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仙族传》 第1章 碧溪村 顾青山把那头灰背狼从肩上卸下来的时候,右腿抖了一下。 狼尸砸在院子里,溅起一层薄灰。百来斤的东西,从半山腰扛回来,六里山路,他中间没歇过。不是不想歇,是天黑之前必须到家。 入秋以来,山里的野兽频繁下探。上个月咬死了王老三家两只羊,这个月直接摸到了村西头的鸡舍。 顾青山蹲下身,翻开狼的上唇,查看犬齿。 磨损不重,正值壮年。 独狼。 要是群狼,碧溪村的木栅栏挡不了一个时辰。 “山哥!” 顾铁柱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十五岁的少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院子里那头死狼,脚底一滑,差点摔进去。 “伯父又咳血了。” 顾青山已经站起来了。 他拎起靠在门边的水囊往屋里走,步子很快,但没跑。跑会让屋里的人更慌。 推开内屋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涌出来。族长也是青山的父亲,顾崇山半靠在床榻上,花白的头发贴着额角,手里攥着一团染了暗红的布巾。 床边矮凳上坐着顾家二叔顾崇岳,正拧着眉给老爷子擦嘴角。见顾青山进来,他侧了侧身。 “从午后开始的,断断续续咳了三回。” 顾青山走到床前,把水囊递过去。 顾崇山摆了摆手,没接。 “药……还有几副?” “七副。”顾青山答得很快。 实际上是四副。但老爷子一操心就睡不好,睡不好就咳得更狠。 “够了。”顾崇山的嗓子里带着破碎的杂音,“下个月再让人去县里抓。” 顾青山嗯了一声,把药碗端过来。 药已经凉了。顾铁柱跑来叫他之前,二叔应该就已经熬好了。 顾崇山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歇了歇,又喝了剩下的半碗。 “今天上山了?” “嗯。” “猎着了?” “一头灰背狼。” 顾崇山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手虎口处的擦伤上停了一瞬。 顾青山把手背到身后。 “皮子不错,明天剥了,攒到月底一块儿拿去县里换。” “嗯。” 顾崇山这才慢慢闭上了眼。 顾青山在床边又坐了一刻钟,等老爷子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起身出了屋。 院子里,顾铁柱蹲在狼尸旁边,拿树枝戳来戳去。 “山哥,这狼你咋弄死的?” “套子。” “就那个铁夹子?这么大的狼也夹得住?” 顾青山没搭腔。铁夹子夹住了后腿,但狼没死,拖着夹子跑了三十多丈。他是追上去,用了两根削尖的木棍从侧面捅进去的。 木棍断了一根。 “行了,去叫你三婶过来帮忙处理。狼血别浪费,拿盆接着。” 顾铁柱应了一声,撒腿跑了。 顾青山在井边打了桶水,洗手。井水冰凉,虎口上的伤口被一激,疼了一下,但不深,两天就能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最后一点余晖从西边的山脊线上褪下去,天色沉得很快,再过半炷香就得点灯了。 ——药还剩四副。 上次去落云县,仁和堂的孙老大夫说得很直白:你爹这病根子在肺里,只靠这些寻常草药,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除非有仙人手段,要不然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仙人,偶尔有修仙者从碧溪村的天上飞过去,衣袂带风,轰隆一声就不见了。 村里的老人会在那之后念叨很久,说那是仙人,沾了仙气能多活两年。小孩子追着那道远去的光跑,跑到村口就被大人拎回来。 仙人不落一个群山环抱、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的偏远山村。 喜欢和蚂蚁打招呼的人不多。 顾青山把木桶放回井台,擦了擦手。 他不是没想过尝试去寻找仙人拜师学艺, 但是,碧溪村的人世世代代活在这几座山的褶子里,最远到过落云县。县以外是个什么光景,没人清楚。 隔壁院子传来三婶的声音,顾青山转身回了厨房,把灶膛里的余烬翻了翻,架上柴,开始热粥。 铁锅底部结了一层薄锅巴,水倒下去,滋啦一声。 他一边看着火,一边在脑子里盘账。 狼皮值个几百文,灰背狼肉粗,不好卖,剁碎了熬汤给族里几个体弱的老人补补,狼骨能卖给县里的药铺不知道能卖多少。还有上个月攒的山货还有两筐干蘑菇、一捆药草,加在一起,明天进城大概能换到一两银子左右。 药钱四百文一副,四副就是一两六。 差了将近一半。 粥翻滚起来,顾青山压了压火,把粥盛出来两碗。一碗端进内屋放在床头柜上,另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灶房门槛上吃。 没有菜。咸菜缸里还有小半坛子,但得留着,下个月进山的时候带。 粥很烫,他吹一口,喝一口。 院外传来零星的说话声,有人在喊各家的娃回家吃饭。 碧溪村的夜晚来得早,也来得安静。山风穿过巷子,把门板拍得啪啪响。顾青山喝完粥,洗了碗,在灶膛里填了块湿柴——慢慢烧一夜,屋里能暖和些。 然后他拿上火把,去了祠堂。 今天不是祭祖的日子。顾崇山总是督促他,让他每隔几天去看一看收拾收拾,尤其入秋以后,山里的潮气重,祠堂的木梁怕朽。 顾氏祠堂在村东头,背靠一面石壁,三间青砖瓦房,是碧溪村最体面的建筑。门口两根木柱子上的漆早就剥落了,但顾崇山坚持每年重新刷一遍。 顾青山推开门,光亮起来,暖黄的光在墙壁上晃了晃。 牌位整整齐齐排在供桌上,最前面一排字迹已经模糊了,年代太久。 他挨个擦了一遍,查看了梁柱,又把供桌底下受潮的木板翻了个面。 做完这些,他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 供桌最底层的暗格里,平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简。 每一代族长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也都试过。握过、摩过、拿血滴过、拿火烤过,什么反应也没有。一块冰凉的、死沉的石头片子。 顾崇山跟他说过,你太爷爷的太爷爷那辈就有了,再往上就说不清了。有人猜是仙人落下的东西,有人说是块破石头,留着不过是个念想。 顾青山蹲下来,拉开暗格。 玉简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青色的表面没有纹路,也没有文字,打磨得很光滑,但不是玉的那种润,而是一种涩涩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触觉。 他已经摸过几十次了。 今天想再摸一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大概是因为药钱凑不齐,大概是因为老爷子又咳了血,大概是一头灰背狼扛了六里山路也换不来几天安稳日子。 手指碰到玉简的一瞬。 凉的。 跟以前一样。 第2章 山间之变,因果初现 第二天,天还黑着,顾青山就起了。 锅里的粥是昨晚留的,他对着灶膛吹了两口,火星子跳起来,把粥热透,灌进竹筒塞好,揣进包袱。 狼皮已经鞣好,卷成圆筒用麻绳捆着。狼骨拆出来用布袋装,沉甸甸的,比他预想的要重。山货两筐,一筐干蘑菇,一筐药草,拆开分装,两个包袱一前一后背着走。 出门的时候,内屋没有动静。 老爷子昨晚睡得早,顾青山没去惊动,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知道老爷子睡眠浅,这一声能听见——然后就走了。 山路没有月亮,他举着火把走前半程,天亮了就灭掉。去落云县走山道,快的话中午能到。 他走得很稳,不赶,但也没停过。 ... ... 落云县的皮货行在东市巷子最里头,门脸不大,一进去满鼻子都是鞣皮的膻气。 掌柜的把狼皮展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打量了顾青山一眼。 “灰背狼,壮年,皮毛没破口,你是怎么弄死的?” “套子。” 掌柜的没追问,把皮子重新卷好,放到秤上压了压。“六百文。” 顾青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心里预估的价格是三百到四百文之间。 “成。”他没还价,接了铜钱,揣进怀里。 出了皮货行,在路口把干蘑菇和药草分开卖给了两家铺子。蘑菇卖了一百八,药草一百二,合在一起刚好三百文。 加上狼皮的六百文,手里攥着九百文。 比出发前预想的多出了将近两百文。 顾青山在东市巷子逛了一逛,然后去了仁和堂。 药铺的管事认出了他,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顾家小子来拿药?” “卖东西。”顾青山把布袋放到柜台上,解开口子。狼骨整整齐齐码着,最大的那根肱骨有前臂那么长。 管事愣了一下,叫来了后堂的孙老大夫。 孙大夫戴着眼镜,凑近看了半天,把最大那根骨头拿起来敲了两下,翻过来又看了看截面。“壮年雄狼的骨?” “嗯。” “五百文,全收。”孙大夫把骨头放回去,“下次再有,还来我这,我按这个价照单全收。” 顾青山点头。“药的事——” “四副,是吧。”管事已经开始翻药柜了,“上次就是你来抓的,肺症的方子。” 他把四副药打好包,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报了个数:“一两二。给你抹了零头。” 顾青山把钱数出来,递过去,接过药包。 出了仁和堂,他在巷子口停了一下,把剩下的铜钱清点了一遍。 去掉药钱,手里还剩两百文。 他买了两块饴糖,揣进包袱——给铁柱的,这小子上次帮他搬了半天山货,没给什么好处。 然后折道往回走。 回村用了比来时稍长的时间,因为药包要保持平稳,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进门的时候,顾崇山刚好在院子里晒夕阳,靠着一把旧椅子,眼睛半闭着。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药包,没说话,眼角动了一下。 “买了四副。”顾青山把药放到屋里,又出来坐到台阶上,“骨头卖了个好价钱。” “灰背狼的?” “嗯。” 顾崇山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两人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第三天,顾青山背着柴从后山下来,刚踏进村口,就觉得不对。 风向变了。 上午还是朝南的风,这会儿突然转了个向,裹着一股潮腥的气息从北边压过来,像整座山在喘气。 他把柴卸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山脊线。 云头很低,乌黑的一片,边缘像被人用力揉过。 “山哥!”铁柱从村里跑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北沟的水涨了,王老头说,以前涨成这样,后来——” “快叫人。”顾青山打断他,“把能走的都叫出来,让各家拿上吃的和厚衣裳,往村西面的坡上走,不许回头拿东西,听见没有。” 铁柱愣了一下,点头撒腿就跑。 顾青山转身先进了自家院子。 顾崇山已经听见动静起身了,站在门边,手撑着门框。 “走。”顾青山没解释,直接把老爷子的外袍拿过来给他穿上,把药包都揣进怀里,一手扶住他往外走。 顾崇山走了两步,停下来,“祠堂——” “我记着。” 顾青山把老爷子交给闻声出来的二叔,转身跑回去,推开祠堂的门,把供桌底下暗格里的玉简揣进了怀里,然后出门,掩上。 北沟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山在里面垮了什么东西。 他跑起来了。 村里已经乱了,但比他预想的要好。铁柱嗓门够大,跑遍了大半个村子,几个年长的汉子已经自发开始组织人往西坡走。 顾青山沿着人群往回跑了三遍,把没走出来的老人和孩子挨个推出去,末了回头看了一眼村东头,水已经从北沟那边漫进来了,黄褐色的,带着泥沙和折断的树枝,涌进第一排屋子的院子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是最后一个踏上西坡的。 三百多口人,一个没少。 山洪漫过碧溪村的时候,顾青山站在坡上,没说话。 身边有人在哭,有孩子吓到说不出话,顾崇山站在他旁边,看着被水淹没的屋顶,沉默着,手背了起来。 顾青山把外衣解下来,披到老爷子肩上。 水退去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众人赶紧从西坡下来回家清理收拾,青山也将玉简重新放到供桌底下的暗格里。 西坡边上有一道浅沟,山洪冲下来的东西堵在了沟里,顾青山去清理的时候,发现了那只狐。 是一只成年的赤狐,但比寻常的狐要小半圈,皮毛湿透了贴着身子,右前腿的姿势不对,像是在山上被什么东西砸中过。 最要命的是腹侧有一道口子,还在渗血。 顾青山蹲下来看了一眼,把它连同周围的烂泥一起拨开,托起来,用自己的外衫把伤口裹上。 旁边有人凑过来,“山哥,山里的野狐没法养,等会儿死了还是——” “先放着。”顾青山把狐抱到坡上背风的位置放下,回去继续清理淤泥。 它撑了三天。 第三天顾青山早上过来喂水的时候,它能站起来了,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眼睛是琥珀色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跟寻常野狐不太一样,像是有光在里面。 顾青山没多想,以为是养了几天吃好了的缘故。 又过了一天,它自己走了。 顾青山在院子里整理从淤泥里挖出来的农具,听见身后一点轻响,回头,那只狐站在院墙边上,看了他一眼,转身跳下去,不见了。 他重新低头去处理农具。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点不对。 不是听到的,也不是看到的,就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堵着的地方,突然通了一条很细的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漏进来。 凉的,也是暖的,很矛盾,但同时都有。 他站起身,向四周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风从东边吹过来,枯叶在地上翻了个身。 但他能感觉到那风——不是皮肤上的感觉,是别的什么,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飘在空气里,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但这一刻忽然发现它们一直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但他总觉得,今天有一点点不一样。 第3章 玉简生光,太素归元 洪水退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带着十几个壮劳力下了西坡,趟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进了村。房子没塌,这是最好的消息。碧溪村的屋子都是石基土墙,扛得住,但家什泡了个遍,被褥粮缸全毁了大半。 他把人分成三拨,一拨清淤,一拨抢救粮食,一拨去挖排水沟防止积水回灌。自己带着几个人先把几户老人家的屋子收拾出来,灶膛通了火,烧上水。 忙到天黑,每家每户勉强能住人了。 第三天,太阳出来了。 碧溪村的太阳是从东边那道山脊上爬出来的,先照到祠堂的屋顶,再一寸一寸往下淌。顾青山把家里泡过水的衣服、被褥全搭到院子里,又把粮缸刷了两遍,摊在日头底下晒。 隔壁院子里,三婶在骂她家的鸡——山洪前放出去跑的,居然自己从山上回来了,就是少了两只。 “山哥!”铁柱扛着一捆被褥从巷子那头过来,“我家那面墙裂了条缝,我爹说拿泥糊上就行,你看行不行?” “多宽?” “这么宽。”铁柱比了个手指头。 “先糊上,等天晴透了重新夯一遍。” 铁柱应了一声,又跑了。 顾青山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绳子,回屋看了一眼老爷子。顾崇山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药碗,正一口一口地喝。药包是用油布裹着揣在顾青山怀里撤上西坡的,一副没损。 “祠堂还没去看。”顾崇山放下碗。 “吃完药我就去。” 祠堂的情况比顾青山预想的好。石基高,水漫进来不过两寸,地面一层淤泥,供桌和牌位都在高处,没受太大影响。 他拿了扫帚和木桶进去,一面面墙地擦。淤泥黏稠,干了以后结成壳,得先泼水泡软再铲。他干了大半个时辰,把地面清理干净,又把牌位逐个取下来擦拭。 擦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蹲下来拉开供桌底层的暗格,从怀里取出玉简,打算放进去。 指尖碰到玉简表面的一瞬,他顿住了。 上次摸的时候是冰凉的。这次不是,不是热,也不是暖,是一种振动——非常轻微,像什么东西在玉简内部颤了一下,频率极快。 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顾青山把玉简整个拿出来,托在掌心。 青色的玉简表面,正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肉眼几乎分辨不出,但在暗格的阴影里,那一点光很清楚。 他盯着看了几息。 光没有消失,反而在慢慢变亮。 顾青山翻转手腕,把玉简正面朝上。光从玉简内部透出来,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手指间流淌,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想起了昨天那种感觉——身体里某个地方通了一条缝,感觉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飘在空气里。 此刻,那些丝线正从他的手掌汇入玉简,又从玉简中流回来。 一进一出。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本能告诉他,这东西终于活了。 顾青山把暗格合上,将玉简揣进怀里,打扫完后起身离开了祠堂。 回到家,他关上房门,坐到床榻上,把玉简放在膝前。 接下来三天,他几乎没出过屋。 白天让铁柱帮忙盯着村里的修缮,二叔照顾老爷子,他推说身上不舒服,把自己关在内屋里,反复尝试与玉简沟通。 第一天,他只知道握着它,能感觉到那股震颤,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读不到。 第二天,他偶然发现,当自己刻意去调动那种“丝线”的感觉时,玉简的光会变强。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掌心,引导那些丝线灌进去。 断断续续,收效甚微,像拿针尖去挑锁眼,方向对了,力道不对。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找到了窍门。 不是灌,是引。 把自己放空,让那些丝线自己流进去。 玉简骤然亮起来,青光没入他的眉心。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烙在神识中的理解——像他天生就知道这些东西,只是刚刚想起来。 《太素归元诀》。 功法不长,从头到尾也不过千余字,但每一个字都凝练到了极致。 他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消化。 这是一部炼气入门的功法。 根据玉简中附带的基础常识,天地间存在一种名为“灵气”的力量,弥散于万物之中。能够感应并吸纳灵气的人,被称为拥有“灵根”。 灵根是修真的起点,没有灵根的人,即便把功法倒背如流也没有意义。而修炼的道路,自下而上,分为五大境界—— 炼气。感应灵气,纳入体内,淬炼经脉。凡人中十中一二能踏入此境。 筑基。以灵气在丹田中开辟灵台根基,根基品质从碎基到天基分为五等,决定未来上限。 紫府。丹田中开辟紫府洞天,凝聚道韵雏形,首次触摸“道”的门槛。此境已是一方豪强。 金丹。紫府中凝结金丹,蕴含修士毕生道韵。金丹大圆满可达半步果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位。金丹破碎化为道果,掌握天地法则,超凡入圣。 五大境界,一境一天地。 而这部《太素归元诀》,只涵盖炼气一境。 功法末尾,附了一段留言。 不是功法正文的一部分,更像是刻录者最后的几句话,语气平淡,但顾青山读完之后,在床榻上坐了很久。 “吾乃散修归元子。游历半生,穷尽一世,也不过筑基中期,道途已尽。无门无派收留,无亲无友相伴,走到哪里,天大地大,都是别人的山头。唯有此法尚算纯正,是我一生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路过此地时,觉此村民风淳朴,遂将玉简托于村中长者,望后人有缘得之。” “切记:根基为重,不可急躁。” “还有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悟出来的唯一一个道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修仙一途,散修如浮萍,风往哪吹,便往哪去。若后人有缘得此法,又恰好有可信之人在身侧,不妨以家族之力共修。一根柴烧不过一夜,一捆柴能撑过整个冬天。” “或有一线上进之望。” 留言到此为止,再往后一个字也没有。 顾青山把玉简放在膝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散修归元子。 穷尽一生,筑基中期。 在修仙的世界里,这大概算是最微不足道的履历。但这个人把自己唯一的东西留在了一个穷山村里,留给一群跟修仙毫无关系的泥腿子。 不是因为慈悲,也不是因为算计。 只是因为走到了路的尽头,总想留点什么,把字刻在石头上。 顾青山收起玉简,盘膝坐好。 他按照功法第一篇的引导,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丹田。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极细丝线——不,那就是灵气——开始顺着他的呼吸,一丝一缕地渗入体内。 很少。 碧溪村的灵气稀薄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这也是为什么世世代代没有一位修士从这里走出去。 但顾青山不急。 功法上说得很清楚——根基为重,不可急躁。 他吸纳一丝,淬炼干净,再吸纳下一丝。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又慢慢偏西。 他睁开眼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了。 丹田里多了一缕灵气,细得像蚕丝,几乎感知不到。 但它确实在。 他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有薄雾。顾崇山的咳嗽声从隔壁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沉闷。 药还剩三副。 顾青山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丝线还在。空气中的灵气还在。玉简里那个已经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散修前辈,留下来的东西还在。 他转身去灶房生火、热粥。 铁锅底下的火燃起来的时候,他想,碧溪村三百多口人里,不知道有没有第二个能感应到灵气的。 功法上写了——十中一二。 但归元子还写了另一句。 一根柴烧不过一夜,一捆柴能撑过整个冬天。 粥滚了,他把火压下去。 外头的雾散了一半,太阳正从山脊线上冒头。新的一天开始了,跟以前的每一天一样,又不太一样。 第4章 枯坐三载,终见灵溪 修炼这件事,远没有话本子里写得那么痛快。 头一个月,顾青山每天夜里盘坐两个时辰,能吸纳进丹田的灵气少得可怜。那感觉像用一根空心麦秆去吸干一口井——不是井太深,而是井里本来就没多少水。 碧溪村的灵气浓度,大概只比一块死石头强那么一点。 他不是没想过去别处试试。落云县的方向,空气里的丝线似乎密一些。但老爷子的病离不开人,村里洪灾后的重建也离不开人。他走不了。 走不了就不走。 功法上写得明白——根基为重,不可急躁。归元子穷尽一生才到筑基中期,不也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顾青山把修炼拆成了最笨的办法。 白天照常。上山砍柴、下套捕猎、翻地种田。三百多口人要吃饭,他是族长的儿子,什么活都得干在前面。傍晚回来照顾老爷子吃药,然后去祠堂擦一遍牌位。 夜里才是他自己的时间。 关上门,盘膝坐定,调动体内那缕细得像蚕丝的灵气,引导周围稀薄的灵气汇入丹田。每一次呼吸,能纳入的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从不跳步骤。 功法要求先通手太阴肺经,他就一寸一寸地通。灵气走到哪里堵住了,就退回来,换个角度再走。不硬冲,不取巧。堵了就退,退了再来。 这一练,就是四个月。 第五个月的某天早上,他劈柴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不同。 斧头落下去,以前要两下才能劈开的松木桩,一下就裂了。不是使了更大的力气,而是出手的时机更准了。斧刃切入木纹的角度、腰背发力的节奏、手腕翻转的那个瞬间——所有环节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愣了一下,又劈了一根。 还是一下。 顾青山放下斧头,翻了翻手掌,攥了攥拳。 没有什么内力澎湃、劲风四溢的场面。他的力气可能比以前大了一些,但更大的变化在别处——反应快了,感知细了,身体各部分的协调程度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就是炼气的效果? 不算多,但确实有用。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第六个月。 秋末。 顾青山在后山下套子的时候,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侧身,右手抄起地上的石子,甩手掷出。石子破空,正中野兔后颈。 六丈远。 以前他最准的距离是三四丈。 他走过去拎起野兔,手指捏了捏。颈骨碎了,一击毙命。 这要是以前,得追出去二十丈。 顾青山心里浮起一个念头:照这个趋势,炼气之后在打猎这件事上的收益,可能比他预想的还大。 肉很实际。肉能换钱,钱能买药。 他加快了修炼的频率。 从每天两个时辰改成三个时辰。睡眠从六个时辰压到四个。白天照样干活,没人看出异样——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少睡两个时辰顶多眼底青一些,村里人只当他太累了。 第九个月。 冬。 碧溪村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顾青山扛着三只山鸡和一头小獐子从山上下来,走了六里雪路,脚步稳得不像在雪地里走。铁柱在村口等他,看见他的时候张了张嘴。 “山哥,你走雪地怎么跟走平路似的?” “穿了草鞋。” 铁柱低头看了看他的脚。普通草鞋,没什么特别的。 他没再问。 这一个冬天,顾青山猎到的东西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顾崇山注意到了,但没问。老爷子只是在某天晚上多看了他几眼,然后说了句:“山上小心。” “嗯。” 第十二个月。 开春。 夜里修炼结束,顾青山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丹田里那缕灵气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一缕了。 准确地说,是十几缕灵气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汇聚成了一条极细的溪流。溪流沿着丹田壁缓缓流淌,每转一圈,就从外界多吸纳进一丝灵气。 被动吸纳。 之前是他主动一口一口吸进来的。现在丹田本身开始自主运转了。 他在玉简里确认了一遍。 炼气一层。 一年。碧溪村,灵气荒漠,无人指导,全靠自己摸索。 一年,才刚入门。 顾青山不知道这个速度在修仙界算什么水平。但他知道一件事——能动了就行。 他继续修炼。 日子就这么过。 春种秋收,上山打猎,夜里盘坐。 碧溪村在慢慢恢复元气。洪灾后的第二年,顾青山带人在北沟上游修了一道石坝,虽然粗糙,但至少能挡住小规模的山洪。粮食产量回到了灾前的水平,甚至多了一成——他重新规划了村西的几块坡地,改种了更耐旱的粟米。 他的修为在炼气一层停留了两年的时间,终于在第三年深秋突破到炼气两层。 突破的那天晚上没有天地异象,没有灵光冲霄。 他只是觉得丹田里的溪流变粗了一些,经脉中灵气流转的速度快了一圈。睁开眼,外头公鸡刚叫第一遍。他起身,洗脸,生火,热粥。 和过去的每个早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林素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 “我娘让送来的。” 她今年十七了,比顾青山小几个月,是村东头林木匠的闺女。洪灾那年她家的房梁断了,是顾青山带人去修的。后来她时不时来帮三婶做针线活,一来二去的,两家的意思就渐渐明了。 顾青山接过碗,看了她一眼。 “谢婶子。” “你脸色不太好。”林素衣没走,站在那里打量他,“又熬夜了?”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想一整夜?” 顾青山没答。他确实没法解释,“我在修仙”这种话说出来跟“我要当皇帝”差不多,属于疯话。 林素衣也没追问。她把围裙上的灰拍了拍,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了一下头。 “粥别光喝白的了,放两颗枣。” 顾青山站在原地,端着那碗红薯,觉得手心烫得厉害。 两个月后,顾崇山把他叫到床前。 老爷子的病这两年稳住了——药没断过,加上顾青山打猎的收入比以前好了不少,偶尔还能买些滋补的东西。咳血的次数少了,虽然根子上的问题还在,但至少不再恶化。 “你和林家丫头的事,你二叔跟我说了。” 顾青山坐在床边,没吭声。 “明年开春办吧。”顾崇山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你娘走得早,这些事我一个糟老头子办不周全,让你二婶张罗。” 顿了顿。 “林家丫头不错,踏实。” “嗯。” “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顾崇山又看了他一阵,忽然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这两年你身上有点不一样。” 顾青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顾崇山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去忙吧。” 顾青山出了屋。 十八岁。炼气两层。碧溪村灵气最稀薄的角落里,一个没有师父、没有仙缘、没有灵石丹药的少年猎户,用了整整三年,走完了别人可能几个月就能走完的路。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很高,很远。 远处山脊线的那一边,有修仙者飞过的痕迹。 顾青山收回目光,去劈柴了。 开春就办婚事。在那之前,他得多攒点山货。 第5章 锣鼓喧天,洞房花烛 两人的婚事定在二月初六。 顾青山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攒东西。山鸡风干了二十只,獐子肉腌了两条后腿,干蘑菇装了三筐。腊月底跑了一趟落云县,把攒了半年的皮子一口气出了,换回来九两银子——他这辈子手里攥过的最大一笔钱。 银子花出去的速度比攒的时候快得多。 六百文买了一匹红布,三百文请裁缝赶了一身新衣,二两银子买了一头毛驴。剩下的钱置办聘礼——两匹粗棉布、四斤红糖、一对银耳环、十斤猪肉、两坛黄酒。 不算丰厚,但在碧溪村,已经是近十年来最像样的聘礼了。 二叔顾崇岳看着院子里那头灰毛驴,绕了两圈,拍了拍驴屁股。 “结实。” “驴贩子要三两,我磨到二两。” “你小子砍价的本事倒是见涨。”二叔难得笑了一下,“驴买了干啥,就接亲用一回?” “以后进县里驮东西用。” 二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顾青山做事从来不花冤枉钱,买头驴既撑了场面,往后还能干活,一举两得。 初六一早,天还没亮透,碧溪村就炸了锅。 顾铁柱不知从哪翻出一面铜锣,天蒙蒙亮就开始敲。锣面上锈了一大片,声音闷沉沉的,但架不住这小子敲得卖力,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铁柱!大早上敲丧哪!”他娘在院子里骂。 “这是喜锣!山哥成亲!”铁柱敲得更起劲了。 顾青山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着那套新衣,胸口别了一朵大红花——三婶用碎布头扎的,大得夸张,快赶上碗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伸手想把它摘小一些。 “别动!”三婶从灶房探出头,“多喜庆!你再弄我重新扎一朵更大的。” 顾青山把手收回来了。 辰时刚过,迎亲的队伍从顾家院子出发。 说是队伍,其实就是顾青山牵着毛驴走前面,驴背上驮着聘礼,后面跟着铁柱、二叔、还有七八个村里的年轻后生。铁柱举着那面锣走在最前面,逢人就敲一下,脸比新郎官还红。 碧溪村拢共两条巷子,从村西走到村东,满打满算不过三百步。但这三百步走得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人,大人笑着看,小孩子拍着手追在后面跑。 王婆子在巷口拦住他,塞了两个红鸡蛋。 “山哥儿,好日子!你爹等这天等了多少年了!” 顾青山接了鸡蛋,道了谢。 走过刘家门口,刘老三端了一碗糖水出来。 “喝一口,甜甜嘴!” 顾青山喝了一口,是红糖水,甜得齁嗓子,大概放了有半斤糖。 铁柱在旁边馋得直咽口水,“三叔,我也——” “你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三百步路走了小半个时辰。 到林家门口的时候,林木匠已经站在门槛里头等着了。 这位岳父大人身板敦实,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在“欣慰”和“不舍”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看女婿不太顺眼但又挑不出毛病的神情上。 “来了。” “来了。”顾青山站定,拱手行礼,“伯父,聘礼在驴上,您过目。” 林木匠没看驴,看了看他。 “瘦了。” “没瘦。” “我闺女嫁过去,你养得起?” “养得起。” 林木匠哼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院子里,林家婶子拉着林素衣的手,眼圈已经红了。素衣穿着一身红衣,头上戴了一朵绢花,脸上淡淡的,没抹胭脂——碧溪村买不着那东西,但不影响。 顾青山进了院子,按规矩行礼。跪拜岳父岳母,磕头,敬茶。 林木匠接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林家婶子在旁边用力捏了他一把,他才稳住了。 “好了好了,起来吧。”林木匠把茶一口闷了,扭头往屋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给素衣。 “你娘攒的,拿着。” 林素衣接过去,没打开,低声叫了一声爹。 林木匠摆摆手,进屋了,没再回头。 顾青山扶林素衣上了毛驴。驴子很老实,走得四平八稳,素衣坐在上面,一只手抓着驴鬃,另一只手被顾青山牵着。 铁柱又开始敲锣了。 回程的路上,小孩子们围着毛驴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有胆大的伸手去摸驴尾巴,被驴甩了一下,哇哇大叫,惹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林素衣坐在驴背上,侧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你那朵花也太大了。” “三婶扎的。” “回去我给你重新扎一朵。” “……行。” 晚上的酒席摆在顾家院子里。 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借的,长条桌、方桌、甚至搓衣板架在两条凳子上,拼拼凑凑摆了十二桌。菜是乡亲们帮着张罗的——三婶的炖鸡,二婶的蒸鱼,王婆子的红烧肉,刘老三家出了两坛老酒。顾青山自己备的獐子肉和风干山鸡也全上了桌。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油香混着柴火味飘满了整条巷子。 碧溪村三百多口人,除了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基本上都来了。 顾崇山被二叔搀着坐在主桌上,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旧袍子,虽然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净笔挺。老爷子今天气色不错,难得没咳嗽,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 他端起酒碗站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家今天办喜事,承各位乡亲捧场。”顾崇山的声音不大,但稳,“我就说一句——山儿他娘走得早,这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天他成家了,往后素衣这丫头就是咱们顾家的人了。” 他顿了顿,看了顾青山一眼。 “好好过日子。” 顾青山站起来,端着碗,没说话,仰头干了。 院子里轰一声闹起来。 铁柱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山哥,亲一个!” 顾青山转头看了他一眼。 铁柱立刻缩了回去。 酒过三巡,顾崇山撑不住了,被二叔扶回屋里。路过顾青山身边的时候,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 “你娘要是在,该多高兴。” 顾青山扶着他的胳膊,没接话。 深夜,宾客散尽。 院子里杯盘狼藉,顾青山让素衣先进屋歇着,自己出来收拾。铁柱醉倒在墙根底下,被他爹拖走了,地上留了一摊酒渍。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把碗碟摞好,桌子擦干净,借来的板凳归拢到墙边。 月亮出来了,照着院子里的狼藉和整洁交替更迭。 收拾完的时候,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春天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星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身后传来推门声。 “怎么了?”林素衣站在屋门口,披着外衫,看着他。 顾青山转过身。 “没事,进屋吧。” 他跟着走进了屋,关上门。 第6章 仙路漫漫,终见仙苗 婚后的日子比婚前忙了一倍。 不是因为修炼——修炼反而是最省心的部分,闭眼坐着就行。忙的是活人的事。 头一年,林素衣有了身孕。顾青山把上山打猎的频率从三天一趟改成五天一趟,多出来的时间用来翻地、修屋顶、给灶房开了一扇窗透烟。素衣害喜厉害,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他跑了两趟落云县,背回来一筐酸杏和半袋陈皮。 孩子在深秋落地,是个男娃,六斤二两,嗓子亮得隔了三间屋子都听得见。 顾崇山抱着孙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病的原因,是高兴。老爷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给取了个名。 顾明诚。 “明者,心有所照。诚者,行不欺己。”顾崇山把孩子递还给素衣,难得说了句长话,“咱们顾家往后的孩子,都用字排辈。” 顾青山没有异议。 第二年开春,他趁着夜里修炼的间隙,做了一件事——把手掌贴在儿子的囟门上,用极细的一缕灵气探入。 功法里没有教这个。但炼气两层之后,他对灵气的感知越来越敏锐,隐约能分辨出不同人身上灵气流转的差异。大多数凡人体内毫无波动,灵气从外面穿过去,就像风穿过渔网——什么都留不住。 顾明诚也是。 灵气从他体内流过,没有一丝停顿,更没有任何共鸣。 没有灵根。 顾青山把手收回来,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儿子,给他掖了掖被角。 意料之中。十中一二,本来就不该抱太大指望。 第三年,林素衣又生了一个,女儿,顾明安。 五斤八两,比她哥安静得多,不怎么哭,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同样的方法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两个孩子都是凡人。 顾青山把这件事压在心底。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素衣。修仙的事至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不是不信任,是说出来没有意义。在碧溪村,“修仙”两个字比“皇帝”还远,说了只会让人担心他脑子出了问题。 日子照旧过。 家里多了两张嘴,开销大了不少。顾青山把打猎的范围扩大到了北山深处——以前不敢去的地方,现在炼气之后体力和反应都够用了。北山多大型猎物,皮毛拿到县里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第四年冬天,他猎到了一头黑熊。 说起来颇为凶险。那头熊蹲在溪边翻石头找鱼,顾青山在上风口观察了小半个时辰,又花了两个时辰布套子、挖陷坑。熊踩进陷坑摔断了一条前腿,他从侧面补了三根削尖的硬木棍,最后用柴刀抹的脖子。 柴刀卷了刃,胳膊被熊掌蹭了一下,肿了半个月。 但那张完整的熊皮在落云县卖了十八两银子。 他用这笔钱做了三件事:给老爷子买了半年的药,给村里的小学堂添了一套笔墨,又买了点粮种存着,剩下的都交给了素衣。 素衣看见他胳膊上的伤,没说什么,晚上熬了一锅骨头汤。 第二天早上,灶台上多了一碗热粥,粥里放了红枣。 从他们成亲那天起就是这样——他在外面跑,她守着家。粮食够不够、衣服破没破、老爷子的药该煎了没有、两个孩子今天拉没拉肚子——所有他顾不上的事,她一件不落地接住了。 顾青山有时候觉得,他能安心修炼,有一大半是因为身后站着这个人。 第五年。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顾崇山的病忽然加重了一阵。入夏时咳出了几块暗红的血块,连着三天吃不下饭。孙老大夫从落云县请过来看了一趟,走的时候把顾青山叫到院外说了几句话。 “我上次说的,你应该还记得。” “记得。” “老方子照吃,多活个七八年年问题不大,但要根治——”孙大夫摇了摇头,没说完,背着药箱走了。 第二件,是他在一个寻常的夜晚突破了炼气三层。 没什么特殊的征兆。那天白天他上山跑了一趟,回来劈柴、喂驴、给明诚削了一把木剑——四岁的小子整天拿树枝戳鸡,不如给他个正经的。晚上等一家人都睡了,他照例关门盘坐。 丹田中的灵气溪流已经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沿着经脉循环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他按照功法的路径,将灵气送入尚未完全打通的手少阴心经——这条经脉他攻了整整八个月,堵点顽固得像嵌在石缝里的钉子。 这一晚,钉子松了。 灵气穿过堵点的瞬间,整条经脉像被春水灌过的干渠,哗地通了。丹田中的溪流猛地一涨,从溪变成了一条细小但清晰的河。 炼气三层。 五年。碧溪村。灵气荒漠。无师指点。 二十三岁,炼气三层。 顾青山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肩颈。比起前两次突破,这一次他的心态平稳得多。既不兴奋也不沮丧,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慢就慢,能走就行。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炼气三层之后,他的灵气感知范围从原来的两丈扩大到了七八丈。从前他只能用手掌贴着孩子的头顶去探,现在不用了。站在人堆里,谁身上有波动,谁身上没有,他扫一眼就知道。 他开始留意。 不是刻意地去筛查,而是日常生活里顺带着感知。去祠堂议事的时候扫一圈,去打谷场帮忙的时候扫一圈,村口小孩子扎堆玩闹的时候再扫一圈。 三百多口人,他花了大半个月,挨个“看”了一遍。 绝大多数人——包括他自己的一双儿女——体内毫无波澜。灵气穿体而过,如风过空谷。 但有两个例外。 第一个是顾明月。他堂弟顾青崖的女儿,今年七岁,小丫头性子安静,总喜欢一个人蹲在溪边看水。 顾青山第一次在打谷场上注意到她时,差点以为自己感知出了差错。她体内有一丝极微弱的灵气波动,弱到几乎和杂草尖上粘着的露珠一样淡。但它确实在——灵气路过她身体的时候,有那么一丝,被留住了。 第二个是顾承启。堂侄顾明远的儿子,今年才五岁,虎头虎脑,整天跟在铁柱屁股后面满村跑。 他身上的波动比明月还弱,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但同样在。 两个孩子。 三百多人里头,十中一二的概率,碧溪村出了两个。 加上他自己,三个,不愧是灵气稀薄的山村啊,可能归元子前辈也没想到这么低的概率把。 顾青山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给明诚削的第二把木剑——上一把三天就劈断了。 他想起归元子留在玉简末尾的那段话。 一根柴烧不过一夜。 一捆柴能撑过整个冬天。 他把木剑削好,放在台阶上,回屋翻出玉简,在灯下看了很久。 功法只覆盖炼气一境。往后的路,归元子自己都没走通。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眼下的问题是——这两个孩子的灵根资质极其微弱,比他当初还差。 怎么开口,跟谁开口,怎么教,拿什么教。 都是问题。 顾青山把玉简收好,吹了灯。 黑暗中,素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还不睡?” “睡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7章 隐忍八载,青山传道 顾青山在院子里坐了三天,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 不是不会教——功法就在玉简里,他自己摸了五年,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问题在于,怎么开口。 跟谁开口。 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跟孩子说没用,得跟大人说。跟大人说就得解释——什么是灵气,什么是修炼,什么是灵根。然后还得解释他顾青山一个猎户,怎么就会了这些东西。 再然后,就得把玉简拿出来。 他在祠堂暗格里看了那块玉简很多次。归元子说得对,功法是个人最大的秘密。话本子里修仙者为了一部功法灭人满门的故事,他在落云县的茶馆里听过不止一遍。 但话本子里的修仙者,不住碧溪村。 碧溪村在群山褶子最深处,灵气稀薄到连路过的仙人都懒得低头看一眼。这地方藏一部炼气入门的功法,跟在茅坑里藏铜板差不多——没人会来翻。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第四天早上的一件小事。 顾明月蹲在溪边看水。 她总是一个人蹲在那里,盯着水面发呆。顾青山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用灵气感知扫了一眼。 那丝微弱的波动还在,但比上个月似乎又淡了一点。 灵根不修炼,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沉寂。这是他从玉简附带的基础常识里推断出来的——灵根在幼年时最为敏锐,如果长期得不到灵气滋养,成年后可能彻底归于沉寂,与凡人无异。 七岁。 再拖下去,这丫头身上那点微弱的天赋,会自己消失。 当天晚上,等素衣和两个孩子都睡下了,顾青山去了老爷子的屋。 顾崇山还没睡。他靠在床头翻一本旧黄历——也不是真在看,就是个习惯,睡前翻两页,权当数羊。 看见顾青山推门进来,老爷子合上黄历。 “坐。” 顾青山在床边矮凳上坐下,沉默了一阵。 “爹,我有件事。瞒了您八年。” 顾崇山放下黄历,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玉简,放在床沿上。青色的玉简在油灯底下泛着一层淡光,和从前那块死沉沉的石头片子判若两物。 “这东西活了。八年前洪水那天之后,它活了。”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玉简开光,功法入脑,八年修炼,炼气三层。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 顾崇山一直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老爷子伸出手,把玉简拿起来。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下。 “你让我摸一摸。” 顾青山把老爷子枯瘦的手引到玉简表面。 “还是凉的。”顾崇山说,“跟以前一样,没反应。” “您没有灵根。” 顾崇山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靠回枕头上。 “你呢?” “有。” 又是一阵沉默。 老爷子闭着眼,呼吸很慢。顾青山以为他睡着了,正想把玉简收回来,顾崇山忽然开口。 “你说的那个……归元子,他最后怎么样了?” “筑基中期,一辈子到头。” “那你呢?” “不知道。”顾青山说了实话,“但我不想一个人走。” 他把发现顾明月和顾承启有灵根的事说了。 “明月的灵根在变弱。再不开始,可能就没了。” 顾崇山睁开眼,看着他。 灯火映在老爷子的瞳仁里,那层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你打算怎么办?” “把功法教给他们。” “功法传出去,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秘密了。” “碧溪村的事,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顾崇山又看了他半晌。 然后老爷子慢慢坐起来,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行,明天,把你二叔、青崖、明远他爹都叫来。” 顿了顿。 “我来说。” ... ... 第二天傍晚,顾家六个长辈坐在顾青山家的堂屋里。 二叔顾崇岳,堂弟顾青崖——明月的爹,堂侄顾明远的父亲顾青松,还有族里三房的顾青河、四房的顾青柏,加上顾崇山和顾青山,一共七个人。 门关着,窗也关着。素衣带着孩子去了三婶家,院子里没有旁人。 顾崇山坐在主位上,把事情说了。 不是顾青山的版本——老爷子删掉了所有修炼细节,只留了骨架:祠堂里的玉简是一位修仙前辈留下的功法。青山已经在修炼。村里有两个孩子有修炼的资质。 话说完,屋里鸦雀无声。 顾青崖第一个开口。他是明月的爹,三十出头,性子急。 “修仙?” “对。”顾崇山说。 “我闺女能修仙?” “有可能。” 顾青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山哥,你说实话,这事到底靠不靠谱?” 顾青山没回答他的问题,伸出右手。 掌心亮起一层微弱的青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灵气外放——这是他炼气三层之后唯一能做出的“直观展示”。光很淡,持续了不到三息就灭了,但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堂屋里,六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顾青河的烟杆掉在地上。他没捡。 顾青松站了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真的。”顾青柏的声音有点发干,“真是……仙家手段。” “谈不上仙家手段。”顾青山收回手,“我练了五年,就这点本事。全靠吐纳呼吸,一口一口攒。” “但管用。”二叔顾崇岳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了口,“你这两年上山打猎,比以前利索了不止一倍。我还以为你天生力气大。” “灵气淬炼经脉,体魄会增强。” 屋里又沉默了一阵。 顾青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山哥,这功法……你愿意教?” “不是教你们。你们没有灵根。”顾青山说,“教明月和承启。以后族里再有孩子生出来带灵根的,也教。” “功法不传外人,不出碧溪村。”顾崇山补了一句,“这是规矩。” 顾青松搓了搓脸,像在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族长,我替承启给您磕一个。” “免了。”顾崇山摆手,“别急着磕头,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条路不好走。归元子前辈穷尽一生,也不过筑基中期。咱们碧溪村灵气比外面薄得多,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但——” 老爷子看了顾青山一眼。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散会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各家长辈出门时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步子都比进来时轻。 顾青崖走到院门口,折回来。 “山哥。” “嗯。” “明月那丫头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总蹲在溪边发呆,我一直以为她脑子不太灵光。” 他搓了搓鼻子。 “原来是灵根。” 顾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 ... 三天后,顾青山在祠堂后面的空地上,开始了碧溪村第一堂修炼课。 学生两个。顾明月,七岁,安安静静坐在草垫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顾承启,五岁,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坐了不到半刻钟就开始扭。 “闭眼。”顾青山说。 明月闭上了。承启闭了一只。 “两只都闭上。” “蚊子咬我。” “忍着。” 秋天没有蚊子。 顾青山教他们最基础的呼吸法——吸气沉丹田,呼气引天地。 这个步骤他自己花了三天才找到窍门,教孩子需要更久。明月悟性尚可,半个时辰后,她的呼吸节奏渐渐稳了下来。承启全程在跟一只蚂蚁较劲。 第一天,什么进展也没有。 第二天也是。 第七天,顾明月忽然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 “叔叔,空气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顾青山蹲下来。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小丫头皱着眉想了半天,“像……水里的小虫子?到处都是,可是又看不见。” 顾青山的手按在她肩头,一缕灵气探入。 她体内那丝微弱的灵根波动,比七天前强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方向对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旁边正拿草棍戳地洞的顾承启。 路很长。 但第一步,踩下去了。 第8章 修仙首战,大获全胜 八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顾明月的进展比顾青山预想的快。小丫头性子静,坐得住,功法引导她的灵气吸纳速度虽然慢,但从不出错。第四个月的时候,她丹田中出现了第一缕灵气溪流,正式迈入炼气一层。 顾承启晚了两个月。 这小子前三个月都在跟各种虫子较劲,顾青山差点以为他的灵根要在屁股坐不住中自行消散。直到有一天,承启追一只蝈蝈追到溪边,一脚踩空摔进水里,呛了两口,爬上来之后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却忽然愣住。 “青山叔,水里那些亮亮的小东西,是你说的灵气吗?” 顾青山蹲下来探了一下他体内。那层原本淡得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忽然跳了一下。 呛水呛通了。 这种野路子开窍的方式,功法里没写。但管用就行。 第六个月,顾承启炼气一层。 两个孩子的资质确实很差,搁外面的仙门大概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但在碧溪村,够用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碧溪村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三婶腌了一缸咸菜,二叔家杀了一头年猪,铁柱扛着半扇猪肋排在巷子里走过的时候,油纸包的血水一路滴到了顾青山家门口。 “山哥,晚上来我家吃杀猪菜!” “行。” 顾青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松木桩一分为二,截面齐整得像刀切的。素衣抱着两岁的明安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明诚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编什么故事。 日子看上去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但顾青山劈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村北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山路上,有灵气波动。 很弱,断断续续,但确实有。 不是碧溪村的人。碧溪村有灵气的一共三个——他自己、明月、承启。这三个人的灵气特征他闭着眼都能分辨。 外来的。 而且不止一个。 顾青山把斧头插进木桩,擦了擦手,回屋拿上柴刀和弓,往村口走。路过顾青崖家门口的时候,他敲了两下门框。 “青崖。” 顾青崖正在屋里给闺女编竹篮,探出头来。 “叫明月先别出门。” 顾青崖看见他背上的弓,脸色变了一下。“怎么了?” “可能没事。先别声张。” 顾青山到村口的时候,铁柱正从猪圈那边过来,看见他的装束,跟上了。 “山哥,上山?” “你去把青松叔和青河叫上,带上家伙,到北坡老槐树那儿等我。” “出啥事了?” “叫人。” 铁柱见他脸色不对,没再问,撒腿就跑。 顾青山沿着村北小路往上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 北面山谷里,烟尘隐约。有马蹄声,有人声,很杂。 他蹲下来,把灵气感知推到极限。 炼气三层,感知范围约八丈。不够远,但够他判断一些东西。 ——从灵气波动的强度推算,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跟他差不多的,炼气三层。还有一个弱一些的,炼气二层左右。剩下的没有灵气波动,是凡人。 人数不好判断,脚步声乱,估计七八个到十来个之间。 他们沿着山道往南走。 这条道的尽头只有两个去处。碧溪村,和碧溪村后面的死胡同。 顾青山退回村口,心里已经有了数。 年关将近,山匪流窜劫掠村庄的事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以前碧溪村穷得叮当响,位置又偏,一般没人愿意翻这么远的山来抢。但今年不一样——洪灾之后他们花了三年恢复元气,粮食有了结余,牲口也添了几头,从外面看,算是个有油水的村子了。 普通山匪倒不怕。碧溪村的汉子们抄起锄头也能拼命。 但对方有修士。 两个。 他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二叔。” 顾崇岳赶到的时候,顾青山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北坡老槐树下,聚了十二个青壮,手里抄着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 “北沟入口窄,两侧是陡坡。”顾青山用树枝在地上画,“他们要进村必过这里。青河带四个人上东坡,青柏带四个人上西坡,石头、滚木都备好。” “你呢?”二叔问。 “我在沟口等着。” “一个人?” “明月、承启过来。” 二叔皱了下眉。“两个孩子——” “他们有用。”顾青山说,“承启的灵气探查比我细,能提前报信。明月会基础的灵气外放,关键时候能拖半息。” 二叔沉默了一瞬,点头。 顾青山转头看向铁柱。 “你回村把老人孩子往西坡撤,跟洪水那次一样。”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要留下来打,但看见顾青山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快去。” 十二个人散开,各就各位。 顾青山站在北沟入口,左手持弓,右手提柴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后三丈远,顾明月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呼吸平稳。顾承启缩在她旁边,脸色发白,但没跑。 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马粪和汗臭的味道。 “来了。”承启的声音很轻,“前面一个走得快,后面一群。” 顾青山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灵气开始加速运转,经脉里的河流从平缓变得湍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一个身影出现在沟口拐角处。 精瘦汉子,三十来岁,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人——脚掌落地无声,重心压得很低。 修士。 汉子在拐角处站住了,抬起下巴嗅了嗅空气,眼睛眯起来。 “有人。” 他身后,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跟上来,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再后面,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匪徒鱼贯而出,有拿刀的,有扛棍的,最后面一个推着辆独轮车——显然是准备装东西的。 精瘦汉子往沟里扫了一眼,看见了顾青山。 一个人。拿着把柴刀和猎弓。穿着粗布衣裳,像个猎户。 “就你一个?” “过年呢。”顾青山说,“换条路走。” 精瘦汉子笑了一下。 “兄弟也是练气的?”他歪了歪头,“巧了,我也是。这穷山沟里居然还有同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识相的让开,我们拿点过年的东西就走。你一个散修,何必替一帮泥腿子卖命?” 归元子的那段话忽然从顾青山脑子里冒出来——散修如浮萍,风往哪吹,便往哪去。 眼前这个人就是浮萍。 而他不是。 顾青山抬手。弓弦响了一声。 箭矢贴着精瘦汉子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他身后那个矮胖修士的肩膀。 矮胖修士惨叫一声,铁剑当啷掉地。 与此同时,顾青山已经在沟口的地面上猛跺了三下。 这是信号。 东坡、西坡同时发动。 石头滚木从两侧倾泻而下,在狭窄的沟道里形成一片混乱的死亡地带。七八个匪徒被砸得抱头鼠窜,独轮车翻了,有人腿被砸断,惨叫声在山沟里回荡。 精瘦汉子反应极快,身形一闪躲过了滚石,短刀出鞘朝顾青山劈来。 灵气加持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不止一倍。 顾青山丢了弓,柴刀横架。 金铁交击,他的虎口震裂了,退了两步。 对方确实是炼气三层。而且经验比他丰富——练气打过人,杀过人。 顾青山没杀过人。 短刀第二击紧跟着到了,斜劈他的脖颈。顾青山侧身避过,柴刀反手撩上去,逼开对方,退到了沟口一块凸出的岩石旁边。 这是他选好的位置。 “明月!” 石头后面,顾明月站起来,双手往前一推。 一缕灵气从她掌心射出,弱得几乎看不见。打在精瘦汉子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精瘦汉子的动作顿了一瞬。 不是灵气的威力让他停的。是他没想到这里还有第二个修士——哪怕只是个孩子。 这一瞬就够了。 顾青山从岩石后抄起早就架好的一根削尖硬木棍,双臂灌注全身灵气,刺出去。 木棍穿透了精瘦汉子的左肩,从后背透出来。 汉子闷哼一声,短刀往下砍,把木棍斩断了大半截,踉跄后退。 沟道里的匪徒们已经彻底乱了。青河、青柏带人从两侧坡上冲下来,锄头和削尖的木棍招呼上去。凡人打凡人,十几个人对七八个人,地形又占优,没什么悬念。 矮胖修士肩膀上插着箭,捡起铁剑想冲,精瘦汉子拦着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局势,拔出肩膀上的断棍,咬着牙,两人转身就往沟外跑。 顾青山追了两步,没追上。 那两个人受了伤但没伤到要害,跑起来依然很快。 他停下来,没有再追。 沟道里,战斗结束了。 七个匪徒,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剩下两个跪地投降,五花大绑。 顾青山这边——青河的胳膊被砍了一刀,不深,能动。顾青柏的额头被石头碎片崩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其余几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没有人死。 顾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握柴刀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灵气透支之后,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明月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脸色苍白,但脚步稳当。承启跟在她后面,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得死紧,一声没吭。 两个孩子第一次见血。 “回去了。”顾青山说。 当晚,顾崇山把所有当家的叫到了祠堂。 没有人再提“修仙到底有没有用”这种话。 老爷子坐在供桌前面,腰杆挺得比平时直。 “今天要不是青山,碧溪村过不了这个年。” 没人接话。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认同。 顾青山站在角落里,用布条缠着手上的伤口,没有开口。他不需要说什么。今天这一仗,比他说一百遍都管用。 顾青崖站了起来。 “族长,我提一个事。” “说。” “村里的孩子,三岁以上的,全部让青山检查一遍有没有灵根。有的,全部开始练。” 顾青松跟着站起来:“不光孩子,以后每年新生的娃娃都查。” 顾崇山看向顾青山。 “你觉得呢?” 顾青山把布条系了个结,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顿了顿。 “归元子前辈说得对。一根柴烧不过一夜。” 祠堂外面,风卷着雪花进来,扑在油灯上,火苗弯了弯,没灭。 那个跑掉的精瘦汉子,顾青山一直记着。 那两个修士受了伤,但活着跑了。 他们会回来吗? 谁也不知道。 但碧溪村不能赌“不会”。 顾青山走出祠堂,雪落在肩上。他站在台阶上,往北面的山脊线看了一眼。 那条山道的尽头,连着外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散修、有宗门、有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修仙者。 那个世界正在靠近。 不管他们准没准备好。 第9章 县衙献俘,岁末丰年 押送流寇去落云县的路,比平时去县城慢了一倍。 四个匪徒用麻绳串成一串,手绑在背后,脚上留了半尺长的绳套,只能迈小碎步。还有一个在最前面断了腿的,被架在独轮车上推着——就是匪徒们自己带来装赃物的那辆车。 铁柱推车,推得咯吱咯吱响,嘴里还哼小调。 “铁柱,闭嘴。”顾青山走在队伍侧面,弓没离手。 “山哥,你说县太爷见了这几个人,能赏多少?” “不知道。” “怎么也得给个十两八两吧?咱们可是把活的抓来了。” “少说话,看路。” 铁柱闭了嘴,闭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又开口了。 “山哥,你说那两个跑掉的会不会——” “铁柱。”青松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铁柱终于不说话了。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午后到了落云县。 落云县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口两个兵丁靠着墙根晒太阳。看见八个扛着锄头柴刀的庄稼汉押着五个五花大绑的匪徒进城,两个兵丁同时站直了。 “干什么的?” “碧溪村的。”顾青山把柴刀插在腰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村里的户牌,“前天有流寇犯村,打退了,活捉五个,送来交给县衙。” 兵丁接过户牌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串匪徒,往城里喊了一嗓子。 半个时辰后,他们站在县衙大堂里。 落云县县令姓周,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坐在案后翻供状。五个匪徒跪在堂下,断腿那个趴着。 “碧溪村……顾家。”周县令抬头看了顾青山一眼,“你爹是顾崇山?” “是。” “二十年前我刚上任的时候,征调民夫修河堤,你爹带了十几个个人来干了两个月。”周县令放下供状,“老人家身体可好?” “还撑着。” 周县令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五个匪徒身上转了一圈。 “这伙人是从北边窜下来的,入冬以来沿途劫了三个村子,前两个村子报了案,我派人去追没追上。”他敲了敲桌面,“没想到让你们碧溪村给收拾了。” “村里人多,地形熟。”顾青山说。 周县令站起来,绕到堂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青壮。” “对方多少?” “九个。跑了两个,抓了五个,死了两个。” “你们伤亡呢?” “三个人受了伤,无人死亡。” 周县令的眉毛挑了一下。九对十二,在自家地盘上打伏击,这战果说不上多惊人。但对一个偏远山村来说,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他见过太多村子被三五个流寇吓得鸡飞狗跳的。 “好。”周县令回到案后,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官印,递给师爷。 “赏银二十两,从县库支。” 铁柱在后面差点叫出声,被青松叔一把捂住了嘴。 顾青山接过银子,拱手道谢。 出了县衙,铁柱终于憋不住了。 “二十两!山哥!二十两!” “听见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一块儿。” “回去分。” “怎么分?” 顾青山走在前面,没回头。 “参战的十二个人,每人一两。剩下八两入族里公账。” 铁柱算了算,“那你自己也就一两?” “我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铁柱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回村的路上,顾青山在县里的杂货铺买了三十斤粗盐、两匹棉布、一罐饴糖。盐和布是过年的刚需,饴糖是给两个孩子的。 明诚和明安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了。 ... ... 年三十的晚上,碧溪村比哪一年都热闹。 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布条——没有对联,村里识字的人不多,红布条就是最大的排面。三婶炖了一整锅鸡,香味飘出去三条巷子。铁柱喝多了酒,抱着他那面铜锣在村口敲了半个时辰,被他老妈拧着耳朵拖回了家。 顾崇山难得喝了半碗酒,脸上有了红晕。 “明诚,过来。” 六岁的明诚跑过去,嘴角还沾着饴糖。 “给爷爷磕个头。” 明诚扑通跪下,脑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得老爷子直皱眉。 “行了行了,地是石板的,别把自己磕傻了。” 明安躲在她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素衣把她推出来,“去,跟你哥一块儿给爷爷拜年。” 明安走过去,规规矩矩蹲下来,磕了一个,轻轻的,没声儿。 顾崇山看着一双孙儿孙女,嘴角的弧度是顾青山这些年很少见到的。 “好,好。”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红布包,一人塞了一个,“压岁钱,攒着。” 明诚拆开一看——两个铜板。 “爷爷,就两个?” “嫌少?” “不嫌不嫌。”明诚把铜板揣进兜里,捂得紧紧的,生怕飞了。 素衣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青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这一幕,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酒。 这一年,碧溪村粮食够吃,腌肉管够,没有人挨饿,没有人冻着。县太爷的赏银加上他全年打猎的收入,族里公账上破天荒地有了存银。 丰年。 真正的丰年。 ... ... 过完年,开了春。 顾青山二十四了。 他跟素衣商量扩建房子的事,是在某个下午。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明诚拿着那把削了三回的木剑到处挥,明安蹲在墙根数蚂蚁。 “明诚六岁了,明安也五岁了。”素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头也不抬,“再挤一间屋不像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西边那块空地,接出两间来,够他们一人一间。” “料呢?” “石头山上有的是,我自己慢慢搬,木料找青崖帮忙,他手艺好。土坯我自己打。” 素衣停了针,算了算。 “工钱呢?” “不请外人,村里人帮忙,到时候管饭就行。” 素衣嗯了一声,又低头纳鞋底。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堂屋东墙也裂了,一并修了吧。” “看见了。” “灶房的烟道也不太通畅。” “上回已经通过一遍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素衣没抬头,手里的针走得飞快。 “行,一并修。” 三月初动工。青崖带着锯子刨子过来帮忙,铁柱扛木料跑得最勤快——他刚结了婚,媳妇是村南头赵家的闺女,圆脸,嗓门比他还大。两口子在巷子里拌嘴的声音,隔着三户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房子修了大半个月,两间新屋落成,泥墙白灰,松木房梁,窗户开得大,通风透亮。明诚第一个冲进去,在空屋里转了三圈,宣布:“这间是我的!” 明安站在另一间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顾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转头去了祠堂后面的空地。 明月和承启还在那里练功。 明月九岁了,盘膝坐在草垫上,呼吸绵长均匀。她的炼气一层已经稳固了大半年,丹田中的灵气虽然细弱,但运转得有条不紊。 承启七岁,坐姿比两年前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满地找虫子了。他的炼气一层根基还有些浮,灵气时有时无,但方向没跑偏。 顾青山在旁边坐下,闭目感知了一阵。 两个孩子的灵气特征他熟得不能再熟。弱,但稳。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北面的山脊线。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第10章 灵根难寻,孤身远行 灵根普查的结果,在意料之中。 顾青山花了半个月,把村里三岁以上的孩子全部摸了一遍。四十七个孩子,一个一个来,他蹲下去,手掌贴在囟门或后颈上,灵气探入,等三息,收手。 四十七个,全是空的。 灵气穿过他们的身体,像水过筛子,什么都留不下。 顾青崖守在祠堂门口,每送走一个孩子的爹娘,脸上的期待就暗一分。到最后一个查完,他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就明月和承启两个?” “就他们两个。” “三百多口人……” “十中一二。”顾青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已经不少了。” 顾青崖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不少个屁”,但看看自家闺女正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盘坐吐纳,又觉得确实不该贪心。 有两个,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教学的事继续进行。顾青山把上课的时间从隔天一次改成每天傍晚,趁着日落前那一个时辰,天地间灵气最活跃的时候——虽然碧溪村的“最活跃”也就比死水多个涟漪。 明月的进度稳得让人放心。九岁的小丫头如今坐在那里,呼吸吞吐已经有了几分章法,丹田中的灵气溪流细而绵长,像春天山涧里化出来的第一股雪水。 承启差一些,但也在进步。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摸来一条蚯蚓揣在兜里,说是“灵气感应辅助工具”。顾青山看了一眼那条半死不活的蚯蚓,没搭理他。 ——能坐住就行。 入夏之后,顾青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领着村里二十来个青壮,把碧溪村外围的木栅栏整个翻修了一遍。 原来的栅栏是洪灾之前立的,松木桩子埋得浅,经年日晒雨淋,有些已经朽了大半,用手一推就倒。年前那场匪患之后,村里没人再把栅栏当摆设看。 顾青山选了硬木,桩子削尖,埋深三尺,桩与桩之间用藤条和横木加固。北面沟口那一段特意加高了半人,又在外侧挖了一道浅壕,宽四尺,深两尺。 不算什么防御工事,但至少能挡一挡。 铁柱扛着木桩从山上下来,一趟八根,跑得满头汗。他新婚媳妇赵氏站在村口给他递水,嗓门能把树上的鸟惊飞。 “顾铁柱你慢点!摔了没人给你收尸!” “媳妇儿我没事——哎哟。” 绊了一跤,八根木桩哗啦散了一地。 赵氏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家了。 第二件事是修学堂。 碧溪村的学堂说是学堂,其实就是村东头一间老屋,屋顶漏雨,墙皮剥落,里面摆着几条长凳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教书的是村里唯一识字的陈老秀才,六十多了,眼花耳聋,一部《百家姓》翻了四十年。 顾青山自己把屋顶重新铺了瓦,墙体糊了新泥,桌凳也换了一批——用的是修栅栏剩下来的边角料,粗糙但结实。 陈老秀才看着焕然一新的学堂,老泪差点掉下来。 “青山啊,你……这……” “先生,下半年明诚和明安要来上学,您多费心。” “好好好,来来来,都来。” 七月,明诚和明安正式进了学堂。 明诚坐第一排,第一天就把同桌小胖墩的墨汁碰翻了,两个人差点打起来。陈老秀才拿戒尺敲了他一下,这小子才老实。 明安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哭不闹,不声不响,一笔一划地描红。陈老秀才走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孩子的字比她哥好了不止三条街。 素衣每天傍晚去学堂接两个孩子,路上问他们今天学了什么。明诚能把学的字背出来七八成,但顺序全是乱的。明安不说话,回家自己拿树枝在地上写,一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子过得快。 入秋之后的某天晚上,顾青山等两个孩子睡了,坐到了灶房的饭桌前。 素衣在对面补衣服,一盏油灯搁在中间。 “素衣。” “嗯。” “我想去苍梧郡看看。” 针停了一瞬。 苍梧郡。从碧溪村往东北,过了落云县,再走七八天的路,快的话五六天。据说有好几万人,有正经的坊市,有往来行商的大车队,也有—— 传闻中的修仙者出没。 素衣没有抬头,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 “等秋收完。” “去多久?” “一两个月吧。” “带多少银子?” 顾青山想了想。“三两够了。路上吃住省着点。” “家里还有二十二两存银。”素衣扯断线头,把补好的衣裳叠起来,“带十两。到了郡城别全花了,留五两在身上应急。” “五两就——” “十两。” 顾青山不说话了。 素衣把针线收进竹篓里,起身去灶台后面,从米缸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碎银子。 她数了十两出来,用布包好,交给青山。 秋收结束的那天傍晚,顾青山把最后一担粮食扛进仓房,拍了拍手上的谷壳。仓房的木门关上之前,他回头数了一眼今年的存粮。够了。不光够,还多出来两成。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往北面的山脊线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去找他爹。 顾崇山靠在床头,手边搁着那本旧黄历,还是没翻,就放着。 看见他进来,老爷子把黄历挪开,挪出半个床沿的空地。 “秋收完了?” “完了。”顾青山在矮凳上坐下,“爹,我想后天出发。” 顾崇山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苍梧郡城。”他重复了一遍顾青山之前提过的地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味,“去多久?” “一两个月。赶在大雪封山前回来。” “带够银子了吗?” “素衣给备了十两。” 顾崇山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屋里的油灯烧得不旺,火苗压着,把老爷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的世界,跟咱们这里不一样。”顾崇山说,语气很平,不像告诫,更像自言自语,“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郡城里不光有修士,还有修士背后的人。你一个人去,不要惹事,看清楚了再说话。” 顾青山点头。 老爷子看了他半晌,没说话。 顾青山起身给他把被角掖了掖。 “行了,睡吧。” “去吧。”顾崇山闭上眼,“把自己平安的带回来。” 顾青山走出屋,在门口站了两息,才往灶房走。 ... ... 灶房里,素衣在收拾他出门要带的东西。 一个粗布包袱,鼓囊囊的。顾青山探过去看了一眼——换洗衣裳、干粮、一个装了金创药的小陶罐、那个布包的银子。 还有两双新纳的鞋。 “我原来那双还能穿。” “来回要走半个月的山路,穿旧的脚要出泡。”素衣没抬头,把鞋压进包袱底层,“这两双底子厚,耐走。” 顾青山没再说什么,蹲在灶台边上,看她收拾。 素衣手脚很快,包袱三两下就打好了,搁在桌上。她去灶台上把锅里温着的粥盛出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交代孩子那边。” “嗯。” 顾青山端着碗,喝了一口,是粟米粥,稠得很,放了几粒枣。 他低头吃粥,灶房里没什么话说。油灯的光打在素衣侧脸上,她坐在对面补一件明诚的旧袄,针走得不紧不慢。 “我去了就是看看。”顾青山忽然小心的开口道,“不是一去不回。” 素衣手没停。 “我知道。” 素衣把补好的袄子叠起来,放在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郡城里若是遇见什么……修仙的事,别蛮干。” 她用的词是“蛮干”,不是“别去”,也不是“小心”。顾青山听出这里面的意思,点了点头。 “嗯。” 灯火跳了一下。 素衣把针线收起来,站起来去收碗。 “睡了,后天还要早起。” …… 出发前一天,顾青山把明月和承启叫到了祠堂后面的空地上。 傍晚的光斜着打下来,两个孩子的影子拖得老长。明月九岁了,个子矮了一截,坐在草垫上腰背笔直。承启七岁,蹲在旁边拿草棍戳蚂蚁窝——不过被顾青山看了一眼之后,草棍就不动了。 “我要出一趟远门。” 明月的眼睛眨了一下。承启的草棍掉了。 “叔叔要去哪儿?”承启先问。 “苍梧郡城。一两个月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承启的声音带了点慌。 “功法你们都会了,每天傍晚照常练,不许偷懒,不许跳步骤。”顾青山蹲下来,目光平视两个孩子,“明月,你带着承启。” 明月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犹豫。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他提前花了三个晚上,把《太素归元诀》炼气一层到三层的要点用炭笔刻在竹片上。不是玉简原文,是他自己修炼五年总结出来的心得,哪里容易堵、哪里要慢、哪里可以加速,全写在上面。 “看不懂的地方就先跳过去,等我回来再问。” 明月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两行,抬起头。 “青山叔叔,你去郡城,是为了找更好的功法吗?” 顾青山没有直接回答。 “归元子前辈一辈子只走到筑基中期,不是他不够努力,是他一个人走,走不远。”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先去看看外面的路是什么样的。” 明月把竹简收进袖子里,动作很小心。 承启在旁边举起手。 “青山叔,你能不能带个糖人回来?” “……修炼。” “哦。” 从空地出来,顾青山去了学堂。 陈老秀才正在收拾桌上的字帖,看见他进来,推了推鼻梁上架不住的老花镜。 “青山来了,坐坐。” “先生,我出趟远门,明诚和明安的功课,劳您多看着。” “放心放心。”老秀才摆手,“明安那丫头不用操心,字写得比我都端正。明诚嘛……”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活泼是好事。” 顾青山听懂了——这是客气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儿子上课坐不住”。 “该管就管,不用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老秀才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本旧册子递给他,“这是我手抄的《千字文》,让明诚带回去每天描十个字。描不完不许吃饭。” 顾青山接过来,道了谢。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明诚和明安在院子里玩,明诚拿那把削了不知多少回的木剑追鸡,明安蹲在墙根,面前摆了一排石子,不知道在数什么。 “明诚。” 明诚立刻收了剑,跑过来。 “爹!” “明天开始,每天描十个字。”顾青山把《千字文》递给他,“描不完不许吃饭。” 明诚翻开看了一眼,脸垮了。 “爹,这也太多了——” “十个字多?” 明诚掂量了一下他爹的语气,把后半句话咽了。 “明安。” 明安走过来,站在她哥旁边。五岁的小丫头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但站得特别直。 “好好读书。爹出去一趟,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明安点了点头。 明诚立刻来了精神。“什么好吃的?” “回来再说。” “是糖葫芦吗?三婶说郡城里有糖葫芦,一串五个——” “睡觉。” 明诚被素衣拎着后领拽进了屋。明安自己走的,进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话。 “爹,早点回来。” 顾青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深了。素衣把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添了一小包炒熟的黄豆和一个竹筒水壶。 “路上饿了嚼几颗,顶事。” “嗯。” “到了郡城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别露宿街头。” “嗯。” “银子分两处放,腰带里缝五两,包袱里放五两。” “你已经缝好了?” 素衣把一条腰带扔给他。他拿起来摸了摸,内侧加了一层夹布,硬硬的,是碎银子的形状。 针脚细密,摸不出接缝。 他系上腰带,紧了紧。 素衣坐在床沿,手搁在膝盖上,没再说话。 灯火照着她的侧脸,顾青山忽然觉得她瘦了不少。这几年操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两个孩子、一个病重的公公、田地粮食衣裳鞋袜,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 “素衣。” “嗯?” “等我回来。” 素衣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我又没打算跑。” 顾青山没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 素衣已经热好了粥,灶台上还有两个杂粮饼,用油纸包着。 顾青山吃了粥,揣上饼,背好包袱,弓和柴刀挂在身侧。 去老爷子屋里看了一眼。顾崇山醒着,靠在床头,面前放着那本旧黄历。 “走了?” “走了。” “去吧。” 老爷子没有多说。他把黄历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搁在枕头边上。 顾青山出了门。 素衣站在院子里,领着明安,明诚在旁边揉眼睛,没睡醒。 “爹,糖葫芦——” “记着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了一下头。 素衣站在那里,清晨的光还没出来,院子里灰蒙蒙的,她的轮廓不太清晰。 他转身,出了门,沿着巷子往村口走。 铁柱不知从哪冒出来,背上扛着一捆柴,也不知道是真去砍柴还是专门来送他。 “山哥。” “嗯。” “路上小心。” “知道了。” 铁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出了村口,过了北沟,上了山道。 顾青山一步一步往上走。 翻过第一道山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碧溪村缩在群山的褶皱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细细的,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很小。 他转过身,继续走。 山路往东北方向延伸,穿过松林,绕过溪涧。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一条勉强能辨认的旧官道。 走到午后,路过落云县的地界时,他没有进城,绕道从北面的山坳穿了过去。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变化。 碧溪村那种近乎枯竭的稀薄感正在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灵气丝线,它们漂浮在林间、溪面、山石的缝隙里,比碧溪村浓了不少。 顾青山深吸了一口气,丹田中的溪流自主加速了一圈。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第11章 远行千里,初窥门径 第二天傍晚,他在一处山坳的废弃猎棚里过夜。篝火烧着,干粮就着竹筒里的冷水啃了几口。 棚顶破了个洞,能看见天。星子稀稀拉拉挂着,没有碧溪村的密。 顾青山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炼气三层之后,经脉中的灵气河流已经能够自主循环,不需要刻意引导也能维持运转。但离开碧溪村之后,外界灵气的浓度明显增厚,每一次呼吸吐纳,涌入丹田的灵气都比在村里多出一两成。 就像一条习惯了旱季的小河,忽然遇上了连绵雨水。 河道没变宽,但水量在涨。 他能感觉到经脉壁上有一种微微发胀的感觉,不疼,像是憋了太久的筋骨被人掰开了一丝缝隙。灵气顺着那些缝隙往更深处渗,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歇。 这是在碧溪村从未有过的体验。 在村里修炼,像是用勺子一点一点舀水;出来之后,变成了用碗接。碗还是那个碗,但水多了。 他没有刻意加快吐纳的节奏。功法里说得清楚——贪多嚼不烂,经脉承受不住的灵气灌入,轻则气息紊乱,重则经脉寸断。 慢慢来。 篝火烧到后半夜,只剩一堆红炭。顾青山睁开眼,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裹紧外衫,靠着墙根睡了两个时辰。 天亮继续赶路。 ... ... 炼气三层的体魄比凡人强出不止一筹。 在碧溪村的时候感受不明显,毕竟日常无非是上山打猎、劈柴挑水,用不着把力气使到极限。但连续赶了两天山路之后,顾青山发现自己的脚力比预想中好得多。 正常脚程,从碧溪村到苍梧郡城要走七八天。 实际上走起来才发现,山路崎岖,上坡下坡,碎石烂泥,换作以前确实够呛。但现在他的脚步轻而稳,踩在松动的碎石上不打滑,翻陡坡的时候腿上不发酸,呼吸始终匀称。丹田中的灵气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水车,源源不断地给四肢百骸输送着力量。 第三天,他走了九十里。 第四天,路从山道接上了一条宽阔的土路,路面被车辙碾得平整,两侧偶尔能看见歇脚的茶棚和过路的商队。人多了起来,灵气的浓度也在继续上升。 顾青山放慢了脚步,不是累了,是在看。 路上的行人形形色色。有推着独轮车贩货的小商贩,有骑驴赶路的老先生,有三五成群、腰间挎刀的镖师,也有坐在牛车上打盹的妇人和孩子。 跟碧溪村不一样。碧溪村的人走路是从家门口到地头,从地头到山脚,来来回回就那几条道。这条路上的人,每个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带着不同的目的。 他在一个茶棚歇了歇脚,花了三文钱买了一碗粗茶。 茶棚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嘴碎,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搭话。 “客官往哪儿去?” “苍梧郡城。” “哟,还有两天的路。你一个人走?” “嗯。” “当心点,前面岔路口往北那条道最近闹过匪,不过你走大道没事,郡城那边有巡逻的。” 顾青山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郡城大不大?” 茶棚老板笑了,那种见过世面的人看乡下人的笑,不算恶意,但也谈不上客气。 “你头一回去?” “头一回。” “大得很。光城门就四个,东西南北各一个。城里分内城外城,外城住普通人,做买卖、开铺子、种地的都有。内城嘛——”他压低了声音,“那是修仙老爷们的地盘。” “修仙老爷?” “就是修士啊。”老板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你不知道?苍梧郡城可是有仙人坐镇的。听说城里最大的那位,都活了好几百岁了,一巴掌能把山拍塌——当然这是听说,我一个卖茶的,哪见过那种大人物。” 顾青山喝完茶,放下铜板,继续赶路。 ... ... 第五天中午,他远远的看见了苍梧郡城的轮廓。 先看见的是城墙。 不是落云县那种夯土矮墙。苍梧郡城的城墙是青石砌的,高六七丈有余,顶上跑马都绰绰有余。城墙绵延出去,左右两端消失在视线尽头,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卧在平原上。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流不断。马车、牛车、驴车、步行的、骑马的,挤在一起,嘈杂的声浪从几百步外就传了过来。 顾青山站在官道上,停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灵气感知放了出去。 然后收了回来。 太多了。 在碧溪村,他的感知范围内只有三个修士——他自己、明月、承启。灵气波动清清楚楚,像黑夜里的三点烛火。 这里不一样。 仅仅是城门口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他就感知到了至少七八道灵气波动。有强有弱,最弱的跟承启差不多,最强的——他的感知碰到那道强的波动时,像伸出去的手指戳到了一堵墙。厚重,沉稳,不是他能探透的。 筑基。 至少是筑基。 顾青山把灵气感知收敛到一寸之内,不再外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本能的谨慎。在碧溪村他是唯一的修士,灵气感知随便放都无所谓。但在这里,他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察觉到他在“看”。 万一能,那就是在人家地盘上窥探,平白惹事。 他混在人流里,排队进了城。 城门口有四个守卫,两个凡人士兵查验路引,两个——顾青山用眼睛看了一下他们的站姿和气色——应该是炼气修士,佩着制式短剑,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轮到顾青山的时候,查验路引的士兵看了看他的户牌。 “碧溪村?” “落云县辖下。” “来做什么?” “买东西。进城看看。”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衣裳,背上一把猎弓,腰间一柄柴刀,脚上的鞋是新的但式样土得掉渣。标准的山里来的猎户。 “进去吧。三天内出城不用再查,超过三天到城门值房补一个临时文牒,五文钱。” “多谢。” 顾青山进了城。 ... ... 然后他站在城门内侧,愣了大约三息。 不是没见过世面——落云县他去过很多次。但落云县跟这里比,差了不止十条街。 首先是宽。 城门内的主街足有将近八丈宽,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幡旗帜一面挨着一面,颜色花花绿绿,什么都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卖药材的、卖吃食的——炊烟和油烟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味道。 然后是人。 多。太多了。 碧溪村三百多口人,他每张脸都认得。落云县也就几千户,赶集日最热闹的时候,街上撑死了千数号人。 这里的一条街上,目力所及之处,怕是有上千人在走动。 叫卖声、吆喝声、车轮碾地声、驴叫声、孩子哭声、铁匠铺的打铁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灌进耳朵里,嗡嗡的。 顾青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扑面而来的冲击压下去,迈步往里走。 他没有急着去找什么。先看,先转,先摸清楚这个地方的规矩。 第12章 矮墙内外两重天,外城亦有众生相 外城的格局并不复杂。主街东西走向,贯穿外城,两侧分出十几条小巷,巷里是客栈、民居、小作坊。越往里走,店铺越密,人也越杂。 他注意到一件事——外城的灵气浓度虽然比碧溪村高出许多,但并没有比路上高多少。真正密集的灵气波动,集中在更深处,也就是内城的方向。 外城和内城之间隔着一道矮墙,矮墙上没有城门,但有几个豁口,每个豁口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士兵。 是修士。 顾青山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那些修士身上的灵气波动比城门口的守卫强得多,至少炼气六七层以上,甚至可能有筑基初期的。他们站在那里不像是守门,更像是……界碑。标记着一条无形的线——凡人在外,修士在内。 当然不是绝对的。外城里也有修士来往,但大多是炼气境,走路带风,步子比普通人快,身上穿的衣裳也讲究一些。他们在外城的店铺里进进出出,跟凡人打交道,买东西卖东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架子。 但没有人会把他们当普通人。 顾青山在街上走了一个时辰,把外城的主要街道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外城是凡人和低阶修士混居的地方。粮米布帛油盐酱醋,该有的都有,跟落云县的区别只在于规模大了几十倍。 真正不一样的,是那些夹杂在普通店铺之间的“特殊”铺子。 他在主街靠东的位置看到了一家,门面不大,招幡上写着四个字——“聚宝斋收”。 门口没有伙计招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架铜秤和几只木匣。 顾青山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有人往里送东西。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药。柜台后的中年人拿起一株看了看,闻了闻,放下。 “赤芝草,三年份,品相一般。六株,一共两百文。” “掌柜的,上回可是给三十五文一株的——” “上回是秋天,这会儿入冬了,谁还收这个?要不要随你。” 汉子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中年人从匣子里数出铜钱,码在柜台上。汉子拿了钱,背着空篓走了。 顾青山看着那个汉子的背影,目光回到店铺里。 柜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字。他走近两步,看清了—— 是收购清单。 草药、矿石、兽皮、兽骨、兽丹……品类繁多,每一项后面标着收购价,价格有高有低。 再往下看。 这里的价格跟落云县不太一样,有些高一点,有些低一点。但种类更多,更全。 落云县的收货铺子只收常见皮毛和药材,稍微偏门一点的东西,掌柜的看都不看。 这家店不一样。清单上有些东西他见都没见过——“碧磷砂”“青纹铁”“风灵草种”——但至少说明一件事: 这里什么都收。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另一条巷口看到了第二家类似的铺子,叫“万通号”,门面比刚才那家大一倍,门口还停着两辆装货的马车。 墙上也贴着收购清单,比聚宝斋的长了一截。 最底下一行用小字写着:“大宗山货、草药另议,量大从优。” 顾青山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碧溪村周边的山上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灰背狼、獐子、山鸡这些常规猎物就不说了。北山深处还有几样东西——黄精、何首乌、七叶一枝花——在落云县卖不上价,因为没人识货。 但这张清单上,“野生黄精,十年以上”的收购价是——五百文一株。 他在北山的阴坡见过成片的黄精。 顾青山没有进去,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周围赶路的行人没什么区别。 他把主街走到了尽头,又折回来,拐进一条侧巷,找客栈。 巷子里的客栈有大有小,最便宜的通铺十文钱一晚,贵的单间要五十文。他挑了一家中等的,二十文一间,带门栓,能搁包袱。 掌柜的是个胖婶子,收了钱,扔了一把铜钥匙过来。 “热水在灶房,自己打。吃饭到隔壁巷子,馒头五文两个,面条八文一碗,肉面十五。” “多谢。” “别谢,别弄坏东西就行。” 顾青山进了屋,把包袱放下,弓和柴刀靠在墙角。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一张矮桌,一个缺了嘴的陶壶。墙壁是石灰刷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土坯。 比碧溪村的家差远了。但作为一个歇脚的地方,够用。 他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外城的格局,店铺的分布,收货的价格,修士的数量和大致层次。 还有那道矮墙,和矮墙后面的内城。 内城才是真正的坊市。修士交易灵石、法器、丹药、功法的地方。 他现在进不去。 不是不让进——他观察了一下,偶尔也有炼气境的修士从豁口走进去。但那些人要么身上带着某种令牌,要么跟守卫的修士打了招呼,不像是第一次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一个生面孔,炼气三层,身上没有令牌,贸然过去只会引起注意。 不急。 他在苍梧郡城待的时间不多,一两个月,够他慢慢摸。 顾青山从包袱里掏出素衣给装的炒黄豆,嚼了几颗。 黄豆是用粗盐炒的,嘎嘣脆,咸香。 他忽然想起明诚临走前喊的“糖葫芦”。 进城的时候,他确实在街边看到了卖糖葫芦的。 一串五文钱。 明天去买两串,用油纸包好,路上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家。撑不到就算了,到落云县再买也行。 还有承启要的糖人。 这小子修炼的时候坐不住,吃东西倒是从来不含糊。 顾青山把黄豆收好,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木板床硌得慌,但他睡过更硌的——北山猎熊那次,在石头缝里蹲了一宿。 他闭上眼,丹田中的灵气自行运转,不需要刻意引导。 城里的灵气浓度比野外又高了一些。不算多,但长年累月地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修炼,速度至少能比碧溪村快一倍。 难怪修士都往城里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幅画,很潦草,看不出画的是什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大道三千,穷鬼一个”。 顾青山看了两息,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 ...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出了客栈,先去隔壁巷子吃了一碗面条。 八文钱。面汤寡淡,面条倒是筋道。碧溪村吃不上这东西,村里人主食是粟米和杂粮,麦面是稀罕物。 吃完面,他开始正经逛。 昨天是走马观花,今天是带着目的。 第一个目的——弄清楚苍梧郡城的修士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这个问题,在外城转了半天就有了答案。 外城的茶馆是最好的情报来源。花十文钱坐一个时辰,听旁边桌的人聊天,能听出很多东西。 他挑了一家靠近内城矮墙的茶馆,坐在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旁边桌上坐着三个人,穿着比普通百姓讲究,腰间别着短刀,看着像是散修。 三个人聊得正热闹。 “……昨儿万通号收了一批碧磷砂,听说是从西边矿山弄来的,品相不错,直接送内城去了。” “碧磷砂?那东西能卖几个钱?” “看品相。好的一斤能值两块下品灵石,差的也就只能换银子了。” “灵石”。 第13章 仙凡有别,脚踏实地 顾青山端着茶碗,没动。 这两个字他在玉简里见过。归元子提过一句——灵石是修士通用的交易货币,蕴含天地灵气,既能用来修炼,也能驱动法器和阵法。一块下品灵石的价值,大约等同于凡俗中的三十两白银。 三十两。 他身上总共带了十两银子。 还不到一块下品灵石。 三个散修继续聊。 “你们听说了没有?内城赵家的那位筑基后期的大修士,上个月闭关了。” “赵家?哪个赵家?” “还能有哪个,城南赵家,他们家那位筑基后期的老祖,听说在冲大圆满。” “筑基大圆满?那离紫府不是只差一步了?” “一步?你说得轻巧。筑基大圆满到紫府,十个里面能过去一个就烧高香了。苍梧郡城上一个紫府修士,还是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是紫府?” “紫府初期。你以为谁都能当郡城城主?没有紫府境,镇不住场子。” “那金丹呢?” 说话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金丹?兄弟,你在说笑吧。整个东陆,有金丹坐镇的都是一等一的大势力。苍梧郡?别做梦了。” “那七宗呢?七宗应该有金丹吧?” “七宗每一宗都有金丹大圆满坐镇,掌门更是有果位真君。你要是能进七宗的门,你还坐在这儿喝茶?” 三个人哈哈笑了一阵,话题转到了别处。 顾青山放下茶碗。 他把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苍梧郡城。城主紫府初期。最强的家族势力是筑基后期。炼气修士在外城混,筑基修士掌控内城坊市。紫府是这座城的天花板。金丹,是传说。 而他,炼气三层。 在碧溪村,他是唯一的修士。 在这里,他是城门口守卫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最底层。 顾青山喝完茶,放下铜板,起身出了茶馆。 没有什么挫败感。从来就没指望过自己在这里能算什么人物。 他来是看路的,不是来比高低的。 路看清楚了,就知道往哪儿走。 ... ... 他又花了半天时间,把外城的收货铺子挨家挨户转了一遍。 大大小小一共七家,有专收草药的,有专收兽皮的,也有像聚宝斋和万通号那样什么都收的。 每一家的收购清单他都仔细看了,价格记在心里。 碧溪村能出产的东西,对照着这些清单,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常规山货。灰背狼皮、獐子皮、山鸡、干蘑菇、木耳之类。这些东西落云县也收,价格差不了太多,长途跋涉背过来没有太大意义。 第二类,药材。黄精、何首乌、七叶一枝花、赤芝草。这些东西在落云县不值钱,但在苍梧郡城的收购价高出两倍到五倍不等。尤其是年份够长的野生黄精,十年以上的品相好的,一株能卖到五百文甚至更高。 第三类,他暂时弄不清楚的东西。比如那个“碧磷砂”,比如“风灵草种”,比如“青纹铁矿石”。这些名字他见都没见过,不知道碧溪村附近有没有。但清单上列着,说明有需求。 重点在第二类。 碧溪村后山的阴坡上,黄精成片生长,有些看根茎的粗细,怕是长了十几二十年都不止。还有何首乌,北山溪涧边的石缝里时常能见到。七叶一枝花也有,不算多,但每年总能找到几株。 这些东西以前没人当回事。村里人不认识,落云县的药铺也只收常见的几种,给价低得可怜。 但在这里,它们有价。 顾青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每年秋天集中采一批药材,黄精为主,何首乌和七叶一枝花为辅,晒干处理好,攒上一两个月的量,找机会送到苍梧郡城来—— 保守估计,一趟能换十几两银子。 如果运气好,碰上品相特别好的老黄精,可能更多。 对碧溪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当然,路途是个问题。碧溪村到苍梧郡城,来回至少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他不能打猎,不能照顾家里,还得在路上花吃住的钱。 但如果路线固定下来,一年跑两三趟,每趟带够货,划得来。 他把这些盘算压在心底,没有急着做决定。 先把这一趟的情况摸清楚,回去跟爹和素衣商量再说。 ... ... 傍晚,他在客栈附近的巷子里找了个馒头摊,买了四个杂粮馒头,花了十文钱。坐在巷口的石阶上吃,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有两个穿青衫的年轻修士从他面前走过,腰间挂着玉牌,步子轻快,大概是哪家铺子的伙计,也可能是某个散修团体的成员。 他们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偏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 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看了一块路边的石头。 顾青山嚼着馒头,目送他们走远。 在碧溪村,他掌心亮出那团青光的时候,六双眼睛像看到了神迹。 在这里,炼气三层连被人正眼看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回客栈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挑子。 冰糖裹着山楂,红亮亮的,在暮色里泛着光。 他停了一下。 “怎么卖?” “五文一串,两串八文。” “来两串。” “好嘞。” 小贩从稻草靶子上拔了两串下来,用一张油纸包好,递过去。顾青山接过来,犹豫了一下。 “能放几天?” “天冷,五六天没问题。捂在包袱里头别压碎了就行。” “再来一个糖人。” “糖人三文。吹什么样的?” “随便。” 小贩吹了一个猴子。 顾青山把糖葫芦和糖人一并收进包袱,回了客栈。 关上门,点上油灯,他把今天所有的见闻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苍梧郡城的世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比他想象的规矩分明。 凡人有凡人的活法,修士有修士的路。两者交织在一起,但界限清清楚楚。 他现在站在最底下。 但他看见路了。 顾青山吹灭油灯,躺在硬板床上,闭上眼。 丹田中的灵气缓缓流转,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小河。 小河的尽头是哪里,他还看不见。 但它在流。 第14章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在苍梧郡城转了两天,顾青山把外城的格局摸了个大概。 东街卖杂货布匹,西街卖粮油铁器,南街是牲口市和脚行,北街最热闹——吃食铺子、酒楼、茶馆扎堆,从早到晚人声不断。 他没有乱花钱。住的是城南一家通铺客栈,一晚上八文,铺板硬得硌脊梁骨,但干净,没虱子。吃的是街边的粗面饼子配咸菜,三文钱管饱。两天下来,总共花了不到三十文。 该看的看了,该记的记了。 但他真正想找的东西——功法、丹药、灵石——全在内城。 外城的店铺里偶尔能见到标着“灵”字的招牌,走近一看,卖的是掺了一丝灵气的药酒、据说能辟邪的符纸、号称修士用过的旧法器。顾青山用灵气感知扫了一遍,药酒里的灵气含量比碧溪村溪水里的还低,符纸上画的鬼画符连他这个半吊子都看得出是假的,法器倒确实有一丝残余灵气波动——大概是真货,但已经报废了。 骗凡人的。 他没动那些东西,继续逛。 第三天上午,他在北街的一面告示墙前停下了脚步。 墙上钉着十几张布告,大多是商行招工、寻人启事之类的凡俗事务。但最上面一张,用的不是普通墨水——字迹泛着淡淡的青光,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征募炼气修士,赴城外清剿一阶灵兽铁脊蜥一窝。限炼气二层以上,身体健全,能战者优先。酬劳:灵石三块。预计行程十日。有意者至北街尾周记药铺报名。” 灵石。 十天。 他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北街尾走。 周记药铺不大,门面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家面馆之间,招牌旧得发黄。铺子里药味冲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正拿毛笔在册子上写字。 柜台前面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矮壮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一个披着半旧皮袄的年轻人,背上斜挂一杆铁枪,枪头用布包着。还有一个干瘦老头,什么兵器也没带,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站在角落。 三个人身上都有灵气波动。矮壮汉子最强,感觉得炼气高层了。年轻人感觉和青山差不多。干瘦老头灵气杂乱,像是根基不太稳。 “名字,境界,擅长什么。”山羊胡头也没抬。 矮壮汉子报了名。年轻人也报了。干瘦老头嗫嚅了一阵,说自己会两手符术。 山羊胡把三个人的信息登完,抬头扫了一眼铺子,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青山。 “报名的?进来。” 顾青山走到柜台前。 “顾青山,炼气三层。猎户出身,弓箭、刀。” 山羊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粗布衣裳、猎弓、柴刀、新鞋。 “散修?” “算是。” “哪里人?” “落云县下面的村子。” 山羊胡嗯了一声,把他的名字写上册子。 “明天卯时初,内城北门集合。别迟了。” 顾青山没动。 “怎么去内城?” 山羊胡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重新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看得仔细些,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轻蔑,更像是卖了几十年药的老伙计看见一个头一回进药铺、连柜台在哪都找不到的学徒。 “没去过内城?” “没去过。” 顾青山说得坦然。 山羊胡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内城和外城之间有道城墙,城墙上设了阵法,修士凭气息可以直接办通行令牌,免费,去内城南门的值房找值守登记就行。凡人进出要交钱,每次两百文。”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内城里规矩多。不要乱放灵气感知,不要对着别人的法器多看,不要在坊市里动手。阵法会记录,闹事的人进得去出不来。” “明白。” “去吧。今天把令牌办了,明天直接进来。” 顾青山道了谢,转身出了药铺。 身后,那个矮壮汉子的声音传来:“又一个乡下来的。” 山羊胡没接话。 ... ... 内城南门的值房在一座石砌门楼下面。 门楼比外城的城门矮,但质地完全不同。外城的城门是条石拼的,接缝粗糙;这座门楼的石块表面打磨得光滑,缝隙间嵌着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纹路。 纹路里流淌着灵气。 顾青山站在门楼前,第一次亲眼看见了阵法。 不是玉简里干巴巴的文字描述,不是茶馆里说书人的夸张渲染。 就在他眼前。 那些纹路并不发光,至少凡人的眼睛看不出什么异样。但灵气感知之下,整座门楼像一张活着的蛛网——每一条纹路都是蛛丝,丝与丝之间有灵气在流动,缓慢、均匀、不间断。 他收回感知,走进值房。 值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穿着统一的青灰短衣,袖口绣了一个小小的纹章。 “办通行令牌?”“对。” “站到那个圆台上。” 值房角落有一个石质圆台,直径三尺,表面刻着跟门楼上一样的纹路。顾青山站上去,脚底传来一阵微热。灵气从纹路中涌上来,沿着他的经脉扫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像被人摸了一遍底。 年轻值守低头看了看圆台边缘亮起的几个符文。 “炼气三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在上面按了一下,木牌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随即暗去。“拿好,进出内城随身带着,丢了补办要一块灵石。” 顾青山接过木牌,揣进怀里。 穿过门楼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灵气浓度陡然变了。 外城的灵气像散在空气里的薄雾,有,但稀。进了内城,雾变成了水。 不是夸张。他的丹田在没有刻意运功的情况下,自主加快了吸纳速度。经脉中的灵气河流涨了两分,皮肤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温热感,像站在初春的暖阳下面。 碧溪村跟这里比,确实是荒漠。 他想起明月和承启还在那片荒漠里,一口一口地攒灵气。 心里记了一笔。 内城的街道比外城窄,但干净得多。青石板路面,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二层或三层的木石结构,门窗规整,招牌上的字不再是凡俗的“某某铺子”,而是“清风堂”“悟元阁”“百草坊”之类的名号。 路上的行人少了一大半,但每一个—— 每一个都有灵气波动。 基本没有凡人。 顾青山收着步子,沿街走了一段。他没有进任何店铺,没有多看任何人,更没有放灵气感知。 看了一圈,记住了几个位置——卖丹药的在东面,卖法器的在西面,中间那条街上有一座三层高的石楼,楼上站着两个筑基修士。 那是他在苍梧郡城里感知到的最强的灵气存在。 不是他现在该靠近的地方。 … …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顾青山揣着木牌进了内城,在北门内侧的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集合点。 已经来了七八个人。矮壮汉子靠在树干上打盹,铁枪年轻人在原地拉伸筋骨,干瘦老头还是缩着脖子,跟另一个戴斗笠的中年人嘀嘀咕咕说话。 陆续又来了几个。 顾青山站在边上,没凑过去搭话,安静地打量着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一共十四个人。 山羊胡最后出现,身后跟着一个宽肩膀的中年女人。 “人齐了。”山羊胡扫了一眼人数,“规矩路上说,走。” 第15章 灵石之重,归乡之心 出了内城北门,路边停着一辆宽板牛车。 拉车的不是普通牛。体型比寻常耕牛大了一圈,皮毛青灰,蹄子上沾着干涸的泥,四条腿粗壮,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连尾巴都不甩。 “青泥水牛,一阶灵兽。”山羊胡扔下一句话,翻身上了车辕,“上车。” 十四个人挤上牛车。车板宽,但十四个人加上各自的兵器包袱,还是紧巴巴的。顾青山被挤在车尾,屁股底下垫着半捆稻草,身边是那个干瘦老头。 老头缩着脖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兄弟,头回跑活?” “嗯。” “我跑了七八回了。”老头压低声音,“这趟活不危险,就是累。” “什么活?” “抓鱼摸虾。” 顾青山没说话。 牛车动了。青泥水牛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闷响沉稳,速度比普通牛车快了一倍不止。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连续,像一条不紧不慢的鼓点。 出了北门,官道两侧的农田往后退去。走了大半个时辰,田地变成了芦苇荡,空气里多了一股水腥气。 白沙渡。 一片开阔的浅滩,水面平缓,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石。芦苇丛一丛一丛地散在水边,苇叶上挂着露珠,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山羊胡跳下车,宽肩膀女人从车底抽出一摞竹筐和网兜,挨个分。 “规矩说一遍。”山羊胡扫了一眼所有人,“这片浅滩是周记药铺承包的采集地,里面三样东西——银鳞鲫、青壳灵虾、泥沼软甲龟。都是一阶灵兽,不伤人,但凡人手脚慢抓不住。你们要做的就是下水抓,按筐算数,计件。” 他指了指水面。 “银鳞鲫游得快,要用灵气封水路逼到浅处再捞。青壳灵虾藏在石缝底下,得用灵气探进去把它引出来。泥沼软甲龟最麻烦,埋在泥里不动弹,你踩上去它都不一定出来,要用灵气一寸一寸地扫,感应到了再挖。” “一筐多少钱?”矮壮汉子问。 “银鳞鲫一筐二十文,青壳灵虾一筐三十文,软甲龟论个,一只五十文。干满十天,底薪三块灵石。超出部分按件加钱。” 顾青山听明白了。 不是打猎,是赶海。修仙版的赶海。 十四个人下了水。 第一天,顾青山抓了半筐银鳞鲫。 那鱼比巴掌长一点,通体银白,鳞片在水底反光,看着容易,手一伸它就窜了。速度比溪里的石斑快三倍。 他试了几次空手抓,全扑空。 后来换了法子——先用灵气在水面下铺一层薄薄的屏障,把鱼往浅滩角落赶,等水只剩脚踝深的时候再下手。 一条一条地捞。慢,但稳。 到傍晚收工,他浑身湿透,腰酸腿软。 干瘦老头蹲在岸边拧裤腿上的水,冲他咧嘴。 “怎么样?” “累。” “习惯就好。” 第二天,他摸到了青壳灵虾的门道。那虾壳硬,钳子能夹破皮,但胆子小,灵气一碰它就往外蹿。只要提前在石缝两端堵好网兜,一探一个准。 第三天,他挖出了第一只泥沼软甲龟。 龟壳有脸盆大,四条腿缩在壳里,死活不出来。他蹲在泥里挖了小半个时辰,浑身糊满了黑泥,活像个泥人。 矮壮汉子从旁边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用刀背敲壳,敲三下它就伸头。” 顾青山试了一下。 果然。 “谢了。” 矮壮汉子嗯了一声,蹚水走了。 十天干下来,顾青山的手指泡得发白,膝盖在泥里跪出了茧。每天收工后盘膝运功,灵气运转一圈,疲劳消得快,第二天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劳力。 他发现一件事。 在这片浅滩上干活,比在碧溪村修炼快。 倒不是灵气更浓——浅滩的灵气浓度跟外城差不多——而是灵气的使用频率高。抓鱼、探虾、寻龟,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灵气,不是打坐时那种缓慢的吞吐,而是反复地释放、感知、收回、再释放。 十天下来,他对灵气的掌控精细了不少。丹田里那条溪流没有变宽,但流速更顺畅了。 第十天傍晚,山羊胡在岸边支了张桌子,一个一个结算。 轮到顾青山。 山羊胡翻了翻册子,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四块石头,搁在桌上,多出的一块算是额外的工钱。 拇指大小,灰白色,表面有细碎的纹路。不起眼。 但顾青山拿起来的一瞬间,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灵气从石头内部渗出来,顺着皮肤往经脉里钻。 灵石。 他攥了一下,收进怀里。 “活干得还行。”山羊胡合上册子,“下回有活再来报名。” 顾青山点了点头,没多说。 回程坐的还是那辆牛车。青泥水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声沉闷。 十四个人里,有几个接了下一轮的活,继续留在渡口。剩下的各回各家。 牛车进了苍梧郡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青山回到那间八文钱的客栈,掌柜胖婶子看见他,翻了个白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铺位给你留着呢,涨了,十文。” “行。” 躺在硬板床上,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灵石和腰带里缝着的碎银子。 算算日子,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明诚的木剑大概又削短了一截。明安的字该写到哪一页了。老爷子的药快吃完了。素衣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病人,还要操持家务—— 他翻了个身。 该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在城里转了最后一圈。 先去了北街一家胭脂铺。 铺子不大,柜台上摆着十几个小瓷盒,盖子上画着花样。素衣出嫁八年,没用过一回胭脂。不是不想,是没钱而且碧溪村也根本没有。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客官要什么?”伙计是个年轻姑娘,看他的穿着,嘴角的笑容淡了半分。 “给我看看好一点的。” 姑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四盒胭脂,颜色各异。 “这是今秋的新品,桃花系列。最便宜的三两,最贵的八两。” 三两的跟五两的他看不出什么区别。 “哪个卖得最好?” “五两这款。”姑娘拿起一个浅粉色的小瓷盒,“山茶脂,上妆自然,只有咱们郡城有。” “要了。” 他从怀里数出五两银子,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银子是素衣给他备的。带出来十两,食宿才花了不到二两。 第16章 凡尘烟火,道心初显 买完胭脂,顾青山回了客栈。 他把油纸包的小瓷盒塞进包袱底层,用换洗衣裳裹了两道,确保路上不会磕碎。然后翻出那两串糖葫芦和那个糖猴子。 糖葫芦塌了。 冰糖壳化成了一层黏稠的糖浆,把油纸粘得死死的,揭都揭不开。山楂挤在一起,软烂发酸,闻着有一股子馊味。 糖猴子更惨。脑袋断了,身子瘪了,四肢粘在油纸上,撕下来就碎。 顾青山蹲在床边,拿着那团黏糊糊的东西看了半天。 十天。他在白沙渡泡了十天,包袱扔在客栈里没动过。十月底的天虽然凉了,但客栈靠南墙,白天日头晒进来,屋里闷。 糖这东西,撑不了十天。 他把糖葫芦和糖猴子的残骸用油纸包好,扔进了巷口的泔水桶里。 出门,往北街走。 糖葫芦的挑子还在老地方,换了个人,是个嗓门大的胖子。 “五文一串,两串八文!” “来两串。包严实点,我赶远路。” 胖子拔了两串,翻出一张厚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好,又拿麻绳扎紧。 “这回行了,三五天不带化的。” “糖人呢?” “隔壁巷口有个老张头,专吹糖人,比我这儿好。” 顾青山找过去。巷口支着个小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排糖人,孙猴子、兔子、大公鸡,什么都有。 “吹个猴子,再吹个兔子。” “猴子三文,兔子三文,一起六文。” 老头吹得细致,猴子举着金箍棒,兔子竖着长耳朵,眉眼都有模有样。 “裹厚点,路远。” 老头拿草纸垫了底,又套了一层油纸筒,用细麻绳系好。 “别倒着放,竖在包袱边上,压碎了可不赖我。” 顾青山把糖人立在包袱侧面,用衣裳卡住,晃了晃,不倒。 行了。 他又在街上转了一圈。路过一家茶叶铺子的时候,停了脚。 老爷子这辈子没什么嗜好,就好一口茶。碧溪村没有茶树,喝的都是山上采的野茶叶子,涩得能把舌头拧成麻花。 铺子里的茶从几十文到几十两都有。顾青山站在柜台前看了一遍价牌。 “这个云雾毛尖,一两银子那个,给我称一斤。” 伙计拿油纸包了,扎好口。 “客官好眼光,这是苍梧北山的春茶,今年的新货。” 一两银子买茶叶。 搁在碧溪村,这钱够买半头猪了。但顾青山没犹豫。出来一个多月,老爷子一个人躺在床上,连个说话的人都缺。 带点好茶回去,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中午之前,他把账算了一遍。 出来带了十两银子。食宿花了不到二两,胭脂五两,茶叶一两,糖葫芦、糖人和零碎加起来不到二十文。 剩一两多碎银。 再加上挣的四块灵石。 够了。 顾青山退了客栈铺位,胖婶子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下回再来啊”,他摆了摆手,背着包袱出了南门。 午后的日头挂在西边,不烈,照在官道上暖洋洋的。 他没走来时的路。来的时候绕了远道,避开了几段不熟的山路。现在心里有了底,直接走南面的山道,能省一天半的脚程。 脚下踩着碎石,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不是刻意加速。是身体在自发地调整节奏。十天白沙渡的活儿,反复释放灵气、回收灵气,加上内城那股浓郁灵气的浸泡,他的经脉比出发时通畅了一截。丹田里的溪流没有变宽,但水流更顺了,拐弯处少了几分滞涩。 灵气输送到四肢的效率高了,腿脚就轻。 第一天走了一百一十里。 比来的时候多了二十里,收脚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歇下,生火烤了两块干粮,盘膝运功一个时辰。灵气在经脉中走了三十六个周天,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顺。 第二天,腿不酸,气不喘,脚底板踩在碎石上稳得像钉子。两双鞋换着穿,素衣纳的鞋底果然耐磨,走了两天还没见毛边。 第四天过了落云县的地界,他连县城都没进,直接从北面的山坳穿了过去。 第五天,开始进碧溪村外围的山区了。 熟悉的松林味道扑过来。脚下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石头松,哪棵树根拱起来绊脚,哪段路雨天会滑,全在脑子里。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在下降。 像从一条水量充沛的河里走进了干涸的河床。身体能感觉到那种落差——丹田的吸纳速度慢了下来,经脉里的灵气流速也跟着降了。 回到荒漠了。 他没有停。 第五天中午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碧溪村的轮廓出现在山谷底部,炊烟升着,田里有人在翻地。 五天半。 去的时候走了五天多,但那是挑近路的情况。实际脚程算下来,回来比去的时候快了将近两天。 他站在山脊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山。 进村的时候是午后。巷子里没什么人,大多在地里干活。顾青山走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在墙根刨食,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小孩的衣裳。灶房门开着半扇,有热气往外冒。 素衣背对着院门,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素衣。” 柴火掉了。 她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半截劈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辨认到确认,大概用了两息。 “你……”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再扫回来。 “不是说一两个月?” “走得快。” 素衣盯着他看了三息。 “吃了吗?” “还没。” 她转身回灶房,没再说话。但添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钳在灶膛口磕了两声。 顾青山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糖葫芦还在,竖着的糖人也没碎。 他把茶叶拿出来,先往老爷子屋里走。 推门进去,顾崇山靠在床头,手边还是那本旧黄历。 老爷子看见他,没说话,把黄历合上了。 “回来了?” “回来了。” 顾青山把茶叶放在床头。 “苍梧郡城的春茶,爹尝尝。” 顾崇山拿起油纸包,凑近闻了闻。 老爷子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钱?” “不贵。” 顾崇山没追问。他把茶叶放回床头,靠回去,看了儿子半晌。 “瘦了。” “没有。” “瘦了。”老爷子的语气不容反驳,“让你媳妇多做两顿肉。”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爹!!!” 明诚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一头扎进顾青山怀里,整个人像只猴子一样挂上去。 “糖葫芦呢?!” 顾青山拍了拍他后脑勺。 “桌上。” 明诚跑了。 三息后,院子里又响起他的声音。 “明安!快来!爹带糖葫芦回来了!还有糖猴子!” 门槛边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明安站在那里,没跑,没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爹。”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明安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她那串糖葫芦。 顾青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个孩子蹲在桌边啃糖葫芦。明诚咬一口山楂,嘎嘣响,腮帮子鼓着,眼睛眯成缝。明安拿着糖兔子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 灶房那边传来素衣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很快。 顾青山从怀里摸出那个浅粉色的小瓷盒,在手里转了一下。 等晚上再给。 他把瓷盒塞回怀里,转身往祠堂走。 该去看看明月和承启的功课了。 第17章 传道受业,归家温情 祠堂后面那块空地,被人重新平整过。 碎石捡干净了,杂草拔了,地面压得结实,拿脚蹬了蹬,硬邦邦的。边上还用木头搭了一个半人高的矮棚,棚下堆着两个蒲团,已经坐出了凹印。 顾青山站在矮棚外面,没出声。 空地中央,两个孩子盘膝对坐。 顾明月闭着眼,呼吸均匀,丹田中的灵气运转缓慢但稳定,像一条细细的线被人用手指小心地捻着,没有一处断头毛边。她的坐姿跟一个多月前比几乎没变,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曲,指尖有极淡的灵气在皮肤下流过。 根基扎实,没有急躁冒进的痕迹。 另一边,顾承启的状态出乎了顾青山的预料。 这小子以前坐不住,打坐半个时辰就开始抠脚挠头,眼珠子乱转,跟屁股底下扎了钉子似的。但现在——他闭着眼,嘴唇紧抿,眉头微微皱着,一副较劲的模样。丹田中的灵气有些毛糙,运转的路线偶尔会拐一个不必要的弯,但整体是通顺的。 比他走之前进了一截。 顾青山靠在矮棚柱子上,等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明月先睁了眼。她转头看见顾青山的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行了个正正经经的晚辈礼。 “青山叔。” “嗯。”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承启是被明月踢醒的。小子睁开眼看见顾青山,蹦起来就往跟前跑,跑了两步又急刹住——估计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修士了,得稳重。 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叔!” “坐回去。”顾青山抬了抬下巴,“我看看你经脉。” 承启立刻坐回原位,正襟危坐,恨不得把脊梁骨拗成一条直线。 顾青山蹲下来,手掌贴上承启后背,一缕灵气探入经脉。 承启的经脉里有几处滞涩,灵气运转到膻中穴附近时拐了一个多余的弧度,消耗了一分力,后面到手三阴经的段就比前段弱了些。 不是大问题,但日积月累会拖慢速度。 “膻中穴这一段,灵气走直线就行,别绕。你是不是呼气的时候肩膀往前扣了?” 承启眨了眨眼。“有……有点。” “坐直,吸气的时候胸口往前顶一分,不用多,就一分。灵气过膻中的时候自然就顺了。” 承启试了试,眉头松开了。“通了。” 顾青山点了点头,转向明月。 明月主动伸出手腕。 灵气探进去,走了一圈。顾青山收回手,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调整过一次呼吸节奏。” 不是问句。 明月点头。“上个月觉得原来的节奏有点快,吸纳的灵气不够沉,我就放慢了半拍。” 八岁的孩子,在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自行调整了吐纳节奏,而且调对了。 “做得好。” 顾青山不是一个轻易夸人的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明月的耳根红了一下。 他又花了半个时辰,把两个孩子修炼中的问题逐一纠正。承启的毛病多,膻中穴、足三里、合谷三个点的灵气走向都有偏差,挨个掰正。明月的问题少,主要是灵气量不够,在碧溪村这种环境下属于没办法的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顾青山拍了拍手。 “行了,回家吃饭。” 承启一溜烟跑了。 明月收拾好蒲团,搁在矮棚下面,走之前回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叔,外面的修士厉害吗?” “厉害。” “比您厉害?” “比我厉害的多得是。” 明月没再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脚步很稳。 顾青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 院子里热闹起来了。 素衣掌勺,灶膛的火烧得旺,油在锅里炸响。铁锅颠了两下,酱色的汁水浇在切好的獐子肉上,滋滋冒烟。 明诚蹲在灶台边烧火,火钳捅得叮当响,一边烧一边往嘴里塞从锅边偷的肉片。 明安搬了四个碗三双筷子摆在桌上,碗筷对得整整齐齐,间距一样。 顾崇山今天没躺着。 老爷子披着棉袄坐在堂屋门口,面前搁着一壶刚沏的云雾毛尖。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香飘了半个院子。 “这茶不赖。”老爷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顾青山在井边打水洗手。“好喝就多喝两口。” “多喝两口也不能跟你似的败家。一两银子买茶叶,你爹我这半条命可喝不起。” 嘴上嫌贵,缸子没放下。 菜上桌了。酱烧獐子肉,干蘑菇炖粉条,一碟腌萝卜,一锅杂粮粟米粥。 不算丰盛,但比平时多了两个菜。素衣围裙都没解,端了最后一碗粥上来,在青山对面坐下。 明诚扒拉了两口饭,抬头。“爹,苍梧城是不是特别大?” “大。” “有多大?” “你从村东走到村西要多久?” “半刻钟。” “苍梧城从东门走到西门,不歇脚,走一个时辰走不完。”明诚嘴张了张,合不上。 “那得多少人?” “数不清。” 明安低着头喝粥,忽然冒了一句。“爹,城里的人也种地吗?” “外城有人种,内城不种。” “不种地吃什么?” 顾青山想了想。“花钱买。” 明安想了一下,又低头喝粥了。 顾崇山坐在上首,咳了两声,没多问外面的事。但筷子夹菜的时候频率比平时快了些。 吃完饭,素衣收拾碗筷。明诚和明安被轰回屋睡觉,明诚临走把糖猴子揣在怀里,死活不撒手。 老爷子又喝了半缸子茶,回屋了。 灶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院子安静下来。 顾青山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灶房。 素衣在刷锅,胳膊上沾着水,袖口卷到肘弯,额角有一缕碎发贴在脸上。 “给你个东西。” 素衣头也没回。“什么?”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那个浅粉色的小瓷盒,放在灶台边。 素衣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来。盒子小,刚好一只手握住,瓷面光滑,盖子上画着一枝山茶花,颜色淡淡的。 她拧开盖子。 里面是一层细腻的膏体,浅粉色,有一点淡淡的花香味。 素衣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钱?” “不贵。” “我问你多少钱。” “五两。”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 “顾青山。” “嗯。” “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她把盖子拧回去,把瓷盒搁在灶台上,转身继续刷锅。锅铲刮锅底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五两银子买这个。五两。够全家吃半年的了。你——” “你首饰盒里空了八年了。” 锅铲的声音停了。 素衣手撑着锅沿,没动。 她低着头,碎发挡住了半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 她拿起那个瓷盒,用围裙把外壳上的水渍擦干净。 “知道了。” 声音很轻。 锅还没刷完,她就端着那个瓷盒出了灶房,往里屋走了。 顾青山把剩下的半口锅刷了。 回屋的时候,油灯点着,素衣坐在床沿上。她面前的矮桌上摆着那个嫁过来时带的木头首饰盒,盒盖打开着。 浅粉色的小瓷盒,端端正正搁在里面。 空了八年的格子,终于填上了一样东西。 素衣没看他。 “灯灭了吧。” 顾青山吹了灯。 黑暗中,素衣的声音响了一下。 “明天把你那件外衫拿来我补补,袖子磨毛了。” 顾青山应了一声。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首饰盒的盒盖上。 他盯着天花板,手伸进被褥底下,摸到了那四块灵石。拇指大小,温热。 四块下品灵石。 在苍梧郡城,够一个炼气修士在坊市里买一瓶最普通的补气丹。 但如果用在碧溪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丹药,不是法器。 是老爷子的咳嗽,是素衣首饰盒里那个空了八年的格子。 他想到白沙渡的浅滩,想到那些泡在水里抓鱼的日子。 十天,四块灵石。 如果一年跑三趟苍梧,能挣十二块。十二块灵石,够买什么? 不够。远远不够。 他在内城坊市外面扫过一眼——最便宜的筑基辅助丹药,标价三十块下品灵石。 三十块。 他得在白沙渡泡一百天。 不对,不能这么算。他不可能把所有时间都扔在苍梧。碧溪村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两个弟子,还有地要种,猎要打。 得找别的路。 山货和药材是一条。碧溪村后山的黄精和何首乌,品相好的能卖高价。 顾青山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有空得去看看。 第18章 细水长流,攒货致富 冬至那天,顾崇山的咳嗽又重了。 素衣熬了一夜的药,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响,满院子都是苦味。顾青山蹲在院里劈柴,一斧一个,码得整整齐齐。明诚趴在窗台上看他劈,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睡着了,口水淌在窗框上,冻成了一条亮晶晶的线。 入冬之后,顾青山把每天的修炼时间从两个时辰加到了三个。 不是刻意加的。是经脉在要。 从苍梧郡城回来之后,他的经脉状态跟走之前不一样了。白沙渡十天的高强度灵气运用,加上内城浓郁灵气的短暂浸泡,经脉壁被撑开了一丝余量。就像一条走惯了窄道的河,忽然被洪水冲宽了半寸。洪水退了,河床却没缩回去。 多出来的那半寸,空着。 空着就会饿。 丹田里的灵气流速比以前快了一成,每次运功结束,经脉末梢都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碧溪村的灵气浓度喂不饱它。 但顾青山不急。 他把四块灵石拿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试——捏碎一小角,灵气涌入掌心,顺着经脉冲了半个周天,丹田猛地一胀,像旱了三个月的田突然灌了一瓢水。 舒服。 但也就一瓢。 他算了一下消耗比。一块下品灵石全部炼化,大约够他在碧溪村这种环境里修炼七到八天的量。四块灵石,一个月。 一个月的修炼量,换成银子是一百二十两。 他把剩下的灵石用布裹好,塞回了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不到关键时候不用。 关键时候是什么时候——他心里有数。 炼气三层到四层的瓶颈。 玉简里归元子写得明白:炼气每三层一个小关。一层到三层是打基础,经脉从无到有地建立灵气循环。四层到六层是扩容,丹田体积和经脉承载力要同步提升。三层到四层这一步,难点不在灵气量,在经脉壁的韧性。 灵气够了,经脉撑不住,硬冲就是找死。 灵气不够,经脉够韧,冲不动。 得两头凑齐。 他的经脉韧性,被白沙渡那十天给练出来了。反复释放、回收、再释放,经脉壁承受了上千次灵气冲刷,比他在村里闷头打坐半年的效果都好。 差的是灵气。 碧溪村的灵气浓度,按正常速度攒,攒到够冲四层,还得小半年。 但他有灵石。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杀了一头猪,家家分了肉。孩子们放炮仗,炸得鸡飞狗跳。明诚拿着一挂小鞭炮追着承启跑,承启吓得蹿上了墙头——这小子炼气一层的体魄白长了,胆子还是跟耗子一样。 顾青山没参加热闹。 他在祠堂后面的矮棚里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 留三块备用。一块,也够了。 灵石捏碎。 灵气如注水,涌入丹田。经脉壁承受住了第一波冲击,没有发胀,没有刺痛。他控制着灵气的流速,不急不缓,让它顺着既有的循环路线走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丹田开始发热。灵气在丹田内壁上打转,像一锅烧开的水,气泡往上冒。经脉中的灵气河流涨了三分,水面逼近了河岸。 经脉壁开始震动。不是疼,是嗡鸣。像绷紧的弓弦被人弹了一下。 灵气在丹田里积蓄到了一个临界点。 顾青山没有犹豫。 他把所有灵气压成一股,沿着主经脉冲了下去。 轰。 不是真的有声音。是体内经脉同时扩张了一分,灵气河流暴涨,漫过了旧河岸,冲出了新河道。丹田猛地一缩,又一胀,像心脏多跳了一拍。 然后,一切平息。 灵气重新归于循环。但循环的速度、流量、经脉的宽度——全都不一样了。 炼气四层。 顾青山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慢。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攥了攥拳,松开。指节的力量比之前大了一截,不是蛮力增长,是灵气输送到肌肉末梢的效率提高了。 他站起来,在矮棚里原地跺了一脚。 脚下的硬土裂了一条细纹。 四层和三层的差距,比他预想的大。 远处传来明诚的炮仗声,夹着承启的鬼叫。 顾青山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家走。 素衣在灶房包饺子。明安蹲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得歪歪扭扭,但没人说她。 “回来了?”素衣头也没抬。 “嗯。” “洗手吃饺子。” 顾青山洗了手,坐在桌边。素衣端了一盘饺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气色好了。” “嗯。” 素衣没再问。八年了,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丈夫身上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从最初的困惑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她只管一件事——他回来了,饭在桌上。 年过得安稳。 顾崇山的病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药吃着,茶喝着,偶尔天晴的时候还能在院子里晒半个时辰的太阳。 开春之后,顾青山开始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忙两件事。 第一件,种地。 碧溪村的田不多,但二十几户人的口粮全指着这些地。春耕不能耽搁,他跟村里人一起翻地、播种、引水,从早忙到晚。炼气四层的体魄干农活属于降维打击,一个人顶三个壮劳力。 第二件,攒货。 苍梧郡城那趟跑下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碧溪村周边能出产的值钱货,他列了一张单子,压在枕头底下。 黄精,十年以上,五百文一株。后山阴坡有一片,他去看过,粗的根茎比拇指还粗,少说长了十五年。 何首乌,五年以上,三百文一株。北山溪涧边石缝里有,不多,但够采。 七叶一枝花,不论年份,两百文一株。分布零散,得慢慢找。 灰背狼皮,完整张,一百二十文。这个他最熟,一年猎个十几张不成问题。 除了这些,他还加了一样——蜂蜜。 后山半腰的老槐树上挂着三窝野蜂,村里人怕蜇,从来不碰。但顾青山试过,炼气四层的体魄,被蜇几下跟大蚊子咬差不多。苍梧郡城外城的杂货铺子里,野生槐花蜜一斤八十文。 这些东西平时攒着,等秋收之后一趟拉去郡城,保守估计能换几十两银子。 换成灵石——两三块。 不多。 但稳定。 加上打零工挣的,三四块。 路远,但走得动。 春耕结束后的第一个晴天,顾青山背着竹篓进了后山。 他沿着阴坡往上走,走到那片黄精丛生的地方,蹲下来,开始挑选。不是所有的都采。年份不够十年的不动,根茎有伤的不动,周围三步内只有一株的不动——留种。 他一株一株地挖,连根带土,用湿草包好,竖在竹篓里。 第19章 碧溪族长,炼气五层 顾青山蹲在后山阴坡,手里攥着一把湿土,捏了捏,松开。 黄精的根茎露出半截,这一片的黄精比他五年前第一次来采的时候又粗了一圈。这片阴坡被他养了五年,只采大的,留小的,年份不够的碰都不碰。如今十五年以上的老株少说有四十棵,明年开春再采一批,够跑两趟郡城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山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三十岁的顾青山站在坡顶往下看,碧溪村的屋顶错落排开,炊烟升了十七八柱,田里有人弯腰割稻。 秋收快结束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体内灵气自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经脉中的灵气流量比五年前厚了将近一倍,丹田内的灵气团已经凝实到了一个新的层次——炼气五层。 去年冬天突破的。 没有灵石辅助,没有丹药催化,就是一口一口攒,一天一天磨。碧溪村的灵气浓度是荒漠,他就在荒漠里种地,种了十五年,硬是种出了一棵树。 方圆百里,他感知不到比自己更强的灵气波动。 这话说出去不值得炫耀。方圆近百里连个像样的镇子都没有,落云县城里肯定有,但是那边也很远。 偏远到这个地步,穷到这个地步,连散修路过都嫌浪费脚力。 顾青山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轻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村口。 祠堂门口蹲着一个小不点,脑袋圆滚滚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棉袄,袖子卷了三道还盖着半截手指头。 顾承进。 铁柱的儿子,今年五岁,三年前被顾青山查出有灵根。 小家伙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一片枯叶,皱着鼻子使劲。枯叶的边缘微微颤了一下,又不动了。 “叔公。”承进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我在练。” “看见了。” “明月姐说让我对着叶子引气,引到它动为止。” “她说得对。动了吗?” “刚才动了一下!” “风吹的。” 承进的笑容僵了一瞬,低头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顾青山,小脸皱成一团。 “……真的是风吹的?” “你再试试。这回我帮你挡风。” 顾青山在他身边蹲下,用身体挡住了北面来的山风。承进重新捧起叶子,鼓着腮帮子,使劲。 叶子没动。 承进的脸涨红了。 “别憋气。”顾青山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用丹田,不是用嘴。” “哦。” 承进闭上眼,小身板坐得歪歪扭扭的,但丹田里确实有一缕极细极弱的灵气在动。慢,涩,断断续续,跟十五年前顾青山自己刚入门时一模一样。 五岁,炼气一层。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这孩子的灵根比明月和承启都弱一些,但胜在年纪小,骨骼经脉还在长,可塑性强。 顾青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起身进了祠堂。 祠堂里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着新鲜的山果。顾青山在归元子的灵位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块青色玉简上。 玉简静静躺在供桌角落,表面的微光在他注视下泛了泛,又暗下去。 踏上修仙之路十五年了。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猎户后生,走到了炼气五层。带出了三个弟子,守住了一个村子,当上了族长。 族长。 两年前的秋天,顾崇山在这间祠堂里,当着全族四十多口人的面,把族长的位子传给了他。 那天老爷子难得穿了一身齐整的旧棉袍,咳嗽压着没发作,腰板挺得笔直。全族的人站在祠堂里,崇岳叔站在最前面,各房的长辈依次排开。 “我顾崇山,今年五十有七,这条命是药吊着的,还能吊几年,我自己心里有数。”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族长的位子,传给青山。有没有不同意的?” 没有。 不是没人敢说。是没人想说。 这十几年,村里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谁心里没数?洪水那年是谁组织的撤退,山匪来犯是谁带头打的,村里的学堂是谁翻修的,后山的药材是谁带人种的,每年秋天跑郡城换银子换物资的是谁? 崇岳叔第一个开口:“应该的。” 后面的人跟着点头,连声应和。 顾青山接过族谱,在族长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见老爷子偏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顾崇山喝了三杯酒——平时要忌着,一滴不沾。素衣在旁边看着没拦,只是酒杯一空就给续上。 “三杯够了。”顾青山把酒壶拿走。 “你管得了我?” “管得了。我是族长了。”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了一阵。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如今顾崇山还活着,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入秋之后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咳。汤药换了好几副方子,落云县的郎中该试的都试了,治不了根。顾青山从祠堂出来,沿着巷子往家走。 路过承启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呼喝声。 他停了一下脚。 承启在院子里扎马步,腰间绑着两块石头,脸上全是汗,嘴里数着数。 “……三百七十八、三百七十九……” 旁边树荫下坐着明月,手里拿着一卷自制的笔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承启的姿势。 “胯再沉一寸。” “沉……不动了……” “沉不动就多绑一块石头。” “姐你是魔头吧!” 明月没理他,低头继续写笔记。 十五岁的顾明月已经抽条长高了,扎着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面容清秀,气质沉静。两年前突破炼气二层,在碧溪村这种灵气浓度下,这个速度已经算快的。 承启十三岁,去年刚到炼气二层。这小子性子跳脱,但真练起来不惜力,就是嘴碎。 “叔!”承启眼尖,隔着半面墙就看见了顾青山,“救命——” “不许分心。”明月头都没抬。 顾青山没进院子,隔着墙问了一句:“今天跑完山路了?” 承启的声音苦兮兮的:“跑了……十五里……” “明天加到十八里。” 院子里传来承启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明月收笔记站起来的动静。 “青山叔,承进今天的功课我布置了,让他在祠堂门口练引气。” “看见了。” “他进度有点慢,我想把他的吐纳节奏再调一下,您看——” “你调。调完我检查。” 明月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顾青山继续往家走。 院门半开着,明诚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条,手里的小刀翻飞,竹屑落了一地。十一岁的明诚个头蹿了不少,虎头虎脑的,跟小时候一样爱折腾。 “爹,你看。”明诚举起削好的竹条,“做弹弓用的。” “做完把竹屑扫了。” “知道了——” 屋里传来明安的读书声,一字一顿,念的是百家姓。素衣给她借了一套蒙学课本,每天盯着她读半个时辰。十岁的明安性子安静,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青山进了堂屋,把背篓里的山货放下。 素衣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半碗药汁。 “爹刚喝了药,睡下了。” “咳得厉害?” “后半夜咳了四五回,天亮才迷糊过去。” 顾青山没说话,从腰带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八块灰白色的小石头,拇指大小,排列整齐。 他数了一遍。二十八块。 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每年跑两三趟苍梧郡城,卖山货药材挣银子,接散修零工挣灵石,一块两块地往回背。五年,不多不少,二十八块下品灵石。 顾青山把布包重新裹好,塞回暗格。 素衣看着他的动作,没问。 “入冬之后我再去一趟郡城。” “多久?” “一个多月。” 素衣点了点头,转身回灶房。走了两步,停下来。 “带够干粮。上回你带的不够,回来瘦了一圈。” “知道了。” 顾青山坐在桌边,掰了一块冷馒头啃着。 窗外明诚跟承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两个人蹲在墙根比弹弓。承启刚扎完马步,两条腿打颤,蹲都蹲不稳,被明诚一推就坐地上了。 “承启哥你不行啊——” “你才不行!你没灵根!” “没灵根怎么了,我弹弓打得比你准!” “有本事你跟我比引气啊!” “引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爹还会放光呢——” 顾青山放下馒头,走到窗边。 “明诚。” 院子里瞬间安静。 “把地上的竹屑扫了。” “……哦。” 顾青山回到桌边继续啃馒头,脑子里开始盘算入冬后郡城那趟该怎么安排。 山货药材已经晒好了一批,黄精三十株,何首乌十五株,七叶一枝花八株,再加上狼皮和蜂蜜,这趟光卖货少说能换二十多两银子。 银子不是重点。重点是灵石和那瓶治肺疾的灵药。 还有一件事——他想去内城坊市里看看,有没有适合明月和承启修炼的低阶法器。两个孩子的修为到了炼气二层,空手修炼效率太低,哪怕是最粗糙的聚灵器具,也能让他们在碧溪村这种环境下多吸几口灵气。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里屋传来顾崇山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在胸腔里,压都压不住。 素衣端着水碗快步走了进去。 顾青山站在堂屋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门,往祠堂走。 走到半路,明月从巷口拐过来,手里牵着承进。小家伙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片枯叶,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沮丧和不服气之间的表情。 “叔公,叶子还是不动。” “继续练。” 承进瘪了瘪嘴,把叶子举到眼前瞪着看,像要用眼神把它瞪动。 明月走到顾青山身边,压低声音:“青山叔,承进的经脉比我和承启刚入门时窄,吐纳效率低了两成。我怕他这个进度……” “不急。他才五岁。” 明月点头,没再说。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呢?二层稳了?” “稳了。丹田容量在慢慢涨,但涨得很慢。” “碧溪村就这个条件,急不来。” 明月嗯了一声,牵着承进走了。 顾青山独自进了祠堂,关上门,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 二十八块灵石。 三个弟子。 一个病重的父亲。 一村子的老小。 他攥了攥拳,松开,走到供桌前,把那块青色玉简拿起来。 玉简微微发热,传承早已被他完全接收,但每次触碰,依然能感觉到归元子残留的那一缕意念—— “一根柴烧不过冬。” 他把玉简放回原位。 今年入冬,得去郡城逛逛了。 不光是卖货和买药。他需要弄清楚一件事——炼气五层再往上,光靠自己在荒漠里死磕,还能走多远。 祠堂外面,承进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又尖又亮—— “动了!叔公!叶子动了!这回没有风!真的动了!” 第20章 虽是修士,亦是凡人 秋收结束后第三天,顾青山蹲在院子里整理今年的山货。 黄精三十二株,根茎粗壮,用湿草裹了三层,竖在竹篓里。何首乌十八株,七叶一枝花十一株,分别拿油纸包好。灰背狼皮十二张,卷成筒状,拿麻绳扎紧。还有六罐野生槐花蜜,陶罐口用蜡封了,外面裹了稻草防磕。 东西不少,光靠人背,跑不动。 “今年把驴牵上。”顾青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素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看了看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货物。 “也该牵上了,去年你一个人背了大半,回来肩膀上磨出两道血印子,还瞒着我。” “没磨出血印子。” “你内衫上的血渍是我洗的。” 顾青山没接话,弯腰把两捆狼皮绑到一块儿。 消息传出去之后,村里人陆陆续续找上了门。 崇岳叔家的婶子拎着半篮子鸡蛋过来,站在院门口搓着手。 “青山,你婶子想让你帮忙捎两斤棉花回来,入冬了,承启那小子蹿个头,去年的棉袄短了一截,冻得缩脖子。” “记下了。” 铁柱的媳妇第二个来。 “青山哥,承进的鞋费得快,能不能带两双千层底回来?要小号的,他脚丫子小。” “多大的脚?” “这么长。”她比了比手掌。 “行。” 刘婶子要针线和染布用的靛蓝。老赵头要一把新锄头,说旧的豁了口。明诚的同窗顾三牛他娘要两斤红糖,说三牛他奶入冬要熬姜糖水。 顾青山找了一片木板,拿炭条一条一条地写。写到第十四条的时候,木板写满了,翻过来继续写。 素衣在旁边看着,把那些鸡蛋、干菜、腊肉之类的回礼归拢到一起。村里人不白让他跑腿,能拿的都拿了,拿不出东西的就许着回来帮几天工。 “钱够不够?”素衣把那片木板拿过来看了一遍。 “够。这些都是小件,加一起不到二两银子。他们给的银钱和东西抵得上。” “驴子驮得动?” “驮得动。去的时候驮山货,回来驮杂物,重量差不多。” 素衣把木板还给他,转身进灶房,走了两步停下来。 “今年带什么回来?” 顾青山愣了一下。 “什么?” “你每回去郡城都带东西。第一回是胭脂,第二回是木梳,第三回是绢花,第四回是银耳坠——别装傻,我问你今年打算带什么。” “回来再说。” “回来你又要偷偷摸摸地塞。去年那对镯子藏在包袱底下,我翻出来的时候差点当成石头扔了。” “那是冻石镯。” “我知道是冻石镯。我问你多少钱。” “……不贵。” 素衣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五年前他第一次拿回胭脂时一模一样——嘴上嫌败家,眼底却藏着笑。 “少花冤枉钱。” 她转身进了灶房。 顾青山低头继续绑货,嘴角动了一下。 首饰盒里的格子,当年空了八年。这五年,一格一格地填上了。还剩两个空格。 ... ... 第二天下午,明月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辫子扎得比平时紧,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努力保持平静但眼睛在发亮的模样。 她身后站着她爹顾青崖。 青崖比顾青山小三岁,是崇岳叔的长子,顾青山的堂弟。庄稼地里一把好手,性子闷,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青山哥。” 青崖开口,声音跟他爹一样沉。 “明月跟你说了?” “说了。” “你觉得呢?” “我同意。”青崖看了女儿一眼,“她在村里待了十五年,该出去看看了。你带着她,我放心。” 他顿了一下。 “就是——别让她给你添乱。” 明月的耳根红了。 “爹,我不会添乱。” 青崖嗯了一声,没再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路上照顾好自己。听你青山叔的话。” “知道了。” 明月看着她爹的背影拐进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对着顾青山正正经经行了个礼。 “青山叔,这趟去郡城,我能帮忙搬货、记账、跑腿,不会拖后腿的。” “我知道。”顾青山看了看她的包袱,“带了什么?” “换洗衣裳,干粮,笔记。” “笔记?” “修炼的笔记。路上有时间我想请您看看,有几处不太确定的地方。” 顾青山点了点头。 “明天卯时出发,别迟了。” “不会迟。” 明月走了之后没多久,承启翻墙进了院子。 字面意义上的翻墙。炼气二层的身手,两手一撑就上了墙头,蹲在上面冲顾青山咧嘴。 “叔!我也去!” 顾青山头也没抬,继续往驴背上的货架里塞稻草垫子。 “不去。” “为什么!明月姐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十五,你十三。” “十三怎么了!我炼气二层了!我能打——” “你上个月扎马步的时候从桩子上摔下来,崴了脚,躺了三天。” 承启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那是桩子滑。” “桩子放了半年没动过,你前天才在上面摔的。” 承启的脸涨红了,嘴巴瘪着,一副要抬杠又找不到词的模样。 顾青山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郡城不是碧溪村。街上随便一个人的修为都可能比你高,你这个性子去了,三句话不到就能跟人吵起来。吵起来你打不过,打不过你就冲动,冲动就出事。” 承启不说话了。 顾青山把最后一捆货塞进驴架子里,拍了拍驴屁股。驴甩了甩尾巴,纹丝不动。 “等你能从明月手底下走过十招不落下风,下回带你。” 承启在墙头上坐了好一会儿,耷拉着脑袋。 “……十招?” “十招。” “明月姐出手不留情的。” “所以回去练。” 承启跳下墙,走了两步,回头。 “叔,那你帮我从郡城带一把好点的刀回来行不行?我这把柴刀砍木头都卷口——” “看钱够不够。” 承启嗷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 ... 出发前一晚,顾青山去老爷子屋里坐了一会儿。 顾崇山靠在床头,搪瓷缸子里泡着去年带回来的陈茶,香气淡了些,但老爷子喝习惯了,不换。 “又走?” “嗯。快的话一个多月就回来。” “带明月?” “带。” 顾崇山咳了两声,用手背按了按嘴角。 “那丫头心细,路上能帮你搭把手。比承启那猴子强。” “嗯。” 老爷子喝了一口茶,半晌没说话。 “给你媳妇带东西了?” “还没买。” “别买太贵的。” “知道。” “你每回都说知道,每回都花一堆。”老爷子哼了一声,咳了两下,“你媳妇嫁过来十几年,好日子没过上几天,你有这份心是应该的,但别打肿脸充胖子。” “没有拿灵石换。” “那就好。” 顾崇山靠回枕头上,盯着房梁看了一阵。 “路上小心。” “嗯。” “早去早回。” “嗯。” 顾青山站起来,把被子给老爷子掖了掖。 “爹,药按时吃,别嫌苦就偷着倒了。上回素衣在药罐子底下发现半碗药渣,我没说你。” 老爷子的眼神心虚地飘了一下。 “……药太苦了。” “苦也得喝。” “你现在是族长了,管天管地还管你爹喝药?” “管。”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没瞪动,自己先闭上了眼。 “去吧去吧,少啰嗦。” 感谢“喜欢绿螽斯的邓修柏”的三个用爱发电。 第21章 踏上征途,指点迷津 次日卯时。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鸡刚打了第一遍鸣。 顾青山把驴子从棚里牵出来,货架上的东西昨晚已经绑好了,拿手晃了晃,纹丝不动。驴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很不情愿的模样。 “走了就有草料吃。”顾青山拍了拍它的脖子。 素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后面跟着揉眼睛的明诚和已经穿戴整齐的明安。 “吃了再走。” 顾青山接过碗,蹲在台阶上三口两口扒完。素衣又递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干粮、咸肉、炒面。够你们吃五天的。到了郡城记得买热的吃,别省。” “知道了。” 明诚蹲在驴子旁边,仰头看着货架上鼓鼓囊囊的包袱。 “爹,给我带弹弓——好的那种。” “你弹弓够多了。” “不够!张三牛他爹给他买了一把铜头的!” “你要铜头弹弓干什么?打鸟?” “打承启。” “……” 明安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爹,路上注意安全。” “嗯。” 顾青山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明安低了低头,没躲。 村口的老槐树下,明月已经等着了。 小包袱斜挎在身后,辫子扎得利落,脚上穿的是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跟平时在祠堂后面打坐的时候不一样——挺了一分,绷了一分。 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努力装出来的大人模样。 崇岳叔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给明月的。路上吃的。” “叔,我这边备了。” “备了也拿着。她吃得多,随她娘。” 明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二爷爷,我吃得不多。” 崇岳叔嗯了一声,把油纸包塞进她包袱里,转头看了看顾青山。 “路上照应着。” “放心。” 承启不知从哪蹿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气喘吁吁地跑到驴子跟前。 “叔!我——” “说了不带你。” 承启的嘴瘪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明月手里。 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刻了四个字——“平安归来”。 字丑得没法看,刀工比承启的修炼功法还粗糙。但木牌打磨得很光,边角都倒了圆,不扎手。 明月低头看了看木牌,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你。” “哼。”承启别过头,“我才不是给你的,我是让你转交给叔的。” 明月看了他一眼,把木牌收进包袱里,没拆穿。 顾青山把缰绳绕了一圈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 素衣站在巷口,一手搭在门框上,一手牵着明安。她没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着。 隔了小半条巷子的距离,她抬了抬手。 不是挥手。就是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顾青山转回头。 “走了。” 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地响。 明月跟在驴子右侧,步子稳,节奏跟驴蹄声合拍。 出了村口,翻过第一道坡,碧溪村的轮廓开始往身后退。炊烟还没升起来,天边刚泛了一层鱼肚白。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在缓慢上升。 明月察觉到了。她微微侧头,鼻翼动了一下。 “青山叔,灵气变浓了。” “嗯。越往外走越浓。到郡城还要再翻一倍。” 明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节奏不自觉地调整了——放缓了半拍,吸纳量微微加大。 顾青山注意到了,没点破。 这丫头的悟性,确实是三个弟子里最好的。 山路蜿蜒向前,松林的味道裹着晨雾扑过来。 顾青山牵着驴子走在前面,明月跟在侧后方。一人一驴一少女,踩着碎石与松针,往山外走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翻过第二道山脊的时候,明月忽然开口了。 “青山叔。” “嗯。” “我在笔记里记了一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 “说。” “太素归元诀的第三层吐纳心法里有一句——灵气归元,不拘于形。我理解的是灵气运转不必死板按照固定路线走。但如果不按固定路线,经脉承受的压力分布会不均匀。我调整过两次呼吸节奏,第一次偏左经多了一分,膻中穴那里有点涩。第二次把多的那一分匀回来了,但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 她说得条理清楚,措辞准确,十五岁的孩子讨论修炼心法,像村里那些老猎户讨论哪条山路好走一样自然。 顾青山走了几步,才回答。 “不拘于形不是说不走经脉路线。是说灵气在经脉内部的形态可以变化。你把灵气想成水——走同一条河道,水量一样,但水流可以快、可以慢、可以打旋、可以铺平。路线不变,流法变。” 明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不是改路线,是改流速和形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你现在的灵气流速是匀速的,对不对?” “对。” “试试在进入膻中穴之前减速三分,过了膻中之后加速两分。不用多,就这么一点差别。” 明月停下脚步,闭上眼,原地站着。 驴子往前走了几步,被顾青山拉住了。 过了大约三十息,明月睁开眼。 “通了。膻中那里的涩感没了。” 她看着顾青山,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叔。” “走吧。路上有时间慢慢调。” 两人继续赶路。 明月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粗麻纸,用炭条在上面快速记了几笔——走着路记的,字迹歪斜,但她自己看得懂。 顾青山瞥了一眼。 这丫头连路上的时间都不浪费。 中午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歇脚。 顾青山把驴子拴在树上,解开货架检查了一遍,确认捆扎没松。素衣备的干粮拿出来——杂粮饼、咸肉条、炒面粉。 明月从自己包袱里掏出崇岳叔塞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六个白面馒头和一包酱萝卜。 “二爷爷给的太多了。”她把三个馒头递给顾青山。 “你留着,后面还有几天路。” “这些够吃了,您别客气。” 顾青山接了一个,把另外两个推回去。 两人啃着干粮坐在溪石上。涧水清澈,有指头长的小鱼在石缝间窜来窜去。明月看着那些鱼,忽然想到了什么。 “青山叔,郡城的修士真的很多吗?” “多。内城里随便走一段路,遇到的全是修士。” “有没有跟我一样大的?” “有。郡城里有些修士的孩子,七八岁就开始修炼了。资源充足,灵气又浓,进度比你们快。” 明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 “比我们快多少?” 顾青山想了想。 “同样的年纪,在郡城修炼的孩子可能已经炼气三四层了。” 明月的咀嚼动作慢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什么沮丧的表情。 “那我们就追。” 她说得很平静。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吃完干粮,灌了水,继续赶路。 下午的山路比上午陡,有几段碎石坡连驴子都走得费劲。顾青山在前面拉缰绳,明月在后面推驴屁股。 推了半个时辰,明月的额头上全是汗。 但她一声没吭。 到傍晚扎营的时候,顾青山选了一个背风的山坳。他捡了干柴生了火,把驴子拴在避风处喂了一把草料。 明月主动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灌满了两个竹筒。 “青山叔,我来烧水。” “行。” 火堆烧起来,两人围坐在旁边。 夜里的山风凉了,松林里有虫鸣和远处传来的不知名鸟叫。明月把棉袄裹紧了,盘膝坐在火堆边上,开始打坐。 顾青山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半闭着眼。 灵气感知放开了一部分,覆盖了方圆数十丈。没有危险的气息,连大型野兽都没有——这一带人迹虽少,但算不上深山,大东西不常出没。 他看了一眼盘膝打坐的明月。 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呼吸均匀,丹田中的灵气运转平稳,刚才调整过的膻中穴那一段,确实顺了。 十五岁。炼气二层。 在碧溪村那种环境里,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但放到郡城——排不上号。 顾青山闭上眼,调整了呼吸,也开始运功。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溪涧流淌的水声。 驴子趴在草堆上,偶尔甩一下尾巴。 这是出发的第一天。 第22章 师徒进城,初见繁华 九天。 比顾青山预想的多了一天。 第四天翻越鹤鸣岭的时候下了场雨,山路泥泞,驴子死活不肯走陡坡,蹄子打滑,差点连货架带药材一块翻下去。顾青山一把拽住缰绳,明月在后面顶着驴屁股,两个人加一头驴在雨里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过了那段最难走的碎石坡。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明月的鞋底磨穿了一只。 她没吭声,拿针线缝了缝,第二天继续走。 顾青山注意到了,也没说什么。走远路就是这样,嘴上说的再多不如脚底板上的泡来得实在。 九天里,明月问了七个关于修炼的问题。 每一个都记在那卷粗麻纸上,旁边用炭条标了“已解”或“待验”。顾青山发现这丫头有个习惯——他给出答案之后,她不会立刻点头,而是先在心里过一遍,能当场验证的就原地站着试,试通了才写“已解”。 试不通的,她会追问。 追问的方式也讲究,不是“为什么”,而是“如果我把这里换成那样,会怎样”。 十五岁,有这个思路,比顾青山自己当年强。 他当年可没人问。 第九天午后,官道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 牛车、马车、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汇聚。空气中夹着烟火气、牲口粪便的味道、还有炸油果子的香气。 明月的鼻子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油果子。 “灵气——”她压低声音,脚步慢了半拍,“比路上浓了好多。” “到了。” 顾青山抬了抬下巴。 前方官道尽头,一座灰褐色的城墙横亘在视野里,城门洞开,人流如蚁。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巡逻兵卒的甲胄反光。 明月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官道边上,仰着头,嘴微微张开,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城墙比碧溪村最高的那棵老槐树还高出七八倍。城门口排着长队,有人赶着装满麻袋的板车,有人牵着比他们家毛驴大两圈的高头骡马,有货郎敲着拨浪鼓吆喝,有穿绸衫的商贩扇着折扇跟人讲价。 碧溪村全村三百多口人。 这城门口排队的,就不止三百个。 “这么大。”明月说了三个字。 顾青山回头看了她一眼。 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这三个字。那时候他二十五岁,炼气三层,独自一人。站在城门口,手心都是汗,生怕哪一步走错了被人盯上。 现在他三十岁,炼气五层。身边带着弟子,驴背上驮着满满当当的货。 不怕了。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问,到了地方再说。” “嗯。” 明月收回目光,跟上了他的步伐。但她的眼珠子还是忍不住转,余光扫着两边的摊贩和行人。 顾青山没拦她。看就看吧,第一次来,不看才不正常。 进城的时候,顾青山照例收敛了气息。明月不用他提醒,自己就压住了——这一点他在路上教过。 “修士在凡人堆里不要外放灵气,招眼。” “记住了。” 城门口的守卫扫了一眼驴背上的货物,问了句“干什么的”,顾青山答“卖山货的”,守卫挥了挥手,放行。 进了外城,顾青山驾轻就熟,牵着驴子拐进了北街后面的那条小巷。 巷子比五年前干净了一些,墙根下的杂草被铲过,地面铺了碎石子。走到巷尾,顾青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头换了。 原先那块歪歪扭扭写着“福来客栈”的木牌子换成了一块正经的漆匾,字是请人写的,工工整整。门面也大了——左右两间门头打通了,多出来的地方隔了一排矮桌,铺着蓝花布,摆着茶壶和碟子,像个小茶座。 “生意做大了。”顾青山自言自语。 他把驴子拴在门口的木桩上,刚要进门,里面传来一嗓子。 “哟!猎户哥来了!” 柜台后面转出一个圆润的身影,四十来岁,系着靛蓝围裙,脸盘子圆,眼睛小,笑起来挤成两道缝。 胖婶子擦着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一眼。 “准时啊,年年秋后来,跟收租的似的。” “婶子,生意越做越大了。” “托你这样的老主顾的福。”胖婶子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目光落在明月身上,上下一扫,“哟,这是——闺女?长得真俊,随你。” “不是闺女,是侄女。” “侄女?”胖婶子又看了一眼,“长得比你好看——你那张脸在山里还行,搁城里就是个糙的。侄女倒是水灵。” 明月站在顾青山身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对着胖婶子微微点了下头。 “叫人。”顾青山侧头。 “婶子好。” “好好好,懂礼貌。”胖婶子笑得眼睛彻底找不着了,“来来来,进屋说。还是老规矩?中等房?” “嗯。一间就够,我打地铺。” 胖婶子从柜台内翻出一把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跟你说个事儿啊猎户哥,今年涨价了。中等房三十文一宿。” 顾青山手伸进腰带摸钱袋子。 胖婶子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听我说完。涨价是对外边的涨,你年年来,哪回都来我这里?老主顾我还按二十文收。” “这不合适——”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你去年帮我把后院那堆烂木头劈了,省我请人的工钱了。一码归一码。” 胖婶子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拍。 “甲字三号房,朝南,窗户能晒着太阳,被褥我昨天才晒过。姑娘家住着舒坦。你要打地铺我给你多拿一床褥子,别跟去年似的,拿件破袄当被子盖,第二天浑身嘎吱响。” 顾青山把二十文铜板数出来码在柜台上。 “谢了,婶子。” “谢什么,生分。” 上了楼,推开甲字三号的门。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脸盆架子。窗户开着半扇,晚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炊烟的味道。 明月放下包袱,在屋里看了一圈。 比家里的屋子小,但比路上九天露宿山野好太多了。 “你睡床,我睡地上。”顾青山把货物一件件从驴架上卸下来,搬进屋里靠墙码好。 “叔,我打地铺就行——” “少废话。” 明月闭上了嘴。 顾青山把最后一捆狼皮搬进来,拍了拍手。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北街的灯笼次第亮起,人声从远处传来,混着锅铲翻炒的油烟和叫卖声。 明月站在窗口,看着底下那条热闹的巷子,手指攥着窗框。 这就是郡城。 叔走了五年的路,如今她也走到了。 “明天开始办事。”顾青山坐在矮桌边上,拿出那块写满采购清单的木板,翻到正面,“先卖货,再采买,最后——”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内城方向那道隐隐发亮的矮墙。 “去里面看看。” 明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矮墙的那头,灵气浓度陡然攀升了一个台阶。浓到她这个炼气二层的修士隔了半座城都能感觉到。 那里面,住着她连仰望都够不着的人。 “青山叔,内城要怎么进?” 顾青山把木板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23章 六十七两,内城初见 天刚亮,明月已经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顾青山从地铺上起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窗口用凉水洗脸,辫子重新编过,扎得比昨天还紧。 “睡得怎么样?” “很好。”明月擦干脸,犹豫了一下,“床很软,比家里的硬。” 顾青山没纠正她的逻辑。第一次睡客栈,硬也是好的。 两人简单吃了几口干粮,把货物分拣清楚。药材单独一批,狼皮单独一批,蜂蜜单独一批。驴子在院里啃了一把草料,精神头不错,蹄子在石板上敲得脆响。 “今天先卖货,你跟着看,记价。” “好。” 明月从包袱里掏出那卷粗麻纸和炭条,夹在腋下。 出了客栈,北街的早市已经开了。卖油条的、卖豆腐脑的、推车吆喝的,热气和人声搅在一起。明月的目光扫过两边摊子,脚步没慢,但眼珠子在转。 第一站,聚宝斋。 柜台后面换了个新伙计,二十出头,嘴皮子利索,翻了翻黄精的根茎,掐了掐粗细。 “十五年以上的我收,八百文一株。十年出头的六百。你这批——”他挨个看了一遍,“三十二株里头,二十六株够十五年,六株差点意思。” “六株也是十二年往上的。” “行,都按六百给你。” 顾青山没还价。这个价跟他心里的底价差不多。聚宝斋做的是走量生意,价格公道,不黑也不虚。 二十六株八百文,六株六百文。黄精总共二万零八百文,折银二十两零八钱。 何首乌十八株,五年以上的收,三百五一株。六两三钱。 伙计开了票据,盖了戳,利利索索。 明月站在旁边,炭条在粗麻纸上刷刷地记。她的字比顾青山写在木板上的好看——毕竟是明月自己练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二站,万通号。 灰背狼皮十二张,掌柜翻了翻成色,比五年前的那个胖掌柜年轻些,但眼光一样毒。 “张子不错,硝得干净。一百三十文一张。” 比顾青山记的一百二涨了十文。他没问为什么涨,收了。十二张,一千五百六十文,折银一两半多一点。 蜂蜜六罐送到了杂货铺子。掌柜拧开蜡封闻了闻,拿竹签挑了一滴尝,点头。 “野生槐花蜜,好东西。九十文一斤。” 六罐总共十八斤,一千六百二十文。 到这里,顾青山心里粗算了一下。黄精、何首乌、狼皮、蜂蜜加起来,大概三十两出头。跟预估差不多。 剩下一样——七叶一枝花,十一株。 他带着明月拐进了西街尾巴上的一家药行。这家铺子他来过两回,专收山里的野生药材,价格比聚宝斋高一档,但挑剔也更厉害。 掌柜是个瘦高个,姓孙,四十多岁,指甲缝里常年嵌着药粉的颜色。 顾青山把油纸包打开,十一株七叶一枝花整整齐齐摆在柜台上。 孙掌柜拿起一株,凑近了看叶脉,又翻过来看根须。 “品相不错。都是你自己采的?” “嗯。” “今年收六百文一株。” 顾青山的手顿了一下。 孙掌柜把药材放回柜台,抬了抬下巴,“今年入秋以来,白沙渡那边闹了一场虫灾,好几片产区的七叶一枝花被啃了个精光。郡城里存货见底,价钱自然就上去了。你这十一株,品相还算上乘,六百文一株,公道价。” 六百。 十一株。 六千六百文。折银六两六钱。 顾青山没有表情变化,接过银子和碎铜板,数了一遍。 出了药行,他心里重新算了一笔总账。 黄精二十两八钱,何首乌六两三钱,狼皮一两五钱六,蜂蜜一两六钱二,七叶一枝花六两六钱。 零零散散加起来—— 三十六两九钱。 加上路上在镇子上顺手卖掉的一些碎货杂皮,最后拢共六十七两银子出头。 他本来预估最多六十两。 多出来的七两,全是七叶一枝花涨价赚的。 明月在旁边把最后一笔数记完,炭条在粗麻纸上划了一道横线。她盯着那个总数看了好一会儿。 “六十七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碧溪村全村一年的收成折成银子,刨去口粮,剩下的也就三四十两。 “比我爹种十年地挣得都多。”她小声说了一句。 “走吧,买东西。” 顾青山带着明月按木板上的清单一条条买。棉花两斤,千层底两双小号,针线一包,靛蓝染料半斤,锄头一把,红糖两斤。 承启要的刀——顾青山在铁匠铺子里挑了一把短柄开山刀,钢口还行,八百文,不算贵也不算便宜。 东西买齐,驴子驮着往回走。明月在前面牵缰绳,顾青山在后面押货。两趟来回,把东西全搬进了客栈房间里堆好。 胖婶子在楼下看见他们搬进搬出,嘟囔了一句“你们是来做买卖的还是来搬家的”,然后端了两碗绿豆汤上来,搁在桌上就走了。 “歇一会儿,下午办正事。”“什么正事?” “进内城。” 明月端着绿豆汤的手停了一下。 午饭在北街吃的。一家面摊子,没有招牌,就一口大锅架在路边,热气冲天。顾青山要了两碗阳春面,加了一勺猪油,面条筋道,汤底鲜。 明月吃得快。在山里走了九天,头一回吃上热汤面,她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 “内城和外城之间隔着一道城墙。”顾青山放下筷子,“墙上设了阵法,能辨别灵气波动。凡人进出要交钱,每次两百文。修士不用,凭气息直接去南门值房登记,免费办通行令牌。” 明月听得认真,炭条又掏出来了。 “令牌长什么样?” “巴掌大的铜牌,刻了你的修为层次和登记编号。进出内城门的时候给值守看一眼就行。” “有时限吗?” “没有。办一次管终身。” 明月记完,抬头:“那我们现在就去?” “吃完了就去。” 两人沿着主街往南走。越往南走,街面越宽,铺子越少,行人也越少。快到内城墙根底下的时候,路两边只剩下零星几个摊贩和三两个行人。 矮墙不算高,但墙面上嵌着一层淡青色的光纹,若隐若现,像水波。那是阵法的痕迹。 南门值房在城墙根底下,一间青砖平房,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修士,腰间佩剑,气息在炼气期忽高忽低的,很是奇怪。 顾青山收了收步子。 五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周记药铺那个山羊胡的小工告诉他的。 “修士走南门值房,免费的。带上你的灵气就行。” 那人当时这么说的,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轮到他带人来了。 “跟我走,别紧张。” “我没紧张。”明月说。 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 进了值房,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修士,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旁边堆着一摞铜牌。 “新办?” “一个。” 中年修士抬手一引,一缕灵气扫过明月。 “炼气二层。”他提笔在簿子上写了两行,推过来两块铜牌,“名字、籍贯、按个手印。” 明月写了。铜牌拿到手里还带着温热,正面刻着编号。 明月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贴身口袋里。 出了值房,穿过城墙门洞。 灵气浓度骤然拔高。 明月停住了脚。 她的嘴微微张开,瞳孔里映着内城宽阔的石板街道和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街上走着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灵气波动。有的浓,有的淡,有的深沉得让她根本探不到底。 一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从旁边走过,腰间挂着一柄翠绿色的短剑,气息稳稳压在炼气四层。 四层。 她比人家大两岁,低两层。 明月的手指攥了攥袖口。 顾青山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但那时候他一个人。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袖口,迈步跟上。 “青山叔。” “嗯。” “这地方的灵气——在这里修炼一天,顶碧溪村五天吧?” “差不多。” 明月没再说话,但她走路的速度快了半步,下巴微微抬起来。 前面的街道很长。 两边的店铺招牌上,写着她从没见过的字——“凝神丹”“聚灵阵盘”“二阶法器代炼”。 她一个都看不懂。 但她在看。 顾青山走在前面,余光扫过身侧的明月,嘴角动了一下。 当年他也是这么看的。 第24章 灵石之困,初入江湖 内城逛了不到一个时辰,顾青山就领着明月往回走了。 不是没东西看。是看不起。 一阶聚灵阵盘,最便宜的二十块下品灵石。一瓶最低阶的培元丹,五块。一把勉强能用的不入流法器短剑,几百块灵石起。 明月站在那家“清源堂”的门口,盯着柜台上摆着的一排翠绿药瓶看了很久,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卷记满数字的粗麻纸。 六十七两银子。 换成灵石,按外城黑市的兑换比例,一块下品灵石大约折银三十两。 六十七两。两块灵石出头。 连一瓶最便宜的丹药都买不起。 她把粗麻纸卷起来,塞回包袱里,没吭声。 顾青山也没说什么。该看的让她看了,该知道的差距让她自己感受了。嘴上说一百遍不如亲眼看一遍。 出了内城南门,灵气浓度陡降,像从温水里爬上岸,明月打了个哆嗦。 回到客栈已经是酉时。胖婶子在楼下支了个小炉子熬粥,看见两人回来,盛了两碗端上楼。 “姑娘脸色不好,累着了?” “没有,婶子。谢谢。” 明月接过碗,坐在窗边喝粥。粥里放了红枣和碎花生,甜丝丝的。她喝得慢,一口一口的,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青山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写满采购清单的木板,翻到背面。 “明月。” “嗯。” “外城北街有一面告示墙,你进城那天注意到没有?” 明月想了想,摇头。 “在北街中段,靠着一家铁匠铺的侧墙。那面墙上常年贴着各种招工告示,都是郡城里的商号、药铺、甚至一些散修团队发布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替人跑腿送货的,有去城外采药的,有清理低阶灵兽的。” 明月放下碗。 “酬劳呢?” “按活计算。简单的给铜板,辛苦点的给灵石。大部分底薪不高,靠多劳多得。” 顾青山把木板靠在墙上。 “我前几年来郡城,除了卖货,就是接这种活。白沙渡那趟就是从告示墙上接的。” 明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青山叔,明天我们去看看?” “你想去?” “想。”她说得干脆,连犹豫都没有。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十五岁的丫头,刚从内城出来,被那些价格标签砸了一路,现在坐在这间二十文一晚的客栈里,喝着胖婶子施舍的红枣粥,第一反应不是抱怨,不是丧气,而是问哪里能挣灵石。 “行。明天去看看。” 明月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连碗底的枣核都舔干净了。 当天夜里,明月打坐到亥时才躺下。 顾青山靠在墙角的地铺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了一会儿眼。 这丫头心里憋着一股劲。 好事。 第二天辰时,两人出了客栈,沿北街往南走。 早市的人流正盛,卖包子的摊子前排了十几个人,蒸笼里的热气冲到半空,把头顶的招幌都打湿了。 告示墙在北街中段偏南的位置,铁匠铺的侧墙面朝街面,糊了一层粗黄纸,上面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条子。有的是正经墨字,有的是炭条手写,最老的一张边角都卷了,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 明月站在墙前,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采药……跑腿……守夜……清灵虾塘……” 她的目光停在右下角一张新贴的告示上。 纸是半新的,字迹工整,左下角盖着一个朱红色的戳记——“周记药铺”。 “招募散修帮工。地点:城北青竹坡(白沙渡西北约二十里)。内容:捕捉竹根鼠、青竹蛇、花斑鹿。酬劳:底薪灵石五块,视成果上浮。预计行程八日。炼气境以上即可报名。” 明月看完,转头看顾青山。 “周记药铺。” “就是它。” “您之前去白沙渡,也是这家铺子发的?” “对。老关系了。” 明月又看了一遍告示,炭条在粗麻纸上飞快地抄了一遍。 “竹根鼠、青竹蛇、花斑鹿——这三样我都没见过。” “竹根鼠最简单。”顾青山靠在墙边,声音压得低,“群居在青皮竹的竹根洞穴里,胆小,不咬人。拿竹筒装灵米诱饵埋在洞口,等它自己钻进去,堵住筒口就行。纯粹的跑腿活,满山找洞、下套、蹲守,一天跑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 明月记。 “青竹蛇稍微费神。通体翠绿,趴在竹枝上跟竹子一个颜色,你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毒性不大,被咬了手脚麻半个时辰,不致命。用缠了符布的长棍压住挑下来就行,关键是眼力,一天下来眼睛酸得睁不开。” 明月继续记。 “花斑鹿门槛最高,单价也最高。跑得快,只会逃不会打,但一个人抓不住。得三四个人组队,用绊索和网阵围堵,还不能伤皮毛——皮破了就掉价。前期要踩点找鹿群踪迹、布陷阱,大半天围一头,跑了就全白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月把炭条夹在指间,看完自己写的笔记。 “竹根鼠和青竹蛇我一个人能干。” “想得挺清楚。” “花斑鹿看到了再说,先把能拿的分拿到手。” 顾青山点了点头。“走,去报名。” 两人拐进北街尾,周记药铺的门面跟五年前没什么变化。青砖门脸,半旧的木匾,药味从门缝里渗出来,苦中带着一股子泥腥气。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人。 山羊胡,五十来岁,瘦,眼窝深,手指上常年沾着药粉。他正低头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顾青山进门的时候,山羊胡头也没抬。 “买药找前面的小柜,抓方子找右边——” “我来报名。” 山羊胡的算盘停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眼珠子转了一圈。 “哟。” 他放下算盘,身子往后一靠。 “猎户哥。” “孙叔。” “又来挣辛苦钱?你可是老熟手了,闲不住啊。”山羊胡笑了笑,目光扫到顾青山身后的明月,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是……” “我侄女。炼气二层。一起报名。” 山羊胡拿起柜台上的登记簿翻了翻,提笔蘸了墨。 “名字?” “顾明月。” 明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稳当。 山羊胡写下名字,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去过野外没有?” “没有。” “青竹坡的条件不比城里,吃住都在山上,蹲上八天回来浑身酸疼,你受得了?” “受得了。” 山羊胡看了看顾青山,又看了看明月,笑了。 “也是,有你叔这个底子在,差不了。”他在簿子上盖了戳,“老规矩,明天卯时,内城北门集合。这回去青竹坡的一共十二个人,领队姓钱,筑基初期,脾气还行,听安排就没事。” 顾青山点头。“行。” “带够干粮,山上不管饭。”山羊胡把簿子合上,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小纸包推过来,“驱虫粉,免费的。青竹坡的蚊虫比白沙渡还毒,不抹这个,一晚上能被咬出二十个包。” 明月接过纸包,道了谢。 出了药铺,两人沿北街往客栈走。 明月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青山叔。” “嗯。” “八天,底薪五块灵石,上浮看成果。如果竹根鼠和青竹蛇都多抓一些——” “别算太多。”顾青山打断她,“先把活干好,钱是跟着活走的。” 明月闭上嘴,点了点头。 但她攥着那两包驱虫粉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一屈一伸的。 回到客栈,顾青山让她早点休息。 “明天卯时出发,到了青竹坡就开工,没有休息的时间。会很累。” 明月坐在床边,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换洗衣裳、干粮、粗麻纸、炭条、驱虫粉。 她抬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叔。” “嗯。” “我今天在内城看那些药瓶的时候,算了一笔账。” “算了什么?” “我们碧溪村全村忙一年,换回来的东西,是不是还不够内城一个修士买一套阵法的。” 顾青山没接话。 明月把包袱扎好,放在枕边。 “所以我也得去挣。” 她说完就躺下了,闭上眼,呼吸很快就调成了修炼时的节奏。 顾青山靠在墙角的地铺上,听着窗外北街渐渐安静下来的人声。 这丫头没说兴奋,没说紧张。 但她翻了两次身才睡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半截,落在她枕边那个扎得紧紧的包袱上。包袱侧面的口袋里,露出承启刻的那块木牌的一角。 平安归来。 顾青山闭上眼。 明天卯时,内城北门。 第25章 废脉可图,伺机而动 卯时刚过,内城北门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顾青山牵着明月到的时候,领队还没来。几个散修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有的啃饼子,有的闭眼养神,有的在低声聊天。 明月扫了一圈,这些人年纪参差不齐,最小的看着也有二十出头,身上的气息从炼气二层到四层不等。她下意识往顾青山身后站了半步。 “别缩。”顾青山低声丢了一句。 明月站回来,脊背挺直。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陆续又来了三个人。最后一个进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步子不快,但每一脚落地都稳稳当当。 气息沉在丹田深处,不显山不露水,但顾青山扫过去的时候,后脖颈微微发紧——筑基初期。 “人齐了?”方脸男人扫了一圈,嗓音不高,“我姓钱,周记药铺的,这趟去青竹坡,规矩跟往年一样。听安排,不单独行动,有事喊一声。出了岔子自己兜着,药铺不管。” 简单利落,没有废话。 “走吧。” 北门外停着两辆青泥水牛车。 明月是第一次见这东西——灰黑色的水牛,体型比碧溪村耕田的黄牛大了整整一圈,背脊上覆着一层淡青色的纹路,蹄子踩在地上纹丝不动,连尾巴都懒得甩。 “一阶灵兽。”顾青山上车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 明月跟着爬上车板,屁股刚落座,水牛迈开步子,车身一晃。速度比毛驴快了不止一倍,但稳得很,连车板上的水壶都没晃出来。 十二个人分坐两辆车,钱领队在前车,顾青山和明月在后车。 车上还有四个人。一个二十七八的络腮胡子,炼气四层,块头大,一上车就靠着车栏杆打盹。一个瘦高个,三十出头,炼气三层,手里搓着一截草茎,看着路边发呆。还有两个是搭伙来的,年纪差不多,都是炼气二层,一个姓赵一个姓马,嘴碎,上车没多久就聊开了。 “……你听说没,牛角寨那边闹了一窝三阶灵蜂,刺了十几个采药的,死了两个——” “那地方年年出事,谁让灵蜂窝就长在崖壁上呢。” “要我说,郡城该派筑基的去清了——” “筑基的?筑基的有空替你清灵蜂?人家连眼皮都不抬。” 赵姓散修嗑了一颗炒豆子,话头一转。 “对了,你们听说那个事没?” “什么事?” “苍梧郡下头有一处灵脉,废了。” 顾青山正半闭着眼运气,听到这句,眼皮没动,但耳朵竖了起来。 马姓散修嚼着干粮接话:“哪处?” “苍梧郡城西北方向得七八百里了,叫什么来着……青岩坳?不对,清岩坳。原先是柳家的,一个小家族,三代人守着那条灵脉过活。结果灵气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开始彻底枯了——不是枯干净,是剩了个底子,跟清水煮白菜似的,浓度也就剩个四分之一了,寡淡得没法用,他们家也搬去内城了,在清岩坳只剩下了一些他们家的仆人照看着。” “枯了就枯了呗,灵脉又不是井,打深了就能出水。” “关键是柳家撑不住了。就一个没有筑基坐镇的小家族,灵脉废了,几个后辈修炼跟不上,资源断了链,再守着就是等死。听说柳家老爷子放话了,灵脉连着那块地,一起转让,开价——” 赵姓散修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马姓散修噗地笑了。“一百五十块?买一条废脉?谁脑子进水了去接?” “可不是嘛。一百五十块倒是不贵,但是现在灵气剩四分之一都不到,谁买谁冤大头。内城那些正经家族看都不看一眼,嫌寒碜。” “那柳家岂不是砸手里了?” “谁知道呢。反正告示贴在内城交易坊的布告栏上,挂了两三个月了,问的人有,出价的没有。” 两个人聊完就岔到别的话题上去了,什么哪家酒楼新出了灵酒,什么城南赌坊有人押注斗兽输了三十块灵石。 顾青山靠在车栏杆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明月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整理包袱,手指在布带上绕了两圈。 