮林时兜底。 张浩收到信号,手指弹了弹桌面,突然问:“我要是没记错,咱们Eros现在内测刚半个月对吧?” 方宴把目光投向他:“对。” 张浩说:“预期是内测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四个月。今年年底就会公测。到时候压力就会来到你们那边。” 张浩沉吟一阵,谨慎道:“按我的经验来看,运营理念的工作还不着急,不过我们后续制订运营方针的时候,肯定也会考虑跟产运间的沟通成本。” 林时若有所思地看向方宴。只见方宴支着下巴,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三方又就用户近期的负面反馈进行了讨论。虽然部门之间有些时候立场不同,但是对待用户的反馈至少是审慎的,针对百分之七十的槽点,方宴都表示后续会随着版本更新而修改。 第一次开会算是有惊无险地翻篇了。 接下来一周平安无事,就是忙得头晕,七夕节快到了,各个项目都要筹备七夕的运营方案。林时最近做梦都在写文档,周六熬了个大夜,将将凌晨才把方案交了上去。 本来打算周日补个觉,结果刚过九点,电话就滴滴滴滴响了起来。林时翻了个身,迷糊中从被子里伸出手,点了接听。 “喂……” “先生,这里是magic蛋糕店,我是店员小优,您在我们店里订做了一款星空冰激淋生日蛋糕,作品已完成。由于周末高峰期运力紧张,请您自取。” “嗯……好……” 林时躺在床上头痛欲裂,心里倒腾着对方的话。 蛋糕?要自取? 蛋糕!要自取! 霎时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林时脱口便问: “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你们店在大兴,坐地铁至少要两个小时。” 小优哭丧着道歉:“对不起先生,非常抱歉给您带来的不便,但是确实由于高峰期运力紧张……您看我们给您取消订单怎么样?” “……不行。” 这个magic蛋糕店是Eros的生日攻略页面推荐的蛋糕店,拿到蛋糕后他还得拍照打卡,完成攻略。 小优试探地道:“那您来自取,我们给您一个五折优惠券,您下次可以使用。” 林时:“……”该死的资本家,不要以为区区五折优惠券就可以俘获我这个有底线的直男。奇怪,他为什么想到了直男两个字? 大兴,magic蛋糕店。 “冰激淋蛋糕易融化,建议您拆开后冷藏保存。这是您的五折优惠券,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林时从身穿粉色工作服的店员手里接过了靛蓝色的蛋糕箱,左侧开了一个心形的透明塑料窗,可以看到蛋糕。 蛋糕胚是黑色的,上层的奶油有一种厚涂的纹理,似乎是用抹刀一点一点涂抹上去的,深蓝的奶油层里点缀着银色漩涡,让林时想到了梵高的《星空》,每一笔都极致细腻恰到好处,看得出来蛋糕师手艺不凡。 说着不来不来,结果还是来了。 当时,林时一边爬起来去浴室刷牙,一边跟在电话里店员理论,企图说服对方给自己叫个跑腿。门口传来一阵开门声,一身跑步服的李通源路过。 林时福至心灵,停下了手上刷牙的动作,从浴室里探出了头,紧紧盯着李通源。 李通源正弯腰开冰箱,忽然感受到身后一阵炽热的目光,犹豫了一瞬,回头瞧他。 林时提着蛋糕看了眼窗外。 一辆白色奔驰跑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半降,车里的男人正捧着电脑低头处理邮件,一脸专注。 这个李通源真是的,还让他劳逸结合,自己卷成什么样心里是一点数也没有。 林时心里摇头,正要一脚迈出蛋糕店,没留意脚下的台阶,险些踩空,还好身边的人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他正要道谢,却听身侧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时心有余悸地护着怀里的蛋糕,莫名觉得这道声音很熟悉,于是抬眼瞧去,立刻露出了一副“怎么是这个家伙”的表情。 是傅春的表哥,会所里的那个揪他衣领的gay。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沈枫。 沈枫穿着一件笔挺的炭色西装,半敞着,露出蓝色波点领带,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林时看:“我还说这么久都不联系我,是把我忘了。原来是亲自来了。” 林时:“什么?”被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盯着,他只觉得惊悚。 沈枫也奇,问:“你不是顺着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的么?”说着他隔着窗户指了指对面崭新的大厦,只见大厦顶楼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尚义大厦”。 其实那张名片早就不知道被林时扔到什么地方了,林时当然也没细看过,不然他打死也不能来这里取蛋糕。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啦?”见他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沈枫笑眯眯的,“真伤心,我可是一直在等你联系我,赏脸一起吃个午饭?” 林时打量他一番,沈枫举手投足间文质彬彬的,看来是个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伪装自己的人。 “不了,我朋友今天生日,要急着赶回去。”林时举起了手里的蛋糕。 沈枫明显不想放过他:“那加个微信。可以吗?” 林时又想起他那天在会所里把自己按在墙上一副要强吻的架子,嘴角抽抽:“没有这个必要。我是直男。” 沈枫“唔”了一声,摸着下巴道:“开什么玩笑,傅春都带你来浮岛了。”林时纳闷:“所以呢?” 沈枫咂舌:“浮岛,是北京最大的同性会所。聚集了这个城市百分之三十的同志,你不知道?而且你还进了Ouranios,你的大名已经在这个圈子里传开了。” 短短一秒钟内,林时那张脸白里透红红里透黑黑不溜秋绿了吧唧,红红绿绿像开了个酱油铺一瞬间好不热闹。 次奥傅春你这个杀千刀的!!!! 他艰难开口:“不……不是说浮岛的保密工作很严吗?” 沈枫乐了:“谁说的?傅春?那个小子嘴巴里虚虚实实的没一句实话,你也信?” 林时没吭声,抬起一只手捂脸,真觉得自己以后要没脸见人了。 沈枫刚一直盯着林时的脸看,这时才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目光一怔,流露出几分惋惜来: “原来你已经有主了啊?” 林时已经放弃抵抗,也不解释了:“微信我就不加了。” 沈枫把林时的脸看了又看,又递了张名片给他,不死心地叮嘱道:“你失恋了以后联系我。” 你……唉,我真的…… 林时眼神复杂地瞧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也不好意思伤了他的心,收下了名片:“好好好,我先走了。” 接着在沈枫的目送里,提着蛋糕便往街边的白色跑车走去。 车窗已经全都降了下来,林时打开副驾门,把蛋糕放在中控台上,这辆车内饰很好看,amgs63,外白内也白,铺着羊毛地毯,像是坐在科幻电影的太空舱里一样。 李通源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窗外:“朋友?” 林时咳了一声,含糊道:“算是吧。” 那边的沈枫心里像在下雨,他眼光极高,单身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得上眼的,这几天是坐着也想走着也想,满脑子都是林时那张容光焕发如出水芙蓉一样的面容,结果对方居然名草有主了,怎么能不郁闷? 他眼瞧林时坐上了一辆超跑,心里有些不甘心,鬼使神差地也开车跟了上去。 李通源单手打方向盘,一瞥眼,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法拉利跟了他们一路,轻蹙眉头,对林时说:“坐好了。” 林时在戴着耳机听歌,没听清他说什么,正要摘了耳机细问,忽然觉得不妙,只见这位仁兄零帧起手,左手在方向盘上扫了两圈,在路中间猛地掉头,吓得他脸色发白地扑过去护住蛋糕:“我靠,蛋糕!” 沈枫还以为自己跟得神不知鬼不觉,见前车忽然掉头,瞳孔一震,立刻回头望去。 黑白两车交错的瞬间,只见白车降下车窗,迎面便刺来一道冷若冰霜的目光,须臾之间,白车便扬长而去。 ! 沈枫把车停在路边,心有余悸地捧着方向盘,骂了一句:“疯子!” *** 林时到酒店后先抱着马桶稀里哗啦吐了个痛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半路掉头以后,李通源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几乎要超速了。林时提醒了他几次,他也不吭声,稍微降速一段时间,接着又开始加速。 好像后面跟着鬼一样。 期间有辆车被他超了以后,车主颇为不爽,素质还低,半截身子探出车窗,破口大骂:“操了,你老婆要跟人跑了啊?开那么快!” 李通源端了杯水站在他身后,下意识别开视线,但余光仍留意着林时,见他吐完了,把水递过去。 林时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仰头望他,眼神涣散,喝了口水感叹道:“开那么快你是想玩死我啊……”说着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仗着病号的身份,窝窝囊囊地使唤他:“给我按一下虎口这里。这里有个穴位,能缓解头晕。我没力气啦……可以吗?” 李通源默默地在他身边蹲下,抓起那只苍白的手,大拇指一蜷,指尖掐在虎口处。 “嗷嗷嗷嗷!轻点!” 15. 忠于自己,不舍昼夜 吐完了,两人才有空四处转了转他们身处的酒店套房,套房已经被精心布置过了。 从浴室推门出来,一片冰蓝,入眼的就是白色重瓣的冰美人,接着是深邃笔挺的车矢菊,满天星、郁金香,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鲜花交杂错落花团锦簇地摆满房间各处,别具一格乱花迷眼。 天花板上银色气球飘浮。 墙上打了道光,原来是投屏。 顺着柔和的光线瞧去,一串不凡的手写英文斜体映入眼帘。 HappyBirthday,Alex! Tothineownselfbetrue,anditmustfollow,asthenighttheday. ——ByLineChi. Alex是李通源的英文名,林时在官网上见过。 在看到墙上投影里的那串手写字后,李通源瞳孔微震,急促地瞟了身后一眼。 林时几不可察地弯起嘴角。 关于为什么两个人出现在酒店里,而酒店的套房布置得又如此如梦似幻,林时只能说,这都是为了还人情啊还人情! 酒店是Eros根据算法和定位推荐的,但房间是林时亲手布置的,连每一朵小花瓣的角度都是他亲自拿手捋出来的。 以往他只给杨思庆祝过生日,一般就是花啊蛋糕啊吃个烛光晚餐拍个video啊什么的,给男人过生日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经验不足,不过他想男的跟女的应该都一样,万变不离其宗,最重要的就是“惊喜”二字。 这就是他为什么强忍着晕车呕吐的感觉,明明已经快到家,非要不依不饶地让李通源拐个弯再开五公里来到这间五星级酒店的原因。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嗯? 林时双眸如星:“怎么样?” 李通源想了想:“昨天出门啦?” 虽然是问句,但是语气却很笃定。 林时没想到他会莫名其妙地问这个问题,也莫名其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嗯……嗯……” 他昨天出门了不假,而且直到傍晚才回家,不然他也不能写方案写到凌晨。 没想到李通源居然观察得这么认真。 窗外吹进一阵风来,搅得房里气球飘动,一根棉绳缓缓移到李通源清冷的脸颊处,被他抬手绕在手指上。 他又一脸认真地问:“一整天都在忙这些?” 林时笑容一时僵在嘴角,其实他昨天出门不止是布置房间,还去了趟两条街外的苏华公馆。 傅春给的资料上显示黎辛住在那里。 林时一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从傅春手里拿到资料只是第一步,他要亲自确认黎辛究竟是不是那个洗稿发表了论文的家伙,如果是,那么自己那篇论文又是怎么跨越重洋被传到黎辛手里的。 他有必要把前因后果全部搞清楚。 论文被指控抄袭实在关系重大,如果他想在职业生涯上走的更远,这件事至少在他这里必须有个底。 这样,他才能在未来别人再次对他提出质疑时,有足够的底气甩出证据为自己正名。 而不是像个废物一样支支吾吾百口莫辩。 苏华公馆是三环里有名的高档小区,房价高得贵死人,动辄上亿,门卫二十四小时值岗,一般情况下,外人进不了小区。 林时属于二般情况,傅春在资料袋里贴心地放了一张印有“苏华”二字的门卡,而且还是某栋楼顶层的黑卡。 卡上的门牌号有点眼熟,还签着一个潦草的“春”字,林时认出来这是傅春闲置的房子。 凭借这张黑卡,他得以骑着共享单车,被夹在一众诸如保时捷宾利林肯等等豪车间,畅通无阻蹬地进了金碧辉煌高楼林立的苏华。 门口保安对他肃然起敬。 富豪果然凭亿近人!瞧瞧人家,住着上亿的豪宅,不照样骑着半小时1块99的共享单车? 感慨半天,一个帕拉梅拉车主降下车窗,是个好管闲事的,诧异道:“欸我说,小区不让进共享单车,你刚才怎么不拦着点儿?” 保安应声一跃而起,戴上帽子从值班室风风火火地跑出来,车道上干净得风丝儿都不起,哪还见那辆破破烂烂的黄色自行车? 林时照着导航狂骑一通,七拐八拐,一口气直骑到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前。 清风绿影,湖石间碧水湍急,一块碑石斜斜地埋在湖堤处,拓了三个龙飞凤舞的朱漆大字——云泽湖,湖面宽阔无垠,水汽蒸蔚。 资料上说黎辛有运动的习惯,每天早上十点会来这里绕着云泽湖晨跑三圈。 林时把手掌抵在额前,极目望去,这一圈少说也有五公里,还得是年轻人,体力就是好,一跑就是十五公里。 他骑车骑得全身发汗,把单车往树下一停,把眼镜摘了,坐在台阶上守株待兔。 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远远跑来一道修长的人影,林时戴上眼镜,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一身柔顺熨帖的耐克,头戴一顶薄荷绿涩的软檐帽,帽檐下冒出几缕卷发,蜷曲地伏在高挺的鼻梁上。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才刚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等来了黎辛。 搞得林时都有点被动了,因为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搭讪。 路边缓缓开来了一辆卡宴,黎辛似乎与车里人相熟,瞥了一眼后慢下脚步. 卡宴停在路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打开车门,下车后气势汹汹地冲到黎辛面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林时惊了:“?” 黎辛被打得捂住鼻子,一声不吱,那女人似乎不依不饶,拿不知道哪个地方的方言叽里咕噜地骂了两句,猛地伸手,隔着帽子揪住黎辛的头发,巴掌如不要钱地继续往黎辛脸上招呼。 黎辛挨了打也不还手,只是实在被打得狠了,被她揪着头踉跄地往后躲。 林时看不下去了,路见不平冲上去拉开两人,先对女人说:“大庭广众的,你打人有点过分了吧?”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心相印扔给捂着鼻子鼻血直流的黎辛:“擦擦。” 女人连他一起骂:“你个□□崽子多管闲事,当妈的教育儿子要你一个外人来管?” 说着就要跟他动手,举手在林时肩上推搡了两下。 林时兜浅,傅春给他的房卡被这么一推,就咔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时叫苦不迭,为什么住苏华公馆的人居然素质也能这么低? 对方是女人,还是个长辈,总不可能让他和一个这样的人当街吵嘴吧? 他蹲下去捡房卡,正准备再和女人说道说道,一抬头却见那女人吃惊地瞪着双眼,保养极好的脸一瞬间垮了下去,见他如同见鬼一样,扭身溜上卡宴就开车走了。 林时:?????何至于? 他只不过是低个头的功夫,谁能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少了个麻烦总归是好事。 “谢谢你的纸巾。”黎辛仔细地擦完了鼻血,规规矩矩地道谢。 林时瞥了他一眼,只见他嘴角肿了一大块,隐隐渗出血迹。 林时的父母都是医生,从前在乡下开过诊所,半大点的林时也跟着父母一起给遭家暴受伤然后逃进诊所的小孩子包扎伤口,一时间忍不住有些手痒,认栽似的说:“我看附近有个药店,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 黎辛的伤不浅也不少,脖子上还有一些旧伤和淤青,林时能遮住的地方尽量给他用纱布和肌贴遮住了,实在遮不住的就简单敷了点药。 林时端详着他那张像打了补丁的脸蛋,怎么也不信眼前这个一脸拘谨唯唯诺诺任打任骂的大男孩,能干出抄袭的事情,忍不住确认道:“你叫什么名字?” 黎辛乖乖回答:“黎辛。” 他抬起眼帘,犹豫地道:“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 林时把擦过血的纱布捆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愣了一下:“你哥,是谁?” 空气安静了一瞬,黎辛指了指桌上那张签着“春”字的房卡:“ 傅春。” 林时开始怀疑人生了。 …… …… …… 这个周六真是很神奇的一天。 也不知道黎辛这个孩子是不是缺根筋,什么话都敢跟一个陌生人倾诉,总之在这一天,他接受了黎辛是傅春父亲私生子的事实。 当然这些没有必要和李通源讲。 所以在李通源探究的目光里,他轻轻一笑,刚要启唇信口说“对”,猛地想了起来,Eros那个流氓软件里有个鸡肋功能还没关。 【在我身边】,允许另一半随时查看自己的在线状态和定位。 也就是说李通源能实时看到昨天自己的行动轨迹。 林时品不出来他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味,见李通源一脸认真地盯着墙上的投屏,一下子有些心乱如麻,于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含糊地呵呵道:“不,我还顺便去看望了附近的朋友。” 李通源点点头,“嗯”了一声,走去厨房,站在餐桌前,饶有兴趣地摆弄那只精致的蛋糕盒,低头拆蛋糕切蛋糕。 林时也很有眼力见地走过去递盘子,两人手指在盘底不经意间碰上,林时心里“啊呀”轻轻地叫了一声,先是一惊,然后不免咂舌。 李通源的手也太凉了。 一看就该喝点中药调理调理,正巧天气也一天天凉下去了,他妈妈上次给他寄了一麻袋乱七八糟补气血的老参枸杞,全是沉甸甸的母爱,当时他还感慨自己一个气血正盛的大小伙子用不上,现在算是给这些小玩意找到归宿了,回去他就统统塞给李通源。 两个人回到客厅,坐在一堆花里吃蛋糕。 现在开始办正事。 林时打开Eros的打卡页面,在端着一碟蛋糕的李通源疑惑的眼神里,掏出了一支包装精致的,咳咳,黑管唇膏。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林时脸皮就一阵发抖。 “咳咳……我先声明,接下来你看到的我所有让你匪夷所思的举动,都是为了体验APP,不代表我个人的观点。如果你感觉很冒犯,可以中途推开我。” 说完,他麻利地在嘴上涂了一圈橘红色的口红,心里默念“入戏入戏入戏从现在起我是女的我是女的我是女的”,然后慢慢靠贴近男人的脸颊。 李通源一时间后背僵直,双眼睁大,下意识一侧头。 一个本来落在他脸颊的吻痕,因为他偏头的动作,微微拖长,一直延长至他的眉尾,火红的唇膏印迤逦飘逸,衬得他浅琥珀色的瞳孔都如同着起一团冷焰来。 李通源坐在墙上投屏光影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映着一串黑色英文“linechi”,不偏不倚,正好也压在他的眉尾。 林时呆呆地盯着他娇艳欲滴的模样,莫名其妙又想起了一句诗:“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卧槽了他怎么知道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诗! Eros在那边热情洋溢地发出了声音:“叮!今天也是为两位甜蜜爱情加油的一天,两位已成功打卡生日吻!温馨提示,一个亲吻可以让您的爱人分泌十倍多巴胺,也是保持恋爱新鲜感的重要秘诀,工作再忙,也不要忘记在无人的角落里给爱人一个绵长的吻哦~” 林时盯着李通源完美无缺的冷淡脸庞,那张脸在投影的光线下泛着柔光,一时口干舌燥,满脑子都在想: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美?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没?” “什么?” 李通源似乎懵了,呼吸微乱,眼眸微沉,捏在蛋糕盘边缘处的指节发白,整个人呆呆地一动也不动。 “假如我是你女朋友,你会有什么感觉?” 林时问道,见他半天没反应,理所当然地觉得可能是“假如”两个字有点出戏,心一横,照着之前在Eros上刷到的不可描述的教学帖,有模有样地夹着嗓子,媚眼如丝地贴上去,柔声试探道: “嗯?老公?” 下一秒,林时眼睁睁瞧着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喂喂喂!你怎么晕倒了!” 16. 交换秘密 就在林时把人生拉硬拽放倒在地上,蹲在一边,发愁是先做人工呼吸还是先打120的时候,手腕一紧,他低头一瞧。 李通源悠悠转醒,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勉强坐了起来。 两人相顾无言,林时立刻从茶几上把手机摸过来。 李通源盯着他道:“你做什么?” “给你挂号,自己的身体自己不关注一下吗?” “没有必要。”李通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扑上来把手机抢走。 “?”林时拢了拢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心说抢得真快啊。 “我留学的时候经常熬夜做模型,这里有点问题。”李通源犹豫片刻,指了指心脏的地方。 “心脏病复发,那你更得去医院看看了。”林时面色立刻严肃起来,他父亲是心外科的医生,也算耳濡目染,了解一些心脏病的常识。 “没那么严重,只是轻度的心肌缺血,很久没再犯了,最近TM事情多了点,又开始有点胸闷了。睡一觉就好。” 林时好心提醒:“心肌缺血晕过去还是挺严重的,你最好还是挂个号看一看。” 见李通源低头沉默不语,林时一秒get,这种当着别人的面晕倒的难堪,没有谁比他更懂。 眼前的男人还是当着一个职级比他低了不知道多少的人面前昏过去的。 林时换位思考了一下,丢人!太丢人了!简直丢人丢大发了! 于是他干笑两声,倒了一杯水过去:“你怎么不说话了?身体还不舒服么?” 李通源一只手接水,一只手扶着额头:“没有。” 林时立刻盘腿坐在他身边,给他讲起自己的事情:“我读博的时候比你还惨,在十几号同门面前晕过去了。哦,还是脸着地的哈哈。” 李通源正要喝水,闻言手一顿,眉头轻蹙,扭头瞧向他:“怎么会?” 林时被他的眼神流露出来的情绪震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比划道:“我那个时候失恋了,然后还发生了别的一些事情,患上了焦虑障碍,还在精神科住了三个月。” 李通源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开口问道:“你消失了三个月,是因为去住院了?” 林时一愣,此时此刻,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住院回家后满身疲惫地打开冰箱,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的饮料消失了一半的场景,答道:“嗯对。” “林时。” “嗯?”林时回过神来。 “把投影关一下,我的眼睛晃得有点疼。” “好。” 两个人离开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 “你心脏不舒服的话,晚上睡觉尽量右侧躺。对心脏好。”林时系上安全带,提醒他道。 李通源把车发动,点头:“嗯,医生也这么说。你对这些还挺懂的。” 林时说:“对,我爸是心外科的。你近期抽空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吧?” 李通源点点头。 林时从车镜里扫了一眼李通源,心说:总感觉两个人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是因为互相知道了点对方的秘密吗? 他和李通源的话都多起来了,虽然不至于聊得火热,毕竟李通源性格天生有些冷淡。 但是李通源对他基本上有问必答,答得也很诚恳,让人觉得很舒服,林时不知不觉跟他聊了一路。 聊到前任,李通源问道:“你现在还会想起她?” 林时手掌支着下巴,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杨思了,但是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偶尔还是会想起来的。” 李通源简短地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她找你复合,你会答应吗?” 这个假设,曾经在林时的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 有时候是杨思第二天突然找上门来,或许是她下一秒忽然来电,然后用她一向沉稳而愉悦的语气表达复合的决心。 但是过去六个多月里,杨思连一条短信也没有发给他过。 “她不会回头的。” “如果呢?” 林时没吭声,按下车窗,让冷风吹在脸上:“你谈过几个?” “两个。” “你不会偶尔想起那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然后觉得遗憾吗?” 他偷偷斜着眼珠,打量李通源,只见那张本来就不苟言笑的脸绷得紧紧的,似乎触及了什么隐藏的心事。 空气戛然凝结了一瞬。林时简直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李通源盯着路面,动了动嘴唇,欲往下讲,于是林时立刻喉咙一痒,腰板挺得笔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插进来,李通源看了眼手机,接起电话。 林时默默地听他与对方交谈起来,来电话的是TM的产品经理,好像有什么紧急需求要修改排期,但是又拿捏不准,向他请示。 “你的判断没有问题,就这么办吧。”李通源游刃有余地定夺道,“注意区分下美区用户和非美区用户版本,不要把任何美国元素放在非美区用户的版本中,现在全球反.美情绪比较严重,下个月运营那边还会持续买量,切分不干净容易出事故。” 光听他刚才一口气滔滔不绝说的一长串话,其实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心肌缺血的人。 李通源挂断了电话,正要继续刚才的话题,林时的手机却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林时:“……” 李通源:“……” 聊个天怎么这么费劲呢! 林时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青涩沙哑的年轻男声:“林哥。” 一听就知道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含羞带怯,不敢表达自己的情绪。 是黎辛。 昨天给他上完药以后,林时心情很复杂,这个小孩虽然打扮得光鲜亮丽,但看上去过得相当不容易,一时间有点不忍心跟他追究什么论文抄袭了。 林时本来打算事了拂衣去,但这个小孩又犟又单纯,拗着硬是要了林时的手机号,说明天发工资后要请他吃饭。 至于说为什么要等发了工资再请林时吃饭。 林时联想到了他在和傅春赴各种局时,无意间听到的一桩关于傅家的家族秘闻。 傅春的父亲傅新作,年轻时风流债一大堆,其中当属他担任利合总经理的时候,跟一个女下属搞婚外恋的风流事最为出格。一下子把女方搞大了肚子,生了个儿子,也是看在儿子的份儿上,分了女方数套房子、珠宝还有几百万现金。 二十年前的几百万。 傅新作本来想把儿子抱在身边自己养,但是拗不过傅春的母亲家族势力太大,只能暗暗送钱养着母子两个,前前后后送了上千万美金,对这个私生子的教育也颇为上心,又是国际学校又是出国留学,砸钱砸人脉。 但是女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好赌的习惯,钱几乎全输了,输完了就找傅新作要。 傅新作不胜其扰,而且这个私生 子似乎也不是块读书的料,脾气也软弱无能,更不是块管理公司的料,远不如正房一脉的傅春善钻营有手腕,傅新作也心灰意冷,两年前就跟母子俩断了来往。 那个女人却一路赌了下去,早年从傅新作手里捞到的房子车子珠宝首饰输了大半,还天天往澳门飞。 其实有小道消息说是傅春的母亲做局,把傅新作送给那女人的钱全都变相回收了。 想来,当时一圈公子哥夹着烟语气轻蔑地提到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黎辛的母亲了。 黎辛上个月刚进了一个科技公司,还没发工资,手头紧巴巴的。 他妈恨他恨得要命,只恨不能打死他,把自己的不得意全算在儿子头上,以为全是因为他不争气,傅新作才不怎么关心她,又因为整日流连赌场,从精神和物质层面都没什么理由在金钱方面扶持黎辛。 是以虽然黎辛住在金碧辉煌的苏华,但是日子过得却风刀霜剑,简直就跟歌词里唱的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了娘有得一拼。 林时皱眉:“请什么请?我,经济独立的社会人,需要一个小孩子来请我的客?你饿不饿,我带你出去吃个饭。” 结果那天不仅没有钓到任何关于论文抄袭的有用信息,林时还搭进去一顿麦当劳,临走时他还带着这个小孩逛了圈超市,买了一堆蔬菜肉蛋,叮嘱他自己在家做饭吃。 林时也很凌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来寻仇的还是来做慈善的。 所谓圣母心,说的就是他了吧。 ** “哦,什么事?”林时瞧了眼开车的李通源,对电话里的黎辛问道。 “我微信加你了,你通过一下,我把昨天的钱转你。” “不用了。” “不行,林哥你赚钱也很辛苦。我不能白吃白拿。” 林时飞快地回道:“真不用了。”说着就要挂电话。 说实话,他现在对黎辛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按正常人的脑回路来说,在知道对方抄袭了自己的论文后,他本该毫不留情地向把对方举报到跪地求饶。 但是他实在没想到第一次见黎辛,就碰上对方被打得鼻血直流不敢还手的场面。 也没想到黎辛就是那群公子哥口中的笑料。 这就好比武侠里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大侠寻仇上门,却发现灭他满门的仇人身中奇毒病入膏肓手脚皆断,身上溃烂得不成样子,一副如风中残烛没几天可活的光景,让他死了都算是解脱。 总之就是,心情非常复杂。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不想再纠结那篇论文。 毕竟自己现在不在学术圈了,估计以后很少有人会拿那件事跟他说道。 但他同时也不希望以后跟黎辛再有什么瓜葛。 “林哥,我昨天没说谢谢你。谢谢你。咳咳咳……” “你感冒了?”林时眼睛一眯,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 “没,嗓子有点疼,最近天气干,上火了。” “那你喝点败火的,金银花知道吗?去药店买点那个泡着喝一喝。” “谢谢林哥。” 林时挂了电话,到底没加黎辛。因为总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李通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问道:“朋友?” 林时胳膊肘支着车窗底,手掌撑额头,想了想说:“一个不熟的朋友的弟弟。” 刚才那个关于前任的话题,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 17. 运营理念 几场湿漉漉的秋雨过后,北京从胡同口到CBD,一夜间天上地下满城金黄,素净明媚,气温日渐转寒,风一吹,冷意打地上翻涌而起,似玻璃管里的双色球,昏花跳跃。 傍晚六点,三环堵得水泄不通,从CU大厦居高临下望去,半个北京城像售楼处的沙盘一样迷你。 “方宴,我记得上次你说,产品的核心设计理念是‘互动’,对吧?”会议室里,林时抬眼提问道。 今天是周四,他拉了一个Eros产品和运营的会议,主题是讨论产品公测后的运营理念。 方宴双腿交叠,低头盯着手机:“没错。” 产品经理是项目的核心,方宴作为决策人更是一天到晚要对接不少人,开会时分神回消息属于基操。 林时瞥了一眼张浩,收到了对方“往下说”的眼神,笑眯眯道:“那天听完你对设计理念的讲述,我们回去以后有个启发。” 方宴被cue到在意的点,来了兴趣,放下手机洗耳恭听:“哦?什么启发?” 林时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按下了手里的激光笔,PPT上出现了三个大字——做自己。 在方宴的疑惑眼神里,林时顿了顿,缓缓开口: “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归根结底离不开两个字。” 方宴旁边坐着一个加拿大籍华裔混血的产品经理,碧色的眸子盯着PPT上的三个大字,似乎有点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迟疑地念了出来:“做自己?这不是三个字吗?” “咳咳咳咳,先不要看PPT,听我说。”林时咳道。 该死的,ppt按早了。 方宴提问:“好好好。那么请问是哪两个字呢?” “锚点。” 锚点,在航海时代,船只遇上风浪或者即将停船靠岸时,有经验的水手就会被派去往海里或者沙滩上抛锚,用来固定船身,保证船只在茫茫大海中不被疾风骤雨卷走,平安回港。 而被水手们选中抛锚的地点,就叫锚点。 锚点的选择有颇多讲究,要充分考虑到水深、海底沙质以及周围环境,锚点一旦选错,轻则迷失航向,重则船毁人亡。 随着时间的推移,现代人给这个词语赋上了更深层的哲学隐喻。 锚点可以是一个强有力的基准、信念或目标。 人在面对逆境无助彷徨失落迷茫的时候,只要坚守这个锚点,就不会偏离航向。 林时认为,普通人经营感情虽说比不上一个企业家开创基业那样大开大合,但方寸之间也有颇多讲究。 根据对美区的市场调查显示,美国人分手率/离婚率呈现出惊人的40%。 也就是说十对夫妻或者情侣中有四对以分手或者离婚告终。 经营感情之难,可见一斑。 Eros意图通过高频互动来推进一段关系的健康发展,并且借此实现变现。 出发点和市场分析的眼光皆是一流的,但是忽略了一点——如果用户不愿意按照Eros的设计路径来进行互动呢? 或者仅仅是出于尝鲜下载来试试看,玩两三个月腻烦了,进入电子阳.痿期,到时候不要说变现,连基本的留存率也无法保证。 产品的生命周期也会因此大幅缩水。 所以,林时认为,Eros的运营理念,应该给用户一个不得不按照Eros设计路径进行互动的锚点。 “这个锚点,就是以上三个字。”林时转身,电子激光笔在ppt上画了个红圈——做自己。 方宴支着下巴若有所思,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林时继续道:“‘做自己’,意在向用户传达一个观念,Eros虽然是一个恋爱app,附于亲密关系而存在,但是它核心关照的并不是一段简单的恋爱关系,是在身处这段恋爱关系里的人。而Eros提供的高频互动设计,不是为了恋爱而互动,而是为了在恋爱里发现更好的自己而互动。” “同时也可以拉长产品的生命周期。我们可以借此传达给用户这样一个观念,如果用户在一段感情里迷失了自己,是Eros不愿意看到的,与我们的理念是相悖的。未来,哪怕用户在使用Eros的过程中分手,也不会迁怒于Eros,因为用户从根本上认同我们核心的理念。可以在运营层面,作为避免用户随着失恋而流失的一道屏障。” 方宴眯眼质疑道:“考虑的倒是挺全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用户分手了还要在App里‘做自己’,那我们的核心设计就失效了。这部分用户就没有办法通过核心的互动功能实现变现,我还要为留下来的单身用户再开发一套功能?这会打乱我们的排期。” 林时早就料到她的顾虑,立刻按了一下激光笔,ppt上刷刷地出现了一叠图表:“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说的。我的判断是,目前Eros的社区生态足够留下单身人士。这张表是市面上几大竞品的美区用户流失率和转化率对比。”激光笔往某个地方一点,“产品上线第七个月,这些竞品的流失率来到峰值,但是社区活跃度和转化率反而变高。这说明部分用户在情感动荡期,把目光投向了社区。由此可见社区可以作为第二流量池拉长Eros的生命周期。前期我们的目标是跑通产品逻辑拉新促活,轻装上阵小步快跑,完全不需要在社区板块上投入大量精力,七个月后项目稳定,可以通过ab测试……” CU今年一口气研发了五款恋爱app,Eros是其中之一,目的就是为了赛马,优胜劣汰,七个月完全可以看到一个项目的潜力,七个月后Eros如果还没被砍,那么说明上面的大佬满意它的数据表现,会投入更多的资源,到时候一个社区功能的迭代不愁没人来负责。 没等林时说完,方宴立刻点头表态:“可行。” 林时把最后一句“不断迭代社区功能,慢慢埋付费点”咽了回去,紧跟着应道:“那我们准备提案,有结果同步给你们。” 会议结束后,几个产品走了,狭小的会议室瞬间空旷了许多。 林时收拾完电脑,一抬头,见张浩瘫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起身出去的意思,于是林时目光疑惑地看向他。 张浩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解开一粒纽扣,给林时递了个眼色,声音低沉:“把门关一下。” 林时配合他工作也快两个月,多少培养出来 点默契,明白张浩是有话要说。 关上门一转身,只见张浩脸色疲惫,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的车流。 “我近期要休长假。” 林时吃了一惊,本能意识到有大事要发生,坐下来:“怎么忽然要休长假了?出什么事了?你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张浩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思忖道:“是我老婆,身体出了点问题。” 林时问道:“怎么回事?” “甲状腺癌。” 林时愣了,大脑空白了一瞬,张浩年纪不大,跟林时同岁也是26。 他老婆跟他是校园恋爱,同届的同学,年纪轻轻的,居然得了癌症。 虽然说甲状腺癌在一众癌症中恶性程度最低,患者存活率可达95%,但是听说了身边人还是同龄人患了癌,林时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林时又问:“早期?” 见张浩点头,林时才松了口气:“我听说这种病治愈率很高,只要跟着医院的节奏来,大概率没什么问题。能在早期查出来,也算是好事,没有耽误治病的时机。” “嗯。”张浩抬眼瞧了下林时,“你之后就全权负责Eros吧。把项目交给你,我比较放心。” 这是个很高的评价,在CU,很少有新人能够被安排独立负责一个项目的运营,哪怕是一个内测的项目。 林时自然也不含糊,张口开始要权限:“可以。不过有些数据库的权限,我这里还没开,得给我开一下。” 张浩:“我已经和青松打过招呼,他会安排人给你开权限。有不懂的地方就多问,也可以给我留言。” 会议室有人敲门,林时打开门一瞧,是李通源,身后还零星跟着几个捧着电脑的男生,两人双双愣了一瞬。 李通源指了指会议室门口显示预约时间的电子屏:“TM下午有个会要开,提前预约了会议室。” 林时把头探出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一瞧,果然,傍晚六点半显示有一场TM的会议。 张浩抱着电脑快步走上来:“不好意思,我们多聊了两句。你们进来吧,我们这边已经谈完了。”说着推了两把林时:“走走走。” 周五,张浩正式开始休假。 林时隔着两排工位,看到张浩的工位空空荡荡的,心里本来有点不太好受,结果一打开skip,不出十分钟,成堆成堆的工作消息弹出来,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张浩提前跟他打过预防针,担任项目运营负责人后,他的对外对接工作会多出很多,但林时依旧有些措手不及。 产品、研发、甚至是客服,有什么问题都来找他。 光回消息就回了一个上午,午休的时候脑子里嗡嗡作响,喝了口冰水,在手机上写工作备忘录,合计了一下,他手里还有几份需求文档,排期都很紧,几乎是昨天提需求今天就要交文档,到目前为止一个都还没写。 只能是晚上加班了。 他在skip上给李通源留言:今天要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先撤吧。 李通源立刻秒回:不急,我今天也有部门会议。你结束了给我回消息。 18. 拦路雨偏似雪花 八点整,两人准时坐在车里。 一上车,李通源娴熟地把手伸在他眼前,林时十指相扣牵了上去,在Eros上打卡后,两人松开了手。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一开始要含羞带怯心里建设大半天,才能厚着脸皮做出的牵手动作,现在居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时随便扒了两口李通源递来的三明治补充能量,清爽的蔬菜口感很棒,番茄汁水很足。 他傍晚一直在写文档,晚饭也没来得及吃,饿得有些烧胃,干巴巴地嚼了嚼,吞下去果腹,整个人躺在车副驾上晕头转向,眼神有点呆滞。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退休?”林时迅速进入低能量老鼠人状态,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想呼吸,“听首歌?” “可以,你放吧。” 林时的手机连着李通源的车载蓝牙,他打算单曲循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李通源把音量调大,陈奕迅磁性的嗓音缓缓流淌而出。 拦路雨偏似雪花 饮泣的你冻吗 李通源递来一枚红彤彤的柑橘,橘子皮已经被贴心地剥开了。 林时接过橘子,对他很好奇:“你挺神奇的。” 李通源把车开得飞快:“神奇?你指哪方面?” “工作。我从来没听你抱怨过工作。按理来说,你的压力比我要多好几倍,不,好几十倍吧?” 李通源想了想:“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唉,Eros公测在即,张浩这个时候休假。说不好听点,我就是赶鸭子上架,现在每走一步,总觉得心里在打鼓。你接触新项目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会。” 林时的表情有股淡淡的死感:“我羡慕。” “你太perfe了。总想把工作一口气做到尽善尽美,所以才会焦虑。” “无论做什么事,不是都要做得完美,才能让人喜欢吗?” “我个人的观点是,工作的本质,不是追求让人喜欢,而是推动发展。既然是推动发展,就要允许初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音响里,陈奕迅唱到那句“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李通源抬眼看后视镜,默默凝视着林时的脸: “而且,我认为不完美也很迷人。‘Thereisacraeverything,that'showthelightgetsin’。” 林时表情有些触动:“万物都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科恩的名句。” 李通源微笑:“你居然知道这句话。” “在你眼里,学历史的是整天围着二十四史打转吗?我大二有过加拿大的交换生经历,我还买过科恩的专辑。我英国史也学得不错,说不定比你还了解英国……” 李通源哂笑着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可没那么说。晚上想吃点什么?” 林时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笑道:“这种天气,肯定是去喝羊肉汤!” “林时,你快看窗外,下雪了。” 林时抬头,车流中霓虹闪烁,雪片乱刮,落得又密又快,像一道流动的屏障,视线继续上移,紫罗兰的夜空混着大城市工业感。 现在才十月份,居然就下雪了???? 车载电台插播了一条气象广播,大概意思是受某某地区寒流的影响,近期北京迎来了一波罕见的深秋降雪,不过持续时间并不长,广大市民朋友可以正常出行。 林时被窗外的雪景震撼,征求李通源的意见: “晚饭后,一起在楼下散个步?” “随你啊。” 林时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有邮件进来了。” “我的邮箱通知也响了,大概率是同一份,你读一下吧。” 林时点开邮件,清清嗓子,读了出来:“关于办公室恋情重申三项原则……哦,是禁止办公室恋情的通知。” 李通源闻言愣了愣,手指立刻轻点手机屏幕,扫了一眼:“不是禁止。” 林时不信邪,重新进入了邮件:“啊?我刚才明明看到……” “没有认真读文件吧?” 李通源单手撑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是重申了利益冲突管理规定。” 严格来说,禁止员工恋爱不具备法律效应。CU的企业管理办公室不会通过。否则会对企业形象产生不必要的争议。 “利益冲突管理?”林时低头翻邮件。 “对,直系部门员工属于利益冲突场景,有恋爱关系需要上报。” 林时心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换句话说,非直系部门的恋爱关系,公司不会过问。 比如他和李通源的部门。 他心里直骂自己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神色讪讪: “公司好端端怎么突然发这种邮件?” “隔壁SG的一个技术负责人和下属秘密搞婚外恋,两个人背着公司挪走了一些非法利益,被原配举报后处理掉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林时偷偷看了眼李通源,见对方神色如常,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现在只不过是两个直男在讨论公司合规问题。 手机又叮叮咚响了好几下,林时低头看消息,眉头一蹙。 前面是红灯,李通源一踩刹车看向他:“有事?” “没,没……”林时不敢看他的眼睛,呼吸因为慌乱而变得不均匀,飞快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兜里,“先回家吧。” 绿灯一亮,李通源发动了车:“坐稳了。” 白色薄羽绒服的兜里,手机屏幕继续亮了亮,弹出了几条未读消息。 发信人,是杨思。 *** 车稳稳地停在楼下,李通源扫了眼后视镜,看到不远处的停车位忽然多出一辆从来没见过的黑色奥迪,皱了皱眉。 他低头从储物箱里掏出一把黑伞:“车里只剩一把伞了,不过伞很大,你跟我撑一把没问题吧?” 林时来了精神,把鸭舌帽扣在头上,跳下车:“我不撑伞也没关系。” 李通源下车撑伞,快步跟上,把伞举过林时头顶。 “林时。”一道情绪不明的女声缓缓从身后传来。 一瞬间,林时感觉似乎雪都停住了。 他回过头,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 杨思没有带伞,长发上落了几朵雪花。 “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没有回我。”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半点分手后再见面的不适和尴尬。 林时留意到杨思头发上的雪花,习惯性地走上去,把帽子扣在杨思头上,然后解开围巾,围在她的肩上:“你怎么来了?还穿得这么少。” 说着,开始脱外套,要给她披在身上。 杨思仰面笑着拦下他:“我不冷。你还是这么贴心。那位是谁?” 林时顺着杨思的目光向后看去,车旁的李通源正一边抽着烟,一边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室友。” “你室友?”杨思的眼神不算和善,语气也有些奇怪,“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李通源一根烟抽完,撑着伞走上前,伞沿故意压得很低,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杨思看向林时的视线。 “是吗?我不记得见过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站在林时身边:“林时,走吧,已经八点半了。再晚饭店该关门了。” 杨思挑眉问道:“林时,你还没吃饭?怎么现在才回家?” 林时解释道:“他是我同事。我们加班加到现在。” “加班?你上班了?” “对,在CU。”林时目光闪躲。 杨思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几个月不见而已,你的生活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人总是会变得嘛。” “那你对我的心变了吗?” 有时候,林时觉得杨思的思维方式很独特很跳脱,但这也是他从前越来越爱杨思的原因。 比如现在,两个人已经分手将近半年,她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来。 “这……” 瞥到林时迷茫的眼神,李通源轻轻皱眉,别有深意地说道: “听说金融圈的人很会玩风险对冲。杨小姐是看前段时间另持的股票跌停了,现在想在原始股上重新建仓?” 杨思把目光投向他,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了一年多,看出了眼前的男人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过了一秒钟,她微笑反击:“你很幽默,但对我有些敌意。我从来不会把工作的习惯带入生活。还有,我核心的业务在港股 和美股,没有跌停的说法。” 林时也诧异地回头,只见李通源的表情很僵硬。李通源明明不是喜欢跟人纠缠的性格,为什么此时却跟杨思杠上了? “那有没有分散投资的说法?” 杨思呵呵一笑:“没想到林时居然认识一个这么有个性的室友,不过有些事情不要听风就是雨,成年人要有自己的判断。” 李通源别开目光,面无表情:“我不会把精力花费在一个无关的人身上。” 杨思双眸微眯:“所以,你刚才说这么一番话的目的是?” “我加班加到现在,不是为了在这里看你们叙旧的。” 毕竟跟杨思交往了这么多年,林时也知道不少投资的术语,努力在脑海里咀嚼了半天,才听明白两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心里吃了一惊,没想到李通源会说出这么刺耳的话。如果放任他们两个这么针尖对麦芒,不知道局面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时开口了:“思思,很晚了。你回去吧。” 杨思转向他:“林时,无论别人对你说了什么,我知道你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本来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了解一下,不过你既然不方便,我们改日再聊。” 说着,她拍了拍林时的肩膀,把帽子和围巾还给林时,开着她的黑色奥迪离开了。 林时有些失落地垂着头,失魂落魄地往住宅楼的方向走去。 “不吃饭了吗?”见他情绪不对劲,李通源立刻跟了上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响起两个人凌乱的脚步声。 突然,林时停下脚步回头。 “你怎么知道她姓杨?” 李通源沉默了两秒,语气有些僵硬地说道:“金融圈很小,消息传播得也很快。” 因为职业规划和家里的原因,他跟金融圈的人有不少交道,虽然林时从未跟他提过前女友的身份,但从只言片语中,就能猜到这个前任是个投行精英,再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有杨思这么号人。 林时叹了口气,转身继续上楼。 “我就不应该和你说那些……” 李通源立刻追上去,狭窄的楼梯间里与他并排走在一起,急切低声道:“擅自打听你们的事,是我的错。可是你仔细想想,这样一个女人值得你回头吗?” 四楼到了。 林时没说话,在门锁上按下密码,李通源跟着进了玄关,换鞋。 林时想说些什么,于是转身,迎面嗅到一股急迫着扑面而来的柑橘味,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他后退一步,脸色严肃: “那些风言风语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听到过不少,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李通源没有吭声。 “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我真没用。” “她为了在那里扎稳脚跟,每天累死累活的工作,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但我没有能力保护我爱的人。” “所以和她分手后,我没有挽回。” 李通源不依不饶地问道: “那现在呢?她来找你,你要跟她复合吗?” 林时正弯腰换鞋,听闻这话,立刻愣住了,抬头,脸上荡开了一股错愕:“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通源猝然睁大双眼。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越界了。 “通源。”林时抬起头。 李通源低头,眼神慌乱,对上了林时漆黑的眼眸,语气瞬间飘了:“嗯?” 林时直起身子,手脚发麻,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李通源种种让人意外的举动,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张脸上变幻了好几种表情,最后心里强撑着冷静,说道:“别……别再跟我体验Eros了。” 李通源眼色一变,上前一步:“林时!” 他上来一步,林时心里一惊,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抬手护在胸前,苍白的脸颊褪去了血色,磕磕绊绊地说:“我是说,我……我已经很熟悉项目了,用……用不着再体验了。谢谢谢谢谢你。” 接着他趿拉着拖鞋,又踉跄地后退两步,转身逃也似地跑回了卧室。 李通源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嘴唇苍白,蹙眉紧闭双眼,他这是第一次自己把自己搞得这么被动狼狈。 走廊里尽头的格子窗半开着,吹得窗台上爬满白雪。 他的脸颊也被吹得冰凉。 19. 凌晨四点半 林时摘了那枚白金钻戒,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烫手似的把它扔到最底层的抽屉里,琢磨了一晚上也没琢磨明白。 他慕名注册了貌似能够给他一个合理解释的小某书。 据说是gay含量最高的大众软件。 别看林时对什么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都很高,但要真让他因为这种事情下载一个同志APP,他还真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鬼知道他会打开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恐同。 顶着一串乱码的昵称和默认头像,他发了人生第一条帖子—— “我的室友是gay,并且有可能对我有些想法,表现就是平日里很关注我,我没有那个想法。但是他平时真的很照顾我,我该怎么回应才能不会伤害到他?” 林时发完帖,已经快凌晨五点,他这是熬了个通宵。点了发帖键,心里仿佛石头落地,困意袭来,忍不住合上眼眯着了。 不到七点睁眼起床的时候,林时脚步飘忽,差点闷头栽倒在地上。 得亏今天是周六。 阴天。 林时面无表情地拉开窗帘,窗外浓云滚滚,昨晚雪下了一夜,房间里光线阴暗。 他犹豫了半天没敢出门,怕遇上李通源,一边扶着桌沿,一边坐下打开了小某书,眼睛微微睁大。 不到两小时过去,评论99+,都快吵翻天了。 林时大概看了看,一半是骂他的,另一半是看热闹的。 棉花糖软软的:呵呵,我们gay也不是谁都喜欢的,博主这么有自信,发张照片看看? 入关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男同起号就是快。 猫南北:姐妹,你爱看的脆皮鸭文学@卷卷吃大福 卷卷吃大福:别搞,我雷三次元给子,好多男的在这上面装gay钓美女[晃了晃你的脑袋里面都是水] 不过也有一些人在认真帮他分析并很诚恳地给出建议。 我的特蕾莎在喵星球:博主你真的确定你室友是gay吗?有些直男老干部就是这个风格,你跟他住一块,他就忍不住关心你对你好,男生之间互相关心也很常见,博主是不是混淆了友情和爱情啊? 棉花糖软软的:呵呵,兄弟把你放心上,你把兄弟挂网上。 …… 林时默默删帖、卸载了小某书。 有一点他觉得特蕾莎说得很中肯,李通源未必是gay。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又没看到李通源跟男的接吻上床。 牵个手,接送他上下班,劝他不要跟前女友复合,这就是gay了? 但是当他这么自欺欺人的时候,又有另外一个声音跳出来反驳:这都不叫gay还有什么是gay,等他插/你/里/面的时候吗? 所以李通源到底是不是gay????? 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 林时手指焦躁地点着桌边,他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太少,现在根本就是两眼一黑,摸着石头随便猜测。 他选择请外援,于是在微信上敲了敲苏秀。 林时:我有个朋友。 苏秀大概也刚醒:不是吧林时什么时代了咱俩谁跟谁你跟我玩“我有个朋友”这种把戏? 林时:你想不想听吧? 苏秀:你说你朋友怎么了? 林时:他身边有个男人,跟他关系不错,但是他怀疑那个男人是gay而且喜欢他。 苏秀:你朋友怀疑的依据是???? 林时:他牵那个男人的手,那个男人每次都不抗拒。 苏秀:你朋友牵了那个男人的手,还不止一次???你确认那个男人是gay,但你朋友不是??? 林时对她上面那句话视若无睹:那个男人天天上下班载他回家,从来没有怨言。就算我朋友加班,那个男人也要等他忙完了以后一起回去。 苏秀:等等等等,你先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林时:肯定不是啊。你觉得那个男人是gay吗? 苏秀博览群书,立刻肯定地告诉他:百分百是。而且百分百对你有意思。 林时万念俱灰的同时也不忘纠正她:是我朋友。 苏秀:操,好。但我怎么总觉得你朋友也挺享受那个男人这么照顾他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别管别人闲事了。 苏秀发了些最近的行业资讯给他,她有个孩子要养,一门心思要升职,把小孩送进上海的国际学校,周六日还在卷。简直就是核动力驴。 林时没心情和她聊什么行业前景,点开了李通源的聊天框。 李通源的微信头像是一支橄榄绿色的钢笔斜插在墨水瓶里,看起来是个很有年代感的东西。 他盯着李通源的头像,以及聊天框里十块钱的转账记录,心里一紧,一时间心乱如麻。 讲真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通源天天送他上下班,送到他连晕车症都快好了,好几次帮他解了围,还好脾气地配合他干这个干那个。 现在要是急着划清界限,也太不是人了! 林时耙了下头发,心烦意乱间,荒诞地想:操/了哪怕我是个女的也好啊。我如果个女的,我铁定追他!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已经二十六了,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根本没有多少试错成本,走错一步,以后就要与正常的人生失之交臂。 俩男的谈恋爱,这不是闹呢吗?! 林时心情复杂地打了两行字,又删了,再打两行字,又删了,再打,又删,再打又删再打又删再打又删…… 他是这么构思这条消息的,先感谢下李通源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然后委婉告知对方,自己不是gay,最后祝福对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但是无论怎么措辞,林时都不满意。 不够诚恳。 他不希望李通源因为他受伤。 因而这条消息越编越多,林时的想法也越来越发散,一时间觉得心里有很多话想跟李通源说。 但是不知不觉写成小作文是要闹哪样啊? 于是乎又大段大段地开删。 删删改改半个多小时,对面忽地弹出了一条消息。 林时被吓得仿若灵魂出窍,心里猛地一颤,手机咣当就摔在地上。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捡起来,屏住呼吸点开了李通源的消 息,愣了良久,缓缓扭头看向门口。 李通源:开门,我们当面聊聊吧。 *** 李通源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外,昨晚没睡好的不只林时一个人。 他也是一夜没合眼。 凌晨四点半,窗外雪霞满天,更深露重,空气浸凉。 他随手披了件黑色针织毯子,坐在书桌前,两眼干涩地盯着林时的聊天框。 不知道究竟这么盯了多久,就在窗外渐渐泛起要阴不阴晦暗如聚的微茫时,名称框里的“林时”忽然一跳,转为“对方正在输入”,李通源捏紧手机,目不转睛地盯住屏幕,但是迟迟不见有消息发来。 林时在那边改了半小时,他就盯着手机看了半小时。 李通源皱眉,觉得林时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了。 *** 林时抓着门把手,缓慢地拉开一道缝,心神为之一荡。 李通源没有言语,隔着门缝静静地瞧他。 林时被他盯得脸颊发烫,虽然他是个直男,但是被一个貌似对自己有意思的gay用这种眼神瞧着,说一点不在意是假的,问道:“你……想聊什么?” 李通源嘴唇微动。 林时害怕他说出什么让两人都更尴尬的话来,立刻“啊”了一声。 李通源疑惑地瞧着他。 “没事,腿毛被秋裤勾了一下。”林时立刻解释。 李通源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其实凭心而论,林时本人对同性恋没有什么歧视和偏见。 因为苏秀曾经是个纯爱文学十级爱好者,也算是博览群书遍观群籍,有一段时间疯魔起来,甚至于到了研究文本中兴观群怨的价值的地步。 林时总开她玩笑,如果隔壁文学院有研究同性恋文学的学科,苏秀绝逼能去当教授,能给学生开一大堆书单。 两个人在大学里上水课的时候,苏秀有事没事就给他灌输一些奇怪得不行的知识。 林时:“我……” 李通源:“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眼神流露出同样的犹疑,话头撞在一块,林时闭上嘴让李通源先说,李通源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说: “你都猜到了吧?” 林时低头不动,闷闷道:“嗯。” 李通源偏头瞧向桌上一瓶淡绿色的香薰瓶,香薰瓶散发着一股暖茶香,就像林时这个人一样踏实而温暖,垂眸问道:“很困扰?” 林时违心地说道:“还好。” “说谎。” “……”林时立刻改口,“有一点。” 李通源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对不起。” 林时茫然抬头,李通源就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李通源言简意赅:“我会调整心态。你不要有压力。” 林时没想到事情居然能解决得这么丝滑。 “好……好。” 李通源抬头,眼神像只没人要的金毛:“一起上下班还是可以的吧?快入冬了,北京马上会降温,你和我一起会更方便一点!。” 林时一时间心生不忍,于是咬咬牙,答应下来:“可以。” 20. 纽约之旅1 林时把那枚钻戒重又戴在手上,左手无名指。 一来他喜欢这枚戒指,二来李通源一直戴着那枚尾戒,他不戴就显得他很介意李通源的存在一样。 李通源很忙,林时听说TM的dau又翻了一倍,发展太快也不是一件好事,树大招风,美国那边很多部门盯上了这块蛋糕。 一封ftc(联邦贸易委员会)纽约分局的警告函发进了CU法务的邮箱,通知其旗下项目TM需要在美国本地开设分公司,否则强制下架。 李通源天天要听来自公关部法务部政府事务的各种汇报,他和林时除了上下班短暂地在车上待一会儿,基本打不上什么照面。 据说再过几天,李通源会亲自去纽约,组建TM在纽约的分公司高管团队。 这些都是林时忙里偷闲听运营六组的同事八卦得知的。 李通源技术出身,虽然做了法人,但是整体方针上依旧以技术为重,也许是担心林时听不懂,因此很少跟林时聊他的工作。 即便是在车上,李通源也三不五时要接一通电话。 林时戴着耳机听歌,看了他一眼。 李通源今天开了辆黑色的迈巴赫,右耳带着耳机,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欧美那边对TM应用数据出境管控在不断收紧,服务器迁移最迟年初要全部落地。我已经和Briel打过招呼了,她会抽调一部分其他项目的后端来配合你的工作。” 挂了电话,李通源扭头,林时蹭地一下移开了目光。 林时的脸顿时涨红。 李通源顿了顿。问他:“你有驾照吗?” 林时:“有、有。” 车开进停车位,李通源把那辆迈巴赫的钥匙扔给他,笑了笑:“我这一趟大概要去两个月,你就开我的车吧。” 林时手里多了串车钥匙,沉甸甸的。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消息,是杨思。 …… 自从上次一别,杨思联系他联系得越发频繁起来了。 那天她来找林时,是因为她偶然间发现林时被人诬告学术抄袭的事情。 傅春的小叔傅新元是利合的董事,杨思在利合的业务主要和他对接,少不了要跟傅春打交道。 某次饭局上,有个长辈忽然问起了傅春的学业,傅春规规矩矩地对答了两个回合。 该长辈也算是史学界的前辈,教育起傅春来,虽然家里安排他去读博是为了镀一层金,但是也不可在学业上掉以轻心,更不能随意败坏他老师的门风。 傅春这个长辈无缘无故的训话,让杨思留了心,她回去就联系自己从前在B大的老同学,一环咬着一环查了下去,挖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这场抄袭风波的核心居然是林时。 杨思当女人当成了独一份,性格出了名的强势,尽管林时跟她分了手,成了前男友,她还是要插手林时的事。 她不仅挖出了黎辛这个人,还查到B大有人在压这件事,大概是当初给他审稿的大佬抹不下面子,非要钉死林时的抄袭事实。 但是双方都证据不足,所以B大的调查委员会也消极应对和稀泥,迟迟不启动调查,整个案子就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杨思把两份论文下载下来,让林时做一份对照表,她会委托律师查清林时论文的去向后,直接寄给那家期刊的主编和UKRIO(英国调查委员会)。 林时万万没想到杨思默不作声直接给他憋了个大招,简直头痛到爆炸:思思,算了吧。 杨思:林时,你现在这个样子,过年回家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林时想跟她说,他是个男人,她没有必要给他爸妈什么交代。 林时:我查过黎辛,他现在在一个科技公司上班,他在官网上挂的简历是本科毕业,一点没有提到过那篇论文,那个孩子也不是什么不知羞耻的人。举报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杨思一针见血:能还你清白。 林时:思思,我已经不做学术了,不在那个圈子里了。 杨思隔了很久才回他的消息:好。 …… 林时扫了眼那条简短的消息,把车钥匙还给好整以暇的李通源。 “不用了。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那你怎么上班?” “嗯骑单车。” “我会尽快赶回来。” “还是你的工作重要。” “刚才是你前女友?” “对。她找我有点事。” “哦。” 李通源不说话了。 林时问道:“上次你说调整心态,现在调整好了吗?” 李通源抿着嘴巴点头,“嗯”了一声。 林时舒了口气,开导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你这么优秀,跟那个对的人相遇,是迟早的事。” 李通源叹了口气:“谢谢。” 林时听他叹气,心也跟着沉了沉,一时间仿佛较上劲了,一连串讲了四五个笑话逗他,林时本来就是个慢热的人,在熟跟不熟的人眼里完全两样,熟络起来后完全就是个话唠,知识面又广,看的书也杂,说得兴起路过的狗都能被他念叨两句。 李通源这种性子冷淡的人,也忍不住笑着推了他两把。 *** 从大兴机场到肯尼迪机场,共计十三个小时。 李通源今天上午十一点的飞机,九点多天色阴沉,有点要下雨的意思,林时在浴室洗漱,李通源在厨房做早餐,有人敲门,林时打着哈欠开门,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门外,正在收一把湿淋淋的黑伞。 林时疑惑地看他:“你找谁?” 男人把伞背在身后,态度蛮恭敬:“李通源是住在这里?” “对、对。” “我来接他去机场,我给他发了消息,一直没收到回信,上来看看。” 原来是司机,林时猜大概是公司替他叫的代驾。 李通源围着小熊围裙走到林时身后,男人眼神惊讶了一瞬。 “早饭好了。” 林时对男人客气道:“你要不一起吃点?” 李通源从后面冷冷瞧了男人一眼。 男人咳了一声:“不了,你们吃,我来得有点早了,下去逛逛。”边说边转身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被隔壁门口的垃圾袋绊了一跤,差点栽了跟头。 林时立刻回头看李通源,李通源抬头看天花板。 林时好奇地凑上去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李通源仰头认真道:“屋顶有点漏雨。” 林时也半信半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客厅天花板的拐角处墙皮斑驳脱落,湿了一大块,虽然不至于滴水下来,但确实漏雨了。 林时把他往客厅里推:“快吃饭吧,我吃完饭联系物业来处理下。” …… 雨下得不小,今天是周五,林时在公司吃过晚饭,穿了件冲锋衣,一只手撑伞,急匆匆骑着单车回家。 楼道里一股雨天里灰尘的湿味霉味。 林时浑身上下湿哒哒的,脸被吹得冻僵了,双颊上粘着一团秀丽的红,手脚也冰冷麻木,哈出一口白气,北京深秋的雨是这样的,一阵一阵雨声扫下去,像寺里的暮鼓,敲响了就代表黄昏要来了,冬天要来了。 