她没开口,但余光一直在顾青山脸上扫。 废弃灵脉。 灵气只剩四分之一。 碧溪村的灵气浓度,顾青山跟她说过——赶不上郡城外城的十分之一。 四分之一,哪怕是正常灵脉的四分之一。 那也是碧溪村的好几倍。 明月的手指攥紧了布带,又慢慢松开。 她没问,因为车上人多。 顾青山也没说,因为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水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官道渐渐变成山道,两边的青皮竹越来越密,竹叶在风里哗哗响,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比外城高了一截。 到了青竹坡脚下,钱领队跳下车,招呼众人卸货搭营。 “扎营地在半山腰老位置,去过的带路,没去过的跟着走,别掉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青山拎起自己的包袱,回头看了明月一眼。 “干活了。” “嗯。” ... ... 青竹坡的活不轻松。 头三天,明月手忙脚乱。 竹根鼠的洞穴比她想的难找——漫山遍野的竹根盘成一团,洞口藏在枯叶底下,有的被泥封了半截,有的干脆开在斜坡上,蹲下去看的时候脚底打滑,她一屁股坐进了泥坑里。 第一天,她下了八个竹筒套子,只逮住两只。 竹根鼠比拳头大一圈,灰褐色,胆子小得要命,稍有动静就缩回洞里不出来。明月蹲在洞口等了半个时辰,腿麻得站不起来,鼠影都没见着。 青竹蛇更麻烦。 顾青山说的没错,那东西通体翠绿,趴在竹枝上跟竹叶一个颜色。明月举着缠了符布的长棍在竹林里转了一下午,眼睛盯得酸疼,才找到三条。 第一条她没压住,蛇身一扭滑进了竹丛里,消失了。 第二条压住了,但手抖了一下,被蛇尾甩了一记,手背当场肿了一块。 第三条总算顺利装进了布袋里。 晚上回营地的时候,明月的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被竹叶划了两道红印子,左手背肿着,头发从辫子里散出来一半。 她把那只竹根鼠和一条青竹蛇交到钱领队面前登记的时候,旁边那个络腮胡子瞥了一眼。 “小丫头,第一天就这点?” 明月没接话。 顾青山蹲在火堆旁边烤干粮,头也没抬。 “第一天都这样。” 络腮胡子嗤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明月改了策略。 她不再满山乱跑找洞穴了,而是先花半个时辰在竹林边缘转一圈,用灵气感知去探——竹根鼠群居,洞穴周围的土壤灵气流动跟别处有细微差别,她炼气二层的感知勉强够用。 找到疑似洞穴之后,她不急着下套,先在洞口三尺外的地面上撒一把灵米碎屑,退开,等。 等竹根鼠出来试探了,确认洞穴有活物,再布筒。 这一天她逮了五只竹根鼠,两条青竹蛇。 第三天,七只,三条。 到第四天,她已经摸出了门道——什么时辰竹根鼠最活跃,什么位置的竹枝上青竹蛇最多,符布裹几圈压蛇最省力。 她不再手忙脚乱了。 顾青山在旁边看着,没夸她。但他把自己踩点时发现的两个大型鼠窝的位置告诉了她。 “西北坡第三排竹丛后面,有一窝至少十几只。你去的时候带够竹筒。” 明月去了。那天她一个人扛回来十一只竹根鼠。 钱领队登记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不错。” 就两个字。 明月把竹根鼠一只只从筒里倒出来交接,手上的动作已经很利索了。 八天干下来,顾青山的收获一如既往地稳。他是老手了,竹根鼠和青竹蛇信手拈来,还参与了两次花斑鹿的围捕——第一次跑了,第二次三个人配合着用绊索套住了一头,皮毛完好,单这一头就值三块灵石。 第八天傍晚,钱领队在营地里拢了火堆,拿出登记簿一个一个结算。 “顾青山。竹根鼠三十七只,青竹蛇十九条,花斑鹿参与围捕一头。底薪五块,成果加四块。总计九块。” 九块下品灵石码在油纸上,顾青山数了一遍,收进贴身腰带里。 “顾明月。竹根鼠二十九只,青竹蛇十四条。底薪五块,成果加一块。总计六块。” 明月接过灵石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她攥着那六块灵石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才一块一块地放进包袱内层的布口袋里,扎紧。 旁边那个络腮胡子经过的时候瞄了一眼。 “小丫头,行啊。头三天我还以为你撑不下来。” 明月没抬头。 “谢谢。” 络腮胡子摆了摆手,走了。 ... ...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 水牛车上,其他人有说有笑,数着灵石盘算怎么花。赵姓散修嚷嚷着要去城南酒楼搓一顿,马姓散修说不如攒着买一瓶培元丹。 顾青山靠在车栏杆上,半闭着眼。 他没参与聊天。 脑子里一直在转的,是去青竹坡路上赵姓散修说的那桩事。 清岩坳。废弃灵脉。柳家转让。一百块五十块下品灵石。 灵气浓度只剩正常灵脉的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 碧溪村的灵气浓度连郡城的十分之一都没有。青竹坡的灵气他感受过了,修炼效率比碧溪村高了两三倍。而一条灵脉,哪怕废了大半,四分之一的灵气输出也远超青竹坡这种野地。 如果碧溪村的人能搬到灵脉附近—— 不,不用搬。 哪怕只是在灵脉上种灵草、采灵药,那些东西拿到郡城来卖,价格是普通山货的几十倍。 何首乌三百五一株。 一株一阶灵草呢? 起步就是灵石计价。 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一百块五十下品灵石。 他现在身上所有的灵石加起来,连同这趟赚的九块,还有之前攒下的存货——满打满算,四十来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差得远。 但消息已经挂了半个月了,没人买。 没人买,价格就可能往下压。 顾青山的手指停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前方官道上渐渐浮现的苍梧城墙轮廓。 进了城门,人群熙攘。钱领队在北门内解散了队伍,各走各路。 回客栈的路上,明月跟在顾青山身后,一路没说话。 她看得出来顾青山在想事情。从青竹坡回来到现在,他的话比去的时候少了一半。走路的时候偶尔走神,有一次差点撞上街边卖杂货的推车。 她没问。 上了楼,进了房间,顾青山把灵石锁进包袱底层,坐在矮桌边上,对着那块写满清单的木板发愣。 明月把自己的包袱放好,打了盆水洗了手脸,在床边坐下。 安静了一阵。 “青山叔。” “嗯。” “是灵脉的事吧。” 顾青山的手指在木板上停住了。 明月看着他。 “去青竹坡那天在车上,赵大哥说的那个废弃灵脉,清岩坳。您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顾青山没否认。 明月从包袱里掏出那个扎得紧紧的布口袋,解开绳扣,把六块灵石一块一块摆在矮桌上。 “这是我的。” 顾青山抬起头。 “您拿着。”明月把灵石往他面前推了推,“六块不多,但能凑个数。如果那条灵脉真的能拿下来,对咱们碧溪村——” “明月。” “——对我们全村的人都有用。叔,我在内城看过那些药瓶的价格了。我们靠卖山货、靠打零工,一年攒不了几块灵石。但如果有灵脉,哪怕是废的,能种灵草——” “明月。” 她停住了。 顾青山看着桌上那六块灵石。 淡青色的石面在油灯底下泛着微光。 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挣灵石。八天跑断腿,被蛇甩过、被泥埋过、被蚊虫咬了满身的包。 六块。 她一块都没留给自己。 “你自己不留?” “我留着干什么?买不起丹药,买不起法器。攥在手里也就是攥着。”明月把最后一块灵石推到他手边,“叔,您比我会算账。这些灵石跟着您,能花在刀刃上。” 顾青山沉默了好一阵。 他伸手,把六块灵石一块块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然后他拿起两块,放回明月面前。 “留两块。身上不能一块灵石都没有,出门在外,这是保命的底。” 明月张了张嘴,想推回去。 “拿着。” 她看了他两秒,伸手收了。 顾青山把剩下的四块连同自己的灵石一起裹进腰带里,站起身。 “你今晚早点休息。” “叔,您要出去?” 顾青山已经走到了门口。 “去内城交易坊转一圈。”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明月一眼。 “那条灵脉挂了半个月没人接。挂得越久,柳家越急。” 他迈出门槛。 “急了,就有得谈。” 第26章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顾青山出了客栈的时候,北街的灯笼已经亮了大半。 秋夜的风灌进巷子里,带着隔壁面摊收摊时泼掉的面汤味。他没走主街,拐进一条窄巷,沿着熟悉的路往内城南门走。 通行令牌在值房亮了一下,值守的修士扫了一眼,抬手放行。 内城的夜比外城安静得多。石板路面干干净净,两侧店铺大多打了烊,偶尔有一两个修士从身旁走过,气息或深或浅。 交易坊在内城东面,白天人挤人,晚上反而清净。 顾青山拐进交易坊的时候,里头只剩几个收摊的伙计在归拢货架。布告栏立在坊市正中央,一面丈高的青石墙,上头贴满了各种告示、求购、转让的条子,密密麻麻。 他没直接走过去。 先在旁边一个卖符纸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随手翻了翻摊上的货,眼角余光扫过布告栏。 一个穿灰袍的散修在布告栏前站了片刻,摇了摇头,走了。 顾青山放下符纸,踱到布告栏跟前。 从左往右扫了一遍,视线落在中段偏下的位置——一张半旧的黄纸,字迹工整,墨色已经有些发淡了。 “清岩坳灵脉及附属地产转让。附带田产百二十亩、宅院数座、药圃六处。转让价: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有意者至内城西坊柳宅面谈。——柳氏。” 顾青山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 内城那些正经家族,坐拥完整灵脉的,谁会花灵石去买一条半死不活的?并且距离苍梧郡七八百里的小灵脉,嫌丢人。 散修呢?就算买得起,一两个人管不了灵脉。灵脉不是一口水井,打水就能喝。得有人守着、得有人种灵草、得有人维护。一个散修买了,守得住吗? 所以挂了两三个月,没人接。 但碧溪村不一样。 三百多口人,老老少少全是自己人。种地是祖传手艺,管一片药圃比管灵脉简单多了。灵气浓度四分之一——碧溪村的灵气连郡城外城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四分之一,放在碧溪村人面前,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顾青山把告示上的地址记住了——内城西坊,柳宅。 他转身离开布告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纸边已经卷了角,跟旁边新贴的条子比起来,灰扑扑的,不起眼。 挂了两三个月。 没人出价。 顾青山收回视线,往客栈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明月已经睡了。呼吸很浅,盘膝坐在床上的姿势还没散,大概是打坐打到一半睡过去的。 顾青山坐在地铺上,把腰带解开,灵石倒出来摆在膝盖上。 一块一块数。 之前五年卖山货、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十四块。 这趟青竹坡赚的九块。 明月给的四块。 加上之前几次来郡城跑活积攒的零碎——四十块整。 他又从包袱底层翻出一个布卷。里头裹着的是去年冬天在苍梧外城帮一个散修跑了三趟腿赚的六块,一直没舍得动。 四十六块,再加上这几年零零散散换过的,存在家里祠堂暗格中的——四十一块,本来是打算给自己老爹买药的, 总共八十七块下品灵石。 八十七。 柳家开价一百五十。 差六十三块。 但那是开价。挂了两三个月没人买的开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个道理不管是世俗还是修真界都通用。 顾青山把灵石一块块收回布卷里,扎紧,塞回腰带。 他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柳家的处境他能猜个大概——灵脉废了,没有筑基坐镇,后辈修炼跟不上。在内城住着,处处要花灵石,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越拖越不值钱,他们比谁都急。 一百五十块,不会有人出的。 一百块呢? 一百块一把付清,柳家拿到手就能盘活,说不定就会动心。 但顾青山手里只有八十七块。 一百块一把付,他凑不齐。 换个思路。 一百三十块,分两期付。明年先给六十五块,柳家把人撤走,地和灵脉交割。后年初再付剩下的六十五块。 一百三十比一百多了三十块,总价更高。柳家面子上过得去。 分两期付,他第一期拿六十五出来,手头还剩二十二块,不至于把家底掏空。 而且分期对柳家也有好处——两笔钱分两年到账,他们做安排更从容。 但柳家凭什么信一个散修的承诺? 顾青山想了想。 契约。 内城交易坊有专门代拟契约的文书行,双方签字画押,灵气烙印为凭。违约一方,灵气烙印反噬。 这是修士之间最常见的交易方式。他在交易坊见人办过。 有契约在手,柳家不怕他赖账。 顾青山把手指搓了搓。 明天去谈。 ……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跟明月交代了一句“你在客栈等着,我去办事”,就出了门。 明月追了一句:“灵脉的事?”“嗯。” “我跟您一起——” “不用。人多了反而不好谈。你在房间练功,哪儿都别去。” 明月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点头。 顾青山进了内城,拐进西坊。 西坊的宅子比东坊密,巷子窄,墙头高。柳宅不难找——巷口第三家,门头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柳”字用的是篆体,讲究是讲究,但漆面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底色。 门口蹲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正拿草茎掏耳朵。 “找谁?” “我来谈清岩坳的事。” 小厮的手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两眼。 “您稍等。” 小厮进去通报,不到一盏茶功夫,又跑出来。 “请进。” …… 柳家的厅堂不大,陈设看得出曾经阔过——条案上摆的香炉是灵玉的,但炉里没有香灰;墙上挂的画是名家手笔,但画框边角磕掉了一块。 坐在主位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颧骨高,眼窝深,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佩了一块玉——玉的成色不错,但绳穗子毛了边。 炼气八层。 “柳伯光。”老头报了名字,“你是……?” “碧溪村顾青山,散修。” 柳伯光的眉毛动了一下。 散修。 从碧溪村来的散修。 他没听过这个地方。 “坐。” 第27章 灵脉落袋,契约已成 顾青山在客椅上坐下来,小厮端了茶上来。茶水寡淡,叶片发黄,隔夜的。 柳伯光端着茶盏,没喝。 “顾兄弟是来问清岩坳的?” “不是问,是谈。” 柳伯光放下茶盏。 “谈?” “布告栏上写的一百五十块,挂了快三个月了。柳前辈也清楚,这个价不会有人接。” 柳伯光的脸色没变,手指在茶盖上轻轻磕了一下。 “灵脉可是不小啊,地契、宅院、药圃都在,一百五十块不算贵。” “灵脉是不小不假,全盛时一百五十块轮不到我来买。但眼下灵气只剩四分之一,柳前辈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顾青山喝了一口隔夜茶,面不改色。 “我出一百三十块,分两期。明年开春先付六十五块,灵脉和地产交割。后年正月再付尾款六十五块。交易坊立契约,灵气烙印。” 柳伯光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接话,看了顾青山半晌。 “一百三十。” “对。” “少了。” “那柳前辈继续挂着。”顾青山把茶盏放下来,“再挂三个月,到时候一百块五十也不会有人出。” 柳伯光的嘴角抽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一个散修,买灵脉做什么?一两个人管不了。” “这个柳前辈不用操心。” 柳伯光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往椅背上靠了靠。 “分两期……万一你后年付不出尾款呢?” “契约里写违约条款。尾款逾期超过三个月不付,灵脉收回,首付不退。柳前辈白拿六十五块灵石,还把地留住了。怎么算都不亏。” 这句话戳中了。 柳伯光的手指又磕了一下茶盖。 “……一百三十块,少了整整二十块。” “一百五十块挂了三个月没人问。我是唯一一个坐在这里跟您谈的。” 顾青山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灵脉这东西,不像灵石能揣兜里。灵气还在衰退,每拖一天贬一分。柳前辈,一百三十块。够了。” 柳伯光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隔夜茶吞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一百三十五。” “一百三十。” “你——” “柳前辈,我只有这么多。” 顾青山的语气平平的。他确实只有这么多。 这不是讨价还价的话术,是实话。 柳伯光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分两期。明年开春第一期六十五块,灵脉地产药圃全部交割,我柳家的人同步撤出清岩坳。后年正月第二期六十五块,逾期三月灵脉收回,首付不退。” 他把条件复述了一遍,抬了抬下巴。 “就这些?” “就这些。” “行。” 柳伯光站起来。 “我让人拟契约,去交易坊办手续。你明天有空?” “现在就办。” 柳伯光愣了一下。 顾青山已经站起来了。 “柳前辈,我买了东西就要回乡了。早办早踏实。” 柳伯光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苦。 “也好。走吧。” ... ... 交易坊的文书行效率很高。 契约两份,灵气烙印盖上去的时候,顾青山的指尖传来一阵灼热感。灵气渗入契约纸面,化成两道淡青色的纹路,一份在他手上,一份在柳伯光手上。 “明年开春,我派人在清岩坳等你。”柳伯光把契约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不用等。到时候我自己去。” 两人在文书行门口分了手。 柳伯光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顾兄弟,老柳说句多余的——那条灵脉废了大半,你一个散修拿在手里,到时候别收拾不好啊。” 顾青山已经转身往南门方向走了。 “谢柳前辈提醒。” 他没回头。 ... ... 推开客栈房门的时候,明月正盘膝坐在床上打坐。 听到门响,她睁开眼,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谈成了?” 顾青山把契约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放在矮桌上。 明月凑过去看了两遍,手指在“一百三十块”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一百三十……您杀了二十块下来?” “柳家急。” 明月把契约上的条款逐字看完,嘴里念叨着:“明年开春首付六十五……后年正月尾款六十五……” 她抬起头。 “叔,六十五块是大数。明年开春之前,您手头够吗?” “我手里加上你那四块现在有八十七块,八十七减掉六十五,还剩二十二。不算宽裕,但不至于断粮。” 明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后年的六十五块呢?” 明月这一问搁在桌面上,比那张契约还沉。 顾青山把契约折好收进怀里,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掰着指头算。 “今年秋天的山货卖了六十七两银子,折灵石两块出头。加上青竹坡这趟,咱俩一共挣了十五块。明年开春付完首付,手里剩二十二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 “从明年开春到后年正月,满打满算十个月。十个月里要挣四十三块灵石。” 明月在粗麻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炭条刮得沙沙响。 “山货照常卖,一年撑死折两块灵石。剩下四十一块,全靠接活。” “青竹坡这种活,一趟八天,我挣九块你挣六块。主要也不是天天有的。” “三趟,你挣二十七,我挣十八。加起来四十五。”明月把数字圈了一圈,“够了。” “够是够,但这账算得太满。”顾青山伸手在她写的“45”上头画了个叉,“路上来回得半个月,碧溪村到郡城九天,郡城到青竹坡一天。三趟活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将近两个月。再算上找活、等活、活与活之间的空档——十个月紧巴巴的,中间有一趟出岔子就接不上。” 明月的炭条停了。 “而且你和承启都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功法不能断。”顾青山往椅背上靠了靠,“苦力活挣灵石是下策,但眼下没有上策。” “那怎么办?” “到时候我在郡城多转转,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活。白沙渡、青竹坡这种是大宗的,还有些零散的短工,时间灵活,虽然单价低,但胜在不挑时候。几样搭着来,总比吊在一棵树上强。” 他看了明月一眼。 “而且明年不光是我一个人跑了。” 明月愣了一下。 “你和承启,到时候可能都得来帮我在郡城一起挣。” 明月手里的炭条差点掉了。她张了张嘴,愣了两息才回过神。 “承启也来?” “他炼气二层,跟你一样的修为,明年应该就不那么毛躁了,青竹坡那种活他也干得了。三个人一起接活,十个月挣四十三块灵石就不算紧了。” 明月把炭条夹回指间,低头在纸上又划拉了几笔。 三个人,每人每趟按最低算——她六块,承启新手第一趟大概也就五六块,顾青山九块。一趟二十块出头。跑两趟就四十多块。 富余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松下来,笑了一声。 “应该的,一起帮叔分担。”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承启要是敢偷懒不来,我揍他。” 顾青山差点被一口隔夜茶呛着。 “你揍得动?” “揍不动我也揍。”明月收起粗麻纸,语气理直气壮,“他比我小两岁,吃我家饭长大的,我打他天经地义。” 顾青山摇了摇头,没接这茬。 承启那小子性子冲,但吃苦不含糊。真到了郡城,给他找个能动手的活,比闷在碧溪村练功强。年轻人嘛,得出来见见世面,挨两回打才知道天高地厚。 “行了,早点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别耽搁。” “这就收拾。” 明月利索地从床上下来,把青竹坡带回来的脏衣裳翻出来检查了一遍。裤腿上的泥渍干了,搓不掉,她想了想,叠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叔,村里人托买的东西都齐了吧?” “差一样。崇岳叔要的旱烟丝还没买。” “北街那家烟铺?” “嗯,明天走之前顺路捎上。” 顾青山翻出那块木板,把采购清单过了一遍。 棉花两斤——买了。千层底两双——买了。针线——买了。靛蓝染料——买了。锄头——买了。红糖——买了。承启的开山刀——买了。崇岳叔的旱烟丝——没买。素衣要的络子线——没买。 两样小东西,明天出门顺手的事。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清岩坳,明年开春,六十五。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承启,明月,郡城。 最后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面什么都没写。 明月在旁边整理驴子明天要驮的货物,把村民托买的东西按户分好,用麻绳一捆一捆扎紧。她干活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核对数目。 “铁柱叔家的锄头,明诚的千层底,崇岳爷爷的旱烟丝明天补……素衣婶子的络子线明天补……二婶家的红糖两包对了……” 顾青山听着她碎碎念,没打断。 这丫头做事细致,比承启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承启要是在这儿,东西往驴背上一甩就完了,哪会一样样对。 收拾完已经是戌时。胖婶子又端了两碗粥上来,这回是小米粥,黏糊糊的,碗底卧了个煎蛋。 “婶子,多少钱?”明月端碗的时候问了一句。 “什么钱不钱的,剩粥。”胖婶子摆了摆手,拖着拖鞋下楼了。 明月端着碗坐到窗边,吹了两口热气,舀了一勺。 “叔,那个柳家的老爷子,好不好打交道?” “还行。”顾青山把煎蛋夹成两半,先吃了一半,“急着脱手,没什么架子。” “他没问您买灵脉干什么?” “问了。我没答。” 明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喝了两口粥,忽然想起什么。 “叔,那个灵脉……咱们村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回去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打算怎么跟大家讲?” 顾青山嚼着煎蛋,想了想。 “先跟我爹和崇岳叔商量,然后开祠堂。灵脉的事牵扯全村,不能我一个人拍板。” 明月点头。 “但搬家的事暂时不提。”顾青山把话头兜住了,“清岩坳离碧溪村一千多里,搬不搬、怎么搬、谁先去谁后去,都得从长计议。明年开春我先去清岩坳实地看一趟,灵脉到底什么情况,亲眼看了才算数。” “赵大哥在车上说的那些,也不知道准不准。” “所以要自己去看。别人嘴里的消息,信三分就够了。” 明月把碗底的粥刮干净,舔了舔勺子。 “叔,我能跟您一起去清岩坳吗?” “看情况。” “哦。” 这个“哦”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不甘心。 顾青山没理她。 两人吃完粥,顾青山把碗筷叠好放在门口,回来在地铺上盘膝坐下。 “你也练会儿功再睡。明天开始赶路,中间没空修炼。” “好。”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北街的灯笼灭了大半,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梆声一下一下的。 顾青山闭着眼运转太素归元诀,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外城的灵气浓度虽然比不上内城,但比碧溪村强了太多。每一次呼吸之间,丹田里的灵气都在微弱地增长。 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腰带里裹着的灵石硌在腰间,不算舒服。 八十七块灵石。 明年开春付出去六十五块,剩二十二块。 二十二块是全家的底。 后年的六十五块灵石,十个月要挣出来。 他、明月、承启,三个人。 三个炼气境的小修士,在苍梧郡城最底层的散修堆里刨食。 不轻松。 但比在碧溪村种地强。 亥时三刻,明月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顾青山睁开眼,从腰带里摸出那份契约,借着窗外残月的光又看了一遍。 灵气烙印的淡青色纹路在纸面上若隐若现,像一根细线,牵着碧溪村三百多口人的未来。 他把契约贴着胸口折好,塞回怀里。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天亮,买完旱烟丝和络子线,牵上驴,带着货,回家。 然后把这件事—— 一个字一个字,讲给老爹听。 窗外梆声又响了一下,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顾青山闭上眼。 怀里的契约纸贴着皮肤,带着秋夜的凉意。 第28章 归乡密议,百年族运 翻过鹰嘴崖的时候,顾青山拽了一下驴绳,停住。 明月从后头跟上来,擦了把额头的汗。 “青山叔,咱们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咱们村的地界了。” 顾青山松开驴绳,让老驴自己啃路边的草。八天山路走下来,驴比人瘦了一圈,肋骨都隐约能数出来,驮着满满当当的货物,走几步就喘。 “明月。” “嗯?” “灵脉的事,回去以后谁都别提。” 明月正蹲在溪边捧水洗脸,手停了。 “包括你爹。” “为什么?” “这事牵扯全村三百多口人搬不搬家的问题,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我得先跟你爷爷和崇岳叔商量,族里长辈点了头,开了祠堂,才能往外说。” 明月把手上的水甩干,站起来。 “懂了。” “你回家以后你爹娘问你郡城的事,就说跟我去接了趟活,挣了灵石,别的一概不提。” “那灵石呢?我身上还有两块。” “灵石是你自己挣的,该给家里看就看。但灵脉的事,一个字别漏。你爹嘴不严,喝两口酒什么都往外倒。” 明月想了想,没反驳。她爹确实是那种性子。 “行,我听叔的。” 顾青山点头,重新牵起驴绳。 “走吧,天黑之前到家。” ... ... 碧溪村的寨门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晒得发白,木栅栏上爬了半截枯藤。 顾青山牵着驴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被从晒谷场回来的二婶撞了个正着。 “青山?你咋回来这么早!” 二婶手里端着个簸箕,差点没撒了。她往顾青山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驴背上的货物,眼珠子转了转。 “往年你去郡城不都得一两个月?这才——” “活儿干完了,东西也买齐了,就早回来了。” 顾青山把簸箕替她扶稳,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二婶,你要的红糖两包,染料一罐。” “哎呀——”二婶接过去翻了翻,乐了,“你这记性,一样没落!多少钱?” “回头找素衣结。” 二婶抱着东西颠颠跑了,嗓门大,走出去十步就冲巷子那头喊:“柱子他娘!青山回来了!你家锄头也带回来了!” 这嗓门跟铜锣似的,不到一盏茶功夫,巷子里就冒出了五六个人。 铁柱他娘来领锄头,顾明诚他同窗的祖母来拿针线,学堂先生托人来问书墨到了没。顾青山一边卸货一边应付,村里人围了半圈,七嘴八舌地问郡城的见闻。 “郡城今年粮价涨了没?” “糖贵不贵?我闻着像是正经红糖。” “青山,你这驴怎么瘦成这样?路上没喂?” “喂了,走得急。” 明月站在旁边帮忙分货,递完最后一捆棉花,冲顾青山比了个手势。 “叔,我先回了。” “去吧。” 明月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穿过人堆,脚步轻快,拐进了村东的巷子。 铁柱他娘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眼。 “明月这丫头跟你去了郡城?长高了啊,比走之前壮了一圈。” “干了几天活,晒的。” 顾青山把最后几样东西分完,牵着驴往家走。路过铁柱家门口的时候,承进从院墙上探出个脑袋。 “青山叔!” 五岁的小崽子嗓门奇大,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就缩回去了,像只偷食的松鼠。 顾青山拍了拍驴脖子,没停。 ... ... 院门推开的时候,素衣正在灶房里烧水。 听见驴蹄子踩进院子的声音,她探出头来,愣了一瞬。 “你怎么——” “回来了。” 素衣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走出灶房。她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一眼,又看了看驴背上空荡荡的货架。 “东西都送完了?” “路上分了一半,进村又分了一半。” 素衣绕到驴身边摸了摸驴肚子,皱了皱眉。 “瘦了好多。你赶路赶得太急了。” “这几天给它加点豆料。” 顾青山把缰绳递到素衣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灶台边上。 “你要的络子线。” 素衣接过纸包拆了看一眼,指尖捻了捻线头。 “颜色还挺正……你这趟怎么这么快?往年没有五六十天回不来。” 她把纸包收好,转头盯着顾青山。 “出什么事了?” “好事。” 素衣没追问,但看他进里屋而不是先去洗脸喝水的那个方向,手里的活停了两息。 “你先去跟爹说。明诚和明安在学堂,我去叫。” “别叫。我单独跟爹说就行。” 素衣张了张嘴,把话收了回去,点了点头。 “锅里有热水。说完过来吃饭。” ... ... 里屋的门半掩着,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顾崇山靠在炕头,膝上盖着一条旧棉毯,手里捏着半盏顾青山给带回的好茶,每年去郡城都给买一点,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听见脚步声,他把眼皮抬了抬。 “回来了?” “嗯。” 顾青山搬了条矮凳在炕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爹额头——不烫,不凉,跟走之前差不多。 “药吃了?” “你媳妇盯着呢,一顿没落。”顾崇山把茶盏搁下,咳了两声,“怎么这趟快了这么多?” “爹,我跟你说个事。” 顾崇山看了他一眼。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展开铺在炕沿上。 “我在苍梧郡城买了一条灵脉。” 屋里安静了三息。 顾崇山的手指停在茶盏上,好半天没动。 “你说什么?” “一条灵脉。但是是废了的,灵气只剩正常的四分之一。原先是一户姓柳的家族的产业,灵气衰退之后他们不打算要了,挂出来转让。一百三十块灵石,分两期付。明年开春先交六十五块,后年正月交尾款。” 他把契约推到顾崇山面前。 老爷子把棉毯掀开半边,身子往前倾了倾,眯着眼看那张泛黄的纸。灵气烙印的青色纹路在油灯底下隐隐发亮。 他看了很久。 “一百三十块?” “对。” “你哪来这么多灵石?” “这几年去郡城干活攒的。我手里有八十七块,明年开春付六十五,还能剩二十二块打底。后年的六十五块……我打算到时候带明月和承启去郡城接活挣。” 顾崇山把契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空白处,手指摩挲着纸边,没吭声。 顾青山等了一会儿。 “爹?” “这个灵脉在哪?” “苍梧郡城西北,叫清岩坳。在咱们北边离这儿一千多里。” “一千多里……”顾崇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把契约搁在膝头,靠回炕头。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 “青山,你的意思是……搬?” “我打算先迁一部分人过去。等我明年开春去交完灵石,到时候亲自去清岩坳看一趟,灵脉到底什么成色,亲眼看了才做打算。如果地方能待,先让一批青壮劳力过去打前站,开荒盖房,把灵草种上。后年尾款结清了,再把剩下的人迁过去。实在不愿意挪窝的,就留在碧溪村守着老宅。” 顾崇山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青山啊,碧溪村……你爷爷、你太爷爷,几代人都埋在后山坡上。” “我晓得。” “你从小在这村子里长大,你两个孩子也是在这院子里生的。” “我晓得。” “你让全村三百多口人背井离乡,翻一千多里山路……” “爹,咱们村的情况你心里也有数。” 顾青山在矮凳上往前挪了半寸。 “我如今炼气五层,苦熬了十几年。明月和承启在村里练功,每进一分都像是拿头撞墙。清岩坳的灵脉就算废了大半,灵气浓度也是碧溪村的好几倍。承进才五岁,他要是在灵脉旁边修炼,三年后能顶明月五年。” 他顿了顿,继续轻声说道。 “玉简传承里面,归元子说过一句话——一个人走得再快,不如一家人走得远。爹,咱们碧溪村的底子太薄了。我一个人实在是撑不住咱们整个顾家。” 顾崇山的手攥着棉毯边角,指节泛白,闭上眼睛沉思。 良久,他睁开眼睛。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大伙说?” “年前。开祠堂,族议。” “崇岳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打算明天找他。” 顾崇山把棉毯重新拉到膝盖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当了三十多年的族长,你又接了五年。这个村子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你说得对。留在这儿,往后只会越来越难。” 顾青山没接话。 “年前开祠堂吧。” 顾崇山闭上眼,往炕头靠了靠,右手按在那份契约上面,手掌微微颤了一下。 “这事我替你压阵。你二叔那边,你抽个时间和他说,他也是明事理的肯定会支持你。” 顾青山站起身,把矮凳挪回原位。 “爹,你好好歇着。” “等一下。” 顾崇山喊住他。 “那个灵脉……真的还能用?” “一个赵姓散修在路上闲谈提的,有几分水分我不清楚。所以明年我要亲自去看。不亲眼看过,始终是不放心。” 顾崇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最后摆了摆手。 “去吃饭吧。” 顾青山拉开门出去的时候,灶房那边飘过来饭菜的香味。 素衣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菜,头也没回。 “说完了?” “说完了。” “你爹什么意思?” “同意了。” 素衣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什么事能让你爹同意得这么痛快?” 顾青山洗了把手,在桌边坐下。 “等年前开祠堂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素衣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筷子拍在他手边。 “你连你媳妇都瞒。” “不是瞒。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素衣哼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又进灶房盛饭去了。 顾青山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家里的味道。 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铁柱扒着门框探了个脑袋进来。 “青山哥,你回来了!崇岳叔让我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去他那坐坐?” 顾青山放下筷子。 “不用明天。你去告诉崇岳叔,今晚我就过去。” 第29章 山坡夜话,叔侄交心 顾青山扒完最后两口饭,把碗筷摞好搁在灶台边上。 素衣从里屋抱了件夹袄出来,往他怀里一塞。 “山上风大,穿着。” 顾青山接过来搭在胳膊上,推门出去了。 铁柱还等在院门口,靠着门框啃一截甘蔗根,见他出来,把甘蔗根往腰后一别。 “青山哥,崇岳叔在家等着呢,说你吃完饭就让你过去。” “我晓得,你回去吧。” 铁柱哦了一声,跑了。 …… 崇岳叔家在村西,顺着巷子拐两道弯就到。院门虚掩着,灶房没亮灯,堂屋里透出一点油灯光。 顾青山刚抬手要敲门,里头一声咳嗽。 “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崇岳叔正坐在堂屋条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攥着旱烟杆——没点火,就那么空嘬着。 “叔。” “来了。”崇岳叔站起来,没往屋里走,反而朝院子外头偏了偏头。“跟我出去走走。” 顾青山愣了一下。 “屋里说不行?” “屋里你婶子耳朵尖,承启那小子也没睡,隔壁就是他的屋。”崇岳叔把烟杆别在腰后,拉开院门出去了。 顾青山跟上。 叔侄俩沿着村西的土路,一前一后,谁也没先开口。走过晒谷场,走过王寡妇家的菜畦,走过那口老井。秋虫在草丛里叫,断断续续的。 上了村西山坡的时候,崇岳叔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坐。” 顾青山在旁边坐下。 脚底下是碧溪村的灯火,稀稀拉拉十几点光,散在黑沉沉的山谷里头。 崇岳叔掏出旱烟杆,摸了摸烟荷包——空的。 “叔,这是给你从郡城带的旱烟丝。”顾青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崇岳叔接过来拆开,捏了一撮塞进烟锅,凑到火折子上点了。猛吸一口,吐出来,烟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什么事?说吧。” 顾青山没急着开口。他把那份契约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散修赵某在水牛车上说的那段话起头,一桩一桩讲了下去。 灵脉。清岩坳。柳家。一百三十块灵石,分两期付。 崇岳叔一直在抽烟,没插嘴。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着他半张脸。 等顾青山说完契约的条款,又说了跟老爹谈的结果,崇岳叔才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你爹同意了?” “同意了。说年前开祠堂议。” 崇岳叔没应声,又装了一锅烟,点上。 安静了好一阵。 “青山。”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的洪水?” 顾青山的手搁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当然记得。那是他二十出头的时候,那场大水差点把整个碧溪村淹了。 “记得。” 崇岳叔烟杆指了指脚底下的村子。 “那年洪水来的时候,全族老小就是站在这个坡上。” 他的声音慢下来了。 “那时候咱们全族人在这山坡上站着,底下的房子被水泡着,鸡圈猪栏全冲没了。我站在这儿,看着下头一片汪洋,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这辈子攒的家当全完了。”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 “三百多口人挤在坡上,老的小的哭成一片。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干看着。” 顾青山没吭声。 “后来水退了,泥巴清了,房子又盖起来了。但那种感觉——”崇岳叔用烟杆戳了戳地面,“站在这里,看着底下发大水,什么都做不了——我忘不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泥腥味。 崇岳叔转过身,面对着顾青山。 “你这趟去了郡城,明月那丫头跟着你进去做了一趟活。” “嗯。” “她挣了两块灵石。” 顾青山点头。明月回来的时候把两块灵石给了家里,他知道。 “她回来以后就拿着灵石给我和她爹看了半天。”崇岳叔嘴角撇了一下,语气复杂得很。“一块攥左手一块攥右手,翻来覆去让我们瞧,比她小时候捡了只漂亮鸟蛋还兴奋。” 他停了一息。 “我一个当爷爷的,看着孙女举着两块灵石在那儿乐——高兴也高兴。但这高兴里头,酸。” 顾青山手指微微攥了攥。 “十五岁的丫头片子,跑了几百里路的山路,在山里钻了八天,被蛇咬被泥埋,换回来两块石头。搁在郡城那些大家族,两块下品灵石够干什么的?人家小孩拿来打水漂都嫌少。” 崇岳叔把烟杆磕灭了,插回腰间。 “青山,我想说的是——你赶回来第一个找你爹,第二个找我。你是不是怕我们反对?” “不是怕,是这事关着整个村子,得长辈们点头。” “少跟我打官腔。”崇岳叔摆了摆手,“你这些年,什么事不是自己扛着?修仙的事你一个人熬了多少年?挣灵石养家你一个人跑?连买灵脉这种大事,也是你自己拍板签的契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青山张了张嘴。 “叔——” “你让我把话说完。” 崇岳叔的嗓门压得很低,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 “你如今是咱们顾氏一族的族长。这么多年,族人们跟着你日子越来越好。猎的多了,药卖得上价了,村里修了学堂、补了栅栏,老的有药吃小的有书念。这些谁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把什么责任都扛在自个儿肩膀上。你今年才刚三十,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了。” 顾青山下意识摸了一下鬓角。 “灵脉的事,你做得对。”崇岳叔的语气忽然干脆了许多。“孩子们一直窝在碧溪村这个旮旯里头,跟井底的蛤蟆有什么两样?外头的天多大,他们连想都想不出来。明月跟你跑了一趟郡城,人就变了样——说话办事的架子,跟走之前判若两人。” 他伸手拍了拍顾青山的肩。 “换个地方,哪怕苦点难点,对后辈们来说,眼界开了,路就宽了。这个道理,我一个乡下老头子都想得明白。” 顾青山喉头滚了一下,没说话。 “族里其他人那边,交给我。”崇岳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到时候开祠堂议事,就说灵脉这事是我和你爹商量好了让你去买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是咱们顾家三个当家的一起拍的板。” “叔,这——” “怎么?嫌你二叔帮你背锅背得不够利索?” 顾青山愣了一下。 崇岳叔哼了一声。 “你爹的身子你也清楚。他现在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替你在族里压不了多少阵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把嘴皮子的活儿交给我,比你自己去说管用。你一个族长开口提搬家,有人会觉得你独断。我和你爹一起站出来提,那就是老中青三代合议,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山坡下面碧溪村的灯火。 “我和你爹,也就只能帮你这些了。” 崇岳叔的声音淡了下去,夹在秋风里。 “往后顾氏这一脉走多远,得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山坡上安静了好一阵。 远处有只夜枭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顾青山站起来,把夹袄披上,扣好。 “叔,走吧。天晚了,坡上露水重。” “怕我老头子着凉?” “怕我婶子明天骂我把你拐出来吹冷风。” 崇岳叔嗤了一声,笑了。 叔侄两个并排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崇岳叔忽然又开口了。 “青山,你打算年前哪天开祠堂?” “腊月二十。” “行。我这几天先跟你三叔、四叔他们几个通通气,把底子探一探。至少别让咱们在祠堂里头被人堵得下不来台。” “叔办事我放心。” “少拍马屁。” 到了巷子口,两人分了路。 崇岳叔往左拐回自家院子,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承启那小子,你说明年带他去郡城?” “嗯。” “管好了,别让他给你惹祸。那臭小子一肚子主意,比明月难带十倍。” “放心吧叔,到了郡城,不听话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崇岳叔瞪了他一眼,摇着头走了。 顾青山站在巷口,看着二叔的背影拐进院门,灯亮了一瞬,门关上了。 他呼出一口气。 夹袄底下,契约的纸张贴着胸口,被体温捂暖了。 他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隔着木门听到了里头的声音——素衣在叫明诚洗脚,明安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困得不行了还在跟她娘撒娇。 顾青山推开门,院子里灶房的火还没熄。 素衣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正要倒水,余光扫见他。 “谈完了?” “嗯。” “二叔怎么说?” 顾青山把木盆从她手里接过来,倒在院角的排水沟里。 “他说,年前腊月二十,开祠堂。” 素衣拿着空盆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他好几息。 “这么大的事,你到底还打不打算跟我说?” “等开了祠堂,全村人一起听。” “顾青山。” “嗯?” “你要是再跟我打一句马虎眼,今晚你睡院子里。” 顾青山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板地,没敢看素衣。 小声的说, “……我在郡城买了一条灵脉。” 木盆哐当磕在了灶台边上。 素衣的手僵在半空。 “你买了个什么?” 第30章 灯下白发,枕边心疼 素衣那晚到底是心软,没让顾青山睡院子。 但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看顾青山的眼神一直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又气又急又心疼,偶尔还夹杂着一丝埋怨。 该做的饭照做,该洗的衣裳照洗,该喂的驴照喂。但每天晚上关了灶房的门,素衣就会坐在炕沿上,盯着顾青山看一阵。 “你到底花了多少灵石?” “一百三十块,分两期。” “家底还剩多少?” “二十二块打底。” “这二十二块不还得攒着还后年的账” “够的。” “你说够就够?” “素衣,我算过的,后年我领着明月和承启,我们三个去郡城忙活一年怎么都能整出来缺的四十来块。” 素衣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膝盖上。 “顾青山,我嫁给你十几年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哪年不是这样?挣了钱,先想着族里。攒了灵石,先想着那几个孩子的修炼。连你爹的药,都是掐着铜板算计着买。到头来你自己呢?” 顾青山坐在炕沿另一头,手里捏着一截草绳,正编驴笼头。听她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不是——” “你别急着辩。”素衣把鞋底翻过来,锥子扎进去,用力一拉线。那股劲儿不像是在纳鞋底,倒像是在拧他的耳朵。 “你算算,这些年家里攒下的灵石,有哪一块是花在你自己身上的?” 顾青山没接话。 “你炼气五层了,你自己说过,五层往上需要丹药辅助,光靠苦熬不是办法。我记得你去年秋天在郡城看过一种什么丹——” “聚气丹。” “对,聚气丹。多少钱一瓶?” “五块灵石。” “你买了没有?” 顾青山的手停住了。 素衣没看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鞋底,但嘴角绷得紧紧的。 “你没买。”她替他回答了,声音平平的,“咱们家攒了几年的灵石,八十七块,一块都没舍得花在你自己身上。转头全掏出去,买了一条——一条废了的灵脉。” “不是废了,是灵气衰退——” “我知道,你跟你爹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隔着一道门又不是隔着一座山。” 素衣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插,立住了,手搁在膝盖上。 她没看顾青山,看的是窗户纸上映着的那点灯影。 “我不是埋怨你买灵脉买错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一些。 “我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村里的事、族里的事、你爹的病、孩子的前程,你心里装的东西比那咱们家那头驴背上的货还多。这些年你扛着,我也跟着你扛。我没怨过。” “素衣——” “你让我把话说完。” 素衣把鞋底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炕桌上。她转过身,面对着顾青山,盘腿坐着。灯火照着她的脸,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你看看你自己。” 她伸手在顾青山鬓角拨了一下。 “这几根白头发,去年还没有。” 顾青山的身子僵了一瞬。 素衣的手指从他鬓角移到耳后,拈出两根白发,在灯底下翻了翻。发丝很细,混在黑发里头不起眼,但在油灯底下泛着寡淡的光。 她把白发放下来,手缩回去。 “你炼气五层,按你自己说的,修真之人寿数能比凡人多出几十年。可你这几年的样子,像是修仙问道的人吗?” 顾青山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他确实没注意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猎采药,白天管着族里的大小事务,晚上还要督导几个孩子的修炼。灵气运转是在赶路和干活的间隙里挤出来的,很少能心无旁骛地修炼过一整天。 素衣把鞋底重新捡起来,低下头继续纳。 “你操心族里的事,我理解。你说要带全村搬家,我也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自己的修炼,不能再往后排了。” 她手上的锥子顿了一下。 “灵脉买了,地也要了,后年的账还得还。你说带明月和承启去郡城挣灵石,行。但你挣灵石的时候,也得给自己留出修炼的时间。不能光顾着别人,把自己的身子往里搭。” 顾青山想说“我没事”,但看到素衣手指上因为纳鞋底磨出来的茧子——那些茧子比他记忆里的厚了一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答不答应?” “……好。” 素衣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信了没信。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剩锥子穿过鞋底的钝响。 过了好一会儿,素衣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还有,你之前在郡城给我买的冻石镯。” 顾青山一愣。“怎么了?” “三两银子。” 素衣把线头咬断,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给我买冻石镯,我是高兴。可你转头就把几十块灵石全掏出去买灵脉——”她顿了一下。 “你对我好,是掐着铜板挤出来的。你对族里好,是大把大把往外倒的。” 这话说完,素衣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讲理,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不看他。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顾青山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半天。 素衣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七,圆脸,爱笑。如今快三十了,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这些年她一个凡人,管着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上要伺候公爹的药,下要照顾两个孩子的起居。顾青山出门跑郡城的日子里,地里的活、院子里的活、村里邻里之间的人情往来,全是她一个人撑着。 她从来没说过苦。 但她今天说的这些话里头,有一种攒了很久才往外冒的酸涩。不是想跟他吵架,不是嫌他没出息。只是情绪突然爆发了,是心疼。心疼他,也心疼她自己,不和青山说又能和谁说呢。 顾青山把手里编了一半的驴笼头放下来,往素衣那边挪了挪。 “素衣。” “嗯。”她没回头。 “这趟灵脉的事,确实是我独断了。签契约之前我该跟你商量的。” 素衣的后背僵了一瞬,随即又松下来。 “你这个人,”她闷声说,“从来都是先斩后奏。” “以后不了。” “你说这话我听了多少回了。” 顾青山伸手把她手里的鞋底抽走了。 素衣回头瞪他:“还没纳完——” “明天再纳。” “那是给明诚做的,学堂里穿的鞋底磨穿了两双了——” “明天再纳。” 素衣抿着嘴看了他几息,最后还是把锥子放下了。 她把手里的针线拢到一起,塞进炕桌底下的笸箩里,动作利落但带着一股赌气的劲儿。 “你说不花在自己身上,那我问你——你身上那件夹袄穿了几年了?” “三年。” “四年。你自己都记不清。胳膊肘上的补丁是我去年冬天补的,补了两层,里头的棉花都硬了。你穿着不嫌硌得慌?” “冬天裹紧点就行。” “你看看你这话。”素衣的声音又往上拔了半分,“你穿四年的破夹袄,给我买三两银子的冻石镯。你是不是觉得你媳妇爱臭美不过日子?” “我没——” “你心里想的是:给素衣买一个冻石镯,她就不会多问灵石的事了。是不是?” 顾青山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说实话,当时确实没往那个方向想。买冻石镯就是单纯觉得素衣这些年总是跟着他吃苦,结婚时候带来的首饰盒子总想给她填满。 但素衣这么一说,他也品出味来了——在她眼里,那冻石镯是好意,可也是一种补偿。用三两银子的补偿,换几十块灵石的沉默。 他不是故意的,但事实上确实是这么回事。 “我不是那么想的。”顾青山低声说。 素衣没应。她把被子从柜子里扯出来,用力抖了两下,铺在炕上。抖被子的动作比平时大了一圈,像是在拍什么东西。 “被子铺好了。你去洗脚。” “素衣——” “去洗脚。” 素衣没再说话。灶房那边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第31章 一针一线纳的鞋,一字一句说的心 顾青山看了看她的后脑勺,老老实实起身去灶房端热水。 灶台上的水壶还温着。他把水倒进木盆里,蹲在灶房门口洗脚。秋夜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脚泡在温水里头,热气往上蒸。 他弯着腰搓脚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素衣从里屋出来,走到灶台前头。她没看他,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双新鞋。 黑面白底,针脚密密实实,鞋面上用青线绣了一圈暗纹。 她把鞋放在灶台上,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我上个月纳的。本来打算等你生辰的时候给你,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穿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门帘刷地一声落下来。 顾青山蹲在木盆前面,看着灶台上那双新鞋。 灯底下,鞋面的青线暗纹一针一针的,比给明诚纳的那种粗底鞋细致了不知多少倍。他伸手摸了摸鞋面,指腹划过针脚,感觉得到线头收得很紧。 她纳这双鞋的时候,大概是在他去郡城之后的那些夜里。 白天干完所有的活,晚上哄了孩子睡下,关了灶房的门,一个人坐在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地扎。 他把脚从木盆里提出来,水渍印在地上,凉了以后很快就干了。 顾青山把新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压得实实的,手指按下去硬邦邦的。好鞋。 他把鞋揣在怀里,端着木盆倒了水,回屋。 素衣背对着他,已经躺下了,被角拉到肩膀上方,一动不动。 顾青山把灯灭了,在炕的另一头躺下。 黑暗里,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素衣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黑暗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你就不能……先想想自己。” 顾青山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想说“我没事”。 他想说“买灵脉是为了大家”。 他想说“等搬到清岩坳,日子就好了”。 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素衣说的是对的。 这些年,他确实从来没有“先想想自己”过。 从开启玉简的那天起,他心里装的就是整个碧溪村。三百多口人的吃穿、几个孩子的修炼、灵脉、灵石、未来。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根柱子,撑在那里,什么都往肩上扛。 但柱子也会裂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素衣的方向。 “好。” 只有一个字。 素衣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匀了下来。 又过了一阵,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之前给我买的胭脂,我一直没舍得用。” “为什么?” “太贵了。” 顾青山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那回头到了清岩坳,我给你买便宜的。” 素衣没应声。但被子底下,她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不重,带着点力气。 算是骂了。也算是原谅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秋虫的叫声断断续续,更夫的梆子从远处传来,又远去了。 顾青山闭上眼。 怀里揣着的那双新鞋硌着肋骨,不算舒服。但他没拿出来。 …… 接下来的日子,素衣虽然不再提灵脉的事了,但态度上的变化是细微而持续的。 比如吃饭的时候。 以前顾青山扒饭快,三两口就清了碗底,把菜留给孩子和老爹。素衣从来不说什么。但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会单独给顾青山的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不声不响地夹进去,夹完就转头去管明安吃饭。 顾青山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一块腊肉,没说话。 又比如洗衣裳的时候。 以前她洗全家的衣服,顾青山的排在最后面——因为最脏,也因为他从不挑。但这几天,素衣开始把他的衣裳挪到前面洗了。不是为了讨好,而是洗完了以后,她会把那件穿了四年的旧夹袄仔仔细细翻了一遍,把里头的硬棉花拆出来,换了新的。 顾青山晚上回来穿上夹袄,觉得软了不少。 “你换棉花了?” “旧的硬成石头了,穿着也不保暖。”素衣头也没抬,在灶台前揉面,“换了新的,入冬能顶用。” 她说的是夹袄。但顾青山听出来,她想说的是:你至少该把自己照顾好。 他穿着那件换了棉花的旧夹袄,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素衣揉面的背影。 灶火映着她的侧脸,脸颊上沾了一点面粉。 十几年了。从十七岁的圆脸姑娘,到如今的当家主母。她没有灵根,不会修炼,一辈子都是凡人。但她用凡人的方式,把这个家撑了起来。 灵脉也好,灵石也好,那些东西离她很远。 她在意的,始终是身边这个人。 顾青山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面团接过来。 “我来揉。” “你手上有泥——” “洗了。” 素衣看了看他的手,确实洗干净了。她犹豫了一下,把面团让了出去。 顾青山揉面的动作不太熟练,力气大了些,面团被按得变形。素衣在旁边看了两眼,伸手把他的手腕往回掰了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轻点。你当揉泥巴呢。” “差不多的东西。” “差多了。面是要人吃的。” 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一个揉面,一个在旁边纠正。灶火烤得脸热,面粉飘在空气里头,落在顾青山的肩膀上,一层薄薄的白。 明安从堂屋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爹在揉面?” “回去做功课。”素衣头也没回。 明安缩回去了。 素衣拿起擀面杖,想了想,又放下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聚气丹。” 顾青山的动作顿了一下。 “太贵了,我知道。”素衣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但你说过,炼气五层是个坎,靠苦熬很难再往上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 “后年的灵石,你不是说三个人一起挣吗?那就留出十块。” 顾青山皱了皱眉。“那灵脉尾款——” “剩下的咱们想办法。你、明月、承启,再多跑一两趟活,多挣几块。实在不够,我把你之前给我的那些首饰……” “不行。” 顾青山一口否了。 “那些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就不能拿来用了?”素衣的语气陡然硬了,“我一个凡人,花不了灵石,使不了法术,你给我买那些东西除了好看有什么用?” 她把擀面杖拍在案板上,面板震了一下。 “你要是倒了,这个家靠谁撑?” 素衣的眼圈红了一圈,但没掉泪。她用力眨了两下眼。 “你不舍得给自己花灵石,我才是真的生气。”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灶火噼啪响了两声,一根柴烧过了头,炸出一粒火星,落在地上灭了。 顾青山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被拍歪的面团,好半天没动。 “行。”他说。 素衣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行。后年的账,四十三块里头留十块买两瓶聚元丹。到时候我多跑两趟活补上。” 他顿了顿。 “首饰不卖。那是给你的,就是你的。” 素衣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把面团重新揉圆,盖好布。 擀面杖收进灶台底下的格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吃饭了。叫孩子们过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平平的,稳稳的。 但走过顾青山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胳膊上狠狠的捏了一下。 很快,就松开了。 第32章 举族迁徙之议,碧溪村的抉择 腊月初的时候,崇岳叔开始在村里走动。 他走动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端着旱烟杆蹲在巷口,谁路过跟谁扯两句闲话。这回不一样——他是一家一家地登门。 先去了三叔顾崇平家。 三叔比崇岳叔小三岁,膝下两儿三女,大儿子顾青柏在村里管着一片水田,二儿子顾青松去年刚娶了亲。三叔这个人性子绵,不爱出头,但村里有大事从来不缺席。 崇岳叔在他家坐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 然后去了四叔顾崇德家。 四叔是顾氏这一辈里脾气最硬的一个。当年顾青山提出让有灵根的孩子修仙的时候,四叔是最后一个点头的。不是他反对修仙,是他觉得这事不该瞒着全村其他人。后来族里商议功法不外传,四叔的脸黑了三天,最后是老族长顾崇山拍的板才压下来。 崇岳叔在四叔家坐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烟锅里的烟丝换了三锅,脸色不太好。 再之后是五叔、六叔,还有几个堂叔辈的长辈。 顾青山没跟着去。崇岳叔说得对,这种事他一个族长出面反而不好——族长提议搬家,底下人会觉得是上头强压。长辈们之间先通气,互相聊透了,到时候祠堂里才不会炸锅。 但崇岳叔每天晚上会来顾青山家坐一会儿,把当天摸的底透给他听。 “你三叔那边没问题。他虽然没说支持,但也没反对。他那个人你知道,只要不是明摆着吃亏的事,随大流。” “四叔呢?” 崇岳叔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难。” “他怎么说的?” “他说——搬家是大事,不是你们几个人在家里嘀咕两句就能定的。灵脉是个什么东西?值不值一百三十块灵石?这些石头老百姓见都没见过,你们拿出来说个数,谁知道真假?” 顾青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四叔的意思是,他不信?”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这件事。他一辈子种地打猎,连郡城都没去过,你跟他说灵脉、灵气浓度、修行境界——他听不懂。听不懂的东西,他不敢信。” “他没有灵根的后辈——” “他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灵根都没有。他家跟修仙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你让他背井离乡去一个灵气浓的地方,他图什么?” 顾青山沉默了。 这是他之前就想过的问题。碧溪村三百多口人,有灵根的只有明月、承启、承进三个。剩下的,全是凡人。 凡人为什么要跟着修士搬家? 灵气再浓,对凡人来说就是空气。他们种的地、养的猪、腌的菜,跟灵气有什么关系? 对凡人来说,搬家意味着——丢掉耕了几十年的田、拆掉住了几代人的房、挖出埋在后山的祖坟、走一千多里没走过的山路、去一个没见过的地方从头来过。 凭什么? “叔,四叔说的有道理。” 崇岳叔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先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是这个问题必须想清楚。到了祠堂上,不光四叔会问,其他人也会问。不光修仙的人要答,我这个族长更要答。” 崇岳叔吸了口烟,等着他往下说。 顾青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灶房门口那块被踩得溜光的门槛上。 “凡人跟着搬,不是为了灵气。是为了地、为了房、为了过日子。” “清岩坳附带田产一百二十亩、宅院数座、药圃六处。柳家撤走之后,这些全是咱们的。碧溪村一共多少田?算上开荒的旱地,撑死八十亩。清岩坳的田比碧溪村多了一半。” “而且——”他顿了顿,“灵脉旁边的土地,哪怕灵气只剩四分之一,种出来的庄稼也比普通田里的好。灵草不说,光是粮食的产量,就不是碧溪村这种荒山坳能比的。” 崇岳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这话你有把握?” “没有。”顾青山说得很干脆,“但归元子的玉简里提过,灵脉方圆之内,草木繁茂,五谷丰实。就算废了大半,也比没有强。” “你打算在祠堂上用这些说服四叔?” “我打算把所有好处和坏处一条条摆出来,让他们自己选。” 崇岳叔看了他一阵,把烟杆插回腰间。 “你这脾气,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什么脾气?” “犟。但犟得讲道理。” ... ... 腊月十九,素衣一大早就起来打扫祠堂。 祠堂是碧溪村最大的一间屋子,青砖黛瓦,三开间,正中供着顾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洪水那年被泡过一回,后来补了墙、换了梁,但地基低了半尺,一到梅雨天就返潮。 素衣带着几个媳妇子把祠堂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换了蜡烛,添了香灰,把供桌上积年的油渍刮干净。 “嫂子,明天开祠堂议什么事啊?”铁柱的媳妇翠花一边擦牌位一边问。 “族里的事,明天去了就知道。” “是不是青山哥要涨田租?”“胡说什么?”素衣白了她一眼,“你家田租什么时候涨过?” 翠花嘿嘿笑了两声,不吱声了。 素衣把最后一块抹布拧干,站在祠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牌位擦得干干净净,蜡烛是新的,香炉也添满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声自语了一句。 “老祖宗们,保佑吧。” ... ... 腊月二十。 辰时刚过,祠堂里就坐满了人。 碧溪村三百一十七口人,除了太小的孩子和实在下不了炕的老人,来了二百七十多号。 祠堂三间屋子全打通了,条凳不够坐,后排的人搬了自家的矮凳来。再后面的站着,院子里也挤了一圈。腊月的天冷得刺骨,但人挤人反倒暖和,嘴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是灶房蒸馒头时的热气。 顾青山站在供桌前面,背后是一排排先祖牌位。 他穿了那件去郡城时素衣给裁的灰布长衫,洗得干净,但领口磨白了一块。腰间没佩玉,没挂灵石,就系了根普通的棉布腰带。 三十岁的族长,站在那里,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 崇岳叔坐在前排左手边第一个位子上,烟杆别在腰后,两手搁在膝盖上。旁边是三叔崇平、四叔崇德,再过去是五叔、六叔,以及几个堂叔辈的长辈。 顾崇山没来。 今天早上他咳了两回血,素衣端了药过去,他硬撑着要起来,被顾青山按回了炕上。 “爹,你别去了。有二叔在。” “我不去……谁替你压阵?” “你的话我带到就行。” 老爷子靠在炕头,喘了好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半旧的烟杆——那是他年轻时用的,跟崇岳叔的一模一样。 “你拿着。” “爹?” “你拿着这个站在祠堂里,底下的人看见了就知道——这事我点了头。” 顾青山接过烟杆,沉甸甸的。 此刻他把那根烟杆搁在供桌边上,面对着满堂的族人。 “今天开祠堂,是有一桩关乎全族的大事,要跟大伙商量。”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些,但没完全静下来。 “不卖关子了。这事我先跟我爹和二叔商量过了,今天在祠堂里摆开来说,大伙一起议。” 他把那张契约从怀里掏出来,展开,举过头顶。 “我在苍梧郡城买了一条灵脉。” 嗡的一声,像一锅沸水。 二百七十多号人里头,认识“灵脉”这两个字的不到二十个。但不认识也不要紧——“买了一条灵脉”这句话的分量,就跟“买了一座金山”差不多。 议论声炸了开来。 “什么?灵脉?” “青山买了灵脉?那是什么东西?” “修仙的人用的,我听明月丫头提过——” “灵脉在哪?” “花了多少?” 顾青山把契约放在供桌上,伸手虚压了一下。 “安静。一个一个说。” 前排的崇岳叔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 第33章 祠堂激辩,掌心青霞 祠堂安静了下来。 “灵脉是什么,我先跟大伙说清楚。”顾青山的声音不高,但祠堂里回音好,后排的人也听得见。 “大伙都知道,我从十五年前开始修仙。修仙需要灵气,灵气就是天地间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跟空气差不多。但灵气浓的地方和灵气淡的地方,差别大了去了。”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 “碧溪村的灵气浓度,在苍梧郡城的散修嘴里,叫灵气荒漠。就是说,咱们这儿的灵气,薄得跟没有差不多。我修仙十几年,才到炼气五层,搁在郡城那些灵气浓的地方,同样的资质,可能五六年就够了。” 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句:“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修仙。” 顾青山没搭腔,继续说。 “灵脉,就是天底下灵气最浓的地方。灵脉旁边的土地,种庄稼比别处收成好,种药材更不用说。我买的这条灵脉在苍梧郡城西北,叫清岩坳。原先是一户姓柳的修仙家族的产业,后来灵脉衰退,灵气只剩正常时候的四分之一,柳家不要了,挂出来转让。” 他把契约上的关键条款念了一遍。 “一百三十块下品灵石,分两期。明年开春先付六十五块,灵脉和地产交割。后年正月付尾款六十五块。附带田产一百二十亩、宅院数座、药圃六处。” 念完了,他把契约重新摆回供桌上。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大伙商量的事——搬家。从碧溪村,搬到清岩坳。” 祠堂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 “搬家?!” “搬到一千多里外?!” “我的老天爷——” “青山你疯了吧!” 嗡嗡嗡嗡嗡。 像一窝捅了的马蜂。 顾青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等着。 这种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三百多口人,世世代代在碧溪村生活,从生到死没出过这片山。你突然告诉他们要搬到一千多里以外的陌生地方,换了谁都得炸。 前排的崇岳叔转过头扫了一眼后面,没说话。三叔崇平低着头,两手搓着膝盖上的布。 四叔崇德坐在条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脸色铁青。 嗡嗡声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顾青山开口了。 “说完了?” 声音不大,但祠堂里头的回音把这三个字弹了好几道,一下子把杂音压了下去。 “大伙的心情我理解。搬家不是小事,我也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走。这事从头到尾,我跟大伙摊开了讲。好处讲,坏处也讲。到最后,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留。不强求,不勉强。”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好处。” “清岩坳有田产一百二十亩。咱们碧溪村算上旱地一共多少?一百亩出头。而且灵脉旁边的土地,哪怕灵气只剩四分之一,庄稼的长势也比普通田好。这一点,我回来以后翻了玉简传承里的记载,上面说得很清楚——灵脉方圆百里之内,草木繁茂,五谷丰实。” “有宅院数座。柳家撤走之后,这些房子全是咱们的。不用从头盖,到了就能住。当然,有些可能年久失修,但比起在荒地上起新房,省了大半功夫。” “药圃六处。灵脉旁边种灵草,效果比碧溪村强几倍。这几年我往郡城卖药材大伙都知道,黄精、何首乌、七叶一枝花,一趟能卖几十两银子。要是灵草种出来了,那就不是银子的事了,是灵石。” 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坏处。” “一千多里山路,拖家带口的走,少说一个多月。老人、小孩、牲口,路上都是风险。” “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周围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匪患、最近的镇子多远、能不能买到盐和铁器——这些我都还不知道,得等明年开春我亲自去了才清楚。” “碧溪村的田、房子、祖坟,走了就扔下了。虽然可以留人看着,但到底不是长住。祖宗的坟茔,迁是不迁,这也是个大事。” “还有一个——”他停了一下。 “灵脉是废的。灵气只剩四分之一。我花一百三十块灵石买了个别人不要的东西。值不值,我也不敢打包票。” 他把两只手都放下来。 “好处和坏处,就这些。大伙问吧。” 安静了片刻。 然后四叔崇德站起来了。 他不高,但站在条凳前面,脊背笔直,嗓门沉稳。 “青山,我问你几个事。” “四叔请说。” “第一。一百三十块灵石,你哪来的?” “十几年省吃俭用攒的,加上这几年去郡城跑活挣的。我手里一共八十七块,明年开春付首付六十五,剩二十二打底。后年的六十五块,我打算带明月和承启去郡城做活挣。” “十几年攒了八十七块灵石……”崇德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人攒的?” “是。” “素衣知道吗?” “知道了。” “嗯。”崇德点了下头,脸色没松。“第二。你说灵脉旁边种庄稼收成好——这话谁说的?你亲眼见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简传承里的记载。我没亲眼见过。” “没亲眼见过的事,你就敢拿来说?” “所以我打算明年开春先去清岩坳实地看一趟。亲眼看过了,确认地方能待,才动员人搬。如果地方不行,这事就作罢,我认这个亏。” 崇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他的声音提了半分,“全村三百多口人,有灵根的三个。你买灵脉、搬家、折腾这么大动静——说到底是为了那三个能修仙的孩子。剩下的三百多个凡人呢?跟着搬一千多里,就为了给你们修仙的腾地方?” 这话一出口,祠堂里鸦雀无声。 顾青山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被人问出来,但真到了这一刻,听见四叔一字一句说出来,心头还是沉了一下。 他看了崇德一眼。 四叔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是实打实的疑虑。 “四叔,你说的对。有灵根的就三个,修仙这条路,大部分人走不了。” “但我想请四叔看一样东西。” 他转身走到供桌边上,拿起那根顾崇山给他的旱烟杆,然后又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掌心朝上,缓缓抬起。 丹田里的灵气顺着经脉涌出体外,在掌心凝成一团淡青色的雾气。 祠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部分族人知道顾青山会修仙,但真正亲眼见过他“施法”的,不超过十个人。 淡青色的雾气在他掌心旋转了两圈,然后——顾青山往前推了一下。 雾气散开,化成无数细丝,飘向祠堂四面八方。 经过的人身上,那些细丝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一样,贴着皮肤停了一瞬,然后散去。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很淡,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第34章 举族搬迁,人心各异 “这就是灵气。”顾青山收回手。 “大伙刚才感觉到了——暖。是不是觉得骨头松了一点,脑子清了一点?”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面面相觑。 “灵气对凡人来说,虽然不能像修士一样吸收运转,但长期待在灵气浓的地方——身体会更健康、不容易生病、寿命会比在灵气荒漠里长。” 他看向崇德。 “四叔,你膝盖的老毛病有十来年了吧?每到阴天就疼。” 崇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如果长年住在灵脉旁边,不敢说根治,但症状会轻很多。不光是你,村里老人的风湿、咳喘、腰腿疼——都会好转。” “我爹的肺病,药压了这么多年,越来越重。我在郡城问过大夫,说是常年在灵气稀薄之地,肺腑得不到灵气滋养,才会反复。如果能到灵气浓的地方养着,至少不会继续恶化。” 他顿了一下。 “我买灵脉,不光是为了修仙。是为了全族三百多口人往后的日子。田多了,收成好了,人少生病了,孩子有出息了——这些事,不管修不修仙,每个人都受益。” 崇德站在那里,表情松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抿着。 他没坐下。 “你说的这些,听着都好。但我再问一句——万一到了地方,不是你说的那样呢?” “那就回来。” “回来?一千多里山路,拖家带口走过去再走回来?你当过家家呢?” “所以我说了——明年开春我先去看。我一个人去。确认了没问题,才让人搬。不是全族一窝蜂涌过去。” 崇德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你一个人去看,看什么?你又不种地,你知道那边的土能不能种稻子?水够不够浇田?开春有没有倒春寒?” 旁边的三叔崇平这时候开了口。 “老四,让青山说完。” 崇德扭头看了三叔一眼,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但他没有不让说话的意思。他只是一贯的性子——什么事都要掰扯清楚,容不得半点糊弄。 顾青山等他坐稳了,继续说。 “四叔说的有道理。我一个人去看,看不全。所以到时候我会带两个人——一个懂农事的,一个懂盖房的。” 他扫了一眼后排。 “青崖。” 顾青崖正缩在后排第三个位子上,听到喊名字,身子一僵。 “……哥?” “你是全村庄稼种得最好的。到时候跟我去清岩坳,看看那边的土、水、气候,能不能种、怎么种、一亩地能出多少粮——你比我有数。” 青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铁柱。” 铁柱的脑袋从人堆里冒了出来。“啊?” “你跟你爹学了十几年木匠活,盖房修屋是你的本事。到时候跟我去看看那边的宅院什么情况、能不能住、要修多少工。”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青山哥让我去,那我就去。” 翠花在旁边扯了他一下,铁柱浑然不觉。 前排的崇岳叔这时候开口了。 “行了,青山的意思大伙也听明白了。我再补一句。”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满堂族人。 “这事不是青山一个人拍的板。他去郡城之前就跟他爹商量过,回来第一时间跟我说了,我也同意。今天老大——”他看了一眼供桌边上那根旱烟杆,“你们大伯身子不好没来,但他的态度我带到:他支持。” 他扫了一圈。 “我们三个商量过了,觉得这事值得试。但最终搬不搬,不是我们三个说了算,是大伙说了算。今天开祠堂议事,就是让大伙想清楚、问清楚。愿意跟着走的,年后准备。不愿意走的,留在碧溪村,一切照旧,田照种、房照住,没人逼你。” “但丑话说在前头——”崇岳叔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次搬家,是为了全族的将来。走的人可能辛苦几年,但往后的路比留在这儿宽。留的人也不吃亏,碧溪村的地一亩不少。但十年二十年以后,两拨人过的什么日子,就看今天的选择了。” 他说完,坐了下去。 祠堂里静了好一阵。 然后——像是堤口开了一个小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怎么走啊?” “一千多里,牛车都得走两个月吧?” “祖坟怎么办?总不能把坟也挖了搬走吧?” “清岩坳在哪?有没有图?” “那边有没有官府?碰上匪怎么办?” “灵石是不是很值钱?一百三十块得多少银子?” “我不管什么灵脉不灵脉,我就问一句——那边有没有水田?旱地我不种。” “……” 顾青山一个一个答。 有些问题他能答——田产数目、宅院情况、契约条款。 有些问题他答不了——那边的气候、水源、周围有没有村镇,这些得等他实地看了才知道。 “答不了的,我不瞎说。等我明年春天去了,回来给大伙一个准信。”这句话他重复了不下五遍。 议论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辰时挪到了午时,祠堂里闷热起来,有人开始擦汗。小孩子在后排坐不住,被娘拧着耳朵拖出去。 到最后,崇岳叔又站了起来。 “今天先议到这儿。大伙回去想想、商量商量。正月初五再开一次祠堂,到时候报名——愿意搬的报个数,不愿意搬的也说清楚,咱们好做安排。” 人群散了。 三三两两地从祠堂里出去,有的边走边议论,有的沉默不语。 崇德是最后走的几个人之一。他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顾青山面前停住。 “青山。” “四叔。” 崇德看了他一阵。 “你这些年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但搬家这事——”他摇了摇头,“我得回去想想。” “应该的。四叔慢慢想。” 崇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顾青山和崇岳叔两个人。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供桌上那根旧烟杆上,铜嘴发出一点暗淡的光。 崇岳叔走过来,拍了拍顾青山的肩。 “比我预想的好。至少没人当面翻桌子。” “四叔的态度——” “老四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不是反对,是得把每个疙瘩都解开了才肯松口。回去让他琢磨几天,年后应该没问题。” “麻烦的是那些没吭声的。” “嗯。”崇岳叔收起烟杆,“没吭声的才是大头。他们不问、不表态、不反对也不支持——回去关起门来两口子一商量,十有八九是不去了。” 顾青山知道。 那些沉默的人,才是最难说服的。 ... ... 接下来的半个月,碧溪村过了一个不太平静的年。 表面上跟往年没什么两样——杀猪、蒸馒头、贴对联、放炮仗。但家家户户关起门来说的都是一件事。 搬,还是不搬。 顾青山没有挨家挨户去游说。崇岳叔劝他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你越催,他们越觉得你有什么目的。让他们自个儿琢磨,自个儿打听,自个儿盘算。人都是这样——别人塞过来的道理他不信,自己想通了的才当真。” 但也不是完全不做事。 大年三十那天,顾青山把积攒的山货银两算了一笔总账,在年夜饭的时候把碧溪村这五年的变化跟族人们简单说了几句。 不是长篇大论,就几个数。 “五年前,村里人均存粮多少,现在多少。五年前,村里卖山货一年进账多少银子,现在多少。五年前,村里孩子几个念书,现在几个。” 数字一出来,不用多解释,大伙自己会比。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这些变化,是因为这几年我往郡城跑,把外头的门路摸到了。但碧溪村离郡城太远,来回一趟将近二十天。如果换个近便的地方,好些事就不用费这么大周折了。” 点到为止,没多说。 正月初一到初四,走亲串户拜年的时候,顾青山留心听了些风声。 反对声最大的,是那些年纪偏大、根基全在碧溪村的老人。他们的道理很简单——老了,走不动了,不想折腾了。这辈子生在碧溪村死在碧溪村,挪什么窝? 支持的,大多是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小孩的。孩子在碧溪村的学堂念过书、听过修仙的故事,对外面的世界有向往。年轻的爹娘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出路,愿意拼一把。 中间派最多——不反对也不支持,等着看别人怎么选。 “随大流”这三个字,在碧溪村的分量比“对”和“错”都重。 第35章 愿往留守,各凭天命 正月初五,第二次祠堂议事。 这回来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有些老人托家里的后辈带话,说不来了,但态度已经传到——不去。 顾青山在祠堂门口立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了一张粗麻纸,用炭笔画了两栏。左边写“愿往”,右边写“留守”。 “一户一户报。报完了按手印。不急,一个一个来。” 崇岳叔家第一个上来。 “崇岳一家,愿往。” 崇岳叔按了手印,旁边跟着青崖。青崖闷声按了,没说话。 然后是三叔崇平。 崇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老三你磨什么?”崇岳叔在旁边催了一句。 “……愿往。”崇平按了手印,手指头在纸上留了半天才收回去。 四叔崇德走上来的时候,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崇德站在桌子前面,看了那张粗麻纸好一阵。 然后他把拇指蘸了墨,按在了—— “留守。” 他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按完手印,他抬起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青山,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走不动了。” 顾青山点了点头。 “四叔,留在碧溪村,一切照旧。我安排人手看顾,田地不会荒。” 崇德嗯了一声,转身坐了回去。 他身后,他的大儿子顾青柏走了上来。 “……愿往。” 崇德的脊背僵了一下。 青柏按完手印,回头看了他爹一眼。崇德没回头,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一家一家地报。 铁柱家——愿往。 王寡妇家——留守。 李木匠家——留守。 赵大牛家——犹豫了半天,最后他媳妇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愿往。” 刘跛子家——留守。 “我这条腿,别说一千多里,一百里都走不了。” …… 报名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顾青山站在桌子后面,一笔一笔记。 有时候一家人内部意见不统一——老人想留,儿子想走。这种情况顾青山不掺和,让他们自己商量。 “今天报不了的,明天再来也行。不着急。” 但他心里在算数。 到最后一户报完,他把粗麻纸拿起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愿往”一栏:三十四户,约一百五十三人。 “留守”一栏:二十八户,约一百六十四人。 将近一半。 比他预想的多一些——他原本以为能有三分之一愿意走就不错了。 崇岳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轻声说了句:“还行。” 顾青山把粗麻纸卷好,收进怀里。 他面对着祠堂里剩下的族人,开口了。 “大伙的选择,我都记下了。走的人,年后跟我一起准备。留的人,碧溪村的田地、房屋、祠堂,我会安排人帮忙看顾——” “等等。”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七婆。 七婆今年七十三了,是碧溪村年纪最大的老人。她丈夫、儿子都没了,孙子常年在外头帮工,平时就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屋过日子。 她拄着拐棍从后排的角落里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走。旁边的人赶紧让路。 “七婆,您慢点——” 七婆走到桌子前面,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张粗麻纸,又看了看顾青山。 “青山。” “七婆。” “我老婆子活了七十三年,从出生那天到现在,没出过碧溪村的地界。我男人死在这儿,我儿子也埋在后山坡上。”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从一口老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丝丝的。 “你说搬到一千多里外的地方。好。我不懂什么灵脉不灵脉的,但我问你一件事。” “七婆请说。” “我走不了一千多里路。”她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但我孙子想走。他在外头帮工,前几天托人带话回来,说想跟你去。” 她抬起头。 “我老婆子留在碧溪村,没什么。横竖也没几年好活了。但你要是把我孙子带走了——你得替我把他看好了。他从小没爹没娘,性子闷,吃亏不吭声。你别让他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去。” 顾青山弯下腰。 “七婆,我答应您。” 七婆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按手印——她孙子不在,没法替他做主。但她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的拐棍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敲,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特别清。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青山,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会替你高兴的。” 然后她拄着拐,慢慢走了出去。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是崇岳叔打破的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 “行了。今天的事议到这儿。走的人,正月十五之前到青山这儿报到,登记家口、牲畜、家当。留的人,该过日子过日子。年后我去交完灵石后先和青山、青崖先去清岩坳探路,回来以后定搬家的日子。”他扫了一眼满堂的人。 “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去。 顾青山把那张粗麻纸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跟怀里的契约放在一起。 一百五十三个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一百五十三口人,三十四户,拖家带口,跋涉一千多里,去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地方。 因为信他。 这个重量压在肩膀上,比八十七块灵石沉得多。 ... ... 出了祠堂,天已经擦黑了。 素衣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了再说。” 顾青山接过碗,站在院门口仰脖喝了半碗。姜汤,烫得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多少人愿意走?” “一百五十三。” 素衣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比我以为的多。” “嗯。” “崇德叔呢?” “留。但他大儿子青柏走。” 素衣叹了口气。 “父子俩拆开了……” 顾青山把碗递回去,没接这个话。 “素衣。” “嗯?” “从今天起,你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带得走的带,带不走的该送人送人。牲口也是。驴留着拉车,鸡鸭卖了换钱。” 素衣接过碗,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还用教我?昨天就开始收拾了。” 顾青山愣了一下。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祠堂里怎么说的,但这个家跟了你十几年了。”素衣把碗端回灶房,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你要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顾青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天上刚亮起来的星星。 开春,去清岩坳。 一千多里山路。 一百五十三个人。 他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带上了。 第36章 谋田备路,暗流将起 正月初七,顾青山把青崖和铁柱叫到了家里。 素衣烧了一壶热水,摆了几碟花生和腌萝卜,就带着明安去隔壁串门了。 三个人围着堂屋的方桌坐下。铁柱手大,花生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青崖拘谨些,端着碗热水捧在手里,没怎么动筷子。 顾青山把一张自己手绘的简图铺在桌上。 图画得粗糙,但路线标得清楚——从碧溪村往北到落云县,从落云县走官道向西北到灵川县,再从灵川县折向正北,翻两座山,就是清岩坳。 “你俩看看。” 青崖把碗放下,凑过来仔细端详。铁柱也探过脑袋,花生壳掉了两颗在图上,被青崖嫌弃地弹开。 “灵川县在这儿。”顾青山指了一下,“从碧溪村出发,脚程快的话七天能到。” “比去郡城近?”铁柱问。 “近一半。郡城在东北,灵川在正北偏西。清岩坳离灵川县大概还有三天的路。” 青崖盯着图上那个标着“清岩坳”的圈看了好一阵,闷声开口:“哥,你让我俩什么时候走?” “十八。” “正月十八?”铁柱嘴里的花生差点喷出来,“这也太赶了吧?十五元宵刚过——” “十五过完,十六我出发去郡城交灵石。你俩十八走,到灵川县大概正月二十四、二十五。我在郡城交完钱,到时候赶过去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到灵川。时间刚好碰上。” 铁柱挠了挠头,算了算日子,发现确实对得上。 “我们到时候到了灵川县住哪儿?” “进城找客栈,就住城门口最近那家,好找。你俩到了以后别乱跑,等我过去,三个人一起进山去清岩坳。” 青崖点了点头,没多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该问的问清楚,不该多说的绝不多一个字。 铁柱倒是嘀咕了一句:“翠花肯定又要念叨。” “你跟她说清楚,去看地方,不是去打仗。” “我说清楚没用,她那张嘴——” “铁柱。”青崖难得开了口,“你媳妇念叨你是心疼你。你要是不想去,换别人。” 铁柱立马正色:“谁说不想去了?去!哥让去哪就去哪!” 顾青山把图上的几个关键点又交代了一遍。灵川县是个中等县城,比落云县大不少,有正经的官府衙门。从灵川县到清岩坳那段路没有官道,全是山路,但柳家当年修过一条小径,应该还能走。 “到了清岩坳以后,青崖你重点看土。” “看什么?” “是什么土,红的黄的黑的。墒情怎样,干还是湿。周边有没有水源,溪流还是井水。那一百二十亩田是什么形制——水田还是旱地,有没有沟渠灌溉。如果有药圃,看看地里还剩没剩什么东西。” 青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这些是他的老本行,比让他在祠堂里说话舒服多了。 “铁柱,你看房子。” “明白。看房梁有没有朽、墙根有没有裂、地基有没有沉。” “还有屋顶。柳家建的有些年头了,瓦片肯定碎了不少,你估个数,回来好备料。” 铁柱拍了拍胸脯。“哥你放心,我干这行十来年了,一间屋子走一圈,能修不能修心里就有谱。” “还有一件事——”顾青山压低了声音,“路上灵气比村里浓,碰上散修或者别的什么人,能避就避,别惹事。你俩都是凡人,在修士面前没有还手的余地。” 铁柱的笑收了,老老实实点头。 青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回去准备吧。十八一早,你们就出发。” 两人先后出了门。院子里冷风一灌,堂屋里的热气散了大半。 顾青山坐在桌前,把那张简图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灵川县到清岩坳,中间那段路他也没走过。柳伯光当时给了个大致方位,但具体怎么走、路上什么情况,全靠到了再说。 他把图折好,起身去了祠堂后面的小院。 明月和承启正在练功。 明月盘膝坐在石板上,呼吸匀长。承启蹲在墙根下,手里搓着一团勉强成形的灵气,搓了两下散了,嘴里骂了一声。 “承启。” “啊?师叔!”承启蹦起来,手背在身后。 “你那团灵气散了几次了?” “……三次。” “昨天呢?” “也是三次。” “前天?” 承启的脸涨红了。“……五次。” 明月睁开眼,抿着嘴没吭声,但肩膀在抖。 “笑什么笑!”承启瞪了她一眼。 顾青山没理会两个孩子的拌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明月。 “我走以后,你盯着他练。每天的功课记下来,等我回来检查。” 明月接过纸,扫了两眼,上面列了七条修炼计划,细到每天几个时辰、练什么功法、经脉走几圈。 “师伯,承进呢?” “承进年纪小,你主要盯承启。他要是偷懒,你告诉崇岳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启的脸更红了。“我什么时候偷懒了!” “你刚才蹲在墙根底下搓灵气的时候,是在认真搓还是在磨洋工?” 承启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 日子一天天推到正月十五。 碧溪村过元宵没有花灯,但有面灯。家家户户用面粉捏成碗状,中间倒上豆油,搓个棉芯点着,摆在院子里、窗台上。 顾青山家的院子里摆了十二盏面灯,素衣带着明安一个个点的。明诚嫌面灯土气,跑到铁柱家看翠花扎的一个纸糊灯笼,举着满村跑了一圈回来,衣裳上沾了一身泥。 素衣揪着他耳朵拎进屋,给他换了件干净的。 晚饭是汤圆。芝麻馅的。素衣今年舍得放了糖,甜得明安吃了一个就腻了,剩下两个被明诚抢去吃了。 顾崇山在里屋也吃了三个,咳了两声,没见血。 算是好兆头。 吃完饭,素衣把孩子们赶去睡觉。堂屋里就剩下两口子。 顾青山在炕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拇指大小的石头,表面粗糙,泛着暗沉的光。 灵石。 他一块一块数出来,排在炕上。 “……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 六十五块,正好是清岩坳的首付尾款。 他把剩下的灵石推到一边——还剩二十二块。这是全家的家底了。 他开始把六十五块灵石分装进两个贴身的布袋里。一个袋子放三十块,另一个放三十五块,分别绑在腰间左右两侧。路上万一丢了一个,至少还有半数。 素衣端着两件换洗衣裳走进来,看了一眼炕上那堆石头,把衣裳放在包袱皮上,开始卷。 “干粮带几天的?” “五天够了。到了郡城能买。” 素衣手上不停,卷好衣裳又塞了双袜子进去。 “你的草鞋新打的吧?” “嗯,前天铁柱帮我编的,结实。” 素衣系包袱的手顿了一下。 “那十块灵石呢?” 顾青山的动作也停了。 “什么十块?” 感谢“吕素。。”的一个用爱发电。 感谢“稽查骑士长”的一个用爱发电。 第37章 孤身独行,路远且长 “你忘了?”素衣头也没抬,语气平平的,“你答应过我的。留十块买聚元丹。” “素衣,这趟去交灵石,路上——” “路上什么?从碧溪村到郡城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了,哪回出过事?” 顾青山小声的说。 “交完六十五,手里剩二十二。留十块买丹,就只剩十二块了。到了清岩坳万一有什么开销——” “那就不开销。” “万一呢?” “什么万一?”素衣的声调拔高了半寸,又压了回去——孩子在隔壁睡着。她把包袱攥紧,声音刻意放低。 “顾青山,你听我说清楚。到了清岩坳要花钱,我管不了。” 她伸手指着炕上那堆灵石。 “但是,你一个人扛着一百五十三口人的身家性命,你身体要是垮了,谁来扛?” 这话顾青山没法反驳。 素衣的手指戳到他胳膊上。 “带七十五块。六十五交灵脉,十块买丹。到了郡城直接去买,别犹豫。你要是拿着灵石到了郡城又舍不得花,我——”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灶房里的面灯噼啪响了一声,豆油烧到了底。 屋里安静了一阵。 顾青山看着炕上那二十二块灵石。 带走七十五块,家里就只剩十二块了。 可素衣的账算得比他清楚。 聚元丹他打听过,内城万宝斋有卖,五块灵石一瓶,六粒。他卡在五层快两年了,灵气运行到第五重经脉末端就打转,怎么冲也冲不开。苦修不是不行,但在灵气这么稀薄的地方硬熬,没有三五年别想。 三五年。 到时候他三十五了。 他伸手把那二十二块灵石推到六十五块旁边,然后从里面数出十块,放进第三个布袋里。 “行。带七十五。” 素衣盯着他的手,确认那十块确实装进了袋子里,这才把包袱系上了结。 “到了郡城先买丹。” “知道了……你还不信我?” “信你,但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素衣把包袱推到他面前,“上回你答应给自己买件新夹袄,结果呢?买了没?” 顾青山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换过棉花的旧夹袄。 “那不是你给换了棉花嘛,挺暖和——” 素衣拿起一双袜子砸在他脸上。 “你穿那件烂夹袄穿到死得了。” 顾青山把袜子从脸上拿下来,塞进包袱里。 素衣已经转身出了屋,去灶房收拾面灯了。 他把三个布袋分开绑好,两个贴在腰间,一个裹在包袱最里层。七十五块灵石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又检查了一遍干粮——五张硬面饼,一小包盐渍肉干,一个竹筒水壶。猎刀挂在腰间,草鞋放在门口。 包袱系好,摆在炕头。 他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 顾崇山靠在炕上,没睡。老爷子手里捧着顾青山带回来的好茶,小口小口地抿。 “爹,我明天一早走。” “知道了。路上小心。” “家里有什么事,让素衣找崇岳叔。” “你别操心这头了。”顾崇山咳了一声,“你把那边的地看好,比什么都强。” 顾青山嗯了一声,退出来,把门带上。 回到堂屋,素衣已经把灶房收拾完了,面灯全灭了,只剩炕头一盏油灯。 她在被窝里躺着,背对着他。 顾青山脱了鞋上了炕,把油灯拧小。 “素衣。” “嗯。” “十二块灵石在枕头底下那个暗格里。” “知道了。” “明诚的夹袄袖子短了,该接一截了。” “早接了,你没看见。” “明安的功课——” “你再啰嗦我把你踹下炕。” 顾青山闭上嘴。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屋里归于黑暗。 过了一阵,素衣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路上别省着吃。” “嗯。” “该住店住店,别露宿。” “嗯。” “……早点回来。” 顾青山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传来,碧溪村的元宵夜渐渐沉了下去。 ……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 顾青山起身的时候素衣也醒了,但没起来。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眼睛睁着,看他在黑暗中穿衣、系腰带、检查灵石布袋。 顾青山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弯腰在炕边摸了摸素衣的额头。 “走了。” 素衣嗯了一声,翻了回去。 他出了屋,轻手轻脚经过孩子们的房间,没惊动任何人。院门推开,冷风扑面。 天边还是深蓝色的,最远处压着一线鱼肚白。 顾青山把院门带上,顺手摸了一下腰间的猎刀,确认灵石布袋绑得牢靠。 七十五块灵石。 六十五交灵脉首付。 十块买聚元丹。 他抬脚踏出碧溪村的村口,脚下的路还冻着,硬得像石板。 丹田里的灵气自行运转起来,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驱散了体表的寒意。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顾青山回头一看。 明诚穿着件棉袄,光着一只脚,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不是让你睡觉?” 明诚没说话,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手心。 一块压得皱巴巴的面饼,还温着。 “我起来上茅房看见你走了,灶上还有昨晚剩的饼……”明诚低着头,声音发虚,“爹,路上吃。” 顾青山把面饼揣进怀里。 “回去睡觉。把鞋穿上。” 明诚嗯了一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爹!你要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听你娘的话。” 明诚点了点头,光脚踩着冻土跑回了院子。 顾青山转过身,大步往北走。 太阳从山脊后面露出一条边,红光铺在结了冰的山路上,照出一个人往前走的影子。 七十五块灵石贴在腰间,硌着腰骨,走一步颠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 郡城那边,柳伯光还在等着收钱。 第38章 首付已交,官道血痕 四天。 顾青山只用了四天就赶到了苍梧郡城。 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天半。 原因有两个。一是正月里山路冻得硬实,不泥不滑,脚下踩着跟走石板差不多。二是炼气五层的体魄撑着,他白天走十二个时辰里头有八个在赶路,丹田灵气顺着经脉不停运转,腿脚不酸也不胀。 晚上找个避风的山坳或者废弃的猎棚,啃两口硬面饼,和着凉水往下灌。怀里揣着明诚塞给他的那张面饼,他留到第二天中午才吃。 凉了,但嚼着有股甜味。 正月二十一早,苍梧郡城的城墙出现在他视野里时,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已经排了不短的队。顾青山站在队伍里,捏了捏腰间的布袋。 七十五块灵石。 硌手。 进了城,他没去客栈,径直往内城方向走。 路上买了两个肉馒头,一边走一边吃。连赶了四天的路,嘴里淡得慌,肉馒头的油脂滚过舌头,胃里一下子舒坦了。 过南门检查通行令牌的时候,值守的修士多看了他两眼。 “炼气五层?” “嗯。” 令牌递回来,顾青山穿过阵法,踏入内城。 浓郁的灵气扑面涌来。丹田里的灵气受到刺激,流速快了两分以至于微微发热。顾青山压了压丹田的躁动,在内城西坊的巷子里拐了两拐,找到了柳宅的门。 门跟上回来的时候比,更旧了些。 门槛上的漆皮翘起一大片,左边门环上结了蛛丝。 他拍了三下门。 里面半天没动静。 他又拍了三下,加了点力。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干瘦老仆探出半个脑袋。 “找谁?” “顾青山。来找柳家主交灵脉的首款。” 老仆眨了眨眼,打量了他一阵,转身往里喊了一句。 “老爷,那个姓顾的来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柳伯光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还是上回那副模样——瘦高个,花白头发用一根旧玉簪别着,青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 柳伯光看见顾青山,明显愣了一下。 “顾兄弟来得早。契约上写的是开春交付,现在还没出正月。” “路上顺,就提前了。” 柳伯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脚上那双新草鞋已经磨出了毛边,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像在城里歇过脚。 “赶路赶来的?” “四天。” 柳伯光的眉毛挑了一下,没再多问。他把顾青山让进堂屋,让老仆上了一壶茶。 堂屋里的摆设比上回又少了几样,墙上那幅字画撤了,架上的青瓷瓶也不见了,角落只剩一张条桌和两把椅子。 顾青山没四处看,坐下来解腰间的布袋。 他把第一个布袋打开,三十块灵石码在桌上。又解开第二个,数出三十五块,摆在旁边。 六十五块灵石,在条桌上排成两排。 暗沉的光泽在堂屋的日光下透出来,不亮但厚实。 柳伯光坐在对面,扫了一眼桌上那两排灵石,拿起一块翻了翻,放下了。 “顾兄弟实在。” “应该的。契约上写了首付六十五,一块不少。” 柳伯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跟顾青山手里的那份一模一样。他蘸了墨,在“首付已交”那一栏画了个勾,盖上柳家的私印,递过来。 “顾兄弟过目。” 顾青山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柳伯光把桌上的灵石收拢,装进一个布口袋里,然后转身从条桌抽屉里翻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他把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是一张手绘地图。 “这是清岩坳的路线。”柳伯光用手指点着图上的线条,“从灵川县北门出去,走官道四十里,到一个叫乱石岗的地方,往左拐进山。沿山路走六十多里,过一道石桥,就到了清岩坳的地界。” 他的手指顺着路线往里划。 “石桥过去以后,先是六处药圃,然后是田地。宅院在谷地最里面,靠山那头。” 顾青山把路线记了一遍。乱石岗、左拐、山路三十里、石桥。 “路好走吗?” “我们当年修过一条两丈宽的小径,能走牛车。好几年没人维护了,路面肯定有塌的地方,但大体还在。” 柳伯光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事得跟你说。” “您讲。” “清岩坳那边,我们柳家还留着十几个家丁。当年灵脉衰退以后,族里大部分人都迁回郡城了,但总得有人看着地方。这十五个人在那边守了好几年了,平时种种地、修修房子。” 柳伯光的语气多了些不自在。 “你们过去以后,让他们回来就行。工钱我这边结,不用你操心。” “那他们知道灵脉已经易主了?” “信已经写好了,你带过去。”柳伯光从抽屉里摸出一封封了蜡的信,放在地图旁边,“管事的叫陈七,识字,你把信给他就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青山把信和地图一并收好。 “柳兄,明年正月的尾款——” “六十五块,正月之前付清。”柳伯光接了一句,“不着急,我信你。你要是手头紧,往后推两个月也无妨。” “不用。到时候按期给。” 柳伯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顾兄弟,说句多余的话。” “您说。” “我柳家在清岩坳经营了三代,六十多年。灵脉鼎盛的时候,方圆百里的灵草长势都比外面好七八成。后来灵气衰退,剩四分之一不到——族里的筑基长老嫌不够用,才决定撤走。”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但四分之一的灵脉,其实也不差了,就是位置太偏僻了。是我柳家贪心,非要往最高处看。” 顾青山端着茶没动。 “你买得值。”柳伯光放下茶碗,“好好经营,十年二十年,清岩坳撑起一个百人村落,绰绰有余。” “借柳兄吉言。” 顾青山站起来,把茶碗放回桌上。 该办的事办完了。 柳伯光送他到门口,临走时回头提了一嘴:“对了,清岩坳北面翻过那座山,离旁边的镇子有半天脚程。买盐买铁器都方便。” “多谢。” 出了柳宅,顾青山沿着西坊的巷子拐到主街上。腰间轻了不少,少了六十五块灵石的分量,走路都松快了两分。 但还有一件事没办。 他摸了摸怀里第三个布袋——十块灵石,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素衣砸他脸上那双袜子的触感还记着呢。 不买不行。 内城主街往东走百步,万宝斋。顾青山在门口站了两息,推门进去。 铺子里冷冷清清,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伙计,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看什么?” “聚元丹。” 伙计的脸上多了点精神,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木匣子。 “聚元丹,五块灵石一瓶,六粒。专供炼气修士之用,温和无副作用。要几瓶?” “两瓶。” 伙计愣了一下。 顾青山从布袋里数出十块灵石,码在柜台上。 伙计验过灵石成色,从木匣子里取出两个巴掌大的白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两瓶聚元丹,十块灵石整。” 顾青山接过瓷瓶,掂了掂分量。每瓶里头六粒丹药滚动的声响清脆,不像掺了假。他拔开一瓶的蜡封,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丹药表面光滑,颜色均匀。 合上瓶盖,两瓶丹药分别用布裹好,贴身收进怀里。 买完了。 腰间的布袋空了,怀里多了两瓶丹药和一张地图。 出了万宝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内城的灯火比外城亮得多,街面上零星有修士走过,顾青山收敛气息,快步往外城走。 到福来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胖婶子正在灶上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听见脚步声,她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哟,顾猎户!又来了?” “婶子,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老规矩,二楼靠里那间,五十文。” 顾青山掏了钱,胖婶子顺手给他端了一碗热面。面里卧了个鸡蛋,上面飘着两片绿叶子,热气腾腾的。 “不收你面钱。你上回带来那丫头帮我搬了半天货呢,一直没谢。” “明月那孩子闲不住。” 顾青山端着面上了楼。 关上门,他把包袱放在床头。 先把地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灵川县、乱石岗、左拐、山路、石桥、药圃、田地、宅院。 路线不复杂。 他把地图折好,跟柳伯光写给陈七的信一起压在包袱底下。然后解开怀里的布包,摸出那两瓶聚元丹。 白瓷瓶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素衣看到这两瓶丹药的时候,大概不会再拿袜子砸他了。 他没舍得现在吃。一来刚赶了四天路,经脉疲劳,贸然服丹效果打折扣。二来路上还要赶往灵川县,不是静修的时候。 等到了清岩坳,安置下来以后再吃不迟。 面吃完了,碗搁在门口。顾青山脱了草鞋,在床上盘腿坐了半个时辰。 丹田里的灵气在城中浓郁环境下显得格外活跃,转了几圈以后渐渐平稳。 四天赶路积攒的疲劳涌上来,他放平身子,不到十息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实实在在,没有梦。 第二天卯时刚过,天还是灰蒙蒙的,顾青山已经下了楼。 胖婶子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给他在柜台上放了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四个烧饼夹肉。 “婶子?” 后厨没人应。锅灶是冷的,胖婶子大概还没起。 顾青山把烧饼揣进怀里,四十文铜板压在油纸下面,出了客栈大门。 城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少。正月里走远路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进城赶早市的菜农。 出了苍梧郡城南门,顾青山没走来时的路。 他转向西北。 灵川县。 按柳伯光给的地图,从郡城走官道到灵川县大约六天。如果抄山路,能快上一天。 但他没抄。 铁柱和青崖正月十八就出发了,脚程比他慢,算算日子,正月二十五前后到灵川县。他如果赶太快到了那边干等着,白白浪费时间。 官道走着舒服些,也能歇歇脚。 清晨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腥气。 顾青山把烧饼掰了一半塞嘴里,大步往官道上走。 腰间没了灵石的重量,怀里多了两瓶丹药和一张地图。 轻了,也沉了。 走出十几里地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前方官道上有异样——路边的灌木丛里,散落着几件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一辆板车歪在沟里,车辕折断了。 地上有血迹。 还新鲜。 顾青山脚步放缓,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猎刀,灵气悄然灌入双腿。 血迹从板车旁边一路延伸,拐进了路北的树林里。 感谢“@保质期”的一个用爱发电。 第39章 凡人找官府,修士看拳头 他蹲下身,用猎刀拨开地上被踩乱的泥土,仔细看了看。 脚印不少,至少七八个人。鞋印有深有浅——深的是穿皮靴的,步距大、落脚重,八成是动手的人。浅的是布鞋,步子碎、间距小,被拖拽过的痕迹明显,是挨打的那方。 他又看了看板车。 车上的货散了一地——几卷粗布、两袋粮食、一篓子干货。粮袋割了口子但没拿走,干货翻了但没动。粗布卷丢在沟里,被泥水浸了。 手指拂过板车断裂的车辕,茬口不齐,是硬生生掰断的。一辆普通板车的车辕,寻常壮汉需要借工具才能弄折,但这根断得干脆利索,木纤维撕裂的方向全朝一边——单手,一下。 他没碰血迹,只是凑近看了看。 血量不算大,一片一片滴在泥地上,间距均匀,说明伤者还能走。被拖进树林的痕迹也不像挣扎留下的,倒像是自己跑进去躲的。 散落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值钱东西。 或者说,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顾青山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打量了一遍现场。 不对劲。 普通劫匪绝对不会选在离苍梧郡城二十里的官道上动手。这段路来往客商多,郡城偶尔还有巡逻的衙役经过,风险太大。而且板车车辕的断法——那不是凡人的力气。 修士。 他鼻子动了动,灵气散出去,在方圆三丈的范围内搜了一圈。 没有残留的灵力波动。说明动手的人已经离开了至少一个时辰。 树林里那条血迹也没有继续延伸的迹象,要么伤者自己止了血,要么…… 顾青山收回灵气,没有往树林深处走。 他判断不了对方的境界,也判断不了树林里有没有埋伏。六十五块灵石刚交掉,怀里揣着两瓶聚元丹和清岩坳的地图,这些东西比他的命都金贵。 贸然出手是蠢事。 留在原地查勘也是蠢事。 顾青山蹲下来把散落的行李往路边扒拉了一下,算是把路让开了。他站起身,扫了树林方向最后一眼,转身上了官道,脚下加快了两分。 走出去百步以后,他才把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松开。 掌心全是汗。 能力不够就不要逞强, 这个道理他从第一次在碧溪村遇到散修领山匪进犯的那晚就想明白了——修仙界的规矩跟凡人不一样。凡人遇了事能找官府,找衙门,找县太爷。修士遇了事,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得活着回去。 一百五十三口人等着他。 活了三十一年,他见过野兽伤人,见过洪水毁村,甚至动手杀过人——但那些事都有因有果,前因能追、后果能料。官道上突然出现的血迹和断辕板车,没头没尾,像一块石头横在路上,心里硌得慌。 他加快脚步,把那处现场甩在身后。 往后二十里再没出什么事。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农户,还有两个骑马的商客从他身边驰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裤腿。 顾青山拍了拍裤子,没理会。 到中午的时候,他在一个路边茶棚歇了脚,要了一碗粗茶。棚子里坐着三个赶路的脚夫,正在扯闲话。 “……你听说了吗,前两天灵川那边的道上也出了事,好几个走货的都被打劫了,货丢了个精光。” “劫货的是什么人?” “谁知道。听说县衙贴了告示让人小心,但也没抓到人。” “现在这世道,出门带多了钱就是招祸。” 顾青山放下茶碗,多丢了两文钱在桌上,起身走了。 出了茶棚他又把刚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劫道的专挑落单的、不碰商队——这像是散修干的。普通山匪没那个眼力劲,更没那个胆子在灵川县附近搞事情。 铁柱和青崖两个凡人走这条路…… 他眉头皱了起来。 不会出事。铁柱和青崖走的是官道,两个人一起,又没什么油水,犯不上。而且他们脚程慢,多半跟着其他赶路的人搭伴走,不算落单。 但他还是提了口气,脚下又快了几分。 ... ... 六天。 顾青山没有抄近路,老老实实走了六天官道。 正月二十五,申时过半,灵川县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吐了一口长气。 灵川县比落云县大了两圈有余,但跟苍梧郡城没法比。城墙是黄土夯的,高约两丈半,墙头上隔几步立一杆旗,旗面被风吹得卷了边。城门洞子矮矮的,只容两辆板车并排通过。 门口守着几个衙役和两名差役打扮的人,查路引、收进城税。修士的通行令牌在这种小县城不管用,但也没人会为难一个看起来灰头土脸的猎户。 顾青山交了五文钱的进城费,踏入灵川县。 城里的格局一目了然——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左右各有三四条横巷。街面上铺着青石板,比碧溪村的土路强了不知多少,但跟苍梧郡城的石板路比又差了一截。 人不多。正月尾了,赶集的人少,开铺子的也懒洋洋的。倒是几家茶馆门口坐了些嗑瓜子聊天的闲人。 顾青山没四处看,径直往南门附近找客栈。 他跟铁柱和青崖约的就是城门口最近的那家,好找。 果然,南门进来右手边第二个门面,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挂在门楣上,歪歪扭扭写着“吉安客栈”四个字。牌子底下还挂了个灯笼,灯笼纸破了半边,里面的蜡烛倒是亮着。 顾青山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磕头打盹的伙计,听见门响才抬起头,两只眼睛还没聚焦。 “住店?” “住。有没有两个从碧溪村来的——一个壮实的大高个,一个瘦瘦的不爱说话?” 伙计挠了挠后脑勺,往楼上努了努嘴。 “二楼东头那间。两个人住了两天了,今天一天没出门。” 住了两天? 顾青山算了算——铁柱和青崖正月十八出发,到灵川县大概正月二十三、二十四。如果脚程快点,二十三到的话,确实住了两天。 比他预想的还早一天。 他要了隔壁那间房,放下包袱,洗了把脸,才去敲铁柱的门。 门一开,一股汗味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第40章 灯下展图,进山前夜 铁柱正光着膀子趴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树枝当挠痒的,后背挠得红一片。听见敲门声翻身坐起来,看见是顾青山,眼睛一亮。 “哥!你可算来了!” 他蹦下床,一把拽住顾青山的胳膊往屋里拉。 “青崖!青山哥到了!” 青崖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把土——真的是土。他面前铺着一块粗布,上面放着三小堆颜色不同的泥巴。 顾青山看了一眼那三堆土,没说话。 青崖抬头冲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土放回粗布上。 “哥,这是路上过来时候取的。”他指了指三堆土,“灵川县南边的、官道旁边的、还有城门口护城河边上的。颜色和墒情都不一样,我先看着比比。” 顾青山心里一暖。 他让青崖来看土,青崖就真的从出发那天起就开始看了。这个不爱说话的堂弟,心里比谁都有数。 铁柱已经麻利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布包,翻出两张饼和一块肉干,往顾青山手里塞。 “哥你吃饭没?这饼是今天早上买的,还软乎。” “吃了。”顾青山接过饼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下。“路上怎样?” 铁柱嘿嘿一笑,拍了拍大腿。 “还行。没碰上什么事。就是过灵川县南边那段山路的时候,青崖非要停下来挖土,磨磨蹭蹭耽误了小半天。” 青崖没理他。 “腿脚呢?”顾青山看了看铁柱的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右脚那只用布条缠着。 “磨了两个泡,不碍事。”铁柱大大咧咧地把脚伸出来,“走之前翠花给我塞了三双鞋,穿坏两双了。” “青崖呢?” 青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没事。” 他的草鞋也不怎么样了,但比铁柱的好一些。青崖走路比铁柱稳,步子匀,不费鞋。 顾青山把三人拢到桌边,把柳伯光给的那张手绘地图展开铺在桌面上。 铁柱和青崖都凑了过来。 “这是清岩坳的路线。”顾青山用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划过去,“从灵川县北门出去,走官道四十里,到一个叫乱石岗的地方,往左拐进山。” “乱石岗……”铁柱念了一遍,“名字不怎么好听。” “进山以后沿着小径走六十多里,过一道石桥,就到了清岩坳的地界。小径是柳家当年修的,能走牛车,但好几年没人维护,路面可能有塌的地方。” 青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标注的几个位置。 “药圃在这儿?” “嗯。石桥过去先是六处药圃,然后是田地。宅院在谷地最里面,靠山。” “田地标了一百二十亩?” “契约上写的。水田旱地的比例不清楚,到了实地你看。” 青崖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点他不常有的光。 对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人来说,一百二十亩的数字比什么灵脉、灵石都直观。 铁柱伸着脖子看了半天,问:“宅院有多大?” “柳家当年住了几十口人,大小屋子加起来有二三十间。但年久失修,能住多少得你去看。” “二三十间……”铁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框架还在,修修补补问题不大。要是地基都沉了,那就得推了重起。” “所以让你去。” 铁柱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哥你放心。” 顾青山把地图上的关键节点又讲了一遍,确认两人都记住了。然后他从包袱底下摸出柳伯光写给管事陈七的那封信。 “到了以后还有件事。清岩坳那边柳家还留了十五个看守的家丁,管事的叫陈七。这封信是柳家主写的,到时候交给他,让他们收拾收拾撤走就行。” 铁柱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蜡印,递给青崖。 青崖翻了翻,没打开,放在桌上。 “这些人会不会不愿意走?”青崖闷声问了一句。 顾青山想了想。 “柳家主说了,工钱他结。人是柳家的人,听柳家的话。但万一有什么意外,到时候我来处理。” “意外”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三个人都明白——一百多里山路深处的荒僻谷地,十五个看了好几年宅子的人,突然来了个陌生人说这地方换主人了,听话是最好的结果,不听话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个婆娘在骂孩子,声音尖利。 顾青山把地图和信收好,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明天卯时出发。带三天的干粮和水,多带一把砍刀,路上要是遇到塌方的地方得清道。青崖你带上那几包土,到了那边好做对比。铁柱,你明天去街上再买双草鞋,别光着脚进山。” “知道了哥。”铁柱嘿嘿一笑。 青崖从凳子上站起来,把桌上那三堆土小心地拢回粗布里包好,揣进怀里。 “哥,灵川县这边的灵气比碧溪村浓不少。”他忽然说了一句。 顾青山点了点头。 “灵川县在灵川水脉附近,灵气本就不差。清岩坳虽然是废脉,但底子在那儿摆着,只会比这里更浓。”青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但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是凡人,感受不到灵气,但他的女儿顾明月可以。 如果那个地方真的比碧溪村好,明月的修行就不用那么苦了。 这些话他一个字没说出口,但顾青山看懂了。 “行了,早点睡。明天赶路,还得两天的时间。” 铁柱打了个哈欠,钻回被窝里,不到十息便鼾声如雷。 青崖把粗布包放在枕头边,侧身躺下,闭了眼。 顾青山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以后,他站在窗前,没有立刻上床。 窗外是灵川县的夜。星星比碧溪村的少,被屋顶的炊烟遮了大半。远处城墙上有巡夜的更夫在敲梆子,“梆——梆——”两声,二更天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两瓶聚元丹。 白瓷瓶的触感冰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 还不是吃的时候。等全村都到了清岩坳,安顿下来,找个安静的地方闭关两天,把丹药的药力吃透,冲一冲五层到六层之间那道槛。 他在床边坐下,盘腿入定。 丹田里的灵气缓缓运转起来,比在碧溪村的时候顺畅许多。灵川县的灵气浓度虽然比不上苍梧郡内城,但已经是碧溪村的一倍了,灵气的补充几乎不用刻意吸纳,呼吸之间便自然流入经脉。 这就是环境的差距。 碧溪村的孩子在灵气荒漠里苦修一年,可能还不如别人在灵脉旁坐三个月。 他突然想起归元子在玉简里留下的那句话—— “修仙一途,天赋排第三,资源排第二,命排第一。” 命。 他咀嚼着这个字。 命是什么?是出生在世家大族、含着灵石长大?还是像他这样,生在灵气荒漠的山沟里,连感应天地灵气都是靠一只狐狸的机缘? 或许,命就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蹚出一条路来。 灵气在经脉中走完一个大周天,丹田微微发热。 顾青山睁开眼,吹灭了油灯。 明天,进山。 去看看那个他用八十七块灵石——不,一百三十块灵石——赌上全族命运的地方,到底值不值。 他躺平身子,把猎刀搁在枕边,一只手按在灵石布袋上。 窗外的更梆又响了一声。 “梆——” 三更了。 顾青山闭上了眼。 感谢“秋灵鸢”的两个用爱发电。 第41章 山径逢雨,兽影潜行 卯时刚过,三人已经出了灵川县北门。 铁柱昨晚睡得早,精神头最足,背着包袱走在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青崖走在中间,怀里揣着那包土样,脚步稳当。顾青山殿后,猎刀别在腰间,灵气散开笼着周遭五丈。 官道修得还算平整,两旁是冬麦刚冒头的田地,稀稀拉拉有几个农人在田埂上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铁柱忽然回头。 “哥,乱石岗还有多远?” “照这脚程,午后能到。” 铁柱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蹲下来拍了拍路面。 “这官道修得比咱碧溪村的好,青石板的。” “少废话,赶路。”青崖头也没回。 铁柱讪讪站起来,加快了脚步。 四十里官道走到午时过半,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土路,两边的田地渐渐没了,换成了高低错落的乱石堆。石头一块垒一块,歪七扭八地戳在路边,大的有半人高,小的跟拳头差不多。 “这就是乱石岗?”铁柱拍了一块石头,手缩回来吹了吹,“硌手。” 顾青山停下脚步,展开地图看了一眼。 “从这儿左拐,进山。” 他指了指路北边一条隐在石堆后面的豁口。仔细看能辨出人为开凿的痕迹,岩壁上还残留着两道锈红色的凿印。 三人从豁口钻进去,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两丈来宽的山径蜿蜒着伸进山谷深处,路面铺了碎石子,两边的杂草虽然疯长,但没有完全吞没道路。 “柳家修的?”铁柱弯腰看了看路基,“这活干得还行,碎石子打了底,下面垫的是黄土夯层。好几年了还没全塌。” 顾青山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路面上有新鲜的修补痕迹——有些塌陷的地方被人用碎石和泥巴重新填过,填得不算精细,但足够通行。 “留守的人维护过。” 青崖蹲在路边捏了一把泥,搓了搓。 “土是湿的。这两天刚填的。” 顾青山心头微动。陈七那些人倒是尽职,灵脉都卖了还在养路。 三人沿着山径一路往里走。山势渐高,树木越来越密,灵气的浓度也在缓慢攀升。顾青山的丹田有了反应,灵气流转加快了小半圈。 第一天走了四十多里,天擦黑的时候在一处山崖下的避风处歇脚。铁柱生了堆火,三人啃着干粮,没多说话。 青崖把路上又取的两份土样小心包好,跟之前灵川县的那几包放在一起。 “土质在变。”他闷声冒出一句,“越往里走,颜色越深,情况越好。” “什么意思?”铁柱问。 “能种地。” 两个字,当青崖说出来的时候,顾青山终于放下心来。 第二天一早,老天变了脸。 才走出去不到五里,西边的天就压过来一片铁灰色的云。山里的天气翻得快,前一刻还有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后一刻风就起了,打在脸上带着水腥气。 “要下了。”铁柱仰头看了一眼。 话音没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没有渐进,直接就是瓢泼大雨。 三个人在山径上跑了一阵,铁柱眼尖,指着右边一块突出的岩壁喊了一嗓子。 “那儿!” 三人连滚带爬地窜到岩壁底下。岩壁往外探出一截,勉强遮住一片不大的地方,蹲三个人刚刚好。 雨下得又急又密,路面上很快汇成了水流,顺着山径往低处淌。铁柱抱着包袱缩在最里头,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出门的时候还晴着呢。” 青崖没说话,把怀里的土样往内侧挪了挪,生怕淋湿了。 顾青山盘腿坐在岩壁边缘,灵气铺开,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雨势不减反增。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顾青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灵气感知的范围里,前方山径拐弯处的灌木丛中,有几团微弱的气机在晃动。 他右手慢慢摸上猎刀。 “别动。” 铁柱和青崖同时僵住了。 “前面有东西。” 铁柱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嗓门:“什么东西?” “三个……不,四个。修为不高,炼气一层到二层之间。但不是人。” 铁柱的脸色变了。 “妖兽?” 顾青山没回答。他的灵气仔细搜了一圈,那四团气机正在缓慢地朝这边移动。大雨遮住了声音,但遮不住灵气的波动。 十息之后,灌木丛里钻出来四只灰褐色的东西。 体型跟半大的狗差不多,脑袋扁平,嘴巴尖长,眼珠子在雨幕中泛着幽绿的光。后背上的毛又硬又短,根根竖着,每一根尖端都隐隐透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 顾青山认得。 锐毛鼠。山里常见的低阶妖兽,本性胆小,但饿急了什么都敢咬。雨天是它们出来找食的时候,嗅觉比平时灵敏好几倍。 四只锐毛鼠在雨中停了一下,扁平的鼻头朝这边嗅了嗅,嘴里发出“吱——”的尖锐叫声。 铁柱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 “哥……”“别慌。这东西不难对付,怕就怕闻到血腥味招来更多。” 最前面那只锐毛鼠试探着往前蹿了两步,后面三只跟着挪了过来。距离岩壁不到十五步。 顾青山站起来。 他没拔刀,而是运起丹田灵气,从双掌中催出两团拳头大的灵气团。灵气团在雨中嗡嗡作响,发出淡青色的微光。 炼气五层的灵力压制朝四只锐毛鼠罩了过去。 最前面那只浑身的毛炸开,发出一声尖叫,扭头就跑。后面三只跟着掉头,灰褐色的身影眨眼间就窜进了灌木丛。 顾青山没有撤回灵气,又朝灌木丛方向推了一波压制。 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远,半盏茶的功夫就听不见了。 铁柱长出一口气。 “妈的,吓死我了。” 青崖的手松开了攥紧的包袱,脸色也好了些。 “走了?” “暂时走了。赶紧赶路。”顾青山收回灵气,“雨里味道传得快,一会儿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来。” 三人不敢再等,冒着大雨上了山径。 铁柱走在中间,脚步明显比早上快了一大截。青崖闷头走路,一句话没有,但速度也跟上了。 大雨淋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渐渐小了下来。三人浑身湿透,铁柱的草鞋彻底报废,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嘶嘶地吸凉气。 “你那鞋呢?” “泡烂了,拉一下就断了。” “忍忍。到了地方再说。” 又走了十来里,前方出现了一道石桥。 桥不大,跨度三丈左右,架在一条山涧上。石栏杆断了两根,桥面上长满了青苔,但桥墩扎实,踩上去纹丝不动。 铁柱蹲下来摸了摸桥墩。 “好石料。柳家这桥修得实在。” “过了桥就是清岩坳的地界了。”顾青山对照着脑子里的地图。 第42章 废脉残田,暗潮将涌 三人过了石桥。 前面的景象让顾青山停了脚步。 山径两侧出现了成片的梯田状药圃,一层一层往山坡上叠。但药圃里的光景不太好——靠外面两处的篱笆全倒了,田垄被什么东西刨得坑坑洼洼,残存的药苗东倒西歪。第三处和第四处好一些,篱笆还立着,但也歪了大半。只有最里面两处药圃完好,围着新扎的木桩和荆条。 铁柱嘴快:“这谁祸害的?” 顾青山蹲下来看了看药圃边缘的泥地。 爪印。五趾,尖而深。跟刚才那几只锐毛鼠的爪印一个路数,但尺寸大了将近一倍。 他没吭声,继续往里走。 过了药圃是田地。目测面积不小,但靠外围的几块田里长满了荒草,田埂也有垮塌的痕迹。越往里走,打理得越整齐,靠近宅院的那几十亩看得出有人在种,地里还留着去年秋收后的茬子。 宅院出现在谷地最深处。 背靠山壁,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土坝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结实。大门敞开着,门板上钉着的铜片锈成了绿色。 三人刚走到土坝子上,院子里就闪出来一个人影。 四十来岁,精瘦,颧骨突出,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袄。腰间插着把砍柴刀,手里提着根削尖的木棍。 他看见三个陌生人,警惕地退了半步。 “干什么的?” 顾青山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 “灵川县来的。我姓顾。请问是陈七陈管事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一阵,又看了看他身后浑身湿透、一个光脚一个抱包袱的铁柱和青崖,脸上的警惕松了一分。 “我是陈七。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那封蜡封的信,递了过去。 “柳家主让我带来的。” 陈七接过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蜡印,脸色变了一下。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站在门边看了两遍。 院子里又陆陆续续走出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跟陈七差不多——都是常年干粗活的打扮。他们远远站着,不说话,都看着陈七手里那封信。 陈七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抬头看着顾青山,表情说不上什么滋味。 “柳老爷信上说了,灵脉和地契都转给你了。让我们收拾东西回郡城。” 顾青山点头。 “工钱的事柳家主说了,他那边结。” 陈七摆了摆手。 “工钱倒不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帮人,叹了口气。 “说实话,你们来接手,我们也算松了口气。十五个人守这么大一片地方,实在是守不住了。” 铁柱忍不住插嘴:“外面那几个药圃怎么回事?刨得乱七八糟的。” 陈七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妖兽。” 他朝谷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两年山里的妖兽越来越多,尤其入冬以后,锐毛鼠、石甲蜥、还有一种叫铁嘴鸦的玩意儿,隔三差五就来糟蹋药圃。外围那两处药圃已经废了一年多了,我们十几个凡人根本拦不住。中间两处也在挨,只有最里面那两个还保着——全靠离宅院近,白天有人盯着,晚上点火驱。” 他顿了顿。 “水田也一样。靠外面的几十亩已经不敢种了,一到夜里妖兽就来刨食。我们收缩到里面种,勉强养活自己。前前后后折了得有三四十亩地的收成。” 青崖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蹲下来抓了把宅院门口的泥土,搓了搓。 陈七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顾青山沉默了几息。 “这些妖兽最高什么修为?” “我是凡人,看不出修为。但去年秋天有一只大的来过,皮糙肉厚,五个人拿着铁叉围也围不住,最后是点了火把才吓走的。” “多大?” 陈七比划了一下。 “蹲着有桌子那么高,站起来比我还高半个头。背上的毛能立起来,硬得跟铁针似的。” 铁柱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顾青山一眼。 顾青山没接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蹲着有桌子高、背毛如针——听着像锐毛鼠里的大个体,至少炼气三层往上。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陈七想了想,朝院子里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家丁跑过来,递了一串拴在草绳上的钥匙。 “宅院一共二十六间屋子,能住的有十九间,剩下七间屋顶漏了或者墙裂了缝。这是各屋的钥匙,灶房、柴房、仓房都标了。” 他把钥匙递给顾青山。 “井在后院,水没问题,一年四季不断。” 顾青山接过钥匙,掂了掂。一大串,沉手。 陈七回头冲那帮人喊了一声。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院子里响起一阵忙碌的声音。几个家丁进进出出地搬行李,有人从屋里扛出一口铁锅,被陈七喝了一声放了回去。 “锅灶和农具都是公家的,留给人家。” 铁柱扯了扯顾青山的袖子,压着嗓门。 “哥,外面那些妖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安顿下来。” 顾青山看向陈七。 “今晚我们就住在这儿了。陈管事,你们什么时候走方便就什么时候走,不急。” “不用不用,明早就走。”陈七摆着手,“行李也没多少,一人一个包袱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 “顾兄弟,最后多嘴一句。你带人搬过来住的话,外围的田和药圃先别急着收拾。得先把妖兽的事解决了,不然种了也白种。晚上记得把院门闸木顶上,火堆不能灭。” 顾青山拱手。 “多谢陈管事提醒。” 陈七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院子。 铁柱光着脚站在土坝子上,左看右看,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哥,这地方……” 青崖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搓烂的泥土拍干净。 “土不错。黑土层厚,底下是沙壤——这种地种什么都行。” “我说的不是土!我说的是妖兽!外面那几十亩地全废了——” “铁柱。”顾青山打断他,“先进屋,换身干衣裳。” 铁柱闭了嘴,跟着进了院子。 宅院比顾青山想的要大。三进的院落,前院是正堂和客房,中院是住房和灶房,后院是仓房和柴房。屋子虽然旧了,但框架都在,梁柱是整根的杉木,干裂了几道纹,没朽。 铁柱进了第一间屋子,四下看了一圈,踢了踢墙根,又抬头看了看房梁。 “框架没问题。墙面得重抹,屋顶的瓦要换两成。地基——”他蹲下去敲了敲地面,“实的。没沉。” 他站起来,语气里带了点意外。 “柳家当年这房子盖得真舍得下本。” 顾青山站在院子中间,灵气缓缓散开。 浓。 比灵川县浓了至少三成。 他深吸一口气,灵气自然涌入经脉,丹田里的灵力顺畅地转了一个小周天。 废脉。 灵气衰退到只剩四分之一的废脉。 但就是这四分之一,已经甩开碧溪村不知道多少倍了。 怀里那两瓶聚元丹隔着布料贴在胸口,硬邦邦的。 他的手按在药瓶上,突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陈七的声音。 “顾兄弟——” 陈七从后院绕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 “灶上还有半袋米,腌菜缸里剩了点萝卜条。这兔子是今天早上套的,你们将就吃一顿。” 他把兔子往顾青山手里一塞,又压低了声。 “对了——北面那座山后头有个洞,我去年进去看过一眼。洞口有爪痕,深的,比我巴掌还宽。” 顾青山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东西的?” 陈七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不是锐毛鼠。那爪印——大了一圈不止。我没敢往里走。” 他拍了拍顾青山的肩膀。 “留神。” 感谢“秋灵鸢”的三个用爱发电。 第43章 接管灵脉,驱兽安家 天刚蒙蒙亮,陈七带着十四个人已经收拾妥当了。 一人一个包袱,几个人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装着些私人的零碎物件。站在土坝子上,前后两排,倒像是列了个队。 陈七走到顾青山面前,把一本薄册子递过来。 “这是这几年的田亩记录,哪块地种了什么、哪年收了多少、哪处药圃还剩什么苗子,我都记了个大概。不一定准,但比摸黑强。” 顾青山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楚。 “陈管事有心了。” 陈七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冲院子里那帮人挥了一下。 “走了。” 十几个人鱼贯从院门出去,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窸窸窣窣的。走在最后的是个年轻家丁,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被陈七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磨蹭什么。” 队伍渐渐走远,消失在石桥那头。 铁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啧了一声。 “这陈七倒是个实在人,锅灶农具全留下了,连柴房里劈好的柴都没带走。” “人家本来就是柳家的人,拿公家的东西算怎么回事。”青崖闷声回了一句。 顾青山没接话,把陈七留的册子揣好,转身看向后院方向。 “走,先去看灵脉。” ... ... 清岩坳的灵脉入口在后院山壁根部,一道天然的裂缝被人工凿宽过,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里面是条往下走的斜坡道,石壁上每隔几步凿了个放油灯的龛位,灯早灭了,龛里积了一层灰。 铁柱在外面等着。他和青崖都是凡人,进去也感受不到什么。 顾青山一个人侧身钻了进去。 斜坡不长,三十来步就到了底。 脚下是一片被开凿过的空腔,大概三丈见方,四壁上留着密密麻麻的采挖痕迹。地面坑洼不平,有些地方凿得深,有些浅,能看出当年开采时的先后顺序。 靠里侧的岩壁上还残留着几道矿脉的纹路,暗青色,细如发丝,断断续续地嵌在岩层中。 柳家把好挖的全挖了,剩下的要么藏得深,要么嵌在硬岩层里,费时费力不划算。 但顾青山在意的不是灵矿还剩多少。 他盘腿坐下来,闭眼运功。 灵气涌了进来。 不是“涌”——是灌。 从四面八方同时灌入经脉。 丹田里的灵力运转速度骤然加快,每一条经脉都像被温水泡开的干面条,膨胀、舒展、通透。一个呼吸之间吸纳的灵气量,顶得上在碧溪村坐半个时辰。 五倍。 不止五倍。 灵脉核心区域的灵气浓度,可能是碧溪村的七八倍。 顾青山在里面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起身。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不少。 铁柱和青崖蹲在后院的井沿上等他。 “怎么样?”铁柱伸着脖子。 “值。” 一个字。但顾青山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藏住的劲头。 铁柱没太听懂,转头看青崖。青崖垂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他虽然感受不到灵气,可他听得出来,顾青山从进山到现在,头一回用这个语气说话。 “明月要是在这儿修炼……”青崖开了口,又咽回去了。 顾青山替他把话说完。 “明月在这儿练一个月,顶在碧溪村练大半年。承启、承进也一样。” 青崖的手搓了搓膝盖上的泥,没再吭声。 铁柱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先干活!外面那些烂地和药圃,赶紧收拾出来!” ... ... 三个人当天下午就开工了。 顾青山领头,从最外围的两处废弃药圃开始清理。 篱笆全倒了,得拆了重扎。田垄被刨得乱七八糟,锐毛鼠的爪印满地都是。残存的药苗大半已经枯死,少数根系还活着的,青崖一棵棵检查,能救的移到里面去,不能救的拔了堆肥。 铁柱砍了竹子做新的篱笆桩,一下午扎了半面墙。 顾青山主要负责外围警戒。 他把灵气散开,覆盖了药圃周围三十丈的范围。但凡有妖兽靠近,灵力压制一推,那些东西就跑了。 锐毛鼠是最常见的,三五成群地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胆子不大,被灵气一逼就往山里跑。 石甲蜥也见了两只,趴在药圃边上的石堆里晒太阳,身上披着一层灰褐色的硬鳞,跟石头几乎分不开。顾青山走近的时候它们才动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慢腾腾地爬走了。 这些都是炼气一二层的低阶妖兽,对顾青山构不成威胁。 第二天上午,清理到外围田地的时候,来了一只大的。 铁柱正弯腰拔荒草,忽然听见身后灌木丛里“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的响动。 他回头一看,一只灰褐色的东西从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身子。 体型跟陈七描述的一模一样——蹲着有桌子高,脑袋比脸盆还大,背上的毛一根根竖着,在日光下反着金属的暗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柱的腿当时就软了。 “哥——” 顾青山已经动了。 他没拔刀,双掌催出两团灵气,不是攻击,是纯粹的灵力压制。炼气五层的全部灵压朝那只大家伙碾了过去。 那东西浑身的毛猛地炸开,四只爪子扣住地面,发出“吱——”的一声尖叫。它的后腿蹬了两下,像是想往前冲,但灵压持续加码之后,它的身子矮了下去,脑袋伏在前爪上,喉咙里呜呜地叫。 对峙了大约十息。 那只大锐毛鼠突然掉转身子,四条腿蹬得飞快,窜进灌木丛,一路撞折了七八根树枝,朝北面的山里跑了。 铁柱坐在地上,腿还在抖。 “妈的,这玩意儿真他娘的大……” 青崖也停了手里的活,攥着锄头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顾青山收回灵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炼气三层,顶多三层中期。跑了就行。” 铁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哥,你说这些东西晚上会不会来?” “院门顶上闸木,火堆别灭,问题不大。”顾青山顿了顿,“这些低阶妖兽,怕火也怕灵压。等村里人搬过来,安排几个人轮流值夜,足够镇住。” 铁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挠头问青山, “那北面山后头那个洞……” “封禁起来,暂时不去。” 顾青山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铁柱使劲点头。“不去不去,谁爱去谁去。” 第44章 孤身急行,五倍灵气 两天时间,三个人把外围的六处药圃全清理了一遍,废弃的两处重新翻了土、扎了篱笆,中间两处修补了围栏,里面两处维持原状。 田地方面,青崖仔仔细细走了一圈,蹲下来挖了十几处的土壤,用粗布分别包好,每包上面拿炭条标了位置。 “一百二十亩对得上。”他扒拉着陈七留下的册子,“水田六十亩出头,旱地五十多亩,剩下十来亩是坡地,种不了粮,可以种豆子或者药材。” 铁柱在旁边补充:“屋子我全看了一遍。十九间能住的里头,有六间状况好,直接搬进来就行。八间要换瓦、补墙,工期半个月。剩下五间动静大些,得拆了半边重修,但也不难,木料山里有的是。” 他掰着手指头算。“要是人手够,一个月能全修好。一百五十多口人住进来,挤是挤了点,但比碧溪村那些茅草屋强太多了。” ... ... 第三天晚上。 灶房里,铁柱烧火,青崖切菜,顾青山坐在灶台边上翻看陈七留下的册子。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野菜粥,掺了点腌萝卜条。 铁柱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顾青山合上册子。 “明天一早。” 铁柱愣了一下。“这么急?” “不急不行。”顾青山把册子放在桌上,“你也看到了,外围的田和药圃刚清出来,没人守着,用不了半个月妖兽又要回来。这地方得有人长期待着。更要紧的是春耕——” 他看了青崖一眼。 青崖把切好的萝卜丝拨进锅里,接了话。 “清岩坳的节气跟碧溪村差不多,但海拔低一些,开春早半个月。要赶上头一茬春耕,三月初人就得到。” “三月初……”铁柱算了算,“现在正月二十七,回碧溪村最快六七天,收拾东西、安排留守的人,再加上一百多口人拖家带口地走过来——” “至少要走二十天。”顾青山替他算完了,“老人孩子多,走不快。加上路上可能有意外,得留余量。” 铁柱一拍大腿。“那可真紧啊。” “所以明天就走。” 灶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锅里冒泡的声音。 青崖舀了碗粥递给顾青山。 “哥,我有个想法。” “说。” “回去的路上你赶你的,不用等我们。你脚程快,能省两三天,到时候先回村通知大家。我和铁柱照原路走官道,不会出事。” 铁柱想说什么,被青崖瞪了一眼,闭了嘴。 顾青山端着碗没动。 “你们两个凡人走那条山路——” “来的时候都走过了。”青崖语气平淡,“路我记得清楚。而且从这儿到官道那段,妖兽多的地方就那么两处,白天赶路避开就行。” 顾青山沉了几息。 “过石桥之前那段路不能停,一口气走出去。到了官道上跟赶路的人搭伴,别落单。” 青崖点头。 铁柱终于憋不住了。“那我们到了灵川县干嘛?原地等着?” “不等。直接回碧溪村。”顾青山喝了口粥,“回去以后你的活——帮崇岳叔统计各家的物件,牲口多少、板车几辆、粮食够不够路上吃。搬家不是空着手走,得提前列清单。” 铁柱应了一声,开始扒饭。 青崖又开了口:“我回去先把土样的事跟明月她爷说说。哪块地种什么,心里先有个底,到了就能动手。” 顾青山把碗放下,看了看门外。 天已经全黑了。院门的闸木顶得死死的,门外的火堆烧得正旺,火光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地面。远处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锐毛鼠的尖叫,但离得远,构不成威胁。 “还有一件事。”顾青山压低了声。 铁柱和青崖同时看过来。 “回去以后,跟村里人讲这边的情况,好的照实说——灵气浓、田地多、房子现成。不好的也照实说——妖兽多、外围不太平、北面那座山后头有东西。” 他顿了一下。 “别瞒。瞒了到这儿一看跟说的不一样,人心就散了。” 铁柱和青崖都应了。 夜深了,院外火堆噼啪响。顾青山没有立刻回屋睡觉,在后院站了一会儿。 灵气从山壁底下的裂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顺着夜风弥散开来,比白天还要浓一些。他的丹田不需要刻意运转,灵力自己就在经脉里慢慢跑。 怀里那两瓶聚元丹硌着肋骨。 他摸了一下瓶子,又把手放下了。 不是现在。 回去把人带过来,安顿好了,再吃丹突破。 他转身往前院走,路过铁柱那间屋的时候,里头已经响起了鼾声。 青崖的屋里没亮灯,但窗户边的凳子上,那一排用粗布包好的土样摆得整整齐齐。 顾青山回到自己的屋里,躺下来。 猎刀搁在枕边,手按在腰间的布袋上。布袋里没有灵石了。 但那个地下灵脉里涌出来的灵气,比八十七块灵石都值钱。 他闭上眼。 明天,往回赶。 一百五十三口人还在碧溪村等着。 感谢“王以明”的一个用爱发电。 感谢“稽查骑士长”的一个用爱发电。 第45章 灵地确立,立足之本 天没亮,三人把院门的闸木重新顶上,窗户一扇扇关死,柴房和仓房的门闩也落了。铁柱拿铁丝把正堂的门扣拧了两道,拽了拽,结实。 “走吧。” 顾青山把猎刀别好,背上包袱,率先迈出院门。 石桥上的青苔还带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滑脚。三人过了桥,沿着来时的山径往外走。经过那几处新清理的药圃时,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刚扎好的篱笆。 “哥,你说咱走了以后那些锐毛鼠会不会又来?” “肯定来。” 铁柱的脸垮了。 “但篱笆能扛一阵子,等人搬过来就好了。” 出了乱石岗,上了官道,三人在路口分了手。 “记住,过石桥前那段路别停。到灵川县走大路,搭伴走。” 铁柱拍胸脯:“哥你放心。” 青崖什么都没说,把怀里那包土样往里掖了掖,冲顾青山点了下头。 顾青山转身,脚下加了三分灵气,朝来路方向一路快走。 一个人赶路就是快。 没有铁柱的磨磨蹭蹭,没有青崖每到一处就蹲下来挖土,脚步能放到最大。炼气五层的体魄撑着,一天走出去的距离顶他们仨一天半的。 第三天出了灵川县地界,沿着官道往南。 官道上人不少,挑担的脚夫、赶牛车的商贩、三三两两结伴走路的行人。顾青山混在人群里,猎户打扮,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第四天傍晚出事了。 前面的路被堵了。 四五个挑担子的脚夫蹲在路边,脸色不好看。一个穿蓑衣的老头指着前方岔路口的方向,嘴里嘟嘟囔囔。 “怎么了?” 老头瞅了他一眼:“前头树林里有东西,刚才冲出来咬了一头骡子。那个赶骡子的汉子腿上挂了彩,正在路边缠布条。” 顾青山灵气一放。 五十丈外的岔路口,灌木丛里蹲着两团气机。微弱,比炼气一层还不如。野兽,不是妖兽。 “两只山狸子,不大。被骡子蹄子踢了一下,躲在林子里不敢出来。” 老头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顾青山没接话,抬脚绕过那群脚夫,从岔路口穿了过去。两只山狸子缩在灌木深处,闻到他身上的灵气气息,吱了一声窜得没影了。 后面的路没再出什么岔子,倒是天公不作美——第六天赶上一场倒春寒,冷雨夹着碎冰粒子抽在脸上。 顾青山找了个山洞歇了半宿,天刚放亮就继续赶路。 第七天过了落云县地界,进入熟悉的山区。 第八天翻过鹰嘴岭,能看到碧溪村方向的炊烟了。 第九天,二月初六,顾青山踩着一脚的泥巴走进了碧溪村。 村口晒谷场上,几个半大孩子在追鸡。头一个看见他的是明诚。 “爹!” 明诚扔了手里的竹竿就往这边跑,跑到一半又刹住脚,回头扯着嗓子冲村里喊。 “我爹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村道上就冒出十几个人。 崇岳叔拄着旱烟杆从东边过来,走得最快的是承启——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腿长,三步并两步蹿到顾青山跟前。 “青山叔!那边什么样?地大不大?有没有妖兽?灵气浓不浓?” 后面跟着明月和承进。明月稳当些,但也明显在加快脚步。承进六岁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承启,喘口气再问。” 顾青山把包袱放在晒谷场的石墩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九天的急行军,就算炼气五层的体魄也有点吃不消。 “灵气比碧溪村浓很多。” 承启的眼珠子亮了。 “多很多?” “你在那边打坐一天吸纳的灵气,能顶在村里坐五六天。” 承启倒吸一口凉气。身旁的明月攥了一下衣角,没吭声,但呼吸急促了。 承进仰着脑袋,用他六岁的脑子努力消化“五六倍”这个概念。 “青山叔,那我是不是能很快到炼气二层?” “先把一层的根基打牢再想二层的事。” 顾青山揉了揉承进的脑袋。 崇岳叔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一圈,没急着问清岩坳的事,先问了另一个。 “铁柱呢?青崖呢?” “在后头。他们是凡人脚力,走得慢,估摸还得三四天。” 崇岳叔的眉头松了些。 “那就好。回来就好。你爹这几天老在门口坐着等你,先回家。” 顾青山点头,拎起包袱,没再多说。 明月跟了两步,欲言又止。 “明月,有什么话晚上来祠堂说。等铁柱和你爹回来再开一次议。” 明月应了一声,退回去了。 承启还想追问,被崇岳叔一把薅住后领子拽了回去。 “走走走,人家刚到家,腿还没歇呢。” 回到家,素衣正在灶房忙活。锅台上蒸着什么东西,热气把灶房熏得白茫茫的。 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她探出头,手上还捏着个木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来了?” “嗯。” “吃了没?” “路上啃了两口饼。” 素衣把木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碗昨天剩的腊肉炒蕨菜,又舀了碗热粥,端到堂屋桌上。 “先吃。其他的吃完再说。” 顾青山确实饿了。他在桌边坐下来,扒了两口粥,嚼了几筷子腊肉。 素衣坐在对面,没催。 等他放下碗,才开口。 “那边怎么样?” “比我想得好,也比我想得差。” 素衣的表情没变。 “好在哪儿?” “灵气浓,田地够大,房子框架还在,修一修能住。青崖说那儿的土质比碧溪村强不少,种什么都行。” “差在哪儿?” “灵气浓了妖兽也多。外围的几十亩田和药圃这两年被祸害得够呛,柳家留下的十几个看守的人扛不住。北面的山后头还有个洞,里面可能藏着大东西。” 素衣半天没说话。 “大东西……多大?” “暂时不清楚。那个洞我没进去,先不管它。把人搬过去以后,外围的事我来处理。” 素衣站起来收碗,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聚元丹吃了没有?” “还没。” 她回头看了顾青山一眼,那眼神什么意思,夫妻之间不用多解释。 “等安顿好了就吃。” 素衣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进了灶房。 ... ... 隔壁屋里传来顾崇山的咳嗽声。顾青山起身过去,老爷子靠在床头,面色比走之前又黄了些。 “爹。” “回来了。” 顾崇山的声音沙哑,但精神头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顾青山的胳膊。 “瘦了。” “赶路瘦的,歇两天就回来了。” “那个地方……成不成?” 顾青山在床边坐下来。 “成。灵气比碧溪村浓好几倍。有田有房子,水源不断。就是有些妖兽要收拾。” 顾崇山点了点头,咳了两声,喘匀了气。 “你觉得行就行。你爹我这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 “就是不知道还走不走得了那么远的路。” “到时候给您弄辆板车坐着,不用您走。” “板车……我又不是货。” “您比货金贵。” 老爷子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什么,又咳了一阵。 顾青山给他倒了碗热水,看着他喝下去才出了屋。 接下来三天,顾青山把清岩坳的情况简要跟崇岳叔通了气,让他先在族中放放风——好的坏的都说,别藏着掖着。 愿往名录上那三十四户人家开始私底下嘀嘀咕咕。 第四天的傍晚,村口传来铁柱的大嗓门。 “到了到了!可算到了!脚板子磨出四个泡!” 铁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村道上,身后跟着青崖。 青崖还是那副样子,不吭声,怀里抱着那一大包土样,步子稳当。 铁柱脸上黑了一圈,嘴唇干裂,但精神头不差。看见顾青山站在晒谷场上等着,咧嘴一笑。 “哥!路上差点让一窝石甲蜥堵了——” “先回去洗把脸。明天一早祠堂议事。”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青崖经过顾青山身边时,顿了一步。 “土样都带回来了。” “辛苦了。” 青崖嗯了一声,径直走了。 明月在后面远远看着她爹的背影,攥了攥拳头,朝那边跑了过去。 第46章 坦陈利弊,敲定搬迁 祠堂的门开着,日头刚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 顾青山到得最早,已经在正堂的条案上铺好了陈七留下的那本田亩册子和柳伯光画的地图。 崇岳叔第二个到,进门没说话,把旱烟杆搁在门槛上,在左边第一排坐下。 铁柱打着哈欠进来,昨晚翠花逼着他泡了一个时辰的脚,脚上的泡扎了消了毒,走路不瘸了,但脸上的困意挡不住。 青崖跟在后面,怀里那包土样换成了一个新的粗布包,比出发时大了一圈——路上又取了几份。 陆陆续续地,三十四户“愿往”的人家都来了人。有的一家出一个当家的,有的两口子一块来,还有几个拖着半大孩子。祠堂里挤了五六十号人,站的比坐的多。 四叔崇德没来。他之前就选了留守,今天没他的事。但他儿子青柏来了,带着媳妇,坐在最后面。 顾青山等人到齐了,站起来。 没有客套话,直接开口。 “清岩坳我去看了,铁柱和青崖也看了。好的坏的,今天一次说清楚。” 他拍了拍桌上的地图。 “先说好的。灵气浓度是碧溪村的五倍以上,修行的孩子到了那边等于换了条命,就算是不能修行去了也能舒筋活血。田地总共一百二十亩,水田六十亩出头,旱地五十多亩,剩下十来亩坡地。土质好,青崖看过了——” 青崖站起来,闷声补了一句:“黑土层厚,底下沙壤。种稻种麦都行,比碧溪村的地强两个档。” 有人发出吸气的声音。碧溪村的薄地,年年辛苦,产量一直上不去。 铁柱接上话:“宅院二十六间房子,十九间能住。六间直接搬进去,八间要修半个月,五间大修一个月。料子山里有的是。框架全是杉木的,柳家当年修的房子够结实,地基没沉。” “水呢?”后排有人问。 “后院一口井,一年四季不断。”铁柱拍着大腿, 几个人点头,交头接耳了一阵。 顾青山抬手压了压。 “好的说完了,说不好的。” 祠堂安静下来。 “外围几十亩地这两年被妖兽祸害,靠外的两处药圃废了,中间两处半死不活。锐毛鼠、石甲蜥、铁嘴鸦,隔三差五来糟蹋庄稼。柳家留下的十五个凡人根本拦不住。” 铁柱搓了搓手,把自己在地里碰见那只桌子大的锐毛鼠的事一五一十讲了。讲到那东西背上的毛根根竖着反光,他自己的声音都矮了半截。 “幸亏青山哥在,灵力一压那玩意儿就跑了。要是我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堂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还有。”顾青山没停,“北面那座山后头有个洞,洞口有大型妖兽的爪痕。什么东西不清楚,但比锐毛鼠大得多。这个洞我暂时没打算进去,先封禁。” “爪痕多大?”崇岳叔问。 “比巴掌还宽。” 祠堂里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青山扫了一圈。 “另外,路上也不太平。从灵川县进山那一百多里山路,有妖兽出没。铁柱和青崖回来的路上碰到过石甲蜥,虽然没伤着人,但一百多口人拖家带口走那条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能掉以轻心。” 他停了几息,让所有人把这些信息消化一下。 然后才把话往回拉。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那个灵脉,哪怕衰退到只剩四分之一,站在灵脉核心的位置上,修行的速度也是碧溪村没法比的。明月、承启、承进在那边练一个月,顶在这儿练半年。” 他看了看后面的年轻人。 “孩子们的前途,就是我买下那块地的原因。” 堂里没人说话。 “但我也不瞒你们。搬过去前几年肯定苦。修房子、垦地、收拾药圃、防妖兽,样样都要人。我一个炼气五层,管得了打跑几只低阶妖兽,管不了一百多口人的吃喝拉撒,到时候得全村一起扛。” 话说完了。 顾青山没催,让大家自己议。 嗡嗡声起来了。前排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嘀咕,后排的声音更杂。 “七八倍的灵气,承启要是过去,进步肯定快……” “妖兽多啊,万一晚上来了怎么办——” “青山说了能镇住。” “他一个人能镇多久?” “一百二十亩地,水田六十亩!碧溪村全加起来才多少?”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顾青岩,他家在犹豫名单上——站起来。 “青山,我问句实在话。那些妖兽,你能不能对付得了?” “低阶的能。三层以下的,来多少我打多少。三层往上的大家伙,得想别的办法。但目前只见过一只三层的,跑了。” 顾青岩坐回去,跟媳妇嘀咕了几句。 又有个婶子站起来。 “我家老头子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板车能坐。但路上确实辛苦,咱们一大家子走十五天是最少的。” 那婶子犹豫了半天,叹了口气。“那我家……怕是去不了。” 紧接着,又有两户站起来表示不去了。一户是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太太实在挪不动,一户是当家的在镇上有份杀猪的营生,不舍得丢。 后排的青柏一直没出声。他媳妇捅了他两下,他才站起来。 “青山哥,我去。我爹不去我也去。” 崇岳叔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最后又有两户退了出去。理由差不多——要么老人走不动,要么舍不得村里的根基。 顾青山没劝。 “每家的难处不一样,去留自愿。留下的,绝不勉强。去的,我只说一句——到了那边,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日子不会比碧溪村差。” 他从桌上拿起名录,重新统计了一遍。 二十九户。约一百三十口人。 比最初少了五户。但去的人里头,有崇岳叔、有青柏、有铁柱和青崖,该去的都在。 “那就这么定了。” 顾青山把名录收好。 “后天出发。” “后天?!”铁柱从凳子上蹦起来,“这么急?” “春耕不等人。三月初到清岩坳,刚好赶上头一茬。耽搁一天就少种一天的粮。” 铁柱张着嘴算了算日子,啪地一拍脑门。 “那今天就得开始收拾了!” 崇岳叔把旱烟杆拿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各家回去清点家当——衣裳被褥、粮食种子、铁器农具,带得走的带,带不走的留给留守的人。牲口和板车统一调配,拉人拉货两不误。” 他回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顾青山接上:“明天晚上之前,各家把能带的东西打成包袱,堆在晒谷场。铁柱你统计板车和驴子的数。崇岳叔负责分配队伍,老人小孩排在中间,能走的壮劳力排前后。” “口粮呢?”青崖问了句关键的。 “各家自带十五天的干粮,族里公账再补一批。路上不够的到灵川县采买。” 祠堂里的人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急着回家收拾东西;有人走得慢,脚步里带着犹豫。 第47章 举族搬迁,灵脉寻仙 明月从侧门溜进来,拽了拽顾青山的袖子。 “青山叔,我爹带回来的那些土样——” “你帮你爹归好类。到了那边,哪块地种什么,你爹心里有数。” 明月点头,转身跑了。 祠堂里最后只剩下顾青山和崇岳叔。 崇岳叔吧嗒了一口旱烟。 “五户退了,你心里有没有底?” “有底。二十九户够了。” “那个洞里的东西……” “等到了再说。” 崇岳叔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烟灰磕在门槛外面。 “你爹怎么办?老头子那身子骨,坐板车颠个二十天——” “我想过了。”顾青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到了清岩坳,灵脉核心的灵气浓度够高。我用灵气给他温养着,比什么药都管用。” “但前提是得先活着走到那儿。” 崇岳叔丢下这句话,拄着烟杆走了。 顾青山站在空荡荡的祠堂中间,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两瓶聚元丹。 后天就走。 一百三十口人,连老带小,拖家带口,走一千多里地。 他把聚元丹又塞回怀里,弯腰卷起桌上的地图,吹灭了桌角的油灯。 出了祠堂门,晒谷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搬东西了。铁柱的嗓门从村西头传过来,正跟谁吵吵着板车轮子该换不该换的事。 素衣抱着一摞被褥从家里出来,看见他,停在院门口。 “后天走?” “后天走。” 她把被褥往怀里紧了紧。 两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整个碧溪村从早到晚都在响动。 搬东西的、捆包袱的、卸门板绑板车的,晒谷场上堆了一地的家当。铁柱嗓子都喊哑了,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核对各家的板车数量,还跟三叔家因为一口铁锅差点吵起来。 “这锅是公账买的!你们留守的用什么?” 三叔的婆娘也不含糊:“你拿走了我拿什么煮饭?” 崇岳叔路过,一巴掌呼在铁柱后脑勺上。 “锅留给他们,清岩坳灶房里有现成的。” 铁柱揉着后脑勺,嘟嘟囔囔走了。 素衣带着几个妇人把粮食分装进麻袋,每袋称了重,用炭笔标上各家的名字。十五天的干粮——炒米、面饼、腌肉条,还有晒干的地瓜片。孩子们的口粮单独装了一份,多塞了些糖渣饼。 明诚跑来跑去地帮忙搬东西,手脚倒是勤快,就是嘴闲不住。 “娘,咱们到了新地方还能养鸡不?” “养。” “那鸡带不带走?” “带两只母鸡,公鸡留给你四叔爷家。” “为啥不全带?” 素衣塞了块面饼堵住他的嘴。 明安蹲在院子角落里,把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旧布包。她做事一向比哥哥仔细,连顾青山给她买的那根红头绳都用布片裹好,压在包袱最底下。 顾青山没管这些琐碎事。他在后山转了一圈,把药场里最后一茬还没采的黄精全起了出来,根须抖干净泥,用湿草纸包好。这些东西带到清岩坳还能移栽,扔了可惜。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路过老宅边上的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干粗得两只手抱不过来,枝丫上还挂着去年冬天没掉干净的干枣。 明诚小时候偷爬这棵树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 顾青山多看了一眼,没停步。 临走前一天的晚上,素衣煮了一锅肉汤。 腊肉切成大块扔进去,加了萝卜和山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是碧溪村灶头上最后一顿正经饭。 老爷子被扶到桌前坐下,咳了几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 “好不容易舍得放肉,您还挑。”素衣把筷子递过去。 明诚和明安一人抱着一只碗埋头吃,谁也不说话。 顾青山嚼着一块萝卜,忽然开口。 “爹,明天上了板车,您就躺着,别逞强下来走。” “我又不是走不动——” “走不动。”顾青山没给他反驳的余地,“素衣把褥子铺好了,路上颠就颠着,总比累出个好歹强。” 老爷子哼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干了,没再犟。 入夜以后,村里安静下来。明天卯时出发,各家都早早熄了灯。 顾青山没睡。他蹲在院门口,把那头跟了他好几年的毛驴拴的绳结检查了一遍,板车的轮轴抹了一层猪油,转起来不响了。 车板上铺了两层稻草,稻草上面是素衣缝的厚褥子。 他拍了拍驴脑袋。 “明天辛苦你了。” 驴甩了甩尾巴。 ... ... 卯时没到,鸡就叫了。 碧溪村像某种开了闸的东西,一下子活了过来。屋门响、脚步响、锅碗瓢盆响,各家各户都在做最后的收拾。 晒谷场上,二十九户人家的包袱、麻袋、农具堆成了几座小山。七辆板车一字排开,驴和骡子套好了,牛车两辆,拉的是最重的粮食和铁器。 铁柱拿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划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十九户,一百三十一口人。板车七辆,驴四头,骡子两匹,牛两头。粮食够吃十八天——多备了三天的量。” 崇岳叔站在人群前头,把旱烟杆插在腰上,没点。 “各家把东西装上车,大人能走的走,老人孩子上车坐。出村以后不许散队,前后都有人盯着。” 人群开始动了。 搬板凳的、抱孩子的、赶牲口的,乱中有序。 留守的人家站在晒谷场边上,崇德四叔拄着拐棍,脸上的表情复杂。他没去送行队伍,但他家的青柏带着媳妇站在走的那一堆里。 崇德看着儿子把包袱往车上扔,嘴唇动了动。 青柏走过去,在老头跟前站定。 “爹,我走了。” 崇德应了一声。 “到了那边好好干活,别给人添麻烦。” “知道了。” 青柏转身走了两步,崇德又喊了一句。 “写封信回来。找人捎也行。” 青柏回头,重重点了下头。 七婆拉着一个走的媳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最后那媳妇把一包红枣塞到老太太怀里,抹着脸走了。 铁柱他媳妇翠花抱着承进站在车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间小院。 “铁柱,灶台上还有半瓮咸菜——” “留给四叔他们了,别惦记了。” 翠花在鼻子上擦了一把,把承进往车上一放,利索地翻身上去。 顾青山把老爹扶上板车,让他躺在褥子上。 顾青山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 一百三十一口人,长长一溜,从晒谷场一直排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他回头扫了一圈。 崇岳叔在队伍中段,铁柱在后面押尾,青崖在左侧护着几辆装货的牛车。明月和承启分别站在队伍两翼,手里各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虽然不怎么顶事,但有个意思在。 “走。” 一个字,没有加重,没有提高。 队伍动了。 板车轱辘碾过村道的碎石,嘎吱嘎吱地响。驴蹄子踩在泥地上,踢踏踢踏。 走到村口的时候,明诚忽然转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在。 祠堂的屋脊在晨雾里露出半截,后山的树梢挂着水珠。 “爹,咱们还回来不?” “以后再说。” 明诚跟上了队伍,没再回头。 留守的人站在村口目送了很久。直到队伍翻过第一道坡,消失在山脊后面,崇德四叔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过祠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里看了一眼。 玉简不在了。 青山带走了。 感谢“稽查骑士长”的一个用爱发电。 感谢“王以明”的两个用爱发电。 第48章 泥路、暴雨、拦路人 出发的第一天走了三十里。 速度比预想的慢。 老人多、孩子多、板车上的东西多。路又不好走,尤其是翻山的那几段路,坡陡路滑,板车得卸了半车的东西让人背过去,到了下面再装回来。 一趟来回折腾半个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顾青山选了一处靠溪的平地扎营。 “各家就地生火做饭。铁柱、承启,你们两个把外围的树枝清一清,火堆围一圈,间隔十步。” 承启应了一声,抡起开山刀就干活,劈柴噼里啪啦响。 明月帮着几个婶子烧水。 崇岳叔走过来,蹲在顾青山旁边。 “照这个速度,咱们十五天到不了。” “我算过了。前三天最慢,到了落云县上官道就快了。” 崇岳叔嗯了一声,拿出旱烟杆,又放回去了。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想抽就抽。” “烟丝省着点,路上买不到。” 入夜以后,顾青山在营地外围巡了三圈。 灵气散开,方圆五十丈内没有异常。几只野兔窜过灌木丛,闻到烟火气跑了。 一百三十一口人的动静太大,低阶的野物不敢靠近。 他折回营地的时候,素衣裹着件旧袄子坐在板车边上,手里缝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不睡?” “等你回来再睡。” 顾青山在她旁边坐下来。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照亮了素衣手里的东西——明安的布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正在补。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隔了很远。 车上的老爷子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比第一天快了五里。 路开始平坦起来,板车不用卸货了,老人和孩子坐在车上晃晃悠悠地走。 第三天的傍晚,到了落云县地界,车队上了官道。 官道宽阔,路面夯实,牛车和板车的轱辘终于不再磕石头了。 铁柱跑到前面来,脸上带着劲。 “哥,上了官道就好走了!我估摸着再有九十天——不对——九天?” “算术是体育老师教的?十二天。” “十二天也行!总比翻山强!” 顾青山没接他的话。 官道好走是好走,但人多眼杂,反而更要小心。来来往往的行人、脚夫、商队,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混着不干净的。 他把灵气收敛到最低,只留了一丝挂在外围,当作警报线。 走到第四天中午的时候,天变了。 铅色的云从西边压过来,风裹着土腥味,抽在脸上生疼。 “要下雨。”青崖抬头看了一眼。 不是普通的雨。 半个时辰以后,倾盆大雨砸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板车的油布上,噼里啪啦跟敲鼓似的。 道路变成了泥浆,牛车的轮子陷进去半尺深,四个壮劳力推着才能动。 老人和孩子缩在车上淋着雨,有几个小的开始哭。 翠花把承进裹在自己的袄子底下,咬着牙不出声。 铁柱满身是泥,推了一下午的车,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扎营!” 顾青山在路边找了一片树林,把队伍带进去避雨。 树冠挡了一部分,但地上全是泥,坐不下去,站也站不稳。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 第五天的清晨,雨停了。 但路没法走了——官道变成了泥沼,板车过不去。 顾青山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做了个决定。 “绕。走右边的山路。” “山路能走车?”铁柱质疑。 “走不了车的地方,牲口驮货,人步行。” 这一绕,又多花了一天。 到第六天傍晚重新回到官道的时候,队伍里已经有人在掉队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崴了脚,被青柏背了半天。三叔家的老婆子发了热,缩在板车上直打摆子。 素衣从药包里翻出仅剩的退烧草药,泡了水灌下去。 顾青山站在队尾,数了一遍人头。 一百三十一。一个不少。 他松了半口气。 这半口气还没落下去,第七天的早上就出了事。 前方的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大树。 树是断的,断口整齐。 不是风吹的。 顾青山的脚步停了。 灵气猛地散开——前方六十丈外的灌木丛里,蹲着四团气机。 不是妖兽。 是人。 “全部停下。” 顾青山的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听到了,脚步一顿,板车跟着停了。指令一层层往后传,长长的队伍在五息之内停住。 “明月,带承启到中间去,护住老人和孩子。铁柱往后收,不许散。” 明月的脸白了一下,但反应很快。她一把拽住承启的胳膊,两人缩进队伍中段。承启不情愿,嘴巴张了张,被明月瞪了一眼,闭上了。 崇岳叔从中间挤出来,旱烟杆攥在手里。 “怎么了?” “前面有人。”顾青山压低声音,“四个,藏在灌木丛里。” 崇岳叔的脸色变了。 “盗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好说。” 灌木丛里的四团气机没有动。 顾青山往前走了十步,在倒树前面站定。猎刀没拔,手搭在刀柄上。 “出来吧。” 安静了几息。 灌木丛哗啦一响,钻出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件破旧的青布褂子,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他看见顾青山一个人站在前面,往后瞄了一眼长长的车队,舔了舔嘴唇。 “老哥,借点吃的。” 后面的灌木丛又响了三下,三个人先后露面。模样跟第一个差不多——面黄肌瘦,衣裳破烂,手里各拎着根棍子。 不像正经盗匪。更像是饿急了的流民。 顾青山没松手。灵气一扫——四个人全是凡人,没有修士。 “你们几个从哪来的?” “往北逃荒的。”瘦高个赔着笑,“走了半个月了,干粮吃完了。” “北边出了什么事?” “听说灵川县那边进了妖兽,把几个村子的庄稼祸害了。我们那个村没的吃,就往外跑。” 灵川县。 顾青山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你们拦路砍树,不像是借粮的样子。” 瘦高个脸上的笑僵了。 他身后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棍子握紧了。 顾青山没等他们反应。丹田灵力往外一推,炼气五层的灵压铺开来,不重,但足以让四个凡人的腿发软。 瘦高个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 “修……修士老爷?” 后面三个人棍子全扔了,扑通跪了两个。 “大人饶命!我们真是逃荒的!不是要抢——就是、就是想讨口吃的——” 顾青山收了灵压。 他沉默了几息,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声。 “素衣,拿四个面饼出来。” 素衣在队伍里应了一声,很快递过来四张冷面饼。 顾青山接过来,扔到瘦高个脚边。 “吃完走人。别再拦路砍树,下次碰上的不一定跟我这么好说话。”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捡起面饼,哆嗦着磕了几个头,往路边的树林里跑了。 铁柱从后面赶过来,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骂了一句。 “妈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碰上正经劫道的。” “正经的你跑得更快。”崇岳叔在后面接了一句。 铁柱涨红了脸。 队伍重新出发。 但瘦高个说的那句话一直搁在顾青山心里——灵川县那边进了妖兽。 清岩坳就在灵川县地界。 第49章 兽困灵川,险途逢敌 第八天,进了灵川县境。 果然不太平。 沿途的几个小村子冷冷清清,有两个村子甚至看不到人,院门敞着,鸡鸭跑在路上没人管。 崇岳叔走到顾青山旁边,压着嗓子。 “跑了?” “多半是。” “妖兽居然闹得这么凶?” 顾青山没回答。他的灵气一直撑在外围,方圆五十丈内的一切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走了一上午,确实探到过两拨妖兽的气机——一拨在东边的山沟里,三四只,炼气一层的水平;另一拨在路北的树林里,只有一只,气息稍强些。 都避开了。 一百三十一口人的队伍太大,他不想节外生枝。 但避不了一整天。 下午申时,队伍正在过一段窄路——左边是山坡,右边是干涸的河沟——前面的牛车忽然停了。 赶车的汉子回头喊了一声。 “路上有东西!” 顾青山冲到前面一看。 一只石甲蜥趴在路中间。 体型不大,约莫两尺长,浑身覆着灰褐色的硬鳞,跟碎石地几乎分不开。它歪着脑袋看着牛车,一动不动。 炼气一层。不构成威胁。 “赶走就行。” 顾青山丢了一团灵气过去,那只石甲蜥缩了缩脖子,慢腾腾地往路边爬去。 但它没走干净。爬到路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顾青山的心猛地一提。 灵气往四周一炸—— 山坡上方,七八团气机同时动了。 “散开!右侧有!” 话音没落,灌木丛里窜出六七只锐毛鼠,从山坡上往队伍中段冲。领头的一只个头不小,背上的毛根根竖立着,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炼气二层。 后面还跟着两只石甲蜥,体型比路上那只大了一圈。 队伍里尖叫声四起。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牛车底下钻,老人们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不许乱!”崇岳叔的声音盖过了尖叫,“抱孩子的往中间靠!壮劳力拿棍子围外面!” 明月已经冲出去了。 她从腰间抽出承启的开山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挡在一辆板车前面。车上坐着三个哭成一团的小孩。 一只锐毛鼠朝她扑过来。 明月侧身一让,灵气灌注在刀刃上,横着一劈。 没劈中要害。刀锋削过锐毛鼠的侧肋,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那东西吱地一声惨叫,落在地上打了个滚,没死,扭头又扑。 “明月退后!” 顾青山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他已经不在原地了。灵气在脚底爆开,整个人冲进了兽群正中。 双掌推出两道灵力,炼气五层的全部修为压了出去。 砰。 领头的那只大锐毛鼠被灵力拍在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吱吱叫着往后退。其余几只小的被灵压一荡,东倒西歪地滚了好几步。 但那两只石甲蜥没退。 它们的鳞甲厚,灵压对它们的效果打了折扣。一只从左边绕过来,朝一辆牛车的牛腿咬去;另一只直奔板车上的老人。 承启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朝那只咬牛腿的石甲蜥当头戳下去。 木棍尖端灌了灵气——炼气二层的灵力,不多,但够穿透石甲蜥眼窝边的软鳞。 嗤。 木棍扎进去半寸,石甲蜥疯了一样翻滚,把承启甩出去老远。 “承启!”翠花在车上尖叫。 承启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磕破了,吐了口血沫子,又抄起棍子冲上去。 另一边,承进——六岁的小短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滑下来了。他蹲在一辆板车底下,双手按在地上,拼命往外推灵气。 炼气一层的灵力,微弱得可怜,连一只锐毛鼠都吓不退。 但他推出去的那一丝灵气恰好撞上了一只正往板车底下钻的小锐毛鼠。 那东西愣了一下,掉头跑了。 承进的鼻子上全是汗。 顾青山连续释放了三波灵压,把兽群往外逼。但丹田里的灵力消耗得厉害——连日赶路本就没有充分修炼,灵力储备不在巅峰。 打退了锐毛鼠群以后,还剩那两只石甲蜥。 一只被承启的木棍扎伤了眼,嗷嗷叫着往山坡上爬。 另一只被顾青山一脚踹翻,灵力灌入猎刀,一刀切断了它的尾巴。 没了尾巴的石甲蜥拖着血迹往树林里逃。 战斗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顾青山收了灵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丹田里的灵力消耗了将近三成。 “清点人数。” 铁柱从后面跑过来,嗓子都破了。 “哥!明月受伤了!” 顾青山的脚步猛地快了。 明月靠在板车轮子上,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里面是一道抓痕。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车轮上。 她右手还攥着那把开山刀,手指发白。 “没事。”明月的声音有点抖,“就是皮外伤。” 青崖从人群里挤进来,看到女儿的伤口,脸色铁青。他没说话,蹲下来,从腰间的布包里扯出一块干净的棉布,三下两下缠住伤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疼不疼?” “不疼。” 青崖缠布条的手抖了一下。 顾青山从药包里翻出一瓶止血散,倒在明月的伤口上。 “骨头没断。伤口不深,但锐毛鼠的爪子带脏东西,得防感染。” 他转头看了崇岳叔一眼。 崇岳叔攥着旱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 “人没少吧?” “没少。”铁柱喘着气,“一百三十一,一个没少。” 崇岳叔闭了一下。 “走。找个能扎营的地方歇下来。” 那天晚上,顾青山在营地外围坐了一整夜。 丹田里的灵力在缓慢恢复。灵川县的灵气浓度比碧溪村高不少,恢复速度勉强够用。 但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 从灵川县进山那一百多里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身后的营地里,一百三十人挤在一起睡。 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被母亲拍着哄住了。 明月的伤口换了一次药。青崖守在她旁边,一夜没合眼。 进山以后,队伍的速度降到了一天十五里。 山路窄,板车过不去的地方,卸货,人扛,牲口驮,到了宽处再装回去。一天光是这个来回就要折腾四五次。 顾青山走在最前面,灵气一直撑着。 第九天,翻一座山坳的时候,碰上一群铁嘴鸦。 七八只黑乎乎的鸟从林子里冲出来,尖嘴跟铁钉似的,专朝牲口的脑袋啄。一头骡子被啄瞎了一只眼,疯了似的乱踢,差点把板车掀翻。 顾青山用灵气拍落了三只,剩下的飞了。 丹田里的灵力又少了一截。 第十天,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阴雨,从早下到晚,停都不停。山路变成了泥浆河,每个人的鞋都灌满了水。 三叔家的老婆子又发了烧,这回比上次重。 素衣把最后的退烧药泡了,灌下去,烧退了一半,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明月的左臂换了三次药,伤口没有发炎,但她使不上力。 承启接过了她的位置,举着开山刀守在队伍侧翼。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衣裳被雨水泡透了,粘在身上,但刀举得稳。 顾青山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十一天的傍晚出了最大的一次事。 队伍正在穿过一条山沟。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地形逼仄,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线。 顾青山走在前面,忽然感知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不是从前面来的。 从上面来的。 他猛地抬头。 石壁顶上,一只体型巨大的灰色妖兽正往下看。 四条腿,脑袋扁平,嘴里龇着两根长獠牙。体型比清岩坳的那只大锐毛鼠还大一圈。 灰岩蛛。 炼气四层后期。 它蹲在石壁顶上,八只爪子扣住岩缝,黄豆大的复眼盯着下面的队伍。 感谢“@保质期”的一个用爱发电。 感谢“顾骨头”的一个用爱发电。 第50章 惊险退敌,安家落户 顾青山的头皮一紧。 这个地形,如果那东西从上面跳下来,队伍根本散不开。 “全部蹲下,别动。” 声音迅速的往后传。一百三十人在山沟里蹲了下来。 几个孩子被大人捂住了嘴。 灰岩蛛动了。 它的前爪松开石壁,身子往下探了半尺。 顾青山的丹田灵力已经不足三成。 他没得选择。 猎刀拔出来,灵气灌注到刀刃上。 然后他朝着石壁纵身跃起。 炼气五层的弹跳力撑着他蹿起两丈多高,猎刀朝灰岩蛛的腹部劈去。 那东西反应极快,六条腿一撑,整个身子往后缩。猎刀只切到了它一条前腿,绿色的血液喷了顾青山一脸。 灰岩蛛尖叫了一声,从石壁上跳到了对面的岩壁上,八只爪子扣在石头里,复眼死死盯着顾青山。 顾青山落回地面,脚下踉跄了一步。 灵力不够了。刚才那一跳几乎把丹田里的存量抽空了大半。 灰岩蛛又往下探了半个身子。 它似乎是在犹豫。 顾青山咬牙,把丹田里最后的灵力全部挤出来,凝成一团,从掌心推了出去。 不是攻击。是虚张声势。 灵气团砸在灰岩蛛头顶的石壁上,炸开,碎石哗啦啦往下落。 灰岩蛛缩了回去。 它趴在石壁顶上,犹豫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二十几息——然后转过身子,顺着石壁外侧爬走了。 顾青山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汗把衣裳全浸透了。 铁柱从后面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话都说不利索了。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走。趁它没回来,赶紧过。” 队伍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了山沟。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顾青山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灵力透支。 丹田几乎空了,经脉里的灵力稀薄得跟碧溪村的空气差不多。他盘腿坐下来运功,吸纳了半个时辰,才恢复了不到一成。 素衣端了碗热水过来,蹲在他面前。 “那两瓶药呢?” “什么药?” “聚元丹。” 顾青山沉默了。 “现在吃,是不是能恢复灵力?” “那是用来突破的——” “人都快虚脱了,还想着突破?” 顾青山没接话。 素衣把热水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我说。这一路上大大小小打了多少次?你的灵力每天都在消耗,恢复的速度赶不上用的速度。如果明天再碰上一只那样的东西,你拿什么挡?” 顾青山攥着碗,半天没动。 “还有两天的路。” “两天。两天你撑得住?” 他低头喝了口水。 素衣没再逼他。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自己掂量。” 那天夜里,顾青山从怀里摸出一瓶聚元丹。 瓶塞拔开,里边五颗药丸,淡绿色,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聚元丹入腹即化,一股温热的灵力从胃里升起来,灌入丹田。干涸的经脉被灵力充填,酸胀感从四肢传来——那是灵力重新贯通的感觉。 一炷香之后,丹田里的灵力恢复到了四五成。 够用了。 他把药瓶塞好,收回怀里。 还有四颗。 ... ... 第十二天。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队伍已经上路了。 明月的左臂能动了,但还使不上劲。她把开山刀还给承启,自己拿了根木棍充数。 承启接过刀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你别逞能了,下次让我上。” “你上?你被石甲蜥甩出去五丈远的事忘了?” “那不一样!那是我没站稳!” “行了,别吵。”顾青山在前面头也不回。 过了乱石岗,进入柳家修的那条山径。 路面上有修整过的痕迹,比外面的野路好走多了。 铁柱辨认了一下方向。 “这是上次走的那条路!前面过了那个弯就能看到石桥了!” 队伍里的气氛变了。 连续走了十二天的人,脚底板磨出了泡,嘴唇干裂,衣裳上全是泥和汗渍。但一听到“快到了”三个字,步子都快了。 过了弯道。 石桥出现在前方一百步外。 灰色的石头桥面上长满了青苔,底下的溪水哗哗地流着。 铁柱冲到前面,手搭在桥栏上,回头冲队伍喊。 “到了!就是这儿!过了桥就是清岩坳!” 后面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停下来喘气,有几个妇人的鼻子开始发酸。 板车上的顾崇山撑着坐起来,眯着浑浊的老花眼往前看。 队伍过了桥。 跟上次不同的是——铁柱和青崖走之前清理过的药圃和田地,虽然篱笆被锐毛鼠拱倒了几处,但大部分还立着。 青崖走到一处药圃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苗子活了。上次移栽进来的那几棵,发了新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队伍继续往里走。 过了药圃是田地。 顾青山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靠外的田里全是荒草。 但现在—— “哥!你看那个!”铁柱指着路边的一块旱地。 地里的荒草被割了大半。 不是人割的——是被啃的。边上有蹄印。 鹿。 野鹿群把荒草啃了,反而帮他们省了一道除草的活。 青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一百三十一个人顺着路往谷地深处走。 宅院出现了。 石墙、木门、三进的院落。 铁柱出发前用铁丝拧了两道的门扣还好好地挂着,没被动过。 顾青山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样子跟走的时候差不多。灶房的烟囱上蹲了只山雀,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了。 后院的那口井,井水清澈见底。 素衣走进来,左右看了看。 “比你说的好。” 顾青山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比你说的要好。”素衣放下手里的包袱,踩了踩脚底下的地面,“地是实的,房子框架在,井水不断。你说的那些妖兽呢?” “在外围。” 素衣嗯了一声,弯腰把包袱打开。 “那就先把家安下来。妖兽的事,让你操心。” 铁柱已经在院子里嚷开了。 “六间好屋子,先让带老人和小孩的住!其他人先挤挤,这几天把那八间修出来!” 崇岳叔拄着旱烟杆走到后院,站了半天。 他弯腰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捧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然后他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别愣着了,卸车!” 一百三十一口人动了起来。 卸货的、搬包袱的、烧水做饭的、抱孩子找屋子的。 闹哄哄的,像碧溪村腊月办年货。 明月帮着把顾崇山从板车上扶下来,送进靠里的一间屋。老爷子躺在床板上,咳了两声,摸了摸床沿。 “丫头,你胳膊上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明月把袖子拽了拽,遮住纱布。 