他头发滴着雨进了门,扫了眼空荡荡的客厅,第一次觉得家里有人和没人的区别还是挺大的,于是心里碎碎念念,衣服如掉零件一样脱了一路,跑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冲完澡,半腰上裹着浴巾热气 腾腾地走出来,然后按照原路把衣服重新捡起来。 捡到一半,浴巾松开,林时一回头,见自己正光溜溜地半蹲在客厅的穿衣镜前。 他属于清瘦挂,胳膊和腹部有一些简单起伏的肌肉线条,身形瘦削干瘪,肤色苍白病态。 他脑海里浮现出李通源上次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打着赤膊的上半身,前后心都微微隆起漂亮的弧度,肌肉紧实虬结,肤色如蜜,石膏像一样完美的身材。 林时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对着镜子,手忍不住往下。 他眼神迷茫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如红灯映雪,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就像着火一样,最开始只是一点星星之火,风一吹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满脑子都是李通源那张表情淡淡的,偶尔会抿嘴笑一笑的脸。 林时双眼紧闭,俯身趴/跪,一只胳膊肘撑在地上,自己都记不清他到底喊了几遍李通源的名字。 “李通源……李通源……” *** 半夜里,林时睡得不稳,总感觉心里空了一块,翻来覆去,浑身灼热地被困在梦里,醒不来也睡不好。 一道元气少女音在床头里响起:“叮!今天也会为两位的甜蜜爱情加油的。” 林时艰难睁眼,是Eros,他盯着天花板,想起来了。 【四行诗】。 他当初把距离拉到了一万米。 现在忽然响起来,李通源大概是到纽约了。 他疲惫地伸手,要切掉Eros。然而预想中Eros娇滴滴的少女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就像男人趴在他的耳边呵气一样。 林时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通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如果仔细分辨,还能听出他的声线隐隐有些发抖—— “破晓之后,白昼就会接踵而来 “我属于你,无论我走到何处 “请把我永远铭刻在你心头 “因为我虽然离去,心却在此处停留。” 靠。 林时咬紧了牙,默默掀开被子,打开手电筒,往下一瞧,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 这一年CU的海外事业部有两件大事,其一是TM受合规问题波动,在纽约设立分公司,其二则是受前一件事的影响,高层决定提前公测一批内测超过两个月的App。令人意外的是,其中有一款名为Eros的恋爱App,公测首月就拿下了dau20万,次月留存率50%,付费转化率10%的成绩。 仓促开场,但旗开得胜。 鉴于Eros是同一批恋爱app里数据表现最亮眼的,投放逐渐加大了买量力度。 但是TM风波在前,ftc彻底盯上了CU,加上Eros一开始走的就是精细化运营,因此买量策略上更偏保守,虽然加大力度,但是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林时最近密切关注着北美各类娱乐圈活动,他想既然线上买量策略走不通,不如走线下借势营销。 近年来,北美音乐会和脱口秀愈发火爆,而参加这种场合的,有60-70%都是刚约会不久的小情侣。一到情人节、甜蜜节、暖炉节等等节日,这类人群比例会更高。 他在会上提了下这个想法,青松让他写个可行性分析方案。 林时很有运营的天赋,短短两个月,对各项业务和运营招数已经非常熟练,第二天就把汇报文档提交上去。 文档逻辑缜密,链条完整,堪称完美。 上午提交,下午青松把林时叫去会议室,说他比较看好林时的思路。 Eros产品那边近期有出海的计划,他给林时申请了一次公费出差的机会,让他跟着方宴去纽约出差实地考察一趟。 21. 纽约之旅2 李通源去了美国后,前几周没有主动联系林时。 林时一直在眼巴巴地等他的消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渴望他发来的只言片语,最后实在等得心急如焚忍不住了,从会议室里出来后,打开手机,给李通源发消息: “纽约最近天气怎么样?” 李通源几乎立秒回:“在下雨。” 林时松了口气,两个人断联这么久,他还以为李通源失踪了。 “好。” 李通源发来了一个视频,是现拍的,有些摇晃,从高处俯瞰而下。 高楼在雨夜中拥挤耸立,密密麻麻的厦影间金点交织灯光通透,宽阔的车道汇成金色血液,满屏繁华,不远处一带河港绸缪,霓虹雨雾,风声催急,纸醉金迷。 林时一时觉得很震撼:“这是哪里?” 李通源解释给他:“曼哈顿。那条河是哈得孙河。” 林时不喜欢出远门,但是命运似乎一直推动着他出走,小时候跟着父母工作调动在全国各地漂泊,去过上海、安徽、新疆、宁夏、青海,最后回到老家p城,长大后又离家来到北京,大二去加拿大交换留学一年,现在又要去纽约出差。 林时:“我下周也要出差去纽约。” 李通源隔了一会儿回道:“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林时想了想:“我跟方宴一起出差,你能一起把她带回市区吗?” 李通源:“方宴的男友在纽约,到时候会去接她。” 林时惊讶:“她谈异国恋?” 李通源:“嗯。” …… 纽约时间下午三点,肯尼迪机场。 尽管不是高峰期,车流仍旧有些堵塞,方宴和林时汇合后,拖着行李箱来到入境口。 机场窗外灰蒙蒙一片,外面依旧在下雨。 两个人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经济舱,坐得浑身僵硬,林时还没完全倒过时差来,连连打哈欠。 方宴烟瘾犯了,走在狭窄的机场通道里,语气暴躁: “破机场连个吸烟室也没有。” 林时跟她不熟,想了想,干巴巴地接话道:“再忍忍吧。” 方宴看了他一眼:“等下我男朋友来接我,一起跟我们走吧,我让他送你去酒店。” “不用了,我朋友也来接我。” 方宴挑眉:“哦。你这个朋友,是李通源吧?” 林时诧异了一瞬,不过也大方承认了:“是。” 方宴:“公司的八卦群,我也有看。” 林时:“……” 前面就是入境口,一大堆人排队等着过海关,周围人声鼎沸,两个人脚步也放慢下去。 旁边有个免税店,瑞士珠宝品牌DIVE,广告牌上明星云集,方宴来了兴趣,指了指免税店:“去看看?” 林时帮把她的行李箱接在手里,陪她进去了。 店里从上到下装修得一片洁白,四周静悄悄的。 导购员也是一身白西装,远远地站在一旁。 柜台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珠光宝气,在头顶的强光下和黑丝绒珠宝垫上闪闪发光。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方宴对导购招了招手。 角落里带着白手套的女导购笑吟吟地走过来。 方宴跟她对视一眼,指了指柜台,垂眸道:“Thatoneplease.” 林时低头瞧去,是一枚公主方形的钻戒,2克拉,锋芒毕露。 方宴戴上钻戒,举手展示给林时:“怎么样?” 林时欣赏了一阵,点头:“很漂亮。” 方宴忽然狡黠一笑,问道:“猜它多少钱?” 林时不懂钻石,随便报了个数:“八千美元?” 一旁的导购听得懂中文,轻声接话:“Fortythousand.” 林时心中咂舌,这么贵。 方宴摩挲着手上的公主方,忽然目光停在林时的无名指处,神秘道:“你手上那枚,克拉数是它的四分之一,但价格是它的两倍。” 林时低头瞧了瞧手上的男戒,迟疑道:“你看错了吧?”这不是抽奖送的吗? 方宴瞧他的反应不像是开玩笑,表情有趣起来,道:“看来李通源没跟你说啊。这款钻戒是HT和特蕾莎猫星球的联名款,只能抽中购买资格。” 林时愣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轻抚在那枚昂贵的戒指上:“不……不可能吧?” 方宴站在镜子前托着下巴,观赏手指上硕大的钻石:“我之前还当公司那些人只是在玩梗,看来你们两个是来真的了。” 林时一脸黑线道:“我跟他清清白白的。” 方宴比了个“OK”的姿势:“放心吧,我会帮你们保密。” 方宴还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林时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大脑发雾地和她逛了一圈免税店,等她逛累了,然后跟着人流过海关。 海关是个黑人,接过护照,语速飞快地问了他几个问题,问到林时的住址时,海关盯着电脑屏幕,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AreyousureyouhavebookedthetralHotel?(你确定你预定了中央酒店?)” 林时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Yeah,pened?(对,怎么了?)” 海关指了指身后另一名身穿制服的女海关:“I'mafraidyou'llhavetogowithher.——one!(你跟她走一趟吧——下一个!)” 方宴已经过了海关,站在入境口,一回头见林时被人带走,走上去想问个清楚,一条胳膊横插在她眼前。 安检员一脸严肃地拦着她说:“Madam,youotreturnhere.(女士,你不能在这里掉头。)” 方宴指着林时的背影问道:“That'smyfriend,pened?(那是我朋友,他怎么了?)” 安检员解释道:“Thehoteldidn'thavehisbookinginformatiowaofindout.(酒店没有他的预定信息,我们得弄清楚这件事。)” 方宴松了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对安检员说:“You'dbetterhurry,hisboyfriendisstillwaitingtopickhimup.(那你们得快点,他男朋友还在等着接他。)” 不远处的林时差点摔了一跤:我可以听得到啊喂!!!!!! 两个小时后,事情搞清楚了。 近期正值纽约旅游旺季,中央酒店人满为患,行政给林时订酒店后,酒店立刻发出了拒订邮件,但是当天CU内网的服务器维护,导致邮件没有正常发入行政的邮箱。 闹了个乌龙。 林时被关在小黑屋里睡了两个点,才有人进来通知他可以goaway了。 天已经全黑了,林时打开海关递来的手机,弹出了一堆消息,有方宴的、李通源的、他父母和他妹妹林世悬的。 还有一通杨思的未接电话。林时想了想,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很久,杨思沙哑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林时:“是我。是刚睡下吗?” “呃,没,等着开会,眯了一会儿。” “我看到你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我刚在飞机上,没有收到。” 杨思:“你出国了?为什么我这里显示是境外来电?” “对,我负责的海外业务需要拓宽市场,来纽约考察。” 杨思叹了一口气:“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方宴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和男友离开机场进了市区。 李通源半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条定位,是机场的停车场:“顺着定位过来吧。” 停车场里一股下雨的味道,到处是等着接机的车,一辆黑色奔驰静静停在角落里。 副驾的车玻璃里浮现出一张俊美冷淡的面容。 人头攒动,林时挨个回完消息,一抬眼,几乎一秒就从人群里认出了李通源,他想起一句庞德的诗: 人群中那些幻影般的脸庞:湿黑枝干上的,花瓣。 然后他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钻戒。 李通源的感情,就像稍微拧开一点的水龙头,不声不响地把水流注进杯子里,等林时觉察到这份感情的份量时,水杯早就满溢出来了。 林时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奔驰的主驾上是那天在家门口见过的中年男人。 这 个男人居然跟着来了美国,林时不禁猜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当地的向导吗? 李通源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下了车。然后一边拨开人群紧走了两步,来到林时左手边,一阵冷冽的柑橘香透过嘈杂的空气,在林时肩膀处散开。 李通源平视前方:“好久不见。把行李给我吧。” 林时抬眼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好久不见,通源。” 说完这句话,他就盯住李通源的脸沉默了。 一个诡异的想法浮出他的心头。 抛开彼此都是男人不谈,他能承担得起李通源的爱吗? 如果真的在一起了,他能给李通源带来什么呢? 没有价值的恋人,注定要因为追不上对方的脚步而被抛弃,不是吗? 林时心里一时冒出了很多问题,他想听听李通源的回答。 李通源弯腰,替他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后座。 司机一拧车钥匙,奔驰平稳地从停车区疾驰出去。 林时的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坐在车座上往后靠了靠,表面上闭目养神,实则扒开眼缝偷偷看向身边的男人。李通源今天穿了一身宽松的黑色休闲服,戴着黑色鸭舌帽,看起来又年轻又迷人。 他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细看跟林时鼻梁上的眼镜还有几分相似,他正低头看电脑,浅笑道:“脸都要被你看穿了。” 林时立刻红着脸移开目光:“对不起。” “没事,没说不让你看。”李通源合上电脑,心情颇好,“我查了下,最近是旅游旺季,市区没什么合适的酒店了。” 林时头疼到垂首捂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闷闷地说: “唉我随便找个青旅吧。” “住我那里吧。” 两个人同时说道。 林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脑海里想起了李通源走的那天,他在镜子面前一边想着眼前这人一边……一时间脸红耳热,悄悄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跟你住一起,不方便吧?” 说完以后林时想自己抽自己大嘴巴,什么叫做贼心虚,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通源倒是不疑有他,挺坦然的:“我那里是上下两层楼,你如果觉得别扭,你住楼上,我住楼下。” 林时目光闪躲:“没这个必要。” 李通源耐心解释说:“纽约最近几年都不是太安全。” 林时往窗外一瞥,车道上车水马龙,路旁笔直的糖枫密植成行,树下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提着行李摩肩擦踵,熙熙攘攘,一切都风平浪静。 林时好奇问:“哪里不安全了?” “你还真别说,上个月前面那条街,刚发生过一起枪击案,死了六个。” 前面的司机显然在美国生活了多年,心有余悸地插话,指着前面的路口:“好巧不巧,枪声响起的半个小时前,我正好开车路过。” 林时不信邪:“小概率事件吧?” 司机叹了口气:“这都是今年第三起枪击案了。” “还有,那种七八人间的旅馆更去不得,现在美国小年轻喜欢吸那玩意儿,你进去就是一股味道。” 林时:“……” 出乎意料的是,司机没有把两人带去林时想象中的酒店,而是载着他们一路开进了第五大道,停在一栋白色的公寓楼下。 道旁挨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被打湿的棕褐色梧桐叶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有人在街头独奏小提琴,林时拖着行李箱驻足,回头看到不远处中央公园的石拱门下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东亚人的长相,面容儒雅,一头卷发,闭着眼拉小提琴。 林时猜他大概率是华裔,因为拉的是《梁祝》,行云流水,很衬眼前的雨景,也很衬他身边矜贵冷淡的男人。 上楼以后,林时匆匆洗过澡就睡下了。 由于他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凌晨四五点又睁开了眼。 卧室里一股冷冽的柑橘调香,李通源就睡在隔壁,昨晚思来想去,鉴于分楼睡实在太那啥了,林时脑子一热,一把拉住抱着被子要下楼的李通源,让他就在隔壁睡。 林时盯着天花板,捏紧了昨天拉住李通源衣角的那只手,浑身忽然忍不住发抖起来。 他意识到,跟一脸淡然的李通源比起来,自诩直男的他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他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22. 纽约之旅3 “纽约这边的剧场大多比较纯粹追求艺术,非常排商。布鲁克林有些地下剧场倒是比较缺经费,但是影响力一般。” 说话的人是方宴的男友薛青,在纽约读博,研究当代流行艺术。 来纽约前,林时通过公开渠道联系过几家当地线下演出的俱乐部,对方一听是商业合作,纷纷婉拒。 来纽约后,他挨个给负责人打电话,约面谈机会,大多数都回绝了,少部分在看了他的方案后安排了面谈。 上午他应约去了格林威治村一家脱口秀的剧场,但是面谈过程中,对方的态度多少有些暧昧。 果不其然,聊到最后,负责人很可惜地说了他们的想法,CU开价确实大方,方案也非常完整。 但是相比之下他们更青睐一些艺术家的品牌。 为表歉意,对方热情洋溢地留他看了场脱口秀,据说这场有个巨星会压轴出场。 剧场生意很好,座无虚席,场场爆满,叫好又叫座。 林时留意了下,前后左右都是年轻的小情侣。 唉,都是潜在的用户啊! 散场之后,林时提着负责人送的伴手礼,在网上查伴手礼和这场脱口秀门票的总价。 超过五百他需要跟法务报备。 他一边查一边随着人流往门外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林时?” 回头一瞧,是方宴,她旁边站着一名瘦瘦高高的长发男人。 林时本来想打个招呼就走,忽然听方宴指着长发男说了一句:“这是我男友,他跟这场show的很多艺人都很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后台看看?” 林时脚步一顿,转了个弯,跟了上去。 后台不少艺人坐在镜子前卸妆,见薛青带人进来,纷纷打招呼,有个卷发的年轻白人正在摘项链,拉住薛青。 薛青笑着说了声:“Hey!An!” An笑嘻嘻地递了份请帖过去,说后天晚上自己办了场party,邀请他参与。 薛青收了请帖,亲热地跟他抱了抱。 从剧场里出来,时间还早,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一间咖啡屋。 薛青是流行艺术文化的在读PhD,很有艺术青年的派头,闲暇爱逛各种场子,留着女人一样的披肩发,银色耳环,穿着格子衬衫,外面套了白西装,身上叮叮当当挂着不少配饰,细眼薄唇,聊起流行艺术的话题来又侃侃而谈,他前年在课余时间组了一个乐队,没课的时候就开车去洛杉矶排练演出,如今在好莱坞也算小有名气。 林时喝了口咖啡,瞥了眼自己的同事,很明显,方宴被她这个男友迷得七荤八素。 这趟来纽约出差时间紧任务重,没想到压力这么大,她也要忙里偷闲出来约会。 但是薛青对方宴的反应淡淡的。 林时注意到方宴喝冰咖啡喝得咳嗽了两声,薛青依旧在讲他的乐队,没有停下来关心一下女友。 不知道是他天性如此,还是没有方宴爱得那么用力。 不过不论如何,这些跟林时都没有关系。听薛青提起布鲁克林的地下剧场,林时立刻说: “不行,布鲁克林不行。” 林时调研过布鲁克林的地下剧场,那些剧场面对的圈层太小,而且跟Eros的用户画像严重不符,很难带来流量的加持。 他这一趟很可能要无功而返了。 林时有点不甘心。 薛青话锋一转:“或许你考虑洛杉矶吗?好莱坞在那里。LA的各种艺术剧场也不少,而且影响力高,表演也更商业化,只要钱到位,他们就会配合你。” 林时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洛杉矶当然也不行。 虽然CU改制后新项目涌入大量预算,但去好莱坞随便抓一个明星代言都是天文数字,Eros才刚起步,项目都还不稳定,三天两头出点小bug,实在没有到去洛杉矶搞营销的地步。 于是他摇头:“把目标放在LA的话,预算太高了。” 方宴沉吟一阵:“如果把目标瞄准好莱坞那些小品牌的厂商,多点推广呢?我不懂运营,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方向。” 林时想了想道:“我调研过,小品牌自己都需要商业包装,对外界影响力不高,找他们,就是为营销而营销了。算了,不聊工作了。” 薛青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跟林时聊了两句,林时这种有自己判断的人恰巧对他的胃口,于是从兜里摸出An的请帖递了过去:“后天晚上我要去LA排练,去不成An的party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带一个人过去玩玩,顺便帮我个忙,帮我跟An问个好。” 林时讶异,他和方宴再过两周就要回国了,近期两个人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方宴肯定不会跟着去洛杉矶,薛青居然不留在纽约多陪陪女友吗? 他接过请帖的同时几不可察地瞥了眼方宴。 不是,这姐们儿是谈了个寂寞啊? 方宴听了薛青的话后双眸流露出一抹惊讶,接着莞尔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氛围太过微妙,林时硬着头皮接下请帖,岔开话题随意又聊了几句。 薛青三句话不离他的乐队,语气里满是热忱,相比之下,似乎不是很关心他究竟在和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谈恋爱。 不过仔细一想,林时又可以理解他这种心态。 薛青从头到脚的穿戴都是私人定制,单拎出一个小配饰都是别人省吃俭用好几年才付得起的大牌,读的又是世界顶尖院校,还有一份正在起步的事业。 人生正如火如荼,恋爱对于他来说可能不过是个调味品,自然没必要耗费太多心思去琢磨恋人。 他记得方宴在飞机上说过,她父亲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母亲是家庭主妇,去美国留学走的也是公派留学。 看来方宴要走的路还很长。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林时接起电话,眼皮一跳,差点人也跟着跳了起来,是李通源。 电话里的男人先是沉默了一秒,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阿姨做了晚饭。” 林时感觉自己像只半空里的风筝,李通源一句话就把他给收紧了,避开方宴探究的目光,捧着手机下意识道:“马上。”另一只手提起礼品袋从座位上站起,匆匆地向他们道别。 回到公寓后,饭菜刚好被端上桌,林时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手上不停地打字跟法务报备门票和伴手礼,脑子里抽空复盘起了剧场负责人和薛青的话。 纽约的剧场排商,洛杉矶的剧场性价比又不高。 难道这一趟真就白来了吗? 林时不知不觉地啃起了指甲,他患上抑郁症后染上了这个习惯,一想事就啃指甲,到现在都没改过来。 一道人影从头顶处落下来,抬眼一瞧,对上一双清冷的眉眼。 李通源站在一旁,弯腰瞧他,微笑道:“想什么呢 ?我叫了你两次。” 林时咽了咽口水,放下手机,站起来往餐厅走去:“是……是吗?没什么,走,走,吃饭吧。” 唉,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间复式公寓不大也不小,两个人住刚好,李通源分了他一双筷子。 简直就像两个人过日子一样,林时被自己冒出来的荒唐想法吓了一跳,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喘,静静扫了眼对面举着筷子的男人。 林时很早就注意到,李通源的吃相很规矩,腰板挺得笔直,动筷时一点声响不发,以至于他也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窗外光线慢慢暗了下来,楼下树林里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小提琴曲,旋律有些熟悉。 林时仔细分辨了一番,发现曲子是他来纽约第一天时听到的《梁祝》。 李通源放下筷子,也跟着听了一会儿,点评道:“水准很高。” 林时学过小提琴,他也会拉《梁祝》,补了一句:“有几个地方没按谱子来。” 李通源却笑了:“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版本的梁祝,他只是在演奏自己心里的梁祝。” 林时想起他在车上的那句“工作的本质,不是追求让人喜欢,而是推动发展”的话来。 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想通了很多东西。 从在北京写可行性方案开始,他就一直在致力于打造一个完美无缺的营销方案,但是方案里的逻辑再缜密,落实起来总能发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反正已经是进了死胡同了,不如直接打破先前那套揣着方案按图索骥的固化思维。 从现在起只盯着“拿下纽约剧场的合作”这个目标,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达成最终的结果,就灵活调整放手一试。 薛青给的请帖派上了用场。 An的派对上来了不少纽约时下最富盛名的艺术家。 林时一个挨着一个,要了在场所有艺术家的名片。 回家后,他花两天时间列了一份艺术家的名单。 然后他以CU的名义同时给剧场以及艺术家发送了合作邀请函。 发给剧场的邀请函中罗列了名单上的艺术家,暧昧模糊地表示,这些艺术家在本次合作受邀之列。 而另一封发给艺术家的邀请函中,则如是写道:“本次合作同时还有纽约顶尖剧场的加盟。” 资源整合,让剧场和艺术家互为背书。 把两封邮件字斟句酌反复修改后,林时心一横,按下了邮件的发送键。 这个法子有点狡猾投机,但是让林时意外的是,效果出奇得好。 不出4时,有五六家剧场表示愿意看一看他的合作方案。 有七八个艺术家给他回信,除了有一个因为近期不在纽约而婉拒了,剩余的都对他的提案颇感兴趣。 周日,李通源和林时两个人共用一间书房处理工作。 林时给青松汇报了目前的工作进度。 青松只回了两句话:放手去干。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看起来青松对他颇为放心。 林时刚合上电脑,揉着酸痛的后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MatthewTaylor,是他通过邮件联系过的一个画家。 对方明显来者不善,冷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刚才致电了名单上的纽约中心剧场,他们似乎并没有接到你提到的合作通知?” 23. 失控 李通源看了过来,他离林时很近,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Matthew的质问。 林时面不改色地站起来,走出书房,用英语流利地回道:“Mr.Taylor,为了保证商业机密不外泄,这项合作只有剧场的核心决策层知情。请问您致电的是剧场哪个部门的人员?我帮您核实下。” Taylor沉默了一瞬,电话里传来他和另一个人交流的声音,许多演员和剧场的合作尚且都不紧密,更不用提他是一名画家。 这下一来反而是他成了理亏的那个人。 Taylor重新接起电话,语气竟然缓和了很多:“是他们对外公关部的主任。你不用确认什么了,刚才我的助理收到他的消息,说他们剧场确实有这么一个合作,他也是才收到消息。” 林时屏住呼吸,据他了解,纽约中心剧场还没有给他回复,怎么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改口了呢? 不过他也很有礼貌:“很高兴能解决您的疑惑,那您看关于我们的合作,您考虑得如何了?” “你的方案很好,我没什么问题了,后续就和我的助理详聊吧。” 林时回到书房,见李通源正专注地盯着电脑,他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倒是李通源抬起眼皮,好整以暇道:“事情解决了?” 林时抿嘴:“嗯。”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总感觉,过于顺利了。 不论如何,经过不断的谈判和协商,这趟纽约之旅,林时为Eros争取到了纽约六家核心剧场以及十位艺术家的长期营销合作。 由于项目有重大转折,他在纽约多待了六周,亲自盯流程,直到在纽约办完了第一场营销活动。 最后是跟李通源一起回国的。 首次营销节点选在平安夜,六家剧场同时为Eros打广,不少媒体纷纷猜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APP究竟是什么来头。 上线三个月的Eros一炮而红,DAU首度突破五十万。 回国后很快迎来了年底的绩效考评,考评过后,林时通过邮件收到结果通知,他连升了两个职级。 邮件内容如下: 林时同学,鉴于你过去半年的工作表现优异,本次考评已通过,你的绩效评定为A+,职级变化为L5→L7,薪资涨幅80%。 另,你的本年度年终奖为12个月涨薪后的薪水。 请你注意薪资、奖金、职级等红线信息的保密。 关于此次考评结果,有任何疑问请联系你的直属主管或者Briel。 ——CU人事部。 虽然这次晋升是在预料之内,但是林时还是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他觉得很神奇,自己的人生仅仅因为这一封简短的邮件,就迈入了下一个阶段。 月底收到工资单,他盯着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一连串数字,一时间心花怒放神清气爽,浑身都精神了。 真的、给的、好多……啊。 钱这种东西,没有的时候会闭着眼睛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都是身外之物,不要被万恶的资本主义蒙蔽了双眼。 然而一旦有了,就会非常……爽!除了爽,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其他多余的感觉,根本没空管资本主义到底是万恶的还是万能的。 元旦过后,林时正常打卡进公司,习惯性地扫了工区,总感觉前面的工位上多了点什么。 不过他还来不及多想,一通电话便打了进来,于是跑去会议室里接电话。 是杨思。 林时出国前,杨思联系过他一次,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讲,不过听说他要出差,只是讪讪地说了声“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听筒里传来一阵蒸汽声,杨思像是正在磨咖啡,她语气凝重道:“回来了?出差顺利吗?” 林时下意识屏住呼吸,杨思长袖善舞熟于谈判,喜欢循循善诱地把对方带进对自己有利的局势里,很少会用这么严肃的语气,除非实在有什么事情触到她的底线了。 他勉强笑道:“嗯。都挺顺利的。怎么这副语气?” 对面嘶地抽了一口凉气,当的一声放下咖啡杯,小声抱怨:“烫死了!”接着烦躁地说:“最近有空吗?” “今晚有空。” “今晚不行,我要开会。周五晚上七点。可以吗?” “目前倒是没什么安排,但——”但最近年末事情太多他也不保证会不会被拉去开会…… 杨思没听他说完后半句话,把电话一挂。 “嘟——” 林时无奈地扶额,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出了会议室,只见同组的同事黑压压地围成一圈,七嘴八舌,不时传出笑声,心里不免好奇,平时大家都是各忙各的,很少有这种时候,于是凑上去,“咦”了一声。 众人的中心,居然是一脸笑意的张浩。 张浩返工了。 他正跟人你来我往地逗笑,目光瞥到林时,他挑了挑眉,顺便拿他开涮道:“哟!这不是咱们运营六组今年黑马项目Eros的负责人吗?” 林时笑了笑:“你回来了?”然后目光被张浩手边红色塑料袋吸引。 张浩立刻冲他抖了抖塑料袋,林时一愣,居然是一兜子布灵布灵爆闪的拼豆。 从奥黛丽赫本到玛丽莲梦露,从白雪公主到川上富江,几乎拼了个边,总之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张浩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拿一个走,我老婆无聊的时候拼的,家里都快放不下她这些小玩意儿了。” 林时从塑料袋里一把拽出了盘着身子睡觉的特蕾莎猫。 几个人又聊了两句,张浩从今天开始正常返岗,他老婆的手术很成功,剩下的就是静养,慢慢恢复身体。 运营六组的成员负责的都是海外项目,三天两头要出差,还有常驻海外的。 不过年关将近,组员大多都陆陆续续回了公司本部。 青松见大家难得聚得这么齐,例会上一拍桌子,环视一圈,周五都有空吧? 林时举手说有约了。 青松嘶了一声,大手一挥,说少数服从多数,你抓紧跟人改约,周五的时间给我空出来。 周五,六组全体提前两个点下班喝酒,青松请客。 散会以后,林时听有人感慨:“我说什么来着?一到年底咱们六组必要喝酒。” 林时回头加入讨论:“每年都要喝?” 那人很热情,说:“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是吧?咱们组每年的保留节目就是喝酒。” 另一个人则好心提醒他:“青松老酒 蒙子了,千万别和他一个桌,去年张浩跟他一个桌,喝到最后,两个人大街上看到一个垃圾袋,非说是条流浪狗争着要收养,揣在怀里拉都拉不出来。”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打趣说六组社死率青松占80%,张浩占10%,剩下的六组众人占10%。 因为周五整个部门要提前下班,林时只能拼命赶进度,加快完成手里的需求,以至于直到周五上午才猛然想起,他还没跟杨思改约。 他心里最先冒出来的想法是: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接着转念一想,不对,他已经和杨思分手了。 林时给杨思发了消息:晚上公司有聚会,我们改天再约吧。 他又给李通源留言:晚上有聚会,不要等我了。 李通源立刻回复:好。注意安全。需要我接你的话提前给我发消息。 林时:好,谢谢。 放下手机的林时不禁愣神,忍不住思考,自己跟李通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说是朋友又有点暧昧,说是—— “林时!你那个数据分析报告调出来了没?青松在大会议室喊你!” 他的思绪被张浩这一嗓子猛地拽了回来,回头应声道: “来了。” 一下午忙忙碌碌很快就过去了,青松叫了几辆车,拉着一群人就去了三里屯。 林时坐的是最后一辆车,到酒吧以后只剩青松和张浩那一桌还有几个空位。 桌上全是酒量好的,已经开始玩行酒游戏了。 林时酒量一般,硬是硬着头皮坐上了青松他们那桌,这群人喝起来不要命,红的白的洋的混着来,气氛实在太活跃了,大家都很开心,林时也不由得多喝了几杯。 九点多的时候,他晕晕乎乎地打车回了家,摸着黑进了楼道。 他又喝酒又晕车,胃里难受,站在门口,翻遍浑身上下的兜也没找到钥匙,于是醉醺醺地举手,轻轻落在门框上。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人影落在头顶,林时静静地瞧着那人,眼都看直了,他身上还残留着出租车的味道,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林时心里反反复复地说:真的不该喝那么多酒,真的,他不应该喝那么多酒。 李通源的眼神有些古怪,开口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林时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酒精作祟,他忽然两眼漆黑地开口打断道:“李通源。” 别管了,什么都别管了。 李通源疑惑地“嗯”了一声,下一秒便猝然睁大双眼,喉结一动。 林时一身酒气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抬起手臂,环住他的后颈。 李通源愣了一秒,呼吸顿时乱了,反应过来后作势想躲,慌乱中微微偏头看了看客厅,眉头一皱,像是一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手,把喝得一塌糊涂挂在他身上的林时抱进了怀里,眼帘低垂,凝视着林时的脸。 四目相对间,林时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张了张嘴:“我……” 一道诧异的女声从室内传来:“林时!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林时浑身都僵住了,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目光越过李通源的肩膀,向狭窄的走廊里瞧去。 杨思目瞪口呆地站在他卧室的门口。 24. 搬家? 林时一边手忙脚乱地推开李通源,站直了,一边目光闪躲地道:“你……你怎么来了?我记得我发……嗯?我没发吗?”说着装作很忙地低头从兜里掏手机,心说不能啊,他记得白天给杨思发过消息。 杨思狐疑地盯着林时的脸:“你在做什么?” 林时低着头继续翻消息,口齿不清道:“我……我我我喝多了,有点站不稳。” 李通源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杨思有些看不下去一般,黑着脸把林时拉到身后,皱眉对他道:“别看了,你发是发过。但我只有今天有时间。”她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啪地拍在他胸前,心烦意乱道:“打开看看。” 林时拆了文件,一时愣住,是一封手写道歉信,为抄袭了他的博士论文道歉,落款人是黎辛。 “我先声明,我从头到脚都没插手这件事。”杨思见他不说话,“那个小子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的地址,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他说如果你想举报他,他会配合你。” 黎辛是怎么知道他就是那篇论文的作者的?他现在还好吗?那个女人是不是还总是打他? 林时心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疑惑,把文件收了回去:“谢谢你,思思。我之后会联系他。” 李通源弯腰替林时把拖鞋拿出来,林时说了声谢谢。 杨思眼神有些古怪,嘴唇动了动:“你……”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面色立刻严肃起来:“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杨思是个工作狂,工作上一个电话,随叫随到,挂了电话以后,她叹了口气:“我也没空管你,现在又要走了,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吧。” “好。我送送你。” 林时把杨思送到楼下。 杨思叹了口气:“林时,我以为分手以后,你会照顾好自己。” 林时愣了下:“我过得挺好的……” 杨思问道:“你要不要回到我身边?” 林时脑海里闪过李通源的脸来,瞬间沉默了。 杨思笑着摆了摆手:“太突然了是吧?你可以好好好想想。走了。” 林时怔怔地看着她开车离开后才上楼。 上楼后,他抬眼见李通源开着门站在玄关处,居然一直在等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时进来后把门反手带上,磕磕绊绊又解释了一遍:“我……刚头晕没站稳……” 李通源轻笑了一下,小声问道:“嗯。现在还晕吗?” “啊?” 见他仍是一脸呆呆的模样,李通源转身,有点担心地往厨房走去:“我去给你做点醒酒汤。” 林时心里慌了慌,叫住他:“李通源。” 李通源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瞧他。 林时对上他那副温柔的眼神,心里闪过三个字:完蛋了。 一切都他妈乱套了。 他彻底冷静下来了,咬牙拒绝道:“不用了。” 李通源脸上笑意僵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态度忽然变得这么坚决,还想再坚持一下:“你头晕,喝点醒酒汤会更舒服一些。” 林时慌乱地移开目光,后退一步,接着转身回了房间,扔下一句:“不用,真不用麻烦了。我洗洗就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关上卧室门,林时倚着门框,手脚发软地滑坐在地板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手上的戒指,心口涌上深深的自责,不对,他们两个这样是不对的。 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是不对的。 明知道对方心意,明知道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却还是接受着对方的好,也是不对的。 他把脸埋在手里,太阳穴和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年纪不小了,事业刚起步,人生正在关键的转折点,不再是为了赶时髦而不顾后果的小年轻,也不是功成名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大佬。 如果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遇到李通源,他觉得两个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现在,不行。 晚上洗过澡后,他登录了Eros,对李通源禁用了实时定位的功能。 然后他在Eros上给李通源留了一个定时消息:最近部门有点忙,不用接送我了,谢谢这段时间以来你的照顾。 林时设置了周一早上十点发送,把手机垫在枕头下,迷迷糊糊地盘算起来,李通源这么照顾他,走之前必须送李通源些什么。他喜欢手表,可以挑一个价格合适的手表送他。 然后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搬走了。 是的,他打算搬走了。 这是他在洗澡的时候匆匆决定的。 在搬走之前,他打算尽量少和李通源见面。 第二天,林时坐地铁去了趟王府井,他看上了一块欧米茄。 他平日里不怎么关注奢侈品,网上提前了解过关于手表的几个品牌,经过筛选,定下了欧米茄。既符合李通源平日的穿戴风格,而且价格在他可以承担范围内。 林时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要还报十分,唯恐欠一点人情,还不够的时候就会心里反复念叨着别人对他的好,算是一种强迫症。 柳医生之前给他治疗焦虑障碍的时候,给的诊疗结果就是,分手只是他爆发焦虑症的导火索,其实多年以来他本身就有焦虑倾向。 林时挑好表的款式后,排在收银台前等着付款,或许是周末的原因,前面排了不少等着结账的顾客,身材高挑的柜员一个接一个地替人验货、结款。 林时左手边是一面巨大的淡蓝色金边落地窗,排队的时候他就望着窗户发呆,街上人群熙攘,有情侣、一家三口,还有组团来北京旅游的外国人,很少有人像他一样一个人跑来逛街。 “先生!先生!”柜员隔着收银台轻声唤他。 林时这才回过神来。柜员递了一只沉甸甸的表盒给他,冲他一笑:“这是我们刚从仓库拿出来新表,请您确认。” 他挑中的是一块冰蓝色刻度和表圈,白色表盘的钢带表,像一大片雪地上围着群山,清清白白的,指针轻盈地滑动,滴答作响。林时一眼就看中了这块表,因为看到它,就想起了李通源。 “没问题。我刷卡。” 柜员掏出pos机,林时刷卡,在账单上签字,然后匆匆地提着礼品袋离开了欧米茄,穿过街上人流,坐上地铁回家。 上楼,开门,在玄关处换鞋时,林时瞥了一眼鞋柜,李通源平时穿的拖鞋没有摆在里面,说明他现在还在家。 林时站在李通源卧室的门口,犹豫了半天,抬手敲门。半天没人应门,他忽然心中生出一种学生时代上台发言前的畏惧感来。 今天之后,他真的就要跟李通源分道扬镳了。 意识到这一点,林时潜意识里又不想送这块表了,他口干舌燥地垂下手臂。 李通源疲惫的嗓音隔着门在房间里响起:“进。” 林时后背一震,没出声,正要转身,身后突然呼啦一声,他面色苍白地回头,只见李通源拉开了门,倚在门框处懒懒地瞧着他:“怎么不进来?” “你……你刚醒?”林时回过身,背着双手问道。 “嗯。”李通源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处,“你手里的是什么?欧米茄?去逛街了?” 林时只好尴尬地把表递给他:“是给你买的。” 李通源抱着胸没接,反问道:“买这个干什么?” 林时把表又往他眼前凑了凑,解释道:“你挺照顾我的。Taylor是你找人摆平的吧?还有那枚戒指。谢谢。” 李通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多少钱?” 林时摇头:“没多少钱,你不用转给我,是我送你的。” 李通源颇为无奈地仰头看天花板,手掌捂着额头:“林时。” “啊?” 李通源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接过了礼品袋:“没什么。谢谢你的表。我会好好戴的。” 林时见他心情不错,犹豫了 一下,还是说道:“我打算搬走了。” 李通源眼神闪过一丝惊讶,立刻发问:“是因为我?” 林时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不是。我房间太小了,想换个大的。” 李通源迟缓道:“太突然了,我之前从来没听你抱怨过房间小。” “嗯……我……其实……我一直在想,只是……”林时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李通源变得有点咄咄逼人了。 他还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李通源又蹙眉追道:“是吗?如果是因为我的某些行为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大可以跟我说实话,我会调整我自己,实在不行我搬走。你也不必那么麻烦。” 林时立刻违心地否认:“真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李通源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捏着礼品袋的手指节泛白,叹了口气:“打定主意要搬走了?” “嗯。” “联系中介了吗?” “还没,下周六联系看房。” 李通源有点烦躁地背过身去:“好。”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林时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瞥了一眼林时,眼神非常复杂,不过最终只是淡淡地扔下了一句:“祝你顺利。” ** 无非是重新回到刚和杨思分手的那段时间里。 而且他也已经成功治好了抑郁症。没什么可怕的。 林时这样劝慰自己。 两个人又恢复到了原来互不打扰的状态。 虽然说是在同一个公司,但只要林时晚十分钟出门,晚半小时下班,就一整天不会和李通源碰面。 周六,林时约了中介看房。 苏秀一如既往大大咧咧地问道:“搬家?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跟李通源相处得挺不错的吗?怎么搬家了?” 隔着听筒,从苏秀口中听到李通源三个字,林时恍然间有一种两人关系还没有破裂的错觉,下一秒却又意识到其实他们很快再也不会见面了,心中闪过一丝轻微的抽痛。 “房间太小了,想换个大点的房间。” 苏秀:“这确实是个问题。北京房源的魔幻,我也略有耳闻。我经常听我那些去北京出差的同事念叨,月租七千块钱租了个叙利亚战损风的房子,跟毛坯比起来也就多了层地板和一张床。就离谱,你记得找大平台租房,小平台不靠谱,别被骗了。” 套上出门要穿的衣服,在卫生间里花了十分钟刷牙洗脸,没有听到隔壁卧室有要开门的动静,林时提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紧走两步,正要开门,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哔哔的电子锁声。 林时顿时僵在原地,眼前的防盗门被人从门外猛地拉开。 是一身运动装的李通源,刚跑完步回来。 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林时脸上僵硬得一点表情也做不出来。 李通源却表现得很淡定,不动声色地绕过他,走向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见他站在那里不动弹,便打招呼道:“你要出去?” 林时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我出去看房子。” 塑料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被捏紧的声音,半晌,李通源似乎是一口气喝够了水。 “嗯,去吧。” “晚上见。” 林时走出门,眼帘低垂,靠在门框上,李通源比他想象中要镇定得多。 也是,29岁,早已经过了为了感情要死要活的年纪。 其实回想起来,他和李通源过去的交集并不深,搬出去以后,李通源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他吧? 像李通源那种条件的人,哪怕是喜欢男人,只要他想,也会有一群人扑上去吧? 找一个能够堂堂正正跟他站在一起的男人,对于他来说应该不难。 林时转身下楼,每往下走一步楼梯,都觉得脚步异常沉重,他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他已经二十六岁,不能再任性了。 25. 车祸 跟着中介看了一天的房,晚饭时候,林时收到了杨思的消息。 杨思:“在干嘛?” 林时:“看房。” 杨思:“你要搬家了?” 林时:“对。” 杨思:“有看到合适的吗?” 林时:“目前有两套,明天继续看。” 杨思:“还是合租?” 林时:“对。” 隔了半个小时,叮叮咚咚地,杨思发来一连串消息。 “林时,你要不要搬来我这里?我这里离你们公司也比较近。我马上要开会,手机会开飞行模式,你有什么想法就给我留言,我忙完了会读。” 林时正在过马路,低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双眼立刻睁得圆圆的,他了解杨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她不会干。 但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可怕,自从和李通源熟络起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杨思了,也没再幻想过和杨思的未来。 他的心,已经不属于杨思了。 两个人的关系突然翻了个面,让林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林时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当被分手的一方。 “嘀——!!!!” 尖锐的喇叭声撕碎了混乱的思绪,林时茫然抬头,瞳孔里填满了一对刺眼的远光灯。 马路上一阵刹车响过后。林时身影一晃,应声倒地。 苍白的额头慢慢渗出了鲜红的血液,眼前血色弥漫,胸腹因强烈的撞击而抽搐着,他的嘴唇翕动,不停吐出血沫。 路边有行人捂着心口,吃惊地大喊了一声:“我艹我艹我艹,开车不长眼啊!”。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成色块,耳边回荡着哗然的人声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撞倒人了!” “这车怎么回事,红灯怎么也不停车!” “司机喝多了吧?” “先救人要紧!喂,120吗?这里需要救护车……” …… 晚上九点十分。 林时还没回家。 李通源脸色铁青,手边放着杯美式咖啡,他正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忽然抬手看了看表,然后看向窗外。 李通源不傻,他也能感觉到林时最近几天一直躲着他。 周一他收到了林时发来的定时消息,今天早上又听他说要出去看房。 虽然知道林时原本是喜欢女人的,但是从两个人平时相处的细节来看,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林时是个双。所以才放任自己那么深入地了解他。 两个人的氛围明明一直都很好,到底是为什么,林时的态度忽然就变了? 是他表现得太有目的性了吗? 李通源其实很不喜欢他回避问题的这个毛病。很早之前就认真思考过,如果两个人真的走到了一起,会因为他的这个毛病磨合很久。 李通源拿起桌上的手机,沉思片刻。 据他所知,林时在北京没什么朋友,这个点上不回家有些不太正常。作为室友,他应该有义务过问一下。 抱着这个念头以及一些其他凌乱的想法,李通源有些自欺欺人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忙音之后,是一阵温柔的女声:“喂,您好。” 李通源皱起了眉头。 “林时呢?”他冷冷地问道。 对面的女声立刻来了精神,语速飞快:“您是患者家属吧?这位病人意外出了车祸,还在昏迷中,您方便来第十九人民医院急诊科一室吗?给家属办理下入住手续。” 飞快说完后,对面立刻挂断了电话,仿佛怕慢挂一秒,他就会否认一样。 几乎没有思索,抛下了一堆待回复的邮件,李通源按了两下键盘,把屏幕一锁,抓起衣架上的靛蓝色羽绒服便匆匆出门了。 …… 又是流感流行的季节,急诊科里人满为患。 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林时跟五六个人挤在一间临时病房里,脸色很是苍白。 那副平日里几乎焊在他脸上的黑框眼镜被摘下放在一旁,手上贴着透明的输液管,前额处磕出了一道口子,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医生初步诊断是轻微脑震荡。 除了额头,小腿处也有些轻微骨裂,已经打好了石膏。 总的来说,由于林时身体很健康,并且肇事司机在最后一刻紧急刹车,加上主要受到撞击的部位是后背,没有造成内脏大出血之类的严重后果。属于不幸中的万幸。 李通源面无表情,低头折了折手里的住院单,两个小时前,他已经联系律师跟肇事司机的家人谈过了,对方酒驾加闯红灯负全责,医药费由对方全出。 同时也办理好了住院手续,该缴的费用全都缴过了,由于家里有个叔叔和这家医院有长期合作,所以李通源有医院的会员资格,顺便申请了一间VIP病房。 不出五分钟,楼道另一头匆匆赶来几个身穿淡绿色护士服的男人,连人带床推进了订好的VIP病房里。 门一关,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李通源伸手,摸了摸林时额头上的纱布,眼帘低垂,暗暗心说:额头上的伤应该不轻,该不会毁容吧? 不过这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如果多一道疤痕,说不定反而会更有点男人味。 林时毫无防备地闭着眼,像一朵清水芙蓉沉沉地在凌晨时分含着苞,是一种安静柔和的美。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通源坐在病床旁的旋转椅上,屏住呼吸,轻轻附身,拉近了距离,抬手轻轻抚在林时鼻梁的美人痣上,稍微用力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闭上眼,冷俊的侧脸轻轻贴在病床上那只扎着输液针的苍白的手边。 墙上的钟表嘀嗒作响,负责拔针的年轻护士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没有打扰熟睡的两人,默默帮病床上的林时拔了针头,又将灯熄灭,悄悄离去。 黑暗中,那只苍白的手轻轻蜷了蜷食指,昏迷里的林时皱了皱眉。 比起被撞击后立刻席卷全身的剧痛,事故发生前一秒,回头间猛然看到冷冰冰打着远光灯横冲直撞而来的轿车带来的冲击感更加真实。 意识到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林时惊奇地感到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刺眼的车灯明明是在眨眼间飞速地闪过两下,但是在他紧缩的瞳孔中,车灯的两次闪动却无比漫长。 人生的画面如走马灯一样纷繁地闪过。 他一时间十分羞愧,自己真是个不孝子,因为在最后一刻,他想到的竟然不是辛苦把他养到这么大的父母,而是后悔早上没有和李通源好好说再见。 眉头一皱,漆黑的眼睛倏地睁开。 视线里是空空荡荡的天花板。 枕头边破碎的手机屏幕似乎是有感应一样,在光线昏暗的病房里亮了起来,接着滋滋地从声筒里传出熟悉的电子音。 早上八点半,是他的闹钟。 < p>看来手机没有因为昨天那场车祸而摔坏。林时盯着天花板放空了两秒,强行唤醒自己的意识,然后试着动了动沉重的身体,床间响起沙沙的动静,手掌侧了侧,不期然地碰到一张温热细腻的脸颊。 他愣了一愣,好奇地朝手边看去,一张熟悉的闭眼昏睡着的面容映入眼帘。 凌厉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在房间淡淡的光线里轮廓更加分明,安静地伏在手边雪白床单边缘。 林时虚弱地坐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初中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年少的林时出于父亲工作变动的原因,经常跟着父母频繁搬家,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读书,身边的人像万花筒一样变幻无常。 他的童年就像一艘只在下雨天出海的船,充满了漂泊破碎和颠沛流离的回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初中生林时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心里很受触动。 寒冷的早晨,鸭子一样排队在同学身后,等着给老师背诵课文的早读时间里,他百无聊赖地翻到了这句话,这是还要很久才会学到的一篇《论语》。 林时初中的成绩很差劲,只有英语的成绩看得下去。 因为母亲有一本很厚的牛津字典,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就会翻动那本字典,在英语中有一个单词叫作light,这个单词有一个派生词他觉得很有意思,enlighte,汉语意思是启蒙。 这个词出自18世纪欧洲的启蒙运动,理性主义时代的思想家为这个本义为照亮的单词赋予了“启蒙”的含义。 一个两千年前的思想家对过去时光的感慨,成了林时整个少年时期的enlighte。 每当人生中出现需要他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句话。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纷乱不休的人事,就像河川一样,一去不返。 但是在林时看来,如果抱着被河川裹挟而去的决心,逆着河川奔流的方向伸手一挡,说不定会掬到一捧幸运之水,让河川的亿万分之一也为自己停留。 只为自己而活,对于林时这种人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是在这一刻,他却想任性一把。 他微微蹙眉、俯身,向在床边趴了一夜的男人伸出苍白清瘦的双手。 睡梦里的李通源肩膀一抖。 他朦胧间感受到床垫有微微的下沉,眼神迷茫地抬起头来。 睁眼的刹那,他与一双漆黑的眼眸四目相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被人捧在手心,紧接着唇上沾到了一片柔软的触感。 他登时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余光里的美人痣上下起伏着,他便闭上眼静静感受。 湿润清甜的舌/头/缠/绵地钻进了他的口腔,由浅入深,对方的舌/尖先是轻轻扫过上/颚,然后朝他舌/下推了推,循序渐进地深入了喉/咙。 不得不说,林时的吻技不错,跟他接吻是一个很美妙的过程。 一双微凉的手很有分寸地隔着一层衬衫抚上了他的后背,酥麻的感觉一时间冲上了李通源大脑的前额叶。 李通源猛地睁眼,视线里满是那张双目轻阖、白里透红的俊美面容。 一吻结束,林时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眼带羞怯,满脸通红地躲开了李通源直勾勾投过来的目光。 26. 住院1 “这是什么意思?”李通源问道。 “别问了。”林时抬头看天花板。 “哦。”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话音未落,随着一双手伸了过来,柑橘和肥皂的淡香猝然放大,身体由于昨晚的事故还没有恢复多少力气,被人轻松扑倒在了床上。 身体某些部位泛起了因事故导致的疼痛。不容林时多言,一道身影随之覆了上来,双唇微张着索吻,腰侧的双手早不知何时转移了位置,一只手轻轻垫在他的脑后,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心。 两人闭着双眼,唇舌交缠,互相间吮/吸/舔/舐,吻得轻柔缠/绵,喘息不断。 林时感觉那只揽在腰心上的手揉了两下,忽然往下,冰凉的手指伸进了浅蓝色的纯色病号服,吓得他立刻睁圆了双眼,用力推开了那只手,往后一缩,但是整个人被禁锢在李通源的怀里,退无可退,只好瞧向那双近在咫尺的危险眼眸。 林时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眼神,心里慌了。 “别再继续了。这里是医院。” “这么说,在家里就可以做了?” “……嗯。” “你知道,男人之间怎么做吗?” 他偏了偏头,在林时耳边轻笑起来,语气有些暧昧,意有所指。 “我知道一些……”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林时耳根一痒,忍不住“啊”地轻呼出声。 苏秀对这方面造诣颇深,坏心眼一上来就拉着他科普,林时就是想不知道也难。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难以言说的焦灼氛围。 李通源看了眼门口,暂时放过了他,松开手,倚在一旁的餐桌台前,留出时间给林时整理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表情,然后出声道: “进。” 来人是杨思,推门就进。 李通源淡淡地看了门口的女人一眼:“消息挺快的。” 知道这人是在阴阳怪气,杨思没有搭理。 原来昨晚急诊科接到林时后,护士最开始给他老家的父母打了电话。 林父林母远在p城,还不知道儿子和杨思分手的事,于是拜托护士先联系同在北京的杨思。 护士又转而给杨思打了几通电话。 但是从昨晚七点开始,杨思开了一宿的研讨会,手机设置成飞行模式,半点消息也没收到。 还是早上林时的父母打电话来问情况,杨思才知道林时出了车祸。 “对不起林时,我昨晚一直在开会。” “没关系。你的事情更重要。”此话出口,林时心头一紧,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说这话是在什么时候了,这是他以往最常对杨思说的一句话。 生活全部围着杨思转,是从两个人谈恋爱开始,林时就一直在践行的准则。 不过与这个相比,让林时心里更惴惴不安的是,病房门口有一道玻璃,外面的人可以看到里面,不知道杨思敲门前有没有从玻璃里看到他们两个刚才都干了什么。 凭十年的了解,林时清楚,光靠表情看不出来杨思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是被林时一直以来照顾得太好,杨思不怎么会照顾人,大清早来看病人,也是空着手来的。 她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无非是问问林时的伤势,以及什么时候能恢复好。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时迟疑问道。 一旁的李通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杨思抬眼,也看林时:“刚到。” 林时看向一旁的男人:“我有点饿了。” “好。”李通源从沙发上拿起外套,下楼买饭。 林时踉踉跄跄地拄着拐,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在牙刷上挤了点牙膏,冷冷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让他头脑清醒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杨思坐在沙发上,不愧是个工作狂,低头捧着份财报在读:“下午两点吧。最近有个紧急的案子要跟。” “要不你先回去睡一觉?不是开了一晚的会吗?” “不了,目前你的事情更重要。你妈妈打电话和我说,他们想买今天的高铁票来北京。” 林时正在漱嘴,闻言呛了一声:“什么?几点的车?” “没说。” “我妈也真是的。她的腰不好,十几个小时的高铁,她怎么受得了……” 杨思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浴室门:“放心吧,我已经劝住他们了。我说我会照顾你。” “谢谢。不过思思,你忙你的就好,真的不用管我。” 放下了手里的财报,杨思划拉一声打开了卫生间的门,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问道:“林时。你不肯和我复合,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 仿佛时间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病房里落针可闻,林时回头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想?” 杨思歪着头,目光毫不避讳:“因为傅春和我说,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了。然后刚才,我看到你们接吻了。” 林时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我查过,长期单身的环境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力,导致他对同性产生好奇。”杨思迟疑了半晌,开口道,“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你有身为健康男性的需求,而他刚好出在那里,你们之间,只是短暂性的生/理反/应。” 无论什么奇怪的话,只要由杨思来说,听起来就一定很合理,林时也不禁陷入了沉思,但是他认真想了想,得出了一条坦诚的结论,应该不是杨思说的那种情况,因为一想到李通源的脸,他最先有反应的不是下/面,而是胸腔里跳动的心。 “我想……并不是那样的。” “林时,或许是你太累了呢?你不用这么快回答这个问题。我给你一些时间。等你想清楚了,再和我谈谈。” “为什么?” “什么?” “我和他……你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要提复合这种事情?思思,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也不怕我骗你?” “因为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分很高,你可以任性地消耗一两回我对你的信任。” 林时一时语结,重新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 :“你应该了解我,我不随便跟人接吻。我们不会复合的。” “你再考虑考虑吧。缺少婚姻和社会认同的同性恋,很少有长久稳定的关系,你选了他,或许会有三年五年的快乐时光,可是万一分手呢?你要怎么办呢?你以后还要选择跟男人交往吗?还有,你父母那边又怎么交代?他的父母会接受你吗?真的要和上了年纪的老人闹得不可开交吗?” 杨思提出的问题无疑是一针见血的。万一分手呢?父母那一关要怎么过呢?这些也是林时连日以来拼命避开李通源的原因。 “你渴不渴?饮水机里没水了,我去给你买瓶水。” 偶尔的时候,忙于工作的杨思也会有细腻的一面,比如刚刚,她注意到林时起了干皮的嘴唇。 她站在楼道里的零售机前,扫了扫支付码,看到机器里摆着一瓶绿色的罐装饮料,上面印着印尼语。她忽然记起两个人在巴厘岛度假的时候,他似乎很喜欢喝这款饮料,哈密瓜口味的,于是伸手拿了一罐。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杨思悄悄回头,男人手里提着几份棕色的早餐袋,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似乎打算无视她,往病房的方向径直走去。 杨思握着那罐饮料,眼帘低垂:“不知道我是该称呼你为李通源,还是李安呢?” 李通源停下脚步,冷冷道:“看来杨小姐也在背后做了不少关于我的功课。” 杨思扬起了标志性的假笑,语气倒是客气,但话里却夹枪带棒:“李公子,有句话叫非礼勿动。” “有话直说。” “你这种公子哥,我在圈子里见过很多,身边跟着一大串男人女人,玩腻了就一脚踹开。居然还跟我论什么分散投资?” 李通源沉默一阵:“如果你是报复我上次在他面前诋毁你,我向你道歉。” “我用不着这种毫无意义的口头道歉,如果你真觉得愧疚,不要再缠着林时。他是一张白纸,你乱画一通扔掉后,他的人生就彻底毁了。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该适时收手。” “人都喜欢用自己的经历揣测别人。你这么揣测我,是因为你之前抛弃过他?” 杨思莞尔:“我们谈了十年,短暂分开,也不过是想给彼此一段冷静思考的时间,没想到我一时没察觉,李公子就后来者居上了。” 李通源站在那里,越听脸色越冷。 杨思还要说些什么,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接起了电话,用英语流利地说道:“喂,你好……是……他怎么说的?……好好,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纠结了几秒,把手里的饮料递给了李通源,笑眯眯说道:“麻烦把它给林时吧。这种饮料,糖分太高,我一向不让他喝,只不过他现在出了意外,我愿意给他一些自由,但人总不能天天喝这种没有营养的饮料,对吧?