顾青山没进屋。 他一个人走到后院山壁根部,侧身钻进那条裂缝。 斜坡、石壁、采挖痕迹。 他在灵脉核心区域盘腿坐下来。 灵气涌进来的瞬间,干涸了十二天的丹田像被灌满水的沟渠,灵力疯狂地在经脉里奔涌。 比上次的感觉还猛。 大概是这十二天消耗太大,经脉被反复刺激后变得更加敏感,吸收灵气的速度比上次快了近两成。 他坐了一炷香,丹田里的灵力从五成涨到了七成。 起身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 院子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铁柱在灶房里颠锅,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翠花!盐呢?盐放哪了?” “你自个儿装的你问我?” “我记得明明放在——算了算了,先用腌菜凑合。” 顾青山站在后院,听着这些鸡零狗碎的声音,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到了。 一千多里路,十二天。 一百三十一口人,一个没少。 他转身往前院走,路过那间放土样的屋子时,看见青崖正蹲在地上,就着一盏油灯翻看陈七留下的田亩册子。旁边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土样。 “明天能下地不?” 青崖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巴不得今晚就去。” 顾青山笑了一下,走了。 前院的堂屋里,崇岳叔在分配明天的活计。 “铁柱带人修屋顶,青崖带人看田,女人们收拾灶房和院子。” 他的旱烟杆终于点上了。 “明天开始,这地方就姓顾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不知道谁在锅里多加了一把腊肉,满院子都是肉味。 几个小孩子围在灶房门口,吞口水。 承进蹲在地上,忽然扯了扯旁边明诚的裤腿。 “明诚哥,你闻到没有?” “闻到什么?” 承进吸了吸鼻子。 “这儿的空气跟村里不一样。” 明诚是凡人,什么都闻不到。但他看着承进认真的表情,想了想。 “怎么个不一样?” 承进站起来,张开两只小胳膊,使劲吸了一口气。 “说不上来。就是……舒服。” 堂屋里,崇岳叔的声音还在安排第二天的事项。 顾青山从怀里摸出那瓶聚元丹,路上吃了一颗,还剩四颗。 加上另一瓶完整的五颗,一共九颗。 他把药瓶收好,走进灶房。 “还有饭没有?” 素衣从锅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你等了十二天才来问有没有饭?” 她舀了一大碗米饭,腊肉堆得冒尖,推到顾青山面前。 顾青山端起碗,刚扒了一口,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崖从后院绕过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到顾青山跟前,把手摊开。 掌心里是一块拇指大的石头。暗青色,隐隐透着微光。 “灵脉裂缝外面捡的。” 顾青山放下碗筷,接过那块石头。 入手微温。灵气波动细弱,但确实是—— 灵矿石。 天然析出的灵矿石碎片。 灵脉里的灵矿被柳家采干净了,但灵气持续渗透了这么多年,岩层缝隙间重新结晶出了新的矿体。 虽然只是碎片,但这意味着一件事—— 这条废脉,还在生长。 第51章 破而后立,水到渠成 青崖蹲在灵脉裂缝外的碎石堆里又翻了半天,总共捡出来七块拇指大小的暗青色碎石。 顾青山把这几块碎片拢在手心里掂了掂,灵气波动微弱,离能当灵石用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这东西天然析出,说明底下的矿脉还在慢慢恢复。 “先收着,别声张。” 青崖点了下头,把碎石用布裹好塞进腰间。 这事顾青山只告诉了崇岳叔一个人。老头子听完,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憋出一句:“那咱这一百三十块灵石,没亏。” 没亏。但眼前的事还多得数不清。 头三天,铁柱带着二十个壮劳力修屋顶。十九间屋子,六间能住人,八间漏雨,剩下五间塌了半边墙。铁柱光骂人就骂了三天——有拿锤子砸歪梁柱的,有往屋顶糊泥糊到自己身上的,还有一个愣头青踩穿了朽木椽子,一条腿挂在半空晃荡。 “你属猫的?九条命啊?下来!” 青崖那边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老农翻了三天地,把靠近水源的四十亩田全走了一遍。陈七留下的田亩册子记录详细,哪块是水田、哪块是旱地、哪块适合种药材,标得清清楚楚。 青崖拿铲子挖了十几个坑,每个坑的土捏碎了搓,闻了又闻。 “比碧溪村的地肥三成,透气也好。种稻子没问题,黄精移栽过来也活得了。” 到第七天,十三间屋子全修好了。剩下那五间塌墙的,铁柱说得等木料晒干了再补,急不来。 一百三十一口人,按户分了屋子。三口之家一间,五口以上的给两间。挤是挤了点,但比赶路时缩在板车底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崇岳叔分完屋子那天晚上,铁柱的婆娘翠花在灶房里炒了一大锅腌萝卜,端出来的时候还哼了个小调。 承进蹲在院子里吸了一口气,扭头跟明诚说:“明诚哥,这地方的空气真的不一样。” 明诚嚼着萝卜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你都说八百遍了。” ... ... 屋子修好的第二天,顾青山在灶房里找到了素衣。 她正蹲在灶台前掏灰,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袖子卷到胳膊肘。 “播完种我打算带明月和承启去趟郡城。” 素衣的手没停。“去做什么?” “之前和你说的去挣灵石,之前在周记药铺接的那种活,抓灵兽,底薪五块。带上两个孩子多劳多得,一趟下来能挣十几块。” 他把账算给她听。清岩坳安顿下来了,但灵石几乎见底。 素衣把灶灰掏干净,拍了拍手站起来。 “明月胳膊好利索了?” “好了。上次的伤不深,灵脉这边灵气足,恢复得快。” “承启呢?那孩子莽,你看得住?” “看不住也得带。他炼气二层了,不出去练练手,光在家劈柴有什么用。” 素衣想了一会儿。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出发之前,把那瓶聚元丹吃完。” 顾青山张了张嘴。 素衣没让他接话。“别跟我算账。路上你吃了一颗恢复灵力,还剩四颗加另一瓶五颗,一共九颗。” “四颗不一定——” “不一定够,那就吃完再说。你要是不吃,我把瓶子摔了。” “……” 顾青山看着她,半天没吱声。 素衣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山沟里那只灰岩蛛你忘了?你灵力抽空了差点站不住,要不是虚晃一招把它吓跑了,一百三十一口人全得交代在那儿。为什么非要省着?你省给谁?” 这话没法反驳。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那瓶开了封的聚元丹,在手里转了一圈。 “半个月。我慢慢服,急了容易伤经脉。” “行,半个月就半个月。我盯着你。” 素衣说盯着就是盯着。每隔三天逼他吃一颗,比喂孩子喝药还准时。 ... ... 当天下午,顾青山去找了青崖和铁柱。 青崖正在田边做标记,听完顾青山的计划,蹲在地上没抬头。 “你走了,这边谁管妖兽?” “我走之前将咱们这外围那些锐毛鼠和石甲蜥我出发前再清一遍。你们不进北山,问题不大。” “北山那个洞呢?” “封着,没人去碰。” 青崖用铲子在地上划了条线。 “去吧。春耕的事我盯着。” 铁柱那边更省事。 “去啊!挣灵石啊!好事啊!——带上我呗?” “你留下修房子。” “我修完了啊!” “还有五间塌墙的。” 铁柱的脸垮了。 “……行吧。” ... ... 从第八天开始,顾青山每隔三天服一颗聚元丹。 第一颗下去,温热的药力从丹田散开来,冲刷经脉内壁。灵脉核心处的灵气浓度是碧溪村的好几倍,药力化开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他盘坐了一整夜,经脉里微微发胀,像干旱了太久的田沟突然灌了水。 第二颗,第十一天。药力在经脉交汇处撞上了瓶颈。炼气五层到六层的关卡横在那里,闷闷地挡着。灵力冲上去,被弹回来,再冲,再弹。他没急。散功,歇了一天,白天跟着青崖去田里翻地,把身上的燥劲泄掉。 第三颗,第十四天。 素衣亲自端着水杯守在门口。 “吃。” 顾青山接过药丸。“你这语气跟喂猪似的。” “猪还不用人逼呢。” 他把丹药扔进嘴里,闭眼运功。 这一颗下去,丹田里的灵力明显开始翻涌。炼气五层的极限在松动,瓶颈处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灵力顺着裂缝往里渗,一点一点地拓宽。 第四颗。第十七天。 夜里子时,顾青山盘坐在灵脉裂缝深处。四颗聚元丹的药力在丹田内积蓄了半个月,经脉被反复冲刷过后韧性增强了一截。 灵气从裂缝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丹田。 瓶颈在灵力的持续冲击下终于碎了。 那感觉不像是破开一扇门,更像是一层薄冰在春天化掉了——无声无息,水到渠成。灵力在经脉里的流速猛地提了一个档次,丹田的容量像被人从里面撑大了一圈。 六感同时拉开。 方圆四十丈内的风声、虫鸣、流水、甚至土层下面蚯蚓蠕动的细微震颤,全部灌进了脑海。 炼气六层。 顾青山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浊气在石壁上撞散开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体内的灵力比五层巅峰时厚了将近三成,流转的速度也快了。如果现在再碰上那只灰岩蛛——不敢说轻松拿下,但至少不至于把丹田抽空。 出了裂缝,天还没亮。 素衣坐在后院的台阶上,裹着件薄袄,手边放了碗凉了的米粥。 “突破了?” “嗯。” “几层?” “六层。” 素衣端起那碗凉粥递给他。“喝了去睡觉。明天还得播种。” 顾青山接过来,三口灌完。 碗底还剩两粒米。素衣接回碗,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逼你吃丹药,没亏吧。” ... ... 三月下旬,春耕开始。 清岩坳的土地比碧溪村肥太多。青崖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出苗的速度,破天荒地咧了一下嘴。 将近两百亩地,谷种、麦种、菜种全下了地。 药圃那边,从碧溪村带来的黄精和何首乌移栽过来,根须扎进灵气浸润的泥土里,第三天就冒了新芽。青崖说这个长势,秋天的产量至少是碧溪村的三倍。 四月初三,苗出齐了。 顾青山把灵脉外围的妖兽又清了一遍。炼气六层的灵压铺出去,那群锐毛鼠跑得比兔子还快,石甲蜥直接缩进了石缝里不敢露头。 临走前一天,他在前院把崇岳叔、青崖、铁柱叫到一块。 “我带明月和承启去郡城接活,呆的时间长一点,三个月左右回来。这边青崖管地,铁柱管人,崇岳叔拿主意。” 崇岳叔磕了磕烟灰。“北山那个洞——” “不许任何人靠近。” “知道了。” 四月初四,卯时。 顾青山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明月和承启已经等在外面了。 明月左臂完全恢复了,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她把那块刻着“平安归来”的木牌挂在脖子里,塞进衣领。 承启就不一样了。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里别着开山刀,脸上的兴奋劲藏都藏不住。他从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蹲在院门口磨刀。 “青山叔!咱几天能到郡城?” “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问问!” 明月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昨晚翻了多少个身?床板都快被你晃散了。” “谁翻身了?我那是在练功!” “练翻身功?” “你——” “走了。” 顾青山迈步往外走。承启闭了嘴,两步追上来,脸上的笑还是收不住。 素衣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明安。明诚扒在门框上探头看,嘴里嚼着半截面饼。 “路上当心。” “知道了。” 顾青山没回头。 三个人的脚步踩在晨雾里,过了石桥,上了山径。承启走在最后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屋顶,然后又转回来,步子越迈越大。 “青山叔,郡城的内城是不是真有卖法器的铺子?” “有。” “那种能发出剑气的法器呢?” “买不起。” “我就问问!” 明月在前面轻轻叹了口气。 顾青山走在最前面,炼气六层的感知散开。 过了乱石岗,进了官道。前方的路还很长。 感谢“王以明”的一个用爱发电。 感谢“啊牛31”的一个用爱发电。 感谢“喜欢阮的秋月爱莉”的三个用爱发电。 感谢“顾骨头”的三个用爱发电。 第52章 郡城见闻,承启闯祸 承启刚到郡城的头三天,脖子一直是仰着的,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新鲜,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进城了。 城门洞子底下过兵,他仰头看。内城坊市挂着灵石灯笼,他仰头看。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御风从头顶掠过,他站在街中心仰头看了半天,差点被石墩绊个跟头。 明月拽了他一把。 “走路看地。” “你看见没有!那个人在飞!真的飞了!” “你先把脚底下顾好。” 三天之后,承启突然不仰头了。 他蹲在福来客栈门口,掰着一块干面饼,闷声不吭地嚼。明月端着碗路过,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承启咬了口面饼。 “明月姐,咱们清岩坳……其实也挺穷的吧?” 明月没接话。 “我原来觉得碧溪村穷,到了清岩坳有灵气有地,觉得就不错了。” 他嚼着面饼,含含糊糊地往下说。 “结果现在到了郡城一看——内城随便一家铺子里摆着的丹药,够咱全村吃一年。” “所以呢?” “所以得努力挣钱啊。” 这话倒是不蠢。 顾青山在内城告示墙前转了两圈,北街新贴了一张告示——赵家灵植园招短工,做灵植授粉、嫁接、病虫害防治,要求炼气以上,灵力操控精细者优先。每人每月底薪十块下品灵石,干得好的另有加成。 灵植园。 这活比抓灵兽干净,也稳当,适合带两个孩子。但“灵力操控精细”这几个字,顾青山得掂量掂量承启的水平。 “你灵力能不能控在一根手指头上?” 承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把灵力凝成一丝,从指尖送出去,不散不晃。” 承启试了试。食指尖冒出一团灵气,跳了两下,散了。 “……差点意思。” “差的不是一点。” 明月在旁边伸出手指,一丝灵气从指尖稳稳探出来,悬在空中纹丝不动。 承启的脸有点挂不住。 “练。今晚之前练到稳住三息,明天去报名。” 承启蹲在客栈院子里练了一下午。手指戳得生疼,灵气一会儿散一会儿晃,反反复复上百次。到掌灯时分,勉强稳住两息半。 “差不多了。到了那边还能现学。” 顾青山提前打听了赵家的底细。赵家是苍梧郡的老牌家族,族里有一位筑基后期的老祖坐镇,灵植园归旁支打理,专门培育中低阶灵药。每到授粉嫁接的季节,自家人手不够,从外头招散修短工。 活不重,但费心。 灵植的花蕊比指甲盖还小,授粉得用灵力裹着花粉,一点一点往里送,力道大了花蕊碎,力道小了粉进不去。嫁接更精细——两株灵植的切口要用灵力缝合,对接偏差不能超过半分。 第二天,三人到了赵家灵植园。 管事姓赵,四十来岁的炼气境修士,矮胖,说话快。他扫了一遍三人的修为,在承启身上多停了一下。 “炼气二层?” “是。”承启挺了挺腰杆。 赵管事看了顾青山一眼。 “你带的人?” “是,手虽然生,肯学。” 赵管事哼了一声,扔过来三套工服。 “先试三天。弄坏东西照价赔。” 头一个月,干得还算顺当。 灵植园占了赵家后山半面坡,分十几个圃区,种着不同的灵药。散修短工分在外围的低阶药圃,由赵家的老花匠领着做。 顾青山负责授粉。他灵力操控在三人里最稳,一天做四五十株,速度比园里的老手还快。老花匠看了几天没挑出毛病,多拨了一片圃区给他。 明月做病虫害防治。她性子细,用灵力逐株排查虫卵的时候,根茎底部的缝隙都不放过。老花匠私底下跟顾青山讲过一句:“你这个侄女,比干了两三年的都仔细。” 承启——前半个月做嫁接。 他的灵力操控进步很快,从开头稳不住三息,到后来能控在半个弹指,长进肉眼可见。但嫁接这活,“快”不等于“好”。 赵管事第三天就把他调走了——“你小子手太重,切口毛边太多。” 调去做杂活。搬土、配肥、给灵植浇灌稀释过的灵液。承启虽然憋屈,但没吭声。顾青山跟他说过,到了人家地盘,嘴闭紧,手脚放勤。 第二个月初,承启出事了。 那天下午,承启在三号圃区搬运灵肥。一个人扛着两筐土,从东头走到西头,路过一排架子,筐沿蹭到了架子上的一个陶盆。 陶盆掉了。 盆里种着一株半尺高的灵草,叶片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啪。 盆碎在地上,灵草的根系断了大半,几片叶子当场卷了边。 承启愣在原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旁边的赵家花匠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青须聚灵草?” 这三个字传到赵管事耳朵里,不到一炷香,整个圃区的短工全被叫停。 赵管事蹲在碎盆前看了半天,站起来时脸色铁青。 “青须聚灵草,一阶中品灵药,这一株养了一年半。” 他转过来看承启。 “赔。” 承启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感谢“熙熙攘攘的蛟魔皇”的一个催更符和一个用爱发电。 感谢“保安寺的龙虎草”的一个花 感谢“喜欢阮的秋月爱莉”的三个用爱发电。 感谢“王以明”的一个用爱发电。 感谢“顾骨头”的一个用爱发电。 第53章 少年志,破境时 顾青山从隔壁圃区赶过来,看见地上的碎盆和蔫掉的灵草,什么都明白了。 “赵管事,这事是我没带好人。” 他没替承启找借口。 “这株灵草值多少?” 赵管事没立刻答。 他蹲回去,拨开碎盆的土块,捏着那株还魂草的断根翻了两翻。 “这株我养了一年半,灵液浇了不下三十次。按市价算,成品药能卖三十块灵石。” 承启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它没长成,根系断了大半,算半成品。”赵管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十块。从你们的工钱里扣。” 顾青山点了下头。 “行。” 承启在旁边涨红了脸,张嘴要说话,被顾青山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赵管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扔了句话过来。 “那小子,以后搬东西走中间,别贴架子。再碰一回,人走货也走。” 圃区重新开工,周围的短工散了,有几个往承启这边瞟了两眼,嘴上不说什么,脸上的意思很明白——菜鸟。 承启攥着拳头杵在原地。 顾青山蹲下来,把碎盆里的青须聚灵草连着残土一块拢起来,掏出随身带的布巾裹好,塞进怀里。 明月凑过来,压低声音。 “青山叔,这草根都断了,还能活?” “不知道。带回清岩坳试试,那边灵脉里的灵气足,兴许扎得住根。” 他把布巾掖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二十块灵石没了,后头一个月得多干。” 承启终于憋不住了,声音闷闷的。 “青山叔,这钱该从我的份里扣。” “你的份才几块?够赔的?” “那我多干——” “你现在最该干的事,是闭嘴。”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承启的嘴巴一下子合上了。 “记住今天。扛东西走路,眼睛看前面,手肘收紧,脚底踩实。这不是我教你的吗?” 承启低下头。 “教了。” “教了为什么不听?” “我……赶工。想快点搬完去练灵力操控。” 顾青山没再说话。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圃区,拿起授粉用的细针,继续干活。 明月走过承启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讲。 承启愣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剩的碎陶片一块块捡干净,然后去找赵管事领新的活。 从那天起,承启变了。 搬东西不走架子边了。扛筐的时候手肘夹得死紧,走路只走圃区中间的过道。赵管事安排什么就干什么,不多嘴,不抢活。 有一回配灵肥的时候,旁边一个干了三年的老短工指着他的配比说错了。承启二话没说倒掉重来,结果后来证明他配得没问题,是那个老短工自己记差了。 明月事后问他怎么不争。 “争什么。人家干了三年,我来了不到俩月。就算我是对的,也得先把嘴管住。” 明月挑了下眉毛,没接话。 顾青山听见了,手里的活没停。 这趟二十块灵石赔出去,值。 … … 两个月的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顾青山在灵植园干得最稳。授粉的速度到后来比园里干了三四年的老手还快两成,赵管事私下给他多拨了一片中阶药圃,底薪也提到了十五块一个月。 明月的病虫害防治做到了零差评。老花匠把她调去了内圈的二阶灵药区,底薪涨到十二块。 承启呢——底薪还是十块。 赵管事没给他涨。倒不是故意压,是承启确实只干了杂活,贡献有限。但两个月下来,没再出过任何纰漏。赵管事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一眼的意思,和第一天不一样了。 结算工钱那天,赵管事把账册翻开,一笔一笔报。 “顾青山,两个月,三十块。顾明月,两个月,二十三块。顾承启,两个月,二十块。合计七十三块。” 他翻了一页。 “扣除青须聚灵草赔偿二十块,承启停工三日扣薪三块。另外中途有几次加急任务你们没参加,少了七块绩效。实付——” 赵管事合上账册。 “四十三块。” 四十三块下品灵石摆在桌上,青灰色的,码得整整齐齐。 承启盯着那堆灵石,喉咙滚了一下。 本来是七十三块。 顾青山把灵石收进囊袋,冲赵管事抱了个拳。 “多谢赵管事这两月照应。” “别客气,你们干得不差。秋天要是还来,到时候提前打个招呼,我给你们留位子。” “一定。” 三个人出了赵家灵植园的大门。 走出去百来步,承启忽然站住了。 “青山叔。” “嗯?” “那二十块……是我的。” 顾青山回头。 “你挣了多少?” “二十。” “扣完赔偿,你这两个月白干。” 承启咬了下牙。 “我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青山看了他几息。 “知道就好。走吧。” 他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迈步。 承启站了一会儿,跟上来。 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 回到福来客栈,顾青山把四十三块灵石摊在床上,分了分。 “明月,你这两月挣了二十三块,留五块在身上,剩下的交给我。” 明月没犹豫,数出十八块推过去。 “承启,你的份赔了聚灵草,手头没剩。这五块是我另给你的,拿着。” 承启接过灵石,手指攥得紧。 “青山叔,为什么还给我?” “灵石是你的,教训也是你的,但是我是你老叔啊。” 承启把灵石塞进怀里,没再吭声。 顾青山把剩下的三十三块灵石收好。加上家里素衣那里自己之前攒下的十块,一共四十三块。 柳家那边还欠五十五块尾款。 三十三块到手,还差二十二块。 秋天再跑一趟,加上药圃的收成和山货,差不多能补上。 “这笔账,你们两个心里都有数。”顾青山收好囊袋,“挣灵石不容易。咱们欠柳家的尾款还差二十来块,明年得结清。” 明月点了下头。 承启也点了。 用力点的。 … … 当天晚上,顾青山从怀里掏出那瓶没开封的聚元丹。 五颗,淡绿色,瓶塞打开,灵气微微外溢。 他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药力化开,温热的灵气灌入丹田。炼气六层的经脉容量大了不少,一颗聚元丹下去,丹田里的灵力浓度提了一小截,但离七层的瓶颈还远,急不来。 他把瓶子里剩下的四颗倒出来,分成两份。 “明月,两颗。” “承启,两颗。”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明月反应快。 “青山叔,这是聚元丹?你自己不留了?” “我刚吃了一颗,暂时够用。你俩炼气二层的瓶颈卡了多久了?在灵植园干了两个月,灵力操控练出来了,经脉也比以前韧了,正好借药力冲一冲。” 承启捏着那两颗丹药,指头在发抖。 “青山叔。” “吃。” “可是——” “我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承启闭了嘴,把丹药塞进嘴里。 明月也服了一颗。 顾青山盘腿坐在旁边守着,让两人就地运功。客栈的灵气浓度不算高,但聚元丹的药力够猛,入腹即化。 两炷香后,明月的气息开始攀升。 她的经脉底子比承启好,灵力操控又细,药力在体内走得顺畅。炼气二层到三层的瓶颈在药力冲刷下,松了,裂了,碎了。 明月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三层了?” “嗯。” “回去再吃第二颗巩固。” 承启那边慢了半个时辰。他的经脉比明月粗,但也糙,药力在关节处撞了好几下才通。一颗不够,他咬牙把第二颗也吞了。 两颗聚元丹的药力叠在一起,丹田里灵力翻涌。 承启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顾青山伸手按在他后背心口对应的位置,送了一丝灵力进去,帮他把堵在膻中穴的药力推开。 咔。 瓶颈碎了。 承启的气息猛地拔高一截,随即稳住。 他睁开眼,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狼狈得很。 “三层了?” “嗯,三层。” 承启咧了下嘴,想笑,又生生忍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明月。 明月比他早突破半个时辰。 两个月前在灵植园,他灵力操控不如明月,搬东西砸了人家灵草,二十块灵石打了水漂。两个月后,他的突破还是比明月慢。 但他没抱怨。 他把手攥了攥,低声说了句。 “谢谢,青山叔。” 顾青山收回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谢什么。回去以后,这个速度得保住。清岩坳的灵气比这儿还浓,别浪费了。” 感谢“月色倾心”的三个用爱发电。 第54章 锦衣还乡,静待花开 第二天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顾青山把聚灵草的残株检查了一遍,根系虽然断了大半,但还有三四条细根挂着,用灵力裹住土团护着,回去种进灵脉边上的药圃,未必没戏。 东西归拢好,明月去退了房,承启把驴牵到门口。 顾青山站在客栈门口,看了看街面。 “今天不着急走。” 明月回头。 承启也回头。 “先去吃顿饭。”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青山平时在郡城,面饼就咸菜,客栈的免费热水能喝一天。出了名的省。 “北街有家叫醉仙楼的馆子,不是修士开的,就是凡人做饭。上次路过闻着味还行。” 承启的眼珠子亮了。 “真去?” “ 来郡城干了两个月的活,领你们吃顿好的再回去。” 三个人把驴拴在馆子门口,进去挑了个靠窗的桌子。 顾青山点了一盘酱烧肉、一碗酸笋鱼、一碟油炸花生米,又要了三碗白饭。 菜端上来的时候,承启吞口水的声音明月都听见了。 “吃。” 承启第一筷子夹了块酱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红了。 明月扒了口饭,没说话。 顾青山自己也饿。这一口酱烧肉下去,咸香的味道从舌头一直滚到胃里,浑身毛孔都松了。 三个人闷头吃了半天,桌上的盘子见了底。 承启打了个饱嗝,缩了缩脖子。 “青山叔,这顿饭多少钱?” “一两二钱。” “贵不贵?” “贵。” “那……” “该花的钱不心疼。”顾青山把最后一块鱼肉拨进明月碗里,“你们两个月挣了钱,突破了三层,庆祝庆祝,吃顿好的不过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回去以后,夏收是大事。等秋天再来一趟,多挣点,争取提前把柳家的尾款结了。” 明月嗯了一声。 承启用力点了点头。 结了账,三人出了馆子。日头正好,北街上人来人往。 顾青山牵着驴往城门方向走,明月和承启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走到外城城门口的时候,承启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郡城。 两个月前进城那天,他仰着脖子看什么都新鲜。 现在他不仰头了。 “青山叔。” “嗯。” “下次来,我不会再赔钱了。” 顾青山没回头。 “下次来,你得自己挣回那二十块。” 承启嘴巴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三个人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炼气三层的明月和承启,脚下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顾青山走在前面,怀里揣着三十三块灵石和一株半死不活的青须聚灵草,脑子里盘算着回去以后的安排。 ... ... 七月初三,三人回到清岩坳。 进了石桥,承启头一个冲进去。明诚蹲在院门口逗蚂蚁,抬头看见人,饼都没嚼完就往里跑。 “娘!爹回来了!” 明诚喊的很大声,满院子都听见了。 素衣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先看了顾青山一眼,上下打量,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瘦了。” “没有。” “你自己摸摸脸。” 顾青山没摸。他把驴绳递给明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素衣。 “这是什么?” “一株灵草。在郡城买的,叫青须聚灵草,一阶中品灵药。根系伤了,还没死透,拿回来种在灵脉边上试试。” 素衣接过去,隔着布摸了摸,没打开看。 “多少钱?” “不贵。” 素衣瞅了他一眼,没追问。 明月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把包袱放下,先去找崇岳叔。承启扛着开山刀和包袱到处转,眼睛往新盖的棚子和翻好的地里扫,嘴里嘀咕:“变化挺大啊。” 顾青山没急着歇,先去后山看灵脉裂缝。 药圃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圈。青崖这两个月没闲着,把西边那片荒地也翻出来了,黄精苗子排得齐齐整整,叶子绿油油的,长势比碧溪村的老圃强了不止一截。 青崖蹲在田埂上拔草,看见顾青山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回来了。” “嗯。城里的活干完了,挣了些灵石。” 顾青山没提具体数字,从怀里把青须聚灵草掏出来。他蹲下去,解开布巾,把那团裹着残根的泥球摊在地上。 青崖凑过来看了两眼。 “根断了大半。” “还有三四条细根活着,你看这几条须子,还是软的,没枯。” 顾青山指了指灵脉裂缝的方向。 “种在裂缝口东边那块地上,离灵气最浓的地方三步远。太近了怕灵气冲劲大,反而烧根。” 青崖想了想。“三步远差不多。我那边有一块松过的土,掺了点溪水沉淀的泥,透气好。” “行。种下去以后周围用石头圈一圈,别让谁踩了碰了。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水量不用多,润着就行。”“知道了。” 青崖接过那团泥球,轻手轻脚地捧着。他没问这草哪来的,也没问多少钱。顾青山说什么,他照做就是。 顾青山跟着他走到灵脉裂缝口东侧,选了块巴掌大的地方,亲自拿铲子挖了个浅坑。坑底垫了层碎石,上面铺一指厚的松土。青崖把青须聚灵草的残根连土团一起放进去,培上土,浇了小半碗溪水。 灵草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剩下的几片叶子还打着卷,看着半死不活。 “能活不?” “不知道。”顾青山拍了拍手上的土,“灵脉边上灵气足,给它时间慢慢缓。活了算赚,死了也没法子。” 他从旁边捡了十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围着灵草垒了一圈矮墙,高到膝盖,把整株挡在里面。 “跟家里人说一声,这片地谁都不许碰。小孩子也不行。” 青崖点头。 回到院子的时候,承启正蹲在水缸边洗脸,脸上的兴奋劲还没消。明月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门槛上跟崇岳叔说话。 顾青山叫住两人。 “回来以后,灵草的事不要往外讲。” 承启抹了把脸,水珠子甩了一地。“不讲什么?” “灵植园那档子事。弄坏的、赔钱的,一个字也不准提。” 承启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问就说这草是在郡城买的,便宜货,试着种种看。听明白了没有?” 明月点头。 承启闷声应了一句:“听明白了。” “行了,去歇着。明天开始干活。” … … 当晚,素衣收拾完灶房,关了门。 屋里就他们两口子。 顾青山把灵石的事大致交了底。三十三块到手,加上家底,还差柳家三十二块尾款。秋天再跑一趟灵植园,赶上药圃出产,年底前应该能结清。 素衣听完,没纠缠灵石的事。她盘腿坐在床沿上,手里叠着孩子的衣裳。 “明诚十二了。” “嗯。” “明安也十一了。两个都没灵根,以后就是凡人的活法。” 顾青山靠在墙上,没接话。 素衣叠完一件,放在旁边。 “我想再要一个。” 顾青山转过头。 素衣没抬眼。“明诚明安生下来都没灵根,我不甘心。你现在炼气六层了,比生他俩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万一这回的孩子随你呢?” 她把叠好的衣裳摞在枕边。 “再说了,清岩坳灵气这么足,孩子打娘胎里就泡着灵气长,兴许有差别。” 顾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过这事。” “那就生。趁你还年轻,趁我还能生。”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商量明天种什么菜一样。但顾青山听得出来,这话她憋了不止一天。 “行。” 素衣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抬起头看他。 “把灯吹了。” 第55章 灵兽入碗,其乐融融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把明月、承启和承进三个叫到院子里。 承进六岁半了,比走的时候蹿高了一截,炼气一层的底子稳住了。铁柱两口子虽然管不了修行的事,但吃喝没亏着他。 “从今天起,我带你们三个清理村庄的外围。” 承启拔出开山刀。“清什么?” “妖兽。” 清岩坳周围五里之内,锐毛鼠、石甲蜥、铁嘴鸦这些低阶妖兽一直是隐患。顾青山走之前清过一轮,但两个月过去,又有新的跑进来。青崖前几天还提过,南边药圃的黄精被啃了好几株,夜里能听见鼠叫。 “规矩跟以前一样。我开路,明月殿后,承启和承进在中间。遇到落单的锐毛鼠,承启上,其余的我来。承进——” “在!”小家伙腰板一挺。 “你负责看路。地上有洞就喊一声。” “好!” 四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庄园外围向东搜索。 顾青山炼气六层的灵压铺开,四十丈范围内的动静全在掌握。灌木丛里有三只锐毛鼠窝着,他脚步一顿,朝承启点了下下巴。 承启抽刀摸过去。 灌木丛一阵晃动,两只锐毛鼠窜出来。承启一刀劈中第一只的脊背,手腕一翻,刀背拍飞了第二只。第三只从侧面蹿出来,奔着承启的小腿就咬。 承启往后退了半步——退得稳。左脚踩实了才收右脚,重心没乱。刀顺势横扫,鼠头落地。 三只,干净利落。 明月在后面微微挑了下眉。 “比走之前利索了。” 承启甩了甩刀上的血。“灵植园搬了两个月土,不白搬。” 承进蹲在旁边看得入迷。 “承启哥好厉害。” “那当然。你承启哥现在三层了,知道不?” “三层!我才一层……” “废话少说。”顾青山迈步继续往前走,“东面那片石坡还有一窝石甲蜥,先解决了再说。” 石甲蜥比锐毛鼠难对付。这东西背上有一层石质硬壳,普通刀砍上去只留白印。 顾青山没让承启硬拼。 “看好了。” 他伸手在石坡边拍了一掌。灵力透过地表渗下去,震了三下。 石缝里窸窸窣窣地响,五只石甲蜥拖着尾巴往外爬。最大的一只有小臂长,张嘴嘶了一声。 顾青山食指一弹,一道灵气打在领头那只的鼻尖上。 不痛,但够唬。 五只石甲蜥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往南面的乱石堆里钻。 “它们会再回来吗?”承进歪着脑袋问。 “会。但回来了我再赶。赶个三四回,它们就知道这片地方不能待了。” “为什么不直接打死?” “杀光了没用。这片山里的低阶妖兽多的是,杀一窝来一窝。把咱们地盘周围清干净,让它们自己学会绕着走,比杀了省事。” 承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从早干到太阳偏西。东面、南面、西面三个方向轮着扫了一遍。锐毛鼠杀了二十多只,石甲蜥赶走两窝,还捣了一个铁嘴鸦的巢。 明月的短刀没怎么出鞘。她在后面盯着承进,偶尔用灵力弹开蹿到近前的落单小鼠,省力又干脆。 回到庄园时,铁柱正在院门口钉栅栏。看见四个人浑身泥巴地回来,扯了一嗓子。 “杀了多少?” “二十几只鼠,两窝蜥蜴。” “怎么不带我?” “你钉你的栅栏。” 铁柱撇了撇嘴,锤子砸得更响了。 接下来半个月,顾青山每天带着三个人往外围跑。第一遍清东南西三面,第二遍补扫死角,第三遍把范围往外推了二里地。 承启的战斗经验涨得飞快。从第一天杀三只鼠,到后来一个人能清一片灌木丛。明月负责远距离探查和收尾,配合越来越默契。承进虽然只是跟着跑,但“看路报洞”这活干得认真,好几次提前喊了一嗓子,救了承启一脚。 半个月下来,庄园外围堆了小半间屋子的妖兽尸体。 锐毛鼠最多,个头不大,但肉结实。石甲蜥有四五只,壳硬得很,铁柱拿斧头劈了半天才卸下来。铁嘴鸦的毛倒是没啥用,肉又柴又腥,扔在最角落。 青崖蹲在那堆尸体前翻了好一阵,站起来拍了拍手。 “鼠肉能吃。石甲蜥的肉也行,就是得炖久一点。” 铁柱凑过来闻了闻,皱了下鼻子。“这玩意儿能吃?” “灵兽又不是毒虫。在碧溪村的时候你没吃过野兔子?” “野兔子跟这东西能一样吗?” 顾青山从后山回来,看见两人蹲在尸堆前争论,直接拍了板。 “鼠肉剥皮去内脏,泡盐水半天去腥。石甲蜥的肉切块炖汤。铁嘴鸦的肉太柴,剁碎了掺面做馅。” 铁柱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在白沙渡干活那会儿,灵兽没少见。当地人教过怎么处理。” 顾青山蹲下来,把石甲蜥的壳翻过来敲了敲。硬壳内侧有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纹路,摸着光滑,带点凉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壳留着。骨头也留着。锐毛鼠的皮剥干净了晒好。下次去郡城,看看有没有人收。” 铁柱来了精神。“能卖钱?” “灵兽的东西,多少值点。卖不上大价钱,蚊子腿也是肉。” 当天下午,素衣带着几个妇人在院里支了两口大锅。 鼠肉切条,拿粗盐和姜片腌了,下锅干煸。石甲蜥的肉切大块,丢进去和萝卜一起炖。承进在灶口烧火,烟熏得他眼泪直流,但鼻子一个劲地吸。 “好香。” 明诚端着碗在旁边转来转去。“娘,好了没?” “再炖半个时辰。滚远点,别在这碍手碍脚。” 素衣拿勺子搅了搅汤,尝了一口。鼠肉有股野味,但不算难吃,肉质紧实,嚼着有劲。石甲蜥的汤倒是出乎意料的鲜,炖烂了以后入口即化。 “还行。”她冲灶房外头喊了一嗓子,“全村今晚加餐!一家出一个碗来盛!” 这一嗓子喊出去,半个庄园都活了。 搬到清岩坳两个多月,吃的最多的就是米粮和菜蔬。春耕的地还没到收成的时候,肉食全靠顾青山偶尔打只野鸡野兔。一百三十多号人分,每人能沾上几口就不错了。 今天这两锅妖兽肉炖出来,香味从院子飘到了最东头的屋子。 老少爷们儿端着碗排队。铁柱站在锅边拿大勺,一碗一碗地盛。 “别挤!一家一碗汤,两块肉,多的没有!” 崇岳叔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汤,眉头先是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这是什么肉?” “石甲蜥。就那个背上带壳的蜥蜴。” 崇岳叔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还怪鲜的。” 明月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承启端着碗蹲在地上,三两口就把汤灌完了,碗底的肉嚼了没两下就咽了。 “再来一碗。” “没了。”铁柱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你当这锅是你家的?” 承启舔了舔嘴唇,没再吭声。 顾青山最后一个盛,锅底只剩半碗汤和两块碎肉。他端着碗走到顾崇山的屋子里,把碗递过去。 “爹,喝点汤。” 顾崇山靠在床头,接过碗抿了两口。他的脸色比在碧溪村的时候好了一些,灵脉的灵气日夜温养着,咳嗽没以前那么频了,但人还是瘦。 “什么汤?” “灵兽的肉炖的,带点灵气,对身子有好处。” 顾崇山又喝了一口,没再问。 顾青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老爷子喝完汤,才把碗收走。 出了屋,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男女老少蹲的蹲、坐的坐,一个个捧着碗喝汤啃肉,有说有笑。 从碧溪村一路跋涉过来的那股子苦哈哈的劲儿,总算散了些。 第56章 规矩方圆,万代之基 第三天,顾青山叫上铁柱和青崖,在庄园西北角动了工。 “祠堂还是得再建起来。” 铁柱扛着斧头,比划了一下地形。“多大?” “不用太大。三间正屋的规格,中间摆牌位,两侧放杂物。门前留一片空地,以后开族议用。” 青崖蹲在地上看了看土质。“这片地基实,不用打太深的桩子。柱子用山上的松木,屋顶铺石板,结实。” “行。你俩带人干,我去备料。” 铁柱喊了七八个壮劳力过来帮忙。上山砍松木,下溪捡石板,挖地基、立柱子、架梁、钉椽子。铁柱是木匠出身,这种活计熟门熟路。 顾青山白天带明月他们继续清外围,傍晚回来就搭手干祠堂的活。他力气大,一根两人才能抬动的松木柱子,他一个人扛着就走。 十来天的功夫,祠堂立起来了。 没有碧溪村老祠堂那么大,但三间正屋,青石地面,松木梁柱,看着就敞亮。门口一片石板铺成的空地,够站百来号人。 素衣领着几个妇人把牌位从箱子里翻出来,一块一块擦干净,按辈分摆好。 顾青山把玉简放在最中间的供案上。 铁柱退后两步看了看,拿袖子擦了把汗。 “比老家那个新。” “新就对了。”顾青山拍了拍门框,“新地方,新开始。” 崇岳叔到了以后,绕着祠堂转了一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跟老家的格局差不多。” “照着来的。” 崇岳叔点了下头,进去在牌位前站了片刻,出来时眼眶泛了点红,但没说什么。 祠堂落成那天晚上,顾青山在院子里跟崇岳叔、青崖、铁柱围坐。 “祠堂有了,规矩不能没有。”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什么规矩?” “族规。” 顾青山早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些天了。从碧溪村到清岩坳,这一路带着一百三十多号人过来,靠的是什么?靠他一个人的修为?不够。靠大家伙儿卖命?也不全是。 是一股劲。一股“跟着走就有盼头”的劲。 但这股劲不能永远靠他一个人撑着。得有章程,有规矩,写下来,刻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想了几条,你们听听,看有没有不合适的。” 崇岳叔抱着旱烟杆,没说话,示意他讲。 “第一条。”顾青山掰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顾氏家族,凡有灵根者,不论男女长幼,一律有权修炼。” 铁柱愣了一下。“这还用说?明月不就在修吗?” “用说。现在明月在修,承启在修,承进在修,那以后呢?以后族里出了个女娃子有灵根,有人说女娃子不该修怎么办?” 崇岳叔磕了磕烟杆。“写下来好。免得以后扯皮。” “第二条。修炼资源按贡献与天赋分配,不按辈分。” 这条一出来,崇岳叔多看了顾青山一眼。 “这条……争议会大。” “我晓得。但不这么定,以后辈分高的占着资源不放,有天赋的后辈分不着东西,族里迟早出问题。” 青崖闷声插了一句:“按贡献分,公道。” 崇岳叔想了想,慢慢点了头。 “第三条。修为最高者不一定担任族长,族长由族议推选。” 铁柱这回真愣了。“那不就是说……你以后不一定是族长?” “我以后不一定是。谁合适谁来。修为高不代表会管事。万一以后族里出个修为高但脑子不好使的,你让他当族长,全族跟着倒霉。” 铁柱咧了咧嘴,没反驳。 “第四条。任何族人不得将家族功法外传。” 这条没人有异议。 “第五条。家族修士有义务保护凡人族人的安全。” 顾青山划完这一道,停了一下。 “这条是给以后的修士立的。将来族里修士多了,修为高了,不能忘了没灵根的人。他们种地、做饭、修房、赶路,一样是在为族里出力。修士吃着他们种的粮,就得护着他们。” 铁柱听到这儿,喉头动了动。他是凡人,他媳妇也是凡人,他儿子承进能修炼,但他自己这辈子摸不着灵气。 “青山哥,这条好。”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第六条。鼓励与外界交流、通商,但核心利益不可让。” 崇岳叔拧眉。“核心利益指什么?” “灵脉、功法、族人的安全。暂时就这三样,不管跟谁做生意、跟谁打交道,都不能拿出去换。其余的,该做买卖就做买卖,该交朋友就交朋友。关起门来吃老本,迟早饿死。” 六条说完,地上划了六道杠。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崇岳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我没意见。” 青崖点了下头。 铁柱搓了搓手。“我也没意见。就是第二条——到时候怎么定谁贡献大?总得有个说法。” “这个以后慢慢细化。眼下先把大框架立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青山把树枝插在地上,站起来。 “明天开祠堂,把这六条跟全族说一遍。没人反对,就刻石头上,立在祠堂门口。” 次日上午,一百三十多号人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顾青山把六条族规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念到第一条的时候,几个老辈妇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吱声。 念到第二条的时候,有人在底下嘀咕,声不大,很快被旁边人拉了一把,消停了。 念到第五条的时候,铁柱站在人群里,腰杆挺得笔直。 六条念完,顾青山扫了一遍众人。 “有没有谁有话说的?提出来,当面议。” 静了几息。 四叔顾崇德的儿子、顾青柏举了下手。 “第二条,按贡献和天赋分,谁来评?” “以后族议评。每年秋收后开一次族议,修士的贡献和进境公开评,大伙儿一起定。” 青柏想了想,缩回了手。 再没人开口了。 崇岳叔从人群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 “既然没人反对,就这么定了。老规矩,立碑。” 铁柱和两个壮劳力从溪边搬来一块青石板,半人多高,巴掌厚。青崖拿凿子,顾青山念一句,他刻一句。 刻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偏西的时候,石碑立在了祠堂正门右侧。 六条族规,一笔一划,凿得深,填了炭粉,黑字嵌在青石里。 承启蹲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第二条的时候,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比明月姐挣更多灵石……” 明月路过,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赔出去的二十块挣回来再说。” 承启把嘴闭上了。 顾青山收好凿子,拍了拍石碑上的灰。碑面粗糙,刻痕深浅不一,青崖的手艺比不上正经石匠,但每个字都辨得清。 素衣抱着明安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第五条好。” 她声音不大,只有顾青山听见了。 顾青山没回头。 碑已经在那儿了,刻在石头上的东西,风吹不掉,雨淋不烂。往后不管过了多少代人,规矩在那摆着,后人照着改也好,添也好,骨架子不会变。 顾青山不会知道,这些族规在顾氏家族之后的数千年中不断修订增减,但基本精神始终延续,当然这是后话了。 (各位打赏的礼物,我放在作者有话说里面单独致谢了,太多了怕再放在后面影响大家看书,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谢谢。) 第57章 仙路搬砖,各有千秋 八月二十六,秋种的最后一茬苗子下了地。 顾青山当天下午就把包袱收拾好了。 明月和承启已经等在院门口。这回是第二次进城,两个人比头回沉稳不少。承启的开山刀擦得锃亮,斜背在身后。明月换了件窄袖短衣,腰间别着短刀,头发扎得利落。 素衣把一袋干粮和一包盐渍肉塞进驴背上的筐里,又把一个布包递过来。 “十块灵石,贴身揣好。” 顾青山接过去,掂了掂,分成两份,五块塞进内衫夹层,五块缝进腰带暗袋。 “够了。这趟要是顺利,年底前柳家那笔账应该就能够了。” 素衣拍了拍驴背上的筐子。 “里头还有几张石甲蜥的壳和两捆鼠皮,卖不上大价就留着,别贱卖。” “晓得。” 明诚追到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纸包。 “爹!明安烙的饼,说让你路上吃。” 顾青山接过来塞进怀里,没回头,摆了摆手,牵驴上了路。 ... ... 六天后,苍梧郡城。 顾青山没急着进内城,先拐去外城北街。 周记药铺的门还是那个门,柜台后头还是那把老椅子,椅子上还是那个山羊胡子。 孙牧山正用小秤称一包干蝎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 “哟,顾小哥。” “孙掌柜。” 顾青山把背上的包袱往柜台上一搁,解开布扣。 石甲蜥的壳码了六片,锐毛鼠皮卷了两大捆,还有几根蜥蜴的腿骨。 孙牧山放下秤,凑过来翻了翻。 “石甲蜥?这壳品相不差,纹路还全。你从哪儿弄的?” “在山里清理妖兽窝,顺手留的。” 孙牧山把壳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指甲敲了两下。 “壳子能用,做护腕护胫的坯料。鼠皮也行,毛色还算匀。骨头差点意思,灵气残留不多。” 他拨了拨算盘。 “全收的话,五块灵石。” “行。” 顾青山没还价。他跟老孙打了五六回交道了,这人给价公道,不虚高也不压底。 孙牧山从柜台下摸出五块灵石,搁在台面上。 “你这回是接活来的?” “嗯。有没有合适的?” 孙牧山搁下算盘,往后靠了靠。 “上月药铺招帮工的活满了。不过——”他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挑的话,现在内城几个铺子都在招技工。” “技工?” “丹铺、器铺、符铺,还有阵法师那边。都是基础活。你炼气六层,手上稳,去丹铺提纯药材肯定收。你那两个小的——” 他探头看了看门口的明月和承启。 “承启那小子又来了?上回赔了二十块的那个?” 承启在门外缩了一下脖子。 “这回不会了。”顾青山把五块灵石收进袋子。 孙牧山哈哈笑了两声。 “符铺和器铺在内城东坊。丹铺你找万安堂,掌柜姓齐,就说我介绍的。按件计费,手脚利索的一个月能挣八块以上。” “多谢孙掌柜。” “别客气。你们要是在丹铺待不下去,回头来找我,我这儿总有跑腿的活。” 出了药铺,承启凑过来。 “叔,丹铺是干啥的?” “提纯药材,帮着炼最低阶的丹。引气丹、聚气散,还有处理废丹。” 承启皱了皱鼻子。 “废丹?” “人家炼废了的丹药,里头还剩药力。你给人家提出来,也算本事。” 明月接了一句:“总比搬土强。” 承启没接话。 ... ... 内城,万安堂。 齐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听了孙牧山的名头,把三个人的修为测了一遍。 “炼气六层一个,三层两个。六层的来丹铺,提纯药材和低阶炼制都能干。三层的……” 他看了看明月和承启,想了想。 “女娃子手稳不稳?” 明月伸出右手,五指展开,纹丝不动。 齐掌柜嗯了一声。“去符铺。绘一阶低阶符,除尘符、清风符这些,按件收钱,画废了自己赔符纸。” 明月点头。 齐掌柜又看承启。 “你呢?力气大不大?” “大!” “器铺缺打磨工。低阶法器毛坯打磨成品,还有凡俗灵器的修理维护。你手劲够,灵力控制过关的话,一个月八块没问题。” 承启张了张嘴,想问灵力控制不过关会怎样,想想还是把嘴闭上了。 齐掌柜给三人各开了一张工牌。丹铺、符铺、器铺分属三家,但都归万安堂统管,月底统一结算。 “规矩说在前头。炼废了药材,你赔材料钱。画废了符纸,你赔符纸钱。打磨坏了法器坯子,照价扣。炸炉伤了经脉,自己找大夫。” 三人齐声应了。 ... ... 第一天进丹铺,顾青山就上了手。 提纯药材这活,说白了就是用灵力把药材里的杂质一层层剥出去。跟他当年在白沙渡用灵力封穴捞鱼差不多的原理,但精细度要求高得多。一根手指粗的黄芩根,他蹲在灶台边,灵力裹着根须一寸寸往里渗,杂质被挤出来聚在表面,用刮刀一刮就掉。 丹铺的老师傅在旁边看了半炷香,点了下头走了。 第二天,让他上手炼引气丹。 引气丹是最低阶的丹药,配方简单,火候要求不高。顾青山把三味药材塞进小号泥炉里,灵力托着火源慢慢加温。 第一炉,两成药。 第二炉,三成药。 第三炉,四成药,出了一粒丹。品相不好看,表面坑坑洼洼,但药力在。 老师傅拿过去捏了捏,闻了闻。 “能用。火候再降半分,别急。” 到第二个月中旬,顾青山一天能出六炉,成丹率稳在六成左右。废丹二次提取药力的活也接了不少,量大,积少成多。 明月那边更出人意料。 符铺的活需要手稳、心静。除尘符和清风符的符文结构简单,总共十二笔灵纹。明月第一天画废了六张符纸,赔了三颗灵石钱。 第三天,十张出七张。 半个月后,十张出八张。 符铺的老板专门跑来问齐掌柜:“那个画符的小姑娘是谁带出来的?” 齐掌柜指了指丹铺方向。 “她叔。” 到第二个月,明月已经能画火球符了。一阶中品符,她一天画二十张,废八张。 承启这回没出岔子。 器铺打磨法器坯子,拼的就是手劲和耐心。灵力裹着砂石,一遍遍蹭法器表面,把毛刺磨平,把灵纹沟槽磨匀。 承启手劲够。灵力控制比上回在灵植园的时候好了一大截——那两个月的搬土活没白干,承启的灵力通道比同阶的修士宽了一圈,输出稳定。 头半个月他干得中规中矩,不快,但没废过一件坯子。 到后面越干越顺手,打磨速度上来了,器铺的管事给他加了量。 两个月下来,承启结了十五块。 三个人的工钱加到一起,顾青山算了三遍。 明月十九块。承启十五块。他自己二十二块。 五十六块。 加上随身带来的十块,加上卖灵兽皮骨的五块。 七十一块。 顾青山蹲在客栈床边,把灵石一块块从袋子里掏出来,摆在地上,数了两遍。 七十一块,一块不差。 柳家的尾款,六十五块。 剩六块。 他沉默了片刻,把六十五块灵石单独包好,用布裹紧,塞进怀里。 剩下的六块,分成三份。 “一人两块。” 他把灵石递给明月和承启。 承启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舍得放兜里。 “叔,柳家的钱——” “明天去结。” 明月轻声问了一句:“结完之后,清岩坳就彻底是咱们的了?” “对。” ... ... 感谢“ 爱吃蒜蓉豆腐的李耀”的一个灵感胶囊。 第58章 二十年载,一梦清岩 次日辰时,内城西坊,柳宅。 柳伯光坐在堂屋里喝茶。这半年他头发又白了些,家里的摆设比上回来的时候少了几件。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布包,搁在桌上,解开。 六十五块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 柳伯光放下茶盏,愣了一下。 “这是……尾款?” “全在这里,您点一下。” 柳伯光没动,盯着那堆灵石看了好几息。 “你去年冬天才付的首款。我当时估着,你怎么也得一两年才能凑齐剩下的。” 顾青山没解释。 柳伯光拿起一块灵石看了看,又放下。他从柜子里取出契约,展开铺在桌上。 “六十五块,尾款结清。”他拿笔在契约末尾签了字,盖了柳家的印。 “从今天起,清岩坳灵脉及附属田产、宅院,与我柳家再无干系。” 他把契约推过来。 顾青山接过去,折好,贴身收进内衫。 柳伯光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老弟,你让我意外。” 顾青山抱拳。 “多谢柳家主成全。” 柳伯光把他送到院门外,站在门槛里头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关了门。 ... ... 第三天,三人退了客栈。 出城的时候,承启扛着包袱走在后面,忽然冒了一句。 “叔,灵脉以后是不是就是咱家的了?” “是了。”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不用再到处打工了?” 顾青山牵着驴往前走,没回头。 “打不打工看挣不挣得够。灵脉是家底,灵石是活钱。家底有了,活钱还得赚。” 承启闭了嘴。 明月跟在侧面,步子不紧不慢。她腰间挂着符铺发的一支旧毫笔,那是画符画顺手之后,符铺老板送的。 “青山叔。” “嗯。” “我想继续学画符。” 顾青山偏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再说。先把灵脉的事稳住。” 三人上了官道,日头正烈。承启抹了把汗,把开山刀从背上卸下来拎着。 明月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毫笔。 顾青山怀里揣着那张盖了柳家印章的契约,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 ... 廿载风霜磨鬓角,浮生万事一挥间。 顾青山蹲在田埂上,看着如今底下四百多亩金黄的稻穗随风摆动。 又到了秋收的日子,青岩坳如今上下两百多号人全出动了。男人弯腰割稻,女人在后面捆扎,半大小子赶着板车往打谷场运。远处炊烟升了十几柱,灶房里的锅已经架上了。 顾青山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如今青山已经五十一了。 搬到清岩坳整整二十年了。 他转身往灵脉洞口走。 洞口比二十年前宽了一圈,这是承启前年带人凿的,方便进出。两侧石壁上挂着油灯,风吹不灭——明月画的聚风符护住的。 往里走了三十来步,灵气扑面而来。 顾青山闭眼,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个大周天。 浓。比去年又浓了一截,灵脉从十年前开始不断的恢复。 (因为异族一位尊者在十年前证得土位的某个分支果位,虽然对整个人族长远是不利的,但是对于青岩?来说短时间内提高了灵脉的水平。) 当年买这条废脉的时候,灵气只剩鼎盛时的四分之一。但从第十年开始,慢慢的开始恢复,最近三四年恢复的更快了,灵矿碎屑的产出也忽然稳住了,灵气浓度也跟着往上走。 到今年——将近六成。 至少是鼎盛时期的六成。 当初柳伯光一百五十块灵石急着甩手的废脉,如今值多少?顾青山没算过,也没打算细想。 他自己这二十年突破到了炼气七层。虽然慢,但一步一步踩得实。七层之后,经脉里的灵气到了一个坎,再往上推,推不动。归元子留下的功法只到炼气九层,可七层到八层之间的瓶颈,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厚。 顾青山在洞壁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几粒灵矿碎屑。每年浅层能采出七到九块下品灵石,全由承启带人轮班开采,干了十来年,从没断过。 顾青山从灵脉洞里往外面走, 族里公账上,有一百四十块灵石。 这数字他没跟第二个人细说过。 出了洞口,日头正当顶。 打谷场那边传来吆喝声,铁柱的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 “往左挪!再往左!——你耳朵塞草了?” 铁柱蹲在场边的阴凉地里指挥,手里攥着旱烟杆,头发白了大半。四十多岁了,腿脚不行了,但嗓门一点没小。 他旁边站着个高壮后生,拿着锤子在修粮仓的门板。 顾承山。铁柱的小儿子,十八岁出头,没灵根,打小跟着他爹学木匠手艺。庄园里大大小小的修建活计全归他管,手下带着十来个人,从盖房子到修水渠,一把抓。 顾青山收回视线,往庄园西面走。 练武场上四个人正在对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启扛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开山刀,刀刃换过三回,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发亮。三十四岁,炼气四层,族里除了顾青山之外战力最强的。这些年清外围、跑郡城、带人采矿,什么活都干,晒得黑黢黢,手臂上疤痕一道叠一道。 对面的承进拿着长棍,半蹲着马步,一棍一棍往承启身上招呼。二十六岁,炼气三层,话少,做事稳,从不冒进。承启总说他“闷葫芦”,但每次出去打妖兽,最放心的后背就是给承进的。 承启和承进都成了家。承启的媳妇是灵川县猎户的女儿,去年生了个闺女。承进娶了同村一户人家的小女儿,两口子住东头,安安静静的,跟铁柱那大嗓门的老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练武场边上还蹲着两个半大小子,十二岁和十四岁,第二代弟子,炼气一层到二层。 顾青山没去打搅,继续走。 绕过祠堂,后面空地上,一个瘦高的少年盘腿坐着,呼吸匀长。 顾承志。明诚的儿子。他的亲孙子。 如今十岁,炼气二重了,当年检测出灵根,中品的水灵根,品质比他高出一截。明诚乐了好几天,连着给祠堂上了三天香。 “爷爷。”承志睁开眼。 “膻中穴那段,你自己感觉到了没有?” “感觉到了。流得慢,有点堵。” “别硬冲。今天先歇了,晚上我教你绕道走。” “好。” 八个炼气修士。 从当年他一个人摸着玉简自学,到现在八个人。 明月排第二,如今炼气五层。三十六岁了,一直没嫁人。崇岳叔催过好几回,她不接话。这些年每年去郡城画符挣灵石,符道上下的功夫比谁都深。除尘符、清风符早不画了,一阶上品的聚灵符和定风符才是她的主力。 还有三个第二代弟子,炼气一到二层,资质参差不齐,但都在练。 八个修士,两百六十口人。 二十年前从碧溪村出来的时候一百三十一人,添丁进口,翻了一倍。明诚三十二岁,娶了灵川县的姑娘。明安三十一,嫁了族里的后生,在青岩?东头管着缝补织布。 素衣鬓角也见了霜。快五十岁的人了。 有些人没能等到今天。 十年前的一个秋天,也是秋收的时候,父亲顾崇山咽了最后一口气。 灵脉的灵气温养了好些年,把原本活不过六十的身子硬撑到了六十二。最后那几天清醒得很,拉着顾青山的手说了句“你做得比爹想的好”,闭上了眼。 顾青山在灵堂守了三天。第四天跟着全村人一起把牌位送进祠堂,在碑旁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膝盖跪麻了。 从那以后,他才真觉得顾氏不再是碧溪村那个靠天吃饭的小族了。 不是因为灵脉,不是因为修士。 是因为老爷子走的时候,脸上没有愁容,家家户户都有盼头。 第59章 灵草成荫,各有归处 从空地拐上小道,青山又往灵脉那边走。 远远就看见青崖蹲在地头,两只手插在土里,像在摸什么脉。现在都快五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弯得厉害,唯独这双手还跟年轻时候一样稳。在碧溪村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到了清岩坳种灵田,居然也种出了名堂。 “青崖。” “来了。”青崖头也没抬,“你自己看。” 顾青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站住了。 灵脉裂缝口朝东延伸的那片缓坡上,密密麻麻长了一小片青须聚灵草。齐腰高,叶片油绿泛青光,根须扎进碎石缝里,风一吹,整片草地跟着晃。 二十年前从苍梧郡灵植园带回来的那棵残苗。 当时承启在灵植园打碎花盆,毁了一株培育了一年半的一阶中品青须聚灵草,赔了二十块灵石。顾青山把残损的根茎带回来,跟青崖一起种在灵脉裂缝旁。头三年几乎看不出活没活,叶子黄了绿、绿了黄,青崖天天蹲在边上伺候,比伺候庄稼还上心。 第四年,冒了第二株。 第八年,五株。 第十年,一小片。 到今年——顾青山目测了一下,至少二十株往上。 “今年又多了三棵。”青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靠近裂缝那一排长得最壮,根须都钻进石缝底下了。我上个月刨了一棵看过,根系比普通的粗一圈,灵气含量足。” “能采了?” “靠外围的可以采了。中间那几排再养一年。”青崖伸手拔了一根叶片递过来,“你用灵力试试成色怎么样。” 顾青山接过来,灵力顺着叶脉渗了进去。 一股细微的灵气反馈从指尖传上来,柔和,绵密,比他当年在灵植园见过的成品草还要厚实几分。 “品质怎么样?” “中品往上了。”青崖难得露了个笑,“灵脉养出来的,比温室里的好。当年一阶中品青须聚灵草,品相好的能卖二十块灵石一株。”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顾青山把叶片揣进兜里,蹲下来看了看边缘几株的长势。根茎粗壮,叶面饱满,没有虫蛀也没有枯黄。青崖这二十年没白忙活。 “外围先采五株。留种的那批标好记号,谁都不许碰。” “我已经标了。红绳绑的那些,全是母本。” 顾青山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这片草要是按市价走,全卖的话少说也值三四百块灵石。而且年年长,年年采,比灵矿石碎屑的产出稳定得多。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到底是五十一了,经脉里灵气再浓,骨头还是老了。 “青崖,承启呢?” “在北边围栅栏。昨天夜里又有锐毛鼠啃药圃,他带人去堵洞了。” “让他堵完过来找我,下午开家议。” “行。” 顾青山沿着田埂往回走。路过打谷场的时候,几个妇人正在翻晒稻谷,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族长,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 “东边那片灵田的灵米也快熟了,承进说再有半个月就能割。” 顾青山应了两声,脚步没停。 院门口,一个扎着双髻的年轻女子正蹲在地上拣药材。面前铺了一块粗布,上头摆着切好的黄芪片、晒干的金银花和几根还带着泥的半夏。 顾明慧。 是他和素衣的小女儿,今年十九。 明诚三十二了,明安三十一,这两个都是凡人,没灵根。明慧是搬到清岩坳第三年出生的。素衣当时说想再要一个,赌一把看有没有灵根。 结果还是没有。 不过明慧打小就灵光,学什么都快。七八岁跟着青山和村里的老人学认草药,十二三岁就能分出几十种常见药材的产地和年份。她不能修炼,但凡俗医术学得扎实,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找她比找青山还管用。 “爹,回来了?”明慧抬头,手上的活没停。 “拣什么呢?” “大哥前几天从山上挖了一筐半夏,品相不行,我挑挑能用的。” “你婆家那边不用回去?” 明慧撇了下嘴。“我昨天才过去送了药。李大娘身子骨结实着呢,不用我天天守着。再说了,志远今天出诊去了,家里也没人。” 李志远,明慧的丈夫。去年二月成的亲,同村的年轻郎中,比明慧大两岁。 这人是附近农户的后代,后来跟搬来的顾家人混住在一起,日子久了也就成了一个村的。李志远他爹种地,他从小不爱种地,跑去灵川县跟了个老大夫学了几年,回来给村里人看病。 没灵根,但手稳心细,看病有一套。 当初明慧跟着他学配药,一来二去的,素衣先看出了苗头。 顾青山起初没同意。不是嫌人家穷,是觉得闺女才十七,不着急。素衣反过来怼他:“你跟我成亲的时候,我才多大?” 这话堵得他没脾气。 后来李志远上门提亲,规规矩矩行了三拜礼,顾青山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话。 “以后明慧要是病了,你治得好治不好?” 李志远当时愣了一下,老实答了句:“治得好的我治,治不好的我话,我背着她去找能治的人。” 顾青山当场就把婚事应了。 素衣事后跟他念叨了好几天,说他挑女婿跟挑牲口似的,就问了一句话就定了。顾青山没搭腔。他觉得那一句话够了。 明慧嫁过去之后,隔三差五就跑回娘家,有时候送药,有时候帮忙拣货,有时候纯粹就是来蹭饭。李志远也不拦着,偶尔还跟着一块来,进了院子先给岳父行礼,再去灶房帮忙烧火。 “爹,你站这儿干啥?”明慧拣完了半夏,拿布一兜,利索地站起来。 “等你哥。” “我哥说去北边帮着割稻子了,听说要到日头落山才回。” “不等他。等承启。” 明慧哦了一声,把药材抱进灶房。 感谢“熙熙攘攘的蛟魔皇”的一个催更符。 第60章 仙凡矛盾,筑基窥探 顾青山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日头偏西了,打谷场那边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素衣从屋里出来,手上端了碗凉茶搁在他旁边。 “灵田那边看了?” “看了。” “青崖叔说的那个聚灵草到底长了多少?” “二十多株。” 素衣手一顿。 “多少?” “二十多。” 素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阵。 “就是当年承启赔的那棵?” “就那棵。” 素衣半天没吭声。 当年承启在灵植园打碎花盆、赔了二十块灵石的事,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明月知道,承启知道,顾青山和素衣知道。二十年了,谁都没往外提过。 “你当时说这草种不活。” “我说的是可能种不活。” “那现在呢?二十多株,值多少?” 顾青山喝了口凉茶。“按如今的市价,一阶上品的青须聚灵草,少说十几块灵石一株。” 素衣算了几息。 “都能卖了?” “外围能采的五株左右。不能一次全卖,容易引人注意。分批出,一年往外走几株,细水长流。” 素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憋出来一句:“那承启当年赔的二十块,算不算赚回来了?” 顾青山差点被茶水呛着。 “你还记着那二十块呢?” “怎么不记得?当时全族人就指着你挣的那几块石头,他一下赔出去二十块,我心疼了整整一个月。” 顾青山放下碗。 “赚回来了。翻了多少倍你自己算。” 素衣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那你今晚多吃一碗饭。” 承启在日落前赶了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身后跟着承进,手里拎着两只夹子。 “叔,北边那片洞堵了八个,鼠窝捣了三处。” “进来。” 顾青山把两人叫进堂屋,关了门。 桌上摆着一根青须聚灵草的叶片。 承启看了一眼,没反应。承进凑过来闻了闻:“这是灵田里的草?灵气挺足的。” “青须聚灵草。”顾青山把叶片推到桌子中间,“一阶上品。灵田里长了二十多株。” 承启这回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下瞪圆。 “青须聚灵草,二十多株?那棵……当年那棵?” “对。” 承启往后退了一步,嘴巴张了老大,好半天没办法合上。 “我……我赔的那棵?” “你赔的那棵。” 承进没听过这茬,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堂兄。“赔?什么赔?” 承启脸涨得通红。三十四岁的人了,被翻出二十年前的旧账,抓着后脑勺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顾青山没继续追这个话题。 “今年打算采五株往外卖。下个月我带东西去郡城,你俩守家。承启负责灵矿开采和外围巡逻,承进管灵田浇灌和日常修炼指导。” 承进点头。“明白。” 承启缓了半天,终于把嘴闭上了,闷声应了句:“叔,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青崖、你明月姐、你婶子。加上你俩,六个人。不许往外说。” 承启打了个激灵。 他在城里做工待过,散修为了灵石动刀子的事见过不止一回。 “懂了。” 顾青山把叶片收好,揣进怀里。 ... ... 九月二十,秋收结束,族议照例在祠堂前召开。 两百多号人站不下,凡人在后头,修士和管事的坐前面。 顾青山坐在正中,翻着青崖递来的账册。 “今年三片灵田,青须聚灵草收了五株,黄精三十一斤,宽叶紫芸十九株。” 青崖接过话头:“灵草和黄精留三成自用,剩下运去郡城,估摸能换六十到七十块灵石。加上灵矿今年出了八块,总进账七十五到八十。” 底下嗡嗡议论开了。 “灵石分配的事。”顾青山翻到下一页,“炼气弟子的修炼耗材先扣,公账留一半,剩下的按贡献分。” 他扫了一眼前排。 承启坐左首第二,刀搁膝上。明月坐右首第一,手里捏着毫笔记东西。承进左首第三,腰板挺直。再往下,三个第二代弟子挨着坐。 最末的是顾承宁。十九岁,炼气一层,铁柱的亲侄子,跟铁柱一个脾气,嘴快,脑子比嘴慢半拍。 承宁身后是承山。 承山管着全庄园的营建修缮,手底下十几号人,从早忙到晚。但在族议上,他的位置排在所有修士后面。 顾青山注意到承山坐得有点局促,两手搁膝盖上,拇指搓着拇指。 “族长,我有个事想问。” 承宁开口了。 顾青山收回思绪。“说。” “今年灵石按贡献分,凡人那边也分吗?” 场面安静了一瞬。 承山的拇指停了。 承宁继续往下:“灵石是修士采的,灵田是修士种的,灵草也是修士打理的。凡人种的是粮食,粮食是粮食,灵石是灵石,混在一起算贡献,是不是不太合适?”说得不快,显然提前想过。 底下有两个年轻修士跟着点了下头。 承启皱眉,刚要开口,被顾青山抬手按住了。 “说完了?” 承宁咽了口唾沫。“说完了。” “你吃的粮食谁种的?” “凡……凡人种的。” “你穿的衣裳谁缝的?” “……” “你住的屋子谁修的?” 承宁不吱声了。 顾青山没抬嗓门。“灵石分配的规矩,二十年前咱们立碑的时候就刻好了。族规第五条,修士有义务保护凡人族人的安全。第二条,资源按贡献和天赋分。凡人的贡献是种地、修房、做饭、缝衣、赶车、看护老幼。算不算贡献?” 承宁低头。“算。” “凡人的灵石分红从公账结余里出,不是从修士份额里扣。你要觉得自己贡献大,年底评议的时候拿数据说话。” 承宁缩回了位置,不再开口。 嗡嗡声散了。 但顾青山往角落看了一眼。 承山没抬头。两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不再搓了。安安静静坐着。 族议散了以后,顾青山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好一阵。 石碑就在门口右侧。二十年的风雨下来,碑面上的字被磨浅了些,但每一条都还辨得清。 族里修士越来越多了。 凡人还是凡人。 承宁今天被压下去了,但这话迟早还会有人说第二遍。 ... ... 十月初三,明月从郡城回来了。 去了一个半月,卖两株灵草和画符挣了wu十二块灵石,顺带替族里采买了一批修炼耗材。 但进门的时候,顾青山就觉得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 明月把灵石袋子搁在桌上,抽出毫笔别回腰间,在板凳上坐下。 “叔,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坐下说。” “这趟在郡城,我从符铺老板那儿听到一个消息。”明月顿了顿,“内城有个筑基修士,叫赵铁峰,最近半个月一直在打听清岩坳灵脉的事。” 顾青山手指微微攥紧。 “打听什么?” “打听这条脉的来历,现在归谁,灵气恢复到什么程度。”明月压低了声音,“符铺老板跟我说的时候特意关了门——赵铁峰是郡城赵家的一个旁支。” 屋里安静了几息。 “筑基。” 顾青山把这两个字在嗓子眼里碾了一遍。 他炼气七层。族里最强的。 筑基,比他高一整个大境界。 明月盯着他。“叔,你怎么打算?” 顾青山没回答。 第61章 怀璧其罪,风雨欲来 顾青山没马上答明月。 他把桌上的灵石袋子推回去,又把门闩插好。 “这消息,除了符铺老板,还有谁知道你听见了?” 明月坐直了些。 “没人。老板说完就让我从后门走,还叮嘱我这阵子少带顾家的货进城。” “他为什么提醒你?” “这些年我在他铺子里画符,没出过差错。再一个,他也怕赵家真把清岩坳吞了,以后少一条稳定进货的路。” 顾青山点了下头。 这话可信一半。 做生意的人,讲交情,也讲利害。 清岩坳这些年往郡城送灵草、黄精、符纸边料,量不大,胜在稳。符铺老板给明月提醒,不全是好心,里面有自己的账。 可提醒是真的。 赵铁峰打听清岩坳,也是真的。 “叔。” 明月把声音压低。 “筑基修士盯上来,咱们不能当没事。” 顾青山拿起茶碗,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 “你先回去歇着。明天别去灵草田,也别跟承启说这事。” 明月迟疑了一下。 “承启迟早会知道。” “让他晚点知道。” “他脾气冲。” “所以更要晚点。” 明月不再劝,收了灵石袋子,起身出了堂屋。 门关上后,顾青山坐了半宿。 第三天辰时,承启来了。 他进门就嚷。 “叔,明月姐回来了?我听承进说她带回来不少耗材,给不给我留两张护身符?上回进北沟,那只石甲蜥差点咬我腿。” 顾青山抬头看他。 “坐。” 承启刚要坐,又觉得不对。 “出事了?” “郡城赵家的旁支有人打听咱们。” 承启的屁股还没挨到凳子,人已经站直。 “赵家旁支?哪个赵家?内城那个?” “嗯。” “打听什么?” “清岩坳。” 承启脸上的轻松没了。 “他们想干啥?” 顾青山没答。 承启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手往刀柄上一搭。 “我就说这灵草不能卖太多。郡城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就来了。” “别乱说。” “叔,这还用想?筑基盯炼气,肯定没好事。” 顾青山看着他。 “你现在去砍人?” 承启噎住。 “我没说砍人。” “那就把刀放下。” 承启低头一看,手正握在刀柄上。他松开手,坐下去,凳子被他坐得响了一下。 “那咱们怎么办?” 顾青山沉默了片刻。 “先等着看。” 承启抬头。 “看?” “人还没来,话也没挑明。咱们先把账册、契约、田亩文书都收好。灵草田边暂时别让外人靠近。巡逻加一班。” 承启憋了半天。 “叔,你这叫等挨打。” 顾青山把茶碗放下。 “承启,筑基修士一巴掌拍下来,咱们这一屋子人加起来也接不住。你气归气,别拿族人的命撒火。” 承启脸涨红。 “我知道打不过!可要是他们真来抢,咱也不能把地契双手送上去吧?” “没人送。” “那你说等着看,我听着难受。” “难受也得听。” 承启起身,闷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叔,我去安排巡逻。” “别跟年轻弟子乱说。” “知道。”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顾青山揉了揉眉心。 又过了四天的午后,清岩坳来了客。 来人一共三骑。 领头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管事,穿着灰青长衫,腰间挂着赵家的玉牌。后面两人都是炼气三层,一人背剑,一人空手,脚步很稳。 守门的族人不敢拦,急忙跑来报信。 顾青山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承进、明月出去迎。 承启闻讯也来了,刀挂在腰上,站在顾青山后头半步,脸绷得难看。 那管事下马后,拱了拱手。 “顾族长?” “正是。贵客远来,里面请。” “在下赵德安,奉我家峰爷之命,走访附近几处灵脉。听说清岩坳近年打理得不错,特来看看,也算向顾族长讨教。” 讨教两个字说得客气。 可他站在那里,扫过庄园门楼、祠堂、打谷场,还有远处忙着搬粮的族人,像是在清点东西。 不少凡人族人低下头,手上的活都慢了。 顾青山笑着抬手。 “赵管事抬举了。清岩坳小地方,都是族人自己扒拉出来的,哪敢谈讨教。” 赵德安笑了笑。 “顾族长谦虚。” 进庄园后,顾青山领他们绕过正路。 赵德安一路问得随意。 “不知这庄子如今多少人?” “两百来口。” “修士呢?” “几个后辈在练,资质一般,勉强护家。” “传闻顾族长炼气六重?” “老了,修炼的慢了。” 赵德安停了半步,看了顾青山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散修起家,能到六层,已经很难得了。” 顾青山拱手。 “靠地里刨,靠天赏饭。” 承启在后面听得牙痒痒。 什么叫赏饭? 这二十年清妖兽、修水渠、开灵田、守夜巡山,哪一样是天上掉的? 顾青山没回头。 他一直分出一点灵力,轻轻扫过赵德安和两个随从。 赵德安炼气五层。 两个随从也不过是炼气三层。 这三个人,顾氏应付得了。 但是,郡城里的那个赵铁峰,才是压在头顶的石头。 走到村庄的东南侧,赵德安脚步慢了。 那片青须聚灵草被青崖提前遮了一半,外围又用竹篱隔着,看上去像普通药田。 可灵草长势藏不住。 赵德安站在田埂边,手指拨了拨竹篱上的草绳。 “此处水土养人,灵草长势不错。” 顾青山笑了下。 “乡下地方,别的不多,地还算肥。” “这是什么草?” “几株青须聚灵草,族里自己养着,炼气弟子偶尔用得上。” “几株?” 赵德安随口接了一句。 顾青山没接数字。 “赵管事若有兴趣,回头让族人挖两株,带回去用便是。” 赵德安收回手。 “黄精就不必了。我家峰爷平日用的药,内城都有。” 承启的手又往刀柄上靠。 明月往旁边挪了半步,鞋尖轻轻碰了他一下。 承启咬牙,把手放回去。 赵德安像没看到。 “顾族长,这灵脉当年是从柳家手里买的?” “是。” “我听说柳家当时卖得急。” “柳家主有自己的难处。我们顾氏也只是捡个落脚地。” “花了不少吧?” 顾青山笑容没变。 “对我们这种小族来说,确实不少。” 赵德安等了一下,没等来具体数。 他换了个说法。 “这类衰退灵脉,内城交易坊那边,有时候也不好定价。” 顾青山点头。 “是啊,所以当年办得仔细。柳家主亲签的契约,内城交易坊备过案。田亩、宅院、灵脉归属,全写在契书上。” 赵德安手指顿了顿。 很快,他又笑起来。 “顾族长做事周全。” “乡下人胆小,白纸黑字放心些。” “白纸黑字是个好东西。” (感谢“ 秦少观”的一个催更符) 第62章 隐忍待发,言语机锋 赵德安抬头看了看灵脉洞方向。 “我们家峰爷听说清岩坳如今恢复得还行,本想着如果顾氏打理不过来,赵家也能帮衬一把。今日看来,顾族长自有章法。” 顾青山听懂了。 帮衬。 这两个字,能是借人,也能是插手。 他仍旧把人请到堂屋吃饭。 饭菜不算铺张,灵米饭、灵兽肉汤、几碟家常菜,再配一坛自酿的米酒,但是要比平常好不少了。 赵德安吃得不多,话倒不少。 “顾族长,清岩坳离灵川县不是很近,离苍梧郡就更远了。以后若有妖兽作乱,可来赵家递信,我们赵家必定来援。” “多谢赵管事。” “还有,以后灵草若是再要出手,也不必总走外城铺子。赵家在内城有丹坊,我们虽是旁支但是价钱上面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顾青山夹了一筷子菜。 “多谢赵管事了,只是族里产量少,多半自用。真有富余的话,到时再去叨扰。” 赵德安放下筷子。 “顾族长不必这么客气。赵家愿意结个善缘。” 承启站在顾青山身后,额角都绷起来了。 善缘? 先说善缘,再说代管,最后怕是连门匾都给你换了。 顾青山举起酒杯。 “赵管事远来,这杯我敬你。” 赵德安接了。 酒喝完,他也没再逼问。 饭后,顾青山亲自送三人出庄,太阳西斜。 临上马前,赵德安回头看了灵草田一眼。 “顾族长,清岩坳是块好地方,但是好地方总有人惦记。你们顾氏人丁兴旺,可惜就是底子薄了些。” 顾青山拱手。 “多谢赵管事挂念,我们顾氏底子薄,就多种几年地。” 赵德安笑了一声。 “顾族长是个实在人。” 三骑转身离开。 马蹄声远了,庄园门口的人才敢开口。 “族长,赵家来干什么?” “没事,走访。” 顾青山一句话压住众人。 “该割稻割稻,该晒谷晒谷。承进,带人把东南药田的篱笆加一道。” “好。” 承启没动。 等旁人散了,他一把拉住顾青山的袖子,把人拽到门楼后。 “叔,他们是来抢地的。” 顾青山看着他。 “嗯。” 承启愣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顾青山没有马上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只吐出一个字。 “等。” 承启脸沉下去。 “又是等。” “现在动,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等到赵铁峰上门?” “等到摸清他的目的。” 承启盯着顾青山看了几息,松开袖子。 “叔,你能忍,我忍不了太久。” 他说完转身就走。 顾青山没有喊他。 夜里,堂屋灯没灭。 顾青山把明月和承进叫来,桌上铺着契约、田亩册、灵矿出产账,还有近五年的灵草账。 明月先开口。 “赵德安看过灵草田了。” “看了,还问几株。” 承进皱眉。 “咱们遮了大半,他还能看出来?” “内城赵家旁支的人,没那么好糊弄。” 明月拿起账册翻了翻。 “叔,赵铁峰筑基初期,真要动手,咱们打不了。可他也不能明抢有契约备案的灵脉。” 顾青山用手指点了点契书。 “所以,这是第一张牌。” 承进接上。 “内城交易坊备案,是第二张。” 明月想了想。 “苍梧郡守韩长风,是第三张?”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 “说说看。” “韩长风是紫府修士,如今坐镇苍梧郡。赵家就是再强,也在郡城规矩底下吃饭。何况只是一个筑基旁支若能随意吞小灵脉,那外面的所有小脉都会慌。郡守未必管咱们顾氏死活,可他不会眼看着有人坏他的规矩。” 顾青山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先乱。” 承进挠了挠头。 “那咱们去告郡守?” 明月摇头。 “没凭没据,去不了。再说郡守府门朝哪边开,人家和咱都不熟。” 顾青山把账册合上。 “明天我带五株青须聚灵草、五十块灵石进郡城。” 明月立刻抬头。 “给赵家?” “不给赵家。” 顾青山报了几个名字。 “周记孙掌柜,万安堂的老账房,符铺老板,还有外城那个做车马行的吴老三。这几个人都跟咱们有来往。礼不重,话要放出去。” 承进没听懂。 “放什么话?” “问赵铁峰到底想买、想借,还是想吞。” 明月慢慢点头。 “让他们帮忙探口风。” “嗯。” 顾青山把两块灵石推到一边。 “灵石给得少,免得像求救。灵草给得好,让他们舍不得断了咱们这条线。” 明月补了一句。 “也让得郡城里知道,清岩坳不是无主野地,有契约,有出产,还有固定买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进松了口气。 “这事我能干什么?” “你留家里,管住年轻人。尤其承宁那几个,别让他们出去乱讲。” “承启哥呢?” 顾青山停了一下。 “让他守外围。” 明月有点担心。 “他憋着火呢。” “让他憋着。人有火,守夜才能醒着。” 堂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素衣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都说完了?” 明月和承进起身。 “都说完了,婶子。” “都别在这坐着了,快回去睡。一个个熬得脸发黄,真出了事跑都跑不动。” 明月收好账册,拉着承进出门。 屋里只剩夫妻俩。 素衣把汤放到顾青山面前。 “快喝了。” 顾青山捧起碗,热气扑到脸上,他却半天没动。 素衣在他旁边坐下。 “我听说赵家人今天来了?” “来了。” “看上咱们家的地了?” 顾青山嗯了一声。 素衣没骂,也没急。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的头发又白了好几根了。” 顾青山低头看了看汤。 “没事,白着好看。” 素衣瞪了他一下。 “年轻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贫。” “年轻时候穷,贫不起来。” 素衣被他噎得没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气。 “你明天进城,带明月吗?” “不带了。她刚回来,城里有人认得她,容易被盯上。” “那你自己小心。该花就花,别又舍不得。” 顾青山喝了一口汤。 “这回舍得。” “你每回都这么说。” “这回真舍得。” 素衣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再提赵家。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还没出门,东南角传来承启的喊声。 “叔!你过来!” 声音压得住,却急。 顾青山提着包袱赶过去。 灵草田边,承启蹲在田埂外,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草茎。 明月、承进也到了。 “看这儿。” 承启指着泥边。 田埂旁有几枚脚印。 踩得不深,虽然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脚印,但是绝不是常穿的草鞋和布鞋。 脚印从灌木后绕来,停在竹篱外侧。 再往外,有一小簇草被压倒过,已经弹起了一半。 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看了很久。 (感谢“秦少观”的一个灵感胶囊) 第63章 谋定后动,入城破局 顾青山蹲下身,伸手捻了捻田埂边的泥。 泥还有点潮。 脚印边缘没有散,昨夜到今早之间留下的。 承启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还真摸进来了。” 明月没急着开口,绕到灌木后面看了一圈,又折回来。 “没进篱笆,只在外面停过。” 承进把草茎接过去,放在鼻下闻了闻。 “这草茎不是被踩断的,是被人掐断的。” 承启一下站起来。 “那还等啥?封山搜!人肯定没跑远!” 顾青山抬手拦住他。 “搜什么?” “搜人啊!” “搜到赵家的人,你准备怎么办?” 承启喉咙一堵。 “抓起来问。” “他要说迷路呢?” “迷到咱灵草田边?” 顾青山把泥抹在指腹上,慢慢搓开。 “迷路也好,偷看也好,现在抓不到现行。真闹开,赵家一句走访后有人落了东西,你怎么办?” 承启憋得胸口起伏。 “那就这么算了?” “没算。” 顾青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承进,把灵草田外面的竹篱换成木桩,外面再挖一圈浅沟,沟里铺碎石。晚上安排几个人轮番看守,不许靠太近,别让人一锅端。” 承进立刻应下。 “我这就去叫人。” 顾青山又看向明月。 “你把脚印拓下来,草茎也收好,用油纸包上。别让旁人碰。” 明月点头,从怀里取出符纸边角,蹲下拓印。 承启还杵在原地。 顾青山看他一眼。 “你跟我走。” “去哪?” “祠堂。” 承启跟着进了祠堂,门一关,他就忍不住了。 “叔,你别又劝我忍。我昨晚就觉得不对劲,北沟那边有鸟惊了两回,我以为是野猫。现在想想,八成是人绕过去了。” 顾青山走到供桌前,拿下一个旧木匣。 匣子里放着两张护身符、一把短匕,还有当年柳家交接时留下的备用宅契拓本。 “你不守田。” 承启一愣。 “不让我守?叔,你怕我冲动?” “确实是怕。” 顾青山答得干脆。 承启被噎得没话。 顾青山把短匕递给他。 “你守祠堂和内院。族里的契书、账册、灵石,全挪到这里。赵家如果只是探灵草,不会进祠堂。如果有人动祠堂,那就是冲咱们的根来的。” 承启接过短匕,脸上的火气缓了些。 “那叔你呢?” “我进郡城。” “现在?” “现在。” 承启急了。 “田边刚出事,你一个人进城?万一他们半路堵你?” “他们真想堵,昨天赵德安来的时候就能摸清路。” 顾青山把木匣合上。 “我走官道,不抄小路。” “我跟你去。” “不行。” “为啥?” “家里需要一个能动刀的人。” 承启张了张嘴,没再抢。 顾青山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你讲。” “年轻弟子要是问起来,就说有野兽踩田,和赵家没有半毛钱关系,记得凡事和明月商量着来。” 承启皱眉。 顾青山没再耽搁。 回到院里,素衣已经把包袱换过一遍。 干粮、换洗衣裳、药粉、灵石,灵草,两张明月画的低阶护身符,还带了五十两银子,都压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没问田边的事,只把水囊递给他。 “路上别省着喝。” 顾青山接过来。 “家里你看着些。明慧要是回来,让她少往药田跑。” “我知道。” 素衣看了看他腰间的刀。 “这回带刀不够,带上那件旧皮甲。” “太沉。” “穿上。” 顾青山只好进屋把皮甲套在里衣外面。 素衣这才让开门。 “到郡城别只找熟人。该露脸就露脸。你以前总嫌麻烦,这回麻烦点也比让人堵在山里强。” 顾青山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比我会跑江湖。” 素衣瞥他。 “我不会跑江湖,我就会算家里还剩几口人。” 顾青山没接这话。 他拎起包袱,出了门。 明月在门外等着,把一只油纸小包交给他。 “脚印拓好了。草茎也在里面。” 顾青山收进怀里。 “这两天别画符了,和承启一起盯着,有事情你们两个拿主意。” 明月点头。 “叔,你进城后先找符铺老板。他消息来得快。” “嗯。” 承进带着几个人正在灵草田边打木桩。 承启站在祠堂前,手里拎着刀,隔着半个庄子朝顾青山喊了一声。 “叔,早去早回!” 顾青山抬了抬手,出了清岩坳。 这趟他走得不快。 官道上人多,反而稳。 第五日午后,他进了苍梧郡外城。 城门口照旧热闹,贩夫、车队、散修挤在一处。顾青山没有去之前常去的福来客栈,先绕到北街,买了两包普通药材,又在一家茶摊坐下听了半个时辰。散修嘴碎,消息杂。 有人说灵川县妖兽少了。 有人说内城赵家最近在收丹炉。 还有人提到灵川县一家叫“春和堂”的丹药铺。 “赵铁峰这回胃口不小,灵川县春和堂那铺面开了四十年,说吞就吞?” “吞不了吧?春和堂背后也有筑基客卿。” “客卿?客卿不也是拿钱办事,赵家给得起价,人家转头就走。” 顾青山端着茶碗,手停了一下。 春和堂。 丹药铺。 赵铁峰。 他没多坐,付了铜钱,转身去了周记药铺。 孙牧山正在柜后盘账,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见顾青山进门,他先是一怔,随即把账本合上。 “顾族长?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顾青山把药包放在柜上。 “卖点药材,也找孙掌柜打听几句话。” 孙牧山扫了一眼门外,叫伙计去后院搬货。 “里面说。” 两人进了小隔间。 门一关,孙牧山就压低嗓门。 “赵家是不是去你们那儿了?” 顾青山没绕弯。 “赵德安去过。昨夜还有人摸到我家灵草田边。” 孙牧山胡子抖了两下。 “这么快?” “敢问孙掌柜知道些什么?” 孙牧山倒了杯茶,没喝。 “我也是听同行说话漏了两句。赵铁峰原先盯的不是你们清岩坳,是灵川县的春和堂。那铺子有丹师,有炉子,还有一条稳定药材路子。赵铁峰想把铺子并进赵家丹坊,谈了两个月,春和堂掌柜不松口。” 顾青山坐直了些。 “那他怎么盯上清岩坳的?” 第64章 未雨绸缪,先礼后兵 “春和堂近几年收过几批药材,其中有很多批药草成色不错。赵铁峰应该是查药材来源,查着查着,就查到你们顾家了。” 孙牧山看了顾青山一眼。 “你们这几年送来的黄精、宽叶紫芸,还有你们最近出手的青须聚灵草,量不大,可成色太好了。以前没人管,是因为你们小打小闹。现在灵脉恢复,东西又好,赵铁峰自然坐不住。” 顾青山手指敲了敲茶杯边。 “他想要药材路子,还是想要灵脉?” 孙牧山沉默片刻。 “开始应该是路子。赵德安回去以后,就不好说了。” “赵铁峰什么修为?” “筑基初期,筑基有十来年了。赵家旁支里算能打的,但还没到横着走的地步。” 顾青山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推过去。 “这里二十块灵石,麻烦孙掌柜帮我在外面传个话。” 孙牧山没接。 “什么话?” “清岩坳顾氏,柳家契约在手,交易坊有备案。若赵铁峰想买药材,顾氏愿意谈。若想借势压价,也愿意摆桌喝茶。若想吞地,顾氏只能去郡守府问个规矩。” 孙牧山听完,倒吸一口气。 “你这是把事往明处摆啊。” 孙牧山盯着那布袋,沉默半晌后伸手推了回来。 “灵石收回去。你们顾家这些年卖给我的药材没掺过假,这话我替你传。但顾族长,我多嘴一句,别硬碰。” 顾青山把布袋收回一半,又留下十块灵石。 “茶钱。” 孙牧山气笑了。 “你这人,真是抠得有章法。” 顾青山起身。 “穷惯了。” 出了周记,他又去了万安堂。 老账房还在,背比二十年前更弯,算盘打得仍旧快。 听完顾青山的来意,老账房没有多话,只问了一句。 “青须聚灵草,你们还能供几株?” “能供十株,分两次。” “上品?” “接近上品。” 老账房抬头。 “别跟我玩虚的。你们顾家的东西我见过,能到上品就说上品。” 顾青山从怀里取出半片草叶。 老账房用指尖夹住,送到鼻下闻,又取针扎了一点汁液,滴在一块白玉片上。 玉片泛起淡青。 老账房眼皮一跳。 “这叫接近上品?” 顾青山把草叶收回。 “家里小地方,没见过大世面。” 老账房哼了一声。 “赵铁峰要是知道成色的话,肯定更馋。” “所以我来找万安堂。” 老账房懂了。 “想让我们挂个收货名?” “不是挂名。以后顾氏灵草,优先供万安堂四成,价格按市价九成。条件只有一个,账要走明账,写清产地清岩坳顾氏。” 老账房手里的算盘珠停了。 “你舍得让利?” “舍得。” “九成不算多。” “我家东西质量在那。” 老账房笑了笑。 “这话像样。行,今天先立个收货凭条。赵铁峰要问起来,我就说万安堂和清岩坳有长期药材往来。” 顾青山拱手。 “多谢。” “别谢早了。真打起来,万安堂是不会替你挡刀的。” 从万安堂出来,顾青山又去了符铺。 符铺老板,身材瘦,手指常年沾朱砂。明月这些年给他画低阶符,双方算熟。 何老板一见顾青山,先把铺门半掩。 “明月没跟来?” “没来。” “没来就对了。赵家这两天有人在问她。” 顾青山脸沉了下来。 “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清岩坳顾氏的人,符是谁教的,顾氏有没有符师传承。” 何老板把一张废符揉成团。 “我说她就是给我画杂符的散修,手熟,没什么传承。” “他们信吗?” “信不信无所谓,反正我就这套话。” 顾青山取出脚印拓纸和那截草茎。 “何老板帮我看看,这草茎上有没有术法痕迹。” 何老板接过去,放到灯下,又用符笔蘸水点了点断口。 草茎断口处冒出一点灰白粉末。 何老板脸色变了。 “留影粉。” 顾青山眉头皱起。 “做什么用?” “低阶玩意儿,配合留影符用。有人掐断草茎,取了草气,再用留影粉定气,回去能还原灵草大概成色。” 顾青山静了几息。 赵德安白天看。 夜里取样。 这就不是随便走访了。 何老板把草茎包好,递回来。 “顾族长,赵铁峰已经在估价了。” “估清岩坳值多少?” “估值多少,才好开价。” 顾青山收起油纸包。 “何老板,劳烦你也帮我放句话。” “你说。” “清岩坳顾氏愿与郡城各铺按规矩做买卖。顾氏灵草产量有限,已经与万安堂、周记有明账往来。谁要谈,带价来。谁要抢,顾氏就带契书进郡主府。”何老板听得直咂舌。 “你这是拿郡主府压赵铁峰?” 顾青山把二十块灵石放到柜上。 “让城里人都知道这事,就有人替规矩说话。” 何老板收了灵石。 “明白。你放心,今晚外城卖符纸的、收药的、跑车马的,都会听见清岩坳顾氏这几个字。” 顾青山最后去了车马行。 吴老三正给一匹骡子钉掌,看见顾青山,咧嘴一乐。 “顾族长,来买车啊?” “租嘴。” 吴老三愣了。 “啥?” 顾青山放下十块灵石。 “吴老板,你们车马行跑得广,帮我传几句闲话。” 吴老三把锤子一扔。 “这活我熟。传好听的还是难听的?” “好听的。” “那贵。” “有多贵?” “五十块灵石起。” 顾青山把灵石往回拿。 “那算了。” 吴老三急了。 “哎哎哎!别走!你这人怎么还价都不还?” 顾青山停步。 吴老三气得瞪他,最后把十块灵石扒拉回来。 “行行行,十块。说吧。” “清岩坳顾氏,有契书,有灵田,给周记、万安堂供货。族长顾青山讲规矩,愿意跟各家做生意。” 吴老三等了等。 “没了?” “没了。” “这也太没劲了。要不要我给你加点?比如顾氏祖上出过紫府,家里埋着法宝,族长一刀砍死三十头妖兽?” 顾青山看着他。 “你要害我?” 吴老三干笑。 “那不加,不加。就照原话传。” 傍晚时分,顾青山才去了福来客栈。 他没走正门前那条热闹街,绕了半圈,从卖炊饼的小巷拐出来。 刚到客栈门口,柜台后头那胖婶子就抬起了头。 她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抹布往柜上一拍。 “哟!这不是顾猎户吗?” 第65章 姜还是老的辣,胖婶教你做人 顾青山脚步顿了顿。 “胖婶,几年不见,您还认得我?” “认得!怎么不认得?” 胖婶上下打量他一圈,啧了两声。 “以前来我这儿住,背着皮子,腰里挂把破刀,一身山味儿。现在倒好,衣裳干净了,胡子也修了,进门还学会绕路了。” 旁边吃饭的两个散修转头看过来。 顾青山拱了拱手。 “年纪大了,胆子小,走路喜欢多拐几步。” 胖婶笑骂。 “少跟我装。你这人年轻时候就不笨。那会儿身上没几两银子,住店还要问柴房能不能便宜点,我说给你打半价,你还嫌我汤里肉少。” 顾青山被她翻旧账,倒也不尴尬。 “那时候穷。” “现在不穷了吧?听说你们顾家在清岩坳种灵草,连万安堂都收你们家的货。” 这话一出,顾青山心里动了一下。 快。 消息比他预想得还快。 他下午才把话放出去,胖婶这里已经听见了。 顾青山把包袱放到柜台上。 “胖婶消息灵。” “开客栈的耳朵不灵,早赔光了。” 胖婶压低了些声音。 “不过你这时候露脸,可不是只为了住店吧?” 顾青山没接这茬,只取出银钱。 “还是老规矩,一间靠后院的房,饭菜简单点。” 胖婶把银钱推回去一半。 “用不了这么多。你当年在我这儿住了好几回,每回都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炭灰都倒了。我记着。” 顾青山把钱又推回去。 “这回麻烦多,您收着,省得亏。” 胖婶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啊,还是那个脾气。穷的时候不占便宜,有事的时候也不肯白欠人情。” 她收了钱,叫伙计带顾青山去后院。 “二楼最里头那间,窗外是柴棚,半夜有人踩瓦你听得见。” 伙计一愣。 “婶子,哪有人踩瓦……” 胖婶抬手照他脑门轻拍了一下。 “让你带路就带路,嘴这么碎,迟早被人套话。” 顾青山听着这句,脚步慢了半拍。 胖婶是在提醒他。 到了房间,顾青山没有立刻歇下。 他先把门闩扣好,又把窗户推开一道缝,看了看后院。 柴棚,水缸,马厩,都在下面。 客栈里人来人往,不算安静。 可这样的地方,比偏僻小院安全。 越热闹,越不容易无声无息死个人。 没过多久,伙计端饭进来。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肉汤,还有半只炖鸡。 顾青山看了看。 “我没点鸡。” 伙计嘿嘿一笑。 “婶子说你这么多年才来一回,瘦得快成柴了,给你补补。” 顾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炼气七层的身板,在凡人里已经算结实。 胖婶这话,多半还是拿当年的他打趣。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是胖婶。 她走到门口,敲了三下。 “顾猎户,睡了没?” 顾青山开门。 胖婶端着一壶茶站在外头,脸上还带着笑。 “给你添壶热茶。” 顾青山侧身让她进来。 门一关,胖婶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胖婶,这事本不该牵扯你。” “少废话。” 胖婶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我开客栈二十多年,见过的破事比你打的狼都多。” 顾青山取出三十两银子。 胖婶眉头一竖。 “你干啥?” “收回去。” “胖婶。” “收回去!” 胖婶把银子推回他怀里。 “你当年穷得吃不起热面,我也没把你赶出去。现在出了点事,我就收你钱?那我这张老脸往哪放?” 顾青山沉默片刻,把灵石收回。 “那我欠您个人情。” “这还像句人话。” “吴老三也跟您通气了?” “他那张破嘴,收了你十块灵石,恨不得把事嚷到菜市场。” 胖婶嗤了一声。 “不过这回他没乱加料,就说清岩坳顾氏讲规矩,买卖清楚,有契有账。外城几个掌柜都听到了。” 顾青山心口松了半分。 钱没白花。 胖婶又补了一句。 “万安堂那边也出了凭条。有人拿着凭条在酒楼里故意聊了几句,说顾氏灵草已经入了明账。赵家要动你,不好再装不知道。” 顾青山给她倒了杯茶。 “胖婶,您说我这做法,会不会把赵铁峰逼急?” 胖婶端起茶,没喝。 “会。” 顾青山没插话。 胖婶接着开口。 “可你不逼,他更急。你们顾家小门小户,偷偷缩着,别人就觉得一脚能踩平。你现在把门牌挂出来,来往账摊开,赵家要下嘴,得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盯着。” 顾青山点头。 这话粗,却准。 胖婶把茶放下。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赵家那边明抢难,软刀子多得是。买断药材,压你货路,挑拨你们族里年轻人,甚至找个散修在路上碰你一下,都不稀奇。” 顾青山听到“挑拨”二字,想起承宁。 族里仙凡隔阂刚冒头。 赵家若往那处下手,确实麻烦。 “我明早就回去。” “回去可以,别一个人走山路。” “我走官道。” 胖婶哼了声。 “你们这些修士,嘴上说官道,走着走着就抄近路。别省那半天。命比半天值钱。” 顾青山有些无奈。 “记下了。” 胖婶看他一眼。 “行,五十多岁的人了,总算有点族长样。” 她开门出去,顺手把门从外头轻轻带上。 这一夜,顾青山没怎么睡。 他在房中打坐到天色泛白,灵气在经脉里转了几个周天,疲意散了些。 接下来几日,他没有再走小路。 白天赶路,夜里宿在有人烟的驿棚或者村口破庙。 第四日黄昏,他看见清岩坳外山口的木桩。 承启第一个从岗哨后跳出来,刀都抽了半截。 看清是顾青山,他才把刀塞回去。 “叔!你可算回来了!” 第66章 真正的敌人,是人心里的恐惧 承启第一个从岗哨后跳出来,刀都抽了半截。看清是顾青山,他才把刀塞回去。 “青山叔!你可算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山口后面立刻有人探头。 没多久,承进、明月、青柏,还有几个轮值的年轻人都跑了出来。 明月走得最快,到了跟前先没问话,只上下看了看顾青山。 “没受伤吧?” “没有。” 顾青山把包袱往肩上挪了挪。 承启凑上来,压着声音急急开口。 “叔,城里怎么说?赵铁峰到底想干啥?要不要打?要打的话,我这几天把巡山的人都排好了,北沟、南坡、药田三处……” “先回祠堂。” 顾青山打断他。 “别在山口嚷。” 承启立刻闭嘴,转头朝后面几个年轻人挥手。 “都散了!看什么看?该守哪儿守哪儿去!谁敢偷懒,晚上别想喝汤!” 几个年轻人赶紧缩回岗哨。 明月跟在顾青山身侧,低声补了一句。 “这几天族里人心有些浮。你不在,有人问了好几回,说是不是要搬走。” 顾青山脚步没停。 “谁问的?” 明月迟疑了一下。 “承宁问得最多。” 承启脸一下沉了。 “那小子就是闲得慌。我说了多少遍,让他少打听,他还跟几个没灵根的年轻人嘀咕,说什么赵家真来,咱们修士能跑,凡人怎么办。” 顾青山没有立刻接话。 承进小声开口。 “也不全怪他。大家怕,夜里听见山里有动静,老人都睡不踏实。” 顾青山点点头。 “我知道。” 一路进庄子,许多族人都从门口探出来。 有人喊族长,有人问郡城有没有消息,还有老人拄着拐杖往这边追了两步。 顾青山没有停下细说,只抬手示意。 “晚些祠堂议事,家里该做饭做饭,该喂牲口喂牲口。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不重。 可族人听见,乱糟糟的院口慢慢安静下来。 素衣站在自家门前,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摘完的菜。 她没往前迎,只看着顾青山从路中过来。 顾青山停了一下。 “回来了。” 素衣把菜放进篮子里。 “先去祠堂吧。饭给你热着。” “嗯。” 两人没多说。 承启看着这两句,忍不住挠头。 “婶子这也太稳了吧?我这几天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明月瞥他。 “你是急得起泡,还是辣椒吃多了?” 承启一下噎住。 承进忍不住笑出声。 顾青山也被逗得缓了口气。 到了祠堂,崇岳叔已经坐在里头,青崖、铁柱、青柏也都到了。 供桌旁多了两个木箱,里面放着契书、账册和灵石收支簿。 承启这些天确实没闲着。 顾青山先上香,才坐到长桌边。 “说正事。” 祠堂里立刻安静。 顾青山把在郡城打听到的消息一件件摆出来。 “赵铁峰原先盯的不是咱们,是灵川县春和堂。春和堂有丹炉,有丹师,有药材路子。赵铁峰想吞铺子,查药材来源时,查到了清岩坳。” 铁柱拍了下大腿。 “合着咱们是被春和堂牵出来的?” “算是。” 顾青山取出那截草茎。 “赵德安走后,夜里有人来田边取样,用的是留影粉。符铺何老板看过,能还原灵草成色。” 青柏脸色变了。 “他们连成色都要验,这是准备估价?” “估价才好开口。” 明月接过去。 “要么买断,要么压价,要么找借口入股。” 承启冷笑。 “入股?他也配?”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承启把后半句咽回去。 崇岳叔咳了一声。 “青山,你在郡城放话了?” “放了。” 顾青山把万安堂凭条拿出来。 “周记药铺、万安堂、符铺、车马行,都有人替咱们传话。清岩坳顾氏有契书,有备案,愿意按规矩供药。万安堂已经立了收货凭条,写明产地。” 青崖把凭条接过去,手指在“清岩坳顾氏”几个字上停了停。 他不爱说话,这会儿也开了口。 “这样一来,赵家要动手,就不好说不知道这块地是谁的。” “对。” 顾青山看向众人。 “赵铁峰是筑基初期,真要强来,咱们挡不住。但他也不是赵家主脉,更不是苍梧郡城的天。外城这么多铺子盯着,郡守府也有规矩。他想吞咱们,就得想清楚值不值。” 铁柱松了口气。 “那是不是没事了?” 祠堂里几个人都看向顾青山。 顾青山没有顺着这话往下说。 “眼下不至于明抢。” 承启听出味道。 “那暗的呢?” 顾青山把包袱打开,拿出从郡城买回来的几包药粉和两张符纸。 “暗的要防。药田继续轮守,祠堂账册不能离人。以后凡是外来商队、散修、挑货郎,都要登记。买卖可以做,祠堂和灵脉附近不许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月点头。 “我把药田外面的木桩加到三排了,浅沟里铺了碎石。夜里有人踩过去,守夜的人能听见。” “做得好。” 顾青山看向承进。 “你负责巡山排班,别让同一批人连着守三晚,撑不住会出错。” 承进应下。 “明白。” 顾青山又看承启。 “你别总在药田边晃。你越急,旁人越怕。” 承启不服。 “我急还不是怕他们来?” “你怕可以,别把怕挂在脸上,族人们可都看着我们呢。” 铁柱在旁边咧嘴。 “承启,你叔说得对。你这几天守田,远远看着跟要杀人似的。几个孩子去送饭,都绕着你走。” 祠堂里有人低笑。 承启脸上挂不住。 “我那是有气势。” 明月补刀。 “有气势到吓着自家娃了。” 承启瞪她。 “你怎么也拆我台?” 顾青山抬手止住他们。 “还有一件事。” 众人立刻收声。 “我听说族里有些年轻人说,赵家要来,修士能跑,凡人怎么办。” 这话一出,青柏脸色微变。 “谁这么说?” “不管谁说的。” 顾青山把手按在桌上。 “这话得有个解释。明日一早,把族中二十岁以上的人都叫来。修士、凡人都来,我把郡城的事讲清楚。” 崇岳叔点头。 “该讲。压着不说,人心更乱。” 顾青山继续安排。 承启这次没嚷,直接点头。 “行。” 素衣不知何时到了祠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素衣进门,把汤放到他面前。 顾青山端起汤喝了两口,嗓子里的干涩才下去些。 “辛苦你。” 素衣没接这客气话,只盯着他。 “先喝完。” 承启在旁边小声嘀咕。 “叔在外头能跟赵家周旋,回来还得被婶子管喝汤。” 铁柱嘿嘿笑。 “这叫家法。” 素衣转头看过去。 “你们俩也别笑。明天开始,凡是轮夜的,厨房都备姜汤。谁敢偷懒不喝,记到族务簿上。” 承启立刻坐直。 “喝!我最爱喝姜汤。” 明月低头忍笑。 祠堂里绷了几天的劲,被这几句冲淡不少。 第67章 水鞭为兵,水雾为甲 顾青山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却没松。 赵铁峰未必立刻下手。 可赵家既然验了灵草成色,就不会只听几句风声便退回去。 他在郡城摆明账,争的是时间。 时间越多,顾氏能做的准备就越多。 第二天,顾青山把族人召到祠堂外。 他没有夸大,也没遮掩。 赵铁峰怎么查到清岩坳,郡城哪些铺子已经知道顾氏供货,万安堂凭条如何立账,他都说了。 顾青山接着说。 “以后大家如果有疑问,到祠堂问,别在饭桌底下嘀咕。嘀咕十句,不如咱们摊开一句。” 这一手下来,族里私下乱传的话少了许多。 接下来几天,清岩?的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药田外又加了两处暗哨。 祠堂账册换了地方存放,外箱里放旧账,真正的契书被素衣用油布缝进了供桌后面的夹层。 承启看见时,半天没说话。 “婶子,你这手艺,要是去做贼,赵家都得喊你祖师奶。” 素衣抬手就敲他。 “会不会说话?” 承启捂着头跑了。 第五天的下午,顾青山在祠堂后面的院子里面指点几个小辈修行。 承志也在。 十岁的孩子坐得很规矩,中品水灵根的优势在这里很明显。别人引气还得一点点磨,他周身水汽聚得快,掌心常有湿意。 顾青山看他运转完一周天,开口提醒。 “别贪快。你经脉还嫩,灵气太急会伤脉。” 承志睁开眼。 “爷爷,我没贪快。” “那你刚才为何把一直灵气往左臂走?” 承志犹豫了一下。 “我想给您看个东西。” 旁边几个小辈立刻凑过来。 承启正好巡到附近,听见这句也停下。 “承志,你又琢磨啥?上回你拿水球砸承山,害他以为下雨,晒的豆子全收了。” 承志小脸一红。 “那次是失手。” 顾青山抬手。 “让他试试看。” 承志站到空地上,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掌心灵气转动,地面浅沟里的水被牵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团水,随后被他拉长,慢慢变成一条细长水带。 承启挑眉。 “水绳?” 话音刚落,承志手腕一甩。 水带啪地抽在旁边一根废木桩上。 木桩裂开一道口子。 几个小辈“哇”地叫出来。 承启也愣了。 “这玩意,还真能抽人?” 承志没停,左手掐诀,水带在空中一绕,卷住一把废旧柴刀。 他手臂往回一带,柴刀被拖离地面,又被水带缠紧。 咔的一声。 柴刀弯了。 承启一下蹲过去,拿起柴刀看。 “这刀虽然旧,但是也不是纸糊的。承志,你这玩意儿叫什么?” 承志看向顾青山。 “我还没想好。平时没有趁手武器,我就想着能不能把水凝成鞭子。能抽,也能缠,还能卷东西。” 顾青山走过去,指腹碰了碰那条水带。 水带并不散,外层还有细小颗粒,碰上去有些刺手。 “你加了冰粒?” 承志点头。 “山里躲妖兽那次,我看霜打在草叶上,刮手。我就试着把水灵气压冷,弄出这些小冰粒。抽到身上会更疼。” 承启听得眼睛都亮了。 “好东西啊!这要是缠住人脖子……” 顾青山看向承志。 “再来一遍,慢点。” 承志依言重来。 顾青山看得仔细。 这术法不复杂,却实用。炼气低阶修士没法器时,最怕被近身。水鞭可远攻,可控物,还能临时缴械。若在溪边、雨天、雾重的山林里用,威力还能涨一截。 “灵力消耗大吗?” 承志想了想。 “比水球术大一点。但我只维持一条,不累。” 承启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手。 “就叫水鞭术吧。”青山在一旁说道。 “成了!咱顾家也有自创法术了!” 几个小辈跟着起哄。 顾青山没有让他们闹太久。 “这术先别往外传。你把运气路线写下来,给明月看一遍,看看你们几个有没有能修炼的,然后再放进祠堂功法匣。” 承志点头。 “爷爷,还有一个。” 承启刚要起身,脚下一滑差点坐地上。 “还有?” 顾青山也停住。 “什么?” 承志看了看四周。 “那次我和承山哥在南坡采野果,遇到一只铁嘴鸦。我躲进树后,发现周围水汽能遮住气息。我后来试了很多次,配合敛息术,承进哥从我旁边走过去都没发现。” 承进正好过来送水,听见自己名字,愣了一下。 “啥?哪次?” 承志小声。 “前几天。” 承进手里的水囊差点掉了。 “那次我在南坡找了你将近半个时辰!我还以为你偷懒回家了!” 几个小辈笑得东倒西歪。 顾青山却没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试给我看看。” 承志走到几丈外,双手结了个简单手诀。 周围草叶上的湿气慢慢浮起,聚在他身边。水汽不厚,只让他的轮廓变得有些散。 顾青山放出灵识去探。 人还在。 但气息被压得很低。 若不是他提前盯着承志,光凭炼气七层的灵识扫过去,确实可能漏掉。 承启也放出灵识,扫了两遍,脸色变了。 “我只能探到一点水汽,人呢?” 承志撤了术,从原地露出来。 “我在这儿。” 承启一拍大腿。 “这还了得!以后谁来偷看药田,咱们往草里一蹲,他从面前走过去都不知道!” 明月不知何时到了后面,手里还拿着符纸。 她看完后,语气比平时快了些。 “这术不能随便教。至少炼气三层以上,心性过关,才能学。” 顾青山点头。 “你觉得能躲过炼气后期灵识?” 明月想了想。 “山林里、水汽足的时候,有机会。但是如果对方专门探查,还是会露。配合敛息符的话,效果会更好。” 承启立刻搓手。 “明月,你画符,承志放雾,我带人埋伏。赵家要再派人来取样,咱们不就能抓现行了?” 顾青山看向承志。 “这术叫什么?” 承志认真想了一会儿。 “水雾隐。” “水鞭术,水雾隐。” 顾青山念了一遍,转头吩咐明月。 “今晚你带承志把两门术整理出来。” 承志听到“封存”,有些紧张。 “爷爷,我是不是给咱们顾家惹麻烦了?” 顾青山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不是麻烦。是咱们顾家,等了几十年才等来的一张好牌。” 承志这才松了口气。 承启在旁边压不住兴奋。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的一个催更符。 第68章 清岩双绝,赵氏叩关 承启在旁边压不住兴奋。 “叔,这两门术要是练成,咱们巡田就不怕被人摸到跟前了。” 顾青山没泼冷水,只让明月取来纸笔。 “先记路线。” 承志坐在石阶上,小手握着笔,写得慢。 水鞭术怎么引水,灵气从哪几处经脉转,冰粒怎么压出来,他一边写一边比划。 承启蹲在旁边看,越看越来劲。 “这不难啊。” 明月扫他一眼。 “你先别吹。” 承启不服,伸手往水沟里一抓。 水没动。 几个小辈憋笑。 承启脸一板。 “笑啥?我这是先跟水打个招呼。” 顾青山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是水灵根,别硬来。先照着承志的路线走一遍,能不能成另说。” 承启盘膝坐下,嘴上还嘀咕。 “不是水灵根又咋了?我当年在白沙渡抓软甲龟,水里泡了半个月,跟水也算熟人。” 明月懒得理他。 可半个时辰后,她先停了。 她掌心聚出一团水汽,刚要拉成长鞭,就散成了雾。 “我不行。” 承志小声补了一句。 “明月姑姑,你的灵力太利,水留不住。” 明月没生气,反而认真点头。 “说得对。” 承启那边却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一条水带从沟里甩起,抽在他自己鞋面上。 他疼得吸了口气,随即哈哈大笑。 “成了!看见没?我就说我跟水熟!” 顾青山也有些意外。 承启平日粗,可他多年打磨法器坯子,又常年使刀,灵力外放的力道拿捏得比族里大多数人强。 水鞭术到他手里,不够细,却够狠。 承启试了三次,水鞭越甩越稳。 第四次,他忽然把开山刀拔出来,将水带缠在刀身外。 顾青山眉头一动。 “慢点。” 承启没收手。 他双手握刀,对着废木桩劈下。 刀锋落下时,水带带着碎冰先扫过木桩表面,紧接着刀刃切进去。 咔嚓。 木桩从中间裂开,断口处还挂着细碎木屑。 承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精神了。 “叔!这比单劈厉害!” 顾青山走过去,摸了摸断口。 “水鞭附刀,先伤皮肉,再借刀势破骨。你这个改得好。” 承启听得胸口都挺起来了。 “那我给它取个名,水龙斩?” 明月立刻开口。 “你那条水带最多算泥鳅。” 几个小辈笑成一团。 承启咬牙。 “行,先叫水缠刀,等以后强了再改名。” 顾青山也没拦。 法术名字不重要,能活命才重要。 接下来几天,族里有灵根的都被叫来试了一遍。 结果很明白。 承志能用,承启也能用,其他人都卡住了。 承进练了两天,水雾还没成,人先把自己呛咳了半刻钟。 承宁更离谱,强行引水,最后把水沟里的泥浆甩到铁柱裤腿上。 铁柱气得追着他满院跑。 “你练法术还是淘粪坑?给我站住!” 族里紧绷了多日的气,总算松了点。 明月却没有闲着。 她每日带着承志琢磨水雾隐,越看越觉得这术的路子不该只放在水灵根上。 第七天傍晚,她让顾青山去灵草田外看。 “族长,我也试出点东西。” 承启一听,立刻扛刀跟上。 “你也自创法术了?来来来,让我看看有多厉害。” 明月没搭理他。 她站在田埂边,右手垂着,掌中没有符纸,也没掐诀。 顾青山察觉到周围风灵力聚了过去。 很快,空气里传来细微的割裂声。 下一刻,明月抬手往前一挥。 三丈外,一排草叶同时断开。 不是一片两片,是整整一片。 草叶落地时,承启脸上的笑没了。 他走过去捡起半截草,指腹刚碰上断口,就缩了一下。 “这么快?” 明月开口。 “水雾隐能藏气,我想着风也能藏。可风一藏就散,不如直接碎开,快一点,密一点。” 她又抬手。 这一次,顾青山看清了。 上百片细小风刃在她身前散开,呈扇形冲出。 三丈范围内,几根竹竿被削出密密麻麻的口子。 承启半天没吭声。 承志小声问。 “明月姑姑,这叫什么?” 明月想了想。 “碎岚刃。” 承启终于开口。 “你这玩意儿打人,不讲理啊。同阶站你面前,眨个眼就成筛子。” 明月看向顾青山。 “消耗不算小,但不用掐诀,起手快。近距离补刀也行。” 顾青山点头。 “写进功法匣,暂列族中秘术。除了你,暂时不教。” 承启刚想凑热闹,顾青山一句话把他堵住。 “你先把水缠刀练明白。” 承启立刻转身练刀。 “行,等着吧,我迟早把泥鳅练成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十日,清岩坳难得有了点热闹气。 药田有人守,祠堂有人值,年轻弟子白日练术,夜里巡山。 赵家的阴影还在,可大家不再只是怕。 第十天上午,顾青山正在祠堂核账,承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族长,山口来了两个人。” 顾青山合上账册。 “谁?” 承山咽了口唾沫。 “一个穿青袍的,身边跟着个侍从。守哨的人问他姓名,他说他叫赵铁峰。” 屋里一下安静。 承启正在门口擦刀,手上动作停住。 明月从旁边站起。 顾青山把账册交给素衣。 “契书别动。” 素衣接过账册,低声提醒。 “人来了,就别让孩子们围过去。” “嗯。” 顾青山带着承启、明月、承进出了祠堂。 赵铁峰已经进了庄园。 他走得不快,像是看田看屋,看见晒谷场上的孩子,还停了一下。 他身后侍从抱着一只木盒,衣服干净,鞋底却没多少泥。 顾青山迎上去,拱手。 “赵家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赵铁峰看着他,笑了笑。 “顾族长客气了。清岩坳我听了许久,今日正好路过,进来看看。” 承启握刀的手紧了紧。 路过? 从郡城到这里,哪条路能路过清岩坳? 顾青山脸上不显。 “山里简陋,怕怠慢贵客。请到祠堂喝口茶。” 赵铁峰摆手。 “不必麻烦。我看看药田。” 这话落下,站在旁边的几个年轻人脸色都变了。 顾青山伸手拦住承启半步。 “药田在东边,赵家主请。” 一行人走到灵草田边。 赵铁峰弯腰看了看青须聚灵草,又看了看东南角那块空地。 那片地靠近灵脉余气,土好,青崖去年刚翻过,本打算明春扩种。 赵铁峰抬手指了指。 “这块不错。” 顾青山没接话。 赵铁峰像是在谈闲事。 “我赵家最近得了几株灵草,换地方不好养。我看清岩坳这块地气合适,我打算在这里开一片小药圃。” 承启脸上火气一下上来。 赵铁峰继续。 “我打算先暂借二十年。二十年后归还。顾氏这边,我会给些补偿。” 第69章 热血难凉,刀藏锋芒 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 可筑基修士的气息散开,旁边几个炼气小辈呼吸都乱了。 承进往后退了半步。 明月手指按在袖中符纸上。 承启忍不住了。 “那片地是我族祖产,不租不借不让。” 赵铁峰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怒,也没训斥。 只是用一种扫量货物的眼神不经意的看了一眼。 顾青山在三个呼吸里做了决定。 他往前一步,挡在承启身前,向赵铁峰行礼。 “赵家主远道而来,那片地就请先用着。” 承启猛地看向顾青山。 “叔!” 顾青山没有回头。 “二十年之约,我顾氏记下。补偿便按赵家主的意思。” 赵铁峰这才露出满意。 “顾族长是明白人。” 他身后侍从把木盒放到田埂上。 “这是定金,十块灵石。” 十块。 东南角那片地,光一年灵草产出都不止这个数。 承启牙关咬得发响。 赵铁峰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 侍从经过承启身边时,轻轻看了他一眼。 承启把刀握到发白。 顾青山站着没动。 赵铁峰还没走出庄园大门,身后砰的一声。 开山刀砸在地上。 承启头也不回,进了屋。 没有人说话。 顾青山弯腰捡起那把刀,刀柄上还带着承启掌心的汗。 当晚,祠堂灯火亮到很晚。 三名年轻弟子跟着承启坐在下首,一个个低着头,不开口。 顾青山把白日的事重新讲了一遍。 “赵铁峰是筑基初期,正面对上,咱们清岩坳守不住。” 承宁忍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族长,郡城不是有规矩吗?咱们有契书。” “契书能保住灵脉核心,能保住房屋田产的大名分。” 顾青山把桌上的地契推到众人面前。 “可那片灵草田,赵铁峰说借二十年。他没抢地契,也没赶人。闹到郡城去,最多是争执。郡守府会不会为了我们,把一个筑基修士逼到墙角?” 没人接话。 铁柱烦得直搓手。 “这也太窝囊了。” 承启终于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 “族长,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祠堂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往后若是有人连咱们住的屋子也要借,我们是不是也得借?” 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众人心中都被纠动了。 顾青山看着他。 “等你到了筑基,再问我这句话。” 承启脸色变了。 “所以现在咱们就只能忍?” “对。” 顾青山看着承启,答得很快。 “现在不忍,今晚我们这些炼气修士能死一半。明日凡人会被赶下山,灵脉换主,顾氏从苍梧郡除名。” 承启双手撑在膝上,指节绷得发白。 明月低声开口。 “承启,族长不是想把地送出去。他是在保剩下的。” 承启没看她。 “我懂。” 他站起身,朝顾青山行了一礼。 “我今晚不守田,怕忍不住砍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 那三名年轻弟子也跟着起身,却没敢走。 顾青山开口。 “坐下。” 三人又坐回去。 “你们心里有火,可以有。别把火烧到自家人身上。” 夜深后,众人散去。 顾青山独自留在祠堂。 他把玉简取出来,放在掌心。 归元子留下的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一捆柴,要抱紧,不能散。 可柴抱得越紧,手上越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 素衣端着一碗粥进来。 “没吃晚饭。” 顾青山接过碗,喝了两口。 素衣坐在旁边。 “承启会想通的。” “他想不通也好。” 顾青山放下碗。 “年轻人如果要是连气都没了,顾家就真没盼头了。” 第二日天没亮,顾青山换了件旧衣,带了两包灵草干品和几十块灵石出门。 承进在山口值守,见他出来,忙站直。 “族长,这么早去哪?” “郡城。” “一个人?” “嗯。” 承进急了。 “赵家才刚来,你这时候去,不安全。” 顾青山递给他一封信。 “若我十日不回,把信交给明月。” 承进手都僵了。 “族长……” 顾青山拍了拍他肩膀。 “别让承启知道我走哪条路。” 他没有去赵家。 进郡城后,顾青山绕开熟悉铺子,先去了东市一处不起眼的茶楼。 半个时辰后,一个灰衣中年坐到他对面。 此人姓陆,名仲平,筑基散修。 顾青山过去在万安堂提纯药材时,听掌柜提过几次。 陆仲平和赵铁峰争过丹坊生意,两边不和已经许多年。 陆仲平端起茶。 “顾族长找我,有事?” 顾青山把一包青须聚灵草推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清岩坳小族,想找陆前辈换一条药材路。” 陆仲平没动那包草。 “我听说,赵铁峰已经去了清岩坳。” 顾青山沉默片刻。 “赵家主借了我顾氏东南角一片地,二十年。” 陆仲平笑了。 “借?” 顾青山端起茶,没有再解释。 话说到这里,足够了。 陆仲平打开纸包,看了看灵草成色。 “你这草养得不错。” “若陆前辈有用,顾氏每年可供一批。量不大,账清楚。” 陆仲平把纸包收了。 “顾族长,你是想借我的名头挡赵铁峰?” 顾青山摇头。 “顾氏挡不住筑基修士。只是赵家在清岩坳开药圃,日后产出进哪条路,谁也说不好。陆前辈若刚好缺草,可以早些知道这件事。” 陆仲平盯了他片刻。 “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不敢来见前辈。” 陆仲平把茶喝完。 “我不保你顾家。” “晚辈明白。” “但赵铁峰若打着清岩坳的名义往外出草,我会问一问。” 顾青山起身行礼。 “多谢陆前辈。” 他没有多待,送完礼便离开郡城。 回到清岩坳时,赵家的人已经在东南角立了木桩。 承启站在远处,脸绷得很紧,手里没拿刀。 赵家侍从指挥两个雇来的散修翻土,动作粗,踩倒了几株边缘的青须聚灵草。 青崖蹲在田边,把被踩断的草一株株捡起来,放进竹篮里。 顾青山走过去。 青崖低着头。 “还能救两株。” 顾青山蹲下帮他捡。 “能救几株是几株。” 赵家侍从走过来。 “顾族长,我们家主吩咐,明日起这片地由赵家照看,顾氏的人少靠近,免得误会。” 承启往前迈了一步。 明月按住他胳膊。 顾青山把断草放进篮里,站起身。 “边界立清楚。赵家的地,赵家用。顾氏的田,赵家的人也别踩错。” 侍从哼了一声。 “自然。” 傍晚,赵家人收工离开。 田埂上留下不少脚印,东南角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个凡人老太太提着菜篮从旁边经过,忽然停住。 “族长,你看那边。” 顾青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田埂旁坐着一只赤狐。 尾巴火红,身子端端正正,正对着被踩倒的灵草田。 它看了片刻,转身进了山林。 老太太压低声音。 “狐仙这是来帮咱们记仇的。” 第70章 月下赤狐,人妖对话 老太太那句话传出去后,清岩坳里多了个说法。 赵家踩了顾氏的灵草,山里狐仙看见了。 承启听完,先是愣了下,随后拍着大腿笑。 “要真有狐仙,头一个该咬赵铁峰屁股。” 铁柱端着碗路过,差点被汤呛住。 “你小子嘴上积点德,狐仙听见了先咬你。” 承启把碗一放。 “咬我也行,只要它先把赵家那块地给祸祸了。” 顾青山坐在廊下,手里削着一根木签,没接话。 赤狐。 三十多年前,碧溪村遭山洪后,他在沟壑里救过一只赤狐。那狐受了伤,腿上被石头划开,他给它敷草药,养了几日,后来赤狐自己走了。 再后来,他就能感应灵气。 当年他只当是玉简机缘到了,如今回头想,未必那么简单。 可山里那只赤狐是不是当年那只,他不知道。 更不能讲。 如今,赵家刚借地,族里火气还没压下去。若再传出狐妖护山,年轻人心思一浮,容易出乱子。 当天夜里,后山方向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锐毛鼠那种尖叫,也不是石甲蜥蹭石头的声音。 那声音压得很低,从封禁山洞那边滚过来,守夜的两个后辈当场跑到祠堂报信。 承启拎刀就要走。 “叔,我带人去看看。” 顾青山从蒲团上起身。 “带三个人,别进洞,离洞口百步停。” “百步?” 承启皱眉。 “听声儿不近,万一是大妖兽,百步外看个啥?” 顾青山把一枚敛息符递给他。 “你是去看痕迹,不是去逞威风。” 承启接过符,嘀咕了一句。 “我现在已经很稳了。” 明月从旁边补了一刀。 “你稳的时候,刀一般已经出鞘了。” 承启张了张嘴,最后忍住。 “行,我不进洞。” 半个时辰后,他带人回来,脸色比出门时沉了不少。 “后山外围有妖兽尸体,七八只,都是大型的锐毛鼠和石甲蜥。” 顾青山立刻起身。 “怎么死的?” 承启把刀放到桌上。 “撕开的。爪子和牙,伤口利索得很。怪的是周围没乱踩的痕迹,像是那些东西站着让人杀。” 铁柱听得背后发毛。 “站着让人杀?妖兽又不傻。” 第二夜,那声音又来了一次。 这回更近。 庄园里的狗全缩到灶房后头,凡人那边有孩子被吓醒,哭了半夜。 顾青山没让人再去。 第三夜,低吼声在子时响起,又很快停下。 天刚亮,顾青山带着承启、明月去了后山。 封禁山洞外的老木牌还在,上头写着“族人不得入内”。木牌边缘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几道深槽。 再往外走二十来丈,地上躺着一只石甲蜥。 头没了。 承启蹲下翻看尸体,越看越不对。 “叔,这玩意这么大了得炼气三层左右。能一口咬断脑袋的,至少五层往上。” 明月捡起旁边一截断尾。 “伤口干净,没反抗。” 顾青山蹲在尸体旁,手指按在地上。 残留的妖气很淡,被山风吹散了大半。 可其中有一股气息,他很熟。 淡淡的灵狐妖气。 顾青山手指停了片刻。 承启没察觉,还在旁边骂。 “要我说,这清岩坳也是邪门。赵家刚来借地,后山就冒大妖。叔,要不咱把那洞彻底封死?” “先不动。” “还不动?” 承启急了。 “万一那东西哪天跑进庄园,凡人挡得住?” 顾青山站起身。 “这几天巡山加两班。所有人不准靠近后山洞口。你带人清理尸体,收起来。” 明月看了顾青山一眼。 她没多问,只轻声吩咐后辈去拿工具。 当天夜里,顾青山独自出了门。 他没惊动岗哨,从西边小路绕上后山,在半山腰一块岩石旁坐下。 山里风大,草叶摩擦声不断。 他坐了半夜,没等到低吼,也没等到妖兽。 丑时过半,顾青山起身拍了拍衣摆。 “看来是我想多了。” 身后草丛轻轻动了一下。 顾青山手停住。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运转灵力,只慢慢转身。 三丈外,一只赤狐坐在草间。 身形比普通狐狸大一圈,尾巴火红,毛色干净。它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走,只安静看着顾青山。 顾青山呼吸慢了下来。 三十多年了。 当年那只赤狐腿上有伤,眼里带着戒备。 眼前这只,已经看不出旧伤。 顾青山轻声开口。 “是你吗?” 赤狐没动。 顾青山从身后拿出一包灵草干品,放在身前石头上。 “清岩坳现在是顾氏族地。后山洞口,我们不进。庄园里有孩子,有老人。若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赤狐看了那包灵草片刻,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顾青山没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低头嗅了嗅灵草,又抬头看他。 顾青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当年碧溪村沟里那只狐,我救过。若你是它,顾某记得这份缘。” 赤狐耳朵动了动。 它没有叼走灵草。 只在原地坐了片刻,随后转身进了草丛。 几息后,山腰重新安静下来。 顾青山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包灵草收起。 第二天开始,清岩坳外围的妖兽少了。 不是少一点。 是巡山队走三天,才碰到两只漏网的锐毛鼠。 承启乐得不行。 “看见没?还是咱们前阵子杀狠了,妖兽也知道怕。” 承进小声提醒。 “前几天后山那些尸体……” 承启摆手。 “那也是怕了。妖兽之间也传话,肯定说清岩坳姓顾的不好惹。” 明月在旁边整理符纸,抬头看了他一下。 “你高兴就行。” 承启没听出话里的味儿,还拉着承志去练水缠刀。 “来,小承志,今天教你承启叔的刀法。你那水鞭太文气,得加点狠劲。” 承志抱着木桶后退。 “我爷爷说了,水鞭主缠,不主砍。” 承启一把抢过木桶。 “你爷爷还说我不能冲动呢,你看我现在多稳。” 不远处,铁柱冲他喊。 “稳个屁!你把我晒的药根踢翻了!” 承启扭头就跑。 “我去巡山!” 族里因赵家借地压着的火气,被这几日的折腾冲淡了些。 可没过半个月,顾家人发现了一个新的好玩的事情。 赵家在东南角种下的第一批灵草,长得很快。 赵家侍从每天守着,恨不得拿鼻子数叶子。 结果第二批刚栽下去没几天,黄了大半。 再过两天,地里钻出一窝锐毛鼠,专挑赵家那片地啃。根须被咬得乱七八糟,赵家的两个散修追了一上午,虽然驱赶斩杀了大半,还被咬破了裤腿。 铁柱听完,高兴的拍桌子。 “土还有良心?” 承启笑得最响。 “该!让他们踩咱家草,现在让耗子啃他们根!” 顾青山却没笑太久。 他让青崖去查看边界。 青崖回来后,只讲了一句。 “顾氏这边没事。鼠洞只在赵家那片地底下。” 屋里安静了一下。 承启立刻压低声音。 “叔,你说是不是……” 顾青山看向他。 “是什么?” 承启咳了两声。 “没啥。反正不是我干的。我这段日子很稳。” 明月把茶杯放下。 “你最好真的没干。不然赵家抓住把柄,笑不出来。” 承启抬手发誓。 “我顾承启再气,也不钻地洞咬草根。” 这事让族里出了口气。 可顾青山没放松。 赵铁峰没有亲自来闹,这才麻烦。 会叫的狗容易防,沉住气的人,后手难猜。 (感谢“秦少观”的一个催更符) 第71章 仙凡之争,暗流涌动 入冬后,清岩坳开始分灵火石。 这东西品阶低,给修炼房用能稳住灵气流转,给凡人屋子用能御寒。往年顾氏灵石不宽裕,都是挤着用。今年赵家来过,药草少卖了一批,能买回来的灵火石更少。 族议上,账册摊开,屋里没人先开口。 承宁坐在下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族长,修炼房那边不能再减了。” 顾青山抬头。 “你说。” 承宁站起来。 “咱们现在被赵家压着,靠啥翻身?靠修士。凡人屋子冷了可以多烧柴,修士突破耽误了,那就是真耽误。” 承山坐在对面,手放在膝上,没有讲话。 铁柱脸色不太好。 “承宁,你这话说得过了。山里柴够烧,可老人孩子扛不住夜寒。” 承宁梗着脖子。 “我没说不管他们。可修士突破比凡人过冬更重要,这有啥不能讲?” 屋里一下静了。 顾青山看向承山。 “承山,你怎么想?” 承山没想到会点到自己,愣了下。 “族长,我没啥想法。家里给多少就用多少。” 这话听着平和,却让顾青山心里沉了一下。 凡人开始不愿讲了。 不讲,不代表没怨。 顾青山翻开账册,把灵火石数目重新划了两道。 “一半进修炼房,一半按户分。” 承宁急了。 “族长!” 顾青山没抬头。 “我的那份,给老弱户。承启、明月、承进,你们三人的份额也减半。” 承启立刻点头。 “我没意见。” 明月也应下。 承进看了看承山,跟着点头。 承宁还想说什么,顾青山把笔放下。 “这事定了。”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 承宁走到院外,被两个年轻弟子围住。 一个小声劝他。 “你刚才顶族长顶得太狠了。” 承宁心里还堵着,压着嗓子开口。 “我说错了吗?族长还是凡人思维,迟早拖累修士。” 他说完就走。 可这句话,第二天就传到了顾青山耳朵里。 那时顾青山正在祠堂给父亲牌位上香。 来报信的是顾青柏。 青柏说完后,自己先后悔了。 “青山哥,我本来不想讲。可这话在年轻人里传,早晚要坏事。” 顾青山把香插进炉里,手停在半空。 牌位上刻着顾崇山的名字。 当年顾崇山病得只剩一口气,也没拦他把功法传给孩子。 顾氏能走到清岩坳,不是几个修士背来的。 是老人推着车,妇人背着粮,凡人用脚一步步走来的。 顾青山站了很久。 青柏有些不安。 “哥,要不要把承宁叫来训一顿?” 顾青山收回手。 “先不用。” “可……” “话在心里,比话在嘴上麻烦。让他自己再想几天。” 青柏没再劝。 傍晚,承志一个人来了祠堂。 他没带水桶,也没带木剑,规规矩矩坐在顾青山对面。 顾青山正在抄灵草账,见他坐下,放下笔。 “今天怎么不去练水鞭?” 承志摇头。 “爷爷,我想问个事。” “问。” 承志低头扣了扣袖口。 “咱们顾氏,到底是修士的家族,还是所有人的家族?” 顾青山看着他。 这孩子才十岁,能问到这里,说明家里的话已经进了孩子耳朵。 “谁跟你说什么了?” 承志犹豫了一下。 “承宁叔说修士突破更要紧。承山叔没说话,回去后把自己分到的灵火石搬给三太奶奶了。他说他年轻,扛得住。” 顾青山没有马上接话。 承志抬头。 “爷爷,如果以后我修为高了,到时候是不是也会觉得凡人拖累我?” 顾青山把桌边的族规册推到他面前。 “翻翻看族规第五条。” 承志翻开,逐字念出来。 “凡人族亲为根,修士族亲为枝。修士须守护族中凡人,不得因修为欺压,不得因灵根分贵贱。” 念完,他抬头。 顾青山点了点册页。 “你再念一遍。” 承志又念了一遍。 顾青山这才开口。 “你问顾氏是谁的家族,族规上写着。以后有人忘了,你就让他来祠堂念。” 承志把册子合上,轻轻嗯了一声。 顾青山起身,从供桌旁取出一块小灵火石,递给他。 承志不接。 “爷爷,我有。” “拿去给承山。” 承志愣住。 顾青山把灵火石塞进他手里。 “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练水雾隐,晚上用不上。” 承志想了想。 “爷爷,你撒谎。” 顾青山被噎了一下。 门口传来素衣的声音。 “他撒的谎多了,你才知道?” 顾青山回头。 素衣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着承志手里的灵火石。 “去吧,别让人看见。看见了,承山又要还回来。”承志把灵火石揣进怀里,起身跑了。 素衣把汤放到桌上。 “承宁那孩子,得敲。” 顾青山端起碗。 “敲早了,他只觉得我偏凡人。” “那就让他自己摔一下?” “别摔太狠。” 素衣看了他一眼。 “你这族长,当得真累。” 顾青山喝了口汤。 “你管账也没轻松到哪去。” 素衣哼了一声。 “所以你少给我添事。” 冬至这天,族里照旧祭祖。 凡人那边分了灵火石,修炼房也留了份额,表面上没再闹。 夜里,顾青山去了灵脉核心。 灵脉裂缝旁的青须聚灵草已经收过一批,留下的母株贴着石缝生长。地底灵气从缝隙里往外冒,比往年更充盈。 顾青山进入灵脉后盘膝坐下,运转《太素归元诀》。 刚行过两个周天,他忽然停住。 灵气流动不对。 不是乱。 是快了。 以往灵脉吐纳有起伏,像地底慢慢喘气。今晚那股节律短了许多,灵气从深处往外涌,密度也高了一截。 顾青山伸手按在石壁上,闭目细察。 半刻钟后,他从旁边的石桌里翻出一卷旧纸。 那是青崖当年刚接手清岩坳时做的记录。 每月灵气浓度、灵田反应、裂缝析出的灵石碎屑,全在上头。 顾青山把现在测出的数记在旁边,一项项对。 第一项,高两成。 第二项,高三成。 第三项,裂缝边缘多了新的灵石砂。 他拿起油灯,照向石缝深处。 几颗细小亮点卡在岩层里,比米粒还小,却比二十年前的碎屑更清透。 第72章 洞中乾坤,灵石隐现 顾青山把油灯往石缝里照了照。 米粒大小的亮点卡在岩层深处,数量不多,可位置很分散。 这不对。 二十年前,清岩坳裂缝里析出的灵石碎屑都贴着主脉边缘,像是灵气慢慢沉积出来的残渣。 眼下这些亮点却往旁边延伸了出去。 顾青山把旧纸卷起来,放到石桌上,起身出了灵脉洞。 洞外守夜的是承进。 他见顾青山出来,立刻站直。 “族长,里面有事?” 顾青山把灯递给他。 “去叫明月、承启。别惊动旁人。” 承进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不到半炷香,明月披着外衣赶来,袖里压着符纸。承启来得最快,腰上刀都没系好,边走边扣带子。 “叔,是不是后山那东西又闹了?” 顾青山摇头。 “进洞。” 承启愣了下。 “现在?” “现在。” 四人进了灵脉洞。 这洞当年柳家开过采一段,后来灵脉衰退,嫌弃开采麻烦,就荒废了。顾氏接手后,只在外层清理出修炼位置,深处一直没动。 顾青山走在前头,沿着裂缝往里。 越往里,灵气越密。 承启一开始还吊儿郎当,走了十来丈后,脸上笑意收了。 “叔,这里灵气……现在比修炼房还足。” 明月伸手按了按石壁,闭目感受片刻。 “流速也快了。前阵子我来过,没有这么明显。” 承进跟在后面,声音压低。 “会不会是灵脉要出问题?” 顾青山停下,把旧纸摊开。 “你青崖叔二十年前做过记录。我们刚来时,灵气浓度只剩四分之一。后来慢慢恢复,去年约莫六成。” 承启凑过来。 “现在呢?” 顾青山把刚记下的数给他们看。 “七成左右。” 洞里安静了一下。 承启先反应过来,抬手拍在自己大腿上。 “七成?叔,那咱们这是捡到活脉了?” 明月立刻瞪了他一下。 “声音小点。” 承启忙把声音压下去,可仍藏不住兴奋。 “这还小声个啥?七成啊!再涨几年,咱们顾家修炼房不得翻天?” 顾青山没接他的话,拿灯照向石缝旁的亮点。 “承启,你手劲稳,沿这里往下探探。别砸,别撬,只用刀背敲。” “这活我熟。” 承启抽出开山刀,蹲下去轻敲石层。 叩,叩,叩。 前几下都是闷声。 到了第三丈外,声音变了,里面像是空了一段。 承启停住,手指摸了摸石面。 “这里有缝。” 顾青山蹲下,将灵气贴着岩缝送进去。 片刻后,他收回手。 “往旁边延伸了。” 明月取出一张照明符,贴在石壁上。淡光铺开,岩缝里的几处亮点显了出来。 承启看了两眼,呼吸都粗了。 “灵石?” 顾青山没有立刻答。 承进拿小铲轻轻刮掉外层浮土,里面露出半截指甲大小的透明石面。 灵气从里面缓慢往外冒。 承启这回真忍不住了。 “完整的下品灵石!叔,这里不止一块!” 顾青山伸手按住他的刀背。 “别动。” 承启立马收手。 “我不动,我就是高兴。” 明月沿着缝隙数了一遍。 “能看到的有七块,里面可能还有。只是还没成型,灵气没完全凝住。” 顾青山点头。 “半年后再采。” 承启急了。 “半年?现在不能挖一块看看?” 顾青山看他。 承启立刻改口。 “行行行,不挖。半成品挖出来亏,我懂。” 承进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七八块下品灵石,够族里买不少灵火石。” 承启乐了。 “你这脑子怎么天天都是灵火石?这可是矿脉!矿脉你懂吗?咱们顾家要发了!” “闭嘴。” 顾青山声音不高。 承启马上闭上。 顾青山看着三人。 “今晚看到的事,只限我们四人知道。灵脉七成,灵石新脉,谁都不能外传。” 明月先点头。 “我明白。” 承进也应下。 承启挠了挠头。 “青崖叔也不说?” 顾青山沉默片刻。 “你青崖叔负责灵田,要知道灵气变化,但矿脉位置先不告诉他。不是不信他,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承启这次没顶嘴。 赵家才刚借走东南角地。 这时候若传出清岩坳灵脉复苏,赵铁峰绝不会只借一片地。 顾青山把照明符揭下。 “洞口重新封。明月,明天开始,你想法子做一套遮气符。尽量遮挡一下。” 明月点头说, “我尽力,但是筑基期的探查可能是挡不住。” “能遮蔽多少遮蔽多少吧,尽量让外人觉得这洞灵气平平。” 承启听明白了。 “骗人?” “保命。”承启咧了咧嘴。 “那我擅长。” 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擅长把事情弄穿。” 承进低头咳了一声。 顾青山把几处痕迹抹平,带人出了洞。 第二天,清岩坳表面照旧。 该巡山的巡山,该修炼的修炼。 承启难得老实了三天,连说话都少了。铁柱觉得稀奇,端着碗绕着他看了两圈。 “你小子是不是闯祸了?” 承启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稳得很。” 铁柱哼了一声。 “稳得像偷鸡成功。” 承启差点把饭喷出来。 顾青山坐在廊下修补账册,听见这话,手上的针线顿了顿。 素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又有事瞒着我?” 顾青山把账册合上。 “有。” 素衣放下盘子。 “说。” “等晚上吧。” 素衣盯了他片刻,没追。 “那你今晚别想早睡。” 顾青山被堵得没话。 入夜后,他把灵脉复苏的事挑能说的部分告诉了素衣。 素衣听完,先没高兴,反倒把门闩又插了一道。 “赵家那边怎么办?” “先瞒。” “瞒得住吗?” 顾青山沉默片刻。 “瞒一天算一天。” 素衣坐在灯下,手指压着桌沿。 “那就别让族里年轻人乱跑。承宁那张嘴,尤其要管。” “我会让青柏盯着。” 素衣又问。 “承启呢?” 顾青山叹了口气。 “他这几日比谁都紧张,反而不会乱讲。” 素衣哼了一声。 “他那不是紧张,是憋得慌。” 顾青山刚要接话,外头有人敲门。 “青山哥。” 是顾青柏。 顾青山开门。 青柏站在外面,身上还带着夜露,低声说道。 “灵川县那边来了个散修,最近老往咱们山里钻。” 第73章 虚实之间 ,请君入瓮 顾青山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修为?” “看不准。承进远远遇见过一次,说气息不低。” “名字?” “霍清。说是游历采药的。” 素衣听见“采药”两个字,立刻看向顾青山。 顾青山问得更细。 “带药篓没有?” 青柏愣了下。 “这倒没听说。” 顾青山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 “承启。” 隔壁屋里立刻传来动静。 “来了!” 承启披着衣服跑过来。 “叔,啥事?” 顾青山看他。 “你见过那个霍清?” 承启脸一下拉下来。 “见过。前天在乱石岗那边碰上,他说采药。我看他两手空空,鞋底也没泥,采个屁。” 青柏补了一句。 “他在灵川县住下了,三五天进山一次,每次都往清岩坳附近转。” 承启按住刀柄。 “我就说这人不对。叔,要不要我明天带人堵他?” “不堵。” 顾青山转身回屋,取出一张纸写了几行。 “明月明早去灵川县,找那边的符铺旧识打听霍清底细。” 承启不乐意了。 “明月一个人去?” “她比你会说话。” 承启噎住。 素衣在旁边添了一句。 “也比你会忍。” 承启看了看屋里三个人,低头系衣带。 “行,我守家。” 明月第二日天没亮就走了。 她没走近路,带着几张符纸,装成去县城交货的符师。 顾青山这边继续让族人按旧规巡山,只是暗中把后山洞口附近的人换成了承进带队。 第三日傍晚,明月回来了。 她进祠堂时,脸上带着风尘,先喝了一碗水。 承启急得不行。 “怎么样?那霍清是不是赵家狗腿子?” 明月放下碗。 “听说是赵铁峰的记名弟子。” 屋里几人都没出声。 承启一拳砸在柱子上。 “我就知道!” 顾青山看向明月。 “修为?” “炼气七层。” 承启脸色变了。 炼气七层。 正好和顾青山一样。 明月接着讲。 “符铺那边的老掌柜还说,霍清这人平时不显山露水,替赵家跑过几次难办的差事。赵铁峰派他来,不会只是采药。” 顾青山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还有呢?” 明月迟疑片刻。 “赵铁峰在郡城不只是筑基散修。听说,他年轻时挂过太虚宗记名弟子的名,只是没拜入内门,也没怎么拿出来说。” 承启骂了一句。 “他娘的,怪不得这么横。” 青柏脸色也不好看。 “七宗之一的太虚宗?” 顾青山点头。 人族七宗里,太虚宗排在前面。 赵铁峰若真能扯上这张皮,青山是不信的。 明月坐下。 “符铺掌柜提醒我,赵铁峰不一定能请动太虚宗的人,可别人听见这名头,愿不愿意惹他,是另一回事。” 承启烦得在屋里来回走。 “那咋办?打又不能打,赶又不能赶,还让他天天在咱们山边转?” 顾青山把茶杯推到一边。 “请他来。” 承启脚步一停。 “请谁?” “霍清。” 承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叔,你没发热吧?这人是探子,咱还请他进门?” 顾青山看向明月。 “遮气符做得怎么样?” 明月立刻反应过来。 “能用,但只能遮外层。若他进洞深处,会露馅。” “那就不让他进深处。” 顾青山把清岩坳外围草图摊开。 “洞口、旧修炼房、废药圃,给他看。灵脉核心封住。明月提前两天布符,承进带人把洞口附近灵石砂清干净。承启——” 承启立刻站好。 “我干啥?” “你少说话。” “……” 承启憋了半天。 “这个活太难。” 素衣端着灯从门外进来。 “难也得干。” 承启立刻低头。 “婶子,我尽量。” 顾青山托灵川县熟人带了话。 说顾氏听闻霍道友在山中采药,清岩坳愿尽地主之谊,请来喝茶,也好请教附近灵药分布。 第四日上午,霍清来了。 此人看上去二十来岁,穿灰布衣,腰间挂着一只旧葫芦,手里果然没有药篓。 承启站在庄园门口,盯着他的手。 霍清看了他一眼。 “顾道友好像不太欢迎我。” 承启干笑。 “哪能啊,我这人天生脸臭。” 明月在旁边轻咳。 承启立刻闭嘴。 顾青山从院里迎出来。 “霍道友远来,请。” 霍清抱拳。 “打扰顾族长。” 茶摆在祠堂旁的小厅。 顾青山没提赵家,只聊灵川县山路、药草、妖兽。 霍清话不多,每句都接得稳。 喝完茶,他主动开口。 “听说清岩坳有条旧灵脉,霍某能否见识一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启手指动了一下。 顾青山像是早料到。 “旧脉而已,没什么稀奇。道友若不嫌弃,我带你走一圈。” 霍清起身。 “有劳。” 洞口已经布了遮气符。 明月站在后面,手藏在袖里,随时准备补符。 顾青山带霍清只进了外层。 洞里灵气被符阵压住,流动缓慢,看起来比普通修炼房强不了多少。 霍清站了片刻。 “这灵脉恢复得慢。” 顾青山叹了口气。 “祖上积德,能有个修炼地方便不错了。赵家主前些日子借地开药圃,也是看我们这地方还能种点低阶灵草。” 霍清转头看他。 “顾族长倒是看得开。” “不看开也没法子。” 顾青山抬手指向塌了一半的旧矿道。 “里头当年柳家挖过,后来塌了,我们人手少,没敢动。” 霍清往那边走了两步。 承启整个人绷住。 明月袖中符纸已经夹在指间。 顾青山却先一步挡在塌口前。 “道友小心,这里松,前些年压死过不少的石甲蜥。要是塌了,顾某可赔不起霍先生的东西。” 霍清停下。 他看了塌口一会儿,转身出来。 “顾族长说笑了。” 出了洞,顾青山又带他去看了废药圃和赵家借走的东南角。 赵家那片地上,黄叶还没清干净。 承启看见那地,气又上来了,偏偏想起“少说话”三个字,只能把牙咬住。 霍清扫过田埂。 “赵家的草长得一般。” 顾青山平静接话。 “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承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明月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霍清像是没听见。 临走前,他收下了顾青山送的一小包普通灵草干品。 “多谢顾族长款待。” “山里清苦,招待不周。” 第74章 承进破境,草茎示警 霍清离开后,承启立刻关上门。 “叔,他信了吗?” 顾青山没有答,先看明月。 明月低声开口。 “他在洞口停得比正常人久。可遮气符没破,应该没看出深处。” 承进也从后山回来。 “我查过,他没有绕路去洞后。” 承启松了口气。 “那就成。赵家这回该消停了吧?” 顾青山看着霍清离开的方向。 “先等。” 这一等,等了小半个月。 赵家没有再派人来东南角催工,也没继续往清岩坳添人。 灵川县那边传来消息,霍清回郡城见过赵铁峰,之后便没再进山。 承启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 “我就说,明月这符有用。叔,你那句土欺生也有用,听着就穷。” 明月把筷子放下。 “你夸人能不能别绕这么怪?” “我夸你呢。” “听着像骂。” 族里紧绷了半个月,总算缓了口气。 偏偏就在这几日,承进突破了。 没有丹药。 也没有提前闭关。 他巡山回来后,照旧在修炼房打坐,半夜灵气突然灌入经脉,硬生生冲开了第四层关口。 第二天清晨,承启跑来报喜,嗓门压都压不住。 “叔!承进四层了!这小子闷声干大事!” 顾青山赶到修炼房时,承进刚收功。 他脸色发白,衣襟湿透,坐在那里还没缓过劲。 顾青山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经脉没伤,稳住了。” 承进低声开口。 “族长,我没用丹药。” “我看得出来。” 承启在旁边拍他肩膀。 “可以啊你,平时不吭声,突破倒比我当年稳。” 承进被拍得晃了一下。 明月皱眉。 “你轻点。” 承启立刻收手。 当天傍晚,顾青山把承进单独叫到祠堂。 供桌上,族规册摊开。 顾青山指了指第五条。 “背。” 承进愣住,随即低头念起。 “凡人族亲为根,修士族亲为枝。修士须守护族中凡人,不得因修为欺压,不得因灵根分贵贱。” “再背一遍。” 承进又背了一遍。 顾青山把册子合上。 “你比承启更适合往后守家。” 承进猛地抬头。 “族长,承启哥比我强。” “他是能打,也敢冲。可守家这事,光靠敢不够,有时候忍得住冲动才行。” 承进捏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顾青山起身,把三块灵石放到他面前。 “你突破了,按规矩,该多分一份。拿回去。” 承进没有接。 “族长,我那份给承山吧。他冬天还要守仓。” 顾青山看了他片刻。 “这话你自己跟账房说。” 承进点头。 “好。” 顾青山摆手。 “去吧。” 承进走到门口,又回头。 “族长,我会守得住咱们家的。” 顾青山没有夸,只嗯了一声。 又过三日,明月的遮气符需要更换。 顾青山带她去洞口检查。 原本贴在石壁暗处的符纸还在,边缘有些卷,灵气遮蔽也没散。 明月正要伸手揭符,忽然停住。 “族长。” 顾青山蹲下去。 符纸外侧的岩灰被人碰过。 很轻。 若不是明月天天画符,顾青山也来回查过几次,根本看不出差别。 明月把手悬在符纸上方,没有落下。 “有人试过阵。” 顾青山沿着洞口地面看了一圈。 没有脚印。 没有断草。 也没有灵气强行冲撞留下的痕迹。 来人只是碰了一下,确认这里有遮蔽,然后退走了。 明月声音压得很低。 “会是霍清吗?” 顾青山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顾青山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明月没有催。 洞口的符纸边缘卷着,岩灰被抹开了一小块。若只看这一处,像山风吹落的灰。 可顾青山的手指往旁边拨了拨,很快从石缝边摸出半截草茎。 草茎被压断,断口还新。 他把草茎夹在指间,拿到明月面前。 明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草……” “田埂边也有过。” 顾青山把草茎收进袖里,起身往洞外走。 明月跟上来,声音压得低。 “叔,霍清没绕后,承进也查过了。要真是赵家的人,怎么一点脚印都不留?” 顾青山走到洞口,没有立刻答。 山坡下,承进带着两个年轻族人巡过田边。几人走得很稳,隔几步就停下查看草丛。 顾青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未必是赵家的人碰了符。” 明月一怔。 “那是谁?” 顾青山把那半截草茎摊在掌心。 “或许是有人来过,另有东西在提醒咱们。” 明月反应很快。 “后山那位?” 顾青山没点破,只把草茎递给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符先别换,照旧贴着。今天你重新画两张,外面一层,里面一层。别做得太齐整,免得让人一看就知道咱们心虚。” “明白。” 明月收好草茎,忽然又补了一句。 “叔,若真是狐仙提醒,说明靠近灵脉的人,它也不愿意让那人得手。” 顾青山往后山方向看了一下。 “它愿不愿意是一回事,咱们不能把命托给别人。” 明月点头。 顾青山转身下坡。 “承进那边也别说透。就告诉他,洞口附近巡得再细些,草叶、石灰、虫窝,都要记。” “好。” 当天夜里,顾青山在账册后面夹了一页纸。 纸上只写了三行。 洞口符被探。 草茎示警。 狐踪未明。 写完,他把纸压进木匣底层,锁好,又把钥匙交给素衣。 素衣接过钥匙,没急着放。 “你这回连我都不说全?” 顾青山把灯芯挑低。 “不是不说,是说不准。” 素衣把钥匙收进针线篮最底下。 “你说不准的事,通常都麻烦。” 顾青山揉了揉眉心。 “麻烦也得过日子。明天腊月二十三,别让族里人看出不对。” 素衣端起桌上的药碗,往他面前一放。 “那你先把这碗喝了。过日子也得有人撑着。” 顾青山看着那碗黑汤,沉默片刻。 “又是明慧开的?” “你闺女说你肝火重。” “我没火。” 素衣瞥了他一眼。 “承启每回闯祸前也这么说。” 顾青山端起碗,一口喝干。 腊月里的清岩坳,表面平顺。 修士照旧巡山,凡人照旧磨面、腌肉、晒药根。祠堂门口挂起新换的红布,孩子们拿着竹片在院子里跑,被铁柱追着骂了半条街。 承启忍了几天,终于憋不住,偷偷把顾承志拉到墙根。 “你那水雾隐,能不能改一改,让人踩草不留痕?” 承志抱着一捆柴,认真想了想。 “能试,但要水汽足。” “那要是山坡很干呢?” “那没法子。” 承启啧了一声。 “那你这术也不是啥都能干。” 承志抬头,看着承启。 “承启哥,你是不是想去抓人?” “谁说的?” “你每回想背着族长干事,都是这样的表情。” 承启差点被气笑。 “你这娃,聪明得招人烦。” 承志抱柴就走。 “我告诉爷爷去。” 承启一把拦住他。 “别!我就问问,真就问问。” 顾青山站在廊下听了半截,没过去。 承启这人,冲归冲,脾气被连续压了几次,已经比早些年懂分寸。 顾家需要刀,也需要磨刀的石头。 第75章 丧事挑衅,欺人太甚 这个年,顾家过得不算热闹,却也安稳。 年夜饭摆了二十几桌,灵兽肉炖了三大锅,凡人族亲也分到一碗。承宁坐在年轻修士那桌,低着头吃饭,没像往年那样抢着说话。 顾青山看见了,却没点他。 正月初六,崇岳叔没了。 老人走得平顺,前一天还喝了半碗米粥,拉着明月说了两句旧话。 第二天清晨,明月来报信时,声音发紧。 “叔,我爷爷走了。” 顾青山正在祠堂前扫雪。 扫帚停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扫帚靠到墙边。 “我马上去。” 崇岳叔躺在床上,脸上收拾得干净,身边放着那根用了几十年的旱烟杆。 顾青崖跪在床前,背弯着,一句话也没讲。 明月跪在另一边,眼眶红着。 顾青山走到床边,伸手替老人把被角压好。 当年从碧溪村搬出来,是崇岳叔挨家挨户劝人。 灵脉契约,也是崇岳叔站出来替他挡了不少话。 如今老一辈又少了一个。 顾青山站了片刻,转身吩咐。 “按族中厚礼办。青崖,你别撑着,事由我和铁柱安排。明月守灵,承启带人去备木料。素衣那边会管饭。” 顾青崖抬头,嗓子发哑。 “青山哥,爹走前说,让你别为他耽误正事。” 顾青山点了点头。 “他一辈子都这样。” 葬礼办了三日。 顾氏从碧溪村带来的旧规矩,和清岩坳这些年添的族礼合在一处。凡人修士都来磕了头,连年纪最小的孩子,也被大人牵着在灵前站了一会儿。 下葬那天,顾青山亲手扶棺。 泥土落下时,承启站在后头,难得没吭声。 铁柱抹了一把脸,小声嘀咕。 “老叔这辈子,真没享几年福。” 顾青山听见了。 他没接话。 回到庄园后,祠堂的牌位又多了一块。 顾青山上香时,看着上面新刻的名字,手上的香灰落到指背。 素衣站在门外,等他出来才开口。 “你如今也五十多了。” 顾青山嗯了一声。 “我知道。” “知道就少熬夜。” “好。” 素衣看他答得太快,反倒不信。 “你每回答得快,第二天照样。” 顾青山被她堵住,只能换话。 “今晚让青崖一家好好歇。你叫明慧过去看看明月。” “已经去了。” 素衣停了一下。 “赵家那边,这几天没动静,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 顾青山刚要开口,山口方向传来一声短哨。 两短一长。 有外客。 承进很快跑进院子。 “族长,赵铁峰来了。” 院里正在收拾白布的族人都停了手。 承启从偏屋冲出来,刀都拿反了。 “他还敢来?”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刀放正。” 承启低头一看,赶紧换手。 顾青山理了理衣襟。 “来者是客。承启,你站我后面,别抢话。” “叔,他挑这个时候来,摆明了就是恶心人。” “我知道。” “那还客气?” 顾青山往外走。 “越是这样,越要客气。” 庄园门口,赵铁峰负手站着。 他身后只跟了两名赵家仆从,霍清也在,仍旧穿着那身灰布衣。赵铁峰衣袍整洁,脸上带着随意的笑,像真是路过。 顾青山迎出去,拱手。 “赵前辈。” 赵铁峰看了看庄园里尚未取下的白布。 “听闻贵族有长辈仙去,赵某来得不巧。” “寿终正寝,家中小事,劳烦前辈挂念。” 赵铁峰轻轻点头。 “顾族长把清岩坳经营得不错。上回霍清来过,说此地规矩清楚,田也管得细。” 顾青山侧身让路。 “山里粗地方,前辈若不嫌弃,进来喝杯茶。” 赵铁峰没有立刻走,反而朝后山方向看了看。 “茶就不急。赵某听说灵脉近来恢复得还可以,顺路过来看看。” 承启在后头吸了口气。 顾青山抬手压了压。 “旧脉缓慢回气,谈不上好。前辈要看,顾某陪着。” 赵铁峰走得不快。 他一路看田,看修炼房,看灵草地。赵家借走那片东南角已经重新翻过土,但草苗长得稀疏,和顾家的青须聚灵草没法比。 赵铁峰停在田埂边。 “这片地,水气差了些。” 顾青山接上。 “山里地性怪,顾家种了二十多年,也常有失手的时候。” 赵铁峰看向他。 “顾族长倒会把话说圆。” “种田人,没别的本事。” 到了灵脉洞口,明月已经提前把外层符阵换成最普通的遮气样式。洞口没有多余痕迹,塌陷的地方也重新用碎石垒了一层。 赵铁峰站在洞外,没有进去。 顾青山陪在旁边。 两人一时都没开口。 承启站在后头,手指扣着刀鞘。明月在另一侧,袖中压着符。霍清离洞口很远,只看了一遍,就低下了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铁峰忽然转过脸。 “顾族长,听说你在郡城有几个相熟的散修,其中一个还跟陆某走得近?” 顾青山背后绷了一下。 陆仲平那条线,他做得很浅。 赵铁峰能点出“陆某”两个字,说明郡城里有人把消息透露过去了。 承启没听明白,明月却立刻抬了头。 顾青山只停了半息,很快笑了笑。 “郡城里散修多,我这些年卖灵草、买符纸,托过不少人帮忙。谁和谁有什么来往,顾某真说不清。” 赵铁峰看了他片刻。 “是吗?” “顾家小门小户,能认得几个掌柜就算有脸面了。大人物之间的事,我们不敢掺。” 赵铁峰轻轻嗯了一声。 “顾族长是会过日子的。” “都是被日子逼出来的。” 赵铁峰没再追。 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顾族长,清岩坳是个好地方,你们一家子经营不易。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顾青山拱手。 “多谢前辈。” 赵铁峰顿了顿。 “当然,若有一天经营不下去了,也可以来找我。” 这话落地,院里不少族人脸色都变了。 顾青山仍旧拱着手。 “前辈慢走。” 赵铁峰带人离开。 直到山口哨声响过,承启才猛地转身,一掌拍在院墙上。 土砖裂开,半块砖掉到地上。 “他娘的!” 铁柱赶紧骂他。 “你拍墙干啥?这墙你修啊?” 承启胸口起伏。 “修就修!我现在就修!” 顾青山看着地上的碎砖。 “承启。” 承启转过身,脖子上青筋都鼓了出来。 “叔,咱们就这么忍?” 这一次,顾青山没有叫他再等等。 他走到承启面前。 “你现在出去跟赵铁峰打,能撑几招?” 承启牙关咬紧。 “三招。” 顾青山替他说完。 “三招你就得倒下。你倒下之后,明月上,承进上,承志也会想办法上。到时候顾家修士全没了,凡人怎么办?” 承启低着头,不讲话。 顾青山声音不高。 “我也想一刀砍了他。” 承启猛地抬头。 顾青山平静的看着他。 “可我这一刀砍出去,咱们清岩坳就没了。” 承启眼眶发红,硬把话咽回去。 院里没人笑他。 铁柱捡起砖块,塞进承启怀里。 “拿着,修墙。” 承启抱着砖站了半天,最后闷头去找泥浆。 第76章 本是同根生 赵铁峰离开后,清岩坳又紧了起来。 巡山加了一班,灵脉洞口外层每天都有人查。顾青山没有把赵铁峰点出陆仲平的事传开,只叫明月暂停和郡城那边的私下往来。 可赵家的压力还没落下,族里先出了事。 二月初九,仓库那边传来吵声。 顾青山赶过去时,仓库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承山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旁边散着一袋灵草,草叶沾了灰。 顾承宁站在门边,脸上还带着火气。 仓库管事结结巴巴。 “族长,承宁要拿一袋青须聚灵草干料,说修炼要用。承山拦了,说账房没批条,不能出库。两人吵起来,承宁就……就推了一下。” 承山咬着牙。 “青山叔,我没动手。我就挡门。” 顾青山走到承宁面前。 “你拿灵草做什么?” 承宁抬头,声音有些硬。 “我卡在炼气一层太久,想换点丹药。仓里灵草放着也是放着,修士提升了,族里才有底气。” 周围几个凡人族亲都没吭声。 可他们全看着顾青山。 顾青山把地上的灵草袋扶起来,递给老刘。 “入库,重新称重。” 管事赶紧接过。 顾青山转向承宁。 “谁批给你的?” 承宁嘴唇动了动。 “没人批。” “仓库规矩,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拿?” 承宁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族长,赵家都压到门口了。我们这些有灵根的要是不往上冲,靠谁?靠凡人守仓?” 人群里有人动了动。 承山捂着头,脸一下涨红。 顾青山抬手。 “承山。” 承山闭上嘴。 顾青山看着承宁。 “你刚才用灵力推他了?” 承宁别开脸。 “我一时急了。” “向承山道歉。” 承宁身子一僵。 “族长,我……” “现在。” 承宁看了看周围的人,脸上挂不住。 承启闻讯赶来,站在后头,没插话。明月也到了,停在人群外。 承宁垂下头。 “承山,对不住。” 承山没有立刻接。 顾青山开口。 “看着他说。” 承宁握紧拳,抬起头,勉强看向承山。 “对不住。我不该推你。” 承山捂着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回了一句。 “我听见了。” 顾青山转身对账房开口。 “记下。顾承宁擅取族库灵草,动用灵力伤本族凡人。罚三个月灵石分配,农事劳役一个月。灵草照价从以后份额里扣。” 承宁脸色一下白了。 “三个月?族长,我才炼气一层,三个月不分灵石,我怎么修炼?” 顾青山看着他。 “拿灵力推族人时,你想过他撞墙会不会出事吗?” 承宁没话了。 顾青山又补了一句。 “明日开始,去灵田。每日两个时辰,由青崖安排。” 承宁低低应了一声。 “是。”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顾青山让明慧来给承山包扎。承山头上开了口子,好在没伤到骨头。 晚上,顾青山去了承山屋里。 承山靠在床边,头上缠着布。铁柱坐在一边,手里端着粥,骂骂咧咧。 “你也是个犟种,他要拿就让他拿,回头报族长不就完了?非得拿脑袋堵门?” 承山小声顶了一句。 “仓库是我守的,他没批条,我就不能让。” 铁柱被噎住。 “你这脾气随谁?” 顾青山进来,铁柱立刻站起。 “青山哥。” “坐。” 顾青山看向承山。 “疼不疼?” 承山摇头。 “还行。” 明慧在旁边收药箱。 “别装。晚上可能发热,药我放桌上了。” 承山没敢顶她。 屋里安静了一阵。 承山忽然开口。 “青山叔,咱家的族规第五条,说修士守护凡人族亲。可第五条管的是外人来了咋办,没管家里人咋办。” 顾青山看着他。 承山低着头,继续讲。 “承宁不是坏人。他以前还帮我扛过粮。可他今天一用灵力,我就拦不住了。” 铁柱皱眉。 “你说这个干啥?族长已经罚了。” 承山摇头。 “罚了这回,还有下回。修士越来越多,凡人也越来越多。以后要是有人觉得,自己有灵根就比别人高一头,咱这些守仓、种田、赶车的,还敢不敢拦?” 顾青山没有接话。 承山的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怕疼。我是怕哪天仓库门口站着的不是我,是我爹,是我娘,是咱家那些没灵根的小娃。” 铁柱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顾青山站起身。 “好好养伤。” 承山愣了愣。 “青山叔,我是不是话说重了?” “没有。” 顾青山走到门口,又回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守仓守得对。” 出了屋,夜风吹在脸上。 顾青山回了祠堂。 他把族规册拿出来,翻到第五条。 凡人族亲为根,修士族亲为枝。 这句话刻了二十年。 可承山说得对。 但是,枝叶长大了,会挡住根。 他磨墨,铺纸。 第一遍写得太轻,他揉掉。 第二遍写到一半,想了很久。 天快亮时,纸上终于多了一条。 族中修士不得无缘由以灵力威压本族任何凡人族人,违者同罪加三。 顾青山看了一遍,又在后面添了半句。 若伤人,按伤势另罚,族议可削其修炼份额。 清晨,铁柱扛着刻刀被叫到祠堂。 他看完新条,先愣了一下。 “青山哥,这要刻在第五条旁边?” “嗯。” “字刻多深?” 顾青山把石碑擦干净。 “比原来的深三分。” 铁柱没再问。 刻刀落下,石屑一点点掉。 族人陆续围过来。 承宁也来了,站在人后,脸上没血色。 顾青山没有避开他,当着全族把新增族规念了一遍。 念完,顾青山看向众人。 “顾家修士,我们从碧溪村一路走来,靠的是全族供养出来的灵石、灵草、丹药。种田、守仓、修屋、赶车,都是供养的一部分。” 他停了停。 “谁无缘无故拿灵力欺压自家人,就是压顾家的根。” 没人讲话。 承启站在旁边,少见地规矩。 明月低头把这条记进册子。 承志站在人群里,听得很认真。 承宁的头越垂越低。 石碑刻好后,顾青山让人把承宁叫到祠堂后。 承宁进来时,声音发干。 “族长。” 顾青山把一把短锄递给他。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个时辰,你跟承山一起去灵田干活。” 承宁猛地抬头。 “跟承山?” “对。” “他伤还没好。” “伤好了再下地。这几天你去他屋里,听他安排仓库账册,学会怎么入库、出库、称重、记损耗。” 承宁脸上挂不住。 “族长,我是修士。” 顾青山看着他。 “所以更要学。” 承宁拿着短锄,手指发紧。 “若承山不愿意呢?” “那你就站在门口等。” 承宁嘴唇抿了抿,最后低头。 “是。” 等他走后,明月从侧门进来。 “叔,你是要磨他的性子,还是要把他晾在凡人里让他自己想明白?” 顾青山把族规册合上,没有回答。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送出的两个灵感胶囊和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77章 道心之始 当天下午,承宁拿着短锄,在承山屋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屋里有咳声,也有翻账册的声音。 他几次抬手,最后还是没敲下去。 铁柱从旁边路过,肩上扛着木板,瞧见他杵在那儿,脚步一停。 “你站这儿孵蛋呢?” 承宁脸一热。 “我等承山。” “等就敲门。你是来学账的,又不是来讨债的。” 铁柱把木板往墙边一靠,抬脚就要踹门。 承宁赶紧拦住。 “我自己来。” 铁柱哼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完了?你们修士一个个会使灵力,敲门还得凡人教。” 承宁被噎得没话,只能抬手敲了两下。 屋里安静片刻。 承山的声音传出来。 “进。” 承宁推门进去。 承山头上还缠着布,桌上摊着仓库账册,旁边放着秤砣和几张旧批条。 两人对上后,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承山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坐吧。” 承宁坐下,背挺得有些僵。 承山翻到一页。 “这是一月的灵草干料出入。你看这里,出库三斤二两,实际给丹铺的是三斤一两八钱,少的二钱记损耗。” 承宁盯着那行小字,半天才憋出一句。 “二钱也要记?” 承山抬头看他。 “不记,年底怎么对账?” 承宁沉默。 承山又翻了一页。 “灵草不是晒干就完事。雨天返潮,火盆烘久了药性会走。仓里那几袋,你那天要拿的,是给万安堂留的货。账上早记出去了,日子一到,人家来取,少一袋,谁赔?” 承宁脸发烫。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承山点点头。 “看出来了。” 这话不重,承宁却更难受。 第一天学账,承宁从早坐到午后,写坏了三张纸。 到了下午,承山伤口还没好,不能下地,只把短锄递给他。 “今天先去灵田,我在田埂上看着。” 承宁接过锄头,跟着他去了东侧灵草田。 田里灵草分成小垄,垄沟不宽,土面松得细。凡人族亲正在除草,动作很慢,也很稳。 承宁站在田边,第一次觉得这地不好下脚。 承山找了个土坎坐下。 “左边第三垄,先松土,不准碰根。” 承宁应了一声,走过去抡起锄头。 第一下下去,锄刃偏了,差点剁到自己脚背。 旁边几个族人都停了一下。 承宁脸更红,握紧锄柄又要来第二下。 承山没笑,也没骂,撑着膝盖走过来,弯腰扶住他的锄头。 “手低一点,别用蛮劲。灵草根浅,伤了根,就算修士用灵力疏导也麻烦。” 承宁僵着手。 承山把锄头角度压低。 “这样。锄下去不是砍,是挑。” 承宁照着做了一遍,土翻起一小块。 承山点头。 “再来。”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半下午没讲别的话。 第二日,承宁开始学浇沟。 第三日,学分苗。 第四日,承山让他试着给灵草疏导根脉。 这是修士的活。 每三天一次,把少量灵力送入根须附近,冲开土里淤着的湿气和杂气。凡人做不了,只能靠修士。 承宁原本松了口气。 总算有他会的了。 他蹲在一株灵草前,按承山讲的法子,把灵力送进土里。 刚开始还顺,过了十几息,那株灵草叶尖突然往下垂,根部泛出黄斑。 承宁手一抖。 “怎么回事?” 承山立刻跪到旁边,用手扒开土。 “停!” 承宁赶紧收灵。 承山两手捧住那团根土,指尖一点点把泥拨开,又从腰间小袋里抓出一撮灰褐色细土,沿着根须外侧填进去。 承宁看得发愣。 “这是什么?” “晒过三个月的腐叶土,混了河沙和碎灵石粉。” 承山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你刚才灵力走急了,把根尖推歪了。灵草吃灵气,也怕冲。根尖一折,这株就废一半。” 承宁想伸手帮忙。 承山挡了他一下。 “别碰。你手劲大。” 承宁收回手。 承山把根系一点点托回原位,又压上薄土,用小竹筒往旁边滴了几滴水。 过了半炷香,那株灵草的叶子才慢慢抬起。 承宁盯着承山沾满泥的手,喉咙堵住。 “这法子……谁教你的?” 承山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没人教。以前的时候经常有这样的死了十几株后,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 “琢磨了多久?” “五年吧。” 承宁没接上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在仓库门口讲的话。 灵草放着也是放着。 这句话现在像根刺,在心里面扎得他坐不住。 承山却没有趁机教训他,只把小竹筒递过来。 “以后疏导前,先摸土。太湿,灵力要慢。太干,先补水。不摸土,就先别动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宁接过竹筒,低低嗯了一声。 第七天傍晚,两人收完工具,坐在田埂上。 承山头上的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伤。 承宁看着田里被扶正的草苗,憋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从来不怨我吗?” 承山拍了拍裤脚上的泥。 “怨过。” 承宁转头看他。 承山低头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进沟里。 “你跟青山叔吵架那次,我心里面也怨过。觉得你们这些有灵根的,明明吃的是大家种出来的饭,拿的是大家攒出来的灵石,讲话还这么硬。” 承宁没吭声。 承山继续讲。 “后来想想,怨也没啥用。我没灵根,这辈子也就守仓、种田、修沟。可我哥哥有灵根,我孩子以后也说不定也会有灵根。” 承宁愣了一下。 承山提到孩子,语气软了些。 他停了停。 “我为村里面干的每一件事,往后都会带着大家往前面走。” 承宁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才下田几天,已经磨破了两处。 他以前觉得凡人干活就是靠力气,累些罢了。 现在才明白,力气只是最粗的那层。 晚饭后,承进来找承宁。 两人在田埂边坐了很久。 承进拿着一根草梗,随手折了几下。 “还扛得住吗?” 承宁闷声开口。 “累。” 承进笑了笑。 “累就对了。我小时候跟我爹翻地,第一天脚都抬不起来。那时候青山叔还让我练控灵,我差点哭出来。” 承宁偏头看他。 “你来劝我的?” “不是劝。你要是真不想改,谁劝都没用。” 承进把草梗丢到一边。 “承宁,你知道青山叔为什么让你来这里吗?不是为了罚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将来可能是族里最有天赋的修士之一,但是你的心里面没有根。” 承宁皱眉。 “根?” “对。” 承进指了指田。 “这地是谁翻的?水沟谁修的?仓库谁守的?灵草谁晒的?你拿着灵石修炼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在你背后。” 承宁面色凝重,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 承进又说了一句。 “青山叔这些年为什么一直说修士守护凡人?因为他当年从碧溪村走出来时,身后没有一个修士,全是凡人。你要是只记得自己是修士,不记得自己姓顾,那才是我们顾家的麻烦。” 承宁坐在田埂上,许久没动。 第78章 闭关与托付 第二天,承宁干活时没再躲懒。 他学会了摸土,学会了记损耗,也学会了给灵草疏导前先问承山一句。 一个月很快过去。 罚期满那日,承山把一个布包塞给承宁。 承宁打开,里面是一双厚布手套,掌心缝了两层皮。 针脚粗,但结实。 “给我的?” 承山点头。 “灵田干活用。你手嫩,别把锄柄抓出血,回头我哥又笑你。” 承宁捏着手套,半天没讲话。 承山看他这样,有些不自在。 “不要就还我。” 承宁立刻把布包往怀里一塞。 “谁说不要。” 承山哼了一声。 “那走吧,族长那边还等你回话。” 承宁走了两步,又停下。 “承山。” “干啥?” “上回……我推你,是我混账。” 承山摆摆手。 “这话你那天讲过了。” “那天是青山叔罚我讲的。” 承宁吸了口气。 “今天是我自己讲,对不起。” 承山愣了愣,然后扛起锄头往前走。 “行,听见了。” 第二天清晨,没人叫承宁。 他自己去了灵田。 承山看见他时,还以为自己眼花。 “你罚期不是满了吗?” 承宁戴上那双手套,弯腰拿锄。 “今天三垄要疏根,我来两个时辰。” 承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脑子被灵草根扎了?” 承宁手一顿。 “你就不能讲句好听的?” 承山把竹筒丢给他。 “好听的没有。先干活。” 这事传到顾青山耳里,是午后。 林素衣端着药茶进祠堂,顺口提了一句。 “承宁今早自己下田了。” 顾青山正在翻修炼笔记,手停了一下。 “自己去的?” “嗯,戴着承山送的手套。承进在旁边笑了半天,说那小子总算像个人了。” 顾青山把笔记合上。 林素衣看他脸色,坐到一旁。 “你打算要闭关了?” 顾青山点头。 “炼气七层卡了五年。再拖,气血往下走,突破更难。” 林素衣没立刻讲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药茶推过去。 “族里的事呢?” “明月管账、符、外头往来。承启管巡山和防线。承进和承宁守灵田,承志跟着明月练符阵。你和青崖还有铁柱商量着管俗事。” 林素衣看着他。 “你安排得这么细,是怕有人趁你闭关生事。” “赵铁峰没走远。” 顾青山端起茶喝了一口。 “还有后山那只变异妖兽的事,也没查清。灵脉复苏太快,灵兽会不自主的往这边靠。” 林素衣把茶碗按住。 “那你还闭关?” “正因为这样,才要闭关。” 顾青山抬头。 “我若还是炼气七层,顾家一直悬着。炼气八层不够对付筑基,可至少能让赵铁峰动手前多算一笔。” 林素衣没再拦。 她起身给他理了理衣襟。 “进去前吃顿热饭。我去给你煮面。” 顾青山嗯了一声。 当晚,祠堂后方开了小议。 明月、承启、承进、承志、青崖、铁柱都到了。 顾青山把几份册子分出去。 “我闭关期间,万安堂那边若来收货,明月接待,只走旧账,不添新约。” 明月收好册子。 “若赵家来人?” “拖。” 顾青山看向承启。 “能不动手就别动手。真有人闯后山,先响哨,再合围,不许单人追。” 承启这回没顶嘴。 “叔,你放心。墙我都修好了,人也能管住。” 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先把自己管住。” 承启瞪他。 “我现在稳得很。” 承志小声嘀咕。 “上回赵铁峰来你刀都拿反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承启脸挂不住。 “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顾青山敲了敲桌面。 “笑完办正事。” 众人立刻收住。 顾青山把最后一枚洞口禁牌交给明月。 “灵脉核心处,除非庄园要破,不许开门。” 明月接过禁牌。 “叔,若只是妖兽冲田?” “你来指挥。” 明月一怔。 承启也抬了头。 顾青山没有多解释。 “你谨慎,符道也稳。承启能冲,承进能守,承宁这段时间懂了田里的事。怎么用人,你来定。” 明月握紧禁牌。 “我试试。” “不是试。” 顾青山看着她。 “我闭关后,外头就交给你们。” 第二日,顾青山进了灵脉核心。 石门落下,明月亲自贴上遮气符,又把外层碎石重新堆好。 承启站在洞口,抓了抓后脑。 “明月姐,叔真让你指挥?” 明月收起符笔。 “你不服?” 承启立刻摆手。 “我哪敢。你那碎岚刃打我,我跑都跑不掉。”承进笑了一声。 “知道就好。” 承宁站在后面,没插话。 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这几天白日去灵田,夜里跟巡山队走一段。别逞能,听承进安排。” 承宁点头。 “好。” 闭关第三天,山口哨声响起。 三短两长。 明月正在符房画符,听见哨声,手中符笔立刻收起。 “承志,带两张水雾符去灵田,通知凡人撤到祠堂后院。” “是。” 她转身出门。 承启已经提刀赶来。 “北坡。不是锐毛鼠,是石甲蜥,五六只。” 承进也到了,额头带汗。 “有一只不对劲。背甲泛光,撞断了两根木桩。修为至少炼气六层。” 明月脚步没停。 “承启正面挡,别硬接它冲撞,把它往西边沟里引。承进带两人从右侧绕,断后路。承宁。” 承宁立刻抬头。 “在。” “你跟承进走。记住,只拦小的,不碰大的。” 承宁咬牙。 “明白。” 承启扛刀就走。 “总算有活干了。” 明月冷冷丢下一句。 “你要是冲过头,我先拿符打你。” 承启脚下一顿。 “知道了知道了。” 北坡防线已经被撞开一个缺口。 几只石甲蜥贴着地面往前窜,背甲上沾着泥。最前头那只体型大了一圈,残角上挂着点东西,跑动时晃了几下。 承启一刀劈下,水缠刀卷住一只小蜥的前腿,猛地一拖。 “来!往你承启爷爷这边撞!” 变异石甲蜥受了刺激,低头冲来。 承启没有硬挡,脚下一转,刀身上的水鞭抽在它侧甲上。 啪的一声,冰粒炸开,只留下浅痕。 承启骂了一句。 “皮真厚!” 第79章 家族齐心 高处,明月已经取出符。 她没急着出手。 变异石甲蜥速度快,颈下软鳞只有冲撞后抬头的一瞬能露出来。 承进从右侧绕出,水鞭术缠住另一只小蜥,把它甩进沟里。 承宁在后头补了一锄头,锄柄震得他手发麻。 “这玩意比灵田难搞多了!” 承山带着凡人撤到远处,听见这话,忍不住喊。 “别拿我的锄头打妖兽!那把新修的!” 承宁差点气笑。 “回头赔你!” 变异石甲蜥被引到西沟边,前爪踩空半寸,身子一歪,头部抬起。 明月指尖一压。 碎岚风刃符燃起。 六道风刃从高处射下,前两道打在背甲,后四道齐齐钻进颈侧软鳞。 变异石甲蜥发出怪叫,身子猛地翻滚。 “承启!” 明月刚喊完,承启已经冲到近前。 水缠刀卷住残角,整个人借力高高的跃起,刀锋从伤口处斩入。 一下没断。 承进的水鞭随后缠住后腿。 承宁把锄头横插进沟边,卡住它翻滚的方向。 “快!” 承启双手压刀,灵力灌入。 “给我开!” 刀锋终于切下去。 变异石甲蜥抽动几下,不动了。 剩下几只小的没了头领,转身就逃。 承启还想追,被明月一符打在脚前。 “回来。” 承启停住,悻悻收刀。 “我就追两步。” “叔闭关前怎么交代的?” “响哨,合围,不单人追。” 承启摸了摸鼻子。 “行,你赢。” 承进走到尸体旁,检查伤口。 “炼气六层没跑。怎么会突然冲庄园?” 明月没有答。 她蹲下,看向变异石甲蜥残角。 那里挂着一枚草编的小结。 草叶已经被血浸透,编得粗糙,却很工整。 承宁凑过来。 “这是谁挂的?山里妖兽还戴这个?” 承启脸色变了变。 “不会是赵家搞的吧?” 明月取出帕子,把草结包起来。 “别乱猜。先封尸,残角别动。承进,带人把缺口补上。承启,巡山加一队,查北坡往外三里。” 承启这次没多话。 “我去。” 傍晚,明月拿着草结来到灵脉洞口。 石门后没有动静,顾青山正在闭关。 她把包着草结的帕子放在门外石台上,又压了一块小石。 承志跟在后头,小声开口。 “明月姑,这东西要不要现在告诉族长爷爷?” 明月看着石门,停了片刻。 “不打扰。” 承志盯着帕子。 “那这是谁编的?” 明月没有回答。 ... ... 灵脉核心里,顾青山已经坐了七天。 第七天深夜,他原本还在慢慢引气。 丹田里的灵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又回到气海。 这一圈走完,地底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山石晃动。 是灵气涌了一下。 很短。 短到外头巡夜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顾青山正坐在灵脉正中,那一下涌动,直接撞进了他体内。 丹田里积了多年的灵力,像被推了一把。 卡在炼气七层后段的那道关口,猛地松了。 顾青山没有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把呼吸压稳,双手按在膝上,一点点把涌进来的灵气往经脉里送。 第一股灵力冲到胸口时,经脉立刻胀痛。 第二股跟上来,痛感往肩背扩。 第三股进入下腹,丹田像被撑开了一圈。 顾青山额头冒汗,衣背很快湿透。 他没有停。 当年从炼气五层往了六层冲时,是经脉不通,硬磨硬挤,疼得细碎。 这一次不同。 疼得深。 一波接一波,从骨头缝里往外顶。 灵气顺着原本熟悉的路线冲过去,却把每一处旧有的宽度重新撑开。 顾青山咬住牙,手背上青筋鼓起。 石壁缝隙中,灵石砂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只来得及把那几道灵气全部收住,丹田里便响起一声闷响。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身体里传出来的。 那道压了四年的瓶颈,在这一刻破开。 更多灵气从丹田往外散,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铺去。 顾青山整个人抖了一下,差点坐不稳。 他立刻把《太素归元诀》运转到最快,生生把乱窜的灵气压回路线。 半个时辰后。 气息终于平稳。 顾青山慢慢睁开眼。 石室仍旧不大,石门仍旧关着,可他感知到的东西变多了。 洞外明月贴的遮气符。 再远一些,承志在祠堂后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东边灵田里,承山放在田埂边的竹筒歪着。 北坡缺口处新换的木桩还带着湿泥。 更远,庄园外一只锐毛鼠趴在草丛里,探头探脑,鼻子动个不停。 五十丈左右。 顾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起手,掌心里的灵力比闭关前厚了许多,收放之间也更顺。 炼气八层。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又坐了半炷香,把体内残余躁动压下,才取出旁边的水囊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顾青山喝完,把衣服理好,起身推开石门。 石门刚响,外头守着的人立刻站起来。 明月和承启都在。 承启先一步冲过来,差点撞到石门。 “叔!”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还守着?” 承启盯着他看了半天,话到嘴边卡住。 “叔,你这气息……不一样了。” 明月站在旁边,先没开口,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认真感受了片刻。 “恭喜叔。” 顾青山摆摆手。 “别喊那么大声,夜里呢。” 承启却压不住,声音都高了些。 “八层?是不是八层?” 顾青山点头。 承启一拍大腿。 “好!这下赵铁峰那老东西再来,咱也能——” “闭嘴。” 明月直接打断。 承启看了看顾青山,硬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就高兴一下。” 顾青山没训他。 他抬起右手,往庄园外轻轻一按。 灵力无声散开。 没有火光,也没有风声。 可大半个庄园都被这股气息扫过。 北坡草丛里,那只锐毛鼠刚探出半个脑袋,四爪一滑,原地翻了个滚,连洞口都没找准,撞到石头上又弹起来,撒腿就往山里钻。 承启看得眼睛发亮。 “叔,这一下好使啊。” 承志听见动静,从祠堂后院跑来,衣领都没穿正。 “爷爷出关了?” 承进也从巡山那边赶到。 片刻后,素衣披着外衣走来,手里还提着灯。 她看见顾青山站在洞口,脚步停了一下,先上下打量他。 “成了?” 顾青山嗯了一声。 素衣把灯交给明月,走近些,伸手按了按他的袖口。 “脸色还行。饿不饿?” 承启在旁边憋不住笑。 “婶子,叔突破炼气八层了,您第一句问饿不饿?” 素衣瞥他。 “不吃饭,炼气八层也得倒。” 承启立刻服气。 “这话没错。” 明月低声开口。 “叔如今炼气八层了,在散修里,也已经是顶层。若能到九层大圆满,咱们往后在苍梧郡,至少能挺直腰板。” 这句话一出,洞口附近安静了些。 顾青山看向明月。 “腰板能不能直,不只看修为。” 明月点头。 “我明白。只是族里该有口气了。” 顾青山看着在场的众人,没有说话。 第80章 税务危机 ,官方打压 他看向承启。 “北坡那只变异石甲蜥,尸体还在?” “在,明月姐让封起来了。残角上那草结也没动。” 顾青山这才想起石台上的帕子。 他弯腰拿起,打开看了看。 草叶已经干硬,编法粗,看起来不像赵家那边的东西。 素衣凑过来。 “谁送的?” “不像送礼。” 顾青山把草结重新包好。 “更像提醒。” 承志小声插了一句。 “会不会是后山那位?” 顾青山没有答。 有些事,不必说满。 他把帕子递给明月。 “收好。别让小孩子拿去玩。” 承志不服。 “族长爷爷,我十一了。” 承启在旁边补刀。 “十一也小。你上次抓蛇还被蛇追着跑。” 承志脸一红。 “那蛇会钻水沟!” 众人笑了一阵。 顾青山也缓了缓。 这一夜,素衣煮了面。 顾青山吃了两碗。 承启蹲在门槛边,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听顾青山讲突破时的感觉。 顾青山只给了他一句。 “灵力够了,根基够了,火候到了,自然就破。别想着走捷径。” 承启挠头。 “我就问问,叔你别一开口就教训人。” 铁柱从外头路过,顺手拍了他后脑一下。 “你不欠训谁欠训?” 承启抱着脑袋。 “铁柱叔,你这一下不讲武德。” 铁柱扛着木杆走了。 “凡人打修士,机会难得。” 第二天,清岩坳难得松了口气。 炼气八层这四个字,没有大张旗鼓传开。 但族里几个骨干都知道了。 巡山的人脚步都稳了些。 灵田里干活的族人听见承宁说“族长突破了”,一个个腰都直了半分。 顾青山没有拦。 家族被赵家压了这么久,也该让众人心里有点底。 可这口气只松了一天。 第三日午后,山口传来哨声。 不是妖兽。 是外人来访的号子。 承启第一时间提刀过去。 半刻钟后,他带着两名修士进了庄园。 来人穿着郡城制式青衣,腰间挂着城主府木牌。 领头的是炼气六层,中年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进祠堂前拱了拱手。 “清岩坳顾氏族长顾青山?” 顾青山回礼。 “正是。” 那人取出一卷文书。 “苍梧郡城主府传令。灵川县清岩坳灵脉,经郡城登记复核,已从废弃灵脉改评为复苏灵脉。依郡中规制,自明年起,清岩坳需缴纳脉税,暂定每年七十块下品灵石。” 承启当场就炸了。 “七十块?你们怎么不去抢?” 明月立刻拉了他一下。 “承启。” 传信修士扫了他一眼。 “规制如此。顾族长若有异议,可在三十日内往郡城主府递申辩文书。” 顾青山接过文书,看完印章,又看落款。 城主府户籍司。 还有灵脉复核司的红印。 手续齐全。 他把文书合上。 “辛苦两位跑一趟。清岩坳路远,喝杯茶再走。” 传信修士没想到他这么平稳,语气缓了些。 “茶就不喝了。顾族长,文书送到便算交差。明年三月前,第一笔脉税要入账,逾期会有滞纳罚金。” 顾青山点头。 “我记下了。” 承启还想开口,被明月踩了一脚。 传信修士带人离开后,祠堂里只剩顾青山、明月、承启三人。 桌上那卷文书摊开。 七十块下品灵石几个字,像压在纸上。 承启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这是赵铁峰的手笔。” 明月摇头。 “不一定。” 承启瞪她。 “不是他还能是谁?咱灵脉复苏的事,外头才传出多少?城主府怎么突然就重新评定?” 明月拿起文书看了两遍。 “也可能是霍清那次回去后,赵家递了消息。城主府顺水推舟。税这东西,他们收得名正言顺。” 承启咬牙。 “那不还是赵铁峰?” 顾青山坐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赵铁峰就算不是执笔的人,也会乐见其成。” 承启一拳砸在桌沿。 “每年七十块,咱们一年才产多少?” 明月看向顾青山。 “叔,族里账册自从前年开始在我那边。除去自用、损耗、给万安堂的供货,换回来的灵石差不多八百块左右好的话能上九百。每年的修士月例、符纸、灵脉修补、灵田维护,花出去七百多。” 顾青山接上。 “族里这些年攒下的灵石也就五百来块,还要留着备灾。” 承启脸黑了。 “这税一交,咱们修炼全得慢下来。” “他说的暂定七十块每年,说不定后期看咱们能挺住还上涨,而且也不是慢一年。” 顾青山把文书放正。 “以后每年都慢。修士越多,压力越大。灵脉越好,税可能还会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启站起来又坐下。 “这刀子捅得真准。” 明月低头翻到最后几行。 “还有申辩文书。” 承启冷笑。 “有用吗?” 顾青山摇头。 “能拖,不能免。城主府不是赵家,规矩摆在那儿。清岩坳确实复苏了,咱们否不了。” 承启闷声。 “那就只能认?”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认账,不认命。” 承启愣了愣。 明月把文书收起来。 “叔想怎么做?” 顾青山没有急着回答。 他让人叫来素衣、青崖、铁柱和承进。 晚上,祠堂后方点了两盏灯。 文书摆在桌上,所有人轮流看完。 铁柱看完就骂。 “这帮人真会算。咱刚缓一口气,他就伸手。” 青崖没骂,只问了一句。 “税若交不上,会怎样?” 明月翻着文书。 “先罚,再催缴。若连续拖欠,城主府有权查封灵脉产出。” 铁柱一听,差点跳起来。 “查封?那咱还种个屁!” 素衣坐在顾青山身旁,半天没插话。 直到众人吵了一阵,她才开口。 “青山,你突破八层了。” 屋里安静下来。 素衣看着桌上的文书。 “赵铁峰就算还是筑基初期,我想也不能像上次那样随便压你。” 顾青山端茶的手停住。 这话说得实在。 炼气八层对筑基,仍旧差着大境界。 可顾家现在不是当年刚搬来时的顾家。 有灵田,有符,有巡山队,有郡城几家铺子的明账。 还有他这个炼气八层。 铁柱拍了拍大腿。 “嫂子这话中听。打不过,咱就磨他。反正咱种地的,最会磨。” 承启立刻抬头。 “叔,要不我带人把赵家那块地再——” “你给我坐下。” 铁柱和明月同时开口。 承启悻悻坐回去。 “我就随口一讲。” 顾青山把茶喝完。 “先做三件事。” 众人都看过来。 “第一,族中修士从明日起加实战课。承启负责带刀阵,承进负责防守配合,承宁和承志也参加。不能只会单打独斗。” 承启坐直。 “这个我能办。” “第二,灵田这边要增产。青崖,你和承山核一下,哪些田能改种一阶下品灵草,别一口气铺太大。” 青崖点头。 “土能撑得住,水沟要重修。” 铁柱接话。 “我带人修。” “第三,明月。” 明月抬头。 顾青山看着她。 “你符道要往前走。碎岚风刃符已经能稳出一阶上品,下一步试二阶符。” 明月没有马上应。 二阶符不是想画就能画。 符纸、灵墨、灵识控制,缺一样都不成。 她沉默片刻。 “我试。但要灵墨,好的符纸也要。失败会烧灵石。” 顾青山点头。 “烧。现在不烧,明年也要被脉税烧掉。” 承启听得一愣。 “叔,你这话听着有点狠啊。” 素衣看了他一眼。 “你叔什么时候不狠?只是平常狠在自己身上。” 承启闭嘴了。 顾青山又看向承启。 “过些日子,你跟我出一趟远门。” (感谢“熙熙攘攘的蛟魔皇”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和一个催更符还有三个用爱发电。) 第81章 另辟蹊径,少年远行 承启顿时来了精神。 “去郡城?” “不,灵川县附近。” 顾青山取出一张旧地图,摊在桌上。 “苍梧郡里的铺子,咱们不能只靠万安堂一家。周记、符铺、器铺都能走,但还不够。清岩坳的灵草、妖兽材料、符箓,要往外卖。商路打开,灵石才有地方补。” 明月皱眉。 “外头风险不小。” “所以这事暂时不往外讲。” 顾青山手指点在灵川县,又往东边划了一段。 “先探路,不急着带货。” 承启忍不住搓了搓手。 “叔,这个我喜欢。” 铁柱冷哼。 “你喜欢的多半危险。” 承启不服。 “危险也得有人去。” 承进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你先把巡山账记明白,别每回回来只会报‘看见三只妖兽,全跑了’。” 屋里几个都笑了。 压在脉税上的闷气散了些。 议事到后半夜才结束。 众人散去前,明月把文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忽然停住。 “叔,最后这一行。” 顾青山接过。 文书末尾有一段附注,字很小。 “脉税缴纳如有困难,可向苍梧郡内登记各家族申请资助,资助条款另议。” 承启凑过来看完,脸色一下变了。 “资助?说得好听,不就是借钱?” 明月把指尖按在“条款另议”四个字上。 “若借了,抵押什么?” 屋里刚散掉的轻松立刻没了。 顾青山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纸上每个字都规整,挑不出毛病。 可这口子开得太巧。 缴不起脉税,就去找郡内家族借。 谁最愿意借? 赵家。 借完之后,抵押什么? 清岩坳灵脉。 承启低声骂了一句。 “赵铁峰这是把坑都挖好了,就等咱们自己跳。” 顾青山把文书慢慢合上。 顾青山把文书收进木匣,没有立刻散会。 承启还坐在桌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刀鞘。 顾青山看了他一会儿。 “承启。” “叔。” “你留下。” 承启刚要起身,听见这话又坐回去。 素衣看了顾青山一眼,没多问,带着铁柱和青崖先走了。明月本来也要退,顾青山摆了摆手。 “你也留下。” 祠堂后屋只剩四个人。 顾青山取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 这张图边角磨得发白,是他这些年去郡城、灵川县来回跑时一点点补出来的。山道、驿棚、茶棚、村镇,都用不同墨色标了记号。 他伸手点在灵川县以东。 “这里,东柳镇。” 手指往下挪。 “这里,灰桥集。” 又往东一划。 “再往前,叫三河口。三个地方都在灵川县和郡城中间,来往人不少。郡城东西贵,灵川县货少,这几个镇子吃中间差价。” 承启低头看着图。 “叔,你想要我去卖货?” “对。” 顾青山把旁边一本账册推过去。 “咱们有灵草、妖兽皮骨、几张符,还有青崖试着种出来的低阶药材。放在清岩坳,是仓库里的东西。运出去,才是灵石。” 承启翻了两页,越看越精神。 “去郡城卖不是更稳?” 明月接过话。 “郡城路程太远变数太大,而且有人盯着。量一大,赵家很快会知道。小镇子散,货少,反而不好堵。” 承进点头。 “而且他们缺稳定供货。” 承启抬头。 “那我带谁?” 顾青山早有安排。 “你带承宁、承进,再挑十个凡人好手。两辆驴车,货不要装满,先探路。你们这趟不求赚多少,第一要摸清沿途势力,第二要谈下能长期收货的铺子,第三,平安回来。” 承启听到“平安回来”四个字,原本扬起来的劲头压下去些。 “叔,你不去?” “我不去。” 顾青山把地图往他面前推近。 “你以前总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现在我派你出去了。” 承启喉咙动了动。 顾青山盯着他。 “回来前,把脾气管住,把眼睛放亮。很多时候,眼睛比刀有用。” 承启下意识摸了摸刀柄,手又松开。 “叔,我尽量。” “不是尽量。” 顾青山语气平稳。 “你要是管不住,这条商路就换人。” 承启一下急了。 “别啊!叔,我能管住。” 明月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每次说能管住,最让人担心。” 承启瞪她。 “明月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明月收起地图边角。 “我盼你别把铺子掌柜吓跑。” 承进忍不住笑了一声。 承启指着他。 “你也笑?这一路你归我管。” 承进慢悠悠开口。 “我负责防守配合,你负责别惹事。” 承启被噎住。顾青山敲了敲桌面。 “明日挑货,后日出发。账册带着,每笔出入写清楚。遇事先退一步,别怕丢脸。” 承启沉默片刻。 “叔,要是别人把价压得太狠呢?” “价不合适就走。” “要是他们骂人?” “听着。” “要是动手?” “护住人,带货撤。真退不了,再拔刀。” 承启低声嘟囔。 “这也太憋屈了。” 顾青山看着他。 “能憋住,才算你真长本事。” 承启没再顶嘴。 第二日,清岩坳仓库忙到天黑。 承山拿着算盘,盯着每包货称重。 “这包石甲蜥的皮十二张,记好了。谁要是路上少一张,我就找谁。” 承启扛着一袋妖兽骨往车上放。 “承山,你现在管账管得跟铁公鸡似的。” 承山头都没抬。 “灵石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族长说了,商路第一次走,账要比脸还干净。” 承宁跟在旁边搬箱子,听见这话,低声来了句。 “脸要是本来就不干净呢?” 承山抬头看他。 “你说谁?” 承宁赶紧抱起箱子往外走。 “我说我自己,我这就干活。” 承启乐了。 “承宁,你现在出息了,连承山都怕。” 承宁回头瞥他。 “你不怕?你上回拿错灵草,承山追着你骂了半个时辰。” 承启咳了一声。 “那叫尊重凡人族亲。” 承山哼了哼。 “这话你当着族长面再说一遍。” 屋里几个族人笑出了声。 出发那天,顾青山没有送太远,只到山口。 两辆驴车停在路边,十个凡人好手都背着短弓和柴刀。承进检查车轴,承宁清点干粮。 承启站在最前头,刀挂在腰间,脸上难得没有嬉笑。 顾青山把明月画的一枚传讯符递给他。 “遇到大事,让人送信回来。别硬撑。” 承启接过,放进怀里。 “叔,我会把路摸明白。” “记着,货卖不出去没事,人少一个都不行。” “记着了。” 承启转身一挥手。 “走!” 驴车吱呀往前,十几个人沿山道下去。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角色召唤,感谢) 第82章 少年忍辱,雏鹰试翼 顾青山站了一会儿,直到队伍转过弯,才回祠堂。 素衣在门口等着。 “舍得放出去了?” 顾青山把手背到身后。 “不放,他永远只会在庄子里喊打喊杀。” 素衣看着山口方向。 “他要是真挨了欺负,回来别太训。” 顾青山停了一下。 “他们早晚要独当一面的。” … … 第一个镇子是东柳镇。 镇口立着一块旧木牌,来往车马不少。 承启带人进镇时,没有急着找铺子,先让两个凡人去茶摊坐着听消息,自己带承进、承宁去了最大的收货行。 铺子门脸不小,门口挂着“丰源行”三个字。 掌柜是个胖脸中年人,听见清岩坳顾氏几个字,先把承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听过。” 承启压了压火。 “我们是新走商路。我们有一阶下品灵草、妖兽皮骨,还有几张符。掌柜看看货。” 掌柜懒洋洋接过一张兽皮,捏了两下。 “毛色一般,皮也薄。三十张皮,二十块灵石。” 承宁当场抬头。 “你这价低了一半。” 掌柜把兽皮扔回桌上。 “爱卖不卖。东柳镇就这价。” 承启手掌按到刀柄上。 承进一步横过来,挡住他半个身子。 “掌柜,青壳蜥甲呢?” 掌柜瞄了一眼。 “破损太多,两副一块。” 承宁脸都涨红了。 “你抢呢?” 铺子后面走出来两个伙计,都是练过拳脚的凡人,其中一个腰间还挂着短棍。 掌柜慢吞吞开口。 “外地小族跑来卖货,规矩都不懂?嫌价低,出门右拐。” 承启手指收紧。 承进低声提醒。 “启哥。” 承启胸口起伏了两下,硬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他把桌上的兽皮一卷,塞回包里。 “打扰了。” 掌柜嗤了一声。 “慢走,不送。” 承宁走到门口还想回头骂,被承启一把拽出去。 出了铺子,承宁压着声音。 “启哥,就这么算了?” 承启没回话,走到巷口才停下。 他抬脚踹了一下墙根的石头。 石头滚出去,撞到水沟边。 “走,去灰桥集。” 承宁愣了。 “不在镇上再问问?” 承启看向茶摊那边,两个族人已经回来。 其中一个低声汇报。 “镇上收货行基本都跟丰源行沾边。丰源行背后,好像有灵川县韩家的关系。” 承启吐出一口气。 “那就不卖给他们。记下来,东柳镇有货路,但暂时不能碰。” 承进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忍住了。” 承启没好气。 “少夸我,我现在听不得。” 承宁小声嘀咕。 “你要是拔刀,咱们今天就得逃命。” 承启扭头。 “你再说一遍?” 承宁立刻钻到车后。 “我去看驴。” 承进拍了拍承启肩膀。 “走吧。第二个镇子,未必也这样。” 灰桥集比东柳镇小一圈。 这里没有大收货行,街口两边多是杂货铺、药铺、皮货摊。 承启没有直接进铺子,先在集上摆了半个时辰摊。 几张处理好的妖兽皮摊开,很快有人围过来。 一个老猎户摸了摸蜥甲。 “这东西能抗刀吗?” 承启拿出短刀,在边角轻轻划了一下。 “普通刀砍不穿,做护胸合适。” 老猎户问价。 承启报了个比郡城低两成的价。 老猎户没买,却帮他招来了一个小铺掌柜。 那掌柜姓罗,铺子不大,卖药也收皮骨,修为只有炼气二层。 罗掌柜看货很细,看完没有压得太狠。 “石甲蜥的皮我能收,蜥甲也能收,但量大吃不下。灵草要看品相。符箓嘛,灰桥集用得少,最多放我这里代卖。” 承启听完,第一反应嫌少。 可他想起顾青山那句“价不合适就走”,又想起东柳镇掌柜那张脸,硬是把话咽回去。 “长期呢?” 罗掌柜抬头。 “你们能长期供?” “每月不一定,但两个月能走一次。” “那可以谈。鼠皮按郡城价七成,蜥甲七成半。灵草看货。代卖符,我抽一成。” 承宁皱眉。 “七成低了。” 罗掌柜倒也坦白。 “我这里不是郡城,卖得慢,占本钱。你们要想一口气卖高价,只能去郡城。” 承启没有急着答应。 他把承进拉到门外商量了几句,又回来。 “鼠皮七成半,蜥甲八成。符代卖抽一成可以,但你每月给我们一张清单,卖几张,多少钱,要写清楚。” 罗掌柜笑了。 “你们族里有人教过做账?” 承启想起承山那张脸。 “有人天天拿算盘砸人。” 罗掌柜点点头。 “行。第一次少收点,试一回。” 这一天,他们卖出去三分之一的货,换回二十三块灵石,还有一张手写收货约。不算大赚,却算开了口子。 夜里住在客栈。 承宁数灵石数得高兴。 “启叔,咱今天要是在东柳镇动手,现在估计还在山里跑。” 承启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们。 “闭嘴。” 承宁立刻闭上。 承进把地图摊开,在灰桥集旁边画了一个圈。 “罗掌柜可以继续观察。铺子小,吃不下大货,但人还算规矩。” 承启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炭笔,在东柳镇旁边写了四个字。 “韩家背景。” 又在灰桥集旁边写。 “罗氏杂货,可谈。” 承宁和承进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打趣。 第三个地方是三河口。 这里靠水路,货比灰桥集杂。承启一进集市就发现不对。 有几摊灵草价格低得离谱。 一阶下品的紫须根,在郡城能卖三块灵石一捆,这里只要一块半。品相虽然乱,灵气却没散多少。 承启蹲在摊前。 “这紫须根哪里来的?” 摊主是个瘦老头,瞅了他一眼。 “山里挖的。” “哪座山?” “不说。” 承启也不恼,买了一捆,又买了两株青叶参。 等老头收灵石时,他随口来了句。 “这东西半野生的吧?根须没修过,附近应该有旧灵田。” 老头手顿住。 承启心里一动,脸上没露。 “我就随便猜。” 老头把灵石揣好。 “年轻人,别乱进山。有些地方没人管,不代表能活着出来。” 承启笑了笑。 “多谢提醒。” 他没有继续追问,当天又换了个摊子打听。 到傍晚,消息拼凑了出来。 三河口北面八十里,有个废掉的小家族,姓魏。四十多年前遇到妖兽祸乱,族人散了,灵田没人打理。后来有采药人偶尔进去,发现灵草还在长。 那里有妖兽,也有阵法残基。没人敢长期占,只能偷挖几株出来卖。 承启把位置记在地图上,没有告诉外人。 回程路上,他比来时安静很多。 承宁几次想问,都被承进挡下。 四天后,队伍回到清岩坳。 山口哨声响起时,顾青山正在祠堂看账。 承启进门,衣服上还带着路尘,把地图、账册、收货约、灵石袋一件件摆到桌上。 顾青山翻了账册,又看地图。 “回来了。” 承启站得很直。 “回来了。” 顾青山抬头。 “脾气管住了?” 承启停了停。 “有一回差点没管住。” “哪一回?” “东柳镇,丰源行。他们的价压得太狠,还拿灵川县韩家压人。” “动手了吗?” “没有。” “没动手,什么感觉?” 承启沉默了好一会儿。 “难受。” 顾青山没有催。 承启又开口。 “后来想通了。我若动手,灰桥集那边的铺子也谈不了,三河口的消息也摸不到。还可能把韩家惹出来。不动手,起码还有一条路能用。” 顾青山把账册合上。 “坐。” 承启愣了一下,坐到旁边。 顾青山把灵石袋打开。 “这趟卖货,加上换回来的货款,比我预想多六块。” 承启把六块灵石单独推出来。 “多出来的,我没动。” 他说完,顿了顿。 “叔,我想问一句。” “问。” “这条商路往后,是不是我管?” 第83章 消息泄露,捷足先登 屋里安静了一下。 明月也抬头看他。 承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不是抢功。我就是觉得……这事我能做。我以前总想着砍谁,现在发现,谈成一桩买卖,也挺有劲。” 顾青山看着桌上的六块灵石,伸手推回去三块。 “三块你的。” 承启一怔。 “叔?” “另外三块入公账。商路你管,每月回来报一次账。东柳镇暂时避开,灰桥集稳住,三河口继续探,但别贪快。” 承启拿着那三块灵石,半天没吭声。 承宁在旁边小声开口。 “启哥,你耳朵红了。” 承启抬手就要拍他。 顾青山咳了一声。 承启手停在半空,硬生生收回来。 “我现在管商路的人了,不跟小孩计较。” 承宁立刻躲到承进背后。 “我二十一了。” “在我这儿,你就小孩。” 屋里笑了一阵。 夜里,顾青山又叫来明月、承启、承进。 桌上摊着三河口北面的那块地图。 承启指着一个圈。 “这里。魏家旧地。