还有,谢谢你昨晚对他的照顾,但是你们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今天会联系他父母来北京,后续就不麻烦你费心了。” 一个人站在原地,李通源对手里淡绿色的易拉罐盯了好久。 他脸色发灰,握紧了那罐冰冷的饮料,然后大步走向了病房。 27. 住院2 抱着乱七八糟的想法,李通源一把推开房门,林时的目光从床上循声投过来,他目光一柔,举起了手里的早餐袋。 “吃饭吧。” 林时衔着吐司,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游戏直播一边吃早餐。 李通源告诉他,杨思因为公司的事情提前离开了。 林时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病房里静悄悄的,一道阳光折在大理石地板上,两个人一人一头占着沙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安静地看着电视里的直播画面,谁也没有先说话。 林时附身去够茶几上的饮料,由于脚上有伤,动作显得缓慢而艰难。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眼前,按在淡绿色的易拉罐上,砰地一声替他打开后递了过去。 林时从刚才开始就发现他情绪淡淡的,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暗想是不是杨思和他说了什么,觉得自己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出来,于是趁他递饮料的间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和杨思刚在外面聊什么了?” 一听这话,李通源马上盯住了他。 林时觉得有点不得了:“……”这副淋了雨的金毛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看来杨思果然是说了什么。 他歪头盯着李通源看,他知道杨思说话谈判一向很有一套,眼前的男人却是个整天研究技术it男,看起来刚才应该是在杨思那里吃了亏了。 这样想着,便自作主张地伸手,把李通源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道: “她工作以后,就一直在谈判桌上,很懂怎么用语言拿捏人心,所以她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李通源惊讶地睁圆双眼,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似乎对被人拉进怀里的这个动作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过他自己给自己调理好了,猜测可能是林时以前只跟女人交往过,所以习惯性地会把他当成女人对待。 他叹了口气,手臂挂在林时肩上,语气里有股淡淡的不满:“你那个前女友真了不得啊。” 林时故意逗他:“当然,她可是格林证券最年轻的vp——中国区。” 李通源一听这话,无语地看着他:“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夸你的前任吗?” “放心吧,现在这里只有你的位置。”林时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综合各方面来看,我才是所谓感情里的下位者,你不用感到不安。” 李通源认真纠正他:“什么下位者?你是我的第一位。” “我随便说的。我今天在Eros上面刷帖子刷太久了。” 作为Eros的运营负责人,请了病假之后,林时一天会花大概七八个小时体验APP功能。 李通源扑哧一笑,微微扬起嘴角:是啊,只要林时偏心于他,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不是吗? 似乎是憋了太久,到手了以后想狠狠释放一下,李通源凑上前去,在林时的脖颈上落下一连串的吻,不依不饶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好的?” 领口处的颈窝被咬了一口,林时吃痛地皱了皱眉,仰起脖子,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部线条,尽管被吻得艰难微喘着,还是认真答道:“你出国那天,雨下的很大,我回到家,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是吗?那我可真感谢公司派我出国了。” 李通源漫不经心地搭着话,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病号服胸前的扣子。 在林时粗重的呼吸声里,他穿过被解开的衣襟伸了进去,屈着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一点突起,大拇指按在上面,用力揉捻了两下。 “啊……”林时忍不住红着脸惊呼出声,按住衣服下那只不安分的手,“不行!” “放松,会很舒服的。”李通源轻哼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压在了林时的身上。 他对身下人羞得脸红脖子粗的窘迫模样视若无睹,低头作势要拉下林时腿上浅蓝色的病号裤,立刻被一股不小的力气推开,顿时天旋地转地倒在了地上。 林时雪白的脸涨得绯红,看向他:“我都说了不行!” 李通源双手惬意地撑着地板,对上那双羞愤的眼眸,隐隐含笑道:“好了,我错了。” “我去下卫生间。”林时艰难起身,拍开李通源伸来要扶他的手,进了卫生间,防贼一样把灰蒙蒙的玻璃门反锁了起来。 这么容易就害羞,真可爱。 李通源屈膝坐在地上,后背靠在皮质沙发的边缘,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撑着下巴,心里一阵暖流,有些甜蜜地想道。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该适时收手。” 杨思的话像是专门破坏氛围一般浮现在李通源的心头。 李通源嘴角的弧度消失了,那对细长冰冷的眼眸用余光一瞥,立刻把沙发上屏幕破碎的手机捞在手里。 密码很简单,六个1,摆弄了两下就开屏了。 然后在手机上操作了一阵。 紧闭的玻璃门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林时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到他拿着自己的手机,疑惑问道:“你在干嘛?” “把我的号码添加在你的紧急联系人里。” 看着眼前的男人把手机重新还给自己,然后若无其事地咬了口从桌上拿到手里的贝果,林时没有多疑。 游戏直播已经播完了,电视里放着一场足球比赛,是昨晚世界杯预选赛的回放,李通源捡起遥控器要换台,因为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林时笑着说想看,因为刚刷到了资讯,据说昨天巴西队的一个射门很有意思,他是那种为了看一个惊艳的射门愿意花时间把一整场比赛都看完的人。 傍晚,林父林母发来消息称已经坐上高铁,买的是动卧,明天早上会到北京。 收到消息的时候,林时正在吃晚饭。 窗外云霞满天,属于冬天里很难见到的火烧云。 李通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穿黑色家居服,坐在飘窗旁埋头处理邮件。 林时侧头一瞧,便是一道姿态挺拔的剪影,美景美人尽收眼底。 “我爸妈说明天来。” “哦,坐高铁还是飞机?” “高铁。” “哪个站?” “京北站。” “几点到站?” “早上八点。” “我请了一周的假,明天早上我开车去接他们。” “我爸妈说,思思明天去车站接他们。”林时心虚起来,偷偷看向飘窗前的男人的脸色。 果然,那张英俊而有轮廓的脸露出一副稍显不满的神色,似乎马上就要发火了:“他们不知道,你已经和她分手了?” 从两人刚熟悉起来的时候,林时就发现了,李通源的脾气不小。 “怕他们担心,之前一直没说。不过刚才已经告诉他们了。” < p>“你给她打个电话吧,让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毕竟你们已经没关系了。明天我去接你父母。”身穿黑色家居服的男人一边低头处理邮件,一边不容置喙地道。 “谢谢。”似乎是被前任训练得听话惯了,听到他发号施令一样的语气,林时没有半点抗拒,而是没有怨言地乖乖接受。只是客气地说过谢谢之后,就没有了下文,有点受了委屈欲言又止的气氛。 “林时。”窗前的男人取下眼镜,按了按眉心,然后起身走到他身边。 “啊?”林时低头正看着屏幕碎成蜘蛛网一样的手机,抬头瞧了眼身前挺拔的身影,家居服下是一副常年健身线条流畅的身躯,有种荷尔蒙隔着衣料呼之欲出的感觉。 李通源伸手捧起他的脸,柔声道:“我们两个,应该是在交往了吧?” “嗯。” “所以每当我为你做了什么的时候,‘谢谢’这种话不要对我说。” “好。” “还有,如果我有任何地方让你不舒服了,不要憋在心里,而是及时和我沟通。” 半天没有动静,林时从腰侧抱住他,眼神有些下意识地躲闪,冲他莞尔一笑:“好。我以后不会客气的。” 垂眸瞧着林时的脸颊,李通源忍不住把他的头按在怀里胡乱揉了一番。 然后他轻轻托起林时的下巴,正要吻下去,敲门声响起。 林时眼神瞬间飘了,扭头看向门口。 李通源立刻起身走开,沉声道:“进来。” 有道颇为眼熟的身影像阵风一样吹了进来,林时看清来人长相,太阳穴突突直跳,不是别人,居然是之前夸下海口打包票推销她哥多么多么跟林时般配的兔子! 兔子歪头瞧了眼窗前的李通源,然后把目光移到病床上,双眼发亮:“林时学长,真的是你!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我说什么来着?我们挺有缘分的吧?” 按理说,兔子和李通源第一次见面,林时应该给他们彼此做个介绍。 但是林时总觉得自己介绍两人认识以后并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记得你是常住上海,怎么又来北京了?” 兔子看了眼李通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哥最近找我办了点事,我就来北京了。” 林时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再次转移话题道:“呃,你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 兔子两手一摊:“有个朋友受伤了,我送他来医院。” 林时点点头:“严重吗?你这么丢下你朋友没问题吗?” 兔子见桌上有一束盛开的百合花,忍不住弯腰抚玩道:“没问题啊,他昏迷到现在还没睡醒呢。我就出来透透气。” 林时:“哦。” 李通源在一旁低头收拾林时吃剩的餐盒,突然出声道:“你先出去吧。” 林时现在下床都要拄着拐,李通源肯定不会没头没脑让他出去,这话是对兔子说的。 林时诧异地看向李通源,上一秒心说两个人才见面,对方还是个女生,这么明晃晃地赶人不太好吧? 下一秒,他就听到兔子小声抱怨:“你把人家从上海揪过来,就这么对待人家啊?” 林时越听越感觉不对劲:“???” 果然,只听兔子面带微笑,冲李通源的方向撒娇似的喊了一声:“哥~” 林时两眼一黑。 嗯????? 28. 住院3 林时坐在病床上,看似很冷静,实则已经快碎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在他完全不知道李通源性取向的时候,为了尽快摆脱兔子对他的死缠烂打,他曾经口不择言地说,他的男朋友叫李通源。 他当时还暗自得意,自以为万无一失,认为反正以后也不会和兔子再有什么交集,骗一骗也无妨,没想到命运赠送的每一次说谎机会,都早已标好了现世报…… 他完全不敢想象,当时李通源从亲妹妹口中听到“唉哥你知道吗林时学长说他的男朋友就是你啊”类似于这种话时,会是什么反应。 林时现在简直想把自己掐晕。 李通源目光扫了一眼林时,示意让他放心,然后开始敲打妹妹:“我让你把那种事交给助理去办,你倒好,直接跑来北京。李修源,你越来越不务正业了。” 原来兔子的真名叫作李修源。 李修源吃瘪,双手攥着包链,轻咬嘴唇:“人家也是关心你啊。” 李通源抽了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言简意赅:“出去。” “……诶。”李修源欲言又止,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是隐隐有些敬畏这个哥哥,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从进病房不到三分钟,就被他哥赶出去了。 病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林时低着头硬聊:“没想到你们居然是兄妹。” “嗯。她一般都在上海,平时不怎么见面。” 李通源表情没什么异样,林时松了口气,心说即使是兄妹,也不见得每件事都要报备。 他一个人正胡思乱想着,一抬头,愣住了。 只见李通源正眼神柔和地瞧过来。 林时被他一个眼神瞧得四肢发软。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通源便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慢慢贴近他的嘴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林时呼吸越发沉重起来。 李通源刚用湿巾擦完手,冰凉的手指上沾着一股百合的香气。 林时被迫仰着头张开嘴唇,任由眼前的男人吮吸纠缠,为所欲为。 他被唇上缠绵的双/唇碾/磨得心旌摇荡,上下牙关也情不自禁地张开,立刻被对方侵/入,一番席卷得上气不接下气,头皮一阵一阵地在发麻,换气的间隙,凌乱的呼吸一声重似一声,让人耳/红/心/跳。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点意犹未尽。 李通源轻笑一声。 林时擦了擦嘴角的津/液,好奇问道:“你笑什么?” 李通源凑近他说了一句什么。 林时后背一僵,然后脑子里轰得一声,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李通源!” 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个人这么闷骚? 李通源则是轻倚着他莞尔一笑,细长的双眸里满是笑意。 ** 周一的早八点正是高峰期,平时车站离医院不过短短半小时的车程。 赶上高峰期足足堵了两个小时。 李通源七点半从医院起床出发,快到十点左右,才把车站的林父林母接到了医院。 “北京的路真堵。”林母李媛脱掉厚重的黑色羽绒服,一边叠衣服,一边喋喋说道,“不过那个来接我们的小伙子人倒是很有意思,跟你爸聊了一路,性格也体贴,他听你说我腰不好,专门给我在车后座放了靠垫。” 林时道:“他考虑事情一向很周全。” 李媛意味深长道:“听说是个南方的小伙子,南方的小伙子不错,心细。” 话题忽然转到了奇怪的方向。 “哎呀,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家里就剩你妹妹世悬还没个对象,真让妈妈操心。哦,妈妈忘了,你现在也单身了。对不起啊儿子。” 林政军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 他是个身材高大、秉性温和的男人,难得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改乐观的生活态度。 此时,他叉着腰站在一旁,笑着接过妻子的话道:“儿子,怎么回事?说说看吧,你和思思怎么分手了?” “嗯……觉得不太合适,分了。” 谈了十年,忽然觉得不合适,虽然听着很离谱,但这是林时能想到的唯一比较体面的说辞。 “但是人家思思给我们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口吻一点没变,你确定你们分手了?爸爸也是从你这个年龄上过来的,既然选定了一个人,就要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其实父亲这么说是无可厚非的,父母并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还以为就是两个年轻人因为一些琐碎小事而赌气分开了。 “爸,通源去哪儿了?就是去车站接你们的那人。” 林政军眯眼:“你这是故意岔开爸爸的话题吗?” 李媛正收拾着林时换下来的脏衣服,回头道:“哦,原来他叫通源啊,名字起得不错。通源刚才说回去给你带几身换洗的衣服,大概中午会过来。” 自从林时来了北京,与父母难得聚在一起,李媛和林政军属于性格随和开明的父母,说话也很有意思,一唱一和俏皮话不断。 夫妻两个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有他们在的地方,即便是病房,空气也会变得愉悦起来。 李通源裹着大衣进来的时候,林时正像个小孩子一样裹着被子,坐在床边跟父母聊天。 李媛余光里扫到了他,笑道:“嗯?通源回来了?还没吃饭吧?你和林时聊聊天,我和你叔叔去食堂给你们买份午餐。” “谢谢阿姨。”李通源手里提着一些换洗的衣服,笔直地站在一旁,很有礼貌地回道。 李媛越看眼前这个小伙子越满意,在换衣服的间隙笑着问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李通源瞥了眼林时:“没有女朋友但是有……” 林时的心猛地一提,立刻插话:“妈,我快饿死了,快去跟爸买饭啊!”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饿死鬼上身啊,一刻也等不了。” 嘴上骂归骂,李媛还是火速换好衣服,拉着丈夫出了门。 午餐简单买了份汤面,四个人随意对付了几口口。 下午李通源开着电脑处理工作,李媛里里外外忙着洗衣服拖地,林政军则帮妻子打打下手。 四点左右,李媛忙完了家务。 地板擦过一遍,阳台上挂着散发着洗衣液香气的衣服,电视柜前摆上了一捧花束,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与先前的冷冷清清比起来,室内有了几分生活气息。 医院的饭菜太难吃了。 接近晚饭的时候,林时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李媛立刻说今天要亲自下厨。 “你的腰不好,别这么麻烦了。”林时摇头道。 李媛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没关系,也不是天天做饭,好久没下厨,反而有点手痒了。今天正好通源也在,让他也尝尝妈妈的手艺。以前你带朋友回家,都是妈妈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饭。” 李通源抬头道:“我和林时的住处有厨房,柴米油盐也都齐全,我可以开车带您过去。我还能帮您切菜打下手。” 李媛笑道:“太好了,通源,你现在方便吗?” 林时也看向李通源,后者收到他的目光后合上了电脑,笑道:“当然。” 虽然是晚高峰,但是从医院到回家的路上并不是拥挤路段,所以一路上还算通畅。 车停在楼下,李通源正要按下后备箱按钮,车后座递来一只牛皮纸袋。 “您这是……” 李媛的笑容里藏着些客气和感激之意,有些拘谨道:“通源,那间VIP病房的费用不便宜,是你提前垫付的吧?事后如果林时提起来要还你钱,你就和他说,我和他爸爸替他还过了。” “好。”李通源心想收下也许会让林时的母亲心里会好受些,静静地点点头,接过了沉甸甸的纸袋。 李媛有些无奈道:“这次的事情我们听林时说过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和林时是相互照应。” 李通源解开安全带下车。 听他这么一说,那双神韵几乎和林时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眸里,终于有了几分开心的颜色。 “有你这句话,阿姨就放心了。林时的性格随他爸爸,很真诚,以后有 什么事情就和他说,千万不要不好意思,你是他的朋友,很多事情可以一起商量着来。” “我会的。”李通源伸手把后备箱车盖往上一扶,弯腰把刚才从超市里买的食材提了出来,余光瞥过去,李媛似乎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于是他问道,“您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李媛沉吟了一阵,有些为难道:“如果……通源,阿姨是说如果,林时有时候让你感到困扰的话,你可以直接联系我和你叔叔。林时小时候跟着我们一直搬家,所以在某些方面比较敏感,朋友也比较少。这次他跟思思分手半年了,才告诉我们消息,我们也不知道他这半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所以来的路上一直很担心。如果有一天,你们沟通不顺的话,就及时联系阿姨,好吗?” 果真是知子莫若母,不过没想到林时的软弱性格居然是这么来的。 李通源按了按钥匙,后备箱车盖缓缓落了下去,提着食材一边陪着李媛往住宅楼走去,一边安慰道:“您放心吧。我和林时一直相处得都很好,您还不知道他换工作了吧?现在跟我一个公司,跳槽以后薪资涨了很多。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他。至少在我眼里,他是一个有能力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的成年人。” “哈哈哈,真的吗?原来你们不只是室友,还是同事啊?我说你们怎么会那么熟。那你跟阿姨说说,林时认真工作的时候……” *** 茶几上摆着几颗红彤彤的苹果。 林政军在削苹果,瞥了眼一脸认真地盯着电视屏幕的林时。 “XX牌奶粉,妈妈的品质选择!”电视里传出一阵热情的女声,暴露了紧盯着电视屏幕的林时其实已经走神好一会儿的事实。 “林时啊,你和思思,最近还在联系吧?” “……还有一些联系。”林时叹气道,心说该来的真是躲不掉。 “真的不打算和好了?” “嗯。” “思思是犯了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了吗?” 林时立刻否认。 “没有。我们是和平分手。” “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第一次带她回家,当初她还是个吃了你妈妈做的饭就哭鼻子的小姑娘,前天跟她通电话的时候,说起话来有条不紊,不知不觉,都已经是个大人了。” 林时垂眸道:“她一向很优秀。” “林时,但是在爸爸看来,她一直都是那个哭鼻子的小女孩,而你是那个饭桌旁一脸不知道怎么办,手忙脚乱给她递纸的小男孩。” 那张年轻苍白的面孔上隐隐闪过了一丝痛苦,林时慌乱地咬着指尖。 “也许一切早就已经变了呢?其实在她提出分手的时候,我潜意识里,已经幻想过无数次这种场景了。她身处的环境又复杂又多变,还很让人窒息,我根本无法为她分担什么压力。我太累了,所以我也退缩了,我想喘口气,爸。” “林时,你不能一直选择逃避,你以后都不打算谈恋爱结婚了吗?你如果一直逃避下去,那你未来的恋人要怎么办?你要把她扔在一边,让她孤军作战?” 林时立刻出声否认:“我不会那样的。” “你得负起一个男人该负的责任来。” 林时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不得不靠药物才能入睡的夜晚,双手有些发抖,急忙解释道:“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一直都在负责,可我现在……” 他迫切地想对父亲倾诉一番半年来的挣扎与不易,告诉他,你的儿子生了一场大病,那场大病把他彻底击垮了。 但他及时制止了心中的这股冲动。 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徒增家人的烦恼,起不了半点作用。 “你妈妈发微信了,她和通源已经到楼下了,东西有点多,我下去接她。” 母亲李媛的微信及时解了围,林时松了口气。 “多吃点苹果,增强抵抗力。” 林政军眼神宠溺地看着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儿子,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林时的脑袋,但是顾忌到他额头上的纱布,及时停下了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肩膀。 出了门,林政军终于忍不住扶住了墙,猛烈地咳嗽了出来。 29. 住院4 “打扰啦。” 清早敲门声响起,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护士脸上挂着微笑,推车进入病房,林母李媛问起她,林时恢复得如何。 今早查房的护士和李媛年纪相仿,两个人有说有笑,站在一旁等林时下床,接着手脚麻利地为病床换上新的床单。 拖着热得像火炉一样的沉重身体走向卫生间,一只手撑在裹着纱布的额头上,另一只手头脑混沌地按下玻璃门的手柄,房间里暖气有些过于足了,林时站在镜子前,推开手边的窗户,让冷风吹进了狭窄的卫生间,把挤了牙膏的牙刷送进嘴里。 “恢复得很快,再留院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太好了。” “听到林时要出院了,护士部小姑娘的心都碎了。” “哈哈哈哈,哪有这么夸张。” 听着门外两位人到中年的女士拉着闲话,林时掬了捧清水贴在脸上,一抬头,水珠顺着睫毛滴在雪白的衣襟上,漆黑的双眸微微出神,洗手台另一边,光滑的黑色屏幕亮了一瞬。 是来自skip的消息。 9:50AM 李通源:我到公司了。 林时:好。 李通源:怎么醒这么早? 林时:护士来查房了。(未读) 林时父母来北京的第二天,李通源就立刻销假回公司上班了。 临走前,李通源递给他一个白色纸袋,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手机,这个品牌很贵,机型挑的也是李通源习惯使用的旗舰系列。林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来的。一开始收到的时候,心里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些焦躁不安。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只是一台手机而已。你的手机坏了,正好需要换新的。” “但是你怎么能不经我同意就为我买了呢?” 李通源紧紧抿着嘴唇,半晌才道:“你很抗拒我送你东西?” “嗯……我们才刚刚开始,我还不习惯这样。” “抱歉没有考虑你的感受,看到你的手机摔成那个样子,没有多想就买下了。”李通源摸着下巴沉思了一阵,“店员认识我,退回去也不太好……” “……那你下次至少提前跟我说一声。” 最后还是做了退步,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闯进他生活的礼物,而是松开了手,任由这个同样突然变成他男友的人把旧手机拿去,坐在他身边,替他熟练地做了数据传输。 距离换手机这件事情过去已经快半个月了。身体在不断康复,他和青松已经商量好下周居家办公一周,然后正式返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周末的时候,李通源来过两回,但是都没有待太长时间,匆匆坐了十分钟就离开了。 虽然没听他聊起过工作上的事情,但是林时能感到他身上那股无处不在的紧迫感与轻微的压力感。 今天是周三开放日,一般来说CU的员工今天六点下班。不知道李通源今天要加班到几点。 午休时间,一个人的时候,他拨通了李通源的电话,对面很快接了起来。 “喂。” 林时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本来也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才拨下这串号码,只是出于“想听听多日不见的恋人声音”的念头打去了这通电话,隔着听筒,低磁的声音添了几分沙哑,有些陌生,一种不真实感被格外放大了。 “恢复得怎么样?”下一秒,听筒那边传来的语气自然的问话立刻打消了这种不真实感。 “护士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很好啊。” “好想快点回家。” “出院的日子定下来以后我去接你。” “今天开放日,下班可以来看看我吗?” “有几个谈话,可能要到八点,不过我会尽快赶过去。” “那我等你。” 下午将近六点的时候,运营六组的工作小群头像闪了闪,一看聊天框有1000多条未读消息。 不到十个人究竟是怎么聊出1000+条消息的? 林时好奇地点了进去。 原来是下午有人在群里甩了条公众号链接,是一个APP数据研究平台对TM做的摸底。 大家开始八卦。 有人说TM的dau从年初到现在涨了二十倍不止,虽然提前做了不少铺垫和布局,但架不住服务器的压力不断上涨,技术组的业务量跟着水涨船高,上周CHO把几个核心技术组的hrbp集合起来前后开了三次会议,人力大整合,从其他技术组调了十五个开发进了TM。 “十五个开发前后脚调过去,虽然都是核心技术组的人,但具体合作起来,个个都要磨合,通源的压力得多大。要是我,我肯定要被逼疯了。” “没办法啊,谁能想到一个年初dau还不到五十万的项目,到Q3直接呈指数型增长。据说TM变现能力也超强,上月流水已经到十二个小目标了。” “人民币还是美元?” “人民币人民币。” “那也够瞧的了。明年年初,TM的dau估计能破四千万了。” 原来他这么忙。林时垂眼摩挲着手机屏幕,对于是否可以一个电话就把忙于工作的恋人叫来身边这种事,他以前曾和杨思争执过几次,后来想想自己那个时候真是不懂事。 于是他在skip上给李通源留言。 17:58PM 林时:最近工作很忙吧?今天不用过来了,好好休息吧。我们回家再见。 消息立刻被已读,下一秒,有电话打了进来。林时赶紧接起电话,李通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点饭了吗?” “还没……” “那就好。”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没有解释什么,立刻挂断了电话。 几乎同时,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李媛一脸疑惑地起身去开门,林时也半是好奇半是莫名其妙地瞥了过去。 “通源?你怎么来了?还大包小包地带着……” 听到母亲惊诧地喊出那个名字,林时心头一跳,立刻望了过去。 “晚上好阿姨。”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来人很有风度地淡淡一笑,跟在李媛身后进了病房,举起手上的保温餐盒,“林时发消息说,再过几天你们就回老家了,想让你们临走前尝尝我们常去的那家餐厅,专门托我点了餐带过来。” “林时也真是的,大冷的天把你给叫来。” “没关系的,正好我也想见阿姨了。”某人嘴甜起来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腿上的石膏昨天被拆掉,换了更轻便的黑色夹板。林时挣扎着要下床,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抬头瞧去,与挂着一脸浅笑的男人四目相对。 病床上的小餐桌被放了下来,李通源手指点了点桌面,笑道:“你还在输液,腿也不方便,别下床了,跟我在这里吃。” “嗯……” 精致的饭碟被身边的年轻男人一一摆在眼前的病床桌上。 林时坐在病床上,小心地把左手抬在桌上,这只手被弯曲的输液管缠着,沿着血管注入冰凉的药水,从指尖到小臂冷得发麻。 李通源悄悄把手伸了过去,垫在了他冰冷的输着液的手心下,然后缓缓转动手掌,把那只缠着输液管的左手抬起一个角度,修长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里插了进去,然后用力捏了捏。 手上传来的力道不大,但是由于扎着输液针,林时担心穿针只好不敢乱动,他把头埋在碗间,心慌意乱地瞟了眼茶几前静静吃饭的父母,左手像是被人用牵木偶的线钉住一样,僵硬地任对面喝汤的男人镇定地握在手里,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害怕被抓早恋的中学生。 他的脸红得滴血,没想到李通源居然这么喜欢使坏,心里懊悔太早确定了关系。 “林时。”李通源低声唤他。 “嗯?”林时舀了勺汤,眼神有些防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似乎很欣赏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平日里冷俊的面容莞尔一笑,伸手过去,勾住他的下巴,大拇指用力捻在了他的下唇上。 林时睁大双眼,握着汤勺的手一抖。 叮的一声脆响,雪白的瓷勺摔进了汤碗,那只漏斗形状的彩绘汤碗摇摇欲倒,对面的罪魁祸首见状,立刻很有眼力见地松手,把汤碗从他眼前挪开。 “怎么了?”李媛好奇地投来视线。 “没事,汤,是汤不小心烫到嘴了。”林时低着头,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母亲。 “你的衣服脏了,屋里的卫生间有点小,我陪你去外面洗洗。”李通源看向他的衣襟,说着便起身去拉林时。 顺着那道视线低头一瞧,果然,今天新换的衣服,衣襟处沾了飞溅的汤汁。 李媛放下筷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我陪他去吧。” “没事,妈,你吃饭吧。让通源帮我就行。” 望着两个人离开病房的背影,身为母亲的李媛若有所思道: “两个小家伙关系倒是很好。这些天里难得见林时这么高兴。” 医院杂物间。 这是一间三平米多一些的小壁橱,角落里随意摆着些落了灰的清洁工具,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咔哒一声,李通源一只手帮他举着吊瓶,另一只手反手锁门。狭小的空间,昏暗的光线,在干脆利落的锁门声里,林时 忽然心生怯意,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脑子一热同意跟着他进了这里,后背绷得笔直,四肢有些发软。 “我爸妈在的时候,别像刚才那样。他们会看出来的。” “好……” 得到的是一声迁就顺从的回应,不过这是李通源单手把他按在墙上,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呵出的潮湿音节,声音又低又磁,听得人心痒难耐,林时惊觉自己身体某个部位正在苏醒,啪啪两声,慌乱地拍在对方的胸膛。 “我就是想说这些,现在出去吧。” 听到不想听的回答,李通源的眉毛动了动,捏着林时的下巴,逼他跟自己对视:“林时,你是不想我吗?” 在他充满压倒性气势的俯视下,林时难为情地说了实话:“怎么可能?我当然想。” 话音刚落,李通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低声道:“那接下来就乖乖听我的话。好不好?”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那句“好不好”说得又慢又轻,沙哑的嗓音显得有些疲惫,林时对这种略显无助的语气丝毫没有抵抗力,只好温顺地点了点头。下一秒,一只手伸来,摘下他的黑框眼镜,随手粗暴地扔在地上。 “我还是更喜欢你摘了眼镜的样子,特别淫/荡。” 接着衣服的下摆就被拉了上去,另一只手从背后伸进浅绿色的病号服,手臂像条蛇一样贴着裸/露的后背绕了半圈,修长的手指悄悄探到了前面。 “啊……” 林时在一片昏暗里猛然仰头,双目失神,脖颈绯红一片。 李通源垂眸一瞥,低头凑在他的喉结处,轻轻舔了一下。 “啊别……” 林时浑身颤抖,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右手不停地去推他的肩膀,本能地想躲开,后背却被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无法动弹。 李通源低声警告道:“你手上有针,别乱动。” 接着像只抓住耗子的大猫,他先是试探性地在林时的脖颈前侧继续□□了几下,再次冷不丁地把他按在墙上,然后张开了嘴。 喉结被湿热的口腔包裹,似乎轻轻一动就要被牙齿碾碎,林时出神地半睁着双眼,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自暴自弃一般,任凭那只手在身上乱揉乱摸。 “想什么呢?” 下巴被掰正,晃神中听到一声略带不满地诘问。 “你……你用的什么香水?”林时稍稍回过神来,气息不稳地问道。 他一直想问李通源这个问题。 “卡尔斯的mountainlight。又叫橘林香。”李通源抬手闻了闻袖口,“你喜欢吗?” “嗯……很好闻。” “是么。” 语气里重新带上愉悦的笑意,李通源倾身吻了吻林时的鼻梁。 林时迎合地抬起下巴,两人唇舌交缠,那股橘子混着肥皂的清冽香气也忽然放大,从林时的口鼻处灌进了胸腔,似乎要把他淹没一样。 林时感觉自己脑袋快要炸了,一边轻柔地接吻,一边感受着那只温热的手掌往下摩挲而去。 林时心头一跳,立刻紧紧握住他的手:“别往下摸了……” “嗯。”李通源嗓音沙哑地回应道,手已经伸下去了。 李通源捏了捏,抬头,在林时错愕的眼神里轻轻一笑,道:“现在我确认了,你也喜欢我。” “不喜欢……怎么会跟你在一起?”林时懵了。 “你的反应总是淡淡的,搞得我偶尔也会瞎想。走吧,我们出去吧。”李通源心满意足,替他整理好被揉皱的衣服,侧身把门锁重新打开。 林时:“……” *** 明媚的阳光卷着花园里的山茶花香,从窗外照进书房,几份文件散乱地摆在书桌上,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滴滴滴几声过后,电话被人接起。 来电的是个年轻男人,毕恭毕敬道:“大哥。” “他最近在和什么人来往。” “最近工作忙,我们联系比较少。不过看起来应该就只是跟合作方有来往,没什么多余的私人交际,我最近会去找他一趟。” “嗯。”书桌前的男人身穿黑色家居服,单手拿着文件在读,倾身要挂电话。 “大哥。” “说。” 年轻男人犹豫再三,说道:“呃……安的脾气您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不如您就随他去吧,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凡事都有自己的判断。” “这是我跟他的事,做好你该做的。” “是……大哥。” “辛苦你了。你的生日快到了,我让宋秘书备了礼物,但是你得自己来取,什么时候回趟苏黎世,来家里聚一聚。” “好,谢谢大哥。” 30. 香山别墅 林时休假一周,重新坐回了那个仓鼠笼一样的工位上,面对一团乱麻堆积如山的工作,简直无从下手。 六组的活一向以又多又杂又重著称。 林时现在主要负责Eros,但是也会分管一些其他项目的运营需求。 如果只是一些本职内的工作,倒也不至于让他这么头疼。 前阵子,TM的运营负责人忽然离职,张浩走马上任被调去了四组,现在跟青松平级,主管四组的业务。 于是乎张浩手里的工作,大部分又被转到了林时手里。 这个项目情人节、白色情人节活动的需求方案该提上日程了,那个项目的dau陷入瓶颈还有回落的趋势,又要开始各种数据分析。 组内最近还进了五六个实习生,这些实习生现在归林时和一个总穿一身洛丽塔的女生带。 林时cpu现在天天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唯恐稍微一停就零零碎碎地忘记交代什么工作上的细节。 工位左手边隔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多肉和绿萝,是跟他一块负责情人节活动方案的晓倩,新来的实习生,比林时小四岁,大学刚毕业,年轻靠谱有干劲。 晓倩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 “林时,快下班了,那个情人节活动方案咱俩先快速对一下需求。” “好。” 林时拖着办公椅凑了上去,两个人就活动方案快问快答了一阵,临近收尾的时候,晓倩无意间往林时身后瞥了下,看到了一道身影,眼神里闪过一道惊艳。 林时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通源?” 李通源点头,按着他的椅背:“嗯。四组在哪里?” 林时笑道:“直走左转在f01区。今天可是周五,你这是要拉着他们加班?” “只是核对一个数据,核完下班,很快。你们继续。”李通源平静地回道,在林时身后站了几秒,抬手垂眸,看了眼手表,转身往四组的方向走去。 “咱们刚说到哪儿了?”林时把目光收回在电脑屏幕上。 晓倩提醒他:“已经把需求对完了。可以下班了。” 林时:“哦哦。一起下楼吗?” 晓倩问道:“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我扶着你点儿?” 前面的李通源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下,林时穿戴好,从一旁捞过自己的医疗拐杖,也站起身来。 “不用。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 林时和费晓倩在公司门口分开,然后走到老地方,找到李通源的车。 他对着那辆黑色的奔驰S600按下钥匙,拉开了车门,然后坐在副驾上等李通源。 这时,方宴发来了消息,是一条推广链接,林时点了进去。 点进去链接之后,很快跳转到一个名叫马铃薯的小程序里,看到熟悉的开屏动画的一瞬间,林时微微皱眉。 这个马铃薯小程序ui界面,完全是照搬Eros的界面,甚至主页有很多运营活动位布局都是林时拿Axure画的,无非是换了个配色。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哪个公司,敢这么抄CU的项目? 林时切了后台重进小程序,在开屏动画里看到它所属的公司,是YG(YoungerGiant)。 林时瞬间了然。 YG是国内另一个互联网大厂。 据传该公司法务部强到逆天,业内基本打遍天下无敌手。 方宴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语气颇为烦躁:“看了吗?” “看了。” 方宴:“妈的,玩阴的。一比一全部还原Eros的功能,把CU当他们家后仓库?真他妈傻逼啊。” YG的路线就是这样的,本身就是模仿起家,做大之后靠收购小公司潜力项目,收购不了就继续模仿,然后投入大量资金抢占市场,拖也要把对方拖死。 看来Eros的海外反响太好,已经引起了某些同行的关注了。 林时细品一番,回道:“不如下周一起写个汇报文档,试试上面的态度?” 方宴:“好。” 林时挂了电话,脸色有些阴沉。 看到方宴发来的这个小程序,他的心情说不生气是假的。 Eros正在进行icp备案,马上也准备国内上架了,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截胡,会损失一大笔优质流量。 互联网行业本身就是流量为先,YG要是把率先把产品逻辑跑通了,Eros上架国内就会相对弱势,甚至他前期为了Eros国内上架做的很多努力都会白费。 ** 李通源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低着头想事没有听到,于是被掰过下巴。李通源眯起眼睛。 “什么?”林时这才如梦初醒地问道。 “我说大悦城和国贸都有你想吃的餐厅。距离差不多。你想去哪个?” “国贸吧,国贸夜景好看。”林时想了想回道。 李通源拧钥匙发动了车子:“刚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前面的路口有个转弯,李通源打着方向盘。 林时转头看向西装笔挺的男人,目光落在方向盘的那双手上。 李通源很喜欢戴表,之前总见他每天换着不同的表。 林时在他卧室里见到过一个表柜,里面有各色不同的名表。 不过,林时发现,自从他送了那块欧米茄后,李通源就一直戴着那块冰蓝色的欧米茄,再没换过了,就连每天的穿搭也专门挑冰蓝色的衬衫、西装。 李通源抬头看了眼车镜:“想不想换换心情?” 林时下意识摸了摸眉心:“怎么换?” “我有个朋友,在香山有套别墅,明天周末,我们去玩两天怎么样?” “会不会打扰到别人。” “不用担心,他在朝阳住,别墅常年空着,只有几个阿姨和保镖。” “那就去吧。” “别墅里有泳池,会游泳吗?” “我小时候在乡下潜过水,不过也好多年没下水了。” 李通源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可以教你。我中学可是校游泳队的。” 林时也笑了:“好啊。” 周五晚上的路况有些糟糕,路上堵了半个小时,给人一种城市瘫痪的错觉。 天气预报上说,最近似乎有寒流来袭。 等车子再次发动起来,街上已经起了薄雾,冰凉的车窗上也蒙着水汽,霓虹灯在夜雾里随意闪烁不断,衬得这个冬日的夜晚清冷可爱。 车里的两个人说说笑笑,也许是车里的暖气很足,又或许是两颗心靠得很近,一点也不受寒流的影响。 香雅八十八号馆。 这座白色调的独栋别墅坐落在香山脚下的高档别墅区,流云叆叇,白雪遍野,风景独树一帜。 门前值班室里的保镖远远看到车开了过来,恭敬地走了出来,等车开近后按开了大门。 第一眼便是一株高耸入云青翠欲滴的迎客松,松盖下是条两臂宽、石块嶙峋的河道,流水淙淙浮动,水面上白雾蒸腾。从宽敞的车道开进去后,车道两旁栽种着笔直的白杨树,枝干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的白雪,树影随着轿车的行驶,在车窗上向后游移而去。 真气派。房价一定高得吓人。 林时被窗外的景色短暂地震慑住了,忍不住冒出这个俗气的想法。 车停在了车库门前,两人下车,有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走上来,唤了声先生,然后从李通源手里接过了车钥匙,转身去停车。 “你朋友是富二代啊?”林时一路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此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是,他家是有点底子。我们上露台转转吧,香山的雪景也很美。” 这里的佣人把别墅养护得很好,即使是在冬天,下过雪的时节,房子四周仍有一些适景的植被长得葱茸翠绿,惹人注目,别有一番风韵。 三层的独栋别墅。两个人站在露台上,抬头就能看到雪白的山尖和缭绕的云雾 “其实这里秋天更美,来香山果然还是得看红叶。”李通源从栏杆上揉起一团雪,放在林时手心里。 “现在就很美了。”林时双手捧着雪,漆黑的眼眸看着李通源的笑脸,雪白的面容泛起一丝绯红。 与其说是夸景, 不如说在夸人。 几位住家阿姨昨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今天别墅会来人,特意整理布置了一番,然后离开了。 厨房是半独立式的,李通源打开了冰箱,面对满满当当的食材,有些无从下手。 “客厅真高,布置也很漂亮。像艺术馆一样。”林时仰头打量着六米挑高的客厅,不禁赞叹道。 “平时没什么人住。冷冷清清的。”李通源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开始忙活,“你可以在客厅里先转转,二楼是卧房,电梯左手边第三间是我们今晚睡觉的地方。” 电梯叮地响过一声后,林时上了二楼,参观了下他们今晚睡觉的房间。 这是一间套房,进门便是步入式衣帽间,隔着层防尘的茶色玻璃。 卧室被人精心收拾过,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两套男式丝质家居服,床头柜摆了一瓶洋酒和两个酒杯。 卧室里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是最引人注意的,窗台上半卷着乳白色的织金窗帘,林时走过去把窗帘拉开,站在这个角度,香山全景映入眼帘,起伏的山峦与翻涌的云雾更加清晰,仿佛触手可得。 楼下客厅。 李通源取出一张唱片,拿刷子轻轻扫了扫,站在唱片机前调整唱臂,悠扬抒情的钢琴曲像天空中闪闪发亮的河水一样缓缓流淌而出,空旷的屋子顿时被音乐填满。 林时循声走出卧室,手臂搭在二楼的大理石栏杆上,问这是什么曲子。 “是首英格兰民谣,green-sleeves。” “很深情又很舒缓,有种淡淡悲凉的感觉。”林时下了楼,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了口热茶。 “据说绿色在当时的英格兰是爱情的象征。或许是有人饱受爱而不得的折磨,一时兴起写下这首曲子。”李通源莞尔一笑,捧着沙拉碗走到他身后,“阿姨中午过来给我们做饭,我做了沙拉,吃两口垫垫肚子。” 林时一眼就看到了沙拉碗里致死量的紫甘蓝,犹豫了半晌,他小时候跟着李媛吃过一次,吃进嘴里感觉有一股让他觉得恶心的味道。 不过想到这是李通源亲手做的,林时心说就尝一口应该没事,脸色凝重地举起筷子,夹了点送进嘴里,刚嚼第一口,立刻捂着嘴找垃圾桶。 “这么难吃吗?” 这番剧烈的反应,让李通源瞬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第一次对自己的厨艺有些不自信,也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喃喃道: “还行啊。” 于是他走到俯身站在厨房水槽前不停漱嘴的林时身后,问道: “怎么回事?” “我……我从小吃不了紫甘蓝。我有点扫兴吧?” “怎么会?”李通源把沙拉碗放在一边,发出清脆的声响,从背后把林时圈在怀里,双手撑着水槽边缘,笑着问道:“就这么喜欢我?” 林时转过身,对上他炽热的目光,磕磕绊绊地道:“沙……沙拉你吃了吧,我直接吃午饭就好。” “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想着什么沙拉。” 林时感觉腰间的手臂突然用力,下一秒就被眼前的男人一把扛起,在他慌乱的挣扎里,两个人已经出了厨房,他以为李通源至少会把他放在沙发上,结果那人直接把自己按在了地毯上。 “等……等等,唔……” 他的嘴唇上落下了飓风过境一般凌乱的吻,密密麻麻,舌尖推动交缠,每一次那带着柑橘味的气息侵入口腔,都卷起心中一阵情潮涌动,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唇间只能泄露出几个破碎而毫无意义的音节。 吻了半天,林时感觉到那双搭在他腰间的手开启了攻势,又揉又捏,一路往下,于是立刻拦下。 “别。”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回你又有什么理由?” 刚才的深吻让李通源也忍不住动了情,像冰湖在春光下蒸腾成沸水,埋头在林时耳边轻喘着,促狭地揶揄着身下人道。 “大白天的……” “你的规矩还真不少啊。”李通源支着下巴,装作一副不满和头疼的模样。 林时直勾勾地盯着他,咽了咽口水。 “那晚上吧。” 李通源笑着凝视他的脸。 31. 香山别墅2 晚饭后,泳池里的夜灯亮了起来。 淡蓝色的水面上漂浮着碎银箔一样的波光。 这间泳池室就在客厅的南向,四面八方被巨大的玻璃门窗笼罩,有一套调温和通风系统,冬天里也能保证室内温度恒定在24度左右,水温恒定在26度左右。 四周植被环绕,玻璃门内杂种了些龟背竹、散尾葵、芭蕉等叶片宽大的南洋绿植,有股热带雨林风。 玻璃门外则是一片高大的侧柏林和油松林。 树盖如云,在天上的月色,地上的雪色之间,颇占一段风姿。 客厅里的唱片机缓缓地放着一首爵士乐,池边有两杯喝剩的威士忌。 李通源裹着浴袍,蹲坐在泳池的台阶上,低头喝酒。 下一秒,哗啦一声水响,一张温和明丽的脸从眼前的水面浮出,出现在他两/腿之间。 白皙的面容,漆黑的眼眸,发丝和睫毛上挂着水珠,水珠一滴接一滴从额前沿着高挺的鼻尖、隆起的嘴唇滑落,滴答滴答落入胸前的水面。 李通源轻声道:“上来吧。” 在酒精的作用下,李通源脖颈与脸颊处有些泛红,他笑着伸出手去,把水里的林时拉进怀里。然后托着臀/部把人放在身侧。 “好玩吗?” “嗯。”林时擦着身上的水珠,原本苍白的脸颊红红的,抿嘴点头。 李通源心情不错地放下酒杯,倾身过去,微微抬头仰视着林时,琥珀色的瞳孔在橘色的灯光下颜色很浅,衬得眉眼也深邃起来。 林时微微颔首,漆黑的双眸倒映着摇晃的水光,两个人四目相对,缓缓靠近对方,嘴对嘴紧贴在一起,绵长轻柔的一吻,发出暧昧凌乱的喘息声。 亲了半晌,李通源闭着眼轻咬着林时的嘴唇,含混道:“林时。” “嗯?” 话音刚落,林时感觉自己冰凉的膝盖一暖,有一只手顺着膝盖慢慢滑了上去,发出轻微的肌肤摩擦声。 他半睁开眼,发现李通源正双眸幽深地盯着自己。 “要不要更深入一步?” ** 李通源咬了咬牙,把手指抽了出来,抬起林时的腰,粗暴地把他推倒在更上一层的台阶处,俯身用力压着他的胸腔,一边吻了吻他的泪痕,一边轻声哄道: “放松,我会让你舒服的。” 两个人的嘴唇激烈地交/叉在一起,李通源的舌/头扫进了林时的口腔,缠着他的舌头不断舔/舐。 林时躺在冰凉的台阶上,昳丽的眉眼半阖半张,从这个角度仰头望去,便可以倒着看到玻璃窗外的松柏林。 外面起风了。 游泳室的玻璃虽然美丽通透,却不怎么隔音,屋外的风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林时双目迷离地瞧着玻璃窗外被狂风摧折的树盖,摇摇欲坠。 风声越来越急,松涛声起起伏伏,也一下紧似一下。 “咔嚓。” 头顶的玻璃窗忽然发出一声被抽打的闷响,似乎是折断的松树枝被吹在了玻璃墙上。 与此同时,林时也浑身一颤,皱起墨色的眉头,双手紧紧在李通源的后背上抓了一把。 李通源面色潮红地卸去了全身力气,沉沉地把他压在身下,埋头在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良久。 “你不去看看吗?刚才那一声真响,玻璃会不会被打碎?”林时心头升起疲惫感,轻轻拨弄李通源头发,啄了啄他的额头。 “那是防弹玻璃,没那么容易碎。”李通源低沉道。 泳池室虽然有恒温系统,但是空气里还是有些凉。 李通源站起身,把一旁的干净浴袍拉过来盖在林时身上。 “我去拿纸巾。” 林时闭眼间感受到他的身影走开了,手掌撑在地板上,斜起上身,肩上的浴袍稍微滑了一点下去。 他的目光追随着李通源的身影,见他走到泳池室的储物柜前,很快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李通源低头简单收拾了下被两人弄得一片狼藉的地板,然后温柔地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林时的颈窝里。 他亲了亲林时的脸颊,小臂收紧,把他再次拉进怀里。 林时被迫攀着他浴袍衣襟下结实的肩膀,掌心下的肌肤紧致而富有弹性,不失起伏流畅的线条,手感很好。 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林时吃惊地望进了那双笑眯眯的细长眼眸。 “你怎么又……” “去里面吧,有点冷了。”李通源一边吻,一边咬着他的嘴唇,眼眸深沉道。 卧室里一盏灯也没开。 在黑暗房间里淡淡的光线下,床边那张清俊的脸庞十分苍白,眉眼湿润得像是刚被咬下果肉的龙眼核,莫名显得病态,淡淡的粉唇在闪闪发光,剧烈的咳嗽使饱满的唇瓣不断微微颤抖。 林时用袖子擦着唇角,站了起来,立刻跑去浴室漱嘴。按下浴室的开关,暖光渐变着亮起,水龙头哗哗地被打开,一遍又一遍掬着捧清水漱口。 透过镜子,看到李通源裹着浴袍进来了。他紧挨着林时身边停下脚步,弯腰娴熟地从柜子里找出牙具,给两支牙刷上挤了牙膏,分了其中一支过去。 接过牙刷,林时低头满嘴白沫地刷起了牙,他刷得很细致,认真清理着口腔里的每一处,直到拿起牙杯抬头漱嘴时,与镜框里高大英俊的男人蓦地四目相对。 “你是在一直看着我?” “我的男朋友,还不许我看了?” “你有时候也像个小孩。” “只在你面前像小孩。” 在一起之前,林时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他进行这样幼稚而毫无营养的对话,他无奈地摇了摇 头,在手上挤了洗面奶打算洗脸,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厚颜无耻地伸了过来。 “洗面奶分我一半。” “你有三岁吗?” 林时无可奈何地从手里分了他一半洗面奶出去,洗完脸后把毛巾搭在肩上,拿起手机看了两眼: “明天中午回去吧,下午想去看电影,我已经买好票了。” “好。”李通源俯身拿起剃须刀,对着镜子开始刮胡子。 ** 清晨。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摸索着掀起被角,走向浴室。 哗啦哗啦的马桶冲水声后,一阵虚浮的脚步声从浴室门口回到床边。 蓝白格纹的床垫一沉,像白鼬钻回窝里那样,林时手脚并用钻进被子,双眼闭上后又睁开了一道缝,温和平静地瞥了眼身边熟睡的李通源。 睡梦里的李通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淡,蜷着肩背,像个在梦里没什么安全感的孩子。 床头的手机铃声响起。 在手机扬声器的音乐声里,李通源悄然睁开了冷厉的双眼,与林时的目光撞个正着。 “眼睛真大……” 李通源疲惫地说,伸手把林时搂进了怀里,带着几分清晨被吵醒的微微发火的语气,接起电话。 “喂。……他来做什么?……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谁的电话?”等他挂了电话,林时好奇问道。 “是门口的保镖。他说有人来了。” “谁呀?” “一个从小认识的人。他也在北京。” “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不是。”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林时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才九点不到。 “那家伙是个牙医,说是医院轮班,下午要坐诊,只能上午来。” 在两人一递一句地闲聊里,楼下门铃声响起。 “我去开门,等下介绍你们认识。” “好,你们先聊吧,我去洗个澡。” 或许是因为大清早被人扰了好梦,李通源的脸色算不上多好,头发蓬松,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穿好家居服,坐在床边戴上手表。 林时则站起身,抱着他的脸落下一吻,然后转身去了浴室。 他拧开热水,在头顶的管道加热淋浴水的轻微嗡鸣声以及脚边水花四溅的声音里,开始动手洗澡。 林时抬起胳膊给腋下打着泡沫,忍不住好奇李通源从小认识的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洗过澡后,林时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顺着楼梯走下去的时候,目光越过栏杆,看到餐桌前坐着一个银灰色西装的男人。 昂贵的银灰色西装,精心打理过却显得毫不费力的发型,身上处处透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温和。 看起来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32. 反抄袭需求 林时对这种人几乎有一种本能的回避心态。 客厅的沙发上多了一只银灰色的工具箱,林时不禁攀着栏杆,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李通源背对着男人,站在厨房灶台前做早餐,特意避开了林时的忌口。 男人歪在餐桌上,支着下巴:“诶你多少年没回过苏黎世了,今年回去一趟吧。就连我爸都念叨你了。” “年前刚去过。”李通源低头忙碌着往煎锅里打鸡蛋,对男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出差也算?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赶紧闭嘴吧,不要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 眉头轻蹙,李通源扭头火气大地说道,没什么好脸色,余光里瞥到林时下楼,语气缓和下来,对楼梯上的林时道: “下来坐着吧,早餐马上好。” “李通源,我没看错吧?你这是区别对待吗?!” 这两个人虽然是吵吵闹闹的,但是并不是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一种感情好到对方说什么也不会断了联系的感觉。 林时在餐桌前停下了脚步,虽然出于本能不敢靠近这个灰西装的男人,但是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人。 他从来没有过熟悉到这种程度的关系。 他跟苏秀算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从来仅限于相互关心下近况,谈一谈未来规划,不会随意插手对方私事,除非实在看不下去。 餐桌前的男人回过头,似乎是想看看让李通源另眼相待的人是何方神圣,两人恰好对视了一眼。 这个男人长着狐狸一样的眼睛,面相也像狐狸一样魅惑,此时眼神若有所思,抱胸打量了林时一番。 彼此沉默了两秒,男人率先面色亲和地笑了笑,向林时招手,递上了名片。 “娄亦。” 接过名片的林时看到对方没有收回手,于是伸手上去,跟他握了握手。 “林时。” “李通源,我说你最近怎么不联系我,是有了新欢忘旧爱了?” 林时眼神有些疑惑:“?” “我们两个在谈恋爱,你别扯些有的没的,让人误会。”李通源啪的一声把煎蛋翻了个面。 娄亦立刻挂上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啧啧两声,目光在面前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好吧。林时你别误会,我和他是发小。李通源,我是不是该叫林时一声弟妹?”娄亦笑眯眯的,上半身倚着餐桌,不着调地说道。 李通源站在灶台那边说:“他有名字,叫林时。” 早餐很丰盛,但是似乎只有两人份,林时淡定地坐在餐桌前给生菜和煎熟的培根抹蛋黄酱。 李通源走了过来,把盛着煎蛋的盘子放在林时眼前:“别理他,我们吃饭。” “我的那份呢?我大老远的赶过来,早餐也不给我准备就算了,连口水都不给倒,你是打算把我渴死吗?” “冰箱里还有食材,要吃自己做。” “你就这么对一个大清早开车一个小时来看望你的人?” 听他这么一说,让人忍不住觉得他惨兮兮的,林时默默倒了杯柠檬水,从桌面上推了过去,推到一脸不满的男人手边。 娄亦愣了下,举杯抿水,然后叹气一声:“李通源,你的命可真好。人家林时长得又美性格又好,脸蛋还是你喜欢的类型,这种你都遇得上。”说着,他站起身往厨房里走去,撸起袖子打开了冰箱,叮叮当当一阵捣鼓。 “你来干嘛的?” 话是对娄亦说的,但是李通源的余光却一直瞟着身边的林时,见他嘴角沾了酱,悄悄用手指替他扫了一下,然后抵在唇边,舔掉了指尖上绵密的蛋黄酱。 “哟,这就吃上了?”娄亦回头看到这鹣鲽情深的一幕,笑眯眯地调侃道,然后指了指沙发上的工具箱,“算时间你该检查牙齿了。这是□□,收你双倍服务费。” “工具带了几套?吃完饭给林时一起看看。” “我就不用了吧。”林时道。 李通源严肃道:“让他看看吧,口腔健康是身体健康的门户。” 娄亦端着煎熟的鸡蛋、培根和面包片走来。 “难得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夸我的话,工具管够,要是给林时看,我就义务看诊一次,不收费。” 早餐后,娄亦从工具箱里取出专用的牙膏递给两人,牙膏管只有小指大小,清洁力很强,没有薄荷的味道,使用这种牙膏清理口腔后更方便牙医进行口腔检查。 刷过牙后,林时躺在娄亦手边的沙发上,仰头张开了嘴。 李通源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嘴巴再张大一点,啊——” 换上一身白大褂后,认真工作起来的娄亦像是变了个人,戴着口罩温柔耐心道。 林时轻轻咬住透明的开口器,一束灯打在嘴巴里,感受着口镜和探针在牙齿间叮叮当当地穿梭,以及吸唾管呼啸着伸进口腔的声音。 娄亦的手法和操作很熟练,虽然检查很快就结束了,但是方方面面检查得都很仔细。 “口腔状况很健康。就是舌头和口腔壁有点充血。” 此话一出,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林时立刻捏紧了拳头,苍白的脸唰地一下涨红。 “是,是吗?”林时听到自己艰难地道。 娄亦立刻找补道:“可能是冬天太干燥,容易上火。给你开一个败火的diet就行了。” “谢……谢谢。” *** 又是一个周五,午饭时间,运营部几个同事一起在食堂吃饭。 其中不少是刚进公司的实习生,在那次聚餐后,张浩就被调去了运营四组,作为TM的运营负责人,这些实习生现在归林时和一个总穿一身洛丽塔的女生带。 洛丽塔叉了一块牛排,看向林时:“林时,你用的什么香水?感觉有点熟悉。” “啊?有吗?” 林时闻言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果然闻到一股柑橘和肥皂的混合香味。 他平时不怎么用香水,可能是因为经常和李通源待在一起的缘故,身上沾了他的味道。 “柑橘调,还是挺常见的,感觉熟悉也正常。”费晓倩随口道,随机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看到YG新上线的小程序了吗?” 她对面坐着一个粉色套衫的男生,偷偷吐槽:“看了,我靠YG活不起了,逮着我们一个海外项目抄?” 费晓倩问道:“咱们公司不告他们吗?” 洛丽塔叹了口气,道:“还是有点难度的。咱们公司太年轻,百分之八十的员工都是近两年才招进来的,整体的方针还是重技术,各种支持岗位都空缺着。法务资源太少了。” 林时没有说话,低头默默吃着蔬菜。 回到工位上,林时被青松叫进了会议室。 会议 室里除了青松,还有方宴,以及方宴的leader。 方宴的leader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瘦削的男人,叫薛城。林时之前在Eros项目例会上见他来过几次。 林时大概知道青松叫自己来是什么意思了。 前几天,他和方宴分别写了一份关于反YG抄袭的文档,提交了各自的直属上级。想跟公司争取下法务资源。 果然,青松和薛城坐在一块,正聊着业务,见林时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在方宴身边坐下。 林时拉开椅子落座,瞥见方宴低头摩挲着会议本的一角。 他悄悄问道:“怎么说?” 方宴没抬头:“卡了。” 会议室很大,两个人的悄悄话没有传到对面。 青松和薛城互相间递了个眼色,青松便开门见山道:“叫你们过来,是想说说你们在文档里提的法务需求……” 薛城在一旁道:“这个需求,不通过。” 青松看他:“你还真是挺委婉的哈。” 薛城摊了摊手,示意他继续。 方宴冷着脸:“我不明白。对公司有利对项目有利的事情,为什么就推进不下去?” 青松补了一句:“目前国内的竞争生态跟国外不一样,你们两个都是做海外业务出身的,不了解国内业务。国内迭代产品的速度是海外的好几倍,马铃薯只是个开始,之后会有数不清的厂商复刻Eros的模式,目前公司法务资源有限,不可能为一个刚上线的产品投入过多精力。希望两位能理解。” 方宴立刻拧眉道:“哈?Eros的研发将近两年,当时评审组也都很看好这个项目,现在因为一句法务资源不足,就要把国内市场放弃掉?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法务资源不足一直是公司的短板,公司也可以借此补充一些支持岗位。” 薛城一只手翻着会议本:“这是大环境决定的,不只是法务资源,Eros后续的运营侧重点也会只在海外,还是先把海外的业务做到极致,再思考怎么跑国内逻辑吧。打掉一个马铃薯,明天还会有一个番薯紫薯白薯,目前国内的竞争状态就是这样,只要有利可图,大家就砸钱疯狂抢市场,宁可自己不赚钱,也不会让别人赚钱。” 青松问道:“林时,你怎么看?” 林时心里虽然也有点火大,因为这么一搞会多出不少工作量来,不过还是有点憋屈地说:“我可以通过一些运营手段,一定程度规避竞品带来的冲击,尽力争取流量。” 方宴没说话,显然她也看清了局面,林时妥协了,没有人会支持她。 青松点头:“那就算达成共识了?后面重点就跟进Eros的海外表现,国内轻装上阵。” 会议结束,方宴起身走得极快。 会议室外,走廊里人来人往。林时在楼梯间转角处追上了她。 方宴停下脚步,没好气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了?态度坚决点说不定就能推动这件事?” 林时解释道:“我刚想了想,现在从法务层面反抄袭已经有点晚了。我有朋友在上海工作,前几天跟她聊天,发现YG的案子已经排到两年后了。我们就算现在去告YG,短期内也没有什么成效。还拉长了战线,到时候只会更难受。” 方宴道:“那你的意思是?” 林时若有所思道:“你先把马铃薯的接口逻辑拆了吧,给我发份报告,越详细越好。” 33. 突然来信 工作上的不顺带来的烦闷感,一直延续到傍晚下班之后。 林时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的景色从繁杂的闹市区渐渐变幻到静谧的香山街。 下一个路口的红灯亮起,李通源踩下刹车,问道:“脸色怎么这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不关你的事。可能是工作太累了。”林时立刻如梦初醒,于是岔开话题,“还没到吗?” “快了,还有十分钟。怎么?等不及了?”李通源开玩笑道。 “是啊。想快点和你上床。”林时手撑着额头,乌黑的眼珠瞧着窗外,夜风吹在脸上,把他心里的压力稍微吹走一些。 林时的心忍不住摇了摇,心中忽然产生一种迫切想被身边的男人狠狠占有,然后身体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冲动。 李通源被他的主动吓到,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惊讶,倾身过去,双臂从背后抱上去,伸手抚摸他的额头,似乎是在看他有没有发烧。 林时回过了头,两人目光相遇,近距离交换着呼吸,空气似乎也在一瞬间焦灼起来。 “绿灯了。快开车吧。” 余光里,红绿灯交替变化,林时立刻满脸通红地别过眼。 十分钟的车程只用了一半的时间,轿车飞快地开进了别墅车道。 刚进屋,林时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电脑包,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扛起,不禁惊呼一声。 “电脑很贵,你慢点!” 李通源把他扛到沙发前停下脚步。 林时轻轻把电脑包扔在沙发上,然后把那副黑框眼镜也摘下来,啪的一声扔电脑包上。垂在额前的碎发被眼镜框推得翘上去了一些,苍白美丽的脸上有一种凌乱的性感。 “走吧,进去吧。” 林时的心脏砰砰直跳,一路被扛着进入电梯上了二楼。 他盯着那双被西服裤包裹着的长腿,心里一阵悸动,身下的李通源停下脚步,背后传来套房的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卧室里没开灯。 进入了卧室,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林时继续被扛着往里走去。 身下男人转身的瞬间,林时一抬头,那扇装满香山夜景的落地窗便映入他的眼帘。 他此时双脚悬空地被李通源扛在肩上,小腹感到他的肩膀在微动,金属纽扣被掰开的声音清脆地响起,身下的男人正在慢条斯理地摘手表。 林时满面潮红地攀着他紧致结实的腰背,心里隐隐的期待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抓了抓布料柔软的西装,在手掌下抓出了乱七八糟的褶皱。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李通源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在床上,然后眼神热烈地欺身压了上来,嘴唇凑在他的脖颈上,粗暴地吮吸着温凉的皮肤,雪白的衬衫衣领随着他野兽低头进食一样的动作而渐渐敞开。 林时用力仰起脖颈,一只手搂着李通源的脖子,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牛仔裤上的裤扣。 