听说有灵田,没人管,灵草半野生。妖兽不少,阵法残基也有。当地人只敢偷偷挖外围。” 明月看得很细。 “魏家?我没听过。” 顾青山翻出旧册。 “灵川县北边四十几年前确实乱过。小家族被妖兽冲散,不稀奇。” 承启压低声音。 “叔,若这地方真无主,咱能不能租下来,或者买下来?脉税压着,光靠清岩坳太吃紧。” 承进提醒。 “先查产权。要是还有魏家后人,贸然进去会惹麻烦。” 明月点头。 “还有一点,一旦消息传到赵家那边,他们也会动心。赵铁峰缺的就是药源。” 承启脸色一沉。 “霍清一直在外面跑,他要是听到……” 顾青山手指按住地图。 “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去那片灵田。” 承启张了张口,又闭上。 顾青山看向明月。 “你明日去郡城,查产权登记。走万安堂那边的路,别直接问城主府。能花灵石就花,别省。” 明月收起地图。 “我明白。” 顾青山又看向承启。 “这次做得不错。” 承启整个人顿住。 顾青山已经低头收账册。 承启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挠挠头。 “叔,你突然夸人,我还挺不习惯。” 明月起身路过他身边。 “那你下次继续做,习惯就好了。” 承进跟着补刀。 “别骄傲,商路账还得重抄一遍,你有三处数写歪了。” 承启脸一垮。 “承进,你真是我亲兄弟。” “我姓顾,你也姓顾,算。” 第二天一早,明月带着两名族人去了郡城。 顾青山没有跟去。 他留在清岩坳,重新安排巡山和货物整理。承启接了商路后,整个人忙起来了,白天跑仓库,晚上盯地图,连刀法课都不吵着加练了。 第十天傍晚,山口送回一张折好的纸条。 送信的是万安堂的脚夫,收了钱便走,没有多话。 顾青山在祠堂拆开纸条。 明月的字写得紧,内容却很清楚。 “魏家旧灵田,产权登记人四十年前注销。现属无主地,可申请勘察,勘察后可议租用或购买。” 顾青山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字迹压得更重。 “昨日已有一份勘察申请递入复核司,申请人:霍清。” 承启正好从外头进来,见顾青山拿着纸条没动,立刻凑近。 “叔,明月姐查到了?” 顾青山把纸条递给他。 承启看完,脸色当场变了。 “霍清?” 承启看完纸条,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 “霍清……他怎么知道的?” 顾青山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消息不可能只有咱们一家在打听。三河口那边有人偷挖灵草卖,集市上摆出来的东西,谁都看得到。霍清常年在灵川县跑,鼻子比狗还灵。” 承启还想再问,顾青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现在出发,去灵川县。” 承启愣了半秒。 “去干什么?” “去买地。” 承启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叔,天都黑了。” “路上赶。” “驴呢?” “不骑驴,跑过去。” 承启脑子转了一圈。灵川县在清岩坳东面,走官道加山路,骑驴少说也得五天。 “跑过去?那得跑几天?” 顾青山拿了两个水囊,又从柜子里摸出十块灵石揣好。 “三天。” 承启咽了一口口水。 “叔,你炼气八层,三天能到。我炼气四层……” “跟不上就在家待着。” 承启把牙一咬。 “谁说跟不上了?” 他转身踢了一脚门槛,冲出去拿水囊干粮。 顾青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素衣正端着碗从灶房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了?” “出趟远门,三五天回。” 素衣看他那张脸,什么都没多问,回灶房装了六个饼塞进布袋里递过来。 “路上吃。” “嗯。” “灵石带够了?” “够。” 素衣把布袋扎紧。 “活着回来。” 顾青山接过布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承启已经背着包在山口等了。 两个人出了山口,踩着最后一抹余光,往灵川县的官道方向跑。 ... ... 顾青山没有走山路。 山路短,但弯多坡陡,夜间视线差,承启的修为走不快。他选了官道,虽然远了十来里,但路面平,跑起来省力。 炼气八层的体魄催动起来,顾青山的步幅比寻常人的快跑快出两三倍。他没有全力爆发,而是压着承启能勉强跟上的速度匀速推进。 前半夜还好。 后半夜承启就不行了。 他的呼吸开始粗重,脚步从有节奏的“嗒嗒嗒”变成了不规则的“哐、哐……哐”。 顾青山头也不回。 “灵气运腿,别运胸。你呼吸乱了。” 承启闷声把灵气往下引,步子稍微稳了一些。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了半刻钟。承启一屁股坐下去,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 顾青山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承启接住,嚼了两口,嗓子太干,差点噎着。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 “叔,霍清那个勘察申请,走流程要多久?” “一般是七天。勘察通过之后才能谈购置。” “那咱们能赶上?” 顾青山把饼啃完。 “郡城规矩,无主地若有人直接出价购入,不用等勘察流程。先到先得。” 承启反应过来了。 “所以咱们只要比他快——” “快两天就够。” 承启把水囊盖上,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走。” 腿还在抖。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评价,转身继续跑。 第二天白天最难熬。春末的太阳毒辣,官道上灰尘被风裹着扑脸上。承启的嘴唇干裂了,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但他一声没吭。 顾青山放慢了半成速度。 承启注意到了,暗自在心里较劲。 第二天夜里过了灵川县地界的标石,两个人在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歇了两个时辰。承启倒下就睡着了,打呼的声音能传到门外。 顾青山靠着墙打坐,灵气在经脉里跑了三圈,把酸胀的肌肉修复了大半。 两个时辰后,他踢了一下承启的脚。 “起来。” 承启翻了个身,糊了一脸灰。 “……几更了?” “丑时末。走。” 承启爬起来的时候腿差点没撑住。 他扶着门框站了三息,硬把身子撑直,跟上了。 第三天傍晚,日头刚挂在山尖上的时候,两个人看到了那片废弃的灵田。 第84章 阳谋对决,尘埃落定 顾青山站在田埂上,脚下踩着长了半人高野草的泥土。 灵气很淡,比清岩坳的外围还不如。但他蹲下来,手掌按住地面,闭了一息—— 土里有残余的灵气回路。 多年前精心培育过的灵田,哪怕荒废了这么久,底子还在。 承启已经蹲在另一头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捻了捻。 “叔。” “说。” “比咱们清岩坳的灵田差一点,如果打理好了肯定差不多。就是太小了。” 顾青山扫了一圈。整片灵田五亩出头,被杂木和藤蔓包围着。漩灵草和龙牙草长得到处都是,没人管,半野生状态,但品相不差。 靠北边有个塌了半边的小屋。 顾青山推开门进去。屋里落了厚厚一层土,角落里堆着几把锈烂的锄头和一副断了把的药铲。墙根有个木箱,箱板已经朽了,里面散着几本泛黄的册子。 顾青山把册子一本一本翻开。 大部分是种植记录,字迹歪歪扭扭,记着播种日期、灵草生长周期和施肥配比。看得出来,写这些的人不怎么识字,但记得很认真。 最后一本夹着一页薄纸。 纸上的字比其他页整齐一些,像是请人代写的。标题写着“子孙继承注记”。 内容很短。 “魏家灵田五亩三分,传于长子魏大柱。魏大柱无后,由其侄魏小安继承。若魏小安不在,由魏家旁支自行处置。” 下面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私章。 顾青山把这页纸仔细抽出来,夹在怀里。 承启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东西管用?” “官府注销了产权登记,但这份私文还有继承人的名字。找到人,让他签个人转让书,拿去备案,就是合法买卖。” 承启眼珠子转了两圈。 “魏小安?这人还活着吗?” “去灵川县找。” 承启腿已经快废了,但这时候什么疲惫都忘了,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找。” ... ... 第二天上午。 承启在灵川县跑了半条街,问了十几个人,终于在东城一家布庄的后院找到了魏小安。 五十三岁,头发花白,弓着腰在案桌前打算盘。 账房先生。 魏小安听见“灵田”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呆了。 “灵田?我爹那辈不是早就跑了吗?那地方还有灵田?” 承启把顾青山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魏小安放下算盘,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以为那地方早被人占了……我连修为都没有,就是个凡人,我怎么回去种地?” 承启把他领到客栈,顾青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顾青山开门见山。 “魏老哥,这片地官府记录上已经注销产权了,但你手上有继承权——你是魏家最后一个后人。我出十块灵石,你签一份个人转让书,这片灵田归我。” 魏小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十块灵石?” 他当账房一年,工钱不到二十两银子。十块灵石换成银子,够他活十年。 “我……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买那块废地干什么?那里有妖兽,又不值几个钱……” 顾青山把那本种植记录递给他。 “你爷爷种的灵田,底子好。我家也是种灵草的,想多开一块田。” 魏小安翻了翻那个老册子,看到最后一页的字迹,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摸着那页纸上的字,指尖按住了“魏大柱”三个字。 “这是我爹写的……他不怎么识字,就会写自己名字……” 承启站在旁边没出声。 魏小安抹了一把脸,把册子合上,推了回去。 “仙长,这个册子……能不能留给我?” 顾青山点头。 “册子是你家的,你留着。纸上那份注记,我借出来用一天,明天还你。” 魏小安连连应声。 当晚,转让书签好了。魏小安按了手印,收了十块灵石,反反复复数了三遍。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顾青山。 “仙长,你们……对那块地好一点。” 顾青山点了下头。 “会的。” ... ...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拿着私文注记和转让书,去了灵川县衙门。 县令翻了翻文书,又查了官府旧档。 无主地,有私文继承记录,有继承人本人签字按印,交易合规。 一炷香的工夫,地契就办下来了。 承启拿着那张盖了大印的地契,纸还带着新墨的气味,手心全是汗。 两个人刚走出县衙大门。 对面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赵德安。 他身后跟着两个赵家家丁。 三个人显然也是往县衙来的。 赵德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顾青山手里的东西——地契卷轴的红绸头子露在外面,官印的朱砂色在阳光底下很扎眼。 赵德安的脸沉下来。 “顾族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青山把地契收进怀里。 “赵管事。” “手脚倒快。” 声音不大,压得很低。 承启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刀柄上。 顾青山没看他,冲赵德安笑了笑。 “赵家主若是有意,我这块地不卖。但可以合作种植,收益分顾三赵二,如何?” 赵德安的脸色变了两变。 他盯着顾青山看了好几息,最后收回视线。 “这五亩地,还是顾族长自己打理吧。” 转身走了。 两个家丁跟上去之前,其中一个回头瞪了承启一眼。承启把手从刀柄上拿开,冲那人咧了咧嘴。 家丁快步追上赵德安,三个人的背影拐进了巷口。 承启吐出一口长气。 “叔,他那张脸真好看。” 顾青山没接话,拍了拍怀里的地契,往城门方向走。 “回家。” ... ... 回程不急了。 两个人走官道,不用跑,正常赶路。 傍晚,在一个岔路口的石墩子上,承启从包里摸出两个干饼,递了一个给顾青山。 饼硬得能砸死人。 两个人啃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承启嚼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叔,这次……你没用刀。” 顾青山咬下一口饼,慢慢嚼。 “没有。” 承启又嚼了几口。 “规矩有的时候比刀好使。” 顾青山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记住这句话。” 承启把水囊递过去。 “叔,我有个事想问。” “说。” “你给魏小安十块灵石,多吗?” 顾青山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多,也不多。那是人家爷爷留下来的地。” 承启想了想,没再吱声。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起身继续走。 走出去十几步,承启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叔。” “嗯。” “赵德安回去,会不会跟赵铁峰说。” 顾青山头也不回。 “不一定,五亩地的灵田对他们来说可能有没有都一样。” “那咱们——” “走一步看一步。先回家。把地守住,比什么都强。” 承启加快了脚步,跟上来。 “叔,我腿快废了。” “跑好几天都没叫,现在走路倒娇气了。” “那是跑的时候没空叫。” 顾青山没搭理他。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踩着官道上的碎石子,往西面的山里走。 走了大约半里地,承启忽然又开口。 “叔,我刚才说规矩比刀好使,其实还有半句没说。” “什么?” “规矩好使,是因为咱家现在还不够硬。等哪天够硬了——” 顾青山侧头看了他一眼。 承启咧嘴。 “规矩还是比刀好使。” 顾青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变。 但承启看见,他叔的背挺了一下。 第85章 顾家分工,全族齐心 两个人回到清岩坳山口的时候,承进正带着两个族人换岗。 他看见顾青山和承启从山道上走过来,愣了一下。 “叔?启哥?你们不是……” 承启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换地契去了。” 承进张了张嘴。 顾青山越过他往里走。 “晚上祠堂,叫明月。” 承进看着承启,压低声音。 “买到了?” 承启龇牙。 “赵德安到县衙的时候,官印已经盖完了。” 承进的表情定了一瞬,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启哥,你腿怎么了?” “跑了三天。别提了。” 承启一瘸一拐往里走。 承进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回头继续站岗。 山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听见承启在前面自言自语。 “承进!回头帮我弄盆热水泡脚!我脚底板全是泡!” 承进抱着胳膊没动。 “你现在管商路的人了,自己烧水。” 远处传来承启一声哀嚎。 顾青山已经走到祠堂门口了。素衣端着一碗热汤在那儿等着,看他一身灰土,上下打量了一遍。 “办成了?” 顾青山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放到她手上。 素衣展开看了两眼,卷好收进袖子里。 “饿了吧。” “嗯。” “先喝汤。明月半个时辰前刚从郡城回来,在里头等你。” 顾青山端起碗喝了一口,迈进祠堂。 顾青山端着汤进了祠堂。 明月坐在左侧,身边放着一只包袱,灰尘还没拍干净。 承启瘫在门槛边,脚下踩着木盆,热水刚倒进去,人差点叫出声。 “嘶——承进你是不是拿开水烫我?” 承进蹲在旁边,拿木棍拨了拨水。 “没冒泡,死不了。” 承启瞪他。 “你这人有没有兄弟情?” 承进慢吞吞补了一句。 “有,所以没放盐。”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一声。 顾青山把汤喝完,将地契放到桌上。 红绸解开,县衙大印摊在众人面前。 明月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在官印处停了停。 “真抢在霍清前头了?” 承启立刻坐直。 “那当然。我和叔跑了三天,鞋底都快没了。赵德安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地契已经进叔怀里了。” 明月看了他脚一眼。 “怪不得你走路像踩刀。” 承启指着她。 “明月姐,你现在是符师,说话能不能带点仙气?” 明月把地契递回顾青山。 “能把地买回来,就是最大的仙气。” 顾青山将魏家旧田的情况说了一遍。 五亩三分。 荒废多年。 有残留灵气回路。 魏家后人魏小安签了转让书。 赵德安撞上,却没能插手。 承进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五亩不算多,但能种漩灵草和龙牙草。只要守住,能补一部分的脉税。” 明月点头。 “不过那地方离清岩坳远,不能长期派修士守着。得找凡人懂田的人带队打理,修士只负责来回护送。” 顾青山看向门外。 “明诚呢?” 素衣从后头进来。 “在仓库清点春种剩下的灵肥。我让人去叫了。” 没多久,顾明诚掀帘进来。 他今年三十多岁,身形比顾青山年轻时更壮,手上还有泥,进门先往衣摆上擦了擦。 “爹,叫我?” 顾青山把魏家旧田的地契推到他面前。 “这块田,以后你管。” 明诚愣住。 “我管?” 承启在旁边立刻插嘴。 “明诚叔,五亩灵田,够你折腾了。别看少,能生钱。” 明诚没理他,拿起地契看了半天。 他是凡人,不懂修士那些门道,但田契地契他看得明白。 “离三河口近?” “嗯。” “水源呢?” “北边有沟,荒了,但能修。” “周围有没有人占?” “暂时没人。赵家想插手,晚了一步。” 明诚听到赵家,脸色收了些。 “那不能拖。明天我带承山、青柏叔家的两个后生过去,先把田界打桩。能种就先种,不能种也得把顾家的牌子插上。” 顾青山看着他。 “你青崖叔年纪大了,清岩坳这边的田,他还要看着。往后凡人农事这一块,你接起来。” 明诚手上的地契一下重了。 他下意识看向素衣。 素衣没帮他说话,只把热汤放在他手边。 “你爹让你接,是觉得你接得住。” 明诚挠了挠头。 “我怕给弄砸。” 顾青山摇头。 “弄砸了再学。青崖当年也是从一锄头一锄头学出来的。” 明诚沉默一会儿,点头。 “行。爹,我接。” 承启抬手拍桌。 “这就对了!明诚叔管田,我管商路,承进管巡山,明月姐管符,咱顾家这不就齐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月瞥他。 “你先把账写正。” 承启当场闭嘴。 顾青山没笑。 他将地契收进匣子,又取出一张纸。 “新田并入公账,第一年不分私利。收成先补脉税,再补护送、灵肥和人工。凡人下田,按工记粮记银;修士护送,按趟记贡献。” 明诚听得认真。 “凡人那边,我来排。” “别只排自家近的人。”顾青山提醒。 明诚立刻应下。 “我懂。谁能干谁上,别让人说闲话。” 祠堂里的事定下来后,顾家很快动了起来。 第二日天没亮,明诚带人出发。 承启护送一趟,回来时带了三车杂草和旧屋里能用的农具。 第三趟过去,顾家的木牌插在魏家旧田四角。 牌子不大,字刻得很深。 顾氏灵田。 赵家没人来砸。 霍清也没有露面。 东柳镇那边仍旧绕开,灰桥集的罗掌柜每月吃下固定一批灵草和妖兽材料,三河口的散货慢慢铺开。 明诚接手农事后,干得比顾青山预想得还稳。 他不懂功法,却会算地。 哪块田该歇,哪块田该补肥,哪块田该换种,他记在小册子上,每月拿给顾青山看。 青崖看了两回,没说好,只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旧药锄给了他。 明诚拿着那把药锄,回家后擦了一晚上。 一年过去,清岩坳的灵草产出涨了四成。 魏家旧田第一批漩灵草收成不多,却成色不错。 脉税七十块下品灵石,顾家赶在期限前十日缴清。 城主府收税的吏员来时,翻了账,看了灵石,没挑出错。 赵家那边安静了许多。 安静得让承启有些不习惯。 “叔,赵铁峰是不是憋坏水?” 顾青山在灵田边检查新栽的青须聚灵草。 “人家不动,你就盼着他动?” 承启蹲在田埂上拔草。 “不是盼。我就是觉得,他这么阴的人,突然老实,心里不踏实。” 承进在旁边记数。 “你不去招他,他就未必动。顾家现在按时缴税,有商路,有契书,还和万安堂有明账。赵家要动,也得找理由。” 承启哼了一声。 “理由这东西,想找总能找出来。” 顾青山把一株灵草扶正。 “所以咱们别把理由递到他手里。” 这句话,承启听进去了。 第86章 深夜定策,三册立族之基 又过半月,族议。 祠堂里坐满了人。 修士坐前排,凡人各户主事坐后排。明诚、承山、青柏几人身上还带着田里的土。 顾青山先报账。 “今年灵草、妖兽材料、商路散货,合计入账九百三十六块灵石。脉税七十块已缴,俸禄,月钱,护送、灵肥、符纸、法器修补等到共支出七百三十一块。剩余一百三十六块,按族规入库。” 众人听完,气氛松了一些。 七十块脉税压了在众人心里面一年了,现在总算过了第一关。 承启靠在柱边,忍不住嘀咕。 “这日子,挣得多,花得也狠。” 承山在他后面接了一句。 “你商路上少请两顿酒,还能多剩半块。” 承启回头。 “承山,你现在胆子见长啊。” 承山抱着账册。 “我管账,有胆子很正常。” 屋里又笑。 顾承宁突然站了起来。 他这两年稳了不少,跟着承山学田、学账,脾气也收了一些。 但今天开口,话却有点扎耳。 “族长,我有个提议。” 顾青山抬手。 “讲。” 承宁拿出一张写好的纸。 “咱们顾氏现在已经算修真家族了,对外买地、卖货、缴税、签契,都得有个名分。我查过一些规矩,很多修真家族都会把没有灵根的族人统一登记为‘修真家族附籍凡人’。” 祠堂里安静下来。 承宁继续往下讲。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对外交涉时,别人知道这些凡人归顾家管,不敢随便欺负。第二,对内登记清楚,分工方便。第三,族议以后也能分层,修士议修士的事,凡人不懂修真界规矩,参与太多,决策会慢。” 他讲得很顺。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顾青山没有马上接话。 明月坐在一旁,手里的笔停住。 承启皱起眉。 承进看了承宁一眼,没开口。 后排的凡人族人,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承山抱着账册,脸上的笑没了。 明诚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手背上的泥印还在。 顾青山问承宁。 “这个提议,你和谁商量过?” 承宁一顿。 “我自己想的,也问过灰桥集一个账房。他说大族都是这么记。” 承启忍不住了。 “人家大族还养仆役呢,你也学?” 承宁脸涨了一下。 “启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了族里规范。” “规范没错。”明月放下笔,“但‘附籍凡人’这四个字,你查清楚含义了吗?” 承宁张了张口。 “就是依附家族登记……” 承山突然站起来。 “依附?” 这两个字落下,祠堂里的气氛变了。 承宁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重了,想补一句,却没说出来。 顾青山抬手压住。 “这事先放下。承宁的提议,记入议册。今日不定,三日后再议。” 承启还想开口,被承进拉了一把。 族议散了。 人往外走时,后排比平时安静许多。 顾青山看着那些背影,手指按在桌面上,半天没动。 当晚,铁山自己慢慢的走来了。 铁山自从搬来青岩坳后平日话少,和青崖一起管仓、看田。论辈分,比顾青山低一辈,却已经是凡人这边能说上话的人。 他进祠堂时,手里还拿着一张揉皱的纸。 “青山哥。” 顾青山抬头。 “坐。” 铁山没坐,把纸放到桌上。 上面写着四个字。 附籍凡人。 铁山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 “我今天回去问了灵川县来的货郎。他说,这四个字在外头的意思,是凡人依附修士家族,地位比仆役高一点。” 顾青山没有打断。 铁山看着他。 “青山哥,咱们凡人在顾氏,是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直。 顾青山端起茶,又放下。 祠堂里只有油灯响。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是族人。” 铁山没接话。 顾青山又补了一句。 “和有灵根的一样,是顾氏族人。” 铁山这才坐下。 他坐得很慢。 “你得说清楚。” 顾青山看向他。 铁山把那张纸推近一些。 “你今天说了,大家信。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承志那一辈再长起来,修士更多,凡人更多。到那时,他们可能记得的就不是你这句话。” 顾青山听到承志的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铁山继续开口。 “我们凡人不争灵石,也争不过。田,我们种;仓,我们守;路,我们修;孩子,我们养。可要是族谱上写成附籍,往后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顾青山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被铁山攥得边角发皱。 “明日再开族议。” 铁山起身。 “青山哥,我不是来闹。” “我知道。” “承宁那孩子心不坏,可话一旦刻到纸上,就会变成规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青山点头。 “我会给全族一个说法。” 第二天,祠堂再次开门。 这次来的不只是户主,能来的族人都来了。 顾青山让人把昨日议册摆出来。 承宁站在前头,脸色不太好。 他昨晚显然也弄清了“附籍凡人”的分量。 顾青山没有先训他。 “昨日承宁提议,将无灵根族人统一登记为顾氏修真家族附籍凡人。今日族议,先定这一条。” 祠堂里没人插话。 顾青山将那张写着“附籍凡人”的纸放在桌上。 “我不同意。” 承宁低下头。 顾青山看向所有人。 “顾氏没有附籍凡人。” 这句话落下,后排不少人抬起头。 顾青山继续讲。 “凡人族亲,修士族亲,都是顾氏族人。对外登记,统一写顾氏族人。族谱里,也只按血脉、婚入、收养记名,不按有没有修为分贵贱。” 承山抱着账册,手指松了些。 明诚坐在后排,低头擦了擦手上的泥。 顾青山拿起第二张纸。 “但承宁提的规范,也有一部分能用。往后顾氏设三册。修行册,记修士修为、功法、贡献。农工商册,记凡人和修士参与的田、仓、商路、工坊。族议册,记提案和结果。” 明月抬笔开始记录。 “凡人族人在族议上有提案权。涉及田地、仓储、商路、婚丧、迁居,凡人主事必须到场。涉及功法、丹药、战斗部署,由修士主议,但凡人主事可旁听,可提醒。” 第87章 族规更迭 承启挠了挠头。 “叔,那打架的事,凡人也能插嘴?” 顾青山看他。 “你要带队走哪条路,承山能不能提醒你粮够不够?” 承启立刻闭嘴。 承山在后面接了一句。 “他上次就差点少带两袋干粮。” 承启扭头。 “你能不能别当众拆我台?” 承山翻开账册。 “我有记录。” 祠堂里终于有了笑声。 顾青山等笑声落下,才继续。 “顾氏往后要往修真家族走,修士会越来越重要,这话不假。没有修士,灵田守不住,商路保不住,外人来夺,我们只能低头。” 他停了一下。 “可没有凡人,修士吃什么?穿什么?谁守仓?谁种田?谁修路?谁把孩子养大?” 屋里没人出声。 顾青山看向承宁。 “承宁,你昨日的话伤人。但你愿意为族里想事,不算错。错的是没弄清楚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承宁抬头,脸上发热。 “族长,我错了。” “跟我认错没用。” 承宁转过身,朝后排躬下身行礼。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我昨日说错话。不是要把你们当附庸。我顾承宁在这里给各位族亲赔罪了。” 铁山坐在后头,没摆架子。 “知道就行。下回别学半截规矩。” 承启小声嘀咕。 “这话说得好。” 明月抬头瞥他。 “你也一样。” 承启指着自己。 “我又没提。” “你以前做事经常只做半截。” 承启不服。 “那都是以前。” 承进慢悠悠补刀。 “账本昨天还写歪。” 承启抱臂,不说话了。 顾青山拿出一块新木牌。 上头已经刻了字。 顾氏族人,无附籍之分。 这是他昨夜让铁柱赶刻出来的。 “这条先挂在祠堂。等青石备好,再刻到族规碑后。” 所有人起身。 这次不是因为族长发话。 是屋里很多人自己站起来的。 顾青山看着前后两排人,压在心口的一块东西总算松了些。 族议结束后,承宁主动留下,帮承山搬账册。 承山看他一眼。 “别以为帮我搬两本账,我就不记你昨天的话。” 承宁闷声开口。 “记吧。” “真记?” “记。省得我下回再犯蠢。” 承山愣了愣,随后把最重的那一摞塞给他。 “行,那你多搬点。” 承宁接过去,差点闪了腰。 承启在门口笑得很大声。 顾青山刚要回屋,山口来了人。 来的是周记药铺的伙计,带着孙牧山的信。 信封上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符纸,做了防潮。 顾青山拆开看完,眉头动了动。 明月正准备回符房,见状停住。 “孙掌柜的信?” “嗯。” 顾青山把信递给她。 明月读到一半,手停住了。 孙牧山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苍梧郡城新来了一位符箓散修,名叫谢行云,筑基中期,开了间小符铺。 此人正在打听郡内有没有精于符道的散修,尤其喜欢自创符法。 孙牧山把明月的名字透露了出去,并且提了一嘴明月出身小家族身世清白。 承启凑过来。 “筑基中期?比赵铁峰还高?” 承进提醒。 “别凑这么近,信不是给你的。” 承启退了半步。 “我关心明月姐。” 明月没理他,只看向顾青山。 “这人底细查过了吗?” 顾青山把信翻到最后。 “孙掌柜说,此人出身天剑宗外门,早年修剑,后来转修符道。来苍梧郡是游历,也可能是想收集地方符法。” “天剑宗外门……” 明月沉吟片刻。 “天剑宗的人,跑来开符铺?” 顾青山没有替对方解释。 “孙掌柜也只知道这些。见不见,你自己定。” 明月把信折好。 “见。” 承启立刻开口。 “我陪你去。” 明月看他脚。 “你先把泡养好。” “我脚早好了!” 承进在旁边拆台。 “今早还一瘸一拐。” 承启瞪他。 顾青山看向明月。 “去可以。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回来。顾家现在还弱,别把自己放到别人手心里。” 明月点头。 “我明白。” 顾青山又取出三十块灵石。 “该花就花。买消息,买符纸,买安全。别省。” 明月接过灵石,收进袖中。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顾青山。 “叔。”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家主了。” 顾青山怔了一下。 明月已经迈出门。 承启在旁边小声嘀咕。 “明月姐这话说得,比我会拍。” 顾青山扫他一眼。 “你去把商路账重抄。”承启脸一垮。 “叔,我刚回来啊。” “你管商路的人。” 承进补了一句。 “管商路的人,字不能歪。” 承启指着两人。 “你们一个个都记仇。” 入夜后,祠堂灯还亮着。 顾青山独自坐在供案前,把归元子的玉简取了出来。 这些年,他翻过很多遍。 功法、灵根、炼气、筑基,每一段字都熟。 可今晚再看,味道变了。 炼气九层大圆满,才算摸到筑基的门。 他如今炼气八层,离九层还有一段路。 再往上,是筑基丹,是灵脉,是资源,是护道之人。 顾青山把玉简放回供案,手掌在木匣上停了片刻。 他想起碧溪村的旧屋,想起父亲病榻前那盏油灯,也想起今日铁山问他的那句话。 凡人在顾氏,是什么?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外月光落在石碑上。 新挂的木牌还没来得及上漆,字却清楚。 顾氏族人,无附籍之分。 ... ... 明月到郡城那日,没有带承启。 承启在山口送了半天,嘴里念叨了三遍。 “真不用我陪?” 明月把包袱往肩上一搭。 “不用。” “郡城里人多,万一有人找麻烦呢?” “你去了,麻烦会更多。” 承启噎了一下,转头看顾青山。 “叔,你管管她。” 顾青山把一张叠好的符递给明月。 “进城后先去周记药铺,见孙牧山,再去符铺。路上别省脚力,该绕就绕。” 明月接过符。 “我记着。” 承进站在旁边,给她塞了一小包干粮。 “别听启哥的。他嘴上护你,进城后八成先去打听哪家酒楼肉多。” 承启立刻瞪他。 “我那叫探路!” 明月没再耽搁,牵着驴出了山口。 顾青山看着她走远,才回身。 第88章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承启还在嘀咕。 “我怎么觉得这谢行云不太靠谱,天剑宗外门,怎么跑来开符铺?” 顾青山脚步没停。 “所以让她先去看。” “万一人家看上明月姐的符法,要抢呢?” “筑基中期要抢,用不着写信请她。” 承启想了想,觉得这话挺难受。 “叔,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实在?”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商路账抄完了?” 承启立刻闭嘴。 … … 明月先去了周记药铺。 孙牧山仍旧留着那撮山羊胡子,见她进门,忙把后堂门关上。 “你叔让你一个人来的?” “嗯。” 孙牧山从柜里取出一张小纸条。 “谢行云的铺子在内城东巷,铺面不大,挂的是‘行云符斋’。人我只见过两回,话不多,买符纸倒很舍得。你进去后,别急着应承。” 明月点头。 “孙掌柜,这人和赵家有没有来往?” 孙牧山压低声音。 “没听说。他刚来没多久,赵铁峰派人去送过礼,被他退了。送礼的人连门也没进去,连茶都没喝。” 明月心里稳了一些。 “多谢。” “谢什么。”孙牧山摆手,“你顾家这些年做买卖守规矩,我也愿意多看一眼。记住,筑基修士就算看着在和气,也是筑基修士。” 明月收好纸条,入了内城。 行云符斋不在热闹街面。 一条窄巷,门口挂着木牌,牌子上只写四个字。 明月站在门前,先看了看四周。 没有赵家的人。 也没有跟梢的熟面孔。 她抬手敲门。 里头传来声音。 “进。” 铺内只有三排木架,符纸、朱砂、符笔摆得整齐。柜台后坐着一个男子,四十岁上下的模样,鬓边有些杂色,眼角带细纹,身上没有天剑宗弟子那种逼人的锋芒。 可他抬头的一瞬,明月就觉得自己像被利器扫过。 谢行云放下手里的符笔。 “顾明月?” “是。” 他没寒暄,先看她的手。 明月也没躲。 谢行云起身,走到柜台前,伸手指了指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 “你画符的茧子长在这里。” 明月低头看了一眼。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谢行云语气很平,“这种茧,你不是这两年才碰符。” 明月没有否认。 “从十多年前便开始学习画符了。” 谢行云又看她的指腹。 “控笔偏稳,发力偏重。你画过很多攻击符?” “多一些。” “防御符少?” “材料贵,不舍得。” 谢行云听到这句,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说实话。”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和材料,又拿出一支符笔,放在桌上。 “画一张凝气符。” 明月眉头动了动。 凝气符,一阶上品。 这种符不是拿来打斗的,而是短时间内凝聚周围灵气,辅助炼气修士恢复或冲穴。符纹不复杂,但灵气走线细,收尾不能乱。 她以前只在万安堂见过成符,但是成本太高,没亲手画过。 谢行云看她没动,补了一句。 “不会也可以说。” 明月拿起符笔。 “我试试。” 谢行云退后两步,双手拢在袖中。 铺子里安静下来。 明月没有立刻落笔。 她先看符纸的纹理,又轻轻转了转符笔。顾氏这些年穷,符纸不能糟蹋,她养成了先在心里走三遍符路的习惯。 第一遍,定符头。 第二遍,压中段。 第三遍,收尾封气。 半盏茶后,她蘸了符笔。 笔尖落下。 符纹第一转,灵力压得很细。 谢行云原本随意站着,看到这里,手从袖中放了下来。 明月没有看他。 第二段符纹往下走时,灵气要分两股,一股入主纹,一股压入旁枝。她的手停了半息,又继续往前。 到最后三笔,符纸微微发热。 谢行云没开口。 明月收笔时,灵气轻轻一压,符尾合上。 桌上的符纸亮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成了。 明月把符笔放下。 “请前辈指点。” 谢行云没有马上接。 他盯着那张凝气符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 “你以前画过?” “没画过。” “看过几次?” “很多次。” 谢行云抬头。 “谁教你的?” 明月答得很直接。 “没人系统教。早年照着郡城买来的残本画,后来自己拆符纹。孙掌柜借过我几张旧符,我也临描过,更多的是自己钻研。” 谢行云这回是真的停住了。 他拿着那张凝气符,绕到窗边,对着光看收尾那段。 “自学出来的?” “嗯。” “倒是勤能补拙。” 这话听着平淡。 明月却觉得胸口被人敲了一下。这些年,她在顾家画符,族人夸她厉害,承启也天天喊她明月姐最会画符。可那些夸,带着亲近,也带着顾氏小族的眼界。 谢行云这句“勤能补拙”,看懂了她花过的力气。 明月低头,指腹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谢行云把凝气符放回桌上。 “符纹走得稳,灵气分流也不错。缺点也有,你没学过二阶符的基础,所以很多地方靠硬压。遇到真正复杂的符,硬压会炸纸。” 明月抬起头。 “前辈愿意教?” 谢行云看着她。 “我愿意收你做符道记名弟子。每月来郡城二十天,我教你二阶符基础,符铺的一阶符订单,你帮我做一部分。符纸的材料我出,成符按市价给你一成。” 明月没有立刻应下。 谢行云也不催。 “你出身小族,有顾虑正常。回去问问你家族长,商量好了再来和我说。” 明月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我十日内给您答复。” 谢行云把那张凝气符推给她。 “拿回去吧。你画的第一张凝气符,自己留着吧。” 明月收起符,离开行云符斋后,没有马上出城。 她又去了一趟周记药铺,把见面的经过同孙牧山讲了一遍。 孙牧山听完,摸着山羊胡子半天。 “给一成?还出材料?” “嗯。” “这条件不坏。虽然只能拿一成,但是能学习二阶符箓的机会可不多。” 明月问:“孙掌柜觉得能去?” 孙牧山没直接点头。 “人心我看不透。但谢行云这做法,有点像真想教人。他要图你顾家的东西,不必给得这么明白。” 明月明白了。 她当日没在郡城久留,接着便赶回清岩坳。 … … 祠堂里,顾青山、承启、承进都在。 明月把谢行云的话一字不漏讲完。 承启第一个拍腿。 “去啊!这有什么好问的?筑基中期教符,二阶基础,还给灵石,这不去才亏。” 承进想得慢些。 “那人的背景,真没问题吗?天剑宗外门,听着大,但也不一定干净。” 承启扭头。 “你怎么什么都往坏处想?” 承进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先答应?” “我那叫抓机会。” “你上次在赵家灵植园也是这么抓的。” 承启脸色一僵。 “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提?” 明月把凝气符放到桌上。 顾青山拿起来看了看。 他不懂符道细处,但能感受到符里灵气很稳。 “谢行云,天剑宗外门,后来转符道。在修真界里,剑修改走符路,不算常见。” 承启插了一句。 “会不会是被天剑宗赶出来的?” 顾青山摇头。 “若真是犯事被赶,孙牧山不敢把人介绍给明月。谢行云来苍梧郡开小符铺,没拉人,没占地,也没同赵家合伙。他像是在找符法,不像扩张势力。” 明月安静听着。 顾青山看向她。 “你自己怎么想?” 第89章 为后人趟路,为家族求存 明月没有绕。 “我想去。” 承启立刻摊手。 “看吧。” 顾青山没理他。 “为什么?” 明月把袖中的旧符笔取出,放在桌上。 “我画了快十多年的符,能摸到一阶上品,可二阶符的门,一直找不到。前几年我试着拆过二阶的护身符,第一笔就错,符纸直接烧了。顾家现在需要符,遮气符、传讯符、攻击符,都要。以后脉税会更重,赵家也不会真放手,就算我没能学成,好歹多出一份经验,自有后来人。” 她顿了顿。 “叔,我不想一直靠猜,我想给咱们顾家后人趟出一条路来。” 这句话很实在。 顾青山听完,点了点头。 “去。” 承启笑了。 “这才对。” 顾青山接着开口。 “但有一条。” 明月坐直。 “你是去学,不是去依附。谢行云帮你的,是符道,不是顾氏的靠山。学到东西是你的本事。若有一天他让你拿顾氏的灵脉、人情、族规去换,我希望你能坚守立场。” 明月认真点头。 “明白。” 顾青山取出二十块灵石,又添了十块。 “路费、住宿、买消息、买符纸。别把自己弄得太紧。你现在代表顾家出门,太穷也容易被人看低。” 承启在旁边小声嘀咕。 “叔现在出手越来越大方了。” 顾青山扫过去。 “你的商路账重抄完了?” 承启立刻低头喝茶。 承进补了一刀。 “还差两页。” “承进!” 祠堂里气氛松了些。 明月收好灵石,当晚便整理行囊。 五日后,她再入郡城,正式去了行云符斋。 谢行云听完她的答复,只嗯了一声,像早料到了。 “从今日起,你上午学基础符理,下午画铺子的订单,晚上自己复盘。每月二十天,不许迟到。若遇家族急事,可提前说。” 明月行弟子礼。 “弟子顾明月,见过师父。” 谢行云受了半礼。 “记名弟子,不用喊得太重。你我先看一年。符道这条路,光勤快不够,能不能往上走,要看你会不会拆符。”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本旧册。 册子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上有许多墨点。 “拿着。” 明月接过。 “这是……” “我当年学符道时写的手稿。画坏三百七十二张符纸,才整理出这两本。一本是二阶符基础拆纹,一本是修真界常识。你家小族出身,很多事没人教,先补上。” 明月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 上面写着二阶中品护身符的符纹分解。 主纹、辅纹、藏气点、爆符风险,全都标得清楚。 她又翻几页,看到二阶传讯符、二阶遮灵符、二阶轻身符的基础变化,心跳快了几下。 这些东西在苍梧郡城买不到。 即便有,也不会卖给她这样的炼气小族修士。 谢行云坐回柜台后。 “别急着谢。手稿借你看,不是送你乱传。能抄,但不能卖。你若拿出去换灵石,师徒名分就断。” 明月立刻合上册子。 “弟子记下。” 谢行云拿起符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一道符头。 “今日第一课。你画符太稳,稳是好事,也会害你。二阶符不是把一阶符画得更细,而是要学会让灵气自己走。” 明月坐下。 这一坐,就是二十天。 她白日画符,夜里抄册。谢行云话少,骂人也不弯弯绕绕。 “这一笔,死的。” “你这是画线,不是画符。” “顾明月,符纸是贵,但你不能怕它贵。越怕越炸。” 明月没顶一句。 第一旬,她毁了十七张符纸。 第二旬,她终于画出半张二阶轻身符的符头。 谢行云拿起来看了看。 “勉强能看。” 明月低头收拾符笔。 谢行云又补了一句。 “天赋不够,但是恒心难得。” 明月手停了一下。 谢行云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写符。 “别愣。下一张。” 一个月后,明月带着抄好的两册副本回到清岩坳。 顾青山当晚把人叫到祠堂。 明月先把修真界常识那本放到供案前。 “叔,这一本,你得看。” 顾青山翻开。 第一页便写着境界。 炼气、筑基、紫府、金丹、果位、合道胎。 每一境寿元、特点、资源需求,都写得明白。 顾青山越往后看,翻页越慢。 筑基大部分需要筑基丹,筑得灵台根基,根基又分碎基、凡基、灵基、道基、天基,决定未来的上限。 紫府,丹田中开辟紫府洞天,紫府之中凝聚道韵雏形,首次触摸的门槛。紫府品质分为一至九品,一品最高。此境已是一方豪强,号称紫府真人。 炼气九层大圆满,才算真正站到修真界的门外。 门内,是另一个天地。 承启坐在旁边,越看越安静。“叔,筑基丹这么贵?” 明月点头。 “谢师父说,苍梧郡明面上每年流出来的筑基丹不超过十枚。大多进了大族和宗门手里。散修想要,只能拿命换。” 承进看着册子。 “那赵铁峰当年筑基,也不容易。” 承启哼了一声。 “他不容易,就能来抢咱们?” 顾青山没有接话。 他看到金丹那一页,又看到果位真君四字,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人族七宗,太虚宗、天剑宗、玄机阁、万象宗、青莲宗、北冥宗、南华宗。 那些名字,过去只在茶馆闲谈里听过。 如今落在纸上,像给苍梧郡外面开了一条缝。 顾青山合上册子。 “这本抄一份,放祠堂密匣。原本你带回去还给谢行云。” 明月应下。 承启忍不住开口。 “叔,照这上头写的,炼气八层离筑基还远着呢。”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顾青山倒没恼。 “远就远。路远,脚不能停。” 承进低声道:“咱们还有承志。”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也有你们。” 承启摸了摸鼻子。 “我就算了,我先把炼气五层摸到再说。” 明月把另一本二阶符手稿拿出来。 “谢师父说,我现在可以先从二阶轻身符和二阶遮灵符入手。若能成,清岩坳的遮气符阵能再提高一个台阶。” 这话一落,顾青山精神提了些。 “需要什么?” “百年二阶影纹木符纸,二阶遮灵墨等等另外要一支能承受二阶灵气的符笔。” 承启立刻问:“总共要多少灵石?” 明月报了个数。 “最少五十。” 第90章 图穷匕见,泰山压顶 承启吸了一口气。 “这也太能吃了。” 承山从外头抱着账册进来,刚好听见。 “画符吃灵石,总比你吃酒强。” 承启一拍桌子。 “承山,你现在怎么每回都卡着点进来?” 承山把账册放下。 “管账的人,耳朵要灵。” 顾青山看着两人闹了两句,才开口。 “买。” 众人一静。 顾青山把账册推给承山。 “从族库支出里调。灵田那边先缓一批灵肥。明月的符若能上二阶,咱们顾氏多一重保险。” 承山低头翻账。 “能调出来,但下个月月钱要晚五天发。” 承启立刻举手。 “我的可以晚十天。” 承进也开口。 “我的也晚。” 明月看向他们。 承启摆摆手。 “别看我,二阶符出来以后,商路上我先拿两张。” 明月轻轻嗯了一声。 “给你算账。” “还算钱?” “符纸不要钱?” 承启捂着胸口。 “你们一个个都学坏了。” 顾青山没打断这点热闹。 等众人散了,他把常识册又翻了一遍。 深夜,素衣送茶进来。 “还看?” 顾青山把册子合上。 “看完了。” 素衣在旁边坐下。 “上头写得吓人?” “写得很清楚。” “清楚也好。”素衣把茶推近,“总比两眼摸黑强。” 顾青山喝了一口茶。 “以前觉得炼气后期已经不低。现在才看明白,苍梧郡在修真界里,只是一小块地方。赵铁峰这种筑基,在外头也只是刚站稳。” 素衣听不太懂境界,却听得懂他的语气。 “你又想把担子全往自己肩上扛?” 顾青山顿了一下。 “没有。” 素衣看他。 “你这两个字,我听了三十年。” 顾青山被她说得没话。 素衣把空茶盏收起。 “明月能遇到愿意教她的人,是好事。你别把好事想成债。” 顾青山点头。 “嗯。” … … 明月在清岩坳休息五天,又要回郡城。 这五天,她没闲着。 白天给承志讲基础符纹,晚上和顾青山一起重查遮气符阵。承志听得认真,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错了就抹掉重来。 临行那天,顾青山把她送到山口。 承启这次没闹着要跟,只塞给她一包肉干。 “郡城里吃得贵,别总啃干粮。” 承进递给她两张新做的护身木牌。 “承山刻的,说你出门总忘带。” 明月收下。 顾青山等他们走开,才叫住她。 “明月。” 她回身。 “叔?” 顾青山站了片刻。 “当年你第一次感应到灵气,是在祠堂后面,你还记得吗?” 明月笑了笑。 “记得。那天下午,树影落在地上,你让我闭眼,别急着抓那点气。” “那时候你多大?” “七岁。” 顾青山点点头。 “那天你坐了多久?” “半个时辰。承启坐了半炷香就抓虫去了。” 不远处承启听见,立刻转头。 “我那时才几岁!” 承山在后头补了一句。 “现在也差不多。” 众人笑起来。 顾青山也跟着笑了下。 笑过之后,他把一个小木盒递给明月。 “这里头是顾氏族谱副册的一页,写着你的名。出门在外,若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你不必怕说清岩坳顾氏。” 明月接过木盒,手指按在盒盖上。 “叔,你放心,我不会忘记我是谁家的人。” 顾青山没再多说。 明月牵驴下山。 她走到拐弯处,又回头挥了挥手。 顾青山站在原地,直到人影被山道挡住。 素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想什么?” 顾青山收回视线。 “在想,明月以后会走多远。” 素衣把手拢在袖里。 “走多远,她都是顾氏的孩子。” 顾青山嗯了一声。 ... ... 第二年脉税文书送到清岩坳时,顾青山正在祠堂后院核对新田账。 来的是城主府税吏。 两人,穿青灰袍,腰间挂着铜牌,身后还跟着一个灵川县衙的书办。 书办顾青山认得。 去年收税时见过,话不多,做事按章程。 这次书办进门后,没像去年那样先寒暄,先把文书捧出来,放到桌上。 “顾族长,城主府新令。” 顾青山接过。 纸很厚。 上面盖了苍梧郡城主府的大印。 他从头看到尾。 看完后,他把文书放回桌上,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承山抱着账册站在旁边,原本还想问今年什么时候缴税,看见顾青山的反应,话卡住了。 承启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提着刚练完刀的木鞘。 “叔,城里又来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人接话。 承启把木鞘往墙边一靠,凑过去拿起文书。 他看得快。 看到中间那几行,脸色当场变了。 “清岩坳灵脉经重新勘测,灵气浓度较购入时增长超过七成,依复苏灵脉增税条例,脉税改为每年一百块下品灵石……” 他往后翻。 “另补上一年差额三十块。” 承启声音一下高了。 “第一次缴一百三十块?” 祠堂里没人开口。 承启把文书拍在桌上。 “这不是规制,这是专门冲着咱们来的!” 书办站在门口,垂着手,没插嘴。 顾青山抬手,把文书重新压平。 “是。” 一个字,让承启反倒愣住了。 他以为顾青山会说先别急,会说再查查,会说城主府规矩不能乱。 结果顾青山承认得干脆。 承启胸口堵得厉害。 “那咱们还缴?” 顾青山没回答,转向书办。 “先生,缴税期限?” 书办轻咳一声。 “三个月内。” “三个月后呢?” “逾期一月,按一成罚。逾期三月,城主府可派人封灵田,直到补齐为止。” 承山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抱稳。 “封灵田?” 曹书办低声补了一句。 “文书上写着的。我只是传令。” 承启忍不住了。 “去年才七十,今年一百三十,明年是不是两百?城主府收税还是抢命?” 那名税吏皱眉。 “顾家修士,说话慎重些。税令是城主府定的,你若觉得不服,可按规矩递诉状。” 承启往前一步。 “递给谁?递给给赵铁峰改税条的人?” “承启。” 顾青山喊了一声。 声音不高。 承启硬生生停下。 顾青山起身,从柜中取出三块灵石,递给书办。 “路上辛苦,不算礼,只是茶饭。” 书办没接。 “顾族长,免了。现在这文书刚落,谁接你家的东西,谁都麻烦。” 他把手收回袖中,往门外退了半步。 “我多说一句,三个月内想办法。过期后,来的人就不是我了。” 顾青山点头。 “多谢。” 第91章 温水煮青蛙 税吏和曹书办走后,祠堂里很久没人动。 承山把账册摊开,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他抬头。 “族库现在还有灵石三百五十六块。商路那边下月能回二十来块,但要扣成本。灵田灵肥、符纸、护山阵维护,哪个都要钱。交完这一百三十块,族里全得勒着过。” 承启坐不住。 “不缴。” 承山抬头看他。 承启一拍膝盖。 “让他来收,我们打。赵铁峰再横,也就筑基初期。叔现在炼气后期,明月有符,承进、承志都能配合。后山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 狐仙的事,祠堂里知道的人不算少,但不能往外扯。 顾青山把文书收进木匣。 “不行。” 承启咬牙。 “为什么不行?都踩脖子上了!” 顾青山看着他。 “赵铁峰现在不是单独来抢。他把城主府、税令、太虚宗记名弟子的名头全摆在台面上。咱们一动手,事情就变了。” 承启没接话。 顾青山继续讲。 “家族冲突,城主府会调停。税令冲突,城主府会执法。若打了太虚宗记名弟子牵线推动的税差,哪怕他只是借名,城主府也得给个交代。” 承山接了一句。 “处理谁?” 顾青山把木匣合上。 “处理我们。” 承启喉咙动了动,没再顶。 他不是不懂。 只是憋屈。 憋得手都在发紧。 没过多久,明诚、青崖、铁柱几人也被叫来。 顾青山把文书给他们看。 铁柱看完就骂。 “这姓赵的缺了大德!七十块还不够,一张嘴就一百三!” 青崖把文书从头看了两遍。 “条例新修的?” 顾青山点头。 “去年没有。” 青崖把手指停在“近三年购入、灵气浓度显着增长”那一段。 “这几个字太准了。” 承山翻着旧账。 “全郡这么多灵脉,能被这条卡住的,怕是不多。” 顾青山没立刻下结论。 “等明月回来。” 明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没有先回屋,直接进了祠堂。 身上还带着郡城赶路的灰,袖中放着一卷符纸。 顾青山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先沉了一下。 “谢行云那边有消息?” 明月把门关上。 “有。” 承启立刻站起来。 “是不是赵家干的?” 明月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谢师父让人打听了。城主府今年修了复苏灵脉增税条例,最早提议的人,是赵铁峰。” 祠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明月继续讲。 “他动用了太虚宗记名弟子的身份,向城主府递了建议,说苍梧郡近年来多处废脉复苏,税册不能再按旧规走,会损郡府收入。” 铁柱气得跺脚。 “放屁!他是替城主府心疼灵石?” 明月没停。 “新条例适用范围很窄。近三年内购入,灵气浓度发生显着变化,且购入时登记为废脉或衰退灵脉。” 承山马上翻出郡城旧册副录。 “符合的有多少?” 明月看向他。 “七处。” 承启冷笑。 “清岩坳肯定在里头。” “在。” 明月补了一句。 “七处里,另外六处要么背后有筑基家族,要么已经和城主府大商号合股。真正没靠山的,只有顾氏。” 这句话落下,连铁柱都不骂了。 顾青山伸手,把明月带回来的纸拿过去看。 纸上没有多余字,只有几行记载和两个名字。 赵铁峰。 城主府税册房主事,何文礼。 承山低声开口。 “赵铁峰这是不抢了,改熬。” 明月点头。 “谢师父也是这么判断的。他要把咱们拖到交不起税。等族库空了,再让赵家或别的商行借灵石给咱们。借一次,利滚利,最后用债务抵灵脉。” 承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这老狗真会算!” 顾青山没骂人。 他把族库账册拿过来,一项项翻。 今年灵田产出。 妖兽材料。 商路利润。 明月符箓分成。 新田药草预估。 看完,他把账册合上。 “按现在的收入,短期能撑。” 承山接得快。 “长期撑不住。符纸涨价,灵肥也涨,商路那边韩家还卡着东柳镇。明月二阶符还在练,前期全是投入。” 顾青山嗯了一声。 “所以赵铁峰不急。” 承启握着刀鞘。 “那咱们怎么办?坐着等他一点点割?” 顾青山没有立刻答。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族中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封蜡纸条。 “族长,郡城送来的,说是行云符斋给明月姑姑的。” 明月接过,拆开后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顾青山看向她。 “写什么?” 明月把纸条递过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太虚宗记名弟子的身份,不是铁板。我认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你们查一查,这个身份是否合规。” 承启凑过来看,愣住了。 “谢行云敢查太虚宗?” 明月缓缓开口。 “谢师父是天剑宗出身。” 顾青山想起谢行云那间符斋。 旧柜台。 磨损的符笔。 还有那两本手稿。 承山低声嘀咕。 “天剑宗和太虚宗……这不是七宗里两个大宗?” 明月点头。 “谢师父给我的常识册里写过。太虚宗主张主动防御为主,保存力量,天剑宗主张以战止战。两宗都强,关系谈不上和气。尤其下边外门、记名这一层,常有摩擦。” 承启一下来了精神。 “那就让谢前辈出手啊!天剑宗压太虚宗,赵铁峰算个屁。” 顾青山抬眼看他。 “别把别人当刀。” 承启闭嘴。 顾青山把纸条收好。 “我去郡城。” 素衣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茶。 她听见这句,把茶放下。 “什么时候?” “明早。” “带谁?” “我和明月一块去。” 承启马上开口。 “叔,我跟你去。” “不用。” “我不闹事。” “你去了,赵家更容易盯。” 承启还想争,明月先拦住他。 “这次不是打架。叔去见谢师父,话越少,人越少,越好。” 承启烦躁地坐回去。 “行,我守家。” (感谢“熙熙攘攘的蛟魔皇”大佬的一个角色召唤和三个用爱发电,感谢。) 第92章 顺藤摸瓜 素衣把茶推到顾青山手边。 “灵石带够。别又省。”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 “这次不买东西。” “出门就有花销。”素衣把一个小布袋放下,“十块。吃饭、住店、打点,别让人看轻。” 承山忍不住插了一句。 “婶子,现在族库紧。” 素衣看向他。 “这是我自己的。” 承山立刻低头。 “那没事。” 承启小声嘀咕。 “承山你也有怕的人。” 承山把账册一合。 “我怕账对不上,也怕婶子。” 铁柱总算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缓了半口。 第二日一早,顾青山和明月一起出山。 抵达郡城后,他没有去福来客栈,先绕到外城一间茶铺坐了半个时辰。 茶铺里聊得最多的,正是新税令。 “听说没?城主府这回要把复苏灵脉都重新评一遍。” “评就评,反正跟咱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那些小家族有关系。去年七十,今年一百,谁受得了?” “那也是人家灵脉长起来了,该缴。” “你这话说得轻巧。废脉没人要的时候,他们买回去养,养出点东西,税刀就来了。” 顾青山听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行云符斋里,谢行云正在柜台后修符笔。 他看见顾青山进门,并不意外。 “来了。” 顾青山拱手。 “谢符师。” 谢行云放下笔。 谢行云敲了敲柜台。 “别站着了。顾族长,后堂谈。” 后堂很窄,一张桌,两把椅子。 谢行云倒了茶,没绕弯。 “纸条你看了。” “看了。” “想让我怎么帮?” 顾青山把城主府文书、去年税册副录、赵铁峰登门试探的几次记录,全放到桌上。 谢行云翻得很快。 翻到赵铁峰借地那一页,停了一下。 “他胃口不小。” 顾青山开口。 “我不需要谢符师替顾家打赵铁峰。也不需要天剑宗替顾家站台。” 谢行云抬头。 “那你跑这一趟?” “我只想知道,他那张太虚宗记名弟子的牌,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行云看着他,没接。 顾青山继续。 “如果是真的,顾氏按规矩缴税,另想活路。如果是假的,或有问题,我自己处理。” 谢行云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你自己处理?一个筑基,一个赵家,一个城主府税令。” 顾青山没有拔高声音。 “顾氏小,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规矩能压人,也能挡刀。赵铁峰能借太虚宗名头推动税令,我就要查他有没有资格借。” 谢行云看了他片刻。 “你这人,挺麻烦。” 谢行云摆手。 “我说的是实话。会哭的家族好打发,会闹的家族好收拾,像你叔这种不哭不闹,只一条条找规矩的,最费劲。” 顾青山拱手。 “费劲的事,才劳烦谢符师。” 谢行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别给我戴高帽。天剑宗外门的身份,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好用。我能查,但不能明着替你们出头。” “够了。” “要三天。” 顾青山点头。 “我等。” 谢行云又补了一句。 “这三天,你别住福来客栈。赵家知道你和胖婶熟。明月后院有间杂屋,你挤一挤。” 顾青山本想推辞,谢行云先堵住他。 “别客气。你要是在外头被霍清堵了,我还得捞人,更麻烦。” 顾青山只能应下。 三天里,顾青山没有出门。 白天,他在后院看明月练符。 二阶轻身符到第三笔时,灵气总会散。 谢行云骂得直接。 “你又在省灵力。” 明月抿着唇,重新铺纸。 “这张纸三块灵石。” “它三十块,你也得画。画符先怕亏,亏得更多。” 顾青山坐在旁边,听着没插手。 夜里,他把清岩坳账目重新算了两遍。 三个月凑一百三十块,能凑。 可凑完后,族库空,符道停,灵肥减,商路抗风险也没了。 赵铁峰这刀,砍在顾氏最难受的位置。 第三日下午,谢行云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 那人没进后院,只把一只封好的纸筒交给谢行云,转身就走。 谢行云拿着纸筒进屋。 “顾族长。” 顾青山站起。 明月也放下符笔。 谢行云拆开纸筒,把里面两页纸取出来,推到桌上。 “查到了。” 顾青山没有立刻伸手。 谢行云指着第一行。 “赵铁峰的太虚宗记名弟子身份,是真的。” 承启若在这里,估计已经骂出声了。 顾青山只嗯了一声。 谢行云接着开口。 “但这个身份,是四十年前挂的。当年他通过太虚宗外务堂交了一笔供奉,得了记名弟子牌。之后四十年,没有听课记录,没有任务记录,没有供奉记录,也没有宗门考核记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月皱眉。 “那还算?” 谢行云点了点第二页。 “按太虚宗外务规制,超过二十年无往来的记名弟子,身份归入休眠。牌子还在,但不能对外代表太虚宗行事。想恢复,要补缴供奉,并重新登记。” 顾青山看向他。 “赵铁峰补了?” 谢行云拿出第三张小纸。 “上个月补的。” 屋里一下安静。 谢行云把那张纸推到顾青山面前。 “时间在税令修订前十天。” 明月脸色沉了下来。 “他先续身份,再用这个身份递建议。” “对。” 谢行云又拿出一张写着商号名字的纸。 “这笔续费没有直接走太虚宗外务堂。他通过郡城外一家中间商行转交。” 顾青山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四个字。 丰源商行。 他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东柳镇压价顾氏货物的丰源行,背后就是韩家。 而这家丰源商行,明显和东柳镇那条线有牵连。 谢行云把纸压了压。 “这是个把柄。” 顾青山抬头。 谢行云看着他。 “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谢行云把那张写着“丰源商行”的纸压在桌上。 顾青山没有急着收。 明月先看了他一眼,低声开口。 “叔,丰源商行和东柳镇丰源行应当有关系。承启上回被压价,就是那条线。” 谢行云靠在椅背上。 “有关系不难查,难的是拿到能用的旁证。” 顾青山这才把纸收起,叠好,放进怀里。 “谢符师已经帮得够多了。” 谢行云挑眉。 “你不会就拿着这几张纸去城主府敲鼓吧?” “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做?” 第93章 蛛丝马迹 顾青山看向明月。 “明月,你去找孙掌柜。” 明月立刻明白了半截。 “周记药铺那边?” 顾青山点头。 “不是让孙掌柜替咱们出头。请他帮忙问问,郡城里哪些散修和丰源商行有过钱货往来。尤其是替人送供奉、转银钱、跑宗门外务这些。” 谢行云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还挺会绕。” 顾青山平静开口。 “谢符师查出来的东西,来路太高。顾氏拿不稳。孙掌柜那边问出来的,才像小族自己能摸到的东西。” 谢行云笑了一声。 “行。你这是怕我被拖下水。” 顾青山没有否认。 “顾氏欠谢符师的人情已经不小,不能再把谢符师往我顾家的泥里拽。” 谢行云摆摆手。 “别说得这么好听。你是怕赵铁峰咬住天剑宗不放,把事闹大。” 顾青山也笑了一下。 “都有。” 明月把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叔,我去问可以。但孙掌柜谨慎,他未必愿意碰这事。” “你不用让他碰赵铁峰。” 顾青山把话说得很慢。 “只问丰源商行平日怎么做生意。若有人愿意卖旧票据、旧收条,按市价给灵石。别压价。” 明月点头。 “我懂。” 谢行云把茶推到她面前。 “你别自己乱跑。丰源那边消息灵,找两个不相干的散修问。孙牧山那根线比较稳,他在外城混了几十年,知道谁嘴严,谁嘴碎。” 明月起身。 “我现在去。” 顾青山叫住她。 “带三块灵石作跑腿钱,另外带两张凝气符。不要省。” 谢行云在旁边啧了一声。 “她画符时你不管,这会儿倒舍得。” 顾青山没接这句,只把灵石递给明月。 明月收下,出了后堂。 屋里只剩顾青山和谢行云。 谢行云低头修那支符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顾族长,你这么查,最多查到丰源商行转过钱。赵铁峰可以说他只是委托商行代缴,流程不熟。” “所以我要查金额。” 谢行云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青山继续讲。 “太虚宗记名弟子身份休眠二十年后再启,补缴多少供奉,应该有常价。若丰源商行替他交的数额不对,城主府听了也会多想。” 谢行云抬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赵铁峰不会无缘无故走中间商行。要么怕人知道时间,要么怕人知道数额。时间谢符师已经查到了,剩下的,就是数额。” 谢行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要是年轻三十岁,灵根再好两分,我真想把你塞去天剑宗外门。” 顾青山笑笑。 “我这把年纪,进外门怕是只能扫地。” “扫地也比很多人会活。” 谢行云把符笔放下。 “行,你查你的。三天内别出门。赵家现在未必知道你来了,但丰源那边若有动静,消息很快会飘到赵德安耳朵里。” 顾青山应下。 这三天,明月早出晚归。 第一天,她带回一张旧收条。 收条是丰源商行半年前替一个炼气散修向北冥宗外务点转交供奉的凭据,数额、抽成、印记都清清楚楚。 顾青山看完,问了一句。 “卖票据的人可靠吗?” 明月喝了半碗水才回。 “孙掌柜找的。那人给丰源跑过腿,后来被扣了工钱,一直憋着气。他不认识赵铁峰,只知道丰源常接这种活。” 谢行云从旁边伸手拿过去。 “这个只能证明丰源干过代缴,够不上赵铁峰。” 顾青山把收条放进木匣。 “先拼第一块。” 第二天,明月带回了两个人名。 一个叫梁七,炼气二层,常年替商行送信。 一个叫邓老三,凡人账房,曾在丰源商行外柜做过半年。 孙牧山没有把人带来,只让明月记了住处和能问的话。 顾青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我去。” 明月皱眉。 “叔,谢师父让你别出门。” “我乔装去。你跟着太显眼。” 谢行云在柜台后嗤了一声。 “你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学年轻人夜探?” 顾青山拱手。 “麻烦谢符师借一件旧衣。” “……” 谢行云翻了半天,丢给他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 “别弄丢。我就两件能见人的。” 顾青山换上灰袍,又把头发用布巾包住,背脊微弯,脸上抹了些灶灰。 明月看得愣了一下。 “叔,你这样还真像外城账房。” 顾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 “以前在碧溪村去县里卖皮货,见过不少。” 当晚,他先去找了梁七。 梁七住在外城西巷,院门破旧,屋里药味重。 顾青山没有进屋,只在门外递了二两银子。 “问几句话,不牵扯人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七警惕得很。 “你谁?” “周记药铺孙掌柜介绍。” 梁七这才把门开了半掌宽。 “问吧。” 顾青山压低声音。 “丰源商行上月有没有替赵家送过一笔宗门供奉?” 梁七手一抖,门差点关上。 顾青山又递过去五块灵石。 “只问有没有,不问你拿凭据。” 梁七盯着那块碎灵石,咬了咬牙。 “有。不是我送的,是柜上陈二送的。那天掌柜还骂了人,说赵家急得催命,非要十天内把牌子弄回来。” “数额多少?” 梁七摇头。 “我没看全,只听见半句,好像是三十五块。” 顾青山心里记下。 “正常多少?” “这我哪知道。” 顾青山没再追,把灵石放下,转身就走。 梁七在后头低声补了一句。 “你别说见过我。” 顾青山没回头。 “没见过。” 第二个邓老三更麻烦。 他已经离开丰源,在一家米铺做账房,胆子小,听见丰源两个字就把门关了。 顾青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邓账房,我只买一句旧规矩。丰源代缴宗门供奉,抽成几成?” 屋里没声。 顾青山把两张一百两银票从门缝塞进去。 “你不答,我也走。”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出声音。 “普通散修一成。家族急件两成。若要走熟人暗线,三成起。” 顾青山又问。 “太虚宗休眠记名弟子补续,常价多少?” 屋里的人沉默更久。 “我只听掌柜提过,二十年以上,补供奉六十块起,还要外务堂重登记。若有人说三十几块能办,那就是没走正册。” 顾青山没有再问。 他把第三张银票塞进去。 “今晚我没来过。” 屋里传来很轻的一句。 “你最好也别去丰源。那帮人背后有韩家。” 第94章 以退为进 顾青山离开西巷时,绕了两条街。 回到行云符斋,明月还没睡。 谢行云坐在柜台旁,手里捏着符笔,像是专门等着看笑话。 “活着回来了?” 顾青山把听来的话写下。 “三十五块。” 谢行云接过纸,眉头动了动。 “常价六十起。丰源收三成,还能只走三十五块,那交到太虚宗外务堂手里的,怕是连三十都不到。” 明月立刻接上。 “这不是补续,是买通某个外务点的人补了一笔假账?” 谢行云没否认。 “有这个可能。” 顾青山把两张旁证放到一起。 “够了。” 谢行云提醒了一句。 “只够问,不够定罪。” “我本来就不是去定他的罪。” 第三天上午,明月又带回一份更关键的东西。 那是丰源商行一张废弃的外柜抄账页,被邓老三从旧账夹里撕下来的。 上面没有写赵铁峰,只写着“赵宅急件,太虚外务,三十五,下月补谢”。 “下月补谢”四个字,看得谢行云都笑了。 “这丰源的账房脑子不好,什么都敢记。” 明月松了口气。 “邓老三说这是草账,不算正账。他怕惹事,只肯卖这一页。” 顾青山把十块灵石推给明月。 “给他补过去。” 明月一愣。 “叔,已经给过银子了。” “这页纸,值十块。” 谢行云在旁边点了点头。 “该给。小人物卖命换钱,钱不到位,下次就没人敢开口。” 顾青山把三份材料按顺序摆好。 第一份,丰源商行常年代缴供奉的旧收条。 第二份,梁七和邓老三的口供记录,未署真名,只留暗号。 第三份,赵宅急件草账。 他没有写告状文,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把问题列成三条。 记名弟子休眠后补续,常价多少。 非正册转交,是否合规。 以未完全合规身份向城主府递交税令建议,城主府是否需要复核。 写完后,顾青山吹干墨迹,收进袖中。 谢行云看他收拾东西,开口提醒。 “你要去城主府?” “去税册房。” “找何文礼?” “找他下面的人。” 谢行云乐了。 “你连官府门道也懂?” 顾青山整理好灰袍。 “县衙、郡府都一样。大官不轻易见人,见了也不轻易说话。中层管事最懂规矩,也最怕规矩。” 谢行云把一块木牌丢给他。 “拿着。别说是我给的。门房若拦你,就说来问符纸商税旧例。” 顾青山接住木牌,拱手。 “多谢。” 城主府外,顾青山排了半个时辰队。 前头有人缴田契税,有人办商路文书,还有两个散修吵着要补发通行牌,被差役骂了出去。 轮到顾青山时,他把木牌和一份小礼放上去。 “劳烦通传,清岩坳顾氏,有税册疑问,想请教税册房章吏。” 门房看了木牌,又看了礼盒里的两张一阶符箓,语气好了些。 “等着。” 半盏茶后,一个穿青色吏袍的中年人把他领进偏厅。 “我是章平。你要问什么?” 顾青山拱手。 “不敢耽误章吏。我只问规制。” 章平坐下。 “说。” 顾青山把问题纸递上去,没有先递证据。 章平看了第一行,脸色没变。 看到第二行,他抬头。 “你问太虚宗记名弟子做什么?” 顾青山语气很稳。 “顾氏今年被复苏灵脉新条例加税。听闻条例由一位太虚宗记名弟子提议。族里愚钝,只想弄明白,若记名弟子身份休眠后以低于常价的非正册渠道补续,这身份能否对外用于公事建议。” 章平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纸又看了一遍。 “你有证据?” 顾青山把三份旁证依次摆出。 “没有铁证。所以不敢告。只来咨询。” 章平听见“咨询”两个字,脸上绷着的劲松了些。 他拿起丰源草账看了看,又放下。 “这种事,若属实,不合规。” 顾青山拱手。 “那若城主府采纳了此人建议,是否可申请审查?” 章平沉吟片刻。 “可申请。但审不审,要看主事大人。” 顾青山没有追问何文礼,也没有求他递话。 他站起身,再次行礼。 “明白了。多谢章吏解惑。” 章平反倒被他弄得一顿。 “你不递申请?” “顾氏小族,先问清规矩,再回去商议。” 章平看着他把材料收回去,只留下那张问题纸。 “这纸你不拿?” 顾青山停步。 “上面只是我问过的问题,若章吏觉得不妥,我带走。” 章平把纸压在桌边。 “放这吧。” 顾青山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出了城主府,没有回行云符斋,先在街尾买了两个热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到第二个时,一名赵家仆役从街对面匆匆跑过,往内城方向去了。 顾青山把最后一口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消息传递的,比他想得快。 下午未时,赵铁峰来了。 他没有带赵德安,只带了霍清。 行云符斋门口,霍清先停下,低声通报。 “顾族长,我师尊想与你谈几句。” 明月刚好在柜台后整理符纸,听见这话,手里的纸压得发皱。 谢行云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 “哟,赵家主也买符?” 赵铁峰站在门外,身上火灵气收得很干净。 他看向谢行云,拱了拱手。 “谢符师,打扰。” 谢行云没让人进后堂,只指了指前厅的长凳。 “地方小,坐不下筑基真人的架子,凑合吧。” 霍清脸色一紧。 赵铁峰抬手止住他。 “无妨。” 顾青山从后院出来,灰袍还没换下。 “赵家主。” 赵铁峰看了他一会儿。 “顾族长,郡城路不近,辛苦。” “比迁徙时近多了。” 这话一出,明月手上动作停住。 赵铁峰也停了一息。 他坐下后,没有绕太远。 “复苏灵脉新条例,是我向城主府提过建议。苍梧郡灵地复评,本是正事。” 顾青山站在柜台旁,没有坐。 “赵家主为郡府着想,顾氏佩服。” 赵铁峰看向他。 “不过这件事,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有些仓促。各家的情况不同,都一刀切,确实容易伤人。” 谢行云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明月低头继续理符纸,当没听见。 顾青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铁峰也不催。 第95章 涌泉相报 前厅里,有个散修客人进来想买符,刚踏进门,看见这场面,又默默退了出去。 顾青山终于开口。 “赵家主,顾氏是小族,修为浅,资源薄。这二十多年,清岩坳一块田一块田翻出来,一间屋一间屋修起来。族里有人死在迁徙路上,有人为了守田被妖兽咬断腿。” 赵铁峰的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顾青山继续讲。 “脉税七十块,顾氏认。灵脉复苏,郡府要收,我们缴。可突然涨到一百三十块,往后每个月压下来,顾氏要停符道,减灵肥,断商路。再过两年,族库空了,地也就守不住了。” 霍清忍不住开口。 “顾族长,这话重了。” 谢行云瞥了他一下。 “你师父都没急,你急什么?” 霍清闭上嘴。 顾青山看向赵铁峰。 “赵家主若真愿意提议修订脉税,顾氏感念盛情。往后若有机会,顾氏愿意涌泉相报。” 这话听着软。 可在场几人都明白,顾青山没有提丰源,也没有提太虚宗,连城主府章吏都没提。 他把刀收在袖子里,只露出刀柄。 赵铁峰站起身。 “顾族长会做人。” 顾青山拱手。 “顾氏只想活。” 赵铁峰看了他片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清岩坳的灵草,养得不错。别荒了。” 顾青山回了一句。 “族人靠它吃饭,不敢荒。” 赵铁峰带着霍清离开后,谢行云走到门口看了看。 “这老狐狸收刀了。” 明月这才松开被她捏皱的符纸。 “他会不会反过来查梁七他们?” 顾青山摇头。 “他不敢大动。越查,丰源那条线越露。” 谢行云补了一句。 “这回他吃了亏,但不会记在丰源头上,只会记你头上。” 顾青山把灰袍脱下,叠好还给谢行云。 “先过这一刀。” 一个月后,城主府重新贴出文书。 复苏灵脉增税条例暂缓细化。 清岩坳等七处灵地,今年仍按旧税册缴纳。 七十块。 承启拿着抄回来的文书,从山口一路跑回祠堂,嗓门震得半村都听见。 “降回来了!一百三十块改回七十了!” 祠堂里,承山先把账册抱住。 “你别吼,墨还没干!” 承启一把拍在桌上。 “干不干都行,少缴六十块!六十块啊!” 铁柱咧着嗓子笑。 “够买多少灵肥了!” 青崖闷声补了一句。 “也够明月烧不少符纸。” 明月从旁边抬头。 “烧字难听。” 承启立刻改口。 “练,练符,练到二阶!” 族人陆续聚来。 有人还没听明白,只知道税降了,脸上全是轻松。 顾青山等人到齐,才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从赵铁峰借地,到脉税加压。 从谢行云查出太虚宗记名弟子休眠补续,到明月通过孙牧山查丰源商行。 从城主府章吏一句“不合规”,到赵铁峰主动退让。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多厉害。 讲到最后,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承宁站在人群后头,手上还沾着泥。 这一个月,他跟着明月跑了几趟外围消息,又替承山核账,没喊累,也没争功。 铁山也在人群里。 两人隔了几步。 顾青山合上文书。 “这六十块灵石,不是天上掉的。是族里规矩守得住,账目清得明,外头才抓不住咱们的错。也是明月、承山、承宁,还有外头帮忙的人,一点点跑出来的。” 承启挠了挠头。 “叔,我也守家了。” 祠堂里有人笑出声。 顾青山看他一眼。 “你没惹事,也算功劳。” 承启不服。 “什么叫也算?” 明诚在旁边拍他肩。 “对你来说,算大功。” 笑声一下散开,压了一个月的气,总算松了。 族议散后,承宁没有跟着人群走。 他绕到仓库旁,找到了正在搬灵肥袋的铁山。 铁山看见他,停下手。 “有事?” 承宁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铁山,那次推你,我真的错了。” 铁山没说话。 承宁又补了一句。 “以后仓库这边要搬重活,你叫我。账册我还没学明白,也还能学。” 铁山把灵肥袋放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行。先把这袋扛进去。” 承宁愣了一下。 “现在?” 铁山指了指地上。 “不然呢?你不是说要干活?” 承宁低头扛起灵肥袋,刚走两步差点被门槛绊住。 承山从里头探出头。 “慢点!那袋比你上月份额还贵!” 承宁咬牙。 “你闭嘴!” 仓库外又是一阵笑。 顾青山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当晚,他再次去了郡城。这次只带了明月。 行云符斋里,谢行云正在训一个来交符的散修。 “这叫火球符?你这叫烧灶符。拿回去重画。” 那散修灰溜溜走了。 顾青山进门,规规矩矩行礼。 “谢符师,这回多谢。” 谢行云抬手。 “别。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帮你找了根刺,你自己把刺用得很好。” 明月把一盒清岩坳新采的青须聚灵草放到柜台上。 “师父,这是族里谢礼,不算贵重。” 谢行云打开看了一眼,倒也没推。 “这个可以收。符纸钱正好涨了。” 顾青山把一小袋灵石也放下。 谢行云立刻把袋子推回去。 “灵石拿走。你们刚少缴六十块,别一副发财的样子。赵铁峰还在,韩家那边也没断。” 顾青山收回灵石。 “好。” 谢行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顾族长,你这个人,脑子和心都能用,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小族族长强。” 顾青山没接话。 谢行云后半句放慢了些。 “可惜天赋修为……” 话没说完。 明月手里的符纸停住。 顾青山倒是很平静。 “谢符师不用避讳。炼气八层,挡不住筑基修士。” 谢行云叹了口气。 “你能明白就好。规矩能挡刀,但刀多了,规矩也会破。顾氏想真正在苍梧郡站稳,得有筑基。” 顾青山点头。 “我记下了。” 谢行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薄册,丢给明月。 “筑基常识,别外传。你们现在还早,但也别到临门一脚才瞎摸。” 明月双手接住。 “多谢师父。” 顾青山再次行礼。 谢行云摆手赶人。 “走走走。再谢下去,我符都画不成。” 顾青山回到清岩坳那天,天还没黑。 族里正忙着给新田补灵肥,承启在山口巡逻,看见他回来,远远喊了一声。 “叔,赵家没动静!” 顾青山点头。 “继续巡。” 他没有先回屋,绕过祠堂,去了灵脉洞口。 洞内灵气比上回更活。 石缝里新析出的灵石砂被遮气符压着,外头看不出异常。 顾青山盘坐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里只剩三颗聚元丹。 外头传来脚步声。 素衣提着灯站在洞口。 “又想省?” 顾青山把瓷瓶合上。 “不是省。” 素衣走近几步。 “那是什么?” 顾青山把瓷瓶放回怀里,起身往洞里走。 “我想再听听这条灵脉的动静。” 素衣没有拦他,只把灯递过去。 顾青山接过灯,刚走到灵脉裂缝深处,脚下忽然传来轻轻的碎响。 他停住。 裂缝内侧,一块新露出的青灰石皮正在剥落。 石皮下面,嵌着一枚比寻常下品灵石大出一圈的晶石。 第96章 托付重任,闭关冲境 顾青山停在裂缝前,没有立刻伸手。 那枚晶石半嵌在青灰石皮里,比寻常下品灵石厚一圈,里面灵气流得很稳。 素衣提着灯站在后头,也看见了。 “这是灵石?” “像。” 顾青山蹲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石皮。 石皮又掉下一小块。 晶石露得更多了。 洞里的灵气绕着裂缝缓缓转动,贴着他的掌心往经脉里钻。 素衣压低声音。 “能挖吗?” 顾青山摇头。 “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这东西刚长出来,像新苗。硬挖出来,伤了灵脉,后头就亏了。” 素衣听懂了,立刻把灯往外挪了挪。 “那就封起来。” 顾青山取出遮气符,贴在裂缝两侧,又拿碎石把外头盖住。 做完这些,他在裂缝前坐了一会儿。 素衣没催他。 过了半晌,顾青山才起身。 “这件事,暂时只告诉明月、承启、承进。” 素衣点头。 “承志呢?” “孩子还小,藏不住喜事。” “那承宁呢?” 顾青山想了想。 “再等等。他这阵子改了不少,可灵脉的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素衣把灯递回给他。 “你要闭关了?” “还要先把家里的事理一遍。” “理多少?” “理到我不在外头,顾氏也能照常走。” 素衣听完,没再多问。 她跟顾青山过了三十多年,听这话就明白,他这次不是寻常修炼。 炼气八层到九层,中间那道坎,过了,顾氏就多一根柱子。 过不了,至少家里不能乱。 第二日一早,祠堂开了小议。 来的都是骨干。 明月、承启、承进、承山、承宁、明诚、青崖、铁柱,还有顾青柏。 顾青山坐在主位,没有先提灵脉晶石,只把三本册子摆在桌上。 一本商路册。 一本符道册。 一本灵田总册。 承启一看见册子,头皮就麻。 “叔,你这架势……不像开会,像分家产。” 明诚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会不会说话?” 承启赶紧改口。 “我是说,像交大事。”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你没说错。今天就是交大事。” 祠堂里一下安静。 顾青山把商路册推给承启。 “从今天起,东柳镇、灰桥集、三河口这条线,正式交给你管。” 承启愣住。 “我?” “你跑出来的路,你来管最合适。价格、货量、押车人手、沿途落脚点,全写在这册子里。以后每月给族议交一次账,承山核账。” 承山立刻挺了挺身子。 “我核得动。” 承启抓了抓后脑。 “叔,我管商路没问题,可要是丰源行那帮人又压价呢?” “能绕就绕,能拖就拖。真绕不开,先保人,再保货。” 承启刚要开口,顾青山加了一句。 “你要是为了十块八块灵石跟人动刀,这册子我立刻收回。” 承启把话咽回去。 “行,我忍。” 明诚乐了。 “这话听着就悬。” 承启瞪他。 “你别拆台。” 祠堂里有人笑了两声,气氛松了些。 顾青山把第二本册子推给明月。 “符道这边,你主事。” 明月没有推辞。 “行云符斋的订单,我会接。族里的符纸、朱砂、练符损耗,我每月列账。二阶符箓还不稳,暂时不对外卖。” 顾青山点头。 “你自己把关。该花的灵石,不要省。” 承山小声嘀咕。 “这句我记账的时候最怕听见。” 明月瞥他。 “我烧符纸之前先给你报备。” 承山立刻摆手。 “别,别报得太细,我怕心疼。” 承启在旁边笑出声。 顾青山又把灵田册推给承进。 “灵田日常,你和青树配合。” 承进接过册子,翻了几页。 “叔,青树手细,管育苗合适。我守外围,顺带带承宁巡田。” 承宁听见自己名字,坐直了些。 “我能干。” 顾青山看向他。 “你这半年在田里做得不错。以后跟着承进,先把灵草习性记熟。” 承宁迟疑片刻。 “族长,我想多学点账。” 承山挑眉。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承宁没顶嘴。 “上回核脉税,我才发现账册有多要命。打架输一次还能回来,账错一次,可能害全族。” 承山摸了摸鼻子,没再拿他取乐。 顾青山把承宁的话记在心里。 “那就半月跟承进,半月跟承山。做得好,年底给你单列一份贡献。” 承宁低头应下。 铁柱在旁边咧嘴。 “这小子以前听见干活就躲,现在倒抢着干。” 承宁闷声。 “叔公,你别总揭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柱笑得更大声。 顾青山抬手,祠堂又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取出一张新列的族力册。 “顾氏现在有炼气修士七人。” 众人坐得更直。 顾青山念得很慢。 “我,炼气八层。” “明月,炼气五层。” “承启、承进,炼气四层。” “承志,炼气二层。” “承宁,炼气一层。” “青树,炼气二层。” 明诚听到青树名字,低声念了一句。 “这小子平常不吭声,倒也三层了。” 顾青山继续往下。 “两片灵田,一条商路,一处复苏灵脉,族人三百出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祠堂里没人插话。 这些东西拆开看不算吓人,可合在一起,已经不是当年的碧溪村顾家。 顾青山抬手敲了敲桌面。 “越到这一步,越不能飘。” 承启立刻接上。 “赵铁峰还在。” “对。” 顾青山看他。 “赵铁峰还在,城主府也不会一直给我们留情面。顾氏现在能喘气,是规矩、账册、人情、灵田一起撑着。以后我会慢慢退出日常事务。” 明月抬头。 “叔,你要闭关冲九层?”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看了过来。 素衣站在门边,没进来。 顾青山没有瞒。 “准备冲,不是今天就闭死关。族里的事,要先交稳。” 承启一下站了起来。 “叔,那洞口我守!” “你守商路。” “商路哪有闭关重要?” “都重要。” 顾青山声音平稳。 “我闭关的时候,家里不能停。你要真想帮我,就把外头的路管好。” 承启站了几息,又坐回去。 “行。” 明月接过话。 “洞口值守我来排。承志水雾隐好,可让他在外围暗哨。承进守北坡,承启出商路时带传讯符。族里符箓,我这几天补一批。” “好。” 顾青山看向承山。 “族库灵石,不许乱动。聚元丹、一二阶符材、灵肥、脉税,分账列清。” 承山拍了拍册子。 “这事交给我。谁想从族库多拿一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承启笑他。 “你这凡人口气挺大。” 承山翻了个白眼。 “我背后有族规,你有本事碰我一下试试。” 承启立刻举手。 “不敢,不敢。你现在比赵德安还难缠。” 祠堂里又笑起来。 顾青山看着这些人,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开半寸。 会开了一个多时辰。 散会时,顾青山单独留下明月和承启,把灵脉裂缝里新生晶石的事讲了。 承启听完差点蹦起来。 “真长出大灵石了?” 明月抬手压住他。 “小声点。” 承启赶紧捂嘴,过了两息才压低嗓子。 “叔,这是不是说明咱们这条灵脉要翻身了?” “有这个苗头。” 顾青山盯着他。 “所以更不能露。” 承启立刻明白。 “赵铁峰要是知道,肯定疯。” 明月想得更细。 “遮气符得换一套。以前是掩衰,现在要掩活。符纹得反着走,我回去试。” 顾青山点头。 “你来做。洞口值守也由你排。” 承启拍了拍胸口。 “谁敢靠近洞口,我先把他按下。” 顾青山瞥他。 “先问身份,再按。” “……行。” 第97章 柴束成烧,终至九层 三日后,顾氏各处事务开始换人。 承启正式带着商队出山。 临走前,承山拿着账册追到山口。 “顾承启,灰桥集罗掌柜那边欠咱们三块灵石尾账,你别喝两碗酒就忘了。” 承启坐在驴车旁,脸都黑了。 “我什么时候喝酒误事了?” 明诚在后头喊。 “去年三河口!” 承启回头骂。 “那是他们酒里兑了灵米,我尝不出来吗?” 承山把账册塞给他。 “少废话,签字。” 承启老老实实按了手印。 顾青山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承启按完手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叔,我走了。” “路上别争气,争命。” 承启咧嘴。 “这话难听,但我记住了。” 商队走后,明月把十几张新画的遮气符送入洞口。 她一边贴,一边给顾青山讲符纹变化。 “灵气外溢的位置变了。以前漏得散,现在有规律。叔,你闭关时别强压这股流动,顺着它走,可能省力。” 顾青山听完,把符位记下。 “你这符道,已经不止会画符了。” 明月手上动作停了停。 “跟师父学了点皮毛。” “别小看皮毛。很多人连皮毛都摸不到。” 明月没接这句,只把最后一张符压平。 “叔,闭关前再去看看婶子吧。她这两天在屋里翻棉布。” 顾青山回到家时,素衣正坐在窗下缝衣。 她头发白了许多,梳得整齐,手里的针线却快。 桌上放着一件新棉衣。 顾青山进屋,她没抬头。 “站那干什么?试试。” “我还没闭关。” “等你闭关那天再试,嫌不嫌麻烦?” 顾青山脱下外衫,把新棉衣披上。 肩宽正好,袖口收得紧,不碍动作。 素衣看了看。 “行,脱下来吧。” 顾青山把棉衣脱下,手掌在针脚上摸过。 密得很。 他想起三十年前她给自己纳鞋,也是这样,针脚压得细,怕山路磨坏。 素衣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 又把那只小瓷瓶拿出来,塞到衣服旁边。 “聚元丹也带着。” 顾青山看着她。 “只剩三颗了。” “剩三颗也比你硬扛强。” “族里符材那边……” 素衣抬头。 “顾青山。” 他停住。 素衣把包袱推到他面前。 “你去好好闭关,我们在外面守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青山接过包袱。 “知道。” 素衣又补了一句。 “别想着省丹药。你要是出关后瓶子里还剩,我就当着族人的面训你。” 顾青山难得笑了一下。 “那我尽量不给你机会。” “不是尽量,是别给。” 闭关那日,洞口外站了不少人。 顾青山没让全族来,只让各房管事照常干活。 可消息传开,还是有人远远看着。 承启刚从商路回来,灰尘还没洗干净,抱着刀等在洞口。 见顾青山过来,他往前迎了两步。 “叔。” “商路回来了?” “回来了。罗掌柜尾账结了,三河口那边还想压两块,被我要回来了。” 承山在后头补刀。 “没打人,确实进步。” 承启懒得理他,只盯着顾青山。 “叔,九层大圆满出来之后,直接上筑基吗?” 顾青山停下。 “没那么快。筑基要开灵台,丹药、功法、时机,都差不得。九层先打扎实。” 承启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 “九层以后,咱们顾氏,是不是就不怕赵铁峰了?” 顾青山没有马上答。 洞口的灵气往外轻轻涌动,吹得符纸边角晃了晃。 “真正的底气,要等族里有第一个筑基。” 承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往旁边让开。 “那我守到那天。” 明月站在另一侧,递给顾青山一叠符。 “遮气符、静心符、醒神符。静心符不要连着用,会压反应。” “记下了。” 承进抱拳。 “北坡我守。” 承山举起账册。 “族库我守。” 承宁站在承山后头,没说大话,只闷声补了一句。 “仓库重活我来。” 顾青山看过众人,又看向远处的庄园。 那边有炊烟,有孩子追着木轮跑,有铁匠铺敲打声,有织布机响。 很多东西还像碧溪村。 可顾氏已经走出碧溪村很远了。 父亲顾崇山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别把族人带散。 崇岳叔当年在祠堂里替他扛住老人们的质疑。 那只赤狐离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玉简里归元子留下的那句话。 “吾有负同族,惟盼后人,自此柴束成烧,不再星火孤明。” 顾青山把包袱背好,弯腰进洞。 石门落下。 洞内灵气比上次更活。顾青山在核心处盘坐,先运转了三个周天,确认经脉没有旧伤滞涩,这才取出一颗聚元丹。 丹药入口,药力缓缓化开。 灵气从丹田往四肢经脉推。 炼气八层到九层那道关隘,像一扇卡死的石门,推一下,反震一下。 顾青山没有急。 第一天,他只梳理灵气。 第三天,他开始冲击关隘。 第七天,经脉胀痛,丹田灵气被压得来回翻涌。 他吞下第二颗聚元丹。 第十天夜里,洞内灵气突然乱了一阵。 遮气符轻轻抖动。 顾青山强行稳住周天,却发现灵气流动节奏偏了半拍。 偏这一点,冲关时最伤。 他收束丹田,准备停下。 就在这时,洞口外传来一股外来的灵气波动。 很轻。 带着山野妖气,却干净平和。 那股波动没有冲进来,只在洞口外绕了一圈,慢慢牵住洞内灵气。 乱掉的节奏一点点稳住。 顾青山没有睁眼。 他顺着这股节奏,把药力再次送入经脉。 第十二天,那股外来波动又来了。 每次都在他灵力耗得最厉害时出现。 不多,不强,只帮他把洞里的灵气拉回平稳。 顾青山没有分心去探。 第十五天清晨,丹田内积压的灵气终于冲开关隘。 经脉骤然一松。 更多灵气涌入体内。 炼气九层。 顾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运转了两个周天,等气息稳定,才起身打开石门。 洞口外,明月和承启都在。 承启原本蹲在石阶上,听见石门响,一下跳起来。 “叔!” 明月比他先开口。 “九层了。” 承启怔了怔,随后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说!叔肯定能成!” 顾青山没有立刻回话。 他的视线落在洞口石缝里。 那里嵌着一根火红狐毛,还带着余温。 他弯腰取出,握在掌心。 承启也看见了,声音压低。 “狐仙来过?” 明月看了看周围,没有多问。 “应该一直守着。” 顾青山站了很久,才把狐毛收进贴身布袋。 “这份情,顾氏记下。” 承启挠了挠头,看向明月。 “明月姐,叔出来的时候,气息真不一样了。” “九层自然不一样。” “你觉得咱们这一代,能不能出一个筑基的?” 明月沉默片刻。 “不好说。” 承启刚要撇嘴,明月又补了一句。 “但这一代不行,下一代也会行。” 承启握紧刀柄。 “我不服,我要自己冲。” “我也要。” 两人没再斗嘴。 洞外已经有人察觉到动静。 承志第一个跑过来,跑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怕坏了规矩,只远远喊了一声。 “爷爷出关了!” 第98章 道阻且长 十年过去,清岩坳变了不少。 山口多了两座哨楼,北坡那条旧兽道被石墙堵了半截,灵田从当年的几十亩扩到一百亩出头,田埂旁还埋了明月炼出的警符。 顾氏族人三百三十余口。 炼气修士十五人。 外头的人再提清岩坳,已经不会只说“那处废脉”。 有人说顾家会种灵草。 有人说顾家符箓便宜实用。 也有人说顾家族长顾青山熬得住,明明只是炼气修士,却硬是在赵家的眼皮底下把一门小族撑了起来。 这些话,顾青山听过几次。 他没往心里放。 六十三岁的人,鬓角全白,炼气九重的修为走路仍稳,只是背比十年前略弯了一点。 灵脉深处,石门关了七日。 第七日午后,洞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守在外头的承进猛地站起。 “族长?” 没人应。 承进伸手按住石门,掌心贴上去,只觉得里面灵气乱得厉害。 他没敢硬闯。 闭关冲境最忌外扰。 可下一刻,又是一声闷响。 这回更近。 承进脸色变了,转头低喝。 “去请婶子,再传承启回来!” 守洞的年轻族人撒腿就跑。 石门内,顾青山盘坐在脉眼旁,衣襟前已经染了血。 《太素归元诀》被他运转到极限,周身经脉胀得发疼,丹田里的灵气一遍遍往上顶,却始终找不到那条能开灵台的路。 炼气九层。 他在这一层停了五年。 这已经是第三次强冲。 前两次,他收得早,顶多气血翻腾。 这次他不想退。 清岩坳灵脉如今快恢复到八成了,族库也攒了些东西,承启能跑商,承进能守山,明月在郡城符斋站稳脚跟。 顾氏终于有了点底子。 可筑基两个字,仍旧压在头顶。 赵铁峰还活着。 韩家也没忘记这边。 城主府的文书每年都来,语气一年比一年客气,可税册上的数字从不手软。 顾青山闭上眼,把最后半瓶聚元丹药力压入丹田。 灵气再冲。 经脉里传出细密的响动。 他喉头一甜,终究没压住,喷出一口血。 功法自行断了半周天。 洞内灵气往外散开,撞得遮气符连着晃了几下。 顾青山扶着石壁坐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 他没骂,也没叹。 只是取出那枚旧玉简。 归元子留下的《太素归元诀》,这些年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一步都讲得细,调息、冲关、养气、避险,都有前人经验。 可炼气九层之后,只有几句含糊话。 “气满而灵台自开。” “根骨纯者,可借天时地利成基。” “若道阻,莫强求。” 顾青山看着那三句,又取出自己这些年的札记。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他亲手推演出来的灵气路线。 最后一页,他停了很久,才提笔写下: 太素归元诀,炼气期适用于大部分灵根,但是上限暂时止于炼气九层。 木灵根异变,品低,运转慢同阶三成。 无筑基功法,无筑基丹,强冲伤身。 写完,他把纸页压在札记最底下,又用旧布包好,塞回暗格。 这结论,暂时不能让外人知道。 也不能让族里知道。 石门开时,承进第一个冲上来。 “族长!” 顾青山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却把身子站稳了。 “喊什么?” 承进看见他衣襟上的血,话一下卡住。 “叔,你吐血了?” “冲关反噬,小事。” “这叫小事?” 承进急了,“你六十多了,还拿自己当三十岁?我去叫明月姐回来!” “她在郡城接二阶符单,别乱传。” 顾青山摆摆手,“去把洞里收拾干净。今日的事,只说我闭关岔气。” 承进憋得难受。 “承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传的?” “我传的。” 承进梗着脖子,“你要罚就罚。你在洞里出事,我还装没听见,那我这护卫管事也别当了。” 顾青山没再训他。 过了片刻,他拍了拍承进肩膀。 “守山守得不错。” 承进鼻子发酸,赶紧转过身。 “我去煎药。” “别用族库那株老参。” “我知道,用便宜的。” “便宜的也别多放。” 承进气得回头。 “族长,你再这么省,我真去叫婶子。” 顾青山没接这茬,背着手往外走。 承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当年那个能独自把灰岩蛛吓退、带着一百多人翻山走到清岩坳的男人,确实老了。 可这话没人敢讲。 傍晚,后山溪边。 顾承志正在练水鞭术。 他今年二十二,炼气四层,中品水灵根,平时话不多。顾青山过来时,他刚好抬手一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溪水腾起,化成一条水鞭。 水鞭甩到半空,忽然分成三股,分别打向溪边三块标靶石。 啪! 啪! 啪! 三块石头同时裂开。 旁边的承进看得直发愣。 “你这手……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承志收了灵力,水流落回溪里。 “上个月试出来的。以前只能分两股,最近灵气稳了些。” 承进走到标靶前,蹲下看了看裂痕。 三块石头裂口深浅差不多,落点全在同一位置。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怪不得你爷爷老惦记你。你这控水,比我强太多。” 承志有些不好意思。 “进叔别这么说,我灵力总量还不够,真打起来撑不了多久。” “别谦虚过头。” 承进起身,“你这感应力,比我强出一倍都不止。我要是你这天分,早去承启哥面前显摆了。” 承志摇头。 “承启叔会让我跟他对练。” 承进乐了。 “你倒聪明。” 顾青山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再打一遍。” 承志立刻站直。 “爷爷。” “别行礼,打给我看。” 承志点头,重新引水成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分叉,而是先让水鞭贴着溪面走了半圈,再突然上挑。 三股水鞭分开,击中三块新标靶。 其中一股打完后还绕回去,卷住一根木桩,轻轻一拧。 木桩断了。 第99章 薪火与枯灯 顾青山看完,半晌没开口。 承志有点紧张。 “爷爷,我这样练会不会太偏?水鞭分叉后,杀伤弱了一点。” “弱多少?” “一股大概只有原来六成。” “够了。” 顾青山走到标靶前,摸了摸裂口。 “你以后别只想着打断,练打穴、打手腕、打膝。真遇上人,能废掉对方动作,比打穿胸口更有用。” 承志认真记下。 “我回头改。” “水雾隐呢?” “能稳半炷香。若在溪边,能拖到一炷香。” 承进插了一句。 “族长,这孩子要是再往上走,往后守洞比我合适。” 顾青山看了承志一眼。 承志低着头,没抢话。 这点让顾青山满意。 有天分,还能稳住,不飘。 顾氏下一代里,能挑大梁的苗子,眼下只有他最像样。 当夜,祠堂只点了一盏灯。 顾青山坐在案前,把族库账本翻开。 承山记账细,哪房领了多少聚灵散,哪名修士哪月用了灵石,全有签押。 顾青山提笔,在六名低阶修士的修炼份额后各划掉两成。 省下来的灵石,他另开一栏。 承志专用。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了一下。 这事不好办。 低阶修士里,有两个是青柏那房的孙子,一个是明远那边的孙辈,还有一个是铁柱家旁支。 少两成聚灵散,短期看不出太多,时间长了必有人嘀咕。 可族库灵石就这么多。 平均分,谁都饿不死,谁也吃不饱。 顾青山把笔放下,揉了揉额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 素衣端着药进来。 “你又在改账?” 顾青山把账本合上。 “随便看看。” 素衣把药碗放到他面前。 “随便看到半夜?” 顾青山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放老参了?” “没有。” “那怎么这么苦?” “承进让郎中加了药。” “那小子……” “你别怪他。” 素衣坐到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手上全是岁月磨出来的茧,可这一下握得很轻。 “你今天吐血了。” 顾青山沉默片刻。 “冲关急了点。” “急了点能吐成那样?” “没伤根本。” 素衣看着他,不接话。 祠堂里只剩灯芯偶尔响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素衣才低声开口。 “青山,你最近吃得少,夜里也醒得多。你瞒别人行,瞒不过我。” 顾青山把药碗放下。 “年纪到了,哪能跟年轻时候一样。” “你别拿年纪糊弄我。” 素衣眼眶红了,却没哭出声。 “你要是真冲不过去,也别拿命去填。顾家是你带起来的,可顾家不能只靠你一条命吊着。” 顾青山喉头动了动。 “我有分寸。” “你每回都这么讲。” 素衣握着他的手没松,“三十年前买清岩坳,你也有分寸。后来跟赵家周旋,你也有分寸。闭关冲八层,你还说有分寸。” 她停了停,声音压下去。 “我不拦你修炼。可你得让我心里有个底。你到底伤到哪了?” 顾青山看着桌上的账本,慢慢开口。 “功法到头了。” 素衣怔住。 “什么意思?” “《太素归元诀》只够修到炼气九层。再往上,没有路。” 素衣许久没动。 她不懂功法,也不懂筑基开灵台有多难。 可她听得懂“没有路”。 “那怎么办?” 顾青山把账本重新打开,翻到承志那一栏。 “给后人铺。” 素衣看见“承志专用”四个字,又看见前面被削掉的份额,马上懂了。 “族里会有人不满。” “会。” “承志知道吗?” “不知道。” “那孩子心重,若知道你为了他削别人份额,他怕是睡不好。” “所以先不告诉他。” 素衣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就打算这么扛着?” 顾青山摇头。 “不是扛。我还活着,还能压住。趁我压得住,把该改的改完。” 素衣没再劝。 她把药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完。账可以慢慢改,药凉了更苦。” 顾青山低头喝药。 才喝到一半,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爷爷?” 是承志。 他手里拿着一卷练功记录,见素衣也在,赶紧退半步。 “奶奶,我是不是来晚了?” 素衣收起情绪。 “不晚。你爷爷正好没睡。进来吧。” 承志进了祠堂,把记录放到案上。 “今日水鞭分叉的灵气损耗,我记了三次。爷爷你明日有空帮我看看吗?” 顾青山翻开看了看。 字写得工整,连失败的原因都标了出来。 “坐。” 承志坐下后,才发现案边还放着那枚旧玉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简被顾青山摸得发亮,边角已有磨损。 “爷爷,这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功法?” “嗯。” “上面的前辈,当年也卡在过瓶颈吗?” 顾青山手停住。 素衣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承志意识到自己问得可能不合适,忙补一句。 “我就是好奇。若前辈也卡过,说不定有办法。” 顾青山把玉简放回案上。 “他一辈子都在瓶颈里。” 承志愣了。 顾青山没有多讲归元子的旧事,只把练功记录推回去。 “你记住一件事。修行不是每一步都有法子。有时候,前人走到断路,后人要绕过去。” 承志捏紧记录。 “那我以后多试。” “可以试,但要记下来。错在哪里,对在哪里,别靠感觉。” “嗯。” “水鞭分叉先练到五股,再练回收。水雾隐别只躲,练移动。躲着不动,只能避一时。能边走边藏,才有用。” 承志把话全记下。 素衣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 顾青山讲得越细,越像在把手里的东西一点点交出去。 承志走后,祠堂又安静下来。 顾青山刚准备合账本,脚下忽然传来轻微震动。 灯火晃了一下。 素衣扶住桌角。 “地动?” 顾青山猛地起身。 “不对,是灵脉。” 他拿起遮气符和铜灯,快步往后山洞口去。 素衣跟了两步,被他拦住。 “你回屋。” “我不去洞里,就在外头等。” 顾青山没再拦。 承进已经带人赶到洞口。 “族长,我刚听见里面响了一声。” 顾青山接过钥印。 “你守外头,谁也别进。” “承启要不要叫?” “先别叫。” 石门打开,灵气扑面而来。 顾青山走到脉眼深处,脚步忽然停住。 原本被遮气符压住的那条石缝,竟然又裂开了半尺。 裂缝里析出一层碎屑。 他蹲下,用指腹捻起一点。 灵气入手,比下品灵石厚得多。 还差半步,就是中品灵石的层次。 顾青山没有立刻去碰那层碎屑。 他先把遮气符一张张压回石缝边缘,又用铜灯照了照裂口深处。 裂缝比先前宽了半尺,里面露出的石质带着润光,灵气一阵一阵往外涌。若不是符阵还在,今夜这动静恐怕能冲到洞口外。 承进在外头等得坐不住,隔着石门压低嗓子喊。 “族长,里面没事吧?” 顾青山收起指腹上的碎屑,起身把石门拉开半边。 “叫承山拿新账册来。再让承启、承宁、承柏、世明,还有族里炼气三层以下的都到祠堂。” 承进愣了下。 “现在?” “现在。” “族长,你刚吐过血。”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承进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就跑。 第100章 灵石之争 , 力排众议 半个时辰后,祠堂灯火亮起。 顾氏十五名炼气修士来了十二个,另外三人在外田值夜,由人去替换。凡人管账的承山也来了,怀里抱着账册,鞋上还沾着泥。 承启是被传讯符催回来的,外袍没换,腰间刀还挂着。 他一进门就看顾青山的脸色。 “青山叔,出什么事了?” 顾青山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两只木盒。 “先坐。” 承启没坐。 “叔,你衣襟怎么回事?” 顾青山低头看了一眼,血迹已经干了。 “闭关岔气。” “岔气能吐成这样?” “承启。” 顾青山只喊了名字。 承启憋了半天,终究坐下了。 承山把账册铺开,低声提醒:“族长,人差不多齐了。” 顾青山点头。 “今夜开修士专项族议,只商议一件事。” 他打开第一只木盒,里面是族库每月修炼份额的竹签。 “从下月起,顾承志每月修炼份额提到十块灵石。其余炼气三层以下,每人每月削一块。炼气四层以上不动。” 祠堂里一下乱了。 “十块?” “承志才炼气四层吧?” “我们削一块两块,他直接涨这么多?” 顾承柏坐在后排,手指捏着膝盖,没忍住嘀咕。 “到底是亲孙子,账算得真明白。” 旁边的顾世明立刻扯了他一下。 “承柏,别乱讲。” 承柏压着火。 “我乱讲?大家都听见了。族长刚闭关失败,转头就把资源往孙子身上堆。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陪练的?” 这话一出,祠堂里更安静了些。 承启抬头,脸已经沉了下来。 “承柏,你再说一遍。” 承柏脖子一缩,可心里那股不服没散。 “我说错了吗?族规不是按贡献和天赋分?他贡献有多少?巡山有承进叔,商路有你,符箓有明月姑。他一个炼气四层,凭什么一个月十块?” 承宁靠在柱边,没急着开口。 他以前闹过,也吃过罚。如今再听这种话,心里不舒服,如今看着承柏就像看见了自己莽撞的当年。 顾青山没有拍桌。 他从第二只木盒里取出两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承志,承宁,出来。” 承志坐在前排,起身很快。 承宁怔了怔,随即站出来。 “族长,要我做什么?” “运转功法,吸纳灵石。只吸十息。” 顾青山把两块灵石分别递过去。 “承山,你计数。承启,你看灵气散逸。” 承启明白了,立刻站到两人侧面。 承山翻开空白页,拿笔蘸墨。 “开始。” 承志盘膝坐下,掌心贴住灵石。 承宁也照做。 第一息,承宁掌心的灵气亮起,散在指缝边缘,肉眼能看出几缕没能收住。 承志那边更安静。 灵石表面的光迅速往他掌心沉,几乎没有外泄。 第三息,承宁额头冒汗,气息开始有点急。 承志还稳着,胸腹起伏很小。 第六息,承启忍不住皱眉。 他看得清楚。 同样吸纳,承志的灵气入体速度比承宁快太多,关键是稳。灵石里的精华被他引进经脉后,没在外面散开,也没乱冲。 第十息到。 承山喊停。 两人同时松手。 顾青山把两块灵石拿回桌上,用指节轻轻一敲。 承宁那块只淡了一小圈。 承志那块已经少了近两成光泽。 祠堂里没人吭声。 顾青山把两块灵石举起来,给众人看。 “同样一块灵石,在承志身上能发挥两块的效用。你们说该给谁?” 承柏脸上发热,还想撑两句。 “可他年纪小……” 顾青山打断他。 “年纪小也比你大了。灵根够好,悟性够高,能吃下资源,还能吃苦,不往他身上投,往谁身上投?” 顾世明小声补了一句。 “族长,那削我们的份额,是暂时的吗?” 顾青山看向她。 “暂时。等新田第二批灵草出货,后期若族库进账多,再补上。” 有人松了口气。 承柏却还是不甘。 “要是以后族库一直紧呢?” 顾青山拿起账册,翻到自己名下。 “我这个月开始,不领修炼份额。” 祠堂里顿时炸了。 “族长,这不行!” 承启第一个站起来。 “青山叔,你炼气九层,正是用灵石的时候。你不领,我们这些人领着算什么?” 顾青山把账册推给承山。 “记上。” 承山拿着笔,迟迟没落下。 “族长,要不……削我的工钱?我凡人,用不上灵石。” “你那是管账工钱,不能动。” 顾青山把竹签一根根排好。 “修炼资源要花在最能长本事的人身上,凡人该得的粮银,一文也不能少。这是族规,不是谁想改就能改。” 承宁忽然开口。 “族长,我那份再削一块。” 众人转头看他。 承宁摸了摸鼻子。 “看我干什么?我炼气四层卡很久了,多一块少一块差别不大。承志能冲,我服。” 承启哼了一声。 “你倒是长进了。” 承宁回了一句。 “被你们按在田里干了三个月,想不长进也难。” 祠堂里有人笑了两声,气氛松了点。 顾青山合上账册。 “今日议完。承志的份额,承山单独记,不许外借,不许私换。若承志自己拿去分人,我亲自收回。” 承志猛地抬头。 “爷爷……” “散会。” 顾青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众人陆续离开。 承柏走得最慢,刚出祠堂门,就低声骂了一句。 “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给自家孙子铺路。” 顾世明跟在后面,赶紧拉他。 “承柏,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顾家又不是他顾青山一房的。等他老了走不动那天,看谁来替他撑这个家。” 话刚落,旁边伸来一只手,直接拎住他的后领。 承柏脚下一空。 “谁——” 承启把他提起来,拖着就往后山走。 顾世明吓得追上去。 “承启叔!他嘴贱,你别动手啊!” 第101章 一言之赌,半年之约 承启头也不回。 “我不打他,我带他醒醒脑子。” 后山小坡上,承启把承柏往地上一放。 承柏踉跄几步,脸憋红了。 “承启哥,你凭什么拎我?” 承启抽出腰间刀,往地上一插。 “凭我每年替你们把货送到灰桥集,凭我在山路上跟妖兽拼过命,凭青山叔他都六十三了还在替你们扛着赵家。” 承柏张了张嘴。 承启指着山口。 “你以为咱们村能搬来青岩坳是为什么?你以为咱们村口的那两座哨楼谁盯出来的?你以为灵田里那些警符谁买材料供出来的?你以为城主府那年要收一百三十块脉税,是谁拿命去郡城撕扯回来的?” “我……” “你什么你?” 承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用灵力,但是也没收力。 “青山叔每个月省下自己那份灵石,你知不知道?他闭关吐血,出来第一件事还在算你们每个人少拿多少能撑过去。你倒好,张嘴一句偏心,你知不知道多让族长伤心。” 承柏捂着脑袋,不敢还嘴。 承启蹲下,盯着他。 “你要是有本事突破炼气四层,我亲自去族库从我的份额里面给你多批三块。你敢不敢立字据?” 承柏被激了一下。 “敢!” “好。” 承启转头喊。 “世明,记下。半年内他若冲到炼气四层,我给他三块。冲不到,他去灵田跟承山干一个月。” 顾世明忍着笑。 “我记。” 承柏这才反应过来,脸更红了。 “承启叔,你这是坑我。” “坑你也比你闲着嚼舌根强。” 承启拔起刀。 “滚回去修炼。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说族长,我把你挂哨楼上吹一夜风。” 承柏灰溜溜走了。 顾世明落后两步,朝承启行礼。 “承启叔,多谢。” “谢什么?” “他这张嘴,迟早惹事。您压一压也好。” 承启摆手。 “你盯着点。他不坏,就是欠收拾。” 这一夜的风波没传到凡人那边。 可承志还是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自己新领的十块灵石,来到顾青山屋外。 林素衣正在晾草药,见他来了,往屋里喊了一声。 “青山,承志来了。” 顾青山坐在桌边翻札记。 “进来。” 承志把布袋放到桌上。 “爷爷,我每月拿八块就够了。剩下两块,分给承柏他们吧。” 顾青山没看布袋。 “谁让你来的?” “没人。我自己想的。” “怕他们不服?” 承志低头。 “族里本来就不宽裕。我多拿太多,大家心里会难受。” 顾青山把札记合上,抬手按了按他的头。 承志已经二十二岁,被这么一说,有点不自在,却没躲。 “你不欠他们的。” 承志抬头。 顾青山把布袋推回去。 “你欠的是将来。将来你站得够高了,回过头把他们都拉上去。现在把两块灵石让出去,换不来他们修为上涨,只会把你的路拖慢。” 承志沉默好一会儿。 “可我怕自己担不起。” “担不起就练到担得起。” 顾青山拿出昨夜那点灵石碎屑,放在白纸上。 “今晚开始,你每日到灵脉入口修炼两个时辰。我亲自看着。” 承志盯着碎屑。 “这是新析出来的?” “嗯。别问,不许说。” “我懂。” 他刚把灵石收起,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承山抱着一枚飞符跑进来。 “族长,郡城来的!是明月姑的符!” 顾青山接过,灵力一引,符纸展开。 明月的字迹很整齐,只有几行。 谢行云即将离开苍梧郡,回天剑宗述职。临走前,行云符斋半数存货愿以三成价格转给她。 其中有二阶符箓八张,一阶上品符箓六十余张,空白符纸、符砂、旧符笔若干。 信末又写了一句。 城中散修近来议论,灵川县一带有筑基修士频繁出没,似在搜寻某物。身份未明,暂未查到与赵家有关。 顾青山看完,把信递给承山。 承山只看前半段,手就抖了。 “三成价?那也是好大一笔吧?” “明月估算,三百五十块灵石。” 承山差点把账册掉地上。 “族库现在总共也就七百出头。灵田春账还没入库,商路这月也没回款。一下拨三百五,族库就空大半了。” 承启正好进门,听到这句,立刻皱眉。 “青山叔,明月姑想接符斋存货?” 顾青山把飞符递给他。 承启看完,第一反应是骂。 “谢行云这老家伙,临走还收钱。” 素衣在旁边瞪他。 “人家三成价,已经是照顾了。” 承启挠头。 “婶子,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么大一口吃下去,咱们接得住吗?” 顾青山把账册拉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 承山急了。 “族长,真接?今年脉税虽降回七十,可灵田防护、哨楼修缮、修士份额,哪样都要灵石。” 顾青山点了点飞符。 “二阶符箓八张。你们算算,真遇上筑基修士,一张能不能换一条命?” 承启立刻不说话了。 顾青山看向他。 “符箓是活命的底牌,有多少存多少。灵石放库里只是石头,符箓贴在身上,能让人从刀口下回来。” 承山咬牙翻账。 “三百五十块拨出去。” “够。” “可商路万一出事……” “让承启这趟少带货,多带人,先稳。” 承启点头。 “我明日去灰桥集催账,再顺路把明月姑接应回来。” 顾青山摇头。 “明月会自己安排。你不要进郡城,守东柳镇到灰桥集这一线。灵川县有筑基修士活动,先查消息,别撞上去。” 承启拍了拍刀柄。 “成,我不莽。” 素衣听到这句,没忍住。 “你这话我听了几十年。” 承山低头憋笑。 承启脸皮厚,装没听见。 当晚,顾青山带承志去了灵脉入口。 石门外布了两层遮气符,承进亲自守着,手里还握着明月炼的传讯符。 “族长,真让承志在这修炼?” “先试两个时辰。” 承进看了承志一眼。 “你小子争气点。你爷爷为了你,今天差点把承柏那小子惹炸。” 承志认真点头。 第102章 明月归,符箓至 顾青山让他盘坐在入口偏右的位置。 “别靠近脉眼。引气时留三分余地,不许贪快。” 承志闭目运功。 半炷香后,顾青山便发现不对。 承志吸纳灵气时,周围那点微弱矿气竟然主动往他经脉里靠。水灵力本该清润,可他运转时,灵气里多了点沉稳的质感,经脉也没有排斥。 顾青山伸手按住他肩头。 “停。” 承志立刻收功。 “爷爷,怎么了?”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比外面顺,灵气更厚。” “再运转一小周天。” 承志照做。 这次顾青山贴近探查,确认之后,心里那块算盘开始动了。 灵脉核心区的矿气,对承志有助益。 若长期在这里修炼,他每月十块灵石的效果,还能再涨三成。 承进也看出点门道。 “族长,这孩子是不是跟这条脉合拍?” 顾青山没接话。 “今日到此。承志,回去把感觉写下来,明早交给我。” “是。” 承志离开后,承进凑近。 “族长,你是不是想让他守洞?” 顾青山把符阵重新检查一遍。 “还早。” “我不早了。” 承进拍了拍胸口。 “我三十八,炼气五层,上面还有你,有承启哥。承志要是能在这里练起来,我给他腾地方。” 顾青山看着石门。 “守洞不是坐着修炼。这里藏着顾家的命,一旦出事,第一个死的就是守洞人。” 承进没再嬉皮笑脸。 “我晓得。” 两人回到屋里,素衣已经等着。 桌上摆着一碗汤,味道刚飘出来,承进就往后退。 “婶子,我突然想起哨楼还没巡。” 素衣看他。 “你也有一碗。” 承进脸垮了。 “我又没吐血。” “你熬夜守洞,喝。” 承进捧着碗出去时,走路都慢了。 顾青山端起自己的汤,刚喝一口,眉头就拧了。 “这药比昨晚还苦。” 素衣坐下,拿针线补他的外袍。 “灵川县抓的凡药方,补气血。灵药你舍不得用,凡药总不能也省。” “花了多少银子?” “问这个做什么?” “家里银子也要留着。” 素衣抬头。 “顾青山,你再问,我明天就抓双份。” 顾青山只好把汤喝完。 “你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素衣听完,反倒笑了。 “跟你四十年了,养活了这么多人,怎么叫没福?” 顾青山没接上话。 素衣把空碗收起来。 “我这人福气大。年轻时有你护着,中年有孩子绕着,老了还有一族人喊我婶子、奶奶。你别总觉得亏欠我。” 顾青山握紧她的手。 “等明月那批符箓回来,我把你的屋子重新修修。冬天漏风。” “先修哨楼。” “哨楼也修。” “那行,记账上,别又忘了。” 承进捧着药碗刚走到院门口,山口那边传来传讯符的响动。 他一口药还没咽下去,苦得脸都皱了。 “族长,明月姑回来了!” 哨楼上有人喊。 顾青山放下账册,披衣出门。 承启来得比他还快,刀挂在腰上,人已经冲到院外。 “我去接!” 素衣在屋里喊了一句。 “你慢点,别把人吓着!” 承启头也没回。 “婶子,我都五十六了,还能吓着谁?”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水沟。 院里几个小辈憋笑。 顾青山拿起拐杖敲了敲门槛。 “都别闲着。承山,带两个人去库房腾地方。承进,去后山旧柴屋那边看看,明日就动工。” 承山愣了一下。 “族长,动什么工?” “给明月单独搭间符室。” 承山立刻明白。 “成,我这就去。符纸怕潮,得离水沟远点,墙也得厚些。” 顾青山点头。 明月带回来的东西,不能随便堆在库房。 二阶符箓八张,一阶上品符箓六十多张,还有空白符纸、符砂、旧符笔。 这些东西一旦用得好,顾家遇上筑基修士,也能多几分退路。 半个时辰后,明月进了山口。 她背着一只大木箱,身后还跟着两名车马行的脚夫。 承启一手拎起木箱,差点没拎动。 “嚯,这么沉?” 明月拍开他的手。 “轻点。里面有符砂,摔了你赔?” 承启立刻把箱子放稳。 “我赔不起,你骂我就行。” 明月没搭理他,先向顾青山行礼。 “族长,东西都带回来了。谢师临走前又留了三本旧册,一本讲二阶符阵,一本讲符墨调配,还有一本是他早年画废的符图。” 顾青山接过她递来的册子。 “人走了?” “今早走的。去郡城北门,有天剑宗的人来接。” 承启插了一句。“真是天剑宗?” 明月看他一眼。 “剑匣上有宗门印,来接的人也是筑基后期。赵家那边没敢靠近。” 承启啧了一声。 “那老谢还挺有面子。” 素衣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热帕子。 “赶了几天路,先擦擦脸。东西再贵,也没你人重要。” 明月接过帕子,手停了一下。 “婶子,我没事。” 素衣看着她身上的风尘,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四十八了,还跟小姑娘一样到处跑。” 承启立马接话。 “明月姑本来就跟小姑娘一样,谁敢说老,我第一个不同意。” 明月抬手一张符贴到他袖子上。 承启低头。 “啥符?” “静音符,半炷香。” 承启张嘴,发不出声。 院里顿时笑开了。 顾青山也笑了一下。 “好了,先入库点数。” 承启指着自己喉咙,冲顾青山比划。 顾青山摆手。 “忍着。” 这一批符箓入库,承山亲自登记。 二阶金甲符两张。 二阶疾行符两张。 二阶破邪符一张。 二阶雷火符两张。 还有一张谢行云压箱底的二阶封灵符。 明月把封灵符单独取出来。 “这张不能乱用。谢师说,它能封住炼气修士体内灵力半刻,筑基修士若不防,也能拖住三息。” 承启刚恢复说话,立刻凑过来。 “三息够我砍两刀。” 明月把符收回盒中。 “你先别惦记砍人。真遇筑基,三息是给你逃命的。” 承启摸摸鼻子。 “行行行,你是符师,你说了算。” 顾青山让承山把符箓分成三份。 一份存祠堂暗格。 一份交给明月研究。 一份作为应急,由顾青山亲自保管。 第二日,后山符室开工。 青崖亲自来量地。 他如今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但是身体却是格外的硬朗,走路稳,手里还拿着木尺。 “这里不能挖太深,下面有碎石层。房梁用老松木,防潮。窗子开小点,免得风吹散符砂。” 顾铁柱跟在旁边,腰背不如年轻时直,说话还是那股劲。 “明月丫头要啥样的?你开口,叔给你打。” 明月拿着图纸。 “屋里要一张大案,旁边加三层架。墙上留符槽,我要试符阵。” 铁柱听完直咂舌。 “你这不是屋子,是小库房。” 明月认真点头。 “符室本来就该这么建。” 承启站在一边闲不住。 “再给她留个住人的内间吧。省得族里那些婶子天天给她说亲,她一躲进去,谁也找不着。” 旁边几个妇人正好路过,听见了就笑。 “承启,你还好意思说?你明月姑不嫁人,族长都没急,你急什么?” “就是,明月这样能干,普通人家也配不上。” “话不能这么说,总得有个伴吧。” 明月把图纸卷起来,淡淡开口。 “我有符。” 几个妇人笑得更响。 承启拍腿。 “听见没?谁要提亲,先过二阶雷火符。” 顾青山从坡下走来。 “别拿明月打趣。” 众人立刻收声。 明月看向顾青山。 “族长,我真没这个心思。” 顾青山点头。 “你愿意画符,就画符。顾家养得起一个符师,也护得住一个不嫁人的姑娘。”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妇人也不再劝了。 明月低头整理图纸,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那我把符室建好,以后族里孩子想学符,可以来旁听。” 顾青山应了一声。 “这就够了。” 符室建到第三日,清岩坳又闹出一桩尴尬事。 事情起在祠堂前。 顾承厚带着小孙子顾昌平来登记修行册。 顾承厚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背有些弯。 顾昌平才刚七岁,刚测出微弱灵根,兴奋得一路蹦。 登记的人是承山。 承山翻族谱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昌平,按谱你得叫承宁……叔祖。” 第103章 双轨并行,辈分之议 顾昌平眨了眨眼。 “谁?” 旁边正好顾承宁路过。 他修为到了炼气四层,常年用灵力养身,看着也就三十来岁。 顾昌平看看自己爷爷,又看看承宁。 “他看着比我爹还年轻。” 承宁本来要去灵田,听见这话也卡住了。 顾世厚脸上挂不住。 “昌平,不许乱讲,叫叔祖。” 顾昌平憋了半天。 “叔……祖?” 承宁浑身别扭。 “算了算了,叫承宁叔就行。” 承山立刻咳了一声。 “族谱上不能乱。” 顾昌平小声嘀咕。 “可我爹都叫他承宁哥。” 祠堂前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忍不住笑,也有人脸色不好。 一个凡人族亲压低声音。 “以后修士都不老,凡人一茬一茬走,这辈分还怎么算?” “可不是嘛。再过几十年,孙子白头了,祖爷爷还年轻。” “到时候见面磕不磕头?” “磕啥啊,人家修士飞来飞去,还记得咱们这些凡人亲戚吗?” 承宁听得脸发烫。 他以前犯过错,最怕凡人族亲提这类话。 “谁说不记得?我这两年下田少了?账册我也帮着搬。” 一个老汉回了一句。 “承宁啊,不是说你不好。就是这称呼,真乱。” 事情很快传到顾青山耳朵里。 当日下午,青崖拄着杖进了顾青山屋。 素衣给他倒茶。 “青崖,慢点。” 青崖坐下,先喘了口气。 “族长,这事拖不得。” 顾青山把族谱合上。 “承厚那边闹大了?” “没闹。承厚是老实人,可底下议论多。”青崖把茶碗捧在手里,“咱们当年从碧溪村搬来时,一百来口人,谁是谁叔伯都清楚。现在三百多快四百人了,修士又活得久,凡人三十年一代,五代以后,族谱要翻烂。” 顾青山没急着接话。 青崖继续讲。 “按血脉,承宁是昌平叔祖。按年纪,承厚比承宁大。按修为,昌平以后入修行册,还得听承宁教。凡人心里会犯嘀咕。” 素衣在旁边补了一句。 “妇人们也在说。不是不敬修士,是怕自家孩子以后进了族里,连说话的位置都没有。” 顾青山拿起茶碗,又放下。 “我晚上去祠堂翻一翻旧笔记。” 青崖点头。 “归元子那本?” “还有谢行云送的手册。” “宗门那套不一定合适。”青崖提醒,“宗门认师承,咱们认祖宗。” 顾青山抬头。 “所以不能照搬。” 当天夜里,顾青山坐在祠堂。 归元子留下的笔记摊在桌上,里面多是散修行走、换药、避祸的经验。 关于家族传承,只有寥寥几句。 谢行云的手册写得更清楚。 宗门弟子按入门先后、修为高低定序。 同一峰内,师父收徒,徒孙再收徒,各论各的。 可顾氏不一样。 顾氏有祠堂,有族谱,有灵田,有凡人,有修士。 把血缘全抹掉,凡人会散。 只按血缘排,修士会乱。 顾青山翻到后半夜,咳了两声,把纸拉到面前,写下四个字。 双轨并行。 三日后,祠堂开族议。 这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 凡人各房都到了,修士也来了。 明月刚从符室出来,手上还沾着符砂。 承启站在门边,怕有人闹起来。 承宁坐在后排,低着头。 顾世厚带着昌安坐在凡人那边,昌安不敢乱动,手里攥着一根测灵用的小竹签。 顾青山把新章程放在桌上。 “今日议辈分,也议族权。” 祠堂里安静下来。 顾青山先看向顾承厚。 “承厚,昌安测出灵根,是好事。昨日让孩子叫叔祖,尴尬,错不在你家。” 顾承厚赶紧起身。 “族长,我没怪谁。” “坐。”顾青山抬手,“这事迟早要来。今日正好把规矩立清楚。” 承山拿着笔,准备记录。 顾青山开口很慢。 “从今日起,顾氏分两套称呼。” “家里过年祭祖、婚丧嫁娶,仍按族谱辈分走。祖宗牌位前,谁是哪一辈,不能乱。” “修行、护山、商路、对外谈判,按修士长老序列走。炼气修士入修行册,统一称族中长老,不再让小辈天天叔祖、叔曾祖地乱叫。”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 顾昌安小声问他爹。 “那我以后叫承宁叔?” 顾世厚拍了他一下。 “听族长讲。” 顾青山继续。 “凡俗事务,也要有正式位置。每一代凡人里,推选五名族老,管田亩、粮银、婚丧、工匠、学堂、账册这些事。修士不得越过族老随便插手凡人分配。” 这话落下,凡人那边有了动静。 铁山站起来。 “族长,凡人族老能在族议上开口?” “能。” “能查账?”“凡俗账本,本就该你们查。灵石账要承山和长老会共查。” 又有人问。 “那修士要调人去山口守夜,凡人族老能拦吗?” 顾青山看向承启。 承启接话很快。 “遇妖兽不能拦,平时抽调人手,得提前说清楚,不能想抓谁就抓谁。” 顾青山点头。 “写进族规。” 凡人那边终于稳了些。 接着,顾青山看向修士这边。 “修炼事务,由长老会处理。眼下顾家长老会五人。” “顾青山。” “顾明月。” “顾承启。” “顾承进。” “顾承宁。” 承宁猛地抬头。 “族长,我?” 承启也愣了一下。 “叔,他才炼气四层。” 承宁立刻瞪他。 “我四层怎么了?你六层了不起?” 承启抱着刀。 “比你了不起。” 祠堂里笑出声。 顾青山敲了敲桌面。 “承宁进长老会,不是按修为排,是给年轻修士留一个位置。他犯过错,也改过。让他坐进去,族里后辈有话能说上来。” 承宁一下没了脾气。 他站起身,朝凡人那边弯腰。 “以前我混账,承山叔、铁山叔都教过我。以后修士这边谁敢欺负凡人,我先去骂。” 承启咧嘴。 “你骂不过就喊我。” 承宁立刻回。 “我先喊明月姑,她有静音符。” 明月抬了抬手。 “我这里还有定身符。” 众人又笑。 气氛松了,章程也顺了。 青崖被推为第一任凡人族老。 铁山、顾承厚、顾明诚、顾青柏一并入选。 顾明诚听到自己名字,吓了一跳。 “爹,我也算?” 顾青山看他。 “你管新田多年,账不乱,人也服,怎么不算?” 顾明诚挠头。 “我怕说错话。” 素衣在旁边淡淡来了一句。 “少喝两口,就错不了。” 祠堂里笑得更大。 顾明诚赶紧坐下。 承山把新规一条条记入族议册。 族长以后由长老会推举,再经凡人族老确认。 大事共同商议。 凡俗粮银不得挪为修炼私用。 修士资源分配,凡人族老有知情权,但不得干预具体功法修行。 若修士伤害凡人族亲,长老会和凡人族老共同审。 族议散后,承进陪顾青山往后山走。 路上没人,承进才压低声音。 “叔,这套规矩眼下管用。可再过五十年、一百年,修士多了,凡人说话还能管用吗?” 第104章 红尘炼心 顾青山脚步慢了些。 “管不管用,要看坐在长老会里的人。” 承进没吭声。 顾青山继续往前。 “你、承启、明月,都得比我走得远。规矩不是刻上去就万年不变,错了就改,偏了就扶。” 承进摸了摸后脑勺。 “叔,你这话说得沉。我就炼气五层,听着心慌。” “心慌就好。什么都不慌,早晚出事。” 承进苦笑。 “那承志呢?” “让他先看。” 两人走到院外时,承志正站在树下。 显然等了一阵。 顾青山招手。 “过来。” 承志跟着他进院。 素衣把热水端来,没打扰祖孙说话。 承志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爷爷,修士更强,遇事也是修士挡在前面。为什么凡人要有同等的位置?” 顾青山没有立刻答。 他带承志走到院边,指向远处灵田。 田里还有几盏小灯,凡人正在给晚间的灵草盖防寒草帘。 “那片田,你承山叔守了二十多年。” 承志顺着看过去。 顾青山又指向哨楼。 “那两座楼,铁柱叔带人搭的。你明月姑符室的墙,今日也是凡人一锤一锤砌起来。” 他抬手捏了捏承志袖口。 “你穿的衣服,是你奶奶和族里妇人缝的。你每日吃的饭,是凡人种的。你闭关时,外头有人烧水,有人巡夜,有人记账,有人把坏掉的路补好。” 承志低声开口。 “我没想轻慢他们。” “我知道。”顾青山拍了拍他的肩,“你只是还没真正管过家。” 承志沉默下来。 顾青山把一块新制的木牌递给他。 木牌正面刻着“修行”,背面刻着“族”。 “从明日起,你跟承山学半个月账,再去灵田干半个月活。每日夜里再到灵脉入口修炼。” 承志接过木牌,抬头。 “爷爷,我白天干活,晚上修炼,会不会慢?” 顾青山看着他。 “慢一点不要紧,根别歪。” 承志握紧木牌。 “我去。” 承志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承山那边。 承山把一摞账册推到他面前。 “先别急着翻灵石账,凡俗粮账先看。” 承志坐下,翻开第一页,没多久就皱了眉。 “这一栏为什么有三种斤数?” 承山端着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收上来是一种,晒干是一种,入库又是一种。你只看最后一栏,会觉得少了。你要是不懂中间损耗,哪天当了长老,一拍桌子说有人贪粮,那就伤人了。” 承志没吭声,重新往前翻。 半个时辰后,他又指着一处。 “这里错了两斤。” 承山凑过来看,拍了一下大腿。 “哟,还真错了。昌平那小子记账又偷懒。” 承志抬头。 “这两斤要罚吗?” “罚什么罚?先问。”承山把账册抽过去,“他家前几日小儿子发热,估计心不在这。账要查,人也要问。你爷爷让你来学账,不是让你来抓人。” 承志脸上有点发热。 承山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 “修士看账,最容易急。灵石错一块,要命。粮食错两斤,也要命。可凡人这边,很多事不能只算账。” 承志点头。 “我记下了。” 白日学账,下午下田。 他跟着几个凡人叔伯给灵草松土,刚开始还觉得不难,真弯下腰干了半天,手掌就磨出了水泡。 承宁从旁边路过,扛着锄头笑他。 “怎么,天才也会起泡?” 承志看了看自己手,没还嘴。 承宁把一小包药粉丢给他。 “晚上抹。别逞强。你爷爷可没让你把手废了。” 承志接住。 “多谢承宁叔。” 承宁脚下一顿。 “叫长老也行。” 承志认真想了想。 “下田的时候,叫叔顺口。” 承宁被噎了一下,转身就走。 “行,你小子比承启哥会堵人。” 半个月账,半个月田。 承志白天累得不轻,夜里仍按时到灵脉入口修炼。 顾青山每晚都在。 他不让承志靠近脉眼,只在入口偏右的位置打坐。旁边一盏小油灯,一张薄册,一支旧笔。 承志运功时,顾青山就在册上记。 第一夜,半个小周天。 第三夜,一整个小周天。 第七夜,灵气入体速度比之前快了两成。 第十二夜,承志体内水灵力里多出沉厚的矿气,灵力没有散,反而更稳。 承进守在洞外,隔一会儿探头。 “叔,他这势头不对啊。” 顾青山没回头。 “出去守着。” “我就看一眼。” “你看了也帮不上。” 承进摸摸鼻子,缩了回去。 第二十天夜,承志刚坐下没多久,灵脉入口的碎石轻轻发响。 顾青山把油灯挪开。 “慢些,不许冲。” 承志额头冒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爷爷,收不住。” “压到丹田下三寸,绕开右脉。” 承志照做,呼吸乱了一下,又被硬生生拉回来。 洞内灵气往他身边聚,地上的细砂被带起,又落下。 承进在外面急得直搓手。 “叔,要不要叫明月姑?” 顾青山低喝。 “不叫。” 承志身子一颤,周身灵气猛地往内一缩。 片刻后,他睁开眼,整个人还有些懵。 “爷爷,我……好像破了。” 承进直接冲进来。 “炼气五层?” 承志试着运转灵力,水鞭在掌心凝出,比之前更长,也更凝。 承进乐了。 “成了!这才闭关一个月,真破了!” 顾青山按住承志肩头探查一遍,确认经脉无伤,才点头。 “今晚不练了。回去睡。” 承志还没从喜劲里出来。 “爷爷,我能不能再——” “不能。” 承进在旁边嘿嘿笑。 “听见没?天才也得挨训。” 承志收起水鞭,朝顾青山行礼。 “我明早还去承山叔那边?” “去。” 承志愣了一下。 “我都炼气五层了。” 顾青山把油灯拿起来。 “炼气五层也要会看账。” 承进笑得差点岔气。 “这话该刻石碑上。” 顾青山瞥他一眼。 “你明天也去。” 承进笑不出来了。 “叔,我守洞呢。” “白天去半日。” “……成。” 承志突破的消息第二日传开,族里热闹了半天。 族人那边送来鸡蛋、腊肉,还有人拿了新做的布鞋。承志一开始不敢收,承山一句话把他按住了。 “你将来护他们,现在收两双鞋怎么了?记账上,算贺礼,不算族库支出。” 承志抱着一堆东西去见顾青山。 “爷爷,这些……” 顾青山正在翻归元子留下的旧笔记。 “收着。” “太多了。” “多就记住谁给的。” 承志把东西放下,见桌上摊着几本旧册。 “爷爷在找什么?” 顾青山手停了一下。 “找一条路。” 承志没听懂。 顾青山合上册子。 “你先回去,把这次破境的感觉写清楚。经脉哪里胀,灵气哪里顺,灵气入体有没有刺痛,一样别漏。” “是。” 第105章 灵川风云起,赵氏露獠牙 承志走后,顾青山重新翻册。 归元子的笔记翻了三遍。 谢行云送来的筑基常识手册也翻了三遍。 《太素归元诀》的玉简,他读到后半夜。 炼气一层到九层,写得清楚。 九层之后,只有几句含糊的话。 “气满归元,守中待变。” “若得机缘,可启新阶。” 再往后,没了。 顾青山把玉简放下,指节压在桌面上,半晌没动。 素衣端药进来,看见桌上一堆册子,先把碗放下。 “又熬夜?” “等会儿就睡。” “你每回都这么讲。” 她把药碗推到他手边,又看了看玉简。 “承志破境是好事,怎么你反倒愁了?” 顾青山端起药,喝了一口。 药更苦了。 他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功法断了。” 素衣没接话。 她是凡人,不懂功法,却听得出这四个字的分量。 顾青山把《太素归元诀》的玉简推给她。 “这功法能修到炼气九层。再往上,没有筑基法门。不是缺几句,是整条路都没有。” 素衣坐下。 “那承志以后……” “他能到九层,可到九层之后,照这功法走不动。” “谢符师那些册子呢?” “讲常识,讲筑基难,讲筑基丹贵。真正的筑基功法,一句都没给。” 素衣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肯给,是不能给吧?” 顾青山点头。 “宗门规矩比家族更严。谢行云能给明月二阶符理,已经是恩情。功法牵扯师门,不能伸手。” 素衣把针线篮拉过来,没急着缝。 “那就买。” 顾青山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 “筑基功法,不是聚元丹。哪怕是最差的残篇,也不是几百灵石能碰的。” 素衣看着他。 “你先别把自己堵死。承山会算账,承启会跑商,明月能打听。咱们以前一百三十块灵石都觉得天塌,后来不也还上了?” 顾青山没再说话。 这话他听进去了。 第二天,承启从灵川县商路回来。 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叔!出事了!” 承进在哨楼上探头。 “你每次回来都喊出事,能不能换句?” 承启把马缰丢给后头族人,大步进院。 顾青山正好从屋里出来。 “进祠堂。” 承启一听这三个字,脸上的玩笑劲没了。 祠堂里,承山、承进、承宁都被叫来。 明月前段时间前往郡城购买材料,还没回来。 承启把一张简图摊开。 “灵川县东面,三河口再往南,有片上好灵田,被赵家买了。” 承山皱眉。 “赵家不是盯郡城那边吗?怎么又往灵川县伸手?” 承启点着图。 “他们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赵铁峰亲自去看过地,还带了两个炼气八层。” 承进抬头。 “两个?” “赵家旁支现在修士二十多个。炼气八层有两人,赵德安和霍清。” 承宁骂了一句。 “他们哪来这么多人?” 承启脸色不好。 “更麻烦的是,我听说赵铁峰突破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 顾青山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承启压低嗓子。 “筑基中期。” 承山手里的笔直接停住。 承进也没了平日的嬉笑。 承启接着说。 “外头传遍了。我在灰桥集碰见丰源行的人,他们喝多了,说赵家现在要吃下半个灵川县的药草生意。” 顾青山看着简图。 “他们有没有提清岩坳?” “没有。”承启咬了咬牙,“叔,赵铁峰已经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他们现在图的是整个灵川县。”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没人笑。 以前顾家怕赵家,是怕他来抢清岩坳。 现在赵家往外扩,顾家反倒更难受。 对方若真把灵川县东面药草、商路、灵田都握住,清岩坳迟早被堵在山里。 承山拿起笔。 “我们的商路会受影响。” 承启点头。 “东柳镇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探价,说以后灵草要先过赵家的手。罗掌柜倒是还愿意收咱们货,可他也怕。” 承宁急了。 “那我们就绕道。” 承山瞪他。 “绕道不要车马?不要人?路上妖兽你去扛?” 承宁闭嘴。 顾青山敲了敲桌面。 “先记。赵家新田位置,管事是谁,雇了多少人,买哪些药种,全打听清楚。不要冲突。” 承启点头。 “我已经让商队下次分两路走,一路照旧,一路去三河口外面探价。” “人命第一。” “明白。”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 “族长,郡城的传讯符。” 明月的符。 顾青山接过,注入灵力。 符纸上浮出几行字。 承启凑过来看,越看脸越黑。 “赵铁峰有个嫡孙,被太虚宗收成外门弟子?”承宁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怪不得!” 承山看向顾青山。 “族长,这更麻烦了。” 顾青山把符递给众人。 明月写得很细。 赵家那名嫡孙名赵云琢,木灵根中品,年纪十九,入太虚宗外门。 赵铁峰近来扩张激进,苍梧郡城不少商铺都改了态度。丰源商行背后的韩家也和赵家走得更近。 符末还有一句。 “谢师旧友提醒,赵家短期未必动顾家,但会掐顾家的商路。” 承启看完,骂得更直接。 “这帮人,抢人还讲先后顺序。” 承进拍了拍他。 “你小点声,祠堂里呢。” 承启憋了一口气。 “叔,咱们怎么办?” 顾青山没有马上答。 他把符收进盒子,又让承山取来族库账册。 “先算家底。” 承山翻账很快。 “上回买符箓之后,族库灵石剩三百一十七块。这个月灵草还没出,若顺利,能回四十到五十。妖兽材料存了一批,卖出去能有二十多。” 承宁接了一句。 “加起来也就三百八十上下。” 承山点头。 “还要留脉税,留修士月例,留符砂符纸,留哨楼修缮。能动的,不超过三百。” 顾青山翻开另一页。 “若把非急用的灵草提前卖?” 承山迟疑。 “会亏价。最多多凑一百。” 承启像是想到什么。 “叔,你要买什么?”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筑基功法。” 祠堂里一下没人出声。 承启张了张嘴。 “给承志?” “给顾家。” 承宁喉咙动了动。 “族长,这东西……买得到吗?” 顾青山看向承启。 “你跑商路,打听。” 承启挠头。 “明面上肯定没有。黑市或许有。可价格……” 顾青山把笔递过去。 “写。” 承启不太情愿,还是报了几个数。 “我以前听散修聊过,最差的筑基残篇,一千五百块灵石起。” 承山手一抖。 “一千五百?” 承启继续。 “能修成凡基的,两千往上。稍微有点来路的,都有人抢。带完整筑基心得的,别想了。” 承宁吸了口气。 “咱们卖山都不够。” 承山立刻瞪他。 “闭上你的嘴。” 顾青山没骂。 他把纸上的数看了一遍。 一千五百。 顾家全部家底,不到这个数的三分之一。 还不能全拿出去。 第106章 一纸公文 素衣不知何时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袍。 她没进来,只听到这里,开口问了一句。 “黑市在哪里?” 承启赶紧起身。 “婶子,这事你别操心。” 素衣看他。 “我不操心,你们几个大男人凑一桌,能把灵石变出来?” 承启噎住。 承进低头憋笑。 顾青山把外袍接过来。 “此事先不声张。承山,账册另做一本暗账,只记可调灵石,不入公册细项。” 承山点头。 “明白。” “承启,你下次出去,只问行情,不许露买意。问散修,问旧货铺,问车马行脚夫。不要碰赵家的人。” “成。” “承宁,你带两个年轻修士,把魏家旧田那边再清一遍。能多种一分,就多种一分。” 承宁起身。 “我去。” 顾青山又看向承进。 “灵脉入口继续封,承志夜修不能断。赵家扩张的消息,不要让他分心。” 承进应下。 “我看着他。” 安排完,众人散去。 祠堂里只剩顾青山和素衣。 素衣替他披上外袍。 “你又想把自己的份额全停了?” 顾青山没答。 素衣手停住。 “顾青山。” 他叹了一声。 “我这条路,走到头了。” 素衣没说话。 顾青山看着桌上的玉简。 “我年轻时底子伤得太早。炼气九层之后,三次冲关,伤了根。再往上,靠我自己,难。” 素衣把外袍领口整理好。 “你别拿这些话糊弄我。难和不活了,是两码事。” 顾青山握了握她的手。 “我还要活。活着给他们找功法,找筑基丹,找一条能走的路。” 当夜,他独自去了灵脉洞口。 承志还没来。 洞口放着他的修行札记。 顾青山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 “我的路到头了。但承志他们的路,才刚开始。” 写完后,他把纸撕下,折好,夹进《太素归元诀》玉简旁边。 没多久,承志抱着账册来了。 “爷爷,承山叔让我把这本给您。” 顾青山接过,发现不是普通账册。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可动族产。 他翻开第一页。 灵石三百一十七。 灵草预估五十。 妖兽材料二十三。 符箓不可动。 灵脉不可动。 田产不可动。 最后一行,是承山的字。 “若族长要买筑基功法,承山愿停十年工钱。” 顾青山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承志看见了,脸色变了。 “爷爷,筑基功法?” 顾青山合上册子。 “你先修炼。” 承志没动。 “是因为我吗?” 顾青山看了他一会儿。 “是因为顾家需要筑基修士。” 承志攥紧账册边角。 “要多少灵石?” 顾青山没有瞒。 “最少一千五百。” “最少一千五百。” 承志听见这个数,手指一下收紧。 账册边角被他捏出了褶。 他才炼气五层。 他白天刚看懂粮账损耗,晚上刚学会压住矿气入体,忽然有人告诉他,顾家要往前走,第一步就要一千五百块灵石。 承志低下头。 “爷爷,我以后少领些。” 顾青山把账册拿回去,放到桌上。 “少领不解决事。” 承志抬头。 顾青山看着他。 “你现在该做的,是把该领的灵石用到值。你多快一层,顾家就少被人按一次头。” 承志喉咙发紧。 “我明白。” “去修炼。” 承志行礼,转身出了洞口。 顾青山没有立刻翻账。 洞外传来承进的声音。 “怎么了?被你爷爷训了?” “没有。” “那你这脸,跟承启哥亏了十块灵石似的。” “承进叔。” “嗯?” “如果有人抢咱们的田,我们怎么办?” 外头安静了片刻。 承进的语气收了些玩笑。 “能讲规矩就讲规矩,讲不通就看拳头。拳头不够大,就先活着。” 承志没再出声。 顾青山坐在洞里,把这句话听完,才翻开暗账。 一千五百。 这个数压在纸上,比山石还重。 接下来两个月,顾家过得紧。 承启跑商路时不再只看价格,也开始留意散修旧货、遗府传闻、黑市入口。 承山把暗账做成两本。 一本写给顾青山看,一本藏在祠堂暗格里,只有“可动族产”四个字。 明月从郡城来信,说筑基功法极少流到市面,真有流出,也会被筑基家族和大商行先吃掉。 信末还补了一句。 “赵家近日动作大,顾家勿出头。” 顾青山把信收起,没对族里说太多。 越到初秋,灵田越忙。 北坡五十亩灵草长势最好。 那块地是承进带人清的。当年石甲蜥巢穴就在坡下,顾家死了两头耕牛,伤了三个凡人,才把那片地围出来。 青崖在田边蹲了两年,才把药种调顺。 凡人一担一担挑肥,修士夜里守山,明月埋过三轮警符。 谁看那片田,都要多站一会儿。 初秋第七日,山口哨楼传讯符响了。 承宁先冲进祠堂。 “族长,赵家来了!” 顾青山正在看灵草出货单,手里的笔停下。 “几个人?” “赵德安带队,六个修士,还有县衙的差役。” 承启从外头大步进来,刀已经挂在腰侧。 “叔,我去会会他。” 顾青山起身。 “刀放下。” “叔——” “放下。” 承启憋着气,把刀摘下来,往承山怀里一塞。 承山被砸得后退半步。 “你轻点,你这刀比我还冲。” 没人笑。 顾青山带着承启、承进、承宁、承志到了山口。 赵德安站在哨楼下,身后六名修士排得很开。 三个炼气六层,两个炼气五层,还有一个炼气七层。 县衙差役只站在旁边,不插话。 赵德安穿着新袍,腰间玉牌晃得很显眼。 他见顾青山出来,拱了拱手。 “顾族长,许久不见。” 顾青山也还礼。 “赵管事今日来得早。” 赵德安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承启盯着那卷文书,脖子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赵德安把文书展开。 上头盖着两个印。 灵川县县衙。 苍梧郡城主府。 顾青山接过,只看了开头几行,手指便停在纸边。 灵川县青岩坳灵脉产区边界重新勘定。 清岩坳西北侧五十亩灵草田,划入赵家拓展区。 第107章 卧薪尝胆 赵德安轻咳了一声。 “顾族长,这是官文。我家家主也只是按规矩办事。” 承启一步上前。 “按你娘的规矩!” 顾青山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承启手已经摸到刀柄,偏偏刀不在身上,只摸了个空。 赵德安身后那个炼气七层修士嗤了一声。 “顾家修士脾气挺大啊。” 承宁火气也上来了。 “你再讲一句?” 顾青山回头。 “都退后。” 承进拉住承宁,低声骂他。 “你凑什么热闹?人家巴不得你先动手。” 承志站在顾青山身后,双手攥紧衣袖。 他看着文书上那两个印,胸口堵得厉害。 那是真的。 赵德安把这些反应全看在眼里,语气更轻松了。 “灵田从下月起归赵家管理。贵族可以在一个月内清理完庄稼。我家家主念旧,愿给五十块灵石作为补偿。” 承启这次真要冲。 “你放屁!五十块灵石?那五十亩田今年收成都不止这个数!” 顾青山手上用力,把承启硬生生按回去。 承启疼得吸了一口气。 “叔!” 顾青山没看他,只盯着文书。 县衙印是真的。 城主府印也是真的。 赵铁峰升到筑基中期,赵家又有太虚宗外门弟子的关系。 这张纸不是赵德安一个管事能拿出来的。 顾青山把文书卷好。 “文书我留下细看。” 赵德安挑眉。 “顾族长,这可不是商量。” “三天后顾家会给答复。” 赵德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顾青山没有避开。 山口处,顾家人都绷着。 赵德安身后的六名修士也把手放在了法器旁。 半晌,赵德安笑了。 “行,三天可以。”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顾族长,我家家主念旧,才给你们留一个月。换了旁人,今天就该把界桩打下去,我在灵川县等着顾家主。” 顾青山把文书收进袖中。 “赵管事慢走。” 赵德安转身前,又看了承志一眼。 “这就是顾家那个水灵根后辈吧?不错。可惜了,清岩坳太小,养不出大鱼。” 承志脸一下沉了。 顾青山抬手,拦住他。 赵家人走后,承启一拳砸在哨楼柱子上。 木柱震了一下。 “叔,就这么让他走?” 顾青山转身往祠堂去。 “都过来。” 祠堂门一关,承启直接把桌案拍裂。 “那是咱们的田!” 承山心疼得直跺脚。 承启指着外头。 “三年前承进带人开的荒,青崖叔育了两年的种,族里凡人一担一担挑的肥!赵德安拿张纸,说拿就拿?” 承宁也忍不住。 “族长,咱们现在十多个修士!明月姑炼气七层,承启哥六层,承志五层,你也是九层。真打起来,未必不能咬他一块肉!” “咬谁?” 顾青山把文书放在桌上。 祠堂里安静了一点。 顾青山捡起一截碎木,在地上画了三行。 第一行,赵铁峰。 “筑基中期。” 第二行,赵家修士。 “二十余人。赵德安、霍清,炼气八层。今日来的六个,只是跑腿的。” 第三行,太虚宗外门。 “赵云琢。” 承宁张了张嘴,没接上。 顾青山把木枝丢在地上。 “你们告诉我,怎么打?” 承启咬着牙。 “我们可以守山。哨楼有符,北坡有陷坑,明月的符箓也够用。” “赵铁峰亲自来呢?” 承启卡住。 顾青山看着他。 “他一道火浪,能烧穿北坡三道防线。你去挡,还是承志去挡?” 承启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那也不能白送!” 顾青山把文书摊开,指着印鉴。 “这张纸是真的。我们先动手,就是抗官文。赵家可以杀人,城主府可以封山,韩家可以断货。到时候不是丢五十亩,是咱们顾家的清岩坳全丢。” 承山翻开账册,声音发涩。 “若丢北坡五十亩,今年少收一百到两百块灵石。” 承宁急了。 “那就认?” 顾青山没有立刻答。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给承山。 “写。” 承山拿笔。 “第一,顾家接受五十块灵石补偿。” 祠堂里响起几道粗重呼吸。 承启猛地抬头。 “叔!” 顾青山抬手压住他的话。 “第二,赵家须另立文书,写明此次勘界仅限西北五十亩。清岩坳其余田产、山道、灵脉洞口、庄院,赵家不得再以拓展区之名侵占。” 承山飞快记下。 “第三,北坡今年未成熟灵草,顾家可自行采割,赵家不得阻拦。若提前接管,按市价赔付。” 承进点头。 “这个要写。” 顾青山继续。 “第四,文书需县衙备案,一式三份。顾家一份,赵家一份,县衙一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启忍不住了。 “赵家会答应?” 顾青山看向他。 “他们要的是把我们按住,不是现在就把顾家逼反。赵铁峰往灵川县扩张,想要名声,想要规矩给他开路。我们就拿规矩卡他。” 承宁低声骂了一句。 “憋屈。” 顾青山看着祠堂里每一个人。 “今天是耻辱。” 这句话落下,没人再吵。 “记住它。” 顾青山拿起那卷官文,慢慢合上。 “田没了,可以再开。灵草没了,可以再种。人若死光,祠堂里只剩牌位。” 承启低头,肩膀还在发硬。 承山把写好的条款递过去。 “族长,三天后谁去谈?” “我去。” 承启立刻抬头。 “我也去。” 顾青山看他一会儿。 “叔!” “带着承志。” 承志愣住。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青山把文书收好。 “让他看清楚,什么叫家族受辱。也让他看清楚,受辱时该怎么活下来。” 承志起身行礼。 “我去。” 散会后,族人还聚在祠堂外。 没人敢大声问,但消息已经传开。 北坡五十亩要被划走。 有妇人当场红了眼。 有年轻修士攥着拳想骂。 青崖蹲在台阶边,手里抓着一把土,半天没动。 顾青山走过去。 “青崖。” 青崖抬头。 “那批种,我育了两年。” 顾青山蹲下。 “我记着。” 青崖把土放回布袋。 “那就别让他们毁了。能抢收多少,抢多少。我带人今夜就下田。” 顾青山点头。 “让承进带修士护着。别和赵家碰。” “嗯。” 当夜,北坡灯火亮了一整晚。 凡人割草,修士巡田。 明心草还没到最好的采收时候,可没人再等。 承志也去了。 他弯腰割了一排,手被草茎划破,血沾在指节上。 承山递来布条。 “缠上。” 承志接过,没说话。 承山看着他。 “难受?” 承志点头。 承山坐到田埂上,喘了口气。 “我也难受。这田我挑过肥。咱们顾家刚搬来的时候,你承进哥当年被石甲蜥追得满坡跑,回来还吹牛说自己引敌深入。” 旁边承进听见,立刻骂。 “承山,你少揭短!” 承山没理他。 “可族长讲得对。今天动刀,明天我们这些凡人先死。” 承志手停了一下。 承山拍了拍身旁的草筐。 “你们修士能跑,我们跑不快。顾家真被打散,最先被卖去当苦力的,就是我们。” 承志把布条缠好。 “我以后会护住你们。” 承山笑了一声。 “以后这话别说太满。先把这筐割满。” 承志低头继续割。 后半夜,他一个人去了田边高处。 北坡五十亩铺在下面,灯一盏盏挪动。 这不是账册上的数字。 这是承山手上的茧,是青崖布袋里的种,是承进守夜的旧伤,也是族里孩子冬天能不能领到灵米粥。 承志蹲下来,手掌按在泥土上。 眼泪掉进土里,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他想起爷爷教过他的话。 将来站得够高了,回头把族人拉上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很远。 现在不远了。 五十亩田摆在眼前,被人用一张纸划走。 修为不够,连自家田埂都守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青山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 “哭完了?” 承志赶紧站起。 “爷爷,我没有……” “哭了就哭了。” 顾青山走到田边,看着下方忙碌的人。 “我年轻时也哭过。洪水冲田,族人饿肚子,我也掉眼泪。后来发现,哭完还得挑担。” 承志低着头。 “爷爷,我想变强。” “光想没用。” “我会练。” “还要会忍。” 承志抬头。 “从今晚起,你的夜修加半个时辰。白天账册照看,田也照下。北坡这事,你记在修行札记第一页。” 承志接过灵石,声音发哑。 “记什么?” 顾青山看着那片快被割空的灵草田。 “记清楚,顾家什么时候,被谁,抢了哪五十亩田。” 第108章 顾家之困与承志之心 三天后,顾青山带着承启、承志进了灵川县。 县衙旁边的茶楼里,赵德安已经等着了。 桌上摆着热茶,还有一盘点心。 承启一进门,看见那盘点心,火气先顶上来。 “抢了人家田,还摆点心,你赵家挺会做人啊。” 赵德安端着茶,慢悠悠抬头。 “承启兄弟,火气别这么大。今日是谈文书,不是斗嘴。” 承启刚要开口,顾青山抬了抬手。 “坐。” 承启咬着牙坐下。 承志坐在顾青山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放在膝上,没出声。 赵德安扫了他一眼。 “顾族长把小辈也带来了?” 顾青山把一张写好的条款放到桌上。 “让赵管事见笑了,跟着来见见世面。” 赵德安笑了笑,拿起条款看。 看完第一条,他没什么反应。 看到第二条时,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仅限西北五十亩?” “对。” “顾族长,小门小户就是保守啊。”赵德安把纸放下,“我赵家若真想吃你清岩坳,一口五十亩?” 承启冷笑。 “那你一口吃个试试。” 赵德安身后两名修士同时往前半步。 顾青山没理他们,只看着赵德安。 “赵管事,今日若谈不成,我会拿着官文去郡城问。城主府印在上面,县衙印也在上面。顾家不敢抗文书,但总能问一句边界从何而来。” 赵德安的手停了停。 他当然听得懂。 顾家不打,也不闹。 可真要把事情摆到郡城,赵家脸上也未必好看。 赵家现在要的是顺顺当当地扩张,不想让别人盯上这五十亩怎么来的。 赵德安重新拿起条款。 “第三条,今年未成熟灵草由顾家自行采割,赵家不得阻拦。若提前接管,按市价赔付。” 他抬头。 “顾族长,这是要把田里的东西割干净?” 顾青山语气平稳。 “种子是顾家的,肥是顾家挑的,警符是顾家埋的,山兽也是顾家清的。田地你们拿走,田里的这一茬,不该也算赵家的。” 赵德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顾族长,你这人真有意思。” 承启忍不住插话。 “有意思你就少废话,签不签?” 赵德安放下茶杯。 “签。” 承启反倒怔住。 赵德安取出笔,又让身边修士拿出赵家的印。 “我家家主交代了,顾家若识趣,赵家也不会赶尽杀绝。五十亩而已,顾族长别想太多。赵家不是针对你们顾家。” 这话一出,承启差点把桌子掀了。 顾青山按住桌边,没让他动。 “赵管事说的是。” 双方重新写文书,一式三份。 县衙的差役被请来,盖了备案印。 承志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枚印落下去,手指一点点收紧。 赵德安把顾家那份推过来。 “顾族长,五十块灵石,今日可以领。” 顾青山收起文书。 “承启。” 承启憋着气,上前接了灵石袋。 赵德安又补了一句。 “回去之后,劝劝族里年轻人。修仙界讲规矩,也讲分寸。别为了几亩田,把命搭进去。” 顾青山起身拱手。 “告辞。” 承启跟着站起,临走前看了赵德安一眼。 赵德安笑而不语。 出了茶楼,承启一脚踢在路边石墩上。 承志看了他一下。 “承启叔,你脚没事吧?” “没事。” “这石头欠揍。” 顾青山把文书递给承志。 “拿好。” 承志双手接过。 纸不重,可他捧着的时候,胳膊有些僵。 回清岩坳的路上,三人没怎么说话。 直到进了山口,承启才闷声开口。 “叔,赵德安答应得太快了。” 顾青山点头。 “他们不缺那五十亩。” “那他们为什么还抢?” “告诉顾家一件事。” 承志抬头。 顾青山脚步没停。 “他们想拿,就能拿。” 承启骂了一声。 “真他娘憋屈。” 顾青山看向承志。 “记住了吗?” 承志把文书抱紧。 “记住了。” 回到祠堂,承山已经等着。 顾青山把文书放在桌上。 “备案成了。五十块灵石入暗账,北坡今年未成熟灵草继续抢收,能收多少算多少。” 承山翻开账册,算盘打得飞快。 承进、承宁、青崖、铁山也陆续进来。 半个时辰后,账目摊开。 承山报数时,嗓子有点哑。 “北坡五十亩划走后,顾家现有可用灵田,大约一百五十亩上下。药草产出少四成,按去年价格算,每年少一百六十到两百块灵石。” 承宁握拳。 “这还只是灵草。后面商路供货少了,罗掌柜那边也得重新谈。” 承山点头。 “还有脉税七十块照交,族中修士份额不能乱停,承志那边更不能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启坐不住。 “要不我带人再往东边清一片?” 青崖摇头。 “东边水不够。要开田,先修渠。修渠要人,要符,要时间。” 铁山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 “凡人这边能压一压粮用,但不能压太狠。孩子要长,老人要养。” 顾青山把账册合上。 “先按三个月算。灵草抢收完,承启去灰桥集和三河口,把供货量改了。承进,山防别松。赵家刚拿田,可能会派人来盯。” 承进应下。 承宁闷着头。 “族长,我能去北坡守着吗?我怕赵家佃户糟蹋地。” 顾青山看了他一会儿。 “去可以,不准动手。” “我知道。” “再说一遍。” 承宁憋了一下。 “不准动手。” 承山在旁边补刀。 “也不准骂人家祖宗。你一开口,比动手还像找死。” 承宁瞪他。 “你管账管到我嘴上来了?” 承山把算盘一推。 “你要是惹事,赔灵石从你份额里扣。我当然管。” 祠堂里总算有人笑了两声。 顾青山没笑。 他把文书收进暗格,锁好。 “这件事先压住。该干活干活,别让族人心散。” 日子重新往前推。 北坡那一茬灵草被抢收了大半,剩下长势太差的,只能留在田里。 赵家的人一个月后进驻。 他们换了界桩,把顾家旧的警符挖出来扔到田埂边。 承宁当时就在不远处守着。 他盯了整整半日,最后捡起那些坏掉的警符,一张一张包好,拿回给明月。 明月看着那堆破符,没骂人。 她只把能拆的符线拆下来。 “还能用。给哨楼补一补。” 承宁站在门口,半天才挤出一句。 “明月姑,你不气?” 明月头也没抬。 “气啊。气能画符吗?不能就别挡光。” 承宁灰溜溜走了。 两个月下来,顾家上下都瘦了一圈。 承启跑商路跑得更勤。 承山天天抱着账册,连吃饭都在算。 顾青山也没闲着,山防、灵脉、账册、承志修炼,他一天拆成几段用。 最累的却是林素衣。 她管着凡俗那边,粮仓、布匹、老人药汤、孩子衣鞋,样样都要过手。 顾青山劝过她几回。 她每次都一句话顶回来。 “你们外头不省心,我家里再乱,顾家还过不过日子?” 这天午后,明慧从溪边跑回来,脸白得吓人。 “爹!娘晕倒了!” 顾青山手里的笔掉在账册上。 等他赶到溪边,林素衣已经被两个妇人扶起来,脸上没多少血色,手里还攥着半件没洗完的衣裳。 “素衣。” 顾青山弯腰把她抱起。 素衣轻得让人心慌。 明慧一路跟着,到了屋里立刻把人安置好,又摸脉,又看舌色。 顾青山站在床边,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明慧才把手收回来。 “爹,娘这是心力亏得厉害,又郁结在肝。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青山喉咙发紧。 “能治吗?” 明慧低着头。 “能养。不能再操劳,不能再动气。药我来配。可娘这身子,亏空太久了。” 屋里没人敢说话。 素衣傍晚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顾青山坐在床边,先皱了皱眉。 “你坐这干什么?祠堂没事了?” 顾青山握住她的手。 “天塌不了。” 素衣想坐起来,被明慧按住。 “娘,你躺着。” 素衣看着女儿。 “你别吓唬你爹。我就是累着了。” 明慧眼圈红了。 “娘,你再这样累,就不是躺两天的事了。” 素衣没再争。 等屋里人都出去,她才拉了拉顾青山的手。 “老头子,我大概没几年了。” 顾青山没接话。 素衣讲得很平常。 “别往我身上砸灵石。药草也别用太好的。承志要修炼,家里要攒筑基功法,你别糊涂。” 顾青山坐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 素衣一看就急了。 “这是聚元丹,你拿这个干什么?” 顾青山倒出一粒,掰开半粒,塞到她嘴边。 素衣偏头躲。 顾青山捏住她的下巴,把丹药送进她嘴里。 “今天这一粒,给你。” 素衣被迫咽下去,气得拍了他一下。 “你这个人,老了还这么败家。” 顾青山把瓶子收好。 “骂吧。听着踏实。” 素衣没骂下去。 夜里,明慧守到二更,被顾青山赶回去睡。 屋里只剩老两口。 素衣靠在榻上,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从郡城回来,给我带了一盒山茶脂?” 顾青山替她掖被角。 “记得。你说太贵,骂了我半宿。” “我用了五年都没用完。” “你舍不得用。”“那时候穷啊。你买那盒东西,我心疼得三天没理你。” 顾青山低声接了一句。 “后来还是你给我补的夹袄。” 素衣闭着眼。 “我那会儿就想,你这人心太大,家里米缸都快空了,还惦记着族里的事情。后来才发现,你心大归大,也知道疼人。” 顾青山握着她的手,没有插话。 素衣声音慢了些。 “我这辈子没去过几回郡城,也没灵根。可我跟着你,从碧溪村搬到清岩坳,没后悔。” 顾青山喉头堵住。 素衣轻轻捏了他一下。 “你也别后悔。该去找功法就去。家里有我,有明慧,有承山他们,乱不了。” 顾青山低头。 “你先把身子养好。” “放心。” 这两个字,比什么话都重。 第二天,天刚亮,青山进了灵脉洞口,正在翻族里的暗账。 承志进来后,直接单膝跪下。 顾青山抬头。 “做什么?” 承志一字一顿。 “爷爷,我要筑基。” 顾青山放下账册。 “起来说。” “我不起。” 承志抬着头。 “以前我觉得筑基很远。现在我明白了。没有筑基,赵家今天抢田,明天就能抢山。祖母病倒,族人熬夜抢收,承山叔算到半夜,这些都是因为修为不够。” 顾青山看了他许久,伸手把他扶起来。 “要筑基,先得有筑基功法。” “我等。” “我去找,你在家里专心修炼。” 承志呼吸一顿。 “您亲自去?” 顾青山拿起暗账。 “这事别人去不行。” 第109章 老骥伏枥,尚有千里之志 上午,祠堂召集核心族议。 承启、承进、承山、顾德厚、铁山都到了。 明月从符室赶来,袖口还沾着符墨。 顾青山把暗账摊开。 “我打算去苍梧郡城,找筑基功法。” 承启第一个站起来。 “我陪你。” “不用。” “叔,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顾青山看着他。 “你留家里。主外,跑商路,盯赵家动向。族长禁牌暂交你。” 他说着取出禁牌,放到承启手里。 承启手指抖了一下。 “叔,这东西太重。” “重才给你。” 顾青山压低声音。 “能忍则忍,不能忍就跑。绝不能让一个族人白白送死。” 承启握住禁牌,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记住。” 顾青山又看向承进。 “你主防。哨楼、山道、灵脉入口,每日巡查,不许省。” “成。” “承山主财。暗账、公账都归你。谁要乱支灵石,你直接拦。” 承山把账册抱紧。 “族长放心,承启哥也别想从我这多拿一块。” 承启瞪他。 “我像那种人?” 承山看了看他怀里的禁牌。 “现在更像。” 铁山咳了一声,才没笑出声。 顾青山看向顾德厚。 “德厚主农。北坡没了,剩下田不能乱。青崖身子也不比以前,别什么都压他身上。” 顾德厚点头。 “我去跟青崖叔分活。” “铁山主仓。粮、药、布,凡俗这边你盯紧。素衣病了,别再让她操心。” 铁山站起来。 “这事我接。谁敢拿家里小事烦嫂子,我先骂他。” 明月把一沓符放在桌上。 “我继续研究二阶符箓。顾叔,你去郡城,要不要带几张保命符?” 顾青山推回去一半。 “我带三张够了。剩下留山里。” 明月没争,只又塞了一张进他袖中。 “这张不是给你用的,是让你遇事别硬撑。” 顾青山收下。 午后,青崖在庄园口等他。 老人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顾青山刚走近,他就把布包塞过来。 “拿着。” 顾青山掂了一下。 里面是灵石。 “三十块?” 青崖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这些年攒的。也没什么用。” 顾青山把布包推回去。 “你留着。” 青崖抬头,难得急了。 “留什么留?我都六十了,还能买筑基丹吃?” 顾青山沉默。 青崖把布包又塞回他怀里。 “去吧。买不到顶好的,买个能用的就行。咱顾家现在不挑。” 顾青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青崖偏过头。 “别拍,骨头都让你拍散了。” 第二日清晨,林素衣不顾明慧拦着,撑着病体到了院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 鞋底缝了四层,针脚密。 顾青山看到鞋,脚步停住。 “你不好好躺着,出来做什么?” 素衣没理他,弯腰把旧鞋脱下,给他换上新的。 顾青山想扶她。 她拍开他的手。 “站好。” 顾青山便站着没动。 素衣把鞋带系好,手在鞋面上按了按。 “这鞋底厚,山路硌不着脚。” 顾青山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发。 “我尽快回来。” 素衣站起身,喘了一口气。 “别急着回来。功法要紧。” 明慧在旁边抹眼泪。 素衣看她。 “哭什么?你爹又不是去送死。” 承启带着族中修士在山口列队。 承进、承宁、明月、承柏、顾世明都在。 承志护送顾青山到山口,忽然单膝跪地。 “孙儿在此起誓——若祖父带回功法,承志必筑基成功,护我族人万全。” 山口一下静了。 承启眼眶发红,骂了一句。 “臭小子,话说这么满,别到时候让你承启叔笑话你。” 承志没起身。 顾青山弯腰扶起他,在他耳边低声开口。 “碎基也好,凡基也罢,先站上去再说。” 承志重重点头。 顾青山没再回头。 他沿着山路往灵川县方向走。 路过北坡时,脚步停了一下。 田里,赵家的佃户正在收割灵草。 那片地的田埂他熟。 哪处石头被承进搬过,哪段水沟是青崖修的,哪几块警符是明月埋的,他都记得。 顾青山收回视线,加快脚步。 顾青山赶到苍梧郡城时,没从北门绕,照着旧路进了外城。 城门口比记忆里宽了许多,两侧多了两排棚铺,卖符纸的、卖灵米的、收妖兽皮的,吆喝声挤在一起。来往修士也多了不少,炼气四五层的散修成群结队,有人背剑,有人挑着药篓,还有人腰间挂着赵家的火纹牌。 顾青山在城门边停了片刻。 二十年前,他带明月和承启进城做工时,外城还没这么挤。那时候一条街走到头,能认出半数铺子的招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不一样了。 铺子翻了倍,路也更乱。 灵气也厚了些。 顾青山抬手按了按怀里的布包,继续往里走。 他没有先去内城,也没急着打听功法,照旧去了福来客栈。 客栈招牌还在,只是门口的旧灯笼换成了新木牌,上面刷着红漆。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掌柜,身材有些圆,正低头拨算盘。 顾青山踏进门。 年轻掌柜抬头,先愣了一下,随即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这位客官住店?” 顾青山把包放在柜台边。 “住一晚。还有空房吗?” 年轻掌柜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您……姓顾?” 顾青山抬头。 “你认得我?” 年轻掌柜一拍柜台。 “哎哟,还真是顾伯!”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声音一下拔高。 “我是福贵啊!胖婶的儿子。小时候在后厨偷吃包子,被我娘拎着耳朵打,您还替我说过话,说孩子长身体。” 顾青山看了他片刻,才把人对上。 当年的小胖墩,如今也成掌柜了。 “你娘呢?” 福贵脸上的热乎劲停了一下。 他低头把柜台上的账册合上。 “我娘三年前走的。没遭罪,睡一觉就没醒。” 顾青山沉默了会儿。 “她是个好人。” 福贵吸了吸鼻子,马上又笑起来。 “可不是嘛。她临走前还念叨,说顾家那个老族长,不知道后来过得咋样。没想到您今天来了。” 他上下打量顾青山。 “顾伯,您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就是头发白了些。” 顾青山把铜钱和碎银放到柜台。 “给我安排一间安静的房。” 福贵把钱推回去一半。 “收个本钱就行。我娘要是在,肯定也这么办。” 顾青山没推辞。 人情在,有些话才好问。 第110章 千金难得,法亦难求 福贵亲自带他上楼,给了靠后院的一间房,又送来一壶热茶。 关门前,顾青山开口。 “福贵,跟你打听个事。” 福贵立刻进来,把门掩上。 “顾伯您讲。” “筑基功法,现在什么行情?” 福贵刚坐下,屁股又抬了半寸。 “顾伯,您问这个做什么?” 顾青山端起茶,没喝。 “家里有后辈到了关口,想找一部能用的。” 福贵搓了搓手,脸上为难。 “这事可不好弄。” “黑市呢?” 福贵压低声音。 “黑市有,可价钱吓人。少说一千块灵石打底,还不保真。真要是带完整筑基篇的,没一千五两千,连看一眼都难。” 顾青山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一千块灵石打底。 顾家暗账、公账、青崖塞来的私房,再加上他身上能带出来的,也离这个数差一截。 “残篇呢?” “残篇便宜些,可那玩意儿最坑。前半部能练,后半部断了。有人筑基到半截,再难寸进。” 福贵看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 “顾伯,您要真打听,先别急着掏灵石。现在城里骗子多,专盯炼气后期的老修士。说句不好听的,到了这个年纪还找筑基法的,多半是给家里小辈找路,舍得砸钱,也容易急。” 顾青山点了点头。 “多谢。” 福贵站起身。 “您先歇着。要是还想问,我晚上让后厨送饭时再来。” 顾青山没歇。 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去了外城周记药铺。 孙牧山还在,只是头发已经白得看不出几根黑发。顾青山进门时,孙牧山正拿小秤称药,手有些抖,旁边伙计想接,被他瞪了回去。 “你称?你能把三钱称成四钱。” 伙计缩了缩脖子。 顾青山站在门口。 “孙掌柜,脾气还这么足。” 孙牧山抬头,先眯了眯眼。 “顾青山?” “是我。” 孙牧山把秤往桌上一放。 “你还活着啊。” 顾青山走近。 “你也还活着。” 孙牧山哼了一声。 “我开药铺的,活得久点合理。你一个天天跟妖兽赵家打交道的,还能站这儿,才不合理。” 伙计在旁边没忍住笑,被孙牧山赶去后堂。 两人进了里间。 孙牧山倒了茶,没绕弯。 “你来郡城,不是卖药吧?” “我想找筑基功法。” 孙牧山把茶杯放下。 “顾家有人到这一步了?” “快了。”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孙牧山摆手。 “别这么看我。” 顾青山看着孙牧山说道。 “所以更要早做准备。” 孙牧山叹了口气。 “功法这东西,灵石只是门槛。好功法都被七宗和十三家捏着,外头能流出来的,要么残,要么偏,要么来路不干净。” “偏也行。” 孙牧山从柜底取出一张旧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你若非要碰,只能去黑市。可我把丑话放前头,黑市里赝品多,骗子多,杀人夺货的也多。你身上若带太多灵石,别露。” 顾青山接过纸。 “有熟人能引荐?” “熟人?”孙牧山笑了一下,“在黑市谈熟人,等于把脖子递给别人量尺寸。” 他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圈。 “内城西巷,有个地下场。入场要铜牌,外头有人倒卖。” 顾青山把纸折好。 “孙掌柜,这份情我记着。” 孙牧山没好气地挥手。 “少记。记多了你又拿灵草抵,我这老骨头不想跟赵家抢生意。” 话这么讲,临走时他还是塞给顾青山一小包药粉。 “夜里若被人跟,撒在巷口,狗闻了都打喷嚏。” 顾青山收下。 “你这药铺卖正经药吗?” “卖啊。”孙牧山板着脸,“这叫正经防身药。” 从周记出来,顾青山没直接去黑市。 他先去了万安堂。 谢行云离开苍梧郡前,给明月留过几封推荐信,其中一封可以让顾家在万安堂询问典籍交易。 顾青山把信递给万安堂新掌柜。 新掌柜四十上下,衣衫干净,手上戴着玉扳指。他看信时很慢,看完又把顾青山打量了一遍。 “顾先生,谢符师的信确实有效。” 顾青山坐在对面。 “我想购置一部低阶筑基功法,完整即可,不求品相。” 新掌柜把信放回桌上。 “筑基功法属乙类典籍。按万安堂规矩,交易需筑基以上修士担保,并注明用途、传承人数、不得外流条款。” “谢符师的信不能作保?” “谢符师已回天剑宗,此信只作荐引,不作担保。” “若加灵石?” 新掌柜态度仍算客气。 “不是灵石的事。您是炼气九层,恕难办理。” 顾青山看着桌上的信。 “若我买残篇?” “残篇同样归乙类。顾先生,万安堂不想惹麻烦,也劝您别从旁路乱买。出了事,没人替散修小族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不好听,却是真话。 顾青山收起推荐信。 “打扰。” 出了万安堂,天色已经暗了。 顾青山没有回客栈,绕了两条街,在西巷外的一处酒摊坐下。 酒摊旁有个瘦猴般的男子,袖口露着几枚铜牌。他不主动吆喝,只等客人上前。 顾青山喝完半碗浊酒,起身走过去。 “入场牌怎么卖?” 瘦猴男子抬眼。 “五块灵石。” “贵了。” “嫌贵走。今晚有功法摊。” 顾青山取出五块灵石。 男子收得很快,塞来一枚铜牌。 “进巷第三个门,敲两短一长。进去别乱问名字,别问来路,别在门口站太久。” 顾青山把铜牌收进袖中。 西巷第三个门外,有两个炼气六层修士守着。顾青山递牌,对方扫了一眼,便让他进。 地下场比他想的更大。 一条长廊通往底下,尽头分成三排摊位。法器、符箓、丹药、矿石、旧书都有。修士们戴着斗笠、面巾,也有人光明正大露面。 顾青山慢慢走。 他没停在贵重法器前,也没看那些标着“祖传秘术”的破册子,只在功法摊前蹲下。 摊主戴黑布帽,面前摆着十几卷玉简。 “要什么?” “筑基篇。” 摊主原本懒散,听到这三个字,手搭在玉简上。 “什么属性?” “水木皆可,五行通用也成。” “完整?” “完整。” 摊主掀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青色玉简。 “《青木养元经》,炼气到筑基初期,八百灵石,不二价。” 第111章 收拾不了赵家我还收拾不了你吗 顾青山没伸手。 “能验?” “只能看前三句。” “八百灵石,只看前三句?” 摊主把盒盖合上。 “爱买不买。你去外头问问,谁敢把筑基篇摆明卖?八百是今晚价,过了子时,九百。” 顾青山起身。 “我再看看。” 摊主冷哼。 “看可以,别拖太久。老修士找功法,越拖越买不起。” 这话刺耳。 顾青山脚步没乱,起身离开。 他在场内又转了半圈,刚准备离开,一个中年散修靠过来。那人左手少了两根指头,右手端着酒盏,脸上带着热络。 “老哥,找筑基功法?” 顾青山没答。 中年散修跟着走了两步。 “别怕,我不是摊主那种黑心货。我有路子,三百灵石,一部完整版。” 顾青山停下。 “三百?” “对。水木双属,正适合小族传承。今晚交一百定金,明晚带你验货。” 顾青山看着他袖口沾着的灰。 “你怎么知道我给小族找?” 中年散修顿了一下,马上笑。 “猜的。像你这样年纪,还问筑基法,不就给后辈?” “功法叫什么?” “《玄水生木诀》。” “出自哪家?” “散修传承,不方便讲。” “能立契吗?” “黑市里立什么契?老哥,你这就外行了。” 顾青山转身就走。 中年散修伸手要拦。 “哎,别急啊,价还能谈。” 顾青山的手按在刀柄上。 “再跟一步,我喊场里管事。” 中年散修脸色变了,骂了句晦气,拐进人堆。 顾青山离开地下场后,没有马上回福来客栈。他绕到周记药铺后门,把方才那人的模样跟夜值的伙计一讲。 伙计听完,低声道:“那是三指何。黑市有名的坑货,仗着自己的修为高,骗了不少的散修。定金一收,人就没影。听说以前还有两个追过去的,后来在城外沟里被人找着。” 顾青山谢过伙计。 回到客栈时,福贵正在柜台打盹。 见他进来,福贵揉了揉眼。 “顾伯,您去了黑市?” “嗯。” “没买东西吧?” “没买。” 福贵松了口气。 “那就好。您打算要在城里多住几天?我给您按长住价算。” 顾青山摸了摸布包。 “先住一个月吧,我出去找点活做。” 福贵愣住。 “您还做工?” 福贵愣住。 “您还做工?” 顾青山把斗笠放在桌边,语气平稳。 “住店要钱,打听消息也要钱。功法没买到,灵石不能坐吃山空。” 福贵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见过进城找活的散修。 二十来岁,三十来岁,身上有把力气,胆子也大。 可眼看顾青山这年纪,头发都白了,还要在郡城找活做。 福贵搓了搓手。 “顾伯,不是我小瞧您。城里现在的活,不太好做。丹铺器铺那边都要熟手,灵植园也不缺人。您要是只想赚几块灵石,帮人看院、护送货车倒是有,可来钱慢。” 顾青山坐下。 “来钱快的呢?” 福贵迟疑了一下。 “有两个。” 顾青山抬了抬下巴。 “讲。” “第一,去西南矿场挖低阶灵石矿。苦,脏,还容易遇上矿洞塌方和地底妖虫。好处是明码算账,单人一天少则两三块,多则四五来块。要是挖到伴生灵铁、玉髓,还能额外卖。” 顾青山点头。 “第二呢?” “猎妖。” 福贵压低了声。 “城外妖兽多了,青狼、赤眼兔、铁背獾都有。再往妖兽山脉那边走,练气五层以上可以组队。妖丹一枚十块到三十块灵石,看品相。可死得也快。前些天有支三人队,两个炼气六层,一个炼气七层,追青狼追过界,被一窝灰爪猿堵了,只回来两个人。” 顾青山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矿场在哪儿报名?” 福贵急了。 “顾伯,您真要去挖矿?” “猎妖动静大,容易惹麻烦。挖矿规矩明些。” 福贵一拍大腿。 “您这叫规矩明?矿场那边也乱!外头是矿主,里头是工头,底下还有一帮老矿耗子,欺生抢矿袋的多着呢。” 顾青山把茶杯放下。 “我现在炼气九层了。” 福贵的话被噎在喉咙里。 过了会儿,他干笑两声。 “也是。您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顾青山没笑。 “我不想惹事。只想赚住城的钱,再慢慢找功法。” 福贵想了想,从柜台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西南外城门出去三十里,有座青砂岭。那里有赵家、韩家、散修矿头一起开的矿坑。赵家那边您最好别去。韩家的坑规矩严,抽成重,但不敢明抢。散修坑便宜,不过出事没人管。” 顾青山听到赵家二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韩家矿坑怎么入?” “拿身份牌,交五块灵石押金,签十日短契。矿石七三分,矿场七,你三。伴生矿另算,矿场收两成。” 福贵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夜里别留矿区。那地方人比妖兽麻烦。” 顾青山收起纸。 “明早我去看看。” “顾伯。” 福贵叫住他,声音低了些。 “您要是缺住店钱,先欠着也成。我娘以前常说,您这人欠谁都不会赖账。” 顾青山看了他一会儿。 “人情比灵石贵。” 福贵挠了挠头。 “您跟我爹一个毛病。嘴上说得硬,兜里肯定没几个子儿。” 第二日天没亮,顾青山出了福来客栈。 他没带太多东西。 三张明月给的符,一包孙牧山的药粉,一柄旧刀,外加十块随身灵石。 青砂岭在郡城西南。 到矿口时,已有不少散修排队。 有人满脸泥灰,有人背着矿镐,还有人手腕上缠着布,血已经渗出来。 顾青山排在队尾,前面两个年轻散修回头看了他几次。 其中一人没忍住。 “老伯,您来错地儿了吧?这不是药铺招伙计。” 另一个笑出声。 “别这么讲,人家说不定是矿主他爹。” 顾青山没搭理。 队伍往前挪。 轮到他时,木棚里的登记修士抬头扫了一下。 “姓名,修为,做几日?” “顾山,炼气九层,十日。” 登记修士手里的笔停了。 前头那两个年轻散修也闭了嘴。 棚子旁一个工头模样的壮汉走过来,腰间挂着韩家令牌。 “炼气九层?” 顾青山抬手放出一缕灵压。 不多不少。 刚好压得木棚内的纸张翻了一下。 工头脸色立刻换了。 “前辈想要下矿?” “赚点灵石。” 第112章 旧刀与新血 工头没多问,取出一枚灰牌。 “韩家三号坑。规矩先讲明,矿袋出坑过秤,不许私藏主矿。伴生矿可以申报,按规矩折价。洞里若遇妖虫,能杀就杀,杀不了就敲警铃。矿场不保命。” 顾青山接过灰牌。 “明白。” 工头又看了看他。 “前辈年纪不小,别往深层钻。浅层虽少些,一天也能出五六块。” 顾青山点头,领了矿镐和矿袋,进了三号坑。 矿洞里闷。 墙上嵌着几盏油灯,越往里走,灵气越杂。 顾青山先没急着动手,沿着洞壁摸了半圈。 他在清岩坳守了几十年灵脉,对矿气并不陌生。 灵石矿的气息乱,但也有规律。 越纯的地方,石皮更紧,敲击声会沉一些。 他选了一处偏角落的位置,抬镐落下。 第一镐下去,只出碎石。 第二镐,石皮裂开一道细缝。 第三镐,里面露出半块灰白色灵石。 旁边一个老矿工正偷偷看他,见状咳了一声。 “老哥,手不生啊。” 顾青山把灵石撬出来,放进矿袋。 “种过地。” 老矿工乐了。 “种地还能种出灵石?” “看土,看水,看气。” 老矿工竖了竖拇指。 “行,您这地种得值钱。” 上午的时间,顾青山已经挖出三块低阶灵石。 速度不算快,但稳。 下午,他换了两处矿壁,又挖出两块。 临近傍晚,矿袋里有五块低阶灵石,另有两小片带青纹的灵铁。 出坑过秤时,工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天下矿,能出五块?” 顾青山把矿袋推过去。 “运气好。” 工头验完,按三成分给他两块灵石,灵铁另折一块。 顾青山收下。 一日两块。 不多。 可比在城里坐等强。 旁边早上嘲笑他的年轻散修只分到一块多,脸上有点挂不住。 “老伯,您挖哪片?”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矿里问这个,不合规矩。” 年轻散修讪讪退开。 顾青山没在矿区久留。 福贵说得对,夜里的青砂岭不干净。 他刚走出矿场不到二里,后头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 不快不慢,吊着他。 顾青山没有回头,拐进一条碎石小路。 那三人也跟着拐。 前头是荒坡,离官道还有一段。 顾青山停下,把矿镐靠在石头上。 “几位有事?” 三名散修走出来。 带头的是个短须汉子,炼气七层。 另外两个炼气五层。 短须汉子笑了笑。 “老哥,别误会。矿里见您手艺好,想请教请教。” 顾青山把矿袋往身后挪了半步。 “请教要跟一路?” 短须汉子摊手。 “这不是矿口人多,不方便嘛。” 左边那人盯着矿袋。 “老东西,废什么话。把今天分的灵石拿出来,再讲讲你挖矿的位置,我们不伤你。” 顾青山叹了口气。 “我赶着回城吃饭。” 短须汉子脸上的笑收了。 “给脸不要?” 他话刚落,顾青山袖中一张符已经亮起。 碎岚风刃符。 三道风刃贴地射出。 左边那炼气五层连护身灵力都没来得及撑开,小腿被切开,整个人栽倒。 另一人刚拔刀,顾青山已经跨到他面前。 旧刀出鞘,只拍刀背。 砰的一声。 那人胸口挨了一下,飞出去半丈,趴在地上直咳。 短须汉子脸色变了,双手掐诀,土黄色灵光刚聚起,顾青山的灵压便压了过去。 炼气九层的气息铺开。 短须汉子喉头滚了一下。 “前辈,误会!” 顾青山没给他继续说的机会,一刀架在他肩上。 “矿里抢人,是常事?” 短须汉子额头冒汗。 “不常!真不常!我们瞎了眼,没看出前辈修为!” 顾青山把刀往下压了半寸。 “问你什么,答什么。” “是,是!” “最近城里有没有筑基功法的消息?” 短须汉子愣住。 顾青山手腕一沉。 “别,别——前辈饶命!” 短须汉子两腿发软,跪都跪不稳,连连摆手。 “我就一个挖矿的散修,哪知道什么筑基功法!那都是大族、大商铺才沾得上边的东西!” 顾青山把刀刃往肩窝挪了半寸。 “再想想。” 短须汉子额头上的汗珠往下砸。 “真想不出来!前辈,我们就是见您年纪大、出手阔绰,起了歹心。黑市那些事,我们根本进不去,连铜牌都买不起!” 旁边断了腿的那个已经疼得满地打滚,另一个趴在碎石堆里闷声喘气,半天没敢抬头。 顾青山看着短须汉子的脸,问了最后一句。 “你们几个,还跟过谁?” “没——” 短须汉子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月前……遇上过一个炼气七层的老散修,也是从矿场出来,背着半袋灵石。我们三个围上去,他打不过,跑了。后来再没见过。” 顾青山收刀入鞘。 短须汉子如蒙大赦,正要爬起来,忽然感觉一股凉意从头顶压下来。 他抬头,看见顾青山的手掌覆上他天灵盖。 “前辈——” 灵力灌入。 短须汉子连哼都没哼出来,身体软倒。 那个趴在地上的散修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就跑。 顾青山两步追上,旧刀横斩。 断腿的那个瘫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张嘴想喊。 声音没出来。 ... ... 三具尸体。 顾青山蹲下,把三人身上储物的袋子取下来,逐个清点。 短须汉子袋子里最多,十五块灵石,一瓶没标名的黑药丸,一柄品相极差的短刀。另外两人加起来十九块灵石,几块碎矿石,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三十四块灵石。 顾青山把灵石全部收好,药丸不明不要,法器太差但是还是收起来看看等有时间带回青岩坳去。 接着是处理尸体。 他花了大半个时辰,把三具尸体拖进矿区外围一处废弃的塌方洞口,用碎石封住。洞口本就歪塌,封完后跟天然坍塌没什么分别。回头把地上的血迹用碎土覆了一遍,又撒上孙牧山给的那包药粉。 夜风一吹,气味散了。 顾青山拍掉手上的土,提起矿镐往官道走。 三个人。 不是他想杀,只是稳妥起见。 那个断腿的看清了他的脸,短须汉子知道他是炼气九层。这两个跑出去一个,明天半个矿场都知道有个老修士在青砂岭杀了人。 赵家的矿场,韩家的矿场,消息传得比灵气还快。 到时候,要么被矿场追究,要么被有心人盯上。 哪一条,顾家都担不起。 第113章 黑市与残篇 回到福来客栈时,已经过了子时。 福贵在柜台后面窝着,听到门响,眼睛半睁。 “顾伯,怎么这么晚?” “矿里多干了会儿。” 福贵打了个哈欠,没再多问。 顾青山回房关门,把今天的收入算了一遍。 矿场分成三块。三个劫道的身上搜出三十四块。加上之前带进城的灵石,手头已经有五十多块。 离一千五百块的筑基功法,还差一千四百多。 差得远。 可账面上多了三十四块,总比昨天强。 他把灵石分成三份,一份贴身,一份缝在包袱底层,一份塞进鞋底的暗格。然后坐到床沿,闭目调息。 ... ... 此后五天,顾青山日日去矿场。 他不抢好位置,不跟人搭话,不留矿区过夜,出坑过秤领灵石就走。 工头对他客气,同坑的矿工对他敬而远之。有几个愣头青想套近乎,被老矿工拉住。 “别惹那个老头。炼气九层来挖矿的,你觉得是缺灵石?” “那是缺什么?” “缺的是你别多嘴。” 五天下来,顾青山攒了十一块灵石。加上之前的,六十多块了。 第六天傍晚,他照例从矿场出来,走上官道。 前方路口站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头上包着青巾,背着一只半旧的皮囊。 顾青山脚步一顿。 那人转过身来。 “叔。” 是明月。 顾青山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 明月走过来,先扫了一圈四周。 “我从清岩坳过来,走了六天。” “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明月把皮囊放下,“我来看看您。” 顾青山皱了皱眉头。 “看我干什么。” “承启跟我讲,您要去矿场挖灵石。” 顾青山没接话。 明月把皮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布卷,递给他。 “家里凑的。素衣婶让我一定带到。” 顾青山拆开布卷,里面码着二十块灵石。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族库还有多少?” “够用。秋收那批灵草已经出了,罗掌柜提前结的账。” 顾青山沉了沉气,把布卷收好。 “回去跟素衣讲,别再往外掏了。族里过冬还要钱。” 明月点头,没接这个茬,换了话题。 “叔,我想在郡城重开符斋。”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 “谢行云走后,行云符斋的铺面空了快一年。房东是万安堂的人,认我师徒那层关系,愿意按旧价续租。” “本钱呢?” “我手头还有的符材够撑头两个月。主要卖一阶符箓,二阶的少量接定制单。客源有孙掌柜和罗掌柜帮忙引荐。” 顾青山走到路边一块石头旁坐下。 “开铺子不是小事。你一个人在城里,身边没人照应。” “我找了个帮手。承厚叔的外孙昌平,今年十六,虽然是凡人,但是嘴不笨,手脚勤快。” 顾青山没马上接话。 明月补了一句。 “符斋要是能撑起来,一个月少说也有几十块灵石入账。”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 顾青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管好符斋的生意,多攒灵石。找功法的事,我自己来。” 明月应了。 两人在路边坐着歇了一阵,天色已经全黑。 明月从皮囊底层翻出一封信,小声的和青山说。 “还有一件事。谢师父虽然回了天剑宗,跟符斋一直有书信来往。上个月的信里头提到一个地方。” 顾青山接过信。 “苍梧郡西南方向,三百里外,有个落霞镇。” 明月指了指信上的某一段。 “谢师父说那边常年有个流动的散修集,规模不大,隔三五个月换一次地方。里头什么人都有,落魄修士、跑路的家族子弟、退了宗门的老散修。偶尔会有人兜售低阶功法。” 顾青山把那一段反复看了两遍。 散修集。流动的。三百里外。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信上没明说。不过他提了一句——落霞镇集市上偶有筑基残篇流出,品质参差,但价格远低于郡城黑市。” 顾青山把信折好还给她。 “品质参差”四个字,意味着既有真货也有假货。而“远低于郡城黑市”——起码比一千块灵石的底价低不少。 可三百里山路,中间要穿过妖兽活跃地带。一个人去,路上什么情况都可能遇见。 明月大概猜到他在盘算什么。 “叔,您别一个人去。” “怕什么,我挖矿都来了。” “挖矿是苦差事,不要命。那边三百里荒路,中间过的是铁牛岭到赤水河一带,散修失踪的事不是没有过。” 顾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操你的心,我操我的心。符斋赶紧开起来,别磨蹭。” 明月张了张嘴,没再劝。 她跟着走回官道,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门方向走。走了百来步,明月忽然开口。 “叔,我听矿场的人讲最近矿上不太平。” 顾青山步子没停。 “讲什么?” “说有三个劫道的散修四五天前突然不见了。还有人在废矿洞附近闻到过一股怪味。” 顾青山偏了偏头。 “你跟谁打听的?” “矿场登记棚的伙计,嘴碎得很。” 顾青山嗯了一声,同时将那把法器短刀交给了明月。 “找个时间带回族里,看看谁能用。” 明月奇怪的看了一眼青山,“嗯”了一声。 两人进了城门,在外城街口分开。明月去找铺面房东谈续租的事,顾青山回福来客栈。 进了院子,福贵迎上来。 “顾伯,今天有个姑娘来找过您。” “我侄女。” “哦——长得挺精神。” 顾青山没搭理他,径直上楼。 关了门,他从鞋底暗格里把灵石取出来,加上明月带来的二十块和这几天挖矿的收入,全部摊在床上数了一遍。 八十三块。 落霞镇那边,如果谢行云的消息靠谱,兴许不用一千五百。 问题是——什么时候去,怎么去,去了能不能买到真货。 顾青山把灵石收好,躺到床板上。 他翻了个身,闭眼入定。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顾伯,后厨给您留了碗面。” “谢了,放门口吧。” 福贵把碗搁在门外,脚步声远去。 面凉了,顾青山才开门端进来。 第114章 鱼目混珠 顾青山走的时候,福贵追出来塞了两个油饼。 “顾伯,您这趟往西走?那边不太平。” “嗯,办点事。” 福贵把油饼往他手里一摁。“路上吃。回来还住我这儿,给您留房间。” 顾青山接了饼,拍拍他肩膀,没多说。 出了苍梧郡城西南门,沿官道走了二十多里,过了青砂岭矿区的岔路口,前面就是生地。三百里路,对炼气九层的脚程来说不算远,但中间要翻铁牛岭,穿赤水河谷,再绕过一段野林子,急不得。 顾青山没急。 走走停停,白天赶路,夜里找个背风处打坐调息。第二天翻铁牛岭时碰上两拨劫道的,一拨三个人堵在山口,顾青山将炼气九层的灵压一放,三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另一拨更怂,远远看见他身上的灵气波动,掉头就钻了树林。 炼气九层在散修堆里,确实够唬人。 第四天傍晚,顾青山到了落霞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两岸排开,房子矮矮的,墙皮剥落,街面上走的多是凡人。镇口有个简易的哨亭,两个炼气二层的年轻修士守着,见有人来也不盘查,只抬了抬下巴。 “散修集?往北走,出镇半里,河滩上。” 顾青山点点头,先在镇上找了个小面摊坐下来,要了碗素面。 面摊老板是个凡人妇人,手脚麻利,端面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您是来赶集的?” “随便转转。” “那您赶巧了,初三开的集,今天才第四天,摊子还全着。不过我跟您说句掏心话——别买太贵的东西。这集上骗子多。” 顾青山把面汤喝了个干净。“多谢。” 次日一早,他去了河滩。 散修集比他想象的大。干涸的河床上铺着碎石和沙土,两三百个摊位沿河道两侧排开,延伸出去少说有半里长。摊位之间挤满了人,多数穿得破破烂烂,法袍磨得起毛边,储物袋上打满了补丁。 卖什么的都有。 灵石碎渣论斤称,残损法器摆了一地,瓶瓶罐罐的药粉不知道是真是假。有人蹲在地上用破布裹着几株枯萎的灵草叫卖,有人举着一块拳头大的矿石吆喝“中品灵铁”,走近一看,连铁锈纹都没有。 顾青山慢慢走过去,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地转了一圈。 这里的修士,多是炼气五层以下。有些连灵气波动都微弱得可怜,脸色发黄,手指粗糙,跟凡人也差不了多少。 修仙界最底层的模样,大概就是这样。 他在心里算了算碧溪村当年的日子,觉得跟这儿也差不多。区别就是——碧溪村的人种地,这些人卖命。 转了大半个时辰,顾青山找到三个卖功法的摊位。 第一家摊主是个瘦高个,把一卷泛黄的竹简摆在布上,上面写着“碧水筑基法”,只让看前两章。 顾青山蹲下来翻了翻。 前两章写得像模像样,灵气运转路线画得清楚,经脉标注也对得上常识。 “后面的呢?” 瘦高个摊手。“就这些,后面的您交钱了再给您,开价两百。” 顾青山把竹简放回去,站起来走了。 第二家排场大一些,摊主穿了件勉强看得过去的蓝袍,面前铺着二十多份玉简和纸卷,其中一份标着“聚灵铸基篇”,开价五百灵石。 顾青山拿起来细看。 第一章讲吐纳,写法像太虚宗的基础引气诀。第二章讲经脉扩展,用词又变成了南华宗的路子,完全接不上。 东拼西凑,连抄都没抄明白。 顾青山放下玉简。 蓝袍摊主赶紧凑过来。“前辈,五百块不二价。这可是正经筑基功法,我在郡城花了……” “假的。” 蓝袍摊主脸一僵。“前辈这话可不能乱说——” 顾青山已经走远了。 第三家摊位缩在河滩尽头一棵枯树下面,地上铺了块脏兮兮的麻布,上面放着几块刻着古字的玉片,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符纸和旧书。 摊主是个瘸腿老头,右眼上蒙着一块灰布,剩下那只左眼浑浊得像蒙了沙。修为——炼气六层,而且气息不稳,像是受过伤没养好的样子。 顾青山在他面前蹲下来,拿起一块玉片看了看。 上面的字是古法刻录,笔划苍劲,不是新刻的。内容是某种灵气运转的局部图谱,看不出全貌,但用笔的手法有底子。 “老哥,看什么呢?”瘸腿老头歪着脑袋瞅他。 “有筑基功法吗?” 老头干笑了一声。“筑基功法?你在这儿想找完整的筑基功法,不如回家烧香求祖宗托梦。” 顾青山没接话,等着。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阵。“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老头砸吧了一下嘴,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慢腾腾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用细麻绳捆着。 “我叫齐半瞎。这不是功法,别误会。”老头把册子往前推了推。“这是三十年前我从一个快死的筑基前辈手里买的笔记。他筑基成功过,后来被人打碎了丹田,临死前把修行心得全记了下来。里面有他当年筑基时灵气转化的要点,经脉重构头几个时辰的具体感受,还有他踩过的坑。” 顾青山把册子拿过来翻开。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浸糊了,但内容……确实有东西。 灵气转化的几个关键节点,写得很细。经脉重构的顺序和感受描述,跟谢行云当初给明月那本手册里提到的原理对得上。还有几处标注了“此处极痛,忍过去就是活路”“第三轮若撑不住,万不可强行续灌”之类的实操提醒。 不是功法,但对理解筑基过程有用。 “多少?” “一百。” “太贵。”顾青山把册子放回去。“一本笔记,不是功法,卖一百块,你自己信?” 齐半瞎嘿嘿一笑。“这可是真正筑基过的人写的。你在郡城花一千块买不到这种东西。” “六十。” “八十。” “六十,多一块不要。” 齐半瞎那只独眼盯了他好一阵,伸出手。 “成交。” 第115章 独眼识真人,善缘结善果 顾青山从贴身暗袋里摸出六十块灵石,一块一块数出来,推过去。齐半瞎眼疾手快地扫进怀里。 笔记到手,顾青山收进包袱,站起来准备走。 齐半瞎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老哥——” 顾青山回头。 “你要找功法,去碰碰运气也好,但千万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这行当,十个里面九个是假的。” 顾青山点了点头。 他沿着河滩往回走,刚转过一处大石堆,前面站了三个人。 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叼着根草棍,领头那个矮胖子满脸横肉,笑嘻嘻地堵在路中间。 “老丈,散修集有规矩,大额交易得过验。您刚才买的那份东西,麻烦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顾青山扫了一眼。炼气五层、六层、七层,各一个。 “哪条规矩?” 矮胖子拍拍胸脯。“这集市我管了五年,我说的就是规矩。” 后头叼草棍那个补了一句。“老头儿,别费劲了,把东西拿出来看一眼就放你走。” 顾青山站着没动。 矮胖子往前迈了一步。“怎么?不给面子——” 灵压铺开。 炼气九层的气息像一块大石头砸进浅水塘。 矮胖子的脸刷地白了。叼草棍那个手一抖,草棍掉在地上。抱胳膊那个直接退了两步,脚踩空差点坐地上。 “前、前辈……误会误会……” “滚。” 一个字。 三个人转身就跑。矮胖子腿脚不利索,跑了几步被石头绊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河滩深处钻。 周围不少散修停下脚步看热闹,有人低声嘀咕。 “炼气九层?好家伙,这散修集多少年没来过这号人物了。” “难怪敢一个人来……” 顾青山收回灵压,继续走。 没走出二十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哥!老哥等等!” 是齐半瞎。瘸着腿追过来,气喘吁吁地拄在一块石头上缓了半天。 “你……你修为这么高还来这儿找功法?” 顾青山没回答这个问题。 齐半瞎喘匀了气,那只独眼里的浑浊散去了一些,露出几分精明。 “我多句嘴——你要是真想找筑基功法,我认识一个人。” 顾青山停了脚。 “姓刘,叫刘长生。以前是筑基修士,后来丹田碎了,沦为废人。听说他手里有一部完整的筑基功法,品质很差,但是完整的。” “人在哪儿?” 齐半瞎挠了挠下巴。“他这人疯疯癫癫的,不好找。满镇子流浪,哪儿有酒就往哪儿凑。上个月有人在白沙渡附近见过他。” 白沙渡。 那是苍梧郡城北门外五十里的地方。 “什么模样?” 齐半瞎掰着手指头数:“身材干瘦,左肩一道旧疤,穿一件灰色道袍——常年那一件,烂得跟抹布似的。嗜酒如命,替人写符画字混口饭吃。” “功法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齐半瞎拍了拍脑袋,“对了——凝元筑基法。据说只能筑碎基,品阶不高。但刘长生当年确实靠这个踏进过筑基期。” 碎基。 顾青山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 所谓碎基,指的是筑基不够完整,根基有裂缝,往后冲击更高境界的可能性极低。在修真界,碎基几乎等同于修行到头。 可对顾家来说—— 能跨过炼气和筑基之间那道天堑就够了。 “你跟他熟?” 齐半瞎摆摆手。“谈不上熟,就是早年在散修集见过几面,喝过两顿酒。这人脾气古怪,丹田碎了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你要去找他,备点酒,管用。” 顾青山记下了。 “谢了。” 齐半瞎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谢什么,你那六十块灵石够我吃半年了。买卖做完再搭个人情,不亏。” 顾青山没再多待,当天下午便离开了落霞镇。 路上他把齐半瞎的笔记又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值那六十块灵石。虽然笔迹潦草、条理混乱,但写笔记的人实打实地经历过筑基全过程。那些细节——“灵气入丹田后先沉后旋”“经脉胀裂感从手三阴开始”“第五个时辰是最危险的关口”——这些东西,任何功法典籍上都不会写。 只有亲身走过的人才说得出来。 顾青山把笔记仔细包好,贴身收着。 四天后的傍晚,他回到苍梧郡城。 进了福来客栈,福贵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进来,脸上一喜。 “顾伯!回来啦!您侄女在楼上等您呢,来了有两天了。” 顾青山上楼推门。 明月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写写画画。 “叔,您回来了。” “嗯。符斋的事办得怎么样?” “租约签了,昌平已经在打扫铺面。下个月初一能开张。” 顾青山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凉茶。 明月收起桌上的纸,犹豫了一下。“叔,有个事我得跟您说。” “讲。” “我前天去周记药铺送符的时候,碰见孙掌柜。他跟我提了一嘴——白沙渡那边,最近出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散修,逢人就写符卖字换酒钱。” 顾青山端茶的手停住了。 “孙掌柜说,那人左肩上有一道旧疤。” 顾青山手里的茶杯停了片刻,才慢慢放回桌上。 “白沙渡?” 明月点头。 “孙掌柜说,那人前几日还在渡口一带混饭吃。替人写符,写字,也给凡人写春联,换来的钱全买酒了。” 顾青山把齐半瞎说过的话在心里对了一遍。 灰袍。 左肩旧疤。 嗜酒。 疯疯癫癫。 替人写字换酒。 几条都对上了。 明月看他不吭声,低声提醒:“叔,白沙渡离郡城不远,可那边人杂。周记药铺承包了采集地,赵家也常有人去收鱼虾材料。您若过去,最好换个身份。” “嗯。” 顾青山从包袱里取出那本筑基笔记,递给她。 “你看看。” 明月翻了几页,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了。 第116章 碎基亦可登天 “这东西哪来的?” “落霞镇散修集,一个叫齐半瞎的老散修卖的。” “像真的。”明月压低声音,“这几处筑基关口,跟谢师给我的手稿能对上。但写得更细,尤其是第五个时辰那段,谢师的手稿里只提了风险,没写怎么应对。” 顾青山把册子收回。 “可惜不是功法。” 明月迟疑了一下。 “叔,若真有《凝元筑基法》,哪怕只能筑碎基,也得拿到手。”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值得?” “值得。”明月答得很快,“顾家现在缺的不是上限,是门槛。先有人跨过去,后人才有路看。” 这话和顾青山心里想的一样。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几块灵石放到桌上。 “符斋那边,你照旧办。家里若来信,先接着。素衣身体不好,别让她知道我去追疯散修。” 明月皱眉。 “叔,您这身子还撑得住吗?从矿场到落霞镇,来回折腾,您没歇几天。” 顾青山把包袱重新扎好。 “撑不住也得撑。功法在人手里,晚一步,人就不知道飘哪去了。” 明月没再劝,只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张符。 “一张匿息符,一张疾行符。都是我新画的,品相一般,但能用。别舍不得。” 顾青山接过符,难得笑了一下。 “你这品相一般,放外头能卖好几块灵石。” “卖谁不是卖?先卖给自家叔,收您一句平安回来。” “记账上。” “这账我不认。” 顾青山站起身,推门前又停住。 “若家里有急事,飞符传我,落点写白沙渡往东官道沿线。” 明月点头。 “叔,别跟刘长生硬来。他丹田碎了,可以前毕竟筑基过。这样的人,脑子糊涂时比清醒时更危险。” “我记着。” 当夜顾青山没有回房休息。 他在福来客栈后院打坐到三更,天刚蒙亮,便从北门出城,直奔白沙渡。 白沙渡,他三十多年前来过。 那时他还替周记药铺做工,跟几名散修在泥滩里捕银鳞鲫、青壳灵虾和泥沼软甲龟。那活儿脏,赚得不多,可以给村里孩子换几颗聚气丹。 如今再到渡口,旧泥滩已经围起来了。 一排排木桩扎进浅水里,挂着细网,水面上漂着饵料盆。几个炼气低阶修士踩着木板巡查,凡人雇工抬着鱼篓进出。 渡口茶铺也换了地方,棚子搭得比当年宽敞,来往车马不断。 顾青山没急着找人,先在茶铺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茶博士端茶时扫了他一眼。 “老丈赶路?” “找个人。” “找谁?” “刘长生。灰袍道士,左肩有疤,爱喝酒。” 茶博士想了想,摇头。 “没印象。白沙渡来来往往的人多,喝酒的散修更不少。” 顾青山放下一枚碎银。 “再想想。” 茶博士立刻坐近了些。 “灰袍道士……写字的算不算?前阵子有个老道,在码头给人写春联,字写得倒是好,就是喝醉了骂人,说什么‘你们懂个屁,老子当年一口气冲开天门’。” 