李通源也伸手解开西裤上的皮带,抬起另一只手插进林时的发间,揪着他的头发用力一托,让他不得不往下面令人眼红耳热的地方看去。 “低头看着,这样我更有感觉。” “嗯……”林时被他扯得头皮泛起刺痛感,然而奇怪的是,心中焦躁痛苦的情绪却因李通源粗暴中带着些掌控感的动作平息下来。 林时一边听着李通源不断在耳边深情地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趁身上的男人意乱情迷时,将漆黑的眼眸偷偷上翻,迷离地盯在天花板上。 明明身体被弄得乱七八糟。 但是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是,他过往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受。 晚上十一点,林时从熟睡中的李通源怀里起身,走出卧室,打着手机的手电筒,来到漆黑的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茶几有夜灯模式,林时手指夹着烟,按下了腿边液晶屏的触控开关,茶案下的灯槽里立刻亮起暖光。 明天要出门。李通源想去爬山。 他本来想趁这个周末调整下Eros国内上架的运营方案,没想到这周又来了香山。 这么算起来他这两天都没什么时间工作了,于是半夜不睡觉偷偷爬起来干活。 他想把方宴发来的竞品接口分析看一遍,看看有什么可以反制的地方。 林时拉开了电脑包。 “怎么不睡觉?” 声音是从楼梯上传下来的,林时略感意外地扭头看去。 李通源正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林时一愣:“醒……醒了?我有个方案要改。你先睡吧。” 楼上的男人没有接话,而是下楼走到他身边,扫了眼他手上的香烟。 “你这事后烟是不是吸得太晚了?” 林时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 言语间淡淡的幽默感,代表说话人现在心情不错。 李通源坐在他身侧,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给我也点一支吧。” 一时间烟雾缭绕,李通源叼着烟,见林时打开了电脑,为了避嫌,便起身走远了一些,停在一旁的岛台边上,开了一瓶红酒,取出两只高脚杯,各自倒了一点,把其中一杯轻轻端给了林时。 然后他坐在岛台前的高脚凳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两个人一起加班到第二天凌晨,林时才收了电脑。抬头一看,李通源仍一脸严肃盯着屏幕,时不时敲打键盘。 林时仰头喝尽最后一点红酒,轻手轻脚地走到岛台旁半开放的厨房里,站在水槽边冲了冲酒杯。 他转身,要顺手收走李通源手边的酒杯,却被一只手轻轻捏住手腕。 李通源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电脑,另一只手顺势揽上了林时的腰,把林时按着跨坐在自己的腿上,抬头看林时,笑道:“现在心情好点了?我可是看了你一晚上脸色。怎么补偿我?” 林时摸了摸鼻梁,有些后知后觉道:“有那么明显吗?别人会不会看出来。” 李通源抬手捉住他摸鼻梁的手:“不会。” 然后把他的手拉到胸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林时:“这些小情绪,只有我能看得到。” 林时被他这套小连招哄得脸都快熟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李通源是个拿情商换智商的技术男,没想到说起情话来居然也是手拿把掐。 李通源 笑意更深:“所以,怎么补偿我?” 林时红着脸:“你想怎么补偿?” 李通源循循善诱:“以后,要事事跟我报备。” 林时咽了咽口水:“好……” 话音未落,他便听男人温声说道:“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你只管做你自己。” 万籁俱寂的冬夜里,林时听到自己的心轰隆一声,彻底沦陷。 ** ** 周一上班,林时正在茶水间接咖啡,方宴挂着两个黑眼圈从门外进来,林时吃了一惊,下意识问道:“昨天几点睡的?” 方宴低着头,接了咖啡开始撕糖袋:“两点?记不清了,回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 方宴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周六日凌晨都时刻在线处理工作,林时自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是公司里比较内卷的那一批人了,但是跟方宴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林时跟她聊起了工作:“关于马铃薯,我这边有一招,可以通过投流的关键词拦截来截取他们的流量。” 林时近期研究了下马铃薯的体量,发现这个APP在国内居然已经有了不少的流量基础,而且都是优质流量,虽然还没开始盈利,但是按照日活增长趋势来看,未来一到两年内盈利不成问题。 最开始,CU本来打算让Eros在海内外同时上架,但是由于受TM合规风波的影响,只能在海外先行上架。没想到会在期间被YG抢先,复刻了一个马铃薯出来。 林时认为,既然对方已经把自身的流量盘做成了这种规模,不如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通过搜索拦截吸收对方的优质流量。这种手段可能有些擦边,但是跟获得的利益相比,风险微乎其微。 只要做好合规,基本能稳稳地把对方的优质流量分走一大截。而且YG大概率不敢起诉,否则CU可以顺势打出对方抄袭这张舆论牌。 一举两得。 方宴思索片刻:“这个方案,法律层面的尺度确实需要好好把握一下,可以上会讨论讨论。” 林时顿了顿,试探道:“咳咳,那你是怎么看的?”上会讨论,意味着所有人要把这个方案当个事来看待,不是两个人拍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情,这就意味着他要耗费大量精力跟进这件事,如果通过概率不大,林时并不想做这个无用功。 方宴知道他的顾虑,便道:“我会在会上投你一票。” 有了方宴这句话,林时决定放开手干,兵贵神速,于是他加班加点写了份可执行性报告。 周五,他趁着常规的评审会,把这个方案推了上去,大家摆在明面上讨论Eros国内版运营策略,以及是否要对马铃薯使用关键词拦截。 参会人不多,只有有法务,方宴,林时,许青松和薛城。 出乎林时意料的是,这提案被全票通过,看起来许青松和薛城虽然明面上对YG明晃晃的抄袭不敢发表什么看法,但是两人心里也在憋着一股气。 不过,这种心态倒是有利于林时继续推进这个运营策略,众人协商一致后,Eros国内版很快上线了。而且得益于关键词搜索的精准拦截,刚上线,就获取了大量的优质客户。 34. 跟他回家 今天是开放日,两个人早早下班后,去了一家气氛热闹的西班牙餐厅。 或许是因为在号称美食荒漠的英国待了十年,有一种报复性心理的因素影响,李通源的恋爱习惯就是喜欢闲暇时间带着林时去尝试各种美食。 西班牙餐厅空气里飘动着一片热情奔放的红。 餐桌上各种美食如海鲜拼盘、冷火腿、番茄烤面包、桑格利亚酒红得让人眼花缭乱。 厨师和服务员则穿着一身代表着狂欢和庆典的红白条纹工作服,热情洋溢地介绍着菜品。 这间餐厅与他们当下热恋的状态相呼应,充满激情和生命力。 李通源盯着餐桌对面一脸认真地听厨师滔滔不绝的林时,眼神里充满爱意。 晚上回家后,李通源进门弯腰换鞋的空隙,一双手从腰后轻柔地抱了上来,身后的人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处。 这个动作有点危险。 李通源的呼吸忽然凌乱了一瞬,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这样几乎半包围一样被人从身后包裹在怀里的动作……让他心里拉响了警铃。 两个人至今还没完成过实质性的亲密接触。 无论是谈恋爱还是找床伴,李通源从来没当过并且也没有兴趣当下面那个。 但是林时只跟女人交往过,而且上次在泳池边试探的时候,他明显表现得比较抗拒。 万一林时对做上面那个有兴趣呢? 李通源不动声色地起身回头,扑面而来淡淡葡萄酒的气息,随后密密麻麻的温柔的吻缠了上来,不由得光脚踩着地板倒退两步,伸手稳稳抱住了像只等主人爱抚的三花猫一样扑上来的林时。 这么爱撒娇。 李通源不禁啧啧两声。 虽然他没有做零的兴趣,但他更爱林时,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最后按林时的意愿来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一边回应林时酒后的亲吻,一边拿脚尖勾出鞋架上的拖鞋。 一个绵长的吻过后,他微笑着捏住了林时的脸颊。 “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我喝了太多酒,有点醉了。” “给你做碗醒酒汤吧。” “不用,别去。我们回卧室。” “林时怎么还有这么一面哈哈哈,真可爱。” “因为喝醉了哦。” “行,就当是你喝醉了吧。” 在胡乱的亲吻里推开卧室门,林时闭着眼倒在柔软的床垫上,两条胳膊交叉着缠住李通源的脖子。 谁也没有想到要开灯,关了门以后,卧室一点光丝也没了。 两个人弄到了很晚,等完事以后,洗了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李通源一条腿膝盖压在床边,低头帮林时吹过头发。 已经十点半了,李通源伸手从背后抱住林时,弯腰吻了吻他的后颈。 “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他说着,手臂越过林时,按开床头柜上的壁灯的同时,关掉卧室顶灯,然后熟练地戴上眼罩。 林时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被他从背后交缠上来的胳膊圈在怀里,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 正要昏昏沉沉睡去时,床头手机振动起来。 林时伸手摸到了手机,打着哈欠接起电话。 对面“喂”了一声。 是杨思的声音。 林时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他瞟了一眼身边带眼罩熟睡的男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阳台上接电话。 他很久没有听到杨思的消息了。 和她上次见面还是在他被撞伤的第二天。 那以后她又忙了起来,期间两人一次也没有给对方留过消息。 杨思问道:“你要睡了?” 电话里的声音很哑,人声外传来一阵一阵模糊的车笛声,听起来像是在街上。 林时沉默了一阵,道:“嗯。” “林时,过来找我吧。我今天有应酬,被灌了太多酒,一个人回不了家,我把定位发给你。” 林时的神色严肃起来,在投行工作,平时杨思的应酬确实不少,但是很少有人把一个女人留到现在都不放走。 他立刻:“你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去。” “就在……嘟嘟嘟……”对面直接挂了电话。 林时再打过去,然而对面已经无人接听。 林时立刻回到自己的卧室,层层叠叠的套上了卫衣、外套,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换好衣服出门。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带上。 卧室里,李通源从床上起身,摘下了眼罩,从床头拿起手机。 屏幕上,一个红点在地图上缓慢移动。这是上次他在病房里拿到林时的手机以后,在里面装了定位系统,后来林时换了手机,数据也跟着一起导入新手机。 李通源盯着屏幕陷入沉默。 林时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半夜出门,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他坐在床边,脚尖勾来拖鞋,从衣柜里取了件白色毛衣,套在身上。 已经快要奔三的大男人居然还能陷入这么一个混乱的关系。李通源无奈和好笑地摇了摇头。 出租车在杨思给的定位处停下。 金黄色的路灯下,一个年轻女人踉跄地被身边穿着西装的男人扶着。 看到出租车上走下来了一个身穿白色羽绒服的男生,年轻女人立刻招手。 “林时,我在这里。” 林时立刻走过去,把杨思拉进怀里,对男人语气冷淡地说:“我接她回家,谢谢,你放手吧。” 男人三十岁上下的样子,西装革履,身形高大,抬眼瞧他,眼神很高傲,没有多余的解释,点了支烟,然后走到不远处的黑色宾利旁,司机一样的人从驾驶位走下来为他开车门,男人叼着烟弯腰进了车后座。 车尾灯一亮,黑得发光的排气扇下发出嘈杂的声浪,宾利车在夜色里扬长而去。 “我送你回家。” 林时感到后背被人醉醺醺地抱住,叹气一声,把因为喝得烂醉而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夹在怀里,习惯性地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低头看打车软件。 杨思忽然仰头,双手从他怀里挣脱,隔着厚重的羽绒服一路摸上去,抚过锁骨的位置,然后揪住衣领,猛地往下一拉。 林时的羽绒服扣子被崩开,目光相遇的瞬间,他看到杨思的桃花眼里燃起一团火焰。 下一秒,两人的嘴唇交叠在一起。 林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本能想要抬头躲开,下唇却被女人纠缠着咬了一口,血气顿时在口腔里弥漫开。 “嘶……啊!” 他先是吃痛惊呼,张嘴的瞬间,女人裹着酒气的舌头趁虚而入,又热又湿,给他的口腔里灌进浓浓的酒精气息。 当林时意识到他跟杨思正在做什么的时候,李通源冰冷的双眸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喉咙里升起一股既不安又痛苦的干涩感。 他立刻推开了杨思。 杨思双颊烧红,不带感情的推挡让她烦躁起来,再次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思思!” 林时怒喝一声,脸颊被染得通红,他立刻抓住她的手腕甩开,皱着眉头后退两步。 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女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震惊,好像有一条线在脑海里崩断了一样,眼中的火焰逐渐熄灭。 林时站在那里,唇部渐渐泛起刺刺麻麻的感觉,随后舌尖舔到了血腥味,杨思被烧成灰的眼神和露骨的话语像一根针,往他心上扎出一个血窟窿来,心脏也如同受伤的嘴唇那样泛起痛楚。 他根本不该来的。 他不该深夜抛下在家里睡觉的李通源,为了从前的情分来找杨思,然后因为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而心痛。 “走,我送你回家。”林时止住混乱的思绪,艰难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要拉她去停车点的位置。 杨思却不打算翻篇:“就是因为那个疯男人?他是疯子你知道吗?” 林时一愣:“什么意思?” 然而还没等他仔细咀嚼杨思话里的意味,一道男声淡淡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林时。” 林时诧异地回头,不远处的树荫下,一道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已经旁观了很久。 林时僵在原地。 “通……通源。” 杨思冲上去就要飙脏话:“你这个疯子!唔……” 身边的林时下意识捂住了她的嘴。 喝醉了酒的杨思私下里又是另一副面孔,不同于人前的克制礼貌,嘴巴变得不饶人了。 林时听不得她滔滔不绝地骂人,每次都要捂她的嘴。 这个出于习惯的亲密举动,让李通源眉头一皱,滚烫的视线落在林时捂在杨思下半张脸的手上。 在直勾勾的目光里,林时放下了手,有些不知所措。 李通源疲惫地笑了,撑着额头,走出来。 “杨小姐的花招真是一 套一套的啊。” 杨思忽然冷笑:“究竟是谁在耍花招?你联合瑞恩资产做空利合香港子公司的股价,自己大赚一笔,让公司把我调到香港处理烂摊子。要不是有傅董坐镇,我这一趟起码要在香港呆半年,你又是什么居心?” “杨小姐大半夜醉醺醺地给一个男人打电话,分手半年了搞这么一出,真是一点也不考虑别人会不会困扰啊。” “彼此彼此,把市场行情搞得一团糟,只为了让一个女人团团乱转,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人的饭碗?一个手段这么脏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利合烂账一堆,看空做空,正常交易而已。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杨小姐。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针对你?” 耳边听着两个人你来我往互相攻讦,林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试图拦着两人不要再吵下去。 但是两个人气场都很强,吵得不可开交,林时的劝阻显得微不足道。 “思思,别说了。”林时走上去,要拉杨思。 大概是吵累了,杨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站我后面,别出来,这个男人……” 一旁的李通源立刻出声打断:“你要跟她走,还是和我回家?” 林时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跟你回家。” 空气安静了一瞬,杨思难以置信地瞧着林时:“回家?跟他?” 林时回头,眼神坚定道:“我和他,在交往。” 杨思刷的一下红了眼眶:“那我呢?” 林时缓缓道:“我们还是朋友。” 杨思眼神一时间有些涣散。 为什么?为什么曾经彼此深爱的人,如今会露出这样冷漠的眼神? 即便是提出分手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对林时做出这样置之度外的表情。 她抬手按住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听我说,你跟男人在一起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他的情况,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思思,我们已经分手了。” 杨思瞬间哑口无言,怔了很久:“算了,可以先送我回家吗?车到哪了?” “还有一公里。” 林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那个小小的汽车图标离这里还隔着两条街。 李通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取消吧,坐我的车。你把她扔后座。” 杨思的住处离这里有三十公里,开车四十分钟,李通源坐在驾驶位上发动车子,听到地址后沉默了几秒,往相反方向开去,在林时疑惑的目光里拨通一个电话。 “给我开一间套房。”李通源对电话里的人这么说。 不出五分钟,车停在就近一家酒店门前,这是一栋在夜色里静静亮着橘灯的灰色建筑,楼层高耸,威严气派。 李通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头瞧着林时。 “把她扔在前台就赶快出来。” 毕竟交往了十年,林时了解杨思,她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性格,尤其还是在喝醉酒的状态下,她要是不甘心这样被扔下,九头牛也拉不动,只好犹豫地回头看了眼后座眼神警惕的女人。 “你这是……犹豫什么呢?舍不得?” 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询问流露出一丝不稳定的情绪,下一秒,下巴被强行掰正,那双细长的眼眸凝视着他,暗含着警告的神色,林时一下子僵住了。今晚他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 眼前这个平日里每一处细节里都藏着绅士气质的男人,大半夜却被他搞得眉头紧蹙,浑身都是戾气。 “我可以自己进去。” 自从上车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杨思出声了,不是因为自觉闯祸后想要逃避,而是因为不想让林时再夹在她和李通源之间为难。 如果林时眼神里有一丝犹豫,她都不会下车,但是坐在后排静静地观察着两个人时,她在林时望向李通源的双眸里面,看到了她曾经最熟悉的坚定不移的怜意和爱意。 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砰的一声过后,车里就剩下主副驾驶上的两个男人。 闹剧结束了,轿车以最高限速一路飞驰回家。一路上,林时想解释些什么,但是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上一样,表情纠结地开不了口。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半夜出门是真的,和杨思接吻了也是真的,发生的一切都如李通源看到的那样,根本没有什么误会可解释的。 李通源抿着嘴开车,紧紧盯着路面,沉默得可怕。 35. 高烧39度 刚回家,李通源转身,忽然一把揪住林时的衣领进门。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林时跌跌撞撞,被半强迫地拖进了浴室。 啪的一声,浴室冷白的灯光在头顶亮起。 羽绒服被扯下来,李通源双手伸向他的腰侧。 林时以为他的气消了,想要抱一下,于是也张开了手臂。然而李通源的手却停在卫衣的衣角处,接着向上一拉,把林时身上的卫衣从下往上扒了下来。 林时打了个寒战,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李通源从淋浴器上摘下花洒,冷冰冰地对准了自己。 “别动。” 话音刚落,一股冷水随着这句话从花洒里喷出,有些审视意味地淋在他的脸。 凌乱的水花逼得他闭上了眼,林时呼吸急促,前倾身子,水珠纷纷顺着脖颈流了下去。 老破小出租房里窗户有些漏风,浴室里没开浴霸,冷水爬过的每一寸肌肤变得又凉又僵。 林时忍不住浑身颤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李通源握着花洒的手也在发抖。 李通源伸出手指,轻轻覆在他嘴唇上,然后皱着眉用力一撇,来回擦了两下,仿佛在认真擦拭一件器物上的污点。 气氛实在太压抑了,林时在水流中呼吸不过来,隔着睫毛前模糊的水影与刺眼的白光,在那张英俊的脸庞上看到了一副冷淡眼神。 李通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红肿的下唇看。 那双冷得像把手术刀的眸子,明明下午还坐在餐桌对面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 林时想向他解释:“通源……” “闭嘴,好好洗洗。” 李通源的语气淡淡的。 整个人是一种没关系无所谓的姿态,并没有责怪的意味。 林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唇边湿漉漉的手指忽然重重一按。 “啊!” 林时倒吸一口凉气,泪水混着头顶的水流从眼眶里溢出落下。那些天他一个人被关在病房里,绑着束身带,身体被躯体化折磨的每一个瞬间,忽然闯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的心脏开始抽痛,双手忍不住发抖,声泪俱下地道歉。 “通源,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我不该跟她见面。”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他不想再尝一次被抛弃的感觉。 那种没有尽头的黑暗和痛苦,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走出来的绝望和煎熬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李通源看着他,抬手抹了一把淋浴器,花洒不再出水。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我说过了,我要你事事报备,我不喜欢你在那里忽冷忽热,我却像个傻子一样。” 林时睫毛滴着水,上半身冷得像冰块,在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 他在CU待了半年,做运营的天天和人打交道,立刻听懂了李通源的弦外之音。 一个人只要愿意提出诉求,那说明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时不假思索地保证:“以后不会了!以后什么事情都会跟你讲。真的。”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双手轻颤着搭在李通源肩上,毛衣沾了水,变得有些刺手,欣喜若狂地凑上去想亲吻男人。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唇瓣即将要触碰在一起,李通源却转过了头,拒绝了这个小心翼翼的亲吻。 林时再次凑上去,在他的脸上胡乱地落下了吻。 这次李通源没有躲,静静地靠着湿漉漉的白瓷墙壁,后背的毛衣湿了一大片,揽着林时的腰,睁开眼,眼里似乎在冒火。 “回卧室吧。” 林时预感到了要发生些什么:“好。”然后转身出门,四肢发软,穿过昏暗的走廊。 李通源弯腰捡起浴室里扔了一地的湿衣服,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进了卧室。 林时头发上滴答滴答掉着水,进入干燥温暖的卧室,心情不禁松弛了下来。 他的身后忽然推来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两个人一齐摔在了床上。林时睁大双眼,膝盖顶着床边,胸腔空气被挤压,只能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高大的身影覆盖下来,他被身后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因为紧贴着那件被淋湿的毛衣,白皙的后背被坚硬的毛料刮得又红又痒。 李通源直起身体,双手交叉脱了毛衣,打着赤膊探身拉出床头柜的抽屉。 “通源……” 林时刚要出声,被李通源伸手堵住了口鼻。掌心里柑橘调的淡香被喘着粗气的林时呼进来,又吐出去,在口腔鼻腔里肆意弥漫。 李通源靠近,在他耳边道:“疼的话就咬我的手。” 林时满脑子热气,盯着凌乱摆放在床头柜上的几本书,有他买的畅销书,还有李通源平时看的技术书。 毫无关联的两类书摆在一块,就像此时在床上彼此纠缠着的两个人,相互慢慢侵占着对方的生活,直到谁也无法在今后轻易抽身。 *** 第二天,林时高烧到39℃。 他像块被摊熟的煎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昨晚结束以后,林时感觉自己的身体热流翻涌,嗓子辣得像被灌了白酒,开始咳嗽声不断。 他半梦半醒间,隐隐感觉有个人在他身边忙前忙后,为他吹干了湿发,给他热水,喂药,哄睡。 林时很讨厌感冒,但是身边人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喜欢上了这种身体陷入待机,什么也干不了的状态。 他明显忽略了自己究竟是因为谁才烧成这副神志不清的惨状。 今天是工作日。 林时如梦初醒,想起来这个紧急又要命的事情。于是他立刻睁眼,然后脸色惨白地忍着腰痛俯身去摸手机,果不其然,现在是下午两点,已经属于旷工可以被辞退的程度了。 他打开skip,发现李通源已经帮他请过了假。 李通源给他留了言: “床头有退烧 和止痛药,不舒服就吃一片。厨房里有蔬菜粥和水果,饿了的话随便吃点。我今晚早点回来。” 消息框里的叮嘱还留着几分事后的温存情意,发消息的人似乎完全忘了昨晚种种的不快。 窗外的天空灰得发冷,似乎是要下雪了。 天色晦暗得令人困乏。 林时钻回温暖的被窝,眼皮再次沉重起来,睡意像小人一样在他眼前蹦蹦跳跳,因为发烧而通红的双眼在被子的阴影里半眯着,然后慢慢合上。 傍晚时分,清冽的风雪气息把林时从梦乡里惊醒。 他刚睁眼,便和李通源四目相对。 李通源坐在床边,刚从外面回来,正低头看着林时,大衣上星星点点地沾着融化了一半的雪花,冷俊的面容比衣襟上的冰雪还耀眼。 “退烧了?” 李通源冰凉的手抚摸着睡得滚烫的额头,驱散了林时混沌的意识。 林时撑起身体看他,嗓音沙哑得像把破胡琴。 “嗯……” “起来吃点东西。” 李通源的手从林时的额头上移开,把床边桌拉到床头,捣鼓起来,桌上有打开饭盒的声音。 一碗清清亮亮的汤面,葱花飘在点了醋和酱油的汤里,看着就很养身体。 林时从床上坐起来后,随意扒拉两口热腾腾的面条。 李通源在卧室里走来走去。 他走到穿衣镜前,一道衣料摩擦的丝滑声音过后,他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里面的淡蓝色条纹衬衫干净而温暖。 趁林时吃饭时,他又走到林时身边,把手呵暖,不由分说伸进了林时的睡衣领口,眉头轻蹙,自言自语起来。 “还是有点发烧……测个体温。” 然后他又蹲在药箱前翻找体温计。 林时从他这一系列的动作里读出了一丝慌乱和局促的意味。 原来李通源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真是难得。 林时咽了口热汤,嗓音沙哑地喊他:“通源……咳咳……” 果然,李通源的目光立刻从角落里投了过来,然后是一连串很有眼力见的嘘寒问暖: “身体还难受?” “别忙了,过来。” 李通源甩着体温计走近,然后伸手进林时的衣领,把体温计夹在他的腋下,胳膊肘撑在床上,坐在一旁。 林时张了张嘴,忍着嗓子的剧痛:“通源,昨天……的事,我想确认一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对吧?” 李通源安静下来,沉默不语。 林时贴近他:“争执来争执去,总要有个说法吧。” 李通源双手垫在后脑勺处,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金色手表,眼眸半睁,看向天花板:“既然你提了,要听我的真实想法吗?” “嗯。” “这件事在我这里,没那么容易翻篇。林时,不妨趁这个机会,彻底做出一个选择吧。” 李通源解开领口,颈部修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36. 风雨欲来 深圳,最高气温20℃。 黑西装微微泛光,裁剪很精良,完美地体现了男性身躯的力量美感,头发得体地梳了上去,脸上没有戴任何多余的饰品,露出干净分明的五官,整个脸型和身材的优势全都显露出来了。 林时漂亮得像块强光下的钻石,光芒四射,让人望一眼就产生了眩晕感。 会场是一栋十几层的豪华型国际酒店,大厅里熙熙攘攘来了很多人。 这样一身打扮的林时低头跟在李通源身后,从入口处进入大厅,酒店里富丽堂皇的色彩似乎一瞬间全汇聚在了两人身上,引得不少人暗中投去好奇的目光。 一时间议论纷纷。 “天,举办方这是请艺人了吗?” “个子高一点的那个,是CU的李通源吧?TM的技术负责人。一会儿过去打个招呼?” 对CU架构感兴趣的聊起了TM出海业务的进展。 “TM来年的base是不是要出海了?” “公开资料显示TM已经在新加坡和纽约布局了新的服务器和子公司。小道消息,据说CU的人力和法务三个月前就派人过去了。” “动作真快啊。” 对帅哥感兴趣的则聊起了林时。 “他后面那个……那身黑西装得六位数吧?腰掐得真细。” “我上周去看了场米兰时装周,他跟一个男模长得超像。” “你们小点声,那个人估计是李通源的心肝宝贝。李通源以前跟男人交往过你们不知道?” “我真是无语了,帅男人怎么都内部消化了?” …… 林时参加过的酒会不多,这种互联网行业会更是第一次。 他举着酒杯,亦步亦趋地跟在李通源身后,见了不少以前只在新闻照片里看到过的行业大佬和新星,这些人你来我往地碰杯,互相交流管理经验、技术心得、行业走向等等高屋建瓴的东西。 这个行业到底年轻,放眼望去,都是被期权和野心喂大的年轻人,不少做到高管甚至是CEO级别的,年龄最大才不到40岁,甚至还有位27岁一脸年轻的vp。 林时发现,他们跟李通源身上有一种相同的气质。 林时很难用言语来表达这种气质,如果非要选一个词来精准地定位一下这个群体的特性,那就是专注。 对任何事都有轻微的掌控欲,但更多是一种包容与务实的态度,乐于沟通表达自己的观点,在深度交谈里很容易对他人的想法产生兴趣,并乐此不疲地接话。 身边举着酒杯的李通源瞥向他,莞尔一笑,靠近他的耳朵低声询问。 “一脸兴致不高的样子,感到无聊了?” 旁边有人投来好奇暧昧的目光,蜻蜓点水地扫过他俩。林时干咳了两下,立刻别过头把他推开。 “还好。” 李通源眼睛往下瞟,看到林时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就好,放松一点,这是个私人局,带伴侣来参加很常见,也能谈些正式场面上谈不了的东西,大家都比较包容。” “好……好……我有点累了。” 听他这么说,李通源担忧地伸手出来,轻轻覆在林时的额头上,确认他没有再发烧后,松了口气。 “上楼吧,回房间等我。” 林时最近几天一直不太舒服,肌肉紧绷的酸痛感从发烧那天起就一直牢牢扒在身上。 这一趟和李通源来深圳,也是撑着大病初愈的身体,勉强跟着来的。 刷房卡进了门,林时没往卧室走去,而是站在衣架前,从斜挎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只白色小药瓶。 β受体阻滞剂。用来治疗躯体化症状的药物。是他偷偷从家里带来的。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度发作抑郁症了,只是那天晚上被李通源那副要分手的架势镇住了,最近隐隐又有了躯体化反应。 林时就着水咽下了白色的小药片,苦涩味从喉咙里慢慢淹了上来,他皱了皱眉,又仰头连喝了几口水。 他举起玻璃杯的同时,目光不由得落在手腕处的手表上,嘀嗒嘀嗒,仿佛一瞬间表针飞快地倒转似的,时间也在发条声里不断回溯至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 窗外雪下得正紧,凡是露出天空的地方,皆是昏暗得发亮的粉霞。 “彻底做出个选择?是……什么意思?” 他的问题没有像以往那样很快得到回答,卧室的光线越来越暗。 李通源下床开了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两个文件袋。 其中一个文件袋被递在林时眼前,里面装着一叠房子内景的照片,卧室、浴室、客厅,装修很有腔调,扫一眼就知道所赀不菲。 “苏华公馆的房子。产权目前在我名下,半年前装修完的,我们下个月搬过去。” 苏华公馆,是三环内那个价格贵死人的高档小区,跟CU大厦只隔了一条街。傅春在那里就有一套房。 空气里沉默了很久,林时总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压在他的后背上,或许是两个人家境、能力、眼界的悬殊。 “我……年初跟中介续了三年租约,突然搬走,要付房东一大笔赔偿金。” “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这套房子的产权,也在我名下。” 李通源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子。 林时的目光沿着他的手指,一路往上,最终定格在李通源云淡风轻的脸上。 他狐疑道:“我签约的时候见过房东的身份证,不是你。” 李通源点头:“对,我三个月前把它买下来的。” 林时不禁感慨,金钱真是无所不能,能够让它的主人完全凌驾于普通人挣扎着的那套生存规则之上。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渐渐明白,李通源的背景,可能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钱家庭托举出来的互联网精英那么简单。 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呢? 正在他发呆的期间,李通源把手里的另一份文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推了过去。 “这是产权变更协议,你签了它,苏华那套房子就是你的了。” 林时坐在那里努力归拢思绪,只觉得自己大脑已经彻底混乱了。 什么叫签了它,苏华的那套房子就是他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条款都是对他有利的,完全没有附加各种耍心眼留后手的限制条件。 只要一签字,那套苏华的房子立马就会过户。 “不行,我不能要。” 林时果断拒绝,因为他感觉到尊严在这一刻被财富狠狠按在地上碾压,并且隐隐预感,如果接受这套房子,在感情里他注定都要矮人一头。 收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同的代价。 林时思绪紊乱地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从背后托起他的下巴。 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处响起。 “你以后要学着习惯这些。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即使未来我们走不到最后,我也希望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只有快乐,没有觉得人生被我毁掉了。” 林时困惑地仰头,与他四目相对。 李通源低头:“当然,你签这个字也是有代价的。我要你把联系方式全部换掉,彻底切断你跟你前女友的联系。如果你不签,我下个月会一个人搬走。昨晚的事情,你可以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交往过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林时睁大双眼,被捧在温热手心里的脸颊顿时滚烫一片。 原来是想让他二选一。 李通源和杨思,只能选一个。 林时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太突然了。” “嗯?” 身后的李通源静静低头瞧着他,眉眼很坚决,丝毫没有让人见缝插针的机会,这事没得商量。 林时只好解释:“突然换掉所有联系方式,会让我的生活变得很混乱。同事、亲戚,还有一些朋友,他们联系我会变得很难。所以……” 李通源好整以暇地端详他:“工作上的联系,有skip就足够了。亲戚朋友,就让他们保存新的联系方式。” “可是……” 李通源打断他:“林时,你很善良,这是我最喜欢你的一点,但是有时候,你太善良了。你的善良,会给我带来困扰。” 林时愣了,问道:“一定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对。那个女人留在你的通讯录里,我不放心。即便我们现在不分手,以后也会因为这个分手。” “……我会换掉的。”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很久,最终还是林时妥协了。 因为听到李通源说出要一个人搬走时,林时感觉自己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痛。 他早已输得一塌糊涂。 可是他还是有些觉得不公平,对于李通源来说,拿不到想要的结果就抛下他抽身离开,这种事就这么容易吗? 林时有些气馁地想,他为什么每次都会对那种有条件随心所欲抛弃自己的人心动呢? “选好了?” “对。换掉联系方式,搬家,和她彻底切断联系,这些通通都按照你说的办。” 李通源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快就做出选择,脸上闪过一丝玩味。 “我还以为你会纠结一段时间。” “因为你的要求是合理的。” 林时有些难堪地低着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苦涩。 明知道李通源的主张是对的,但还是因为他刚才那副不达目的就毫不留情要分手的姿态而伤心。 “那就,签字吧。” 李通源把手从林时的脸颊上移开,递上一支笔。 林时没有接过那支笔,摇了摇头:“送房子太夸张了。我想要个别的。” “你想要什么?”李通源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在跟杨思彻底断掉联系前,我想再见她一面。” 林时仰头举起双手,从下面托着李通源线条分明的脸庞。 杨思对林时的意义太特别了。 一对家境平凡 的青年男女,一路相互扶持,从那个常年笼罩着雾霾的资源型小县城来到北京,互相的人生都被对方填满。 分手,无非是两个人都渐渐不再期待那些美好的回忆会延续到以后的生活,但是如果就此把杨思彻底放下,就像是把他人生的一半都挖掉了。 这个选择,给杨思带来的打击必然也是巨大的。 是以在抽身离开前,至少应该好好道别。 李通源皱眉,不过还是同意了:“去吧。” 不过他立刻提了一个新的要求:“周末我要去深圳开一场交流会,你跟我一起。回来以后,你可以去见她。” “好。” 于是李通源打电话让商场柜员连夜送来几块手表和几身正装。 表带冷光点点,冰蓝色的表盘,像海洋一样深邃,一看就价格不菲。 林时忍不住上手,隔着表盘玻璃摸了摸,李通源则垂眸解开表链给他戴上。 苍白的手,搭配几款经典的表,风格各有千秋。 “来开会的都是业界职级比较高的人,换上这些吧,这才符合社交礼仪。” 林时道:“……好。” “你穿正装很好看。”李通源替他把西装收进衣柜里时,忽然来了这样一句,然后满意地笑了笑。 …… 窗外是明媚干净的南方城市景象。 林时想起了两个人第一次碰面,他就是穿了一身正装。 看来那次碰面给李通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把药瓶塞回斜挎包的侧兜里。 林时不紧不慢地洗了把脸,想进卧室睡一觉,可能是药效的影响,盯着天花板在床上躺了很久,死活没什么睡意。 他抬手看表,表针指向三点十分,还有一个小时是下午茶的时间,于是从卧室走到客厅里,坐在光线充足的飘窗前。 酒店隔音很好,空气安静得有种耳聋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嘴。 天空高而空旷,蓝得像刷了层油漆,飞过一群雪白的鸟,城市的绿化规划让人赞不绝口,高楼大厦林立,道路两旁种满了热情奔放的阔叶树,凡是有空地的地方都带着浓密的绿色,对眼睛很友好,从高处往下看,像是在翠意盎然的森林里点缀了座城市。 不同于严寒而凛冽的北方,南方湿润温暖的气候出人意料地让人感到舒适,林时只是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太阳暖洋洋地落在身上,重感冒都快好得差不多了。 难怪一到冬天候鸟就要飞去南方。 话说为什么春天的时候,又会都飞回来呢? 身后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伴随着熟悉的柑橘调香气袭来,一只手从背后伸进了他的衣领,轻车熟路地摸了起来。 “呃……” 坐在窗台上的林时吓得后背一颤,失重地倒进了一个稳稳的怀抱里。 “发什么呆呢?” 耳侧响起李通源带着笑意的呢喃,声音又低又磁。林时转头嗅到了混杂着松香和樱桃香的红酒味,李通源酒量还可以,大白天的就喝了不少。 李通源嗤笑一声,双手拉住林时的手腕退了两步,全身重量倚在他腰前的林时,就这样被放倒在了地上。 他跪在林时头顶,弓着腰,稳健有力的双手落了下去,撑在地板上,灰蓝色的领带也跟着垂落,轻轻扫过林时的额头。 接着俯身,在林时的脸上落下几个轻吻,从鼻梁上的小痣到微微张开的嘴唇,都吻了个遍。 林时也情不自禁地仰头,把胳膊绕在他的脖子上,迎合着这个缠绵的吻。 两人在地板上连绵地接吻,趁换气的间隙,林时闭眼说:“快要到下午茶的时间了。” 李通源直起腰来,把林时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撕拉一声把领带解开,双眼通红地盯着他,然后膝行两步欺了上去。 他把林时翻过去按倒在窗台上,弯腰紧紧压在林时因被迫塌陷下去而曲线惊人的背部,双臂从肋下穿过,反手扣住肩膀,把林时抱了个满怀,俊脸通红,性感野气的双眼里充满了柔情,张嘴咬住眼前雪白的后颈。引得身下人发出一阵急促的呻吟。 “呃……啊……” “别想什么下午茶了,到晚饭前,我们都呆在房间里。你想吃什么,我亲自喂给你。” …… 同一时刻。 对面酒店的一个小女生正在和朋友一起庆生。 咔嚓两声,女生的朋友打开手机的相机,为她把这生命中温馨的一幕定格了下来。 “快看我给你拍的,你真美啊宝贝!祝你生日快乐!” 相片上的女生笑得无比灿烂,是绝对的视觉中心。 女生捧着手机惊喜地叫了一声:“宝贝,你都快把我拍成艺术品了!我要拿它发微博,发在c位!” “随便发,你那十几万的粉丝看到你美成这样,肯定要炸锅了哈哈哈哈。” 谁也没有注意到,照片中有些模糊的背景中,隔了大概二十米处有一扇落地窗,窗后有两道男人身影正缠绵纠缠在一起。 37. 苏秀 林时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苏秀的头像亮起红点,林时只是半小时没有看手机,她居然一口气发来了26条消息。 他正靠着枕头看书,一看消息数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立刻放下手里的书点了进去,苏秀不知道要得意死谁的愉快语气扑面而来。 “林时,你秀姐晋升了!快来贺喜!” “入职半年就升了职级,跟我同期入职的家伙都快惊呆了。” “啊对了,我升职后base就在北京了,至少待一年。” “我现在已经在北京了,所以你把这周末给我空出来,跟我约酒听到没有!” “要我说咱俩以后得多聚聚。” “以后咱俩难姐难弟每周聚一次。” 苏秀属于那种被关在单人房里,都能自己跟自己聊起来的性格,林时莞尔一笑,低头回消息。 从深圳回来以后,林时忙碌地过了一周。 苏秀抛来的重磅消息,给他平淡的生活带来了一个不小的惊喜。 书桌前的李通源正在加班处理工作,听到一声轻笑,好奇地瞥了一眼,看到林时在笑,也跟着轻轻勾起嘴角。 “在聊什么,嘴角就一直没放下来过。” “是我的大学同学。她跟你是同行,算法工程师,今年从上海调到北京来了。” “哪家公司?” “OpenWorld。” OpenWorld也是国内互联网大厂之一,核心业务是游戏、社媒、新闻,跟CU核心的业务社媒板块有竞争关系。 李通源说道:“openworld对算法工程师的考察很严格,能面进去,你朋友很厉害。” “对,她很聪明。之前我转行,也是她给了我很多支持。她约我这周末见一面。” 林时感到耳边安静了一瞬,李通源似乎是在等他接着说些什么,比如邀请他这个周末一起去见见苏秀,但是在林时这里,这个话题已经到此结束了。 现在把李通源介绍给苏秀还是太早了。 性取向的转变,办公室恋爱,和身份悬殊的人在一起了,无论哪一点,单拎出来都难以跟苏秀解释清楚。 最重要的还是,李通源可以随时抽身抛下这段感情,这份感情太过轻盈,不厚重,不稳定,像高空里的钢索,他不想让苏秀再为他忙前忙后地担心了。 林时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李通源这才盯着电脑屏幕,回道:“哦。既然是帮过你的同学。那你就去吧。早点回家。记得把地址发我。” *** 新一轮的冷空气抵达北京,最近几天断崖式降温,气温创下了今年新低。 灯线昏暗的清吧里暖气充足,放着舒缓的音乐。 靠窗一个黑长直的女生摇晃着手里厚重的酒杯,静静注视着窗外,眉眼像是被炭笔勾出来的一样,有一种凶猛的美丽,被这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瞧着时,有种快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她有一对直角肩,肩背比一般的女生宽一些,把宽松有型的黑色灯芯绒夹克完全撑了起来,显得很有气场,左耳至少打了四个耳洞,戴着白灿灿的钻石耳钉。 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面顶着风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走了进来,在她对面落座,即便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也能感觉到男生的形象非常出众。 柜台前的服务员是个三白眼的厌世脸,隔着老远就一股淡淡的死感,走过来问男生想要点些什么。 “威士忌,谢谢。” “你不要命了?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不清楚?”黑长直瞪了他一眼,抬头对服务员说,“别听他的,给他上无酒精的莫吉托。” “好,莫吉托和威士忌。”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报完酒水名,扭身就走。留下苏秀和林时面面相觑。 苏秀傻眼了,一时分不清谁才是顾客:“是我太久不来酒吧的原因吗?现在的服务员都这么拽了?” 林时被她一副想找人理论理论的语气再次逗笑:“可能大环境不好吧?现在生意也难做。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上周就来了。你前些天不是说躯体化有复发的迹象吗?不想让你在这种时候还挂念我,就没说。怎么样,感不感动?” “感动感动,这顿我来请,就当给你接风了。给你菜单,看着点吧。” 这间清吧前身是一家法餐厅,老板是个法国人,菜单里除了酒水,也有菜品丰富的法餐。 苏秀和林时是不会相互客气的人,尤其知道对方目前没什么经济上的困难,于是苏秀点了一堆经典餐点,从前菜到汤品分别是凯撒沙拉、焗蜗牛、鹅肝、菲力牛排、普罗旺斯炖菜、洋葱汤。 上菜后林时意外地发现味道很不错,下次想带李通源一起来,不过转念一想,李通源的口味很淡,或许不会喜欢重口的法国菜。 苏秀平时不怎么吃西餐,不太熟练地低头划拉眼前七分熟的牛排,牛排是厚切的,拉开一道口子后直冒血丝,引得她皱起了眉头。扔下刀叉,叫来服务员,要厨师把牛排给她煎成全熟。 这次来的是个面善的男生:“对不起女士,厚切的菲力牛排做不了全熟。” “但是我晕血……你给我重新上一份全熟的薄切牛排。” “好的女士。” 苏秀苦恼地喝了口柠檬水漱嘴。 林时指了指她的那份厚切:“你还吃不吃了?” 苏秀挥挥手,示意他拿走,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吃得惯这个了?血丝呼啦的。” 林时愣了愣:“人的口味也是会变的嘛。” “林时,你现在还住在那个老破小呢?” “对。” “我现在住酒店,还没开始找房。你要不要搬出来,跟我一起整租一套房?” 林时嘴里嚼着牛排,半天没说话,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苏秀这个问题。 他心中盘算,现在是否适合直接对苏秀出柜呢? 苏秀会是什么反应呢?林时差点要说出口,最后一刻,理智拉住了他。 苏秀一拍桌子:“你这一口嚼了快两分钟了,倒是往下咽啊。急死我了。” “呃,我最近刚好打算搬家了。但是已经有室友了。” “谁啊?杨思?林时,你可别说你跟她复合了。” 那双充满野性美的眼睛立刻盯住林时的脸,脸上露出了监护人面对小孩子时才会有的威压。 苏秀不怎么管林时的闲事,但是在和杨思分手这件事上,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林时吃了多少苦头的人。 “不,不是。” 这番结结巴巴的回答,让苏秀更笃定两个人是复合了,放下杯子。 “喂,林时,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她把你害得那么惨,你说复合就复合啊?” “真的没复合,室友也不是她。” “没复合你支支吾吾的干嘛?室友是谁?” “李通源。” “李通源?” 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听错了,苏秀重复确认了一遍。 “对。” 苏秀半信半疑道:“你俩的关系现在这么近了?还要一起搬家?你跟他有的聊吗?” “还好,我们也就聊些日常生活,没什么聊不来的。” 苏秀不是喜欢多想的人,在她看来,两个人住在一起,还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确实缘分不浅,能亲近起来也算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此不再纠结。眼下,她更关心自己孤独的北漂生活。 “哦,那他还挺随和的。可惜,没人和我分摊房租了。” “你的年薪那么高了,怎么还发愁房租?” “想快点在上海买房。” “是因为安安?” 安安是苏秀的亲侄子。 苏秀的情况比较复杂,她有个侄子要养。 孩子今年十岁,大名叫苏俊,苏秀一直叫他小名安安。 四年前,他的亲生父母,也就是苏秀的哥嫂,双双被一场车祸带走了生命。 苏秀的父母也大概是在她十岁去世的。 哥哥和嫂子大苏秀十二岁,代替父母的角色把她养大。虽然父母早亡,但苏秀从小到大过得一直都很安稳,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这也是因为哥嫂一直在物质和精神上默默支持她,给了她很多爱。因此苏秀很看重她侄子。 “如果能快点买房落户上海,就能早点把他接来上海念书。我想送他去国际学校。” “他现在在老家念书?” “对,快放寒假了,我打算寒假把他接来北京。养孩子真不容易啊,也不知道我哥和嫂子是怎么把我带大的。” 林时摇了摇头:“说是这么说,但我看你乐在其中啊。” 苏秀搅动着莫吉托杯子里的青色吸管,提起安安就头疼:“我乐在其中?他快把我累死了。去哪都闯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天天都能收到老师说他闯祸的微信,前几天就连他的绘画老师都来找我告状了。” 林时拿起薯条沾了点番茄酱:“他最近又惹什么祸了?” 苏秀发愁地揪了揪头发:“倒也不是惹祸,说上次绘画课的主题是自然,别的小朋友都画小动物还有花花草草,他拿水性笔勾了一条波浪线就交上去了。老师批评他,他 也不听,还顶嘴。” “我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完成作业,他特别理直气壮:主题是自然,画好了啊。我骂他你整个破线条就交上去了,你画什么了?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嫌丢人。他说,我画了风,还是西北风,那条波浪线是顺着西北风的方向画的。” 林时咳了咳,点评道:“那他抽象思维不错,适合学理科。” 苏秀听他这么说,也若有所思:“好主意,我给他寒假报个奥数班。” 说话的空当,服务员上了一瓶威士忌。 林时伸手去拿酒,苏秀作势要拦,林时有点可怜巴巴地瞧着她:“上都上了,就让我喝一口吧。” 苏秀无语地盯着他:“你没安安大你承认吗?” 林时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安哥比我成熟多了。” 他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点威士忌,又熟练地往杯中加了几滴水,两个人碰了杯。 “苏秀,你现在也是个大人了啊……” 林时贪杯多喝了两杯威士忌,喝到后来有些喝醉了,眼前的一切慢慢迷离起来。 两个人又聊了些大学同学的八卦,聊到了晚上八九点,套上羽绒服起身准备回家,一开门,雪片像碎纸屑一样扑了一脸,街上又下雪了。 林时在柜台结账,苏秀撑着伞走到街上,半空里雪花纷飞,马路上湿漉漉的,屋顶、树冠、草坪、人行道上到处都盖了雪,黑伞黑衣的苏秀站在雪里显得很俏,引得路上的年轻男人纷纷侧目。 街边停了一辆黑色奔驰,大概停了很久,车盖上有层薄雪,车型又帅又低调,是苏秀中意的类型,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点了支烟,轻轻吸了一口,悄悄地想,这么一辆车落地要花多少钱。 S600定制款。 17年就已经停产,六百万?八百万?苏秀不禁再次感叹,有些东西出生没有,这辈子都不会有。 酒吧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是林时结完账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苏秀抽烟:“我叫车了,一起坐车回吧。你晕车,等下就让师傅先送你。” 说话的间隙,她按熄香烟,又忍不住瞟了一眼那辆奔驰,心里暗暗称赞,真帅,难怪在诞生了世界上第一辆汽车后,奔驰依然能够在时间长河里经久不衰,从车头到车尾没有一处设计是多余的,满满的都是一个老牌德企的悠久底蕴啊。 “呃………” 林时似乎醉得厉害,靠着墙蹲下去,喝多了就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喂,你还能不能站起来了?” “不行了,你让我睡会儿……” 苏秀回头瞥了林时一眼,认命似的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架着他的胳膊走上人行道。 与此同时,那辆奔驰的车门被打开,走下来一个身穿骆驼绒夹克的男人,高个子,一张脸像是拿刻刀雕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面色很冷,比风里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雪一样冷厉的男人似乎朝着她和林时的方向快步走过来。苏秀以为是她挡了男人的路,便向外走了两步,结果那人反而提着一口气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林时垂在衣摆处的苍白手腕。 “你干什么?!” 苏秀吓得跳出三尺远,差点要喊非礼。 男人很自然地揽过了林时的肩膀,低头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林时,微微皱眉。 “怎么喝这么多?” 苏秀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搂在林时肩上的手,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走上去把懵懂睁开眼正要张嘴说话的林时拉在身后。 男人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 苏秀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不是,你谁啊?你还瞪我?再不走我可报警了。” “……” 身后的林时醉醺醺地接话了。 “他……是李通源。” 苏秀:“?” 她满脑袋的问号直到上了那辆奔驰车都没有消掉。 前排的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调香味,跟刚才她扶起林时时,从林时身上一瞬间闻到的味道很像。 “两个人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香水吗?”苏秀心里默默想。 她住的酒店离这里有半小时车程。威士忌后劲很大,林时喝多了,就红着脸躺在副驾上安静睡觉。 车里清醒着的两个人陷入一阵诡异的尴尬。 苏秀做梦一样在后座安安静静地呆了半小时。 “到了。”前座的男人说道。 “好、好。” 苏秀麻木地走下车,背后的轿车扬长而去,她撑着伞,呆呆地望着酒店的银色标志,脑子还在发懵。 38. 说一声再见吧 北京的冬天大雪总是下个不断。这已经是林时和李通源认识以后,两个人一起遇上的第三场雪。 “时,时,醒醒。” 被一只手轻轻拍打了两下肩膀,林时睁开惺忪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李通源的淡眸,瞬间酒醒了一大半。 “我们到家了,时。下车吧。” “哦哦,好……” 从车上下来,摇了摇脑袋,林时猛然错愕道:“你怎么会来接我?!” “都到家了才说这种话?你的反应也太慢了。”李通源跟在他身后有点不满。 林时问道:“你和苏秀见过了?” “嗯。” “她人呢?” “已经把她送回去了。” 林时低头看手机。 苏秀简单地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她看不出什么来。”李通源在林时身后举着伞,手搭在他的肩上。 “没关系,顺其自然吧。看出来也无所谓。我只是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 林时觉得既然已经被撞到了,就没有必要再争执什么。他头脑混沌地靠在李通源的肩上,两个人咔擦咔擦踩着雪,往单元楼走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家里给你做了醒酒汤,回去喝点再睡吧。” “好。” 李通源的手垂在腿边,然后自然地牵起林时的手,十指相扣,慢慢收紧。 伞外雪很大。 上楼后,洗过澡的林时抱着衣服,从热气腾腾的浴室出来。 走廊里摞着几只大纸箱,无论是他还是李通源的卧室,都空了不少,下周两个人就要搬家了,不少行李都已经被打包搬到了新房子。 前几天,林时已经看过了新房子,四室二厅,采光很好,又大又舒适。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得离谱。 “通源,我看了同小区的租房价格,算了下每月的房租,之后我按季度把房租转给你。” 闻言,正蹲在衣柜前打包衣服的李通源瞟了他一眼:“不用。” 林时坚持道:“你还是收下吧。” 李通源倚着衣柜:“你的工资,交了房租还剩多少呢?” 林时道:“是没剩多少,可现在我的衣食住行都在依靠你,我不想这样,没有尊严地站在你面前……” “我记得我说过,你要学着习惯这些。”李通源打断他。 林时立刻反驳:“抱歉,这些,我习惯不了。” 李通源唇线微抿,仰头叹气:“什么时候,你才能意识到,我不是外人呢?” 林时依旧坚持道:“这不是外人不外人的事,我不习惯花恋人的钱。” 李通源拉过他的手,贴在脸颊上:“那从现在开始习惯。因为我不习惯你不花我的钱。” 林时嗫嚅道:“我也是有尊严的嘛……” 李通源笑了:“尊严都是展示给外人看的,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这种东西。 林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通源起身,从衣架的外套里取出了一只黑色钱夹,抽了张黑卡出来,垂眼递给了林时。 “你自己的钱全都攒着不要动,以后花钱用这个。额度不限,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时愣住了,低头盯着哑光材质的烫金黑卡。 李通源交代道:“我可以随时查看你的流水,别让我看到你一分也不花。”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阵。林时没接那张卡,中止了这个话题,转头走去浴室:“洗洗睡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被窝里,林时没怎么说话,李通源躺在他身边,戴着黑色眼罩,显得鼻梁更加高挺立体。 林时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了半天,心里渐渐开始担忧自己对李通源态度是不是太冷淡了,给房子给卡,他知道这是李通源爱他的表现,说到底李通源没有做错什么。 他在经历过跟杨思的那次分手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但凡和李通源在什么小事上有分歧,就想立刻去解决掉,不然总感觉李通源也会不声不响地跟他提分手。 而且实事求是地说,他们之间能够决定这段关系走向的,是李通源而不是他。 昏暗的环境让林时心里被一种对未来的迷茫感和焦虑感填满,各种情绪纠缠错杂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翻涌个不停。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索性翻了个身,压在李通源身上,双臂绕过身下男人的脖子,缠绵地吻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感受到唇间的炙热,李通源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抗拒,胳膊反而轻轻环在林时的腰上,手心贴着他的后背,摩挲了两下,接着翻身上去,两人的体位互换。 隔着眼罩丝滑的面料,两个人耳鬓厮磨着,林时向他举白旗:“那张卡,我肯定会用的。” 李通源莞尔:“想花就花,随便你。”他蒙着眼罩,轻笑一声,偏头吻了上去,堵住了林时的嘴。 *** 李通源冲完澡后,擦着裸露的手臂进了卧室,一双手臂匀称有力,线条干净利落,像石膏像。 还好今天是周六。林时累得瘫倒在床上,眯眼庆幸地想道。 李通源掀起被子上床,亲吻了下怀里的林时。 临睡前,两个人聊起了另一件事。 李通源已经替林时申请了新的手机号,让他赶紧注销旧号。 林时点了点头:“好。” 李通源亲了亲他的下巴:“什么时候去见你前女友?” 林时抚摸着他的后背:“下周六。” 李通源轻笑:“睡吧,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 弹指一挥,周六很快就到了。 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盘子和刀叉整齐地码在金丝架上。 服务员踩着高跟鞋,一只手背在身后,举着托盘静静地把鸟笼一样的点心架送上桌,摆满了英式甜点和咸点。 落地窗外是结满冰霜的湖,湖岸上银装素裹。 杨思在窗边坐着,拿一闪一闪的金色小勺子往白色的咖啡杯里加了块方糖,搅拌了几下,低头抿了口咖啡。 林时约她在三点半见面。 收到消息时,杨思头一次有些不知所措,提前半小时就心情复杂地坐在了这里。 她叹了口气,从窗外收回目光,抱着胸坐在那里,背部靠着椅背上慢慢滑倒下去一点,伸直了穿着微喇牛仔裤的双腿。 “思思。” 杨思在一道温柔的男声中抬起眼皮,一束素净的百合映入眼帘。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接过花,抱在怀里。 “你喜欢就好。路上有点堵车,所以迟到了一会儿。” 林时坐在对面,一边仰头向服务员要了一杯热红茶,一边脱掉了白色的羽绒服,摘下鸭舌帽和口罩,眼眸乌黑,鼻尖通红,鼻梁上的美人痣也格外迷人。 杨思微笑道:“你说找我有话要说。你想说些 什么?” “思思,把以前的事都放下,往前走吧。” 杨思怔住了,直到很久才回过神,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女人异常灵敏的直觉,让她隐隐猜到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换了新的手机号码,最近也要搬家了。” 杨思把那束百合放在桌上,问道:“为什么?” 林时躲开了她探究的眼神,嘴唇微抿,没有说话。 杨思却笑了一声:“怎么那副眼神?当初提分手的人是我。” 说着,她忽然眉头紧蹙,立刻抬手撑住额头。 林时见状立刻起身,一把扶住她,把热红茶推到她面前,语气紧张起来:“又犯头痛了?” 杨思垂头扶额道:“最近没休息好。” 林时作势要拉她起来:“去医院再开点药吧。” 杨思挣开他的手,忽然抬头。 “林时。” “你说。”林时蹲在她膝前,轻轻替她摩挲后背。 忽然,杨思冷冷地推开他的手,冷笑道:“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别跟我来这么一套了。” 林时的手僵住了:“好。” 杨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事已至此,有些话我也想一次性说清楚。你是个很窝囊的男人,你知道吗?十年前,你傻乎乎地跑到我面前,和我套近乎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林时沉默不语。 “但是我没想到你能那么执着,我退十步,你就跟上来十步。你真的很能忍耐,很会坚持。实在是无可奈何,我才答应你的告白。现在想想,其实根本不值得。你不求上进,从那么顶尖的学校毕了业,你却死磕着去读一份毫无前途的专业,你让我的投资全都打了水漂,你根本就是耽误了我十年的青春。 “这十年里,我也在思考,到底什么是爱呢?是毫无由来的怜惜,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很可惜,交往的期间,我对你从来没有过这些感觉。我只觉得,你是累赘。” 林时静静地听她抱怨,见她发抖,帮她把外套披在身上。 杨思咬牙道:“联系方式,你要换就换,不用那么多废话。以后别再联系了。一想到你居然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我就恶心。” “我真是恨你,林时。为什么,十年前你要缠上我。” 忽然间,她猛然起身,双手推在桌子边缘,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巨响,引得隔壁桌几个女人探头看了过来。 林时抬头,与突然起身的杨思对视一眼,然而仅仅一刹,杨思立刻别开目光,疾行两步,走到前台前,踩着高跟鞋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盯着桌上的咖啡反应了半天,如梦初醒,给杨思打了个电话,他想说,最近头痛的话就不要再喝咖啡了。 刚拨通,对面立刻把电话挂断。 耳边响起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林时一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失魂落魄地付了账单,然后走出咖啡厅,心里像是缺了一块。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透过半开的车玻璃,李通源的侧脸露了出来,矜贵而冷淡,正好整以暇地捧着一份报纸在看。 林时上车坐在副驾,盯着车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半天没说话。 李通源收了报纸,从车镜里看他,问道:“都处理好了?” 林时低头闷声道:“嗯。” 李通源发动车子,盯着路面:“先去吃饭。下午我们搬家。” 39. 热搜 苏华国际公馆。 冬天里久违的好天气。金色的阳光拖得很长,南向的三个阳台一整面都是玻璃,采光通透,客厅里摆着一些绿植,房子是复式,有两层,楼上还带一个大露台。整套房装修风格像酒店。 为了庆祝乔迁,两个人决定搞一个Homewarming。 林时本想邀请苏秀,但是苏秀新加入的项目正在上升期,业务量大机会也多,如果抓住机会好好干,一年内继续晋升也不成问题,最近她忙着钻研技术,就连周末也泡在公司里,实在抽不开身。 所谓的Homewarming就变成了他和李通源简单地在家里做顿饭。 李通源打算全权操办这顿饭,给林时做他小时候经常吃的本帮菜。 新家暖气开得太大,蒸笼一样,林时调了半天,怎么也调不下去。李通源头天晚上约了物业的人来调试暖气,但是得等到下午了。 上午十点,林时浑身燥热地起床,进了厨房,蹲在灶台前,按说明书捣鼓刚拆封的煤气灶跟水槽。 开窗通风,关掉燃气总阀,然后拆掉纸箱、泡沫和塑料膜…… 崭新的灶具覆着蓝色的塑料膜,撕下来以后露出的漆黑表面闪闪发亮,家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玄关处,密码锁的声音响起。 是李通源买菜回来了。他踩着拖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林时身后。悄无声息。 