顾青山手指在桌上轻轻一顿。 “人去哪了?” “这我真不知道。您去药摊问问,他好像给人抄过药方。” 顾青山去了渡口药摊。 药摊老板姓罗,瘦,鼻梁上架着半片琉璃镜,听见刘长生三个字,先是茫然,随后拍了拍脑袋。 “哦,刘疯子?” “你认识?” “认识谈不上。他半年前在我这儿抄过药方,字快,错得少。抄完方子不要灵石,只要酒钱。” “左肩有疤?” “有。他那衣服破,弯腰时露出来过。” “后来去哪了?” 罗老板摊手。 “往东去了吧。他说白沙渡的酒掺水,骂了一宿,第二天人就没了。” 顾青山又问了渡口旅店、渔货行和酒铺。 多数人摇头。 问到一个老渔夫时,终于多了些线索。 老渔夫正在补网,听完后抬头。 “灰袍道士?有有有。半年前在渡口帮人写过春联,醉醺醺的,写完拿了酒钱就走了。” “往哪边?” “东边。说要去找不掺水的酒。” 顾青山塞给他半块碎银。 老渔夫把碎银揣进怀里,又补了一句。 “那人走路一瘸一拐,但腿没伤,是酒喝多了。您要追,沿东边官道问酒铺,准没错。” 顾青山当天便离开白沙渡,沿官道往东。 第一处集镇叫青柳铺。 他在镇上药铺打听到,三个月前有个灰袍老道替人抄方子,抄完拿钱买了两壶酒,坐在药铺门口喝到半夜。 药铺伙计记得清楚。 “他还骂我们掌柜,说药材配伍像小孩抓泥巴。掌柜气得要赶人,他随手改了两味药,第二天那病人真退烧了。” “他去哪了?” “东边。” 第二处集镇叫黄泥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客栈后厨的厨娘认得刘长生。 “那个老酒鬼啊?劈柴换酒,劈得挺快,就是不肯洗碗。他说他这双手当年捏过筑基法诀,不能碰油腻。” 厨娘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疯话一堆。走的时候还偷了半坛黄酒,被我们伙计追了三条街。” “追上了吗?” “没追上。老头跑得快。” 第三处地方是个路边小驿棚。 驿卒说,七八天前见过一个灰袍道人醉倒在草垛里,醒来后用木炭在墙上写了半篇不知什么口诀,写到一半哭了,抱着酒壶喊“丹田没了,路还在”。 顾青山让驿卒指给他看。 墙角还残着几行木炭字,被雨水冲过,很多字糊掉了。 可其中几个词让顾青山停了很久。 “气沉三转。” “元关不在喉,在脐下三寸。” “碎基亦可登天。” 他取出纸,照着残字抄了一份。 驿卒在旁边看得发愣。 “老丈,这疯话您也抄?” 顾青山收起纸。 “疯人说梦,有时也值钱。” 一路追下去,刘长生的痕迹越来越近,可人始终差几天。 顾青山连续奔波半个月,旧伤被牵动,胸口闷痛,腿脚也沉了。 他在一处叫槐井镇的小镇停了三天。 三天里,他不外出找人,只在客栈后院打坐调息。客栈掌柜见他年纪大,送来一碗米粥。 第117章 有些事急不得,也等不得 “老丈,您这脸色可不好。赶路也得有个限度。” 顾青山接过粥。 “多谢。” 第二日夜里,他取出明月给的传讯符,写了几行字。 “已追至槐井镇,刘长生确有踪迹,仍未见人。家中如何?素衣身体如何?赵家可有动静?” 符纸燃起后,化作微光飞走。 第四天午后,明月回信到了。 顾青山拆开符纸。 上面字迹简洁。 “婶娘病情稳住,但不见好转。每日能进半碗粥,仍需静养。” “赵家已在北坡灵田动土,赵德安带人建仓库,木料石料运入清岩坳外缘,像要常驻。” “承启几次要去理论,被承进拦住。承志照旧修炼,未乱。” 顾青山把符纸看了两遍,指腹按在“常驻”两个字上。 赵家这是要钉钉子。 夺田只是第一步,建仓才是把脚踩进顾家门口。 他把符纸烧掉,在驿棚里坐了一夜。 掌柜半夜起来添水,看见他还坐着,忍不住劝了一句。 “老丈,有些事急不得。” 顾青山抬头。 “急不得,也等不得。” 天亮,他结账出门,继续往东。 这一路他走得更慢。 不是想慢,是身体不许他再强撑。每到一个村口,他先问酒铺,再问药摊,最后问写字摊。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一户农家,听见菜田里有人哭喊。 两只锐毛鼠钻进菜畦,咬翻了半片青菜。农妇拿着锄头追,两个孩子躲在柴垛后面哭。 顾青山停步,抬手打出一道木刺术。 两只锐毛鼠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钉在田沟里。 农妇愣了好一会儿,赶紧拉着孩子跪下。 “仙师!仙师救命!” 顾青山摆手。 “起来。两只小妖兽,不值当跪。” 农妇爬起来,手忙脚乱地从灶屋里端出一篮热饼,又抱来一壶酒。 “家里没好东西,仙师别嫌弃。酒是我男人自己酿的,没掺水。” 顾青山本想推辞,听见“没掺水”三个字,还是接了。 他坐在田埂上吃饼。 饼里夹了野葱,烫手,味道粗。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紧。 农妇站在旁边,小心翼翼。 “仙师是在找人吗?方才听您问酒铺。” “找一个老道,灰袍,爱喝酒。” 农妇想了想。 “我们没见过。不过往前二十里有个柳溪口,摆渡的老周见人多,您去问他。” 顾青山把一枚碎银放进篮子里。 农妇急了。 “仙师,这可使不得!” “拿着。菜田毁了,明日还得补种。” 两个孩子探头看他,其中小的那个忽然递来一块饼。 “仙师爷爷,您多吃一块。” 顾青山接过饼,手停了停。 四十多年前,他在碧溪村也常坐在田埂上吃饼。那时家里穷,饼薄,孩子们抢着吃,他总把自己的那块掰给明诚。 如今走了这么远,背上还是这些事。 他把饼吃完,站起身。 “多谢。” 柳溪口在两条水路交汇处,渡头不大,却很热闹。 摆渡老周是个黑瘦老头,正蹲在船头抽旱烟。 顾青山拿出半壶农家酒。 “打听个人。” 老周闻到酒味,眼睛一亮。 “问吧。” “灰袍道士,左肩有疤,爱喝酒,疯疯癫癫。” 老周一拍船板。 “刘疯子啊!” 顾青山身子前倾。 “你见过?” “前几天还在河对面的破庙里喝酒呢!庙祝嫌他尿在香炉边,把他赶出来。他还骂人,说什么‘老子当年筑基也是一天就成的,你们拜泥胎不如拜我’。” “几天前?” “三天?还是四天?反正不久。” “过河。” 老周把旱烟往船沿一磕。 “现在?” “现在。” “天快黑了,过河加钱。” 顾青山丢过去一块碎银。 老周立刻撑船。 “坐稳。” 河不宽,水却急。 过河后,顾青山按老周指的方向找到破庙。 庙里没人。 供桌断了一角,地上有酒坛碎片。墙上有新写的墨字,墨还没完全干透。 字写得歪,力道却足。 “灵气如水,丹田如碗。” “碗碎了,水就漏了。” “但碗的形状——还在。” 顾青山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这句话不像醉话。 丹田碎了,灵气存不住,可曾经筑基的感悟还在。 碗没了,手还记得怎么捏碗。 他从怀里取出纸,照着墙上的字抄下。抄到最后一笔时,外头传来风吹草响。 顾青山收纸,低头查看地面。 破庙门槛旁,有几滴酒。 很新。 酒滴一路拖向后山小径,间隔起初很远,越往后越近。 走得越来越慢。 人没走远。 顾青山把匿息符贴在内衫,放轻脚步,顺着酒迹追了上去。 小径绕过一片竹林,前方有溪水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走了几十步,他停住。 溪边一块大石上,躺着一个灰袍道人。 那道袍破得厉害,腰间挂着空酒葫芦。人瘦得只剩骨架,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鼾声却响。 灰袍滑下半边肩。 左肩上,一道苍白旧疤横在那里。 顾青山没有马上靠近。 他先隔着三步,低头看了看灰袍道人腹下三寸的位置。 那里灵气乱得很。 不是修士调息时的浮动,也不是受伤后的滞涩,而是散。 吸进来的天地灵气,到了那处便漏开,留不住,聚不起。 齐半瞎没骗他。 刘长生的丹田确实碎了。 顾青山又看向灰袍道人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却稳,指腹有旧茧。 会抄方子,会写口诀,还能醉着跑过几条街。 这样的人,不能按废人看。 顾青山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把包袱放到膝上。 他没叫醒人。 一路追了这么久,真追到跟前,反倒急不得。 灰袍道人睡得很沉,酒气隔着几步都冲鼻子。 顾青山等了半个时辰。 又等了一个时辰。 中途有只山狸从竹林里探头,闻见人味和酒味,又缩了回去。 直到太阳偏过去,溪边风凉了些,灰袍道人才动了动。 他先伸手摸腰间。 摸了个空。 下一瞬,人猛地弹起,差点从大石上滚下来。 “谁!” 灰袍道人头发散在脸上,眼珠发红,手里不知何时捏了半片碎瓷,盯着顾青山。 “你谁?来抢我酒的,还是来收尸的?” 顾青山坐着没动。 “来买东西的。” 第118章 浊酒一壶,问道长生 灰袍道人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声。 “买个屁!老子穷得只剩虱子,你要不要?便宜卖你,一窝三文。” 顾青山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坛酒,放在脚边。 “白沙渡往东二十里的农家酒,没掺水。” 灰袍道人鼻子动了动。 他没扑上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拿酒钓我?你当我是狗?” “你若是狗,我就扔骨头了。” 灰袍道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家伙嘴还挺硬。你炼气九层,年纪不小,丹田有旧伤,经脉也不顺。追我追了不少路吧?” 顾青山心里微沉。 这人灵气全散,感知却还在。 他拱了拱手。 “顾山。” “假名。” “出门在外,真名不值钱。” “这话顺耳。” 灰袍道人晃了晃脑袋,伸手指酒坛。 “先给我。” “先谈东西。” “谈个屁。” 刘长生把碎瓷片一丢,坐回石头上,揉着发胀的脑袋。 “我这儿没功法,没灵石,也没命。你要买什么?” “买东西。”顾青山重复了一遍。 刘长生把脸上的乱发拨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上下打量顾青山,忽然嗤笑一声。 “买东西?我身上除了虱子就是酒味,你买什么?” “《凝元筑基法》。” 溪水声忽然变得很响。 刘长生脸上的笑僵住了。那种醉鬼的玩世不恭一层层褪下去,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复杂——苦,涩,狠辣,还有一点被人揭了旧疤的恼怒。 “谁告诉你的?” “落霞镇,齐半瞎。” 刘长生愣了两息,随即骂了一声。 “那个瘸腿的老东西还没死?嘴倒是越来越碎。” 他从石头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酒意似乎醒了大半。 “那破玩意儿……害了我一辈子的东西,你也想要?” 顾青山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刘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腹的旧茧还在。 “四十年前,我二十九岁,炼气九层。” 他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没有了先前的疯癫。 “散修里头,二十九岁到九层的,当时整个苍梧郡数不出五个。我当时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天底下没有我过不去的坎。” 顾青山听着,没插嘴。 “《凝元筑基法》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老人家一辈子没筑成基,临死前把这玉简塞我手里,说你比我强,你能成。” 刘长生抬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你别说,我还真成了。一天。就花了一天。灵气灌顶,丹田凝元,筑基成了。” “碎基?”顾青山接了一句。 刘长生的嘴角抽了抽。 “对。虽然是碎基。” 他站起来,在溪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望向青山。 “你知道碎基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盖了一间房子,墙是立起来了,但砖缝里全是裂纹。风一吹就漏,雨一打就渗。你住在里头,每天都在想——今天塌不塌?明天塌不塌?” “但你撑了十年。” “十年。”刘长生点头,“十年里我不敢跟人动手,不敢催动全力,连打坐都小心翼翼。可架不住有人找上门。” 他摸了摸左肩的旧疤。 “一个同为筑基初期的宗门弟子,觉得我名不副实,辱我师门,非要跟我比划。我本来想让着他,结果那小子突然想下死手。我一急,透支灵气——丹田坚持不住碎了。” 顾青山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恨这功法。” “恨?”刘长生回过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恨的是自己。明知道碎基不稳,还觉得自己能撑一辈子。” 他一屁股坐回石头上,伸手去摸腰间的空酒葫芦,摸了个空,骂了一声。 “功法我不卖。” 顾青山没动。 “你回去吧,找别的路。”刘长生摆手,“那玩意儿就算给你,筑成的也是碎基。碎基修士在修仙界算什么?你想让你后辈重蹈覆辙?” 顾青山把酒坛往前推了推。 “我家族四百余口人。” 刘长生没接酒,青山自顾自的说道。 “最高修为就是我这个炼气九层的老头子。”顾青山的声音很平,“之前有人带着官文上门,把我家五十亩灵田划走了。我领着家族后辈,站在田埂上看着,一句话没敢说。” 刘长生抬眼看他。 “因为对面是筑基修士。我要是动手,死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身后那四百多族人。” 溪水哗哗地响。 “碎基是脆。”顾青山把话说完,“但至少站上去了,就能看到更远的路。我不是替自己找的。我六十三了,丹田有旧伤,这辈子是筑基无望了。” 刘长生没说话。 顾青山也不再多说。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在溪边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开始生火烧水。 刘长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说了不卖。你在这儿耗着没用。” 顾青山把水烧开,掰了半块干饼泡进去。 “我赶了半个月的路,歇一晚再走。” 刘长生没再吭声。 ... ... 第二天早上,顾青山醒得早。他把昨晚剩的热水重新烧开,又掰了一块饼泡软,放在刘长生够得着的地方。 刘长生还在睡。 顾青山没走。 他在溪边打坐调息,旧伤牵动胸口,闷痛一阵一阵的。半个月的奔波把身体掏空了大半,得缓几天。 中午,刘长生醒了。他看见石头旁边放着泡软的饼和一碗温水,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腿酸。” “……” 刘长生把饼拿起来啃了两口,又放下。 “别费心思了。” 顾青山没搭理他,继续打坐。 第三天,顾青山去附近的林子里捡了些干柴,又在溪里摸了两条小鱼。鱼不大,烤出来也没什么肉,但有个鱼味。 刘长生闻到香气,从石头上探头看了一眼。 “……分我一条。” “自己来拿。” 刘长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蹲到火堆旁边,接过烤鱼。 “你这人真烦。” “嗯。” 第四天,刘长生主动开了口。 “你那家族,在哪儿?” 第119章 玉简,故人,承诺 “灵川县境内,清岩坳。” “清岩坳?”刘长生嚼着鱼骨头想了想,“之前是柳家的旧地?” “三十多年前买下的。” “那地方灵气不错。”刘长生随口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当年我路过,还想在那儿落脚来着。后来丹田碎了,落不落脚也没意义了。” 顾青山往火里添了根柴。 “你家族几个修士?” “十五个。” “十五个?”刘长生啧了一声,“散修堆里算不错了。但碰上筑基的,十五个也是白搭。” “所以我出来找功法。” 刘长生没接这茬,把鱼骨头往溪里一扔。 “酒呢?还有没有?” “没了。” “那你明天去买。” “行。” 第五天傍晚,顾青山从二十里外的柳溪口买了两壶酒回来。刘长生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脸上难得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这酒行。不掺水。” 两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天黑下来,溪水声变得更清晰。 刘长生喝了半壶,忽然开口。 “你孙子几岁了?” 顾青山心里微动,面上不显。 “二十二。” “灵根呢?” “中品水灵根。” 刘长生手里的酒壶停在半空。 他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酒壶放下来。 “中品……和我当年一样。”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二十二岁,中品水灵根。”刘长生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当年筑基的时候,也是这个岁数。” 顾青山没催他。 刘长生盯着火堆看了很久。火苗跳动,映在他发红的眼睛里。 “老顾。” “嗯。” “你追了我半个月。” “差不多。” “图什么?” “图我顾家以后能有条路走。” 刘长生把剩下的半壶酒一口灌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他伸手探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来的是一个旧布包。布是灰色的,被酒渍浸得发黄,边角磨烂了,用麻线缝补过好几次。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简。灰扑扑的,品相很差,边角有缺口。但玉简表面隐约有灵光流转,说明里头的东西还在。 刘长生捏着玉简,手指在抖。 “这东西跟了我四十年了。” 顾青山看着那枚玉简,呼吸放缓了半拍。 “它害了我,也成就了我。”刘长生的声音有些哑,“没有它,我这辈子就是个炼气九层的老散修,默默无闻,死在哪个角落里没人知道。有了它,我风光过,也摔得最惨。” 他把玉简举到火光前,翻来覆去地看。 “你想拿走它,得用一样东西来换。” 顾青山抬头。 “什么东西?” 刘长生把玉简收回掌心,直直地看着顾青山。 “我要你答应我——如果你孙子用这功法筑了碎基,将来他有一天有能力的时候,帮我找一个人。” 顾青山没有立刻应声。 “谁?” 刘长生的手指攥紧了玉简,指节发白。 刘长生的手指攥紧了玉简,指节发白。 “沈云溪。” 三个字出口,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口气。 顾青山没有催。 刘长生把酒壶放到膝边,低头看着溪水。 “我师妹。” “同门?” “嗯。同一个师父,同一间破观里长大。”刘长生扯了扯破袍子,“我比她早入门三年,小时候她天天跟在我后头,师兄长师兄短,烦得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火堆里的柴发出轻响。 刘长生抬手揉了把脸。 “四十年前,我碎丹那年,她刚筑基成功。” 顾青山抬起头。 “她也筑基了?” “成了。灵基。”刘长生嗓子发干,“她灵根比我好,也比我稳。那天我丹田碎了,躺在破观后院,连动一下都难。她本来一直守着我,可没过几日,来了个太虚宗的内门长老。” 顾青山听到“太虚宗”三字,手指轻轻按住膝盖。 赵铁峰也是借着太虚宗的名头,在苍梧郡压人。 这两个字,对小族散修来说,太重。 刘长生继续开口。 “那长老看中了她,说她根骨不错,愿意收她入门。” “她走了?” “她不想走。”刘长生笑了一下,“她说要留下来照看我。可我当时废了,师父也死了,破观也快塌了。她留在我身边做什么?陪我烂在酒坛子里?” 顾青山沉默。 这种话,他听得懂。 有些离别,不是不念旧。 是留下的人不愿拖着对方一起沉没。 刘长生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 玉佩缺了一角,线绳已经发黑。 “她临走时把这个留给我,说——师兄,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 他说完,低头看着玉佩,半晌没动。 “然后呢?”顾青山轻声开口。“没然后了。” 刘长生把玉佩塞回怀里。 “四十年。信没有,人也没有。太虚宗山门在哪儿,我如今一个废人走不到。就算走到山门口,人家也不会让我进去。” 他抬起头,看向顾青山。 “老顾,我要你答应我。将来你那孙子若是靠这功法迈过那道坎,有能力了,就帮我打听沈云溪。” 顾青山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云溪。 太虚宗内门长老带走。 四十年前筑基。 这不是随便问问就能查到的事。 可他也清楚,刘长生拿出来的不是一本小册子。 那是顾家几代人的路。 顾青山慢慢起身,拱手一礼。 “我顾青山,以顾氏的名义答应。” 刘长生愣住。 “顾青山?” “真名。” 刘长生看着他,半天没吭声。 顾青山接着开口。 “我不敢说一定找到人。太虚宗太远,顾家太弱。可只要我顾家后人有一天能接触到太虚宗,就会替你打听沈云溪的下落。” “若她还活着,告诉她你还等过。” “若她不在了,也替你问个结果。” 刘长生喉咙动了动。 “你这老东西,说话还挺会戳人。” 顾青山没有笑。 刘长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布包往前一扔。 “拿去。” 顾青山伸手接住。 布包不重。 可落在掌心时,他胳膊也沉了一下。 第120章 碎丹田,塑道基 刘长生又说了一句。 “不要灵石。” 顾青山皱眉。 “功法不能白拿。” “我说不要就不要。”刘长生摆了摆手,“你那点灵石留着给后辈买丹药吧。真要给我,我也换酒喝光,浪费。” 顾青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袋子。 “这里还有二十三块灵石。” “滚蛋。”刘长生骂了一句,“老子难得做回传功前辈,你别拿灵石埋汰我。” 顾青山手停住。 刘长生指着玉简。 “但是丑话说前头。” 顾青山坐正。 “你说。” “《凝元筑基法》的核心,是以碎搏全。” 刘长生这句话说得很慢。 “筑基时,修士要主动震裂丹田,再借灵气回涌之势重塑根基。成了,便能凝出基台。失败,当场爆体。” 顾青山手指紧了紧。 刘长生又灌了口酒。 “十个人里,差不多三个撑不到重塑那一步。剩下的人,成了也多半是碎基。运气好,凡基。” “凡基?” “比碎基稳一点,但也弱。”刘长生抬手比划了一下,“真正宗门弟子用筑基丹,护脉丹,固元丹,前后有人看护。咱们散修有什么?一条命,一口气,拼错了就没了。” 顾青山把玉简捧在掌心,没有急着探入灵识。 “若有筑基心得辅助呢?” 刘长生抬眼。 “你有?” 顾青山取出齐半瞎卖给他的那本册子。 刘长生翻了几页,忽然骂了出来。 “齐半瞎这老狗,居然把这东西卖给你了?” “六十块灵石。” “他也是真敢要。” 刘长生翻到后面,手停了下来。 “不过这册子有用。写这东西的人不是骗子,真筑过基。里面对灵气回涌、经脉承压的记录,比我当年强。” 顾青山这才将灵识探入玉简。 片刻后,一篇法诀缓缓展开。 字数不多。 开篇没有玄话,也没有宗门功法常见的层层铺垫。 第一句便是—— “炼气圆满,气归丹田,先裂其壳,再塑其基。” 顾青山继续往下看。 法诀粗,路子狠。 没有绕弯。 每一步都写得明白,甚至把几处会死人的关口标了出来。 他看完一遍,后背出了汗。 完整。 真是完整的筑基功法。 哪怕品阶低,哪怕路窄,哪怕危险。 顾家终于有了一条能往上爬的绳。 顾青山收回灵识,双手托着玉简,朝刘长生深深一拜。 “顾氏会永远记你这份恩情。” 刘长生偏过身。 “别拜我。我不习惯。” “该拜。” “你再拜,我可涨价了。” 顾青山直起身,反倒笑了一下。 刘长生也笑了。 两人坐回火边,谁都没急着睡。 … … 接下来三日,顾青山没有离开溪边。 他把《凝元筑基法》与齐半瞎那本筑基笔记摊在膝上,逐句对照。 有不懂的地方,便问刘长生。 刘长生骂归骂,讲得却细。 “这里不能照着字面练。” 他拿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个圈。 “这句‘气冲三关’,不是让你硬冲。硬冲就是找死。得先开尾闾,再过夹脊,最后冲玉枕。顺序错了,经脉直接炸。” 顾青山把这句抄到纸上。 “为何法诀里没写?” “写功法那人穷。”刘长生翻了个白眼,“穷功法就这样,能写个大概都算有良心。” 顾青山又问。 “低品灵根修士也能走?” “能。” 刘长生把树枝折断。 “这法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挑灵根。高品灵根靠天赋积蓄灵气,低品灵根靠时间磨。只要炼气九层足够厚,哪怕木灵根、土灵根都能试。” 顾青山停笔。 “低品也能筑?” “能试。”刘长生看了他一眼,“但别把话说满。低品灵根经脉弱,丹田承压差,碎的时候更容易出事。你若给后辈用,先让他把炼气九层打磨到不能再进,再准备护脉丹、固元散,还有足够灵石。” 顾青山点头。 “筑基丹呢?” “有筑基丹还用这破法?”刘长生骂了一声,“有筑基丹,就算是狗……算了,狗不行。反正有筑基丹,风险能压下去一大截。” 顾青山没接这茬。 筑基丹对顾家来说,太远。 功法能到手,已是天大的运气。 第三天夜里,顾青山把所有要点抄成两份。 一份贴身藏好。 一份用油纸包了,缝进内衫夹层。 刘长生蹲在旁边看他忙活,啧啧两声。 “你这谨慎劲儿,难怪能带四百口人活到现在。” 顾青山头也没抬。 “以前穷,一枚灵石掉了都能让人睡不着。后来带族人搬家,路上妖兽、流民、劫匪都见过。命这种东西,得省着用。” 刘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孙子叫什么?” “顾承志。”“承志……”刘长生念了一遍,“名字不错。别让他急着筑基。二十二岁炼气五层,还早。” 顾青山把线头咬断。 “我也是这么想的。打磨好根基,再说筑基。” “还有。”刘长生指着玉简,“这功法别乱传。人一多,总有人拿命赌。碎基虽能唬住炼气,可真碰上宗门筑基,差距不小。” “顾家会立规矩。” “那就行。” … … 第四日清晨,刘长生起得比顾青山还早。 他把空酒壶系回腰间,踩着溪边石头洗了把脸。 顾青山收拾包袱。 “你要去哪儿?” “往北走。” “有去处?” “没有。” 刘长生甩了甩手上的水,笑得轻松了些。 “以前走到哪儿都像逃债。现在不一样了。” 顾青山抬头。 “哪里不一样?” 刘长生拍了拍胸口。 “老子这辈子筑过基,碎过丹,疯过四十年,最后还把功法传出去了。以后别人提到《凝元筑基法》,说不定还会骂一句刘长生这老鬼害人。”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骂也算记得。” 顾青山把最后一袋干粮递过去。 “拿着。” 刘长生没推。 “酒呢?” “没了。” “穷酸。” “你也差不多。” 刘长生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往溪水里走。 他没有穿鞋,裤脚卷到小腿,灰袍被水打湿。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老顾。” 顾青山抬手。 “若将来你家那小子真找到沈云溪,帮替我跟她说一句。” 刘长生停了停,低声说道。 “我没怪她,只怪我自己。” 说完刘长生便摇摇晃晃的转身走了, 顾青山站在溪边,缓缓弯腰,朝他的背影行了一礼。 刘长生没有再回头,只抬手晃了晃。 灰袍渐渐远去。 第121章 紫府神威,天倾地覆 顾青山直起身,将玉简贴身藏好,又摸了摸内衫夹层。 都还在。 他不敢多停留。 这一趟离家已四个多月,年关也快到了。 从苍梧郡城到青砂岭,从落霞镇到白沙渡,再一路追到槐井镇、柳溪口。 跑了几千里,问了十几处,总共花掉百余块灵石。 最后让一个醉鬼把顾家的路交到了他手里。 荒唐也值得。 可荒唐里,偏偏却是藏着活路。 … … 返程第四日,顾青山在路边停了半天。 不是不想赶,是身体顶不住了。 胸口旧伤反复闷痛,经脉运转也比先前迟缓。 他找了处背风的土坡,贴上匿息符,盘膝调息。 灵气入体时,顾青山眉头压了下来。 不对。 丹田里,灵气转得慢了。 从前炼气九层的灵力,虽不算厚实,却能随念而动。 现在每转一圈,都有滞涩。 顾青山又运转了两遍《太素归元诀》。 结果一样。 修为在退。 不是突然跌境,而是气机松了。 像装满水的缸,底下开了细缝,年轻时受的暗伤没有好好休养,现在开始发作了。 顾青山停下功法,掌心按在丹田处。 半晌后,他把符箓重新收好。 不能再拖。 功法必须尽快带回清岩坳。 承志要看。 明月要抄。 承启、承进这些家族后辈也要知道轻重。 而他得在修为彻底撑不住前,把该讲的都讲完,尽量把顾氏的后路安排好。 顾青山当日便加快脚程。 能走官道便走官道,能少绕一里就少绕一里。 夜里不住店,靠着驿棚墙根打坐一个时辰便继续赶路。 遇见盘查的散修,他低头避开。 遇见劫道的流民,他放出炼气九层威压, 基本上没人敢真拦他。 … … 经过灵川县时,顾青山放慢了步子。 这里和多年前不一样了。 主街两旁多了不少挂赵家旗号的铺子。 青石旗帜插在药行、车马铺、粮栈门前。 连县衙外的石狮子,都挂着赵家的红绸。 顾青山在街边买了两个冷馒头。 摊主是个半秃中年人,见他衣着破旧,只收了钱,懒得多看。 顾青山压低声音。 “赵家最近在县里管得挺宽?” 摊主手一顿,马上左右看了看。 “老丈,吃你的馒头,别瞎问。” 顾青山点点头,拿起馒头就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两个年轻修士的谈话。 “北坡那边仓库快建好了吧?” “早着呢,赵管事嫌顾家那块地路不好,还要修一条车道。” “顾家敢拦?” “拦个屁。赵家人家现在有太虚宗外门弟子撑腰,谁敢碰?” 顾青山脚步没停。 手里的馒头被捏得变了形。 赵家已经把脚踩进清岩坳门口。 修仓库,修车道。 下一步,便是人常驻。 再下一步,就会变成赵家在清岩坳说话。 顾青山把馒头收进包袱,低头离开主街。 他没有回客栈,也没有去找熟人。 从北门出城后,他顺着官道往清岩坳方向赶。 一路上,他没有再停。 … … 刚出灵川县,距清岩坳还有三十里时,天色刚暗。 顾青山正沿着官道旁的碎石路前行,忽然停住。 西北方向的荒野,极远处的天边突然变得极亮,灵压猛地升起。 第一股厚重,带着磁力牵扯。 地上的碎石轻轻跳动,腰间短刀也发出颤音。 第二股灼热,火气冲得人喉咙发干。 两股力量在远处撞上,又迅速压下去。 顾青山脸色骤变。 紫府,绝对是紫府以上的真人。 只有紫府境以上的真人出手,才会有这种余波。 苍梧郡守韩长风,号玄磁君。 西北方向…… 顾青山刚想到这里,耳边忽然炸开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灵压余波扫过山野。 他立刻抬手按住胸口内衫。 玉简! 顾青山来不及取符,只能把《凝元筑基法》护在怀里,强行催动护体灵气。 下一刻,威压从西北压来。 整条官道上的尘土被掀起。 顾青山脚下碎石猛地崩开,整个人灵气被推离地面。 他在半空中咬牙运气,想借周身灵力卸力。 可那股力量根本不是炼气修士能挡的。 护体灵气撑了不到一息,便被撕开。 顾青山只来得及用双臂死死护住胸口。 砰! 他重重砸在碎石坡上。 顾青山砸在碎石坡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胸腔里传来清晰的断裂声。不是一根,是好几根。 他张嘴,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面前的碎石上,暗红色的,带着气泡。 经脉里的灵气像被人拿锤子砸碎了闸门,四散奔涌。丹田剧烈震荡,灵力往外泄得跟漏了底的水缸一样。顾青山趴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吱响,拼命收束灵气。 太素归元诀的运转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灵气收回来一些,又漏出去一些。反复拉扯了十几个呼吸,丹田里的灵力才勉强稳住。 但已经少了两成。 顾青山喘了半天,手摸向胸口。 内衫夹层里,玉简硬邦邦地硌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完好。 他刚才被冲飞的那一瞬,本能地把大半灵力灌进了双臂,死死护住胸口。 护的不是自己。是玉简。 顾青山趴在碎石堆里没动,等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去,才慢慢抬起头。 西北方向的天际,两道光痕正在交错。 一道银色,沉重,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在天上拖行。 一道火红,暴烈,每次撞上银光都炸开漫天火星。 两道光每碰一次,脚下的地面就跟着颤一下。方圆几十里的树冠被气浪压得齐齐弯腰,远处山头上的碎石哗哗往下滚。 紫府。 顾青山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层次的修士动手。 银光是韩长风。玄磁君。苍梧郡守。传闻是紫府初期。 火红那道……不知道是谁。 顾青山盯着天上看了几息,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这辈子拼了命往上爬。从炼气一层到九层,花了四十多年。中间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咽下去的屈辱,堆起来比清岩坳的后山还高。 炼气九层。 在那两道光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人家随手溢出来的余波,就能把他这个“炼气巅峰”像破布一样甩出去。 顾青山把脸埋进碎石里,闷笑了一声。 笑完,又咳出一口血。 (感谢“ 查法里纳斯群岛的张鹏”大佬的两个催更符,感谢。) 第122章 老骥伏枥 刺眼的光痕很快远去,往东南方向移动。震动渐渐平息。 顾青山试着动了动右腿。 一股剧痛从小腿骨传上来,疼得他差点又趴回去。 断了。 左臂也不对劲,肩膀那里脱了位,整条胳膊耷拉着使不上力。 顾青山咬着牙,用右手撑地,把自己从碎石堆里撑起来。 灵气往右腿灌了一点,勉强把断骨固定住。不是接上,只是用灵力当夹板,让骨头不至于错位得更厉害。 左臂他没管。脱臼而已,回去再说。 站起来的时候,顾青山晃了两下,差点又栽倒。 他扶住路边一块大石头,喘了十几息,才迈出第一步。 右腿落地,痛。 第二步,还是痛。 第三步,嘴里又渗出血丝。 顾青山没擦,低着头继续走。 清岩坳在东北方向。从这里过去,还有二十多里山路。 二十多里。 搁在四十年前,他半个时辰就能跑完。 现在……顾青山看了看自己那条拖在地上的右腿,没往下想。 走就是了。 … … 天暗下来的时候,雨落了。 不是小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的疾风暴雨。 顾青山浑身的血被雨水冲淡,顺着衣摆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浅红色的痕迹。 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靠着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停下来,把后背贴在树干上,仰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凉的。 顾青山忽然想笑。 三十多年前,也是经历过的暴雨。 那时候他三十岁,带着一百多口族人从碧溪村往清岩坳迁。队伍里有老有小,有板车有驴,泥路烂得没法走,车轮陷进去拔不出来。 他和族人们扛着板车尾巴往前推,浑身泥浆,嗓子喊哑了还在喊“别停,往前走”。 那时候他壮得像头牛。 现在呢? 六十三岁了,断了腿,脱了臂,经脉崩了三条,丹田漏了两成灵力。靠在树底下,如今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顾青山闭上眼,雨水顺着眼窝往下流。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碧溪村祠堂。八岁那年,他偷偷的第一次摸到玉简。冰凉的,滑溜溜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洪水。赤狐。巴掌大的小东西缩在他怀里,浑身湿透,心跳快得像擂鼓。 婚夜。素衣坐在床沿,脸红得跟灶膛里的火似的,手绞着衣角不敢抬头。 父亲。临终前看着自己,手指凉的,攥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带着族人们,好好的。” 明月。第一次感应到灵气。小丫头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胸口,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叔,我感觉到了!” 承志。单膝跪地,声音还带着沙哑。“孙儿定不负家族期望。” … … 顾青山猛地睁开眼。 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在这里睡过去。 他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冲上来,脑子清醒了几分,运转周身的灵力。 顾青山撑着树干站起来,右腿往前拖了一步。 功法还没交出去。 再拖一步。 承志还在等。 再一步。 素衣还在等自己呢。 顾青山低着头,在暴雨里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走一步,胸口的玉简就硌一下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直抽气,但那股硬邦邦的触感反而让他踏实。 东西还在。 人还活着。 够了。 … … 不知道走了多久。 雨小了一些,天彻底黑透。 顾青山的意识开始一阵一阵地模糊。清醒几息,又糊涂几息。脚下的路全凭本能在走,方向靠着四十年来走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 经过一处山涧的时候,他的右腿终于撑不住了。 灵气做的“夹板”散了。断骨错开,剧痛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顾青山整个人栽进了泥水里。 膝盖砸在石头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趴在泥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灌进嘴里,混着血和泥沙。 爬不动了。 真的爬不动了。 顾青山把脸从泥水里抬起来,眼前全是模糊的黑影。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山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不是萤火虫。 是符。 明月布的预警符。 那是清岩坳的地界。 顾青山趴在泥水里,盯着那点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笑。 到了。 到家了。 他撑着左手想爬起来,胳膊一软,又摔回去。 再撑。 还是摔。 第三次,顾青山干脆不站了,用一只右手和一条左腿,在泥地里往前爬。 一尺。 两尺。 三尺。 玉简硌在胸口,每爬一下就疼一下。 顾青山咬着牙,把自己往前拖。 泥水灌满了袖口,碎石划破了掌心,血混着雨水往外渗。 他不管。 往前爬。 … … 不知道爬了多远,顾青山的手碰到了一块光滑的石头。 他摸了摸。 是石桥的桥墩。 清岩坳入口的那座石桥。 顾青山把额头抵在桥墩上,大口喘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丹田里的灵气已经薄得快要见底。 但他笑了。 顾青山用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符。 传讯符。 他把仅剩的灵气挤进去,只说了两个字。 “山口。” 符纸化作一道微光,往庄园方向飞去。 顾青山靠着桥墩,慢慢滑坐下来。雨水打在脸上,他已经感觉不到凉了。 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抽离。 最后清醒的那一瞬,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硬的。还在。 顾青山闭上眼。 …… 远处,青岩?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族长!” “青山叔!” 火把的光在雨幕中摇晃着,越来越近。 第123章 薪火相传 承启是第一个冲出山口的。 火把举在头顶,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他顺着石桥往前跑了十几步,脚下踩到一滩黏糊糊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血。 顺着血迹往前,火光照到一个人影。 那人半跪在山壁边,右手五指死死扣进石缝里,左臂整条耷拉着,浑身上下全是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白发散落,脸上的肉都凹了下去,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承启愣了一息,突然反应过来。 “叔!” 他扔了火把冲上去,一把搂住顾青山的肩膀。手刚碰上去就感觉不对——骨头硌手,整个人轻得跟纸糊的似的。 “谁干的?!”承启声音发颤,浑身发抖,“叔!这是谁干的?!” 顾青山靠在他肩上,嘴唇动了动。 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往承启手里塞。 “拿好……别摔了。” 这几个字刚说完,整个人软下去,彻底没了意识。 承进紧跟着赶到,看见这场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先抬祠堂里面!快!” 两个人架着顾青山往祠堂跑。后面跟来的几个族人看见族长这副模样,有人当场腿就软了。承启回头吼了一嗓子:“都闭嘴!回去再说!” ... ... 明慧接到消息赶到祠堂的时候,顾青山已经被放在了长榻上。 她蹲下来,手指搭上父亲的脉门,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承启在旁边来回踱步:“怎么样?” 明慧没应声。她把顾青山的内衫解开,露出胸口——整片青紫,肋骨处有明显的塌陷。 “四根肋骨碎了。”明慧的手在抖,但声音还算稳,“三条主脉断损,丹田灵气外泄……” “能治吗?” 明慧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能保住命。但复原……以咱们现在的丹药和手段,做不到。” 承启一拳砸在门框上。 承进拉住他:“先救人。” 明慧从药箱里翻出两瓶丹药,掰开顾青山的嘴,一颗一颗往里送。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顾青山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都出去。”明慧擦了把脸,“让我守着,你们在外面等。” ... ... 承志是刚从灵脉洞里跑出来的。 他在祖父离家这段日子里一直泡在灵脉核心修炼,一个月前刚突破炼气六层。破境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就感应到山口方向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 承志拔腿就跑,飞快地冲出灵脉。 等他冲进祠堂时,顾青山躺在榻上,白发散在枕边,面色蜡黄,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隐约还在往外渗血。 承志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明慧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承志走过去,跪在床边。 他双手攥着被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明慧轻声说:“命保住了。但爷爷的修为……会跌。” 承志的指节捏得发白。 ... ... 顾青山是第二天午后醒的。 睁眼的第一件事,手摸向胸口。 空的。 他猛地要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把他按回去。 “玉简在承启那里。”承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叔爷,放心收着呢。” 顾青山松了口气,躺回去喘了半天。 “谁在外面?” “承启、承进、明慧。” “叫承启进来。其他人……先别进。” 承启进门时脸上还带着一夜没睡的青黑。顾青山看着他,声音沙哑但语气急促。 “第一件事。我受伤的消息,封死。对外就说我还没回来。” 承启张了张嘴。 “尤其不能让赵家知道。”顾青山顿了顿,“也不能让你婶娘知道。” “叔,婶娘那边……” “就说我在郡城有事耽搁了。我在祠堂养着,不让人进来。” 承启咬了咬牙,点头。 “第二件事。把玉简给我,然后把所有人先清出去。只留承志。” 承启看了承志一眼,没多问,把玉简给青山后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祠堂里只剩祖孙两人。 顾青山偏过头,看着跪在床边的承志。 顾青山把玉简递过去。 “你拿着。” 承志一愣。 “这是《凝元筑基法》。”顾青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品质很差,只能筑碎基或凡基。但……它是完整的。” 承志攥着玉简的手在抖。 “爷爷跑了四个月,花了一百多块灵石,从一个丹田碎了的废人手里换来的。”顾青山闭了闭眼,“你先看,你研究完再让承启他们钻研钻研。” ... ... 接下来半天,顾青山躺在榻上,一句一句地给承志讲。 从齐半瞎笔记里的灵气转化要点,到刘长生口述的实操风险。每一个关窍,每一处容易出岔子的地方,他都掰碎了说。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顾青山撑着坐起来。“丹田先碎再塑。这一步最凶险。” 承志握着玉简,指节发白。 “十成里有三成会爆体。你不要怕,但要做好准备。” “爷爷,我……” “别急着表态。”顾青山打断他,“先把功法吃透。把修为打磨到炼气九重,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动手。” 承志重重点头。 顾青山靠回榻上,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承志的手腕。 “承志。爷爷的路到这里就走到头了。” 承志猛地抬头。 “碎基也好,凡基也罢——先站上去再说。站上去了,你就能看到我这辈子没看到的东西。” 顾青山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到时候……替我看看。” 承志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始终没出声。 顾青山松开手,闭上眼。 “去吧。让我歇会儿。” ... ... 第四天。 素衣突然拄着拐杖出现在祠堂门口。 承启拦在门前,脸上堆着笑:“婶娘,叔还没回来呢,您来着干嘛,先回去歇着——” “让开。” “婶娘,真没回来,我骗您干嘛——” 素衣抬起拐杖,照着承启小腿就是一下。 “老婆子活了六十二年,自己男人回没回来还用你告诉我?让开!” 承启龇牙咧嘴地揉着腿,不敢再拦。 第124章 迟暮之狮,犹有余威 素衣推开门走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药味很重。她顺着味道往里走,绕过供桌,看见了里间的长榻。 榻上躺着一个人。 白发。蜡黄的脸。胸口缠着带血的布条。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素衣的脚步停了。 拐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顺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 没有哭。 坐了很久。 然后她撑着门框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把被角掖好。 顾青山还在睡。呼吸浅而均匀。 素衣在床沿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虚汗。 屋里很安静。只有帕子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 ... 入夜。 顾青山动了一下,意识慢慢浮上来。 身边有个温热的重量靠着他的手臂。他偏头一看——素衣坐在床沿,头歪着,靠在自己肩膀边上,睡着了。 顾青山想坐起来,刚一动,牵扯到胸口的伤,闷哼了一声。 素衣立刻醒了。 “别动!” “你怎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来的?”素衣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火,“顾青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断了四根骨头还瞒着我?” “怕你担心。” “我现在不担心了?我现在更担心!”素衣的声音抖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六十三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不知道爱惜自己。” 顾青山没吭声,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指。 素衣没挣开。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疼不疼?” “还行。” “骗人。” 顾青山笑了一下,没否认。 ... ... 半个时辰后,承启、承进、承山、德厚站在祠堂里间。 顾青山靠在榻头,素衣坐在旁边没走。 四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说话。 顾青山挨个看过去。 看着承启:“守住规矩,不要冲动。” 承启抿着嘴,重重点头。 看着承进:“护好灵脉,护好凡人。” 承进单膝跪地:“是。” 看着承山:“账目清白,族库是命。” 承山攥着拳头,声音闷闷的:“叔,我记住了。” 看着德厚:“田是根,人是本。” 德厚弯腰行礼,没抬头。 每人一句,不多不少。 顾青山说完,靠回去,闭上眼。 素衣替他拉好被子,朝四人摆了摆手。 四个人鱼贯退出。 门关上的一瞬,承启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着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和床沿那个一动不动的老妇人。 承启转过头,大步往外走。 ... ... 顾青山是第七天早上自己爬起来的。 承启守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一看——老头子已经穿好了鞋,正拿拐杖撑着往外走。 “叔!你干嘛呢!” “出去转转。” “明慧说了至少躺半个月——” “明慧是我闺女,我是她爹。”顾青山拄着拐杖迈过门槛,“让开。” 承启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拦还是该让。顾青山已经走出去了,步子慢,但稳。右腿还有些跛,左臂虽然接回去了,抬起来的幅度不大。 承进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族长!” “别嚷嚷。”顾青山摆了摆手,“陪我去灵田看看。”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拦。 …… 当天下午,明慧把承启和承进叫到了自己的药房。 门关上,明慧背对着两人,手里还在碾药。碾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爹的修为在跌。” 承启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从九层巅峰……掉到九层圆满了。”明慧放下药杵,转过身,“还在往下走。” 承进攥紧了拳头:“还能止住吗?” “经脉断了三条,丹田有裂口。”明慧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病,“我能养,但修不回去,咱们家没有合适的丹药。以他现在的身体……” 她顿了一下。 “多久?”承启追问。 “大概最多四十年。撑死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承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明慧叫住他,“这事,爹自己清楚。他不说,你们也别提。” 承启停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 “……知道了。” … … 顾青山确实什么都没提。 第八天,他拄着拐去巡了灵田。第九天,他坐在祠堂里翻账本,把承山叫来对了半天的数。第十天,他让承进陪着走了一遍外围防线,指出三处哨位的视野死角。 族人们看他精神还行,悬着的心放下来大半。 只有素衣什么都不说。 每天晚上,等顾青山睡着了,她会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脉搏一下一下地跳,比年轻时慢了许多,比受伤前又弱了几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数着那些跳动,一直数到自己也困了,才把手收回去。 …… 半个月后,承进来报——赵家的人又在清岩坳外围修路。 “修路?”顾青山放下手里的账册。 “赵德安带了七八个人,说是奉命修整从灵川县到北坡的山道。”承进皱着眉,“那条路正好经过咱们庄园西侧。” 顾青山沉默了几息。 “走,去看看。” 承进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西侧小径走了一刻钟,远远看见一群人在刨土垫石。赵德安站在路边指挥,身后跟着两个炼气六层的护卫。 看见顾青山拄着拐杖过来,赵德安迎上前,拱了拱手。 “顾家主,好久不见。” “赵管事。”顾青山点了点头,“这是……” “奉我家老爷的意思,把这段路修一修。”赵德安笑着,“毕竟北坡那五十亩田归了我们赵家,总得有条像样的路进出不是?”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这条路修好了,赵家的人进出清岩坳就更方便了。 顾青山没接这话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赵德安忽然收了笑,周身灵气微微外放。炼气八层的气息压过来,不算重,但足够让旁边的承进感到不适。 “对了,听说顾家主前阵子受了伤?”赵德安偏着头,“不知道严不严重?我家老爷说了,赵家丹药不少,若是顾家主需要,尽管开口,咱们邻里之间——” 赵德安的话没说完,一股更厚重的灵压从顾青山身上迸发出来,碾了过去。 炼气九层。 赵德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青山拄着拐,语气平淡:“有劳赵管事挂念。些许小伤,不碍事。” 赵德安盯着他看了两息,又恢复了笑脸:“那就好,那就好。顾家主身子骨硬朗,是福气。” 顾青山没再多待,带着承进转身走了。 走出百步,承进低声问:“叔,刚才那一下……” “撑得住。”顾青山的步子没停,“回去别跟你婶娘说。” 承进应了一声,没再问。 第125章 一年之末,一世之终? 入冬前,承启从灵川县跑了一趟回来。 祠堂里,他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出来。 “赵铁峰这半年没什么大动作,但赵家在灵川县开了两间新铺子,一间卖丹药,一间收灵草。价格压得很低,周边几个小家族的货都往他那儿走了。” 顾青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还有一件事。”承启压低了声音,“赵铁峰那个孙子,赵云琢,在太虚宗外门待了好几年了。具体什么修为没人知道,但有人说……至少炼气七层往上。” 中品木灵根,太虚宗的资源喂着…… “盯着点。”顾青山拍了拍桌子,“别的先不管,把咱们自己的事办好。” …… 顾青山接连推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承进带人把灵脉核心区域的灵石碎屑全部收集起来,封存在祠堂地窖里。大大小小攒了三十多块,品质参差不齐,但都是实打实的灵气储备。 “这些东西,留给将来筑基用。”他交代承山登册入库,“谁都不许动。” 第二件,从族库拨了两百块灵石,让明月在郡城批量采购防御符箓。 承山算完账,脸都绿了:“叔,这一下子花出去,族库就剩不到八十块了……” “该花的不能省。”顾青山翻着明月寄回来的符箓清单,“二阶防御符三十张,二阶预警符二十张,碎岚风刃符十五张。够了。” 承山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老老实实记账。 …… 腊月初,明月的传讯符飞回来。 承启拆开一看,愣了半天,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 “明月突破了!炼气八层!” 消息传开,整个庄园都热闹起来。明月是继顾青山之后,族里第二个摸到炼气八层门槛的修士。 承进当天晚上就钻进了灵脉洞里加练。承宁也跟着去了,两人一前一后盘腿坐在裂缝旁边,谁也不肯先出来。 承启更不用说——他在秋天就已经摸到了炼气七层的边缘,明月这一突破,直接把他最后那点犹豫给逼没了。三天后的深夜,承启在灵脉洞中顺利破境,踏入炼气七层。 顾青山听到消息时正在翻账本,笔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继续写字。 … … 承宁这两年变化最大。 当年被罚去田里干活的那个刺头,如今主动揽下了灵田巡守的差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绕着百亩灵田走一圈,碰上凡人佃户搬不动的石头,二话不说上手帮忙。 铁山有一回跟顾青山闲聊,提了一嘴:“承宁那小子,跟换了个人似的。前天帮老刘家修屋顶,淋了一身雨都没吭声。” 顾青山没说话,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 … 素衣的病一直没好利索。 天冷了就咳,天热了就喘。明慧开的药吃着,好一阵坏一阵。但她每天照样早起,给顾青山煎药,给他纳鞋底,把家里上上下下打理得妥妥帖帖。 有一天顾青山穿夹袄,觉得腰间软绵绵的,伸手一摸——内衬里多了一层棉。 不是普通的棉,是拿旧衣裳拆了重新絮的,薄薄一层,刚好贴在他腰间那处暗伤的位置。 顾青山穿着那件夹袄,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素衣从厨房探出头:“愣着干嘛?吃饭了。” “来了。” … … 养伤的日子里,顾青山开始写东西。 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碧溪修行录》。 他写得很慢,每天只写几页。从灵根测定写起,到经脉疏通,到灵气导引,到对敌经验,到处世之道。六十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然后落笔,在序言处写下: “吾以凡人之躯踏入修行,历六十余年而止于炼气。所得不多,所悟尚浅。唯愿后来者读此拙册,少走些弯路。——碧溪村顾青山。”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进祠堂供桌下面的暗格里。 跟玉简摆在一起。 … …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节。 除夕夜,庄园里难得热闹。凡人们杀了年猪,修士们也从各处赶回来。承启张罗着在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承山负责分酒,承宁帮着端菜,承志被一群小辈拉着灌了三碗米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顾青山坐在上首,素衣挨着他。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底下那群人闹。 “明年开春,”素衣忽然开口,“让世明去郡城找明月学两个月符。” 顾青山偏头看她。 “那孩子聪慧。”素衣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多学一样本事,总没坏处。” 顾青山嚼着菜,点了点头。 院子里,承启不知道说了什么,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承志被灌得站不稳,扶着桌子直摆手。火堆烧得旺,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顾青山看着这些人,把碗里的菜吃干净了。 夜深了,族人们散去。顾青山回到屋里,素衣帮他脱了外袍,又把那件带软绵的夹袄挂好。 “睡吧。”素衣替他掖被角。 顾青山闭上眼。 素衣等了一刻钟,听他呼吸平稳了,才把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跳着。比上个月又慢了一点。 素衣没收手,就那么搭着,听了很久很久。 …… 正月初九,年味还没散干净,顾青山就让承启挨个通知了一遍。 “族老会,祠堂,今天午后。” 承启跑了一圈回来,嘴里还嚼着块年糕:“都通知到了。明月在符房里研究,承宁在灵田那边,都说马上过来。” 顾青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午后,五个人陆续到齐。 明月最先进门,承进紧跟其后,手里提着一壶热茶。承宁是最后到的,进门前还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承启在里面等着,见人齐了,回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伸手把两扇木门合上,落了闩。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祠堂里响了一下。 五个人都没吭声。 自从族老会成立以来,顾青山还没这么郑重其事地关过门。 第126章 筑基计划,启动! 他转过身,拐杖点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走回供桌前面。 明月、承启、承进、承宁,四个人分坐两侧。 顾青山没坐,就那么拄着拐杖站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明月五十岁,鬓角已经有了白丝。承启五十九,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了些,但骨架还是那副大马金刀的样子。承进四十岁,最沉稳,坐在那里跟根桩子似的。承宁三十四,当年的刺头如今眉眼间多了几分踏实。 “筑基法门的事,你们都看过了。” 顾青山开口,声音不高,但祠堂里安静得连茶壶里水咕嘟的声音都听得见。 四个人齐齐点头。 “我自己的情况,不瞒你们。”顾青山顿了一下,“经脉如今断了三条,丹田还有裂口,修为在慢慢的往下掉。筑基这条路,我如今是走不了了。” 承启的手攥了一下膝盖,又松开。 明月垂着眼,没动。 “但我们顾氏的路不能断在我这儿。” 顾青山的拐杖往前点了一下。 “暗帐上三百一十二块灵石,族帐上五百四十块,总共八百五十二块。这是咱们顾家目前的全部的家底。” 这个数字一出来,承山要是在场,脸估计又得绿。 “我的意思是——”顾青山看向明月,又看向门外承志修炼的方向,“举全族之力,让明月和承志尝试筑基。” 承宁“嚯”了一声,随即又把声音压下去。 承启皱着眉:“两个人?” “对,两个人。”顾青山伸出两根手指,“明月是族里除了我之外修为最高的,炼气八层,底子扎实,耐得住性子,心性也稳。她是明面上的。” 明月抬起头,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承志现在炼气六重,修为不够。但他是中品水灵根,天赋是族里最好的。他是暗里的。” 顾青山把拐杖换了只手撑着,腰上的暗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理会。 “两手准备,一明一暗。明月先冲,承志后补。你们说说各自的想法。” 祠堂里沉默了几息。 承启第一个开口:“叔,我没意见。明月的修为和心性,够格。承志那孩子的天赋,咱们都看在眼里。我就一个问题——咱们的灵石够不够?” “不够。”顾青山答得干脆。 承启愣了一下。 “筑基最好是需要筑基丹,一颗筑基丹的市价在三百到五百之间,看品相的好坏。光丹药这一项,两个人至少需要两颗。加上配套的辅药、护脉丹、固元散,还有冲关时消耗的灵石……” 顾青山掰着指头算,“一个人往少了算,八九百。两个人,一千五百块灵石打底。” 这个数字砸下来,承宁的脸色变了。 “一千多?”承宁咽了口唾沫,“咱们才八百多……” “所以要攒,要想办法。”顾青山拍了拍供桌,“但方向不能错。先把能攒的攒起来,把能省的省下来,再想法子从外面找补。” 承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族长,我同意明月和承志的人选。但有一件事——灵石往这两个人身上集中,赵家那边要是嗅到风声,会不会提前动手?”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所以这件事,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提。族帐上的灵石照常走账,该花的花,该报的报。暗帐上的灵石一块都不动,承山那边我会单独交代。” “对外就是——咱们顾家穷得叮当响,连脉税都得咬着牙交。” 承启嗤了一声:“这倒不用演,本来就穷。” 几个人都没笑出来。 明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青山叔,筑基丹的事,我想多说两句。” “你说。” “谢师父那边,我旁敲侧击打听过。筑基丹这东西,苍梧郡城的正规铺子里几乎买不到现货,都是大家族和宗门内部消化。黑市偶尔有,但真假难辨,价格也高得离谱。” 明月顿了顿。 “但谢师父提过一个路子——丹材自备,找相熟的丹师代炼。这样成本能压到两百块左右。” “两百?”承启眼睛亮了一下。 “丹材自备的前提是——得凑齐所有主药和辅药。”明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我列了个单子。主药有三味,都是二阶灵草,市面上能买到但不便宜。辅药七味,倒是容易些。” 顾青山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指点在其中一味药上。 “青髓参?这东西不是只有宗门才有?” “散修手里偶尔也有。”明月答,“落霞镇那边的集市上见过,品相差些,但能用。” 顾青山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丹材的事,慢慢来。先把能弄到的弄到手,急不得的不要急。” 他看向承启。 “承启,从现在开始,你跑商路的时候,把这个单子上的东西留意着。碰上了就买,碰不上也别刻意打听。尤其在灵川县和东柳镇那一带,赵家的眼线多,别露出买筑基丹材的苗头。” 承启拍了拍胸口:“明白。” “承进。” “在。” “灵脉那边照常封着,灵石碎屑继续攒。每个月清理一次,数目只跟承山和我对。” “是。” “承宁。” 承宁坐直了:“叔。” “灵田的收成是大头。今年开春争取多种一茬青须聚灵草,产出全部走暗账。你盯着,别出差错。” “没问题。” 顾青山最后看向明月。 “明月,你回郡城以后,替我谢谢谢行云。代炼丹师的事,先不急着落实,我如今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人选可以提前物色。找靠得住的,嘴严的。” 明月应了一声。 顾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 第127章 双骄筑基之始 四个人都看着他。 “灵石集中的过程要慢。不能一下子把族里的份额砍光,也不能让底下的人觉得日子突然紧巴了。该发的照发,该奖的照奖。月底的族议上,我会把开支稍微往下调一调,找个修缮祠堂的名目把多余的灵石挪到暗帐里。” 他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喝了口茶。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慢慢攒,慢慢找门路。但有一条——” 顾青山放下茶碗,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绝不能让赵家发现我们在攒灵石买筑基丹材。万一走漏了风声,以赵铁峰的性子……” 他没把话说完。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赵铁峰连五十亩灵田都要抢,要是知道顾家在谋划筑基,那就不是抢田的事了——他会把整个清岩坳连根拔掉。 “所以。”顾青山环顾四人,“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连你们的媳妇、孩子都不许说。” 承启咧了咧嘴:“叔,你放心。我嘴巴这么紧的人——” “你嘴巴紧?”承进瞥了他一眼。 承启瞪回去:“你什么意思?” “去年你在灰桥集喝多了,把咱家灵田亩产差点都说了——” “那不一样!” “行了。”顾青山敲了一下桌子,两个人都闭了嘴。 明月起身给顾青山续了杯茶,轻声道:“青山叔,筑基的事我心里有数。功法我在反复研读,刘前辈的笔记里有几处关窍我还没吃透,回去再琢磨。” 顾青山接过茶,看着她。 “明月,有句话我说在前头。” “您说。” “筑基这一关,十成里有三成会爆体。你要想清楚。” 明月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清楚了。” 顾青山盯着她看了几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祠堂里安静了一阵。 承宁忽然冒了一句:“叔,要是两个人都成了呢?” 四个人齐刷刷看他。 承宁挠了挠头:“我就是说……万一都成了,那赵铁峰——” “想多了。”承启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先活过眼前再说。” 顾青山没搭腔,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祠堂里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 “散了。各忙各的去。” 四个人鱼贯而出。 承启走在最后,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下面的暗格——玉简和那本《碧溪修行录》就搁在里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了。 … … 当天晚上,顾青山把承山单独叫到了后院。 承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账册。 “暗帐上三百一十二块灵石,从今天起单独列一本新账。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 承山翻开账册,笔舔了墨,等着。 “以后每个月从族帐里挪十五到二十块进暗帐,名目你来编,修缮也好、备料也好,别让人看出规律。” “叔,挪多了承柏那帮人会问的。” “挪少点,拉长时间。”顾青山想了想,“先按每月十五块走,年底看看再说。” 承山在纸上记下数字,抬头又问:“叔,灵脉那边的碎屑呢?上个月承进又收了六块。” “单独封存,不入帐。那些东西留着,将来有大用。” 承山应了一声,合上账册。 他犹豫了一下:“叔,我听承进说……你的身体——” “别听风就是雨。”顾青山打断他,“把账管好就行。” 承山不敢再问,抱着账册回去了。 顾青山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墩上,夜风从山口灌进来,灌得脖子凉飕飕的。 屋里传来素衣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压着不想让人听见。 他站起来,拐杖拄在地上,慢慢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远处的灵脉方向,有一丝极微弱的灵气波动。 承志还在洞里练功。 顾青山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承启来找他,脸上带着点不确定的表情。 “叔,承志昨晚问我,是不是族里在商量什么大事。” 顾青山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就是年后对对账。”承启搓了搓手,“但那小子精着呢,估计没信。” 顾青山把粥喝完,碗放在桌上。 “让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承志站在祠堂门口。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个子抽高了不少,肩膀还有些窄,但眼睛很亮。 “爷爷。” “进来。门关上。” 承志走进来,规规矩矩地站着。 顾青山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打量了他一阵。 “修炼到什么地步了?” “炼气六层中期,再有半年应该能稳固。” “水鞭术呢?” “能同时控三条了。但消耗很大,撑不到一炷香。” 顾青山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志,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到炼气九层?” 承志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如果灵石够用……十年,不,五年,只要家族能支撑我修炼,我有决心五年内冲到炼气九重。”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你已经看过了。” 承志看着那块玉简,喉结动了一下。 “筑基法门。” “对。”顾青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从今天开始,你的修炼计划要改。不是七八年,是五年。五年之内,我要你摸到炼气九层的门槛。” 承志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压下去。 “爷爷,我——” “别急着答应。”顾青山抬手止住他,“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五年时间,够不够,能不能撑住,你自己掂量。” 承志攥着衣角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五年。够了。” 顾青山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承志直起身,转身要走。 “等一下。” 承志停住脚步。 “从今天起,每天子时到灵脉核心修炼两个时辰,承进会给你开门。”顾青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件事——” “烂在肚子里。”承志接话,头也没回,“我知道。” 门开了又关上。 顾青山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手指慢慢摩挲着拐杖的杖头。 过了很久,他从袖子里掏出明月写的那张丹材单子,展开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三味主药,七味辅药。 他的手指停在第一味主药的名字上——“赤阳灵芝”。 这东西,青山记得在周记药铺好像见过一次。 七十块灵石一株。 顾青山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拐杖撑着站起来。 (顾家字辈,崇青明承世,昌怀宗启文) 第128章 枯根断须,柳暗花明 顾青山把丹材单子揣回袖子里的当天下午,就让承山把周记药铺过去二十年的供货单全翻了出来。 承山蹲在后院的石阶上,一张一张翻着发黄的纸条,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背面找到了。 “赤阳灵芝,三年前年秋天的报价,七十块。”承山把纸条递过来,“不过这是周记的零售价,孙掌柜跟咱们关系好,兴许能便宜几块。” 顾青山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吭声。 七十块一株,两颗筑基丹至少要两株,光这一味主药就是一百多块。 还有另外两味主药——碧髓参、千年地龙血。 碧髓参便宜点,明月写的价格是二十块。千年地龙血更贵,八十到一百二不等,看品相。 三味主药加在一起,两粒筑基丹光主药的费用少说七八百块灵石。 再加上七味辅药和代炼费用—— 顾青山揉了揉额头。 “叔,要不……先买辅药?”承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辅药便宜,七味加一块也就四五十块,咱们库里挤一挤——” “不着急。” 顾青山把纸条折好,塞进账册的夹层里。 “一样一样来。” 承山点了点头,抱着账册走了。 顾青山坐在后院里,手指敲着膝盖。 七十块一株。 族库里可用的灵石,扣掉日常开支和脉税预留,能动的不超过四百块。暗帐上的三百多块是命根子,轻易不能碰。 能省则省吧。 … … 二月初,承启跑东柳镇的商路回来了。 照例在祠堂交账。承山核对了灵石数目,一共入账四十七块,比上次多了十一块。 “灰桥集的罗掌柜提前续了三个月的灵草单子,量加了两成。”承启甩了甩肩上的包袱皮,“三河口那边也接了个新客,做石甲蜥皮壳的生意,利不大但稳。” “好。”顾青山在账本上画了个勾。 承启搓了搓手,瞄了一眼承山,又看看顾青山,欲言又止。 顾青山把账本合上:“承山,你先出去。” 承山拎起茶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承启立马从腰后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推过来。 “叔,我在灰桥集碰上个事。” 顾青山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截枯黄的根须,指头粗细,约莫三寸长。 “这是什么?” “罗掌柜后面有个小仓库,我去帮他搬货的时候,看见角落里有一箱子杂七杂八的药材边角料。”承启压低了嗓门,“我顺手翻了翻,翻到了这玩意儿。” 顾青山把根须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夹杂着极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手指一顿。 “碧髓参?” “我也不敢确定。”承启挠了挠下巴,“罗掌柜说那箱子是前几年一个散修拿来抵药账的,杂七杂八啥都有,他一直没清理。我花了三块灵石把这截断须买下来的。” 顾青山把根须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 颜色对,纹路对,但灵气太弱,像是被割下来搁了太久,药性散了大半。 “叔,这东西要是真的,能用不?” “光一截须根不够。”顾青山小心地把根须包好,“但如果是碧髓参的须根,那就说明产地离灰桥集不会太远。你回头找罗掌柜打听打听,那个散修是什么来路,在哪儿采的药。” 承启拍了下大腿:“我跟罗掌柜提过了,他说那个散修姓方,炼气五层,在灰桥集北边的乱石沟一带讨生活。最后好像是前年秋天拿了一箱药材来抵账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没出现过?” “罗掌柜觉得,八成是死在外面了。那一带妖兽多,炼气五层的散修……”承启没往下说。 顾青山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乱石沟那一片,你了不了解?” “走商路经过几回,没深入过。地形复杂,沟沟岔岔的,据说往里走二三十里有一片野生药田,但妖兽凶,没人去采。” 顾青山沉吟了一阵。 “叔,要不我下趟出去的时候顺路探一探?” “别。”顾青山摇了摇头,“你现在是商队的头,行踪不能乱。赵家在灵川县安了眼睛,你跑去乱石沟翻药田,消息传到赵德安耳朵里,他一准要琢磨咱们在找什么。” 承启憋回去了。 “这件事我安排别人。”顾青山敲了敲桌面,“你做你的买卖,该跑的线路照跑,别走样。” 承启应了一声,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叔,承志那小子最近拼命拼得吓人。每天子时准到灵脉洞里,我昨天半夜起来巡哨,听见洞口里头灵气翻涌的动静,跟煮水似的。” “他年轻,撑得住。” “我就怕他撑不住不吱声。” “你盯着点就行。” 承启走后,顾青山从怀里掏出那截根须,又闻了一遍。 碧髓参的味道他在万安堂打工时接触过,错不了。 但一截散失药性的须根没有实际用处,真正要紧的是——如果乱石沟那片野生药田里有碧髓参的母株,那就是一条省掉几十块灵石的路。 问题是,谁去? 承启不能去,承进走不开,承宁修为不够…… 顾青山把根须收好,拐杖撑着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刚好碰上承志从灵脉方向回来。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带着汗,但步子稳当。 “爷爷。” “练完了?” “嗯。今天试着同时维持四条水鞭,能撑半炷香了。” 顾青山打量了他一眼。 “衣服湿了也不知道换?” 承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讪讪笑了笑:“练着练着就忘了。” 顾青山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扔过去:“擦擦脸。跟我走一趟。” “去哪?” “灵田。” 祖孙两个一前一后,沿着庄园外的小道往东走。 春耕刚过,灵田里的青须聚灵草已经冒了嫩芽,整整齐齐的,看着舒坦。田埂上的警符每隔三十步一枚,泛着隐隐的微光。 承宁蹲在田头检查水渠,远远看见两人过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感谢“熙熙攘攘的蛟魔皇”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和三个用爱发电,感谢。) 第129章 暗度陈仓 承宁擦了把汗,小跑着迎过来。 “叔,北边那道渠昨天漏了点水,我让承山找了两块石板堵上了,今早检查过,不漏了。” 顾青山嗯了一声,沿田埂慢慢往前走。承志跟在后面,也往田里张望。 “承宁,今年青须聚灵草长势怎么样?” “比去年好。”承宁蹲下去拨了拨嫩芽,“灵脉那边的水引过来以后,这一片的灵气浓度涨了不少。照这个劲头,秋收的时候至少能再多出两成。” 顾青山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田埂上,拐杖戳在松软的泥土里,眯着眼往北坡方向望了一阵。 那边的灵田如今插满了赵家的界标桩子。 承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拳头捏了一下又松开。 “别看了。”顾青山拍了拍他肩膀,“走,陪我绕一圈回去。” 祖孙俩沿田埂走了一整圈,顾青山一路都没怎么开口,走到最东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承志,世明最近在郡城干什么?” 承志愣了一下。顾世明是明远堂叔的孙子,比承志小七岁,去年跟着明月在苍梧郡城学符箓的。 “上个月明月姑姑传讯回来,说世明在符斋帮忙磨墨裁纸,手脚挺利索的。他灵根品相一般,画符天赋也不突出,明月姑姑让他先打基础。” “他在郡城待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 顾青山拄着拐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开口。 “赵家见过他没有?” 承志想了想,摇头:“世明一直跟着明月姑姑在符斋里头,很少出门。赵家那边应该不认识他。” 顾青山没再往下接。两个人走回庄园门口的时候,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铁柱在修补农具。 “你回去歇着,晚上子时照常练功。” 承志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青山站在门口想了一阵,拐杖磕了磕地面,回了祠堂。 他从账册夹层里抽出那截碧髓参的断须,在手心里翻来覆去摆弄了好一阵子。 世明——十七岁,炼气二层,在郡城跟了明月快一年,赵家对他毫无印象。 这种人扔到灰桥集去打听消息,不扎眼。 但世明现在跟着明月,得找个由头把他换回来。 顾青山把断须收好,抬手敲了敲桌面。 “来人。” 门口当值的小辈探头进来。 “去把承柏叫过来。” … … 顾承柏到的时候,手上的练功汗还没擦干净。 二十岁的年轻人推门进来,看见祠堂里只有顾青山一个人坐着,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上回在后山被承启拎着领口训了一顿,他回去憋闷了好几天,见着承启就绕道。但在族长面前,他还是进退有度的,至少面子功夫过关。 “叔公。” 顾青山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坐。” 承柏搓了搓手坐下来,脊背绷得笔直。 “修炼到什么地步了?” “炼气三层中期。”承柏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上个月进了一些。” 顾青山没评价,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明天去一趟苍梧郡城。” 承柏眨了下眼。 “去找你明月姑姑,跟着她学符箓。世明在那边也待了快一年了,该换回来歇歇了,你过去接他的活。” 承柏张了张嘴,愣在那儿。 “怎么,不愿意?” “愿意!”承柏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响,“叔公,我……真的去郡城?” “坐下说话。” 承柏重新坐回去,但屁股只沾了半边凳面,浑身上下那股兴奋劲根本压不住。 去郡城啊。 他在清岩坳窝了二十年了,最远就跑到山口的哨楼。上回承启和他打赌,说他能在半年内突破炼气四层就带他出去见世面——结果差了一线没破上去,被承启笑了半个月,至今嗓子眼里还堵着口气。 现在族长亲口让他去郡城。 “叔公,我去了帮明月姑姑干啥都行,磨墨也行,裁纸也行,搬东西也——” “你去了听你明月姑姑的安排。”顾青山打断他,“到了郡城规矩跟在家里不一样。明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自作主张。尤其是赵家的人,你碰上了绕着走,别搭话。” 承柏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银子带够了没有?” “我……”承柏摸了摸腰带,“我攒了十三块灵石。” 顾青山从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五块灵石放在桌上推过去。 “路上的盘缠。到了郡城以后去找明月姑姑支,别自己瞎花。” 承柏伸手去拿灵石,又缩回来:“叔公,这……” “拿着。” 承柏把灵石揣进怀里,嘴咧开了。 顾青山看了他一会儿,又开口:“有一件事你记好。你到了郡城以后,让世明回来。就说族里田忙,缺人手,让他回来帮忙。别的不用多解释。”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 承柏没多想,把这茬记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从凳子上弹起来,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叔公,那我今晚收拾收拾,明早就走?” “天亮了再走,路上别贪赶,走官道。” “我走快点,四天就到——” “走官道。”顾青山重复了一遍。 承柏收住话头,规规矩矩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承柏出了祠堂,脚步又快又轻,在院子里差点撞上端着汤碗过来的素衣。 素衣让了一步,回头瞧着他蹦蹦跳跳往后院跑的背影,转回来推开祠堂的门。 “柏子这是怎么了?跟踩了弹簧似的。” “让他去郡城跟明月学符箓。” 素衣把汤碗放在桌上,拿布巾擦了擦碗边。 “他?那世明呢?” “换回来。” 素衣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跟了几十年,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她心里有数。 顾青山端起汤碗吹了吹,没喝。 “素衣,你帮我想想,族里除了承启他们几个,谁对灰桥集那边的路最熟?” 素衣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灰桥集?你不是让承启跑那条商路吗?” “我问的是别人。” 素衣想了片刻:“承进去过一趟,不过他现在得看灵脉,走不开。倒是世明……明远叔前几年带他去灰桥集走过亲戚,他应该认路。” 顾青山端着碗的手悬在那儿。 “世明?” “嗯,明远叔的大儿子不是娶了灰桥集那边的一个媳妇吗?世明小时候跟过去住过大半年。” 这一点顾青山还真不知道。 第130章 一枚闲棋探龙潭 他把汤一口闷了,碗放回桌上。 “行,你先忙去吧。” 素衣收起碗筷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少喝凉的,你那肚子经不住。” “知道了。” 门合上以后,祠堂里就剩顾青山一个人。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那张丹材单子,手指落在“碧髓参”三个字上。 顾世明——十七岁,炼气二层,在郡城待了近一年,赵家不认识他。去过灰桥集,认路。 叫回来以后,让他借走亲戚的名头去灰桥集转转,顺便往北边的乱石沟摸一摸,问问当地采药的散修,那片野生药田里到底有没有碧髓参母株。 一个十七岁的炼气二层小辈,单独出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不像承启那个块头,走到哪都是个活靶子。 顾青山把丹材单子折好塞回袖子,撑着拐杖站起来。 … … 当天晚上,承柏在后院收拾行囊,把他那点家当翻了个底朝天。 几件换洗的衣裳,叔公给的五块灵石,一柄练功用的短刀,一本手抄的基础符阵笔记——这还是去年承启从郡城带回来的。 他把东西一样样码进包袱里,码了拆,拆了码,折腾了三遍才勉强满意。 隔壁屋里传来声音,是同房的族弟承厚在嘀咕。 “柏哥,你真要去郡城?” “族长安排的,能有假?” “郡城是什么样的?听说内城里头全是修士,飞来飞去的——” “没那么夸张。”承柏嘴上说着,手底下把包袱带子系紧了,“不过比咱这山窝窝强一百倍是真的。”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承启上次跟他打赌的事。 “你要是半年内能突破炼气四层,我亲自带你去郡城逛一圈。” “一言为定。” 结果差了一线。 承柏狠狠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脚底下。 半年差一线——那是差吗?那是差运气。他觉得自己的天赋不比承志差多少,就是资源不够。等到了郡城,跟着明月姑姑学符箓,见的世面多了,突破还不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回来,让承启看看谁才—— 他又翻了个身,硬把自己按住了。 族长说了,去了听明月姑姑的话,别自作主张。 承柏闭上眼,想着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四更天的时候,窗外还黑乎乎的,他就爬了起来。 承厚被他翻衣服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 “柏哥?天还没亮——” “嘘。” 承柏背上包袱,短刀别在腰后,蹑手蹑脚推开门。 院子里霜气还没散,脚踩在石板上冰凉凉的。 他走到庄园门口,哨位上值夜的族人瞅了他一眼。 “承柏?这么早?” “族长让我去郡城办事,走了。” “路上当心。” 承柏摆了摆手,顺着小径绕过石桥,上了出山的路。 身后的清岩坳还沉在黑暗里,灵田里的警符闪着微弱的荧光,远处的灵脉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 承柏裹紧衣领,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山口哨楼的时候,天边才刚擦出一道灰白。 哨楼里当班的是承进。 “柏子?”承进从垛口探出半个脑袋,“谁让你这时候出来的?” “叔公安排我去郡城跟明月姑姑学符箓,让世明换回来。” 承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知道走哪条路?” “官道。叔公交代过了。” 承进从哨楼里扔下一个油纸包:“拿着。今早蒸的粟饼,路上垫肚子。” 承柏接住,咧嘴笑了笑:“谢了,进哥。” “别在外面惹事。” “放心吧!” 承柏把油纸包往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往山外走。 官道在乱石岗那个方向,从山口出去拐上去还有四十里到灵川县,然后往东一路穿过去才是苍梧郡城。 路远着呢,但他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 承进靠在哨楼的门柱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过了一会儿,承进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叔公让他去接世明,世明回来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 … 当天上午,顾青山让承山去灵田那边把承宁叫回来,自己坐在祠堂里,把那截碧髓参断须用三层油布重新裹好,搁在暗格笔记的最底层。 承山回来复命的时候带了句话。 “叔,承宁问灵田东边那块地要不要追肥。” “让他自己看着办。”顾青山翻了一页账册,“把去年灰桥集那边的出货记录给我找出来。” “又翻旧账?” “少废话,找去。” 承山嘟囔着翻箱倒柜,顾青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承柏今天出发,路上走四五天到郡城。世明接到消息往回赶,又是四五天。 算下来,十天左右世明就能回到清岩坳。 回来以后,不能直接让他去乱石沟。得先歇两天,跟他交代清楚情况。这孩子年纪小,修为也低,炼气二层扔到乱石沟那种地方,碰上妖兽跑都跑不掉。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顾青山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罗记”。 罗掌柜在灰桥集做了十几年生意,跟承启的关系处得不错。世明如果打着走亲戚的名头去灰桥集,先落脚在罗掌柜的铺子里,再从罗掌柜嘴里套话。 乱石沟那片野生药田的事,罗掌柜多少知道一些。 至于进沟的事——不急。先把消息摸准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承山把旧账本翻出来送过来,顾青山翻到灰桥集的那几页,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最末一栏——“散修方氏,抵账药材一箱,五块灵石抵”的记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五块灵石一箱药材,里头混着碧髓参的断须。 那个散修,要么不识货,要么当时急着脱手。 不管哪种情况,乱石沟那边值得去一趟。 祠堂门外传来脚步声。 承志端着一碗热水推门进来。 “爷爷,该喝药了。” 顾青山合上账册,接过碗。 承志站在旁边,看着桌上摊开的旧记录,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爷爷,灰桥集那边是不是有什么——” “你的事是练功。”顾青山喝了一口药汤,苦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承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顾青山又叫住了他。 “等世明回来了,让他先来见我。” 承志回头看了一眼:“世明?他回来做什么?” 顾青山端着药碗,没接话。 承志关上门,站在门外想了片刻,转身往灵脉方向走了。 第131章 祠堂夜话 十二天后,顾世明回来了。 比顾青山预计的早了一天。 承山在山口哨楼碰上的——一个半大小子背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灰扑扑的脸上全是汗,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布鞋磨穿了一只底。 “世明?你怎么这时候——” “承山哥!”世明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喘得弯着腰半天才直起身,“柏子哥到郡城那天就让我回来,我没耽搁,连夜走的。” 承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急什么?族长说让你回来帮忙,又没催。” “柏子哥说族长叫我回来就走别磨叽,我——” “行行行。”承山拍了拍他肩膀,“先去吃口热的,族长等会儿再见。” 世明擦了把汗,犹豫了一下:“承山叔,族长找我干嘛?” “我哪知道。你去了就明白了。” 世明扛起包袱跟着承山往里走,一路经过灵田的时候不停地东张西望。走了快一年,庄园变了不少——田埂上的警符换了新的,西侧水渠加宽了,远处还多了一排仓房。 他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从田头传过来。 “世明!你小子回来了!” 承宁扛着锄头大步走过来,拍得世明差点一个趔趄。 “宁叔,轻点——” “大半年没见,怎么还没长高?”承宁捏了捏他胳膊,“在郡城吃的啥?全喂狗了?” 世明龇着牙:“明月姑姑管得严,每天磨墨裁纸,哪有工夫长个子……” 承宁笑了两声,忽然凑近压低嗓门:“族长找你,你心里有数没?” 世明愣了一下,摇头。 承宁也没再多嘴,拍拍他后背:“去吧,先去见族长。吃饭的事我让人给你端过去。” … … 祠堂的门半掩着。 世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才推门进去。 顾青山坐在供桌旁的木椅上,手边摊着一摞旧账册,拐杖靠在桌腿上。 世明进门行了个礼。“叔公。” 顾青山抬头看他,把账册合上。 “瘦了。” “跑了几天路,没怎么吃东西。” “坐。” 世明搬了张凳子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从小到大,族长单独找他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顾青山没急着开口,先倒了碗温水推过去。 世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还没咽干净,就听顾青山开了声。 “你小时候去过灰桥集?” 这话来得突然,世明碗差点没拿稳。 “去、去过。我爹娶了灰桥集张家的姑娘,我小时候跟爷爷去住过半年多。” “灰桥集北边的那片乱石沟,你去过没有?” 世明想了想:“很久之前去过一回。那年张家一个表叔带我进去采过野菌子,走了没多远就被赶回来了,说里面有妖兽。” “路记得?” “大概记得……前头那段碎石路挺好认,拐两个弯有道干河沟,过了河沟就开始进密林了。表叔当时说,进了密林以后别往北走,北边深处有成群的锐毛鼠。” 顾青山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到了灰桥集,先去罗掌柜的铺子落脚。就说是承启的族弟,走亲戚路过。” 世明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罗掌柜那里,你帮我打听几件事最主要的是,三年前有个姓方的散修,炼气五层,在乱石沟一带采药。后来拿了一箱药材去抵账,人就再没出现过,把这件事情夹带着打听出来。” 世明张了张嘴。 “你问问罗掌柜,这个姓方的平时在乱石沟哪一带转悠,走的哪条路,采的什么药。” “叔公,我——” “问话的时候别刻意,就当聊闲天。罗掌柜跟承启关系不错,不会起疑。” 世明攥着碗沿,手指有些发紧。他隐约觉得族长让他回来不是为了帮忙种田。 “叔公是在找什么药材?”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截泛黄的枯根,指头粗细。 “认不认识?” 世明凑过去闻了闻,摇头。 “这是碧髓参的须根。” 世明呼吸一滞。 他在明月那儿学了将近一年,虽说干的是磨墨裁纸的活,但耳朵不聋。明月姑姑,偶尔会提到筑基丹材的事——碧髓参正是其中一味主药。 世明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 “叔公……这东西是从灰桥集来的?” “承启上次跑商路,在罗掌柜仓库里翻到的。那箱抵账药材里混的。” 世明的脑子转得飞快:“那姓方的散修从乱石沟里采的?” “我猜的。还没实证。” 祠堂里安静了几息。外头田里传来凡人吆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真切。 世明抿了抿嘴。 “叔公,你让我去灰桥集,是想让我查清楚乱石沟里有没有碧髓参的母株。” 顾青山没否认。 “可是我修为才炼气二层……”世明的声音低下去了半截,但又很快接上来,“不过打听消息应该够用。我不往深处走,在外围摸摸情况就行。” 这话说得实在,顾青山多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数就好。有几样东西你记清楚——第一,在灰桥集最多待五天,不管有没有消息。” “明白。” “第二,不要进乱石沟,最多远远的观察观察。” 世明愣了一下。 世明点了点头,把这话往心里咽了。 “第三。”顾青山从暗格里翻出两张符箓推过来,“一张匿息符,一张传讯符。碰上事跑不掉的时候,先贴匿息符躲着,再用传讯符往家里报。” 世明伸手接过符箓,指尖碰到纸面上残留的灵力波动——是明月姑姑的手笔。 “别的没了。你今天歇一晚,明天我让承山给你支二十块灵石,后天出发。” 世明把符箓和油纸包一起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又行了个礼。 “叔公放心。” 顾青山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世明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世明。” “啊?” “这件事,跟谁都别提。包括你爷爷。” 世明愣了一拍,喉头动了动,重重点头走了。 门关上。 顾青山靠回椅背里,右手习惯性地按上丹田。 灵气又慢了半拍。 他没去细感,把那截碧髓参断须重新包好放回暗格,盖上笔记本。 接下来就是等。 第132章 漫长的等待 世明来回路程加上在灰桥集的几天,应该半个月里就能有消息。如果乱石沟里真有碧髓参的母株—— 那就不只是剩下了几十块灵石的事情,代表顾家可以尝试将母株移植到青岩坳,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刚想往外走,门就被推开了。 素衣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出声:“你又忘了吃饭。” “刚才跟世明说事——” “说完了就去吃。”素衣把碗塞到他手里,掌心碰到她的手指,凉得厉害。 顾青山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白天少在外面吹风。” “管我呢。”素衣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承志从灵脉洞出来了,说今天的功课提前练完了,问你下午有没有空。” “让他来找我。” 素衣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顾青山蹲在祠堂门槛上喝粥,粥不烫,刚好入口。米粒煮得软烂,里头掺了几片他嚼不出名字的药材,微微泛苦。 他正喝着,远处的小径上,承志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步子很快。 到了跟前,承志没开口说练功的事,先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爷爷,这是今天在灵脉核心记录的灵气读数。比上个月同期又涨了三分。” 顾青山接过纸扫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你的四条水鞭能稳定多久了?” “半炷香。”承志顿了顿,“不过今天出了个新想法——我试着把水鞭的根部锚在溪石上,不靠自己的灵力维持形态,这样消耗能再降两成。” 顾青山手里的粥碗停住了。 把根部固定在外物上,用环境水源替代自身灵力维持——这思路跟青崖当年种田时“引渠灌溉代替挑水”是一个路子。 顾青山没评价,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台阶上。 “你来找我什么事?” 承志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爷爷,我听说世明回来了。” “嗯。” “您让他回来,是不是跟丹材有关?” 祠堂门口安安静静的,远处灵田方向有人在搬石头,叮叮当当的。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 “你的事是练功。” 承志把后面的话咽了。 “五年。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着。” “记着就行。别分心。” 承志吸了口气,转身往灵脉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顾青山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水鞭锚定在外物上的思路不错。回去试试锚在流水上,看看活水行不行。” 承志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劲:“好。” … … 当晚,承山把二十块灵石送到了世明住的房间。 顺带还塞了三块干饼和一壶水。 “承山叔,二十块够了,别多给。” “哪多了?族长批的。”承山把灵石往他枕头底下一塞,“赶路别省水,灰桥集那边有口老井在镇东头,水甜,到了先灌满水囊。” 世明蹲在床沿上整理行装,忽然抬头:“承山哥,你去过灰桥集?” “跟承启去过两回。”承山蹲下来帮他系包袱带子,“罗掌柜的铺子在镇子西街第三家,门口挂着个破幌子,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谢了。” “谢啥。”承山站起来拍拍手,“早点睡,明天鸡叫头遍就走吧。别跟柏子似的吵醒一院子人。” 世明把包袱系好塞到枕边,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怀里摸了摸那两张符箓——硬硬的纸面,明月姑姑的灵力残留还在上头。 匿息符。传讯符。 族长让他办的事不大,但他察觉得到这件事后面压着的分量。 碧髓参。筑基丹材。 整个顾家的路,可能就搁在乱石沟那片没人去过的药田里。 世明攥着符箓翻了个身,眼睛盯着窗外的一角月亮,很久才合上。 … … 后天,世明走了。 出发时天还黑着,山口哨楼换班的族人给他开了门。谁也没多问,以为是族长安排走亲戚的事。 顾青山没去送。 他站在祠堂门口,隔着半个庄园的距离,看到远处小径上一个瘦小的身影钻进了晨雾里。 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他转身回去,把暗格里的丹材单子又抽出来,手指落在“碧髓参”三个字上。 如果乱石沟里真有——那就只剩两味主药要操心。 赤阳灵芝,七十块。千年地龙血,八十到一百二。 还差得远。 ... ... 世明走后的第一天,顾青山没什么异样。 该看账看账,该巡田巡田,拐杖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敲着,跟往常没两样。承山端了两趟茶过来,都被他赶出去了。 第二天,他坐在祠堂里把丹材单子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把碧髓参三个字盯了半天,折好塞回去。 第三天开始,他就不太坐得住了。 拐杖撑着在庄园里转了三圈,把承宁吓得以为灵田出了事,跑过来问了两遍。顾青山摆手让他该干嘛干嘛,自己晃到山口哨楼底下,站了一炷香才回来。 承志从灵脉洞出来的时候碰见他靠在院墙根底下发愣,犹豫了一下没上前,拐进了厨房那条道。 这事不能催。世明才走了三天,连灰桥集都没到呢。 顾青山拄着拐回了祠堂,把门关上。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炼气二层,扔到外面去办事。他当时做决定的时候想得挺清楚——世明不扎眼,认路,赵家不认识他。 可人真走了,那些“万一”就开始往脑子里钻。 万一世明嘴不严,在罗掌柜面前露了馅。 万一赵家在灰桥集有眼线。 万一那孩子年轻气盛,不听话真进了乱石沟。 顾青山把拐杖往桌腿上一靠,伸手揉了揉额头。 “老了。”他嘟囔了一句,把账册翻开,强迫自己去看承山记的上月支出明细。 … … 第四天傍晚,明月的传讯符飞回来了。 纸面上灵光一闪,明月的字迹浮出来,笔画利落。 “青山叔,承柏到了三天了,在符斋帮忙挺认真。裁纸磨墨的活上手快,比世明刚来时利索。就是这孩子总爱往内城跑,下了工就往那边溜达,拦都拦不住。我训了他两回,第二天又去。可能是年轻人头一回进城,新鲜劲没过。我盯着点,不碍事。另,我近来在全力打磨修为,争取年内把八层根基彻底夯实。丹材的事我也在留心,有消息再报。” 第133章 失控的远行 顾青山看完,把符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承柏往内城跑…… 内城是修士住的地方。一个炼气三层的小辈,跑去内城能干嘛?看热闹? 顾青山想了想,没太当回事。二十岁的年轻人,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稀奇。他当年三十岁第一次进苍梧郡城,不也在街上转了大半天走不动道? 明月盯着就行。 他把符纸塞进暗格里,继续等。 … … 第五天。 素衣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顾青山已经坐在供桌前头了,茶碗里的水早凉透了也没喝。 “又一宿没睡?” “睡了。醒得早。” 素衣没拆穿他。把粥碗搁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你额头在冒虚汗。” 顾青山接过帕子擦了一把,没说话。 素衣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问他在等什么。嫁了几十年,她不用问也能看出来——老头子心里搁着事,搁得很重。 “承志今天说想跟你讨教水鞭的锚定。” “让他午后来。” “行。”素衣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别太急。你现在的身子骨,急也没用。” 顾青山嗯了一声。 等门关上,他才把攥在膝盖上的手松开。手心全是汗。 第六天了。 世明从清岩坳到灰桥集,脚程快的话三天。到了以后在罗掌柜那里待几天打听消息,加上路上的时间——差不多该有动静了。 如果今天还没有传讯符回来—— 顾青山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想了。等着就是。 … … 午后,承志准时出现在祠堂。 “爷爷,我试了一上午。水鞭锚在活水上确实可行,但流速太快的话锚点会被冲散,我在琢磨怎么加一道固——” “等一下。” 顾青山抬起手。 承志立刻闭嘴。 祠堂外面,一道极淡的灵光从南边的天际飞来,速度不快,但方向笔直。 传讯符。 顾青山腾地站起来,拐杖差点没拿稳。承志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那道灵光穿过院门,绕过老槐树,准确地落在祠堂门槛上,化作一张对折的符纸。 顾青山弯腰去捡——腰上的伤一抽,他闷哼了一声,硬是把符纸攥在了手里。 “爷爷!” “没事。”顾青山摆了摆手,把符纸展开。 承志站在旁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没去看纸上的内容。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顾青山把那张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攥在掌心里,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爷爷?” “出去把门关上。” 承志愣了一拍。 “去。” 承志退出祠堂,把木门从外面带上。他站在门口,心跳得有些快。 … … 祠堂里面,顾青山把符纸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 世明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他这个人一样,瘦小但条理清楚。 “叔公。到灰桥集第一天就找到罗掌柜的铺子了,门口那个破幌子确实一眼就能认出来。我说是承启的族弟来走亲戚,罗掌柜很热情,留我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帮他搬了几趟货,闲下来就跟他喝茶聊天。他这人话多,什么都能聊。我把散修和乱石沟的事夹在别的话题里问的,没特意提。” “罗掌柜说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来过一个姓方的人,个子不高,瘸了一条腿,背了个比他还大的竹筐进铺子。筐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根茎草叶,大部分是不值钱的野药,他说是在乱石沟北边的密林里采的。” “当时拿了五块灵石抵账走了,后来就再没出现。罗掌柜觉得可能死在外头了,也没在意。” 看到这里,顾青山的手指往下移。 “叔公,有一件事我觉得要紧。罗掌柜说那人当时很急,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出来的,竹筐上还有爪痕。他拿来的那些药材根须上头带着不少泥土,罗掌柜嫌脏,让他自己清理了再送来,但那人说不清理了就这样抵吧。” “我觉得——那个散修可能不知道自己采到了什么好东西。他就是在密林里看见什么拔什么,一股脑塞进筐里跑出来的。碧髓参的须根混在一堆杂草里头,他自己都没分辨出来。” 符纸最后一行字写得更小了,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叔公,我明天打算去乱石沟远远看一看。不进去,就在外围转转,看看那个散修走的是哪条道。我带着匿息符,不会冒险。” … … 顾青山把符纸放在桌上,右手按着桌面,撑了好一会儿。 四五年前。一个瘸腿散修,被什么东西追着从乱石沟里跑出来,背了一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 碧髓参的须根混在里面,五块灵石打包卖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乱石沟那片密林里,极有可能有碧髓参的母株。而且那个散修能活着跑出来,说明深处的妖兽虽然凶,但对炼气五层的人来说,至少还有逃命的余地。 顾青山把丹材单子掏出来,手指落在“碧髓参”上——二十块灵石一株。 如果母株在那里,如果能弄到手——不用花二十块去买,甚至可以移栽回来,以后年年有。 但世明说他明天要去看看。 顾青山攥着符纸,牙齿咬了一下腮帮子里面的肉。 世明说了不进去,只在外围转。 炼气二层。十七岁。 乱石沟北边密林里有能追着炼气五层散修跑的妖兽。 顾青山在桌上敲了三下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传讯符是单向的,回不了话。 世明的传讯符只有一张,用完就没了。他现在收到的这个,是世明报信用的。 回不了。 顾青山闭上眼,胸口那根断过的肋骨隐隐发疼。 他交代过的——不要进乱石沟。世明当时答应了。 但是年轻人的“远远看看”,和他理解的“远远看看”,是两回事。 门外传来承志的声音:“爷爷,还好吗?” 顾青山把符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暗格最里层。 “进来。” 第134章 祸福相依 承志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顾青山的脸色比方才沉了不少。 “承志,承启今天在哪?” “启叔在仓房那边盘货,说后天准备跑一趟东柳镇。” 顾青山的手指在拐杖上攥了攥。 “让他今晚来见我。” “算了,没事了。” 承志应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就走。 顾青山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 世明已经出发了,现在派人去拦也来不及——灰桥集到乱石沟只有半天路程,等承启赶到的时候,那孩子早就去过了。 只能等。 等世明自己回来。或者——等那张匿息符被触发。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灵田上的警符开始一枚一枚亮起来。 他往南边望了一眼。灰桥集在那个方向。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明天一早,要独自走进乱石沟的外围。 顾青山又等了四天。 ... ... 世明回信后的第五天,承山端饭进来的时候,顾青山正在纸上乱画。 “叔,你这是……” “放下,出去。” 承山把碗搁在桌角,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第九天。 第十天。 顾青山开始后悔了。 不该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办这种事。炼气二层,连只锐毛鼠都打不过,万一那孩子犯了年轻人的毛病,觉得“远远看看”不过瘾,往里多走了几步—— … … 第十一天午后,山口哨楼那边传来动静。 顾青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其实是坐不住了出来透气。远远听见承进在哨楼上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松快劲儿。 “世明回来了!” 顾青山攥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动。 坐在石墩上,等着。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世明的身影从小径拐角处冒出来。 比走的时候又黑了一圈,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左边袖子还撕了个口子。但人是完整的,两条腿都在,走路也没瘸。 顾青山把悬了十天的那口气慢慢放下来。 世明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弯腰行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叔公!” “进来说。”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领着他往祠堂走。世明跟在后面,脚步又快又碎,憋了一肚子话的样子。 祠堂门关上,闩落下。 顾青山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世明没坐,站在那儿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坐下说。” 世明这才把屁股挨上凳面,身子前倾,压着嗓门开口。 “叔公,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 顾青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没催他。 “坏消息是——”世明咽了口唾沫,“乱石沟里有大家伙。” “什么东西?” “我没进去。”世明赶紧补了一句,“我就在外围转了转,离那片密林还有百来丈远呢。但是叔公,那个气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明月姑姑在郡城教我画符的时候,闲下来会跟我讲一些妖兽的辨识法子。她说不同属性的妖兽散发的气息不一样,寒属的会让周围草木发脆,热属的会让土壤干裂泛红。” 顾青山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在乱石沟外围闻到两股气息。一股阴寒,一股燥热。”世明比划着,“阴寒的那股像是……碧纹寒玉蟾。明月姑姑的手册里画过,说这东西喜欢蹲在阴湿石缝里,周围的草会变得特别绿,绿得发黑那种。” “另一股呢?” “燥热的。”世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赤鳞血蚓。明月姑姑说这东西专门盘在地龙血浸过的土层里,附近的植被会被血气染成赤红色。” 顾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你确定?” “叔公,我不敢百分百确定是这两种。”世明老老实实答,“但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形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方位。 “这是乱石沟北边密林的外围。”世明指着图上一条分界线,“叔公你看,从这道干河沟往里走,左边的草木全是偏赤红的,右边的全是偏浓绿的。不是一点点偏,是特别明显,站在外头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青山凑过去看那张图。 世明继续比划:“方圆几十里的植被,就这么一刀切——左红右绿。我在外围绕了小半圈,越往里走分界越清楚。红的那边土都是干的,踩上去硬邦邦;绿的那边石头上全是水渍,阴凉得很。”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顾青山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一热一寒。 赤鳞血蚓嗜吸地龙血气,盘踞在灵材正下方。碧纹寒玉蟾偏爱碧髓参溢出的阴润灵髓。 这两种东西凑在一起,说明什么? 说明那片密林底下,不光有碧髓参——还有千年地龙血!!! 丹材单子上的三味主药,碧髓参二十块,千年地龙血八十到一百二。 其中的两样都在那儿。 顾青山的手指停住了,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叔公?”世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顾青山没应,脑子里在飞速转。 碧纹寒玉蟾,炼气巅峰。赤鳞血蚓,最低也是炼气巅峰乃至筑基初期。 炼气巅峰的蟾蜍还好说,族里凑几个人未必拿不下。但如果是筑基初期的血蚓—— 顾青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先问正事。 “你靠多近了?” “百丈开外。”世明答得很快,“我贴了匿息符,没往里走。那股气息隔着百丈都能感觉到,我不敢再近了。” “有没有被发现?” “应该没有。我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撤了,原路返回灰桥集,当天就往回赶。” 顾青山点了点头。 “袖子怎么撕的?” 世明低头看了看左臂:“回来路上被树枝刮的,不是妖兽。” 顾青山又看了他几息,确认这孩子没说谎。 “好。”他把那张地形图折好收进袖子里,“你做得不错。” 世明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叔公,那个好消息——” “我听出来了。”顾青山打断他。 第135章 祠堂定计,深夜点兵 碧髓参和千年地龙血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丹材单子上三味主药,一下子找到了两味的产地。 这不是好消息,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好消息后面跟着的问题更大——怎么拿到手? “世明,你先去歇着。”顾青山摆了摆手,“路上跑了好几天,先吃饱睡足。这件事你办得好,回头我让承山给你记一笔。” 世明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叔公,那两种妖兽……咱们家能对付吗?” 顾青山没接这话。 “去吧。跟谁都别提。” “我知道。” 世明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祠堂里只剩顾青山一个人。 他从袖子里把那张地形图又掏出来,铺在桌上,手指沿着那条红绿分界线慢慢划过去。 碧纹寒玉蟾,炼气巅峰。 赤鳞血蚓,更是有筑基初期的。 族里除了自己。 明月炼气八层,承启炼气七层,承进、承宁炼气五层,在剩下的便是炼气两三重的小辈了。 全加在一起,对付炼气巅峰的蟾蜍,有把握。 但如果是筑基初期的血蚓…… 顾青山把地形图折好,塞回袖子。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快黑了,灵田上的警符亮起来,一枚一枚的,像撒在地里的萤火。 远处灵脉方向,隐约能感觉到承志在洞里练功的灵气波动。 顾青山站了一会儿,把门重新关上。 回到桌前坐下,从暗格里翻出那张丹材单子。 三味主药——赤阳灵芝,七十块。碧髓参,二十块。千年地龙血,八十到一百二。 如果乱石沟里的东西能弄到手,碧髓参和地龙血就不用花钱买了。省下来的一百到一百四十块灵石,够买两株赤阳灵芝还有余。 但前提是——得过那两只妖兽的关。 顾青山把丹材单子和地形图并排摆在桌上,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点着。 碧纹寒玉蟾守着碧髓参,赤鳞血蚓守着地龙血。 一寒一热,各据一方。 如果只取碧髓参呢? 只对付蟾蜍,不碰血蚓。 炼气巅峰的妖兽,族里几个人配合,加上明月的二阶符箓…… 顾青山的手指停在碧髓参三个字上,敲了两下。 不急。 先把情报吃透,再想法子。 他把两张纸都收回暗格,盖好笔记本,拐杖撑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头传来素衣的声音。 “老头子,吃饭了。” “来了。” 顾青山拉开门闩,迈过门槛。 素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两碗饭一碟咸菜。 “世明回来了?” “嗯。” “办完事了?” “办完了。” 素衣没再问,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端着,去屋里吃。外头风大。” 顾青山接过托盘,跟着她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 “素衣。” “嗯?” “明天让承山把明月上次寄回来的那份妖兽图鉴找出来。” 素衣回头瞅了他一眼,没追问,点了点头。 顾青山端着托盘进了屋,把门带上。 饭桌上,他一口一口地扒着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碧纹寒玉蟾,炼气巅峰,吐寒雾,皮坚肉厚,擅长隐匿蛰伏。 明月的碎岚刃,能不能破它的皮? 承启的水缠刀,能不能缠住它? 顾青山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碗放在桌上。 素衣收碗的时候瞄了一眼——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没剩。 “今天胃口不错。” “嗯。” 顾青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素衣收拾完碗筷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拐杖靠在桌腿上偶尔滑动的细微声响。 顾青山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排兵布阵。 顾青山当晚就写了传讯符。 笔尖蘸了灵墨,在符纸上落下三行字——“族中有要事,抽空回来一趟。不急,但越快越好。” 他把符纸折好,灌入一丝灵力,符纸化作流光往南飞去。 做完这件事,顾青山靠回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起来。 明月从郡城赶回来,最快也要四五天。这几天里,他得把事情想透。 谁去,谁留,怎么打,打不过怎么跑。 每一条都得想清楚。 … …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让承山把族里修士的名册翻出来。 承山不明所以,但也没多嘴,把册子送来就走了。 顾青山翻开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明月,炼气八层,二阶符师。主力,必须去。 承启,炼气七层,水缠刀。打手,得去。 承宁,炼气五层,这两年心性磨出来了,灵田巡守干得扎实,体力耐力都不差。去。 承志,炼气六层,水鞭术加水雾隐。天赋最好的后辈,实战经验还欠,但这一趟正好练。去。 世明,炼气二层。修为最低,但他去过乱石沟外围,认路。去。 五个人。 留下的呢? 自己,经脉断了三条,修为在往下掉,去了是累赘。留。 承进,炼气五层,灵脉和庄园得有人看着。留。 ... ... 承山,凡人,管账的。留。 顾青山把名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五个人进乱石沟,对付一只炼气巅峰的碧纹寒玉蟾——够了。明月一个人就能扛住,承启和承宁辅助,承志补刀,世明在外围接应。 但如果碰上赤鳞血蚓…… 顾青山的手指停住了。 筑基初期。 族里没有筑基修士。 明月的碎岚刃能不能破血蚓的皮?承启的水缠刀能不能缠住它? 他不确定。 顾青山把名册塞回暗格,撑着拐杖站起来,在祠堂里来回走了几圈。 拐杖点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心跳。 走了十几圈,他停下来。 不能赌。 如果血蚓是筑基初期的,五个人加一块也打不过。那就只拿碧髓参,不碰地龙血。拿了就跑。 但万一血蚓不是筑基初期呢?万一只是炼气巅峰呢? 世明说的是“最低炼气巅峰乃至筑基初期”——这是明月手册上的记载,还没实地确认过。 (感谢“奶娃修仙一拳一个真神”大佬的一个秀儿,感谢大佬。) 第136章 明月照归途 顾青山又走了两圈,最后在供桌前站定。 先把碧髓参拿到手。地龙血的事,到了现场再看。 如果血蚓的气息明显超出炼气巅峰——撤。 如果感觉还在炼气巅峰的范畴——试试。 这个决定,得明月回来以后一起定。 … … 等人的日子最难熬。 第一天,顾青山把世明画的那张地形图又掏出来看了三遍,在脑子里把地形走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他找承进聊了半个时辰,旁敲侧击问了些妖兽习性的事。承进答得仔细,但眼神里带着疑惑。顾青山没解释,说完就让他走了。 第三天,承启来交商路的账。顾青山收了账册,多留了他一会儿。 “后天你别出门了。” 承启愣了一下:“叔,我约了灰桥集罗掌柜——” “推了。” “……行吧。”承启挠了挠后脑勺,“出啥事了?” “等明月回来再说。” 承启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族长这个语气,他太熟了——有大事要办。 第四天,顾青山把承志叫到祠堂。 “你的水鞭锚定在活水上,试出来了没有?” 承志点头:“能锚住了。流速快的溪水不行,但缓流和静水没问题。锚住以后,水鞭的维持时间能延长一倍。” “打过活物没有?” “前天在溪边试了一只炼气三层的锐毛鼠,一鞭子抽断了脊骨。” 顾青山嗯了一声,又问:“水雾隐能维持多久?” “全力运转,一刻钟。” “够了。”顾青山拍了拍桌面,“这两天把状态调到最好,别过度消耗灵力。” 承志站在那儿,喉头动了一下。 “爷爷,是不是要动手了?” 顾青山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等明月回来。” 承志没再问,转身出去了。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两分。 … … 第五天傍晚,山口哨楼的值班族人远远看见一道身影从官道方向快步走来。 灰色长衫,鬓角白丝,步子又稳又快。 明月回来了。 她进庄园的时候天刚擦黑,没惊动旁人,径直往祠堂走。 顾青山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摆着茶壶、地形图、丹材单子,还有那截碧髓参断须。 明月推门进来,扫了一眼桌面,把门带上落了闩。 “叔,什么事?” 顾青山没废话,把世明带回来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乱石沟,碧髓参,千年地龙血,碧纹寒玉蟾,赤鳞血蚓。 明月听完,半天没吭声。 她走到桌前,把世明画的地形图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左红右绿,一刀切。”明月放下图,声音压得很低,“血蚓在左,寒蟾在右。” “对。” “碧髓参在寒蟾那一侧?” “世明说绿色那边的石缝里阴气最重,碧髓参喜阴润,应该在那边。” 明月点了点头,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 “那地龙血在赤红那一侧的地底。”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明月先开口:“寒蟾我能打。” 顾青山等着她往下说。 “炼气巅峰的妖兽,皮厚归皮厚,但碎岚刃走的是切割路子,不需要一击贯穿。我用碎岚刃磨它,承启用水缠刀缠住它的腿,承宁和承志从侧面补刀——半炷香之内能解决。” “你有几成把握?” “七八成。”明月想了想,“如果它先手吐寒雾,我得先拉开距离等雾散。这段时间里承启他们顶得住的话,八成。” 顾青山点了点头。寒蟾的问题不大。 “血蚓呢?” 明月的手指在图上停住了。 “叔,血蚓的问题不在打法。” “说。” “在于判断。”明月抬起头,“世明没进去过,他只是在外围感受到了燥热气息。这股气息到底是炼气巅峰还是筑基初期,隔着百丈根本分不清。” 顾青山靠回椅背:“所以得到了现场才能确认。” “对。而且血蚓昼伏夜出,白天钻在地底下,灵识探不到。只有它主动破土的时候,才能感知到确切修为。” “那就是说——”顾青山敲了两下桌面,“咱们去拿碧髓参的时候,血蚓有可能被惊动。” 明月沉默了几息。 “世明说两边是一刀切的,左红右绿,中间有明显分界。如果碧髓参在右侧寒蟾的地盘,我们从右侧进去,不越过分界线,血蚓未必会管。” “未必。”顾青山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未必。”明月没回避,“这东西的领地意识很强,但它守的是地龙血,不是碧髓参。只要我们不碰红色那一侧的土层,它大概率不会出来。” “大概率。” 明月抿了抿嘴:“叔,我没法给你打包票。” 顾青山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一阵。 “如果它出来了呢?” 明月的回答很干脆:“跑。” “跑得掉?” “血蚓钻地快,但地面追击速度一般。它的优势在突袭,不在追杀。只要我们不是被它从脚底下顶出来,拉开三十丈以上的距离,它大概率会缩回去。”顾青山又问:“如果它是炼气巅峰呢?” 明月愣了一下。 “如果血蚓只是炼气巅峰——”顾青山把丹材单子推过去,手指点在“千年地龙血”上面,“八十到一百二十块灵石。” 明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慢慢吸了口气。 “叔,你的意思是……如果血蚓只是炼气巅峰,咱们连地龙血一块拿?” “我问你有没有可能。” 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祠堂里走了两圈,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如果是炼气巅峰……”她停下脚步,“碎岚刃加承启的水缠刀,再加承志的水鞭从远处牵制——有机会。但血蚓皮糙肉厚,又能钻地,打起来会很拖。一旦拖久了,寒蟾那边要是没死透再爬过来,就是腹背受敌。” “所以得先杀寒蟾,再打血蚓。” “对。但杀完寒蟾以后,大家的灵力至少消耗三成。带着三成损耗去打血蚓……” 明月摇了摇头。 “除非血蚓是炼气八层以下。八层以下,我有信心。八层往上到巅峰,五五开。筑基初期——” 她没把话说完。 顾青山把丹材单子收回袖子里。 “那就这么定。先杀寒蟾,拿碧髓参。拿完以后,你在分界线附近感知血蚓的气息。如果确认是炼气巅峰以下,再动手取地龙血。如果感觉超过了——” “带着碧髓参撤。”明月接上。 “对。” 第137章 顾氏五人小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明月点了点头:“人选呢?” “你、承启、承宁、承志、世明。五个人。” “世明才炼气二层——” “他认路。”顾青山打断她,“进了乱石沟以后,他不参与战斗,只负责在外围接应和指路。真打起来,让他贴匿息符躲着。” 明月想了想,没再反对。 “什么时候走?”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 “后天。” 他拉开门闩,暮色从外面涌进来。远处灵脉方向,承志的灵气波动隐隐约约传过来。 “明天把人叫齐,我跟他们交代。” 明月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两步,又停住。 “叔,有件事我得提前说。” “说。” “碧髓参如果是活株,连根拔起以后药性会在三天内散失大半。最好是现场切取主根,留须根在土里,这样母株还能再长。” 顾青山回头看她。 “你的意思是——不拔走,只割一部分?” “割够两颗筑基丹的用量就行。母株留着,以后还能再来。” 顾青山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留着母株,等于留了一条长线。但也等于——下次还得再冒一回险。 “先看现场情况。”他没把话说死,“能割就割,割不了就整株带走。保命第一。” 明月点头,转身走了。 顾青山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后天。 五个人进乱石沟。 他攥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这一趟,要么带回筑基丹的两味主药,要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承志从灵脉方向走回来,远远看见他站在门口,加快了步子。 “爷爷,明月姑姑回来了?” “嗯。明天午后,祠堂。你、承启、承宁、世明,都来。” 承志的脚步顿了一拍。 “……是。” 顾青山转身回了祠堂,把门带上。 桌上那张地形图还摊着,左红右绿的分界线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他伸手把图折好,塞进暗格里,盖上笔记本。 明天,把事情摊开说。后天,出发。 顾青山吹灭了蜡烛,黑暗里只剩拐杖靠在桌腿上的轻微响动。 屋外,素衣的咳嗽声又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 ... 次日午后,五个人到齐了。 明月最先进来,靠在供桌旁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符纸,无意识地翻来覆去。承启第二个到,搬了张凳子往门口一横,屁股坐上去,两条长腿伸得老长。承宁跟在后面,规规矩矩找了个角落蹲着。 承志和世明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门。 承志站在明月身侧,世明缩在最后面,背靠着墙,手不知道往哪搁。 顾青山等门关上,闩落下,才从椅子上欠了欠身。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趟活要交代。” 承启的腿收回来了。 “什么活?” 顾青山没直接答,从暗格里抽出那张地形图,展开铺在桌面上。 “世明,过来给他们指。” 世明愣了一拍,小跑到桌前,手指落在图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分界线上。 “这是灰桥集北边的乱石沟。从干河沟进去,左边植被发红,右边植被发绿,分界特别明显。” 承启凑过来看了两眼:“这画的什么玩意儿?鬼画符似的。” 世明脸一红:“我……画工不好。” “别废话。”顾青山敲了下桌面,“世明,把你在那边看到的,从头说一遍。” 世明深吸一口气,把在乱石沟外围观察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一热一寒,左红右绿,百丈外就能感知到的妖兽气息。 说完以后,祠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承启最先反应过来:“叔,你是想去那地方搞药材?” “碧髓参。”顾青山把丹材单子掏出来,拍在桌上,“筑基丹三味主药之一。” 这三个字一出来,承启的呼吸粗了一截。承宁从角落里站起来了。承志的手攥在袖子里,指节发白。 明月没动,她昨晚已经知道了。 “绿色那一侧,有碧纹寒玉蟾守着。”顾青山的手指点在图上右半边,“炼气巅峰,吐寒雾,皮厚。” “红色那一侧——”手指移到左半边,“赤鳞血蚓。炼气巅峰到筑基初期,钻地,喷血雾。” 承启吸了口凉气。 “两只?” “两只。” 承宁的喉结滚了一下:“叔公,咱们……打得过吗?” 顾青山没接这话,转头看明月。 明月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桌前,手指沿着分界线划了一道。 “寒蟾在右侧,碧髓参也在右侧。我们从右边进,不越过这条线,血蚓大概率不会管。” “大概率?”承启皱眉。 “它守的是地龙血,不是碧髓参。两边各有各的地盘,互不干涉。”明月的语气很平,“只要我们动作快,杀蟾取参,半炷香内撤出去,血蚓没理由破土。”承启搓了搓下巴:“万一它管呢?” “跑。” 这个字从明月嘴里蹦出来,干脆利落。 “血蚓地面追击速度一般,拉开三十丈就安全。但前提是——别被它从脚底下顶出来。” 承宁咽了口唾沫。 顾青山把话接过来:“所以,这趟活的规矩只有一条——听明月的。她说打就打,她说跑就跑。谁敢自作主张,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承启举了下手:“叔,我什么时候自作主张过?” 承宁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顾青山懒得搭理他,继续往下说。 “分工。明月主攻,碎岚刃破蟾皮。承启辅攻,水缠刀缠它的腿,限制它移动。承宁从侧翼补刀,哪里露出破绽你就往哪里招呼。承志——” 承志站直了。 “你在后方,水鞭远程牵制。蟾蜍吐雾的时候,你用水鞭抽它的嘴,打断它蓄力。” 承志点头:“明白。” “世明。” 世明的背从墙上弹开。 “你不参战。全程待在外围五十丈以外,贴匿息符。你的任务是盯着分界线那边——如果红色那侧的地面有异动,立刻用传讯符通知明月。” 世明攥了攥拳头:“叔公,我就一张传讯符。” “够了。”顾青山从袖子里掏出两张新的符纸推过去,“这是明月昨晚赶制的。一张匿息,一张传讯。加上你原来那张,三张。” 世明接过符纸,手指有些抖。 承启忽然开口:“叔,你不去?” 祠堂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顾青山靠回椅背,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你们都走了,我得在家看家。” 这话说得平淡。 明月替他接了话:“青山叔留在家里坐镇。万一赵家趁我们不在搞事,族里不能没人撑着。” 承启闷了半天,嗯了一声。 第138章 磨刀霍霍向妖蟾 顾青山把地形图收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碧髓参如果是活株,就整株带走。但如果情况不对——切割主要的根茎,保命第一。” “对。” 顾青山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这趟活,我不瞒你们——有风险。寒蟾是炼气巅峰,明月一个人就能扛。但万一血蚓被惊动,万一它是筑基初期的……” 他没把话说完。 承启站起来,把凳子往旁边一推。 “叔,别说了。去就去,怕个球。” 承宁也站直了:“叔公,我跟着。” 承志没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方才攥得太紧,掌心里全是指甲印。 世明在最后面,声音小但清楚:“叔公,我认路,我去。” 顾青山看着这五个人,手指在拐杖上攥了一下。 “明天卯时,山口集合。干粮带十天的,符箓明月分配。”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闩上。 “有一样东西我多嘴一句。” 五个人都看着他。 “碧髓参值二十块灵石。千年地龙血值一百块。但你们五个人的命,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贵。” 顾青山拉开门闩,午后的光照进来。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带着命回来,比什么都强。” 承启咧了咧嘴:“叔,你放心。我承启跑路的本事,比打架强多了。” 承宁踹了他一脚。 五个人鱼贯而出。 明月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 “叔,符箓我带够了。二阶困兽符两张,碎岚风刃符四张,加上我自己的碎岚刃——寒蟾死定了。” 顾青山嗯了一声。 明月转身要走,又回头。 “地龙血的事,到了现场我再判断。如果血蚓超过炼气巅峰,我不会冒险。” “我信你。” 明月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顾青山没关门,就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光影慢慢拉长。 素衣从厨房那边绕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说完了?” “说完了。” “明天走?” “嗯。” 素衣把汤碗塞到他手里,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阵,素衣才轻声问了一句。 “这趟……危险吗?” 顾青山端着碗,汤面上的热气往上飘。 “明月有把握。” 素衣没再问了。她伸手把他袖口一块翻出来的线头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给他们几个备干粮。三天的量够不够?” “够了。” 素衣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头子。” “嗯?” “让他们都回来。” 顾青山把汤喝了一口,没应声。 素衣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 当晚,承启在后院磨刀。 水缠刀的刀身被他擦得锃亮,刀背上还残留着上次清剿妖兽时留下的细微缺口。他用磨石一下一下地蹭着,动作很慢。 承志从灵脉方向回来,路过后院的时候停了一步。 “启哥。” “嗯。” “明天的事……你紧张吗?” 承启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紧张个屁。你启哥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承志没接话。 承启把刀往膝盖上一搁,搓了搓手。 “行吧,有一点。” 承志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也有一点。” 两个人蹲在后院里,谁都没再说话。远处灵脉方向的灵气波动隐隐约约,夜风从山口灌进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承启忽然拍了下承志的后脑勺。 “别想了。明月姑姑说能打,那就能打。她什么时候失过手?” 承志揉了揉后脑勺:“我没想别的。就是在琢磨——水鞭抽蟾蜍的嘴,得多大的力道才能打断它蓄力。” “你试过抽活物没有?” “前天抽了只锐毛鼠,一鞭子断脊骨。” 承启吹了声口哨:“行啊小子。那蟾蜍的嘴皮子再厚,也厚不过脊骨吧。” 承志没搭腔,站起来往自己屋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句:“启哥,早点睡。明天卯时。” “知道了知道了。” 承启把刀收进鞘里,在后院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庄园照得影影绰绰的。他往北坡方向望了一眼——赵家的界标桩子在月光下排成一排,扎眼得很。 承启把刀往腰上一别,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世明的屋里传来翻身的动静,一下接一下,显然也没睡着。 承启抬手想敲两下墙,犹豫了一下,收回来了。 算了。十七岁的孩子,第一次干这种事,睡不着正常。 他推门进屋,把刀搁在枕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明月姑姑说寒蟾半炷香能解决。 半炷香。 够了。 …… 卯时。 山口哨楼下面,五个人的身影在晨雾里站成一排。 承进从哨楼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 “都带齐了?” 明月拍了拍腰间的符袋:“齐了。” 承进又看了看承启腰上的刀、承宁背上的短矛、承志袖口隐约泛着水光的手腕,最后落在世明身上——那孩子背着个小包袱,脸色很紧张,但站得挺直。 “路上当心。”承进压低嗓门,“叔公说了,七天内没收到传讯符,他就派我出来接应。” 明月点了点头,转身往山外走。 “走。” 五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一前一后,渐渐没入了晨雾深处。 哨楼上,承进靠着垛口站了好一阵,直到最后一个人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他往庄园方向望了一眼——祠堂门口,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面朝山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第139章 险中求胜 五个人走了三天半。 明月领头,承启殿后,中间夹着承宁、承志和世明。白天赶路,夜里轮班守着打个盹,谁也没多话。 第四天午后,世明指着前方一道干涸的河沟,声音压得很低。 “到了。过了这条沟,再往前走一刻钟,就是那片密林的边缘。” 五个人蹲在河沟这边的灌木丛里,谁也没急着往前冲。 明月把符袋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从里头一张一张地清点。碎岚风刃符四张,二阶困兽符两张,匿息符五张,传讯符两张。 “世明,你上次感觉到妖气的位置在哪?” 世明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了看,抬手指向东北方向。 “从这儿过去大概百丈,就能闻到了。左边热,右边冷,特别明显。” 明月点了下头,把符袋重新系好,站起来。 “你们在这等着,我先过去感知一下。” 承启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坐下。” 明月连头都没回,踩着碎石翻过河沟,身影很快没入了前方的树丛。 承启愣了一拍,又坐回去了。 承宁蹲在旁边,两只手互相搓着,掌心全是汗。世明抱着膝盖缩在最里头,脸色白得厉害。 承志靠着一块石头,袖口的水光若隐若现,手指微微弯着,随时能凝出水鞭。 四个人谁也没开口。 林子里除了虫叫就是风声。 大概过了一炷香,灌木丛外头传来脚步声。 明月翻回河沟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承启一下子站起来:“怎么了?” 明月没理他,先蹲下来,把世明画的地形图从怀里摸出来铺在地上,手指点在那条分界线上。 “右边的寒蟾,炼气九层巅峰。” 承启吐了口气:“九层巅峰?那还行——” “左边的血蚓。” 明月的手指移到图的左半边,停住了。 “气息只强不弱。” 这六个字砸下来,河沟边上一下子安静了。 承启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承宁的手停在半空,搓也不是放也不是。 世明往石头后面又缩了缩。 承志的水光收回了袖子里,喉头上下滚了一下。 “明月姑姑,你确定?”承启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靠到七十丈的时候,左侧那股燥热直冲天灵盖。”明月蹲在地上,手指在图上来回划着,“炼气巅峰的妖兽,灵压不会扩散这么远。这东西的气息已经有凝实的趋势了——” “接近筑基初期了。”承志把她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明月没否认。 四个人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 筑基。 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 族里最强的是明月,炼气八层。加上承启的七层、承宁和承志的五层六层——五个人全加在一起,也不够一只筑基初期的妖兽塞牙缝。 承宁的嗓子发紧:“那……还去吗?” 明月抬起头,扫了一圈。 “计划不变,只取碧髓参。” 承启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你说寒蟾九层巅峰,咱们五个——” “寒蟾归寒蟾,血蚓归血蚓。”明月打断他,“两只妖兽各占一边,中间那条分界线就是各自的地盘。我们从右侧进,拿了碧髓参就走,不踏进红色区域半步。血蚓应该没理由管。” “承启。” 明月的声音压得很沉。 “族长怎么交代的?” 承启闭了嘴。 明月站起来,把地形图折好揣回怀里,从符袋里抽出五张匿息符。 “重新说一遍分工。” 她把匿息符一张张分下去。 “世明,你待在河沟这边,不许过去。贴好匿息符,盯着左侧那片红色区域的地面。有任何异动——地裂、热气冒出来、泥土拱起——你第一时间用传讯符通知我。” 世明接过符纸,手抖得厉害,但点头点得很用力。 “承启,承宁,你俩跟我进右侧密林。见到寒蟾以后,承启缠腿,承宁找破绽补刀。” “承志。” 承志往前迈了一步。 “你在我身后二十丈远处支应。蟾蜍吐雾的时候,水鞭抽它嘴。你那个锚定在活水上的法子——附近有溪流没有?” 承志闭上眼感知了两息:“右侧密林三十丈开外有条暗流,水量不大,但够用。” “好。水鞭锚在暗流上,省灵力。你的主要任务是打断它蓄力,不是跟它硬拼。” “明白。” 明月把最后两张困兽符捏在手里,塞进右手袖口。 “还有一样——碧髓参如果是活株,我来割。你们谁也别碰。这东西的根须连着地脉灵气,拔猛了会炸。” 承启咽了口唾沫:“炸?” “灵气反冲,轻的震伤经脉,重的当场昏过去。” 四个人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所以我割的时候,你们三个的任务只有一个——看住寒蟾,别让它靠过来。” 明月扫了最后一眼。 “等子时。” --- 四个时辰。 这大概是承启活了五十九年里最难熬的四个时辰。 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沉,林子里的光线暗下去,虫叫声换了一茬又一茬。 承宁抱着短矛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但呼吸粗得很,一看就没睡着。 世明把三张符纸贴身收好,反反复复摸了不下十遍。 承志一个人蹲在河沟边上,右手垂在水面上方,手指微微弯曲,有细微的水流从指尖缠过又松开。 承启磨了两遍刀。 天彻底黑了。 月亮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整片乱石沟陷在浓稠的暗色里。 明月靠在树干上闭了会儿目,子时差一刻的时候睁开眼。 “贴符。” 五张匿息符的灵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每个人身上的灵气波动全部收敛干净。 “世明,留在这里。” 世明点头,往石头后面一缩,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朝左侧方向盯着。 明月翻出河沟,承启、承宁、承志一个接一个跟上。 四个人的脚步轻得像猫。碎石路上偶尔踩碎一颗小石子,声音传出去不到两丈就散了。 越往前走,空气越凉。 不是普通的夜间温差。那种凉是从冬天光着脚从被窝里踩在地板上的感觉,像有人拿冰水浇在脊梁骨上。 第140章 鹬蚌相争 承宁的牙齿紧张的磕了一下,被他硬生生咬住了。 明月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枯叶最少的地方。她的右手一直插在袖口里,手指搭在困兽符的边缘上。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明月抬起左手,五指并拢,往下压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蹲低。 前方的黑暗里,一片石壁隐约可见。石壁下方裂开一道两人宽的缝隙,缝隙周围的苔藓绿得发黑,水汽从里头往外涌,带着一股腥甜的草木味。 碧髓参的味道。 明月的鼻翼微微翕动,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她往左侧扫了一眼远处——那条红绿分界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左边的空气是干燥灼热的,右边的空气是阴寒潮湿的,两种气息在交界处互相推挤,泾渭分明。 往前又挪了两步。 二十丈外, 石缝旁边的一块平坦岩石上,趴着一坨东西。 磨盘大小。 灰绿色的皮上布满碧蓝色的纹路,四条粗短的腿收在肚子底下,扁平的脑袋搁在前肢上,两只鼓起的眼睛闭着。 碧纹寒玉蟾。 它在打盹。 承启在后面看见那个体型,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滑了。那东西的脑袋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皮面上的碧纹在黑暗里隐隐泛着幽光。 承宁的呼吸急促了两拍,被他自己硬压下去。 明月蹲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只蟾蜍看了十几息,忽然发现一件事。 蟾蜍趴着的方向不对。 它的脑袋没有对着石缝里的碧髓参,也没有对着她们来的方向。 它的脑袋对着左边。 红绿分界线的方向。 那两只鼓起的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 不是在睡觉。 是在盯着什么。 明月的手指从困兽符上松开了。 她回过头,对身后三个人打了个手势——别动。 然后她趴低了身子,贴着地面又往前挪了几步,侧过头去看蟾蜍面朝的方向。 黑暗里看不清,但她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分界线左侧,赤红区域的地表下方,有一股气息在缓慢地蠕动。 不是静止不动的。 是在来回巡弋。 像一条蛇在地底下游来游去,偶尔靠近分界线几分,又退回去。 而每次那股燥热气息靠近的时候,蟾蜍的眼皮就会跳一下,四条腿微微绷紧,腮帮子鼓起一个肉瘤——那是蓄寒雾的前兆。 等左侧的气息退远了,蟾蜍又慢慢松弛下来。 如此反复。 明月趴在地上,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来,凑到承启耳朵边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气音细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俩畜生,好像是死对头。” 承启脖子一僵。 明月又伸出手指,在他掌心里快速画了几个字。 “蟾蜍一直在盯着血蚓。血蚓也好像在分界线底下来回游弋。两边都在防着对方。” 承启的瞳孔缩了一下。 明月的手指还在他掌心里划。 “别急着打。再看看。” 明月趴了足足半炷香,才悄无声息地往后退,招手让三人缩回河沟边上。 世明看见四个人影从密林方向猫着腰钻出来,差点没把匿息符撕了,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才没喊出声。 “怎么回来了?不打了?”承启靠着沟壁,压着嗓门问。 明月没急着说话,拿起水囊灌了两口,把嘴一抹。 “寒蟾没睡觉。” 承宁愣住了。 “它一直在盯着左边,盯着血蚓。”明月把水囊递给承志,“血蚓也在地底下来回游,时不时靠近分界线。每次靠近,蟾蜍就绷紧身子准备吐雾。等血蚓退回去,它又松下来。” “就这么来来回回,这两个家伙不知道对峙了多少年,我怀疑之前那个散修就是趁他们打架的时候才趁乱挖的灵草。” 承启拧着眉头消化了一会儿。 “那咱们冲上去打它的时候,血蚓会不会趁乱跑过来?” “不好说。”明月蹲下来,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个圈,中间画一条线。“但我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两只畜生属性相克。一个寒,一个热,谁也压不过谁,才会隔着一条线干耗着。” 承志把水囊盖上,忽然出声:“明月姑姑的意思是……” 明月抬头看他。 承志的手指在半空比了个圆弧:“把蟾蜍往那边赶?” 五个人蹲在河沟边上,月亮被云盖着,四面黑漆漆的,只有虫叫。 明月没否认,两根手指在地上的两个圈之间来回划。 “这俩东西对峙了不知道多少年,谁都不敢先动手。但如果有人帮它们推一把呢?” 承启一下子坐直了。 “你要让它们——狗咬狗?” “蟾蜍咬蚯蚓。”明月纠正他。 沟边又安静了。世明缩在石头后面,听得心脏突突跳。 承宁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姑姑,这要是玩脱了——” “玩脱了就是两只一块冲过来。”明月没绕弯子。 承启搓了搓脸,把汗蹭掉。 “明月,你认真的?” “我问你,就咱们几个,能打得过接近筑基初期的血蚓?” 承启没吭声。 “打不过。”明月替他答了,“但碧髓参和地龙血都在里头。光拿一样,地龙血那八十到一百二十块灵石就扔了。族长花了多少心思才找到这个地方?世明跑了多少天的路?” “可要是两只一起发疯——” “承启。”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二阶困兽符两张,碎岚风刃符四张。并且,只要寒蟾过了分界线,血蚓第一个要咬的不是我们,是它。” “一热一寒,天生相克。两只炼气巅峰到筑基初期的妖兽往一块赶,他们打起来谁也顾不上我们。等它们两败俱伤,我们趁乱取东西。” 河沟边上的空气像凝住了。 第141章 引蟾斗蚓 承启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搓着,搓了十几个来回,才闷声冒了句话。 “可是万一血蚓赢了呢?赢了以后它调头来追我们呢?” “绝对赢不了那么快。”明月抬手指了指黑乎乎的密林方向,“你们看,两边势力均衡。就算血蚓强一线,短时间内绝对吃不下寒蟾。蟾蜍的寒雾是克制它的——它越挨近,被冻得越慢,反过来蟾蜍也怕血雾。这一场打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 承启闭上嘴,手指还搭在刀柄上,松了紧,紧了松。 承宁往承志那边看了一眼。 承志没吭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左手袖口的水光比方才亮了两分。 明月等了一阵,见没人再反对,从符袋里摸出一张困兽符捏在手里。 “定了。承志先手。” 承志猛地抬头。 “你的水鞭,能打到那只蟾蜍吗?” “……二十丈以内,没问题。” “不要伤它。”明月竖起一根手指,“激怒就行。打它的眼皮——” 承启忍不住了:“打眼皮?你让他去捅马蜂窝?” “不是捅。是撩。”明月把困兽符揣回袖口,“蟾蜍的弱点在两只鼓眼珠子上面那层薄膜,碰一下它就炸毛。但力道不能大,大了它会缩回石缝防守。小了——” “小了它就追过来。”承志接上。 “对。它追过来的时候,你们三个边打边退,把它往分界线方向引。我在后面控节奏,不让它回头。” 承启憋了半天,蹦出三个字。 “行,干。” 承宁也跟着点头,不过他咽口水的动作出卖了他。 明月扫了世明一眼。 “你还是留在河沟这边。之前的任务不变——盯着红色区域的地面。” 世明攥着符纸的手还在抖,但脑袋点得飞快。 “走。” ... ... 四个人重新摸进密林。 这一回队形变了。承志走在最前面,明月在他右后方五丈远的位置,承启和承宁往左侧散开,各隔十丈,呈扇形。 碧纹寒玉蟾还在老位置趴着。 灰绿色的身体缩在石壁下方,两只鼓眼半睁半闭,脑袋依旧歪朝左边。 承志蹲在一块歪脖子老树根后面,把呼吸压到最低。 右手的袖口里,水光缓缓沿着手腕蔓延到指尖。 暗流就在脚下三十丈远的地底。 承志把水鞭的根部锚进暗流里,灵力消耗陡然降了两成。一条半透明的水线从指尖抽出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延伸过去。 二十丈。 十丈。 三丈。 水鞭的尖端在蟾蜍头顶一尺的位置悬住了。 承志屏住呼吸,心里默数了三下。 抽。 水鞭尖端蜻蜓点水一般掠过蟾蜍的右眼皮——力道不大,像被人弹了一下眼皮。 蟾蜍的身体猛地一僵。 两只鼓眼刷地睁开,金黄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了一瞬。 那层薄膜剧烈颤动,连带着整张扁平的脑袋都在抖。 没发作。 它在找打它的东西。 碧纹寒玉蟾的鼓眼左右转了一圈,竖瞳收缩,灵识朝四面八方铺开。 承志的匿息符还贴在身上,灵气波动被压得死死的。水鞭早就收回来了,连一丝残余的水汽都没留。 蟾蜍找了半天没找着,重新把脑袋搁回前肢上,但身体没松——四条短腿撑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进入戒备了。 二十丈外,明月无声地抬起左手,食指朝前点了一下。 再来一次。 承志深吸一口气,把水鞭从暗流里重新拉出来。 第二鞭比第一鞭更精准。 尖端从蟾蜍的左眼皮上拂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水膜,啪地糊在它的眼球上。 力道还是不大。 侮辱性极强。 蟾蜍炸了。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它扁平的嘴里挤出来,四条粗腿一蹬,整个磨盘大的身体弹起半丈高。 炼气巅峰的妖气轰然爆开! 阴寒的灵压从蟾蜍身上铺天盖地地碾过来,承志的匿息符瞬间被压碎。 它找到了。 两只金色竖瞳死死锁在承志藏身的树根后面。 蟾蜍的嘴张开了。 腮帮子急速膨胀,碧蓝色的纹路在皮面上疯狂亮起,一团乳白色的寒雾在它喉咙深处翻搅。 “散!” 明月的声音炸开。 承志往左一滚,寒雾从他头顶半尺的位置擦过去。身后的老树根被冻了个通透,树皮上结满手指粗的冰碴子,咔嚓一声裂成碎片。 明月的碎岚刃同时出手。 上百片细碎的风刃扇形展开,正面迎上寒雾。风刃切入雾层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冰晶被搅碎,雾气四散。 寒蟾的视野被打乱了两息。 够了。 承启从左翼冲出来,水缠刀卷着水鞭甩出一丈远,鞭尾抽在蟾蜍的右后腿上。 蟾蜍吃痛,身体往右偏了一下。 承宁跟着从右侧探出短矛,朝蟾蜍的腰腹捅了一记,矛尖在它的厚皮上滑了半寸,没破,但疼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蟾蜍嘶吼着转身。 三个人撒腿就跑。 方向——左! 分界线! 蟾蜍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四条粗腿在碎石地面上蹬得泥飞石溅,每一步都带着阴寒的灵压向前碾。 承启跑在最后面,水缠刀隔三秒甩一鞭,专门抽蟾蜍的眼睛周围。 不为了伤它。 为了让它疼,让它追。 明月在右侧控着节奏,每当蟾蜍有减速的趋势,就一记碎岚刃削过去,风刃擦着它的后背飞过,在皮面上留下一道道白印。 蟾蜍被三个方向轮番招呼,彻底红了眼。 五十丈。 二十丈。 分界线的位置到了。 脚下的地面肉眼可见地变了——右边还是阴凉潮湿的碎石,左边变成了干燥灼热的硬土,赤红色的草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蟾蜍猛地停住了。 四条腿在分界线前不到一丈的地方扎死,扁平的脑袋低下去,鼓眼盯着左侧的赤红地面。 它在犹豫。 腮帮子鼓着,朝红色区域发出威胁性的嘶吼——短促、急切,一声接一声。 但就是不踏过去。 承启站在十五丈开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明月的手势从斜后方打过来——再推一把。 承启咬了咬牙,水缠刀灌满灵力,鞭尾卷住脚边一块磨盘大的碎石。 手腕一翻,碎石脱离地面。 “——丑蛤蟆!” 碎石带着水刃划破空气,砸在蟾蜍的脊背正中央。 轰。 碧蓝色的蟾皮凹下去一大块,体液从裂口迸出来。蟾蜍发出一声惨叫,四条腿在地上打滑。 “你爹在这边呢!” 承启扯着嗓子吼完这句,转身就跑向左侧。 蟾蜍彻底失控了。 剧痛和暴怒烧穿了它残存的理智,磨盘大的身体高高弹起,一跃三丈—— 越过了那条线。 四只蹼掌重重拍在赤红色的土地上,震得碎土飞溅。 一息。 两息。 世明在河沟那边的符纸突然发烫。 第三息—— 整片赤红色的地面炸了开来。 热浪夹着泥土飞石冲天而起,一条水桶粗细、通体赤红、鳞片如火炭的巨型蚯蚓从地底拱出半截身子。 赤鳞血蚓。 第142章 渔翁得利 灼热的灵压铺天盖地地倾泻而出,比寒蟾的阴寒威压还要浓烈三分。 它一口咬上了蟾蜍的后腿。 蟾蜍惨叫。 寒雾从嘴里不要命地喷出来,劈头盖脸浇在血蚓的头部,赤红的鳞片被冻得发白。 血蚓吃痛松口,血雾从身上炸开,与寒雾对撞。 嘶嘶声响彻整片密林,碎石飞溅,地面龟裂。 五个人远远地蹲在河沟后面,承宁的脸白得像纸。承启的刀差点没握住。世明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 承志的手攥在袖子里,指节发紧。 寒雾和血气在分界线上空搅成一团,周围的温度忽冷忽热,连二十丈外的灌木叶子都开始卷曲脱落。 明月蹲在最前面,盯着战团里翻滚厮咬的两个庞然大物。 蟾蜍的后腿被咬出一个血洞,正拼命用寒雾冻住血蚓的上半身。血蚓半截身子钻回地底,又从另一个方向拱出来,朝蟾蜍的腹部撞过去。 两败俱伤的节奏。 明月忽然回过头,脸上突然冷静下来。 “碧髓参在右侧石壁下。地龙血在左侧地底。两只畜生全搅在中间了。” 她从符袋里抽出两张碎岚风刃符,塞进承启手里。 “机会来了。准备动手——承志跟我走右边,你们两个去左边。” 承启愣了半拍。 “左边?地龙血?” 明月已经从符袋里摸出两张碎岚风刃符塞进承宁手里,嘴里的话快得像在切菜。 “不是现在去。等它们打完。承志,承启,跟我先取碧髓参。承宁,你带着剩下两张风刃符,盯着那两只畜生。谁落了下风,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承宁攥着符纸,嘴唇抖了两下:“你刚才不是说不碰血蚓——” “现在,计划变了。” 明月的手指朝战团方向一指。 两只妖兽正在分界线上厮杀,翻搅得天昏地暗。寒雾和血气在空中搅成一团浑浊的旋涡,碎石裹着泥土四处飞溅。 蟾蜍的后腿已经被咬了一口,体液淌了一地。血蚓的头部鳞片被冻得发白,蠕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它们会越打越弱。”明月蹲在河沟边上,两只眼睛死死锁着战场,“血蚓钻地的时候有僵直,他肯定没到筑基期——你们注意看,它每次从地底拱出来,头部有大半息是抬不起来的。” 承启凑过去瞄了两眼。 果然。 血蚓拱出地面的瞬间,水桶粗的身子猛地弹起,但头部总是先往下坠半拍,像是钻地的惯性没卸干净。 “大半息。”承启嘬了下牙花。 “够了。”明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先取碧髓参。等两只畜生分出胜负,咱们再决定要不要动地龙血。” 她看了承志一眼。 “你的水雾隐,能遮几个人?” “三个。再多就撑不住。” “够了。你、我、承启,三个人进右侧石壁。承宁和世明留在这里。” 承宁张了张嘴。 明月摆手:“你的任务比进去还重。两只妖兽打架的动静你得盯死了。尤其是血蚓——它要是脱离战斗往右侧来,你立刻放传讯符。” 承宁咬了下腮帮子,点头。 世明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姑姑,我——” “继续缩着。” 世明又缩回去了。 ... ... 承志起了水雾隐。 薄薄的水汽从三人脚下蔓延开来,裹着他们的身形朝右侧密林摸过去。 两只妖兽的战场在分界线正中央,距离右侧石壁大概四十丈远。寒雾和血气交织的声响遮盖了脚步声——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三个人猫着腰,沿着阴凉潮湿的碎石地面快速推进。 十五丈。 碧髓参的草木腥甜味越来越浓。明月的鼻翼翕动了两下,脚步忽然停住。 石壁就在眼前。那道两人宽的裂缝里,水汽往外涌,苔藓绿得发黑。 缝隙深处,一丛半人高的药草扎根在碎石间,叶片泛着淡淡的碧光。根须像蛇一样盘在石缝里,末端扎进更深的岩层,隐约能看见细密的灵气丝线从根部往上攀。 活株。 承启差点叫出来,被明月一巴掌捂住了嘴。 “别出声。”明月蹲下去,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手指在碧髓参的主根和须根之间来回比划。 承志维持着水雾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启叔,蹲下来帮我扶住茎秆。往外掰一点点——对,就这么大的角度。别扯断须根。” 承启半跪在地上,按着碧髓参的茎秆,两只手稳得跟铁钳子似的。 明月的小刀贴上主根的侧面。 刀刃切入的瞬间,碧髓参的根部猛地一颤,一股阴润的灵气沿着刀身往明月的手臂上窜。 她手腕一抖,险些脱手。 “灵气反冲。”明月咬着牙,灵力灌进刀刃把那股反冲压下去,“别动,我慢慢切。” 刀刃一分一分地深入主根。 碧色的汁液从切口渗出来,滴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四十丈外,蟾蜍和血蚓的厮杀声忽然变了调。 一声尖锐的惨嘶。 承启猛地扭头—— 蟾蜍的一条后腿被血蚓的尾巴扫中了。 那条水桶粗的赤红尾巴像鞭子似的狠狠抽在蟾蜍的后腿关节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四十丈都能听见。 蟾蜍整个身体往右翻了半圈,三条腿撑在地上,断掉的后腿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体液喷溅了一地。 它疼疯了。 扁平的嘴巴张到最大,腮帮子膨胀到快要炸开,一团比之前浓烈十倍的乳白色寒雾从喉咙深处轰然喷出—— 本命寒毒。 这次不是普通的寒雾。 那团白雾喷出来的瞬间,四十多丈外的承启都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人在大夏天浇了一桶冰水。 血蚓正张着嘴准备补刀,一口血箭刚射到半路,寒毒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嘶—— 赤红色的鳞片上瞬间结了一层手指厚的冰霜。血蚓的上半身像被泥浆糊住了一样,蠕动的速度骤降,身体剧烈抽搐。 它暴怒了。 半身覆冰的血蚓疯狂扭动,地面被它搅得四分五裂。一道血箭喷出来,正中蟾蜍的腹部——烫穿了半寸厚的坚皮,血肉翻卷。 两只畜生全伤了。 第143章 回马枪 蟾蜍断了一条腿,腹部被血箭灼穿,只能靠三条腿勉强支撑。 血蚓半边身子冻住了,鳞片碎裂,行动迟缓如泥牛。 承启回头看明月。 明月的刀正好切完最后一点。 一截手臂粗细的碧髓参主根脱离母株,被她一把攥在手里,塞进早就准备好的油布袋。 须根还留在石缝里,断口处渗着碧色汁液,细密的灵气丝线依旧连接着地脉。 母株保住了。 “走。”明月把油布袋揣进怀里,回头朝战场方向看了一眼。 两只妖兽还在厮打,但动作已经慢了一大截。蟾蜍的寒雾越喷越稀,血蚓钻地的速度也降到了正常的一半不到。 明月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回头看承启。 承启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 “明月姑姑。”承志的声音从水雾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它们快打完了。” 明月攥着怀里的油布袋,指甲掐进了掌心。 碧髓参已经到手了。现在跑,十拿九稳。 但地龙血还在左侧地底下。 她扭头看了战场最后一眼。 血蚓的上半身冰霜已经开裂了缝,但蠕动速度还没恢复。寒蟾趴在地上喘粗气,三条腿都在打颤,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淌体液。 “就是现在!” 明月右手从袖口抽出四张碎岚风刃符,灵力灌入,一把朝天扬出—— 四道灵光炸开。 数十道碎岚风刃呈扇形齐射,精准切向血蚓被寒毒冰冻的上半身! 风刃切入冻裂的鳞片,像刀劈朽木。 碎冰夹着血肉迸飞。 血蚓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吼,半截身子剧烈翻滚。 “承启!缠住尾巴!” 承启早就等着这声了。 水缠刀脱鞘,灵力水凝成的鞭身卷出一丈远,死死缠住血蚓还能动弹的尾部。 刀鞭绷紧的瞬间,承启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深槽——这畜生力气大得吓人。 “承宁!” 承宁从河沟那边冲过来,短矛灌满灵力,瞄准血蚓颈部下方三寸的位置——七寸! 矛尖扎进碎裂的鳞片缝隙,没入两寸。 血蚓疯了似的翻搅,矛杆被扭得咯吱作响。承宁死死攥着不撒手,两条胳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 同一时间,承志的水鞭从暗流中拉出来,锚定在溪石上,一鞭子甩向重伤的寒蟾。 蟾蜍正想往石缝里缩——水鞭抽在它的右前腿上,抽得它又滑了回来。 寒蟾的两只鼓眼瞪圆了,嘴张开想喷雾,但腮帮子鼓了半天只挤出一团薄薄的水汽。 本命寒毒已经耗光了。 明月看准时机,碎岚刃正面压上去。 上百片细碎风刃从指尖射出,扇形覆盖,把蟾蜍的头部和前肢削得皮开肉绽。 蟾蜍惨嘶着往后退,三条腿在碎石上弹了两下,身体一歪,厚重的脑袋砸在地面上,四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蟾蜍死了!”承志喊了一声。 左边的血蚓还在挣扎。 但它的上半身已经被风刃和寒毒折腾得面目全非,鳞片碎了大半,赤红色的体液从十几道伤口往外涌。承启的水缠刀缠着它的尾巴,承宁的短矛卡在七寸的位置。 明月最后的碎岚刃兜头盖下。 血蚓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水桶粗的身躯重重拍在地上,溅起一片碎土。 尾巴抽了两下,停了。 河沟那边,世明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两只庞然大物一前一后倒在地上,腿软得差点从沟沿上滑下去。 承启松开水缠刀,刀鞭啪地弹回来,他弯着腰喘了十几口粗气,直起身来龇牙一笑。 “妈的——终于成了!” 承宁从血蚓的尸体上拔出短矛,矛尖上挂着一块碎鳞片,手腕还在发抖,嘴里泄出一声长长的呼气。 承志收了水鞭,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石壁上,双腿打颤。 明月擦了把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蟾蜍的还是血蚓的——环视了一圈。 五个人,全在。 “碧髓参到手了。”她拍了拍怀里的油布袋,又指了指血蚓尸体下方的赤红土层,“地龙血就在底下,挖出来带——” “姑姑小心!” 世明的尖叫从河沟方向炸开来。 明月本能地往后一仰。 承启没那么快。 他刚直起身准备往血蚓尸体那边走,余光里捕到一道赤红色的影子。 血蚓的尾巴——那条他刚刚还缠过的尾巴——突然毫无征兆地横扫而出。 快得没有声音。 直奔承启胸口。 承启连刀都没来得及举。 那条尾巴扫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还保持着直腰的姿势,刀鞘刚碰到手掌。 轰—— 赤红色的尾巴正中胸口。 承启的胸骨塌下去一大片,整个人离地飞出四丈远,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弹了一下,栽进碎石堆里。 嘴里喷出来的血不是一口,是连着好几口。 “承启!” 明月紧张的大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没来得及冲过去。 血蚓的尾巴抽飞承启之后,余势不减,带着破风声朝后方横扫过去。 承志就站在那个方向。 水桶粗的赤红尾巴贴着地面碾过来,碎石被卷得漫天飞溅。承志的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血蚓的尾巴袭来,手指攥着水鞭,动不了。 “承志——闪开——” 一个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承宁。 他扔掉短矛,双臂箍住承志的腰,整个人拧着劲往旁边扑。两个人摔在地上翻了一圈,承宁把承志死死压在身下。 尾巴擦着承宁的后背扫过去。 承宁的护体灵光亮了一瞬,碎了。 一道从左肩到腰眼的血痕炸开,深可见骨,撕裂的皮肉还带着烧焦的味道。 承宁闷哼一声,手臂发软,整个人趴在承志身上,血从后背涌出来,浇了承志一脸。 “承宁哥——” 承志的声音劈了。 血蚓的尾巴扫完这一记,重重拍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碎土。 临死反扑,最后一击。 明月的脑子嗡了一瞬,随即马上反应过来。 心念一动。 碎岚刃。 最后的底牌。 近百片微型风刃从指尖射出,不是扇形覆盖,是全部聚在一起,拧成一道密集的锋线,直劈血蚓的头颅。 噗嗤嗤嗤嗤—— 赤红色的头颅像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切过,鳞片、血肉、碎骨,在风刃的绞杀下四散迸飞。 切了个粉碎。 血蚓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这次是真的死透了。 第144章 生死一瞬 明月没管它。 她踩着碎石冲到承启跟前,一把翻过来—— 承启的胸口已经没了形状。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胸甲上的皮子被砸得稀烂,血肉模糊成一片。人昏死过去了,嘴角挂着血沫子,气息弱得像风里的烛头。 “承启!” 明月拍了他两巴掌,没反应。 手指探上去,灵力往他经脉里送了一丝——还有脉。心脉没断,肺腑没碎,但胸骨全塌了,再不处理就是内出血而死。 她咬着牙从腰间摸出药瓶,倒了半瓶金疮药糊在他胸口上,又掰开嘴灌了一颗疗伤丹。 做完这些,她才回头看承宁。 承志正把承宁从自己身上翻下来,两只手全是红的,抖得按不住伤口。 “明月姑姑——承宁哥的背——” 明月跑过去,低头一看。 整条脊背被尾巴扫出一道半尺宽的血槽,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涌,那手根本堵不住。 承宁趴在地上,牙齿咬着碎石,一声没吭。 他还醒着。 “别动。” 明月把剩下的半瓶金疮药全倒在他后背上,药粉和血混在一起,滋滋冒着白沫。承宁的身体绷成一块铁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好几下,还是没叫出声。 又灌了一颗疗伤丹。 药力下去,出血总算慢了些。 明月直起腰,手上全是血,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四下里安静得吓人。 两只妖兽的尸体躺在碎石地上,寒雾和血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又腥又冷又烫。 世明从河沟那边爬过来的时候,腿软得走不成直线。 他看见承启躺在碎石堆里不省人事,又看见承宁趴在地上后背全是血,嘴唇白得没一点颜色。 “姑、姑姑……” “别慌。” 明月的声音发紧,但没乱。 “都还活着。” 世明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明月没工夫管他,转头扫了一圈战场。 寒蟾的尸体趴在右侧,脑袋碎了半边。血蚓的尸体横在左侧偏中间的位置,头颅已经被碎岚刃绞成了渣。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承志。” 承志蹲在承宁身边,手还按着伤口旁边。 “姑姑。” “打扫战场。快。” 明月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血腥味散开了,附近的妖兽很快会过来。咱们最多还有一炷香。” 承志咬了下嘴唇,把手从承宁背上收回来。 “姑姑我们怎么打扫?” 明月走到血蚓尸体旁边,蹲下去,手按在它腹部偏上的位置摸了摸。 她的手指在赤红色的鳞片碎渣里摁了几下,忽然停住。 “果然有东西。” 她拿起旁边承宁扔掉的短矛,矛尖插进血蚓腹部的裂口,往下一豁。 赤红色的体液哗啦淌了一地。 腹腔深处,一颗拳头大小的东西嵌在血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血蚓丹。 明月伸手进去,把那颗丹摸了出来。 入手滚烫,掌心被灼得发红。圆溜溜的一颗,颜色比外面的鳞片还深,暗红透着一股血气,灵力波动厚实得有些发沉。 “这畜生快凝丹了。” 赤鳞血蚓的妖丹,跟千年地龙血搭配,药性同源,炼筑基丹的效果能翻倍。 这东西,比碧髓参值钱十倍不止。 她把妖丹塞进怀里,又朝承志招手。 “过来。在它底下往下挖,三尺左右。” 承志没问为什么,蹲到血蚓尸体旁边,灵力灌进指尖凝出水刃,朝赤红色的土层里挖下去。 一尺。 两尺。 两尺半的时候,水刃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承志小心地把周围的泥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灵气从底下冲上来,熏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一块人头大小的赤红色晶石,裹在一层粘稠的暗红色血液里,沉甸甸地嵌在泥土深处。 千年地龙血。 “用布包住,别直接碰。” 明月扔了一块油布过来。 承志两手裹着油布,把那块晶石从坑里捧出来,沉得胳膊直打颤。 “世明,过来帮忙。” 世明跑过来,两个人合力把晶石塞进油布袋里,扎紧了口。 明月回头看了一眼寒蟾。 没妖丹。 不是所有妖兽都能凝丹,寒蟾虽然修为高,但还差一截。 “蟾蜍不管了。” 明月拎起油布袋掂了掂分量,揣进背囊里,转身走到承启跟前。 承启还是昏着。药力勉强止住了内出血,但胸口的伤太重,呼吸声又浅又碎。 “承志,把承宁背起来。” “姑姑,承启叔——” “我来。” 明月弯下腰,把承启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灵力撑着腰腿,硬生生把一百六十多斤的男人架了起来。 承启的头耷拉在她肩膀旁边,血从嘴角往下滴。 承志蹲下去,让承宁趴在他背上,承宁在背上哼了一声,牙齿快咬碎了。 “世明,前面带路。” 世明抹了把脸上的泪,抓起背囊往前跑。 “往河沟那边走,原路返回。” 五个人来,五个人走。 两个被抬着。 “快走。天亮之前必须出乱石沟。” 世明在前面飞奔着,手里攥着匿息符,脚步又碎又快。 承志背着承宁跟在后面,承宁的血从他的脊背一路滴到脚后跟。 明月走在最后,架着承启,拐杖一样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翻过干河沟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密林方向。 两只妖兽的尸体还躺在那边,血腥味已经飘出很远了。 赢了。 碧髓参、千年地龙血、血蚓妖丹,全拿到了。 但这个代价—— 明月攥了攥承启搭在她肩上的胳膊,没往下想了。 “走。” 五个人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远离密林。 世明在前面跑着,忽然停住了脚。 “世明?” “姑姑。” 世明的声音在抖,跟他这个人一样,瘦小,但此刻抖得厉害。 他慢慢抬手,指向密林深处偏右的位置。 “你看……那里。” 第145章 少年泪英雄血 明月循着世明的手指方向转头—— 密林深处偏右的位置,两点幽绿色的光在灌木丛里一闪。 明月的手指下意识扣在了袖口。 碎岚刃蓄势待发。 那两点绿光往前挪了半步,灌木丛的枝叶被拨开,露出一只灰毛长嘴的尖耳兽。 体型跟半大的狗差不多,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鼻头朝着血蚓尸体的方向拼命抽动。 炼气三层。 被血腥味引来的低阶杂食兽。 明月松了口气,右手一抖,三枚细碎风刃无声射出,擦着那畜生的耳朵飞过去,削断了它头顶两根杂毛。 尖耳兽吱地惨叫一声,掉头钻进灌木丛,眨眼没了影。 “走!别看了!” 明月架着承启的胳膊,脚步加快。 世明抹了把脸,回头再不敢看,死命往前跑。承志背上的承宁闷哼了一声,血还在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碎石路上。 承志的两条腿灌了铅似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一步都没慢。 出了乱石沟。 翻过干河沟。 天边泛了一层鱼肚白的时候,五个人总算离开了那片密林的范围。 明月把承启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手指探了探他心脉。 脉还在跳,但弱得厉害。 她又检查了承宁的背伤——金疮药糊住了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那道从左肩划到腰眼的血槽太深,承宁的脸白得没了人色。 “姑姑,怎么办?”承志的声音哑了。 “赶路。” 明月从药瓶里又倒出两颗疗伤丹,一颗塞进承启嘴里,一颗递给承宁。 承宁趴着接了,嚼都没嚼,干咽下去,额头上的汗把地面洇出一小块深色。 “歇一刻钟,灌口水,继续走。” 没人废话。 世明去旁边找了条细流,把水囊灌满,先喂了承启两口。承启的嘴唇动了动,水从嘴角淌出来大半,但喉头还是咽了一下。 活着。 一刻钟后,明月架起承启,承志背上承宁,世明扛着背囊在前面带路。 五人来,五人走。 ... ... 回程的路走了五天。 头两天最难熬。 承启一直昏着,呼吸声碎得像撕纸。明月每隔两个时辰就停下来,往他经脉里渡一丝灵力,勉强维持着肺腑不至于衰竭。 承宁倒是醒着,但他不吭声。承志背着他翻山越岭,每一步都扯得他后背的伤口发疼,他硬是一声没叫过。 只有嘴唇越咬越破,血跟唾沫混在一起往下滴。 第三天,承启醒了一回。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明月的脸贴在自己旁边,嘴里挤出两个字—— “……跑了?” “跑了。东西拿到了。” 承启的嘴角扯了一下,又昏过去了。 明月的手搭在他腕上,那点子脉搏虽然弱,但终归比前两天稳了些。 第四天夜里下了一场急雨,五个人缩在一个凸岩下面躲了两个时辰。承志的灵力消耗太大,水雾隐早就撤了,浑身湿透了坐在那儿,牙齿打架,但眼睛始终盯着承宁的后背。 世明缩在角落里,啃着最后一块硬面饼。 嚼了两口,忽然没声了。 明月扭头一看——那孩子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面饼搁在膝盖上没再动。 她没吭声。 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见了那么多血。 哭就哭吧。 第五天傍晚,天将黑的时候,远处的山脊线上露出一截熟悉的哨楼轮廓。 世明最先看见,扯着哑了的嗓子喊了一句—— “到了!” 承志的膝盖弯了两下,差点跪在地上。他咬牙撑住了,把背上的承宁往上颠了一颠。 “承宁哥,我们到家了。” 承宁趴在他后背上,眼皮抬了一下,嗯了一声。 ... ... 山口哨楼上,值夜的承进正靠在垛口打盹。 他迷糊中听见碎石路上有脚步声拖过来,猛地睁眼,往下一探—— 五个人。两个被架着。血迹从山路上一直拖到哨楼底下。 承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跳下哨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根本顾不上。 “明月姐!承启!——” “别嚷!”明月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到最低,“叫明慧来,带药箱。别惊动别人。” 承进愣了一拍,点头转身就跑。 两炷香后,祠堂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明慧端着药箱冲进来的时候,承启已经被放在一块门板上。胸口的血痂干了又裂了两层,呼吸声跟拉破风箱似的。 承宁趴在供桌旁边的长凳上,后背的绷带全泡透了。 明慧蹲下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 “肋骨断五根以上,肺腑淤血。”她摸着承启的胸口,手指一寸一寸地探,“没穿透心脉,命保住了。但再迟两天——” 后半句她没说。 转头看承宁:“后背伤口太深,筋膜有撕裂。得缝。” “缝。”承宁趴在那儿,声闷闷的,“别给我上麻药,浪费。” 明慧瞟了他一眼,没理他这话,从药箱里翻出一瓶止痛散倒了小半碗。 承宁张嘴接了,一口闷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 ... 祠堂外面的院子里,顾青山拄着拐杖等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没进去。 不是不想,是进去也帮不上忙,还碍事。 从哨楼上看见他们回来的那一刻,他攥拐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掌心里全是汗。 五个人。 全回来了。 活着。 素衣从厨房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到他手边。 “喝口汤。” “不急。” 素衣没走,就站在他旁边。 祠堂里传出承宁闷哼了一声——大概是明慧下针了。 顾青山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祠堂门开了一条缝,明月从里面闪出来。 她的袖子上还沾着血,脸上的表情疲惫透了,但眼睛是亮的。 “叔。”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 “人呢?” “承启醒了一回,又睡过去了。明慧说肺腑没穿透,养个两三个月能下地。承宁的背伤缝了二十七针,筋膜有裂口,得半年以上。” 顾青山听完,沉默了好几息。 “东西呢?” 明月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油布袋,递过来。 (晚上还两章) 第146章 欺人太甚 顾青山接过去,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一截硬邦邦的东西,手臂粗细。 碧髓参主根。 明月又从背囊里拽出另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搁在地上,布口一松,里面露出一团裹着暗红血液的赤色晶石。 千年地龙血。 顾青山弯腰看了两秒,手指碰到油布上渗出的灼热灵气,缩了一下。 然后他又伸手进去,从最底下摸出一颗拳头大的暗红圆珠。 妖丹。 “血蚓丹。”明月在旁边补了一句,“快凝成了。药性跟地龙血同源,炼筑基丹的时候添进去,效果能翻一倍。” 顾青山把妖丹放回去,手指在油布袋上停了一会儿。 “好。” 就一个字。 他把两个包袱重新裹好,塞进袖子底下抱着。 “今晚先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谁都不说。” 明月点头。 顾青山往祠堂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明月。” “嗯。” “辛苦了。”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发紧,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 ... 当夜子时后,顾青山把素衣留在祠堂照看伤员,自己在院子里叫来了两个人。 承进。承山。 加上明月。 几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月亮被云遮着,四下里黑透了。 顾青山把碧髓参、千年地龙血和血蚓妖丹逐一拿出来,搁在石桌上。 承山第一个伸手去摸那块赤色晶石,指头碰上去弹了一下——烫。 “这是……” “筑基丹的主药。”顾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味主药,现在手里有两味了。” 承进蹲下去,凑近碧髓参的切口闻了闻,抬头看明月。 “活的?” “活的。我切的主根,没毁。” “那以后还能再长?”青崖的手指搓了两下。 “灵脉养得好,三五年能恢复。” 承山在旁边听得两眼发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冒出一句:“叔,这些东西值多少?” “你别管值多少。”顾青山把东西收回油布袋里,“今天在场的。出了这个圈子,谁多说一个字。” 承山把脖子缩了缩。 承进搓着手,两眼发亮又不敢多看。 “今晚就种下去。” 顾青山把油布袋递给明月,“灵脉裂缝最深处,你之前做的二阶遮气敛息阵带了没有?” “带了。”明月从符袋里抽出四张叠好的符纸,“四角各一张,足够遮住方圆两丈内的灵气波动。” “承进跟我们一起进洞,你在外面守着。”顾青山看了承山一眼 顾青山带着明月和承进,拄着拐杖往灵脉裂缝的方向走。 洞口的夜风灌进来,阴凉潮湿,灵气的浓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倍。 三个人沿着窄道往里摸了一炷香,来到裂缝最深处。 顾青山举了个火折子照了照——岩壁上的灵石碎屑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地脉的灵气从石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就这儿。” 明月蹲下去,先在四角各贴了一张遮气符。四张符纸灵光微闪,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方圆两丈内的灵气波动压了下去。 然后她从油布袋里取出碧髓参的主根,小心地插进最深处的石缝里。 根须碰到地脉灵气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那截碧色的根茎慢慢往石缝深处扎进去,须根像活了似的,一条一条展开,往四面八方的岩层里钻。 碧光从根须间透出来,在暗处亮了两息,又暗下去。 扎住了。 明月长吁了口气,把千年地龙血的晶石从另一个油布袋里捧出来,贴着碧髓参的根部放进岩层里。 晶石表面那层暗红色的血液渗入泥土的瞬间,一股灼热的灵气猛地冲上来。 承进离得最近,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掌被烫得通红。 “没事。”明月拿了块碎布垫着,把晶石往石缝里推了推,“地龙血入土才会释放药性,跟碧髓参一寒一热互相牵制,反而稳得住。” 顾青山蹲在旁边,手指拄着拐杖,盯着那截碧色的根须在灵气里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他没说话。 看了很久。 承进在旁边站着,忍不住小声冒了一句:“叔,这……真能炼出筑基丹?” “还差一味赤阳灵芝。”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下,“但最难的两样,到手了。” 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顾青山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遮气阵把灵光掩得死死的,从外面看,那道石缝跟旁边的普通裂口没任何区别。 好。 三个人出了洞口。夜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人一激灵。 “承进,明天起你亲自盯着洞口。每天查一次遮气阵有没有松动,碧髓参有没有异常。除了你和明月,谁也不许进裂缝深处。” “明白。” 明月在旁边揉了揉手腕,灵力损耗太大,胳膊都有些发软。 顾青山转头看她:“你也去歇着。亏空别硬撑,慢慢养。”“我没事。” “去歇着。” 明月没再犟。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叔,筑基丹三味主药,还差赤阳灵芝。七十块灵石。族库够吗?” “够。”顾青山拄着拐杖,慢慢往祠堂方向走, 明月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拐杖点在碎石路上,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往常慢了些。 她抿了抿嘴,没再开口,转身回了自己屋。 ... ... 第二天天没亮,承山就被人拍醒了。 他爬起来揉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凡人族亲。 “山哥,赵家来人了!在山口!” 承山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利索,趿拉着跑到祠堂门口。 顾青山已经坐在里面了,拐杖横在膝盖上。 “叔,赵家——” “我知道了。”顾青山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来了几个?” “两个人,骑着驴,一个管事模样的,一个护卫。” “指名要见我?” 承山咽了口口水,点头。 “说是要东边那块荒地的归属问题。” 顾青山的手指停在拐杖上,半晌没动。 祠堂深处,承启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叫承进到山口去接。”顾青山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告诉他——好好请进来,好茶伺候。” 承山愣住了:“叔,承启还躺着呢,这时候赵家——” “我说了。”顾青山拄着拐杖往门口走,拐杖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把承山噎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请进来。” 第147章 强者为尊 承进把人领进来的时候,顾青山已经换了件干净的外袍,坐在祠堂正中的椅子上。 拐杖横在膝盖上,手指搭着杖头,不紧不慢。 来的是赵德安,还有一个护卫。 赵德安进门先扫了一圈——祠堂里空荡荡的,供桌上的香灰没人收拾,角落里堆着几捆没来得及搬走的干草。 他的视线在承启平时坐的那张凳子上停了一瞬。凳子空着。 “顾族长,好久不见。” 赵德安拱了拱手,笑容挂在脸上,眼珠子却往祠堂深处瞟了两下。 “赵管事,请坐。”顾青山抬了抬手,“承进,上茶。” 承进端了两碗粗茶过来,搁在桌上,退到门边站着。 赵德安没急着喝茶,屁股刚沾凳子就开了口。 “族长,我家主上让我来传个话。” “赵前辈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赵德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来,“就是你们庄子西边那片荒地——” 顾青山的手指在拐杖上顿了一下。 “——我家主上的意思,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由我们赵家代为管理。种点东西,修个仓房,也算物尽其用。” 承进在门边攥紧了拳头。 顾青山没动。 “赵管事说的西边那片……”他慢慢开口,“是紧挨着北坡那五十亩的那块?” “对,就那块。”赵德安笑了笑,“反正你们也没人手种,空着长草怪可惜的。” 顾青山沉默了几息。 那片荒地虽然没开垦,但位置卡在庄园西侧,跟之前被占的北坡连成一片。赵家要是在那儿修了仓房,等于把顾家的西北两面全堵死了。 “赵管事,那块地虽然荒着,但地契——” “族长。”赵德安打断他,语气还是笑呵呵的,但眼睛不笑了,“我家主上说了,这事不是商量。是通知。” 祠堂里安静了两息。 承进的呼吸粗了一截,脚往前迈了半步。 顾青山抬手,朝他摆了一下。 承进停住了。 “赵管事。”顾青山的声音很平,“那块地,我们确实没人手种。赵前辈要用,我没意见。” 赵德安的笑容又挂回来了。 “但有一样。”顾青山竖起一根手指,“地契还在我手里。赵前辈用归用,名义上还是顾家的地。这个规矩,得留着。” 赵德安歪了歪头,想了想。 “行。名义上是你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不过族长,我家主上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顾家这几年日子不好过,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赵家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顾青山耳朵里却沉得很。 缺什么?缺的是你们别来。 但他没说出口。 “替我谢过赵前辈。” 赵德安点了点头,带着护卫出了祠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承启呢?怎么没见着他?” “出门办事去了。”顾青山的语气没变。 “哦。”赵德安笑了笑,“那回来替我问个好。” 脚步声远了。 承进从门边冲过来,脸涨得通红。 “叔!他们——” “闭嘴。”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赵德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承进憋得浑身发抖。 “叔,西边那块地要是让他们修了仓房,以后他们的人就常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承进。”顾青山回过头,“承启躺在里面,承宁的背还没长好。你告诉我,现在跟他们翻脸,谁去打?” 承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青山拄着拐杖往里走,经过供桌的时候停了一步。 “去把明月叫来。今晚,祠堂议事。” ... ... 当晚,祠堂的门从里面闩死了。 在场的只有五个人。顾青山、明月、承进、承山,还有趴在长凳上养伤的承宁。 承启本来也要来,被明慧按在床上没让动。 “西边那块荒地,赵家要了。”顾青山开门见山。 承宁趴在凳子上,闷声骂了句脏话。 承山的脸色发白。 明月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符纸,没吭声。 “从今天起,赵家在咱们西北两面都有了据点。”顾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们的人会常驻,会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承进攥着拳头:“叔,咱们就这么忍着?” “忍。” 这个字从顾青山嘴里吐出来,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承宁在凳子上动了一下,扯得后背的伤口一疼,嘶了一声。 “叔公,忍到什么时候?” 顾青山没答这个问题。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着三行字。 碧髓参——到手。 千年地龙血——到手。 赤阳灵芝——七十块灵石。 “筑基丹三味主药,咱们手里有两味了。” 四个人的呼吸同时重了。 “还差最后一味。赤阳灵芝,市价七十块下品灵石。加上请丹师炼丹的费用,至少还需要三百块。” “五年。”顾青山竖起一只手掌,“从今天起,五年。对内,节衣缩食,灵石一块都不能浪费。对外——” 他看了明月一眼。 明月接上话:“继续示弱。让赵家觉得咱们已经被压趴下了,翻不了身。” “对。”顾青山把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小不忍则乱大谋。五年以后,等明月和承志筑基成功——赵家欠咱们的,一笔一笔算。” 承宁趴在凳子上,牙齿咬得咯吱响。 半晌,他闷声冒了一句:“五年。行。我等着。” 承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承山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两下:“叔,凡人那边……” “凡人那边你去安排。”顾青山看着他,“该省的省,该紧的紧。但有一条——不能饿着人。饿着人,心就散了。” “明白。”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边。 “今天说的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 五个人的影子在烛光里拉得老长。 门外,素衣的咳嗽声又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第148章 岁月无情 五年计划定下来的第二天,赵家的人就来了。 三个工匠,两个护卫,拉着一车木料石砖,在西边荒地上叮叮当当干了起来。 顾家的人远远看着,谁也没过去。 承启在屋里听见动静,挣扎着要起来,被明慧一巴掌拍回去。 “你胸骨还没长好,动什么动?” “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看了你能把他们赶走?躺着!” 承启被按在床上,气得直翻白眼。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赵家的仓房修了半个月就立起来了。青砖灰瓦,比顾家的祠堂还气派。 每隔三五天,就有赵家的人从灵川县方向过来,往仓房里搬东西。有时候是药材,有时候是工具,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顾家的人当看不见。 承进每天在哨楼上盯着,把赵家人的进出时间、人数、搬运物资的种类,全记在一本小册子上。 顾青山没让他停。 “记着。以后用得上。” ... ... 第一年过得最难。 脉税七十块灵石照交不误,族里的开支压缩到了极限。修士的灵石份额砍了三成,凡人的布匹口粮也缩减了两成。 承山把账本翻来覆去算了十几遍,每一笔都抠到了骨头里。 明月在郡城的符斋接了更多的活,每个月往回送十五到二十块灵石。 承启伤好以后,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子重新跑商路。灰桥集、三河口、东柳镇,一趟不落。 但他的修为停了。 胸骨虽然长好了,经脉里却留下了暗伤。灵力运转到胸口的时候总会滞涩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怎么也冲不开。 承启没跟任何人提。 ... ... 第二年春天,承进在灵脉裂缝旁闭关七天,突破到了炼气六层。 消息传开的时候,族里难得热闹了一回。 顾青山在祠堂门口坐着,听见院子里的欢呼声,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六层了。好。” 承进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气神比之前足了不少。 “叔,我——” “别废话。”顾青山摆手,“去吃饭。吃完继续盯洞口。” 承进咧了咧嘴,跑了。 ... ... 同年秋天,承柏和世明在郡城给明月帮忙,先后突破到炼气四层和三层。 两个年轻人的进步不算快,但胜在稳当。尤其是世明,自从乱石沟那趟回来以后,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修炼的时候再没有之前的毛躁劲儿。 ... ... 第三年。 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山里就飘了第一场雪。 铁柱是在一个清晨走的。 前一天晚上他还跟承进说,明天帮他把后院那堵歪墙补一补。第二天早上,承进去叫他吃饭,推开门,人已经凉了。 走得安静,脸上还带着笑。 顾青山赶到的时候,承进跪在床边,两只手攥着铁柱的手腕,一声不吭。 承山站在门口,眼眶红得厉害,嘴唇抖了半天,蹦出一句:“爹他……昨晚还说要补墙……” 顾青山站在门槛上,看着床上那张安详的脸。 铁柱。 