头顶传来水管的响声,身后的人隔着他站在水槽前洗手,裁剪锋利的西服裤似有若无地蹭在林时的腿间。 林时正埋头在灶具柜里卸泡沫,忽然感到身后有一只手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摸了进去。 刚洗过的手指湿润冰凉。 林时双腿立刻一软,双手撑地,跪在地上,他心头一惊,想从灶具柜里退出去,正在此时,脖子却被另一只手掐住,动弹不得。 “别动。”身后人喘着粗气,跪在了他的身后。 “别……”林时被按在灶台柜里,眼前一片漆黑,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布料的摩擦声。 “放松点,不会让你疼的。” 听到李通源温柔的安抚,林时咽了咽口水。 “那你轻点……” ** 林时松了口气,脱力瘫倒在地上。 昨晚折腾了一夜,两个人都是三点多才睡,林时睡眠严重不足,心里忍不住想,李通源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有精力。 两个人喘着粗气沉默了良久。李通源低头看了看,忍住了心里的冲动,起身去扶上半身瘫倒在柜子里的林时。 “出来吧,去洗洗。” 林时昏昏欲睡,被他抱在怀里,走去浴室。新浴室里安装有下沉式的按摩浴缸,李通源把他抱进了浴缸里,按下按钮,浴缸开始自动出水。等着放水的时候,林时蹭了蹭他的领口。 “我饿了。” 李通源轻笑一声,低头扯咬他的耳尖。 “好,你先简单洗一洗,然后去睡觉,醒来就有饭吃了。” 这场Homewarming最终以一顿家常本帮菜结束。 ** 第二天上班,林时在十字路口下车,目送李通源开车离开。 他走了一条街,进了公司大厅,他正排队过刷卡机,走在前面的一个男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对他笑了下。 谁料对方见他笑了,反而像是见了鬼一样,刷完卡立刻避之不及地大跨步往电梯方向飞奔而去,中途差点踩着鞋带绊倒。 林时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眼打卡机上的电子屏,发现身后有个黑衣服男生也偷偷抬头要看他,发现会被电子屏拍到在偷看,又立刻轻飘飘地移开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从刚才一进大厅开始,他就感觉有不少异样的眼光偷偷瞥过来。还听到有人在背后悄悄地问道:“是他吧?” 林时立刻紧走了几步,手忙脚乱地进了电梯,按下楼层键,却怔在原地。 只见电梯门外的人群纷纷低头看着手机,黑压压的,没一个人有要坐电梯的意思。 他感到莫名的一阵心慌,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斜挎包,他的药在里面。他想吃一粒,不然他真的会窒息。 忽然,一只清瘦的手拦住了缓缓关上的电梯门,林时白着脸一看,是费晓倩。 她一脸凝重地抓住了林时的手腕:“跟我走。” 林时跟着她穿过人流涌动的大厅,在一连串扑面而来的异样目光里,跑进楼道里。 费晓倩关了楼梯门,问道:“林时,你是不是还没看微博?” 林时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咽了咽口水:“出什么事了?” 费晓倩打开手机,举在他眼前。 几条醒目的热搜挂在上面。 CU高管与同性员工酒店不雅照流出/爆 纸鹤甜甜圈生日自拍照/爆 CU员工劈腿同性高管/爆 CU员工linechi乱/爆 杜可儿美成啥样了↓4 林时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巨响,两眼发黑,一阵眩晕感涌上了太阳穴,他立刻抬手紧紧按在耳根处,心里揣着强烈不好的预感,点了进去。 ai智搜 近期CU高管与同性员工不雅照事件引起广泛热议。 事件起因: 该事件起源于本月16日美妆博主纸鹤甜甜圈发布了一组生日自拍照,次日上午网友指出c位生日照背景中有两名男子姿势不雅,照片被小范围 传播,博主当日立刻做出删帖处理,并未引起关注。 后续转折: 经两周时间发酵,今日上午十一点网友指出两男子疑似CU高管与同性员工,该同性员工内部花名为linechi,且其疑似劈腿现任女友,私生活混乱,引发网友广泛热议。 最新动态: 相关话题最新动态贴于今日11点10分更新,博主纸鹤甜甜圈就此事作出回应,称完全未预料会拍到两人并引发大众舆论。 当事方回应: 当事公司CU方暂未作出回应。 林时越往下看,眼神越空洞,他冷汗直流,胸腔里有一种快要吐血吐死的感觉,手脚也开始发麻,于是伸手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费晓倩见他面色不对劲,立刻收了手机,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她接起来跟对方汇报:“喂青松……对,我已经找到林时了,他现在跟我在一起,不会让他出什么事的……好,我马上带他过去。” 费晓倩放下手机,对浑身僵硬的林时说:“跟我走吧。去人事部,通源也已经被叫过去了。” ** CU人事部。 几十个脖子上挂着工牌的HRBP各自冷冰冰地面对着电脑屏幕,心思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公司在大周一的就上了热搜,当事人还是参与过很多拳头产品的技术负责人,今年全权负责了在海外杀出重围备受瞩目的TM,据说创始人团队都很看好此人,也是创始人之一黄德峰很倚重的嫡系,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谁也不知道会对公司的架构和未来规划造成什么重大波动。 只见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鸭舌帽,把头埋得很低,抬手遮脸,另一只手死死揪着黑色的斜挎包,走过窗台花花绿绿的塑料鱼。 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递眼色,这应该就是另外一个当事人。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运营人员。无论如何,他估计都会被开除吧。这样的基层人员,流失一两个就像洒水一样简单。只要给够赔偿金就好了。 人事部的会议室被拉下来的百叶窗遮得严严实实,林时走进去的时候,李通源正背对着他,沉默地坐在会议桌前,对面是一脸严肃的cho和公关总监。 CU的公关部动作很快,舆情被引爆后不到十分钟,立刻行动起来了。 听到响动,几个人纷纷看向门口。 会议桌前的李通源回眸,见他脸色难看,抿着嘴走过去,把他拉进了会议室。 “你回去吧。”李通源冷冷地对费晓倩说,啪地关上门,把脸色发白的林时扶到座位上。 两个人对面是CU的cho和公关部负责人。 见人都到齐了,李通源言简意赅地说道,“开始吧。” 40. 网络事件1 CU的cho,是一个面色和蔼的美籍混血亚裔中年女人,Briel。 跳槽进来前,林时刷面经的时候刷到过她,Briel是老板冯志明专门从硅谷高薪挖过来的人力资源总监,她在美国从业多年,有深厚的经验,为人非常果决,从八年前进入CU起就开始参与公司的各项重大决策。 “林时,listen,这件事你和Alex都是受害者。公司充分理解你受到的伤害,但是我们需要你们两个配合调查。Alex这边我们已经了解过情况了,接下来要问你一些问题。” “调查可以配合。”李通源皱着眉抬了抬下巴,“我和林时的隐私安全怎么保证?” “最终的调查结果只会以书面形式通过公示函发布在公司的官方账号上。不会涉及任何隐私问题。” Briel和他打起了包票,接着把目光落在了两人相扣的十指上,指了指身旁的公关总监陈得成。 “还有,陈提问林时的时候,你可以留在现场,但是你要全程保持沉默。不要与林时有眼神以及肢体接触。” “Briel,抱歉给公司添麻烦了,我一定会尽量配合公司调查。”挣开了李通源抓着他的手,林时低头诚恳地道。 问话开始,陈得成一开始显得有点着急,问得比较露骨。 “本月16日下午3点,你们是在深圳皇冠国际酒店是吗?” “……对。” “为什么去那里?” “通源有一场交流会参加,我陪同。” “这种私人性的交流会一般都会把参会人的社会关系登记得非常详细,你当时是以什么身份进入行业交流会的?” “通源的……男……男男友。” 男友,两个字,真是林时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当着两个外人的面,从嘴巴里蹦出来的。 “我们会找到相关参会人员进行佐证你的说法。另外,网络有传言说你疑似劈腿现任的女友。被拍到的时候,除了通源,你是否还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友?” “没有。我和前任已经分手半年了。” “那位前任是否可以帮你做证?” “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陈得成擦了擦汗:“好。这一部分我会问得详细些。你和你的前任分手的具体时间是?” “今年4月8日。” “是你来公司前三个月?” “对。” “网络上有传闻说你们谈了十年。” “是这样的。” “分手的原因?” “我们是和平分手,彼此不太合适。” “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大众。如果想平息舆情,尽早回归正常生活,你要描述得再详细一些。” “真的,只是和平分手。” “林时,你这是不配合我的工作。公司的利益和你的利益是一条线上的,你把原因说出来,公司才能够更好地帮助你。” 陈得成虽然这么说,但眼神却充满了冷冰冰的探究与不信任。 林时联想到电梯里形形色色的眼神,心里激起一阵战栗。 他感到肩颈处有一股酸痛感袭来,沿着脊柱扒在后背上。于是他忍不住开始发抖,双手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整个人的身体也像要快散架一样。 他很熟悉这种痛苦得快要窒息的感觉,这是躯体化的前兆。 一双手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李通源诧异的询问声在耳边响起:“林时,林时?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药,我的药。在包里。” Briel和陈得成立刻警觉地看向李通源。 Briel问李通源:“药?什么药?” 李通源微微怔了一瞬,紧接着立刻从林时的包里翻出了一只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小药片,伸手托着林时的后颈,将药片抵在林时紧闭的苍白唇缝间。 “吞下去。” 他扭头对Briel说:“提问到此为止吧。你们还有别的手段来调查。调查期间我接受停职处理。” “Alex,你还是配合一下更好。”Briel马上打圆场,转头看向陈得成,“你先出去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可是……”陈得成面色犹豫。 “陈,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的。”Briel盯着他,向门口挑了挑眉。 “好。” Briel坐在办公桌对面,默默观察了两人一阵,起身为接了一杯温水,走到林时身边,示意李通源坐回去,然后把水杯递给了林时。 她拍了拍林时的肩膀:“林时,抱歉啦。你好些了吗?你会理解陈的,对吧?” 林时在桌子上趴了一会,浑身发抖地坐了起来,点点头。不可否认,陈得成着急了些是正常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公关那边压力很大。没有检测到这个舆情,让它发酵起来,公关部本身就是失职的,如果处理不好,整个公关部会面临很严重的处罚。 “没关系,但是分手原因,确实不便透露。” Briel听后,云淡风轻地挥一挥手,示意他不要把刚才的小矛盾放在心上。 “不要紧,别在意什么分手原因了。对了,我前两天看到你在skip上更新了你的联系方式,是因为要彻底摆脱上一段感情吗?” “说不上摆脱,只是想要开始新的生活。” “想要走出一段十年的感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虽然时机不怎么凑巧,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我依然想恭喜你,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 林时看了她一眼:“……谢谢。” “不过,为什么不在当时分手的时候就切断双方的联系,而且选择在这样一个时间段更换联系方式呢?”Briel话锋一转,别有深意地问道。 林时一时有点语塞:“因为……我和通源……我们两个……” Briel立刻点点头,追问道:“所以是Alex跟你确定关系后,要求你切断联系的?” 林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 不过Briel哈哈一笑:“哈哈,Alex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小孩子气。跟他在一起会很累吧?” 林时也无奈地一笑:“还好。”然后他目光探究地在Briel和李通源之间来回扫动,两个人以前竟然认识吗? Briel两手一摊:“你也看出来了,我和Alex很早就认识了,我是高Alex很多届的学姐。他在学校里可是个风云人物。” 林时点点头。 Briel见他的杯子空了,从他手里接过空杯,放到一边:“林时,预计下午三点,公关部会发官方通告。公示第一阶段的调查结果。我目前比较害怕出现的情况是,官方通告里已经写明了你和前任没有存续关系,但是网络上突然跳出来一个自称是你前任的人,发表些降低公告信服力的言论。” “不会发生那种情况的。她在投行工作,平时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行。而且我们确实是和平分手,没有闹得不愉快。” Briel看向李通源,后者点了点头。 有李通源做背书,Briel没有再发出什么异议。只是她的表情有些意外,看向林时的眼神也耐人寻味起来。脸上好像写着一行字:还真不浪费这副长相,谈的对象一个比一个厉害。 她一边低头用手机发消息,一边对两人说:“今天就到这里,林时负责的业务量不大,先停职一段时间。至于你,Alex,你居家办公。这件事在国内影响比较大,不过因为公关部立刻封锁了消息,目前在外网没有掀起什么水花,而且在海外你的情况算是跟某种正确沾边,判断不会影响TM的业务。没什么事的话,你们现在可以回家去了,后续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为了避免引起太多关注,两个人分开下楼。林时先起身穿好衣服,跟着行政的人离开。 过了十分钟,Briel和李通源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Briel为人有些狡猾,似乎是因为抓住了李通源的弱点而隐隐高兴,出会议室的时候笑吟吟的,嘴角一直翘着,一些类似于smalltalk的话说个不停。 现实就是这样,有人倒霉就有人开心。 *** 上午的几条热搜已经被压下去了,但是点击量和讨论度依旧在疯涨。 “最近先不要上网了。” 在车里等红灯期间,李通源不由分说从林时手里把手机抢走。 林时手里一空,想对他说大可不必这么紧张,因为虽然一开始他从费晓倩那里看到热搜时,的确反应有些激烈,但是现在已经调整过来了。 不过见李通源一脸严肃,他还是默默顺从地说了声:“好。” 两个人回家以后,林时感觉这半天发生了太多事,脑子里太过混乱,回了卧室睡觉。 李通源则进了书房。 公司那边,李通源有很多工作被Briel安排给了下面的人,他也难得从繁重的工作里脱身。 他在书房里花了一个小时做各种工作交接后,走到玄关处,换了套黑西装,出了门。 没过半小时,李通源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他直奔厨房,先是洗了洗手,接着开始做菜。 这顿饭从下午一直做到傍晚,把最后的松茸汤吊上后,李通源摘掉围裙,随手扔在料理台上,然后推门进了卧室。 “林时,起来吃饭啦。” 林时把头埋得更深,皱了皱眉。 “我不想吃……” 李通源半蹲在床头,伸手捏住林时瘦削的下巴,低头凑近,轻声道:“多少吃一点吧。” 林时疲惫地睁眼,眯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四肢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刚睡醒,头昏脑涨的,下床的时候突然脚下一软,一个趔趄,额角直奔着床头柜摔了下去。 这一跤摔得猝不及防,不出意料,磕到后肯定要缝针了! 然而想象中的头破血流的剧痛没有出现,因为一只手垫在了他的额前。 林时错愕地睁开了眼,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李通源的手腕被猛磕在了柜角上,发出巨响,下一秒立刻把林时拉进了怀里,手腕有些发抖。他捧起林时的下巴,目光在林时的额头处来回扫,眼神担忧:“磕到哪里了没?” 林时摇了摇头,视线落在某处,心头忽地飘乱了。 只见李通源的手腕处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流不停,肿了一大块,血珠顺着胳膊肘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林时被吓了一跳,急了,立刻手忙脚乱地拉着他冲向厨房,一边冲洗查看伤口,一边数落他:“你怎么这么莽撞!划到动脉怎么办?”李通源低头没说话,林时捧着他的手腕检查了一遍,还好角度比较偏,而且伤口也不是太深,只需要简单包扎一下就没什么大碍了。 包扎一番后,两人对视一眼。 李通源忽然道:“对不起。” 林时本来还想要教育他两句,忽然被他这一声对不起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你对不起什么?” 李通源捧着手腕,低头道:“没什么。” 林时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李通源转身走向餐桌,想起一件事,问道:“白天在人事部,你怎么随身带着那种药?” 林时脸色有些泛白,悄悄盯着李通源的背影解释道:“啊——那个药是治躁郁症的。” 李通源愣住了:“我记得你说过,你的病已经治好了。” 林时尴尬地笑笑,关于这个话题,他不想聊太多,一边 坐在餐桌前,一边轻描淡写道:“就是……最近又复发了嘛。” 李通源闻言,眼神微动:“是不是因为……” 林时立刻看向了餐桌,打断他道:“怎么做这么多?都是我爱吃的。” 李通源应了一声:“嗯。”他盛了一碗汤,递给了林时。 这一桌菜很丰盛,杂七杂八,也不分什么菜系,都是林时平时爱吃的。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李通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挂了,继续吃饭。 林时叼着一只鸭掌,好奇地问道:“谁的电话?直接挂了没问题吗?” 李通源往他碗里放了只剥好的虾:“是骚扰电话。有标记。” 林时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看向身边的男人。 李通源立刻问道:“怎么了?” 林时托腮瞧他,伸出了手:“什么时候把我的手机还来?不然别人给我发消息我都收不到。” 李通源道:“最近不要用任何联网的电子设备,如果有重要的人联系你,我会帮你转达。” 林时“哦”了一声,听他的语气,不难猜出网上的人骂自己骂得有多难听。 李通源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现在焦虑症复发,暂时……不适合接触那些不好的言论。” 林时捏紧了手里的筷子,脸色一沉,点点头:“知道了。我爸妈那边有发消息给我吗?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李通源道:“上午你妈妈发过消息,是一条转发的养生视频,看起来还不知情。网络上所有的照片都已经被追回,你的个人信息不会进一步扩大传播。而且由于你平时对外都用花名,只要遏制了照片传播,消息不会传到你家人那里。” “那就好。”林时松了口气。 ** 吃过饭后,李通源一个人出去倒垃圾,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后,回头一瞧,不远处的绿化带旁停了一辆银色的卡宴。 那辆卡宴的主驾上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两个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他径直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在了后座,抬眼问道:“现在查到哪些东西了?长话短说,我只有十分钟。” 主驾上的男人转头,递来了一份资料。 李通源接过来,借着路灯翻看了一番。男人飞快地汇报。 “来龙去脉已经查清了,在源头上带节奏的几个大v账号同属于一个大v的群聊,群主通过境外加密通讯软件建了一个私人联络群,几个人在私人的联络群里策划曝光了您的私事,前几页都是群聊记录。群主的信息在第五页,叫尹浩,是一个科技博主。粉丝量大,在自媒体领域的影响力不小。看起来是收钱办事。” 空气沉默了一瞬,李通源死死盯着资料页。 群聊内容不堪入目。甚至还有ai伪造的图片。 男人摘了墨镜,继续说:“这个尹浩名下有六家公司,这六家公司都跟同一家公司有关联。第八页是尹浩相关的股权关系。” 李通源翻到第八页,轻轻蹙眉,只见尹浩的六家公司的最大持股人都指向同一家公司——YG。 男人建议道:“有两个处理方案。我建议冷处理,拖着拖着,所有人会把这件事忘掉。好处是成本小。” 李通源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下车。 安律师也跟着下车,站在他身后,很有眼色地从他手里接过资料。 李通源迎着冷风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呼出的烟雾在夜风里四散开来:“安律师。” “您说。” “如果直接起诉,你有几成把握拉出尹浩背后的人?” 安律师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李家二公子平时一副绅士派头,会比他大哥好说话。现在看起来,是他想错了。 “您冷静下,起诉对方根本得不偿失。这里不是英国,公众对隐私权的理解跟您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整个案子推动起来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安律师立刻给他细数了其中的利弊。 首先,这场网络事件有数十万人参与,很难证明源头处的几个人对最后结果有直接责任。 其次,要想起酥诽谤罪是自诉,需要向警方进行举证,合法取证很难,资料里的证据手段不合规,法院不会承认,要做好打拉锯战的准备,有可能会引起林时的二次创伤,这对林时来说不是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现在舆论主要还是聚焦在林时身上,由于照片没有拍到李通源的脸,关于李通源的信息,网上只流传只是CU高管,没有个人信息流出来。也就是说,李通源的名誉权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要是这么兴师动众,您和林时先生的事情,您大哥那里恐怕瞒不住了。打官司这种事,在社交圈里一向传得很快,您和他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您没有必要把局面搞得这么不可开交……” 这是安律师劝他冷处理的核心原因。身为红圈所的顶级律师,安律师一年给不少高净值客户提供各种法律服务,要是打定主意打这个官司,他一定能又快又稳地把尹浩和背后策划这件事的人送进去,但是李家的关系太复杂了,要是这件事惊动了李通源那个掌权的大哥,李通源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他们律所也要跟着受牵连。 李通源弹了弹烟灰,思量了一阵:“去联系你的团队吧。” 他的神色有些凝重,放在十二年前,他尚且认为大哥的态度确实值得忌惮着一点。 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避讳的。 但愿没什么好避讳的。 李通源低头把烟踩灭,弯腰垫着张纸捡起烟蒂,转身往住宅楼走去。安律师也驱车离开了。 又起风了,北风阵阵,在汽车的声浪里,呼啸着穿过车道,一道远去。 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下,林时缓缓走了出来,目送那辆卡宴开出了车道尽头的小区大门,脸色凝重。 41. 网络事件2 原来就在李通源出门不久,白天睡了五个小时的林时莫名想要下楼活动活动筋骨,于是对着镜子收拾了一番,因为搬家,他的大部分冬装都还在纸箱里,于是他换上了一件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大衣。 换好衣服后,他在餐桌上给李通源留了张纸条,出了门。 谁知刚从大厅门口走出来,林时就见李通源从一辆卡宴车里出来。他正要叫住李通源,却见一个男人也急忙跟着下车,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心理,林时立刻偷偷躲在了两人不远处的一棵白杨树后。 林时把两人的对话囫囵听了个大概。 大致是李通源觉得两人照片被曝光后,认为隐私收到了侵犯,想要提起诉讼,但是起诉以后可能会跟他家里人产生隔阂。 那个安律师说得很有道理,打官司不是一件体面事,更何况网上的舆论根本不是冲李通源去的,李通源如果这种时候跳出来起诉,那些明里暗里盼着他垮下的人,都想等着看他的笑话。 林时站在树下点了支烟,吸了两口以后忍不住咳出声。 “林时?” 身后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林时回头看去,竟然是一身黑色大衣的傅春。 林时想起来,傅春也在苏华有套房子,是他爸在高二的时候给他买的。不过他不经常来苏华这边,因为黎辛和他的母亲也在苏华。 傅春的表情有些意外,向他伸出了手:“好久不见。我最近一直在香港,今天刚落地北京,半年没回来,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林时吃了一惊,手里的烟不留神掉在了地上,他抬脚踩灭了烟,接着迎面与傅春握了握手,心中惊疑,傅春说的乱子是什么乱子?难道是微博上的那件事吗?他跟李通源的事情,傅春居然都知道了?不是说照片已经被追回了吗? 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你都知道了?”林时扯松了领结,透了口气。 傅春诧异地瞧了他一眼:“我知道这个事,很意外么?”接着阔步往前走去:“时间也不早了,走吧,我们一起上去吧。” 林时被他一句“走吧”搞得有点懵了,走?去哪儿? 此时他回过味来,傅春口中的乱子,或许根本就不是他被曝光那件事,傅春怎么可能因为他的事情直接从香港飞回北京。 难道是黎辛出事了?林时眼皮狂跳,黎辛究竟出了什么事,能让一向对苏华避之不及的傅春一下飞机就赶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傅春回头,见林时没跟上来,挑眉问道:“愣着干什么?”然后他勾唇一笑:“你放心,我不是来闹事的,虽说那个女人跟我妈斗了一辈子,但她就这么死了,傅家总得派个人来做做样子。” 黎辛的母亲死了?林时诧异的心情瞬间达到了顶峰,脑海里浮现出黎辛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容来。 傅春的反应看起来似乎知道他和黎辛已经见过了,了然一笑:“怎么?你不是挺关心他的?我还以为给了你资料,你会立刻举报他。没想到你居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翻身,林时,你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林时说道:“因为没有必要。” 傅春却不屑一顾:“愚蠢。” 林时犹豫地抬眼看了下顶楼,他倒是也想跟着傅春去见黎辛一面,但是这趟出来没戴手机,李通源又上了楼,只好按捺下好奇心,作势摸兜,不动声色道:“你先去吧。我的手机落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了,你先去吧,我回去找找。” 傅春狐疑地暼他,觉出几分不对劲,正要发问,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眼帘低垂,觑了眼来电显示时,接起了电话:“我已经到了。” 林时找准机会,向他一挥手,转身就走。 在傅春若有所思的注视下,他一路走出了小区门口。出了小区后,他立刻拐进了旁边的一间便利店,找店员借用了手机,打给了李通源。 他下楼的时候心想不过是在楼下走走,因此没有带门禁卡,所以现在出了小区后,就没办法再进去了,只好给李通源打电话。 李通源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林时打了三次,电话才被接通,李通源从听筒里传来:“是谁?” 林时从货架上取下一瓶水:“是我。” 李通源默了默,问道:“你现在在哪?” 林时道:“楼下便利店。” 李通源道:“等我。” 这家便利店面积不小,窗边坐着几个年轻的大学生一边看书一边吃晚饭,苏华附近有不少北京的大学,林时猜他们是B大的学生,因为B大的期末周最早,比其他学校整整早了两周。 最近刚好是B大的期末周。林时在他们不远处落座,把西装放在一旁,见几个学生埋头苦学的样子,深感欣慰。不愧是B大的学弟学妹,很有校训里天道酬勤,博览天下的风采。 一个身穿紫色短羽绒服的女生转了转笔,忽然说道:“你们听说了没?咱们学校的大瓜。” 另外几个立刻应声抬头,齐刷刷地看向了女生,一副早就等着听八卦的样子,七嘴八舌道。 “什么?” “快说快说。” 一个灰色帽衫的男生摸了摸额头:“等等……是我今天下午刷到的那个瓜吗?” 他旁边的女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嗯???你一下午都坐在我旁边,什么时候看手机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靠到底是什么瓜,各位不要当谜语人好嘛?” 林时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咳咳,学弟学妹偶尔学累了也是可以聊聊八卦的嘛。 女生说道:“历史系的一个博士师兄,被人扒出来学术造假。” 林时手一顿。 立刻有人接话道:“这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吗?” 灰帽衫男生道:“对啊,这件事最近又被人扒出来了。” 林时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心里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下意识起身走开。 讲八卦的女生忽然转头,叫住了他:“你好?” 林时面色惨白地回头,对上女生探究的眼神,大脑里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磕磕绊绊地道:“什……什么?” 女生指了指他身侧:“你的西装没拿。” 林时魂不守舍地谢道:“谢谢。”犹豫了一阵,又坐了回去,继续听他们聊下去。 灰帽衫男生继续道:“那个学长啊,说是在 学术造假被一个业界大佬锤了以后,从B大退学了。后来去了互联网大厂工作,结果他跟高管乱搞,那个高管还是个男的。今早上了热搜的那个CU运营,就是他。下午他又被人扒出来学术造假了。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呢。” “……这很难评。” “CU怎么录用他的?都不做背调吗?” “肯定是看中了名校光环呗。” “他叫什么来着?” “学校通告没说,就说是林某。” “丢人啊,B大的脸被这种人丢尽了。” 林时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通源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林时。” 林时缓缓抬头,表情僵硬地看向李通源,四目相对,李通源面色一凛。他立刻把林时从座位上拉起来,帮他披上西装,两个人匆匆地走出了便利店。 半空里又飘起了小雪花,两个人进了小区,走在楼下,林时忽然抬头:“今晚的热搜,你都看到了吧?” 李通源唇线紧抿:“嗯。” 林时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比如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你太让我失望了?CU怎么能录用你这种人? 但……但是,他最想听的,是我相信你。 李通源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林时,双臂缓缓收紧,头埋在林时颈窝处,轻声说道:“对不起。” 林时面露疑惑:“什么?” 不过比起这个回答更让他意外的是,李通源的肩膀……居然在发抖? 李通源又开口了,只是这一次,声音带着点轻微的哭腔。 林时愣在原地,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绝对没听错,是哭腔。 只不过不是那种声泪俱下感情饱满的哭腔,而是强忍克制之后,从牙缝里稍微泄露出来的一点点哭腔。 李通源泣声道:“如果不是我带你去深圳,你根本就不用受这些罪。” 林时挣扎了两下,想看看李通源的脸,但是李通源抱得太紧,没挣开,惊讶地瞪大眼睛:我靠,活着活着什么都见识到了,这辈子居然能听到李通源哭。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启安慰模式:“你不要哭啊。我也没少块肉啊?我刚才不是让你说这个,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你。我只是想听你说你会相信我这种话啊,绝对不是要找你问罪,我的语气有那么严肃吗……” “我信你。” “可以松手吗?万一有人路过怎么办?” “不行。”李通源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撒手。 林时严重怀疑这人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落泪的狼狈样子,只好任他抱着,手掌攀上了他一抽一抽的后背,轻轻抚摸了两下,不停安慰道: “我们本来就是正常的恋爱关系。我陪你参加行业会议有什么问题呢?一点问题也没。你不用自责。”说着说着,林时心中实在好奇李通源哭起来是什么模样,上手要推开他。 李通源把他抱得更紧:“别动。” “哦。” 李通源哭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简直好奇死了! 42. 产品下架 停职在家的头一周里,林时的电话快被打爆了。有亲戚,有朋友,有同事,还有一堆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号码。 在一堆电话的狂轰乱炸里,林时最害怕的是父母的来电。他想,父母在小县城里老老实实过了一辈子,怕是连什么是同性恋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儿子在北京读博、当白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之间,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成了人们口中和高管睡觉、抄袭论文的同性恋。 他可以跟父母解释抄袭论文纯属是污蔑,但是他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变成了一个同性恋的事实呢? 林时的手机暂时放在李通源那里,他每天都会问李通源一遍父母有没有联系他,出乎意料的是,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林时心里越发忐忑。他幼年跟着父母一起辗转各地,妹妹留守在老家,因此生活稳定后,父母把更多心血集中在妹妹世悬身上,导致他和父母的关系不算太近,苏秀知道以后调侃过他两句,说他和家里人各过各的。 不过即便如此,父母也很少连续一周都不联系他,尤其是母亲李媛,每天都要给他转发一些养生视频。 母亲李媛已经一周没有给他发那些奇奇怪怪的养生视频了。 一觉醒来头痛欲裂,身体也没什么力气,林时蓬着头从床上坐起来,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暗淡。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李通源这个点正在书房处理工作。 林时扭头瞧向地板时,忽然愣住,只见地板上凌乱扔着几件西装、衬衫、睡衣,昏暗不清的空气里顿时充满一种暧昧不清的痕迹。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视线才逐渐清晰起来,抬手看了眼表,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一点。 不过,林时举着手臂沉默了半天,很想问一句,他手臂上一道道红得发紫斑斑点点的痕迹到底是什么啊??? 昨天晚上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床头柜上摆着一碟吐司,他随便吃了两口,然后头昏脑涨地下了床,眯着眼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阳光正盛,刺得他捂上眼,果断把窗帘又拉紧。 他猛地想起来昨晚发生什么了。 李通源昨天去了律所,到半夜都没回家,林时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没人,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旋转,他不出意料地失眠了一整夜,于是开灯跑到楼下厨房喝闷酒。喝得正难受,手里的酒杯忽然被人抽走,回头一看,原来是李通源回家了。 李通源喝完了杯里剩下的酒,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拦腰扛起了他。 林时喝得还剩着点理智,迷迷糊糊记得自己被扔在床上,然后李通源就压了上来。 因为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林时快被闷疯了,又灌了大半瓶威士忌,在床上一个劲缠着李通源,感觉怎么也填不满心里的空虚,期间忽然突发奇想,非要李通源给他留一些痕迹…… 结果就是最后直到凌晨五点,他才半睡不睡地昏了过去。 至于李通源什么时候睡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林时默默下床,感叹自己不疯的时候保守得要死,疯起来真是太疯了。 他从地上捡起睡衣随便穿上,捡起睡裤随便套上,然后出了卧室。 卧室在二楼,李通源的书房在二楼的尽头,他走到书房门前,敲了敲门,李通源在书房里应了一声:“进来。” 他把门推开,从门后探出了头。 李通源正戴着眼镜处理工作,闻声抬头,就见一道身影一点点挪了进来。 林时忧心忡忡地走到他身前,说道:“我爸妈那边还没联系过我吗?” 只见李通源摇了摇头,林时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心也凉了半截,沉默了好一阵,苦笑道:“我爸妈肯定对我很失望。” 李通源摘了眼镜,微微蹙眉,牵住他的手:“别想那么多,也许他们只是最近很忙。我把你的手机拿出来,你去联系联系他们。”说着他从抽屉里把手机取出来,递给了林时。 林时接过手机,紧攥在手里,抬头见李通源正鼓励地看着他,犹豫了一阵,还是摇了摇头,叹着气把手机还了回去:“算了,他们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些。” 他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被身后的李通源拉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抱着放在了身后那张又大又宽的书桌上。 林时脸一红,推了他两把:“我现在没心情。” 李通源无奈地看着他,转身从药箱里翻出碘伏、药膏和绷带,递到他眼前,举起缠着绷带的手:“你想哪去了?给我换药。” 林时:“……” 要换药就换药,把他弄到桌上是几个意思???? 腹诽归腹诽,林时还是低头替他解开手上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 李通源手腕处的创面比较大,养了一周也不见好,这些天里一直都是林时替他换药。 林时用镊子夹着棉花沾碘伏给他消毒,涂到一半,忽然听到从抽屉里传来一阵响动,两个人立刻对视一眼。 是林时的手机在响。 一霎间,林时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扔了镊子和棉球,弯腰去探抽屉的把手,差点从桌上栽了下去,被李通源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 林时心里像有火在烧,他恨不得马上接起电话,但是苦于自己坐在桌上,被李通源半圈在怀里的姿势,只好对李通源说:“快帮我拿一下。” 李通源单手拉开抽屉,低头看了看:“是你母亲的电话。”正要递过去,只见林时又犹豫起来,于是他接起了电话:“伯母,我是李通源。” 对面不知说了句什么,李通源看了下林时,比了个口型,林时盯着他的唇轻声读了出来。 “是世悬。” 林时立 刻接过电话:“世悬,是我。你怎么拿着妈的手机?你回国了?” 林世悬,是林时小两岁的亲妹妹,目前在美国波士顿攻读肿瘤学博士。由于青少年时期的兄妹俩基本没什么交集,因此比别的兄妹关系来得浅淡,没什么大事基本不会联络。 林时有些惊讶,平时一年都难得回家一次的人,居然用母亲的手机打来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略显冷淡的女声:“嗯。” 林时问道:“妈在家里么?” 世悬默了默,又“嗯”了一声。 林时忍不住问道:“她和爸……还好么?我的事……” 世悬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爸妈说——” 林时立刻噤声,听她往下说。 世悬继续道:“爸妈说,他们不想给你压力,所以让我打给你,你不要有什么负担。老家这边先别回来,市里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你在北京好好待着,千万别回来。” 林时道:“我知道。爸妈身体还好吗?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电话里的女声顿了下,然后叹了声气道:“都好。妈就在我旁边,她让你别担心家里。” 听到母亲就在世悬旁边,林时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忍不住地掉了下来,颤抖问道:“你能不能把电话给妈,我想听听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似乎是世悬和母亲李媛商量了一阵,没过一会儿,世悬重新接起电话:“妈说她最近嗓子不太好……哦对了,妈问你缺不缺钱花。” 林时听到母亲身体欠佳,心里被狠狠地揪了下,也是,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母亲李媛这段时间肯定也跟着干着急,双眼顿时通红:“我不缺钱。” “嗯,最近保持联系吧。你每天给妈在微信上发个消息,报平安。我现在有点忙,先挂了吧。” 林时想起了什么似的,喊住她:“等会儿,我给你转点钱,你刚回国要买的东西不少,妈生病了也要花钱。” 世悬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有钱。” 林时捧着手机一顿操作,转了两万:“我已经转过去了,钱不够和我说。” 挂断电话之后,林时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世悬怎么会忽然回国呢?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推送,林时随意瞥了一眼标题,霎时间浑身冰凉。 Eros出事了。只见标题上一排醒目的黑体大字—— 【CU受舆论影响下架黑马产品Eros,劣迹员工林时疑似为Eros运营负责人】。 李通源脸色微变,立刻伸手按断手机电源,从他手里抽走手机,飞快说道:“阿姨中午来做了午饭,放冰箱了,一起下去吃饭吧。” 林时立刻叫住他:“通源,那条新闻是真的吗?”他回头:“Eros……真的因为我,下架了?” 43. 金苹果 Eros确实下架了,只不过下架的是国内服。 林时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一边往下滑手机上的资讯,一边不停啃着指甲。 十分钟前,他跟李通源软磨硬泡,终于拿到了手机。 从事发到现在,全网关于#林时#CU相关话题的讨论量已经超过了十亿,都是骂他的,而且骂他的人越来越多,污言秽语地骂,变着花样地骂。 网上的人不止是骂他,连CU的员工一起骂。 其实如果只是亲密照片被曝光,或许这件事就被人当作一个普通的桃色新闻讨论两天,当事人只要不回应,热度就过去了。 况且当天CU的反应还算是及时,调查完后立刻发布了声明,澄清两人只是恋爱关系,不存在不正当关系也不涉及公司红线。 但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CU前脚刚发完澄清贴,一个人自称是照片男主角的大学同学忽然跳出来,发了篇帖子指认出CU那个和高管睡觉的linechi原名是林时,是b大退学的博士,退学原因是学术造假。 网络上顿时一片哗然,顺着林时这个名字,立刻有人把他的个人信息查了出来。 吃过瓜的都知道,这种二次发酵的爆料是最要命的。如果只是单条黑料上热搜,讨论个把天就没什么好细品的空间了,毕竟信息时代大家都忘性大,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倘若是一条黑料A先上热搜,正被讨论得群情激奋时,这时候又来一条黑料B,整件事就上升了一个维度。因为总有人能从黑料AB之间找到千丝万缕的联系,然后像侦探一样不断从各个层面进行分析挖掘……。 所以学术造假的指控一曝出来,网络吃瓜的人把两件事一合计,大腿一拍,那就有的聊了,热度立刻像坐了火箭一样直线上升。CU那篇关于林时劈腿的流言发布的澄清贴也成了废纸一张,不仅没有起到缓解舆论压力的作用,CU的官方账号下面反而多了大量指责公司不肯正视问题,包庇劣迹员工,态度不端的评论。 于是CU的公关部迫于压力不得不撤回了澄清贴。 这时又有一波声音立刻开启嘲讽模式:看吧,心虚了吧。 有人见CU迟迟不肯发布开除声明,直接扒出了林时在CU负责过的项目Eros。 结果可想而知,短短一天之内,Eros收到了国内玩家的大批退款申请,服务器接近瘫痪。 客服一天收到数万条新注册用户的留言: “你在辛苦工作的时候,别人在和高管睡觉。” “呵呵公司里不是牛马就是鸡鸭。人家也是凭本事上位了。” “学术造假,卖身上位,这个人真是越扒越有啊。” “贵公司的用人标准毫无底线,这种劣迹员工还能当负责人,可想而知你们这个产品有多垃圾。” …… 不出三天,Eros的国内服就因为评分过低被迫下架。海外服那边,也有一批人专门爬了梯子打差评,或者下载app后在社区散布CU近期在用人方面的负面消息。 关了微博,林时又打开了微信。 不打开不知道,一打开吓一跳,打开微信后,99+陌生人的好友申请铺天盖地涌来,不用想也知道是顺着网上被曝光的个人信息过来骂他的人。 除了来势汹汹的骂声外,林时发现方宴和Briel竟然在Eros国内服下架前分别联系过他。两人来意很简单,大概是希望他以个人名义配合公司发布声明,与Eros切断关系并且主动辞职,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比较体面的结局。 但是这个请求被李通源直接挡了回去。 李通源的回复很简单: 调查期间林时不会发布任何声明。——Alex代发。 就在他这条消息发出去的第二天Eros国内服被强制下架了。 林时愣住了,他没想到李通源竟然直接替他回绝掉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这种事情,不应该先问过他的意见吗? 李通源替他夹了只虾,忍不住说道:“林时,别看了。” 林时把手机扣在桌上,扶额了一阵,看着那只虾,没什么胃口,问道:“Eros海外服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斟酌了一阵,李通源说:“技术上线了对翻墙软件的屏蔽功能。暂时还算稳定。” 暂时还算稳定。 林时心里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没说话,用吸管喝了口柠檬水,他想起一个人,拿起手机,却被李通源伸手拦住。 李通源劝他道:“别看了。” “我联系方宴。” 李通源微微蹙眉,立刻说:“林时,我的建议是,你现在不要接触Eros的任何人。” 林时反问他:“那你告诉我,Eros海外服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国内服都被下架了,海外服的日子能好到哪里去?dau下滑了多少?评分是多少?roi又是多少?”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一时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李通源收回了手:“你是在指责我?你为什么非要知道这些?” 林时举起手机,赫然是李通源回绝方宴的消息:“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替我做这种决定?” 李通源往后一靠,手指弹了弹桌面:“现在发布声明,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林时追着质问他:“所以你都不通知我一下,就直接回绝了方宴吗?” 李通源沉默一阵:“我以为我有这样的权利!” 林时愣了一下,李通源明显跟他动真格了,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为什么你要帮着外人来指责我?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把筷子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林时只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李通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让他搬家,给他黑卡,出事后限制他上网,现在连消息都要擅自替他回了:“这根本是两码事!现在的重点是你回绝了方宴,导致Eros错过了一次公关机会,国内服被下架了!” 李通源也气急眼了,平生第一次摔筷子,没了往日的风度,吼他道:“那就让它下架!CU的公关部一定是优先保项目的,让你发的声明能是些什么内容?无非是让你道歉然后主动离职,现在发布声明,就等于告诉所有人,那些烂事都是你干的。一个破项目而已,黄就黄了,黄了说明它没这个命,能比你的名声还重要?” 被李通源疾言厉色吼得脑子嗡嗡作响,林时半晌才开口:“李通源,一个项目系着那么多人,Eros黄了以后项目组怎么办?”说着,他苦笑一声:“我的名声值几个钱?” 凝眸看了他许久,李通源唇线紧绷,缓缓说:“林时,你可以不在乎你的名声。但是我必须在乎。” 被那双浅色的眼眸认真地盯着,林时一瞬间觉得心脏隐隐作痛。 从小到大,根本没人替他在乎过什么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连他自己也不曾在乎过这个东西。 他忽然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爸妈忙着工作,两三个月没有给他洗过校服,一身衣服都穿馊了,他 被同学孤立完又被老师点名批评。 上班上到一半被叫来学校的李媛领他回了家,回家后匆匆地扔给他肥皂和搓衣板让他自己洗,又一阵风一样地跑去了医院。 你要懂事,你要体谅爸爸妈妈工作忙。 你要懂事,你要体谅别人的不容易。 他一边回想起父母在无数个下班的深夜曾对他说的话,另一边,李通源的话在他耳边绕来绕去:“这件事的处理思路一定是要以你的利益为先。我为你找了最好的律师,他已经把证据链全部捋好了,再过一周就会提起诉讼。” “林时,林时?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朦胧间,林时回过神,李通源已经俯身过来,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只听李通源忽然轻声问道:“身体还难受么?” “我没事。”林时摇了摇头,说来也是奇怪得很,这次出事以后,除了第一天在陈得成的追问下,招架不住隐隐有点躯体化,其他时候都安然无恙,哪怕是刚才看了一堆恶评,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 抬眼之间,与李通源落在他身上的探究目光相撞,林时有点哑火,立刻又低下头,夹了口菜喂进嘴里。 晚上九点,林时洗过澡,因为白天睡到了下午一点,没什么困意,吹过头发后,就窝在楼下客厅沙发上看书,随意翻了两页,心中实在烦躁,看不进去,抬头看了眼二楼,只见李通源刚好从二楼走下来,他先是站在冰箱前拿了一瓶什么东西,然后缓缓走到沙发前,把那瓶东西放在茶几上。 林时捧着书没吭声,不动声色地瞧了过去,是瓶牛奶。 下一秒,李通源席地而坐,坐在了林时脚边的地板上,见他手里拿着书,问:“看的什么?” 林时合了书:“书房里随便拿的。《伊利亚特》荷马史诗。” 手搭在林时的膝盖上,李通源接话道:“哦,我喜欢阿喀琉斯。你呢?” 没想到这个话题他也能跟自己聊下去,林时有点吃惊,从沙发上坐起来:“赫克托耳。你不觉得他更有责任感吗?阿喀琉斯在特洛伊战争里的表现任性妄为,根本不像一个主帅。” 李通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阿喀琉斯的母亲是谁?” 林时不明白他问这个的目的,不过也老老实实回答:“海神忒提斯。” 李通源莞尔一笑:“正因为他是海神之子,所以他能看穿,特洛伊战争本质上是一场金苹果引发的闹剧。但是对于赫克托耳来说,特洛伊战争是生死存亡之争。两个人对战争的态度不同,是他们的视角和立场决定的,跟有没有责任感无关。你觉得呢?” 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解读,林时听后愣了良久,虽然李通源这一番话听起来意味深长,肯定不止是在讨论书里的内容,但仔细想想,这种解读好像确实补全了他一直以来对阿喀琉斯认识的空缺。 潜移默化中,林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悄悄断裂重组。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呃……我觉得……” 这时,门铃忽然被人揿响。 似乎早有预感会有人登门,李通源立刻起身去开门,林时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谁啊,都这么晚了。” 李通源单手扶住门把手,回眸对他一笑:“林时,想不想看看那颗金苹果?” 说着,他啪嗒一声打开了门。门后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穿黑色条纹西装,打着绿色领带,手提一只公文包,很有精英的派头。 林时认得他,先前在楼下见过,是李通源的律师。 44. 查证 安杰。 北京红圈所高晟的资深合伙人,今年是他作为私人法律顾问受雇于李通源的第五个年头。 平时除了为雇主提供跨国投资方向的法务咨询服务,如今托李通源的福,作为非诉业务领域的顶尖律师,也算开拓了新的业务,刑事诉讼诽谤罪。 林时把泡好茶水端来客厅,已经九点了,所以他泡得不浓,选的茶叶也是白茶。 安杰正在跟李通源汇报他这个月的工作进度,作为李通源一年花上百万聘请的跨境投资法律顾问,他每月的月底都要跟李通源汇报他本月审查了多少合同条款,与监管部门通话多长时间等等,然后向李通源申请批款。 见林时端着托盘走来,他立刻把茶几上的公文包挪开,双手接过茶杯:“谢谢。”抿了一口茶,抬头看向林时,开始自我介绍:“林先生,我是安杰,这是我的名片。” 林时接过那张亚麻色的烫银小卡片,上面错落有致地印刷着几行字—— 中国高晟律师事务所 资深合伙人安杰 Tel:+81(10)8518-XXXX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国际贸易大厦C区 “旁边这位是我同事,姓韩,韩霆。”安杰向他介绍起身边同样一身职业装精英范的男人,“他是负责诉讼业务的律师。经验非常丰富,从业到现在没有败诉的案子。你的案子他会负责替你提起诉讼。这件案子我也会跟,期间您和李通源先生跟韩霆的沟通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韩律师是个眉眼深邃稍微有些混血感的男人,身形清瘦,西装得体,面色高傲,应声抬头打量了林时一番,微微躬身,向林时伸手,两人握了握手。 他语速很快的同时也不失口齿清晰:“您好,林先生。” 林时停职在家一周,难得接触旁人,回应道:“韩律师好。” 安杰:“韩霆,把情况和林先生简单介绍下吧。” 韩霆显然等候多时了,一边从公文包里掏笔记本,一边随口问道:“林先生,马铃薯这个小程序,您还有印象吧?” 林时点头解释道:“马铃薯是YG的项目。虽然说是YG的项目,但是产品思路和各项数值基本都是复刻我们公司的一款产品——Eros。我当时是Eros的运营负责人,因为判断走法律程序跟他们打官司行不通,所以通过关键词拦截的运营手段,抢走了它的一批流量。” 韩霆手指点了点桌面:“OK,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林时问道:“我的案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打开笔记本,插上U盘,韩霆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屏幕朝向林时,随着他的手指在鼠标板上滑动和点击,一张男人的照片从文件夹里弹了出来,男人大概在三十岁上下,微胖,戴着黑框眼镜。 “这是YG公司负责马铃薯项目的产品经理王承,我们已经查到,在纸鹤甜甜圈发博后,他当天在境外一个提供网络点赞和评论服务的网站上有多笔大额交易。” 此话一出,让局势忽然来了个大转折,林时猛的抬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立刻追问道:“能挖到他具体是给哪条帖子买的流量吗?” 李通源正捧着安杰递来的文件,核对这个月的账单,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林时抓着韩霆的手上短暂地停了几秒,放下了文件,拿起笔签了字,淡淡道:“没什么问题。” 接着他单手端起桌上的白茶,递到了林时手里,林时不明所以地捧着茶杯,看了李通源一眼。 韩霆按了下键盘,屏幕上赫然显示,王承买流量的对象,正是纸鹤甜甜圈的生日帖。 纸鹤甜甜圈只是一个十八线的小网红,而且流量下滑得也越来越厉害,一条出席时装周的帖子也不过300点赞,这样的数据表现,生日贴发出后的七个小时里反响平平,但是从第七个小时开始,居然在半小时内从100点赞暴涨到一万赞。 除了买流量,韩霆还查到,王承和曾建大v群散布两人流言的科技博主尹浩还是大学同学,并且拿到了两个人近期在YG公司附近一间咖啡馆碰头的视频。 林时看完了视频:“所以那条帖子有这么高的讨论量,是因为王承在背后推了一把。” 韩霆说:“不止。王承和尹浩在Eros上线国内后就已经开始频繁联系了。我推测,这场网络事件,从一开始就是预谋好的。纸鹤甜甜圈不过是个导火索。王承大概很早就从某个途径知道了你们两位的关系,想拿来做文章。利用舆论挤走Eros国内服的份额。即使没有纸鹤甜甜圈也会有纸雀甜甜圈。” 前因后果逐渐串联清晰起来,林时这才明白李通源所谓的“金苹果”到底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不是因为林时,Eros才会下架,而是因为Eros,林时才会上了热搜。 林时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这些天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骂声、Briel请他主动离职的邮件、父母在老家遭受的流言蜚语,原来全都是因为他当了别人的路。 韩霆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凭借目前我们掌握的这些证据,我们已经可以起诉王承了。不过还远远不够,网上还有一篇帖子。” 也就是那篇学术抄袭的指控帖。 韩霆没有废话,单刀直入:“我们查了b大的官网,没有相关的公示。所以林先生,您可以跟我透个底,网上流传您在B大攻读博士期间,提交的论文被历史学界的一位泰斗发现,与海外一篇已发表的论文高度重合,这件事是真,还是假?” 林时看了一眼身边的李通源,他想,李通源从来没向他求证过这件事,他是不是也在默默等自己给他一个答案? 韩霆暗中观察着林时的反应,他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显然见惯了这种当事人因为某些原因对真相难以启齿的场面:“林先生,我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原因的。你必须回答。” “是真的。” 韩霆瞬间沉默。 不过林时立刻又飞快地解释 :“但论文百分百是我原创,那篇海外的论文,是我当时没有做好保密工作,被提前泄露了。我联系过对方,对方是个英国留学生,为了应付毕业,拿那篇论文改改后发表了。” 韩霆立刻发问:“您跟他有过联系?” “对。我查过他。那些证据在楼上房间。” “给我看看。” “好。”林时转身上楼,没过一会儿拿了叠资料袋下楼。 接过林时递来的资料袋,韩霆翻了两页,脸色稍缓:“查到真相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举报对方?” 林时下意识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呃,说来话长。” 韩霆静静等他的下文。 林时沉默一阵,抬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当时已经退学了。没有继续走学术的打算了。学校也不想得罪当初给我看稿的老师。还有,对方虽然拿了我论文发表,但是他对外展示的履历只有本科。举报他,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我一意孤行,反而我里外都不是人了。” 不只是韩霆,连安杰也露出了一副意外的表情。律师是很注重为自己争取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一切权利的人。 李通源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轻轻摩挲着右手上的那枚尾戒。 林时又想起一件事:“我希望你们近期不要去打扰他,他母亲刚刚过世了。” 韩霆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问了几个跟案子有关的问题,时间差不多了,与安杰起身告辞了。 送走两人以后,林时回到客厅,见李通源正默默收拾茶几,站在他身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李通源,我很软弱吧?” 李通源闻言,端着托盘转向他,问道:“怎么会这么说?” “就是瞻前顾后啊。什么都怕。什么也干不成。”林时盘腿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明明被抄袭了论文,但是不敢为自己正名,明明是被造谣的那个人,却选择低头妥协,先是被迫退学,现在又是丢了工作。这就是我啊。” 欠身把托盘搁回茶几上,李通源挨着他坐下。两人靠着身后的沙发开始聊起来。 李通源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茶几下轻轻牵住了林时的手,缓缓说道:“为了做学术自学编程语言,以笔面第一的成绩进入CU,半年就开始独立负责海外项目,而且让产品的流量和变现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林时,这也是你。” 林时鼻子一酸,说实话自从出事以来,他的脑子里一直被各种不好的回忆纠缠着,以至于李通源那么一大段话说出来时,他都先要反应几秒,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 原来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也会有人默默替他记得那些他微不足道的发光的时刻。 他一时间百感交集,真心说道:“谢谢你。” 李通源忽然认真地说:“林时,我从来没觉得你软弱。你只是有恻隐之心,人都会有恻隐之心。这不是什么坏事。” 林时呆呆地回望他,倏然失神。 他想他要喜欢死李通源了。 45. 复发 自从那晚韩霆走后,林时开始偶尔会上网看看自己被骂得有多狠,结果在意料之中,他的负面消息热度越来越高了,甚至有几家规模不小的媒体都掺和了进来,商量好一样,前后发布了几篇新闻稿。 流量像个雪球一样,以势不可挡之势,越滚越大越滚越大。 他在这一刻才切实感受到二十一世纪的信息爆炸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这哪是网络,这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时觉得自己像个战场上被一排长枪大炮对准的小兵,全世界都在凝视他,有时候脑海里实在控制不住反刍看到的恶评,浑身就忍不住地发抖、恶心。 有次实在没忍住,和李通源在床上深入交流的时候,他趴在床头,无意间扫了眼李通源的手机屏幕,胃里忽然一阵剧烈的痉挛,竟然稀里哗啦地吐了一床。 身体应激到这个地步,已经有点不受控制了,于是他又去找了当时给他治焦虑障碍的柳医生。 柳医生教了他一些正念控制法,诸如什么冥想、深呼吸,又给他开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药。 吃过早饭,李通源下楼去买菜,林时把药一股脑塞进嘴里,用水服下,然后如死鱼一样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冥想。 这是他强迫自己正念自救的第四天,虽然靠着药物和冥想暂时压住了心里的恐慌,但是网暴的阴影依旧跟鬼一样阴魂不散地扒在他的心上。 所幸小区很安静,隔音也好,窗外一点声音也没。很适合他冥想放空。 正闭着眼,全神贯注地听自己的感受呼吸声。忽然间,林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电子设备的声音,微微蹙眉,分辨出来是从隔壁传来的。 新家有两间书房,李通源的书房在楼梯最西侧,林时的书房就在隔壁。 大概是上次看了下微博,没有送回李通源的书房里。 林时闭着眼继续冥想,躺在床上没有动,静静等来电铃声自动断开,可是来电的人还挺坚持,一遍又一遍打了过来,心情不禁被那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 于是他只好起床勾过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进入隔壁的书房,书房里没拉开窗帘,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一眼看到了沙发上屏幕闪着莹光的手机。 走过去拿起手机,林时才发现居然不是电话,而是很久以前设置的一个定时闹钟,原定计划里,似乎今天跟项目组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 他再屏幕上滑了两下,关了闹钟,正准备放下手机离开的时候,一条推送从手机顶部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独家连线:前国媒记者对话cu涉事员工前女友】 林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脏狂跳,几乎要吐血,双手发抖地点了进去。 这是一段播客的切片,音源来自于一个去年从某个国家媒体单位辞职单干的媒体人的账号,这人叫廖天成,做过很多权威的社会采访,以真实冷峻的风格著称,人送外号手术刀。 被连线的人女人化名小冷,声音经过了特殊处理,不过一开口,林时立刻听出来是杨思,心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他上次和杨思见面的结果不算有多愉快,然而听着听着,他不由得捧着手机愣在原地。 电话里的杨思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淡淡地不屑与嘲讽,反而极力在为他开脱。 杨思:“不存在什么劈腿。我们年初就已经和平分手了。在一起的十年里,他给了我很多爱和包容。反而是我经常忽略他的感受。” 廖天成:“网络上很多网友都在猜测你们的分手原因。” 杨思:“分手是因为我不够成熟,事实上分手后我曾经想要求和过,但是两个人当时确实已经错过了。” 廖天成:“也就是说,网上关于林时劈腿的部分是谣言?” 杨思:“对。” 廖天成停了一下,接着饶有兴致地问道:“小冷,我看了下弹幕,很多人表示质疑你的身份,所以可以讲讲你和林时是怎么认识然后恋爱的吗?” 杨思顿了顿:“我和林时……是中学早恋。我们十六岁成为同桌,高考结束以后正式在一起,一起考上B大。” “他是转学生,不太爱说话,存在感也比较低。 “班主任安排我跟他做同桌,最开始半个月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有次我放学骑车回家,车胎被扎坏了,他刚好路过,停下自行车让我把他的车骑走,我说我不喜欢欠人情。他就没有坚持,当时治安比较乱,经常有大街上拐卖小孩的事情发生,他就推着自己的车,把我送回了家。我连请他进家门口喝口茶都来不及,他就骑着车离开了。 “分手以后每次想起他,我脑子里都是那天他骑车离开的背影。 “最近我读到一本书,书上说桔梗花的花语是:我喜欢你我心甘情愿,不问值不值得,不计较谁付出更多。在这段感情里,一直都是他在为我付出。我要的太多,给的太少,所以听说他遭遇了这些事之后,我也一直很想为他做些什么。” 廖天成笑:“所以你主动联系了我的频道。” 杨思:“对,没错。” 廖天成:“好的。感谢小冷的连线。” 杨思插道:“可以让我再说一句话吗?” 廖天成:“请便。” 杨思忽然很激动地大声说:“林时,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你知道的,我嘴巴不饶人,你不窝囊。你很man——” 众人沸腾了。这段音频挂在热搜上五六天都居高不下。 音频是被剪切过的,完整版的播客里,后面其实还有廖天成深度连线司法机关探讨网络暴力面对的司法困境,但是挂在热搜上的音频里仅仅有杨思的连线部分。 躲在被窝里呆呆地听完了这段录音,听到最后一句,林时隔着屏幕泪如雨下。 他也想起了杨思描述里的那一天,其实这个故事杨思只说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的主角是杨思。 