从碧溪村一起走出来的。搬迁的时候,是他赶着头一辆驴车。到了清岩坳,是他带着人修房子、砌院墙、搭哨楼。 六十七岁。凡人的寿数,到头了。 顾青山撑着拐杖走到床边,伸手把铁柱的眼皮合上。 “走得不苦。” 承进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 ... 铁柱下葬那天,全族四百三十多口人站在坟前。 没人哭出声。 顾青山亲手把第一锹土撒下去,拐杖插在泥地里,弯腰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两下。 他直起身,看了看旁边的青崖。 青崖站在人群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道。他盯着铁柱的坟头,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顾青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崖回过头,干瘪的嘴角扯了一下。 “青山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快了。” “别胡说。” 青崖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 ... 二十三天后。 青崖在灵田边上倒下的。 他在查看冬麦的长势,蹲下去摸了摸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倒在田埂上。 等人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手里还攥着一把泥土。 ... ... 顾青山第二次扶棺。 这一回,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铁柱的坟在左边,青崖的坟在右边。两座新坟并排立着,坟头的土还是湿的。 身后站着承进、承山、明月、承启……还有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 当年从碧溪村出来的那批人,已经走了大半了。 顾青山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他没哭。 但回到祠堂以后,他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素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截干枯的草茎——那是青崖当年从碧溪村带出来的第一把土样里夹着的。 “老头子……” “没事。”顾青山把草茎收进袖子里,撑着拐杖站起来,“今天承志要冲关,我得去看着。” ... ... 承志的突破,是在那年腊月。 他在灵脉裂缝最深处闭关了九天。 第九天夜里,一股浑厚的灵气波动从洞口涌出来,把守在外面的承进震得退了两步。 炼气八层。 承志从洞里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顾青山拄着拐杖等在洞口。 承志看见他,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快走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爷爷。八层了。” 顾青山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但承志看见他攥拐杖的手松了。 第149章 凡人寿数,修士之殇 消息传开以后,族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承启跑商路回来,听说承志破了八层,在院子里拍着大腿乐了半天。 “好小子!八层!比你启叔当年快多了!” 承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当年要是少惹事,也不至于拖到五十多岁才七层。”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 “信。你打不过我。” 承启噎住了。 承宁的背伤养了大半年才好利索,但修为没落下,还是炼气五层。承启虽然七层,但经脉暗伤在那儿摆着,真动起手来还真不好说。 两个人互相瞪了两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走各的。 ... ... 那年除夕,顾青山破例让承山从库里支了五坛酒出来。 全族围在院子里吃了顿年夜饭。 承志被灌了三碗,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被明诚拎着后领子拖回屋里。 顾青山坐在祠堂门口,手里端着半碗酒,没喝。 素衣从厨房忙完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承志八层了。” “嗯。” “再有两年……” “嗯。” 素衣没再往下说。她伸手把顾青山手里的酒碗接过去,自己抿了一小口。 “冷了,进去吧。” “你先进去。我再坐会儿。” 素衣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咳了一声。 顾青山扭头看她。 “没事,呛着了。”素衣摆了摆手,裹紧了袄子往屋里走。 顾青山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拐杖上停了一会儿。 ... ... 第四年。秋。 承山拿着账本来找顾青山,脸上难得带着点喜色。 “叔,算上这个月明月姐寄回来的,族库一共攒了四百一十三块了。” 顾青山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顾青山把账本合上,递回去。 承山接过账本,搓了搓手:“叔,真的快了啊。” “是啊,快了。” 承山乐颠颠地跑了。 顾青山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快熬到头了。 ... ... 那天下午,顾青山在祠堂里翻看承志的修炼札记。 札记写得工整,每一次运功的感悟都记录在案。八层中期,稳步推进,没有冒进的迹象。 顾青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合上册子—— 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慧的声音从门外炸开来。 “爹!快来啊!娘她——” 顾青山的手一僵。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册子从膝盖上滑落在地。 推开门的时候,明慧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手帕上,一片刺目的鲜红。 “娘在溪边洗衣裳,突然咳了好大一口血——” 顾青山的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一把抓住明慧的胳膊。 “人呢?” “承山背回来了,还在屋里躺着——” 顾青山松开她,拐杖点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每一步都比平时快。 每一步都比平时重。 顾青山推开后院的门,一步跨进去。 床上,素衣侧躺着,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干净的血痕。明慧进来蹲在床边,手指搭在母亲腕上,另一只手翻着药箱。 承山背着人进来的,衣裳前襟被血蹭红了一片,站在角落里搓着手,不敢出声。 “怎么样?” 明慧没抬头。她的手指从素衣的腕脉上移开,又探到颈侧,按了好一会儿。 顾青山把拐杖往床沿上一靠,弯腰坐到床边。素衣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浅,呼吸声几乎听不见。 “爹。” 明慧站起来,把他往门外拉了两步。 “说。” “娘的身子……”明慧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病。” 顾青山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油尽灯枯。”明慧低着头,避开他的眼睛,“娘操劳了一辈子,忧思太重,又没有灵根养护根本,脏腑气血早就空了。今天这口血……是身体撑不住了。” 顾青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能治吗?” 明慧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爹,凡人的寿数……” “我问你能不能治。” 明慧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治不了。” 三个字砸在地上,比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叶的声音还轻。 顾青山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留下一道白印。 “多久?” “养得好,两三个月。养不好……” 后面的话她没说。 顾青山转身回了屋。 他弯腰,把被子往素衣胸口拉了拉,掖了掖边角。手指碰到素衣的手——凉的。 他握住了。 “承山,去把明诚叫来。” 身后传来承山的脚步声,跑出去了。 顾青山坐在床边,握着素衣的手,一动不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素衣是黄昏时候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窗外暗下来的天色,然后是坐在床边的顾青山。 “老头子?” 声音哑得厉害。 顾青山把水碗端过来,喂了她两口。 “你怎么坐这儿了?族里的事……” “交代下去了。” 素衣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我吓着你了?” “没有。” “骗人。”素衣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手心里全是汗。” 顾青山没吭声。 明诚在外面站了半天,不敢进来。明安也赶过来了,抱着药罐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素衣歪头看了他们一眼。 “都进来。站门口做什么?” 明诚走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在床边蹲下,嘴唇抖了两下。 “娘——” “嚎什么?我还没死呢。” 明诚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素衣拍了拍他脑袋,力气轻得跟风吹似的。 “明慧跟你爹说什么了?” 没人答话。 素衣自己笑了一声。 “行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 … 那天晚上,顾青山把族务全丢给了承进和承山。 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床边。 素衣半靠着枕头,精神好了些,拉着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头子,你还记得刚到清岩坳那年吗?” “记得。” “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我愣是把一家老小的口粮从灵川县背回来。” “嗯。” “后来承启那小子在灵植园打碎花盆,你把自己的工钱全赔进去大半。回来一句没吭,我当时气得差点拿笤帚抽你。” 顾青山的手紧了紧。 “最后还不是没抽。” “你脸皮太厚了,抽了也白抽。” 素衣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弯弯的。 “老头子。” “嗯?” 第150章 至暗时刻 “我不后悔。” 顾青山没说话。 “从碧溪村跟你走到这,看着孩子们能修仙,看着顾家有今天的样子。”素衣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我这辈子,值了。” 顾青山的喉咙堵住了。 “只是可惜……”素衣的声音轻下来,“我没有灵根,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她吃力地抬起手,碰了碰顾青山鬓角的白发。手指抖得厉害,勉强触到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你得自己……好好的……” 手掌垂下来。 顾青山一把接住。 “素衣?” 但是,没有回应。 “素衣!” 胸口的起伏停了。 顾青山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掉,从微凉到冰冷。 他弯下腰,把脸埋在素衣的掌心里。 肩膀开始抖。 先是无声的,浑身都在打颤。然后是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最后—— 哭声猛地响起来。 不是压着嗓子的啜泣,是嚎啕。六十九岁的老人,撑了大半辈子的脊梁骨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门外的明诚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全是水。明安靠着门框滑下去,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明慧抱着药箱坐在台阶上,嘴里咬着一截袖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院子里,赶来的承志站在槐树底下,脚步钉死了。 他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哭声。 从来没听过的。 爷爷哭了。 承志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扎进掌心。他转过身,面朝着院墙,额头抵在冷硬的砖面上。 没人看见他咬紧了牙关。 … … 三天后,素衣下葬。 全族四百三十多口人站在坡下。没人哭出声——这些天哭够了。 顾青山亲手把最后一锹土盖上去。 拐杖插在泥地里,他直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差点没站稳。承进从旁边伸手扶了一把,被他甩开了。 “都回去吧。” 人群散了。 顾青山没走。 他在坟前坐了下来。拐杖横在膝盖上,手搭着杖头,看着新堆的黄土。 从下午坐到天黑。 从天黑坐到天亮。 承进在山坡下面守了一夜,没上去。 第二天早上,顾青山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他拄着拐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山下走。 经过承进身边的时候,承进张了张嘴。 “叔——” “去把承山叫来。”顾青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对账。” 承进的话堵在嗓子眼,点了点头,跑了。 ... ... 那年冬天,清岩坳的老人又走了三个。 都是当年从碧溪村出来的。 顾青山一场接一场地扶棺、撒土、立碑。山坡上的坟越来越多,坡下站着的白发人越来越少。 他没再哭过。 族里的气氛压到了最低。承启跑商路回来,进了院子先往祠堂那边望一眼,确认灯还亮着才松口气。 承山跟承进私下嘀咕过一回。 “叔扛得住吗?” 承进没答。他看着祠堂方向,顾青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还是老样子,坐在椅子上,拐杖横在膝盖上。 … … 开春以后,明月从郡城回来述职。 她带回了最后一笔账——符斋存下的灵石加上族库积蓄,凑够了四百八十块。 “叔,加上商路那边承启还能再跑两趟,五百出头没问题。” 顾青山坐在祠堂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赤阳灵芝七十块,丹师的费用加上药引杂料,四五百,也差不多了。” 明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叔,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顾青山的手指停住了。 “赵家的人还盯着呢。我去买赤阳灵芝,动静太大瞒不过他们。” 明月皱了皱眉。 “那怎么办?绕道?” “不绕。”顾青山的手指重新开始敲桌面,一下,两下,“我就大大方方地去买。让赵家看见。” 明月愣了一拍。 “叔?” “你想,赵家现在怎么看咱们?” 明月想了想:“穷、弱、翻不了身。” “对。”顾青山点了下头,“如果他们发现我倾家荡产去买了一味筑基丹主药呢?” 明月的眼睛亮了半拍,随即又暗下去。 “他们会觉得……咱们只有一味?” “碧髓参藏在灵脉深处,地龙血和血蚓丹谁都不知道。赵家的认知里,咱们手上什么都没有。现在我去大张旗鼓地买一味赤阳灵芝,把家底掏空——” “他们会觉得筑基丹还遥遥无期。”明月接上了。 “一味主药七十块灵石就把顾家掏空了,剩下两味加丹师费还要近千块。”顾青山的嘴角扯了一下,“赵铁峰会怎么想?” “觉得咱们是痴人说梦,不值一提。” “放松警惕。” 明月的背脊挺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我们趁他松懈的时候——” “找丹师,炼丹,筑基。”顾青山一口气说完,“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祠堂里安静了几息。 明月搓了搓手指:“叔,买药走哪个铺子?” “周记。” “孙掌柜那边?” “老关系了。”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孙牧山那个人精,嘴严,但铺子里进出的消息他拦不住。赵家的耳目肯定盯着周记。我去那儿买,赵家当天就能收到信。” 明月点了下头,又迟疑了一拍。 “叔,你亲自去?” “我去。” “可你的身体——” “我去才像。”顾青山拄着拐杖走到门口,“赵铁峰看到这幅画面,只会觉得顾家快完了。” 明月张了张嘴,没再反对。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承志和承进留守。你跟承山把暗账再核一遍,确认丹师那边的联络没断。” “明白。” 明月转身要走,在门槛上停了一步。 “叔。” “嗯?” “婶娘……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顾青山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她说,你叔这辈子什么都能扛,就是心太硬了点。你们多劝着些。” 明月说完,没回头,踩着门槛出去了。 顾青山站在门口,拐杖尖在地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嘟囔了一句。 “心不硬,怎么扛。” 第151章 钩直饵咸 三天后,清晨。 顾青山换了件打补丁的旧袍,腰间系着承山现缝的布袋——里面装着两百块灵石。 承志送到山口。 “爷爷,要不我——” “你留着。”顾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灵脉那边你盯着。别出岔子。” 承志的嘴唇抿了一下,点头。 “路上当心。” “嗯。” 顾青山拄着拐杖,慢慢往山道上走。佝偻的背影,一颠一颠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承志站在哨楼底下,一直看到那个身影拐过山弯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 他握了握拳,回头喊了一声:“承进叔,关山门。” … … 顾青山走了四天到的苍梧郡城。 进城门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一个拄拐的老头,走路颤巍巍的,护城值守的修士扫了一眼就放行了。 福来客栈。 福贵看见他进门,赶紧迎上来。 “顾叔?您怎么——好久没来了。” “住一晚。明天去周记办点事。” 福贵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欲言又止。 “顾叔,您瘦了好多。” “老了。”顾青山在柜台前坐下,“给我来碗热汤。” 福贵跑去后厨的时候,顾青山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街面。 茶摊对面那个穿灰袍的散修,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茶续了三壶,人没动地方。 赵家的眼线。 顾青山收回视线,端起福贵送来的汤碗,慢慢喝了两口。 好。来得正好。 … … 次日一早,顾青山拄着拐杖,直奔外城周记药铺。 孙牧山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山羊胡子翘了一下。 “老顾?” “老孙。” 孙牧山从柜台里绕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是……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别废话。”顾青山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搁,“赤阳灵芝,有货吗?” 孙牧山的动作顿了一拍。 他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顾青山的脸,伸手把布袋拎过去掂了掂。 “一百五十块。”顾青山补了一句。 孙牧山的山羊胡子动了两下。 “老顾,赤阳灵芝是筑基丹的——”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孙牧山看了他好一会儿,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是要……” “一味药而已。”顾青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买盐,“买了带回去供着,给后辈留个念想。剩下两味主药还差着呢,这辈子不知道凑不凑得齐。” 孙牧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转身进了后堂,过了一盏茶功夫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两株赤红色的灵芝静静躺在软垫上,伞盖纹路清晰,灵气内敛。 “六十八块一株。老交情的价。” 顾青山从布袋里数出一百三十六块灵石,一块一块摆在柜台上。 摆完最后一块,布袋里还剩下六十几块灵石。 孙牧山看着那个瘪下去的布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把锦盒递过来。 “收好了。” “谢了。” 顾青山接过锦盒揣进怀里,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孙牧山在后面喊了一句。 “老顾。” “嗯?” “保重。” 顾青山没回头。拐杖点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铺子对面的茶摊上,那个灰袍散修放下茶碗,站起身,朝西城门的方向快步走了。 顾青山慢慢走在街上,布袋空荡荡地挂在腰间。 这就是他要赵铁峰看到的。 … … 三天后。 苍梧郡城,赵府。 赵德安站在书房门口,躬着身子。 “主上,查清了。” “说。” 赵铁峰坐在椅子上,手指拨弄着一枚灵石,头都没抬。 “顾老头三天前在周记药铺买了两株赤阳灵芝,一株六十八块灵石。周记的伙计说,他带去的灵石买完以后兜里就剩几十块了。” 赵铁峰的手指停了一拍。 “赤阳灵芝?筑基丹的主药?” “是。” “就买了这一味?” “就一味。孙掌柜跟他聊了几句,他自己也说了——剩下两味还差着,不知道这辈子凑不凑得齐。” 赵铁峰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倾家荡产,才买得起一味主药。” 他把灵石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看来顾家是真不行了。” 赵德安点头:“属下也是这么看的。” 赵铁峰闭了闭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德安。” “属下在。” “派霍清去一趟清岩坳。” 赵德安一愣:“主上的意思是——” “就说路过,拜访一下老邻居。”赵铁峰睁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顺便——跟咱们的顾族长切磋切磋。” 他把玩灵石的手翻了个面。 “我想看看,这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接霍清几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 顾青山出了周记药铺,拐杖点在青石板上,步子比来时还慢了两分。 腰间的布袋瘪得贴着腿,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怀里揣着锦盒,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他没回头看。 但余光里,茶摊那个灰袍散修已经起身了,朝西城门方向走得飞快。 顾青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拄着拐杖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筐烂菜叶子,臭烘烘的,两边的墙壁长满了青苔。走到巷子尽头,左拐,再右拐,穿过一个卖豆腐的小摊子后面。 福来客栈的后门。 福贵在门口等着。 “顾叔,东西——” “别问。”顾青山从怀里掏出锦盒,塞进福贵手里,“这个帮我收着,我一会儿来拿。” 福贵接过去,嘴张了张,到底没多嘴,转身进了后厨。 顾青山没进客栈。他从后门旁边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套在外袍上面,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 拐杖换了个握法,从右手换到左手。 走路的姿势也变了——像是一个干粗活的脚夫,弓着腰,步子碎而快。 他从另一条巷子钻出去,绕了大半个外城,在南城门附近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人。 (晚上还两章) 第152章 瞒天过海 顾青山进了门,朝柜台后面的伙计竖了两根手指。 伙计没说话,朝后院努了努嘴。 后院。 一个穿青衫的女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符纸,正往上面描最后一笔。 明月。 她抬头看见顾青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收了起来。 “叔。” “人盯着没有?” “盯着了。那个灰袍的跟到西城门就折回去了,没再跟。” 顾青山点了下头,在石凳上坐下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赤阳灵芝买了。在福来客栈后厨放着。” 明月的手指攥紧了符纸。 “叔,那三味主药——” “你今晚去取。”顾青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碧髓参和地龙血的样品我带了一小截出来,你拿给谢行云看。血蚓丹太扎眼,等他确认了丹方再送。” 明月接过油纸包,手指微微发颤。 “谢师父那边已经来郡城了……我提前打过招呼了。他说只要药材齐全,他能找到人。” “什么人?” “他没细说。只说是早年在天剑宗认识的一位丹师,如今隐居在苍梧郡以南四五百里的地方。手艺靠得住,嘴也严。” 顾青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费用呢?” “谢师父说……他出面的话,丹师只收材料费和辛苦钱,大概一百七十块灵石左右。” 一百七十块。 族库里还剩的那些,加上明月符斋攒的,刚好够。 “行。”顾青山站起来,“今晚你把东西取了,明天一早出城,直接去找谢行云。路上小心,别让赵家的人跟上。” “我知道。” 明月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犹豫了一拍。 “叔,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走。”顾青山拄着拐杖往外走,“我走大路,慢慢晃回去。让赵家看着——一个花光了家底的老头子,拖着条瘸腿往家爬。” 明月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从门洞里消失。 短褐、草帽、换了手的拐杖。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六十九岁了。经脉断了大半,修为一天天往下掉。但这脑子,比族里所有年轻人加起来都转得快。 明月攥了攥拳头,转身回了石凳上。 符纸铺开,笔尖蘸墨,继续画。 手稳了。 … … 当晚戌时,明月从福来客栈后厨取走了锦盒。 福贵什么都没问,只递了一碗热汤过来。明月喝了两口,把碗搁下,从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走城门。 南城墙根底下有一段年久失修的排水沟,沟口被杂草盖着,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这是三年前她在郡城跑符斋生意时踩过的点,从没用过。 今天用了。 出了城,明月贴上匿息符,沿着官道旁边的树林快步往南走。 两个时辰后,她站在了一座小院门前。 院子不大,围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行云符斋·南院”。 明月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谢行云站在门里,手里端着半杯茶,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一副刚从书案前起来的样子。 “来了?” “师父。” 谢行云侧身让她进去,目光扫了一眼她怀里鼓起来的锦盒和油纸包。 “都带来了?” “赤阳灵芝两株,碧髓参样品一截,地龙血样品一小块。血蚓丹还在族里,等您确认了再送。” 谢行云把茶杯搁在桌上,接过油纸包打开。 碧色的参须断面还渗着微光,一小块赤红晶石裹在油布里,灼热的灵气隔着布都能感觉到。 谢行云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两样……你们从哪儿弄的?” 谢行云看了她两眼,把油纸包重新裹好。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翻了两页,“丹方我早年抄过一份。三味主药的配比、火候、药引,都在上面。你那个血蚓丹——如果品质够,可以替代一部分地龙血的用量,成丹率能提三成。” 明月的呼吸重了一拍。 “师父,那位丹师——” “老周。”谢行云把竹简合上,“周半壶。早年在天剑宗丹堂待过,后来嫌规矩多,跑出来自己炼。手艺没话说,就是脾气臭,爱喝酒。” “他肯帮忙?” “我开口,他不会拒绝。”谢行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有一样——他炼丹的时候不许外人在场。药材送过去,人就得走。成了他送回来,废了他也不赔。” 明月咬了下嘴唇。 “师父,这是我们全族的——” “我知道。”谢行云放下茶杯,“所以我会亲自送过去,亲自盯着。不进炉房,但我守在外面。” 明月愣了一拍。 “师父……” “别废话了。”谢行云摆了摆手,“把血蚓丹送来,越快越好。我三天后出发。” 明月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煽情的话。 她结结实实的磕了一个头。 谢行云没拦。 等她直起身来,谢行云已经转回了书案前,拿起笔继续画符。 “去吧。路上小心。” “是。” 明月退出院子,关上门。 站在门外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清清冷冷的。 两个月。 只要两个月。 … … 两个月。 对清岩坳的人来说,这两个月过得比两年还长。 顾青山回到族里以后,什么都没说。该巡田巡田,该查账查账,拐杖点在碎石路上的节奏跟往常一模一样。 承志每天照常去灵脉修炼,出来以后去承山那儿对账,再去田里转一圈。 承进盯着洞口,三天换一次遮气符。 承山把暗账藏在祠堂供桌底下的暗格里,面上的账本干干净净,一笔一笔都经得起查。 赵家那边果然消停了。 西边仓房的人来来去去,但没再往顾家这边多看一眼。连赵德安都有大半个月没露面。 顾青山心里有数。 赵铁峰在等。等他这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头子”继续挣扎,继续出丑。 等着看好戏。 那就让他等。 … … 第五十七天。 傍晚。 承进从洞口换完符回来,在院子里碰见顾青山。 “叔,明月姐有传讯。” 第153章 禁术催命 顾青山接过那枚闪了两下就暗掉的传讯符,灵力一探—— “东西在路上了。三日后到。” 十个字。 顾青山攥着那枚废符,手指关节泛白。 他把符塞进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知道了。去吃饭吧。” 承进张了张嘴,看见顾青山已经拄着拐杖往祠堂走了,只好把话咽回去。 … … 第六十天。 明月回来了。 她是半夜到的,从后山小路翻进来,避开了赵家仓房那边的视线。 承进在哨楼上接的人。 明月进了祠堂的时候,顾青山已经坐在里面了。灯没点,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着桌上一只巴掌大的玉盒。 “叔。” 明月把玉盒推到他面前。 顾青山没急着开。 “炼了几炉?” “两炉。第一炉废了,药引的火候没控住。第二炉成了。” “成了几枚?” “两枚。” 顾青山的手指搭在玉盒盖子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掀开了。 盒子里铺着一层软绵绵的灵蚕丝,丝上并排躺着两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颜色偏深,褐中带赤,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药香不算浓烈,但吸一口就能感觉到灵气往丹田里钻。 下品筑基丹。 顾青山盯着那两颗丹药看了很久。 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指尖在抖。 “谢行云怎么说?” “师父说,品质虽是下品,但药性纯正,没有杂质。” 顾青山把盒盖合上,手掌压在上面。 “好。” 就一个字。但明月听见他的声音哑了。 她没吭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叔,承志那边——” “先不告诉他。”顾青山把玉盒收进袖子里,“等时机到了再说。” 明月点头。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 腰间的传讯符突然亮了。 明月一愣,捏起来灌入灵力。 承柏的声音从符里炸出来,急得变了调: “明月姐!郡城那边传消息——赵铁峰的弟子霍清,三天后到清岩坳!指名要跟族长切磋!” 明月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她猛地回头。 顾青山坐在椅子上,手还压着袖子里的玉盒,脸上的表情没变。 “叔——” “我听见了。” “霍清炼气九层巅峰,您现在的身体——” “我说了,我听见了。” 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两声。 “去睡吧。明天再说。” “叔!” 明月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顾青山停在门口,没回头。 “三天。够了。” 他拄着拐杖出了祠堂,拐杖尖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慢慢消失在月色里。 明月站在原地,手里的传讯符还在微微发烫。 三天。 霍清三天后到。 叔公的修为已经从九层巅峰跌到了初到九层了。 怎么打? … … 消息是瞒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承启就从商路上赶了回来。 承志从灵脉里出来,脸色铁青。 承宁、承进、世明、承柏——能赶回来的全赶回来了。 祠堂里挤了一屋子人。 承启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让我去!霍清那狗东西,老子七层照样劈他!” 承宁从凳子上站起来:“启哥,你经脉有暗伤,别逞强。我去。” “你五层,去送死吗?” “那你七层就不是送死了?” 两个人瞪着眼,谁也不让谁。 承志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 等承启和承宁吵得差不多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去。”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转过来。 承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我炼气八层巅峰,半只脚踏进九层了。霍清虽然九层,但他是火属,我克他。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承启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来。 承志说的是事实。论修为,他是族里除了顾青山以外最高的。论术法,水克火,天然占便宜。 承进在旁边搓着手:“承志说得有道理……” “都闭嘴。” 顾青山的声音从祠堂正中传过来。 不大,但所有人的嘴同时合上了。 顾青山坐在椅子上,拐杖横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杖身。 “谁都不准去。” 承启急了:“叔——” “我说了,谁都不去。” 顾青山的手指停住了。 “霍清指名找我。我不出面,赵铁峰会觉得顾家怕了。怕了,他就会得寸进尺。” “可您的身体——”承进的话说了一半,被顾青山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都出去。” 没人动。 “出去!” 承启咬着牙,第一个转身。承宁跟在后面。承进、世明、承柏,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承志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爷爷——” “你也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志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扎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出去了。 祠堂里只剩两个人。 顾青山。 明月。 明月站在供桌旁边,手指绞着袖口,半天没开口。 顾青山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玉盒,搁在桌上。 然后他抬头,看着明月。 “明月,你研究的那张二阶的灵脉促通符,给我用。” 明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叔——您现在经脉已经受损了,再强行促通,轻则灵力暴走,重则——” “我知道。” 明月看着青山的眼睛,忍不住的大声喊道。 “您会死的啊!!!” 顾青山的手指敲在玉盒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明月。” “……” 顾青山的声音很平,“我只需要它把我的经脉撑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够了。” 明月的手在发抖。 “叔,您要干什么?” 顾青山没答。 他把玉盒推到一边,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火红色的狐毛,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 “一个时辰。”顾青山攥着那根狐毛,手指收紧,“够我把霍清打趴下了。” 明月的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 “叔!您疯了!” 顾青山低头看她,没动。 “灵脉促通符是二阶禁术!强行冲开淤塞的经脉,符效一过,经脉会产生永久性裂痕——您现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明月的手抓着他的袍角,指节发白。 “叔,那东西是我亲手画的,我比谁都清楚。符效过后,折阳寿!您还剩多少年可以折?” 第154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顾青山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手劲还是那么大。 “明月,你听我把话说完。” 明月咬着牙,眼眶红透了。 “我现在修为已经跌到九层初了,经脉受损。霍清现在保守估计是九层中期了,赵铁峰亲手调教出来的。” “那就让承志——” “不行。” 顾青山松开她的胳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承志现在八层巅峰,半只脚踏进九层。他的底牌是水鞭术和水雾隐,这两样东西一旦在霍清面前亮出来,赵铁峰马上就知道——顾家的后辈里藏着一个天才。” 明月的嘴张了张,声音卡住了。 “赵铁峰一旦警觉,他会用一切手段在承志筑基之前把人废掉。我们拦得住吗?” 明月说不出话。 “霍清指名找我,我就得上。赵家要看的是我顾青山还有没有牙。我露出怯了,他们下一步就踩进来。我打赢了——赵铁峰会觉得顾家还有老本吃,还不值得大动干戈。” 顾青山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 “一个时辰。灵脉促通符撑开我的经脉,把修为顶回九层巅峰。一个时辰够我把霍清收拾了,也够赵家重新掂量。” “可是代价——” “我本来还剩几年?” 明月愣住了。 “明慧跟你说过没有?” 明月没接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顾青山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经脉断了那天起,我就是在赊命。三十年,二十年,十年——区别不大。但你和承志筑基的时间,一天都不能少。” 他把那根火红的狐毛收进怀里。 “我给你们挡最后一阵风。挡完了,剩下的路,也许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了。” 明月站在原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符——什么时候贴?” “霍清到的那天早上。效力维持一个时辰,不能浪费。” “……我画。” 明月抹了把脸,吸了口气,声音还在抖,但手已经稳下来了。 “我重新画一张。把引导回路再加两条,经脉撑开的时候冲击力能柔和一点。折的阳寿——能少折半年是半年。” 顾青山看了她一会儿。 “去吧。” 明月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叔。” “嗯?” “婶娘要是知道——” “她知道。” 顾青山的声音轻了,“她比谁都了解我。” 明月咬了下嘴唇,跨出门去了。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青山坐回椅子上,手指摩挲着玉盒的盖子。 两颗筑基丹,一颗给明月,一颗给承志。 够了。 … … 第二天。 顾青山没提灵脉促通符的事,族里照常过日子。承志照常进洞修炼,承进照常巡哨,承山照常对账。 只有承启看出不对劲。 他凑到承进跟前,压着嗓子:“青山叔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承进摇头:“叔没说。” “我总觉得不对。”承启搓了搓手,“霍清三天后到,叔说他亲自上。他那身子——” “启哥。”承进打断他,“叔让怎么办,就怎么办。” 承启瞪了他一眼,没再说。 … … 第三天夜里。 月亮又圆了。 清岩坳后面的山坡上,一片坟茔安安静静地排着。最新的那座坟头上,长了些细碎的草芽。 顾青山拄着拐杖,从山下慢慢走上来。 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袍子,头发也拿清水洗过了,拿一根旧木簪束在脑后。 他在素衣的坟前坐下来,拐杖横在膝盖上。 “老婆子。” 风吹过坟头的草芽,沙沙地响。 “我又来烦你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面饼。掰了一半搁在坟前的石板上,剩下的自己啃了两口。 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承志现在八层了,快了。明月的丹也拿到了。你操了一辈子的心,这回可以歇歇了。” 停了一会儿。 “明天霍清来。赵铁峰那个王八蛋,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你别担心,我打得过他。” 又停了一会儿。 风大了些。 顾青山裹了裹袍子,把面饼的碎渣拍干净。 “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伸手摸了摸坟头的土。 “你在下面等着我,我帮小辈们再挡挡雨,挡完了就下去找你。” 声音到最后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坟前坐了一整夜,天边泛白的时候才撑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咯吱咯吱响了好几下。 回头看了一眼。 坟前那半块面饼被露水打湿了,石板上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顾林氏素衣之墓。” 顾青山收回手,转身往山下走。 … … 辰时。 山口哨楼上的承进看见了南边官道上的人影。 七个人。一个骑马,六个步行。 骑马那个穿着灰色的窄袖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剑,二十来岁的面相,下巴抬得老高。 霍清。 旁边六个赵家修士,最低的炼气四层,最高的——赵德安,八层。 承进从哨楼上跳下来,拔腿就往祠堂跑。 “叔!来了!” 祠堂的门已经开了。 明月站在门里面,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符纸。符纸上的纹路极细,透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顾青山坐在椅子上,袍子换了一件深色的,拐杖搁在旁边。 承启、明诚都在。 “来了几个?” “七个。霍清骑马,赵德安带了五个人。” 顾青山嗯了一声,伸手朝明月摊开掌心。 “给我。” 明月攥着那张符纸,手指发白。 “叔——” “给我。” 明月把符纸递过去。 顾青山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二阶灵脉促通符,符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都精细。明月在上面加了两道回路,收尾处的引导线绕了三圈。 她确实下了功夫。 顾青山把袍子前襟拉开,露出胸口。 承启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叔!你干什么——” “退开。” 承启的脚钉在地上。 明诚站在角落里,六十岁的人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两只眼死死盯着父亲的手。 第155章 枯木逢春,猛虎下山 顾青山没再犹豫。 符纸拍在丹田上的瞬间,淡青色的光一闪即没。 然后是痛。 从丹田往外,从经脉的断口处,从每一条干涸的灵力通道里—— 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又同时拧了一圈。 顾青山的身体弓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手指扣在椅子扶手上,木头被捏出了裂纹。 “叔!”承启扑上来,被明月一把拽住。 “别碰他!” 顾青山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十几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 灵力来了。 从丹田深处,从那些干涸了几年的经脉里,灵力像开了闸的山洪一样涌出来,灌满了每一条通道、每一个窍穴。 经脉被强行撑开,淤塞的地方“啪”地一声通了。 通了以后又疼,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但力量是实实在在的。 炼气九层中期。 九层后期。 九层巅峰。 顾青山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他松开扶手,慢慢直起身。 祠堂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截——一股浑厚的灵压从他身上散开来,压得供桌上的烛火猛地矮了半寸。 承启的两条腿下意识弯了。 他瞪大了眼。 面前的人——头发还是花白的,脸上的皱纹还在,但整个人的气息变了。腰板直了,肩膀撑开了,那双浑浊了几年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这是—— 炼气九层巅峰。 明诚站在角落里,眼泪哗地淌了下来。 他看着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样子——挺拔、沉稳,像五十年前带着全族翻山越岭的那个男人。 承启的嘴唇抖了两下,偏过头看承进。 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青山叔当年要是只自己修行,不管咱们这些人……他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承进没答。 但他的拳头攥得死紧。 顾青山活动了一下手指。 灵力在经脉里奔涌,顺畅得让他恍惚了一瞬——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几年前。 他弯腰,把靠在椅子边的拐杖拿起来。 看了两秒,放下了。 不用了。 “走。” 他推开祠堂的大门,阳光打进来。 院子里,闻讯赶来的族人站了一片。承志在最前面,承宁、世明、承柏挤在后面。 所有人看见顾青山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全愣住了。 没有拐杖。 步子稳得像踩在铁板上。 灵压从他身上一波一波地推出来,院子里的落叶被卷起半尺高。 顾青山穿过院子,一步步朝山口走。 他每走一步,气势便厚一分。 承志跟在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山口。 霍清翻身下马,双脚落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好久不见顾族长,晚辈霍清,特来——” 话断了。 因为从庄子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没有拐杖,步履沉稳,身上的灵压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碎石路上碾过来。 炼气九层巅峰。 货真价实的九层巅峰。 霍清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赵德安站在旁边,瞳孔猛缩,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法器。 不可能。 所有情报都说这老头修为大跌,半只脚踏进棺材了—— 顾青山在霍清三丈外停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 “赵家的小辈,出手吧。” 声音不大,但山口的风都安静了。 “让老夫看看,你这几十年——有何长进。” 霍清的笑没撑住三息。 他盯着迎面走来的顾青山,脚底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 不对。情报说这老头修为大跌,经脉断了大半,走路都要拄拐。可眼前这股灵压——扎扎实实的九层巅峰,一点水分都没有。 赵德安的手已经握上了腰间法器,五指发白。 霍清吸了口气,把心里的慌乱压下去。他想起来之前师父说的话——“就算他还有九层的底子,也是强撑的。你只管放手打,打到他撑不住为止。” “前辈客气了。” 霍清退后三步,拉开距离,右手一翻,掌心亮起一团赤红的火光。 起手就是术法。 赤焰冲。 一线赤火从掌心喷出,笔直地射向顾青山胸口。凝练、迅猛,带着灼烧空气的刺耳嗡鸣。 顾青山没动脚。 他侧了半个身子,左臂往外一拨——掌面上灵力铺开,厚厚一层护盾贴着赤火的边缘划过去。火线擦着他的袖口飞出去,在身后三丈外的碎石上炸开一团火花。 袖口烧焦了一片。 顾青山低头看了看,抬起手抖了两下,把袍袖上的火星子拍灭。 “火候不够。” 霍清的脸沉了。 他退后两步,双手齐出,这回换了路子。燎原火浪。 扇形的火浪从地面铺开,宽达两丈,灼热的灵力像涨潮一样往前推。碎石被烤得发红,空气扭曲。 顾青山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他的右脚碾在地上,周身灵力猛地一沉,脚下的碎石被灵压震得往四面弹开。然后他抬起左掌,掌根往下一砸。 不是术法。 纯粹的力。 灵力裹着肉掌砸在火浪的正面,火浪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朝左右两边散开,热浪掠过他的肩膀,把身后的哨楼木柱烤出一股焦味。 承进站在哨楼上,被热气逼得连退三步,撞在栏杆上。 顾青山的手掌微微发红,他甩了甩手腕,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第二招了。还有吗?” 霍清的嘴抿得死紧。 他开始动脚了——身形往左一闪,再往右一拐,绕着顾青山兜圈子。速度很快,脚下带着残影,手里的赤火一团一团地甩出来,有的射胸口,有的射膝盖,有的贴着地面往脚底下钻。 顾青山站在原地转身,左一掌右一掌,全靠灵力护盾硬扛。 偶尔来不及挡的,他就拧腰闪——幅度不大,刚刚好,火团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去。 承启站在院墙后面,两只手攥着砖沿,指节发白。 明月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符纸,嘴唇紧闭。 “叔在拖时间。”明月的声音压得极低。 承启没吭声,牙齿咬得咯吱响。 第156章 青山之威 霍清绕了十几圈,打出去二十多道术法,没有一记能把顾青山逼退半步。 他停了。 站在三丈外,胸口起伏,额头冒汗。 “前辈好深的根基。” 顾青山站在原地,身上的袍子被烧出四五个洞,露出里面的粗布内衣。左肩被火星子燎了一片,皮肤发黑,但他好像不觉得疼。 “你师父教你的就这些?” 霍清的牙齿咬了一下。 “前辈——别逼我。” “废什么话。” 顾青山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脚下的碎石路。灵压一波一波地从他身上推出来,不急不缓。 赵德安站在外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得出来——顾青山的打法完全是在用经验碾压霍清。每一次防守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在火焰擦身的临界点上。 老了,确实老了。但老狼剩一口牙的时候,依然能咬断喉咙。 霍清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他被顾青山一步一步逼到了山道边缘,背后就是山坡,再退就没路了。 “行。” 霍清不退了。 他的双手同时抬起,十指间赤火暴涨,灵力像是烧开的水一样从丹田里涌出来。额头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袍角被灵力的冲击波掀得猎猎作响。 火翎裂空。 数枚赤红色的火羽凝在指间,然后同时射出。 不是直线——是弧线。 从左边、右边、上方,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火羽在空中嗡嗡作响,尾部拖着灼热的气流。 顾青山的脚终于挪了。 他侧身避开左边两枚,右掌拍碎头顶那枚,剩下三枚从右侧贴着肋骨飞过来。 来不及了。 他不避。 双掌往前一推,灵力护盾铺开,硬接。 三枚火羽撞在护盾上,轰的一声炸开。顾青山的身体往后滑了三步,脚底下犁出两道深痕。 一口血从嘴角涌出来。 “叔!”承启的声音从院墙后面炸出来。 顾青山抬手往后摆了一下——别过来。 他抹掉嘴角的血,把沾了血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这才对嘛。” 霍清盯着他,呼吸粗重。 他看见了那口血。 老头子伤了。 霍清没有犹豫,脚下猛蹬,整个人化成一道赤影,从正面扑过来。双拳裹着赤焰,左拳佯攻面门,右拳直捣胸口。 顾青山没退。 他把脚下那根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承志递到演武场边上的——一脚踢起来,右手接住,猛地插在地上。 拐杖尖扎进碎石路面三寸深。 然后他松开拐杖,双掌齐出。 不是术法,不是防御。 纯粹的灵力,从两只手掌里轰出来,和霍清的赤焰双拳正面撞在一起。 嘭。 空气炸了。 灵力的冲击波从两人的交汇点往四面八方扩散,碎石飞起来打在院墙上噼里啪啦地响。承进从哨楼上被震得蹲了下去,抱着栏杆。 赵德安的袍袖被气浪掀起来,他往后退了五步才站稳。 演武场中间,两个人的掌拳对在一起,灵力绞缠着,赤色和青色的光芒交替闪烁。 顾青山的两条胳膊在抖。 霍清的脸涨得通红,嘴里挤出一声吼。 “前辈——让开!” 他把最后一口灵力灌进右拳,赤焰暴涨了一截。 顾青山的护盾碎了。 霍清的右拳穿过碎裂的灵光,重重地砸在顾青山的胸口。 闷响。 顾青山的身体弓了起来,一口鲜血喷出去,溅在霍清的前襟上。 承启的眼珠子红了。他翻过院墙就要冲出去,被明月从后面死死拽住两条胳膊。 “你放开我!” “闭嘴!你看清楚!” 明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承启愣了一拍。 他看清楚了。 就在霍清那一拳砸中胸口的瞬间——顾青山的身体以一个别扭到极点的角度歪了过去。 他没倒。 他借着挨打的冲力,整个上半身拧转了半圈。右手从下往上兜出一记掌,掌根带着浑厚的灵力,不偏不倚—— 拍在霍清的丹田上。 啪。 这一下比任何术法都安静。掌面贴着霍清的小腹,灵力透体而入,直灌丹田。 霍清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张了嘴,嗓子眼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抛出去的沙袋,倒飞了四丈远,后背撞在山道边的石头上,弹了一下才落地。 赵德安冲出去扶人。 霍清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小腹,浑身抽搐,丹田里的灵力乱得七荤八素,一会儿往经脉里冲,一会儿往体外泄。 赵德安探了一下他的脉,脸色铁青。 丹田受创。 他抬头看向演武场中间。 顾青山站在那里。 一手扶着插在地上的拐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滴血。 袍子前襟湿了一大片。 嘴角挂着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得像在拉风箱。但他站着。 腰板没弯。 “赵管事。” 赵德安的手捏着霍清的肩膀,浑身僵硬。 “回去告诉赵前辈——下回再派人来切磋,挑个手上有真本事的。” 赵德安的喉头滚动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架起霍清,朝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霍清被两个人搀着,勉强抬起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老头子的灵压还压在他身上,虽然不如刚才猛了,但还在。 九层巅峰。 真的是九层巅峰。 “前辈……好手段。” 霍清被架着往山道上走。赵德安跟在后面,脚步很急。 七个人来。七个人走。 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承进从哨楼上死死盯着,直到最后一个赵家护卫的背影拐过山弯,彻底消失了。 “走了!” 他从哨楼上跳下来,拔腿往演武场跑。 承启已经翻过院墙冲了出去。承宁、世明、承柏从不同方向涌出来。承山从祠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明诚推开后院的门,六十岁的人跑起来脚底打飘。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顾青山还站着。 右手扶着拐杖,左手垂着,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承启第一个冲到跟前:“叔!” 顾青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从拐杖上滑开了。 整个人往前栽。 承启扑上去接住他,两条胳膊箍住他的腰,差点被他的体重带着一起摔倒。 “叔!叔!” 明月从后面赶到,手指搭上顾青山的手腕。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经脉—— 她的手缩了回来,指尖在颤。 “明慧!快叫明慧!” 承志站在三步外。 他没动。 他看着爷爷被承启抱着,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血从前襟上洇开,染红了承启的半条胳膊。 承志的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第157章 最后的嘱托 明慧冲过来,蹲下身子探脉,翻开眼皮看了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抬回去!快!” 明慧的手指搭在顾青山腕上,摁了三息,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抬!往灵脉密室抬!快!” 承启两条胳膊箍着顾青山的腰,脚底下踉跄了两步。明月从另一边插过来,架住他的左臂。 两个人半拖半抬,踩着碎石路往后山灵脉口狂奔。 顾青山的脑袋耷拉着,前襟的血洇成一大片,血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甩。 承志跟在后面,脚步机械得像个木头人。 “承志!”承进在后面喊他,“把洞口的遮气符拆了!快!” 承志猛地回过神,拔腿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灵脉洞口,手指发着抖把符纸撕下来。 灵脉里的灵气涌出来,暖洋洋的,裹着一股泥土和石头的气息。 承启和明月把顾青山抬进最里面那间密室,放在石台上。明慧紧跟着钻进来,药箱往地上一摔,翻出银针就往穴位上扎。 “都出去!挡在这儿碍事!” 承启站着没动。 “都出去!”明慧头也没回,嗓子都喊变声了。 明月拽了一把承启的胳膊。承启咬着牙往外退,退到洞口,一拳砸在石壁上。 手背的皮磨掉了一层,血珠子渗出来,他跟没感觉似的。 “启哥。”承进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承启没答,两只眼死盯着洞口里面。 顾家的后辈们一个一个从山道上赶过来,围在洞口外面。没人说话。 明诚站在人堆最外面,六十岁的人了,两条腿抖得站不稳,靠着旁边的石头才没坐地上。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明慧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靠在洞壁上,两只手全是血,银针还攥在指缝里,没收。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落在她脸上。 明慧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 “人……稳住了。” 一片吐气声。承启的肩膀猛地松下来,差点往前栽。 “但是——” 那个“但是”一出来,所有人又绷紧了。 明慧把银针收进袖子里,手指还在抖。 “经脉……又断了。比上次更严重。丹田里的灵力在往外泄,我堵不住。” 承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怎么办?” 明慧没看他。她盯着地面,嘴唇抿了半天。 “灵脉的灵气能帮他吊着一口气。但经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他体内的生机……在飞速流失。” 承启一步跨过来:“到底还能撑多久?” 明慧闭了闭眼。 “三年。” 两个字砸在洞口的碎石地上,比外面呼呼的山风还冷。 “养得好,三年。养不好——” 后半句她没说完。承启的拳头攥得骨节全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明月站在人群后面,一句话没吭。她的手插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了血。 承志靠着洞壁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脑袋。 没人哭。 但比哭还难受。 … … 那天晚上,所有人轮流守在洞口外面。明慧不许任何人进去,说灵脉的灵气正在慢慢修补他体内最致命的几处伤口,进去会扰动气流。 承启蹲在洞口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膝盖都僵了,承进扶他起来,他甩开了。 第二天,承山来问族务怎么安排。 明月接了过去。 “该干什么干什么。承进继续盯哨楼,承启把商路的事理一理。承志——” 她停了一拍,转头看向蹲在角落里的承志。 “你今天不用去灵脉修炼了。去田里转一圈,替你爹把活接了。” 承志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明月姑——” “去。” 承志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转身走了。 明月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掌心里,四个半月形的血印子,深得见肉。 … … 第二天夜里,明月一个人在祠堂坐着,翻顾青山留下的那本《碧溪修行录》。 翻了两页,翻不下去了。 承山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 “明月姐,你吃点东西。” “放那儿吧。” 承山把碗搁在桌角,搓了搓手,没走。 “姐,我想问一句。” “问。” “霍清……被叔那一掌拍了丹田,他以后还能筑基吗?” 明月翻书的手停住了。 她合上册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应该是不能了。” 承山吸了口气。 “叔公那一掌……是算计好的。从头到尾,他都在等霍清露出破绽。”明月的声音很平,“丹田被九层巅峰的灵力直接灌入,经脉震裂,根基尽废。霍清这辈子,顶天了就是炼气圆满。筑基——没戏了。” 承山愣了好半天。 “所以叔公……用自己的命,换掉了赵家的未来?” 明月没答这句话。 她重新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粥凉了。 … … 第三天。 顾青山醒了。 明慧第一个发现的——她半夜去换银针的时候,发现石台上那双眼睛正睁着,看着头顶的石壁。 “爹!” 顾青山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水。” 明慧手忙脚乱地倒了半碗水,凑到他嘴边。顾青山抿了两口,喉咙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往石台上陷了陷。 “别动。您经脉——” “我知道。” 三个字,哑得像砂纸刮石头。 “去……把明月叫来。” “爹,您先歇——” “叫来。” 明慧咬着嘴唇跑了出去。 一刻钟后,密室里挤了一圈人。 承启、承进、明月、承志、承宁、承山、明诚。 顾青山躺在石台上,脸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两只眼睛是亮的。 他扫了一圈,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都哭丧着脸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承启的鼻子一酸,硬生生忍回去了。 “明慧跟你们说了?” 没人接话。 “说了就好。三年,够了。” 承志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顾青山偏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视线又转回来。 “明月,靠前一步。” 明月走到石台边,蹲下身子。 顾青山从枕下摸出一块温热的玉牌——那是顾氏族长玉牌,从碧溪村一路带到清岩坳的东西。 他把玉牌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就是清岩顾氏新的族长。” 第158章 薪火相传,族长传承 密室里一片死寂。 明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叔——” “接着。” 明月的手指碰到禁牌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玉牌不大,巴掌宽,磨得光滑,边角都圆了。上面刻着顾氏族规的缩文,背面是一个“顾”字,笔画里嵌着一缕极细的灵力。 “叔,我——” “别我了。”顾青山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没商量的余地,“你心性最稳,手段最全,族里上上下下的事你都摸得清。” 他顿了一拍,喘了口气。 “从今天起,你不光是修士,也是族长。凡事以族人为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你比谁都懂。” 明月攥着禁牌,手指收紧,关节发白。 她没哭。但蹲在地上的膝盖在打颤。 “承山。” 承山从后面挤上来:“叔。” “族库的印信、暗账的钥匙,今天全部移交给明月。你继续管账,但签字画押的权,从今天起归她。” “……是。” “承进。” “在。” “灵脉巡守和山口哨楼,继续你盯着。出了事先报明月,再做处置。” 承进点头,嘴唇抿得死紧。 顾青山歇了几息,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明慧从旁边递了碗水过来,他摆手没接。 “承启。” 承启往前蹭了一步,蹲下来,脸凑得很近。 “叔,我在。” “你性子直,嘴巴快,脑子转得慢。” 承启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以后多听明月的。她让你往东,你别往西跑。” “……知道了。” “你是顾家的刀。刀不用自己想往哪儿砍,但刀得护好身后的人。” 承启的鼻头红了,使劲吸了一下。 “明白。” 顾青山的视线从承启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站着的承志身上。 “承志,过来。” 承志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踩在石头地上都有回音。他在石台边站定,弯腰,两只手撑在台沿上。 “爷爷。” 顾青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只巴掌大的玉盒。 盒盖揭开,里面躺着一颗褐赤色的丹药,灵气内敛,散着淡淡的药香。 筑基丹。 “拿着。” 承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爷爷——” “另一颗给明月。这颗是你的。” 承志的手伸出去,碰到玉盒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孩子。”顾青山的声音轻了,“爷爷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别怪爷爷。” 承志攥着玉盒,五指收紧,指节发白。 “你的背后,是整个顾家。四百多口人。” 承志的喉头滚了一下。他张了嘴,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又硬生生咽回去。 “记住了。” “嗯。” 顾青山吐了口气,似乎把最重的几句话说完,整个人往石台上松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的耳朵竖起来。 “赵家那边——短时间内不会再动手了。” 承启皱眉:“凭什么?霍清被废了,赵铁峰不得疯?” “不会。”顾青山闭着眼,嘴角扯了一下,“赵铁峰是个精明人。他知道我还活着一天,就代表顾家还有一个九层巅峰坐镇。他会等。” “等什么?” “等到我死。” 密室里没人说话了。 顾青山继续:“在他眼里,此战后我顶多撑个十年八年。他等得起。等我一死,顾家最高就是明月和承志的八层、九层,他再动手,稳得很。” 明月接上来:“所以……这几年,是我们的窗口。” “对。”顾青山睁开眼,看着明月和承志,“争取三年之内,你们俩得有一个筑基。只要有一个筑基修士坐镇,赵铁峰就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我们顾氏也能走出去了。” 承启搓了搓手:“那霍清——” “霍清废了。”顾青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丹田被我一掌灌了九层巅峰的灵力,经脉根基全碎了。他这辈子别想筑基。赵铁峰失去了最得意的弟子。” 承宁在后面低低地骂了一句:“活该。” 顾青山没理他。 “明月,承志。筑基的事,找机会冲。丹药在你们手里了,功法在你们脑子里了。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明月把禁牌收进怀里,站直了身子。 “叔,我明白。” 承志攥着玉盒,两只眼红得厉害,但没掉泪。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了。”顾青山闭上眼,“都出去吧。让我歇歇。” 一屋子人陆续往外退。 承启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老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得极浅,花白的头发散在枕旁,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承启转过身,使劲抹了一把脸。 … … 人都走了。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灵脉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 但承志没走。 他站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没出声,也没动。 顾青山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还杵着干什么?” 承志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石台边蹲下。 顾青山睁开眼看他。 这个孙子,二十八岁,炼气八层巅峰,水灵根中品。是顾家几代人里天赋最好的一个。 也是他倾尽所有要托付未来的人。 “过来,坐近点。” 承志在石台边坐下,膝盖碰着冰凉的石头。 顾青山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 一根旧烟杆。 竹做的,不长,一尺来长。杆子磨得油亮,虎口握的那个位置凹进去一块,是几十年捏出来的。铜嘴上刻着两道细纹,烟锅里还留着淡淡的烟油味。 这根烟杆跟了顾青山一辈子。 从碧溪村带出来的。 承志看着那根烟杆,喉咙猛地堵住了。 “爷爷……” 顾青山把烟杆塞进他手里。 “拿着。” 承志的手指碰到竹杆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 啪嗒一声砸在石台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炼气八层巅峰的修士,蹲在石台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顾青山没说话。他伸出手,在承志的脑袋上摸了两下。手掌干枯,骨节突出,但还是那么稳。 “别哭了。” 第159章 烟杆 承志攥着那根旧烟杆,手心全是汗。 竹杆温润,虎口握的位置凹了一块,是几十年磨出来的弧度。 现在,这根烟杆到了他手里。 “知道这东西哪来的吗?” 承志摇头。 顾青山的手从他脑袋上收回来,搭在石台边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是你崇山太爷爷给我的。” 顾青山停了两息,喘了口气,声音更轻了。 “你太爷爷把这根烟杆从怀里掏出来塞我手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青山啊,咱顾家祖祖辈辈种地的,出了你这么个能修仙的,好好修,别给老顾家丢人。” 承志的鼻子又酸了。 “那时候,我就是顾家第一个修士。一个人,什么都不懂。” 顾青山偏头看着他,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现在,你手里有功法,有丹药,有灵脉,有一族的人撑着你。比我当年强一百倍。” 承志的嘴唇咬得发白。 “这根烟杆,从你太爷爷手上给了我,顾家才有了第一个修士。”顾青山的手指又敲了一下石台,“我今天把它给你——你得是顾家的筑基。” 最后四个字,一个比一个重。 承志握着烟杆的手在抖。竹杆上那个凹痕,被他的拇指来回摩了三遍。 他蹲在石台边,膝盖顶着冷石头,抬起头看爷爷的脸。 皱纹很深,颧骨很高,脸色灰白。但那双眼睛—— 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从他开始练功的第一天起,爷爷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不凶,不严厉,稳得像后山那块大石头。 承志把烟杆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直起身,两只膝盖磕在石台边沿上。 “爷爷。” “嗯。” “孙儿承志——”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咬得死紧。 “若不筑基,此生修为再无寸进!” 话落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头顶压下来。 心魔誓。 修士以道心立誓,若违,心魔入体,修为永锢。这是修真界最狠的誓言——比任何契约都管用,因为它绑的不是肉身,是道途。 承志的身体晃了一下,额头上渗出冷汗。那股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停留了三息就消散了。 誓言已成。 石台上,顾青山的嘴角动了动。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手从石台边沿滑下来,搁在肚子上。 “去吧。出去陪你爹坐坐。明诚这人,胆子小,一辈子都在替我操心,你多陪陪他。” 承志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了一把石台才站稳。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洞口走。 走了三步,停了。 “爷爷。” “嗯?”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顾青山没睁眼,嘴角却扯了一下。 “去吧去吧,别磨叽了。” 承志跨出洞口,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承进蹲在洞口外的石头上,看见他出来,站起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 承志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 承进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拍,转头往洞里看了一眼。 灵脉深处嗡嗡地响着,灵光忽明忽暗。石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承进在洞口坐了下来,没进去。 ... ... 明月没睡。 从密室出来到现在,她在祠堂的供桌前坐了一整夜。族长禁牌搁在桌上,烛光映着上面那个磨得发亮的“顾”字。 天刚亮,她把禁牌收进贴身衣襟里,推开门。 “承山,去把承进叫来。” 院子里扫地的承山手一停,扫帚往墙根一靠,撒腿就跑。 一刻钟后,祠堂里坐了四个人。承山、承进、明诚、明月。 门从里面闩上了。 “叔公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明月没绕弯子,“从今天起,对外只有一个说法——族长闭关疗伤,月余即出。谁问都是这句话,多一个字都不许讲。” 承山搓了搓手:“明月姐,赵家那边要是来人——” “来人也是这句话。” 明诚坐在角落里,六十岁的人了,脊背佝偻得厉害。他抬了抬头:“明月,我爹的伤……” 明月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青山叔交代过的,族务的事归我管。您只管一样——配合。赵家的人来了,您笑着陪两句茶,说族长在里头修炼呢,身子好着呢,旁的一概不说。” 明诚张了张嘴,点了下头,没再问。 “承进,哨楼那边照旧你盯。这半个月加两班夜岗,承柏和世明轮换。赵家仓房那头有动静就传讯,不许自己做主。” “明白。” “承山,账本和暗账全部移到供桌底下那个暗格里。明面上的流水账照常,灵石进出我签字。族里日常开销你拿捏,超过五块灵石的拿条子找我。” 承山点头,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明月伸手拿过来,攥在掌心里。钥匙冰凉,沉甸甸的。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了声,“灵脉密室那边,除了明慧每天进去换针送饭,谁都不许靠近。承志修炼的时候只在外围裂缝口,不进里间。” 承进皱了下眉:“承志那孩子……” “他自己有分寸。”明月站起来,“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照过。谁脸上挂不住事的,自己关起门来哭完了再出来,别让外头的人看出端倪。” 四个人陆续出了祠堂。 明诚走在最后面,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明月一眼。 明月正在把桌上的茶碗收起来,手稳得很。 明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抬脚走了。 ... ... 接下来两天,清岩坳表面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承进换了岗哨排班,承山重新编排了账册封面,明月用叔公的印信在几份旧文书上补了签章。 承启跑商还没回来,传讯符里只回了四个字——“货没问题”。 赵家仓房那边安安静静的,自从霍清被抬走,连巡逻的人都少了。 明月猜得到原因。 赵铁峰在等消息。 他在等霍清把顾青山的虚实带回去,可现在霍清丹田碎了。 这就够了。 够赵家消停一阵子。 (感谢“爱吃香脆鸡翅的韩静”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160章 我还活着 第三天午后,明慧从灵脉密室出来,在院子里找到明月。 “姐,我爹说他要出去走走。” 明月手里的笔停住了。 “叔能走得动了?” 明慧咬了下嘴唇:“硬撑着能走。我扶着,慢慢来。他说……得让族人看见他还能动弹。” 明月沉默了片刻。 她合上账册,起身。 “你扶着他,从前院绕一圈,走到灵田那头再回来。碰见谁了就打个招呼,别停太久。” 明慧点头,转身往回跑。 一刻钟后,密室的石门从里面推开了。 顾青山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袍,头发束好了,脸上还是灰白的,颧骨比三天前又高了些。但腰板撑着,脚步虽慢,一步一步踩得实在。 明慧在旁边搀着他的左胳膊,手搭在肘弯处,看着像女儿扶老父亲散步。 院子里正在搬柴的两个后生抬头看见,手里的活一松。 “族长!” 顾青山朝他们摆了摆手:“别大惊小怪的。闭了几天关,出来透透气。” 两个后生对视一眼,脸上的紧绷松了不少。 “族长气色好多了!” “嗯。去干活吧。” 顾青山从前院慢慢往外走。路过承山的账房时,承山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叫了声“叔”,顾青山点了下头没停。 出了院门,碎石路两边的灵田里,几个凡人族亲正蹲着除草。 有人直起腰看见他,“呀”了一声。 旁边的人连忙拽了一把:“小声点!族长在养身子呢。” 顾青山走过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冲他们点了点头。 “田里的活忙完了?” “快了快了,族长您歇着,别操心!” “嗯,好好干。” 顾青山继续往前走。走过灵田的土埂,绕过那片去年新栽的灵草苗圃。 明慧在旁边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越来越沉。 到了灵田尽头,顾青山停下来,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了看。 西边赵家仓房的屋顶从树丛上方露出一角。 北坡被占走的那五十亩地,现在种着赵家的药草,绿油油的一片。 顾青山看了几息,没说话。 明慧扶着他的胳膊,忽然觉得手底下一跳——父亲的手指在袖子里抖起来了。 不是冷的。 是撑不住了。 “爹——” “回去。”顾青山的声音很平,“走回头路,慢点。” 明慧赶紧掉头,搀着他往回走。走了十几步,顾青山的呼吸粗重起来,步子也小了,膝盖有点打弯。 “扶好。”明慧把他的胳膊架得更紧了些。 前面灵田里的族人还在干活,没人回头看。 顾青山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板又撑直了。走过人堆的时候,步子稳了些,脸上还挤出两分笑。 等过了院门,进了祠堂的影子里,他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肩膀塌下来,右手撑在门框上喘了好几口。 明诚就站在祠堂门口。 他看见父亲的手在门框上撑着,五根手指头白得透青,关节抖得厉害。 袖子里头——刚才他跟在后面二十步远的地方就看见了——那只手从灵田尽头开始就没停过。 明诚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上前两步,从另一边搀住父亲的右臂。 “爹,进去歇着。” 顾青山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都看见了?” 明诚没吭声,低着头把父亲往里扶。 “看见就看见了。”顾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跟其他人说。” “我知道。” 父子俩走进祠堂,门从里面合上了。 ... ... 入夜。 庄园安静下来,远处赵家仓房那边有两盏灯火在晃,巡夜的人影来来去去。 承志蹲在灵脉裂缝口的石头上,盘膝入定。 灵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比外面浓了几倍,裹着他的全身往经脉里灌。 他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根旧烟杆。竹杆上的凹痕正好卡在拇指的位置。 白天看见爷爷从密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没凑过去。 明月姐让他别去添乱。 他就蹲在后院的墙根底下,看着爷爷被明慧姑姑搀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那个背影瘦得不像话。灰袍子空荡荡的,挂在骨架上,风一吹就往里凹。 三年。 明慧姑姑说的。 三年。 承志的牙咬紧了。灵气在经脉里奔涌,冲击着八层巅峰到九层之间的那道关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碰到边缘了。 他把杂念压下去,心沉入丹田,继续运转功法。 一圈,两圈,三圈。 灵力在丹田里越转越快,经脉被灵气撑得发涨。 第四圈转到一半—— 脚底下的石头微微震了一下。 承志的眼猛地睁开。 不是错觉。裂缝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层底下松动。紧接着,一股灵气从裂缝最深处涌上来,比平时的浓度高了一截。 灵脉在动。 承志屏住呼吸,手掌贴在裂缝旁的岩壁上。石头微热,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地……析出来。 承志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 那股异动只持续了几息就消散了,裂缝深处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嗡鸣。 他没急着往里探,蹲在原地等了一盏茶。 灵气浓度确实比昨天又高了一丝。 不是错觉。灵脉还在恢复。 承志把这事记在心里,没声张。明月姐说过,灵脉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他收功起身,把那根旧烟杆掖进腰间的布兜里,沿着裂缝口的石阶往外走。 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今天的修炼感悟写进札记,吹了灯。 … … 五天后。 承启走货回来了。 他是傍晚进的山口。承进在哨楼上看见人影,跳下来迎的时候,承启已经把驴车赶到了院门前。 车上的货少了大半,换成了三只封好的木箱和一袋碎银子。 “承进!明月姐在不在?” 承启跳下车的时候脸上没带笑。他的眉头拧着,进门就往祠堂方向走。 承进追上去:“在呢,刚从账房出来——” “叫上承山,祠堂等我。” 承启的步子很急。承进张了张嘴想问,看他那副样子,把话咽了。 一刻钟后,祠堂门从里面闩上。 第161章 老树根烂,叶自落? 明月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账册。承山站在左手边,承进靠门。 承启没坐,站在桌对面,两手撑着桌沿。 “我最近发现了两件事。” 明月抬手示意他说。 “第一件。”承启的嗓门压得很低,“赵铁峰上个月初在郡城摆了三桌酒好像是庆祝他孙子突破,请的全是苍梧郡有头有脸的散修。” 承山插嘴:“请客?请谁?” “谁都请了。周围几个县有名号的散修头子,还有城里几家老牌家族的人,阵仗不小。” 明月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住了。 “席间怎么说的?” 承启咬了下后槽牙。 “有人提起清岩坳的事。福贵说,赵铁峰端着酒杯笑了一声,意思是——老树根烂,叶自落。” 祠堂里安静了两息。 承进的拳头攥起来了。 承山的脸色变了:“这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承启的牙根都在响,“他没点名,但在座的都听得懂。老树根烂——说的是青山叔。叶自落——说的是咱们。” 明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二件呢?” 承启深吸一口气。 “赵德安那头。西边仓房的巡逻人数加了一倍。我从灰桥集回来的路上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原来两班哨,现在四班。白天两人一组,晚上三人。” 承进皱眉:“他加人做什么?霍清都废了,还怕咱打过去不成?” “不是怕。”明月的声音很平,“是看住。”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脸上。 明月把账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赵铁峰在郡城当着散修的面放这种话,是在给顾家定性——快死的人了,不值得招惹,也不值得交好。” 承启憋着火:“他妈的——” “你急什么。”明月抬了下手,“他这么做,对我们不全是坏事。” 承山没反应过来:“姐?” 明月站起身,走到祠堂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 “赵铁峰在等。等叔公死,等我们散。他加巡逻不是要打进来,是围住——怕我们跑。他要的是灵脉,跑了一个两个他不在意,但如果举族逃了,他吃不着。” 承进接上来:“所以他把消息散出去,让外面的散修都知道顾家不行了,断了我们找外援的路。” “对。”明月点头,“同时也在告诉那些人——清岩坳以后是赵家的,别来沾边。” 承启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账册跳了一下。 “我去找陆仲平——” “找他有什么用?”明月瞥了他一眼,“他不会为了顾家跟赵家翻脸。当初叔公联络他,是利益交换,不是卖命交情。” 承启的话噎住了。 承山小声问:“那怎么办?” 明月走回桌前坐下,手指有节奏地点着桌面。 “赵铁峰觉得叔公活不过十年。霍清废了以后他没急着报复,反而请客散话,说明一件事——他不着急了。” “对他来说,时间站在他那边。” 承进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那对我们呢?” 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时间也站在我们这边。” 三个人愣了一拍。 明月的手指停了。 “赵家在等叔公死。他们不知道筑基丹的事,不知道承志的修为进度,不知道灵脉在恢复。他们以为叔公一倒,我们就是一盘散沙。” 她从桌角拿起那只禁牌,在手里翻了两下。 “所以——他越觉得稳操胜券,越不会动手。他不动手,我们就有时间。” 承进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月姐的意思是——” “他等他的。我们等我们的机会。”明月把禁牌揣回衣襟里,“从今天起,承志每日灵脉修炼加两个时辰。他现在八层巅峰,差的就是那临门一脚。灵脉灵气浓度够,功法也到了,只要他沉得住气,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承启搓了搓手:“那你呢?” “我白天处理族务,夜里修炼。”明月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承山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叔公那边……” “叔公的事不许在族里乱传。”明月的语气硬了一截,“明慧每天进去换针送饭照旧,其余人不许靠近灵脉密室。对外的说法不变——族长闭关养伤,无大碍。” “那赵家要来人呢?”承进问。 “来人就让他来。”明月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他不是加了巡逻么?那我们也加。承进,从明天起,东边山道上也安排两个人轮班,带上我的警符。赵家的人靠近五十丈就响。” 承进点头。 “还有——”明月转头看承启,“你下回跑商的时候,多留意郡城那边的动向。赵铁峰请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酒桌上谁凑得近——全给我记回来。” 承启嘿了一声:“这个我在行。” “但是。”明月的声音沉了半分,“你自己走官道的时候多个心眼。赵家现在觉得我们是秋后蚂蚱,不代表他不会在路上截你。你身上带着的货值多少灵石你自己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启的笑收了。 “知道了。” 明月把账册翻开,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 “承山,族库灵石这个月还剩多少?” “两百四十七块。” “够了。承志修炼耗损的灵石从这里面出,每月上限十块。超了找我签字。” “明白。” 明月把笔搁下,站起来。 “散了。今天说的事,出了这道门一个字不许露。承志那边——我自己去跟他讲。” 承启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明月姐。” “嗯?” 承启难得沉默了两息。 “赵铁峰那句话……老树根烂,叶自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等你和承志筑基那天,我亲自去郡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承启嘿嘿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 当晚,明月找到承志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用水鞭术抽石头。 一条亮闪闪的水鞭从指尖甩出去,啪地一声打在十丈外的碎石上,石头应声碎成两半。 听见脚步声,承志收了术法。 “明月姑。” 明月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在灵脉裂缝口多待两个时辰。” 承志愣了一拍:“之前不是说最多四个时辰——” “加到六个。”明月打断他,“你现在差的就是积累。灵脉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多吸一口是一口。” 承志没再问为什么。他看了明月一眼,点了下头。 “好。” 明月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承志。” “嗯?” “你爷爷拿命给你换来的时间——别浪费。” 承志攥着手里那根旧烟杆,指节发紧。 “不会。” 明月走了。 承志站在后院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杆,拇指摩了摩那个凹痕。 第162章 赵云琢 赵府,后院书房。 霍清盘坐在蒲团上,脸色青灰,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小腹处敞着衣襟,丹田位置的皮肤表面泛着一层病态的暗红,血管鼓起来,像树根一样往四面爬。 灵医老周收回搭脉的手指,站起身。 赵铁峰坐在书案后面,一直没出声。 老周斟酌了两息,拱手:“赵前辈,实话实说——霍公子的丹田经脉被外力灌入大量异属灵力,经脉根基碎了七成。灵力通道尚存三成功能,日后调养得当,修为可恢复至炼气八层、至多九层。” 赵铁峰的手指在桌上停了。 “筑基呢?” 老周的嘴唇动了两下。 “不能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霍清盘坐在蒲团上,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赵铁峰没看他。 “老周,你先下去。” 灵医躬身退出,门从外面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霍清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打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弟子无能——” “闭嘴。” 赵铁峰的嗓子不高,但霍清的话立刻断了。 赵铁峰从书案后面走出来,在霍清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 他养了这个人快二十年。从炼气三层带到九层,倾注了多少资源心血,眼看着有冲击筑基的希望。 一掌。 顾青山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一掌就把这十七年砸碎了。 赵铁峰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站了片刻,伸手把霍清从地上拽起来。 “回去养着。以后别再踏进清岩坳半步。” 霍清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弟子……遵命。” 霍清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书房的门重新合上,赵铁峰的手指落在门栓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面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灵川县的地图,清岩坳的位置被红圈标了出来。旁边压着霍清出发前递上来的请战帖——上面还有他亲笔批的“准”字。 赵铁峰把请战帖拿起来,两指一捻,化成灰烬落在地上。 “赵德安。” 门外应了一声:“属下在。” “进来。” 赵德安推门进来,在桌前站定。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当日他也在场,亲眼看着霍清被那一掌拍飞出去。 “坐。” 赵德安搬了把凳子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 赵铁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顾青山那一掌,你看清了?” 赵德安的喉头滚了一下:“看清了。九层巅峰,实打实的。” “你之前给我的情报是什么?” 赵德安低下头:“属下上报的是……经脉断裂,修为大跌,拄拐行走。属下失察——” “行了。”赵铁峰摆了下手,“你的情报没错。” 赵德安愣了。 赵铁峰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叠搁在腹前。 “他那天的状态不正常。从头到尾拄着拐杖进场,动手的时候灵压才起来。你仔细想——他一共打了多久?” 赵德安闭眼回忆了几息:“从起手到……最后那一掌,大约两刻钟。” “两刻钟。”赵铁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赵德安的瞳孔突然微缩。 “然后……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扶着拐杖,前襟全是血。” “对。” 赵铁峰的手指停了。 “他肯定用了什么东西强行撑起修为,打完就垮了。具体是什么——丹药也好,符箓也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这一手他只能用一次。” 赵德安抬起头,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赵铁峰从桌上拿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 “霍清废了,我心疼不疼?疼。十几年的功夫打了水漂。但事已至此,再追究没用。” 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清岩坳到灵川县城。 “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顾青山还能活几年?” 赵德安想了想:“从他这两年的状态看……灵医老周说,经脉碎裂加上那天的强行催发,乐观估计不超过五年。” “五年。” 赵铁峰靠回椅背,两只眼半阖着。 “五年之内,顾家能冒出筑基修士吗?” 赵德安摇头:“他族里最高的就是那个姓顾的丫头,炼气八层。据说还有个后辈天赋不错。但筑基……散修家族没有功法、没有筑基丹,拿什么冲?” 赵铁峰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上回他倾家荡产买赤阳灵芝的事,你盯着的?” “盯着的。两百来块灵石换了两株,那老头当时出周记的时候走路都在晃。” “就买了一味主药。”赵铁峰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桌面,“凑齐三味主药,再请人炼丹,最少还得七八百块灵石。顾家那个穷窝——凑得出来?” 赵德安摇头摇得很干脆。赵铁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赵府的后花园,一排排灵草架子整齐排列,灵气氤氲。 “德安,从今天起,三件事。” 赵德安立刻站直了。 “第一,清岩坳那边不动。”赵铁峰背对着他,声音很平,“一兵一卒都不许越界。巡逻照旧,不加不减。” 赵德安眉头一皱:“家主,他们废了霍清——” “我说了,不动。” 赵铁峰转过身。 “霍清上门切磋,输了,这是规矩里的事。传出去只能说我赵家弟子技不如人。我现在动手,反而落了口实——筑基打炼气,欺负人。你觉得郡城那帮看热闹的散修怎么说?” 赵德安没说话。 “第二。”赵铁峰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灵川县的位置画了个圈。“灵川县周边的散修、矿头、小家族,能拉的都拉过来。逢年过节送点东西,矿坑里的活优先分给跟我们走得近的。顾家的商路走东柳镇和灰桥集——那边的人,慢慢收。不急,一年两年的事。” 赵德安点头:“家主的意思是断他们的路。” “不是断。”赵铁峰拿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是让他们没地方卖东西。没有灵石进账,他连脉税都交不起。到时候他自己就得来求我。” “第三。” 赵铁峰从书案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玉简,搁在桌上。 “给云琢写信。” 第163章 各自的道 赵德安的身子微微前倾。 赵云琢。赵铁峰的嫡孙。中品木灵根,二十五岁,炼气八层,太虚宗外门弟子。三年前送入宗门,每年供奉三百块灵石。 “告诉他,从下个月起,每年的供奉加到五百。五年之内——我要他筑基。” 赵德安吸了口气。 五百块灵石一年。 “家主,这个数目……” “挤一挤。”赵铁峰的语气没什么波动,“霍清那份开销省了,矿坑那边再压一压工价,够的。” 他把玉简推到赵德安面前。 “信里再加一句。就说——家里给他备好了位置,让他别辜负。” 赵德安把玉简接过去,收进袖中。 “属下明白。” “下去吧。” 赵德安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主人,还有一事。霍清那边……日后如何安排?” 赵铁峰沉默了一息。 “让他养好身体。去仓房那边盯账目,替你分担些杂务。修为恢复到几层算几层,也别逼他了。” 赵德安应了,退出门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铁峰一个人坐在桌后,手指在那张地图上慢慢划过去,停在清岩坳的红圈上。 五年。 顾青山最多五年。 他没有筑基功法,没有筑基丹,族里最高的后辈差他两个小境界。五年之后那个老东西一闭眼,清岩坳就是一群炼气期的小辈守着一条恢复中的灵脉。 到时候自己的孙子从太虚宗回来,筑基修为,宗门功法,外加赵家的全部家底—— 顾家拿什么挡? 赵铁峰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干净,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顾青山。” 他喃喃出声,手指在红圈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赢了一招。但你的命……撑不过我的耐心。”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赵府后花园的灵灯次第亮起,光线从窗棂缝里透进来,照着桌上地图里那个小小的红圈。 赵铁峰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暗格,上了锁。 然后他从抽屉底层翻出一封旧信。信封上的字迹端正秀挺——是赵云琢半年前从太虚宗寄回来的。 信里写着:“孙儿已入外门第三序列,本季考核功法演练评为乙上。近日得外门师兄指点,于赤焰冲的基础上悟得变式,威力增三成。孙儿不敢懈怠,必不负祖父厚望。” 赵铁峰把信纸摊在桌上,手指摩挲着信尾那个“琢”字。 霍清废了。 但赵云琢还在。 太虚宗外门弟子,中品木灵根,背靠整个宗门的功法库与丹药资源。这条路比霍清走得正、走得宽。 五年。 给足银子,给足时间,五年后回来一个筑基修士。 到那时候—— 赵铁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起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远处赵家仓房的方向,隔着十几里山路,清岩坳的灯火隐约可见。 赵铁峰站在窗前看了一息,转身走了出去。 他不急。 …… 太虚宗居所。 赵云琢刚结束今日的功课,正盘坐在蒲团上吐纳调息。一只传讯飞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膝盖上,翅翼微颤。 他伸手捏起飞蝉,灌入灵力。 祖父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只有一句话: “琢儿,从下月起供奉加倍。五年之内,祖父要你筑基。家里的位置——给你留着。” 赵云琢的手指在飞蝉上停了片刻。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外门演武场上还有几个师兄在对练,术法的光芒一闪一灭。 “五年。” 赵云琢把飞蝉收进储物袋,掌心合拢,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够了。” ... ... 明月掌管族务的第六个月,清岩坳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 她从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全黑,承山跟在后面递了张条子。 “姐,这个月灵石结余十七块。承志那边用了九块,还剩八块进库。” 明月接过来扫了一眼,把条子折好塞进袖子里。 “承启的货走了没有?” “走了。昨天一早出的山,带了三车灵草,这回走灰桥集那条线。罗掌柜那边预付了定金,回来应该有二十块出头。” “嗯。” 明月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雨丝细密,打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响。西边赵家仓房的方向亮着两盏灯,巡夜的人影晃来晃去,和半年前一个样。 赵家确实没动。 霍清被废之后,赵铁峰没派过一个人来找麻烦。仓房的巡逻人数也从四班减回了三班,偶尔有管事的过来转一圈,客客气气的,连灵田的边界都不踩。 明月没放松过。 承进的哨楼排班照旧,东边山道的警符每半月更换一次。她自己每天晚上在祠堂对完账,还要把赵家仓房那头的灯火数一遍,确认人数没异常。 半年了。 “承山。” “嗯?” “明慧今天进去了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山点头:“进了,中午送的饭。换了一回针,说叔公今天精神还行,吃了半碗稀粥。” 明月没再问。 她拐进后院,推开自己的房门,把桌上的符笔和墨砚归拢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然后盘膝坐下,闭眼运功。 半年前接过禁牌的那天晚上,她给自己定了规矩——白天处理族务,夜里修炼,一天不落。 八层中期到八层后期,这半年她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填进去了。 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比半年前沉稳了许多。 作为二阶符师,她对灵力的精微操控本就优于同阶修士。每一缕灵力在经脉中的走向、在窍穴中的停留、在丹田里的沉淀——她能感知到极细微的变化。 这种优势在突破时尤为明显。 八层后期的屏障,她上个月已经触到了边。 快了。 但不能急。 顾青山躺在密室里的那副模样,时不时就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花白的头发,灰败的脸色,说两句话就要歇一歇。 叔公拿命换来的时间,她一天都不敢浪费。 … … 灵脉裂缝口。 承志盘坐在那块被他屁股磨得光滑的石头上,已经四个时辰了。 灵气从裂缝深处涌出来,裹着潮湿的水汽,贴着他的皮肤往经脉里钻。 他的水灵根与这股水汽天生亲近。别人在这里吸纳灵气,一个时辰顶外面两个时辰。他坐在这里,一个时辰能顶外面三个时辰。 三倍。 第164章 都有希望 明月姑半年前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爷爷拿命给你换来的时间,别浪费。” 他没浪费。 每天六个时辰泡在裂缝口,雷打不动。剩下的时间,两个时辰练水鞭术,一个时辰写修炼札记。 睡觉的时间被他压到三个时辰。 今夜的灵气比往常浓了一丝。 承志运转功法,灵力在丹田里一圈一圈地转。第一圈,平稳。第二圈,灵力开始加速。第三圈—— 他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灵力从丹田冲向经脉末端的时候,撞上了一堵墙。 软绵绵的,但结结实实。 灵力被弹了回来,退回丹田,打了个旋,又往那个方向涌过去。 再次被弹回。 承志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感觉到了。 八层巅峰到九层之间的那道屏障——他摸到了。 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不是模模糊糊的猜测。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道门。就在经脉的尽头,灵力推上去就能碰到,碰到就被弹回来。 但那道门……有缝。 很窄的一条缝。灵力涌过去的时候,有极细的一缕漏了过去,在屏障那边停了一瞬,又被吸回来。 承志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差点就要加大灵力输出,冲一冲那道缝。 手指已经掐上了诀。 然后他想起了爷爷说的话。 “急则不稳。” 承志把涌上来的冲动硬生生压回去。 他松开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气,让灵力退回丹田,缓缓运转了三圈,平复下来。 屏障还在。 缝还在。 不急。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在原地跺了好几下才恢复知觉。 裂缝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灵气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比半年前又浓了一截。 承志从腰间布兜里摸出那根旧烟杆,拇指按在虎口处的凹痕上,摩了两下。 然后他沿着石阶往外走。 月亮挂在山尖上,冷飕飕的。 他绕过后院,正准备回屋,在拐角撞见了承进。 承进靠在墙根上,手里拎着一壶水。 “六个时辰?” 承志点了下头。 承进把水壶递过来。承志接过去灌了两口,凉水从喉咙里滑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些。 “进叔,你怎么不睡?” “换岗刚下来。”承进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几声,“明慧下午去看了叔公,说今天气色还行,还问你修炼的事。” 承志的手停了一下。 “爷爷问什么了?” “问你每天练几个时辰,有没有偷懒。明慧说你比谁都拼,叔公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承志低着头,把水壶盖拧上。 “进叔。” “嗯?” “我摸到了。” 承进愣了一拍。 “摸到什么?” 承志没直接说。他把水壶还给承进,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九层的门。” 承进的手一抖,水壶差点滑脱。他一把攥住,瞪着承志看了两息,嘴张了张又闭上。 “真的?” “嗯。” 承进的呼吸粗了两拍。 他张嘴想说什么,左右看了一眼。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 “你告诉明月姐了没有?” “还没。” 承进把水壶往腰间一挂,拽了承志一把。 “走,去祠堂。” 承志犹豫了一下:“这么晚了——” “走。” 两个人穿过院子,到了明月的房门前。 承进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明月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的气色比白天好了些——刚运功完毕。 “出什么事了?” 承进把承志往前推了一步。 承志站在门口,张了两次嘴。 “明月姑,我今晚在裂缝口修炼的时候——摸到九层的屏障了。” 明月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 她没出声,看着承志看了好几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 “进来说。” 三个人在屋里坐下。明月把灯拨亮了些,坐在桌对面,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细说。” 承志把今夜的感受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灵力冲到经脉尽头,撞上屏障,被弹回来。但屏障上有缝,有极细的灵力漏过去了一瞬。 明月听完,沉默了一阵。 “你没硬冲?” “没有。想冲来着,忍住了。” 明月的手指松开了。 “好。” 承进在旁边搓着手,嘴角往上翘,又硬压下去。 “明月姐,这进度——比咱们预估的快了多少?” 明月在心里算了算。 “照这个速度,一年之内有可能推到九层。” 承进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筑基——” 明月打断他,“一步一步来。先过九层这道坎,后面的事后面说。” 承进点头,没再追问。 承志蹲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 “明月姑,我有个问题。” “问。”“屏障上那道缝,是灵脉灵气浓度高撑开的,还是我自己修为到了才出现的?” 明月想了想。 “两个都有。灵脉在恢复,灵气浓度每个月都在涨,你的水灵根吸纳又快。外因加内因,才会比预期快这么多。” 承志点了下头。 “那我接下来——” “照旧。”明月的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每天六个时辰,不加不减。别因为摸到了屏障就加码,经脉受不了。你爷爷当年就是急了才——” 后半句她没说完。 承志的手紧了一下。 “我明白。” 屋里安静了几息。 承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这事——” “不许对任何人说。”明月抢在他前面把话堵上,“承启、承山、承宁、世明——一个都不告诉。承启那张嘴,高兴起来什么都往外蹦。” 承进举了下手:“我嘴严。” “你嘴是严,但你脸上藏不住事。明天碰见承启,别笑得跟捡了灵石似的。” 承进的笑僵在脸上,干咳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承志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明月姑。” “嗯?” “你的修为……” 明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八层后期了。上个月刚稳住。” 承志的肩膀松了一截。 “那……咱们两个,都有希望。” 她抬手指了指门。 “回去睡觉。” 承志走了。 承进也跟着出去,临走把门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165章 一息尚存 明月坐在桌前,把衣襟里的族长禁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烛光映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顾”字,明明暗暗。 半年的时间。 承志摸到了九层屏障。 她自己推到了八层后期。 承启上个月跑商回来,在饭桌上感慨过一句——“照这速度,两年后就有希望了。” 承进当时坐在旁边,闷声补了半句。 “只要叔公能撑到那时候。” 那天桌上没人再说话。 明月把禁牌收回衣襟里,起身走到窗前。 雨停了。 西边赵家仓房的灯还亮着,巡夜的人影换了一拨。 赵铁峰在等。 等叔公咽气。 等顾家散架。 明月把窗户关上,回到蒲团前坐下,闭眼运功。 八层后期的灵力在经脉里沉稳运转。 她的前方,也有一道屏障。 比承志要远一些。但在靠近。 …… 灵脉密室。 石台上,顾青山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石壁发呆。 明慧下午来换针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承志的事。明慧说那孩子每天六个时辰泡在裂缝口,比驴还能熬。 顾青山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能感觉到灵脉的变化。 灵气在密室里涌动的频率,比半年前快了。脉壁深处偶尔传来的细微震颤,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生长。 好事。 顾青山把手搁在胸口,感受着丹田里那点残存的灵力。 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经脉断了大半,灵力留不住,进多少漏多少。灵脉的灵气能帮他吊着命,但也仅此而已。 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 石壁上有道裂纹,裂纹里渗着水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地面的石坑里,滴答滴答。 三年。 明慧说的。 已经过去半年了。 还剩两年半。 够不够? 顾青山闭上眼。 够不够的,他也只能躺在这里等着了。 石壁上的水珠又落了一滴,在石坑里溅开。 ... ... 又是三个月。 入冬以后,清岩坳的日头短了,灵田里的活少了一半,承山把账册上最后几笔秋收的数字核完,搁下笔搓了搓冻僵的手。 院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 承山从窗户探出头—— 顾青山拄着那根旧拐杖,从密室方向慢慢走过来。明慧跟在左边搀着,步子放得极慢。 “叔!” 承山把账册一扣,推门跑出去。 顾青山摆了摆手:“嚷什么。” “您今天出来了?” “在里头躺了仨月,骨头都酥了。”顾青山的声音哑,带着痰音,“灵田那边怎么样?” 承山赶紧凑上来:“入了冬灵草进休眠期,承进安排了两班人看着,没出岔子。” “账呢?” “在屋里,我刚合上的。” 顾青山朝账房抬了抬下巴:“搬出来。” 承山愣了一拍:“这大冷天——” “我说搬出来。” 承山不敢多嘴,转身回屋,抱了一摞账册出来摆在祠堂门口的石桌上。 顾青山在石凳上坐下,明慧拿了个旧垫子塞到他屁股底下。他没吭声,翻开第一本账册,手指头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划。 承山站在旁边,两手揣在袖子里,大气不敢出。 “这笔——灵田肥料,十一块。买的什么肥?” “秋末从灰桥集进的一批骨粉,罗掌柜那头给的折扣价。” “折扣多少?” “八折。” 顾青山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两息,翻过去了。 承柏从远处挑着一捆柴火经过,看见祠堂门口的人影,脚步慢了下来。 世明跟在后面,肩上扛着半袋碎炭。 承柏歪头瞅了两眼,压低声:“你看,老太爷。” 世明往那边望了一下,没停步。 “行吧,还能坐那儿翻账本,没事。”承柏松了口气,“前阵子承进整天绷着脸,我还以为——” “少说两句。”世明拽了他一把,两人挑着柴继续往前走。 祠堂门口,顾青山翻到第三本账册的时候,手开始抖。 承山看在眼里,张了嘴想说什么,被顾青山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承启上个月跑灰桥集那趟,结余多少?” “二十三块。罗掌柜加了两块辛苦费。” “东柳镇呢?” “东柳镇断了。”承山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丰源行那边把价格压到三折,启哥说不值当,就没再去。” 顾青山的手指在账页上敲了一下。 丰源行。韩家的铺子。 他没再追问,往后翻了几页,把最后一行数字看完,合上册子。 “总数多少?” “截至月底,库存三百六十一块。” “嗯。”顾青山撑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灵田那边看看。” 承山赶紧跟上去。明慧从另一边扶着,三个人沿着碎石路往灵田方向走。 路上碰见几个在翻地的族人,看见顾青山都直起腰招呼。“族长出来了!” “族长好!” 顾青山一个个点头应着,步子没停。脸上带着几分笑,脚底下稳当得很。 灵田里的草茬子已经割干净了,田埂上新培了一层土,明月埋下的警符每隔十步一个,符纸被泥巴封住,只露出一角。 顾青山蹲下来——明慧赶紧扶着他的胳膊——他伸手捏了捏田埂上的土。 “肥力还行。” 承山在旁边点头:“青崖叔当年留下的底子厚,这片田养了二十年了,不缺劲儿。” 顾青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明慧的手收紧了。 “爹。” “没事。蹲久了腿麻。” 他拄着拐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往西边望了一眼。 赵家仓房的屋顶从树丛后面露出来,灰扑扑的,跟半年前一个样子。 顾青山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行了,回去吧。” 走到半道上,承进从哨楼方向跑过来。 “叔!” “嗯。” “您今天精神不错啊。” 顾青山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少拍马屁。哨楼那边怎么样?” “正常。赵家上个月换了一拨巡逻的人,新来的面生,但没越界。” “盯紧了。” “知道。” 承进跟着走了几步,凑近了压低声:“叔,承志这几天修炼的状态特别好,昨晚——” “嘘。”顾青山抬手止住他,偏头看了看后面。 承山隔了七八步远跟着,没听见。 “回头再说。” 承进闭了嘴,点了下头。 第166章 年夜饭和饺子 顾青山在外面转了小半个时辰,明慧一路搀着。 进了祠堂,门一关,顾青山撑在桌沿上。 “行了,爹,回密室歇着吧。” “等会儿。”顾青山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伸出手来“先给我号个脉。” 明慧愣了一拍。 “号。” 明慧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两根手指搭上手腕。 指尖触到脉搏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 脉象虚浮,一息三跳——比半年前又快了。经脉里的灵力流转几近于无,偶尔有一丝从丹田里漏出来,在腕部一闪就散了。 她换了只手,搭上另一边的脉门。 同样虚。 而且——经脉壁的震颤幅度变大了。半年前她探的时候,震颤只在主脉上偶尔出现。现在,连支脉都开始抖了。 裂损在扩大。 明慧的手指从脉门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住了颤抖。 “怎么样?” 明慧没答。 “慧儿。” “爹,您——”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脉象,比上回弱了。” 顾青山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 “弱多少?” 明慧闭了下眼。 “经脉裂损范围比半年前扩了两成。” 祠堂里安静了几息。 “知道了。” 顾青山撑着桌沿站起来,拐杖点了两下地。 “这事只告诉明月。其他人——一个都不许说。” 明慧咬着嘴唇使劲点了下头。 顾青山拄着拐杖往密室走。明慧跟在后面扶着他,两个人的影子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拉得很长。 到了密室门口,顾青山停了一步。 “过年那天帮我备半碗酒。” “爹,您的身子——” “就半碗。” 明慧的手紧了紧他的胳膊,没再劝。 … … 当天夜里,明慧在明月的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明月披着外衫,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一张刚画完的符纸。 “怎么了?” 明慧走进去,把门带上。 “姐,我今天给我爹号了脉。” 明月的手停住了。符纸从指缝里滑下去,落在桌面上。 “说。” “经脉裂损又扩大了两成。” “还能撑多久?” 明慧的喉头滚了一下。 “上回我说三年。现在过去了九个月。按这个速度恶化下去——最多还有两年。” 明月站在桌前,一句话没说。 明慧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小声喊了一句:“姐?” “我听见了。” 明月弯腰把掉在桌上的符纸捡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先回去歇着吧。” “姐——” “回去。” 明慧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以后,屋里只剩一盏油灯。 明月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从衣襟里摸出族长禁牌,放在桌面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顾”字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两年。 她的手掌慢慢覆上禁牌,手指收拢,攥紧。 那一夜,明月房间里的灯亮到天明。 … … 腊月二十九,承山领着几个凡人后辈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煮了好几锅灵米粥,切了四五头妖兽肉,每个桌子上添了好几个从灵川县买回来的小菜。 不算丰盛,但比平日强。 傍晚时分,庄园里各房的人陆续往前院聚。 承启最后一个到,身上还带着一股冷风。 “灰桥集那头罗掌柜送了两坛黄酒,说是给顾族长拜年。”他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搓着手哈了口气,“冻死个人了。” 承宁凑过来闻了闻:“好酒。” “少喝。”承进从后面拍了他脑袋一下。 明诚搬了把椅子放在主桌边上,又垫了个棉垫子。 顾青山拄着拐杖从密室方向走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喧闹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他换了件深灰的棉袍,头发束得整齐,脸色虽然灰白,但腰板挺着。 明慧在旁边搀着,步子控得很慢。 “都坐着,别站起来。”顾青山在主桌边坐下,拐杖靠在椅腿上。 承山端了碗粥过来,旁边放了一碟切好的肉。 “叔,先垫垫。” 顾青山看了眼桌上的酒坛。 “谁带的酒?” 承启举了下手:“罗掌柜送的。” “倒半碗来。” 明慧刚要开口,被明诚拉了一把袖子。 明诚从旁边拿了个小碗,倒了浅浅半碗酒,推到父亲面前。 顾青山端起来抿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 “嗯,还行。” 院子里的气氛松了些。承启拍了拍承宁的肩:“倒啊,愣着干嘛。” 承宁翻了个白眼,拿起酒坛给自己满上一碗。 “承柏呢?”顾青山扫了一圈。 “在呢在呢!”承柏从后面窜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我刚炒的,叔公尝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青山夹了一粒花生放嘴里嚼了嚼,点了下头。 桌上陆续摆满了菜。 顾青山没多说话,喝了几口粥,把那半碗酒慢慢喝完了。 明诚坐在旁边,给他夹了两筷子菜,他吃了一点。 “行了,你们吃。”顾青山撑着桌沿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爹,再坐会儿——” “吃饱了。” 明诚赶紧站起来,从旁边绕过去搀他的右臂。 父子俩沿着碎石路往后山走,明慧跟在后面三步远。 院子里的热闹声渐渐远了。 承志一直坐在角落里,碗筷摆在面前,没怎么动。 他看着爷爷被父亲搀着往密室走。 承启端着碗凑过来,一屁股坐他旁边。 “吃啊。发什么呆?” 承志低头扒了一口饭。 承志没再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 远处,明诚搀着顾青山走到了密室门口。 “爹,慢点。台阶滑。” 顾青山的手搭在儿子的胳膊上,脚踩上石阶,停了一步。 “明诚。” “嗯?” “你小时候在碧溪村,每次过年的时候你娘会包一顿饺子。你还记得不?” 明诚的鼻子一酸,使劲吸了一下。 “记得。娘包的韭菜鸡蛋馅儿。” “嗯。” 顾青山往密室里迈了一步。 “明年让明慧也包一顿。” 明诚扶着他跨过门槛,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好。” 石门从里面合上了。 第167章 水磨穿石,一朝破境 明诚站在门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回前院。 院子里还在喝酒。承启嗓门最大,正拍着桌子跟承宁吹嘘今年跑商的路数。 明月坐在祠堂的台阶上,手里捧着碗粥,没怎么喝。 承志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了桌,独自站在后院的墙根下。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半边脸。 他从腰间摸出那根旧烟杆,拇指按在虎口处的凹痕上,来回摩了三遍。 竹杆上残留着一点烟油的气味,淡得几乎闻不着了。 承进换岗下来经过后院,看见他的背影,停了一步。 “承志。” “嗯。” “你爷爷今天气色还行。” 承志没转身。 “进叔,灵脉裂缝口那边,今晚我多坐两个时辰。” 承进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去吧。” 承志把烟杆收回布兜里,拔腿往后山方向走。脚步很快,踩在碎石上咔咔地响。 承进靠在墙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远处,祠堂台阶上,明月把喝了两口的粥碗搁在脚边。 她的手伸进衣襟里,指尖碰到了禁牌冰凉的边沿。 院子里承启的大嗓门还在响,承宁的笑骂声夹在里面。 明月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凉了。 她站起来,走进祠堂,把门带上了。 桌上摊着的账册还翻在今天顾青山看过的那一页。数字旁边有一道淡淡的指痕——老人翻账时手指划过留下的。 明月在桌前坐下,翻开下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字: “加紧。再加紧。” ... ... 开春后第三天。 承志在裂缝口坐了六个时辰,屁股底下那块石头都磨出了包浆。 今夜的灵气跟往常不一样。浓。比昨天浓,比前天更浓。灵脉深处嗡嗡地响,一股一股的水汽顺着裂缝往上涌,裹着承志的手臂和脖颈,往毛孔里钻。 他运转功法,灵力在丹田里转了一圈。 稳。 第二圈。 快了些。 第三圈——灵力猛地朝经脉尽头涌去,撞上了那堵墙。 还是弹回来了。 承志没急。他等灵力回流丹田,稳住了,重新来。 这道屏障他摸了四个多月了。每天六个时辰泡在裂缝口,灵力一遍一遍地冲过去,一遍一遍地弹回来。他把每次冲击的力度、角度、灵力运转的细微差别全记在脑子里。 四个月。那道缝比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宽了一丝。 今夜,灵气浓度又涨了。 承志把呼吸放到最浅,心沉入丹田。灵力再次聚拢,这回他没走功法的常规路线——而是用了水鞭术的运转法门。 水鞭术是他自创的。灵力像水一样柔,一样软,撞到硬的不较劲,而是找缝隙,钻进去。 他把丹田里所有的灵力拧成一股,凝成一条线,朝那道屏障的裂缝送过去。 第一次。灵力顺着缝隙挤进去了一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但还是被弹回来了。 承志的心跳加速。 他把弹回来的灵力重新收拢,捏紧,再送。 第二次。那条细线往缝里钻了三分之一,屏障开始抖,像被水泡久了的土墙,边缘在松动。 弹回来了。但这次弹回来的力道明显弱了。 承志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后脑勺嗡嗡地响,太阳穴跳得厉害。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急则不稳。 但他也想起另一句话。 “你爷爷拿命给你换来的时间,别浪费。” 承志的牙咬紧了。 第三次。 灵力从丹田涌出,化作一条极细的水流,柔得没有任何棱角,顺着那道裂缝往里灌。 一寸。 两寸。 三寸—— 啪。 那声响不大,像竹筒里闷了一口水被捅穿了。但承志的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头顶。 灵力穿了过去。 那道挡了他四个月的屏障,碎了。 灵力从突破口涌进去,洪水一样灌满了经脉的最后一段空白区域。整条经脉从头到尾贯通的瞬间,丹田里的灵力循环速度猛地暴增,转速翻了快一倍。 炼气九层。 承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裂缝深处的灵气随之震荡起来,石壁上的水珠被震得四溅,嗡鸣声比平时响了好几个调。 持续了七八息才平复。 承志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灵力在体内奔涌。比八层巅峰时强了不止一截——经脉通畅以后,灵力运转再没有任何阻滞,丹田的蓄量也扩了至少三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指上有茧,是练水鞭术磨出来的。指节粗大,不像读书人的手。 九层了。 … … 灵脉密室。 石台上,顾青山闭着眼躺了不知道多久。 刚才那阵灵气震荡把他弄醒了。 裂缝深处传来的嗡鸣,频率变了。灵气涌动的方式也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过一轮,重新归位。 顾青山的眼皮抬了一下。 残存在丹田里的那一点灵力感应不到太多东西了,但灵脉震荡这么大的动静,他还是察觉得到。 有人突破了。 在裂缝口。 顾青山嘴角动了动。 … … 承志从裂缝口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洞口外的石阶上坐着两个人。 明月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捏着一张半成品的符纸,墨都干了也没画完。承启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两眼通红——一夜没睡。 承志的脚步声传过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承启先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轻松,藏都藏不住。 “你——” 承志点了下头。 承启的草茎从嘴里掉了。他愣了一拍,然后一巴掌拍上承志的肩膀,力道大得承志往前踉跄了半步。 “好小子!九层了?!” “小声点。”明月拽了他一把。 承启哪里压得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又一巴掌拍过去:“九层!我操,真的九层了!” 承志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扶了下肩膀。 第168章 灵脉封体术 明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承志两眼。然后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 灵力脉搏稳健有力,经脉通畅无阻,丹田灵力充沛——实打实的炼气九层。 明月把手收回来,吸了口气。 “好。” 就一个字。 承志站在洞口,往灵脉密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承启和明月都没拦他。 他沿着甬道走到密室门前,停下来。 石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灵气的微光,忽明忽暗。 承志在门前站了好几息,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石壁上,低声说到。 “爷爷。”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我九层了。” 石壁后面安静了两息。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极轻,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一个字。 “好。” 承志的手指在石壁上收紧,指甲嵌进了石缝里。他站了很久才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 … 天亮以后,明月把承进和承山叫到祠堂。 门闩上了。 “承志破了九层。” 承进的手一拍膝盖,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承山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但是。”明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事不许任何人知道。” 承进的笑收了一半。 “对外,承志的修为还是八层。他出庄园的时候收敛灵压,对谁都不许露破绽。不管谁问起来,就说承志还在苦修,没什么进展。” 承山搓着手:“姐,这么大的好消息——” “正因为是好消息,才更不能漏。”明月把禁牌拍在桌上,“赵铁峰等的就是叔公咽气。他现在觉得顾家最高修为不过是八层,等叔公一死他就能动手。要是让他知道承志到了九层——” 承进接上来:“他会提前出手。” “对。” 承山吸了口凉气,点头不再多嘴。 明月又补了一句:“承柏那张嘴,盯紧了。” 承进拍了拍胸口:“我看着他。” 散了以后,明月又找到世明。 世明这几个月一直跟着她练基础功法,灵力操控进步不小。明月让他运功走了一遍经脉,探了他的脉象。 “你差不多了。今晚试试冲四层。” 世明紧张得直搓手:“明月姐,我这点修为——” “四层而已,又不是筑基。坐下来慢慢推就行了。” 当晚世明在后院盘膝运功,两个时辰后经脉内灵力顺利突破四层关隘。动静不大,但世明从地上蹦起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房梁。 承志路过后院,看见世明在那儿傻乐,摇了摇头没吭声。 族里又多了一个炼气四层。不算什么大事,但蚊子腿也是肉。 … … 半个月后,赵德安来了。 理由跟往常一样——借水。 赵家仓房那边的水井去年冬天塌了半边,每隔十天半个月就遣人来庄园这头打两桶水。明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就是来转一圈,看看顾家有没有什么变化。 承进在院子里接待,搬了两把凳子,沏了壶粗茶。 赵德安坐下来喝了一口,扫了一圈院子。 “族长还在闭关?” 承进端着茶碗,脸上带着憨笑:“闭着呢。里头灵气足,叔公说养养身子,不着急出来。” 赵德安点了下头,视线往后山方向瞥了一下。 “听闻顾家那个后辈——叫承志的,最近怎么样?” 承进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 “还在苦修呗。八层卡了好几年了,那道坎儿不好过。年轻人急,我天天劝他慢慢来。” 赵德安嗯了一声:“修行的事急不得。八层到九层,有人卡一辈子。” “可不是嘛。”承进叹了口气,叹得真诚极了,“我自己就是个例子。多少年了,动都不动一下。” 赵德安喝完茶,站起来。承进安排两个后生帮他挑了两桶水,客客气气送到院门口。 赵德安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庄园。 炊烟照常升,灵田里几个凡人弯着腰除草,远处山道上空空荡荡。 跟上回来没什么两样。 回到赵家仓房,赵德安提笔给赵铁峰写了封信。 “顾家出入正常,未见异象。老头子仍在灵脉里养伤。那后辈承志困于八层几年有余,看不出突破迹象。余者皆为中低阶,不足为虑。” 信蝉飞走的时候,赵德安把茶碗洗了,搁回架子上。 … … 赵铁峰在郡城书房里拆开信,扫了两眼,搁在一边。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云琢那边呢?” 身边的小厮递上一封信:“少爷上月传回来的,说功课考核拿了甲下,外门排名进了前五十。” 赵铁峰把信展开看了看,嘴角牵了一下。 前五十。供奉加到五百以后,效果确实明显。 他把信折好收进暗格,靠上椅背。 顾家那边,不过是死水一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着急。 … … 当天夜里,明月在房间里盘膝运功。 灵力在经脉中沉稳流转,一圈,两圈,三圈。到了第四圈——灵力冲到经脉深处的某个位置,碰上了一层软绵绵的阻力。 明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没硬推。灵力退回丹田,再转一圈,慢慢靠过去,仔细感受那层阻力的质地和厚度。 八层巅峰到九层的屏障。 她摸到了。 比承志晚了四个月,但她摸到了。 明月把灵力缓缓收回丹田,睁开眼。 秋雨落了三场,灵田边的杂草黄了大半。 承山蹲在祠堂院里整理药材的时候,听见密室方向传来一阵闷咳。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像拉风箱似的拖了好一阵才停。 他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没过去。 明月交代过的——不许靠近密室。 明慧中午送饭出来,脸上带着股不对劲的味道。承山拦住她问了句,明慧只摇头,端着空碗往后院走了。 碗里的粥只喝了两口。 承山把这事闷在肚子里,没跟任何人提。 …… 密室里,灵脉裂缝的嗡鸣声和往常一样低沉。 顾青山侧躺在石台上,手边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旧册子。册页发黄,边角起了毛,好几处字迹被反复摩挲得模糊。 这是当年刘长生给他的筑基笔记。 他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遍了。早期翻是为了给家族找路子,后来翻是为了打发在石台上熬日子的时间。 今天他又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之后还有半页,被折了个角压在封底里,先前每回都翻过去了,今天手劲小,翻漏了半下,那个折角弹出来。 顾青山愣了一拍。 他把那半页纸抻开,凑到光源下看。 字迹跟前头不一样。前头的笔迹工整密实,一看就是正经修炼时写的。这半页的字歪歪扭扭,潦草得厉害,像是醉了以后随手写的。 只有几行。 “丹田碎后,灵力散尽,生机断绝——然非即死。若有灵脉可依,以脉气入体代行气血,封于脉心,生机可存而不灭。人若入定,不动不醒,形同枯木。非生亦非死。吾师兄朱某,丹田碎于妖兽爪下,曾试此法,借落霞山灵脉苟延四十年方散。” 第169章 灵脉续命 顾青山的手指停在“四十年”三个字上。 他把这几行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灵脉。 以脉养人。 四十年。 他费力地撑着石台坐起来,脊背靠在冰凉的岩壁上。胸腔里翻涌出一阵恶心,他偏过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等劲儿缓过去了,他又把那半页纸翻出来。 “封于脉心,生机可存而不灭。” 灵脉裂缝的嗡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灵气涌出来贴着他的皮肤走,微热。 这条灵脉一直在养他。从他被抬进密室的第一天起,明慧就把他安排在灵气最浓的位置。经脉断了大半,灵力留不住,但灵气从外面渗进来,能吊着那口气不散。 灵脉在养他。 只不过……养得还不够。 如果不是贴着灵脉表面吸灵气,而是整个人封进灵脉裂缝的核心呢? 顾青山把册子合上,搁在石台边沿。 他闭了眼,运转残存的灵力。灵力从丹田里漏出来,沿着仅剩的经脉勉强走了几圈。 手腕翻过来,他自己摸了一下脉门。跳得快,跳得浅,像根绷紧了的细弦。 明慧说两年。 顾青山把手放下来,心里算了笔账。 承志九层了,离筑基还差一步。明月快了,但还在八层末端。 两年。够不够? 不一定够。 万一不够呢? 他咽了口干沫,嗓子里跟砂纸一样。 他死了,赵铁峰就动手。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族里最高的修为是承志九层和明月八层,但赵铁峰不知道。赵铁峰以为族里最高的是他。 只要他还“活着”,赵家就得掂量。 活着。 顾青山睁开眼,又把那半页纸翻出来。 “形同枯木。非生非死。”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 … 三天后。 明慧送完午饭出来的时候,顾青山叫住了她。 “让明月来一趟。” 明慧犹豫了一下:“爹,明月姐白天忙——” “就说我找她。” 明慧应了声,把碗收走了。 傍晚时分,明月推开密室的石门走进来。 灵光忽明忽暗,石台上的顾青山半靠着岩壁,手里攥着一本旧册子。她扫了一眼——是刘长生那本笔记。 “叔公。” “关门。” 明月回身把石门合上,走过去在石台边蹲下来。 顾青山把册子翻到最后那半页,递过去。 明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灵光太暗,她凑近了些,把那几行潦草的字一个一个辨认完。 看完以后她没出声,又从头看了一遍。 “叔公,这段话——” “你念过两遍了,意思懂了吧。” 明月把册子放在膝盖上,两手交叠压着。 “以灵脉替代经脉维持生机,封在脉心里头……”她说到这里停了。 “你觉得行不行?” 明月没直接回答。她转头看了看密室周围。裂缝深处灵气涌动的频率稳定,嗡鸣低沉——灵脉这两年恢复得很快,浓度比当初高了不止一倍。 “他说的那个朱某,丹田碎了以后靠灵脉撑了四十年。”顾青山的声音不高,喘气的间隔比半年前长了些,“落霞山的灵脉什么品级我不清楚。但咱们这条脉一直在恢复,灵气浓度只会越来越高。” 明月的手指摁在册页上,轻轻搓了搓纸面。 “叔公是想——” “把我封进去。” 这五个字说出来以后,密室里安静了好一阵。灵脉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楚。 明月的手从册子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封进灵脉核心。以脉气替代我的气血运转,维持生机。”顾青山的手指在石台边沿上慢慢敲了一下,“代价你看见了——不能动,不能醒。” “形同——” “形同活死人。”顾青山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跟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 明月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顾青山等了一会儿,接着往下说。 “我现在这副身子,你心里有数。明慧上回号脉的结果你也知道了。两年,这是往好了说。” 他顿了一下,咳了两声。 “承志九层了,筑基还差一道坎。你也快了。但谁也说不准这一步要走多久——可能半年,可能三年。” 明月的指节发白。 “但我要是还——哪怕就躺在灵脉里头不吭气——赵家就会更加顾虑。一个炼气九层的老修士封在灵脉核心里养伤,他摸不透虚实,就不敢赌。” 明月抬起头。 顾青山的脸灰白得没什么血色,颧骨比入秋时又高了些。但那双眼睛里头还亮着。 “明月。” “嗯。” “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明月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两息。 “叔公……这段附注只有几行字,太简略了。灵脉品级、封体的位置、灵气导入的法门——全没写。” “所以要研究。” “万一做不到呢?” “做不到就做不到。但至少得试。” 顾青山把册子拿回来,翻到那半页。 “我要你做两件事。” 明月直起身子。 “第一,去灵脉裂缝最深处探一趟底。上次你布遮气符阵的时候到过中层,但没往核心去过。我需要你摸清楚脉心的灵气走向,画出来,越细越好。” 明月点头。 “第二,琢磨一下怎么把灵脉的灵气引入人体。你画符用的就是灵力导引的路子——把灵脉的气引进经脉断裂的身体里,本质上跟画符差不多。找一个可以让灵气在体内循环而不散的法子。” 明月把册子接过来,翻到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叔公,笔记上写以脉气入体代行气血——这跟普通的灵气吸纳完全是两回事。灵气吸纳靠的是经脉主动牵引,要让脉气替代灵气运行……” 她停了一下。 “得在体外画一层符阵。” 顾青山看着她,没出声。 “用符阵模拟经脉的走向,贴在体表。灵脉的灵气顺着符阵的纹路走,等于在您身体外面套一层假的经脉。灵气从脉心进来,沿着符阵绕一圈,维持气血最低限度的运转——”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拍。 “理论上……能做到。” 顾青山的手指在石台上敲了一下。 “那就不是理论了。” 第170章 明月破境 明月把册子合上,攥在手里。她蹲在石台边没动,嘴唇抿着,半天才又开口。 “叔公。” “嗯。” “如果成了——您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知道。” “承志筑基、明诚老去、族里的孩子长大……这些事,您全看不见了。” 顾青山没答话。 灵脉的嗡鸣声在密室里回荡。水珠从石壁裂纹里渗出来,滴答一声落进石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看不见就看不见了。” 明月攥着册子站起来。 “我去勘脉心。” “不急,慢慢来。别出岔子。” 明月转身走到石门前,手搭上门栓,停了两息。 “叔公。” “还有事?” “如果这个法子真的成了——以后族里其他人,到了经脉断绝、寿元将尽的时候……” 顾青山靠在岩壁上,手指在那本旧册子上慢慢摩了一下。 “你说的对。” “这就不只是救您一个人了。”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顾青山嗯了一声。 明月推开石门。外面月亮已经上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个瘦削的人影。 石门合上了。 …… 当夜,明月没回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灵脉裂缝口,在承志常坐的那块石头旁站了一会儿。灵气从裂缝深处涌出来,潮湿,温热,裹着一股水汽。 她把手伸进裂缝边沿,灵力从指尖释放,顺着岩壁的纹路往深处探了一寸。 灵气的流向……跟她画符时灵力在纸面上走的路线,确实有几分相似。 明月把手收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空白符纸。 她蹲下来,在符纸背面画了几条线。 画到第三条的时候,手停住了。 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墨点,洇开来,越来越大。 明月把炭笔攥紧,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擦掉那个墨点,重新起笔。 … … 两天后,承进巡完岗回来,在院子里碰见承山。 “明月姐呢?” 承山朝后山方向努了努嘴:“昨天半夜进裂缝里头了,到现在还没出来。说是叔公让她去勘什么东西。” 承进皱了下眉。 “勘什么?” 承山摇头。 “不知道了。“ 承进在院门口站了一阵,往后山望了一眼。裂缝口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 他转身回了哨楼,路过祠堂的时候,隔着窗户瞥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本账册。 明月走之前翻开的那一页还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灵脉封体术。” 明月从裂缝深处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承进蹲在洞口外头,手里攥着半块冷饼,看见她出来,把饼往兜里一塞站起来。 “怎么样?” 明月的衣袍上沾满了碎石粉末,脸色泛白,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脉心的灵气走向我摸清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正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厚了将近二十张。 承进凑过去瞅了一眼,满纸弯弯绕绕的线条跟蚯蚓打架似的,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是……” “灵脉核心的气流图。”明月把符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回头我再整理。你先别跟任何人提。” 承进嗯了一声。 明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承志呢?” “早上去裂缝口修炼了,六个时辰的量,雷打不动。” “好。” 明月绕过后院回了自己的屋。门一关,她把那沓符纸铺在桌面上,拿炭笔一张一张地重新勾画。 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 那堵屏障还在。 八层巅峰到九层之间的那道墙,她摸了快一年了。每天白天处理族务,夜里盘膝运功,一天不落。屏障的边缘在松动,但还差一口气。 明月把炭笔搁下,闭了眼。 不急。 叔公的事更要紧。灵脉封体术的原理她已经想通了七成,剩下三成需要实验。但实验需要灵力——大量的、精准的灵力操控。 八层不够。 得九层。 明月睁开眼,把桌上的符纸收好,起身走到蒲团前坐下。 运功。 … … 这之后的日子,明月把自己逼得更紧了。 白天的族务她压缩到三个时辰之内处理完。承山管账,承进管防,承启跑商——这套班子磨合了一年多,已经不需要她事事过问。 省出来的时间全砸进修炼里。 承山有一回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明月的屋子,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灵力波动,嘀咕了一句“又通宵”,缩回被窝没再管。 承志偶尔在裂缝口碰见她,两人也不多话。 一个坐左边那块石头,一个坐右边那块石头,各自运功,像两根钉在地里的木桩子。 春去秋来,又一个冬天过去了。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承启跑完灰桥集回来,在院子里卸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趟出得顺,罗掌柜多给了三块灵石的红利。”他拍了拍车板上的灰,扭头找人,“明月姐呢?” 承山从账房探出头:“屋里修炼,昨天下午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 承启撇了撇嘴:“又关着?她这一年关了多少回了,我都数不过来。” 承山缩回脑袋没接茬。 承启把货清点完,抱了一摞账单往祠堂走。路过明月房间门口,他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安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 承启挠了挠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 明月盘坐在蒲团上。 灵力在经脉里运转了整整两天两夜,循环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丹田里的灵力蓄量已经逼近了八层巅峰的极限,经脉撑得微微发胀。 她的呼吸放到最浅。 灵力聚拢,凝成一股。 不是蛮力冲撞——她不是承志,没有水灵根那种天然的柔韧,硬冲只会伤经脉。 她用的是画符的法子。 十年符道,灵力走过的每一条线路都刻在她骨头里。二阶符纹的精度要求极高,差一厘都会炸符。她早就习惯了把灵力控制到最微。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份精度用在突破上。 灵力从丹田涌出,化成极细的一条线,顺着经脉走向屏障。 一年前她就摸到了那道缝。这一年里,她每天都在描摹这道缝的形状、宽度、深度,像描摹一张符纸上最精细的笔画。 第171章 为宗族蛰伏,为大道争锋 今夜,她把灵力再度压缩。 对准炼气九重的缝隙。 屏障在抖。缝隙两侧的灵力壁在松动,在剥落,像干裂的土墙被水一点一点地泡开。 明月的额头渗出细汗。 灵力推进了半寸。 一寸。 两寸—— “嗒。” 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滴水落进碗里。 屏障从中间裂开了。 没有震荡,没有轰鸣,没有灵气外泄。灵力顺着裂口涌进去,平缓地灌满了经脉最后一段空白,丹田的灵力循环自然而然地提了一个档次。 炼气九层。 明月坐在蒲团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连屋里的油灯都没晃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全是老茧——画了十几年符攒出来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炭笔的黑粉。 明月把手攥紧又松开,感受着经脉里灵力运转的速度。 比八层快了至少四成。灵力的精度和蓄量都上了一个台阶,丹田沉甸甸的,像灌满了水的坛子。 她没有像承志那样激动。 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推开门的时候,外头天还黑着,月亮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快落了。 院子里没人。 明月穿过后院,沿着石阶往灵脉密室走。 石门前她停了一步,轻轻叩了三下。 过了好一阵,里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 “进来。” 明月推开石门。灵光照着石台上的顾青山——比上回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撑着脸皮,像两块石头。但眼珠子是活的,看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劲。 “叔公。” “多大的事,半夜来?” 明月走到石台边,蹲下来。 “九层了。” 三个字。 石台上的老人愣了一拍。 然后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 “好。” 又是一个字。跟当初承志来报的时候一样。 明月没吭声,手搭在石台边沿上,指节微微用力。 顾青山的手慢慢抬起来,在她肩头上拍了一下。手掌干瘦,骨节咯在肩膀上硌得生疼。 “照原计划走。灵脉封体术的事,你研究到哪一步了?” “脉心气流图画完了,符阵的雏形也理出来了。九层的灵力操控精度也能开始尝试——我需要再实验几次,确认灵气导入的路径。” 顾青山嗯了一声,手从她肩上收回来。 “不急。先把九层的根基稳住,半个月以后再碰那些东西。” “知道了。” 明月跪在石台边,低着头。 灵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弯着腰,一动不动。 “叔公。” “嗯。” “您再等我一阵。” 石台上沉默了几息。 “等着呢。” 明月站起来,转身出了密室,把石门轻轻带上。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鱼肚白。 承志裹着棉袄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 承志的鼻翼动了动。 “明月姑,你——” “九层。” 承志从石头上站起来,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那咱家现在——” “三个九层。叔公算一个。” 承志攥着手里的烟杆,指节捏得发白。 “但对外,”明月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我还是八层。谁问都一样。” 承志点了下头。 明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绕过后院回了屋。 关上门以后,她从衣襟里摸出族长禁牌。 烛台还亮着。 禁牌上的“顾”字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 明月把禁牌握在掌心里,攥了攥,重新揣回衣襟。 然后她坐到桌前,翻开那沓灵脉气流图,提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手稳得像在画一张二阶符。 … ... 千里之外,太虚宗。 赵云琢从演武场走出来的时候,右手还在抖。 掌心被青木剑的剑柄磨出了两道红印。 青木剑。 木属性的一阶法器,三尺长,灵力灌入后通体泛青芒。这是前日,太虚宗首届宗门大比,炼气期排名第三十二——这是他的奖励。 虽然筑基后才能灵活催动,但是等到自己修炼到九重巅峰也可以尝试催动,只是炼气的灵力毕竟是无根之水,不能长久循环。 同届参加比试的炼气期弟子总共一百五十七人。家世显赫的比比皆是,挤进前五十已经不错了,第三十二名拿到手的时候,旁边几个师兄都冲他拱手道贺。 赵云琢把剑收起来,没怎么笑。 三十二。不算高,也不算低。 比赛结束后,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先灌了一壶凉水,然后盘膝坐下来运功。 最后一场对的是一个水灵根的弟子,也是炼气九重,最后靠身法拖到对手灵力耗尽,赢是赢了,但赢得不漂亮。 炼气九层。 上个月突破的。祖父加了供奉以后,丹药铺路,功法打底,再加上他自己中品木灵根的资质——九层来得并不意外。 膝盖上压着一只传讯飞蝉,翅翼半张,是今早祖父那边发过来的。 内容他已经听过一遍了。 “琢儿,好消息。大比的名次传到家了。祖父已着手筹备你的筑基丹材,争取后年开春之前凑齐。你尽快打磨根基,准备冲击筑基。” 赵云琢把飞蝉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下。 后年开春筑基。 祖父急了。 赵云琢靠在墙上,把飞蝉搁在窗台上,没急着回信。 他想了一阵。 九层到筑基,这一步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筑基的品质分五等——碎基、凡基、灵基、道基、天基。 绝大多数散修挣扎一辈子,运气好的能搏个碎基,如果自身的天赋和运气都不错,跨过了那道坎,凡基就算已经算是散修中的天花板了。但是,灵基——才是真正能够问鼎紫府乃至结丹的门槛。 以他中品木灵根的资质,加上宗门功法和丹药的加持,凡基十拿九稳。但如果他再沉一沉,把九层的根基打到极致,灵基……未必没有可能。 凡基和灵基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一个台阶,决定的是后面几百年的路。 (居然一直提示我内容低俗????改了半天) (晚上还有一章加更) 第172章 静待其变 赵云琢又把飞蝉拿起来,灌入灵力。 “祖父,孙儿在宗门一切尚好。大比名次虽不算拔尖,但借此摸清了自身不足。关于筑基之事——孙儿以为不必过急。九层根基若能再夯实一些,冲击筑基时品质或可更上一层。孙儿想稳一稳。” 飞蝉振翅飞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赵云琢把窗户关上,重新盘膝坐下。 青木剑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横放在膝盖上。三尺剑身泛着淡淡的青芒,温润的木属灵力从剑柄里透出来,顺着掌心往经脉里走。 好剑。 不过这把剑在九层巅峰催动太吃灵力,打一场丹田就空了大半。得等筑基以后借灵台补给,才能真正发挥威力。 赵云琢把剑收回去,闭眼运功。 他已经在太虚宗待了十余年了。 十余年里面他见过太多人——天赋比他好的,资源比他多的,背景比他硬的。也见过不少人栽在筑基这一关上,急着冲,碎了根基,一辈子卡在筑基,再也上不去。 近来,祖父信里的语气越来越急切。 家里那个叫清岩坳的地方,那个姓顾的老头——赵云琢隐约听祖父提起过几次。好像是个炼气九层的老修士,挡了赵家的路。 但那些事离他太远了。 他从进宗门,每年回家不超过十天。赵家的矿坑、灵田、仓房、商路——都是祖父和赵德安在打理。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修炼。 往上走。 走到足够高的地方,那些鸡零狗碎的争斗自然就不用他操心了。 赵云琢把杂念压下去,灵力在经脉中匀速运转。 窗外,太虚宗的演武场上灯火渐熄,弟子们各自回房。 … … 承进蹲在哨楼上啃冷饼的时候,瞥见西边仓房那头多了几顶帐篷。 他把饼往兜里一塞,两手撑在木栏上探出半个身子。 秋天的山风冷,把远处的炊烟吹得横着走。赵家仓房原先就三间瓦房、一圈木栅栏,巡逻的人一班三个,半年来没变过。 今天不对。 栅栏外搭了四顶油布帐篷,地上钉了拴马桩,有六七个人在院子里走动。原来的三班巡逻扩成了至少五班——承进数了两遍,来回换岗的面孔比上月多了整整一倍。 他的喉头紧了一下。 这还不算完。 其中一个人从仓房正门走出来,背着手往清岩坳方向张望了几息。 身形瘦长,走路的时候右胯微微拖了一下,步幅不均匀。 承进的指甲抠进了木栏的缝隙里。 霍清。 那张脸比两年前削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片。眼窝凹下去一块,但站在那儿扫视山口的架势——不像养伤的人。 承进退回哨楼里头,把望窗的木板合上,只留一条指宽的缝。 他在哨楼里站了足足两刻钟,等霍清转身进了仓房,才从梯子上滑下来,一路小跑回了庄园。 明月在账房核对下个月的灵石支出,承山蹲在门口替她磨墨。 承进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把桌上的账页吹翻了两张。 “怎么了?”承山缩了缩脖子。 承进没理他,径直走到明月面前。 “姐,赵家仓房那边加了人。” 明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多少?” “翻了一番,帐篷搭了四顶,巡逻人数至少十个往上。还有——” 承进压低了声。 “霍清来了。” 承山的墨锭“啪”一声掉在地上。 明月把笔搁进砚台里,把手上的墨渍在衣摆上蹭了蹭。 “你看清了?” “看清了。走路右胯拖步,瘦了一圈,但站在仓房门口往咱们这边看了好一阵子。不像是来养病的。” 明月沉默了几息,把面前的账册合上。 “承山,去把承启叫来。” 承山弯腰捡起墨锭,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一刻钟后,承启从后院赶到账房。他刚劈完柴,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臂上全是碎木屑。 “什么事?” “赵家仓房加人了,霍清也到了。” 承启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那条废狗又冒出来了?” “承进亲眼看见的。” 承启把袖子撸下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他丹田不是碎了吗?老叔那一掌拍得他筑基无望,还有什么脸回来?” “恢复了部分修为。”承进靠在门框上,“从他走路的步幅和身法看,最少炼气七层,搞不好八层。” 承启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咔响。 “好,好啊。赵铁峰这是等不及了。” 明月把禁牌从衣襟里摸出来搁在桌面上,手掌压着。 “别急。先说清楚——赵家增兵仓房和霍清到场,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说明什么?” 承启张了张嘴,没接话。 承进接上来:“说明赵家开始提前布置了。霍清来踩点,增兵是为了随时能动。” “对。”明月把桌上的灵川县地图展开,手指点在清岩坳和赵家仓房之间的位置。“仓房离咱们的灵田不到两里。人手翻倍,霍清亲自盯着——如果赵铁峰要动手,从仓房出发到咱们山口,快的话半个时辰就到。”承启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加固山口,把哨楼多搭两座——” “不行。” 承启一愣。 明月摇了摇头。 “赵家在等咱们露出破绽。如果咱们突然加修哨楼、加派巡逻、调整防线——赵德安第一个就会写信报给赵铁峰。” 承启的嘴动了两下。 “那就是说……” “一切照旧。”明月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袖子里,“该种田种田,该跑商跑商。仓房多了人,咱们装没看见。霍清来了,咱们装不认识。” 承进的眉头皱得紧:“姐,可万一他们直接动手——” “不会。”明月的手指在禁牌上轻轻叩了一下。“赵铁峰是筑基修士,不会自己来啃一个炼气家族,丢份。他派霍清和赵德安打前站,说明还在观望。只要叔公还,他就得掂量——万一叔公还能撑起修为呢?上回那一掌的阴影还没散。” 承启靠在椅背上,闷了半天。 “那咱们就干看着?” “不是干看着。”明月站起来,把禁牌收回衣襟里。“承进,从明天起,哨楼巡逻照旧,不加不减。但你自己的班次调到西边那个角度,盯死仓房方向。看见霍清出仓房往山里走,立刻传讯给我。” “明白。” “承启,你下趟跑灰桥集什么时候?” “五天后。” “照常走。” 明月又转向承进:“承山那边不用交代太多,让他账照做、仓照管。承柏和世明也一样,干活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承志呢?”承进低声问了一句。 明月沉了一拍。 “承志的事我来说。” (感谢“爱吃香脆鸡翅的韩静”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第173章 封脉续命 散了以后,承进和承启各自回了岗位。承启走出账房门,回头看了一眼明月。 明月已经重新翻开了账册,提笔写字。手稳得很。 承启想骂两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明月在裂缝口找到了承志。 承志盘坐在那块包了浆的石头上,裂缝深处的灵气裹着水汽往外涌,贴着他的袖口走。 明月在旁边蹲下来。 “今天的事你听说了?” 承志睁开眼。 “承进叔下哨楼的时候碰见我了,说了两句。” “你怎么看?” 承志的手指摸了一下膝盖上的旧烟杆。 “赵家增兵,霍清到场。要么是赵铁峰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想收网,要么是他等云琢那边的消息。” 明月微微挑了下眉。 “你还记得赵云琢?” “记得。赵铁峰的嫡孙,拜入太虚宗,中品木灵根。比我小三岁。”承志顿了一下,“如果赵铁峰给他加了供奉,这几年下来,九层肯定到了。说不定已经在冲筑基。” 明月没接话。 承志看了她一眼。 “明月姑,赵家的底牌不止霍清。真要动手,赵铁峰自己就是筑基。咱们三个九层加一堆中低阶,硬碰硬不够看。” “所以不能硬碰。” “那——” 明月把声音压到最低,“赵家现在觉得咱们最高修为是八层,叔公半死不活躺在灵脉里。他们在等叔公断气,然后名正言顺地吃掉清岩坳。” 承志的手指在烟杆上停了。 “所以咱们要让他们继续觉得——咱们不堪一击。” “对。” “可是——”承志的声音低了半分,“万一他们等不及呢?” 明月没有马上回答。 裂缝深处的嗡鸣声一阵一阵的,灵气涌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你九层稳了多久了?” “快半年。” “灵力运转有没有滞涩?” “没有。丹田蓄量满了,经脉每天走功的感觉越来越顺。” 明月点了下头。 “我也差不多。然后——”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承志的手攥紧了烟杆。 筑基。 两个字横在两人中间,谁都没说出口。 明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家急,咱们比他们更急。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最后的底牌,得留到最后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爷爷上午问明慧要了那本旧册子。” 承志的手一顿。 “哪本?” “刘长生那本。” 承志没吭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杆。竹杆上的凹痕被他拇指磨得越来越深。 明月没再多说,沿着石阶往上走了。 承志一个人坐在裂缝口,灵气裹着他的手臂和脖颈。远处西边,隔着十几里山路,赵家仓房的灯火隐约可见。比昨天多了好几盏。 他把烟杆收进布兜里,闭眼运功。 灵力在经脉中平稳运转,丹田里沉甸甸的。九层的灵力像一潭深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暗流涌动。 快了。 但不知道够不够快。 ... ... 两个月,明月把自己关在灵脉裂缝口,反复实验了三十七次。 从脉心气流图到体表符阵,从灵气导入路径到循环闭合节点,她把每一个环节拆开来琢磨,画废的符纸摞起来快赶上祠堂门口的石碑高了。 第三十七次实验结束那天,她蹲在裂缝口,盯着膝盖上摊开的符纸,一动没动地坐了两刻钟。 然后站起来,往密室走。 石门推开,灵光照着石台上侧卧的顾青山,比上月又瘦了。 “叔公。” 顾青山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琢磨出来了?” 明月在石台边蹲下来,把手里的符纸展平铺在他面前。 “成了一半。” 顾青山偏过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符纹线路在灵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哪一半没成?” “封进去的部分没问题。以脉气替代灵力维持气血循环,符阵在体表形成闭合回路——我试过了,炼气期的灵力操控足够完成。封入以后,您的生机会被灵脉的灵气托住,修为稳定在封存时的状态。” 顾青山等着后半句。 明月的手指在符纸边缘捏了一下,低下头说道。 “问题出在启封上。” “怎么说?” “我的实力不够支撑精细的启封操作。启封的时候灵气回路会被打破,身体机能在脱离脉气的一瞬间会急剧衰退。”她停顿了两息,“也就是说——封体之后只有一次唤醒的机会。醒过来之后,身体会比封入之前更差。” 石台上安静了一阵。 “只能醒一次?” “嗯。” “醒过来以后能撑多久?” 明月没直接回答,拇指在符纸上摩了两下。 “不好说。看封存时间长短,也看灵脉供养的质量。但不会太久。” 顾青山躺在石台上,盯着头顶的石壁。水珠沿着裂纹往下淌,滴在石坑里,清脆的声响在密室里回荡。过了好一阵,他撑着石台慢慢坐起来。明月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什么时候能做?” 明月的手紧了一下。 “随时。材料够,符阵画好了,裂缝深处的密室也开凿过了。” 顾青山嗯了一声,把搁在石台边沿的旧拐杖拿起来。 “今晚叫人来祠堂。” “叔公——” “明月,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他拄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明慧上回号脉是什么时候的事?半个月前。她没跟你说实话吧。” 明月的脸色变了。 “不是两年,是一年多。搞不好更短。”顾青山咳了一声,痰音闷在嗓子底下,“等不起了。” 明月蹲在地上没动。 过了几息,她站起来,把符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我去叫人。” … … 子时。 祠堂的门从里面闩上了。油灯只点了一盏,搁在桌角,火苗晃得厉害。 承志搀着顾青山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明月靠在主位旁边的墙上,手里攥着族长禁牌。承启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搁着刀鞘,身子前倾。承进挨着他,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承宁和承山并排坐在右手边,承宁腰板挺得直,承山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像是随时准备记什么。 明诚站在角落,离主位最远。 第174章 青山之别 承志把顾青山扶到主位上坐好,拐杖靠在桌腿边。顾青山扫了一圈,挨个看了一遍。 “都到了。” 没人应声。 承启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抖了两下,被承进伸手按住了。 顾青山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掌干瘦,指节突出来,老茧还没完全褪干净。 “今晚说三件事。” 他顿了一下,没着急往下讲。灯火在桌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影子。 “第一件。明天,明月把我封进灵脉裂缝的核心密室里去。” 承启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封——” “坐下。”明月的声音压过来,承启的屁股又落回了椅子上。 顾青山好像没听见这个插曲,接着往下说。 “明月这两个月研究出了一套封体术。用符阵把灵脉的灵气引进我的身体,替代经脉运转,托住生机。封进去以后,人不动、不醒,但灵气在体内循环,不会断气。” 承山的炭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对外的说法——叔公闭关冲击更高境界。”明月接了一句,“赵家不会怀疑。他们一直以为叔公在灵脉里养伤。” 承宁绷着脸,拳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叔公。”承进的声音有点哑,“封多久?” 顾青山抬了抬手。 “待到家族危亡的时候,再把我叫醒。” 承启的嘴巴张了两下,问出来的问题跟承进一样。 “能——能醒过来吗?” “能。”顾青山的声音不大,“但只能醒一次。” 桌上彻底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明诚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揪着袖口,一声不吭。 “第二件事。”顾青山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封山。从明天起,清岩坳所有外出通道缩减到一条。灰桥集的商路照走,但承启以外的人不许出山。进出人数、时间、路线,全部报给明月审批。” 承启闷声应了一个字:“行。” “赵家仓房那边派人盯着就够了,不要主动接触,不要给他们任何动手的借口。霍清来了,笑脸迎着,水照借。他问什么,你们就说叔公在闭关,不方便打扰。” 承进点头。 “第三件。” 顾青山停了两息,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一下。 “筑基。”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承志的手指在腰间布兜里攥紧了那根旧烟杆。 “明月,九层。承志,九层。两个人,冲筑基。” 承宁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承山低着头,炭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痕,又涂掉了。 “叔公。”承进的声音闷得厉害,“您把自己封进去……就是为了拖时间,等他们两个筑基?” 顾青山拄着拐杖,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这把老骨头躺在灵脉里头,赵铁峰就得掂量。只要他还觉得我活着、我有可能再站起来——他就不敢押上全部筹码。” 承启的拳头砸在膝盖上,砸得咚的一声响。 “承启。”顾青山看了他一眼。 承启咬着后槽牙,眼眶红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知道了。” 顾青山的视线转向角落。 明诚站在那里,六十三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顾青山还深——凡人老得快。他两只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明诚。” 明诚的肩膀抖了一下。 “爹啊。” 他叫了这一声,声音就碎了。 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脸上的褶子里,他也不擦,就站在那儿哭。六十多岁的人,哭得跟小时候在碧溪村挨了骂一个样。 承志别过头去,牙咬在腮帮子内侧。 顾青山撑着拐杖,没站起来。他朝明诚招了招手。 “过来。” 明诚走过去,腿软得厉害,到了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我没灵根,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帮的忙够多了。”顾青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骨节硌在肩膀上,“我这一辈子只顾着顾家了,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几个孩子啊。” 明诚哭得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抓着顾青山的袖子,像抓着一根浮木。 青山接着说, 你娘的坟……替我多去看看。 承志在旁边站着,手里的烟杆被攥得吱吱响。 祠堂里谁都没说话。承宁低着头,承山把炭笔插进口袋里,两手撑着膝盖。承启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房梁,喉结滚了好几回。 承进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阵,明月蹲下来,把明诚从地上扶起来。 “诚哥,先起来。叔公还有话交代。” 明诚抹了一把脸,退到一边,站都站不稳,承志过去扶住了他。 顾青山的手从袖口里慢慢抽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东西。修炼的、种田的、做人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他把纸放在桌上,“留给你们。” 明月把纸收起来,没展开看。 “行了,该说的说完了。”顾青山撑着桌沿要站,承志赶紧过去架住他的胳膊。 “散了吧。明天……” 他咳了一声,痰音压在嗓子底下,半天才顺过来。 “明天一早,动手。” 顾青山拄着拐杖往外走,经过承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家里的事交给你和明月。你脾气躁,记得凡事多商量,听明月的话。” 承启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 “叔公——” “嗯?” “您放心。” 顾青山嗯了一声,拄着拐杖跨过门槛。承志在旁边搀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在院子的石板上,一长一短。 明诚跟在后面三步远,走得跌跌撞撞。 … … 第二天。卯时。 天还没亮透,灵脉裂缝口的灵气比往常浓了一截。 明月跪在裂缝深处那间早已开凿好的小密室里,手里的炭笔在石壁上画最后一道符纹。三十七次实验的所有经验都浓缩在这间四尺见方的石室里——地面、墙壁、穹顶,全是密密麻麻的符纹线路。 承志扶着顾青山沿着甬道走进来。 第175章 灵脉为棺 石阶窄,顾青山的拐杖点在石面上,一步一响。 到了密室门口,顾青山把拐杖交给承志。 “拿着。” 承志接过去,手指攥在杖身上,虎口刚好按在那道被摩得发亮的凹痕上。 “爷爷。” “嗯。” “我会筑基的。” 顾青山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掌心干燥粗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弯腰迈过门槛,走进密室。 石室中央铺了一块旧蒲团。顾青山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来,脊背靠着石壁,双手搁在膝盖上。 明月收起炭笔,从石室里退出来,站在门口。 “叔公,我开始了。” “开始吧。” 明月回头看了承启一眼。 承启站在甬道里,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他什么都没说,走上前两步,在明月旁边站定。 “跟我一起引脉气。”明月低声交代,“把你的灵力释放出来,顺着我的节奏走。” 承启闷声应了。 明月双手抬起,灵力从掌心涌出来,顺着石壁上的符纹注入。承启紧跟着,粗犷的灵力从他手臂上蔓延出去,汇入符阵的回路里。 两股灵力搅动了裂缝深处的灵气。 脉气从岩壁的缝隙中涌出来,顺着符纹的走向,一股一股地灌进密室里。灵气裹着水汽掠过顾青山的体表,沿着明月画好的符阵线路钻进皮肤。 顾青山闭着眼。 灵气穿过肌肤、筋膜、骨骼,找到了那些断裂的经脉,绕过断口,沿着符纹描摹出的假经脉往前走。一条、两条、三条——灵气的循环回路在体内慢慢成形。 顾青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胸口的起伏从三息一次变成五息一次,又从五息变成十息。 脸上的灰白色褪了,皮肤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那是灵气在流动。 明月的额头渗出汗来。她的灵力控制精度维持在二阶符师的极限,手指轻微颤抖,但每一丝灵力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承启在旁边咬着牙输出灵力,汗湿了后背。 一刻钟后,明月把手慢慢收回来。 “好了。” 密室里的灵气流动趋于稳定。顾青山盘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了,但胸口每隔很长一段时间会微微起伏一次。 灵脉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渗进石室,顺着符阵的线路缓缓流过他的身体,再从另一端流出去,回到灵脉深处。 循环闭合了。 明月退出密室,从袖子里摸出两张聚气符,贴在石门外侧的两个角上。符纸泛出淡淡的青光,和石壁上的符纹连成一片。 承启站在甬道里,两条腿发软,靠在墙上喘了半天。 “青山叔他……” “活着。”明月把石门合上,手掌在冰冷的石面上停了两息,“灵脉养着,不会断。” 承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明月转身往外走。经过承志身边的时候,承志一动不动地站在甬道里,手里攥着那根旧拐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明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承志低头看着手里的拐杖,拇指按在虎口处的凹痕上,摩了一下。 然后他把拐杖收进背后,转身跟着明月往外走。 出了裂缝口,天已经大亮了。 承山端着一锅粥从灶房出来,看见三个人的脸色,嘴巴动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明月穿过院子,走进祠堂,在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的账册还翻在昨天的那一页。数字旁边有一道淡淡的指痕——顾青山最后一次翻账的时候留下的。 她从衣襟里把禁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明月在桌前坐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把禁牌塞回衣襟,起身去洗了把脸。 日子得照常过。 ... ... 顾青山封入灵脉的头三天,承启跟丢了魂似的,在庄园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走到灵脉入口,一会儿又折回祠堂翻账本。承进看不下去,把他拎到哨楼上站了半天岗,吹了一脑袋冷风才算消停。 赵德安第七天又来借水。 承进照例搬凳子、沏粗茶,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赵德安问起族长,承进打着哈欠:闭关呢。灵脉里灵气足,叔公说这回要好好闭一阵子。 赵德安多看了两眼后山方向,没说什么,挑了水走了。 信蝉当天就飞去了郡城。 赵铁峰看完信,搁在一边。 老东西终于不出来了。 好事。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等。继续等。等那口气断了,再动手也不迟。 …… 封山令执行得很彻底。 从灵脉核心到山口哨楼,明月重新排了班。承进领的巡逻队日夜不停,但人数没增——该三个人的岗还是三个人,只不过换了路线,把西侧仓房方向的视野卡死。 承启每半月出山一趟,去灰桥集走罗掌柜的路子。货还是那些货,量还是那些量,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赵德安每次来借水,看到的清岩坳都一个样——灵田里几个凡人弯腰锄草,远处灶房冒着烟,偶尔有个年轻修士在院子里劈柴。 死水一潭。 这四个字他写进了寄回去的信里。 赵铁峰看了,满意。 霍清在仓房待了三个月,又被调回郡城去了——没什么好盯的。 赵家的注意力开始往别处挪。赵云琢在太虚宗的消息一封接一封传回来,筑基的丹材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赵铁峰的心思渐渐从清岩坳转到了孙子身上。 顾家? 跑不了。 灵脉在那儿,地契在那儿,三百多口人在那儿。 一个将死的老头子封在灵脉里苟延残喘,底下一群炼气中低阶的后辈。 等老头断了气,拿下清岩坳就跟摘个果子一样。 … … 第四年。 开春。 承志从灵脉核心的裂缝深处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七天没吃东西,嘴唇干裂,眼窝塌下去一块。但他的步子稳得出奇——脚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实,没有一丝晃动。 承进在洞口等着,见他出来,张嘴想问。 承志摇了摇头。 进哥,帮我端碗粥来。 承进愣了一拍,转身去拿。 承志在洞口那块石头上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176章 成则家族崛起,败则满盘皆输! 灵力在体内运转,沉甸甸的,经脉里没有一点滞涩。丹田蓄量已经撑到了极限,每一条经脉都被灵力充盈得发胀。 终于,九层巅峰了。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早就知道会到这一步。爷爷封入灵脉之前说过,灵脉核心的灵气浓度只会越来越高,在那里修炼事半功倍。 这一年多来,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裂缝口。每天六个时辰泡在灵气最浓的位置,把丹田和经脉反反复复地冲刷、夯实、磨平。 九层的根基已经被他推到了能推到的极限。 再往前一步——就是筑基。 承进端了碗热粥回来,承志接过去,埋头喝了三大口。 你——承进又想问。 巅峰了。承志把碗搁在石头上,声音不高,稳了。 承进的手抖了一下。 他往四周瞅了瞅,确认没别人,蹲下来压低声音:真到了? 承志嗯了一声,从布兜里摸出那根旧烟杆,拇指按在虎口处的凹痕上。 明月姑呢? 在屋里。昨天也没出来。 承志把粥喝完,拿袖子抹了把嘴,站起来。 我去找她。 … … 明月的房门关着。 承志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阵,门从里面打开。明月披着外衫,头发散着,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两人对了一眼。 承志的灵力收敛得很死,从外头看跟普通炼气后期没区别。但明月的感知精度是符师级别的——她只扫了一息,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进来。 门关上。 承志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明月在对面蒲团上盘腿。 桌上摊着一沓符纸,最上面那张画了一半,墨迹还没干透。旁边压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旧册子——刘长生的筑基笔记,承志认得那个封皮。 你到了?明月先开口。 嗯。七天前摸到了那层壁垒。这七天在裂缝里头把根基又碾了一遍。 承志停了一下。 灵力循环没有任何阻滞,丹田蓄量撑满了。再往上……推不动了。 明月点头。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沓符纸翻了个面。底下压着另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的修炼记录。 我也到了。 承志的手指在烟杆上停了。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明月把记录推过去,你看。 承志扫了两眼。记录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每天的灵力运转圈数、经脉状态、丹田蓄量变化——最后一行写着九层巅峰,大圆满。灵力精度足够。 两个九层巅峰。 顾家立族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修为配置。 承志把记录放回桌上。 两人沉默了几息。 刘长生的笔记我又通读了三遍。《凝元筑基法》的关窍我全部整理过了,你那份呢? 背熟了。功法运转的路线、灵气转化的节点、丹田开辟灵台的时机——承志一条一条往外数,还有碎基的风险,低品灵根冲击时的注意事项。 明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 明月姑说。 你觉得,以咱们现在的根基和准备,筑基的成功率有多少? 承志想了一阵。 《凝元筑基法》本身就是为散修设计的,门槛低,但代价是根基品质大概率偏低。碎基的可能性最大,凡基需要运气。 他顿了顿。 但叔公拿命换来的这几年,咱们的九层根基夯得比一般德散修扎实得多。灵脉核心的灵气浓度也够。丹药到位,功法到位。 所以? 七成。 明月嗯了一声。 七成。 放在散修圈子里,这个数字已经很高了。多少人倾家荡产买来筑基丹,冲击时连五成把握都没有。 但七成也意味着——十个人里头有三个失败。 失败的后果,丹田碎裂,修为尽废,余生潦倒。 够了。明月把桌上的符纸和册子收拢,叠好放进抽屉里。 承志看着她。 定日子吧。明月抬起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都紧了一拍。 承志的手指在烟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谁先? 一起。 承志皱了下眉:一起冲?万一两个都出了岔子—— 不会。明月摇头,分开更危险。我们只能骗赵家一次,我们两个人也只有这一次筑基的机会。 承志的嘴动了一下,没反驳。 灵脉核心的灵气浓度够撑两个人同时突破。我在左边,你在右边。各走各的功法,互不干扰。 明月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叔公封在脉心深处,他的封体符阵吸纳的是最底层的脉气,不会和我们争灵气。 承志把烟杆收回布兜里,站起来。 行。听你的。 去把承启叫来。 … … 承启踢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什么事?大早上的—— 他扫了一眼承志的脸色,又看了看明月的表情,嘴巴慢慢张开了。 你们……九层巅峰了。我们两个都是。承志接了一句。 承启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疼得嘶了一声,又一屁股坐回去。 卧—— 小声点。明月拍了下桌面。 承启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嗓门压到最低。 那现在就吞丹? 明月看了承志一眼。 七成把握。她收回视线,够了。定日子吧。 承启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在兴奋和紧张之间来回切换。 什么时候? 三天后。明月伸出三根手指,我需要两天时间准备灵脉核心的场地,把封体符阵和突破区域隔开。第三天子时,灵气最浓的时辰动手。 (感谢“熙熙攘攘的蛟魔皇”大佬德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明天就开始正式筑基了,筑灵台,开灵机,修士才能真正的自己循环灵气,练气期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不能长久,筑基就相当于人脊髓和肝脏的自主造血,前面的练气期就相当于一直要输血,最后,感谢大家的观看,谢谢大家,谢谢。) (还有就是这本书描绘的是一个底层小族的崛起,没有一个固定的主角,我们的视角是整个的顾氏家族,以为第一主角,没有主角光环, 每一代人都有耀眼者,也有平庸者。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有人牺牲,有人背叛,家族传承大于天才。) (不足之处请大家指教,谢谢。) 第177章 筑基 承启的腿又开始抖了,他按住膝盖。 那这三天——族里呢?赵家那边—— 照旧。明月把禁牌从衣襟里摸出来,搁在桌上。你管外头,承进管哨楼,承山管账。三天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灵脉入口。对外就说承志在闭关,我在画符。 承启使劲点了两下头。 还有一件事。明月的手指在禁牌上压了压,筑基期间,如果赵家动手—— 承启的笑收了。 怎么办? 明月沉了两息。 承进六层,你七层,承宁五层,加上承柏和世明,再加上族中的小辈们,还有我留的那批二阶符箓。明月一个一个数出来,尽量拖。拖到我们出关。 承启张了张嘴。 姐,赵铁峰是筑基—— 他不会亲自来。明月打断他,他要脸。筑基修士亲自动手欺负一个炼气小族?传出去他在苍梧郡还怎么混?他最多派霍清和赵德安,加一帮中低阶。 承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赵家应该就来霍清和赵德安这两个八层……承进加承宁再加符箓,外加阵法—— 承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掌在大腿上来回搓了两遍。 明月把禁牌收回去,站起来。 去吧,这三天别离庄园太远。 承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承志。 承志站在窗边,手插在布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得出来,那小子的肩膀绷得死紧。 承启想说点什么,张了两回嘴。 最后他伸手在门框上用了拍了一掌。 都给我成了啊。 门合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明月走到抽屉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青山之前交给他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里面。暗褐色的丸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 下品筑基丹。 顾家两代人倾尽所有换来的丹药。 丹药搁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三天后。明月重新揣进怀里。 明月姑。 我再去看看爷爷。 明月愣了一拍,点了下头。 承志转身出了门,沿着石阶往灵脉深处走。 走到封体密室前,他停下来。 石门紧闭。符纸泛着淡淡的青光,灵气从缝隙里透出来,暖的。 承志把手掌贴在石壁上。 爷爷。 石壁后面没有回应。 封体之后,不动,不醒。 承志在门前站了很久,手掌一直贴着冰凉的石面。掌心的温度把石壁捂热了一小块。 三天后我会和明月姑姑同时尝试筑基。 他的声音很轻,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会成功的。” 等我筑基了,第一件事——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从布兜里摸出旧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快,踩在石阶上咔咔地响。 … … 当天夜里,赵德安照例从仓房出来,往清岩坳方向望了一眼。 灯火稀疏。跟昨天一样,跟上个月一样。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写信。 顾家一切如常。那老头子还在灵脉里没动静。 信蝉振翅,消失在夜色里。 赵铁峰拆开信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角。 他正在看赵云琢的来信——孙子说筑基丹材已经凑了七成,预计明年开春就能冲击。 赵铁峰的手指在信纸上敲了两下,满意地靠上椅背。 窗外,月亮正圆。 清岩坳的方向,他看都没看一眼。 ... ... 第三天,卯时三刻。 灵脉核心的东侧密室里,承志盘腿坐在符阵中央。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符纹泛起青光,灵气从岩缝中涌出,顺着纹路往他身体里钻。 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筑基丹药吞下去, 筑基丹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灼热感从喉管一路烧到丹田。承志的呼吸停了半拍,灵力在经脉中猛地一个激灵。 他没有抵抗。 按照刘长生笔记上的法门,他放松了对灵力的掌控,让药力自己去冲撞那道最后的屏障。丹田里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动,灵台的雏形在混乱中逐渐成形——那是一个虚幻的空间,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展开。 灵气灌入这个虚幻的空间,开始凝聚、压缩、蜕变。 西侧密室里,明月的情况不同。 她没有让药力乱冲。符师的精度控制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她的灵力像牵引绳一样,把筑基丹的药力一丝一丝地引导进灵台的雏形里。速度比承志慢,但稳定得多。 两个密室相隔不远,灵脉的灵气在两个房间之间流动,却互不干扰。 祠堂外面,承启站在院子里,两条腿从天亮就没停过抖。 承进从哨楼下来,径直走向他。 “怎么样?”承启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符旗升起来了。整个山口都封死了。”承进顿了一下,“赵家的人已经在西边仓房那头动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启的拳头攥紧。 “放心。”承进拍了下他的肩膀,“按计划走。他们要动手,也得等明月和承志出关。” 话是这么说,但承进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灵脉密室那边,承山正在给明慧帮忙。明慧在洞口外摆了一张简易的床,旁边放着水和干粮。如果有任何异常,她要第一时间冲进去。 “他们能成吗?”承山的声音很小。 明慧没有回答。她在给一个玻璃瓶里装灵石碎屑,这是为了稳定灵脉的灵气流向——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中午的时候,赵德安的斥候出现在清岩坳西边的山脊上。 承进在哨楼里看得一清二楚——三个人,其中一个骑着风灵马,往郡城方向跑去。 “来了。”承进从哨楼里下来,找到了承启。 承启正在祠堂里来回踱步,听到这话直接站起来。 “确定?” “确定。”承进把望远镜递给他,“看。” 承启接过去,往西边一扫。那三个人已经消失在山林里,但留下来的两个人正在山脊下面扎营。 “这是通风报信。”承启把望远镜搁下,“赵铁峰知道了。” 承进没说话。他走到祠堂的窗户边,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灵脉入口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明月和承志就在那深处,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危险的时刻。 “要不要提前把人调到山口?”承启问。 “不行。”承进摇头,“赵家现在还在观望。如果咱们突然加防,他们会知道咱们在防着他们。” “那就是说——” 承进转过身,“拖住,对外便说是灵矿塌方,封山维修。” 承启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178章 灵台 苍梧郡内城,赵家大宅。 赵铁峰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清岩坳突然封山了?” 来报信的斥候还在气喘吁吁。“是的,老爷。山口升起了符旗,所有出入通道都堵死了。属下判断,那老头子在里面冲击筑基。” 赵铁峰的嘴角往上牵了牵。 “筑基?”他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嘲讽,“以那副身子?经脉断裂,灵力散尽,还想冲击筑基?” 霍清在旁边冷笑。“师父,那老头子这是在自杀。” “对。”赵铁峰靠上椅背,“自杀。而且是在我们眼前自杀。”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三下。 “赵德安人呢?” “已经带人在山口附近扎营了。”斥候恭声回答。 “好。告诉他,死死盯着那条路。如果那老东西真的在里面死了,我们立刻动手。如果他没死……”赵铁峰的声音冷了下来,“就更好办了。一个半死的修士,还不是任由我们宰割。” 霍清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赵铁峰看了他一眼。