他刚转学过去时,因为不爱说话,总被排挤,有一天他蹲在校门口喂猫,被几个学校里的混混围起来要钱,他正要忍气吞声地掏钱,杨思扎着高马尾,带着风纪委员的臂章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几个混混立刻作鸟兽散。风纪委员是校长办公室的人,只要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校长第二天就会叫家长。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杨思都会戴着那只鲜艳的臂章,出现在他喂猫的地方。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他们一开始就很美好,结束时,也很圆满。 其实这样一想,也挺好的,他不幸的人生里也有不少幸运的事情。 这段音频虽然是个cut,但胜在短小精悍,直切主题,很多人开始渐渐对林时改观。 不过仍有人抱着怀疑态度:就算没有劈腿,那他抄袭又该怎么解释? 对此,廖天成在个人播客中放出了第二弹预告,他还会继续跟进这件事,并且还会有新的嘉宾进入他的访谈室。 下次直播是在1月28日晚。 林时看了看日历,也就是今晚了。 门口传来响动,是李通源回家了,林时蹑手蹑脚地把手机放回了沙发。跑去迎接他。玄关处的李通源举起了手里大包小包花花绿绿的塑料袋。 林时推测他肯定听了那段音频,只是没跟他说。不过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杨思。 李通源举起了手里的大包小包:“今天吃火锅。清油麻辣的锅底。”说着,他提着一堆食材进了厨房。 跟小时候吃本帮菜,长大后吃英国菜的李通源相比,林时口味算是比较重的。他小时候跟着爸妈在川渝呆过四年,口味基本是在那个时候定下来的,非常喜欢吃辣。 林时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从门框后探出头,盯着摆了一灶台的蔬菜蛋肉:“家里有鸳鸯锅吗?” 李通源弯腰打开水龙头:“没有,一起吃辣锅吧。” “你口 味那么淡,吃得惯吗?上次去吃西班牙菜,你都没吃几口,净喝酒了。” 李通源开始洗菜,听他这话,扭头笑着说:“观察我观察得那么细?不过我今天想吃辣,大概是跟你在一起呆得久了,口味也变了。” 林时走过去默契地为他系上围裙,然后取下案板和菜刀:“我帮你切。” 李通源皱眉把刀从他手里抢过来,赶他:“出去,去外面坐着等我就好。” 被人当成病人一样看待,林时挫败地出了厨房,李通源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要是实在想做家务,就去给客厅里的植物浇浇水擦擦叶子。” “我已经浇过四五次了。”林时有些忍无可忍,苦着脸对他说。李通源这副处处小心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不是正常人。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峙。 有人敲门,喊了一声快递。李通源指了指门口: “oops!你有活干了,把快递拿进来吧。” “是什么东西?”林时把巴掌大的快递盒取了进来,盒子很轻,一边用钥匙划开胶带,一边好奇地向厨房发问。 “不是你买的吗?”李通源在厨房里咚咚咚地剁排骨。 “我?我最近没有网购过……啊!” 手上一阵刺痛,林时吃痛低头,看向了鲜血淋漓的手掌,立刻呆在原地,血液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他的眼神慢慢涣散,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快递盒倒下,蹦地弹出了一堆寒光闪闪的刀片,哗啦哗啦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尖鸣声倾倒在地上,盒子的缝隙里露出一只黑色布玩偶的一角,脸部丑陋而扭曲,正藏在盒子里,透过缝隙,残忍地盯着林时的脸。 “私生活乱死了。” “别人辛辛苦苦准备面试,他只要和高管‘搞好关系’就什么都有了。” “CU的员工嘛,不意外。” 这些网络上难听的话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仿佛一道黑色的屏障把他围了起来。 学生时代那些冰冷的讥笑和嘲讽也紧随而来。 “那个转学生,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好阴沉。” “吓死人了,你怎么被关在教室里也不吱声?” “你爸妈不管你吗?怎么衣服这么脏?” 哈啊、哈啊……林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跪在地上,背后仿佛缠了枝蔓一般,他怎么逃也逃不开。 那些凝视的眼睛,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从来没有因为他越来越优秀而消失,而是昼夜不停地蛰伏在那里,粘在他的后背,让他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正在林时快要崩溃的时候,耳边忽然一声巨响。 咣! 地上的盒子被身后人冷冷地一脚踢开老远,然后林时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 林时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溺水感,四肢僵硬,回头麻木地盯着满脸震惊的李通源,滴血的左手仍在发抖,耳边嗡鸣不断。他的大脑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只感觉仅剩不多的视野里,李通源似乎分成了三个人,一个紧紧搂着他,一个带着他进卧室处理伤口,还有一个掏出手机讲电话。 他听到李通源断断续续地向电话里的人问责。 “已经一周了吧?为什么还没立案?” “……” “你们的动作太慢了,高晟原来就这点实力?” “……” “对方都把刀片寄过来了!” “……” “……已经报警了。警方7个工作日内会有动作,你抓紧递交材料,春节之前,这几个人如果还没坐牢,我来年会考虑终止我们的协议,换一家律所。” “医……医……去医……” 林时的本能和求生欲在报警,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嗡嗡乱响,在四面八方的杂声中,他听到李通源紧张慌乱的声音。 “林时!林时!” 46. 胜诉之后 一审结束,法槌落下的一刻,韩霆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 旁听席上的同事都涌上来恭喜他,刑事自诉的诽谤罪本身就难之又难,而韩霆这一仗赢得却相当漂亮,被告席上有六个人,主犯王承和尹浩被判三年,从犯四人被判一到三年不等,总的来说,这是一场完全可以写进法考教材里的胜诉。 散场后已经是晚上八点,他提着公文包走进停车场,不巧见到了李通源,对方站在车前,冷冷地瞧了他一眼,然后径直开车走了。 韩霆单手撑着车门,虽然赢了官司,但是依旧很蛋疼,他的另一个当事人林时据说在收到刀片后从焦虑障碍转为了惊恐症,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所以缺席了这场庭审。 一个月前,高晟的创始人何季正旁听他们部门绩效考评会,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就黑着脸回到了会议室,然后二话不说把主持会议的韩霆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客户都收到刀片了,你他妈还有闲功夫开考评会?!李通源的委托不是让你上点心吗?这个case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换人!” 自入行以后,韩霆第一次沉默了,因为他在最开始,确实没有足够重视这件案子。 一方面是因为自诉诽谤罪本来就证据链琐碎,审判标准极高,性价比极低;另一方面则是客户的可信度太低了,他见过太多找他嚷嚷着要起诉诽谤的客户,一开始信誓旦旦说自己绝对没问题,被他几轮追问后就原形毕露,而且就算真的是被泼脏水造了谣言,当事人往往也情绪崩溃、诉求混乱,没办法清晰地提供更多证据,很难配合他完成诉讼。 因此他刚接手案子的时候故意延长了排期,直到被安杰带去苏华,跟林时聊过之后,才慢慢改观,开始认真分析案例。 不过没想到就当他有向法院递交材料时,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韩霆先是开车回家睡了个够,转天圣诞节起了个大早,买了束花就开车到了林时所在的医院楼下。 站在医院楼下,一旁商店的橱窗上贴着“MerryChristmas”的气球,很有圣诞的氛围,昨晚下了一夜的雪,街上行人寥寥。 他按安杰给的门牌号找到了林时的病房,站在门前敲了敲门,听到房间里一声温和的“请进”,推门而进。 病床上面色温和的男人刚吃完药,正在打吊针,隔着一张茶几,有个沙发,一个身穿黑色毛衣的男人坐在那里削着梨,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过来。 林时看清来人,惊讶道:“韩律师?” 韩霆关上门,走到病床前,把手里那束康乃馨放在林时的床头柜上: “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寒暄了几句,林时提起了昨天的庭审:“我听说我的案子已经胜诉了,这段时间辛苦了。” 韩霆觑了一眼沙发上的李通源,客气地回道:“哪里的话,这是我的职责。不过这个案子确实太特殊了,如果不是黎辛愿意站出来作证,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赢下这场案子。” 林时立刻面露疑惑,他在医院里接受了一个月的封闭式治疗,探望期也是最近不久才刚放开的,就连李通源也是在不久前才能作为陪护人留在医院里,因此对整个案子的进展几乎一无所知。 韩霆便主动解释:“你住院之后,我收到了一份邮件,那人在邮件里约了我。” 林时上身不禁微微前倾,屏气询问道:“发件人是……” 李通源递给他削好的梨,接话道:“是黎辛。昨天庭审,他出庭了。他承认自己在留学期间为了毕业,随便在网上买了份论文,就提交了。” 林时顿了顿,问道:“他最近还好吗?” 作为一个被抄袭的人,主动询问抄袭者过得好不好,哪怕经验丰富如韩霆也是微微吃了一惊。 不过既然林时主动问了,他便把自己了解的一些内幕告诉了林时:“不太好。他被开除了,他母亲也没留下什么遗产。据说傅家曾经在他母亲的葬礼上出面,原计划是把他带回傅家,但是后来因为这件事,不肯认他了。” “出庭作证不是有保护隐私的条例?怎么会这样?” 李通源道:“他很早之前就抄袭这件事,公开发声了。” 听到“公开发声”四个字,林时更疑惑了,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公开发声?”他抬头看向李通源,后者点了点头。 是的,公开发声。 廖天成和杨思连线后,网络上一部分人对林时的态度虽然已经开始慢慢动摇,但是那篇指控他学术抄袭的帖子尚被炒得甚嚣尘上,因此舆论并没有实质性的转向。 当时廖天成曾放出预告,关于林时被他指控学术抄袭,他会在第二天晚上邀请新的嘉宾进行直播。 这个新嘉宾就是黎辛。 一整场直播共80分钟,黎辛把他抄袭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至此,整个舆论风向彻底逆转。 从韩霆口中得知这些,林时眼前浮现出两人半年前匆匆见过的一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门外探头进来一个护士模样的女生,二十岁上下的青涩模样,大概是实习生,轻声提醒道:“探望时间结束喽。” 顺着护士的提醒看了一眼表,韩霆夹着大衣站起身:“时间确实差不多了。林先生安心养病,我会继续跟进案子后续的执行和尾款的结算。两位,后会有期。” 林时拉了拉身旁李通源的衣角:“你替我送送韩律师。” 李通源走到了门口,说:“请吧,韩律师。” 刚要出声婉拒的韩霆:“……谢谢。” 两人出了病房,一前一后上了电梯,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韩霆想起一件很微妙的事来:“李先生,这场案子的完整卷宗,我以电子版发你邮箱了。林先生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需要尽快看一下,后续我能更快地为他向法院提起民事索赔。 ” 李通源“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 电梯刚好抵达一楼,叮的一声脆响,银色的电梯门悄悄向两侧滑开。 “对了,”韩霆迈出电梯前,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冷峻的男人,“卷宗里关于尹浩的背景,我建议您最好在林先生看卷宗的时候,好好沟通一下。毕竟也是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我相信他会理解您。” 李通源暗暗捏紧了拳,接着又松开:“好。” 林时的惊恐症虽然已经控制住了,但是还在观察期,至少有半年离不开人。 李通源索性请了个长假,端茶送水,打饭洗衣,俨然一副家属的样子: “这件案子热度已经过去了,你父母那边,我找人瞒得很严。你放心,他们不知道你住院了。” 林时面色疲惫头大如斗:“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我会让人加快处理那些负面消息。”李通源忙来忙去,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嘴唇裂了一道血红色的口子,看起来憔悴得很,其实本来他可以请护工,但是照顾林时这种事他想亲自来。 看林时状态不错,李通源把手里的ipad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 “案子的卷宗。你看看吧,之后还有提起民事索赔的诉讼,韩霆那边需要你配合。” 林时接过ipad,认真看了起来,翻到尹浩的那页时,眉头微微一皱。 李通源在一旁道:“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 林时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很奇怪。我跟这个尹浩八竿子打不着,他怎么会跟我过不去?” 尹浩是YG旗下一款视频软件的大V,主打科技前沿趋势的解读,因为过硬的干货输出屡屡出圈,全网粉丝将近三千万。 王承不过是个小项目的领导。按照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脑回路来看,哪怕尹浩跟王承有过同窗之谊,也大可不必亲自淌这个浑水。 他又翻了一页,不禁睁大双眼,是几张尹浩录制节目的截图,照片上的男子皮肤很白,清秀而标致,眼珠乌黑。林时吃了一惊,不是他太自恋,只是尹浩的长相看上去,未免跟他也太像了,像到连他本人看了,都有种恍惚的感觉。 “通源,你过来看看,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感觉,尹浩跟我长得这么像?” 李通源后背僵了一下,没动:“我知道。” 林时碎碎念道:“也是,你去庭审过了,肯定见过他……”说着他就翻开了下一页,当看到社会关系那一栏时,林时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尹浩的社会关系部分,有一行字映入眼帘: 尹浩与李通源,前任关系。 李通源站起身来,在病房里走来走去,转了两圈,忽然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转身开口—— “——如你所见,上大学的时候,我跟他短暂地交往过一段时间。分手时没有处理好这段关系。” 47. 狭路相逢 林时沉重的大脑当场短路了。 他感觉时间无比漫长,盯着一脸凝重的李通源,甚至耳鸣了一瞬,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 吃完药本来反应就慢,他摇晃脑袋,用力眨了眨眼。 这场网暴的始作俑者。 居然是李通源的前任???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 没有人听到这种离谱操蛋的事情能不愤怒,能不痛苦。被网暴了一个月,对方连刀片都寄过来了,现在居然说那是他前男友? 一分钟里,林时脑子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涌起了很多话,他什么话都想到了,不是什么好话,这些话憋在心里,憋得他心脏生疼。 但是每次要张口,他的脑子又忽地陷入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那些话在他心里兜着圈子就是说不出口。 最后的最后,他想跟李通源说,不如先各自分开冷静一段时间。 “不如……” “林时!”一道声音突然在他心底喝止住他。 时间静止,林时抬头,眼珠颤动。 对面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 那个男人转身,乌黑的眼珠,淡粉色的嘴唇,鼻梁上有粒美人痣。 男人的脸色白得像纸,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冷冷地问。 你想要亲手毁掉这份感情? 你们才在一起几个月?这种时候提出冷静一段时间,就彻底没戏了。 你难道还想被抛弃吗? 你一个人,能行吗? 你现在,只有他了。 林时怔怔地想起,小时候上学,他最害怕的事情是放学和吃饭。因为别人都是结着伴有说有笑,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显得特别突兀。 不,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无论如何,我都想和他走下去。林时心说,呆呆地盯着眼前那张苍白的脸。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只要扮演好一个听话温柔善解人意的恋人,他只要越来越完美,他最珍爱的人,就不会随便离去。 男人勉强地笑了,抚在他的脸颊上:“去吧。” ipad静静地搁在他的腿上,尹浩的照片跟那行“尹浩与李通源,前任关系”的注脚显得格外刺眼。 林时下意识别开目光:“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过?” 李通源扶着他的肩,屏住呼吸盯着他,脸色非常非常奇怪,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来,半晌才说:“林时,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没。”林时在被子下攥了攥拳头,觉得自己的手绵软无力,“所以,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李通源倏地起身,快步走到窗户前,狠狠推开窗户,背对着林时:“脸的原因。” 林时拿手掌支撑着额头,眼帘低垂,即使在药效的作用下昏昏欲睡,仍察觉到李通源阴郁的心情,为了不让气氛太过尴尬,他强撑着打趣道:“原来你是个颜控。” 说完,他忽地抬头看向李通源挺拔的背影。 难怪,难怪当时娄亦会说他是李通源喜欢的类型。 “好想快点出院。”林时透过李通源的背影,看向窗外,其实他有一瞬间很继续想问为什么,但是那个瞬间过去以后,他又不想问了。 “还有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再有几天就是小年了,想不想出去转转?”李通源默契地接过话题。 “可以吗?”林时轻声问,挤出一抹笑容。 “有什么不行?你好好休息,我来安排。”李通源默默递给他一杯水。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都没在提起尹浩。仿佛是个什么禁忌话题。 出院那天,寒流从西伯利亚狠狠吹来,强风过境,北京正好赶上新一轮的强降温。 时隔一个月,再次回到苏华公馆,林时站在玄关处解围巾,环顾客厅的四周,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其实算起来,他们根本没有在这里住几天。 李通源放下行李袋,站在他身后,把灯按开,手指被冻得勒得通红,冷到说话时也呼出一股冷气:“保洁上午已经打扫过了。你身体刚好,洗个澡就上|床吧。” 说着,他伸手帮林时轻轻脱下外套。 窗外,远处国贸大厦的LED屏已经换上了喜庆的红,灰蒙蒙的暮色里,浮动闪烁。 从水雾弥漫的浴室里走出来时,林时看到桌上摆着砂糖橘和热姜茶,单手擦着头发,喝了口姜茶。 姜茶的味道辛辣疏离,口感温柔,林时觉得它像李通源。 林时弯腰钻进床幔,从床头拿了本书来看,李通源捧着笔记本正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务,见他上床,俯身帮他把被子掀开。 不雅照和学术抄袭的热度已经完全降下去了。 CU按兵不动,还在观望。 这事闹得太大了。 因此高层不得不慎重决策林时的去留。 李通源在初创团队不足一百人的时候就加入了CU,干了七年,一路累死累活闯了过来,是跟CU一起成长起来的,牵扯着无数的利益关系,而且才二十九岁,还大有可为,出于公司的发展规划,李通源的职位一定会被保下来。 但是林时是个小运营,出了这种事,公司踹掉林时本来就是最优选择。 Briel下午给李通源打来电话,试探地说,新加坡开放了一批运营岗位的hc,支持国内的员工通过内部活水,转向海外业务。这是一个很好的晋升机会,活水过去后薪资涨幅45%,正好林时的英语能力很强,听说雅思考过8分,还有加拿大的交换生经历…… 这段黑话翻译成人话就是:公司愿意给你开一盏绿灯,但国内是铁定不能待了,让你那个能力还过得去的小情人收拾收拾去新加坡吧。 “你想去吗?”李通源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你想去的话,TM明年在新加坡有base,我能跟你一起去。我们之后可以定居在新加坡,我在那边有现成的房子……” 林时放下手里的书,从北京到新加坡,飞机要飞七个小时。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妹妹林世悬,世悬在美国波士顿念大学,一年回不了一次家,虽然现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忽然回国了,但她总归还是要回美国继续念书。如果自己也出国,爸妈在国内就没人照应了。 “我再想想吧,我爸妈在国内。”他实话实说。 李通源点头:“嗯,不急,TM在新加坡的业务也刚起步,可以再观察观察。” 说实话林时另有打算,他想直接辞职先休息一段时间。在CU工作快半年,公司有房补餐补,加之林时物欲极低,几乎没什么支出,攒了一大笔钱。 在互联网打工累归累,但给的是真多。 他被人网暴得满城风雨,估计也上了行业黑名单,现在出去工作风险太大。 事已至此,先休息吧。希望李通源不要觉得他太咸鱼。 李通源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合了电脑凑过去,把下巴搁在林时肩膀处,双手顺势从他腰侧探过去,在背后把人抱了个满怀,在他耳边轻笑:“我家林时真孝顺。” 轻轻嗅了嗅李通源洗完澡后的柑橘味香气,林时忍不住翻身吻他。 肩上的药膏味和柑橘的淡香纠缠翻涌,相互混合。亲了半天,林时松开了手,直勾勾地盯着李通源,李通源嗓音喑哑地说:“干嘛?” 林时口干舌燥,目光迷乱,舔了舔嘴唇,试探地说:“我们很久没有……” 李通源一本正经地把他的手拍下去:“医生说了,不建议这种时候。” “那你勾引我?”林时凑上去把他抱了个满怀,然后伸手贴着他的后脑,两人额尖相触,他声音温和,“看我这个样子,觉得很好玩吗?” 李通源也是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有点忍不住了,脸颊发烫,鼻尖冒汗,勾住他的脖子,柔声说:“转身,我帮你。” *** 晚上五点,站在镜子面前,林时穿着黑色衬衫,在校准喉结处的领带。 今晚小年,李通源在宝格丽订了位子,听说穿羽绒服会被拦下来,林时破天荒地翻出了一衣柜贵得要死的正装,都是李通源给他买的。 “通源,你帮我看看消息,苏秀说她到哪儿了?” 出院前,医生建议林时多跟人接触,因此这次小年,他们邀请了娄亦和苏秀。 一旁的李通源已经穿戴好了,深咖色的大衣,里面是笔挺的纯黑色西装,领带也是深咖色。 见林时打领带的动作有些笨拙,李通源走过去,低头帮他整理领口,说道:“她说她才刚起床,你也不要着急。手放下,我给你打领带。” 林时仰头,举起了双手,领带被拉紧,很快,一个饱满的温莎结就贴在了领口处。 “很适合你。”两人对视一眼,李通源把领带用力一拉,将人拉进怀里,低头把嘴唇凑在林时的下唇,张嘴咬了咬,然后吮吸。 李通源一边吻,一边睁开眼,偷偷看向林时鼻梁上的美人痣,眼神温柔。手掌贴在林时的后腰,轻轻摩挲。 这个吻持续的比想象的要久,直到林时呼吸微乱,李通源才笑着后退半寸,手指摩擦着林时被吻得湿润红肿的下唇。 “领带歪了。”李通源哑着嗓子说道,指尖重新捏着那个温莎结,慢条斯理地再次校正。 林时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话音刚落,他便揪住李通源的领口再次吻了上去。 等两人再次确认镜子里的仪表无误,推门下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们迟到了十分钟。夜晚空气冰凉,车开到浮光闪烁的酒店门口,侍者早早等在那里,迎了上来,舞台上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外国人在演奏爵士乐,在大厅轻柔的音乐里,把他们引到了预订的位置上。 餐桌旁的苏秀和娄亦远远向他们招手,看来两个人已经聊了有一会了。 苏秀对他们交往的事情表现得没有林时想象中的惊讶,或者说她已经过了惊讶的阶段了。 “你开心就好。”苏秀戴了一套珍珠耳骨钉,光泽莹润,坐在他身边,拉了拉黑色丝绒裙的袖口,这样说。 “你们已经互相认识过了吧?”林时一边忙着给腿上铺餐巾,一边问苏秀。 “当然。你身为东道主居然迟到了。”苏秀笑。 林时雪白的脸一红,看了眼对面的李通源,四周光线柔和,男人好整以暇,正低头翻看绿色丝绒布面的菜单。 闲聊了几句,侍者开始上菜。 “那个人判了多久?”娄亦忽然提到了那件案子。 “三年吧。”苏秀接话回忆,她也参加了庭审。 “提出过和解吗?” 李通源垂眼切牛排,沉着脸没说话,不满在这种场合提起一个罪犯。林时用叉子卷了些意面,放进盘子里,飞快地瞥了李通源一眼,自然是提出过。但是李通源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他低头,餐盘上的牛排刀倒映着他乌黑 的眼珠,不由自主想起了跟他眉眼间有些相似的尹浩,心里泛起一种反胃感。据说尹浩跟李通源是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交往过,也就是说娄亦知道这段感情,说不定还认识尹浩。 “那种人,三年都判少了,还谈什么和解?” 苏秀的语气也冷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烟瘾犯了,起身要出去抽烟,林时也站起来想陪她出去。 “露台上人多,别出去了。”李通源低头看菜单。 “对,你别出去了。我抽完烟就回来。”苏秀拍拍林时的肩膀。 说着她踩着高跟鞋,捏着打火机和一盒红白相间的万宝路朝露台的玻璃门走去。 大概是被苏秀的抽烟两个字勾起了烟瘾,李通源也站起来:“我也出去抽一支。” 露台上冷风阵阵,站满了人,都是出来抽烟的。 李通源走到一棵迎客松下站定,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即使一路上回头率奇高,也没有人敢随意搭讪。 苏秀就在不远处,熟练地弹掉烟灰,上前跟他攀谈道:“上次见面太仓促,没来得及介绍我自己,我叫苏秀。是林时最好的朋友。” 她故意加重了最好的朋友,代表她在林时心里份量不轻。 李通源夹着烟点点头,“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我听他说起过你。” “唉。”苏秀倚着栏杆叹气一声,“其实想想也不奇怪,林时上学那会儿也很受男生欢迎。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太直。果然和杨思分手以后就跟男人在一起了。”说着她眼睛一亮,“我有林时大学时候的照片,你要看吗?” 李通源被这话呛得咳了两声,没想到她会这么展开话题,低头点火,咬着烟嘴吸了一口,忍不住想象大学时候的林时会是什么样子。 “要。” 苏秀手机屏幕一亮,李通源屏住了呼吸。 照片里的林时是一脸学生气,眼神懵懂清澈,背景有去食堂打饭的,有上课上到一半的,还有在景点打卡的,大部分衣服都是雪白的。乌眸似墨,白衣胜雪,青春时辰。 苏秀盯着这些照片,语气还挺惋惜:“本来想拍丑照,结果没有一个角度是不好看的。” 李通源目光柔和。 苏秀收回手机:“这些都是我给他拍的,我可以发给你。但是作为回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通源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想问的?” 苏秀说:“听林时说,你们一起住了快一年?” “你想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林时的?” *** 李通源第一次见到林时,不是吃蛋糕的那一夜,而是还要再往前倒两个月前。 事情临时生变,因为房东的儿子回国,他租住的房子突然要中止合同,苏华的房子刚装修完正在散甲醛,李通源不敢贸然搬进去,相熟的中介急急忙忙给他找新的房源。但是李通源对于房子相当挑剔,一连看了十来套都没有看上眼的。最后中介被他折磨得高血压犯了,连请了一周病假,就为了躲他。一个倒霉的实习生冒冒失失地接受了他的委托。 实习生头一天就闹了个乌龙。把他和另一个人的委托搞混了,他的诉求是在CU附近的高档小区里整租一套公寓,实习生直接把他带到了一栋合租的老破小。 “对不起对不起……”站在逼仄的玄关里,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档案,实习生双手合十,不停道歉。 李通源捏着眉心也是很无奈,转身要走。次卧方向突然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就随便回头看了那么一眼。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生开了门,一边把口罩拉至鼻梁,一边急匆匆地沿着走廊往门外走。 两人狭路相逢,不能幸免。 李通源再也挪不开目光。 那天正好是惊蛰,春雨贵如油,他姨妈早上在电话里说上海下雨了,还打了雷。 他出门前专门抬头看了看,北京晴空万里,一碧万顷。 但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一瞬,一股清淡的洗衣粉味道在空气里涤过,李通源耳边恍惚间听到了远处的电闪雷鸣。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这种带着点碱性味道的洗衣粉。 实习生仍在他耳边不停背话术:“先生,先生,这一片确实是咱们北京核心的金融住宅区,但是这栋楼是个特例,它是社区开发时保留下来的家属楼,虽然它跟别的公寓物业是共享的,但是配套确实跟不上您的需求。隔壁楼有您之前想看的几套房子,您看咱们现在过去……” “不用了。就这套吧。” 实习生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这间卧室空了大半年都没人入住,推销出去可以赚一大笔佣金,他试探问道:“啊?您不再挑挑了?咱们还有好几套没……” “我说,就这套吧。我比较中意这套。” *** 烟被掐灭。 站在松盖下,李通源脸上落下黑色枝条湿漉漉的阴影,他没有回答苏秀这个问题。他本来就是不爱多解释这些的性格。 最近接连几天都下了雪,苏秀伸出一根手指,把栏杆上前几日的积雪扫掉。 “‘林时这个人,看着温顺,其实骨子里清高的很。你要知道他克服了多少心理障碍才选择了你。所以请你包容他。因为爱上你这样的人,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 李通源只回了一个字“嗯”,他神色肃穆,简单的一个字,也显得重若千钧。 48. 真是孽缘 餐桌上只剩下娄亦和林时。林时正在给他的意式浓缩加奶泡,实在太苦了。 娄亦放下叉子,笑了一声。 “你家李通源能好好活到现在,得好好感谢我才是。” 林时手一抖,咖啡差点溢出来。 之前没觉得,娄亦跟苏秀一样有点话唠。 “我跟李通源认识十五年了。” 他从小时候跟李通源在伦敦的公学认识开始聊起,一直聊到十二年前李通源因为跟男人交往,被他大哥断了卡,圣诞夜差点在伦敦大街上度过的光辉往事。 林时放下牛奶,听得一愣一愣,信息量太大,丝毫没有插话的机会,最后抓住了一个重点,“他家里,很反对他跟男人交往?” 娄亦悄悄观察着林时的表情,有点唏嘘:“嗯。不过他们兄弟俩的脾气也是不分伯仲,李通源被断了经济来源,不想着怎么讨好他大哥,硬是打黑工刷盘子洗碗,还给别人写模型和代码,靠这些赚学费和生活费,念完了大学。” 林时不说话了,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场景,在十几年前人来人往的唐人街上,一家玻璃沾满油污的中餐馆,李通源提着黑色垃圾袋从厨房后门走出,疲惫地为了几磅纸币或者几便士硬币奔波。 娄亦半开玩笑:“不过,真奇怪,他明明也谈过女人,怎么后来就非男人不可了?” 林时抬头,发现娄亦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不由得别开目光。 “难道是因为后来学了计算机?据说他们祖师爷图灵是gay。”娄亦故作轻松地说。 原来李通源也不是纯弯。林时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有次两人在车上提到李通源两个前任的话题时,李通源一脸的讳莫如深,说“我只有厌恶和摆脱对方的庆幸”。 林时不介意李通源以前谈过恋爱,他俩都不是什么纯情少年,况且林时自己也有一个谈了十年的前任。 但是那句话让他莫名有些介意。 林时抓住机会发问:“你知道,他和他前女友的分手原因是什么吗?” 娄亦顿了顿:“这种事,应该问他本人吧?” 林时不是不想直接去问本人,在一起后,他有很多次想问,但是只要想起李通源那副不想再提起第二次的表情,这事也不好再问了。 他和尹浩的分手,林时大抵是可以理解,没人会跟这么一个极端的疯子闹得不可开交后还有什么好脸色,何况是以李通源的脾气。 但是另外一段感情呢? “他没跟你说过他前女友是谁吗?” “我没问过。” “杜咲。”娄亦手指弹着桌面,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的本名。” “她还有别的名字?” “她的艺名叫杜可儿。” “杜可儿?”林时心里的诧异一时冲到顶点,高悬不下,整个人坐在那里,完全呆住了。 杜可儿,那可是当前势头正盛,三天上一次热搜的女明星。是个家喻户晓的女人。 当初他被网暴,也是因为有大量粉丝疯狂刷屏“杜可儿美美美美美”,好几个热搜不折不挠冲了上去,他的热度才得以这么快就降了下去。 李通源的前任女友是那个杜可儿? “没错,就是那个女明星。”娄亦盯着他的脸,“这么多年,那小子的审美标准还是那一套,你见过杜可儿照片没?你,尹浩,杜可儿,都是同一款长相。” 林时低头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由于他没有好好搅拌,意式浓缩的苦不仅没有中和,反而又添了一层牛奶的腥味,入口之后,又冷又苦又腥。 “当年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才十六,杜可儿在RCM学吹萨克斯,还没进娱乐圈。” 说到萨克斯的时候,娄亦指了指舞台上穿着红色制服捧着一个巨大金色萨克斯的演奏者,示意就是那个。 萨克斯,是件很风流潇洒的乐器。吹出来的音符如果有表情,那一定是豁达温柔春风一样的浅笑。很符合杜可儿近年来给大众的印象。 “那,他们分手的原因是?” “标准。” “标准?” 娄亦支着下巴:“对,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李通源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标准。谈恋爱也一个德行呗。” 林时问:“他谈恋爱,会有什么标准?” 娄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是,喜欢对方按照自己的标准来,从穿衣风格到床/上姿势,脱离了标准就会毫不犹豫分手,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慢慢相处的过程中,发现对方有太多不按照自己意愿的地方,分数逐渐从100变为了不及格,就分手了。很可恶吧?” 说到这里,娄亦对李通源相当有意见:“杜可儿就是他主动去勾搭的,当时什么招数都用上了,谈的时候那叫一个掏心掏肺的好。他对杜可儿怎么样,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就这么说,吃饭的时候,杜可儿吐骨头的餐盘都是李通源递过去的。可是俩人谈了不到一年就分手了,还是他提的分手。问他,这小子说摔坏了他一支钢笔。你就说离不离谱?要我说他就是早觉得杜可儿不符合他心里地条条框框了,找个借口甩了而已。杜可儿还是我的发小,因为李通源这么一搞,杜可儿十年没跟我联系过……” 侍者这时轻手轻脚地走来,把手上四客烤制的西柚摆在餐桌上,嫣红的果肉,边缘撒着薄薄一层糖霜。 “这西柚太酸,我不吃了。”娄亦被酸得眉毛拧成一团,擦擦嘴,吃不下去了。 林时听了这话才后知后觉,他已经把自己那客西柚吃了一半,满嘴苦涩,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时李通源和苏秀抽烟回来了。不知道在外面说了些什么,苏秀对李通源的态度缓和了很多,不再像之前一样僵硬。两个人甚至是有说有笑地回到座位上。 苏秀在林时身边落座,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没精打采的?” 李通源默默地把一份鹅肝推到林时面前,提醒道:“不要干吃西柚,搭着鹅肝。” 这股像细雨一样润物无声的关怀让林时有种恍惚感,他切了一小块鹅肝,放进嘴里,鹅肝肥美的口感刚好中和了西柚的苦涩。 李通源淡淡地扫了一眼娄亦,神色中有警告和疑惑,娄亦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很无辜。 苏秀好奇地捧起了盘里的烤西柚,卖相很精致。 娄亦被李通源盯得头皮发麻,于是选择借苏秀岔开话题:“这玩意儿对身体好,补充维C,我建议你多吃点,咬一大口。” “谢谢。”苏秀把西柚放了回去,推给娄亦,“你多补充补充维C。不用谢我。不够的话,林时剩的半份你也解决掉吧。” 娄亦:“……” *** 散场之后,酒店的服务生带路把他们引到停车场,就默默离开了。 林时本打算让李通源载苏秀一程,刚要让苏秀跟他上车,娄亦忽然扭头问苏秀住哪儿。 苏秀愣了一下,说了个酒店名。 娄亦摆摆手:“离我家不远,我顺路带你。”边说边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银色法拉利闪了闪车灯。 跟两人挥手告别后,林时和李通源上了车。 “娄亦和你说什么了?”李通源手肘搭在方向盘上,侧身,似笑非笑地问。 “没什么。”林时装傻地避开目光,“就是说了些你们小时候的事。”忽然转念一想,这正好是个机会,于是问道:“对了,你前任是杜可儿?没想到啊,你居然和明星谈过恋爱。” “嗯?娄亦和你说的?” 林时紧紧盯着李通源,心一横问道:“对,杜可儿那么优秀,你和她为什么分手啊?” 李通源轻轻蹙眉,瞥了林时一眼:“很想知道?” 林时见他不太想回答,飞快地道:“不,只是想八卦一下。毕竟明星嘛,日常也很难接触到。” “林时,上来。” 李通源立刻打断他的话,摘了手表,回眸看向他。 林时咽了咽口水,屈膝跪在座椅上,手脚并用爬了过去,然后张开双腿,坐在了李通源的怀里。 两个人默契地同时闭眼,然后急躁胡乱地互相亲吻起来。 结束了一吻,林时额头靠着他的肩膀:“你们感情真好。我都没有那种能互相之间聊起小时候的事的朋友。” 李通源却不以为意:“我跟他能有什么小时候的事?我认识他也是在中学了。小时候倒是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小孩,只是很多年没联系了。” “这么多年都没聚一聚?” “他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时闭着眼附和他说,气息不稳:“也对,都有各自的生活了,不见也好。省得麻烦。呃啊……” 李通源没说话,仰头伸舌来回舔舐林时的耳根。眼神侵略。 林时仰头失神地盯着车顶板,张开双腿,膝盖落在李通源身体两侧,直立跪着 ,双臂交差绕在男人的脖子上。 李通源也一副快要忍到极限的表情,嘴唇半张喘着粗气,满脸通红,两只手紧扣他的腰,抬头索吻,四片唇瓣紧紧相贴,湿吻了很久。 分开的一刻,身下的李通源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哑而危险。 林时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李通源今天开的是辆四驱跑车,空间比一般轿车来的要狭小,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真皮座椅轻轻晃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忽然之间,车窗降下一半,一只修长苍白的手颤抖着在窗玻璃上按下一个手印,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内未散的燥热。 林时一只手撑着车玻璃,用了浑身力气,从李通源身上下来,不管不顾地瘫在了副驾上。 另一边的李通源整理好了微皱的衣衫,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去,帮他系好安全带,随后踩下油门。 *** 街上路灯点点,银灰色的跑车疾驰在夜色里,娄亦把车载音乐开到最大,放着流行歌歌,阿黛尔的嗓音粗放狂野。 苏秀坐在副驾,眼见他风驰电掣,担心地问道:“你没超速吧?” 娄亦捧着方向盘:“放心吧,这是环路,最低时限50,理论上要是再开慢点反而该吃罚单了。” 然后他看了看导航,奇怪地问:“你怎么住在酒店里?不是在北京工作吗?” 苏秀给他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富二代解释起了打工人租房的不易:“我上个月才来北京,看了好几套房子都没有满意的。所以我跟酒店的人谈了价,寒假前住在酒店里给我七折,我能慢慢找房子。” 娄亦捕捉到重点:“寒假?为什么是寒假?” 苏秀一时有点难以回答,只好含糊地说:“寒假以后,我会把孩子接来北京。” 娄亦惊讶,看她好像在看神人一样,眼神有点崇拜:“你年纪轻轻,就有孩子了?孩子还上学了?你没戴戒指,离过婚?” 苏秀轻描淡写地糊弄了过去:“……嗯。” 娄亦想到了个好玩的,嘻嘻道:“你猜我多大?” “29?你跟通源不是同班同学吗?” “我比他大三岁。” 苏秀想也不想就接话:“你留级了……” 娄亦飞快地打断他:“是李通源跳级了。” “哦哦哦是这样啊。” “我看起来学习很差吗?我读的学位可是BDS,牙医外科学士。”娄亦有点尴尬,怕她不识货,又补充了一点,“我毕业的院校,每年录取率只有5%。” 苏秀噗的一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听说英国的中学很少允许学生跳级,不好意思。BDS也很厉害,我知道很难考,你当我那句话没说。” “跳级生确实少,但是李通源不一样,他是伦敦公学很少见的天才学生。二十岁,我才刚申请院校的年纪,他就已经进硅谷了,没过两年,我就听说他跟着他当时的leader黄德峰回国加入CU创始人团队了。” 苏秀有点惭愧也有点怀念:“我二十岁的时候……天天在宿舍里看。” “你看什么?” “什么都看。我是杂食党,会看文学……网络也看。”苏秀没好意思跟他说,自己还存着8个gb的兄弟情。 娄亦提起了一个作家:“你喜欢黑塞吗?我很喜欢他的《德米安》。” 苏秀双眼一亮,似乎遇到了知音。 “我喜欢《悉达多》。” 两个人意外地聊得来,天南地北聊了一路。 送苏秀回到酒店以后,娄亦一只手打着方向盘,一只手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很是恭敬。 “大哥,我和他又见面了。” 电话那边的人问道:“都好了?” “嗯,您交代的话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那个孩子心思重,他如果识趣,应该会知难而退。他的朋友那里,我也打了不少预防针。已经开了枪,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娄亦等对面那人挂断电话后,放下了手机,抬头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想起了林时那张苍白的脸,挑了挑眉,妖孽般的眉尾掠过一点怜悯。 真可惜,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怎么就跟李通源这个冤家聚在一起了。 真是孽缘。 但这怜悯只持续了三秒,就被跑车的引擎声轰散了。 49. 离职 早上七点,离闹钟响起还有一个钟头,林时就疲惫地睁开眼。 他双目微怔地盯了天花板一会儿,转身看了看身边沉睡着的李通源,从床上坐了起来。 卧室里很安静,开着加湿器,空气有些发冷。 起床后,林时在睡衣外面又套了件灰蓝色卫衣,一头乱绪地进了书房,打开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黑皮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叹了口气,捏着钢笔在纸面上划了几笔,自从转行来到CU,他养成了一个跟进长线问题的习惯,那就是备忘录。 只不过这次,他要维护的不是什么项目的营销效果或者投资回报比。而是他和李通源之间的关系。 a.项目:李通源。 b.需求:推测a对爱人的具体标准。 c.目的:亲密关系维护。 d.问题暴露时间:小年夜。 e.可行性分析:29岁,人生观已基本成熟,变动风险小,易于研究。可行性高。 f.当前掌握信息:待跟进。 g.自身匹配度:待评估。 h.维护方案:持续记录f项,调整优化g项。 f和g属于长期跟进和记录的内容,林时凭借记忆写下了一些李通源的喜好。 喜欢穿正装,更偏爱光顾意大利餐厅,有收藏癖好……一开始,林时觉得新奇,杂七杂八写了不少,想到什么就都一股脑地记了下来。但是渐渐写到后来,从某个时刻开始,他的心情忽然低落下去,抑郁症开始作祟,让他心乱如麻,越写,心就越乱,到最后他忍不住皱眉把笔一摔,那支钢笔笔尖着地,在地板上摔出来了一道墨痕,怔愣片刻,弯腰去捡。 林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指形很修长,但是指尖严重脱皮泛红,他犯焦虑症的时候喜欢啃手指,李通源因为这个唠叨过他很多次。 他深呼吸,开始自我安慰:没事,慢慢来。别着急,慢慢来,会好起来的。 他得拿出所有耐心对待这件事。 他想看到,如果自己能跟李通源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一定会走到最后的。林时抿着嘴唇捡起了那支笔,抽了几张纸巾跪在地上用力擦拭流淌的墨迹,一只麻雀从红色的花岗岩窗台振翅起飞,引得他看向窗外。 门口传来响动,林时心猛跳,急忙把笔记本塞了回去,李通源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睡眼惺忪。表情有点懵。 “你这么早起干什么?” “没干什么,想看看风景。”林时跪在地上,一边擦地板,一边看向他,有点尴尬。 李通源相当吃惊:“你跪在地上看风景?” “刚才笔掉下去了,弄脏了地板,我在擦地板。”林时举起手,手指被墨汁染黑。 “从这角度看过去,你很像维特。”李通源倚着门框,忽然眼神轻柔地望着他。 “维特?那是谁?”林时继续低头擦墨水,心想他身边究竟有多少人跟自己长得像。 “我在英国养的一只仓鼠……” “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林时无奈扶额。像仓鼠,听听这像话吗? “我想征用你的书房可以吗?我的书房可以听到楼下装修的声音,太吵,我没办法集中精力工作。” “可以,你把电脑拿进来用吧。我擦完地板就出去。”林时见他走来,立刻飞快地伸手把抽屉的钥匙拔了下来。 李通源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蹲了下来,一只手撑在他的手边,把他圈在怀里,身上的淡香,两人侧头接吻一阵,李通源扫了一眼被墨水染黑的地板,从他手里扯过纸巾,挽起袖子,“纸巾已经擦不掉这种痕迹了,我来吧。你去坐会儿,休息休息。” 然后李通源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跑去卫生间拿拖把和洗洁精,开始低头清理地上的狼藉。 林时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专心致志的表情,眉宇分明的脸,自从出了寄刀片那件事以后,李通源干脆一点家务也不让他干了。大扫除会请家政,一些琐碎的家务索性他一个人全包了。 林时敏锐地感觉到,就像他想要事事在李通源面前做到完美,现在李通源也莫名其妙地绷着一根弦,两个人相处时各自都小心翼翼的。 窗外的那只麻雀重新落回了窗台,轻轻跳了两下,歪着小脑袋隔着玻璃看了过来。 林时一语不发,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 没过几天,林时去办理了离职手续,李通源跟他一起露面太过引人注目,因此把他送到楼下,没有跟着他上楼,而是坐在车里等他。 大厦的玻璃幕墙泛着蓝光,林时戴着一顶鸭舌帽,仰头望去,只见顶层闪闪发光一排英文单词——TRALUNIVERSE,简约而时尚。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斜挎包的肩带,迈入大厅,这是他最后一次踏足这里了。 他给briel留了言,因为正处于停薪留职的观察期,他的员工卡被限制了,上不了电梯,只能等行政的人带他上去。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忙,楼道和电梯里人奇少,林时因此反而看到了一些平时观察不到的点,比如一向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里,前台不远处居然有个咖啡机和一个一人高的书架,林时从刚才走进CU的大门起就在手抖,立刻走过去接了一杯美式咖啡,抽出一本,坐在旁边的位子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翻阅。 他真是好久没有来过CU了,对这栋大楼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本没翻两页,行政就冷冷地从电梯里出来,带他去走离职的流程,首先把他带去见briel,不是每个从CU离职的人都有机会最后见一次cho,不过briel特别交代过,如果林时来了,让他先来见自己。 两人来到briel的办公室门前,行政敲了敲门,门内应声:“请进。” 林时拉了拉帽檐,进了办公室,转身把门轻轻闭上。一回头,只见briel正在办公室里埋头看一份报告,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就头发花白的男人,眼神凌厉,长相很老派,一看就是整天沉浸于钻研技术的人。 是黄德峰。林时在年会上见过他。创始人团队里的二把手,作风非常强硬,李通源某些地方有他的风格。 林时在这里见到他难免不自在,不过也在意料之外,这次的事影响太大。 黄德峰半个眼神都没分给林时。 briel则不断挽留:“林时,我看了你最近半年的工作复盘,说实话,公司对你是有期待的,真不考虑考虑新加坡的机会了?你和Alex完全可以移居新加坡,来年TM在新加坡也是会有base的,他可以跟着你过去。” 林时回得很诚恳,还给她鞠了个躬:“不用了,我父母还在国内,需要有人照应。这段时间谢谢公司的栽培和肯定,我对给公司和你带来的麻烦说声抱歉。” “你也是受害者。”briel叹了口气,摆手道。 “李通源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角落里的黄德峰皱着眉头发话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整个人就跟断联了一样。怎么,不敢面对我?” “他不是在休假吗……所以可能没怎么注意工作消息。”林时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即便离职了,他还是有点怵这个人。 黄德峰不怒自威,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briel立刻打圆场:“这是德峰,Alex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德峰,这是林时,Alex的爱人。” “德峰,你好。” 黄德峰怎么看他怎么都不满意,双腿交叠,用一种看垃圾的高傲眼神看林时,一气地挑他的短:“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就这副样子?” 林时立刻把口罩鸭舌帽摘了:“对不起。” “把背挺直。像个男人一点。” 林时觉得自己无论哪一点都像个男人,这个老头是故意戴着有色眼镜看自己。他没办法迎合别人故意的刁难,一动不动地坐 在那里,看向briel。 这时林时的手机响了,是李通源来电话了,估计是看他上去这么久还不出来,有些着急。 黄德峰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我出去……”林时打算出去接电话。 “就在这里接。”黄德峰命令道。 林时只好“哦”了一声,然后接起电话。 “怎么还没办好?你已经上去半个小时了。” “我在briel这里……”林时感到背后有一道灼热的凝视,不得不说,“我在这里还遇到了你的mentor,德峰。你要和他聊聊吗?” “……”李通源沉默了一阵,“你把电话给他。” 林时把电话递了过去,黄德峰冷冷地接过,语气更强硬了: “你出息了?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 “……” “你的意思是我打扰你了?” 李通源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 黄德峰瞥了眼林时,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小子又没断手断脚,有什么好照顾的?限你一周之内回岗。TM大局未定,很多东西等着你决策,别给我在这种时候掉链子,下周一我要是在skip看到你的状态还是休假,你就趁早给我滚蛋。CU比你优秀的人比比皆是,你干不了,就给更渴望这个位置的人腾地方。” 林时有点理解为什么李通源不乐意接他电话了。 办理完离职手续,林时回到车上的时候,李通源脸色阴得像是要下雨。车也开得飞快。 车停在苏华的地下车库,林时见他心事重重,抬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李通源却反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然后低头把林时的手心贴在脸颊处,语气半撒娇起来: “德峰今天骂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快丢死人了,还偏偏让你给听见了。他一点都不考虑我是有家室的人,一通乱骂,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林时双手拢着他的脸,笑他:“你怎么像个小孩子?” 听到这声轻轻的取笑,李通源从他的手掌里微微抬眼,下一秒,居然像个热恋期使小性子的姑娘一样撒开了手,低着头坐在主驾上不说话了。 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都有种莫名的娇羞,林时咳了咳,心里怦怦乱跳,说出去谁信这是一个互联网大厂的项目法人啦!不过腹诽归腹诽,他还是顺着毛劝李通源:“德峰的表达方式是有点不妥,但你好歹是TM的法人,这么一直请假也不太好,是不是该计划计划回去上班了?” 李通源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过几天就除夕了,最近TM的事情不多,年后销假吧。” 时间过得真快,还有五天除夕,林时愣了一下,说起来……他已经一年没回家了,最近也没收到爸妈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想什么呢?”耳边传来李通源的疑问声,林时回过神来,李通源已经下车了,把手伸进半开的车窗,在林时眼前晃了晃,目光有些探究。 林时漫不经心地下车,手扶着车门说:“没……没什么,就是想我爸妈了。我想在除夕之前回趟家。” 身边忽然安静了一瞬,李通源没有接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到他说起这个,李通源整个人的反应好像忽然之间掉了一拍,要帮他关车门的手也顿了顿。 不过在这仅仅一瞬间的出神后,李通源飞快地替他关好车门,两人肩并肩往电梯处走去。 今天是工作日,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幽静得有些让人后背发毛。林时想让李通源说点什么,但是余光扫到李通源的脸上时,发现他正微微蹙着眉头,像是在想事,于是也立刻闭嘴不吭声了。 等电梯的时候,林时心里默数着电梯下降的字数,只听身侧的李通源用一贯沉稳严肃的声音说道:“林时,有件事,我们一直瞒着你。” 电梯门右侧的数字慢慢升起,林时心里却慢慢地沉了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50. 回家 离除夕夜还有三天,北京全城在全体牛马的哀嚎声中洋洋洒洒下了场大暴雪,风吹如鼓刮了一夜,第二天晨间新闻都在报道北京这场近十年来罕见的大雪,雪重的地方据说还折了几棵杨树。 极端暴雪天气下,高速被封路,从北京起飞的航班全部停运,不少高铁也在检票处的倒计时牌上挂起了延误的信息。 一趟从北京开往西安的列车一拖再拖,延误了整整七个点,发车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不少人在检票处等了一天,早已牢骚满腹,发车后,车厢尽头的显示屏上显示着120迈的限制车速,乘务员一脸微笑地推着小餐车从用餐区出发,挨个给乘客发放免费的面包。 由于临近除夕,嘈杂拥挤的车厢里人满为患,过道里也挤满了横七竖八睡觉或者抱怨的乘客,小餐车有点寸步难行,乘务员只好一边推一边赔笑:“先生这是您的面包,小心您的脚下——女士这是您的面包,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车上旅客均裹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车厢里黑压压一片。 发到某个商务座时,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白色羽绒服,与周围黑压压一片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眉眼乌黑,如一张水墨画,脸上没有倦色,也没有抱怨,只是微微蹙眉,目光紧紧锁着结了霜的车窗,望向窗外埋在雪被下的高山。乘务员注意到他身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眉眼锋锐冷淡,一副高冷精英范,正牵着年轻男人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不禁多看了一眼。 忽然,年轻男人不知道听了哪一句,回头看向西装男:“你们怎么能合起伙来瞒着我呢?我如果不回家,你们还要瞒我多久?” 乘务员这时递了面包过去:“先生,这是您的面包。” 西装男接过面包道了声谢,继续对年轻男人解释:“林时,你当时也病得很严重。医生说你受不了刺激了。而且这是你母亲的意思。” 林时双眼发红,紧咬嘴唇,再也忍不住泣出了声。 那天在电梯里,林时刚提出要回家一趟,李通源忽然沉默了一阵,接着面色严肃地告诉他,前阵子他老家肺结核爆发,他母亲李媛在传染科里连轴转工作,一个月前忽然高热不止,咳了两下居然大咯血,当天下午就被确诊感染急性肺结核住进了icu。 正是林时和李通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为了不在这种时候给林时更多压力,李媛和林政军对林时隐瞒了这件事,但是李媛的情况太严重,一度要到下病危通知单的地步,林政军只好先把远在美国读书的林世悬叫了回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媛活不了几天的时候,短短几天后,负责她的医生惊讶地发现,病人首次不打退烧针就能够自行退烧,咯血次数也较前日大幅减少。 李媛体内的炎症就这样慢慢消退,身体各项机能也开始一点点恢复生机,就在几天前,她已经出院。 这放在任何一个重症肺结核患者身上都算是一个奇迹。 李通源掰了块面包给林时,劝道:“吃点东西休息吧,伯母在等你回家。她大病初愈,别让她看到你这副样子。” ** 列车靠站停下,已经是凌晨五点,风雪正紧,李通源取了行李下车,林时抽空吃了片晕车药,这里离他老家P城还有段距离,今天已经没有直达的列车了,于是二人从高铁站出来后拦了辆出租车,立刻风尘仆仆地往P城赶去。 出租车开进P城时,已经是上午八点,连日的大雪刚停,雾浓如聚,早起上班的人不少,进了城区后,居然遇上了早高峰,车被堵在政府大楼附近动弹不得。 司机“操”地破口骂了两句,随手抓起驾驶台上的毛巾,抹掉了车窗上的雾气,提了提裤腰回过头:“两位,在这儿下车成吗?南方嘉园,往前再走两个路口就到了,车已经走不动道了,我少收你们二十。” 林时心里也急着回家,这么堵着不是个办法,点点头:“可以。”看了眼李通源,拉开车门:“通源,下车。” 李通源下了车,取行李的空当,打量了下四周,P城是个发展不错的三线城市,他初来乍到,只觉得路上私家车不少,小城里马路细,便显得处处车水马龙。 两人共撑着一把黑伞,匆匆穿过马路,街上在堵车,林时攥着伞柄,抬眸偷偷瞧向身边的李通源,只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个男人居然陪着他一起回了P城,街上的风声、喇叭声、行李箱轮滚动声都被收进了伞下,像在听一场沉浸式的交响乐。 走过两条大街就是南方嘉园,这是林时度过他整个高中时期的地方。 林时和李通源一前一后地从昏暗的楼道里走上去,上到五楼,在其中一间公寓门前停下,楼道里是老旧的洋灰地,斑斑点点的雪痕颇有姿势,门半掩着散暖气的热气,挡蚊子的粉荷色纱帘静静地张在门口,玄关处倒着一把粉色的旧雨伞。看起来是晨起有人来串门了。 他站在楼梯口近近地瞧着,把嘴巴咬得发麻,一小团炙热聚在唇上。 李通源站在他身后:“进去吧。” 话音刚落,忽然从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影瘦削、穿戴整齐的女人,等互相看清对方后,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居然是杨思。 杨思瞟了下他身后的李通源,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欲言又止,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憋出了一句:“回来了?” 林时点点头:“对。” 杨思是回家后才听家里人说林时的母亲染了肺结核,又想起高中时候帮林时补习的时候,李媛每次都做一堆她爱吃的菜,临走还给她装一堆水果零食走,一时间百感交集,于是起了个大早,提了一些营养品来看望李媛。 没想到正要离开的时候,与林时撞了个正着,旧情人相见,杨思有点尴尬:“我昨天回来的,来看看阿姨。她恢复得不错。跟人有说有笑的。” 林时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那就好。”他看了眼杨思,抿唇道,“对了,那件事,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见他脸色发灰,杨思知道他应该是在路上折腾了一夜,摆了摆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赶紧进去吧。阿姨刚还跟我念叨你了。”说着,她又瞥了下李通源,犹豫了一瞬,俯身拿起玄关处的雨伞,往楼梯口走去。 林时默默抬手撩帘子,在玄关处找了两双拖鞋出来,分了一双给李通源。 客厅里有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接着一把沙哑沉稳的女声从背后传来,那人轻声询问道:“哥?” 林时缓缓回头,与那人四目相对。 林世悬长得与林时有七分相似,尤其是一双乌黑如水墨的眉眼,不过跟林时比起来,她眉眼间的那股子韵要来的更锋锐艳丽一些。 她手上套着红色的橡胶手套,应该是洗碗一到一半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快速扫了一眼林时身后的李通源,更添了几分防备的神色。 见妹妹一副狐疑的模样,林时硬着头皮介绍起来:“世悬,这是李通源。通源,这是我妹妹世悬。” 李通源放下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颇有风度地向她伸手,轻笑道:“你好。我们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世悬默默伸出手:“你好……”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带着手套,于是摘下手套,与李通源握了一握,转头轻声叮嘱林时道:“爸听说你今天回来,出去买菜了。妈在卧室呢,你洗个澡再进去。我去跟她说一声。” 说着,她随手把那副橡胶手套扔到了餐桌上,走去了南向的一间卧室。 客厅不大也不小,一家四口用刚刚好,陈设朴素低调,一张茶几一张沙发。此刻世悬一走,只剩下他和李通源站在玄关处,倒显得这间老屋空荡荡的。 林时关了门,脱下羽绒服挂在墙上,他的心里有些忐忑,因为他还不知道父母对李通源的想法是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人带回了家,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李通源轻手轻脚地把行李箱放在门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林时,我先去酒店。你和伯母先聊。”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林时又抱歉又感激地冲他一笑,“晚点我去找你。” 跟母亲李媛重逢的画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煽情沉重,林时洗过澡后推门进去,李媛正靠着床头,闭着眼听早间新闻。 “妈。”林时走到床前,替她把被子往高拉了拉,目光扫过,发现母亲多了不少白头发。 李媛闭着眼先笑了一下:“你的事情都了了?” 林时坐在床边,偷偷瞧她脸色,闷声道:“嗯。” 李媛这时扒开一条眼缝,居然是一副揶揄的眼色:“你那是什么表情?怕我为难你那个男朋友?你们俩瞒得还真好。上次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林时一时语塞,只好敷衍道:“没……” 李媛斜睨他,忽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你跟他分手。” 林时后背开始冒冷汗,果然当妈的还是介意这种事的:“妈……”医生说李媛的肺结核虽然已经痊愈,但是咯血引发的肺部损伤是不可逆的,不宜情绪激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说不,但也不愿意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李通源撇到一旁。 世悬这时推门进来,手里一碗中药,他赶紧转移话题:“世悬什么时候回美国?” 李媛也止住了这个话题,淡淡道:“年后吧。她学业紧,假期不多了。” 母子三个简单聊了聊近况,只是近来的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都太过沉重,没聊得太深入,他住过院的事情,李通源替他藏得很好,没几个人知道,因此林时也刻意没有提起。 李媛为人开明乐观,观念尚停留在改/革/开/放后80、90年代西方思想涌入中国的阶段,新时代的女性要独立,要像男人一样拼事业,因此年轻的时候一心扑在自己的学业跟事业上,跟着各地巡诊的导师走南闯北,林时出生得早,正是她的事业上升期,因此青少年时期里几乎没怎么感受过母亲的关心。 自林时有记忆以来,李媛只管过他一次。 那是他刚上高一的时候,他跟着父母在四川,在一所高中借读,因为四川和老家的教材版本与进度差得太多,而他以后迟早要回户籍地参加高考,因此有一段时间他对高考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那一整个学期里,他整个人过得浑浑噩噩,同班里不少人看不惯他,放寒假前班里大扫除,临近放学的时候,他被安排去擦墙角,擦完了一转头,感觉大事不妙,教室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跑去开门却发现,他居然被锁在了教室里。 教室里又潮又冷,当晚快半夜的时候,他发着烧昏昏欲睡,李媛一脸焦急地出现,她刚下班就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旁的班主任还在解释:“不好意思,肯定是锁门的孩子没注意,把他留在这里了。” 李媛伸手抓他,要带他回家,烧糊涂了的林时终于爆发了,左右闪躲,极力抵抗,吼她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回去也没有人关心我,你给我退学我就回去!” 李媛找了他一晚上,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不想念了是么?” 林时大叫:“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法高考,你让我学什么!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我不回你家,我要回我家!” 他脑子里烧得天旋地转,只记得当时李媛怔在原地许久,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因为发烧得太厉害,事后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寒假过后,李媛和林政军带着林时回了P城,从此一待就是十年,再也没有出过这个县城。 51. 母亲施压 多年以后,他才意识到,对于父母来说,回到P城是一种牺牲。