“急什么。等个七八天。我倒要看看,那个老东西能在里面撑多久。” … … 清岩坳。灵脉密室。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不真实。 承志已经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状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但又好像不在身体里。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地流转,丹田里的灵台雏形正在逐渐凝聚成一个真实的空间。 这个过程中充满了痛楚。 不是经脉被撕裂的痛,而是一种灵魂被重塑的感觉。他的意识在灵台里不断被压缩、被揉搓、被打磨。每一次灵力的冲击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的脑子里。 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爷爷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急则不稳”。 他把灵力的冲击一波一波地吸收下来,让它们在灵台里沉淀、融合。丹田的灵力在逐渐转化,从炼气期的灵力变成了筑基期的灵力——这两种灵力的质地完全不同,转化的过程就像是灵力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明月那边也在进行同样的过程,只是她的方式更加精细。 她的符师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能精确地感知到灵力转化的每一个细节,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精准的调整。 但这也意味着她的过程会更加漫长。 卯时到午时,再到申时。 灵脉密室外面,明慧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坐在洞口边上,手里攥着一个聚灵符,每隔一个时辰就往密室方向激活一次,试图稳定里面的灵气流向。 承山在一旁打瞌睡,又硬生生地撑着眼睛睁开。 “明慧婶,要不您先去休息?” 明慧摇头。“不行。万一出了岔子,得有人在这儿。” 承山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下午的时候,承进来换了一趟班。他带来了赵家的最新动向——赵德安已经在山口附近扎营了,人数在二十人左右。 “二十人。”承进坐在洞口边,“不过好像只有赵德安带队,修士也就七八个。” 明慧没吭声。 “赵铁峰和霍清都没来。”承进顿了一下,“这说明他还在观望。” 明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会什么时候动手?” “等死讯。”承进的声音很平静,“赵铁峰的意思应该是,等着听青山叔死在里面的消息。如果死了,他就名正言顺地动手。如果没死……” “那就更麻烦了。”明慧接上来。 承进点了下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 晌午的时候,赵云琢在太虚宗收到了赵铁峰之前的传讯。 内容很简短:“琢儿,家族有变。暂不必忧心,专心修炼。筑基在即,莫要分心。” 赵云琢把飞蝉放下,眉头皱了一下。 家族有变? 他在宗门里已经听过几次这样的消息了。每一次都说得很严重,但最后都没什么大事。这一次也应该一样。 他把飞蝉收进储物袋,继续盘膝运功。 青木剑搁在膝盖上,剑身泛着淡淡的青芒。他已经在九层巅峰停留了快一年,根基磨得差不多了。再过一年等到丹田灵气完全充盈,他就能尝试冲击筑基。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不同。 … … 筑基的第二天傍晚, 天色渐晚。 灵脉密室的东侧,承志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来。 承志的额头渗出的汗,顺着眉骨淌进眼窝里,蛰得生疼。 他顾不上擦。 筑基丹的药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条灵脉都被撑得发酸发胀。这股力道跟炼气时吸纳灵气完全是两码事——炼气时的灵气是水,顺着经脉走,走到哪算哪。筑基丹的药力是刀子,不走经脉的路子,逮着哪儿薄就往哪儿钻。 丹田壁垒是最厚的地方,药力撞上去,反弹回来,在经脉里来回乱窜。 承志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嘴角渗出一丝血沫。 他没有硬顶。 爷爷说过,急则不稳。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裹住那股横冲直撞的药力。他用的是水鞭术的运转法门——不是抽、不是缠,是引。 把灵力压成一条柔软的带子,贴着药力的边缘走,顺着它的劲头拐弯,一点一点地把它往丹田壁垒的方向牵。 药力挣了两下,被他的灵力裹住了大半。 剩下的小股药力还在经脉里乱钻,但已经翻不起太大的浪。 承志长长吐了一口气,背后的衣裳湿透了。 密室另一端,明月的处境更加凶险。 她的风灵根跟筑基丹的药性不算契合,药力入体之后排斥感极强,经脉被灼得又胀又疼。 但明月不慌。 十几年的符道,她画过上万张符纸。 她没有用蛮力压制药力,而是把那股狂暴的力量强行分成了数十股细流。 灵力从指尖释放,每一缕都精准地卡在药力的间隙里,把它们一条条地往丹田指定的路径上引。 过程极慢。 但稳。 每一步都稳得跟第一次画符一样。 第179章 筑基异象,风起雾浓 明慧蹲在洞口外面,手心里攥着一块灵石,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承山在旁边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还没动静?”承山第四次开口。 明慧摇头。 洞口深处传来的灵气波动时强时弱,忽急忽缓,听得人心里发毛。 “应该是正常的。”明慧把灵石攥紧了,“药力在经脉里跑,灵气波动当然不稳。只要没有突然中断——就是好消息。” 承山把账册合上,两手撑着膝盖,眼珠子死盯着洞口方向。 时间一点一点地熬。 入夜的时候,密室里的灵气波动渐渐稳了下来。 明慧松了口气:“头一关应该过了。” “什么意思?” “我之前听明月说,筑基丹药力入体首先危险的就前一两天。药力跟灵力不合拍,在经脉里乱撞,撞坏了就完了。现在波动稳了,说明两个人都把药力控住了。” 承山把炭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遍。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药力得冲开丹田壁垒,在丹田里开辟出不同的灵台。这一步——”明慧停了一拍。 “这一步怎么样?” “这一步,就得看各人的造化了。” 承山没再问。 第二天,筑基的第三天。 承志的体内开始出现变化。 水灵根的优势在这个时候彻底显现了出来——灵脉核心的灵气里夹着大量的水汽,这些水汽跟他体内的灵力天然亲近。 每一次运功,灵脉深处的灵气都会主动往他身上涌。 药力在水汽的润泽下变得柔顺了许多,冲撞丹田壁垒的时候不再是硬砸,而是一波接一波地冲刷。 承志的嘴角往上提了提——这种感觉,就跟小时候在溪边练水鞭术一样。水不跟你硬碰硬,但它会磨你。磨得够久,水滴石穿。 他把灵力的运转节奏又放慢了一点,让药力跟水汽完全融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拍在丹田壁垒上。 每拍一下,壁垒就薄一分。 另一间密室,明月的进度慢得多。 风灵根的特性是快、是锐,但缺少水灵根那种天然的柔韧。药力冲刷壁垒的时候总带着一股燥劲,明月得额外分出精力去压制。 她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干裂了,下巴上挂着一丝血。 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动着,保持着画符时的节奏。 快不了。那就慢慢来。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怕慢过? 耐得住性子的人才走得远。 明月把心沉下去,一缕一缕地引导药力。 入夜之后,承志的进度拉开了明月一大截。 他的水灵根跟灵脉核心的水汽形成了惊人的共振——灵气涌入他体内的速度越来越快,丹田壁垒被冲刷得越来越薄。 更奇怪的事情在密室外面发生了。 ... ... 深夜, 承进蹲在哨楼上换班的时候,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 他伸手一抹——水雾。 不对。 这个季节夜里不该有这么重的水汽。 承进往四周看了一圈。整个清岩坳的山头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着,水汽从四面八方往灵脉入口的方向汇聚。 他又往上看了一眼。 山顶的树梢在晃,没有风,但树叶在抖。不对——有风,很细很轻的风,从山外往山里灌。 水汽和风。 承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水灵根。风灵根。 承志和明月。 灵气正在被两个人的修炼无意识的引进来。 承进从哨楼上下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往西边看了一眼。 赵家仓房的灯火还亮着。 这层水雾和风——赵家的人看不看得见? 承进的喉头紧了一下,转身进了庄园。 承启正在院子里擦刀,听见脚步声抬头。 “姐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明慧说波动稳了。”承进压着嗓子,“但出别的事了。” “什么?” “你出去看看外头的雾。” 承启把刀搁下,走到院门口探头一瞅。 雾气浓得能拧出水来,树叶无风自动。 他愣了两拍,脸色变了。 “这——” “水汽和风汽在往灵脉方向聚。”承进蹲在门槛上,声音压得极低,“赵家那边肯定有懂行的——” 承启的拳头攥紧了。 两人对视了一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能怎么办? 出去把雾散了?散得了吗? 承进揉了把脸。 “盯着。盯死西边。有人动就叫我。” 承启蹲回去继续擦刀。 手在抖。 十里外,赵家仓房。 赵德安从屋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巡一圈就回去睡觉。 脚迈出门槛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脸上湿的。 他抬起头,眯着眼往清岩坳方向看了一阵。 雾。 水雾。 赵德安的困意一下子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德安站在仓房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脸朝着清岩坳方向看了足足一刻钟。 水雾越来越浓,贴着地面往山里走。仓房院子里的地砖都泛了潮,栅栏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旁边的巡逻队头目凑过来:“管事,起雾了。夜里山里头常有的——” “闭嘴。” 赵德安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里的灵力轻轻一探,感应到了空气中流动的灵气。 水属性。 还有一丝风属性。 两股灵气都在往清岩坳那个方向涌。 赵德安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不对。 他在赵铁峰身边当了大半辈子的管事,修士突破筑基时天地灵气汇聚的景象他不是没见过。赵铁峰当年冲筑基的时候,方圆十里的火属性灵气全被吸了过去,热得树叶都打卷。 清岩坳那个顾老头是木灵根。 木灵根突破,该引来的是木属性灵气。 水和风—— 难道不是顾青山? 赵德安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猛地惊醒, 顾家……还有别人在冲击筑基?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阵,回头喊了一声。 “阿贵。” 一个瘦高个修士从屋里跑出来。 “管事。” “你现在就走,骑那匹风灵马回郡城,不要节省马力。最快时间去见老爷,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清岩坳方向有水属和风属灵气汇聚,规模不小,持续了至少半个时辰了。” 阿贵愣了一拍。 “快去!” 阿贵不敢多问,转身跑向后院的马棚。风灵马通体青灰,鬃毛一抖,嘶鸣了一声。阿贵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风灵马蹄下生风,顺着小道往官路方向冲了出去。 第180章 灵台方寸乱,旧怨涌心头 赵德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蹄掀起的尘土消失在夜色中。 从这里到苍梧郡城,骑风灵马快马全力不节约马力的话,一天半左右就能到。一来一回——三天左右。 三天。 他能等。 赵德安回到仓房里坐下,又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水雾还在聚集,比刚才更浓了。 他把窗板合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他不急。顾家就算真的有人在冲筑基,这种事也不是一两天能成的。就算成了——他这边二十多号人,自己也是炼气八层。老爷那边接到消息,必定有后手安排。 着什么急。 赵德安喝了口茶,靠上椅背。 等。 … … 哨楼上,承进一夜没合眼。 他趴在望窗后面,盯着赵家仓房那边的灯火。 半夜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匹马从仓房后院冲出来,速度极快,蹄声闷沉,往东边官道方向跑。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承进的手攥紧了木栏。 风灵马。日行四五百里的脚力。 他们往郡城送信去了。 承进从哨楼上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脚踝软了一下,差点崴了。他站稳了,深吸一口气,一路跑到承启房门口。 承启压根儿没睡,刀搁在枕头边。听见敲门声翻身就起来了。 “出什么事了?” “赵家仓房往郡城方向派了一匹风灵马。” 承启的脸刷地白了。 “他们发现了。” “应该是。”承进的声音很轻,“水雾和风这么明显,赵德安又不是瞎子。” 承启一脚踢开被子,把刀往腰上一别。 “我去——” “你去干什么?”承进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我——”承启张了两下嘴,嗓子里好像卡了块石头。 “你去也没用。人家骑的是风灵马,追不上。”承进松了手,“而且——” “而且什么?” “风灵马跑一趟郡城,最快也得接近两天。赵铁峰收到消息做出反应,再派人回来,最快也得三四天。” 承启的呼吸粗了两声,拳头攥了又松。 “三天。” “三天。”承进重复了一遍,“这三天就是明月姐和承志的命。” 两人在黑暗中站了一阵。 承启靠着门框,把脑袋往后一仰。 “能成吗?” 承进没回答。 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 … 灵脉密室。 承志不知道外面的事。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里。 筑基的第四天,黎明的光从裂缝口透进来的时候,他的丹田壁垒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极细的一条。 灵力从裂缝里渗进去,在壁垒另一面的空间里扩散开来。 那片空间很小,只有拳头大,但承志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那是灵台的雏形。 所有炼气修士穷尽一生想要触碰的东西,此刻就在他的丹田深处,隐约闪着微光。 承志的心跳加速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抖了一下,灵力险些乱了节奏。 不急。不能急。 承志咬了咬舌尖,把那股躁意压下去。 爷爷说过——灵台开辟,宁慢勿快。快了根基不稳,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他把灵力的运转速度又降了一成,让药力和水汽继续冲刷壁垒上的裂缝。 一下。一下。一下。 裂缝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 ... 另一间密室,明月的进度落后了不少。 她的丹田壁垒还没有出现裂痕,但药力的冲刷从未停过。风灵根的燥劲被她磨平了大半,灵力的走向越来越顺畅。 七成的药力已经被她引入了正轨,剩下三成还在经脉里打转。 她不着急。 她要做的就是按自己的节奏走下去。 快不了就慢慢来。 画符画了十多年,她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明月把呼吸调到最浅,灵力在指尖流转,继续引导药力。 ... ... 外面,明慧先在承志的密室外把手掌贴在石壁上感应了一阵,回头冲承山点了下头。 “承志那边的灵气波动在变强。” 承山从地上站起来:“变强是好事还是——” “好事。说明承志在不断凝聚引导灵力。” 明慧接着和承山前往另一边明月的密室, 明慧又感受一阵说道,“明月姐这边慢一些,但也稳。” 承山长出了一口气。 明慧没吭声,转过头继续盯着洞口。 好事是好事。 但她没说的是——灵气波动变强,意味着对外面的影响也在变大。 但是,那层水雾和风,只会越来越浓。 ... ... 第五天,午时。 承志的丹田壁垒已经裂开了一道足以容纳灵力贯穿的缝口。 灵台的雏形在壁垒另一面不断扩大,从拳头大小长到了碗口。灵气涌进去,在空间里沉淀、凝聚,灵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能看见了。 准确地说,是灵识能感知到——一个半透明的台座,在丹田深处缓缓成形,并非实体平台,而是悬浮在丹田玉液湖上空的一方明台,如梦似幻。只差最后一步。 把壁垒彻底冲开,让灵气灌满整个空间,灵台就能完成凝聚。 承志的呼吸无意识的变得又浅又急。 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就差这一步。 他把所有灵力聚拢,药力、水汽、自身的灵力——三股力量拧成一条绳,对准壁垒裂口,狠狠一推。 壁垒剧烈震颤。 裂口扩大了半寸。 再推。 又扩大了一分。 承志在心中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明慧,承启,承进还有族人们都在外面等着自己,一定要成功。 就在承志准备发起第三次冲击的一瞬间—— 一股压力从脑海深处猛地冒出来。 承志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股压力无形无质,它不是灵力,不是药力,也不是灵气——它从承志的意识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威压。 (这时之前承志积压在胸中的怨气,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怨念和一直催促他前进的动力,平常修士筑基不会经历此劫。) “若不筑基,此生修为再无寸进!” 那天在爷爷边上立下的誓言,此刻化作了实质性的道压,压在他的灵台雏形上。 承志的身体猛地一僵。 道压落下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漆黑的空间。 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顾家的地?顾家的地归赵家了!” 赵德安的声音。 “你一个炼气的老东西,挡在我们赵家面前——是不是活腻了?” 赵铁峰的声音。 “族长——族长吐血了——” 承启的声音。 “爷爷——” 是他自己的声音。 承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灵力在经脉中失控般地乱窜,丹田里刚凝成的灵台雏形剧烈摇晃,边缘开始崩碎。 不——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爆更撒花和一个秀和两个灵感胶囊,感谢大佬,感谢感谢。) (还有两张加更,稍等,旅人已经在全力打字中了,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 第181章 碎基成海,沧海为台! 承志咬住后槽牙,拼命的想把灵力拽回来。 但道压越来越重。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爷爷被霍清打断伤的那一掌,北坡五十亩灵田被夺走的那天夜里,族人被欺负时压低的哭声。 还有—— 奶奶躺在床上,爷爷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承志的灵力猛地一滞。丹田里的灵台雏形裂开了一道纹。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手猛地一热。 是腰间布兜里的旧烟杆。 烟杆上残留的气息——爷爷的气息——透过布料传到他的掌心。 就是暖了一下,很淡的一股暖意,从掌心往手臂上走了半寸就散了。 但够了。 承志的意识从那片黑暗中被拽了回来。 那些声音还在。道压还在。灵台还在崩。 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承志。家族受辱之日,是你修行札记的第一页。” 是爷爷的声音。 不是怨力制造出来的——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承志的牙咬出了血。 灵力在混乱中被他一把攥住,压成一股。 他不去抵抗道压。 他顺着道压的方向走。 誓言说“若不筑基,此生修为再无寸进” 那, 我就筑基! 此刻。 就在这一刻。 承志的灵识小人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来,落在丹田壁垒的裂口上。 精血与药力融合,冲刷在壁垒上,那道裂缝剧烈扩张—— “给我,破!!!” 承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壁垒在颤。灵台雏形在晃。道压在砸。丹田里面天翻地覆。 几股力量在他丹田里绞成了一团。 承志的七窍渗出了血丝。 他不管了。 灵力压成最后一股洪流,裹着精血和药力,狠狠撞上壁垒。 轰—— 一声闷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丹田深处炸开的。 壁垒碎了。 灵气洪流涌进壁垒后面的空间,灌满了每一个角落。灵台雏形在洪流中急速膨胀、凝聚、固化—— 但承志已经顾不上控制了。 道压催着他往前冲,他拼尽全力打碎壁垒的那一下太猛太急,灵台凝聚的速度远超正常范围。 根基还没打牢,灵台已经开始固化了。 承志的灵识拼命想拉住——慢一点,再慢一点—— 拉不住。 灵台在丹田中成形了。 承志感受到了灵台的品质。 碎基。 两代人的命,换来一个碎基。 爷爷用性命拖出来的三年,呕心沥血凑来的筑基丹,族人们勒紧裤腰带省下的每一块灵石—— 碎基——筑基五等中最低的一等。根基不稳,将来往上走的路会比别人难出数倍。 但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丹田中升起来。 灵力在经脉中剧变——质地、密度、运转的速度,全都不一样了。灵气在灵台中循环,补充消耗,生生不息。这跟炼气期的“无根之水”完全不同。 筑基。 筑基初期。 碎基,但那也是实打实的筑基。 承志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 丹田里的灵台在颤。 不是稳固后微微震颤的正常反应——是在裂。灵台表面的裂纹在扩大。一条、两条、十几条。碎裂的声响在识海中回荡,灵力从裂口中涌出来,灵台开始坍塌。 承志的脑子猛地炸开。 不行——灵台碎了就全完了—— 他拼命把灵力灌回去,想堵住裂缝。但灵力灌进去就漏,灵台一块一块往下掉,碎片落进丹田的灵液里,溅起无声的涟漪。 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的腰间猛地一烫。 承志的意识在崩溃边缘愣住了。 灵台继续碎。碎片噼里啪啦地落进丹田深处的灵液里。 但每一块碎片入液的瞬间,都化成了水。 承志愣住了。 灵台不是溶解,是化。 落下的灵台碎片碰到灵液,边缘变得模糊,纹路消散,像冰入了温水——但比那快得多。碎片融化成透明的液体,与丹田里的灵力搅在一起。 丹田里的灵液开始涌动。 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循环。是翻搅。是涌。 灵液的颜色在变,从淡蓝变深,从深蓝变成幽蓝。液面不再平静,细小的浪头从中央拱起来,一层叠一层,然后灵液开始升腾。 承志的呼吸停了。 灵台碎片全部融化之后,升腾起来的灵液已经不像灵液了。 像海。 一片微型的沧海自虚无中缓缓展开,悬浮在丹田之上。 海台只有丈许见方,浪高不足三尺。海面大多数时候平静,偶有细浪翻涌,无风起浪,泛着幽蓝流光。 承志的灵识呆呆地盯着这片小海。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灵台,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当然了,他也没见过任何的灵台。) 但他的灵识能感知到,这片海是活的。浪涛在呼吸。每涌一次,丹田里的灵力就浓一分。灵气从海台深处涌现,升腾于海面上方,然后化作海水沉入深处,再从海底翻上来。 循环。自成循环。 海台立。 狂涛生。 筑基——成了。 … … 承志的密室外面。 明慧正想再次把手掌贴在石壁上感应灵气波动,身体忽然一僵。 承山在旁边打瞌睡,被她胳膊肘一碰,瞬间清醒。 “怎——” “别出声。”明慧把耳朵贴到石壁上。 密室的石壁在颤。整面岩壁都在颤。灵气的涌动从微弱变成剧烈,密室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炸开了。 承山的脸突然变白了,“不会是——” 明慧站起来, 脚还没迈出去,一股水汽从旁边的裂缝深处喷涌而出,浇在两人身上。 承山被浇了一脸,咳得弯腰。 “这是怎么——” 明慧抹了把脸上的水,两条腿钉在原地。 从密室里面传来的灵压,远远超出了炼气的范畴。 筑基。 那是筑基期的灵压。 她转过身,两只手抓住承山的肩膀,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承山——承志他成了!” 承山张着嘴,大脑反应没跟上。 “筑基!承志筑基了!” 承山的眼珠子瞪到最大,整个人进入了空想状态。 话音没落,整个清岩坳感觉到震动了。 地面传来一阵闷响。哨楼上的承进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承启在院子里擦刀,刀掉在地上他都没捡——他抬头,看见天变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快得离谱,像什么东西在把整片天空拽拢。 然后下雨了。 不是普通的雨。暴雨。铺天盖地的暴雨,雨点砸在石板上啪啪炸响,瞬间把整个庄园浇透。 ... ... 山口的哨楼处, 承启走出哨楼,站在雨里, 他抬头。 乌云层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像是一片海从那道裂口里透了下来。 不是水。是虚影。一片沧海的虚影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浪涛翻涌,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承启的耳朵嗡嗡响,下意识退了一步,脚踩在水坑里溅了一腿泥。 数道巨大的水龙卷从天际垂落,连接天与地,卷着暴雨和灵气疯狂旋转,把整个清岩坳笼罩在汪洋之中。 承进也从哨楼上滑下来,跌跌撞撞跑到承启身边。两人仰着脸,雨水浇得睁不开眼。 “这——”承启的声音被雷盖过去了。 承进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承启突然意识到什么。 承志—— 更多的族人被暴雨和异象惊得纷纷跑出屋子,站在雨中仰头看天。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哭了,被大人塞进怀里。 承宁光着一只脚从村里的屋里冲出来,看向两人:“怎么回事!” “成了,成了,终于成了啊!!!”承进的嗓子哑得不像话,颤抖着说出来,“承志那小子——他成了,青山叔你看啊,我们顾家终于也有筑基了啊!!!!!” 承宁愣了两息。 然后三人一起在雨里乱嚎。 水龙卷持续了大约两三刻钟。暴雨从倾盆渐渐转小,乌云散开,沧海虚影从天穹上淡去。最后一缕水汽卷着灵气落在山头上,没了。 清岩坳地面积了小半尺深的水,灵田里的灵草被冲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棵被连根拔起——灵气裹着水汽护住了所有生灵。 承启和承进继续看守哨楼,承宁踩着水跑向后山承志的密室入口,明慧挡在洞口外面。 “别进去。” “我——” “灵台刚开,最忌讳外力打扰。你站这儿等着。” 承宁的拳头攥了又松,一屁股坐在洞口台阶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成了。” 又说了一遍。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承启觉得鼻子酸得不行。 青山叔。 您听见了吗。 您那个孙子,成了。 (感谢“爱吃香脆鸡翅的韩静”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这一章写的爽啊,嘿嘿,还一张加更,稍等,火热打字中) 第182章 活着的筑基才是筑基 灵脉东侧,密室里。 承志的灵力在筑基的一瞬间暴涨,覆盖范围从密室扩到整个裂缝,再从裂缝蔓延到地面——整个清岩坳都在他的感知之下。 山口的哨楼。灵田里歪倒的灵草。庄园角落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西边十几里外赵家仓房方向零星的灵力波动。 赵德安。 灵力在经脉中躁了一下。 那些年——田被占,人被打,爷爷经脉受损封印入灵脉中,奶奶操劳成疾含恨走了。 他想出去。想现在就冲到赵家仓房里去,把赵德安那张脸按到土里。 灵力在丹田中翻涌,海台上的浪头拱起来,比之前高了一寸。 就在这时,灵台边缘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海面浪纹出现了紊乱。 承志的心一紧。 灵台刚开。 刘长生的笔记写得清楚——筑基之后最忌躁念。灵台初成,根基未固,任何大幅度的情绪波动都会动摇灵台根本。 灵台倒乱,万劫不复。 承志把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将灵力收回来。 海台上的浪头慢慢平了。 灵识沉入识海深处。 灵台在那里,安静地浮着。丈许见方的微型沧海,幽蓝海面泛着流光,偶有细浪翻涌。 打磨灵台。 赵家的事——等出关再说。 … … 灵脉最深处,封体石门的符纸泛着微弱青光。 灵脉灵气在震荡中涌过石门,灌进里面的回路里。 石门后面,顾青山的身体沉在灵气循环之中。面容枯瘦,眼窝深陷。 但在承志成功筑基的那一刻——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 ... 灵脉密室,西侧。 明月始终眉头紧锁。 她的灵台正在丹田深处一点一点地构筑。跟承志的暴烈突破不同,她的灵台成形过程安静得出奇。 灵力从经脉流入丹田,经过符阵般精密的路径,沉淀在灵台的框架上。每一缕灵力都被她安排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八成。 八成半。 速度很慢,但灵台的表面光滑完整,没有裂纹。 明月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她不知道赵家派了风灵马去送信,不知道承志已经成了碎基,不知道承启和承进在哨楼上数着时辰。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丹田深处那个正在成形的灵台。 守护。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从第一次开始凝聚灵气,到学会第一张聚气符,到跟着谢行云入门…… 每一步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守住清岩坳。守住那些她在意的人。 ... ... 视角回到前一天,苍梧郡城,赵家大宅。 阿贵骑着风灵马连奔了近两日,完全没有节省马力,风灵马浑身在蒸发灵力。 赶到赵家后门,他从马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都没顾得上,连滚带爬进了书房。 赵铁峰正在喝茶。 “老爷——老爷。”阿贵趴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赵管家让我回家告诉您,清岩坳方向——水属灵气和风属灵气——大量汇聚——持续了很长时间——” 赵铁峰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 “你说什么?” 阿贵又说了一遍, “管事让属下来报——水属、风属灵气从四面八方往清岩坳涌——规模很大——” 赵铁峰缓缓把茶杯搁在桌上。 水属。风属。 顾青山是木灵根。 水和风—— 他猛地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沓旧信。翻了十几封,在一封发黄的信蝉记录上停住了。 “顾承志,顾青山之孙,中品水灵根。炼气五层。” 赵铁峰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中品水灵根。大量水属灵气汇聚。 那个炼气五层的小子—— 不可能。 他把信纸攥在手里。从炼气五层到……他不敢想那两个字。顾家连一味筑基丹主药都凑不齐——自己盯了三年多,顾青山倾家荡产买了两株赤阳灵芝,第二味主药的影子都没摸着。 不可能。 他的手指在发抖。 除非—— 赵铁峰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画面。 三年前多顾青山在郡城的那副穷酸模样。两年前承启去灰桥集走商,每次都是那几车破灵草。一年前赵德安信里写的“死水一潭”。 顾青山在周记药铺花光家底买赤阳灵芝的那天,自己的眼线亲眼盯着的——穷途末路,倾家荡产。 可如果那些全是演出来的呢? 赤阳灵芝是筑基丹三味主药之一。顾青山大张旗鼓只买这一味,让自己以为顾家连第二味都凑不出来—— 但如果另外两味他早就有了? 碧髓参。 千年地龙血。 那两味主药,如果顾家暗中已经拿到—— 赵铁峰一掌拍下去。 “砰!” 实木书案从中间断成两截。笔墨砚台稀里哗啦滚了一地。阿贵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老东西!”赵铁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三年。 他等了三年。 等着顾青山断气,等着清岩坳的灵脉熟透了自己摘。所有的情报都告诉他顾家不堪一击—— 全是假的。 赵铁峰把旧信撕成碎片,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霍清!” 门外的霍清推门进来。他的脸比几年前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但步子比过去利落——炼气八层的修为已经恢复了大半。 “师父。” “叫上家里所有能动的人,除去看家的人。”赵铁峰从架子上取下储物袋,一把系在腰间,“跟我去清岩坳。” 霍清愣了一拍。“现在?” “现在。马上。”赵铁峰的步子已经迈出了书房,“如果那小子真的在冲筑基——我们还有时间。筑基成功之后,灵台不稳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最后的机会。” 霍清的嘴唇动了两下。“师父,那郡守府那边——” “管不了了。”赵铁峰回过头,两只眼全是血丝,“活着的筑基才是筑基,韩长风的筑基之约对一个死人无用,就算他追责那也是事后的了,让主家去顶吧。” (感谢“爱吃焖羊蹄的孙三哥”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大佬。) (再次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爆更撒花和一个秀和两个灵感胶囊,感谢大佬,感谢感谢。) 第183章 风雨欲来清岩坳 霍清没再废话,转身跑向后院召集人手。 一刻钟后,赵家大宅后门洞开。 赵铁峰领头,霍清跟在半步后面,身后五名赵家修士鱼贯而出。最高修为赵铁峰筑基中期,霍清炼气八层,其余五人从三层到七层不等。 出了苍梧郡城的西南门,踏上官道的一瞬间,赵铁峰筑基中期的修为全开。 灵力裹挟着霍清六人,每一步踏出三丈远。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路边的行人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挑担的凡人被掀翻在地,连声骂也不敢骂。 “全力赶路!”赵铁峰的声音被风甩到后面,“到青岩坳之前不许停!” 从苍梧郡城到清岩坳,正常脚程四五天。 筑基修士全力催动灵力赶路,可以压缩到一天左右。 赵铁峰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阿贵骑着风灵马在最后面追,追了半炷香就被甩没了影。 … … 清岩坳。 天象散去后第二天早上。 承进从哨楼下来,找到了在灵脉入口守着的承启。 “赵家仓房那边有动静。” 承启从台阶上站起来。 “赵德安出了仓房,站在栅栏外头往咱们这边看了好半天。”承进嗓子压得极低,“然后回去了,把门关死了。” “报信的马回来了吗?” “没有。”承进停了一下,“但那匹是风灵马,跑苍梧郡城一个来回最多三四天。昨天第三天了。” 承启的手按在刀柄上。 “也就是说——” “赵铁峰最迟明天就知道了。搞不好已经知道了。” 承启的喉结滚了一下。 “承志呢?” “还在密室里。明慧说灵台刚成,最少一两天才能稳住。” 承启往西边看了一眼。隔着十几里山路,赵家仓房的方向灰蒙蒙的。 “承进。” “嗯。” “把符箓分一分。明月姑留下的那批二阶符,每个人身上带够。” 承进没吭声,转身往庄园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月姐那边——” 承启的手紧了。 明月。 她还在密室里。 承启张嘴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明慧说过,两间密室互不干扰,明月那边的灵气波动一直很稳,但比承志慢了不少。 两人在灵脉入口站了一阵。 洞口深处传来微弱的灵气波动——左边一股沉稳的水汽,那是承志在打磨灵台;右边一股断断续续的风息,起伏不定。 明月还在冲。 承启一屁股坐回台阶上,把刀横在膝盖上。 “那就守着。” 承进点了下头,拿着望远镜往哨楼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承启蹲在那里,浑身上下还带着昨天暴雨淋透后没干的潮气,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洞里的黑暗。 承进没再说什么,上了哨楼。 架起望远镜,往西边扫了一圈。 赵家仓房方向安安静静的。但承进总觉得,那种安静不太对劲。 他把望远镜的角度压低了两分,卡在官道入山的方向上。 什么都没有。 ... ... 上午。 清岩坳的水汽渐渐散了。 承进趴在哨楼上,望远镜贴着眼眶,手心全是汗。 水雾退了,风开始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 灵气裹着风从四面八方往灵脉方向涌,树梢摇得厉害,地面的落叶被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 风属性灵气。 承进把望远镜压低了一点,往西边扫。 赵家仓房那边还是安静的。 但这种安静让他脊背发凉。 “承进哥。” 承柏从下面爬上来,手里端着碗粥。 “吃点东西吧,昨晚到现在你都没——” “放那儿。” 承进没回头,眼睛死盯着望远镜。 承柏把粥搁在木板上,也往西边看了一眼。 “赵家那边——” “别说话。” 承进的声音压得极低。 承柏闭了嘴,蹲在旁边。 两人就这么盯着西边。 风越来越大。 正午的时候,承进的手猛地一抖。 望远镜里,官道尽头出现了一团火光。 不是真的火。 是灵力。 火属性灵力裹着六个人影,速度快得离谱,每一步踏出去地面都被烧出焦痕。 承进的喉头紧了。 “承柏。” “啊?” “去叫承启。就说——” 承进的声音卡住了。 望远镜里,那团火光已经到了赵家仓房门口。 领头的人停下来,火光散开。 赵铁峰。 筑基中期的灵压从十几里外压过来,承进的手指攥紧了望远镜。 赵铁峰站在仓房门口,赵德安从里面跑出来。 两人说了几句什么,承进看不清口型。 但他看见了赵铁峰的表情。 那张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赵德安指了指清岩坳的方向,赵铁峰转过身,往山口这边看了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进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隔着十几里,那双眼睛像是直接盯在他脸上。 “快去!” 承进一脚把承柏踹下哨楼。 承柏连滚带爬跑向庄园。 … … 承启正在灵脉入口外面擦刀。 刀刃上全是豁口,昨天暴雨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劈了一夜的木桩。 承柏跑过来的时候,承启头都没抬。 “赵铁峰到了。” 承启的手停了。 “什么?” “承进哥说——赵铁峰带了六个人,刚到仓房。” 承启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 “多久能到山口?” 承柏咽了口唾沫,“最多一两刻钟。” 承启转身就往哨楼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着灵脉入口喊了一嗓子。 “明慧!” 明慧从洞口探出头。 “赵铁峰到了!你守好这儿,谁都不许进!” 明慧的脸刷地白了。 承启没再多说,拔腿往山口跑。 … … 哨楼上。 承进把望远镜递给承启。 “看。” 承启接过去,往西边一扫。 赵铁峰已经从仓房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霍清、赵德安,还有十几个赵家修士。 二十多个人,往清岩坳方向走。 速度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承启把望远镜搁下。 “多少人?” “二十多个。赵铁峰筑基中期,霍清炼气八层,赵德安炼气八层。剩下的从四层到七层不等。” 承启的手按在刀柄上。 两个人都算得清楚。 打不过。 硬碰硬,顾家这点人不够赵铁峰一掌拍的。 “明月和承志呢?” “明慧说还在密室里。灵气波动很稳,但出不来。” 承启的拳头攥紧了。 “那就——” “托。” 承进打断他。 “托到他们出来。”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第184章 血染清岩,殊死一搏 承启转过身,从哨楼上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他撑着地面站稳了。 “承柏!世明!通知所有修士到山口集合!” … … 青岩坳,山口。 承启站在最前面,刀横在胸前。 承宁在他左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剑。 承柏和世明在右边,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身后跟着顾家的十余个小辈修士, 承山站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沓符纸——明月留下的二阶符箓,全在这儿了。 承进从哨楼上下来,走到承启身边。 “来了。” 话音刚落,山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铁峰领头,一步一步走上来。 他身后的人排成两列,把山口堵得严严实实。 赵德安从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顾家的人听着!” 他的声音很高,带着灵力扩散出去。 “县衙接报此地有灵气异动,我家家主前来勘察!即刻开山放行!” 承进站在哨楼边上,冷冷地看着他。 没接话。 赵德安等了两息,把文书举高了一点。 “怎么?顾家这是要抗拒官府勘察?” 承启往前走了一步。 “赵管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家族长正在闭关。任何人不得入内。” 赵德安笑了。 “闭关?” 他把文书扬了扬。 “那我倒要看看,你们顾家这几块破符——能挡多久?” 承启的手按在刀柄上。 赵铁峰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两只眼扫过山口的每一个人。 承启、承进、承宁、承柏、世明—— 后面站着顾家的小辈修士们, 全是炼气期。 最高七层。 赵铁峰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赵德安。” “是,家主。” “试试他们的阵法。” 赵德安应了一声,转身冲身后的修士招了招手。 三个炼气六层的修士走出来,灵力从掌心涌出,对准山口的符阵。 承启往后退了半步。 “承进。” “在。” “激活阵法。” 承进把手里的符纸往地上一拍。 符纸泛起青光,顺着地面的纹路蔓延出去,整个山口的符阵亮了起来。 三道灵力轰在符阵上。 符阵剧烈震颤,青光闪了两下,挡住了。 赵德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再来。” 这次是五个人。 五道灵力同时轰在符阵上,符阵表面出现了裂纹。 承进的手抖了一下。 “承启——” “稳住。” 承启的声音很平。 符阵又挡住了一轮。 但裂纹越来越多。 赵铁峰看了一阵,转过身。 “霍清。” 霍清走出来,手按在剑柄上。 “师父。” “破阵。” 霍清拔剑。 剑身泛起赤红色的火光,灵力从剑尖涌出来,凝成一道火柱。 “赤焰冲!” 火柱轰在符阵上。 符阵表面的裂纹瞬间扩大,青光剧烈闪烁。 承进脸色惨白。 “挡不住了——” 话音未落,符阵碎了。 青光炸开,符纸化成灰烬。 山口的第一道防线没了。 承启往前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 “承进,带人退到第二道防线。” 承进没动。 “你——” “我说退!” 承启的声音压过来,承进咬了咬牙,转身带着承宁几个人往后撤。 承启一个人站在山口。 刀横在胸前。 赵铁峰看了他一眼。 “顾家还有人吗?” 承启没吭声。 赵铁峰笑了。 “那就——” 他抬起手,掌心的火光猛地炸开。 筑基中期的灵压铺天盖地压下来。 承启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咬着后槽牙,硬撑着站稳了。 赵铁峰的手往前一推。 “死。” 火光轰在承启身上。 承启被掀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刀掉在地上。 承进从第二道防线冲出来,扶住他。 “承启——” 承启抹了把嘴角的血,把刀捡起来。 “还没死。”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赵铁峰已经带人走进山口了。 第二道防线。 承宁和承柏激活了明月留下的符箓。 数十道风刃从符纸里射出来,铺天盖地往赵家修士身上招呼。 几个炼气四五层的修士躲闪不及,被风刃划破了护甲,吐血倒地。 赵德安脸色一变。 “二阶符箓?” 他抬手,灵力从掌心涌出,挡住了大半风刃。 但还是有几道漏网的,在他衣服上划出一道口子。 赵铁峰站在队伍最前面,看都没看那些风刃一眼。 火光从他身上涌出来,把所有风刃烧成灰。 “就这点手段?” 他往前一步。掌心的火光再次炸开。 第二道防线的符阵在火光中剧烈震颤,坚持了不到三息就碎了。 两座哨楼被余波扫中,轰然倒塌。 承宁被震飞出去,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承柏被余波扫中,跪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承启挡在最后一道防线前面。 刀刃上全是豁口,他的手在抖。 但没退。 承启挡在最后一道防线前面。 刀刃上全是豁口,他的手在抖。但没退。 赵铁峰的视线越过承启,看向清岩坳的深处。 “就凭你?” 火光在赵铁峰掌心凝聚。 ... ... 就在承启和赵铁峰刚对上的时候,世明就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到了灵脉入口。 “明慧婶!承山叔!”世明嗓子劈了音,一头栽在石阶上,膝盖磕破了皮都没管,手脚并用往上爬,“顶不住了!赵铁峰带人杀进来了!山口三道防线快坚持不住了!” 明慧手里的灵石“啪”地掉在地上。 承山一把揪住世明的领子:“赵铁峰?他怎么来的这么快!” “是有人骑风灵马去报的信!承启叔他们在山口拖着,我去唤醒族长!”世明急得直跺脚。 世明说完就转身就往深处跑。 甬道里黑漆漆的,世明跑到封体密室前,双手按在石门上,灵力疯狂注入那两张聚气符中。 “逆转!” 石门上的青光猛地闪烁了一下,符纹开始逆向运转。 密室里。 盘腿坐在蒲团上的顾青山,胸口的起伏突然加剧。 灵脉的脉气被强行切断,原本替代经脉运转的灵气瞬间倒灌。 顾青山猛地睁开眼。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骨节发出干涩的爆响。 经脉里充盈着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 在灵脉核心泡了这么久,脉气不仅吊住了他的命,还在他体内淤积了海量的灵力。 炼气九层后期。 顾青山握了握拳头。 但这股力量是借来的。离开符阵的瞬间,他的生机就像破了底的木桶,正在疯狂流逝。 第185章 英雄末路 密室的石门被推开。 世明眼圈通红:“叔公——” “我听见了。”顾青山打断她,步子迈得极稳,从他身边走过去,“承志和明月呢?” “还在密室里面。”明慧跟着进来,“承志的灵气波动刚稳下来,明月姐还没动静。” “明慧你守死这里。谁敢往里闯,就拿命填。” 顾青山说完这句话,最后看了一眼小女儿,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山口。 世明和承山也跟着跑去了, 明慧看着自己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 山口。 赵铁峰掌心的火光凝成了实质。 “不自量力。” 他随手一挥。 一团赤红的火球砸向承启。 承启举起破刀去挡。 他连遗言都没时间想。 就在火球即将吞没承启的瞬间,一道青色的灵力屏障凭空立在承启身前。 “轰!” 火球砸在屏障上,炸开漫天火星。 屏障碎了,但火球也散了。 承启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抬头一看。 顾青山站在那里。 还是那身粗布灰袍,手里没拿拐杖,背挺得笔直。 “族长!”承进从后面跌跌撞撞跑上来,一把扶起承启。 赵铁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顾青山?”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原来是靠着灵脉的脉气苟延残喘。” 赵铁峰的眼光毒得很。 只一眼,他就看穿了顾青山的虚实。 “炼气九层后期?这股灵气虚浮得连个刚突破的都不如。你身上的生机在漏,顾青山。”赵铁峰往前走了一步,“你这是把最后一口气提上来了吧?” 顾青山没接茬。 他转头看了一眼承启和承进:“带人退守到庄园里去。” “叔公——” “滚!”顾青山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承启喘不过气。 承进咬着牙,拖着承启往后撤。 赵铁峰抬了抬手:“霍清,赵德安。” “在!” “带着人去把顾家那些小崽子全宰了。一个不留。” 霍清拔出长剑,赵德安带着十几个修士,绕过顾青山,直扑撤退的顾家人。 顾青山身形一动,想去拦。 “你的对手是我。” 赵铁峰挡在顾青山面前。 “燎原火浪!” 赵铁峰没留手,但也没出全力。 他连夜带着霍清等人赶路,灵力消耗极大,此刻也不过恢复了五六成。 但是对付一个油尽灯枯的炼气九层,犯不着拼命。 大片扇形火浪贴着地面卷向顾青山。 顾青山双手结印,木系灵力化作无数藤蔓,在身前结成一道厚实的木墙。 火浪撞在木墙上,瞬间点燃。 顾青山借着木墙的掩护,飞速往后退。 “逃?”赵铁峰冷笑,“我看你能逃多久。” 他像猫捉老鼠一样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甩出火球。 顾青山一边挡一边退,每一次调动灵力,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 生机在加速流失。 他只是在拖时间。 争取拖到承志和明月出关。 ... ... 另一边,庄园门口的空地上。 顾家的修士和凡人被逼到了绝境。 霍清的剑尖挑飞了承宁的短剑,一脚踹在承宁胸口。 承宁喷出一口血,倒在泥水里。 “五层也敢出来丢人现眼。”霍清冷眼看着他,剑尖往下扎。 旁边一个凡人汉子举着锄头冲上来:“我跟你拼了!” 是明诚。 霍清连看都没看,反手一剑。 明诚的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锄头掉在地上,人也摔了出去。 “爹!”躲在后面的几个顾家孩子哭喊起来。 承山跟着青山跑出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拿的锄头,趁乱偷袭了一个赵家的修士, 承柏和世明背靠背站着,两人身上全是血,被五个赵家修士围住。 承进手里捏着最后三张二阶符箓,护在承启身边。 “承启,你走。”承进把符箓塞给承启,“去后山,守着洞口。” “放屁!”承启把刀拄在地上,强撑着站起来,“要死咱们一起死。” 赵德安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顾家的人,骨头还挺硬。”他抬起手,灵力在掌心汇聚,“可惜,弱小是原罪啊。”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赵德安转头看去。 顾青山被赵铁峰一掌拍在胸口。 护体灵力碎成了渣。 顾青山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砸穿了庄园的围墙,摔在院子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一软,又栽了回去。 脸上的皮肤已经干瘪得像树皮,头发全白了。 赵铁峰从缺口处走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时间差不多了啊。”赵铁峰走到顾青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朋友,你那口借来的气,已经耗干了。”顾青山咳出两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没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后山的方向。 还没出来。 还是来不及吗。 好累啊, 可惜了, 素衣我马上来陪你了。 赵铁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还在等里面那两个小东西?放心,我送你上路之后,马上就去送他们。” 赵铁峰抬起手。 掌心赤火翻腾。 “老东西我送你上路了。” 火光猛地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比刚才更沉闷的巨响从后山灵脉深处炸开。 不是法术的爆炸。 是纯粹的灵压。 一股带着浓郁水汽的磅礴威压,像海啸一样从后山席卷而来。 地面的积水被无形的力量震得倒卷上半空。 连霍清都踉跄了两步,剑尖撑在地上才勉强站稳。 赵铁峰砸向顾青山的那团火光,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水汽直接绞碎,连个火星都没剩下。 赵铁峰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山。 筑基。 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威压。 而且这股威压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狂暴。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后山的方向。 一道身影从灵脉入口处缓缓走出来。 年轻,高瘦。 面色因为刚刚突破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愤怒。 周身的灵压如山岳倾覆,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就被无形的力量压入地面半寸。 承志。 他首先看到重伤了的父亲和爷爷, 然后没看霍清和赵德安。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所有人,死死的盯在了赵铁峰身上。 “赵家的人——” 承志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是想找死吗?” (感谢“熙熙攘攘的蛟魔皇”大佬的一个大神认证,感谢大佬,祝大佬永远不死。) (晚上加更,再次感谢各位大佬的支持,感谢感谢。) 第186章 沧海初澜 赵铁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承志,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一丝气息不稳的破绽。 没有。 那股水属性的灵压浑厚得不可思议,根本不像是刚刚突破、灵台还没稳固的样子。 赵铁峰突然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真有趣啊。”他拍了拍手,眼神阴鸷,“你们顾家还是真能藏啊。一个炼气小族,居然真的生生憋出了一个筑基。” 承志没理他。 他走到顾青山身边,蹲下身。 “爷爷。” 顾青山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想伸手去摸承志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承志一把抓住那只手,把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过去。 “成了?”顾青山的声音细若游丝。 “成了。”承志的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您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顾青山闭上了眼睛。 承志站起身,转过头。 他腰间的布兜里,那根旧烟杆露出了半截。 “赵铁峰。”承志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地面“咔嚓”一声裂开。 丹田深处,那方丈许见方的微型沧海,掀起了第一波浪涛。 承志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在泥地里,积水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从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退开。 不是溅出去,是退。 三尺范围内,地面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不剩。 幽蓝色的水汽从他周身蒸腾上来,在半空中缓缓旋动。灵压无声无息地扩散出去,比刚才天象降临时更沉、更重、更实在。 赵铁峰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团赤焰已经凝好了,掌心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但他没有立刻扔出去。 筑基初期。 他在这一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筑基灵压他分辨不出来? 可问题是—— 这股灵压太厚了。 像一片海被硬生生压缩在一个人的体内,随时要溢出来。赵铁峰下意识地往后移了半寸脚。 然后他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一阵涨一阵褪。 丢人。 被一个刚破壳的毛头小子逼退了半步。 “赵铁峰。” 承志又叫了一遍。 赵铁峰把那半步踏回去,掌心的火光摇了一下。 “我以为你们顾家是老鼠,只会缩在洞里不出来。” 承志没接。 赵铁峰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筑基初期?是碎基吧。你那股灵力虚浮得连灵台都压不住——” “你废话这么多?” 承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哑又破,像被人踩过的竹哨。他半跪在地上,刀拄着泥地,血从额角淌到下巴上,滴在刀背上。 赵铁峰眼皮都没抬。 赵铁峰盯着承志,掌心的火光膨胀了一圈。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架势。”赵铁峰的手指微微弯曲,灵力在掌心中急速旋转,“拼了一条命,废了我一个徒弟。结果呢?现在不还是躺在地上动不了?” 承志低头看了一眼顾青山。 顾青山的脸皱缩得不成样子。头发白得像冬天的枯草,胸口的起伏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眼皮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承志把视线收回来。 “赵铁峰,”他第三次喊这个名字,“我爷爷废了你徒弟,现在我来和你试一试。” 赵铁峰挑了挑眉。 “你带着二十多个人来我们青岩坳欺负一群炼气的——”承志把手从布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你也是够要脸的。” 赵铁峰笑了。 “哈哈哈哈哈,要脸?” 他猛地抬手。 “把你们都宰了,又有谁会知道,赤焰冲!”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层层递进。赵铁峰出手就是中品法诀的精修杀招。 一道赤红色的火柱从掌心喷射而出,粗如水桶,尖端火焰翻卷,直奔承志面门。 空气被火柱撕裂,热浪扑面。 承宁趴在十丈外,被热浪烫得脸皮发紧,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承启的刀柄都烫手了,他死咬着牙,想站起来冲过去——被承进一把按住。 火柱逼近。 三丈。两丈。一丈。 承志抬手。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那只手掌推出去的一瞬间,丹田深处的沧澜海台猛地一震,幽蓝色的灵力从经脉中涌出来,在半空中铺展成一面水幕。 水幕不厚。从侧面看过去,薄得能透光。 但密。 赤焰冲撞在水幕上。 轰—— 好像整个清岩坳都在抖。 火柱和水幕的接触点炸开漫天白雾,热蒸汽喷了所有人一脸。承柏的眉毛被蒸汽烫卷了一小截,他滚到一边,捂着脸直嘶气。 水幕剧烈抖动。 边缘出现了裂痕。 承志的脚在泥地里往后滑了三寸。 但水幕没碎。 白雾散开的时候,承志站在原地。手掌还举着,水幕上布满了龟裂纹路,幽蓝的流光在裂纹间穿行,一息之后,裂纹竟然开始愈合。 海台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灌进来。 赵铁峰的脸僵了。 霍清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他太清楚师父这一招了。赤焰冲是《赤野焚元诀》的核心杀招,凝练、狠辣,灵力压缩到极致的赤火直线,用单点爆破的方式穿甲破盾。 赵铁峰全力出手的情况下,炼气巅峰正面接,连灵力护甲带人一起穿个洞。 一般的筑基初期硬接,护体灵盾开裂是常见的。 面前这个顾家小子—— 能挡住? 霍清回头看了赵德安一眼。赵德安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攥着拳头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承启哥!你看见了吗!” 承柏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哭腔和笑腔混在一起的颤抖。 承启没说话。他跪在泥地里,破刀拄着地,浑身在抖。但那种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酸的。烫的。 鼻腔里全是雾水和泥腥味,他用力吸了一下,没忍住,眼眶里的东西顺着脸颊淌下来。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承进蹲在承启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没出声。但他攥着承启肩膀的五根手指,指节都发白了。 场中。 赵铁峰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的火光灭了,又亮了。 第187章 水破燎原! 赵铁峰的胸腔里翻滚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恼怒。 被一个毛头小子当面挡了一招,自己带了二十多号人,声势浩大杀过来,结果被一面水幕拦住了。 “天赋不错啊。”赵铁峰的声音低了下去,“怪不得引发那么大的天象。” 他把手掌收回去,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 承志的瞳孔一缩。 赵铁峰身上的灵压在攀升。 虽然赵铁锋的状态也不好,但是筑基中期的底蕴远不是刚才那一记赤焰冲就能见底的。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五丈远。 “小子,让我来告诉你,碎基就是碎基。你那个灵台从一开始就是裂的。”赵铁峰的手印结完,掌心从赤红变成橙红,温度高得连空气都在扭曲,“你不会真以为挡了一招就真能跟我打了?” 赵铁峰双手往前一推。 “燎原火浪!” 大片扇形的火浪从他掌心铺开,贴着地面翻卷而来。火浪宽达数丈,两翼延伸到山道两侧的石壁上,烧焦的石头噼啪炸裂。 这一招不是单点爆破,是大面积压制。 退路全封了。 承志的后背是家。 他退不了。 灵压从赵铁峰身上倾泻下来,筑基中期对筑基初期的境界碾压在这一刻显现无遗。承志的呼吸粗了两拍,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着。 承志把涌上来的躁意硬生生按下去,余光往地面扫了一圈。 积水。 昨夜沧海天象降下的暴雨,在清岩坳的沟壑、石缝、田埂间积了小半尺深。明慧在洞口用灵石碎屑稳定灵气流向的时候,这些水里渗入了大量的水属灵气。 现成的。 承志双手下压,丹田里的海台掀起一重浪头。 他脚下三尺以外的积水猛地活了过来。 水流不是被吸过来的——是自己动的。从沟渠里、从石缝里、从倒塌的哨楼废墟底下,无数条水线汇聚到承志周围,盘旋上升,拧成了三道粗如手臂的水龙卷。 水龙卷绕着承志打转,速度极快,卷起的碎石和泥沙在水流里高速旋转。 火浪撞上来了。 承志喝了一声,三道水龙卷迎了上去。 嘶—— 水火交击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白雾爆开的面积比刚才大了三倍不止,整个山口都被笼在蒸汽里,什么都看不清。 承启从地上站起来,拼命想透过白雾看到里面的情况。 “承志!” 回应他的是连续不断的爆响。 雾气里面,承志的处境比外面看到的要糟得多。 三道水龙卷跟火浪搅在一起,每一息都在消耗灵力。他的灵力从海台里涌出来,灌进水龙卷维持形态——但灌进去的速度,正在被消耗速度追上。 碎基。 承志早就知道会有差距,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这个差距带来的窒息感远超他的想象。 灵力在快速流失。经脉里的灵力像河水退潮一样,一层比一层浅。 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承志舔了一下嘴唇,血。 碎基在持续的高强度输出时对经脉的磨损比正常灵台大得多。他能感觉到经脉壁上有微小的裂口正在渗灵力,就像一根水管到处漏水。 赵铁峰在雾气那头加大了输出。 火浪的温度又高了一截。三道水龙卷里最细的那一条撑不住了,从中间断成两截,散落的水花落地就被蒸干。 仅剩两道了。 承志把牙咬紧,又从周围的积水里抽了一股补上去。但积水也有限,他已经把方圆十几丈内能用的水全拽过来了。 “怎么?撑不住了?” 赵铁峰的声音从火浪后面传来,带着压制性的威严。他的灵力输出极稳——筑基中期打筑基初期,他根本不需要拼命,只要维持住这个强度,对面那小子的灵力早晚见底。 承志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道水龙卷也出现了裂痕。 顾家众人在白雾外面急得团团转。承宁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明诚用受伤的独臂按住。承柏手里攥着二阶符,不知道该往哪里扔。 承进紧盯着雾气中两股灵力碰撞的波动。 他的修为只有六层,插不上手。但他听得出来——承志那边的灵力波动在衰减,一波比一波弱。 “承志好像扛不了太久了。”承进的嗓子哑到几乎听不清。 承启咬着牙,血和泥糊了满脸,刀攥在手里,膝盖在打颤。 “得想办法——” 白雾里,灵力碰撞的声音像撕裂的布帛。 承志的嘴角又溢出一丝血。 第二道水龙卷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底部,随时会崩。 赵铁峰的灵压像一座山,压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承志的视线越过火浪的边缘,扫了一眼身后。 爷爷还躺在泥水里,双眼紧闭。 承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几个凡人孩子躲在大人怀里,被热浪烫得直哭。 在这地方不行。 筑基修士交手,全力交手光是灵力激荡的余波就能把凡人的内脏震碎。再打下去,赵铁峰还没下死手,顾家的凡人就得被余波活活震死。 必须把人引走。 承志把心一横,丹田里的海台猛地掀起个巨浪。 所有剩余的灵力被他一把抽干,顺着经脉狂涌而出。 原本快要崩碎的两道水龙卷瞬间融合,在半空中拉扯、压缩。 水流高速旋转,体积缩小了一半,颜色却深得发黑。 一把长达三丈的幽蓝水刃成型了。 “破!” 承志低吼一声,双手握虚空,狠狠往下一劈。 水刃带着尖锐的啸叫,劈在扇形火浪的正中央。 水火相撞,没有爆炸。 只有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火浪被硬生生切开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 缺口刚一出现,承志脚下的积水砰地炸开。 水雾隐。 当年在山林里躲避妖兽悟出来的法术,在筑基期灵力的催动下,效果翻了数倍。 承志的身形瞬间融入炸开的水雾中,化作一道模糊的蓝影,顺着缺口冲了出去。 方向直指清岩坳外的茂密山林。 “赵铁峰!” 承志的声音裹着灵力,在山口上空炸响。 “想要我的命,就过来拿!” (再次感谢“熙熙攘攘的蛟魔皇”大佬的一个大神认证,感谢大佬。) 第188章 血骨铮铮, 火海囚笼 赵铁峰看着那道遁入远处山林的蓝影,眼皮跳了一下。 那小子,跑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小子灵力见底了。 碎基初期的灵台,能挡住自己两招已经是极限。 这时候往山林里跑,是想借地形苟延残喘。 “想跑?” 赵铁峰把手一收,火浪散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顾家人,视线在顾青山干瘪的脸上停了一瞬。 “霍清,赵德安。” “在!” “这老东西已经没气了。”赵铁峰指了指顾青山,又扫过承启等人,“把剩下的人全宰了,一个活口别留。” 说完,赵铁峰脚下火光爆开,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顺着承志留下的水汽痕迹追了上去。 “我去宰了那小子!” 赵铁峰一走,那种让人窒息的筑基威压顿时消散。 山口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 但顾家人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霍清把长剑从泥地里拔出来,甩了甩剑刃上的水珠。 赵德安带着十几个赵家修士,慢慢围了上来。 二十多个人,对阵顾家这群残兵败将。 霍清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承启身上。 刚才赵铁峰在,他没敢吱声。现在师父去追那小子了,这里他说了算。 “你们那个新晋筑基跑了。”霍清的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沟,“把你们这群废物扔在这等死。” 承启拄着那把满是豁口的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放你娘的屁!” 承启咧开嘴,露出两排沾血的牙。 “承志那是去遛狗了。狗被牵走了,剩下你们这群狗崽子,老子一只手也能剁了。” 霍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找死。” 他手腕一抖,长剑泛起赤红色的火光。 承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承启左边。手里扣着两张二阶符纸。 承宁爬起来,捡起半截短剑,站在右边。 承柏和世明也咬着牙凑了过来。 挡在十几个赵家修士面前。 后面是凡人,是重伤昏迷的顾青山。 “承进。”承启压着嗓子。 “嗯。” “等会儿打起来,你别管我。符纸瞅准了霍清往死里砸。” “好。” 霍清冷笑一声。 “就凭你们几个?”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影,直扑承启。 “杀!”赵德安一挥手,十几个赵家修士跟着冲了上来。 承启双手握刀,迎着霍清劈了下去。 “当!” 刀剑相交。 承启虎口直接崩裂,长刀脱手飞了出去。 霍清顺势一脚踹在承启肚子上。 承启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石墙上,连吐三大口血。 “承启哥!”承柏红了眼,举着法器冲上去。 还没靠近,就被赵德安一掌拍在胸口,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差距太大了。 炼气八层的霍清和赵德安,在炼气中期的顾家人面前,完全是碾压。 承进把手里的两张二阶符纸甩了出去。 风刃爆开。 霍清早有防备,长剑在身前挽了个剑花,火系灵力将风刃尽数挡下。 “符箓用完了吧?”霍清走到承进面前,剑尖指着他。 承进没退。 他盯着霍清,眼睛里没有半点惧意。 “顾家的人,全都是硬骨头。”霍清摇了摇头,“我最喜欢敲碎硬骨头。” ... ... 另一边,承志一头扎进密林的瞬间,整个人就散了。 不是溃散,是化开。 水雾隐在筑基期灵力的催动下,效果跟炼气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身周的水汽像活了一样裹上来,从脚踝缠到头顶,三息之内,他的身形彻底融进了林间的雾气里。 连呼吸都压进了水雾的频率。 昨夜那场沧海天象降下来的暴雨,把整片山林泡透了。树叶在滴水,苔藓在渗水,泥土踩下去咕叽咕叽冒水。空气里的湿度大得离谱,伸手一抓,手心就是潮的。 承志的脚落在一根横枝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水属灵气渗进了这片林子的每一寸角落——他能感应到方圆数十丈内所有水分的存在。树干里的汁液,枝叶上的雨珠,泥地里的积水,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小水滴。 全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赵铁峰踏进了林子。 承志蹲在一棵老松的树冠里,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赵铁峰站在林缘,火属灵力从脚底蒸腾上来,踩过的落叶被烫出焦痕。 “小子,你以为钻进林子我就找不着你?” 赵铁峰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他的灵识像一张大网往四面八方铺开,扫过树冠,扫过灌木丛,扫过每一块石头后面。 承志没动。 水雾隐不止是隐藏身形。在水汽充沛的环境里,他的气息被彻底稀释在雾中,跟周围的水分子混在一起。赵铁峰的灵识扫过来,感应到的只有湿漉漉的雾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铁峰的眉头皱起来。 扫了两遍,什么都没有。 “有点意思。” 赵铁峰把手一抬,掌心亮起赤红色的光。 “既然你不出来——” 他猛地往前一推。 一团脸盆大的火球脱手而出,砸在十丈外的一棵杉树上。 轰! 整棵树从中间炸开,树干断成两截,木屑和火星飞溅。燃烧的树冠砸在旁边的灌木丛上,火苗舔上去,嗤嗤作响。 赵铁峰右手连挥。 一团,两团,三团,四团。 火球像不要钱一样往四面八方砸出去。每一团砸中树木就是一声爆响,整片林子在他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起来。 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 “老子烧光这片林子,看你往哪儿躲!” 赵铁峰的嗓门在林间炸开。他的策略很简单——火克木,火也克水。温度够高,水汽蒸干,你那个什么水雾隐就是个屁。 连片的树冠被点着,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承志正前方三十丈的林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 承志在树冠上感觉到皮肤发烫,额头的汗珠还没来得及凝成形就被蒸干了。 他往后退了两棵树的距离。 赵铁峰在下面慢慢走,边走边烧。每烧掉一片,灵识就往烧空的区域再扫一遍。 逼兔子出笼。 第189章 焚林之怒 承志的脑子在飞速转。 赵铁峰的打法没毛病。筑基中期的灵力储量远比他这个碎基厚实,就算连续扔火球消耗也不打紧。而他在刚才的正面交锋中已经把海台里的灵力抽了个七七八八,光剩下不到两三成。 正面扛?找死。 赵铁峰又甩出两团火球。其中一团从承志藏身的松树旁边擦过去,烧着了隔壁那棵。火苗窜上来,热得承志眉毛都打了卷。 他无声地攀住一根横枝,荡到了更远处的一棵栎树上。 赵铁峰把能烧的全烧了?好。 承志往林深处又退了二十丈。 然后他停下来。 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出了昨夜暴雨覆盖的水汽带了。这片林子是他的地盘,能打的只有这一块。 承志蹲在树冠里,两只眼透过火焰的间隙盯着赵铁峰。 赵铁峰在逐步推进。他左手保持着灵识的感知范围,右手每隔几息就丢一团火球出去。步伐稳得很——这老东西虽然修行多年,打仗的底子不差。 但他有个习惯。 承志盯了半炷香,看出来了。 赵铁峰每隔一段地方会用赤焰冲清理前方的视野盲区——那一招出手需要半息的蓄力,蓄力的时候,他的灵识防线会往前移,右侧的后背就空出来两息的破绽。 两息。 够了。 承志把呼吸压到最浅,灵力从海台里抽出一缕,沿着右臂流下去,在指尖凝成一条极细的水线。 水鞭术。 不是常规的一丈长鞭,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细丝。直径不到小指粗,但灵力密度比普通水鞭高了三倍。 赵铁峰又站住了。 他面前是一排并排的榆树,枝叶交叉遮住了后面的视野。赵铁峰右手蓄力—— 现在。 承志的身体从树冠上无声滑落,脚蹬树干借力,整个人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绕到赵铁峰右后方七丈远的位置。 水鞭出手。 没有声音。水鞭在雾气中几乎不可见,细得像一根线,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极浅的水痕。 直奔赵铁峰后颈。 赵铁峰的灵识在半息之差的时候捕捉到了攻击。他喝了一声,右手的赤焰冲来不及转向,左臂灵力往后一挥,撑起了一面火属护盾。 水鞭打在护盾上。 嗤—— 水蒸气炸开。 赵铁峰闷哼了一声。护盾没碎,但水鞭的穿透力超出了他的预估。那条细鞭在接触护盾的一刻突然散成十几条更细的水丝,从护盾的缝隙里钻进去。 两条水丝擦过赵铁峰的右肩,在衣袍上划出两道湿痕。衣料下面的皮肤被割开了两条血口。 赵铁峰的脸沉下来。 他猛地转身,掌心火光暴涨—— 什么都没有。 承志已经消失在雾里了。 “好小子……” 赵铁峰把右肩上的血口捏住,灵力堵了一下。伤不深,连皮带肉割了不到半寸,拿灵力一封,血就止住了。 但他的心沉了。 水鞭打在护盾上能散成更细的丝,这是什么邪门功法? 赵铁峰在原地站了几息,前后左右的灵识收紧了一圈。刚才那两息的破绽不会再有了。 他抬手又是六团火球砸出去,把周围三十丈全点着。火光冲天,热浪翻涌,附近的水汽被蒸发了大半。 “出来啊!”赵铁峰咆哮了一声,“有种就跟老子正面打!” 回答他的是一片噼啪的燃烧声。 赵铁峰的拳头攥紧了。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他刻意要来追这小子,原本是想趁对方灵力耗尽给一刀了事。可进了这片林子才发现——对方根本不跟他打。打一下就跑,跑完了藏起来,藏好了等破绽再打。 赵铁峰往前走了十步。 脚下踩过一摊积水,嗤的一声蒸干了。他的灵识全力张开,覆盖了周围四十丈的范围。 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十步。 还是什么都没有。 赵铁峰的额角渗出了汗。不是热的,是躁的。他赵铁峰筑基中期,在苍梧郡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一个刚破壳的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了? 他猛地站住。 脚底的泥地在震。 震得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了。但赵铁峰是筑基中期,他的感知灵敏得很。 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水。 大量的水沿着地下的根系和土层缝隙,从四面八方往他脚下汇聚。 赵铁峰猛地往上一跳。 晚了半拍。 泥地炸开。 六条手臂粗的水柱从地底喷射而出,裹着泥沙和碎石,直冲赵铁峰的下盘。 赵铁峰在半空中脚下火光一闪,灵力催动身体硬生生横移了三尺。三条水柱从他身侧擦过去,带走了半片衣袍。 剩下三条追着他的身体拐了个弯。 水柱会拐弯。 赵铁峰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双手在胸前结印,火翎裂空!三枚火羽飞刃凝成,嗤嗤嗤三声,斩在三条水柱上,水花四溅。 赵铁峰落地,鞋底在焦黑的泥地上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后腰。 衣袍被水柱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没伤到肉。 赵铁峰的牙根磨出了声。 “好啊——很好——”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 灵力从丹田里疯狂涌出,不再是一团一团的火球,而是把所有灵力压成了一面巨大的火幕。 火幕从他身前展开,宽达十丈,以他为中心往四周平推出去。 所过之处,树木炭化,灌木烧焦,泥地龟裂。 空气中的水汽被火幕蒸得一干二净。承志赖以隐匿的水雾环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承志在三十丈外的一棵树冠上,感觉到了。 皮肤在干。 空气在燥。 水雾隐维持所需的环境水分,正在被赵铁峰一刀切掉。 “你这小子以为我没辙了?”赵铁峰的声音从火幕后面传过来, 火幕还在推。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承志感觉到身周的水汽在急剧稀薄。水雾隐的效果一层层剥落,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一炷香,他就得暴露在火幕面前。 承志蹲在树冠上,手指掐着树皮,指节发白。 火幕推到了十五丈外。热浪拍在脸上,皮肤发紧发疼。 第190章 风符灵台 灵脉西侧的密室里,石门紧闭。 明月还在盘腿坐在蒲团上。 外面天翻地覆的动静,赵铁峰的火海,承志的水龙卷,她全都没听见。 这间密室的隔音符阵是她亲手布下的,隔绝了一切外界感知。 她现在的状态糟透了。 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 丹田里面一直翻江倒海。 筑基丹的药力已经完全化开,风属性灵力在经脉里疯狂乱窜。 风灵根的特质就是快、锐。 那些灵力现在变成了无数把细小的刀片,顺着经脉一路汇集到丹田,疼得人头皮发麻。 明月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她的丹田上方,悬着一个半透明的雏形。 一柄伞。 青白色的油纸伞状华盖。 这是她结合风灵根和十几年画符经验,在脑子里推演出来的东西。 起名,天符华盖。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丹田里的风系灵力越来越狂躁。 必须把它们压缩,凝练。 化成伞骨。 明月十指交叉,手印一变。 第一股风属性灵力被她强行扯过来,压向华盖雏形的边缘。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明月闷哼出声,身体晃了一下。 太暴烈了。 风本来就该是自由的,强行压缩风灵力极容易出现危险, 稍有不慎,灵力反噬,丹田当场就会被绞成一团烂肉。 “稳住。” 明月在心里默念。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叔公顾青山干瘪的脸,承启满是豁口的刀,承进在哨楼上熬红的眼...... 顾家真的太需要力量了。 她绝对不能失败。 第二股灵力被扯过来,和第一股撞在一起。 然后接着是第三股,第四股。 密室里的空气开始扭曲。 丹田内的风系灵气彻底暴走。 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灵气,在密室狭小的空间里不断的打转,越转越快。 一个微型的龙卷风在明月周身成型。 石壁上的碎石被刮得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 明月的衣摆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风刃刮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手臂上、脖颈上,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 眼睛紧闭。 识海里面的小人,双手十指翻飞。 不是在结印,是在画符。 手指在虚空中勾勒,灵力顺着指尖流淌,每一道轨迹都精准到了极致。 画了十几年的符,这种控制力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她把丹田当成了符纸。 把风属性灵力当成了朱砂。 九道罡风。 这是她设想中天符华盖需要的伞骨数量。 第一道罡风在丹田里成型了。 青色的风柱被压缩成了一根细长的伞骨,卡在华盖雏形的边缘。 “咔。” 识海里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第一根伞骨就位。 明月没有停顿,手指继续在虚空中游走。 第二道罡风。 第三道。 第四道。 每凝练一道罡风,经脉里的刺痛就加重一分。 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滴,蒲团湿了一大片。 密室里的龙卷风越来越猛烈。 石门上的隔音符阵也开始闪烁,隐隐有撑不住的迹象。 明月全神贯注,所有的心神都沉在丹田里。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还剩最后两道。 丹田里的药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灵力变得更加狂暴,根本不听使唤。 第八道罡风刚刚成型,突然在丹田里剧烈震颤起来。 要散开。 明月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精血混着灵力咽下去,强行提振灵气,压住那道即将溃散的罡风。 “给我进去!” 第八根伞骨卡进华盖雏形。 一阵头晕目眩袭来。 灵力透支的征兆。 明月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只差最后一道了。 第九道罡风。 这也是最难的一道。 九为极数,这最后一道罡风要承受前面八道罡风的排斥力,还要把整个伞骨框架彻底锁死。 明月把剩下的所有药力和灵力全部拢在一起。 双手在虚空中画出最后一道符文。 这道符文极其复杂,指尖在空气中带出残影。 灵力被抽干的感觉让人窒息。 丹田里,那团混合着药力和灵力的风暴被不断压缩。 再压缩。 一寸。 半寸。 一分。 风暴变成了一根青白色的实体伞骨。 明月双手猛地合十。 “合!” 第九道罡风狠狠砸进华盖雏形的中央。 轰! 丹田里爆开一团青光。 九道罡风伞骨完美契合,首尾相连。 “咔哒。” 一声脆响在识海中回荡,清晰无比。 青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丹田。 原本虚幻的华盖雏形,此刻有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框架。九根由罡风凝练而成的伞骨,散发着锐利又厚重的气息。 风符灵台的框架,彻底稳固。 明月脱力地垂下双手,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双手撑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密室里浑浊的空气。 成了。 第一步终于成了。 丹田里,那个只有伞骨没有伞面的华盖,正在缓缓旋转。 灵台框架虽然稳固了,但这还不够。 没有伞面,灵力就无法储存,这个灵台就是个漏勺。 明月接着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的变化。 接下来才是最要命的。 伞面。 天符华盖的伞面,需要用不同的符文拼接而成。 这不仅需要海量的灵力,更需要极其恐怖的精神力。 就在这时,密室的墙壁轻微震动了一下。 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突破了隔音符的限制。 隔音符阵在刚才的灵气暴走中已经出现了裂痕,外面的这丝震动顺着地脉传了进来。 明月的手指猛地攥紧。 外面出事了? 难道是赵家打进来了? 承志他成功了吗? 承启他们能拖住赵家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猛的炸开。 明月想赶紧站起来冲出去,但双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丹田里的九道伞骨在疯狂旋转,催促着她完成最后一步。 如果不马上构筑伞面,这九道罡风就会把她的丹田撕成碎片。 进退两难。 明月试图凝心聚气,先不再去想密室外的场景。 “赵铁峰……” 她在低声说道, “你最好祈祷,我顾家人还活着。” 第191章 凡人亮剑,蝼蚁撼树 青岩坳,庄园内。 赵德安看着赵铁峰和承志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的方向,转过头。他盯着地上重伤昏迷的顾青山,还有前面站着的承启。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赵德安抬手一挥。 承启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干净,手里那把全是豁口的刀横在胸前。他嗓子早就喊劈了,这时候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磨。 “顾家的人,死战不退!” 霍清走在最前面,炼气八层的灵压直接压过来。没废话,长剑一挺就扎进了人群。 承柏举着武器想挡,霍清剑尖一挑,武器就飞了。剑刃顺势往前一递,直接扎穿了承柏的肩膀。 承柏惨叫一声,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承柏!”承进红了眼,手里一张二阶风刃符砸出去。 霍清连躲都没躲,身上腾起一圈火光,挥剑护身,风刃撞在上面全碎了。 他飞起一脚把承柏踹出三丈远,血在半空飙了一路。 承启想过去救人,赵德安挡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赵德安手里拎着一把一阶中品的青钢剑,“炼气七层,我倒要看看你这把破刀能扛几下。” 承启没吭声,水属性灵力灌进刀身。水流顺着刀背盘旋,凝成一条丈许长的水鞭,上面还裹着细碎的冰碴子。 赵德安嗤笑一声,一剑直刺承启面门。速度极快。 承启不躲不闪。青钢剑刺过来的时候,他猛地侧身。剑锋贴着他的左臂划过去,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肉都翻了出来。 承启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等的就是这一下。 手腕一翻,刀身上的水鞭猛地甩出去,死死缠住赵德安的青钢剑。鞭子上的冰碴子卡进剑身的纹路里,瞬间冻结。 赵德安脸色一变,用力往回抽。抽不动。 承启双手握住刀柄,借着赵德安回拉的力道,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往前一扑。 “给我断!” 《水缠刀》的柔韧和承启拼命的狠劲撞在一起。 “咔嚓!” 青钢剑,从中间生生折断。上半截剑刃打着旋儿飞出去,扎在旁边的泥地里。 赵德安愣了半息。他根本没想过一个炼气七层能折断他的青钢剑。 就这半息。承启一脚踹在赵德安心窝上。 赵德安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砸在倒塌的围墙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顾家这边爆出一阵嘶吼。 但这点胜算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霍清的剑太快了。他就像切菜一样在顾家小辈里穿插。世明被剑气扫中大腿,跪在地上起不来。承宁手里的断剑被挑飞,胸口又挨了一脚,连吐两口血。 承进的符箓用光了,他挡在几个凡人孩子前面。霍清走过去,剑面拍在承进脸上,直接把人抽翻在地。 “骨头硬?”霍清踩在承进的背上,剑尖抵着他的后颈,“再硬能硬过我手里的剑?” 赵家十几个修士围拢上来,把顾家剩下的修士逼到了祠堂外面的空地上。退无可退。 承启拄着破刀,左臂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喘着粗气,视线模糊。 赵德安从废墟里爬起来,吐了口带泥的唾沫,脸色铁青。被一个炼气七层踹翻,这脸丢大了。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大步走过来。 “宰了他!”赵德安指着承启。 几个赵家修士举起武器冲上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炸喝。 “去你娘的!” 承山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锹,从侧面冲出来,照着最前面那个赵家修士的脑袋就抡了下去。 凡人。没有灵力。 但这一锹抡圆了,带着庄稼汉的死力气。 那低阶的炼气修士没防备一个凡人敢动手,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铁锹断了,修士也砸得头破血流,捂着脸惨叫起来。 “承山!”承启大吼。 承山没退,抄起半截木棍又扑了上去。 这一下像是在油锅里泼了水。 躲在后面的顾家凡人全疯了。明诚拖着那条被砍伤的独臂,用剩下的右手捡起地上的锄头。几十个上了年纪的族人,搬起石头、木块,杀猪刀,甚至拿着劈柴的斧子,红着眼冲了出来。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 几十个凡人,硬生生撞进了赵家修士的包围圈。 赵德安都看傻了。他见过凡人,凡人遇到修士都是跪在地上磕头的。 顾家这群人都这么不要命的吗? “找死!全给我杀!”赵德安气急败坏。 法器砍在肉体上的声音让人牙酸。 明诚的锄头刚砸在一个修士的肩膀上,胸口就被一脚踹中,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倒在地上,死死抱住那个修士的大腿,张嘴就咬。 修士疼得大骂,一剑刺穿了明诚的后背。明诚没松口。 承山被两个人围住,木棍早断了,他拿脑袋撞在一个人的鼻梁上,自己也被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流如注。 凡人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赵家修士的脚步拖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启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那些平时在田里种地、在灶台做饭的族亲一个个倒下去。他的心放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啊——”承启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提着刀再次冲向赵德安。 霍清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脚下一动,挡在承启面前。 “闹够了没有?”霍清手腕一翻,长剑带着火光劈在承启的破刀上。 “当!” 承启手里的长刀彻底碎成了铁片。火系灵力顺着手臂窜进经脉,承启仰头喷出一口血,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右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霍清看着那些挥舞着锄头、木棍,甚至赤手空拳扑上来的顾家凡人,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荒谬。 他堂堂一个炼气八层的修士,居然被一群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泥腿子围着打? 这种荒谬感转瞬间变成了极度的羞恼。 “不知死活的蝼蚁!” 霍清手腕一抖,长剑上“轰”的一声燃起赤红色的火焰。 他没有用什么精妙的剑招,只是单纯地将炼气八层的灵力压缩在剑刃上,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猛地横扫出去。 一道半月形的火浪贴着地面卷了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凡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被火浪掀上了半空。 胸口的粗布衣服瞬间烧成了灰烬,皮肉被烫得焦黑一片。 明诚重重地摔在泥水里,那条本就被砍伤的独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血。 承山手里的半截木棍直接烧成了炭,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倒塌的围墙上,脑袋一歪,生死不知。 十几个顾家凡人,在这一击之下倒了一大半。 “爹!” “承山叔!” 后面还站着的顾家小辈们眼眶全裂了,疯了一样想往前冲。 “一群废物,也敢在我面前呲牙?”霍清提着剑,剑尖上的火光吞吐不定,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大口喘气的赵德安,嗤笑一声。 “连几个凡人都收拾不了,赵管事,你这炼气八层是喝水喝上去的?” 赵德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后槽牙没敢顶嘴。 (感谢“爱吃香脆鸡翅的韩静”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192章 当年能废你丹田,今天还能要你狗命 承宁趴在泥水里,看着不断的倒在血泊中的族人。 他平时在族里脾气最爆,点火就着。这时候看着那些看着自己长大的族人们一个个倒下,他的眼睛里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操你祖宗!” 承宁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手里的短剑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就这么空着手,张开双臂,像头疯狗一样扑向霍清。 速度快得连旁边的承柏都没来得及拉住。 霍清看着扑过来的承宁,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找死。” 他连退都没退半步。等承宁扑到近前,霍清猛地抬腿,带着火系灵力的一脚狠狠踹在承宁的胸口上。 “咔嚓!” 几根肋骨同时断裂的声音在空地上清脆无比。 承宁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多远,重重地砸在水坑里,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霍清慢条斯理地走过去。 承宁还在挣扎,双手死死抠着泥地,十指全是血,拼命想往前爬。 “骨头挺硬是吧?”霍清走到承宁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把长剑倒转过来,剑尖对准了承宁的手掌。 “我看你这回还怎么硬。” 霍清一脚踩在承宁的背上,手里的长剑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穿透手掌的血肉,剑尖扎进下面的岩石缝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啊——” 承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锋利的剑刃瞬间切开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血槽往外涌。 “承宁!” 承进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平时在族里最稳重,但这会儿,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弄死他。 承进手里死死攥着最后一张二阶风刃符,炼气六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去死!” 承进猛地把符纸甩了出去。 青色的符纸在半空中炸开,数十道半尺长的风刃如同马蜂出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罩向霍清。 距离太近了。 霍清脸色一变。他本想再次拔剑护身,但剑身被承宁死死攥在手里,一时竟没拔出来。 风刃已经到了眼前。 霍清只能果断松开剑柄,脚下火光一闪,整个人急速往后暴退。同时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撑起一面火系护盾。 “砰砰砰砰!” 密集的风刃砸在护盾上,法力消耗过多,护盾被切开了一道道裂痕。 有几道风刃顺着护盾的缝隙钻了进去,在霍清的胳膊和脸颊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口子。 霍清退出去三丈远,护盾彻底碎裂,风刃也消耗殆尽。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指尖的殷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很好。” 霍清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视线冷冷地扫过全场。 承宁被钉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承启靠着墙,连刀都拿不起来。 承进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底牌已经用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几个小辈,个个带伤,灵力见底。 顾家,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 “符用完了吧?”霍清从身后抽出一把备用的短刀,一步步走向承启。 “今天,你们顾家上下,连条狗都别想活。” 赵德安也喘匀了气,带着十几个赵家修士围了上来。 “霍清,别跟他们废话了,全宰了,等家主拿了那小子的脑袋回来,咱们好交差。” 霍清走到承启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承启死死盯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有种你就砍你爷爷。” “成全你。”霍清举起短刀,刀刃上再次燃起赤火。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声音从废墟那边传了过来。 “霍清。” 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霍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 十丈外,那个砸穿了围墙、被赵铁峰一掌打得生死不知的老头,动了。 顾青山趴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地面。 他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起,十指深深抠进泥里。 “咔嚓……咔嚓……” 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地上让人头皮发麻。 顾青山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混着泥浆。脸上的皮肤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胸口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露出焦黑翻卷的皮肉。 但他站住了。 虽然摇摇晃晃,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破弓,但他确实站住了。 “族长……”承进的嗓子哑了。 顾青山没看承进,也没看地上躺着的族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霍清。 “你刚才说……你要灭我顾家满门?” 顾青山往前迈了一步。 泥水溅在脚背上。 霍清看着这个老头,心底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一个半死的老东西吓住了。 “老不死的,你那口借来的气早就散干净了,还敢在这装神弄鬼?”霍清冷笑一声,手里的短刀指着顾青山。 顾青山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咳嗽了两声,咳出几点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当年在山口……”顾青山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也是这么指着我。” 霍清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次交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被一个炼气九层的老头,拼着命打碎了丹田,硬生生断了筑基的念头。 这是他心里的逆鳞。 “当年我能一掌废了你。”顾青山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令人心悸的精光。 “今天,我也能。” 霍清被那眼神刺得后退了半步。 随即,一股狂怒直冲脑门。 “放屁!”他恼羞成怒,灵力疯狂灌注进短刀,“你拿什么废我!去死!” 霍清脚下发力,放弃了近在眼前的承启,脑海中被愤怒填满,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影,直扑顾青山。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第193章 极限换伤 另一边,山林深处。 赵铁峰站在一片焦黑的空地中央,周围三十丈的树木全部烧成了炭棍子,浓烟裹着火星往上窜。 掌心的火光无声的熄灭了。 赵铁峰闭上眼睛,胸腔里那团燥气被他一口一口的压下去。自己急什么?他赵铁峰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一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跑了? 筑基中期对初期。 就算这小子再滑,灵力也撑不了多久。自己刚才犯了错——被激怒之后像个愣头青一样满林子烧,灵力又白白浪费了不少。 赵铁峰睁开眼。 他不动了。 脚下扎稳,灵识从四面八方慢慢铺开,不急不躁。 刚才那两次偷袭的轨迹,他全记住了。第一次从右后方七丈处出手,第二次从地底引水攻击。两次出手之间间隔了大约半盏茶。 间隔越来越长。 承志的灵力在枯竭。 赵铁峰的灵识沿着地脉的水分分布慢慢往外摸,从焦土边缘一直摸到还没被烧掉的湿润区域。 水汽。 大量的水属灵气残留。这些残留不均匀,有几个点特别浓——那是承志停留过的位置。 赵铁峰的脑子里迅速连出了一条线。 从东北到正北,再折向西北。这小子一直在顺着水汽最浓的带状区域游走,就像鱼在水里找暗流。 “找到你了。” 赵铁峰双手合十。 丹田里的灵力不再一团一团地往外甩,而是毫无保留地从经脉中涌出来,沿着体表蔓延开。 火光从他脚底升起来,顺着小腿、腰腹、胸口、肩膀,一路烧到头顶。 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柱。 赤焰焚野。 这是《赤野焚元诀》里的范围清场秘术,灵力消耗极大,赵铁峰轻易不用。但现在他没耐心再跟一条泥鳅耗了。 “嗡——” 一圈赤红色的火环从赵铁峰身上炸开。 火环贴着地面向四周疾速扩散,高度齐腰,温度高到空气都在尖啸。所过之处,残存的树干瞬间炭化崩裂,灌木连灰都没剩下,泥地龟裂翻卷,地底的水分被蒸得“嗤嗤”直响。 火环扫过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水雾没了。 整片林子里的水汽被火环剥得干干净净,空气燥热到吸一口都烫嗓子。 四十丈。 承志的身形猛地从一棵栎树的树冠上弹了出来。 水雾隐维持不住了。没有水汽,这门法术的效果大打折扣。他在树冠上待了不到半息,脚下的枝干已经被火环烤得噼啪炸裂。 暴露了。 赵铁峰等的就是这一刻。 火环还没散尽,他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灵力急速压缩、旋转、凝练,赤红色的光芒收缩到了拳头大小——亮得刺眼。 “赤焰冲!” 这一招跟之前扔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赵铁峰把所有的准头和杀意全压在了这一发上,灵力压缩到了极限,赤火凝成了一条笔直的线,粗不过三指宽,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承志在半空中没有立足点。 他往左闪了半个身位,双手下压,把海台里最后一丝灵力抽出来,在胸口前凝了一面水盾。 水盾刚成型。 赤焰冲到了。 “砰!” 水盾碎了。 连半息都没撑住。碎裂的水花还没落地就被蒸成白雾。赤焰冲穿透水盾之后势头不减,直接轰在承志的胸口。 承志的身体像被一只巨手拍了一下。 整个人从半空中砸落。先撞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枯木,又弹了一下,撞在第二根上,第二根也断了。第三根更粗,有大腿那么粗,承志的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去——“咔嚓”一声,树干从中间折了,承志连人带断木一起栽进了地面。 泥土炸开,砸出一个两尺深的坑。 血从承志嘴里涌出来。 胸口的衣服全烧没了,露出一大片焦黑翻卷的皮肉。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丹田里的海台浪涛全平了,灵力基本见了底。 承志躺在坑里,眼前发黑。 赵铁峰从半空中落下来,衣袍上沾着焦灰,步子不急不缓。 他走到坑边,低头往下看。 承志半张脸埋在泥里,血和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那只手还在动,手指抠着坑壁想往上爬,指甲全劈了,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折腾了这么久,也就这点本事。” 赵铁峰抬起右手,掌心的灵力再次汇聚,凝成了一柄三尺长的火焰刀。 刀刃上的火光映在承志的脸上,把那双半闭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你爷爷当年好歹和霍清打了十几个回合。你呢?碎基就是碎基,连根基都是裂的,还想跟我打?” 赵铁峰把火焰刀举过头顶。 “顾家也就到此为止了。” 火焰刀劈下来。 承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耳朵里嗡嗡响着,眼前的画面一阵清楚一阵模糊。但那柄火焰刀劈下来的轨迹,他看得清清楚楚。 丹田深处,那方几乎干涸的沧澜海台,突然震了一下。不是灵力恢复了。 是海台本身在动。 丈许见方的微型沧海,海面猛地下沉了半寸。然后,从海底翻涌上来一股极其浑厚的灵力——跟之前从海面抽取的完全不同。 这股灵力又沉又重,带着一种原始的狂暴,像是被压在海底不知道多久,此刻被生死关头的求生本能硬生生给逼了出来。 灵力灌进经脉的瞬间,承志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那些本来已经断裂的经脉壁,被这股灵力强行撑开,疼得他差点再次昏过去。但灵力来了。实打实的灵力,浓度比之前从海面抽的高出一倍不止。 火焰刀已经劈到眼前了。 承志没有躲。 他做了一个赵铁峰完全没料到的动作——往前冲。 不退反进。 承志用左肩迎上了那柄火焰刀。 “噗嗤——” 火焰刀砍进左肩的声音让人头皮炸裂。皮肉被烧穿,锁骨“咔”地裂开一道口子,焦糊味冲上来。 承志连吭都没吭一声。 疼。 疼到眼前全白了。 但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 海台底部涌上来的灵力全部灌进右臂,从手腕到指尖,灵力压缩、旋转、凝练——一条冰蓝色的水鞭在掌心成型。 不是普通的水鞭。 灵力密度高得水鞭表面结出了一层薄冰,冰层下面是高速旋转的水流,发出低沉的嗡鸣。 赵铁峰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对。 就这一息的空隙。 承志右手猛地甩出。 冰蓝水鞭拖着一条弧形的轨迹,从下往上,抽在赵铁峰的左侧腰肋。 赵铁峰身上的护身罡气在水鞭接触的一瞬间发出“嘎嘣”的脆响——碎了。 罡气碎了之后,水鞭没有任何阻碍地抽在肋骨上。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 三根肋骨,齐齐断裂。 赵铁峰嘴巴张开,一口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整个人已经被水鞭的冲击力掀飞了出去。 承志同时也被火焰刀的余劲砸飞。 两个人朝相反的方向倒飞出去。赵铁峰撞穿了两棵烧焦的树桩,滚了三四丈远才停下来,捂着左肋,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承志摔在另一边的土坡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冒烟,整条左臂垂下来,使不上半分力气。血从胸口、肩膀、嘴角同时往外流,把脚下的泥地染成了深褐色。 第194章 天符华盖,风起之时 赵铁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 衣服被抽烂了一片,底下的皮肉没有外伤——水鞭不切割,它是钝力。肋骨碎了三根,但是并不致命。 他抬头看向承志。 承志趴在土坡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左肩被火焰刀劈开了三寸深的口子,胸口被赤焰冲轰出了一片焦痕。 但那双眼睛还睁着。 浑浊的、带血的、半失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铁峰。 赵铁峰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碎基。 碎基初期。 被自己赤焰冲正面命中了一发,又拿肩膀硬扛了火焰刀,还能偷袭抽断自己三根肋骨。 这种打法让他想起来了一个人, 顾青山。 当年那个老东西也是这样。拼着经脉尽断的代价,硬是换了霍清一辈子的筑基路。 赵铁峰的后槽牙磨出了声。 “顾家的种……都他娘是疯子……。” 另一边,承志也在努力的爬起来。 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赵铁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从苍梧郡城连夜赶来,刚才的赤焰焚野加上追了这么久,他的灵力消耗了七八成了,断掉的肋骨又影响了灵力运转。 两个人隔着十几丈,暂时各自趴在地上。 ... ... 另一边的灵脉密室里。 明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丹田里,那九根青白色的伞骨转得飞快。 框架搭好了,接下来是伞面。 她把剩下那点可怜的灵力全抽出来,化作一层透明的薄膜,小心翼翼地往伞骨上盖。 这层薄膜太薄了,稍有不慎就会被罡风撕碎。 明月一点一点往下压。 盖住了。 但这不是结束,是最要命的一步才刚开始。 刻符。 天符华盖的伞面,得有符文撑着,不然就是个漏勺。 明月牙关一咬,直接把舌尖咬破。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咽下一口混着精血的唾沫,精神力高度集中。 手指在虚空里画。 没有朱砂,没有符纸。她拿自己的本命精血当引子,拿丹田当画布。 第一笔落下。 丹田里的透明伞面上,立刻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纹路。 脑袋里一阵抽疼。 太耗神了。这比她画一千张二阶符箓还要累。 但她不能停。 手指在半空飞速游走,一笔接一笔。 伞面上的金色符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砖上,摔成八瓣。 经脉里的刺痛感一波盖过一波。 “快点……”明月在心里催自己。 外面有亲人在流血,有长辈在拼命。她多耽误一息,顾家可能就多死一个人。 手指带出了残影。 最后一道符文。 明月双指并拢,狠狠点在虚空正中央。 “给我成!” 轰! 青金色的光芒从丹田深处猛地炸开,把整个密室照得透亮。 透明的伞面上,所有的符文全活了。 它们顺着罡风的轨迹,在伞面上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极其厚重、安稳的气息。 天符华盖。 彻底成形。 狂暴的风系灵气在这一刻变得服服帖帖。 明月猛地睁开眼。 瞳孔里闪过一抹锐利的青芒。 身上的气息冲破了炼气九层的天花板,稳稳当当停在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灵力流转比之前练气期完全不一样了, 筑基初期。凡基。 成了。 … … 庄园的空地上。 霍清手里的短刀举在半空,刀刃上的赤火烤得人脸疼,向着青山飞速冲来。 顾青山站在泥水里,背佝偻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这半尺的距离上。 突然, 风停了。 不是慢慢减弱,是突然一下,一丝风都没了。 旁边倒塌的木梁上还燃着火,火苗竟然直愣愣地定在半空,连晃都不晃。 周围的风灵气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短刀上的赤火闪了两下,直接灭了。 “怎么回事?”霍清头皮发麻,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没人回答他。 整个清岩坳安静得让人心慌。 三息之后。 “呜——” 一声悠长的啸叫从后山密室的方向传出来。 声音极大,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狂风平地起。 这风不带杀意,不伤人,但裹挟着一股威压。 狂风席卷全场。 霍清首当其冲,被风卷着连退了七八步,脚下一滑,四仰八叉地摔在烂泥里。 赵德安更惨,直接被刮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满嘴都是泥。 顾家那些凡人和重伤的小辈躺在地上,风吹过他们身上,连块皮都没擦破。 但那股威压实打实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筑基威压。 天上的残存的水汽被狂风一扫而空。 阳光重新照下来。 一道极其绚丽的七色彩虹,从后山升起,横跨了整个清岩坳的天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晃晃的,刺人眼。 承启靠着半截断墙,右腿废了动弹不得。 他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彩虹,嘴巴咧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哈哈……咳咳……” 承启一边咳血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抽抽。 “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真开眼了……” 承进趴在几步外,用手捶着泥地,眼泪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顾青山站在原地。 他干瘪的脸皮抖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他赌赢了。 终于托到了, 顾家,终于保住了。 霍清从泥水里爬起来,看着天上的彩虹,又转头看向后山。 双腿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又一个??风……风系?”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顾青山是木系,刚才跑去山林里那个小子是水系。 这个风系是谁? 霍清就算再蠢,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顾家不是出了一个筑基。 是两个! … … 山林深处。 赵铁峰捂着左肋,站起来靠在一截烧焦的树桩上喘气。 断了三根肋骨,虽然不致命,但是稍微一动就疼。 远处承志还是趴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正准备提着一口气爬起来,去把那个姓顾的小子脑袋拧下来。 天象又变了。 狂风从清岩坳的方向刮过来,吹散了林子里的浓烟。 七色彩虹挂在天上。 赵铁峰僵住了。 那股顺着风飘过来的威压,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又有人筑基了。 风属性。 赵铁峰脑子里“嗡”的一声,计划全乱了。 (感谢各位大佬们的支持。) 第195章 火羽裂空,沧澜水瀑 顾家还有谁是风灵根? 顾明月。 之前跟着谢行云学画符的那个人, 那个天天躲在符室里画符的丫头片子! 赵铁峰的脸瞬间惨白, 这么快就双筑基了。 一个炼气小族,连买筑基丹主药的灵石都凑不齐,居然生生造出了两个筑基! 他赵铁峰算计了这么久。 装聋作哑,步步紧逼。 他以为顾家是个一踩就碎的破落户,以为顾青山倾家荡产买两株赤阳灵芝是走投无路。 结果呢? 自己纯粹是个送上门的蠢货。 人家早就凑齐了药材,早就把舞台搭好了,就等着他上门来送死! 愤怒伴随着恐惧。 赵铁峰浑身发抖。 他混了大半辈子,太清楚两个筑基修士意味着什么。 顾家这回是真翻身了。 愤怒到了极点,就变成了疯魔。 赵铁峰的眼珠子全红了,红得往外渗血。 不, 还有机会,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十几丈外趴在土坡上的承志。 承志此刻刚刚爬起来, 承志也看到了天象。 但他笑了。 咧着嘴,笑得特别开心。 那笑容落在赵铁峰眼里,简直比刀子还扎人。 “笑……你他娘的还笑得出来!” 赵铁峰咬着后槽牙,嘴里全是血腥味。 趁那个风系筑基还没赶过来。 先杀一个! 杀一个够本! 整个人再次被赤红色的火光包裹。 一步,两步。 他一步步走向承志, “小畜生,我先送你上路!” 赵铁峰走到承志面前三四丈远的地方。 赵铁峰的双眼完全被血丝覆盖。 丹田里的火系灵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强行抽出,沿着经脉疯狂运转。 高温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周围地面的泥土被烤得发黑干裂。 “顾家的小畜生,给我死!” 赵铁峰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火翎裂空。 十数枚赤红色的火羽在半空中迅速成型。每一枚火羽都散发着极其骇人的热量,周遭的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 这些火羽死死锁定了承志的所有退路。 承志的呼吸粗重。 他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威胁。这十数枚火羽要是砸实了,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沧澜海台里的灵力已经快见底了。 退? 后面是清岩坳,是爷爷,是顾家几十口子人。 退不了。 承志猛地咬破舌尖,一股精血喷在身前。 双手强行结印,将仅剩的一丝水系灵力混入精血之中。 “起!” 承志大喝出声。 沧澜海台特有的防御术法,沧澜水瀑。 一道厚重的水瀑从半空中倾泻而下,挡在承志身前。因为混入了精血,这道水瀑呈现出暗红色,带着一股惨烈的气息。 赵铁峰双手往前一推。 十数枚火羽带着尖锐的啸声,瞬间跨越一丈的距离,狠狠撞在血色水瀑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在林间炸开。 水火相撞,大量的蒸汽向四周扩散。 水瀑在火羽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第一枚火羽炸开,水幕薄了一层。第二枚炸开,水幕又薄了一层。 承志双手死死撑着地面,强大的反冲力顺着水幕传导到他身上。 他喉咙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在泥地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火羽的数量太多,威力太大。 赵铁峰这是透支了筑基中期的全部底蕴。 “给我破!”赵铁峰大步向前,双手再次施压。 “咔嚓。” 血色水瀑表面出现了裂痕。 紧接着,裂痕迅速扩大,蔓延至整个水幕。 “砰”的一声,水瀑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红色的水珠散落在地。 剩下的五枚火羽穿透了防御,直奔承志而来。 承志拼尽全力扭动身体。 两枚火羽擦着他的左侧肩膀和右侧腰肋飞过。高温瞬间带走大片血肉,伤口处一片焦黑,连血都流不出来。 第三枚火羽避无可退。 “噗嗤!” 火羽直接贯穿了承志的左侧大腿,深深扎进下面的泥层里。 承志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翻,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涣散。 丹田里的海台运转缓慢。经脉残存的灵力也快见底了。 赵铁峰停下脚步。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这种状态下强行施展这招,他的经脉也受了重创。 但他赢了。 赵铁峰走到承志面前。 承志瘫在泥水里,左肩和右肋的伤口触目惊心,左腿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承志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铁峰。他的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只剩下一尺长的残破水鞭。 “你那股狠劲倒是随了顾青山。”赵铁峰居高临下地看着承志,“但狠救不了你的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铁峰抬起右手,掌心再次凝聚出一柄赤红色的火焰长刀。 “你们顾家藏得深,居然不声不响的弄出两个筑基。”赵铁峰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杀意,“等我宰了你,再去收拾那个风系的,你们顾家是翻不了天的。” 承志张了张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走不出清岩坳的……” “嘴硬。”赵铁峰冷哼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火焰长刀。 刀刃上的高温烤得承志脸颊生疼。 承志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那落下的短刃,右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试图把最后一点力气挤进水鞭里。 爷爷。 爹。 承启哥。 承志在心里默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火焰长刀劈下。 承志右手死死捏着那半截残破的水鞭,左腿被火羽钉在泥里,根本躲不开。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他头发的瞬间。 “住手!” 半空中平白炸开一声暴喝。 声音还没落地,八道黑影从天而降。 轰!轰!轰! 八个人穿着厚重的玄色铁甲,重重砸在承志和赵铁峰两人中间的焦土上。泥灰混着水汽溅起老高。 这八个人全都是炼气八层到九层巅峰的修为,站位极具章法,隐隐结成战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腥味。 苍梧郡玄甲执法队。 第196章 郡尉亲临,当场镇压 赵铁峰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接着又是一个人落了下来。 这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魁梧,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 他连兵器都没拔,落地的时候随手一挥。 一股浑厚到极点的灵压直接撞在赵铁峰的火焰长刀上。 砰! 火焰长刀当场炸成漫天火星。 赵铁峰胸口被这股气浪撞了个结实,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五六步,一脚踩进泥坑里才勉强站稳。他刚压下去的血气再次翻涌,“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赵铁峰看清来人,顿时紧张起来。 “魏……魏大人?” 魏苍澜。 苍梧郡,郡尉,郡守韩长风手底下的铁拳头。筑基中期巅峰修为。 魏苍澜背着手站在承志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赵铁峰。 “赵铁峰啊赵铁峰,你小子胆子不小啊。”魏苍澜开口,声音很平,“郡守府的筑基之约,你当是一阵风啊。还是你当韩大人的话是放屁?” 赵铁峰捂着断掉的肋骨,脑门上的冷汗不断的冒。 他这趟出来带了郡衙的勘察文书,本想着打个擦边球,尽快灭了顾家再报个暴毙或者妖兽袭击。谁成想顾家藏得这么深,直接出了两个筑基,把动静闹得满城风雨,连郡尉都招来了。 “魏大人明鉴!”赵铁峰赶紧拱手,牵动伤口疼得直抽冷气,“是顾家抗拒官府勘察,我带人来秉公办事。这小子突然发难,我纯属自卫!” “自卫?”魏苍澜瞥了一眼地上快被烤焦的承志,又看了看周围烧光的几十丈树林。“你一个筑基中期,被一个刚破壳的碎基逼得烧山自卫?” 赵铁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承志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气。右手的残破水鞭彻底散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宽阔的背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魏苍澜转过头,对身后的玄甲卫吩咐。 “给他喂颗回春丹,吊住命。” 一名玄甲卫上前,撬开承志的嘴塞了颗丹药,顺手拔掉了钉在他腿上的那枚残存火羽。 赵铁峰看着这一幕,心直往下沉。魏苍澜这是摆明了要保顾家。 “魏大人。”赵铁峰咬着牙,“我孙子云琢,前些日子刚在太虚宗外门大比里拿了名次,宗门长老很看重他。顾家也杀了我赵家的人,这事儿……” 他只能把太虚宗搬出来压人。 魏苍澜转过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拿太虚宗压我?”魏苍澜盯着他。 “不敢。”赵铁峰赶紧低头。 承志嘴里的回春丹化开了。 药力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洋洋的,像一股温泉水灌进五脏六腑。丹田里那方干涸的沧澜海台,海面竟然渗出了薄薄一层水光。 筑基之后的身体恢复速度,跟炼气期完全是两个概念。 碎基也是基。 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流动,经过那些碎裂的壁面时,不再往外渗了。海台的自我修复机能启动,碎片与碎片之间的缝隙正在被灵液一点点填补。 左腿被拔掉火羽之后血流如注,但筑基期的气血远比炼气期旺盛,那个玄甲卫撒了把止血粉上去,血已经凝住了。 承志半睁着眼,意识还模模糊糊的,但耳朵能听见动静。 赵铁峰的声音从前方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见过魏大人。” 承志费力地转了转脑袋说道。 赵铁峰站在十丈外,腰弯下去将近一半,捂着左肋的手还在抖,衣袍上全是焦痕和血迹。刚才那股要弄死全世界的疯劲,一丁点都看不见了。 魏苍澜没理会承志。 “赵铁峰,你好大的胆子。” 魏苍澜背着手,声音不高不低的继续说道,声音在烧焦的林地里传出去很远。 “公然违背筑基之约,纠集二十余人围攻筑基以下的修真家族。你把郡守府的铁律当什么了?” 赵铁峰额头上的冷汗往下淌,混着血迹,顺着下巴滴在焦土上。 “魏大人明鉴!是这顾家暗中筑基,意图不轨,我只是……” “住口。” 魏苍澜的手往腰间佩刀上一搭。 就这么一个动作。 赵铁峰的嘴立刻闭上了。 “本官亲眼所见你率人攻入清岩坳。顾家有人筑基,那是人家的造化。你拿这个当借口行灭门之举,当韩大人定的规矩是放屁?” 赵铁峰没再辩解。 魏苍澜偏过头,冲身后的玄甲卫扬了扬下巴。 一名玄甲卫取出一卷加盖了郡守大印的文书,展开念了起来。 “苍梧郡守令——赵铁峰无故挑起争端,违反筑基之约。罚款八百下品灵石,三日内缴至郡守府。” 八百灵石。 赵铁峰的脸抽了一下。 人在屋檐下,他只能低头。牙齿咬得咯吱响,从喉咙缝里挤出两个字。 “……领命。” 玄甲卫翻到下一页。 “此外——赵家在灵川县境内的所有产业,包括仓房、药铺、灵田管事处,即日起全部撤出。灵川县地界,赵家不得再踏入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铁峰猛地抬头。 这一道令下去,赵家在灵川县等于被连根拔起。 “魏大人!”赵铁峰往前迈了半步,“这……灵川县的产业是赵家合法置办的,县衙有文书为证……” “文书?”魏苍澜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讲法度了?” 赵铁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家主,你要是觉得不服,可以去郡城找韩大人当面说。郡守府的门一直敞着。” 魏苍澜说完这句,就没再看赵铁峰。 赵铁峰当然不敢去。 去找韩长风,那是嫌自己命长了, 赵铁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感觉自己的血在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魏苍澜还没说完。 “对了,还有,最后一条。” 魏苍澜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赵铁峰。 “四十年后的拓疆之役,赵家必须派筑基之上修士亲自参战,不得以灵石抵顶。” 赵铁峰的身子晃了一下。 拓疆之役。南华宗每百年一次的南疆推进战,南方诸郡联合推进,苍梧郡由郡守韩长风带队。筑基以上家族要么出人,要么出钱。以往赵铁峰都是花一千灵石了事——拓疆之役毕竟还是有风险的,虽然收获很高,但是有选择的话,谁他娘愿意亲自去跟异族拼命? 现在灵石这条路被堵死了。 四十年后,只能寄希望主家能派人去了。 “赵家主,还有异议吗?” 魏苍澜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铁峰的面容扭曲成了一团。 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张开又合上。最后他把腰弯下去,弯得比刚才更深。 “赵某……领命。” 魏苍澜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另一边。 “来人,到庄园那边看看,把伤员处理一下。赵家的人——”他顿了一下,“限半个时辰之内全部离开清岩坳。” 两名玄甲卫转身往庄园方向跑去。 赵铁峰站在原地没动。他低着头,双肩在抖。 霍清从庄园方向踉跄着走过来,脸上被风刃划出的血口子还在渗血,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赵德安跟在后面,满脸泥巴,一瘸一拐的。 两个人到了赵铁峰跟前,谁都没说话。 赵铁峰慢慢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身后焦黑的山林,又看了一眼前方庄园的方向。 “走。” 一个字。 霍清和赵德安带着剩下的十几个赵家修士,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后头。 第197章 百里封疆,玄磁之约 承志强撑着爬起来,左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泥水往下滴。他用那只没脱臼的右手抱拳:“多谢魏大人的救命之恩。” 魏苍澜转过身。刚才对着赵铁峰时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全收了,冷硬的脸皮扯动了一下,居然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承志两眼:“不用谢我。你能活,靠的是你自己。” 魏苍澜指了指不远处被水鞭抽断的树桩:“赵铁峰是火系筑基中期,你一个刚破壳的水系碎基,虽然有克制,但是能在他的绝杀下扛这么久,还抽断他三根肋骨。这份狠劲,当真不差。” 承志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魏苍澜挥了挥手,周围的八名玄甲卫立刻散开,在外围拉起警戒。 “顾仙师。”魏苍澜换了个称呼,“我今天来,不是路过,主要是奉了郡守大人的手令。” 承志一愣。 魏苍澜朝着苍梧郡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韩大人托我向顾家道贺。一门这么快就双筑基,苍梧郡这百年来,你们顾家是头一份。你们顾家也是仙道可期啊。” 承志心里“咯噔”一下。 郡守府。紫府大能韩长风。 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居然会特意派郡尉来向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家族道贺? 承志没敢飘。他把腰弯下去:“大人折煞了。顾家能有今天,能保住这条命,全仰仗郡守府的规矩。没有韩大人,我们早被赵家碾死了。” 魏苍澜听完,笑出了声。 “规矩?”魏苍澜背着手,踩着焦黑的泥土走了两步,“你真以为,韩大人定这个规矩,是为了偏袒你们这些小家族?” 承志没接话,等着下文。 魏苍澜看向远方, “三百多年前,咱们苍梧郡可不是现在这样的太平光景。”魏苍澜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南华宗对南疆边陲的控制还不到位,这里是散修的猎场。炼气修士为了抢一株灵草,能把人全家杀绝。那些筑基期的散修更绝,看上哪条矿脉,哪块灵田,直接屠村灭镇。凡人和低阶修士在他们眼里,连畜生都不如。” 承志听得后背发凉。 “两百年前韩大人得称紫府,才被南华宗派过来当郡守。”魏苍澜拍了拍腰间的刀柄,“上任的前三个年头,韩大人没干别的,在苍梧郡杀了一圈。十七个筑基散修的脑袋,全挂在苍梧郡城的外城城门上,血流了半条街。” “等到都杀服了,他才把苍梧郡剩下的所有筑基修士叫到苍梧山上,立下了这个‘筑基之约’。”魏苍澜转过头,看着承志,“规矩是用血写出来的。有了这个规矩,苍梧郡的那些小修真家族才能安稳繁衍。韩大人也因此被大伙尊称一声‘玄磁君’。” 承志点头,心里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郡守多了几分敬畏。 魏苍澜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直接抛了过来。 承志单手接住。卷轴沉甸甸的,是用二阶妖兽皮制成的,上面还盖着郡守府的大红印。 “打开看看。”魏苍澜下巴扬了扬。 承志单手拨开卷轴的系带,展开看了一眼,呼吸猛地停住了。 地契。 “从今天起,清岩坳方圆百里,全划在你们顾家名下。”魏苍澜指着卷轴上的红印,“包括之前被赵家强占的北坡灵田,全归你们。这片地界,除了郡守府的税,谁敢来要钱要地,你直接拿这文书让他去郡守府。” 爽感直冲脑门。 承志的手指死死捏着卷轴边缘,指节泛白。五十亩北坡灵田,那是爷爷心头的一根刺,是顾家忍辱负重的根源。现在,不仅北坡拿回来了,连带着方圆百里的地盘,全成了顾家的合法基业。 “多谢魏大人!多谢韩大人!”承志把卷轴贴身收好,再次抱拳。 “拿了地,也得担事儿。”魏苍澜竖起一根手指,“你们顾家现在是筑基家族,有些规矩得按筑基的来。四十年后,有场大仗。” “拓疆之役?”承志刚才听魏苍澜和赵铁峰的对话中提到过。 “对。”魏苍澜点头,“每百年一次,南华宗牵头,南边诸郡都会尝试往南边十万大山里探索。苍梧郡由韩大人亲自带队,按照规矩,筑基家族必须出人,或者出钱。按人头算,筑基初期,五百灵石;筑基中期,一千。” 承志心里盘算了一下。顾家现在穷得叮当响,但四十年时间,有两个筑基修士坐镇,加上方圆百里的地盘,凑出这笔灵石绝对没问题。 “顾家明白。” 魏苍澜交代完公事,把两名玄甲卫打发去庄园那边帮忙处理伤员。 他转过身,走到承志跟前,压低了嗓音。 “顾老弟,公事和你说完了。咱们再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承志强忍着左腿的剧痛,站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魏苍澜指了指苍梧郡城的方向,粗糙的脸皮扯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来得特别巧?刚好赶在赵铁峰劈下那一刀的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志没吭声。 魏苍澜嗤笑一声,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焦土。 “没那么巧。我们驻扎在灵川县的暗桩,看到清岩坳天象变异,就第一时间就发了传讯符。” “但我足足晚了将四个时辰才来。” 承志心头猛地一跳,视线紧紧盯着魏苍澜。 “发生了什么事情?” 魏苍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语气里透着几分冷意。 “你应该知道赵铁峰是赵家的旁支,但是他当年筑基,主家没出什么大力,后来分家单干。但打断骨头连着筋,赵家在苍梧郡城内城,那可是个实打实的庞然大物。” 承志屏住呼吸听着,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 魏苍澜看着承志,压低声音。 “苍梧郡城内城的赵家主家,那是个传承了四百多年的老牌势力。” “一位筑基后期家主,两位筑基初期的族老。赵铁峰不过是他们当年分出去的一个旁支。” 魏苍澜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壶,灌了一口。 “是有人在拖延时间?”承志嗓音干涩。 魏苍澜冷笑几声。 “赵家主家那边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反应比我们还快。” “他们那两位筑基初期的族老,直接堵到了郡守府的大门口,名义上是想求见韩大人指点道途,实际上就是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郡城里好几个跟赵家交好的家族,也开始在暗地里使绊子。” “连郡丞苏大人那边,都收到了不少求情的条子,话里话外都是灵川县这点小事,不值得玄甲卫大动干戈。” 这就是高层的博弈。 顾家在清岩坳拼死拼活,流血流汗。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只是一场可以随时叫停、也可以随时掩盖的小事。 “后来呢?” 第198章 清岩坳的血与泪 “后来?”魏苍澜把酒壶挂回腰间,看向远方,“韩大人出关了。” “韩大人半句话都没说,直接把那两个堵门的赵家族老都扇飞了出去。” “然后他把苏清和桌子上的条子全烧了,指着我的鼻子骂,说要是连这点破事都管不了,就全给我滚去十万大山前线去。” 魏苍澜回头看向承志,眼神透着几分深意。 “顾承志,你得明白。” “韩大人是保你们,也是在保他当年立下的规矩。” “但规矩这东西,是活的,也是会变的。你们顾家现在有了两个筑基,在苍梧郡也算排得上号了。” “现在的苍梧郡也不再是两百年前筑基之约刚立时的苍梧郡了,有些事情韩大人也很无奈。“ 承志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腰弯下去,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韩大人和魏大人今日之恩,清岩顾氏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顾家定当全力以赴。” 魏苍澜伸手拍了拍承志的肩膀。 “行了,场面话少说。好好养伤,四十年后的拓疆之役,我希望你们能有选择。” 说完,魏苍澜转身。 “玄甲卫,归队!” 八名玄甲卫迅速集结。 魏苍澜脚下灵光一闪,带着人腾空而起,化作几道玄色流光,朝着苍梧郡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流光消失在天际。 承志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这一松,压制在经脉里的伤势瞬间爆发。 “噗!” 一大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焦黑的泥土上。 左肩的刀伤、右肋的烧伤、左腿被火羽贯穿的血洞,所有的疼痛同时炸开。 承志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没让自己倒下去。 爷爷。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刚才在林子里拼命,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外面的情况。 现在危机解除了,那种钻心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筑基初期的修为开始修补身体, 左腿根本不敢用力,他只能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挪地往清岩坳庄园的方向走。 林子外面,入眼全是废墟和血迹。 承志拖着左腿走进庄园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鸣。 倒塌的哨楼,烧焦的木栅栏,被法术轰碎的青石板。 祠堂的门板被拆了下来当担架用。空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一排的人躺在上面。有些在哼,有些不动弹。 明慧跪在地上,满手的血,嗓子喊哑了还在指挥几个年纪大的妇人递药粉、撕布条。 “这个先按住!按住!别松手!” 承志远远的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明诚侧躺在祠堂檐下,身底的稻草已经被血泡透了,变成暗褐色。他那条被砍伤的独臂耷拉在一边,胸口凹进去一大块,嘴里不停往外冒细碎的血沫子。 “爹——” 承志猛地扑过去,膝盖砸在石板上,左腿的伤口裂开,血又涌出来,但他根本顾不上。 不断地尝试将身体内刚恢复的灵气渡进去, 明诚的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劲才撑开一条缝。看见承志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他咧了一下嘴。 “志儿......回……回来了……” “爹,你别说话!明慧姑——” “没用了。”明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蹲下身, 她的手在抖。 “内脏碎了四处,灵力也护不住,凡人的身子……”明慧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承志整个人僵在那里。 明诚费力地抬起右手,摸了摸承志的脑袋。手上全是泥和血,在承志头发上蹭出一道痕。 “志儿……你爹……没白活……” “爹!” “刚才……我拿锄头……砸了那王八蛋一下……”明诚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带血的笑,“你爹……我不是孬种……” 明诚的胸口起伏越来越浅。他的视线从承志脸上移开,往远处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后山密室,是顾青山待的地方。 “替我……跟你爷说一声……”明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诚儿……这辈子……不后悔……” 手从承志头顶滑了下来。 落在稻草上,不再动了。 承志跪在那里,握着一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明慧伸手把明诚的眼合上,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承志,你先……” “还有谁。” 承志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明慧看着他,停了两息。 “承山叔被一剑削断了肩胛骨,后脑磕在石头上,昏了,能不能醒得看运气。承宁的左手被霍清那一剑钉穿之后经脉全碎了,肉都烂了,我刚才已经截了。承启和承进的丹田被灵力反冲震裂了,现在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修为……” 明慧咬了一下嘴唇。 “可能会像叔公当年一样,慢慢退下去。” 承志闭了一下眼。 “死了多少人。” “凡人死了二十多个。重伤的还有五十多……”明慧的声音开始打颤,“都是冲上去跟赵家拼命的那些……” 承志没再问了。他把明诚的手放回胸口,用衣角把父亲脸上的血泥擦干净。 然后他站起来。 左腿疼得发麻,但他硬是撑住了。 祠堂里面传来承启的骂声:“老子还死不了!药给承宁先用!那小子血流得快赶上杀猪了——” 承宁虚弱的嗓门跟着响起来:“关你屁事……我他娘的少一只手又不是少一条命……” 承志往祠堂里走了两步。 承启靠在柱子上,半边身子缠满了布条,布条上全是血,但骂人的中气还在。承宁躺在旁边的稻草堆上,左臂齐肘截断,断口处糊了厚厚一层止血药膏,整个人白得跟纸一样,嘴里还在逞强。 承进趴在角落,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 承志看了一圈,眼眶发酸,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转头看向明慧:“爷爷呢?” 明慧的脸色变了一下:“让世明和承柏抬回灵脉密室了,世明在里面守着……” 话还没说完。 后山方向传来世明的声音,带着哭腔,穿透了整个庄园—— “快来人啊——族长不行了!” 第199章 尘埃落定,悲喜交加 承志的脑袋“嗡”的响了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快于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刚恢复的灵力灌入双腿,拖着残腿往后山跑,把明慧等人远远的甩到了身后。 左腿的血洞还在往外渗,每踩一步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往里捅,但他根本感觉不到了。 密室的石门半开着。 世明站在瘫坐在石门旁边,满脸泪水。 承志一把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台的边沿上,一声闷响。 石榻。 顾青山躺在上面。 承志上一次见爷爷,是冲关之前去告别。那时候顾青山虽然瘦脱了形,但好歹还有呼吸的起伏。 现在没有了。 胸口平得像一块干瘪的皮囊贴在骨头上,一动不动。头发全白了,散在石榻两侧,像霜。脸上的皮紧箍着颧骨,眼窝深深凹进去。 完全看不出活人的样子。 但承志走近的时候,那双眼睛动了。 眼皮费力地撑开一条缝,瞳孔散着,浑浊得看不清焦距。好一会儿,那片浑浊里才映出承志的脸。 老人的嘴角抖了一下。 那只枯到只剩骨头和皮的手,从榻上抬起来,抖得厉害,往承志的方向伸。 承志扑上去,两只手把那只手握住,不断的尝试渡入灵力。 可是青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破屋子,四处漏风,灵力灌入进去便散开了, 从指尖一直到手腕凉的吓人。 “爷……”承志的声音劈了,“我回来了。” 顾青山嗓子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承志把脸凑近,贴在顾青山嘴边才能听见。 “……赢……了?” “赢了!”承志用力点头,眼泪哗地砸在顾青山的手背上,“爷爷,赵家被赶走了。郡尉魏苍澜亲自来的,赵铁峰滚了。清岩坳方圆百里,郡守府全划给咱们顾家了。还有北坡那五十亩灵田……也都回来了。” 顾青山的瞳孔猛地聚了一下。 那层散了半天的焦距,在这一刻重新凝了起来,清楚楚地映着承志的脸。 承志的脸上满是血污、泥浆和火焰灼伤的焦痕,但那股筑基期的灵力沉稳扎实,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盖过了密室里灵脉的气息。 顾青山的喉结滚了两下。 “……好。” 这个字说出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但声音出奇的清晰。 承志把爷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和血混在一起,蹭了顾青山满手。 “明月姑她也成功筑基了。爷爷你要等着她出来啊,咱们顾家出了两个筑基——” 顾青山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试图收紧手指,去捏承志的脸。没捏住,手指划过承志的颧骨,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明月……”顾青山的嗓音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隔了好几息的喘气,“出关后……你们……两人……。” “我知道,爷爷,我知道。”承志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互相……扶持……” “我知道,我知道!” 顾青山的胸口动了一下,像是想坐起来。承志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但顾青山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只是头微微偏了偏,看向密室深处灵脉流淌的方向。 “以后...守好……顾家……” 承志把额头抵在顾青山的手背上,肩膀抖得控制不住。 “我发过誓的。爷爷,顾家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咱们——” 顾青山的视线从灵脉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承志头顶。 枯槁的嘴唇动了动。 “好” 第二声。 顾青山的手停止了颤抖。 他的视线往上移,穿过密室的石顶,穿过后山的泥土和岩层。 承志看不见爷爷在看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里残存的一丝暖意。 “好……” “好……” 第三个字从顾青山嘴里飘出来的时候,承志感觉到那只手里最后仅存的一点温度也散了。 手指突然松开了。 顾青山的手从承志脸侧滑下去,落在石榻上,没再抬起来。 嘴角微翘着,像是听完了一个等很久的好消息,终于可以歇了。 眼睛半合着,瞳孔里映着石壁上灵脉流动的微光,一动不动。 承志握着那只手,愣了不知道多久。 手是凉的。胸口是平的。那层薄得快要没有的呼吸,彻底停了。 “爷……” 承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把脑袋埋进顾青山的胸口。 那副干瘦的胸膛贴在脸上,硌得疼。以前这胸膛厚实,抱起来暖和的,后来一年比一年薄,薄到现在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承志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开始还压着,后来压不住了。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全涌了出来。 密室外面,世明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听见那声哭,整个人软了下去,背靠着石壁慢慢滑到了地上。明慧赶到的时候,看见世明坐在门外,泪流满面地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慢慢的也跪坐了下去。 身后跟来的承柏也跪了。 哭声从密室里往外传,传过石门,传过走廊,传到了庄园上空。 那些正在空地上包扎伤口的族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没人需要解释。 听见那声哭,所有人都懂了。 承启靠在祠堂柱子上,手里还攥着半截带血的布条。他把布条往脸上一捂,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牙齿咬在嘴唇上,咬出了血。 承宁躺在稻草堆里,左臂的断口处还隐隐作痛。他仰着脸,用那只还完好的右手死捂住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祠堂外,承进趴在门槛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 ... 承志在密室里待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自己走出来的。左腿恢复的差不多了,脸上的血泥干了,和泪痕混在一起,结成一片灰白的壳。 世明迎上来:“承志哥……” “去叫承启哥他们。”承志的嗓子哑得不像话,“把祠堂收拾出来。” 世明张了张嘴,想说你伤还没处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承志那副样子,不像是能被劝动的。 半个时辰后,祠堂被粗略清理了一遍。血迹擦不干净,就用稻草盖住。倒塌的门板重新搭上去,歪歪扭扭的,好歹能挡风。 承启让人把明诚和其他二十多个遇难族人的遗体全部移到了祠堂偏厅。 顾青山的遗体被承志亲手从密室抱出来,放在祠堂正中央的长案上。 明慧替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素衣生前给他缝的那件灰布袍子,洗了很多遍,领口磨得发白,但针脚密实。 顾青山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承志跪在长案旁边,一夜没动。 第200章 青山风骨,明月承志 第二天清晨,卯时刚过。 后山另一间密室的石门从里面被推开。 明月走出密室,站在门口,周身有清风拂过,风系灵力自然流转,稳当得很。凡基的灵台扎实运转,她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在筑基初期。 她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跨出门槛。 灵力不经意的扫过青岩坳, 然后她停住了,整个庄园残存这复杂的灵力波动, 而且,空气里的血腥味太浓了。 远处,庄园的围墙塌了大半截,青石板碎了一地。灵田旁边的木栅栏烧得只剩几根黑桩子。地上有暗红色的东西渗进石缝里,干了,变成褐色的印子。 还有白布。 到处都是白布。 族人的胳膊上缠着白布条,脑袋上扎着白巾。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都挂了一条白色的引魂幡。 明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看见世明从灵脉外面跑过来,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世明!”明月快步迎上去,“发生什么事了?叔公他们呢?” 世明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抬手指了指祠堂。 明月的脑袋突然想到什么。她拔腿就跑,风系灵力催动脚步,几个纵跃就到了祠堂门口。 不是,肯定不是,一定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祠堂的门板是歪的。 门槛上还有干涸的血痕。 祠堂的院子里面和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棺椁, 祠堂正中央的房间,一具棺木摆在长案上。棺盖半合着,露出里面的灰布袍角。 承志跪在棺木旁边。 明月的脚钉在了门槛上,不敢进去。 她看见承志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明月姑。” 承志的声音很平淡,像是看淡了离别 “爷爷走了。昨天傍晚,在密室里走的。” 明月往前踉跄了一步。又,走到棺木旁边,低头往里看。 顾青山闭着眼,面容松弛,嘴角微上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闷。 “……为什么。” 明月的声音努力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 “我要是早两个时辰出关……” “明月姐。”承志打断了她,“爷爷走之前,知道你筑基了。他很高兴。” 明月把额头抵在棺木边沿上,双肩剧烈起伏。 她没哭出声。牙关咬得死紧,太阳穴的血管突跳着。 明慧从旁边的房间走过来,蹲在明月身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铁峰带人攻山,承启他们死守山口,最后没有办法了,顾青山被世明唤醒后强行出关挡了一刀,凡人们用血肉拖时间,明诚战死,承山重伤不醒…… 明月听完,安静了很长时间。 “承启他们现在怎样。” “活着。”明慧擦了脸,“承启和承进的丹田被灵力反冲震裂了,修为可能保不住。承宁的左手截了,人还在。承山……还没醒。” “明诚呢。” 明慧低下头。 “在偏厅里面,还有二十三个族人都在偏厅和后院停着,都是凡人。” 明月跪在地上,手指一根一根攥紧又松开。 ... ... 第三天,顾家庄园挂满了引魂幡。 白布从祠堂大门一直拉到庄园外面的石桥上。 承志与明月两人,以筑基修士的身份为顾青山守灵。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谁都想象得快。 灰桥集的罗掌柜第一个到。他驮着半车祭品,站在祠堂门口鞠了三个躬,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郡城周记药铺的掌柜孙牧山也派人前来吊唁, 灵川县的县令和几家小修真世家也来了人。平时跟顾家没什么交情的,这回也派了晚辈来上柱香。 来的人都都不多话。上香,磕头,走人。 谁都看得出来,顾家现在双筑基坐镇,这个面子必须给。 第五天。 葬礼。 清岩坳全族仅剩的四百余口人,凡是能站起来的,全到了祠堂前面的空地上。 站不起来的,让人抬着来。 承宁少了一只手虽然不习惯,但是也非要自己走。承柏在旁边扶着他,两人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站在第二排。 承启坐在一把藤椅上——右腿还使不上力气,但他死活不肯躺着。 承山没到。还在昏迷。 承志站在棺木前,手里捧着一卷旧黄纸。那是他昨晚写的。 他把纸展开,哑着嗓子念。 没用什么华丽的辞藻,是平凡的一天,但也是不常的一天, “青岩顾氏族长,顾青山,七十二岁,炼气九层。” “他这辈子没筑基。” “但顾家能有今天,每一块地,每一根灵草,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他拿命拼来的。” 承志把纸卷起来,放进棺木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爷爷,安心走。” 他的声音暂停了一下,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交代的事,我全记着。” 吉时到了。 承志和承启抬棺头,承进和承柏抬棺尾。明月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灵位,白布裹额,步伐沉稳。 一行人沿着小径往山上走。 走了几百步,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已经有好多座旧坟了。其中一个坟前立着一块洗得干净净的青石碑,上面刻着“顾林氏素衣之墓”。 新坟就挖在旁边,三尺的距离。 棺木落下去的时候,承志往坑里撒了三把土。 第一把替素衣奶撒的。 第二把替父亲撒的。 第三把是他自己的。 封土。立碑。 “清岩顾氏第一代族长,顾青山之墓。” 回到祠堂后, 明月把青山的灵位供进了祠堂最高一层的龛位里。 香点上去,烟气袅往上飘。 全族跪拜。 …… 一天后。 承山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问:“族长呢?” 旁边守着的承柏没吭声,低下头去。 承山看着他的表情,慢慢闭上了眼。 很久之后,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捶了一下床板。 “我知道了。” 承山的肩胛骨碎了一块,右手勉强能抬,左手完全废了。明慧说能恢复到生活自理,但重活别想了。 同一天,承宁左臂的断口已经结了痂,丑陋的疤痕从肘部往下, 但他本人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吃完饭还跟承柏抢了一个馒头。 “一只手照样干活。”承宁把馒头塞嘴里,含糊糊地嚷 承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承宁一巴掌呼在承柏后脑勺上。 日子在磕绊中过。 明月理顺了族务,把承山手里的旧账全盘接了过来。她每天卯时起来先巡灵田,然后回祠堂处理杂事,晚上还要抽两个时辰打坐稳固修为。 承志在修炼的空闲把灵田重新翻了一遍,毁掉的那片补种了新苗,顺便把赵家当初强占的北坡五十亩也接了回来。 承志一个人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这地方,爷爷当年是亲手开出来的。 承志弯下腰,拔了一把杂草扔到田埂外面。 然后他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清。 世明从后面跑过来,蹲下来一块儿拔。 两个人蹲在北坡灵田里拔了一下午草,谁也没怎么说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承志直起腰,看了一眼远处山坳的轮廓。 向阳的山坡上,好几座新坟并排。 其中, 一座是爷爷的。一座是爹的。 … … 又过去两天。 明月把承志叫到祠堂。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明月站在顾青山的灵位前面,背对着他。 “叔公这一辈子,从零开始。”她的声音很平,“一个人摸索修行,一个人撑起整个族,到死都是炼气九层。” 承志没接话。 “我想立一条规矩。”明月转过来,“从今往后,顾氏族人,如有人突破炼气到筑基——成功后到祠堂来,在各位先祖的牌位前上一炷香,告慰一声。” 承志看着龛位最高处那块牌位。 黑底金字,“清岩顾氏第一代族长顾青山之位”。 “这是应该的。”承志站起来。 明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竹简,递过来。 “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措辞有没有问题。” 承志接过竹简扫了一遍。 措辞很简单,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大意就是:顾氏一脉,凡修行有筑基者,须至祠堂上香,禀告历代先祖。 “加一句吧。”承志抬头。 “什么?” “顾氏修行第一人,青山公,终其一生未能筑基,然顾氏后人之路,皆因其而始。” 明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从承志手里抽回竹简,拿起桌上的笔,在末尾添了这句话。 墨迹干透之后,明月把竹简供在灵位旁边。 承志上了三炷香。 烟气往上飘,绕过牌位,散在祠堂的横梁上。 “爷爷。”承志低声开口,“规矩立好了。以后顾家的人,每进一步,都会先来跟你说一声。” 灵位上的字在烟气里若隐若现。 明月站在旁边,垂着手,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承志退了一步,把香插在炉里。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族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 … 入夜。 承志回到自己屋里,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本修行札记,第一页已经发黄了。 那是很多年前,爷爷让他写下“赵家夺田之日”的那一页。 承志合上札记,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光照在桌面上,映出札记封皮上的四个字——“修行札记”。 这本札记,从他十五岁开始写,到现在已经写了十六年。 承志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他闭上眼。 这一觉,是大战之后第一次睡踏实了。 第201章 薪火与暮气 葬礼结束的一周后,承志再次返回了灵脉密室闭关,宣布闭关半年,族中事物皆由明月定夺。 这半年里,他在密室里面,什么都不想,只是不断地运转灵力,试图修复灵台。沧澜海台在那场大战中被抽干了底,海面干涸了将近两个月才重新蓄满。海台底部被他强行逼出的那股灵力,如今也没有填满,像是底蕴被透支了。 承志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缓流转,丹田中的灵气升腾,沧澜海台在缓慢的恢复。 赵铁峰那一记赤焰冲正面轰在胸口,余波影响了灵台。碎基本就是裂的,经这么一搅,更加的不稳定 承志试着把灵力压缩到极限,模拟全力出手的状态。 压缩七成灵力的时候,海台的边缘开始颤。 承志松开手,灵力回落。 七成。 他现在全力出手,只能用七成。再多,海台就有碎裂的风险。 碎基。 碎基就是碎基。 他不能再像跟赵铁峰那一战那样,把海台里的灵力全部抽干去拼命了。 再来一次,灵台说不定会直接碎成渣。 承志吐了一口浊气,从石台上站起来。半年没见太阳,皮肤白了一圈,但身上的肉比进来之前结实了不少。筑基期的身体恢复能力确实强,左腿那个被火羽贯穿的窟窿早就彻底长好了,只留下一块淡粉色的新肉。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推开石门,外面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让承志清醒了一点, 外面是灵脉通道,光线昏暗。承志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外走,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弹。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阳光照射在承志的脸上。 “嘶——” 承志下意识眯起眼。 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册子。 明月。 听见动静,明月抬起头。 “出来了?” “嗯。” 明月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上下打量了承志两眼:“气色比进去的时候好多了。经脉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了七成。”承志没藏着,“但是,丹田的裂纹也深了,不能全力出手。” 明月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就够了。”明月收起炭笔,“走,回祠堂说。这半年里面发生的事情不少。” 两人沿着小径往庄园走。 半年没出来,承志发现庄园变了不少。围墙重新砌过了,用的是灵田旁边采的青岩石,比原来的土墙结实。祠堂的门板换成了新的,上面还挂了两盏新灯笼。 灵田那边传来说话声,有人在田里干活。 “族里现在什么情况?”承志边走边问。 明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着他直接进了祠堂。 祠堂里摆了一张方桌,上面铺满了册子和账本。明月把那些纸堆推到一边,自己在条凳上坐下,示意承志也坐。 “先说坏的。” 承志点头。 “承启哥的丹田震裂之后,修为一直在往下掉。”明月翻开一本薄册子,“半年前还能勉强维持在六层,现在已经跌到五层了。明慧说,他的丹田壁上有三道裂纹,灵力存不住,只会越来越少。” 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承进呢?” “丹田的伤比承启轻一些,不会继续跌,但经脉时常抽痛,灵力时不时暴走疼得睡不着。” “承宁?” “断臂之后修为降到了四层。”明月顿了一下,“霍清残留的灵力从断口往里走,入了骨,只能不断的靠自身灵力压制,不过状态比之前强多了。明慧也尝试用针灸辅助,效果也不错。” 承志沉默了一阵。 三个人,当年跟着他和明月冲进乱石沟、在山口跟赵家拼命的三个人。一个修为倒退,一个灵力暴走,一个断了一条胳膊。 “还有就是,承启哥入冬之后开始咳血。”明月的声音很平,“不是旧伤,是丹田裂纹引起的灵力外溢,伤了肺腑。我让明慧配了止咳的方子,能压住,但根子上治不了。” 承志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好的那些呢?” 明月翻到册子的后半部分。 “承柏突破到了炼气五层。这半年你不在,他天在灵脉外围修炼,进步很快。世明也到了五层,根基扎实,再有一两年应该能摸到六层的门槛。” 承志微点头。 “还有几个好消息。”明月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承宁的小儿子世岳,八岁,下品金灵根,三个月前成功的踏入炼气一层。世明的小弟世修,六岁,下品风灵根,上个月也成功踏入了一层。” “金灵根?”承志愣了一下。 “对,我们顾家的头一个金灵根。”明月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轻松,“另外还有三个少年和一个族妹也踏入了炼气一层。那个族妹叫世瑶,和族长一样也是木属性下品灵根。” 两人突然沉默了下来, 承志打破了平静, “灵石呢?” “打完仗之后,赵家留下的那些仓房里搜出了一批物资,折算下来大概三百多块灵石。加上这半年灵田的产出和北坡收回来的那五十亩,族库里现在有七百四十七块。” 明月把账册推过来让承志过目。 承志扫了一眼数字,放下了。 承志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肩的旧伤。 “三百年。”他忽然开口说道。 明月没反应过来, “什么?” “筑基修士的寿元,普遍是三百年左右。”承志抬起头,看着明月,“咱们俩加起来不到九十岁,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明月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点头。 承志将头转过去,看向一边继续说道, “时间是一个家族最大的资本——只要我们不犯致命错误,我们顾家慢慢积累终有出头之日。” 第202章 远交近攻,合纵连横 承志这话说完,祠堂里安静了一阵。 明月把账册收起来,接着她从桌下抽出另一摞纸,比账册薄得多,纸面上写满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最近这半年整理的。”明月把那摞纸推到承志面前,“苍梧郡里几个大家族的基本情况,从灵川县打听了一部分,但很多东西光靠我一个人的渠道不够。” 承志翻了两页,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写了赵家、林家、吴家三家的基本信息,但后面大片留白。 “世明呢?” “在外面修炼吧。” “叫他过来。” 明月起身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世明小跑着进了祠堂。半年没见承志,世明明显黑了一圈,人也壮实了不少。 “承志哥!你出关了?”世明一脸惊喜。 “嗯。”承志把那摞纸拍了拍,“有个活交给你。” 世明立马收了笑,站直了等着听。 承志指着纸上的留白处:“苍梧郡里几个大家族的底细,我需要你出去跑一趟。每家有几个筑基,什么修为,什么属性,主脉旁支怎么分的,跟谁交好跟谁有仇——能查多细就查多细。” 世明犹豫了一下:“承志哥,我去哪查这些?” “灰桥集,东柳镇,三河口,郡城内外城。”承志竖起三根指头,“你以前在灰桥集待过,路子熟。东柳镇和三河口那边茶馆酒楼里修士扎堆吹牛,消息最杂。郡城内外城的散修聚居区,花几块灵石请人喝顿酒,什么都能套出来。” “这种事传出去不会惹麻烦吧?”世明问。 明月接话:“打听消息这事,只要不碰人家的底线,没人会在意。苍梧郡的修真家族互相盯着,彼此的底细本来就是半公开的。你一个炼气五层的小辈去问,人家只当你好奇。” 承志补了一句:“给你二十块灵石当开销。别急,别冒险,出去半个月回来就行。” 世明应了声,接过灵石,当天下午就出了山口。 … … 十八天后,世明回来了。 承志坐在祠堂里翻看世明带回来的册子,越看脸色越沉。 明月坐在对面,手里捏着茶碗没喝。 “念给我听听。”明月说。 承志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 “赵家。” “当代家主赵临渊,筑基后期,金属性修士,修炼混元金刚决。底下两个族老,赵从安和赵从礼,都是筑基初期。加上旁支赵铁峰,筑基中期——虽然有矛盾,但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 承志把册子放下:“四个筑基,这只是明面上的。” 明月没吱声。 “吴家。”承志翻到第二页,“家主吴景行,筑基中期。他亲弟弟吴景止,也是筑基中期。” “林家。”第三页,“家主林正源,筑基中期,传言也是木灵根,但是传闻精通炼丹术。他孙子林越,筑基初期。” 承志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当然了最上面的是韩大人,传言是紫府初期。” 承志苦笑了一声:“明月姐,你说咱们现在算什么?” 明月放下茶碗:“终于上了牌桌。” “对,刚上牌桌,但是赵家后续会不会继续报复我们呢。”承志接着说, “应该短时间不会了。”明月掰着手指头算,“毕竟,赵铁峰上次带人攻山,已经被魏大人当众打脸了。灵石罚款,灵川县产业全部撤出。这件事现在整个苍梧郡都知道。韩大人的面子摆在那,赵家再来第二次,等于是在打紫府真人的脸。” “还有赵云琢。”明月补充,“这半年我托谢行云师傅打听了一下,赵云琢还在太虚宗,没回苍梧郡。世明那边也确认了,郡城里没人见过他。” “那小子什么修为了?” “应该最少也得炼气九重了吧,据说在宗门里排名不低。” 承志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赵家现在的算盘——等赵云琢筑基回来,再图别的。” 明月点头:“所以咱们有时间。但不多。赵云琢真要回来了,赵家就是五个筑基。到时候哪怕有筑基之约护着,他们有很多办法让咱们过不好日子。” 承志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院子里几个小辈正在搬石头修灶台,承柏指挥着两个少年往左挪了半尺。 “明月姐,你觉得咱们现在最该干什么?” 明月想了想:“稳住,发展,找靠山。” 承志转过身,面朝着明月。 “前两个我不担心。时间站在咱们这边,俩都是筑基初期,三百年寿元,慢慢磨就行。” “找靠山这事呢?”明月问。 承志走回桌前坐下,把世明那本册子重新翻到林家那一页。 “你看这个。” 明月凑过去看。世明的字迹写着:“林家,家主林正源,筑基中期,擅长炼丹,一百五十二岁。性格据传古板守旧,不喜与人交往。林家与赵家、吴家均保持距离,在郡城中属于独来独往的一派。” “林家跟赵家没什么来往。”承志点了点这一行字。 明月皱眉:“这倒是个好消息。但林家凭什么要跟咱们顾家结交?咱们跟赵家有仇,林家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明月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思路没问题。但我问你,人家凭什么见你?” 承志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向祠堂角落那口旧木柜。柜门上的铜锁锈了一半,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拧开,从里面翻出一卷泛黄的竹简。 族谱。 这东西是当年顾青山从碧溪村带出来的,最早的几页已经烂了边,后面是青山亲手抄补的。 承志小心展开,一页页往前翻。翻到某一页时,他手指停住了。 “你看这。” 明月凑过去。 竹简上写着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青山妻,林氏素衣,祖籍苍梧郡东林村。” 承志又往前翻了一页,是更早的记录,字迹不是顾青山的,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 “东林村林氏旁支第三房,祖父少时家贫离乡,定居碧溪村。” 第203章 登门拜府,苍梧林家 明月的手指在“东林村”三个字上点了点。 “你的意思是说……” “苍梧郡的林家。”承志抬头看着明月,“林正源那一支,祖籍就是东林村。这在郡城里面是公开的秘密,世明也打探到了。” 明月盯着族谱上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但是,这血脉关系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了。这层关系薄得跟纸一样,林家认不认都是两说。” “认不认是他们的事。”承志把竹简重新卷好,“但我们有这个由头登门。林家再怎么清高,我上门认亲,他总不能把门关了不见。” 明月沉思了一阵,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什么。 “行。”她点了点头,“这步棋可以走。但有两个事你得注意。” “你说。” “第一,姿态。”明月竖起一根指头,“去的时候不能太卑——跪着求人的话,人家看不起你,反而觉得顾家好拿捏。也不能太硬,得不卑不亢,晚辈认亲的礼数做足,但别软了脊梁骨。” 承志点头。 “第二,礼。”明月竖起第二根指头,“得拿得出手。不需要多贵重,但得有心意,不能让人觉得你寒酸。也不能太重,那叫打肿脸充胖子,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承志想了想:“我去找承山,我跟他再合计合计族库里有什么能用的。” 明月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承志。” “嗯?” “林正源那个人,世明的册子上写的是古板守旧。”明月偏过头,“这种性格的人,最看重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吧?” 承志想了想:“规矩。辈分。” “对。”明月往外迈步,“你去了之后别急着谈利益。先把辈分论清楚,把礼数做到位。” 承志应了一声。 明月走后,承志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把那卷旧族谱又展开看了一遍。 林氏素衣。东林村。旁支第三房。 奶奶一辈子没回过东林村。爷爷也从没提过要跟林家攀什么关系。 那时候顾家太小了,拿什么去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 ... 承志花了三天时间准备。 承山从族库翻出之前产的五株青须聚灵草,品相不算顶好,但胜在根须完整,年份足。明月又从拨了五十块灵石,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搁在一只旧木匣子里。 “够不够?”承志把东西摆在桌上,问明月。 明月扫了一眼:“够了。太多了反而招人笑话。” 承志换上那身新买的灰蓝色长袍——针脚密实,样式朴素,不丢份。 出发那天,承志带上了世明和承柏。 世明对苍梧郡城熟,路上能帮着认门。承柏嘴皮子利索,万一遇上什么场面活儿,能搭把手。 三人走官道,过乱石岗,出山。 一路上承志没怎么说话,偶尔活动一下左肩,世明几次想问他紧不紧张,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承柏倒是话多:“承志哥,林家的宅子在内城还是外城啊?” “内城。”世明抢答, 承柏回忆起内城的场景,吸了口气:“那地方寸土寸金啊。” 承志没接茬,一路上承志利用灵台的灵力带着两人赶路, 三天后便到达苍梧郡城, 三人从南门进城,穿过外城的散修聚居区。 筑基修士无需内城的通行令牌,三人轻松的进入内城, 内城比外城安静得多。街面宽,两侧的宅院门楣都挂着家族铭牌。修士来往不多,但每个路过的人身上灵力波动都不弱。 南街的尽头。 林家的府邸占了小半条街。 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林府”二字的青铜匾额,字是旧的,铜绿爬了一半,但底子瓷实。门口立着两棵合抱粗的老槐,枝桠修得齐整。 台阶下面站着两个门房,都是炼气三四层的修为,穿着统一的青灰短褂。 承志三人走到门前。 左边那个门房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一遍。 “找谁?” 承志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名帖,双手递过去。 “清岩顾氏,顾承志,携族弟前来拜见林家家主。” 门房接过名帖,随手翻开。 目光落在帖子上的那几行字时,翻帖子的手停了一下。 “清岩顾氏,筑基修士顾承志。” 门房的冷汗突然就流下来了。 他小心的看了承志一眼——这回是认认真真地看。 筑基仙师。 门房站起来,腰弯下去三分:“顾仙师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另一个门房也跟着站了起来,从里面搬了三把椅子出来放在门廊下。 “三位仙师先坐,马上就好。” 承柏坐下之后,偷偷拿胳膊肘捅了世明一下,嘴巴无声地张了张——“仙师”。 世明瞪了他一眼,让他别动。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房快步跑回来。 “顾仙师,请随小的来。” 三人跟着门房穿过前院。 承志目不斜视,但余光扫了一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石铺地,花木成行,回廊绕院。前院正厅的檐角挑得高,用的像是灵木,纹路细密。院子里有一座石塔,塔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隐约有灵气在流转。 承柏走路都不敢迈大步了。 门房没带他们去正厅,拐了个弯,走进东边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摆设简单,一套桌椅,一壶茶。墙上挂了一幅山水,落款看不清。 “顾仙师在此稍候,我们少爷马上过来。” 门房退出去,带上了门。 承柏四下张望:“承志哥,这是偏厅吧?” “嗯。” “没让咱去正厅。” 承志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第一回上门,偏厅已经不错了。” 世明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林家的规矩,没有家主点头,外客都是在偏厅见,我之前打听过。” 承柏闭了嘴。 又等了小半盏茶。 偏厅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进来一个人。 看起来年纪跟承志差不多,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修长,穿一袭墨绿色的锦袍,手握一把折扇,腰间别着一枚玉佩。五官端正,下巴削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 承志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丹田里的海台轻轻一荡。 来人身上有灵力在流动和自己一样——水属性,浓郁且沉稳。筑基初期,但那股灵压……比自己厚实。 承志心里有了数。 这位应该便是林氏家主的孙子,林越。 “顾道友远道而来,林越有礼了。”来人拱了拱手,笑容得体。 “林道友客气。”承志回礼,“冒昧登门,叨扰了。” 林越在主位坐下,伸手示意承志落座。 世明和承柏自觉退到承志身后站着。 承志把木匣和油纸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初次拜访,薄礼不成敬意。顾家自己种的五株青须聚灵草,五十块灵石,请林道友转呈家主。” 林越打开木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油纸包的分量。 “顾道友太客气了。”林越把东西收了,语气随和,“不过家祖近日闭关打磨修为,短期内恐怕无法见客。顾道友若有什么事,告诉林越便是。” 闭关。 见不见是一回事,用什么理由不见是另一回事。 闭关这个借口体面,给双方留了余地,但意思也够明白了——顾家的面子,暂时还不够让林正源亲自出来。 第204章 林家的善意 承志的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 “打扰了林家主的清修,实在过意不去。”承志坐得端正,“晚辈此行,其实是还有一桩私事想请教。” “哦?”林越端起茶抿了一口。 “在下的祖母,姓林,讳素衣。”承志缓缓开口,“祖籍是苍梧郡的东林村,林氏旁支第三房。老人家少时随家中长辈迁居碧溪村,后嫁入我顾家。” 承志说到这,停了一下。 林越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顿。 “东林村?” “是。”承志从怀里摸出那卷旧族谱,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顾家的族谱,上面有记载。晚辈此次前来,除了向林家问安,也是想替祖母认一认宗亲。” 林越接过族谱,翻到承志折角的那一页,看了好一阵。 “林氏素衣,祖籍苍梧郡东林村,旁支第三房……”林越念了一遍,抬起头,“顾道友,恕林越直言。众人皆知,东林村是我林家祖地不假,但旁支第三房……这都是百多年前的事了吧?” “是。”承志点头,“隔了好几代,血脉确实远了。晚辈也没有攀附的意思。只是祖母在世时常念叨东林村的旧事,晚辈想替她了却这桩心愿。” 林越把族谱合上,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令祖母如今……” “几年前过世了。” 林越沉默了几息,把族谱推还给承志。 “节哀。” “多谢。” 林越靠回椅背,手指绕着茶杯的杯沿慢慢转。 “说实话,顾道友,你们顾家的事情,林越有所耳闻。” 承志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清岩顾氏,一个炼气小族,靠着几代人的死磕,生生攒出了两位筑基修士,还让赵铁峰颜面扫地。整个苍梧郡都传遍了。”林越看着承志,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林越佩服。” “道友过誉。” “这不是过誉。苍梧郡里的筑基家族,哪个不是靠大宗荫庇,或者祖上阔过?像顾家这样从泥里爬出来的,屈指可数,林某是真心的敬佩。” 话锋一转。 “但是——”林越的指头在杯沿上停住,“清岩坳毕竟偏远,灵脉品阶也不高。林家的根基在苍梧内城,产业在郡城周边。两家隔着千余里地,恐怕……没有太多合作的空间。” 该来的还是来了。 承志的脑子里转了几圈,把几套说辞过了一遍,最后挑了个最实在的。 “不瞒林道友,晚辈今日上门,确实也是存了攀交之心。顾家刚筑基,根浅底薄,很多事不懂行情。以后若有什么林家用得上顾家的地方,顾家愿意效劳,绝不推辞。” “效劳?” “力气活也好,跑腿也罢。”承志把姿态放低了,但脊背没弯,“顾家别的没有,肯卖命的人不缺。” 林越盯着承志看了好一阵。 厅里安静了约摸十来息。 “倒是有两件小事。”林越开口了,像是随口提起的,“灵川县那边,东柳镇附近,林家有一座小灵矿,产出不多,但总得有人盯着。最近矿场周围出了几头低阶妖兽,骚扰矿工,一直没人去清理。” 承志直接应了:“顾家可以接。” “别急。”林越摆了摆手,“这事我还得跟爷爷商量商量。等他老人家出关了,我再传讯给你。” “好。” 承志站起来,抱拳行礼。 “今日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林越跟着起身,把三人送到偏厅门口。 走出偏厅的时候,林越忽然叫住了承志。 “顾道友。” 承志回头。 林越的视线落在承志的左肩——那个微微下沉的角度,穿着长袍也遮不全。 “你身上还有暗伤?” 承志愣了一下,没否认:“旧伤,不碍事。” 林越转身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来。 “这是清心丹,我们林家自产的,调息安神,对暗伤恢复有些帮助。不是什么好东西,顾道友别嫌弃。” 承志接过药瓶,抱拳:“多谢林道友。” 林越点了点头,让门房送三人出府。 出了林家大门,走到街角拐弯处,承柏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的娘哎,这才是修仙家族啊,多气派啊。” “闭嘴,走快点。”世明拽了他一把。 承志没回头。手里攥着那只青瓷小瓶,拇指摩挲着瓶身上的林家印记。 清心丹。 偏厅待客,家主闭关不见,聊了几桩跑腿活。 但临走送了药。 这说明什么?林越这个人,至少没有把顾家的门彻底关死。 三人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承志走在前面,世明和承柏跟在后头。经过一座茶楼的时候,承志脚步突然慢了半拍。 他扭过头,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家府邸的轮廓还能看到一角,后院二楼的窗户排成一排。 其中一扇窗的帘子在动。 没有风。 承志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出了南门,世明凑上来,压着声音:“承志哥,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承志把药瓶揣进怀里,“至少没给咱关门。” 承志走在前面,没有再说话。 三人出城走了二里地,承志忽然偏头问世明。 “东柳镇那座小灵矿,你之前打听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 世明想了想:“好像听罗掌柜提过一嘴,说东柳镇北边有个林家的矿,产量不大,平时就两三个炼气修士看着。” 承志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承柏在后面嘀咕:“那个林越让咱去巡矿清妖兽,这不就是给人当护院的活吗?” “你还嫌活低了?”世明回头瞪他。 承志的脚步没停。 “活不分高低。”他的声音顺着官道上的晚风飘过来,“重要的是,干完了之后,在外人眼里面我们就和林家搭上线了。” 承柏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三人走了一阵,天色渐暗。 承志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望了一眼苍梧郡城的城墙轮廓。 (感谢“清酒的粉丝大佬的一个爆更撒花和两个用爱发电,感谢) 第205章 少年意气觉事小,家族砥砺看路长 三人紧接着赶了三天的路,回到清岩坳已是黄昏。 承志进祠堂的时候,明月正坐在方桌后面翻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承志把那只青瓷小瓶搁在桌上,自己在条凳上坐下。 “他们家主没见。说在闭关。接待的是他孙子林越,筑基初期,水属性。” 明月的手停了一下。 “水属性?” “嗯。” “那他见你,肯定暗中比过了。”明月把账册合上,“他什么反应?” 承志把在偏厅里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东林村的宗亲关系、林越的态度、巡矿清妖兽的活、临走那瓶清心丹。 明月听完,拿起那只青瓷瓶在鼻尖嗅了嗅,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丹药成色。 “药不错。调息安神,对你经脉暗伤确实有用。”她把瓶子推回来,“虽然是一阶丹药,但是毕竟是林家的特产,市面上少说二十块灵石一瓶。林越这人,出手不算小气。” 承志把瓶子收回怀里。 “但也就这些了。偏厅接待,家主没见,话里话外都在画线——意思是林家跟咱们可以有来往,但你别指望太多。” 明月点了点头:“第一次上门,这个结果不差。” “承志哥!” 承柏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憋了一路,进了祠堂终于忍不住了,嘴巴噼里啪啦就开始倒。 “明月姐你知道林家让咱干什么活吗?巡矿!清妖兽!这种破事,炼气四五层的散修就能干,让咱们筑基家族的人跑去给他当苦工?” 承柏越说越气,右手拍在门框上。 “咱们好歹也是两个筑基坐镇,在苍梧郡也排得上号了,跑去替人看矿,这不是犯贱吗?” 祠堂里安静了两息。 承志突然笑了。 承柏愣住了——他预想过承志会训他,没想到这个反应。 “你觉得这活丢份?” “当然丢份!” “那我问你。”承志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如果林家连这种活都不给咱——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承柏张了张嘴。 世明在他身后扯了一下衣角。 承志没等他答,自己接着往下说:“人家让你去巡矿,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考虑要不要跟你打交道。活的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开了,后面才能进去。” 承柏挠了挠脑袋,吭哧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明月冲承柏摆了摆手:“出去吧,回头有你干的。” 承柏嘟囔着出去了。 世明跟着退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承志一眼,承志冲他点了点头,世明便带上了门。 “你觉得林家那个活,什么时候会回信?”明月把话题拉回来。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承志盘算了一下,“林越说是要等他爷爷出关。但那瓶清心丹已经说明态度了——林越个人应该不反对。关键在老头子。” 明月从桌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笺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趁这段空档,先把人手捋一遍。要是林家真给了活,不能临时抓瞎。” 承志没再说什么。 ... ... 七天后。 承进从灵田那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枚传讯符。 “承志哥,林家的信!” 承志从后院走过来,接过传讯符捏碎。一缕青色灵光化成几行字浮在半空,落款是林越。 内容很简短: “家祖首肯。东柳镇,灵矿守卫一事,烦请顾家安排人手。矿场周边近日有三头野猪妖作乱,一并清除。酬劳:每月三十块灵石。另有灵川县东三处妖兽窝点侵扰林家药田商路,若能一并处理,额外再付五十块灵石。——林越手书。” 每月三十块灵石,加上额外五十块灵石的清巢酬劳。 不算多,但也不少。 关键不在钱。 承志把传讯符的残光抖散,大步走进祠堂。明月正好从灵田方向回来,两人在门口碰上。 “林家回信了。” 明月跟着进了祠堂,承志把内容复述了一遍。 “三十块灵石一个月,外加清巢五十块。”明月拿笔在纸头上划拉了两下,“这个价格——低于市面上雇散修的行情。但考虑到是长期合作,还算公道。” “接。”承志一个字定了调子。 明月没异议。她拿出前几天拟好的名单,两人头碰头,对着名单调了半个时辰。 最后定的方案:承柏带一队三个炼气修士去东柳镇灵矿,世明带另一队三人负责矿场周边巡逻,半月一轮换。 灵川县东边那三处妖兽巢穴,明月打算亲自去。 “你一个人?”承志皱了皱眉。 “几头低阶妖兽。”明月语气平淡,“我快去快回。” 承志没再拦,几头低阶杂毛倒是不在话下。 第二天一早,承柏和世明各自领了队伍出发。 承柏走的时候嘴上还嘟囔:“巡矿就巡矿,别整得跟我不乐意似的……” 承宁拄着刀鞘在院门口送他们,左袖空荡荡地打着结。 “小心点。碰上打不过的,撒腿就跑,别死硬。” 承柏回头:“宁叔你放心,我又不傻。” “你聪明个屁。”承宁笑骂了一句,挥了挥那只独手。 明月比他们晚走了一天。走之前把族务清单列好,搁在祠堂桌案上,交代给承进盯着。 三天后,灵川县东边第一个妖兽巢穴被清了。 五天后,第二个。 第七天,明月回来了,衣袍上有几道新的爪痕,但气色比出发时还好——打了几场,拿来磨修为正合适。 “三个窝子,一窝四头铁背獾,一窝两头青鬃狼,最后一个是三头炼气后期的野猪妖费点劲。”明月拍了拍袖口的灰,“都清干净了。妖兽尸体我让世明派人运回来,兽皮和骨头能卖点灵石,可惜都没凝结妖丹。” 消息传回林家。 十五天后。 林家传来第二批任务。 这回比上次多了三项:一是灵川县西南的一段商路需要定期清障扫虫;二是东柳镇附近的一处废弃灵田要重新勘界立桩;三是灵矿产出的灵石月底要派人押运到三河口,送到林家指定的收购点。 酬劳也比上回涨了两成。 承志坐在祠堂里把任务单看了两遍,递给明月。 “照单全收。” 明月接过来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206章 幼崽出山 承志开始在桌面上重新排人手。承柏的队伍要扩两个人,世明那边得加一个炼气五层的当副手。灵田巡逻的人手从原来的四人减到三人,空出来的人头填到商路清障上。 他排得很仔细。每个人的修为、擅长、身体状况都要考虑。 就在他低着头勾画名单的时候,祠堂门口斜靠着两个人影。 承启拄着一根木拐,歪在门框上。他右腿使不上力,站久了膝盖就打晃。旁边承宁扶着他的胳膊,两人挤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承志没注意到他们。 承启盯着承志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坐姿,弓着腰,右手压纸,左手翻册子,遇到关键处就停下来用指甲盖在纸面上划一道痕—— 承启嘴唇动了动,凑到承宁耳朵边上。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承宁能听见。 “像不像当年的老叔?” 承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背影、手势、那种一个人闷头盘算的劲儿。 承宁怔了两息,喉头滚了一下,把头扭开了。 承启也没再说。他撑着拐杖慢慢转身,承宁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 ... ... 当天晚上,承志翻进了祠堂角落那口旧木柜。 他搬出一摞泛黄的册子,全是顾青山留下的。修行札记、灵田日志、账目、族务记录,摞起来足有半尺厚。 承志不是随便翻的。他在找一本——顾青山当年记录乱石沟的手稿。 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本灵田日志的夹层里找到了几页散纸。 纸上是顾青山的字。歪歪扭扭,写得不好看,但条理清楚。 “灰桥集北,乱石沟。位于灵川县辖界外围,不属于任何家族势力登记范围。” “方氏散修数年前从沟北密林采药抵债,须根中混有碧髓参残须。经世明实地勘查确认,沟内存有碧髓参母株及千年地龙血。” “碧纹寒玉蟾与赤鳞血蚓被明月等人击杀,沟内应该暂无高阶妖兽占据。” 承志把这几页纸摊平,逐字看了一遍。 记忆涌现上来了, 乱石沟。 碧髓参母株还在那里长着,地龙血的泽地也在恢复。 那是当年全族豁了命换来的东西。补种在灵脉深处的碧髓参母株根系虽然生长缓慢,但是仍然稳健,但乱石沟那边的原产地,至今还是无主荒地。 寒蟾和血蚓都死了,但外面的人应该还不知道。 那地方偏,位置又藏在密林深处,寻常散修不会往那走。 承志拿指头在纸面上敲了几下。 赵家被赶出灵川县,郡守府给了方圆百里的地契,可乱石沟不在这百里范围内——它在灰桥集北边更深的山里。 但眼下的局势是:顾家刚筑基,余威还在,整个灵川县没人敢来招惹。 这个窗口期不会太久。 等消息散开,等别的家族回过味来,等赵云琢从太虚宗回来——到那时候再想动手就晚了。 承志把散纸收好,连夜去找明月。 明月还没睡。她在房间里用极细的灵力丝打磨一张二阶符纸的底胚,手指在虚空中游走,动作精微。 听完承志的来意,她的手停了。 “你是想把乱石沟吃下来?” “碧髓参母株和地龙血的泽地都还在。按爷爷当年的记录,那块地不归任何人。寒蟾和血蚓也死了,现在不占,等以后被人发现就来不及了。” 明月沉吟了半晌。 “你打算怎么办?” “两步走。”承志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步,派人去重新勘一遍,确认没有新的妖兽占进去。第二步,让承山从族库拨十块灵石,让人去灵川县衙补办采集许可证,理由就写清理妖兽后的荒地开垦。合法登记,白纸黑字。” 明月想了想:“勘查的人选呢?” “你带队。”承志抬起一根手指,“但我不打算派炼气后期的老人去。” 明月挑了下眉。 “世修,世岳,世瑶。”承志报了三个名字。 明月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 这三个全是炼气一层的小辈。世修六岁,风灵根。世岳八岁,金灵根。世瑶六岁,木灵根。 “小了吧。” “就是要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承志盘着腿坐在明月对面,“在庄子里练一辈子,跟出去走一趟,见识的东西不一样。” 明月没吭声。 她当年第一次离开清岩坳,是跟着顾青山去郡城打工。 “乱石沟那地方虽然偏,但大妖兽已经被清了。你带着他们,有什么危险你一个筑基能兜得住。去了教他们怎么辨认灵脉走向,怎么判断妖兽有没有来过,怎么标定药材的生长边界。” 明月沉默了几息,把那张未完成的符胚搁到一边。 “行。什么时候出发?” “等承山把县衙那边的手续跑完再说。先拿到采集许可,名正言顺了再动。” 承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回来。 “还有一件事。” “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母株别挪。让它在原地继续长着。”承志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等以后局势再稳一些,乱石沟就是咱们顾家的第二个跳板。” 明月的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有算计了。” 既然计划好了,明月走得就很快。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世岳、世修、世瑶三个小的出了山口,经过灵川县后,顺着官道往灰桥集方向赶。 三个小辈排成一排跟在明月后面,脑袋跟拨浪鼓似的转。 世岳最大,八岁,走路倒还稳当,但眼珠子到处飘——他头一回走出清岩坳,路边的灌木丛、头顶飞过去的鸟、远处的山廓子,什么都想盯着多看两眼。 世修才六岁,腿短,走两步就拽一下世岳的袖子:“岳哥,那个是什么?” “野山雀。” “那个呢?” “我也不认识。” 世瑶比世修大半年,扎着两根短辫子,背了个跟她差不多高的竹篓。她话少,跟在最后面闷头走,偶尔低下头看一眼脚下的泥路。 明月在前面领路,偶尔回头扫一眼。三个小的体力不行,经过东柳镇后走了几十里就慢下来了。 “歇一刻钟。”明月在路边一块大石头旁停下脚。 三个小辈呼啦一下全坐地上了。世修把鞋脱了,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 “疼不疼?”世瑶凑过去看。 世修摆了摆手:“不疼。” 明月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小卷符纸,撕下一张贴在世修脚底。 “这是什么符?”世岳好奇。 “聚气符的残片,算不上正经符箓,但能护着凝聚些灵力。” 