他们当年已经在四川大差不差地站稳了脚跟,唯有户口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夫妻俩本来是抱着一种乐观的态度打算继续等个两三年,但是林时的突然爆发让他们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父母回到P城后,刚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联系新的医院转关系重新捋顺编制和职称,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关键是P城虽说经济发展得不错,但是全靠资源撑持,医疗资源匮乏,林政军是心外科,李媛当时还是骨科,当地全力发展经济,对医疗人才的发展重视不足,以至于一开始回到P城,林政军和李媛连一台高水平的手术都难以展开,两个人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直到林时高中毕业,父母才勉强适应了老家医院的种种明面上和不成文的各种规则。林政军待在心外科还好,毕竟上面有人重视心外的发展,但李媛不得不从骨科转去了传染科。 带着这样的遗憾和愧疚,林时再也不敢随意发泄自己的不满。 他的一次任性,毁了母亲原本光明灿烂的未来。 肺结核不是什么好病,且病人痊愈后需要静养,因此林时家里最近都没什么人来,空荡荡的有些无聊,他白日里陪李媛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电视剧,实际上心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吃过晚饭,见他一副憋着闷着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样子,李媛叹了口气,说:“你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吧。” 林时讪讪地说:“不用……” 李媛瞥他,淡淡道:“今天除夕夜,去把通源叫来家里,一起吃个饭吧。” 林时愣在了原地,反应了好半天。他极力压制住狂跳的心脏,怕被母亲看出来,应了一声就快步往外走,出门时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听说林时的母亲邀请他除夕夜去家里做客,李通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过仍是立刻穿戴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林时打车来了商场。 临近年关,道旁槐树零落,树枝上挂起一串串小灯泡小彩旗,张灯结彩,这一带是商场集合地,不少在外地读书和工作的年轻人回了P城,平日里蒙尘的广告牌此时拥挤得贴在高楼处,拼命闪着,广告底下人潮涌动,烟火气极盛,煞是热闹。 他们边逛边聊,林时忍不住跟他讲起了高一的那件事,讲母亲李媛是怎么因为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回到老家,蹉跎了光阴。 并肩站在一家金店的柜台前,听他说完了这些,李通源指了指心口道:“还记得我说过我留学期间患过心肌无力吗?” 林时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他的心口,心头微微一动:“记得。” 李通源第一次跟他讲起了自己的事情:“我上大学的时候,和男生交往,被家里断了卡,险些因为交不出学费被强制退学。为了凑学费,我只能拼命赚钱,落下了这个病根。后来我和尹浩分手,有段时间里我非常恨他,因为我觉得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迈出那一步,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他们面前的玻璃柜里摆着一些玉饰,林时的目光扫过翠绿的玉珠玉串,凝神听李通源讲了下去。 李通源挑中一条成色极佳的玉坠,低头对柜员指了一下,继续道:“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很庆幸,我早在那么多年前,就走出了那一步。”说到这里,李通源凝视着林时的脸,眸光闪动,“如果多年前我没有跟家里出柜,我们的关系没有办法走得这么深入。”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一听出柜两个字,立刻飞快地瞟了他们一眼。林时刷的一下红了脸,下意识悄悄捏紧了李通源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 李通源收到他的指示,拿起那块鸽子蛋大小的玉坠观瞧起来,是块平安扣,端庄大气,寓意不错,轻轻一笑:“所以说,有些决定,有舍就会有得。况且你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你,这就说明,她不后悔她十年前的抉择。耽误她的,从来不是你,而是当年迟迟没有解决的户口问题。” 人最说不准的就是未来。 一个人的未来可以是光明灿烂美满幸福的,但也同样伴随着珠玉蒙尘无人问津的寂寞。 也许人生路上某一段花团锦簇了一些,看起来在走上坡路,但是下一秒也有可能遭遇贵人捐弃,万劫不复。 一鸟在手,远胜双鸟飞林。人生无常,最重要的,始终是牢牢抓在手里的幸福。 一条羊肠小道,一条阳关大道,同样摆在眼前,但凡是判断力正常、头脑清晰的成年人闭着眼也知道怎么选。一对清醒的父母在对未来进行抉择时,也必定慎之又慎。 因此换个角度来讲,父母的牺牲,也同样是在人脉、资源匮条件紧缺的情况下,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主动权衡利弊的结果。 ** 两个人回到林家时,林政军和世悬在厨房里忙活着张罗饭菜,炝炒芥菜正到火候,林政军不便出来迎客,李通源提着大包小包,先跟客厅里的李媛问好。 “过年好,伯母。” 李媛穿着一件珍珠白的高领毛衣,正襟危坐,见李通源对她问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绷着脸点头,僵硬地说:“坐吧。” 李通源把礼袋轻轻搁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并着林时坐在一处。客厅里陷入一阵短暂沉默,隔了半晌,李媛忽然咳了一下,林时立刻起身走在母亲身前替她拍打后心,李通源也倾过身子关心地问道:“伯母最近还在咳嗽吗?我听说西安有位苏云大夫,擅长咳症,如果还不见好转,可以去找他看看。” 李媛脸色苍白地喘了口气:“人老了,不中用了。吃什么灵丹妙药也没用。”扭头吩咐林时:“你去我卧室,床头第二个柜子里有个绿色的袋子,拿出来。” 林时不知道李媛是不是故意支开自己,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李媛见状瞪了他一眼,嗔道:“我能吃了他不成?” 他飞快地取出母亲所说的绿色袋子,小小的一只,很是精巧,印着一串英文字符,像是什么大牌货。 拿回客厅,李媛见他出来,让他把东西送到李通源手里,见李通源犹豫 了一下,客气道:“这是伯母的一点心意,谢谢你对林时的照顾,这阵子你受累了。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不过在我们那个年代,阿玛尼是很流行的,你不要嫌弃。” 李通源眉头轻蹙,心事重重地接在手里。 林时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话里有话,刚要发问,就听李媛意味深长地说道:“林时,反正你也丢了工作。过完这个年,先留在家里吧。世悬年后回美国,家里正是多事之秋。” 林时张了张嘴,站起来又坐下,李通源似乎怔住了,盯着手里的礼袋久久没有吭声,不过仔细一听,他的呼吸分明也乱了。 他这才领教到母亲的厉害和高明,这是不动声色地跟他玩了一出釜底抽薪。 不留下来的话,母亲的身体确实需要有个人照顾,这个人除了他,还能是谁呢?他想到这里,甚至觉得他根本不应该等母亲来提这事。 如果留在P城的话,这一留不知道要在P城留多久,P城和北京隔着一千公里,林时强忍着发抖的手腕,偷偷瞧向李通源,悲戚地暗想:“他会忘了我吗?我会不会就像杜可儿和尹浩那样,最终只是他人生里的一小段插曲。” 刚好厨房那边关了火,林政军才探出头来:“林时,过来搭把手。” 林时也不好多争执,起身去帮忙,又是一顿忙活,这个收拾碗筷,那个端菜端汤,乒乒乓乓刀勺一阵乱响,把刚出锅的热菜往桌上一摆,几个人举着筷子各怀心事。林时浑身发冷地坐在那里,饭桌上红红绿绿的,看起来倒是很有年味,但是吃进嘴里,却是味同嚼蜡。 饭后林时收拾了锅碗瓢盆,跑去厨房洗碗,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流水,李通源默默跟了进来,挽起袖子,从他手里接过海绵。 林时干巴巴地瞧着他收拾灶台,问了一个蠢问题:“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问完以后才想起来,李通源担心他抑郁症发作,轻易不让他插手家务。 他又问了一个蠢问题:“李通源,如果我留在P城,你不会忘了我吧?” 但是李通源似乎早就在等着他问,几乎立刻接住:“不会。” 林时只觉得自己喉头发烫,不管不顾地从背后抱住了李通源,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掉了下去,李通源反手把他圈在怀里,一边说“别哭”,一边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真的……不想再分手了。”林时压低声音,边哭边胡乱地用手抹去腮边的泪痕,作为一个大男人,他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哭成这副德行,但是出院前医生就说过,他还在康复期,泪失禁是很常见的一种表现,让他和李通源以平常心看待,不要有太大压力。 李通源捧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哑着嗓子说:“不会的。”说着,他又张了张嘴,林时定定地瞧着他,还当他要继续说什么情话,正感动,忽然听到一句:“我们可以通电话。” 林时哭完了,那阵情绪也过去了,红着眼圈难堪得很,忍不住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死直男还过不过啦! 52. 异地 元宵一过,P城转眼间便空了不少,不少商场挂上了停业的告示牌。 早餐时,一家人围着餐桌坐在窗边,闲闲地聊了两句,林政军系着围裙,把一碟烙饼摆上桌,问道:“世悬还有几天回去?她人呢?怎么早起就不见人?” 李媛道:“两天吧?她的老同学找她聚会,昨夜就出去了,一宿没回。” 林时面色匆匆地往嘴里塞了一口卷饼,心事重重地看向窗外,昨夜又下了场雪,白茫茫一片,心中煎急,李通源今天就要回北京了,下午的飞机,他头天向父亲借了车,打算亲自送李通源去西安的机场。 昨晚这雪下得不算小,不知道路好不好走。不过所幸的是,市里没有发封高速的通知。 简单吃过两口,林时倏地起身:“我吃饱了,先出门了。”他麻利地回卧室换过衣服,几乎是飞奔而下,摸到方向盘就往酒店的方向开,到了楼下,林时盯着酒店门前的喷泉,双手捧着方向盘,心里有些紧张,他还没跟李通源提过要送他。 今天特意赶早,就是想给李通源一个惊喜。 他一个电话打了过去,隔了一会儿,对面才接了起来。 林时屏住呼吸:“你……还没醒啊?” 李通源说:“醒了,刚在餐厅里拿自助餐,没有带手机。” 林时解开安全带下车,往酒店大厅走去:“哦。你下午几点的飞机。” 李通源翻了个身:“下午两点。今天有什么安排?” 刚进大厅,热气扑面而来,林时来到前台,信口胡诌:“不是昨天和你说了吗?有同学约我,我出去和他们聚聚。好可惜,最后一天,也见不到你了。” 李通源调侃他道:“是啊,某个人除夕夜都哭成那样了,结果在我走的这天还要把时间约出去。” 林时随着人流走到早餐厅门口,一眼就认出了靠窗位置上,一身银灰色西装的李通源,暗暗咋舌,这个男人在人群中也未免太好认了一些。 林时一边朝他走去,一边在电话里故意装蒜:“是吗?谁呀?是不是你找的小情人?这么不上道,我替你教育他。” 李通源噗嗤一笑,低头切牛排,正要接话,忽然下意识地一抬头,微微愣住,顿了两秒,深邃狭长的眼眸立刻闪过一抹狂喜。 他立刻擦了擦手,快步上前,把林时拉到身前,声音略微发抖:“你怎么来了!” 林时仰头瞧他,头一次见他一脸懵的样子,心花怒放,笑得前俯后仰,转着手里的车钥匙:“我跟我爸借了车,你快吃饭,吃完饭我送你去机场。” 李通源刚坐下就问:“你来这么早,吃过饭了没?” 林时掏出手机:“简单吃了点。” 李通源立刻叫来服务员,要了一份牛排和烤时蔬,对林时说:“自助餐已经撤了,你吃这些够不够?” 林时正低着头看手机,应声抬头:“啊?我都行。”说着他神神秘秘地举起手机,笑眯眯道:“通源,看这个。” 李通源定睛一看,面露意外之色,林时手机上展示的界面不是别的,居然是Eros。 林时记得之前他对李通源禁用过一些功能,刚才一口气全都解开了,感慨道:“好久没用Eros了。” 李通源奇道:“怎么忽然翻出它来了?自从你被撤走,Eros的运营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本来是随口一提,林时眸光暗了暗,语气沉重:“如果不是我出了事……” 李通源立刻说:“换个人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商场如战场,互联网尚处于风起青萍之末的阶段,政策仍滞后,留着许多可以操作的灰色地带,行业早期的商业竞争就是这样,产品运营比不过人家,就得想想旁数的招式,这些旁门左道里,最便捷也是最有效的,莫过于杀人诛心搞臭对方名声。 换个人来负责Eros的运营,如林时一般把Eros做成黑马产品,也一样要遭人眼红。 自打林时离职后,Eros国内服下架,海外服的日子也不算好过,dau一直维持在林时离职前的80%,新上任的运营负责人表现得中规中矩,无功无过,各项流量数据明显没了林时负责Eros时的冲劲,说得好听点是风平浪静岁月静好,说得难听点就是温水煮青蛙,迟早要完蛋。 在互联网行业里,不进步就是一种退步,无功无过就是最大的过错,如果Eros的运营数据依旧没有起色,少则半年长则一年,迟早要被新涌出来的产品取代。 不过不得不说,Eros在恋爱赛道里确实是难得的好产品,林时留意到,有一部分深度体验过Eros的国内用户给CU的官媒留言,希望公司可以重新在国内启动Eros。 只是往事太过于惨烈,而且林时离职之后,公司里暂时还没人能接手Eros国内版的运营工作,CU暂时没有打算重新上线Eros的计划。 吃过早饭,还剩一点时间,两个人回了酒店的房间。 两个小时以后,李通源神清气爽地坐在副驾,唇角轻勾,左手有意无意地放在林时腿上,林时苍白的额角微微冒汗,脸颊红润,仔细一看,摸着方向盘的双手还在轻轻发抖。 去机场的路上开了两个小时车,不过好在跟李通源谈天说地的,也不算无聊。临别的时候,李通源下车取走行李,林时正要挂挡上路,李通源忽然敲了敲车窗,林时以为他落了什么东西,便打开了车窗,微微探出头,刚要发问,李通源一只手捧住他的下巴,娴熟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林时只感觉自己背后有根弦被猛的拨动,霎时间浑身酥软大脑宕机,心脏都快要停摆了,周围人潮涌动,而他们在接吻。 过了很久,李通源才松口,望着林时被亲到涣散的双眸,目光灼灼:“我不会忘了你。你也是,不要忘了我。” 留下这么一句话,他便急匆匆地转身,随着人流一同向机场的大厅走去。 林时怔怔地倚着车窗,目送他远去,抬手轻触被亲得红肿的嘴唇,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后面响起了一串急促的喇叭声,他才急急地坐了回去,挂挡打方向盘,一路开出了机场的高速道。 虽说平日在家里什么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已经干过了,但是光天化日下接吻的行为对于一直生活在中国的林时来说还是太过出格,他开车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李通源捏住他下巴吻下来的画面,脸红得滴血,脑子里蹦出成何体统四个大字,心里不停念叨:“真是胡来这个人,在家里乱来就算了,怎么能大马路上就就就就……” 哎呀! 满打满算,林时在P城待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三年,他在上海出生,上学后跟着父母辗转全国各地,直到高中才回了P城。匆匆地度过了忙碌的高中时代,又跑去了北京上学,一年也只不过回家一次。 因此P城虽说是他的老家,但他对P城的印象不算有多深,仅仅停留在资源多、月薪三千物价低廉、生活安逸、想留下只能考公进编制,这些小县城的刻板印象里。 林时拿不准母亲把他留在P城到底出于怎样的想法,是想温水煮青蛙,让他跟李通源慢慢断了联系,还是真的只是家里缺个担事的人。 他更偏向于前者,但是父母没有明确表态,因此总归是抱着一丝希望,只好一边照料母亲的起居,一边暗中偷偷留意母亲的脸色。偶尔也会不经意地在她面前提起李通源。 P城的节奏确实要比北京慢得多,加上他没有工作,整天待在家里,花一两个小时做做家务,负责给母亲做些康复的训练,就无所事事了,时间也显得更加漫长。 跟他截然相反的是,李通源回北京后比之前更忙了,不过虽然忙,也会跟林时保持一天一次电话的频率,每隔两周就坐飞机来P城和他见一面。 这么过了两三个月,初夏来了,林时渐渐地对这段关系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他到底还是远离了互联网一线的岗位,在眼光和思维上远不如任职于CU时那么灵敏,互联网一直在变,而林时还在原地踏步。 对于一个从业互联网的人来说,没有变化,就是最 大的忌讳。这是时代给每个人带来的挑战。 李通源大部分话题都是在和他聊行业变动以及他下一步的规划部署。 他很看好AI领域:“AI这个赛道绝对是互联网未来十年下一个风向标。” 林时听他聊起这些的时候,一开始还能接两句,时间久了,就变成李通源在滔滔不绝地说,而他在走神发呆,时不时附和两句。 他想起了去年在纽约,与方宴薛青匆匆的一次聚会,那个时候的薛青也是,对自己的事业和艺术侃侃而谈,方宴不懂什么是艺术,只会在薛青停下来的间隙里偶尔点点头。 他当时只觉得方宴太过于勉强自己,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苦苦维持着这段关系。 现在看来,林时大概理解了,方宴的坚持倒也不是委屈求全,而是心里装满了他们曾经那么多同频、相爱的时候。 林时摸黑摩挲着身上男人肌肉虬结的后背,窗帘遮得死死,一点光也进不来,黑暗的房间里,那股橘香混着皂感的味道放得更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从他身上起来,伸手打开酒店的壁灯,仔细盯着他的脸瞧。 林时嗤笑,躺在床上拿枕头挡脸:“你看什么?” 李通源跟他较上了劲,抬起右手,把他手腕拉过头顶,枕头落地,左手捏着他的下巴,目光继续在他脸上梭巡:“让我好好看看你。” 林时脸一红,别过目光,嘟囔道:“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话虽这么说,不过手却情不自禁地滑了下去,摸了两把李通源结实的腹部,心里不禁羡慕他的身材。 “大男人有什么好摸的?”李通源被他一摸,笑了,调侃道。 林时一翻身把他压在下面,蹭了蹭他的小腹,眼里冒火:“我就喜欢摸。你全身上下,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里。” 正当他打算再次对李通源做点什么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两个人表情都微妙起来,林时捞过手机,一看果然是母亲李媛。 他只好抓起李通源的衬衫披在身上,下床接电话:“喂,妈。” 李媛刚下班,她因为身体的原因,被调去了后勤,早九晚五,盯林时盯得紧,问道:“你去哪儿了?” 林时一张口,编得跟真事一样:“同学叫我,就是上次来家里的曹新,他们单位在招人,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让我在家考个编制?我过来面试。”李通源最开始听到他说谎话不打草稿地应付李媛时,表现得相当吃惊,如今也是见怪不怪了。 李媛没有怀疑:“哦。那你早点回家。” “好,差不多也完事了,你晚上想吃点什么,我顺便买菜回去。” “我已经买好了,给你做红烧带鱼,你最爱吃的,你直接回来吧。你爸晚上有手术,不回来了。” “好。” 放下手机,林时心里泄气,回头一瞧,只见李通源已经洗过了,正在慢条斯理地往腕上戴手表,他倒是看得很开:“去洗洗吧,我没法送你回家,只好送你下楼了。” 等林时从浴室里出来时,李通源已经在客厅的岛台上坐着了,正捧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不像是在处理工作。 林时好奇地走过去,发现居然是P城的一栋楼盘,云府华苑,林时对这个小区有印象,主打高端小区,据说开发商要对标汤臣一品,诧异道:“你看这个做什么。” 李通源喝了口咖啡,合上了电脑:“没什么,随便看看。” 林时也不好继续问下去,不过他用脚想也知道李通源看这个是要干什么。 算了,李通源有的是钱,爱买什么买什么吧。林时套上衬衣。 两个人出了房门,等电梯时,李通源的目光在他一身干净利落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秒,随口问道:“我记得你爱穿休闲装,怎么每次见面都穿西装?” 林时顿了顿,整理了下袖子,抬头问道:“喜欢吗?” 这一抬眸,正好四目相对,李通源眼里暗潮汹涌,空气一瞬间滚烫无比,两人只好各自别过脸。 53. 晏华同志 次日周六的下午,李通源三点的航班,回了北京。落地时是傍晚六点。 林时收到他的短信的时候,正在超市里买菜,拿网兜了条鳜鱼上来,肥大的鱼尾鲜活有力,在网里甩来甩去,忽的一蹦三尺高。虽然老话说桃花流水鳜鱼肥,但这么活跃的鳜鱼也算少见,林时觉得有趣,顺手拍了个视频给他。 李通源回他:“打算怎么吃?” 林时吃鱼只吃清蒸鱼,毫不犹豫地回:“必须清蒸。把姜、葱、辣椒切成细细的丝,浇上酱油,上锅一蒸,简直是人间美味。” 提着被柜员一刀拍晕的鳜鱼,林时紧赶慢赶回了家。他从楼梯口拐上来,心里生怪,只见家门前居然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林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女人应该是保养得好,鹅蛋脸,眉眼间显得很年轻,但穿着考究成熟,一身粉蓝色裙装,手里提着礼盒,举手投足间不像是一般女的。 是位贵客。 女人闻声回转过头,见了林时,主动和他握手,自报家门:“林时是吧?你好,我叫晏华。林叔叔之前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听说阿姨前阵子住院了,一直没敢来叨扰,今天正好有空。” 林时有点傻眼,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医院里的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不过既然是父亲的病人,应该不需要太过捧着。 晏华好奇地问:“叔叔阿姨这是没在家?” 林时开了门,请她进来:“我爸今天有手术,我妈去找康复大夫了,我中午做饭,所以回来得早点。请进吧。” 晏华跟着他进了门,抱歉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林时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有些诧异,把鱼往厨房一放,出来给她上了杯茶,问道:“找我爸有事吗?有事的话可以去他科室找找。” 晏华接过茶杯,放在自己面前:“只是单纯来拜访下……”接着有意无意地看了林时一眼,“你就是林时吧?听说你今年从北京回来,一直待在P城。怎么样,感觉P城近年来的变化大吗?” 林时手一顿,顺着女人的话说道:“变化挺大的。绿化面积变大了,主城区的建筑也翻新了不少。商圈中心建得不错,可惜的是一年里只有过年那几天热闹,平时客流量就少了。” 这是实话实说,林时高中的时候,P城给他的印象还是脏乱差,春天一到满城柳絮和黄沙,平房散落在城郊区,今年待在家里发现大不相同了,人行道上几乎没一处无树荫,入夏以后枝繁叶茂碧色更甚,甚至还在旧政府大楼附近打造了一个商圈,写字楼林立,有几分现代化都市的样子。 总的来说,一晃七年,这个资源型的小城,也大换样了。 晏华也叹了口气:“是啊,小地方人才流失比较严重。你打算在P城待多久?” 林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能不能回北京,还是要看母亲李媛的意思,但这些算是自家的家事,跟她一个外人说总归不好,只好含糊其辞:“看情况。” 晏华看了眼手表,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下午还有个会,就先不打扰了。”说着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礼盒:“这是一些补品,据说对咯血的病人很有帮助,我专程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可以让阿姨试试。” 林时道过谢,送她下楼。 进退有度风度翩翩,这是林时与对晏华的第一印象。 没过几天,他接到了街道办党委的电话,林时大学入党,支部关系一直留在北京,不过因为他快半年不回北京,北京的党支书跟他商量后,把他的支部关系转回了P城。 街道办的党支部打来电话,称明天下午有党建活动,是去看一部电影,让他有空去参加。 第二天下小雨,林时开了车,按时去了党员活动中心,他们社区支部连支书一共有十五个党员,活动室里,众人围着一个三十岁上下国字脸的男人。 国字脸长得很正气,像《少年包青天》里的展昭,上前主动攀谈:“林时是吧?你好,我是咱们社区的支书,杜明。” 林时收了伞:“你好。” 杜明扶了扶眼镜框说:“还有一位领导,她也来参与这次活动,正在处理工作,要迟一点到。” “哦哦。” 桌上有份节目单,林时随意翻了翻,这次要看的是《智取威虎山》。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杜明和其余几名同志一起站了起来,提醒他道:“来了。”林时回头看去,微微一愣,不是别人,居然是几天前见过的晏华。 杜明给他介绍:“这位是晏华同志,市里规划局的副局长。” 林时大吃一惊,连忙起身,他听说市里规划局局长职位一直空悬,局里的一应工作都由副局长牵头领导,没想到晏华看起来年纪轻轻没什么架子,居然已经坐到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片子是部老片子,有些年头了,还是部京剧电影。十几号人人坐在放映室里,杜明和晏华观影间隙偶尔会低声交谈两句,大概是晏华说起了近期市里规划的重点,嘱咐杜明在社区里做好宣传,发动群众积极响应。 林时则是兴致缺缺,心想,早知道找个借口不来了。 李通源发来消息,叮嘱他记得按时吃药。 林时指尖飞快地回了个“好”,随手对前面银幕拍了张照片:“在看电影。” 消息刚发出去,林时觉得有点不对,一回头,正好对上晏华投来的探究目光,旁边的杜明也似有所察,眼神微微往这边扫了一眼。他一时间有些尴尬,连忙收了手机,坐得笔直,一本正经地看向银幕。 电影散场刚出放映室,就听到一阵急促放大的雨声,众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活动室南向的玻璃,却见窗外泼泼洒洒一阵猛雨。 晏华先出了活动室,站在屋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杜明顺着领导的话说道:“是啊。您是不是晚上还有个会?我给您打个车吧。”说着就要掏手机,林时推门出来,晏华拦下杜明:“别了。”又淡淡吩咐一句,“你先回去,不用管我。” 杜明微怔,应下一声,撑伞转身离开。 晏华这才饶有兴致地看向林时:“林时同志,开了车来的?载我一程吧。” 林时迎着旁人好奇的目光,硬着头皮“诶”地一声应下来,按下了车钥匙,不远处一辆奥迪闪了闪,跟晏华一前一后打着伞走过去,快走了两步,替晏华拉开了车门。 晏华莞尔一笑,弯腰钻进了后座:“谢谢。” 车门一关,林时开了导航,晏华要去的是个科技园,在二环路上,开过去大概半个小时。他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默默看了眼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等对方先开口。 果然,车驶过下个路口,只听身后的女人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母亲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用了您送的补品,气色好多了。我还一直想找机会道谢,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您。” 晏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从后视镜里看向林时,姣好的面容在一闪而过的路灯下忽明忽暗:“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拦下杜明,上你的车?” 林时一边琢磨她这话,一边打着方向盘:“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晏局长公务繁忙,做事讲究效率,坐我的车节省时间。” “第二种可能呢?” “那就是晏局长有事要和我谈。” “说说看,我想谈什么。” 林时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想:“我没有别的出彩点,也就是在CU待过半年。听说市里近来出台了不少互联网人才引进政策……” 晏华一听这话笑了:“人才引进是组织部的事,我可不抢他们的工作。我们现在要去的那块科技园,你了解多少?” 林时实话实说:“只知道是二环边上的老园区,看着有点冷清。” “不是冷清,是快荒废了。”晏华收敛笑容,“当年划了上百亩好地,政策给了不少,结果招来的都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现在基本成了空壳。这些个项目,细数起来,要盘活可不容易啊。” “这……”林时一时间压力山大,晏华的这番话,老实说,他似懂又非懂,不敢往深里想。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无非是毕业院校好了点,在互联网大厂干过半年,这点斤两在晏华眼里怎么够看? “我才刚开始琢磨,怎么能把你们这群大厂出来的人和企业吸引过来。”晏华挑眉,“结果你就出现在P城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林时都快不敢说话了,汗颜道:“您高看我了。我能力有限。” 晏华摆了摆手:“林时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个出海项目Eros,市里一直都在关注,听说这个项目最近发展不顺,CU有意抛售?” 林时心里猜了个七八分,晏华的意思多少就是市里的意思,大概是P城头顶这么多年资源型城市的帽子,一众领导也在谋求转型,晏华想把市里的科技园盘活,显然是看中了Eros这个现成的大厂项目,想找个懂行的人来带头跑通。 不过全国上下有多少地方想摆脱资源型城市的帽子,往科技型城市转型?没有成千也有上百。P城一个三线城市的人才资源怎么能撑得起来?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前面就是科技园了,他踩下刹车,停在门口:“晏局长,产品运营三分看能力,七分看天意。三线城市贸然接手一个互联网产品,落地风险会很大。” 晏华轻笑一声:“林时同志。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既然敢开这个口,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想取得爱人家人的认可,还是得有个足够撑腰的事业。” 这最后一句来得突然,仿佛八竿子打不着,林时来不及仔细琢磨,就听身后咯哒一声。 晏华把车门一推,打开雨伞,临走前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听说过S.K.集团吗?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去查查……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李安到底是谁。” 说完,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撑伞消失在雨幕里。 54. 质问 林时怔愣住了,手脚发麻地坐在车里,李通源居然是李安?那个S.K.集团李庆成的次子李安?怎么可能? 回家以后,林时几乎熬了两个通宵去查李安,也搜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有用信息,S.K.集团是一个海外华人财团,行事低调神秘,尤其注重家族成员的隐私保护,不知道晏华究竟是从哪里听说李通源是李安的。 林时手指搭在触摸板上往下滑,脑子里一团乱麻,手机在桌上另一侧接连响了好几声都没注意到。 下午将近三点,他才浑浑噩噩地打开了手机。几条消息都是李通源发来的。 异地之后,李通源一日三餐照常拍照片发给林时,他在工作日里每天吃得都很对付,照片上显示今天的午餐是鸡肉沙拉和半个贝果。 林时有些恍惚,一个每天连吃什么都跟他报备的人,怎么会瞒着自己这么大一件事,不禁怀疑是不是晏华搞错了,忍不住念叨他:“中午多吃点。” 李通源淡淡地回道:“天气太热,吃不下。你忙完了?” 北京的天气也怪,刚入夏第二周就忽然升温,林时看了眼天气预报,最高温居然达到了29度。 林时最近忙着查李安的身份,加上心里有些芥蒂,难免对李通源发来的消息有些冷淡,只回一些“嗯”“哦”之类的话。 没想到李通源昨天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他怎么最近话这么少,林时只好支支吾吾地搪塞说最近家里事多,太忙。 李通源沉默一阵,说:“好,你先忙。” 此时盯着屏幕上的那句“你忙完了?”,林时仿佛被戳中了脊梁骨,只好心虚地回道:“嗯……” 李通源又问:“那下午有什么安排?” 林时摸了摸鼻子:“呃,没什么安排。” 李通源没有再回他。林时心里忍不住想,他失业在家,能有什么安排呢?一想到这里,他对自己的未来就有种莫名的焦虑和迷茫。眼下他肯定是不能离开P城的,母亲的身体还是老样子,怎么也不见好,走两步就要大喘气,父亲林政军隔三差五被叫去西安的医院做手术。 可是他已经27岁了,同龄人如苏秀、杨思、李通源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反观他却一落千丈一事无成。母亲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让他在P城考个公务员,每次都被他挑过了话题。 如果就一直这么漫无目的混日子,身边人都会对他失望吧?他想起傅春之前提起过,S.K.集团正在重新接触李安,如果真如晏华所说,李通源就是李安,等李通源重新站回那个触不可及的高处,还会记得他这个人吗? 等等,傅春? 傅春是见过李安的。 林时立刻拨通了傅春的手机号,听筒里“嘟嘟”响了两下被接了起来,对方对他的来电感到有些意外:“喂。” 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师兄。” 傅春饶有兴致:“师弟啊——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 林时问道:“你是不是见过李安?” 提起这个,傅春嗤笑一声:“没有。” 林时问道:“之前在浮岛,你和沈枫不是被李安的助理叫走了?” 傅春冷笑道:“李安这个人阴晴不定,说是要见我们一面,结果又是要换地方又是说工作太忙不便见客的,推三阻四,他那个助理也没风度,车开半道居然就把我们扔下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林时只好魂不守舍地附和了他两句:“确实。” 傅春狐疑地问道:“怎么忽然对李安感兴趣了?” 林时立刻说:“我买了S.K.的股票,想研究一下他们近期的商业布局。” 傅春沉默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师弟不愧是师弟,好眼光。据我掌握的消息,李安和他大哥近期见过一面,S.K.下一步确实有布局互联网的打算。李安很看好AI这个赛道,说AI是互联网下一个十年的风口。你也在互联网干过一段时间,你觉得呢?” 林时仿佛被一鞭子抽在了后背上,顿时浑身僵直,脑子里嗡嗡作响,傅春连着叫了他两声,方才回过神来:“是……是啊……现在互联网唯一有发展空间的也只有AI了,而且国外的几家公司的大模型做得都挺不错的,国内这块还是空白,总的来说很有价值。” 傅春最近人逢喜事扬眉吐气,同父异母的弟弟彻底被踢出了继承人行列,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因此话也比平时密起来,加之对林时还念念不忘,便笑嘻嘻地抛出了橄榄枝:“师弟,S.K.到底是个华裔财团,企业一没有国家政策扶持,二没有国外玩资本的底蕴,他们的股票一般由最大持股人把持,散户的钱输进去,全被割了韭菜,不好玩,不如改天来港,我带你参观参观利合?”接着话锋一转,踌躇满志:“到时候你出经验,我出资本,做一个AI赛道的产品试试水。” “师兄,这就有点扯远了。”林时赶紧打住他的话,婉拒道,“我能力有限,不过AI这个方向不错,可以投资。” 傅春忽然问道:“师弟这么见外,是心里还忌恨着师兄当时没替你说话?”他叹了口气:“师弟,你也知道黎辛跟我的关系,虽然我母亲和他母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明争暗夺,但终归是一家人,傅家的名声和利益为重,我只能三缄其口。” 林时喉咙一噎,那些狼狈的回忆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捏紧了拳头没说话。 傅春语气轻柔道:“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联系我,利合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林时呼吸发抖,急忙道:“师兄,家里有急事,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林时才松了口气,脸色发白地蹲在沙发旁,傅春、李通源,都是他看不懂的人。 从刚才的情绪里缓了过来,林时开始思考他和李通源的关系,他喜欢举一反三,思来想去,想去思来,既然曾经把他推进深渊里的傅春,为了利益,转头就可以半真半假地找他求合作,他越发觉得李通源总得也是图点他什么,才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成年人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而粗暴。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爱人。 抱着这种想法,林时数着日历挨过了一周,马上就要到他跟李通源见面的日子,这一周他过得浑浑噩噩,就连对两个人接下来的见面日,也都心生抗拒。 饭桌上,李媛说起了近期的职称考试,明天她要去西安考职称,林政军正好在省人民医院有一台手术,夫妻俩一递一句地商量起了路线。 忽然,李媛看向林时,问道:“你一个人在家无聊不无聊?要不跟我和你爸一块去西安?我们工作,你就随便玩两天,散散心。西安景区倒还蛮多。” 林时正在走神,林政军接过话道:“孩子这些天在家照顾你够累了,他身体一直不好,让他在家休息着吧。” 李媛见林时表情懵懂,心生怜爱,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逗小孩一样调侃道:“跟妈妈出门还嫌累吗?” 林时捏着筷子抬头,转念一想,如果去西安,不就不用见李通源了?于是冲李媛半挤出一个笑来,:“不累。我现在去收拾行李。” 李媛深深看了他一眼,漆黑的双眸倒映着窗边的熹光,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你从小身体就不好。” 林时立刻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卧室,一边拿手机给李通源发消息,一边匆匆对门外喊了一句:“我真的不累,我现在就收拾行李!” 他给李通源发了一条:“明天临时要去西安一周,你不要来了。”从 衣柜上取下行李箱,蹲在床边收拾衣服,他收拾得很麻利,像是身后有人催着撵着一样。手机嗡嗡地震了起来,他立刻抓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 李通源像是刚忙完,声音虚浮而又疲惫,问道:“明天几点到西安?” 林时有点意外,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也硬着头皮回道:“十……十点……” 不料李通源立刻道:“定位给我,我改签了机票。我到西安后找你。” 林时没想到李通源这么执拗,大脑宕机,躲躲闪闪道:“不必了吧?我是跟我爸妈去的,没办法一直陪着你。” 李通源深吸了一口气,坚持道:“你放心,我不会待很久,我有话要当面问你。” 耳边忽地蜂鸣一声,林时脑海里浮现出上次被分手的那天,杨思也是像这样在电话里交代了一句“我有话要当面和你说”,他咬着嘴唇问道:“你想问什么?电话里也能问。” “林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了。”李通源说道,好像从某一天开始,林时就换了个人一样,以前两个人天南地北能聊很久,可最近的林时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每次都是他在挑起话题,而林时给的反应也是淡淡的,不见得会接几句,他叹了一口气:“跟我好好谈谈吧。” 谈谈?林时死死揪着衣角,李通源想要谈出什么样的结果呢?会是像杨思那样,见了面相顾无言,然后冷不丁甩出一句“分手”吗? 他把一件T恤放进了行李箱,然后转身去找配套的裤子:“等我从西安回来再说吧。” 听筒里,李通源声音稍微高了一点,语气也带上几分愠意:“林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好吗?我们现在是在异地恋。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我明明说过要你事事报备,可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不公平。”林时跪在地板上折衣服,背影一僵,阴沉地说道。 李通源顿了顿:“什么?” “根本一点也不公平,李通源。”林时这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他紧紧攥着拳头,把手机凑在耳边,“我一直在努力消化所有不好的事,你为什么一直要逼我逼得这么紧。为什么不肯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自己好好消化一下不可以吗?” 李通源听出他话里情绪不对,仿佛心里被扎了根刺:“林时,我在担心你!你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啊!” “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林时耳边回荡着李通源连珠炮一般的追问声,忍不住吼了一声,父母的聊天声在门外戛然而止。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不管不顾地继续道:“但你呢?你瞒了我多少事?你到底和那两个前任是怎么分手的?我问过你不止一次吧?你跟我解释过吗?!” 李通源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前你每次提问的时候语气都不是很坚决非要一个结果的样子,我也不想没事回忆那些。但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们明天见面聊吧。” 林时冷笑地问:“那你明天怎么跟我解释这件事——你就是李安吧?” 骤然间鸦雀无声,两人之间安静得像真空一样,半晌,李通源才缓慢狐疑地问道:“你听谁说的?” 林时的心扑通一声坠了下去,是真的,他真的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李安。 他怔怔地说道:“这重要吗?李通源,你,一直都在瞒着我。” 李通源立刻换了个问题:“你很介意这些?” 一口气把心里的不满都倾吐出来,林时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反而升起一种疲惫感,他按着发麻的太阳穴,说道:“把机票退了吧,我要冷静两天。你即便来西安,我也不会见你?” 李通源沉默良久:“好啊。” 55. 天国不忍心 车道上绿树成荫,晴光正好,林时套了双冰蓝色的冰袖,敞着车窗坐在主驾上开车,已经入了小满,晨光刺眼而灼热,映照得手上的戒指熠熠夺目,漆黑的眼眸盯着路面,距离他上次开车去西安还不到一个月,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开车上路也从容了许多。 过收费站的时候,李媛从后座递了水给他:“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好好喝水?看你嘴巴干的。” 林时接过水灌了一口,等收费员开票的间隙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李通源没有找他,随口回道:“谢谢妈。” 李媛嗔了他一眼:“这个孩子,跟你妈客气什么?” 林时盯着空空荡荡的微信消息提示框,心不在焉地打开微博,脱口又是一句:“习惯了,不好意思。”这话是真的,在CU上了半年班,类似于不好意思、哈喽哈喽、谢谢、抱歉之类的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刚打开微博,林时的目光就触及一条热搜: CU一管理层被爆猝死在工位/爆 心肌无力/爆 登时被这行触目惊心的小字吓了一跳,他刚要点进去细看,后座的李媛忽然道:“儿子,收票。”他这才回过神来,只见收费员从窗户里伸出胳膊,手里夹着票据,等他去接。 他心事重重地收了手机,接过票据,随意看了眼揣进兜里,发动汽车,右手转动方向盘,左手不停地用大拇指摩挲指根处的钻戒戒圈。 林政军坐在副驾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媛聊起了他要做的这台手术,病人患的是心内膜炎,刚开始是心脏隐隐作痛,以为是小毛病,强忍着不看医生,没半个月就晕在了工位上,被抬到医院一查,主动脉瓣上密密麻麻都是孔,简直跟筛子一样,年纪轻轻,心脏收缩力就差得一塌糊涂。 “大城市里的年轻人,工作强度太大,长期熬夜心脏怎么能受得了?” 林时一声不吭地盯着路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忽然之间,他心脏猛得抽痛了一下,双手发抖,扭头对林政军说:“爸,我心脏有点难受,你帮我开。”他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打着方向盘把车开进了应急车道。 李媛立刻变了脸色,从后座抬起头来,紧张地留意林时的面色,林政军见他只是脸色和嘴唇稍微有些泛白,上手摸了下林时的左胸和颈动脉,给后座的李媛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放心:“没事,儿子心跳很正常,大概是没休息好。”他解开安全带,拍拍林时肩膀:“下车吧,换爸来开。” 林时换到副驾,立刻打开手机给李通源打电话,汽车缓缓起步,他一连给李通源打了两三个电话,没人接。林时举着手机心里安慰自己:“这个点李通源估计在开会。那个热搜也不一定说的就是他。” 他又点进了热搜榜,那条CU管理层猝死的热搜已经被火速撤下,据说自从他的那件事发生以后,CU扩招了三倍的公关岗位专门来监测舆情。连ai智搜也总结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林时只能靠搜索关键词一条一条看帖子,了解下事情的经过。 有条点赞过2000的帖子称:“我听内部员工说,猝死的是CU的一个管理层,平时就工作狂一个,长期熬夜加班,周末也泡在公司里,只偶尔和异地的男友见一面才会请假。那人本来就有心脏上的问题,是心肌无力。#CU管理层猝死” 底下一片唏嘘:“工作还是悠着点干,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有人说:“据说是前一天跟男友吵架了,心情不好又熬了个通宵,第二天人就没了。” “居然还是个女生?女生怎么还这么拼命?” “倒没说是男是女,既然是跟男朋友吵架,大概率是个女生。” 林时退出了微博打开微信然后找到了以前的同事费晓倩,他的脑子仿佛泡过冰水一样,冷静得甚至有些反常。他飞快地给费晓倩发微信:“晓倩,听说公司有人猝死了?” 没等多久,费晓倩就回他,不过回得有些打幌子的意思:“对,不过我现在不能跟你说的太具体,公司正在调查,已经发公告了,不让外传。” 林时咬着指甲犹豫了良久,打好了一行又删掉,重复改了好几次,最后修改好后发了过去:“李通源今天去上班了吗?” 费晓倩没再回他。直到半小时后,他们到了西安的酒店,费晓倩也一直没回他。 林时的心沉入了谷底,手脚一片冰凉,手抖得厉害,手机几次从他手里滑了下去,“跟男友吵架”、“异地”、“心脏不好”……每一个标签都像是在指名道姓。他盯手机盯得太久,眼前一阵阵发疼,胸口实在闷得有些恶心,忍不住弓起腰蜷成虾米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后座的李媛见状,解开安全带焦急地喊了他两句,林政军也一脸严肃地轻轻拍他的后背,见林时不仅没回应,反而越喘越大声,甚至忍不住一声痛苦地呻吟了出来,夫妻俩俱是吃了一惊,立刻开车把他往医院里送。 林时双眼紧闭,蜷缩在后座,耳面贴在皮质座椅上,感受着汽车的颠簸以及轮胎划过地面沙沙作响的声音,半梦半醒间,他梦到了他刚到纽约,李通源来接他的那天,他坐在车后座,李通源在他身边处理工作。 他昏迷糊涂了,梦里的李通源侧头看了他一眼,平素冷淡的面容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林时闭着眼流泪,糊里糊涂地喃喃道:“李通源……李通源……” 李通源,家世、门第的压力,怎么比得上你。 我应该再坚强一点,我真是受够了我的软弱和退缩。 林政军和李媛很快把他送进了附近的一家三甲医院,朦胧中,他感受到父亲在拍他,母亲凑在他耳边着急地说“林时醒醒,我们到医院了”他缓缓半睁开眼,看到母亲湿润的眼眸,想安慰她两句,可是他浑身酸软无力,连开口的力气都欠奉,一条胳膊被父亲抄起来架在肩上,被搀扶着冲进急诊科。 刚进入急诊室,他就听到母亲飞快地向值班医生交代:“病人是我儿子,27岁,半小时前突然胸痛、呼吸困难,伴随严重过度呼吸和四肢发麻,十分钟前意识开始模糊,现在肢体有些痉挛。” 父亲林政军在一旁补充道:“我刚才触诊过颈动脉,心律暂时没有异常表现,但不能排除急性心肌炎或心律失常,先给他做个心电图和血气分析。” 急诊室里一阵手忙脚乱,他被扣上一只面罩送进了检查室,护士把他的袖子拉上去,胳膊处凉飕飕地被扎了两针,第二 针过后,没出两秒,他的意识就戛然断片了。 直到下午意识彻底恢复清醒之后,他才得知,护士第一次下针是给他抽动脉血,第二次下针是给他推镇静。 所以他才会昏迷到现在。 他昏迷中途睁过一次眼,只见李媛蓬着头坐在病床旁,双眼通红,紧紧抓着他的手,见他半睁了眼,左忍右忍,实在忍不住了,抱着他一阵猛哭,边哭边说着些什么。 林时此时身上的镇静效果还没完全消退,意识有些混沌,大体上来说还处于无意识状态,忍不住下意识喃喃道:“李通源死了,妈,李通源死了……”他一边说,一边也默默地哭了,哭得满脸都是泪,但无意识状态下的他又有些疑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哭些什么。李媛又凑在他耳畔边说了几句,他一句也听不清,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丢失了。 好像是一个人。他依稀记得,那个人很爱很爱他。 ** 躺在病床上,林时神志恍惚间,潜意识里突然梦回到他高中时,夏天太热,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会让他们在教室里自由活动,一群女生就拉上窗帘,在教室里放韩剧。 有次放的是一部非常流行的虐恋韩剧,里面有一对情侣外出游玩,路上遭遇了车祸,女生昏迷了半年,醒来却得知男友已死,她消沉了很久,不吃不喝,只是整日整夜发呆地盯着窗外。 女生的母亲牺牲了所有的时间,从女生车祸起就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见昔日活泼的女儿麻木至此,有一日忍不住边哭边骂道:“你就忍心为了他这样折磨我,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振作起来呢?” 女儿痛哭流涕地回了母亲一大段话:“妈妈,我每天躺在这里真的好难受,我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在我面前提起他,好像我的生活里就可以当做没有过这个人一样,我也竭力想配合你们,洗脑我自己,可我真的做不到,我现在每呼吸一口空气都能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我真的好恨,我恨我为什么没有被撞失忆,我真的好恨我为什么带着这种记忆醒来,我真的好恨我让你这么痛苦。我也想为了你而好好活下去啊!” 班上一帮女生哭得快要断气,连杨思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当时的林时觉得,女生真是群感性的动物。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即便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可他怎么也睁不开眼。 或许是他的躯体感应到他不想面对没有李通源后,自己整天呆呆地盯着窗户,听母亲在耳边痛苦哭诉却束手无策的生活。 如果能够重来,他希望昨晚他不要和李通源吵架,他希望自己能和李通源聊点开心的话题,然后今天在西安见面,带着他去逛大唐不夜城和兵马俑。 病房外母亲李媛在和医生交流他的病情,偶尔有一两个“惊恐”“刺激”“复发”之类的词传进来。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只听李媛叹了口气:“都八个小时了,怎么还不见醒。”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镇定地接话道:“伯母不用担心,林时的惊恐症之前控制得很好。他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林时的心脏猛地一跳,静静地躺在床上,手指艰难地动了动。 56. 我一直在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用尽了全力,才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糊作一块,胸腔处传来一丝一丝的绞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病床边的李媛正昏昏欲睡,忽觉手边有动静,立刻睁了眼,见他醒了,总算松了一口气:“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林时头痛欲裂,心疼自责得要死,母亲眼神拘谨,她已经知道他有惊恐症了。 他静静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一道人影。 迎着林时的视线,李通源站起身来,走到病床前,勾起了他搁在床边的食指,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上疼?” 林时闭着眼点了点头,身体稍稍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想坐起来。 李通源一边把他扶了起来,一边对李媛说:“伯母,林时已经醒了,您也该放心了。天色很晚,您明天还有考试,先回酒店,我留在医院看着他吧。” 李媛正想说不用,目光一顿,只见林时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李通源的胳膊上时,最终还是点头:“好,辛苦你了通源。” 目送母亲离开后,林时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不禁咳嗽了两声。李通源搂着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递到他的唇边,喂了他几口水。 李通源在他头顶问道:“饿不饿?现在给你点个外卖?” 林时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皮,胃里有点恶心,望向窗外,只见楼外夜色黧黑,问道:“不用了。现在几点了?” “九点。你昏迷了整整十个小时。”李通源甩了下手腕,把手表从袖子里抖出来,低头看表。 林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李通源的脸看了一阵,麻醉后的混沌感仍在脑子里旋转不止,他总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场梦。 李通源眼珠一错,两人四目相对,他牵起嘴角,伸手替林时把额前的碎发拢到后面:“我一直在呢。” 林时白天担心他差点担心得死了,现在看这人居然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莫名其妙地心里憋着一团火,问道:“我早上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李通源捧起他没输液的那只手,额头埋在手心里,低声向他道歉:“当时在开车,手机没电了。” “开车?”林时愣了两秒,急得瞪眼,声音一下子飙高,差点从病床上翻下来,“你开车从北京来西安?!” “咳咳!”隔壁床的大哥翻了个身,重重咳了两声。 李通源转身一把拉过隔帘,坐回病床边的三脚椅。 林时压低声音,快气完了:“李通源,你是疯子吗?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忽然喉头痒作一团,他刷地抬头看向天花板,不过已经迟了,两道眼泪已经流到了腮边,真丢人,林时抹了把眼角心说,一个大男人,怎么成天哭哭啼啼的,真没用。 病床稍微高一些,李通源拦腰抱着他,得仰头才能瞧到他的脸,轻声哄道:“别哭了,你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了?要是再哭,病就更难好了。”声音有些沙哑,满是长途开车的疲惫。 林时舔了舔唇,粗着嗓子问道:“你开了一夜车?睡过觉没?” 李通源小声道:“没,我来的路上满脑子都是你,哪还有心情睡觉?”语气里有点无奈,林时回想起昨晚两个人在电话对峙那几秒来,心脏又是生疼。 他屏住呼吸,忽然单手捧住李通源的脸,闭上眼慢慢凑近,唇贴上了掌心里那人的唇,一开始小心翼翼,渐渐地便吻得有些忘我,情难自禁,不知不觉发出了点动静。 “啊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哦咳咳~~~~~~” 林时动作一顿,呼吸交缠间,在隔壁床大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里睁开双眼,这才想起来病房里还有别人,也不知道大哥是真咳还是装咳,反正听着是要快咳断气了,双颊微红,想推开李通源,李通源眉头轻蹙,略微感到不满,反而伸手把林时禁锢在怀里,吻得更加用力。 隔壁床大哥:“……” *** 这次发作的惊恐症并不严重,第二天一早,医生开了医嘱,林时就可以出院了。 李通源开车送他回酒店,林时坐进车里,打开了手机,发现费晓倩在昨天中午的时候给他留了言:“没来。说是请假了。你联系不上他了?不好意思,刚才临时被叫去开会了。”他看向李通源的侧脸,心里尴尬得要命,暗暗骂自己怎么那么沉不住气,居然因为一条似是而非的热搜就以为李通源死了,脸色发窘,回费晓倩道:“不好意思晓倩,打扰你了。我已经联系上他了。” 李通源的车停在了酒店大门前,这是一家度假酒店,面积宽阔,两个人上楼后,走了十分钟才到了林时的房间门前。他的房间号是1462,和父母的房间紧挨着。 刷卡进门的时候,林时无意间往父母的房间扫了一眼,房门紧闭,大概是都已经急匆匆地出门了。 父母来西安这一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林政军的手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患者一刻也耽误不得,李媛为了这场职称考试也准备了半年,因此昨日即便亲手送他进了医院,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再分给他。 李通源跟着林时进了房间,刚关了门就要解领带脱衬衫。 林时听到动静一回头,眼睛都睁大了,慌张道:“大白天的,你是不是有点太……” 李通源赤着上半身,小臂上搭着解下来的领带,正摘手表,闻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想哪儿去了?我现在哪有那个精力?我要洗澡。身上快馊了。”他长途狂飙一千多公里,好不容易累死累活地赶到了西安,又在医院灰头土脸地待了一天一夜,现在满脑子都是哗啦啦的淋浴声,林时就算现在脱光了明晃晃地勾/引他,他怕是也没那么快来感觉。 林时一窘,立刻往回找补道:“哦哦哦,我我我刚也是想说你大白天洗澡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去给你找一套睡衣,你可以洗完穿……” 他刚想回头问李通源介不介意穿他的睡衣,身后的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手里绕着黑色的领带,轻轻圈住他的脖子。 脖子上多了一道冰凉丝滑的触感,林时不由得双腿一软,只听李通源附 在他耳边,慢条斯理道:“对了,我好像记得我有事情要跟你解释。我们进去聊聊?” 林时咽了咽口水:“聊……聊聊就聊聊啊。” ** “就真的因为一支钢笔?” “嗯。”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你读的书不算少了。” 从浴室里出来,林时累得趴在床上,回头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一支钢笔,就和杜可儿分手了?” 李通源垂眸坐在床边,蜷着手指划了划林时的背,忍不住辩解道:“那个时候我才16岁,周围人人都顺着我,一冲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看不出来李通源还有这么小心眼的一面,林时又问道:“那你跟尹浩呢?怎么分手的?” 李通源把他翻过来,压了上去:“我们大学的时候经常会参加各种竞赛,他总是要求挂名在我的团队下面,但是什么力也不出。人品太差劲,我对他也没有什么耐心,就分手了。” 林时故意逗他:“你还是个道德家。会不会哪天忽然也觉得我人品差劲,把我给甩了?” 李通源俯下身,拉过他的手吻了吻,知道他在开玩笑,不过也很坦诚地回道:“不会,我对你很有耐心。你就算杀|人|放|火我也去捞你。” 林时双手被交叉着举过头顶,哭笑不得:“好歹是法治社会,我怎么会杀|人……”话音未落,他涨红了脸,李通源进来了。 情到浓时,李通源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北京。” 林时咬着嘴唇,闭眼皱眉,抽空答他:“不知道。得看我妈妈的身体状况。她现在多说两句话都要大喘气。” 李通源若有所思:“我看伯母身体不像是没好的样子。会不会是……”故意演给林时看。 “啧……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李通源没说话,事后卸了力,把头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你不在身边的这段时间里,我很焦虑。来北京前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林时盯着天花板,鼻头一酸,心说谁不是怎么的?他不想两个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还搞得这么伤感,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那个猝死的管理层,CU怎么处理?” 李通源表情有些无奈和悲凉:“人没死,公司墙上常年备有急救工具,急救很及时。后来送去了医院,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不过心脏搭了桥还缝了几针,照国内的情况来说,她的职业生涯算是到头了。年纪轻轻的。” “活着就好唉,活着就好啊。” 不过林时心里偷偷吐槽了一句:还得是互联网公司,一般公司还真用不上这玩意儿。 灯火通明,时间与生命在燃烧,化作金钱。这就是互联网。 李通源把d/u/r/e/x打结扔进了垃圾桶,见林时瘫在床上,一把抱起来,往浴室边走边说:“那个人你也认识。” 林时正在待机状态,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谁?” “方宴。” 林时微微睁大双眼。 57. 回京 一周以后,李通源开车上了回京昆高速,林时提前半小时吃了晕车药,坐在副驾。 他们计划分两段回北京,第一天先开七个小时,中途开到太原,据说太原植物馆颇负盛名,现在还不是旺季,索性顺便去逛一逛,山西古刹又多,历史系出身的林时还想去晋祠膜拜下著名的鱼沼飞梁,两个人决定在太原待一周左右,玩够了以后继续开七个小时回北京。 初夏绿树如荫,田埂向阶梯一样铺开,麦色青青不疏不密一望无垠,远处的半山腰上星星点点地落着几处披红挂绿的碑龛。 林时望着窗外出神,忽然想起来:“回北京以后,去看望一下方宴?” 李通源见他到现在还没晕车的反应,于是暗暗踩油门提速:“唔,暂时是看望不了了。薛青把她接去了美国养病,据说下半年就要结婚。不出意外,她之后大概率是要定居纽约的。”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林时是见过薛青的,也亲眼见过薛青是对方宴是个什么态度。虽然不至于一点感情也不讲,但是至少也没爱到要结婚的份上。 李通源看了眼车镜,挑眉问道:“看你的表情,很意外?” 林时若有所思道:“方宴嫁给他能幸福吗?他看着不像是安稳过日子的人。” 前面是收费站,李通源踩下刹车,问道:“你喜欢安稳一点的生活?” 林时沉默了,觉得他话里有话,李通源太聪明了,别人一句话里他能分析出八层意思,平日里对林时的话更是逐帧解读。林时瞬间压力山大冷汗直流,生怕自己说出一个“是”字,李通源立刻像个恋爱脑一样抛下事业跟他泯然众人,虽然说以李通源的资源和能力倒也不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 他咳了咳,一脸严肃道:“不,我喜欢高调的生活。你越牛逼我越喜欢。祝李通源赶紧把TM做大做强,日活十亿垄断互联网,到时候让冯志明和黄德峰给你递烟。” 李通源哈哈笑起来,手臂搭在林时肩上,倾身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林时见他这么开心,心情也不由得跟着轻快起来,故意又逗他:“你笑什么,我又没有开玩笑。” 车后响起了一阵喇叭声,李通源连忙按了下中控台挂挡,林时瞥向他,只见他的脸颊微红,听他有些羞涩地轻笑道:“你老寻我开心。” 林时恶趣味上来,故意问道:“不喜欢吗?” “……喜欢。” 跑车驶离收费站,窗外蓝天白云,车镜下挂着一块金怀表,车子一发动,林时抬眼便见这块精巧的怀表在窗外一抹流云下轻轻摇晃,思绪飘回了三天前。 这块金怀表是林时家祖传的老物件,从他曾祖那辈传下来的。42年饥荒年代,P城饿殍遍地,曾祖是个军官,把家产全都变卖了,毁家纾难赈济灾民,省城有位长官见他这样的壮举,赠了一块金怀表。 三天前,李媛的考试结束,在附近一家有名的陕西菜馆订了一个包厢,主要是宴请下这些天一直帮忙照料林时的李通源。 林时心里忐忑不安,母亲李媛表面上看着温温柔柔,实则性格强势,在家里向来说一不二,他和李通源的事情,李媛不同意的话,就只有断绝母子关系一条路可以走了。 所以林时在饭桌上一直打圆场,一旦发现母亲口风不对,要聊到他跟李通源的事情上,立刻夹菜投喂或是岔开话题,给李媛都快气笑了,笑吟吟道:“林政军,看看我们的好儿子。我还没说什么,就开始护着人了。” 林政军尴尬地笑了笑,在他简单而朴素的爱情观里,爱情就是相爱之后与对方并肩作战,从小到大,林政军都是这么教林时的,理论上他应该欣赏这种态度,觉得林时有他当年的风范。 但是,如果儿子的恋人是个女人就更好了。 林政军也不是不想说林时,外面的好女孩那么多,到底是怎么找了个男人呢? 但是李通源表现得太得体了,赴宴的时候早早就在餐厅等着他们,又是端茶又是递水,一举一动风度翩翩颇有教养,也不怯场,问什么答什么,除了是个男人,其余地方让人挑不出一处错,自己根本没机会借题发挥。 林政军放下筷子,叹气道:“林时,爸妈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插嘴。” 林时立刻住嘴了,慌乱地低头吃了一口青菜,李通源伸手,在桌下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放心。 李媛转向李通源,笑道:“让你见笑了,林时从前明明很听话的,只是不知道在北京经历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现在越来越喜欢和我们反着来了。” 这话有点攻击力,不太好回,林时坐在一旁心脏都快要跳出来,李通源想了想,垂眸回道:“您别怪他。在北京是我一直在打扰他,他很大可能是受我影响。林时之前和我说过,因为转学回P城的事,对您一直感到亏欠,所以在您面前一直紧绷着。这些年他很煎熬,搞得您也很难受。所以我推测,他大概也是想尝试打破一些过去跟您相处的模式。” 这话一出,林时和李媛都愣住了。 这些年来,母子二人间微妙的氛围不是没有人察觉过,只是从来没有人戳破过这张窗户纸,一件封锁了十余年的往事突然暴露在阳光下,一时间让人无所是从。 服务员端着一只蒸屉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提醒道:“盐池滩羊,现杀现蒸,趁热吃。”笼屉的盖子一开,热气和香气而来。 李媛半晌才强撑着干笑了一声:“他心里想这么多,一句都没跟我提过。” 包厢里一时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气氛,林时听出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哭腔,站起来给她递纸巾,李媛却倏地扭头低声道:“用不着这个,吃饭吧。” 这顿饭每个人吃得都各怀心事。 吃过饭后,回了房间,林时和李通源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两个人正昏昏欲睡,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时起身开门,看到一身黑色裙装、带着细细金丝眼镜的李媛站在门口,微微吃惊:“妈,你要出去?” 房间里的李通源听到后,走到林时身后,跟李媛问好:“伯母。” 李媛点过头,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笑着问李通源:“我下午有场会要开,马上要走了。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占用林时一会儿,通源不介意吧?” 李通源呼吸一顿,飞快说:“当然不会。”说着,顺手拿起搁在玄关处的遮阳伞递给林时:“外面太阳大,带把伞 吧。” 刚过芒种,午后的空气有些燥热,酒店楼下有条白沙路,种了大片云杉、绿竹,树荫如盖,林时攥着伞,一言不发地踩过白沙,跟在李媛身后。 李媛看了他一眼:“想回北京吗?” 林时立刻微微张口瞧向母亲,眼神有些震惊,心里仿佛有道门被敲碎了,缝隙里伸出一只手要把他拉走,脸上随即挤出一个笑容道:“不回去,我回去了,您怎么办?” 李媛笑眯眯道:“留在这里跟我演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林时却自顾自摇头,说:“哪里的话?我是放心不下您。” 李媛缓缓收敛起笑容:“回去吧,林时。你的一切都在北京。” 林时忍不住道:“妈……” “仔细想想,年轻的时候,只顾着追逐工作上的成就感,好像没有真正为你做过什么。现在却把你困在家里,对你来说,真的很不公平。”李媛抬手扶眼镜,金丝框在太阳斑下闪闪发光,晃得林时眼睛发疼。 林时急忙说:“不是这样的,妈为了我回了P城,明明你的前途那么光明……” 他越说声音越小,猛地回过神,只见母亲正眼神柔和地看着他,一瞬间热泪盈眶:“妈,我知道这么说很幼稚,可我心里一直觉得……是我欠你的。我总想留在家里照顾你,这样我的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李媛叹了一口气,走在前面,边走边骂:“你这个傻孩子。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怎么会欠我的?如果不是通源今天提起来,你打算抱着这种想法折磨自己多久呢?十年,二十年?” 林时哑口无言。以他的性格,要没人戳破,说不定会把这件事带进坟里。 走了一段,李媛停下脚步,回头将林时看了又看,表情有些古怪,林时心里正纳闷,只见她从包里掏掏掏,掏出一只小匣子,递了过来。 这只小匣子是红木质地,工艺古拙,像是老辈子留下来的东西,林时本能觉得这物件意义不一般,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李媛“唉”一声,表情有点一言难尽,捂着额头道:“这是你曾祖留下的。当年你爸拿它来跟我求婚的,一直被我存在西安的银行。现在你把它送给通源吧。” 林时捧着匣子,顿时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怎么聊着聊着,母亲居然把这种压箱底的聘礼都拿出来了,结结巴巴地道:“妈,会不会太快了?” 李媛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既然儿子已经选了这条路,想必以后想回头就难了,通源的人品和能力在她这里算是过关的,她对同性恋这个圈子略有了解,据说很乱,心说如果横加干涉,最后很大可能是便宜了什么不三不四奇奇怪怪的男人,还不如让儿子现在好好把握住李通源,思及此,相当果断地说道:“一点也不快,你回去就把这块怀表给他,告诉他这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别让他不把你当回事。” 林时陷入沉默:“……”所以同性恋也要被催婚吗? 李媛神神秘秘地又凑近问:“你和通源,谁是……男性角色?” 林时冷汗直流,故作镇定地胡说八道:“我。” 看到李媛松了一口气,林时感觉自己良心在疯狂作痛。 58. 颠沛 李通源也抬眸,目光落在那块怀表上,握了握林时的手:“你如果想伯父伯母了,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看望他们。” 林时收回目光,冲他一笑:“嗯。” 山西夏季多雨,他们本来打算在太原待一周,但是原定出发的那天雷电交加全城暴雨,连着下了一周依旧雨声如注,两个人只好在酒店里多待了一整周。据新闻报道,晋中地区有不少古城墙都被冲垮了,林时看新闻看得心惊肉跳。 因此回到北京已经是两周之后。林时原以为他们在路上耽误了一周,以李通源的工作狂属性,回北京以后当晚就会回岗熬个通宵,但是一连三天过去,李通源别说出门上班,连Mac也没见打开过一次。 抱着这样的疑惑,终于在第四天中午起床,循着一股浓郁的胡椒和黄油的香气摸到厨门前,看到那道修长身影悠哉游哉地站在那里煎牛排时,林时打着哈欠忍不住问了:“你不去上班?”他前一天改简历改到凌晨,还没睡醒。 李通源把牛排翻了个面,想了想:“我今早跟德峰提离职了。” “你逗我呢?”林时一下子就清醒了,仿佛被晴天霹雳劈中,还当他是在开玩笑。 “我认真的。” 林时心里有一长串疑惑:“你在CU倾注的心血怎么办?你在CU待了七年,现在还是TM的法人,怎么好端端的……”他越问越感觉不对劲,怎么也想不到李通源离职的原因,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你离职是因为我吗?” 李通源无奈地看向他:“就是怕你天马行空地乱想,所以我才一直没主动提起。辞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有负担。” “可你忽然就要辞职。” “我在CU待了七年,从来没有休过一天假,就连周末也要处理工作。连轴转的工作让我近几年没什么长进。能力也达到了瓶颈。” 林时试图继续劝他,“TM发展前景很好,行业内都在预测,TM未来五年绝对会成为风靡全球的产品,待在CU你的赢面更大,如果离开,太可惜了。” 李通源低头娴熟地往牛排上泼黄油,又夹了迷迭香去扑焦黄的肉排,很耐心地跟他解释道:“我在CU的位置,远不如你想象得那么核心,不然德峰的危机感也不会那么重。其实TM最开始根本就是个不受青睐的项目,现在不过是刚有点起色,恰好我又出了点小问题,立刻就有人想要后来居上。公司始终没有把我当自己人,我没有那么热爱给别人打工。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把工作当成赚钱的方式而已。现在钱也有了,时机到了,我自然就该思考另一条路了。” 另一条路?林时舔了舔唇,立刻猜到,另一条路,是打算回到S.K.布局互联网板块吧? 待在太原的那几天里,由于街上下着大暴雨,两个人待在酒店里也没事干,李通源便搂着他聊起了自己和S.K.的关系。 上世纪末,李通源的父亲李庆成一成年就从瑞士被调到中国上海,担任S.K.旗下几家船运子公司的董事,他原本是S.K.集团的小儿子,在权力错综复杂的家族内部既没有话语权,也摸不到核心继承权。本来以为这辈子回瑞士无望,因此娶了一个上海女人成家,生下了两男一女。 但是谁也没想到,中国一夜间迎来了改革开放招商引资的春风,上海外贸交易量暴涨,李庆成手里那家原本被家族边缘化的船运公司订单爆满,利润与现金流呈现出爆炸式的增长。李庆成靠着在中国做出来的业绩,从家族里籍籍无名的小儿子,一步步拿到了家族的核心实权。 2000年,李庆成与原配妻子离婚,回了瑞士,李通源的大哥李清源和小妹李修源跟随父亲去了瑞士。李通源当年五岁,正是粘着母亲的年纪,说什么也不肯走,于是留在了上海。 李庆成这边跟原配离了婚,很快再娶了一个离过婚但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被他留在上海的原配却在几年之后患上癌症死了。 母亲死的时候,李通源才12岁。大哥来到了上海,他已经跟着李庆成多年,从李清源改名为李清,据说是为了避家中一位长辈的名讳,在家族中也已然是个话事人。他先是祭奠过逝世的母亲,然后眨个眼的功夫,就把年幼的李通源打包带回了苏黎世,跟父亲一通商量,送他去了英国读书。 离开苏黎世前,李清在户籍上为他改了名字,改成了李安。 但是李通源私下跟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名字。后来李清把他信托卡里的钱断掉后,19岁的李通源才华横溢青春逼人,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被多少人羡慕着捧着表面奉承着,有三分恃才傲物,加之对父亲当年的冷血行为充满了怨言和鄙夷,一气之下直接找到英国当地的民政机构又把名字改了回去。 牛排煎熟了,焦脆的表面滋滋冒油。 林时从橱柜里把锡纸拿了出来,包住了牛排,他盯着肉块状的锡纸,心里替李通源盘算,觉得回S.K.帮助家族布局互联网并不是最优解,放弃已有的成绩,重新启动新的一份事业,落地成本会很高,是一步险棋。 而且按照他对近年来S.K.股价波动的了解,这个华人集团内部明争暗斗不少,如果真的打通了互联网这个赛道,想要后来者居上的人也不会在少数。 生意场上多得是这种创始人被后来者赶走的前车之鉴。 下午,看到李通源的辞职信,黄德峰立刻打来了电话。当时李通源正把林时按在沙发上进行亲/密交流,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动,李通源侧目一瞧,看清来电显示是黄德峰时,压抑的呼吸猛地一滞,叹了口气。他俯身在林时耳边用力吻了一下,轻声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起身,带着一身未消的热气,走去阳台接电话。 两个人吵得很凶。 客厅里昏暗不清,窗帘拉得很严实,林时眼神无力,面色酡红,口干舌燥,伸手扯来毯子盖在身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到阳台上的男人低声咆哮起来,林时还从来没见过李通源失态跟别人吵翻的场景。 “您不是常常说有人比我更渴望这个位子吗?” “……” “德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和公司相互间的信任程度已经为零。我没有理由再坚持下去。” “……” “如果你们一直防备着我,当初为什么要拉我入伙?” “……” “现在我对公司所有的热情已经被榨干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我们还是朋友,交接工作办好后我会带他去看望您。” 李通源挂断电话重新回到客厅,林时从毯子里伸出手臂,轻扶额头,跟李通源对视一眼,想让他给自己倒杯水,刚要开口,就见他心事重重地快步走来,一脸不悦,把身体压了上来。 算了,还不是太渴。林时大脑一片空白,正浑身没力气,被他摸得血气顿时又冲上脑门,眉眼因为昏暗的光线显得更深邃,他难受地仰着脖子,唇齿微张,然后立刻被李通源低头用火热的唇舌封住。 接下来的日子,林时进入了疯狂改简历找工作的阶段,李通源则开始办理离职交接。李通源在CU待了七年,工作量非比寻常,光交接工作就持续了大 概三个多月。 他的辞职申请一进系统,引起了不小震动。据说常年定居新加坡的冯志明在董事会上亲自过问了这件事,briel几乎想尽招数挽留,但是没人能劝得住李通源。 这天是李通源最后一次去CU,黄德峰关起门来,跟李通源谈了一次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 谈完话后,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看样子是有些地方还是没有谈拢。正是下班时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门外没有一个人敢跟着上去。 比较抓马的是,创始人冯志明难得回了趟国,这个点刚开完会要下楼,就在下一层等电梯。电梯停在下一层的时候,门一开,跟面如冰霜的两个人撞个正着。 冯志明一愣,领着秘书进了电梯,四五个一起开完会的董事和高管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来。冯志明感觉到气压低得不像话,于是四两拨千斤,笑着问李通源打算离开CU以后去哪里高就。 黄德峰在一旁冷笑:“通源还年轻,有志气,也有底气。” 李通源表现得云淡风轻:“志明贵人多忘事,我当初签了竞业协议,至少两年内是不会有工作的机会了,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 冯志明立刻说他最近在夏威夷有一块私人岛屿,如果李通源想去夏威夷度假,一定要联系他。 以上这些情报是洛丽塔给林时发来的。 洛丽塔行事比较有人情味,以前在六组就跟林时关系最好,她跟林时差不多同个阶段进入CU,因此对林时有种革命战友和上班搭子的认同感,自从林时辞职以后,会时不时问候他两句,顺道聊聊公司里的八卦。 林时刚面试完回家,站在电梯里收到了洛丽塔的消息,从前同事那里收到李通源的近况,心情有些复杂。 李通源已经连续一个月不着家了,两人发消息的频率也仅限于每天一次“早安”和“晚安”。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分开,他还怪想李通源的,尤其是到了晚上就更想了,不过李通源现在正值关键阶段,他也不敢轻易打扰。 因为除了办理离职交接以外,李通源还正在以幕后人的身份组建新公司的技术团队。 他不知道该回洛丽塔些什么,随意感慨了一句:“有钱真好。” 洛丽塔一键复制粘贴:“有钱真好。”消息发出去后觉得不对劲,谴责林时:“不对,你现在都跟李通源在一起了,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林时,你虚伪!” 林时哭笑不得,掏钥匙开门,给她发语音转文字:“他的钱是他的钱,跟我没什么关系。” 一开门,林时鼻子一酸,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门后,含笑瞧着他。 李通源腰上系着围裙,看起来是早早就回家在等他了,不过很明显,他听到了林时那番话,两人四目相对,李通源的眼神从期待变得有些受伤,最后无奈转身道:“你那么说我,别人会觉得我很抠门。” 林时立刻慌忙哄他:“什么啊!李通源最大方啦!刚才都是胡说的!” 他一边追着李通源哄,一边进门换鞋,正当脱鞋换衬衫时,余光突然扫到玄关旁的岛台上,淡绿色的香薰瓶下压着一封未拆封的加厚信件,看着像是一封请柬。 林时好奇地把信封揭了起来,信封上的寄件地址处写着瑞士苏黎世,而收件人姓名那一栏,不是李通源,而是他。 林时不由得目光微滞,呼吸也乱了一拍。 李通源的声音这时从客厅里缓缓传来:“下周是修源的婚礼,我大哥那边的意思是,请你一起参加。” 59. 苏黎世1 窗外一阵呼啸,从北京飞往苏黎世的飞机起飞了。离地的一瞬间,林时耳鸣了一瞬,直到听见李通源略感担心的几声轻呼,才回过神来,低头,只见自己的左手竟然在隐隐发抖。 我靠这种熟悉的感觉!!林时嘴唇发白,下意识用大拇指指尖在手指上的戒圈刮来刮去,焦躁不安,心说真是要了老命了!怎么这个时候开始晕机了? 李通源正在看一篇AI大模型的论文,忽然察觉林时状态不对,合了Mac,左手揽过林时的肩,垂到他的左手边,然后轻轻握住揉了两下。飞机平稳后,他向路过的空乘要了一杯温水,凑在林时苍白的唇边。 李通源低声询问:“是不是你的焦虑障碍复发了?” 林时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喝完以后胸口的恶心感消下去很多:“不是不是。我没事,就是有点晕机。” “如果你不想去参加婚礼,落地苏黎世之后,我找个酒店你待在那里,等婚宴结束后,我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李通源收回空纸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林时的脸色,然后把搭在腿上的西装盖在了林时的身上,替他按下升降按钮,放倒了椅背,抬手把林时头顶的光调暗,“盖着衣服睡会儿吧。” “真没事,飞机里太闷了,有点晕而已。”林时盖着他的西装,随着座椅发出的机械声缓缓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诶李通源,你哥现在同意你跟男人在一起吗?” 他眼珠微错,瞥向男人挺拔的背影,男人正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电脑屏幕上的英文文档,听了这话,指尖一顿,随后回道:“不用担心这些。在你和我的事情上,他的意见没那么重要。” 他们乘坐的是夜班航空,李通源的侧脸倒映着电脑屏幕的蓝光,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之类稀松平常的话题。 虽然看上去很淡定,但是林时敏锐地扫了他一眼,觉得奇怪,这反应不对呀。 很反常。 林时坐起来,贴了上去,抓住李通源的左手,心头突突地跳,坏了,李通源的手怎么这么凉? 林时惊了,诧异地问道:“李通源,你怕你哥啊?” 一向淡定的李通源居然也有这么不淡定的一天!少见哦。 不过林时也表示理解,毕竟那是一个敢不顾在异国他乡的亲弟弟死活直接停卡的狠角色,又结合李通源现在微微紧绷的反应来看,林时心里碎碎念道:理论上精英教育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棍棒教育,想必李清从小对李通源的态度就苛刻,所以导致李通源成年以后对他大哥还心有余悸。 林时越想越替他心酸,心里不由得对年幼的李通源深表同情。 李通源那边却闷声说:“怎么可能?” 林时暗暗咋舌,不愧是他看上的男人,都抖成这样了没想到还在嘴硬,不过林时也是相当给他面子,伸出魔爪搂住他的肩,这种情况下他选择顺毛摸:“好好好。是我嘴瓢胡说的,李通源这么牛逼,除了怕我还能怕谁?李通源,你怕不怕我?” 李通源本来眉眼还耷拉着,被他三言两语就又逗得灿烂了,唇角微微噙着笑意:“怕啊。” 林时一见他笑也跟着松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低头掏掏掏,亮出了一台老款但是保养得相当不错的索尼相机,蠢蠢欲动地提起了他一直想去但是没机会去的地方:“飞机落地以后,我们去看苏黎世大教/堂怎么样?” 那可是欧洲德语区宗/教改革的发源地啊!林时一拍大腿,两眼放光,简直热血沸腾,心中充满了朝圣般的热忱,作为一个读了八年历史学的学子(虽然已经被踢出了学术圈),怎么可能错过这个建筑活化石! 他这次专门带了这台跟了他七年的索尼,信心满满,势必要满载而归! 李通源轻笑:“我陪你去。” 林时越说越兴奋,拉着他几乎聊了一整晚关于他本科期间写过的一篇关于这间教/堂里慈运理布道台的论文。 次日清晨,航班准时落地苏黎世。 林时和李通源一人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机场,李通源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旅游包,林时担心他拎着太辛苦,试图来个偷袭把包抢回来。 李通源没有大意,闪了:“专心走路。” 机场门前人来人往,只见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车道旁,一名中年男子站在车旁,似乎在等人,手里举着块烫银的牌子,上面烫着林时只有在电视剧里才看到过的徽章图案。 圆团卷草纹,中间印着篆书的“李”字,像是一种很有历史渊源的家徽。 林时见这男人眼熟,跟在李通源身后走过去一瞧,乐了,居然还是个故人。 正是去年开车带着他们逛纽约的男人,林时当时还以为他是CU给李通源找的当地向导,没想到居然是S.K.集□□给李通源的私人司机。 他在纽约的那段时间里每天忙到飞起,也没有问过司机怎么称呼,现在正好有机会知道了,拉了拉李通源的衣角:“我怎么称呼他?” 李通源淡淡道:“老杨。” 老杨明显是等了一段时间了,见李通源和林时走来,忙不迭上前来从李通源手中接过背包,鞍前马后地为两人递水、开车门,挡门框,李通源习以为常,暗暗攥住林时的手,酷酷地上了车。老杨对他嘘寒问暖,李通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下。 啧啧!李通源身上这股忽然扑面而来有优越感的老钱味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中国从小被熏陶劳动最光荣的林时默默上车,心中代表伟大的无/产/阶/级鄙视他(bushi)。 迈巴赫开出机场主干道,苏黎世占地面积不大人口稀少,不像纽约那么堵车,没过半小时就已经驶进了主城区。 整座城市像是从一本泛黄的老书里翻出来的一样,远处是阿尔卑斯山脉覆盖着白雪的山脉线,一道宽阔的利玛特河把苏黎世分为左右两岸,细细的尖塔和欧式建筑错落有致穿插在城市角落,虽然号称瑞士金融中心,却没有现代 都市灯红酒绿的芜杂。 一辆有轨电车缓缓从奢侈品店的标牌下驶过,林时顿感新奇,立刻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李通源凑上来,偶尔指导他两句,比如接下来是哪个街道,拍摄某个教堂的机位更好之类云云。 老杨忍不住笑着插了句嘴:“二少爷这么多年没回苏黎世,还记得这么清楚。” 李通源眉眼一顿,林时眉眼弯弯地接话道:“看来你们少爷记性好得很呐。” 老杨挺得意:“那可不,从小到大,少爷想记住的人想记住的事,就没有记岔过一丝的。” 林时看了眼李通源平静的面容,继续笑着对老杨说:“巧了,我跟你们少爷不一样,我忘性大得很。” 忘性大也不是一件坏事,起码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冷嘲热讽也好,冷遇孤立也罢,这些不堪的记忆不会闲着没事犯病一样跑出来折磨自己。 车往山上开去,李通源握紧了林时的手,开口问道:“还有多久到苏黎世山?” 苏黎世山是一处别墅区,位于半山腰,李家在这片别墅区拥有一处占地极广的私人庄园。 李修源在苏黎世的婚礼就在这里举办。 说到就到。 林时捧着相机望向车窗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有钱!比李通源带他去的香山别墅大两倍不止。 老杨在一栋白色的欧式建筑前停了车,门前的阶梯上立着几个身穿白纱裙的年轻女生,都是亚裔长相,见李通源推开车门,立刻冲了下来,“uncle”“uncle”地围着车门叫他,一个个还忍不住往车里瞄。 李通源有些局促地扶额,对她们有些避之不及,侧头看向下了车的林时,见他面露疑惑,于是手忙脚乱地替他介绍:“这个是Emily,这个是Emma,那个笑得最开心的是Ann。她们就喜欢起哄,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我要带你回来,从早上就守在这里了。”他转向几个女孩,摆着长辈的架子,板起脸用英语说:“你们啊,功课都做完了吗?” Ann不吃这一套,回他:“Alex!你带男朋友回家怎么不和我们说?”一边说一边向林时努嘴,大声问道:“他是你男朋友吧?” 李通源听了倒是很受用,从兜里掏出备好的红包,爽快地说:“知道就行,拿着这些钱去干点别的吧。” 然后就是几个女孩子嗤嗤的笑声。 这跟林时想象中的豪门不太一样,他来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还以为李通源家里人人都是那种两面三刀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没想到他的家庭氛围居然这么好。 看起来是个相当有爱的大家族呢。 直到他笑眯眯地移开目光,一抬眼瞥向二楼的格子窗,脸上的笑意一凝,窗后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正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方向。 林时有点恍惚,扶了扶眼镜,那个男人,跟李通源长得有七分相似。 60. 苏黎世2 林时为李修源准备的结婚礼物是一套景德镇的中式下午茶具,釉面冰裂纹的五盏德化白瓷,装在一只扁平的乌木漆盒里。 林时单手提礼袋,跟在李通源身后草草见过客厅里的一众宾客,与李通源对视一眼后,默默跟着他上楼。 这所庄园大概有些历史,没有安装电梯等有现代风格的设施,唯一上楼的途径就是客厅北向方形的旋转楼梯,墙上每隔几步就挂了幅油画,林时每每抬头看一眼就吃一惊,有些油画他甚至在某些文献里见到过。 新娘在二楼的卧室梳妆,听到敲门声,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裙的娇俏女人哗啦一声拉开了描着海浪纹、有几分浮世绘风格的折叠门,目光落在李通源的脸上时,下意识顿住,嘴唇蠕动了一下,然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Alex,是你啊。见过你哥哥了吗?” 话音未落,卧室里的李修源就闻声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提着婚纱的裙摆冲向门口,攀着门框,眼神里露出狂喜:“二哥!!!” 还没等李通源应声,她眼珠灵动地一转,看到男人身后的林时,又是一阵惊喜:“二嫂!!!!!你给我带了什么?” 说着就要笑嘻嘻地伸手讨要礼物。 眼见卧室里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林时的脸微微抖了抖,盯着纹路繁复的地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转念又一想,心说大喜的日子,人家姑娘一辈子能有几次穿婚纱的机会?还是客随主便,随她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礼袋双手递上去,咳了一声:“新婚快乐,兔子。” 李修源提了提抹胸,搓着手接过了礼袋,手上一沉,两眼顿时发光,蹦蹦跳跳地回卧室拆礼物,回头还不忘对门口的三人嘱咐了一句:“你们都快进来吧!帮我簪珠花和头纱!” 婚礼在下午开场,楼下的花园里张灯结彩,吹拉弹唱,身穿西装和长裙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谈笑风生,大多数是亚裔,有少部分是白人。花园的长桌上摆满了酒水和甜点,林时站在桌前随意垫巴了两口,看向不远处正在应酬宾客的李通源,一刻钟前他被人上午那个黑裙女人叫了过去,说是那边都是宗亲长辈,多年没有见他了,一定要他过去问好。 用李安这个名字。 林时收回目光,忽然扭头,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后背顿时一僵。 是李清。林时飞快地往那人脸上扫了一眼,他跟李通源眉眼、体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气质却天差地别,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沉如死水,如果说李通源身上还有一些活人感,那么李清真的是让人捉摸不透,全身让人不由自主好奇价格的私人定制就像一把面具,把这人所有的想法和意图全都包裹起来。 林时暗中捏紧了拳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一趟来苏黎世,他最不愿意跟李清单独撞上。 “林时是吧?”李清点了支香烟,抽了一口,淡淡地道,“认识一下,我是李安的哥哥。” 林时为了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立刻回道,语气有些僵硬:“是。我常听他提起您。” 李清冷笑:“是么?不是什么好话吧?” 林时汗流浃背:“他很尊敬您的。” 李通源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在人群里回头看来,目光微愕,李清向弟弟轻轻招了招手。李通源面色一凝,似乎是想要脱身走来,却被身边的黑裙女人一把拦住,只好强颜欢笑地扭头继续跟每一个人敬酒碰杯。 李清吐着烟圈,眯着眼,语带嘲讽:“我这个弟弟从小识人不清。每次交往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角色。杜咲、尹浩,然后是你。” 林时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我……” 李清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半空挥了挥,打断了他,轻蔑道:“他手上那块表是你送的?知道我为什么看得出来吗?我从小教他,不要戴廉价手表,但是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这块表明明不够格,但他还是戴着来了。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也许就是一时兴起。” 林时沉默不语。耳边厢继续传来李清意味深长的声音: “不过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等他恢复理性之后,还会换回更昂贵的手表。因为这是对所有人的尊重。” 这种豪门棒打鸳鸯的桥段,林时只在高中教室放映的韩剧里看到过,看的时候觉得百无聊赖的,内心直呼好假,但只有切身经历过上位者赤裸裸的恶意,才知道当年电视里那些被豪门恶婆婆欺辱的女主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的脑子一片混沌,陷入了一种无序的解离感,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么回复李清那番三分嘲讽七分森然、羞辱意味拉满的言论了。 他依稀记得李通源沿着一圈长辈挨个敬酒后,面不改色地回到他身边,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便担心地出声问他是不是李清说了什么。 林时童年时养成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胆怯重新占据了上风,李通源越问,他就越想藏越想躲,越想努力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李通源到底跟他在一起久了,也知道这种时候逼不得他,为了哄他开心,提议婚礼结束的第二天,陪他去他在飞机上念叨了一晚的苏黎世大教堂。 两个人在苏黎世玩了将近一周才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苏黎世很美,但是林时对它没有一点回忆和留恋。 原本李修源接下礼物时无厘头的热情,曾让他在某个瞬间真以为自己有了迈入李通源世界的资格。 然而李清几句轻描淡写的嘲讽,就如同一盆冰水泼下,瞬间将他打回了原形。 林时很清醒,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李通源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两个人未来的结局也有很大概率正如李清所言,随着时间的流逝,等李通源恢复理性之后,还会换回更昂贵的手表。 感情本就是镜花水月,他和杨思谈了十年都没能修成正果,又怎么能笃定和李通源就一定有个未来呢? 坐在飞机上,林时又犯了耳鸣,头晕恶心,这一次比来的时候严重得多,严重到他竟然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一旁忙工作忙到焦头烂额的李通源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喂他吃了情绪类的药,放倒座椅,一点点扶着他躺下。 林时神志不清地蜷在那里,静静感受着各种僵硬、酸痛的感觉混杂在这具身体上,他联想到混着喝了洋酒啤酒红酒,给人带来的呕吐感与反常感。 除了身体上的痛,他的心口处还堵着一块硬茧,又刺又痛,又闷。 *** 刚回北京,林时就接到了一通柳医生提醒他复诊的电话。 北京市人民医院,心理咨询室国际特需部。 柳医生面色凝肃地捧着他的病历单,迟疑道:“你——” 林时紧张地倾身问道:“怎么样?”李通源因为要见一个重要的投资方,没跟着一起来,不过林时每次的复诊结果他都要字斟句酌地看一遍,因此林时唯恐从医生口中听到“你这惊恐症更严重了”之类的话。 “没什么大问题。”柳医生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放下了手里的检查单,“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总失眠?压力大?近期有过躯体化反应?” 林时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瘫坐在椅子上,松了口气,含糊道:“是。最近有点失眠。” 柳医生递给他一杯水,语气温和:“最近发生了什么?” 林时捏着水杯轻轻抬眼,把早早在白大褂下塞了件红线衣的柳医生看了又看,再三叹气,心里不禁存疑,柳医生年过四十,孩子估计都上大学了,他这个年纪和生活状态能理解什么是男同吗? 柳医生相当有耐心,还在引导他:“不用有什么顾忌,你在这个诊室里所有的话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把你焦虑的原因告诉我,我才能更好地帮你,你来复诊就是为了这个。” 林时突然问道:“柳医生,你能接受男人爱上男人这个话题吗?” 柳医生手下的钢笔一顿,没有林时想象中的震惊,而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把钢笔帽盖上,拉近了跟他的距离:“是要聊到性取向这个话题了是吧?” 林时心说柳医生不愧是专家号,点点头道:“对。我目前在和一个男 人交往。” 柳医生抬了抬眼镜,很专业地问道:“这段关系给你的压力很大?” “是。” “压力来自哪里呢?” 林时思索后道:“他家里人对我的看法,而且他有自己的事业,我目前是失业状态。在他面前我会感到一种失衡。” 柳医生问道:“你提到的第一个点,他家里人对你的看法,具体是指他的家人对你做出了明确的拒绝,还是你在和他们接触时,自己内心里产生了无力感。” 林时道:“都有。” 柳医生又问:“关于你提到的第二个点,事业上有失衡感,是他明确表达过对你的现状感到失望给你造成了压力,还是你自己感受到压力。” 林时道:“我自己感到有压力。” 柳医生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最近一次躯体化,是因为他家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林时点头:“对。” “你之后会经常见到他的家人吗?” “不会,他家里人都在瑞士。” “你这种心情低落的状态持续多久了?上次被他家人为难是什么时候?” 林时一边回忆一边说:“持续了大概一周吧。上次跟他哥谈话,也是在一周前。我们是去瑞士参加他妹妹的婚礼,他也察觉到他哥可能跟我说了什么,婚礼结束后就把我带走了,我们自己在苏黎世别的地方玩了一周。但是他哥的那些话,就像印在我脑子里一样,一直反复出现。” 柳医生又问:“假如给那些话打分,十分是满分,代表你特别认同,你会打多少分?” 林时沉思一阵:“……八分左右。” “也就是说那些话确实切中了一些你和他之间实际存在的问题,你内心是认同的。对吗?” 林时一时间醍醐灌顶如梦初醒,忙不迭点头:“对!是这样的!” “这下对了!”柳医生见找对了病灶,拔了钢笔帽,大手一挥,刚要在病历本上落笔,林时眼尖地扑上去拦下。 见柳医生不解的目光,林时只好讪讪地道:“我回去以后,他要看我的病历本。您要不找个别的地方写?” 柳医生了然:“好说好说。”说着低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刷刷两笔,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推到林时眼前:“你回去按照这几步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如果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看看吧,没什么问题,今天的诊疗就结束了。” 林时:“……”怎么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捧着那张纸苦思冥想,觉得刚才自己真是多虑了,因为柳医生的狂草,一百年内根本没人能够读懂。 林时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他扫了一眼,是李通源,于是站起来一边“不好意思”地抱歉,一边拉开诊室门走到了走廊角落接电话。 李通源似乎是刚出公司的大楼,背景音里有车库轻微的回音,问道:“看完了?医生怎么说?” 林时捂着手机小声说:“还在治疗,等下回你。”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分诊台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中年女人挣脱了家属和护士的阻拦,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我不活了!我的婚姻太压抑了,为什么还不让我离婚,我真的走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李通源顿了顿:“你那边什么声音?怎么那么吵?” 林时也伸长脖子看了两眼,跟他实时汇报:“这里有个女人崩溃了。说是离婚没离成,压力大。” 听筒那边传来砰的一声,李通源关上了车门:“哦。我下班了,去医院接你。晚上去吃日料吧?” 林时“嗯”了一声:“可以,你直接来就行。我这边也快结束了。” 挂了电话,林时往诊疗室走去,分诊台前的护士拦住了他:“诶,是林时是吧?是忘了拿病历?别进去了,柳医生在接待新的患者,你的病历和医嘱,哦,还有你的外套都在这儿,里面刚才抽空送出来的。” 林时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诊疗时间已经结束了,于是从护士手里接过外套,心说算了,至于那页医嘱,等下次再问问也不迟。 61. 再出发 李通源以幕后人身份创立的新公司,全称是Smart科技有限公司,目前旗下正在研发孵化三款ai语言大模型。 晚饭后回到家中,李通源径直进了林时的书房,他们楼下的邻居又开始搞装修,一到傍晚就电锯声乱响,李通源只好和林时共用一个书房。 林时一只手抱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托着盛了两杯牛奶的托盘进来的时候,李通源正翻看一份合伙人发来的融资报告。 “你早上是不是看过这份报告?”林时随口问道,把托盘稳稳放在宽阔的办公桌上。 李通源摘了眼镜,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对,涉及融资,再看一遍,敲定下细节。” 林时坐在了他的对面,喝了一口热牛奶,打开笔记本,默默看了眼李通源,问道:“Smart第一款语言大模型预计几月份上市?” “今年十月份吧。” 林时飞快地打字,轻轻勾唇:“这么快?祝你旗开得胜。” 李通源自然是胜券在握:“那当然,我从去年就开始关注AI领域,自然比别人研究得通一些。” 做ai大模型项目,是他从去年年初,看到海外第一家AI初创公司出现时,就萌生出来的一个想法。 去年一整年,任职CU期间,李通源跟公司提过无数次想要主导搭建AI大模型,但是他的leader黄德峰虽然号称是CU创始人的二把手,但是因为作风老派早就被冯志明边缘化,连带着李通源也被半藏。 如果不是去年TM杀出重围,李通源都快要彻底失去在CU的话语权了。 不过即便做出了一款现象级爆款的产品,公司对他想要主导AI项目的想法依旧视若无睹。 因此从去年八月份开始,与同样抱有进军互联网想法的大哥李清时隔多年见面后,他开始以个人身份与S.K.频繁接触,经过多次艰难的拉锯与商业汇报,S.K.终于同意以孵化基金的形式,出资在苏黎世和北京同步注册一家专注于AI技术的科技公司——Smart。 不过李清虽然放权给了李通源,同意他带资入场,让他以大股东的身份行使CEO的决策权,全权主导这个新公司,但同时也跟他签了份对赌协议,三年内估值不到约定份额,S.K.就会回收Smart的全部控制权。 这是一步险棋。 但是李通源还是把手里所有筹码、人脉和资源全部投入进去,他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了信心。 根据合伙人的汇报,Smart基本的技术团队框架已经打好,技术岗位正在不断扩招,有几个关键产品已经快速集成了大模型接口,再过两周,从S.K.基金账户里的划出的第一笔千万级别的资金就会划入Smart的验资账户。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下稳步推进。 李通源目光落在一脸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的林时脸上,微微倾身,托腮笑道:“你的病历我刚才已经看过了,身体恢复得不错。有奖励。要不要猜一下。” 林时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很给面子地开始猜:“手表?手机?” 李通源摇头:“不对。” “鞋?衣服?” “不对。” 林时忍不住在桌下踢了踢他的小腿:“你给个提示啊大哥。我这么猜要猜到猴年马月去。” 李通源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时眼前:“算了,不逗你了。打开看看。” 林时狐疑地解开了文件夹,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一瞬间怔愣住了。 是苏华这套房子的产权信托协议。上次李通源让他在转让协议上签字他没签,这一次,人家直接设立了一个私人信托,单方面将这套价值千万的房产及其收益权,全都划到了他名下。 林时手里托着那份文件,感觉天上掉下来的这块大馅饼已经快要砸晕他了,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问了一个最近他一直很想问李通源的问题:“李通源。万一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我怎么办啊?” 李通源原本托着腮看他,闻言动作一顿,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空气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时觉得什么都不说很尴尬,只好自顾自地感慨道:“你看我跟杨思,谈了十年,照样还是分手了。你跟你的前任,也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分开了。人跟人的缘分有时候真的捉摸不透。” 李通源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林时脑海里闪过李清嘲弄的语气,一时间哑口无言:“没事。我随便问问。” 在林时沉默的间隙里,李通源站了起来,越过大半张办公桌倾过身去,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捏住林时的下巴,让他跟自己四目相对,认真道: “林时,你不要乱想。每段感情的开始和结束都是有原因的,那些让你困扰的障碍,我都会去处理。这些都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他侧抬起林时的下巴,嘴唇覆在林时的脸颊上,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口:“你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就好。” 林时目光微动,心脏砰砰直跳,这就是李通源——自信,强大,算无遗策,他只解决问题,不纠结对错。 但是李通源凭什么会为一个只谈了半年不到的男人做到这种地步呢? 林时不傻。李通源图的是他年轻,他长得好,可是长得再好,也有看腻的一天。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林时收了那份信托协议,两个人继续各忙各的。 晚上十点,李通源准时合了电脑,见林时还在聚精会神地刷题库和面经,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书房。 林时现在手里握着三份第二梯队互联网公司的offer,他下一步打算向苏秀所在的公司OW投递简历,这也是一家在国内首屈一指的互联网公司,海外业务非常成熟,与林时的履历高度匹配。 OW是林时的首选,还有两天就要开始笔试。因此最近他起早贪黑地恶补各种运营手段和OW出海业务的现状。 隔着门听到李通源远去的脚步声,林时从抽屉里掏出了一个墨绿色的小本子,拔出钢笔开始奋笔疾书。 这是他用来记录李通源喜好的本子。 之前断断续续记录了两个月,记满了李通源喜欢看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他什么姿势,喜欢他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巨细靡遗,大概是李通源本人看到以后都觉得震惊的程度。 这个本子后来因为他回了P城就没再更新了。 上午和柳医生聊过后,他思考了很久,他现在所有的不安都来自于对未来某天李通源忽然不爱了的恐惧。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在李通源面前扮演好一个完美恋人的角色不就好了? 于是他决定重新启动这个本子。 林时觉得自己是有点魔怔了。 但是他控制不住。 因为变态可耻,但有用。 *** 时隔一年再次应聘大厂,林时超常发挥,一口气过了两轮 笔试和两轮面试,三面压力面,面试官之一是他未来的顶头上司,林时在网上搜过他,叫田峰,是OW海外产品运营总负责人,最后有一个反问环节,林时照例问了问他对自己这次面试的印象。 田峰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赏识:“实话说,你是我今年面过的候选人里印象最深的一个。不管是对海外市场理解的深度和广度,还是具体项目的落地策略,你给的答案都非常老道。要不是看你履历,我以为你在竞品带过几年大团队。” 林时真是狠狠地扬眉吐气了一番。天知道这半个月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每天熬到半夜看题库复盘各类产品的运营思路,不懂的地方就全网找资料硬啃,果然人不能gap太久,重新拾起业务能力的成本简直不要太高。 HR带着他去会议室,留他等结果。林时坐在那里,垂眼摸了摸领结,知道这把一定稳了。 然后十分钟后,HR一脸歉意地进来,让他回去等通知。 林时愕然,经过这段时间高强度的面试,他也算是身经百战了,自然能读懂HR话里话外的各种意思。 比如在面试结束后的场景里,如果被留在当场,那么潜台词就是“等我们算算评分,该给你开多少薪水”;反之,如果收到了“回去等通知”这句话,潜台词就是——你被pass了。 但是先让他坐在会议室里等通知,然后再让他回去等通知,这就有点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了。 走到OW楼下,只感觉空气里闷热潮湿,林时抬头一瞧,天边阴云阵阵,看起来要下大雨。 打车回家的路上,车外光线迅速黯淡下去,卷起阵阵狂风,道旁的树影在风里乱摇,吹起无数碎叶和浮沫。车里的林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又委屈又茫然。 OW的压力面试会持续两个小时,刚好还是赶着饭点,他白天为了这场面试专程没吃饭,就怕犯困,此时坐在出租车上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晕车的劲儿直往脑门上窜。 于是出租车开到家附近的便利店时,林时脸色苍白地喊司机停车。 车一停,林时打开车门,街上的风声喇叭声错杂地放大,他立刻跌跌撞撞地往便利店门口跑去,刚进店,只听窗外哗啦一声,身后撒豆一般下起了瓢泼大雨,风在窗外一阵一阵猛刮,半空里雨流的轨迹也被刮得七零八落。 他点了一份关东煮,打算边吃边等雨停。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林时拿起手机,稍顿片刻,接了起来:“喂。师兄。” 傅春“嗯”了一声,问道:“师弟最近在北京?” “对。” 傅春滔滔不绝道:“我上次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来香港,我们合作试试AI赛道,我投了一个香港的科创公司,目前正在训练大模型,比较缺熟悉海外市场的运营负责人……” 林时放下筷子打断他:“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不是能共事的关系。” 电话对面顿了一刻,傅春缓缓问道:“什么意思?就因为过去一点龃龉,大好的挣钱机会,你不要了?” 林时心平气和地问道:“我的论文,是你找人给黎辛的吧?” 傅春立刻语气冷淡地回道:“不是。”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隔离一刻钟,林时正盯着窗外雨幕,味同嚼蜡地吃着一块白萝卜,电话又响了起来,接起后,傅春一向好整以暇地声音带着些许怒意。 只听傅春冷笑一声:“对,没错,就是我给的。” 62. 夏日最后一场雨 傅春心知肚明,林时为人谨慎,没把握的话不会说,敢这么说要么是抓住了关键性的证据,要么是已经把整件事全都推理清楚了,总之就是心中有了定论,多一嘴这么问,也只是验证一下而已,自己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 于是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冷静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林时说:“我第一次来苏华,黎辛跟我说你是他哥的那天。我想,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好我的论文被盗发,而刚好盗发那篇论文的人,是你爸的私生子。刚好,你又有求于我,给了我黎辛的所有资料。太多巧合了。只有一种可能,你要利用我把黎辛踢出继承人名单。” 傅春也是神人一个,越听林时分析,呼吸里越发带了一丝隐隐的兴奋,接话时,话中竟然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几分呼之欲出的期待,说道:“你还是这么能忍啊。这么早就开始怀疑我,怎么到现在才说?” “我是个普通人,跟你耗不起,我也不想再引发什么争议。” 话音未落,傅春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林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好微微蹙眉,抿着唇等他笑完。 只听傅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够了,他倒吸了一口气,才冷静下来继续道:“遇事总想着息事宁人忍让退步,师弟,这就是你不幸的根源。” 林时暗暗攥紧了拳头,有些难以置信。 傅春反客为主,摆出一副为他盘算的语气,道:“师弟,你碰一鼻子灰,你摔得头破血流,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 林时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疯子。有病就去医院。” 傅春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道:“疯子?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正常人?你这一路走过来,只有我对不住你吗?杨思不识好歹地要跟你分手,YG的抄袭了你的项目还反咬一口网暴你,你在学校出事没一个人为你说话。对了,你下午去ow应聘了吧?被拒绝了?” 林时呼吸一滞,顿时觉得背后发麻,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语气变得十分可怕:“你怎么知道?” 傅春在那头笑吟吟地道:“师弟,你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我现在就在一个饭局上,我们读博期间有个同学,叫孙洋。你还记得这号人吗?现在他在ow做公关,刚才还洋洋得意地在饭桌上骂你痴心妄想,想进ow,他找他的领导直接一票否决了。理由是你身上争议太大。对了,我帮你查过了,当初那篇捅出你学术造假,闹得满城风雨的帖子,就是他发的。” 林时觉得好像有道晴天霹雳从头顶劈了下来,一时间僵硬地盯着桌上剩的关东煮的冷汤,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傅春冷笑一声,有种憋了许久一吐为快的既视感:“你没有地位,没有心计,不争不抢,不耍花招,所以别人才会骑你一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屈原写出了离骚又怎样呢?楚怀王不赏识他,不照样投了汨罗江?” 不知道他是在说林时,还是在单纯发泄对这个世界的不满。 林时沉默不语,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傅春只当他听进去了自己刚才那番话,情绪也七七八八发泄得差不多了,便一复以往波澜不惊的语气,好言相劝道:“所以说师弟,你得自己闯出一番事业,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科技圈现在正在炒ai的话题,今年的北向资金至少二成都流向了这个盘子,未来一年绝对是大势所趋,我投的那个公司履历很好,成立不到半年,现在融资已经上千万……” 林时忽然说:“傅春,读博期间,我顶着B大博士的名头,其实赚钱的方式有很多,哪怕是做家教,一天拼死拼活的,也可以赚三千,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跟你混酒局吗?” 傅春狐疑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林时闭上眼回忆道:“因为我第一次跟着庄教授去上海参加学术研讨会的时候,我有一篇论文被教授推荐上去作为优秀论文上台分享,可直到临上场才发现,我的正装买小了一号,穿上去很不像话,所有人看到我穿上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后都笑了。庄教授也劝我留在酒店,可那是我第一次作为主讲人可以在这种大拿云集的场合里分享我的观点,我准备了很久……” 傅春立刻打断他:“别说了。” “但是有个人没笑,把身上的衬衫、西装脱了递给我。他明明也有篇写得很精彩的论文要分享。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们都是同门,你初出茅庐,我做师兄的自然要照顾你。” 傅春隐隐有些发怒:“我让你别说了!” “那个人是你。” 傅春不说话了。 “后来我知道你父亲有个私生子的事一直让你焦头烂额,你们傅家又关系复杂,所以我也想尽力帮你分忧。但是现在,你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有惊恐症,我甚至每一次听到你的声音,都会感到窒息。” 他顿了顿,干巴巴地下了最后的判决:“傅春,我们没有办法再共事了。” ** 雨一直在下,台阶处的积水涨了上来,也不见停。 十分钟前,傅春冷冷地扔下一句:“知道了。我有会要开,有空再聊吧。”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便利店门口聚着几个男人抬头望天,林时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雨幕苦笑一声,手机弹出了暴雨红色预警提示,他刚拿起手机要看,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李通源。不知道为什么,林时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了下来。 李通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他今天居家办公,见林时还不回家,就打来了电话:“面试结束了吗?我这边忙完了,现在雨下得很大,西直门那边已经淹了,现在离晚高峰还早,我去接你。” 林时叹了口气,情绪稍微有些低落地道:“不用,我已经在楼下便利店了,中午没吃饭,吃完这点东西就上楼。” 李通源笑着接话道:“不错啊,下雨了知道往家跑。” 林时原本正伤感着,听到他这么一句,没忍住笑了,煞有介事道:“什么跟什么啊!你ooc了知道吗?你应该是高冷精英人设,不要冷不丁地讲冷笑话拉低你的格调。” 李通源若有所思,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林时反问道:“不然呢?你觉得我眼里的你是什么样的?” “说不上来,反正不是什么高冷精英。你带伞了没?我要下楼扔个垃圾,顺便去接你。” 林时去柜台前买了一个虾仁饭团,一边结账一边说:“没,你过来吧,我们一起回去。我等你。” 挂了电话,林时笑容渐渐消失,傅春的话虽然激进,但是他不敢说全都是错的。只有自己闯出一番事业,别人才会高看一眼。他想,如果他更优秀一点,李清也不会在妹妹的婚礼上对他说那番话。如果他有自己的事业,他也会赢得李通源家人的认可。 而不是单单靠着李通源的爱,艰难地维持着这份感情。 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他也27了,他总不能一直依靠着李通源的支持。 ** 进门后,林时就闻到了一阵浓香,跑去厨房一看,煤气灶上炖着一锅奶油蘑菇汤,还煎了牛排,烤了各种蔬菜。 林时都快被香晕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做了饭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刚吃过。那碗关东煮可难吃了。我硬吃下去的。” 李通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站在他身后,一把拦腰把他抱了个满怀,双手紧扣在林时的小腹处,林时身体僵了僵,总感觉李通源今天有点不对劲。 “那我帮你消化消化,然后再吃饭,怎么样?”李通源下巴轻轻搁在林时的肩上,凑在他耳边,微微一偏头,就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垂。 林时浑身上下一时间像过了遍电流,双手忍不住微微发抖,一时间脑门发烫,实在受不了这种赤裸/裸的勾/引,转身跟他吻在了一起。 两个人最近都在忙着工作忙着生活,时隔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温存了,对对方拥抱的渴望也攀到了高峰,从厨房一路亲到卧室,一路亲一路脱,卧室没开灯,光线昏暗,开着窗,窗外雨声如注,风吹在林时的后背上,凉飕飕的,而身前李通源的气息却炙热无比。 林时意识混乱起来,脑子里仿佛打着快节奏的beat,用一只手掌撑着身体,慢慢侧躺在李通源身下,另一只手去勾李通源的脖颈,扭头贴上李通源的唇,你来我往地亲吻。 这个吻攻势太猛,林时又是下位,脸上泛起缺氧的红晕,忍不住轻轻推他:“今天怎么这么着急……你不要一上来就这么按……我有点顶不住。” 李通源仔细观察着林时脸上的表情:“林时。” 林时半睁开眼:“嗯?” 只听李通源倒吸了一口气,闷声道:“趴着吧。” 林时“哦”了一声,依言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你不是一直喜欢我侧躺着?” 李通源双眼微眯,手指一用力,林时立刻满脸通红地住了嘴,只听背后的男人又说:“我的手不方便拿东西,你打开床头柜,拿一下东西。拿全。” 林时迷迷糊糊地撑起上半身,摸黑把手颤抖地伸进了床头柜,忽然,摸到了一个触感熟悉的物品,林时的心猛地一提,呼吸顿时停住。 而李通源的声音冷冷地在他身后响起:“把它拿出来。” 63. 绿色钢笔和绿色记事本 在李通源淡淡的命令声中,林时大脑出现短暂断片,断片的间隙里,他居然反常地走了神,脑海中忽然无厘头地闪过了一个与眼下情景毫不相干的东西——李通源的微信头像,是一支墨绿色的钢笔。 林时的意识不断在时空里飘忽,忽然记起来,自己本来也应该有一支同款钢笔的。 大概是20年前,他和父母在上海生活,一位邻居阿姨见他父母整天不着家,便经常请他去家里玩,送了他一整套《特蕾莎猫星球》的动画光碟。 阿姨是个人民教师,喜欢教他和她的儿子认字,他年纪小,认字却比阿姨的儿子认得快,阿姨一边数落自家儿子,一边又很快送了小林时一支钢笔。 这支钢笔被6岁的林时珍藏在文具盒里,直到几年后他们全家搬离上海,他孤零零地随父母坐上火车,为了搬家方便一些,那些钢笔和光碟全被父母卖掉了,随着他的记忆一起留在了上海。 说到钢笔,林时又像鱼吐泡泡一般不断联想,从钢笔联想到记事本,对,记事本,把他和李通源推到现在这种尴尬局面的,就是床头柜里被他压在手下不敢掏出来的墨绿色的记事本。 里面记着大量李通源的喜好。很病态。林时有时还会在本子上给自己某天的表现打分。 这个本子本来一直被他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床头柜里。 准确来说,林时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李通源放的。现在李通源让他把它拿出来。 他曲着一只胳膊肘趴在床上,另一只手僵硬地伸在床头柜里,手指在发抖,因为长时间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的双手充血,有些发麻。 压在他身上的李通源这时动了,把他拉进怀里,然后探过半个身子,从床头柜里取出了那个记事本,举在他眼前,语气平静地问道:“这是什么?时。” 林时转身面向他,满脸发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哑巴一样闭了嘴。 没有尊严。这一刻真的很没有尊严。 李通源坐在对面,赤着上半身,认真地看着林时的眼睛,又问道:“你一直在记录我?” 林时尬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一个解释:“我只是为了……嗯,我只是想……我没有……”他卡壳卡了半天,只是呆呆地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字眼,想要表达的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好说:“对不起。” 李通源扫了他一眼,扶额,叹了口气:“算了。”说着就要下床。 算了?林时一个激灵抓住了李通源的手臂,心脏砰砰直跳:“什么算了?” 李通源回头,目光落在林时落在他小臂的手上,轻蹙眉头:“算了就是算了。意思就是你可以随便七上八下地来猜我的心思。猜我是不是不信任你,猜我是不是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值得依赖的对象。猜你是不是在我面前表现得太不靠谱。反正你也经常这样和我打哑谜,不是吗?” 林时急忙解释:“我没有……我一直……” “你有!” 林时顿住,李通源目光如炬地望进了他的眼中。两人对视一眼,林时短暂晃神,李通源便趁这个间隙,抓起床边的冰蓝色衬衫,往身上套,一边系扣子一边冷静地说: “你从一开始跟我在一起就畏首畏尾,害怕欠我人情。” 见他一副要走的决绝样子,林时立马明白今天要是让他走了,两个人以后就别想再好了,急忙扑上去抱他:“怎么会?我也有跟你说过一些让我不开心的事情啊。”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李通源气得脸色发白:“林时,放开我吧。我要冷静冷静。” 林时闻言更是把双手在他腰间死死扣住,将脸埋在他后背的衬衫里:“我不,你要是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李通源沉默一阵:“这种时候你倒是实话实说了?” “你别走。” 李通源挣了两下没挣开,原本冷厉的面色逐渐变得无奈,只好说:“你先放手,我要去阳台抽烟。” 林时闷闷地说:“你就在这里抽。” 李通源:“……” “啪嗒”一声,火光在黑暗中蓦地一闪,香烟燃起了橘色的星点,李通源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夹着香烟吸了一口,怀里挂着抱住他不撒手的林时。 良久,林时松开了手,李通源瞥了他一眼,把烟按灭:“抱够了?” 林时叹气一声,点点头:“嗯。” 李通源的目光投向床上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所以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你……”林时咬了咬牙,“一直以来,都没有安全感。”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有些难以启齿的话,一旦开了口,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滔滔不绝地流出来。 林时记得他那天跟李通源说了很多很多,包括对两个人家境悬殊的迟疑,对自身失业状态的迷茫,说到了娄亦那次在小年夜提到李通源有一套自己标准,又说到了李修源婚礼上他大哥羞辱意味颇浓的那套廉价手表论。 总之就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这些话在过去半年的交往中一次次被他咽下去,他本以为已经全都随着时间的流逝遗忘了,但是直到在李通源面前重新提起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这些话一直都封存在他的心里。 每一句都那么清晰,像作茧自缚的茧,一层又一层,把他越裹越紧,裹到失真。 说到最后,林时看着李通源,眼神有些无助:“可能你不理解为什么爱一个人要这么患得患失,甚至病态到要记录他,观察他,但是我……我拥有的太少了。邻居、同学、学业、事业,我的人生,一直都在经历失去……”说到这里,他哽咽了一下,眼眶发红:“但是,我不想再失去你。” 到最后,他忽然掉下了一滴眼泪,接着就像下雨一样,止不住地又哭了起来,于是立刻抬起手腕抹眼角,一边哭一边咳,咬着牙骂自己:“我真的服了,我为什么总是要哭?我不想哭了……李通源,我真的不想哭了……” 李通源一直静静地听他倾诉,在听到某个点上时,一向表情寡淡的面容上闪过严肃、微愕的表情,心里本来就软了七八分,林时一哭,心乱如麻,更是忘了今天要找他算账的初心,立刻凑上去,抬起袖子,用他高定的衬衫给林时擦眼泪。 林时反手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以前黄德峰还说我不像个男的,我还心里偷偷骂他,他说得对,我不像个男的,我老哭。” 李通源听他越说越来劲,一时傻眼了,手忙脚乱地安慰:“没事没事,医生之前不是说过吗?你现在在康复期,泪失禁很正常。想哭就哭。再说,谁说男人就不哭了?我跟你说,CU刚创立的时候,拉不到投资,德峰也急得蹲在墙角抹过眼泪。” 林时抬头,睁着两只肿眼泡,瓮声瓮气:“啊?真的?” 李通源说得煞有介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还不让我们提这件事。谁提就跟谁急。” “那我信了。”林时重新把脸埋回了李通源的怀里,静静地待了很久。 李通源便一边替他拍背,一边分析起来:“娄亦家里跟S.K.的产业有交集,为了博大哥好感,从中学开始就透露过我不少消息给大哥。那番话也肯定是大哥授意的。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处理。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我们就先不去苏黎世了。” 林时求之若渴地问道:“你不回家,你大哥不是更反感我?” 李通源淡淡地说:“不碍事。” 林时:“?” “因为自从被断卡以后,我就没怎么回过苏黎世。” 把话都说开之后,两个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时开始感觉有点难堪,一时间难以相信刚才对着李通源大倒苦水的是自己,索性起身跑去浴室洗了澡,然后一头栽倒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酝酿睡意。 窗外雨声渐渐歇了,不过风还大着,林时听见床头柜上的记事本被哗哗翻动 的声音。 李通源也洗过澡换了身家居服,轻轻走到窗前,把窗户带上后,上床躺在林时的身边。 卧室里的空气潮湿,他身上柑橘的皂感香气更浓了,林时一翻身,就睡意模糊地睡进了他的怀里:“晚安。” 李通源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道:“晚安。” 于是,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 电子闹钟哔哔地响起,林时闭着眼在枕边摸眼镜,眼镜倒是摸到了,只是有些奇怪,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李通源?”林时半梦半醒地喊他,没人应声,于是立刻睁开了眼,窗帘紧掩,卧室里光线昏暗。 于是他爬起来戴上眼镜,一边“李通源李通源”地叫着,一边下床,目光扫到床头柜上昨夜被风吹到扉页的记事本上,动作一顿,扉页上似乎多了一行字。 他立刻抄起了记事本,快步走到窗前,划拉一声揭开透光极好的乳色窗帘,雨后晴空万里,一道阳光打在林时手里米黄色的纸页上。 上面多了一行行楷,硬瘦有力,飘逸不凡,字如其人—— 在李通源眼里,林时永远满分。 ******** 1998年。小林时在上海出生,民间有习俗,小孩子用乳名好养活。 李媛坐月子期间喜欢丈夫每天给她带各种花,就给襁褓里的男婴取了一个朴素简单的乳名——小花。 小花长到三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夫妻俩开始犯愁该不该把小花送回老家P城。 不送回去的话,夫妻两个从早忙到晚,没人照顾小花。可如果送回去,毕竟从一出生就把小花带在了身边,每次提到要送他走,小花就呆呆地望着李媛。 好巧不巧,林家隔壁搬来一个上海女人。 她是个语文教师,为人体面亲和,小花见她的第一面就笑得甜甜的,伸着小手,“姨姨”“姨姨”地叫个不停。 上海女人有个六岁的儿子,乳名叫做小安,头脑灵活,参加过奥数,喜欢研究编程,女人很宠爱儿子,专门给他买了一台电脑。 李媛很快和上海女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平时看到对方家里有什么需要帮一把的地方,互相间都倾力相助。 上海女人听了李媛关于要不要把小花送回家的苦恼,心里本来就舍不得粉雕玉琢的小花,加上李媛平时没少帮她的忙,于是提出可以在李媛夫妻不着家的时候,她带儿子小安的同时帮忙带带小花。 李媛听后自然是喜不自胜。 因为上海女人刚搬进这个弄堂里时,一夜之间,街坊邻里已经传满了,她的儿子小安是个天才,小小年纪手握好几场青少年奥数、编程大赛的冠军奖杯。 李媛心里颇感安慰,她的小花跟着小安一起长大,一定会受益匪浅! 小花乌黑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也意识到要迎来小伙伴而兴奋。 但是令人失望的是,小安是个酷哥,相处的三年时间里,跟小花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只会在做作业的时候,偶尔偷偷看一眼坐在身边认真写字的小花。 小安不仅不爱说话,上了小学一年级以后还严重偏科,数学回回一百分,语文只摸得到及格线。天天被上海女人拿衣架指着数落。小安整天沉浸在奥数题里,不爱写语文作业,小花担心哥哥被骂,就会偷偷帮他写。 然后两个人一起蹲在弄堂的屋檐下,被上海女人拿衣架指着数落。 寒来暑往,冬去秋来。 小花六岁,林家因为工作变动搬家走了。小花去了遥远的青海上了小学,同学都改叫他的大名,林时。连李媛也只叫他林时了。 只有小安记得,他叫小花。 直到小安后来去了英国,也没有忘记,上海弄堂里,那个帮他偷偷写作业,害他被母亲数落了一晚上的小花。 以及小花那双干净的乌眸,鼻梁上的小痣。 至此,他从此的审美便定格下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