世修把鞋重新套上,踩了两下,眉毛往上一挑:“不疼了!” 明月没理他,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山脉。灰桥集北边的方向,山势渐深,林子越来越密。 歇完脚继续走。 第207章 残酷的教学 从灰桥镇的官道向北拐进山之后,路就窄了。碎石、枯枝横七竖八地堆在小径上,有些地方灌木丛都快把路堵死了。 世瑶的竹篓挂住了一根枝杈,她退了两步才扯开。 “明月姑奶,这条路以前有人走吗?” “有。你姑奶我以前就带着一群人来过。”明月拨开一丛灌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承宁叔也来过。” 世瑶想了想承宁的样子——左袖空荡荡打着结,虽然脾气犟但是心善——嘴唇紧了紧,没再出声。 入了密林之后,明月放慢了速度。 她的灵识覆盖了前面的五十多丈——筑基之后,灵识的覆盖范围和精度都跟炼气期完全不是一码事。 树冠越来越高,日头被遮得只剩细碎的光斑。脚下的土变潮了,空气里有一股子腐叶的酸味。 三个小辈不自觉地挤成了一团。 “别挤。保持三步距离。”明月头也不回。 “为什么?”世修问。 “挤在一起,妖兽来了一口能叼走仨。分开站,它最多叼走一个。” 世修脸色变了变,赶紧跟世岳拉开了距离。 一天后。 明月蹲在乱石沟入口的一块巨石后面,掌心贴着地面,灵力往下渗了三尺。 地底的动静清清楚楚——没有大家伙。 当年被明月她们击杀的碧纹寒玉蟾和赤鳞血蚓,尸体早就化了。那股特有的寒热交织气息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头低阶杂食兽在外围晃悠。 明月收回灵力,站起来。 带着三个小辈顺着当年世明标注的路线摸进沟里。 碧髓参的位置没变。 那株被明月当年刻意留下的母株,根系扎在石壁裂缝里,顶上冒出了七八条新须根。嫩绿的叶片在阴暗的石缝里微微舒展,根须周围的土壤泛着一层薄薄的灵光。 “这就是碧髓参?”世岳蹲下来凑近看,手伸到一半被明月按住。 “别碰。须根还在生长,碰了会断。” 世瑶绕到另一侧,趴在石壁边嗅了嗅:“有点凉。” “碧髓参性阴润,这股凉意是正常的。”明月把几条新须根的长度和走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顾青山当年留下的记录做了个对比。 长势不错。 地龙血的泽地在另一侧的更深处,明月带着三人绕过去看了一眼。那片被血蚓盘踞过的湿土层比几年前扩大了一圈,土面上泛着暗红色的结晶,灵气缓慢地从地底往上渗。 “行了,东西都还在。”明月直起身。 回到入口处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什么。 石壁外侧的碎土上有脚印。 不是他们四个的——鞋底纹路不对,尺码也小了一号。 明月蹲下来细看。脚印被露水浸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 “三到五天前的。”她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的泥。 世岳走过来:“有人来过?” “有可能是散修。采药的。”明月的指尖从泥上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脚印只在入口这一段,没有深入。大概是看到地形太复杂,又退回去了。” 没有继续深入——这说明碧髓参和地龙血的位置暂时没暴露。 但有散修到过附近,这就是个隐患。 明月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准备传讯给承志。 当天下午,明月带着三个小辈清理乱石沟外围的低阶妖兽。 三头灰皮蛇,两只岩缝蝎。修为最高的不过炼气二三层,明月一脚踩死一个的水平。 但她没动手。 “你们上。”明月靠在一棵老树上,双手抱胸。 世岳和世修面面相觑。 世瑶倒是二话不说,攥紧了手里的削尖木棍,猫着腰慢慢往前凑。 “等等。”世岳拽住她,“让我先去试试。” 三个小辈忙活了半个时辰,灰皮蛇被世岳的灵力附臂一拳砸翻了一条,世修用风灵力裹石头,连扔了七八颗才砸中第二条。世瑶最直接,拿木棍把第三条蛇的脑袋戳了个对穿。 两只岩缝蝎跑了一只,另一只被三个人堵在石缝里硬拽出来,连踹带戳劈里啪啦的收拾了。 明月全程没插手,靠在树上,冷眼看完了整个过程。 清理到最后一处的时候,换了个地方。 明月领着三个小辈走到沟东侧的一片碎石坡下面。她的灵识扫过坡底的土层,捕捉到了一缕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炼气七层。 埋在地下两尺左右。 明月收回灵识,脚步没停,面上表情如常。 “世瑶,你过去看看那块黑色的石头后面有没有虫巢。” 世瑶应了一声,握着木棍小步快跑过去。 明月退了半步,站在世岳和世修身后。她右手垂在体侧,风灵力已经在指尖汇聚。 世瑶刚走到黑石头旁边,脚下的碎石突然往下塌了一块。 地皮突然炸开。 一头浑身覆着灰褐色鳞甲的六足兽从土里钻出来,张嘴就朝世瑶脑袋咬过来。 六足灰鳞兽——擅长钻地偷袭的伏击型妖兽,炼气七层。 这东西的嘴一张开有脸盆那么大,牙齿又尖又密,离世瑶的头顶不到两尺。 世岳第一个反应过来全身的灵力同时炸开——体内仅有的灵力裹上了他的前臂,发出微弱的金光。 他冲了过去,把身体横在世瑶前面,双臂护住脑袋。 但是,那股灵力薄得可怜。炼气一层的修士,能调动的灵力极为有限。但世岳的反应是本能的——先挡住。 世修也动了。他没有往前冲,而是退了半步,凝神聚气,双手往前推。 风灵力从掌心涌出来,歪歪扭扭地撞在妖兽侧身上。 这股灵力连妖兽的鳞甲都没擦掉一片,但撞击的方向刚好偏了一点——妖兽的扑击路线歪了半寸。 世瑶被世岳挡在身后的一瞬间,看见那张血盆大口近在咫尺。 退不了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半息。 世瑶的手往前一送,木棍尖直直地朝妖兽的嘴里捅过去。 不是防守,是进攻。 木棍的尖端戳进了六足灰鳞兽的上颚,但是不出意外的,没破。 灰鳞兽的传来的阵阵低吼,直接将世岳的护体灵力震碎了, 灰鳞兽的尖牙密齿在世岳和世瑶的眼中越来越大。 (感谢“清酒的粉丝”大佬的又一个爆更撒花,感谢) 第208章 顾家的新篇章 这几个个动作几乎同时发生的。 前后加起来不到两息。 然后一切都突然的结束了。 明月的筑基灵压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六足灰鳞兽的六条腿在这股压力下瞬间软了,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鳞甲都在抖。 明月的右手抬起来。 碎岚刃。 上百片细碎的风刃扇形铺开,嗡地一声全部扎进了妖兽体内。 灰鳞兽连叫都没来得及叫,整个身子从内部被绞碎了。血肉和碎鳞片飞溅了一地。 世岳的胳膊还举着,金灵力已经散了。他扭头看向明月,嘴巴张着合不上。 世修蹲在地上,两条腿软了,手心全是汗。 世瑶握着断了半截的木棍,鼻尖还挂着妖兽飞溅过来的血珠子。她看了看手里的棍子残骸,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肉。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明月。 明月把右手放下来,手指上沾的灵光自然消散。 全程没超过三息。 世修吞了口口水,声音抖得不行:“明月姑奶……你是不是早知道那底下有东西?” “嗯。” “那你……” “我想看看你们三个碰上事儿了什么反应。”明月走过来,弯腰把世瑶鼻尖上的血珠子弹掉,“世岳,你的反应最快,但你的选择有问题——你挡在前面是对的,但你浑身上下只有炼气一层的灵力,挡住了能怎样?下回想清楚能不能扛再冲。” 世岳低下头。 “世修,你比他聪明。你没往前冲,而是用灵力推妖兽的路线,这个判断不错。但你的灵力太散了,推的时候没有收拢,浪费了大半——回去让承志教你怎么收束灵力。” 世修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明月最后看向世瑶。 “你。” 世瑶站得笔直,断棍握在手里。 “你的选择是三个人里面最危险的,也是唯一一个真正伤到妖兽的。”明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以后别拿木棍去戳炼气七层的妖兽。你今天运气好,戳到了上颚的软肉。歪一指头,木棍就碎了,它咬下来你半个脑袋就没了。” 世瑶没吱声,攥着断棍的手指节发白。 明月拍了拍她的头顶。 “胆子不小。” 世瑶这才松了口气。 当天夜里,明月发出传讯符,把乱石沟的情况原原本本报给了承志。 那边承志收到传讯后在祠堂坐了一刻钟。 没有高阶妖兽复生。碧髓参长势好。地龙血泽地在扩大。 但有散修路过。 三到五天前。 窗口期在收窄。 承志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住正往灵田方向走的承宁。 “承宁哥,明天一早你亲自去趟灵川县衙把。” 承宁停下脚步,一只手拿着药草篮子,转过身。 “去县衙干什么?” “办一张采集经营权的文书。”承志把位置和范围报了一遍,“灰桥集北,乱石沟方圆十里。理由填清理妖兽后的荒地开垦。带二十块灵石去,够使。” 承宁想了想:“就用你的名义?” “用我的。筑基修士开荒申报,县衙那边没有理由不批。” 承宁把药草篮子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我明早就走。” 两天后承宁回来了。文书盖着灵川县衙的大印红彤彤的,角上还有经办书吏的小印。 “痛快。”承宁把文书拍在承志面前的桌上,“县衙那帮人听说是咱们顾家的筑基仙师要办的,屁都没放一个,当天就盖了章。还他娘的管我要不要喝杯茶。” 承志拿起文书看了两遍,确认无误,立刻发传讯符给明月。 “文书下来了。在沟外围设界桩,贴警示符。” 明月收到传讯后,当天就带着三个小辈干活。 世岳负责打桩。他用金灵力裹住拳头,几拳就一个桩眼,效率比锤子还高。 世修和世瑶负责把明月事先写好的警示符贴在界桩上。 符纸泛着淡青色的灵光,上面八个大字—— “私人领地,擅入杀无赦。” 底下盖着顾氏的印。 世修贴一张,念一张:“杀无赦……明月姑姑,真杀啊?” “贴就完了,问那么多。”明月头也没抬,手上的灵力还在往最后一根界桩里灌。 乱石沟,从这天起,成了顾家的私产,每月安排族中修士带凡人来轮守。 新年前的一个月,几人回到了清岩坳。 除了承志和明月,没人知道那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荒沟里,藏着顾家未来最值钱的东西。 ... ... 时间过得很快。 从乱石沟回来之后,整个清岩坳像是换了一副骨架。 承志和承启分头盯着,花了两个月的工夫把庄园从里到外翻修了个遍。塌了的围墙用灵田边采的青岩石重砌,比原来高了半尺。祠堂的门窗全换了新的,房梁加固过,檐角重新上了漆。 灵田两侧的木栅栏废了不用,直接改成了石垒矮墙。赵家留下的那座仓房也拆了,石料拿来铺院子。至于清岩坳到乱石岗那六十里官道——承志安排了承柏带着几个炼气低阶的族人,断断续续修了三个月。 碎石铺平,杂草清了,路面拓宽了三尺,马车跑在上面安稳了许多。 虽然比不上灵川县城里的石板路,但赶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雨天赶路也更加容易了。 承启坐在新砌的院墙上验收成果,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指着脚下的路面。 “这路修得行。以前跑一趟东柳镇得两天,现在一天半就到。” 承宁从旁边溜达过来,独手拍了拍墙面:“结实。比赵家那帮孙子盖的仓房强。” “那是当然。”承柏从墙下面冒出个脑袋,手上还攥着半截铁钎子,一脸灰土,“我亲手盯的,能不结实?” 承宁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少邀功。滚去洗脸。”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转眼就快到了除夕。 灵田里最后一茬灵草入了库,各处的巡逻值班排好了班表,该采买的东西明月在半个月前就列了单子。 腊月二十八,明月亲自跑了一趟苍梧郡城,买回来好几车的食材。 鲜肉,活鱼,几十坛子从福来客栈定的老酒,还有苍梧郡内城有名的珍馐楼的凉菜和特色,还有几十斤糕点——其中有十几包桂花糕,是给世修世瑶这帮小的甜嘴用的。 (感谢“ 清酒的粉丝”大佬的一个爆更撒花,感谢) 第209章 烟火人间 承柏在庄园门口接车的时候,扒拉了一眼车上的东西,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好家伙,这比去年阔气多了!” “少废话,搬东西。”明月跳下车,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除夕当晚,还是在祠堂。 方桌拼了八张,摆成长条。菜满得要溢出桌沿——银鳞鲫是承进一早带着小辈们去捞的,世岳手生还跑了好几条,银鳞鲫被片出肉来后,承山亲自下厨红烧的,每桌子上一大盘。肉是明月从郡城买回来的黄精山猪肉,切成大块炖得烂乎乎的。灵田边种的野菜拌了两盘,碧绿碧绿的........ 酒坛子搁在承启脚边,他拍开泥封的时候,酒香顺着祠堂的门缝往外窜,院子里的小辈们闻到了全往这边扒着脑袋看。 顾家全族能坐下的,全坐了。 整个祠堂的前院和后院乃至祠堂前面的空地都摆满了桌子,四十多桌都坐的满满的。 承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端起来往鼻子底下嗅了一嗅,眯着眼哼了一声。 “半年没喝了。” 承进坐在他旁边,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这半年他的伤养了大半,经脉虽然还有些隐痛,但精神头比前阵子好多了。 承宁端着碗凑过来,独手举得稳稳的。 “别他娘的磨蹭。” “急什么。”承启瞪他一眼。 三个人碰了一下碗沿,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入喉,辣得承宁直呲牙。 “痛快!” 承启抹了把嘴,碗放下来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半天没吱声。 承进撞了他一下胳膊。 承启回过神来,抬起头,咧了咧嘴:“没事。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候,老叔从来不让咱们喝这么多……” 桌面上安静了两息。 承宁把碗往桌上一墩。 “可惜了,青山叔没享着这个福。” 这句话一出来,桌面上的热闹劲凉了半截。 承启的手捏着碗沿,关节泛白。承进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明月坐在对面,没说话。 她端起碗,冲着祠堂正中央龛位的方向轻轻举了举。 那上面供着顾青山的灵牌,香炉里的三柱香还没燃到头,烟气弯弯绕绕地往房梁上飘。 几个人都看见了明月的动作。 承启把碗也举起来,朝着灵位的方向。承进、承宁跟着举。 承山拄着筷子,右手稳不太住碗,承柏在旁边搭了一把。 没人说什么客套话。 几只碗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祠堂外面,世明领着一帮小辈在院子里放烟花。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承柏从灵川县城买回来的凡人货色,点着了噼里啪啦乱窜,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世修追着一颗窜天猴跑了半个院子,被世瑶一把拽住后领子。 “你跑什么!那东西炸了你脸怎么办!” “不会炸的!” “你怎么知道!” 世岳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花棒子,抬头看天上的火花一朵一朵地散开。 光芒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真好看啊。”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 祠堂里的酒喝到后半夜。 承启靠在柱子上打盹,手里的碗歪着,酒洒了半条裤腿。承进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边还挂着一粒饭。承宁倒没醉,拎着空碗坐在门槛上发呆。 明月收拾了桌面,吩咐承柏和世明把醉倒的几个搬回屋去,安排人把剩菜收进厨房。 散席了。 院子里最后一根烟花烧完了,只剩几截焦黑的竹筒散在地上。 承志没有回屋。 他从祠堂角落拎起一只小酒壶——明月从郡城带回来的,他单独留出来了一壶。 然后他出了庄园,顺着小径往山上走。 月亮很亮,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不用点灯。 走了几百多步,上了后山那个朝阳面的那个山坡。 几十座坟并排着。 承志找到素衣奶奶的。碑面擦得很干净,碑角压着一块小石头——是承志上个月来添土的时候放的,防止碑底的泥被雨冲松。 旁边一尺远的地方,是爷爷顾青山的。 “清岩顾氏第一代族长,顾青山之墓。” 碑前的香炉里还有上回烧香的灰。 再过去一个,是明诚的。碑面上的字是承志亲手刻的,一笔一划,刻得比谁都深。 承志在顾青山的墓前蹲下来。 他把酒壶拧开,先往地上倒了一杯。 酒水渗进冻硬的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爷爷,又过年了。” 承志把酒壶搁在碑脚旁边,自己盘腿坐在坟前。 “族里今年阔气了不少。菜比往年好了太多了,酒也是好的,从郡城福来客栈定的——就是爷爷你当年住过的那地方。” 风从山坡上面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北坡的灵田全拿回来了,承山哥耐不住性子亲自带人重新翻的。您当年开的那几块地,灵草长得比其他地方都旺。承宁断了一只胳膊,但他说他一只手也能干活。他没吹牛,前天他一个人翻了三垄地。” 承志拔了一根坟前的杂草,攥在手心里搓。 “承启哥的丹田还在裂,修为一直掉。但他不当回事,还天天嚷着要跑商。承进叔的经脉没好利索,阴天就疼,不过他嘴硬不肯说。承山叔的肩膀废了半边,但账本记得比以前还利索——他说反正只需要右手。” 酒壶里还有大半壶。 承志拿起来给自己灌了一口。 这酒不算烈,但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从胸口一直暖到胃里。 “对了,乱石沟被咱们顾家拿下来了。碧髓参的母株长势好,新须根冒了七八条。地龙血也在扩。我把方圆十里的经营权办下来了,白纸黑字,县衙盖的章。” “以后那地方就是咱们顾家的了。” 承志仰起头。月光照在碑面上,“顾青山”三个字的刻痕里填满了白色的光。 他又灌了一口酒。 “您尝尝。”承志把酒壶放在碑前,壶口朝着碑面的方向。“比当年您往年喝的那些烂酒强多了。” 山坡上很安静。 不远处的庄园里又传来隐约的笑声——大概是世明他们在闹什么幺蛾子。 承志坐了很久。 (感谢“用户”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 第210章 林家之隙 酒壶最终空了,他也没急着起身。 “林家那边搭上线了。虽然人家还没完全把门打开,但至少有往来了。您当年不是说过——先活下去,再站起来,最后才是往高处走。” “现在第一步和第二步,算是走完了。” 承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他把空酒壶收好,又弯腰把碑角那块小石头挪了挪位置——上回放歪了,他一直记着这茬。 “爷爷,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去灵田看看春苗的情况。” 承志转身往山坡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相隔三尺的两座墓碑。 “奶奶的碑我也擦过了。您二老挨着,不冷,以后我再来看望二老。” 脚步声顺着小径往山下去了,越来越轻。 月光落在碑面上,落在空酒壶上,落在碑脚新翻过的泥土上。 庄园的方向,灯火亮着。 ... ... 开春之后的事情,比承志预想的要顺畅。 灵脉的恢复比谁都快。明月上个月在裂缝口测过一次,地底涌出的灵气浓度已经恢复到了八成左右。按这个速度,再过四五年,灵脉就有可能彻底回到鼎盛状态。 灵石的产出也跟着涨了。承山趴在账桌上拨了半天算盘珠子,最后在册子上写下一个数。 “年产灵石五十三枚。” 承山把册子推过来的时候,手指还有些抖。倒不是冷的——他肩膀废了半边,左手使不上劲儿,握笔全靠右手撑着,写久了手腕就发颤。 承志扫了一眼数字,没什么表情。 五十三枚。 “灵田那边呢?” “咱们青岩坳现在总共的灵田将近三百亩了,北坡五十亩刚翻完了,春苗下了四十三亩,剩下的几亩留着轮种。灵草长势不错,第一批能在入秋前收割。”承山翻了一页,“承宁昨天把东边那片也补种了,他一个人干的,一只手翻了六垄地。” 承志点了点头。 走出祠堂的时候,明月从灵田方向回来,手上还沾着泥。 “族里登记在册的修士,我今早重新统计了一遍。”明月在门槛外面磕了磕鞋底的土,“三十二人。” 承志脚步顿了一下。 三十二, “世明到六层了?” “嗯,上个月稳住的。”明月把袖口卷起来擦了把手,“你教他的水鞭术他改了个路子,拿风灵力替了水灵力,搞出来一套风鞭,虽然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但用来练控制挺有意思。” 承志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院门口,朝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两辆马车正沿着新修的石子路往东柳镇方向赶。车帘上缝着一小块青灰色的布标,上面绣着一个“顾”字。 一年前,灵川县官道上走的全是赵家的车。 “承启哥呢?” 明月收拾手上泥巴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屋里。今早又咳了。” 承志没再问。他转身走向后院承启住的那间屋子。 门没关严。承志推开半扇门,看见承启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有几点暗红色的印子。 承启听见动静,赶紧把帕子往袖子里塞。 “你来干嘛?” 承志走进去,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咳了多久了?” “就今早咳了两声,不碍事。” 承志盯着他的脸。比去年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也深了。 “帕子给我看看。” “看什么看,不就是有点痰——” 承志伸手。 承启嘟囔了半天,最后还是从袖子里把帕子摸出来递过去。 暗红色的痰迹,带着细密的血丝。 承志把帕子折好放在床头,没说话。 承启挠了挠后脑勺:“你别搞得跟明慧似的大惊小怪。丹田裂了就裂了,又不是今天才裂的。修为掉就掉呗,我现在还能走路还能扛东西,跑商的活照样干得动——” “入冬之后咳过几次了?” 承启愣了一下。 “……三四次吧。” “明慧怎么说的?” “说什么,还不是那套话。灵力外溢伤肺腑,吃药压着,根子上治不了。”承启把腿盘上床,靠在墙上,“你急什么?我又死不了。” 承志站起来。 “明天开始,商路的活交给后辈们吧。你在家歇着。” “我——” “不商量。” 承志转身出了屋,把门带上。 … … 替林家跑差事,到这个月已经满五个月了。 承柏在东柳镇灵矿守了四轮,每次回来都黑了一圈。世明带队在矿场周边巡逻,妖兽清了三波,挨了两次抓伤,都不重。灵川县东边那三处商路的清障扫虫已经成了固定活,半月一次,明月偶尔亲自去扫荡一番,大部分时候派族中小辈带人跑。 酬劳一笔笔地入账。 但承志在意的不是灵石。 五个月里,承柏和世明在林家矿场和商路上进进出出,接触到的林家人从管事到矿工到护卫,不下三四十号。世明是个细心的,每次回来都会找承志单独聊一阵。今天也不例外。 世明从东柳镇回来后,直接来了祠堂。 承志给他倒了碗水。 “这趟有什么新鲜事?” 世明灌了一大口水,抹了嘴。 “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名字和关系线。 “我这几个月在矿场盯着,发现林家的人分两拨——嫡系子弟和旁支子弟,干的活不一样,待遇也差老远。” 承志拉过纸看了一眼。 “怎么个差法?” “嫡系的人在矿场只露面不干活,来了转一圈就走。旁支的才是真正下矿的。灵石分成也不一样,嫡系拿七成,旁支拿三成,有时候连三成都拿不到——上个月矿场产出少了点儿,管事直接把旁支那份砍了一半。” 承志没吱声,手指头在那些名字上划了两下。 世明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还有一个事。矿里有个旁支修士叫林方远,炼气五层,跟我搭过两回班。有次夜里值守他喝多了,嘀咕了几句——说旁支子弟修炼功法都是嫡系淘汰不用的残篇,灵石供给也少得可怜,有天赋的年轻人想进郡城拜师,嫡系那边根本不批。” 承志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 “旁支里面有女修吗?” 世明愣了一下。 “有。我见过三个。一个叫林若溪,炼气二层,二十四岁。在矿场管后勤采买。还有两个在商路上跑护卫的,年纪大点,三十出头。” “林若溪。”承志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第211章 道心唯我,亲情可抛 太虚宗,外门弟子居所, 赵云琢把信笺上的墨迹吹干,折了两折,塞进飞蝉传讯用的竹筒里。 屋外的廊道上有脚步声路过,几个外门弟子嘻嘻哈哈地往食堂方向走,有人在喊“过年了过年了,听说今晚伙食加餐了”。 赵云琢没抬头。 他把竹筒搁在桌角,又拿起爷爷之前寄来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长,前半截是嘘寒问暖的套话,问他在宗门里吃得好不好,修炼顺不顺,年底要不要回苍梧郡过年。 中间夹了一段,语气忽然变了。 “……家中近来有些变故。灵川县那个清岩坳的顾家,你或许有印象,早年不过是个炼气小族。前些时日起了些冲突,爷爷一时不慎,吃了些亏。此事已经了结,你不必挂心,但若得空,还是回来看看为好。” 赵云琢把“吃了些亏”四个字多看了两遍。 爷爷这人他太了解了。能在信里写出“吃亏”两个字,那就不是吃了点小亏——得是嗓子眼堵着气、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跟孙子细说的那种。 但赵云琢没打算深究。 灵川县的破事,跟他没关系。 他今年二十九岁,中品木灵根,炼气九层巅峰,太虚宗外门弟子宗门大比练气期第三十二名。 三十二名。 但在太虚宗,三十二名只是个中等偏上的位置。前面还压着三十一个人,其中十几个修为跟他差不多,七八个比他高半筹,最前面那几个——和他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赵云琢不着急。 他这几年在宗门里磨修为,把炼气九层的根基打得瓷实,就是为了筑基的时候不走弯路。 碎基? 那是散修才会出的事。 凡基? 不考虑。 他要灵基。 灵基往上是道基、天基,那两种东西对灵根品质和悟性的要求太苛刻,赵云琢有自知之明,中品木灵根想冲道基约等于做白日梦。但灵基——以他的根基打磨程度和这几年的积累,五六成把握。 六成,已经很高了。 赵云琢把爷爷的信放下,又从竹筒里面拿出来自己刚写好的回信又过了一遍。 “爷爷亲启:孙儿一切安好,宗门年关事务繁忙,今年不便回郡,望爷爷勿念。灵川之事,孙儿不甚了解,但想来不过是些炼气小族之间的摩擦,待孙儿筑基回郡,自有处置。” 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面才是正题。 “孙儿如今修为已至炼气九层巅峰,根基打磨无暇,自觉时机将至。明年开春之后,孙儿打算冲击筑基。” “宗门丹阁有中品筑基丹出售,品质上佳且经宗门丹师亲手炼制,成丹率远高于外面散丹师的货色。但价格不菲——中品筑基丹,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 赵云琢写这个数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一千五百块。 这个数目对苍梧郡的小家族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赵家旁家——至少是赵铁峰来说,咬咬牙能拿出来。 下品筑基丹便宜些,一千块灵石左右。但下品丹的杂质多,药力不够纯,冲筑基的时候容易出岔子。 上品筑基丹? 宗门丹阁偶尔会放出几枚,但根本轮不到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抢都抢不过来,价格更是离谱,三千灵石起跳,有价无市。 所以中品丹是最稳妥的选择。 “孙儿在宗门苦修数年,根基之扎实,自信不逊于同阶师兄。辅以中品筑基丹,灵基可期。望爷爷尽力筹措,孙儿定不负所望。” 最后加了一句。 “家中之事,爷爷自行处置便是。孙儿筑基之前不宜分心,恕不能回郡。” 赵云琢把信笺拈起来吹了吹,墨迹还没全干。他本来打算封进竹筒里,手停了一下,又把信纸抽出来摊平。 漏了一桩事。 他重新提笔,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续了一段。 “另,早几年前孙儿寄回家中的几件法器,想来爷爷已收到。太虚宗弟子商行中流出的不入流品级杂器,在宗门内部不值什么。” 赵云琢顿了一下笔。 不入流法器。 说白了就是太虚宗炼器堂产出的——宗门内部弟子做任务攒了积分换的东西,内门弟子瞧都不瞧一眼。但放到苍梧郡那种小地方,这玩意儿已经够用了。 炼气高层催使起来,能把灵力附着在器身上,劈砍之间多了一股灵气锋芒。比凡铁兵器强得多,但也仅此而已。 赵云琢在太虚宗待了这些年,见过真正的法器是什么样的。内门弟子佩的一阶法器,灵力灌注之后自行运转术法阵纹,配合灵力一剑下去能劈开十丈长的岩石裂缝——跟不入流的东西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接着写。 “此类杂器虽不堪大用,但炼气修士也可催使。爷爷若需补充族中修士装备,孙儿可再兑换几件寄回。” 写到“族中修士装备”几个字的时候,赵云琢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爷爷徒弟霍清的那把黑铁短刀,就是太虚宗不入流的货色。 当年他给爷爷寄过几把,霍清拿了一把,还有一把给了赵德安,另外的应该分配给了族中的护卫。 赵云琢搁下笔,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措辞没问题。 不入流法器这东西,他现在兑换起来毫无压力。但他一般不换——他自己有青木剑。 青木剑。 一阶法器。 这东西才是赵云琢手里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家底。 木属性一阶法器,太虚宗炼器堂的筑基仙师锻造,剑身三尺二寸,灵力灌注之后泛青色光芒。他如今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勉强催得动,但每次全力驱使超过半盏茶功夫,丹田就空了大半。 等筑基之后就不一样了。 筑基初期的灵力储量和恢复速度比炼气期翻了十几倍,灵台充当中转站,灵力调度的效率和精度也上了一个台阶。到那时候,青木剑才能真正发挥出一阶法器的全部威能。 赵云琢把写好的续文吹干,连同前面几页信纸一起折好,塞进竹筒。 竹筒拧紧盖子,放在窗台上。 (感谢“1号胡萝卜”大佬的一个催更符) 第212章 太虚宗的阶梯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冬天的太虚宗,群山环绕,山风刮得紧。外门弟子居所在宗门外围几座山的半山腰上,离山顶的区域隔着十几道禁制。山坡上种满了青松,松针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传来鼎炉轰鸣声——炼器堂又在开炉了。这个时辰开炉,多半是在赶最后一批订单。 赵云琢在太虚宗快十个年头了。 十年里,他看过太多东西。 炼器堂学徒随手丢弃的废料,搁在苍梧郡能卖十块灵石。内门弟子淘汰不用的旧法器,拿到郡城去能让筑基修士抢破头。丹阁里炼废了的残丹,散修花一百块灵石还不一定买得到。 这就是宗门和地方势力的差距。 刚到太虚宗的头两年他动过念头想回去。 第三年他改了主意。 因为他亲眼看见一个和他同期入门的师兄筑基成功——那人中品火灵根,跟他条件差不多,用了宗门丹阁的中品筑基丹,一举凝出灵基,被内门长老收为记名弟子。 从那天起,赵云琢在太虚宗的每一步都有了方向。 中品筑基丹。 灵基。 然后进内门。 这三步走完,他在苍梧郡赵家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 赵云琢合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 桌上还摊着几本功法册子。最上面那本是他从宗门藏经阁借的——《木行灵台构筑要诀》,太虚宗内部流传的筑基辅助图解,不算机密,但外面绝对看不到。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灵台构建时灵力的走向,丹田的灵力如何分配——这些东西,外面的散修拿脑袋撞墙都想不明白。 这就是宗门弟子的优势。 同样是中品灵根,同样是炼气九层巅峰,有这本图解和没有这本图解,筑基的成功率差和品质出去一成多。 赵云琢在这本册子上花了大半年时间。每一个节点的灵力走向,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他还是不急。 有个师兄跟他讲过一句话——筑基这事儿,三分靠丹药,三分靠功法,三分靠根基,还有一分靠运气。前面九分他能控制,最后一分控制不了。 那就把前面九分全做到极致。 赵云琢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 门外廊道上的脚步声多了起来,隔壁屋的人在喊谁去食堂占位子。 赵云琢没动。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又抽了一张空白的信笺。 这张不是给爷爷的。 他在信笺顶端写了个名字。 “赵临渊老祖。” 赵临渊,赵家主家的当代家主,传闻是筑基后期修为。 赵云琢跟这位老祖打过两回交道。 关系算不上多近,但有这层渊源在。 赵云琢落笔。 “老祖钧鉴:玄孙云琢在宗门问安。年关将近,遥祝老祖道体康健。” 客套话写了三行。 后面才是正文。 “玄孙闻家中近日与灵川县顾氏有龃龉,虽不通详情,然心中忧忡。爷爷年事渐长,脾性亦急,恐行事有失周全之处,特修书恳请老祖居间照拂一二。” 赵云琢把这一段看了两遍,划掉了“脾性亦急”四个字,改成“一时心急”。 “玄孙在宗门日夜苦修,以期早日筑基报效家族。然宗门规矩森严,短期内不便归郡。若家中有何难处,老祖但有差遣,玄孙虽远在千里,亦当竭力效劳。” 最后一段,收笔。 “另附不入流法器两件,是玄孙在宗门兑换,聊表孝心。一件短刃,一件护腕,皆可附着灵力使用。品级虽不高,但对炼气后期修士尚有些用处。望老祖笑纳。” 赵云琢把信笺折好,连同给祖父的那封一起装进另一只竹筒。 他从床底的木箱里翻出两样东西。 一把巴掌长的短刃,刃口泛着灰白色光泽。 一只青铜护腕,腕口内侧刻着几道简单的聚气纹路。 都是不入流的东西。 赵云琢把法器和信一起包好,搁在窗台上。 明天一起送去传讯。 他站起身,把书案上的东西归拢整齐。那本《木行灵台构筑要诀》单独放进一只上了锁的抽屉里。 窗外的爆竹声开始断断续续地响着,有人在远处划拳喝酒。过年的气氛从门缝和窗户纸里往屋子里钻。 赵云琢闭上眼。 丹田里的灵力转了一个大周天,木属性的灵气从经脉里流过,沉稳厚实。 九层巅峰的感觉,他已经维持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他每天打坐八个时辰,把灵力反复压缩、释放、再压缩,把经脉壁磨得光滑坚韧。宗门的功法讲究“筑基前先筑心”,根基不稳的人贸然冲关,十有八九落个碎基的下场。 赵云琢不赶。 他有的是时间。他才二十九岁,炼气期的寿元上限是一百五十年左右。 而且他在太虚宗。 太虚宗——人族第一大宗。 赵云琢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爷爷信里那个“吃亏”,他不是没过脑子。清岩坳的顾家,炼气小族,能让爷爷吃什么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多就是占灵田的时候起了点冲突。爷爷那脾气他清楚,欺负人惯了,偶尔碰个钉子不奇怪。 何况还有主家的赵临渊前辈在郡城坐镇,筑基后期的修为,苍梧郡里除了韩长风那个紫府老怪物,谁能动赵家? 不值得操心。 赵云琢把思绪收了回来,继续打磨经脉。 灵力从丹田涌出,经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一路下行至足厥阴肝经。木灵力在肝经里走得最顺畅,他能感受到灵力和经脉壁之间的契合程度——比一年前又精密了几分。 再过半年。 半年之后,他的根基就能打磨到极致。 到时候吃下中品筑基丹,一举冲入筑基。灵基——甚至运气好的话,道基也不是没可能(虽然这个念头他只在心里转了一下就掐掉了)。 赵云琢收功,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爆竹声更响了。 他没出门。 隔壁院子的几个外门弟子在敲他的门,喊他出来一起吃年饭。 “云琢,出来啊!” “赵师兄,别闷在屋里了,大过年的!” 赵云琢应了一声:“你们先去,我晚些过去。” 敲门声消停了。 赵云琢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他这间屋子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主峰的轮廓。主峰上灯火通明,内门弟子的住所一层层地亮着,比外门这边阔气得多。 再往远处,云雾缭绕的地方,是长老们的洞府便看不真切了。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之地。 第213章 修仙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赵云琢往那个方向看了两息,收回视线。 他的灵根品阶已经够了。根基打磨了许久,也够了。 现在就差一枚中品筑基丹。 一千五百块灵石。 赵云琢把册子合上,搁回桌面。 爷爷那边应该能凑出来。赵家旁支这些年经营苍梧郡,加上主家每年的供奉拨款,手头少说也有几千块的家底。抽出一千五百块虽然伤筋动骨,但为了孙子筑基,爷爷不会含糊。 何况,他筑基之后就不一样了。 筑基修士在太虚宗可以申请转入内门考核。内门弟子的资源、功法、丹药——跟外门完全是两回事。 到时候他在宗门里站稳脚跟,反哺家族,赵家在苍梧郡的地位还能再往上抬一抬。 至于灵川县那个什么清岩坳的顾家—— 赵云琢都懒得去想。 一个炼气小族,翻不出什么浪。等他筑基回去,顺手的事。 屋外又有人在喊他。 赵云琢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了。走过廊道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手里捧着一摞竹简。 “赵师弟。”中年修士冲他点了点头。 “周师兄。”赵云琢拱手。 姓周的修士叫周子恒,也是炼气九层,比赵云琢早入宗门五年。两人平时不太熟,但互相认识。 周子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师弟,听说你明年打算冲筑基?” 消息传得倒快。赵云琢笑了一下:“有这个打算。” “中品丹?” “嗯。” 周子恒的喉咙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在外门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了,修为卡在九层上不去,家里又拿不出筑基丹的钱。 “好福气。”周子恒拍了拍赵云琢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云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脸上的笑容淡了。 好福气? 他爷爷在苍梧郡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就因为旁支的出身被主家使唤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攒下些家底。他自己在宗门里没日没夜地修炼,把同期入门的弟子甩了一大截。 这叫好福气? 赵云琢没再多想,抬脚往食堂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爷爷信里的那句话。 “……清岩坳的顾家……吃了些亏。” 赵云琢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太虚宗待了快十年,对苍梧郡的事情了解不多,但顾家这个名字他总觉得有些印象。 好像爷爷早年来信提过,说在灵川县占了一个小族的灵田,轻轻松松就把人拿捏住了。 那种小族——全族加起来可能还凑不齐一个筑基。 能让爷爷吃什么亏? 算了,不想了。 赵云琢推开食堂的门,里面的热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等他筑基了,什么顾家赵家的烂事,都不值一提。 … … 让我们把视角再转回青岩坳,云琢眼中的这个小顾家, 世明眨了眨眼,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 承志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去歇着。这张纸留下。” 世明应了一声,出门走了之后又折回来,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承志哥。” “嗯?” “你该不会是想……” “想什么?” 世明的嘴巴动了两下,最后咧了一下,缩回脑袋跑了。 承志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旁支子弟资源少,前途窄,嫡系不冷不热。 这种家族在苍梧郡不止林家一家。传承时间长了,修真世族都会出现的的通病——嫡系吃肉,旁支喝汤, 顾家需要跟林家建立更深的绑定。跑腿的活能维持往来,但离真正的联盟差得远。 什么东西比利益更牢靠? 承志坐着想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去找明月。 明月在后院打磨符胚。 听完承志的话,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两息。 “联姻?” “嗯。” 明月把符胚放到一边,在凳子上坐正了。 “你看中谁了?” “咱们族里——承文。” 明月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族弟,顾承文,二十五岁,炼气三层,下品水灵根。 “承文……”明月点了两下头,“倒是个合适的人选。人长得齐整,性子也稳当,不会乱说话。修为虽然不高但年纪轻,还有余地。” “对。” “林家那边呢?你想找谁?” “旁支的女修。”承志把世明那张纸推过去,“林若溪,二十四岁,炼气二层。在矿场管后勤采买。” 明月扫了两眼纸上的内容,手指在“旁支”两个字上点了点。 “你想清楚了?旁支女修嫁进来,嫡系那边不一定认。到头来可能就是一桩买卖亲事,热闹完了该不理你还是不理你。” 承志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要的不是嫡系认不认。” 明月挑了下眉。 承志竖起一根手指。 “旁支女修嫁进顾家,她背后那批旁支子弟就多了一个出口。旁支在林家吃不上好的,顾家可以提供修炼资源、灵田差事——不用多,比他们在林家待着强就行。时间一长,林家旁支跟顾家的来往就多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来往多了,通商渠道自然就打通了。灵田的灵草外销,现在走罗记的路子量太小,要想做大就得借林家的渠道。嫡系不乐意帮忙,旁支可以。旁支在林家的人脉虽然薄,但架不住人多,东拼西凑的,够咱们用。” 承志把手放下。 “这才是核心。” 明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眼儿这么多。” “跟爷爷学的。” 明月没再调侃。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里。 “路子是对的。但有个问题——你直接找林家嫡系提亲,太刻意了。人家会觉得你是在挖墙脚,反而坏事。” “所以不能直接跟他们提。”承志往后靠了靠,“得想办法从侧面试探试探。” “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林家矿场有个管事姓周,世明跟他混得挺熟。让世明先放个风出去——就说咱们顾家有个年轻后辈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想在修真家族里找个知根知底的姑娘。不指明是林家,不提旁支嫡系,就让消息传出去。” 第21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月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如果周管事把话传到林越耳朵里……” “林越是个聪明人。”承志接过话,“他听到了,自然会想到林家自己人。他们旁支的那些女修的婚事本来就不好办——留在林家没资源,嫁给散修又拉不下脸。如果顾家开了口,对林家来说也是个顺水人情。” 明月想了一阵,缓缓点头。 “还有一层。”她忽然抬起头,“林家旁支嫁女进顾家,外面的那些人会下意识的默认顾家是跟林家同一个层面的修真家族。这个面子,比什么通商渠道都值钱。” 承志没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承文正帮着承山搬药材,一箱一箱地码得整整齐齐。 承文搬完了还回头看了看有没有摆歪的,蹲下去把一只歪斜的箱角扶正。 承志收回视线,走出去 院子里,承文已经把药材全部码好了,正弯着腰擦箱子上的灰。 承志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承文抬头打了个招呼。 “承志哥。” “嗯。” 承志多看了他两眼。 承文被他盯得有些莫名,挠了挠头:“怎么了?” “没事。”承志走了两步,又回头,“承文,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啊?对,二十五。” “有没有想过说亲的事?” 承文脸刷地红了,嘴巴张了两下。 “这……我——” “行了,先忙你的。” 承志转身走了。 承文愣在药材箱旁边,半天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承启抱着账本探过脑袋。 “承志刚才问你什么了?” “问我……想不想说亲。” 他扭头看向承志远去的背影,眉毛慢慢拧到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世明出发去东柳镇之前,承志让他找周管事透露一下。 世明出了山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雾气从山沟底下往上翻,官道两边的灌木丛湿漉漉的,裤腿走几步就沾一层水珠子。他把包袱往背上紧了紧,脚下加快了步子。 承志哥交代的事不复杂——找周管事喝顿酒,聊天的时候把话带出去。 但“不复杂”和“好办”是两码事。 世明在心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路。不能说得太直白,那跟贴脸求亲没区别;也不能说得太含糊,周管事听不出来等于白费功夫。 得像是喝酒上头了随口一提。 世明在东柳镇外的岔路口停了停脚,从怀里摸出承志给的灵石数了数。二十块。承志让他拿来当开销的。 “请人喝酒不用二十块……”世明嘀咕了一声,揣回去十五块,只留了五块在外兜。 省着点花。多出来的,回去交公。 这是跟老族长学的习惯。 … … 东柳镇的林家灵矿在镇北十里左右,一条碎石路拐进去,两侧的矮坡上打着十来个矿洞口。矿场不大,平日里十几个矿工轮班下井,再加个管事和两个护卫 但这是林家的产业。挂着林字号的旗子在矿场入口处随风晃荡。 世明到矿场的时候,正赶上换班。 几个矿工扛着镐子从洞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在棚子底下灌水歇脚。世明跟其中一个熟脸的打了个招呼,对方冲他一咧嘴。 “顾家小哥又来了?” “嗯,轮到我这批了。“ 世明点了点头,径直往矿场管事的棚子走。 棚子里面,周管事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本账册打瞌睡。他四十来岁,炼气六层,是林家旁支的远亲,在这矿场管了七八年的事。人不坏,就是嘴碎,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这也是世明选他的原因——嘴碎的人,最适合传话。 “周哥。” 周管事一个激灵坐起来,抹了把嘴角的口水。 “哟,世明来了。”他揉了揉眼,往旁边让了让位,“坐坐坐。你们顾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准时,承柏走了你就到了,我都不用操心排班。” 世明在凳子上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只土陶壶。 “这什么?”周管事眼睛亮了。 “清岩坳自酿的灵果酒。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灵田边上几棵野树结的果子,泡了半年。” 世明把壶往桌上一放,壶盖都没揭。 周管事的鼻子凑过去嗅了嗅,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好东西啊!你们清岩坳那地方人杰地灵,果子泡出来肯定不一样。来来来,我去拿碗——” 他翻箱倒柜翻出两个粗瓷碗,搁桌上擦了擦。世明揭开壶盖,给他倒了一碗。 周管事端起来咕咚灌了一大口,眉毛往上挑了半寸。 “成啊!比镇上酒铺子的强。你们顾家自己酿的?” “嗯,家里自己研究的方子,加了点聚灵草的碎叶。” “怪不得入口有股后劲。”周管事砸吧着嘴,又灌了一口,“你们顾家啊,别的不说,会过日子。” 两人喝了几碗,话就多起来了。 矿场的产出、矿工的八卦、林家内部的琐碎事,他跟世明混熟了之后什么都往外倒。 世明竖着耳朵听,手上不停地给他续酒。 “……上个月嫡系那边又来人查了一趟账,产量对不上,我被训了一顿。你说这事冤不冤?明明是矿脉走到薄层了,灵石品相下来了,又不是我偷的——” “周哥辛苦了。” “辛苦倒不怕,就是憋气。”周管事灌了一口酒,声音大了几分,“嫡系那帮人坐在郡城里动动嘴皮子,灵石哗哗地分。我们这些旁支的,在矿洞里吃灰喝泥,分到手的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 世明适时地叹了口气。 “也难怪。大家族都这样。” “你们顾家就不一样。”周管事指着世明,“我看你们族里,不管修为高低,该干活的干活,该分的分,从没听说过嫡系旁支乱七八糟的事情。” 世明笑了笑:“我们顾家族小,一共就这么点人,哪分得出嫡系旁支?” “这就是好处嘛!” 周管事又灌了一碗,没用灵力解酒,脸已经红了。他靠在墙上,打了个酒嗝。 (感谢“喜欢竹叶草的石犀”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感谢“六月的月没什么雪”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215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世明等了两息,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小口。 “周哥,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我们族里有个族兄,叫承文,今年二十五了。人挺实在的,在家里管药材和灵田,如今也炼气三层了。” 世明说到这,故意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晃了晃。 “承志哥最近老念叨,说承文年纪也不小了,该给他说门亲了。可我们清岩坳你也晓得,就那巴掌大的地方,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合适的。” 周管事来了精神。 这年头修真家族的婚嫁是大事,牵扯到灵根传承、家族关系,哪个当家人不操心? “你们承志仙师亲自操心这事?” “可不是嘛。他说散修家的姑娘不放心,不知根知底的。最好能在修真家族里找一个,知道规矩的,嫁过来好相处。” 世明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发愁的表情。 “可你看看咱们灵川县周围,修真家族就那么几个。郡城那里,赵家那边就不用提了,吴家离得太远,别的炼气小族又——怎么说呢,也不是看不上人家,就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难。” 周管事拿指头敲着桌面,酒劲上来了,脑子反而转得快。 “门当户对……你们顾家现在可是两个筑基坐镇,在苍梧郡也是能排得上号的。要说门当户对——”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自己先愣了一下。 世明没接茬,埋头喝酒。 周管事的视线在世明脸上转了两圈。 笑着说道, “世明啊。” “嗯?” “你小子跟我说这些……不会是随便说的吧?” 世明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周哥说什么呢,我就是跟你唠唠家常。你在这矿场认识人多,如果有合适的姑娘,帮忙留意留意呗。” 周管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在矿场管了七八年,什么人精没见过?世明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的,今天带酒来,先套近乎,再聊家常,最后“顺嘴”提了个找亲事的事…… 这套路他门清。 但他没点破。 因为他也在想一件事。 林家旁支的姑娘,在嫡系的眼里就是附带的人头。嫁给散修吧,怕跌了林家的名头;找嫡系子弟吧,人家根本看不上旁支的。高不成低不就,拖到三四十岁没着落的大有人在。 如果顾家开了这个口…… 周管事抓了抓下巴上的胡茬,没往深说,只是笑了笑。 “行,我帮你留意着。真有合适的,我先跟你通个气。” 世明端起碗。 “那就先敬周哥一碗。” 两人碰了一下碗沿。 酒水下肚,周管事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压低嗓门。 “世明。” “嗯?” “我问你一句——你们承志仙师指的修真家族,到底有没有具体指哪一家?” 世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放下碗,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微微一愣,然后摇头。 “没有。真没有。承志哥只说让我出来跑差事的时候,顺道留意留意。他自己也没想好。” 周管事盯了他两息,点了点头。 “那行。我就当没听出别的意思。” “周哥——” “放心。”周管事摆了摆手,酒壶又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我老周在林家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往上报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分得清。你放心,该我帮忙的时候,我不含糊。” 世明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一半。 剩下的半口气,在他出了矿场棚子、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站在矿洞外面的碎石坡上,抱着空酒壶发了会儿呆。 周管事最后那句“当没听出别的意思”,恰恰说明他完全听出来了。 世明抹了把脸。 承志哥说得对,聪明人之间的交谈,话说三分就够了。剩下七分,让对方自己去琢磨。 他把酒壶塞回包袱,回头看了一眼矿场大门上飘着的“林”字旗。 今天这壶酒,值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世明按部就班地在矿场轮值。该巡逻巡逻,该登记登记,跟林家的矿工们有说有笑,没有再提过半句亲事的话。 周管事也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世明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十天的晚上,一匹栗色短脚马从矿场后门出去了。 那匹马的方向,是郡城。 世明蹲在矿洞口吃饼,攥着饼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什么都没做。 第十五天,他回了清岩坳。 祠堂里,承志正在教世岳压缩灵力。世岳的金灵力散成一团,怎么捏都捏不紧,急得小脸通红。 世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承志回过头。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世明走到桌前,拉开条凳坐下。 “话带到了。周叔嘴上说当没听出来,但第十天的时候,他应该寄了封信去郡城。” 承志正在帮世岳纠正手势的动作顿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世岳趁机甩了甩酸得发麻的胳膊。 “信寄给谁的?” “不清楚。但方向是郡城内城。” 承志松开世岳的手腕,在凳子上坐正了。 郡城内城。 林家府邸就在内城南街。 “行了。”承志拍了拍世岳的脑袋,“今天到这,回去自己练。” 世岳抱着胳膊小跑出去了。 祠堂里只剩两个人。 世明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十五块灵石,码在桌上。 “用了五块,请周叔喝了壶酒,矿场棚子里吃了几顿饭。剩的都在这。” 承志把灵石推回去。 “留着吧。下次去东柳镇再请周管事喝一顿。别提亲事,就喝酒聊天。” 世明把灵石收回怀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承志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矿场里那个旁支的女修,林若溪。这半个月我跟她打过几次照面。” 承志没吱声,等着。 “我最近发现她跟周管事走得挺近,而且好像是周管事的一个远房侄女。” 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管事的远房侄女。 炼气二层,二十四岁,管后勤采买。 如果周管事要帮忙牵线搭桥,这个人选…… 承志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 院子里,承文正蹲在墙根下给灵草松土。阳光打在他背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世明。” “嗯?” “林若溪这个人,你下次去的时候多留意一下。性子怎么样,做事利不利索,跟矿场的人相处好不好——都记下来。” 世明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回头瞅了一眼承志的背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问。 承志哥的棋,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林家那边,什么时候落子。 (再次感谢各位老板的礼物支持,感谢) 第216章 联姻之策,凡人顿悟 承志靠在祠堂的椅背上,手里还捏着世明留下的那张纸。 纸上写着“林若溪”三个字,旁边注了年龄、灵根、在矿场的差事。字迹是世明的,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用了力。 承志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 世明说周管事第十天寄了封信去郡城内城。 联姻这条路,走对了是通天大道,走错了是万丈深渊。顾家现在有两个筑基,明面上的实力放到整个苍梧郡看着不错,但是每家在水面下都藏着东西,只有顾家刚崛起底裤都被人看清, 承志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窗外的日头快到正午了,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供桌的边沿上,泛着旧木头的暗色。 “承志。” 明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灵川县东药田勘界记录”。 “世岳和世修在灵田那边练压缩灵力,我看了一眼,进展还行。”明月把册子搁在桌上,“世修的风灵力比上个月收束得好多了,至少不会一出手就散成一团。” 承志点了点头。 “乱石沟那边,承柏带人去补了两根界桩。”明月在他对面坐下,“上次有头野猪把警示符拱掉了。” “妖兽?” “不是。就是野猪。”明月嘴角扯了一下,“承柏气得追了那畜生二里地,拖回来给灵田看门的吃了。” 承志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在转那封信的事。 “怎么了?”明月察觉到他不对劲。 “世明寄信去郡城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周管事寄的。”明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信的内容我们猜不准,但方向是对的。现在就看林家那边怎么接。” 承志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梁上有道裂纹,从东边一直裂到西头,是去年赵家攻山时震的。 “你说,林越会不会直接把这件事捅给他爷爷?” 明月想了想:“有可能。但林越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直接说‘顾家想娶咱们旁支的姑娘’。他更可能说,‘顾家那边最近透了点风,想在修真家族里找门亲事’。” “然后呢?” “然后林正源自己去琢磨。”明月说,“他老人家什么场面没见过?顾家两个筑基,刚站稳脚跟,想跟林家搭上线——这个信号,他肯定想得出来。” 承志点了点头。他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林家真的答应了,你觉得……林若溪这个人怎么样?” 明月的手指停住了。 “世明还没回话。他还在东柳镇。” “我是说,如果。”承志说,“林家旁支的女修,在矿场管后勤采买。二十四岁,炼气二层。你觉得这种人,承文能配得上吗?” 明月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祠堂外面的院子。院子里,世岳正蹲在墙根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符阵的走向,画了擦,擦了画。 明月说,“承文炼气三层,也不高。关键是性子。承文这人稳当,做事仔细,不会乱说话。林若溪能在矿场管后勤,肯定也是个细心的人。两个细心的人凑一块儿,日子不会过差。” 承志没吭声。 “你担心的是别的。”明月看出来了。 “嗯。” “担心联姻之后,林家旁支那边反悔?或者嫡系那边插手?” “都有。”承志说,“咱们现在借的是林家的名头。但这个名头是虚的,不是实的。联姻要是成了,就变成实的了。可实的也意味着,咱们跟林家绑定得更深。将来林家出了事,咱们也得跟着扛。”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 承志抬起头。 “他说,修真家族就像是根扁担,一头挑着自家,一头挑着外面。挑自家那头轻了,家里撑不住;挑外面那头轻了,外人欺负你。最好的法子,是让两头平衡。” 明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画画的世岳。 “顾家现在的情况,是外面那头太轻了。赵家虽然被赶出去了,但赵云琢还在太虚宗。韩长风虽然给了地契,但郡守府的规矩也不是万古不变的。林家是我们目前能抓住的最合适的一根绳子。” 她转过头。 “这根绳子好不好抓,抓得稳不稳——得试了才知道。” 承志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她并排站着。院子里,世岳画完了一个符阵,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又蹲下去接着画。 “那就等世明的回信吧。”承志说。 话音刚落,祠堂旁边传来微弱的天地灵力波动。 两人同时转头。 是明慧的医馆,在去年大战后专门在祠堂旁边盖了三间当作医馆的房子。 承志和明月同时转头,两人的灵识几乎在同一息内探了过去。 医馆。 那三间去年新搭的瓦房里,有一股极细极淡的波动。不是术法波动,也不是修炼时灵气冲关的那种猛劲儿, 承志的脚先动了。 他跨出祠堂门槛的时候,明月已经从他右侧掠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医馆门外,不到三息的工夫。 院子里空荡荡的。 正午的日头最毒,族里的人要么在灵田干活,要么在后院歇晌,医馆这一带没有人影。 明月站在医馆正门的台阶下面,右手微微抬起,风灵力在指尖汇成一层薄薄的罩子,隔绝了周围五丈内的气息外泄。 承志蹲下来,掌心贴着医馆的门槛。 灵力波动从里面传出来的,一阵一阵的,间隔越来越短。节奏很特别——不像是修士运转灵力的方式,更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是明慧姑姑。”承志把声音压到嗓子眼里。 明月点了一下头,手上的风罩又往外扩了两尺。 “顿悟。” 这两个字从明月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承志整个人愣了一息。 顿悟? 明慧? 她——没有灵根。 明慧是凡人。 四十岁的凡人。 承志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随即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不管什么原因,不管怎么回事——正午人少,四周没有外人,这个时机太好了。 “我守东边。”承志低声。 明月往西边退了三步,两人呈夹角站位,两个人的灵识把医馆护在中间。 第217章 银针生青芒 医馆里面的情况,承志和明月只能靠灵识感应。他俩谁都没有推门——顿悟这种事,被打断了轻则功亏一篑,重则反噬伤身。 承志靠在医馆东墙的外侧,脑子里开始回忆明慧这些年干过的事。 明慧没有灵根。 不是没试过,承志记得小时候听爷爷提过一嘴,说明慧小时候也折腾过感应灵气,坐在灵田边上憋了三天,一点动静也没有。 但她特别钟情于钻研药理,治病救人。 顾青山受伤的时候,是她缝的针。承宁断了胳膊那回,二十七针,下午缝到天黑,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些年顾青山走了之后,明慧把自己关在医馆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承志有一回半夜巡灵田路过医馆,看见里面的油灯还亮着。他从窗缝里瞅了一眼,明慧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手边搁着一排银针,针尖朝上,排得整整齐齐。 那本册子是明月以前从郡城买回来的。 明月当时随口跟承志说了一嘴:“明慧让我帮她找几本医书。我在内城的书摊上翻了半天,找到一本讲穴位经脉的手抄本。也不贵,五块灵石。但那东西写得挺奇怪的,有些地方连我都看不太懂。” 承志问:“明慧姑姑看得懂?” 明月想了想:“她看得比我认真。” 就是这本书。 明慧看了好几年。 … … 医馆里面的波动突然变了。 承志的灵识扫过去,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变化——那股温吞的灵力开始往一个点上收缩。像是一团散开的棉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攥紧。 然后,一根极细极淡的青色光芒,从医馆里面亮了一下。 一闪。 又一闪。 节奏跟心跳一样。 明月偏过头看了承志一眼。两人都没出声。 那道青光又闪了几下,频率越来越稳。到后来,变成了一条不断线的淡淡光丝,从门缝底下渗出来。 承志蹲下去看了一眼门缝。 光丝很短,只有两三寸长,细得跟蚕丝似的。但它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的时候,承志分明感觉到了一股—— 生气。 活的东西。 不是灵力,不是术法,是另外一种他说不上来名字的力量。 明月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抖了一下,风罩差点散了。 “这是什么东西……”明月的尾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承志摇了摇头。 两人在医馆外面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承宁扛着锄头从灵田方向回来,远远看见两人站在医馆外面,张嘴要喊。 承志冲他比了个手势。 承宁不傻,看见那个手势立马闭嘴,蹑手蹑脚地绕到后院去了。路过承山的时候拽了对方一把,两人嘀咕了几句,承山的脸色变了变,也老实待着不动了。 又过了半柱香。 医馆里的灵力波动忽然收了。 干干净净的,一丝都不剩。 承志和明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敢动。 又等了约莫百息,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凳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有些踉跄。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明慧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大截,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头发散了半边。左手扶着门框,右手里攥着一根银针。 就是平时她用来给族人缝伤口的那种普通银针,三寸长,针尖细得肉眼看不清。 但这会儿,那根针不普通了。 针尖上凝着一点淡青色的光。 很小,小得跟萤火虫的尾巴似的。但它不是灵力的光泽,也不是符箓的光芒——是另外一种东西。 明慧抬头看见承志和明月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你俩……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时辰了。”承志站直身体,看着她手里那根针,“姑姑,你刚才——” 明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 银针上的青光还在,微微跳动。她把针举到眼前,端详了几息,然后把左手摊开——掌心也泛着同样的淡青色。 “我也不太清楚。”明慧的声音有些哑,“我在看那本讲穴位的书,看着看着就……脑子里忽然多了好多东西。” “什么东西?”明月上前两步。 明慧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穴位。经脉。针法。”她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我以前给别人缝针的时候,总觉得差点什么。银针扎进去能止血、能封创口,但伤到经脉的地方我碰不了。灵力淤塞的地方我摸得到,但没办法疏通。”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书上画的那些穴位图……忽然就想明白了。”明慧把银针平放在掌心上,针尖朝着承志的方向, 她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针尾,往前轻轻一送。 银针脱手。 没有灵力推动,没有术法催发——那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空中飘了出去,稳稳当当的,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针尖上的青光亮了一瞬,然后银针在承志面前一尺处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承志感觉到了。 那根针散发出来的,是一股暖洋洋的东西。不是热,是一种类似春天刚开始暖和的时候,泥地里头冒出来的那股气——活的,带着生机。 “这……”承志伸手,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银针夹住。 针身上的青光顺着他的指尖渗了进去,在他经脉里游走了一小段。 痒。 不是灵力冲刷经脉时那种酸胀,而是像有人拿根软毛刷子在经脉壁上轻轻扫过。 承志的丹田里,那处因为和赵铁锋交手导致的细微裂纹——竟然传来了一丝松动的感觉。 极轻微。但确实有。 承志猛地抬头。 这东西对筑基修士也能有用,虽然效果很微弱, 明月已经走到明慧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胳膊。明慧的身体在发软,汗还在往下淌,但她的精神头反而比平时好——两个眼珠子亮得吓人。 “姑姑,你这应该是医道。”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针医。”明慧喘了口气,“书上提过这个词。我以前当故事看的。” “不是故事。”承志把银针递还给她,“这东西能疏通经脉。我刚才感觉到了。” 明慧接过针,低头端详了两息。青光已经暗了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在针尖处留了一星半点。 “承启的丹田裂纹——”明慧忽然抬头看向承志。 承志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的脑子里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 “先别急。”承志说,“你刚才耗了多少力气?” “不知道。反正现在腿软。” “那就先歇着。”承志伸手把她胳膊搭过来,半搀半扶地把明慧送回医馆里面。 明月跟在后面进去。 (感谢“1号胡萝卜”大佬的一个爆更撒花,感谢大佬) 第218章 联姻博弈 医馆里面的桌子上,那本翻了大半年的医书还摊着,翻到一页穴位图的位置。书页旁边搁着半碗凉了的粗茶,还有一排银针。 承志把明慧扶到椅子上坐好,回头看了一眼明月。 明月蹲下来,把手搭在明慧的腕子上,感受了几息。 “身体没事,就是虚。”明月松开手,“但是明慧……你体内这股力量,既不是灵力,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修士力量。” 明慧靠在椅背上,攥着那根银针,大拇指在针身上来回摩挲。 “就像是从书里面突然冒出来的。”明慧想了半天,找了这么一句话,“我就是忽然——知道了。知道这根针该往哪里落,知道穴位在哪里,知道经脉堵的地方该怎么通。这些东西以前我是靠经验摸索的,但刚才,全部一下子通了。” 承志站在桌边,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根银针渗过来的暖意。 一个凡人,四十岁,没有灵根。 在医馆里看了大半年的书,缝了几十年的针,伺候了几代人的伤—— 然后顿悟了医道。 承志低头看着那排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银针。十二根,长短不一,最长的五寸,最短的一寸半。针身上没有灵纹,没有符文,就是最普通的银针。 但排在最前面的那根——就是刚才明慧捏在手里的那根——针尖上还亮着一粒青莹莹的小光点。 “我想给承启试试。”明慧的声音忽然从椅子上传过来。 承志和明月同时看过去。 明慧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她坐直了身体,手里的银针被她竖在面前,针尖朝上。 “他的丹田裂纹我治了好几年了,药膏和灵草只能压着,通不了。但刚才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经脉走向和穴位——我觉得,有办法。” 承志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明月。 明月的风灵力在指尖转了两圈,收了回去。 “今天不行。”明月蹲在明慧面前,语气不容商量,“你先恢复。这种事急不来。” 明慧张嘴想说什么。 “承启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几天。”承志接过话,“姑姑你先把今天悟到的东西理一理,哪些能用、哪些还吃不准,搞清楚了再动手。” 明慧的嘴巴合上了。她把银针搁回桌面,在那排针的最前头。 “行。听你们的。” 承志转身往门口走,到了门槛处停了一步。 “这件事——” “知道。”明慧摆了摆手,“不往外说。” 承志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明月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两人在医馆台阶下面站定,谁都没有先开口。 院子对面,承宁的脑袋从后院的矮墙上面冒出来,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地往这边转。 承志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承宁的脑袋缩回去了。 明月抱着胳膊,看着医馆紧闭的木门。 “你在想什么?”承志问。 明月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子里抽出刚才承志给她看的那张纸——上面写着“林若溪”三个字。 “这张纸先搁一搁。”明月把纸递回给承志,“我得去翻翻谢行云师傅以前留下来的札记。” “翻什么?” “医道。”明月说,“我记得他的札记里面提过,这个东西有五个分支。针医只是其中一种。如果明慧姑姑真的摸到了门道——” ... ... 一周后。世明是午后回来的。 他一进山口就直奔祠堂,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额头上全是汗。 “承志哥。”世明跨过门槛,声音压得很低,“周哥回话了。” 承志搁下笔。 明月合上账本,抬眼看他。 世明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今早到的。周哥托人捎的口信,写在这上头了。” 承志接过去展开。 纸条上就两行字。 “林家应了。聘礼两百块灵石,加一份长期灵草供应契约。” 承志看完,递给明月。 明月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两百灵石……还加灵草契约?” “周哥说这是林家旁支提的条件。”世明灌了一口桌上凉透的茶,“林家嫡系那边没吱声,但也没拦。算是默许了。” 明月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灵草契约”四个字上敲了两下。 承志问:“什么规格的契约?” 世明摇头:“周哥没细说。只说每月供灵草若干,品类按林家旁支那边的单子走,具体数目得两边再谈。” 祠堂里安静了几息。 明月开口:“灵石咱们顾家还是出得起得。” “灵草供应呢?”承志看向她。 明月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族库的账目。“灵草咱家不缺,现在咱们青岩坳一年下来光灵草就能收七八百斤。但问题是,长期供应意味着每个月都得拿出一部分固定产量给别人。” “划得来吗?”承志问。 明月想了想。“单看这笔买卖——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志点头。 “但联姻不是买卖。”明月话锋一转,“林家旁支要的不是灵草,是一条稳定的进账。他们嫡系分七成,旁支三成,有时候连三成都拿不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顾家这边给他们一条灵草供应线,每个月多一笔收入,对他们来说比两百灵石值钱。” 世明插嘴:“周哥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旁支那边好几个叔伯都点了头,觉得这门亲事合适。” 承志没吭声,盯着桌上那张纸条看了半晌。 明月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在琢磨怎么把条件谈得更漂亮些。”她点破。 承志抬头,嘴角扯了一下。“林家开了价,咱们得还回去。不能光是出钱出货——那成了买媳妇。” “你想怎么还?” 承志竖起一根手指。“聘礼照给,两百灵石不还价。灵草契约也签,但咱们加一条。” 明月挑眉。 “签成之后,顾家要一个买丹药的优惠价格。”承志把手指放下,“走‘关联家族’的价格。” 明月眼睛眯了一下。 世明没听明白:“啥意思?” “意思是,以后咱们顾家的人要去林家买丹药,不用按市价走,按亲戚价走。”明月给他解释,“林家的丹药在苍梧郡是出了名的。他们自己有丹师,品质比外面散卖的好,价格却便宜两成。但这个价格只有林家自己人能享受,外人想买得加钱。” 世明“哦”了一声,脑子转过弯来:“那咱们要是能拿到这个资格——” “每年光丹药就能省下一大笔。”明月把话接完。 承志站起来。“世明,你再跑一趟东柳镇。” “现在?”世明愣了一下,“天都快黑了。” “明天一早去。”承志走到门口,“找周管事,就说顾家同意条件,但要加一个条件。” 世明应了一声。 明月跟着站起来。“加这条,林家会答应吗?” “大概率会。”承志靠在门框上,“他们旁支需要长期进账,咱们能给。丹药采买资格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反正他们丹房的货也要往外销,多一个稳定客户不是坏事。” “但嫡系那边……” “嫡系不会管这种事。”承志摇头,“林越是个聪明人,他看得出顾家想搭线。只要咱们不越界,不碰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明月沉吟了两息。“行。那让世明明天就去。” 承志点头,转头看向世明。“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出发。” 世明应了声,退出去了。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219章 包办婚姻?真香! 世明走后,祠堂里只剩承志和明月两个人。 不知不觉天变黑了,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 明月走回桌边,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袖里。“这事得跟承文说一声。” “我知道。”承志揉了揉眉心,“等世明那边谈妥了再说。现在告诉他,他得慌。” “也是。”明月笑了笑,“那小子性子软,知道了肯定睡不着觉。” 承志没接话,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承文正帮承山搬最后一筐灵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库房走。 承文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不少。 “走吧。”明月收拾好桌上的账册,“去灵田看看明天的排班。” 两人出了祠堂,往灵田方向走。 路过库房的时候,承文刚好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沾着草屑。 承志停下脚步。“承文,明天灵田东边那块地该浇水了,你带人去。” “好。”承文点头,又补了一句,“世修也去,他风灵力控水挺利索的。” “行。”承志拍了拍他肩膀,“早点歇着。” 承文应了一声,往住处走了。 明月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句:“这孩子,倒是越来越像回事了。” ... ... 五天后。 世明从东柳镇带回来的消息比上次更详细。 “周哥说了,林家那边点了头。”世明坐在祠堂的条凳上,灌了一大口水,“聘礼照旧,两百灵石加灵草契约。咱们提的丹药采买资格,他们也应了。” 承志问:“价格呢?” “关联家族价,比市价低两成五。”世明比了个数,“而且不限量,只要咱们有灵石,想买多少买多少。” 明月在旁边算了一笔账。“咱们每年在丹药上的开销大概在两百块灵石左右。省两成五,也不少了。” “不止。”承志接话,“丹药品质上去了,族人修炼的速度也能提。长远来看,这笔账更划算。” 世明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这是灵草契约的草稿。周叔让咱们过目,没问题的话,他找林家的人正式拟一份。” 承志接过来细看。 契约上写得清楚:顾家每月供应灵草三十斤,品类以聚灵草为主,价格按市价七折结算,货款季度一结。 “七折?”明月皱眉,“比我想的低了点。” 世明解释:“周哥说这是旁支那边的意思。他们想压低进价,多赚点差价。但嫡系那边给批的最高折扣就是七折,再低就过线了。” 承志把契约放下。“行,就按这个签。” 明月看了他一眼。 承志解释:“灵草对咱们来说成本不高。七折结算虽然少赚些,但这条线搭上了,以后的事情才好办。” 明月想了想,点头。“也是。” 世明把契约收好。“那我明天就去找周叔定正式文书?” “去。”承志站起来, 世明愣了一下:“现在去?” “现在。”承志走到门口,“早定早踏实。拖久了,夜长梦多。” 世明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忽然回头。“承志哥,承文那边……” “我等会告诉他。”承志打断。 世明点点头,快步走了。 ... ... 傍晚。 承志在灵田边上找到了承文。 承文正蹲在地垄边,拿手捻着土壤的湿度,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承文。” 承文抬头,看见是承志,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承志哥。” 承志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承志盯着地里的灵草,没看他那边,“林家那边回话了。亲事成了。” 承文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聘礼五十灵石,加一份长期灵草供应契约。”承志继续说,“作为交换,咱们家拿到了向林家采买丹药的资格,价格比市价低两成五。” 承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承志偏过头看他。“怎么,不愿意?” “不是。”承文赶紧摇头,“我……我就是有点突然。” 承志拍了拍他肩膀。“这门亲事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族里。林家旁支那边有个姑娘叫林若溪,炼气二层,二十四岁,在矿场管后勤采买。世明说人挺利索的,性子也好。” 承文低着头,耳朵根有点红。 承志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些。“承文,你要是真不愿意,这事还能再商量。” “愿意。”承文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我……我听族里的安排。” 承志笑了。“那就这么定了。文书过两天就能下来,到时候你跟世明一起去东柳镇,见见人,把流程走一走。” 承文点头,点得有点用力。 承志摆了摆手,走远了。 承文站在地垄边,看着承志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蹲回去,继续捻着土壤。 只是捻着捻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 ... 当天夜里。 承志在祠堂整理文书的时候,明月推门进来。 “承文那边说了?” “说了。”承志头也没抬,“挺高兴的。” 明月在他对面坐下。“林若溪的画像世明带回来了,我看了一眼,模样周正,眼神也干净。配承文足够了。” 承志嗯了一声。 明月从袖里抽出那本谢行云留下的札记,翻到其中一页。“我这几天一直在看这个。” 承志抬头,看见那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图案,旁边标注着“医道五脉”。 “明慧姑姑顿悟的针医,只是其中一种。”明月指着图纸,“另外还有药医、脉医、魂医、骨医。五脉相通,但各有侧重。” 承志放下笔。“你的意思是……” “明慧姑姑现在摸到的是针医的门道。”明月合上札记,“但这东西不能急。她底子薄,年纪又大了,得慢慢来。我打算这段时间多陪陪她,帮她梳理梳理。” 承志点头。“承启那边呢?” “我问过姑姑了。”明月说,“她说针医或许能缓解承启的丹田裂纹,但不能根治。最多就是让他修为掉得慢些,日子好过些。” 承志沉默了几息。 “先治着吧。”他最后说,“总比眼睁睁看着强。” 明月站起来。“行了,你忙你的。我去找姑姑聊会儿,明天我再去郡城的符斋看看出售一点符箓。” 事情一桩接一桩,永远没个完。 承志吹灭油灯,摸黑走出了祠堂。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感谢“1号胡萝卜”大佬的一个爆更撒花,感谢大佬) 第220章 笨嘴拙舌,手足无措 承文一宿没睡。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三遍脸,把头发拆了重新束,又换了两身衣裳。 第一身是平时干活穿的灰布袍,太旧了,肘子那块还有一片浅色的灵草汁渍。第二身是之前过年时从灵川县买的回来的藏蓝色长衫,料子不错,但他从来没穿出去过,领口还硬挺挺的。 他站在屋里对着铜镜照了半天,最后又换回了灰布袍。 低调点也好, 世明在院门口等他,胳膊上挎着包袱,看见承文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就穿这个去?” “怎么了?” “没怎么。”世明抿了下嘴,“走吧。” 两人出了庄园大门,骑马顺着新修的石子路往灵川县的方向赶。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路面有点滑, 两人闷头走了三十来里路,承文一路上话少得反常。平时他虽然不算话多的人,但也不至于闷成这样。 “紧张吧?”世明忍不住问了一句。 承文没吱声。 世明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竹筒递给他:“灵果水,承山叔今早新压的。你喝口润嗓子,一会儿别张嘴就哑了。” 承文接过去灌了一口,呛了。 世明叹了口气。 到东柳镇外的岔路口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远能看见矿场入口处那面“林”字旗。 世明在路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承文。 “承文叔,我跟你说几句正经的。” 承文攥着竹筒,点头。 “周哥安排的场合,不会太正式,就跟串门聊天差不多,就当——”世明想了想,“就当你在灵田边上跟承山叔聊天那样,放松点。” “跟承山聊天……”承文念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想出更好的比喻。 “还有,别主动问人家修为多高、灵根什么品阶,这些事她要是愿意说自然会说。你就聊点正常的——家里做什么活,平时忙不忙,东柳镇好不好逛——懂了吗?” “懂了。” “真懂了?” “……大概懂了。” 世明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继续走。 矿场管事的棚子在矿洞口往左走百步的位置,搭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三面土墙一面敞着,夏天凉快冬天冻人。 周管事正坐在棚子里头嗑瓜子,看见世明领着个人过来,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壳子碎。 “来了来了!”他迎出来,眯着眼把承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承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拱了拱手:“周前辈好。” “哎哟,叫什么前辈,叫周哥就行。”周管事一把揽住他肩膀往棚子里带,“来,坐坐坐。世明,你也坐。” 三人在棚子里的条凳上落座。周管事给倒了茶,又推过来一碟子炒花生。 “长得不赖嘛。”周管事拿手指点了点承文的脸,冲世明挤了下眼,“比你精神。” 世明翻了个白眼:“周哥,谈正事。” “急什么。”周管事嗑了颗花生,“若溪那丫头在后面仓房点货呢。我让人去喊了,一会儿就到。” 承文端着茶碗的手微收紧了一下。 周管事看在眼里,乐了:“小伙子,别怕。我那侄女脾气好,不咬人。” 世明在旁边补了一刀:“他昨晚紧张的一宿没睡。” “世明!”承文脸一下子就红了。 周管事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拍着大腿:“好,年轻人嘛,正常的正常的。我当年头一回见我媳妇,在人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敢敲门——” 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的声音同时收了。 一个穿鹅黄色短衫的姑娘从仓房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本记账的薄册子。她走得不算快,步子平稳,走到棚子外面停住了脚。 “叔,你找我?” 周管事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过来过来。给你介绍——这位是顾家的承文,顾承文。旁边这个你认识,世明。” 林若溪的视线扫过来。 承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膝盖撞上了桌沿,茶碗被震得晃了一下,热茶泼出来半碗。 “——嘶!” 热水溅了他半条袖子。 世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茶碗,没让剩下的水全洒出去。承文左手捏着被烫红的右手背,整个人僵在那里。 棚子里安静了两息。 林若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周管事率先打破了沉默,哈哈笑着拿帕子递过去:“没事没事,水不烫,就温的。我泡茶从来不用滚水——” 承文接过帕子擦手,耳根子烧得能煎鸡蛋。 “对……对不住。”他朝林若溪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 林若溪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账册子往腰间一别,走进棚子在周管事让出来的凳子上坐下了。 “没关系。”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听着很稳,“我刚来矿场的头一天,把一整筐矿石踢翻了。滚了满地,捡了半个时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鹅黄短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指甲修得干净。脸型偏圆,皮肤不算白——在矿场管后勤的人,日头晒得多,正常。眉毛淡的,但眼睛里有神。 承文又低下头了。 世明在旁边使劲咳了一声。 “那个……”承文把帕子搁回桌上,手往膝盖上一放,挺直了腰板,“林姑娘,你在这矿场多久了?” “三年出头。”林若溪把凳子往桌边挪了挪,顺手给自己倒了碗茶,“从三河口调过来的。以前在林家的一个杂货铺子帮忙记账。” “杂货铺?”承文来了点精神,“那跟我差不多。我在家也管药材和灵田的账目。” “你管几亩地?” “三百来亩。” 林若溪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三百亩是你一个人管的?” “不是不是。”承文赶紧摆手,“我就管登记和排班,翻地浇水有别人干。我主要就是……记账。算收成。” 林若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承文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扫了一眼周围——棚子、瓜子壳、桌上的茶壶、外面晒着的矿锄…… “这矿场产量怎么样?”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他妈问的是什么话。相亲呢还是谈生意呢。 世明在旁边差点把茶喷出来,硬生咽回去了。 第221章 他的紧张,她都看在眼里 周管事很自然的接过话头:“产量还行,比前两年好点。你们顾家过来帮忙清妖之后,矿工下井安全多了,效率也高了。” 林若溪接话:“是。上个月产出比前面三个月都好,我盘账的时候算过,多出了将近一成。” “那还不错。”承文找到了能聊的点,整个人松了不少,“灵草也是这样,打理得好的话,每年产量能稳步涨。我们家北坡那五十亩地,去年翻新之后第一年就比老地多了两成——” 他说着说着,就顺畅了。 灵田的管法、收割的时机、土质的判断——这些他每天都在干的活儿,说起来不用过脑子。林若溪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实际操作层面的事。 “你们浇灵田用什么水?” “灵脉渗出来的活水。我们后山有一条小溪,源头从灵脉那边下来的。” 林若溪听完点了点头,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承文趁这个间隙偷偷瞄了她一眼。 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多了。 他赶紧闭嘴,拿起桌上的花生嗑了一颗。 花生壳没捏好,碎片弹到了林若溪袖子上。 承文:“………” 林若溪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碎壳,拈起来弹掉了。 “没事。” 周管事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了,被世明在桌下踩了一脚才收敛了些。 好在后面的聊天顺畅了不少。承文把花生壳的事翻过去之后,脑子总算转过来了。他问了林若溪在矿场的日常,她也问了清岩坳的情况。 “你们那地方远吗?从东柳镇过去——” “到灵川县后,向北走官道四十里到乱石岗,再进山六十里。”承文回答得利落,“不过路去年修过了,比以前好走。” “六十里山路。”林若溪把茶碗搁下,“那进出一趟不容易。” “还行。我们族里经常有人跑商去东柳镇和灰桥集,也习惯了。” 林若溪没再问。她手里那本账册被她从腰间抽出来,翻了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承文注意到她的动作,反应了一瞬——她还有活要干。 “林姑娘忙的话就先去忙。”承文站起来,这次没再撞桌子,“今天叨扰了。” 林若溪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顾公子客气。” “别叫公子……”承文挠了下头,“叫承文就行。” 林若溪垂了下眼,嘴唇动了一下。 “那……承文。” 承文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 “改天有机会,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灵田。”林若溪把账册别回腰间,“三百亩的灵田,没见过那么大的。” 承文张嘴想说“随时欢迎”,但嗓子眼堵了一下,只蹦出来两个字: “好。来。” 世明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周管事哈哈笑着送林若溪出去,到棚子外面跟她低声嘀咕了几句。林若溪点了点头,脚步不紧不慢地往仓房走回去。走了几步,她偏头看了一眼棚子的方向。 承文正站在里面,手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没放下来。 林若溪转回去了。 周管事回到棚子里,拿手指戳了承文一下。 “行了,手放下来吧。人走了。” 承文这才把胳膊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周哥,她……怎么说?” 周管事嗑了颗花生,慢悠悠的:“她说你人老实。” 承文的脸又红了。 “还说什么了?” “说你话挺多的。” 承文的脸更红了。 世明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周管事摆了摆手:“放心吧,若溪那丫头要是觉得你不行,她根本不会提什么去看灵田的话。她开了这个口,就是满意。” 承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了看世明。 世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三人又在棚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聊了些灵草契约和丹药采买的琐碎细节。周管事拍着胸脯保证文书马上就能定。 临走前,周管事把承文和世明送到矿场门口。 “下回来别光带酒了。”他冲世明努了努嘴,“那丫头爱吃桂花糕,苍梧郡城珍馐楼的。你们顾家不是认识路嘛。” 世明记下了。 出了矿场,两人走上碎石路往回赶。 走了百来步,世明终于憋不住了。 “承文叔。” “嗯?” “你刚才弹花生壳那一下,是故意的还是——” “你闭嘴。” 世明笑得弯了腰,差点摔路上。 承文埋着头走,耳根子还是红的。但他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着走着,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他想起林若溪转身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两人回到清岩坳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进庄园的时候,承志正靠在祠堂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世岳练功的笔记在翻。 看见两人回来,他把笔记合上了。 “怎么样?” 世明抢先开口:“成了。人家姑娘说想来看灵田。” 承志的手指在笔记封面上敲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变化,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承文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承志哥,那个……桂花糕的事——” “什么桂花糕?” 世明把周管事的话学了一遍。 承志站直身体,扭头朝后院喊了一声:“承柏。” 院墙后面冒出一颗脑袋:“干嘛?” “下次去灵川县城,去珍馐楼买两斤桂花糕回来。” 承柏的脑袋歪了一下:“给谁买的?” 承志没答,转身走进祠堂。 承柏从墙后面整个人钻出来,看看世明,又看看承文那张红得发烫的脸,嘴巴慢慢咧开了。 “哟——” 承文扭头就跑了。 世明追在后面喊:“承文哥你跑什么!” 第222章 柳家故人 一周后,明月终于从郡城返回了青岩坳,提前传讯给承志说郡城有事发生, 等明月到祠堂后,明月把在符斋里听到的事和承志说了,祠堂里静了片刻。 承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柳伯光……十年前就染病了?” “消息是这么说的。”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有一个人嘴碎,我多问了两句。柳家近三年陆续有三位长老的家人进出郡城,采买的东西都带着‘冲关’的意味。灵石、丹药、还有两株品相不错的辅助灵草。” 她顿了一下。“柳伯光本人已经三年没公开露面了。” 承志沉默了几息。他起身走到祠堂后墙的木架前,那上面摆着几只旧木匣。最下面那只匣子的锁扣有些生锈,他拧了两下才打开。 匣子里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契约。 承志把那张契约取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张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字迹还清晰。左下角按着两个手印——一个是爷爷顾青山的,另一个名字叫柳伯光。 “就是这个。”明月凑过来看,“当年爷爷用一百三十块灵石,分两期付清,从柳家手里买下了清岩坳的灵脉。” 承志没接话。他翻过契约背面,那里有几行爷爷用毛笔写的字,墨迹已经淡了大半。 他凑近辨认。 “柳伯光,炼气期?筑基期?为人尚可。然柳家嫡系子旁支相互争权夺利。青岩坳此脉衰退已成定数,柳家守之无用,弃之可惜。以百三十灵石易之,不亏。”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其家若乱,必从内起。” 承志把契约放下。 “爷爷看得准。” 明月接过契约看了两遍,眉头慢慢皱起来。“柳家的产业,我打听过一些。主要有三处——郡城南郊的一座小型灵矿,铁匠街的几间武器坊,还有城西一处占地百余亩的灵草园。” “灵矿产出怎么样?” “不算顶尖,但每年稳定出四百块左右下品灵石。”明月把契约折好放回桌上,“武器坊是柳家祖传的手艺,能炼制一些不入流的法器,虽然品质一般,但胜在价格便宜,在散修里有口碑。灵草园种的都是常见品种,不值大钱,但量大。” 承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承志转过身。“赵家那边呢?赵铁峰会不会插手?” “很可能。”明月的语气沉了下去,“赵家这两年虽然被郡守府压着,但暗地里一直在扩张。柳家如果真乱起来,赵铁峰绝对会伸手。他现在缺的就是产业——灵川县的仓房被郡守府勒令撤了,正需要新的进项。” “柳家那几处产业,哪一处赵家会最眼馋?” “灵矿。”明月不假思索,“如果赵家拿下来,不仅能补上缺口,还能进一步巩固他们在苍梧郡的生意。” 承志重新在桌边坐下。 “柳伯光的后辈——” 明月摇头。“没听说过。柳家旁支倒是有些年轻子弟,但嫡系这边,据我所知,柳伯光只有一个儿子,十年前病故了,好像还有一个孙女,但是也不太出名,之后就再没听说有嫡系子嗣的消息。” 承志把那张写有“柳知澜”三个字的纸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明月看了一眼。“这是世明上次从东柳镇带回来的?” “嗯。他说在郡城南市的杂货铺里,听两个散修闲聊提了一嘴。说是柳伯光有个孙女,一直在别院长大,很少露面。”承志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条,“其他信息一概不知。” “那这条消息的可信度……” “不好说。”承志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顾青山生前记录修炼心得的手札,里面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条。 承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话给明月看。 “你看这里。” 明月凑过去。那页纸上写着一段关于苍梧郡各家族势力的简短分析,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柳家传承两百七十余年,承平日久,嫡系子弟资质平平,旁支又散漫无纪。柳伯光虽有心整顿,但自身年岁已大,更何况大族中矛盾重重,积怨已久。” 后面的字被一块墨渍盖住了,看不清。 承志合上册子。 “可能分裂,可能被吞。不管哪种结果,对顾家来说,都不是坏事。” 不过不管怎样都不是现在的顾家该操心的事情,先把承文的婚事敲定吧, ... ... 夜色从窗户外面涌进来。 承志走出祠堂,沿着小径往灵田方向走。路过明慧的医馆时,里面还亮着灯。 他停了一下。 医馆的窗纸上,映出明慧伏案看书的影子。那根银针被她竖在旁边,针尖上那一点淡青色的光,在油灯映照下隐隐约约。 承志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灵田里很安静。世岳画的那些符阵痕迹还在泥地上留着,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远处山沟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虫鸣。 承志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顾家现在需要更多盟友,也需要更多产业。 远处的村庄灯火逐渐熄灭,整个青岩坳陷入了沉睡。 ... ... 第二天,承志回到祠堂时,明月已经把承文的婚书草稿放在桌上。 红纸,黑字,写得很规矩。 今天早上林家派人送来的, 顾承文站在门边,手指攥着衣角,半天没敢往桌边凑。 承启坐在旁边喝药,瞧见他那样子,忍不住乐了。 “你怕什么?娶媳妇怕啥。” 承文脸一下红到耳根。 “承启哥,你别拿我逗。” 承宁靠在门槛上,独臂抱着一捆柴,插了一句。 “他就是没见过这阵仗。等拜堂那天,估计能把自己绊倒。” 承文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不会。” 承志拿起婚书看了一遍。 “林家那边定了日子,七天后。” 祠堂里安静了一下。 承文抬头:“这么快?” “林家旁支那边也想快点定下来。”明月把另一张契约推过去,“灵草供应契约已经盖了林家旁支的印。婚事一成,这条线就开始走。” 承文低头看契约。 他看得很慢,像怕漏掉一个字。 第223章 八方来贺 承志看了他一会儿。 “承文,这事不是单纯把你推出去顶门面。林若溪我让世明打听过,做事稳,在矿场管后勤没出过岔子。她嫁进来,以后家里对林家的商路往来,大半要交给你们两口子。” 承文喉咙动了动。 “承志哥,我怕我做不好。” 承启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怕个屁。谁一开始就会?你承启哥当年第一次跑商,差点把货送到隔壁县去。” 承进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你还有脸提?” 祠堂里几个人都笑了。 承文也跟着笑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承志把婚书递给他。 “签名按印。” 承文接过笔,手有点抖。 他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收得稳。 写完,他按下手印,退后半步。 承志把婚书收好。 “这七天,族里都忙起来。婚礼简办,但不能寒酸。顾家刚站起来,这场酒席给外人看的,也是给自己人看的。” 明月点头。 “我来主持。” 承启立刻坐直。 “那我管酒。” 承宁瞥他。 “你先把药喝完。” 承启把碗往旁边一推。 “婚礼喝药,多晦气。” 明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敢剩一口,婚礼那天我让你端药迎客。” 承启手一顿,老老实实把药碗端回去。 “姑姑,你这耳朵怎么越来越灵了。” 明慧进了祠堂,手里还拿着银针包。 “不是耳朵灵,是你嗓门大。” 承志看向她。 “姑姑,承启哥这几天怎么样?” “咳少了点。”明慧看了承启一眼,“不过他不听话,老想往外跑。” 承启立刻喊冤。 “我就去库房搬了两坛酒。” “你那叫搬?”承宁拆台,“你抱着酒坛子闻了半天。” 承启瞪他:“断了一只胳膊还堵不住你的嘴。” 祠堂里又闹了起来。 明月没拦。 顾家太久没热闹过了。 这场婚事,来得正是时候。 ... ... 七天后,清岩坳从卯时就忙开了。 祠堂前挂了红绸。 红绸是新买的,是从灵川县刚买回来的布,又让族里的妇人连夜裁的,挂上去就有喜气。 承山守着账桌,旁边摆着礼册。 他右手握笔,谁送了什么,全写得清清楚楚。 承柏在门口迎客,脸笑得发僵。 “灵川县钱家送贺礼,灵石十块。” “灵川县李家送贺礼,聚气散两包。” “林家东柳镇周管事到!” 周管事穿了一身新袍子,手里捧着礼盒,刚进门就冲世明挤眉弄眼。 “世明啊,你周哥今天可算有面子了。” 世明赶紧迎上去。 “周哥里面坐。” 周管事压低声音。 “林家来了三位旁支长辈,都是跟若溪那边沾亲的。嫡系没人来,你们别多想。” 世明也压低声音。 “不多想。能来三位长辈,已经是给顾家脸面。” 周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会说话了。” 不多时,林家的人到了。 三位旁支长辈,年纪都不小,修为最高的炼气八层。 他们没敢摆架子,进门先向明月行礼。 “见过顾族长。” 明月回礼。 “几位远来辛苦。今日是两家喜事,请入座。” 承志站在旁边,没有抢明月的位子。 他现在是顾家的筑基,但族长是明月。 外人看得明白。 三位林家长辈也看得明白。 其中一人多看了承志两眼,拱手。 “见过承志仙师。” 承志回礼。 “今日不谈仙师,只谈亲戚。几位长辈请。”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好。” 这句话声音不大,附近几家修仙家族的人全听见了。 承柏站在门口,腰杆都直了半寸。 快到巳时,郡守府的人也来了。 来的是一名文吏,带了两瓶丹药和一封贺帖。 “郡守府代韩大人贺清岩顾氏新婚。”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顿时静了半截。 郡守府派人来,不管礼重不重,态度已经摆出来了。 明月亲自接帖。 “劳烦大人跑一趟。” 文吏笑着摆手。 “顾族长客气。” 承志站在一旁,朝文吏拱手。 “替我谢过韩大人。” 文吏看了他一眼,语气更客气了些。 “承志仙师的话,小的一定带到。” 没多久,郡城吴家的人也到了。 再往后,灵川县几个小修仙家族陆续送礼。 礼不算重,意思都到了。 承山写礼册写得手腕发酸,嘴里嘀咕:“这比过年还忙。” 承宁站在旁边帮他翻页。 “忙点好。以前谁来咱们家喝喜酒?现在你看,门槛都快踩裂了。” 承山听了这话,低头写了几笔,没吭声。 顾青山要是还在,今天得多高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吉时将近,外头忽然传来承柏的声音。 “赵家来人!” 院子里的热闹声顿时压下去。 承启手里的酒壶停在半空。 承宁也把礼册放下了。 承志从祠堂门口转身。 赵德安带着两个赵家修士站在院外。 他瘦了些,胡子修得整齐,身上的袍子也换了新的。 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承柏拦在门口,没让他直接进来。 “赵管事,今天顾家办喜事。你若是来喝酒,我们欢迎。若是来找事,门在你身后。” 赵德安看了承柏一眼。 “我奉赵家主之命,来送贺礼。” 承启冷笑一声。 “赵家还懂送礼?” 赵德安没接这茬,双手把木盒往前一递。 “四十块下品灵石,恭贺顾林两家结亲。” 院子里有人低声议论。 四十块灵石也不算少。 可赵家送来,味道就变了。 明月走到门口。 “赵管事有心。礼收下,酒也有。请坐。” 赵德安进门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 他路过承志面前,停了一下。 “承志仙师,许久不见。” 承志看着他。 “赵管事命也挺硬。” 赵德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托福。” 承志把木盒递给承山。 “入册。赵家贺礼,四十块灵石。” 承山提笔写下,声音很响。 “赵家贺礼,四十块灵石!” 拜堂开始。 林若溪从马车上下来时,承文整个人开始紧张了。 她穿着红衣,头上没盖太厚的喜帕,走路很稳。 周管事在旁边扶了一把,她轻声道谢。 承文站在祠堂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第224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承启凑过去小声提醒。 “别傻站着,牵红绸啊。” 承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 红绸一头在他手里,一头在林若溪手里。 明月站在祠堂正中,声音传遍院子。 “一拜祖先。” 承文和林若溪面向祠堂的灵位拜下。 烟往上走。 承志站在侧边,看着承文弯腰,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松了些。 “二拜高堂。” 顾明远坐在上首,眼眶发红。 他聪明了一辈子,这会儿一句漂亮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点头。 “好,好。” “夫妻对拜。” 承文和林若溪隔着红绸对拜。 起身时,承文慢了半拍,差点撞到林若溪。 院里响起笑声。 承文脸涨得通红。 林若溪隔着喜帕轻轻开口。 “慢些,不急。” 承文小声应:“嗯。” 明月看了两人一眼。 “礼成。” 院里一下热闹起来。 酒席开了。 赵德安坐在靠后的席面,喝了半碗酒,没怎么动筷子。 他看见林家旁支长辈跟明月谈笑,也看见郡守府文吏收了顾家的回礼,还看见吴家的人主动跟承志攀谈。 他越坐越不舒服。 走的时候,赵德安只对明月弯腰拱了拱手。 “顾族长,酒不错。” 明月回了一句。 “赵管事下次来,也喝喜酒就好。” 赵德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承启在后面低声骂:“这老东西今天居然没找茬。” 承志看着赵德安离开的方向。 … … 林若溪入门后第三天,就跟着承文去了库房。 她没急着插手,只拿了账册坐在旁边看。 承文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账有点乱。” 林若溪翻了两页。 “不是乱,是分项不够细。灵草、丹药、矿石、符纸,最好分四册。再把林家那条线单独列出来,省得以后对账麻烦。” 承文愣住。 “你会这个?” 林若溪抬头。 “我在矿场管后勤,不会对账早被周叔骂死了。” 承文挠了挠头。 “那以后你教我。” 林若溪看了他一会儿。 “行。” 这话传到承志耳朵里时,他正在医馆看明慧给承启施针。 明慧落针很慢。 承启坐在床边,额头冒汗。 “姑姑,你这针太吓人了。” 明慧手一稳,针尖落在他小腹一处穴位。 “闭嘴。” 承启立刻不吭声了。 承志看了片刻,没有打扰,转身出了医馆。 林若溪正好在院里等他。 “承志仙师。” 她嫁进顾家后改口很快,也不扭捏。 承志点头。 “住得习惯吗?” “习惯。”林若溪把一张整理好的单子递过来,“这是我按咱们顾家现在的产出,列的林家通商单。每月的灵草能按时供,额外还能拿出二十斤作为机动货。若林家旁支那边有急单,可以临时加价出。” 承志接过来看了一遍。 单子清楚,字也漂亮。 “承文看过了吗?” “看过。他说让我先拿给您。” 承志把单子合上。 “以后林家那边的通商事,你和承文一起负责,账目每月交给明月过一遍。” 林若溪低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承志开口,“过一个月,你帮我给周管事递句话,顾家要采买三瓶清心丹。” 林若溪抬头。 “三瓶?” “嗯。” 清心丹,林家最基础的一阶丹药,也是林家的立家之本。 二十灵石一颗。 一瓶五颗。 三瓶就是三百灵石。 哪怕走关联家族价,也不是小数。 林若溪没有多问。 “我来办。” 承志把单子递还给她。 “别急着办。婚后满月再递,显得自然。” 林若溪点头。 “我明白。” … … 一个月后,林若溪亲自写了采买单,通过周管事递进林家。 三天后,回信到了。 林家管事答应得很爽快。 三瓶清心丹,按关联家族价,市价八折。 承志看着纸条,指尖在“八折”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明月坐在对面。 “比原先说的两成五少了半成。” 林若溪轻声解释:“清心丹对外销量大,林家管得严。第一次能给八折,已经算给面子。” 承志点头。 “买。” 承山听见这个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三瓶?” 承启靠在门边,咳了两声。 “买。族里小的越来越多,清心丹用得上。再说,外头就等着看咱们敢不敢真走林家的丹药线。” 承志看了承启一眼。 “承启哥这话说到点上了。” 承山咬牙拿钥匙。 “行,买!老叔当年一块灵石掰两半花,到了你们这辈,花钱跟砍柴似的。” 明月接过话。 “该省省,该花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清心丹送到清岩坳那天,苍梧郡几个小家族都收到了风声。 “顾家真从林家拿丹了?” “听说还是亲族价。” “不是旁支联姻吗?林家居然给丹药线?” “清岩顾氏这回,怕是真攀上林家了。” ... ... 两个月后,承志带着世岳和世修出了庄园。 走的时候天还黑着,三人没惊动太多人。承志只跟明月打了声招呼,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 世岳今年的个子蹿了半截,但身子板还是瘦。世修比他小,走路却比他快,一路上蹦蹦跳的。 “承志叔,咱们去哪?”世修仰着脑袋问。 “乱石沟。” 世岳眉头动了一下。他跟着明月去过一次那地方,知道里面有什么。 “采东西?” “嗯。”承志没多解释。 三人趁着夜色,顺着官道往东柳镇方向走了几十里,在岔路口拐向灰桥镇。承志走在前面,灵识散开几十丈,把沿途的动静兜了个遍。 没有异常。 路是去年修过的,比当初明月带人来时好走了不少。石子路面平整,两旁的灌木被砍得整齐,视野开阔。 又从灰桥镇向北走了大半天,三人到了乱石沟外围。 承志停下脚步。 沟口两侧各立着一根木桩,桩上刻着“顾”字,挂了两面三角旗。旗下方的泥土里埋着明月布置的警示符,炼气期修士踩上去就会触发。 但这只是第一层。 第225章 故地重游,暗渠销赃 承志绕过木桩往里走了三十步,伸手在一块青石上按了一下。石面微发热——隐匿阵还在运转。 “跟紧我,别乱跑。” 世岳拉住世修的袖子,两人紧贴着承志往沟里走。 乱石沟的地形没怎么变。碎石遍地,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那条干涸的河道蜿蜒向内。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灵气越浓,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杂的味道。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承志在一处石壁前停下来。 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看着跟周围没什么区别。但承志蹲下去拨开底部的碎石,露出了几条翠绿色的根须。 碧髓参。 母株还在。 上次他们五人采走主根后,母株留在原地继续生长。当时爷爷说过,这东西不能一次挖绝,得留种。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母株长势不错,主干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根系往石缝深处扎了不少。从主根延伸出来的须根有十几条,最长的已经有半尺,泛着淡绿色的荧光。 承志伸手探了探灵气浓度。 “这几条可以收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特制的骨刀——这东西是当年明月留下来的工具,刀身不含金属,不会惊扰灵植根系。 “世岳,过来。” 世岳凑上前。 “你看这几条须根,颜色最深的、带银纹的,是成熟的。颜色浅的还嫩,不能动。你帮我数一下,够格的有几条。” 世岳趴在地上仔细辨认,手指头点着数了一遍。 “七条。” “嗯。”承志点头,“记住,以后这活儿要交给你们来干。今天先看我怎么收。” 他把骨刀贴着石壁,顺着须根与主根的连接处,极慢极轻地切入。 灵力从指尖渗出,裹住刀锋,防止切割时灵气外泄。这一手跟当年明月采主根时的手法如出一辙——承志在明月的笔记里学的。 第一条须根断了。 没有灵气反冲,母株也没有异动。 承志把须根用事先备好的油布包好,递给世修。 “拿着,别攥太紧。” 世修双手接过,捧得跟捧鸡蛋似的。 承志指导者让世修上手, 第二条,第三条,每一条都花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到第五条的时候,世修的额头渗出了薄汗。 “承修,累了歇会儿呗。”世岳在旁边小声提醒。 “不碍事。” 第六条。第七条。 七条须根全部采下,母株完好无损。 世修将骨刀交给承志,再用碎石把露出来的根系重新覆盖好,又铺了一层青苔。 “走,去看另一处。” 三人沿着河道继续往深处走了百来步。地势渐低,脚下的土壤变得潮湿松软。 地龙血泽地。 当年血蚓盘踞的那片区域,如今已经看不出打斗的痕迹。泥土表面长了一层红褐色的薄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承志蹲下来,掌心按在地面。 灵力探入泥土深处。 很淡,但确实有——一丝暖热的气息从地底往上渗。地龙血还在孕育。只是离再次成型,还早得很。 “承志叔,这底下还有?”世岳也蹲了下来。 “有。但不知道得多少年了。” 世岳抿了抿嘴,没吱声。 承志站起来拍了拍手。“记住这个位置。以后每年来看一次,看灵气恢复到什么程度。不用动它,让它自己长。” 世岳认真点头。 世修举着手里的油布包,脸上写满了好奇。 “承志叔,这东西很值钱吗?” “你觉得呢?” 世修低头看了看包裹,又抬头看承志。 “明月姑上次带我来的时候,说过碧髓参是筑基丹的主药。那……肯定很值钱。” 承志没直接回答。他把七份须根分别用不同的油布包裹好,装进三只布袋里。 两条一袋,两条一袋,三条一袋。 “世岳。” “在。” “回去以后,这趟出来的事,你跟谁都不准提。” 世岳应了一声。 “世修也是。” 世修赶紧点头。“我不说。” 回程的路上,承志的脑子没闲着。 七条碧髓参须根,品相都还行,比不上主根,但在市面上照样抢手。这东西不能一次性出手——七条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再蠢的人也能猜到背后有活株母本。 得打散。 承志早就想好了渠道。 第一批两条,走灵川县罗记。罗记是老关系了,当年顾家落魄时期的商路起点。罗掌柜嘴严,做的是长线买卖,不会乱传。 第二批两条,走苍梧郡城万安堂。万安堂是郡城最大的药材行,每天进出的货量大,两条须根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三批三条—— 承志脚步顿了一下。 黑市。 苍梧郡城西南角有个地下交易场,散修们私下里叫它“暗渠”。那地方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认货认钱。承启以前跑商的时候提过几次,说里头鱼龙混杂,但规矩硬——交易双方互不打听身份,由场主做担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条须根走暗渠,价格比正经渠道高,但风险也大。 承志权衡了一下。 “世修。” “嗯?” “你跟你明月姑姑学画符,画了多久了?” 世修歪头想了想。“快两年了。” “变样符能画几成?” “六……六成吧。有时候笔画不稳。” 承志嗯了一声,没再问。 回到庄园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承志没进祠堂,直接去了后院找明月。明月正在给承启的丹田穴位贴药,手上沾着药汁,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回来了?” “嗯。东西都拿到了。” 承启歪着头凑过来。“什么东西?” 承志没搭理他。 明月贴完最后一片药膏,拍了拍手站起来。“承启,你先歇着。” 承启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明月瞪了一眼,老实闭嘴了。 两人出了后院,走到灵田边上没人的地方。承志把三只布袋取出来,解开一只给明月看。 明月捏起一条须根端详了两息。 “品相不错。比我预想的好。” “母株长势很稳,地龙血泽地的灵气也在慢慢恢复了。” 明月把须根放回去,手指在布袋口搓了搓。 “怎么出?” “三条线。罗记两条,万安堂两条,暗渠三条。” “暗渠?”明月顿了一下,“你去过?” 第226章 百年大计 “没有。我打算让世明去。他脸生,在那边应该也没人认识。” 明月想了想。“世明一个人去暗渠,万一出事……” “你有时间给他画两张二阶防护符,再备一张匿行符。再让承柏跟着,两人一起,承柏在外头接应,应该万无一失。” 明月点头。“行。什么时候动?” “明天罗记先走,后天万安堂,暗渠那边等五天后再去。间隔开来。” “价格你心里有数?” “须根比主根差两个档次,但胜在新鲜。罗记那边我跟罗掌柜开三十灵石两条,他大概还到二十五。万安堂规矩是行价七折收,两条估计能拿三十五到四十。暗渠那边品相好的须根能卖到二十灵石一条,三条就是六十。” 明月在心里算了一遍。“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到一百三之间。” “差不多。” 明月把布袋递还给他。“出货的事你安排。我明天去乱石沟一趟,把外围的阵法升一升。” “升到什么级别?” “筑基期隐匿阵。”明月伸出三根手指,“三层嵌套,最外面那层是迷障,中间是气息屏蔽,最里面是警示。炼气期的人走进去只会觉得方向感混乱,自动绕出来。筑基期的人硬闯会触发警示,我和你同时收到信号。” 承志拍了下大腿。“这个好。材料够吗?” “符纸够,灵墨差点。你让承柏明天顺路去东柳镇买三瓶青岚墨回来。” “行。” 两人把事情敲定,各自散了。 接下来五天,一切按计划进行。 承志亲自跑了一趟罗记,两条须根以二十七灵石成交。罗掌柜收货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但什么都没问。 万安堂那边是承柏去的,装作散修上门卖药,两条须根以三十八灵石成交。 最后是暗渠。 世明和承柏进了郡城西南角那条暗巷,按照承启早年留下的路线摸到了地方。交易很快,三条须根五十五灵石,买家当场验了货就付了钱。 全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世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灵石倒在祠堂桌上,承志点了两遍。 正好,一百二十块。 比预估的低了几块,但在承受范围内。 “行了。”承志把灵石收进匣子里,锁好。 他站起来,看了一圈祠堂里的人——明月、世明、承柏、世岳、世修。 五个人。 加上他自己,知道乱石沟底细的,一共六个。 “从今天起。”承志把钥匙揣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乱石沟的事,是顾家最高机密。不管对谁——承启也好,承进也好,承宁也好——一个字都不准透露。” 世明和承柏对视了一眼,点头。 世岳绷着小脸,认真得过分。 世修也学着哥的样子用力点了头。 “泄露者。”承志顿了一下,“逐出族籍。” 祠堂里安静了几息。 明月开口:“听清了就散了。该干嘛干嘛,明天起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几人鱼贯退出。 祠堂里只剩承志和明月。 承志把匣子搬到内屋的暗格里藏好,回来坐下。 “阵法的事——” “明天一早就去。”明月从袖里取出一叠符纸,在桌面上铺开,“材料今天下午承柏都买齐了。三层阵法我画了大半个月的草图,布下去最多两天。” 承志看着那些密麻麻的符纹线条。 “明月姐。” “嗯?” 明月抬头。 承志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这笔钱先存着。每三四年去乱石沟收一次须根,每次控制在四五条。一年下来,至少能进账百余块灵石。” 明月放下笔。 “你想攒筑基丹材。” “不止。”承志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手绘地图前,“乱石沟不止有碧髓参母株,最主要的是有地龙血泽地。只要保密做得好,说不定几十年以后,咱们顾家可以自己再攒够两到三份筑基丹的主药。” 明月跟着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 “两到三份……”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乱石沟的位置停了一下,“世岳、世修、瑶——” “对。”承志把地图上清岩坳和乱石沟之间的那段路用手指划了一道,“孩子们,才是顾家的将来。” 明月没再说话。她把符纸收起来,卷好,塞进袖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句。 “明天布完阵,我顺道在沟口三里外设个传讯点。以后轮守的人发现异常,半柱香内消息能送回庄园。” 承志应了一声。 明月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摇了两摇。 承志坐回桌边,从怀里摸出爷留下的那本旧册子翻了两页。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提笔写了一行字。 “乱石沟,第一次采收。碧髓参须根七条,入账一百二十灵石。母株完好,地龙血泽地灵气恢复中。”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吹灭了灯。 第二天天没亮,明月背着符箱出了北门。承志站在门口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回了祠堂。 ... ... 第二年的开春,第一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雨停的时候,清岩坳后山的灵脉裂缝口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淡青色的灵光,顺着山势往下飘。承进蹲在洞口值守,看着那股灵雾的浓度比去年同期又厚了一成,把数字记在竹简上,转身小跑回了庄园。 “承志。” 承进把竹简递到祠堂桌上。承志正在翻修行册,接过来扫了一眼。 “感觉比去年腊月涨了将近一成。”承进搓了搓手,语气里压不住兴奋,“照这个势头,今年入夏前就能到八成。” 承志没说话,把竹简上的数字抄进修行册最后一页。 八成。 当年爷爷买下这条灵脉的时候,它只有五成左右。如今终于自然恢复到了近八成。 “灵脉核心那边呢?”承志问。 承进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核心节点的灵气浓度已经能供四个人同时修炼了。之前最多一两个。” 承志把修行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核心位置的修炼名额从三人增到四人。排班你来调,优先给世岳他们几个刚突破的。” 承进应了一声,端着茶碗出去了。 第227章 磨刀石 祠堂安静下来。承志翻开修行册前面的名录页,一行行看下去。 顾家现有修士四十一人。 其中三人是去年刚踏入修行路的少年。 另外有四名幼童开始尝试引气入体了。 四十一人。 承志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翻到名录最后几行,用朱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 顾世岳,十一岁,下品金灵根,炼气二层。 顾世修,九岁,下品风灵根,炼气二层。 顾世瑶,九岁,下品木灵根,炼气二层。 这三个孩子去年借着前往乱石沟的战斗经验,再加上自己和明月的指导,先后突破到了二层。速度不算惊人,但胜在稳扎稳打,没有一个人出岔子。 承志把朱笔搁下,又翻到另一页。 顾世明,二十七岁,炼气六层。 世明的突破是半个月前的事。他在灵脉核心闭关了六天,服下两枚清心丹后一举从五层跨入六层。 原因不复杂——他在林家矿场跑了大半年,真刀真枪地跟低阶妖兽打了几场。那些战斗经验沉淀在经脉里,比枯坐苦修管用得多。 承志把修行册收进暗格,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承山正搬着一筐新收的灵草往库房走,步子慢悠悠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看见承志在窗口,他停下脚步,咧嘴笑了一下。 “承志,今年头茬灵草比去年早了八天。老叔当年种地,头茬从来没早过十天。” 承志点了点头,没接话。 承山也不在意,搬着筐继续走了。 … … 午后,承志在训练场找到了世明。 训练场在庄园后方靠山的一片平地上,去年秋天翻新过,地面铺了碎石和夯土,四周立了六根木桩,桩上被明月刻着简单的防护符文,能挡住炼气中期以下的法术余波。 世明正带着世岳和世修两个小的练拳。 说是练拳,其实更像是世明单方面挨打——两个小崽子一个从左一个从右,拼了命地往他身上招呼,世明双手背在身后,只用步法闪避。 “脚跟虚浮了。”世明侧身让过世岳一拳,膝盖一顶把他推开半步,“世修,你的风灵力别散,收到拳面上来——” 话没说完,世修一掌拍在他腰间,掌风里裹着一丝极细的灵力。 世明腰上的衣服被掌风割出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行啊,比上个月准多了。” 世修喘着气,脸蛋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很。“世明哥,我刚才是不是用对了?我觉得风灵力要压到最后一刻再放——” “对了。”世明拍了拍他脑袋,“但你出手前有个停顿,那个停顿在真打的时候就是破绽。再来。” 承志站在训练场边上看了一阵,没有出声。 世明的教法不花哨,但很实用。他自己吃过的亏,全变成了教训直接塞给下面的孩子。 又看了几轮,承志才开口。 “世明。” 三人同时停下来。世明转身,额头上全是汗。 “承志哥。” “今晚族议之前,你把这几个月在矿场跟妖兽交手的记录整理一份出来。” 世明愣了一下。“整理什么?” “你遇到的妖兽种类,它们的攻击习惯,你当时怎么应对的,哪些地方做得不好。”承志靠在木桩上,“尽量写详细。” 世明想了想。“能写多长?” “能写多长就写多长。这东西以后要给所有顾家的修士传阅。” 世明应了一声,转头对世岳和世修摆手。“今天到这儿,你们去灵田帮忙吧。” 两个孩子跑了。 世明抹了把汗,走到承志跟前。“承志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承志拍了拍他肩膀,“就是觉得,该给大家上上发条了。” … … 傍晚,祠堂。 顾家所有炼气三层以上的修士齐聚一堂,加上承志和明月。 祠堂不算小,但人坐满了还是有些挤。承柏和世明挨在一起,承宁靠门口蹲着,独臂抽着烟斗,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习惯。承启占了半条长凳,背靠着墙,手边搁着明慧配的药碗,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世修,世越他们小辈们围在一起坐着。 明月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修行册和一沓纸。 承志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没有占正位。族长是明月。 “人齐了。”明月扫了一圈,“今天这个族议不长,两件事。” 她翻开修行册。 “第一件,通报一下族里目前的修行情况。” 她把数字一一报出来。灵脉恢复进度、各人修为变化、新晋修士名单、灵石储备、灵田产出。 每一项都比去年好。 听到灵石存量“七百四十三块”的时候,承山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记下来。 “第二件事。”明月把修行册合上,目光沉了下去,“承志提议,从今年起——所有炼气三层以上修士,每月必须参加一次实战演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祠堂里安静了一下。 承柏第一个开口。“打什么?打谁?” “打自己人。”承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两人一组,三人一组,五人一组,轮着来。法术配合、战场走位、受伤后的应急处理,全练。” 明月敲了敲桌子,“承志的意思是——演练由我来带。具体的科目和人员安排,我来定。” 她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 “第一期,下月初三,地点训练场。参演人员:承柏、世修为一组,世明、世岳为一组,对抗演练。其余三层以上修士旁观学习。” 承柏“嗬”了一声,扭头看世明。 世明点头。 承志看了一圈,开口。 “说个底线。演练全力以赴,放开手脚。明月姐在场,足以护住你们了。” “还有。”他顿了一下,“这件事的目的不是比谁修为高。是让你们在遇到真正的敌人之前,知道该怎么配合、该怎么跑、该怎么在受了伤以后还能撑到援兵到。” 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承启放下药碗,仰头看着房梁,没吭声。 他想起了那年山口的血战。赵铁峰带人杀过来的时候,他们手里有符箓,有阵法,有满腔热血。 结果是什么? 承启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胸上。丹田裂纹到现在都没长好。 “该练。”承启把手放下来,声音闷闷的,“早该练了。” 没人反对。 明月把安排的纸条贴在了祠堂东墙上,和修行册、值守表挂在一排。 族议散了。 第228章 日常演武磨利刃,风雨将至夜归人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承志走在最后面, 他站在祠堂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堂内正中央挂着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是顾青山。 不是什么名家手笔,是明慧凭记忆画的。画上的老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袍,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搁在膝盖上,眼神不算锐利,但沉得住气。 承山抱着册子站了半天。 最后他转身走出去,在台阶下面停下脚步,朝祠堂里看了一眼。 画像上的顾青山在灯火映照下,嘴角似乎翘了翘。 … … 时间过得快。 第一次实战演练在三月初三准时进行。明月带着全族炼气三层以上的修士挤在训练场边上,承柏和世明带着两个后辈,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世明的修为本该压制承柏,但承柏的打法极其凶悍,逼得世明连连后退。世修补位及时,不断地用风灵力和符箓限制世明的发挥,世岳则是将自身的金灵力凝聚在手臂上,在世明的掩护下尝试偷袭世修。四人最终战成平手,各带一身泥土和几道红印子回来。 明月站在场边,把每个人的动作失误都记在了纸上。 “世明,你的反应慢了半拍。承柏出手的时候你犹豫了。” “世岳,你的突进时机没问题,但路线太直了。改成弧线绕后,世修来不及转向。” “承柏,你攻击的覆盖面有限,别死磕正面,学着利用身法拉开角度。” “世修,符箓的使用不要攒着,攒到最后被人近身了,那符就是废纸。” 四人站成一排听训。承柏摸着脖子后面的红印嘿嘿笑,承宁面无表情地点头,承进低头在记,世明则已经在心里复盘了两遍跑位路线。 旁观的年轻修士们眼睛都亮了。 这比枯坐修炼有意思多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月初三,训练场上准时开打。分组每次不同,有时两打二,有时三打三,有时一人对三人——挨打的那个通常是世明,他扛揍。 到了四月份,明月把科目升了一级:模拟突袭。 夜间,不通知时间,世明潜入庄园外围,用二阶隐匿手段接近某一组值守人员,看他们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并组织反击。 第一次,承柏和世瑶值守。世明摸到距离他们不足五丈的地方才被发现。承柏事后脸红了半天。 第二次是承进和世岳。世岳的金灵根对灵力波动格外敏感,在承柏接近十丈时察觉了异常,成功发出了警示信号。 明月回来后在族议上表扬了世岳。 “这孩子灵觉好。金灵根天生对灵力扰动敏感,以后可以重点训练他的预警能力。” 承志把这句话记在了修行册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四月,五月,六月。 灵田里的灵草一茬接一茬地收,库房堆得快放不下了。承文和林若溪两口子合力把账目理得一清二楚,每月给明月交一份总报表,连一斤灵草的去向都标得明明白白。 林家那边的丹药采买也走上了正轨。清心丹每一个季度进一批,族内修士轮着用,修炼效率比去年提了一截。 承启的丹田裂纹在明慧的针医调理下,虽然没有根治的迹象,但恶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不再整天咳血,也能做些轻活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 … 六月十七,傍晚。 承志在灵田边上看世修浇水。世修的风灵力控水已经颇为熟练了,一条细长的水流从溪沟里被他引出来,精准地洒在每一株灵草根部,连泥都没溅起来。 “不错。”承志点头,“收力再柔一些,别让水流带起泥土颗粒。灵草的须根很嫩,泥沙一冲就断。” 世修“嗯”了一声,把水流又压细了两分。 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承志抬头。 一匹灰色的驮马从东边过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身形修长,背着一只长条形的符箱。 是明月。 她前些日子去郡城采购,按原计划应该是后天才回来。 承志皱了下眉。 明月的马在庄园门口停下。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急了些,落地后径直往祠堂方向走。 路过灵田时,她看见了承志,脚步停了一下。 “祠堂。”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承志把手里的小铲子递给世修。“继续浇,浇完自己回去吃饭。” 世修乖巧点头。 … … 祠堂的门关上了。 明月把符箱卸在墙角,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一口灌完。 承志在对面坐下,没催她。 明月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柳家又出事了。” 承志接过去。纸条上是明月的字迹,写得潦草,显然是边走边记的。 “柳伯光,传言现在重伤垂危了,但是原因不明。” 承志看完这行,把纸条放下。 她顿了一下。 “但柳家内部已经吵起来了。” 承志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柳伯光还没咽气,柳家的三个长老就当面撕破脸了。争的是——” “灵矿。”承志接过话。 明月点头。“还有武器坊和灵草园。三处产业,三个房头各要一处。” 承志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明月坐下来,把声音压低了些,“柳知澜,柳伯光的嫡孙女。我这次特意打听了一下。她今年二十一岁,传言也不过是炼气三层。一直住在柳家城外的别院里,很少在郡城露面。柳伯光垂危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有人说她回了柳家主宅但好像又被赶出来了——但旁支那边似乎不怎么搭理她。” 承志沉默了几息。 “炼气三层,二十一岁。”他重复了一遍,“修行速度不快。” “不止不是不快,可以说是很慢。”明月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我花了十块灵石从一个消息贩子手里买的。柳知澜在柳家别院有一间私人修炼室,每月消耗的灵石是柳家旁支子弟的三倍。柳伯光亲自给她开的用度。” “一个天赋不好的后代值得投入这么多吗?”承志把纸放下,“要不是柳伯光急于扶持她上位,要不然......” 明月靠在桌沿上,两人对视了一息。 第229章 作壁上观 “要不然就是柳伯光在赌。”承志把那张写着“柳知澜”的纸条翻了个面,指尖在桌上轻敲,“三倍用度养一个炼气三层的孙女,要么是偏宠到了极点,要么是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明月端着茶碗没喝,拇指摩挲着杯沿。 “第三种可能。”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柳伯光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提前在给孙女铺路。那三倍的灵石用度,未必全花在修炼上。” 承志抬眼看她。 “你是说——” “收买人心?”明月把茶碗搁下,“一个没有修为根基的嫡系孙女,想在三个长老手里活下来,只靠修炼没用。柳伯光给她开那么大的用度,说不定有一部分是拿去打点了什么人。” 祠堂里静了几息。 窗外传来世修和世瑶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衬得屋内的沉默更深。 承志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放回怀里。 “不管柳知澜是什么情况,眼下柳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明月点头,但眉头没松。 “我也是这个意思。柳家三个长老互咬,外面还有赵家虎视眈眈,这潭水太浑了。顾家现在根基才刚稳,手头的筑基修士就你我二人,经不起任何折腾。” 承志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苍梧郡的手绘地图上,灵川县在最西面,苍梧郡城在东面,柳家的三处产业分别用小圆点标注着——南郊灵矿、铁匠街武器坊、城西灵草园。三个点围着郡城画了半个圈。 “柳家一旦分崩离析,受益最大的是赵家。”承志用指头点了点南郊灵矿的位置,“赵铁峰被郡守府罚了五百灵石,又被勒令撤出灵川县,现在手里缺产业。柳家的灵矿每年三百块下品灵石的稳定进项,对赵家来说是救命稻草。” 明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地图上赵家的位置。 “赵临渊呢?赵家主家会不会出手?” 承志回答得很干脆,“赵临渊是筑基后期,但他一直不太管旁支的事。柳家这种规模的产业——如果赵铁峰能自己拿下来,赵临渊只需要点头就行,不必亲自下场。” 明月沉吟了片刻。 “那林家呢?林正源会不会抢?” 承志摇头。 “林正源闭关不出,林越做事稳妥但不贪心。林家的产业够大了,灵矿、丹药坊、灵草田都有。柳家那点东西对林家来说是鸡肋——吃下来要花精力消化,不吃也不心疼。” “所以最后或许大概率是赵铁峰吞柳家。”明月的语气带了一丝冷意。 “大概率是。”承志转过身,靠在墙上,双臂抱胸,“但这不是现在该管的事。” 明月看着他,等他说完。 承志的目光落在祠堂正中顾青山的画像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爷爷当年教会过我一件事情——没有筹码的时候别上桌,上了桌拿不住牌的时候别跟。柳家这局棋,赵家跟林家是坐着的,郡守府是站着看的。咱们顾家连旁边凑热闹的资格都没有。” 明月没反驳。 “那就看着?” “看着。”承志回到桌边坐下,“但不是白看。”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是他这两年专门记录苍梧郡各家情报的本子。翻到柳家那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柳伯光病危,三房争产。嫡系孙女柳知澜,炼气三层,情况不明。暂定:作壁上观,不介入,不站队,不透露关注。” 写完,他把册子推给明月看。 明月扫了一遍,点头。 “还有一条。”她拿过笔,在最后面补了一行,“密切关注赵家动向。若赵铁峰借吞并柳家产业恢复元气,对顾家构成新威胁,需提前应对。” 承志看了那行字,颔首。 “就这么定。世明那边继续让他留心柳家的消息,但不要主动打听,更不要靠近柳家任何人。周管事那条线也一样——聊到了就听,没聊到不问。” 明月把笔搁下,把册子递还给他。 “承志。”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要么是柳伯光在赌——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后半句没说?” 承志抬头。 明月的目光很沉,带着多年符师养出来的那种耐心。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柳知澜真的是柳伯光藏的一张暗牌……那她现在处境会很危险。三个长老分家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嫡系孙女,不管被分到谁手里,结局都不会好。” 明月等着他的下文。 “但这跟顾家没关系。”承志站起来,把册子锁回暗格,“至少现在没关系。” 他走向祠堂门口,推门出去之前回了一句。 “明天的实战演练,把世岳和世修编到一组吧。世岳的突进时机太早了,让世修带着他再磨合一下。” 明月应了一声。 承志推门出去,夜风裹着灵田里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 院子里,世修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符纹,世瑶趴在旁边看。听见门响,两个孩子抬头。 “承志叔!”世修举起树枝,“你看我画的风刃符——明月姑姑说我笔锋还差点,但形状对了!” 承志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符纹。歪歪扭扭的,但核心的灵力走向确实是对的。 “不错。”他蹲下来, 世修认真地点头,把树枝握紧了。 承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灵田方向走去。 路过承文家的时候,屋里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两个影子——承文和林若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册,两颗脑袋凑得很近。 承志没停脚步,走过去了。 … … 第二天一早,承志照常去灵脉裂缝口修炼。 他盘坐在石台上,运转灵力循经行走。碎基灵台的问题在之前闭关半年后虽然稳固了不少,但灵力恢复速度始终比正常筑基修士慢上将近三成成。这是碎基的固有缺陷——灵台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像是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疤,灵力总有一部分会从裂缝中流失。 但承志已经习惯了。 沧澜海台虽是碎基而成,品质反而高于普通凡基,蕴含的灵力总量远超同阶。只是这些灵力像是被装在一只有裂纹的碗里——装得多,漏得也快。 所以他的打法从来不是持久战。 一击必中,速战速决。 或者……足够多的底牌。 第230章 柳家之变 ,暗流涌动 修炼了两个时辰,承志收功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洞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承进。 “承志。”承进手里拿着一只竹筒,神色平常,“明慧让我给你送药。说你昨天的药没喝。” 承志接过竹筒,拔了塞子闻了一下——还是那股苦涩的药味。明慧配的调理方子,专门养护经脉暗伤的。 “我忘了。” “你忘了三天了。”承进不客气地指出,“明慧说了,再不按时喝,她亲自来盯着你。” 承志把药一口灌下去,苦得龇牙。 “行了,回去告诉姑姑,喝了。” 承进没走。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承志,欲言又止了一下。 “怎么了?”承志把竹筒递回去。 “今早承启哥咳了几口血。”承进压低声音,“量不大,但比上个月频繁了。明慧姑说丹田裂纹有扩散的迹象。” 承志的动作顿了一下。 “姑姑怎么说?” “她说……”承进咽了口唾沫,“她说她的针医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承志没接话,走出洞口,站在山风里沉默了片刻。 灵脉裂缝口的灵气在脚边流转,带着淡淡的水雾。远处的庄园炊烟正升起来,承山在灵田边扯着嗓子喊谁吃早饭。 承启的伤是当年赵铁峰那一战留下的。 丹田被筑基修士的余波震裂,炼气修士的丹田本就脆弱,裂了就很难长回去。明慧的针医能把恶化速度压到十年,但终究只是续命。 承志转过身,“承启哥那边,别让他知道。他那个性格,知道了反而要折腾。” 承进苦笑。 “他自己心里有数。” 承志叹了口气。 “……由他吧。” 承进点头,转身下山。 承志站在洞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庄园发了阵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洞里,继续修炼。 ... ... 七月初九下午,承文和林若溪从郡城探亲回来。 两人一进庄园大门,承文就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径直朝祠堂方向走。林若溪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先喝口水。” “等会儿再喝。”承文脚步没停,“承志哥现在应该没事。” 林若溪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没再拦。 祠堂里,承志正坐在桌边翻看世岳的修炼笔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承文进了门,把肩上的布包往长凳上一搁,深吸了一口气。 “承志哥,事情比咱们想的严重。” 承志把笔记合上,示意他坐。 承文没坐。他在桌前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从布包里抽出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 “这是若溪从她表嫂那儿听来的,我回来的路上整理好写的。” 承志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折叠的纸。承文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细——他这两年跟着林若溪理账,文书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 第一张纸上写着: “柳伯光,七月初三卯时殁,享寿二百六十七岁。柳家当日封府闭门,未发丧帖。” 承志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果然死了。 他继续往下看。 “初五,柳家大长老柳伯昭于祠堂当众宣布代行家主之职,遭二长老柳仲达当场驳回。双方争执半个时辰,不欢而散。” “初六,三长老柳仲曜公开声明支持柳仲达。柳家核心十七人中,七人站二长老,八人站大长老,两人未表态。” “初七,赵家主家以调停族争、维护郡内秩序为名,遣一筑基供奉入驻柳家。姓张,修为筑基初期,金属性。面生,非苍梧郡本地人。” 承志把第一张纸放下,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上的内容更零碎,像是从不同人嘴里拼出来的。 “柳伯昭,筑基初期,木属性,修为在初期偏后段,但伤病缠身,战力存疑。” “柳仲达,筑基初期,金属性,怀疑是四十年前在外游历时突破,回族后一直压着没声张。族内此前只知他炼气巅峰,最近刚刚高调宣布成功筑基。” “柳仲曜,炼气九层巅峰。传言有筑基丹在手,但一直未服用,原因不明。” “张姓供奉常随柳仲达左右,名义为调停人,实则参与柳家内务议事。大长老一方已被排挤出灵矿与武器坊的日常管理。” “柳伯光的嫡孙女柳知澜未现身。有柳家仆役称其仍在城外别院,门前有二长老的人看守。” 承志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 承文在对面站着,搓了搓手。 “承志哥,这些消息……若溪那边的表嫂在林家主院做事,平日里跟柳家的一个管事有来往。不算一手消息,但她说的时间、地点、人物,互相交叉能对得上。” “还有一条。”承文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这是若溪让我单独给你看的。她不确定真假,所以没写在正式的信里。” 承志接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林若溪的笔迹: “周叔说,赵家主家在派张姓供奉之前,赵家的赵临渊老祖亲笔写了一封信给柳仲达。信的内容不详,但柳仲达收信后当天便公开了筑基修为。” 承志把纸条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已经开始暗了。灵田方向传来承山吆喝世修吃晚饭的声音,远远的、热闹的。 “承文。” “在。” “你辛苦了。这些东西整理得好。”承志没转身,“回去歇着吧。跟若溪说一声,这件事到此为止,柳家的水越来越浑,她在林家旁支的身份太浅,再探下去容易出事。” 承文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 “承志哥,那柳家的事……” “不用管了。” 承文点头退出去了。 祠堂里只剩承志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暮色,回到桌前把两张纸和纸条叠在一起,收进怀里。 然后他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情报册子,翻到柳家那页。 之前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作壁上观,不介入,不站队,不透露关注。” 承志拿起笔,在下面添了几行: “七月初三,柳伯光殁。柳伯昭争位失利。柳仲达暗藏筑基修为五十年,得赵临渊亲书支持。赵家遣张姓筑基供奉入驻柳家。格局已定,大长老败势明显。” 写完,他把笔搁下,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提笔,在最底下补了一句: “柳家明面三筑基(柳伯光已故、柳伯昭、柳仲达),实际从前只示人两个。二流世家尚且如此,赵家主家水有多深?” 第231章 韬光养晦,静待风起之时 当晚亥时,明月从后院过来。 进了祠堂看见承志坐在桌边发呆,眉头就皱了一下。 “怎么了?” 承志没说话,把情报册子推过去。 明月拉过椅子坐下,就着油灯的光把新添的几行字看完。她的目光在“柳仲达暗藏筑基修为四十年”那里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四十年。”她抬头,“一个筑基初期修士,在自己家族里藏了四十年,其他人居然一直没察觉?” “有两种可能。”承志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第一,柳伯光知道,但选择不揭穿。柳伯光在世时镇得住场面,他可能觉得留着这颗暗棋比摆到明面上更有用。第二——” 他顿了一下。 “柳仲达的筑基,或许本身就跟赵家有关。” 明月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是说,他是在赵家的帮助下突破的?” “四十年前在外游历时突破。”承志重复了承文纸上的原话,“一个柳家二长老,当年的修为顶多炼气八九层,出去游历一趟就突破了?” 明月沉默了一息。 “如果是赵家暗中提供的筑基丹……” “那柳仲达从四十年前就已经是赵家的人了。”承志把话说完,声音压得很低,“柳伯光未必知道这一层。他可能只看到柳仲达藏了修为,却没看到背后站着的是谁。” 祠堂的灯火在夜风中摇了两摇。 明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着符纹。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赵临渊。”她慢慢开口,“筑基后期。明面上赵家主家有三位筑基——赵临渊本人,赵从安,赵从礼。加上旁支的赵铁峰,一共四位。” 承志点头。“现在再加一个张姓供奉。” “五位。” 两人对视了一下。 承志从怀里摸出那张小纸条,放在桌面上。 “赵临渊亲笔写信。”他用指头点了点这行字,“一个筑基后期的老祖,为了区区一个柳家,亲自出面。这说明什么?” 明月的手指停下来。 “说明柳家对赵家足够重要。或者说——赵家比我们想象中更需要这些产业。” “对。”承志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赵家被郡守府罚了五百灵石,又被勒令撤出灵川县。赵铁峰那一脉伤了元气,这种时候,赵临渊不可能闲得去管一个二流世家的家事——除非柳家绝对不只是有明面上的这些东西。” 明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它递还给承志。 祠堂安静了几息。外面的虫鸣声很响,衬得屋里更静。 承志忽然笑了一声。 “明月姐,你还记不记得爷爷的册子里写过什么?” “哪一句?” 承志背了出来:“其家若乱,必从内起。” 明月点头。 “爷爷看得准。但他没料到的是——”承志把情报册子合上,锁进暗格,“柳家这个从内而起的乱,不是自发的。是被人从外面诱发的。” 明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把她的发丝吹乱了几缕。 “承志,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一件事。”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柳家不过是苍梧郡的二流世家。论底蕴,比不过赵家林家;论靠山,没有宗门撑腰。就这么一个柳家,明面上两个筑基坐镇,实际上藏了三个——活着的两个,加上死了的柳伯光,还有一个三长老应该也在准备突破。” 他抬眼看明月。 “林家呢?林正源筑基中期,林越筑基初期。明面上两个。实际上呢?” 明月转过身。 “赵家呢?赵临渊筑基后期,赵从安、赵从礼都是筑基初期,赵铁峰筑基初期。明面上四个。加上今天冒出来的张姓供奉,五个。”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但赵临渊经营苍梧郡上百年,他手底下真的只有这些人?” 明月没说话。 承志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 苍梧郡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的手指从清岩坳的位置划过灵川县,划过东柳镇,一路划到苍梧郡城。 “咱们顾家两个筑基。”他的声音很轻,“我,你。放在灵川县或许够用了,放在苍梧郡——” “不够看。”明月替他说完。 承志把手放下来。 “所以我才说,柳家的事跟顾家没关系。”他转过身,面对明月,“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起。” 明月走回桌边,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承志重新坐下,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在所有人回过神之前,把自己的底子再夯厚一层。” 明月看着他。 承志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旧册子上——顾青山留下的修行札记。 “明月姐,我现在明白爷爷当年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给顾家弄到筑基功法了。” 他的声音很沉。 “不是因为有了筑基就能天下无敌。是因为没有筑基,连别人的棋盘都看不到。” 明月没接话。她走到门口,推门的时候回了一句。 “那柳知澜呢?” 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柳仲达上位,柳伯昭一系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明月站在门槛上,半边脸被月光照着,“柳知澜是柳伯光的嫡孙女。不管她手里有没有什么暗牌,在柳仲达眼里——她就是最大的隐患。” 承志沉默了几息。 “明月姐。” “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承志把册子合上,“但现在不是时候。” 明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祠堂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承志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油灯已经快要燃尽了。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又亮了些。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林若溪写的那一行字。 “赵临渊老祖亲笔写了一封信给柳仲达。” 承志把纸条凑近灯火,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松手。 纸条落在火苗上,卷了边,烧成了一缕青烟。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赵家的吃相,真是一如既往。 (感谢“路guo的穿越者”大佬的一个催更符和三个用爱发电,感谢) 第232章 打牢根基,绝不让后辈重蹈我的覆辙 第二天一早,承志照常去灵脉密室修炼。 他盘坐在石台上的时候,脑子并不全在修炼上。一部分心神在推演局势。 柳家的局面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大长老柳伯昭,纵然是筑基初期后期了,但是有伤在身,无外援,灵矿和武器坊的管理权已经被夺,手里只剩城西那四十亩灵草园——因为那是柳伯光生前亲手交给大长老打理的,有遗言在。 二长老柳仲达,筑基初期,暗藏四十年的修为一朝亮出,又有赵家撑腰、张姓供奉随行,旁支站队,加上三长老柳仲曜,战力上碾压大长老。 以赵家的做派,这件事不会拖太久。 赵临渊他出手本身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收网的阶段。四十年的布局,一封亲笔信就能翻盘,这份耐心和果断,承志自问做不到。 但这些跟顾家没关系。 真正让承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的,不是柳家的死活。 是那个数字。 三。 一个二流世家,暗藏三位筑基修士。 这意味着什么? 承志睁开眼,看着头顶石壁上渗出的灵气水雾,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这意味着,苍梧郡的水比他此前推算的深得多。 顾家崛起的时间太短了,情报网也太薄了。 世明跑了大半年,承文和林若溪搭上了林家旁支的线,但搜集到的信息终究只是冰山一角。那些老牌世家经营上百年、甚至两百年,哪一家没有几张藏着的底牌? 赵家明面上四位筑基。 但赵临渊能随手派出一个“张姓供奉”——这个人从哪来的?顾家的情报册上没有他的任何记录。一个筑基修士,平时住哪、做什么、跟谁有关系,一概不知。 如果赵家能藏一个张姓供奉,那能不能藏第二个?第三个? 承志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运转灵力。 沧澜海台的灵力如潮水般在丹田中翻涌,裂纹处有细微的灵力流失,但总量充沛。 够用。至少在灵川县的范围内,够用。 但如果有一天,战场不在灵川县呢? 承志修炼了一个时辰便收功出洞。他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正好碰见承进从灵田方向小跑过来。 “承志,明月姐找你。” “什么事?” “没说。就让你去祠堂。” 承志加快脚步。 到了祠堂,明月已经等在里面了。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线——不是符纹,是路线图。 “你来看这个。”明月没抬头,用笔尖指着图上的几个节点,“我昨晚想了一夜,整理出来的。” 承志走过去,低头看那张图。 图的正中画着一个大圆,标注“赵家主家”。 从大圆往外延伸出数条线—— 第一条通向右上方,标注“赵铁峰旁支”,旁边写着“筑基初期×1,凡基”。 第二条通向右方,标注“赵从安”,旁边写着“族老,筑基初期,火属性”。 第三条通向右下方,标注“赵从礼”,旁边写着“族老,筑基初期,水属性”。 第四条通向下方,标注“张姓供奉”,旁边写着“筑基初期,金属性,来历不明”。 第五条通向左方,画了一个虚线的圆——标注“?”。 承志的目光落在那个问号上。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明月把笔搁下,抬头看他,“但逻辑上应该存在。赵临渊经营苍梧郡一百多年,底下不可能只有这四个能打的人。他敢把张姓供奉派去柳家——那就说明这个人走了以后,赵家本阵的战力不受影响。” 承志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息。 “你的意思是,赵家主家至少还有一到两个隐藏的筑基修士。” “不一定是筑基。”明月的声音很沉,“也可能是炼气巅峰的死士。但不管哪种,赵家的真实战力——绝对不止明面上看到的这些。” 承志把那张图折好,收进怀里。 “明月姐。” “嗯。” “咱们得加快了。” 明月看着他。 承志走到墙边,看着那幅顾青山的画像。画像上的老人神色安宁,仿佛睡着了一样。 “乱石沟的碧髓参,每三四年收一次须根,太慢了。”他转过身,“我想把间隔缩短到两年。母株的长势够好,两年一收不会伤根。” 明月皱眉:“产量会不会下降?” “会。每次能收的数量会降到三四条。但总体频率上去了,年均收入反而更高。” 明月想了想,点头。“行。但采收的人手和保密规矩不变。” “不变。”承志又说,“还有一件事。世岳和世修和世瑶的修炼进度,能不能再压一压?” “压?” “不是压慢,是压实。”承志回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三个孩子天赋不差,基础也在打。但我希望他们在突破四层之前,把体术和实战经验补上来。毕竟练气期的经验也很重要。” 明月想了想。“你是怕他们跟你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志没回避这个问题。 “碎基的教训摆在这里。当年我是因为心魔誓言逼的,但本质上——是根基打得还不够厚。如果我在炼气九层的时候再多磨练几年,筑基时灵台未必会碎。” 他顿了一下。 “孩子们是顾家的将来。他们不需要像我一样被逼着早产。有我们现在能照顾他们,我宁可他们多花十年、二十年,打出一个扎扎实实的根基来。” 明月把手里的笔放好,站起来。 “行。我来调他们的训练计划。”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差点忘了。” “什么?” “明慧姑姑昨晚找过我。”明月回头,“她说承启的丹田裂纹,最近针医的效果越来越好了。灵力外溢的频率从每天三四次降到了一天一次。她觉得……再养半年,也许能开始尝试修补。” 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真的?” “她原话是不敢打包票,但想试试。” 承志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让她试。需要什么药材,族库里有的尽管拿。没有的——让承文从林家那边问问价。” 明月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 承志坐在桌边,把那张明月画的路线图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赵家主家那个大圆,占了纸面的正中央。 而顾家—— 连这张图上都没有位置。 第233章 老蛇吞象 承志把图重新折好,放进暗格最深处,和情报册子摆在一起。 他站在暗格前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把暗格门合上。 然后他走到祠堂正中,面对顾青山的画像站了半晌。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到,“赵家的水,比我们当年想象的还要深。” 画像上的老人没有回应。灯火映照下,那双眼睛沉静如旧。 承志转身走出祠堂。 院子里,世修正追着世瑶跑,两个孩子的笑声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承志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灵田的方向走去。 路过承文家的时候,屋里又亮着灯。两个影子面对面坐着,正在对账。 承志放慢脚步。 “承文。”他在窗外喊了一声。 窗纸上两个影子同时抬头。片刻后,承文推开门出来。 “承志哥?” “柳家的事,以后别让若溪主动打听了。”承志看着他,语气很平淡带着认真,“她在林家旁支的身份,经不起查。万一被赵家的人注意到,后果不堪设想。” 承文脸色微变,郑重点头。 “但有一件事还得继续。”承志把声音压低了些,“林家嫡系对柳家的事是什么态度——这个,若溪能从周管事那边侧面了解到的,就随口问问。不要刻意,不要频繁。能听到就听,听不到拉倒。” 承文想了想。“你是想知道林越少爷的看法?” “嗯。”承志点头,“林家如果坐视赵家吞掉柳家,那说明林越不打算跟赵家争。如果林家有什么动作——哪怕只是一点点不满——那就值得记下来。” 承文应了一声。 承志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歇。” 他转身继续往灵田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灵田里的灵草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世岳画的那些实战训练中留下的符阵痕迹还隐约可见。 远处山沟的方向,夜风送来隐约的虫鸣。 承志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柳家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该管。 但赵家在膨胀。 赵铁峰那一脉虽然被打残了,赵云琢还在太虚宗没回来,可赵家主家——赵临渊这条老蛇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周围的猎物。 灵川县的仓房撤了,他就去吃柳家。 吃完柳家呢? 承志想起魏苍澜当日说过的话——“四十年后的拓疆之役。” 四十年。 听起来很长。 但对筑基修士来说,四十年不过是一次闭关的工夫。 承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握了握拳。 四十年。 够了。 承志从田埂上跳下来,沿着小径往回走。 路过祠堂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面挂着顾青山的画像。画像旁边的木架上,摆着那只锈迹斑斑的旧匣子。匣子里那张柳伯光当年签的灵脉买卖契约还在。 两个手印。一个是爷爷的,一个是一个死人的。 承志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 … 七月二十三,傍晚。 世明从东柳镇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没去灵田,也没去库房点货,径直穿过院子奔祠堂。路过训练场时,正带世岳练步法的承柏扭头喊了一句。 “世明,今天怎么这么早——” 世明没停。 承柏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把嘴里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 祠堂里,承志正在翻修行册。 门被推开的声音带了些急促。世明进来,把门带上,走到桌前没有坐下。他的额头上有薄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像是从灰桥集一路跑回来的。 “出什么事了?”承志把修行册合上。 世明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 “今天中午,我在矿场后头的茶棚喝水,周管事来找我聊了几句。”世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柳家出大事了。” 承志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是世明的笔迹,写得极快,笔画潦草: “七月二十一夜,柳仲达于柳家祠堂当众宣布自立为家主。大长老柳伯昭疑似被囚,原因不明,下落不明。赵家张姓供奉全程在场。” “七月二十二晨,赵临渊遣赵从安率领家仆亲赴柳家,以偿还保护费为由,当面索取柳家武器坊与东郊灵田。柳仲达脸色阴沉未有反应。” “七月二十二午后,柳家武器坊封门换匾。灵田地契移交。柳家核心产业尽归赵家。” 承志把纸条看了两遍。 手指在“脸色阴沉”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说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周管事说,这消息是今早从郡城传出来的。整个东柳镇的散修都在议论。没有一个人敢说赵家半个不字。” 承志把纸条放下,靠回椅背。 他闭了一下眼。 所以赵临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柳仲达好过。 四十年前暗中帮他筑基,不是培养盟友,是养一条狗。等柳伯光死了,这条狗把家业拱手送上来——然后主人翻脸不认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十年的布局。 一天之内收割干净。 承志睁开眼,看着世明。 “周管事的态度呢?” 世明想了想。“有点……怕。” “怕什么?” “他没明说。”世明搓了搓手,“但我感觉他是怕林家也被盯上。赵家吃了柳家的丹坊和灵田,底气更足了,万一哪天……” 承志点头,没往下接。 “行。你先回去歇着。这事——” “不对外说。”世明接过话。 “嗯。” 世明转身出去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 承志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柳家完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承文上次带回来的那两张纸。柳伯昭、柳仲达、柳仲曜、张姓供奉、赵临渊亲笔信…… 所有的线索,现在全部串起来了。 赵临渊布这个局,目的从来不是扶持柳仲达上位。 柳仲达只是一把刀,用完即弃,他或许也是借助赵家之手才得以成功筑基不敢和赵家真正翻脸。 但是,赵家真正的猎物真的只是柳家那座武器坊,还有东郊三百亩灵田吗? 承志心中藏着很多的疑问,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苍梧郡城东郊划过——那里原本标注着“柳家灵田”的小圆点。现在那个点应该改成赵家的颜色了。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取下图上标注清岩坳的那枚小钉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插了回去。 顾家太小了。 第234章 柳家完了 承志回到桌边坐下,从暗格里取出情报册子。翻到柳家那页,在最后面写了几行字: “七月二十一,柳仲达逼宫自立。二十二,赵临渊翻脸收割。柳家丹坊、东郊灵田尽归赵家。柳伯昭囚禁,下落不明。”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赵家布局四十年,一日收网。柳仲达沦为棋子,全无还手之力,赵临渊之果决狠辣和隐忍布局的手段强于其孙赵铁峰数倍不止。” 写完,他把笔搁下。 手指在册子边缘摩挲了一下,翻到上一页——他之前写的那句话还在。 “柳家明面三筑基,实际从前只示人两个。二流世家尚且如此,赵家主家水有多深?”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有了部分答案。 赵家至少有五位筑基。赵临渊筑基后期,赵从安、赵从礼筑基初期,赵铁峰筑基初期,张姓供奉筑基初期。 五位。 顾家两位。 承志把册子锁回暗格,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世修喊世瑶吃饭的声音。远处灵田方向,承山扛着锄头慢悠悠地往回走。 太平日子。 承志站起来,推开祠堂的门走出去。 暮色笼罩着清岩坳,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和灵脉裂缝口飘出的水雾搅在一起。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明月从后院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几张刚画好的符纸。看见承志站在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 “世明回来了?” “嗯。” 明月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柳家?” “完了。”承志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赵临渊一天之内吃干抹净。” 明月的手指在符纸上捏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看着远处灵田的方向,沉默了几息。 “知道了。” 两人并肩站在祠堂台阶上,看着庄园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谁都没再说话。 ... ... 柳家覆灭的消息在三天内传遍了苍梧郡。 但传言的版本五花八门。 有人说柳仲达跪地求饶,有人说赵从安当场拔刀,有人说柳伯昭已经被秘密处死。还有更离谱的——说柳家祖坟都被人掘了。 承志对这些传言一概不予理会。 他在意的是事实。 七月二十六,承文带回了经过林若溪交叉印证的确切消息。 晚间,祠堂。 只有承志、明月、承文三人。 承文把消息条理清楚地复述了一遍: “柳伯昭被囚,柳仲达虽然名义上还是家主,但实际上手中的本钱少得可怜。” 承志点了下头。“三长老柳仲曜呢?” “跑了。”承文翻了翻手里的纸,“二十二号当天就跑了,现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明月插了一句:“他跑得倒快。” 承文接着说:“还有一件事。若溪让我特意提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承志一眼。 “柳知澜失踪了。” 承志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一号夜里。”承文把纸条递过来,“就是柳仲达逼宫那天晚上。据说柳家别院起了火,院门前看守的赵家修士发现人不见了,到处搜了一夜没找到。赵家现在还在派人四处打探她的下落。” 承志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 “二十一夜,柳家别院失火。柳知澜不知去向。别院守卫两死一伤,疑为柳家暗中安排的心腹所为。赵家已派三人出城搜索。” 两死一伤。 承志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两息。 能在赵家派去的修士手下杀两个、伤一个——这不是普通护卫能做到的事。 “她爷爷留给她的后手。”明月轻声开口。 承志点头。 “柳伯光养了她那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他把纸条折好,“三倍用度。未必全花在修炼上。” 明月看着他。“你觉得——” “跟我们没关系。”承志把纸条收进怀里,语气平淡,“承文,回去告诉若溪,柳家的事不要再打听了。从现在起,一个字都不要碰。” 承文应了一声。 “赵家现在正在气头上,到处搜人。这种时候谁凑过去谁倒霉。”承志站起来,走到窗边,“咱们该干嘛干嘛,灵田照种,丹药照买,训练照旧。外面天翻地覆跟顾家无关。” 承文退了出去。 祠堂里只剩承志和明月。 明月没走,她靠在桌沿上,手指习惯性地在空气中画着看不见的符纹。 “承志。” “嗯?柳知澜往哪跑的?” 承志转过身。 明月的眼神很平静,但问的不是废话。 “纸条上没写。”承志回到桌边坐下,“但如果我是她——” 他把苍梧郡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郡城在东面。出城之后,往北是旷野,无处藏身。往东是更深入赵家势力范围的地方。往南有吴家的地盘,但吴家跟赵家关系暧昧,不安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唯独往西。 西面先是三河口,再往西是灰桥集,然后是东柳镇,最后——灵川县。 “往西。”明月替他说了出来。 承志没否认。 明月的手指停了下来。 “灵川县是赵家刚被驱离的地方。如果她聪明,会往这个方向跑。” 两人对视了一息。 承志摇了摇头。 “跟我们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 明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祠堂的门合上。 承志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看着“柳知澜不知去向”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锁进暗格。 ... ... 夜深了。 承志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不是柳知澜。赵家。 赵临渊吃掉柳家之后,手里的资源暴涨。丹坊、灵田、加上原有的产业,赵家的年收入至少翻了一倍。 这些资源最终会流向哪里? 赵云琢。 那个在太虚宗修炼的赵家嫡孙。 承志记得情报册上写的——赵云琢,炼气九层巅峰,中品木灵根,三十一岁。正在冲击筑基。 如果赵家把吃下柳家的资源全部倾斜给赵云琢,承志心想足够让他冲击灵基。 灵基。 承志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光。 自己是碎基。虽然因祸得福化为沧澜海台,灵力总量远超同阶,但终究是碎基。灵力恢复慢,灵台有裂纹,全力出手只能发挥七成。 如果赵云琢回来—— 承志闭上了眼。 四十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魏苍澜说的拓疆之役是四十年后。但赵云琢不会等四十年才回来。 或许他筑基之后就会回来。 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 一个灵基筑基的太虚宗内门弟子,加上赵临渊手下的五位筑基…… 承志把被子拉过肩膀,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想也没用。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顾家尽可能地强大。 窗外的月光很亮。 远处灵脉裂缝口飘出的水雾在月色下泛着淡蓝的光。 承志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感谢“爱吃荷兰豆烧肉的马儿”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235章 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七月二十二。 苍梧郡城以北,四百多里。 铁牛岭。 大雨如瀑。 黑夜中一道狼狈的身影在山林里疯狂奔逃,脚下的泥土湿滑无比,荆棘割破了她的裤腿和手臂,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柳知澜的头发散了大半,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她的左肩上有一道焦黑的伤痕——是半个时辰前被追兵的金刃术划过留下的。 身后三百丈外,三道灵光在雨幕中忽隐忽现。 炼气九层巅峰。三个。 赵家的人。 柳知澜咬着牙翻过一块巨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一丛灌木里。她没有喊痛——这两天的逃亡早已把她的痛觉磨钝了。 她右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储物袋,袋中有一枚玉简。 那是爷爷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碧灵筑基经》。 “往那边!灵气波动在三百丈内!”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被大雨冲得模糊,但方向很准。 柳知澜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她的右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到了一张符纸。 遁光符。 爷爷留给她的最后三张筑基期的符箓之一。 前两张已经用完了——第一张是昨天傍晚在郡城北门外用的,那一道遁光直接把她送出了七十里。第二张是今天追兵第一次逼近时用的,又甩开了八十里。 炼气七层的修为在逃亡中消耗殆尽,现在她体内的灵力连四层都不到。 第三张。 最后一张了。 柳知澜把符纸攥在手心,没有立刻激活。 遁光符能送她多远?五十里?四十里? 不够。 追兵是三个炼气九层巅峰。他们的体力和灵力储备远在她之上。就算遁光符再甩开他们五十里,以她现在的状态,撑不过下一次追击。 必须有别的办法。 “找到了!在前面!” 追兵的声音近了。 柳知澜猛地站起来,强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痛,脚下灵力一催,朝前方的密林深处冲去。 她不认识这片山。 前方的树木突然变得稀疏了。柳知澜脚步一顿——前面是一片断崖。 断崖下方,是赤水河。 河水在暴雨中暴涨,浑浊的洪流翻滚着由东往西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柳知澜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几十丈高。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破空声——追兵到了。 三道人影从雨幕中掠出来,分成品字形合围。 为首的那人四十来岁的面相,穿着赵家的暗灰色制式袍子,目光冰冷。 “柳家的丫头。”他站在二十丈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柳知澜转过身,面对三人。 雨水从她的额发上流下来,淌过眉骨,滴在下巴上。她的嘴唇冻得发白,浑身湿透的衣裳贴在瘦削的身体上,看起来弱不禁风。 但她的右手没有松开储物袋。 “什么东西,柳伯昭他人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首之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身侧的两名同伴已经分开站位,一左一右堵住了崖边的退路。 柳知澜看着他们的站位,心里极快地算了一遍。 三个炼气九层巅峰。她现在正面对抗的可能性——零。 遁光符能送她五十里。但方向是直线前进,如果他们判断对了方向,半天之内就能追上。 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悬崖上。 赤水河。往西。 如果跳下去不死,洪水能把她带出很远。 但十丈高的断崖,河面满是乱石激流,普通人跳下去九死一生。即便是修士,在灵力枯竭的情况下…… “最后一次。”为首之人往前迈了一步,掌心亮起一团暗金色的灵光,“交出来。” 柳知澜没有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 左手将遁光符贴在后背—— 右手攥紧储物袋—— 她向后倒去。 “拦住她!” 三道灵光同时激射。 柳知澜的身体在坠落的瞬间激活了遁光符。一道金色光芒包裹住她,以远超炼气期的速度,裹挟着她斜向下方的河面冲去。 三道攻击追在后面,其中一道金色刃气堪堪擦过光芒的边缘,余波打在她的左肩上。 剧痛如刀绞。 柳知澜闷哼一声,鲜血从肩头喷出。 但遁光已经带着她坠入了河面。 轰—— 巨大的水花炸开。 浑浊的洪流瞬间将她吞没。 崖顶上,三名追兵站在断崖边往下看。 暴雨中的赤水河像一条发怒的黑龙,翻涌着浊浪冲向远方。遁光符的残光在水面下闪了一瞬,很快被洪流卷走,消失不见。 “追不追?”左边那人问。 为首之人盯着河面看了几息。 赤水河在这一段是从东往西流的。下游方向,最近的渡口在三百里外的三河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沿河追。”他转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化作灵光,沿着崖顶河岸往西急掠而去。 ... ... 赤水河。水下。 柳知澜的意识在浑浊中时断时续。 遁光符在坠河的瞬间就耗尽了最后的灵力,化为飞灰。它只来得及带着她冲入河水,减缓了坠落的冲击。 但河水本身才是真正的杀机。 洪流裹挟着砂石碎木,将她瘦弱的身体当作一片落叶般翻卷。水灌进鼻腔和嘴里,灌进她已经千疮百孔的肺。 她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护住了心脉和腹部——储物袋就贴在小腹上,用布条绑了三圈。 然后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能随波逐流。 一根断裂的树干撞在她后背上,痛得她差点张嘴呛水。她本能地抱住树干,把头露出水面。 咳。 大口大口地咳。 水从嘴里、鼻子里涌出来。 雨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混沌的黑。 她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紧紧抱住树干,不松手。 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澜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先活下来。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柳知澜把脸埋在树干的粗糙树皮上,指甲深嵌进木头里。 活着。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活着。 第236章 活下去,报血仇! 不知过了多久。 大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光。 柳知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挂在了一丛河岸边的芦苇上。洪水退了些,但下半身还泡在冰冷的河水里。 她的左肩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右手的指节因为长时间死抓着树干,关节僵硬得掰不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腹——布条还在,储物袋贴着皮肤。 还在。 柳知澜用右手撑着芦苇杆,一点一点地往岸上爬。每动一下,左肩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痛。焦黑的伤痕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混着金色的残余灵力——那是赵家修士的金属性攻击留下的侵蚀。 她爬了很久。 终于,指尖触到了岸上的干土。 她把自己的身体拖上河岸,仰面躺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 灰白色的天空上飘着几片薄云。远处有山,近处有一条土路,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 柳知澜偏过头,眯着眼看那块牌子。 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 “三河口。”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三河口。 苍梧郡城以西,大约三百里。 从这里再往西北走……是灰桥集……然后是东柳镇……然后…… 灵川县。 柳知澜闭上了眼睛。 她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左肩的伤在往外渗血,体内的灵力空荡荡,连一道最简单的术法都施展不出来。 但她还活着。 她用右手按住小腹上的储物袋, 爷爷。 我还活着。 她在泥地里躺了不知道多久。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湿透的衣裳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然后她撑起身体,跪在泥里,一只手按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踉跄了两步,扶住路边的木牌。 往西北方向望去——远处的山峦层叠叠,消失在雾气中。 灵川县还有多远?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走。 赵家的人不会放弃。 沿河追不到尸体,他们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 她需要在追兵到来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爷爷提到过的那个地方。 清岩坳。 如今,赵家刚被郡守府驱离的那个地方。 柳知澜松开木牌,抬起脚,朝西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 ... 柳知澜走了两天。 确切地说,是迷迷糊糊的走了两天。 第一天她还能保持直立行走的姿态,虽然步伐摇晃,但至少像个人。左肩的伤口她用撕下来的内衣布条缠了三圈,血止住了大半,但金属性残余灵力像是一条冰冷的虫子,沿着经脉往心口方向缓慢侵蚀。 第二天下午开始,她的视野变得模糊。 不是因为饿——虽然她确实两天没吃东西了。是金毒入脉。 柳知澜懂医理。爷爷请过的灵医教过她一些基础的自救之法。但自救的前提是有灵力,或者有药。 她两样都没有。 储物袋里还有三十七块灵石。还有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枚传讯符——早已失效。几瓶普通的止血散和疗伤膏——是那两名心腹侍卫临走前塞进去的。 以及那枚玉简。 柳知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的时候,用颤抖的右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止血散,抖了些粉末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伤口边缘的金色灵力时冒了一丝青烟——被灼烧了。 效果有限。 她把瓶子塞回去,靠在树干上喘了一会儿。 路上很少有人经过。偶尔有赶路的凡人挑着担子从远处走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要么绕着走,要么加快脚步跑过去。 她不怪他们。 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独自出现在荒郊野外——换了谁都会害怕。 柳知澜闭上眼,把脑袋靠在粗糙的树皮上。 她现在的样子,和爷爷书房里那幅画上的柳家大小姐,大概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 爷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爷爷在世的时候,从来没让她吃过一天苦。三倍的灵石用度不是拿去贿赂什么人——那些话是外人的猜测。真相是,自己身为柳家难得的中品木灵根,爷爷把所有能搜集到的功法典籍、灵药丹方、修行札记,全部买来堆在她的修炼室里。 可是爷爷,你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柳知澜睁开眼。 日头已经偏西了。她不能在这里停太久。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扶着树干稳了稳,确认方向后继续往西北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山径。两侧的山势渐渐高了起来,植被也密了。 她记得地理。 过了三河口往西北,先是一片丘陵,然后是灰桥集。灰桥集再往西,就是灵川县的地界。 到了灵川县——应该就暂时安全了。 至少比在苍梧郡城附近安全。 赵家被郡守府勒令撤出灵川县。虽然这道命令管得住明面上的事,管不住暗地里的手,但至少赵家不敢光明正大地在灵川县动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到了那里,她就有喘息的时间。 天黑之前,柳知澜在山路边找到了一个浅洞。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钻进去。她用树枝和杂草把洞口遮了遮,缩在里面,把储物袋紧紧抱在怀里。 入夜以后,山里的温度骤降。 她的牙齿在打颤。 但她没有办法。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仅剩的一丝灵力,在心脉外围勉强维持一层薄薄的屏障,阻止金毒继续往核心蔓延。 这一夜,她没有睡着。 ... ... 第三天。 柳知澜从浅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 金毒。 柳知澜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的左手腕。没有痛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慌张。 爷爷教过她——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最后一瓶疗伤膏,用牙齿咬开瓶盖,把膏体全部涂在了左肩的伤口上。疗伤膏接触到金毒时同样冒了青烟,但至少能暂时封住伤口,减缓出血。 然后她把空瓶子扔掉,继续赶路。 这一天,她走得比前两天都慢。 中午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无人的小村落。茅屋的门板歪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应该是早年间被妖兽骚扰后弃村的凡人聚居地。 柳知澜在村子里找到了一口还没干涸的水井。 她趴在井沿上用右手吊了一桶水上来,大口大口地喝了十几口。冰凉的井水灌进胃里,她差点没忍住呕出来。 太冷了。 喝完水她又在一户人家的灶台后面翻到了半罐发霉的粗粮。她把表面的霉点刮掉,抓了两把塞进嘴里干嚼。 嚼了几口,牙根酸得厉害。 但至少胃里不再是空的了。 第237章 爷爷,澜儿快撑不住了! 出了村子继续走。 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柳知澜看到了远处的一条河——比赤水河窄得多,水流也平缓得多。河对岸有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她眯着眼辨认碑上的字。 “灰桥镇”。 柳知澜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了几分。 灰桥镇。 到了。 她已经进入灵川县的边界了。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间潮湿的草木气息。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不能停。 灰桥集有人来往,她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赵家的追兵如果沿河搜索,迟早会追到这里。她需要继续往西北走—— 灵川县再往北…… 清岩坳。 爷爷说的那个地方。 柳知澜用右手扶着路边的树,一步一步地走过了石桥。 过桥之后,她离开了大路,拐进了北边的山林。 山路崎岖,但她的脚步反而稳了一些。 因为方向确定了。 从灰桥集往北,走官道四十里到乱石岗,然后往右拐进山—— 她记得。 爷爷讲过不止一次。 “清岩坳,是当年一个姓顾的老家伙从我手里买的灵脉。”爷爷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茶壶,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那条灵脉品质衰落了,柳仲曜提议卖掉,我也没当回事。后来听说他在那里扎了根,还养出了一大家子人。” “最近苍梧郡城里有人说,那顾家还出了两个筑基修士。”爷爷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散修家族,能出两个筑基,也是真不容易。” “澜儿,如果有一天——” 爷爷的声音在那里顿了一下。 当时她没有追问。 现在她明白了。 爷爷那句没说完的话是—— “如果有一天柳家出了事,那个地方或许能藏一藏。赵家刚被从灵川县赶走。那里是赵家最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方。” 柳知澜扶着一棵松树,抬头往北看去。 山峦重叠叠,暮色中看不到尽头。 从这里到清岩坳,大约还有一两百里。 她的灵力几乎为零。左臂废了。体力也在急剧下降。 以她现在的状态,至少还需要走一天夜。 如果走到那里之前就倒下了—— 柳知澜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会的。 爷爷说过。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她松开松树,继续往北走。 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潮湿的泥土。树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尖锐而短促。 她走得很慢。 但没有停。 ... ... 入夜。 柳知澜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膝盖缩到胸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山里的夜风比平地上冷得多。她的衣裳还没有完全干透——昨天在河里泡过的痕迹还残留着一股腥湿的气味。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了。 她用牙齿撕下右袖的一截布条,绕着肩膀又缠了一层。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金毒的侵蚀感越来越明显了。 不再只是麻木——开始疼了。从肩膀往下,像是有人在经脉里灌了一管滚烫的铁水。 柳知澜咬着嘴唇,把呼吸压到最低。 不能出声。 山里有妖兽。 她不知道这片林子属于谁的地盘。如果运气不好碰上了什么东西——以她现在的状态,连一只炼气二层的野兽都打不过。 她把储物袋从小腹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爷爷。 她在心里默念。 我快到了。 再走一天。再撑一天。 柳知澜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无声地哭。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累。 两个月前她还在别院的修炼室里安静静地翻看功法典籍。窗外有丫鬟端来的清心茶,桌上有爷爷新淘来的丹方手抄本。日子很平静,平静到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一切就碎了。 爷爷死了。 大伯被囚了。 两个跟了她十几年的侍卫——钱叔和吴叔——用命把她送出了别院。 钱叔最后说的话是:“小姐快跑,别回头。” 她没回头。 但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打斗声和惨叫。 钱叔和吴叔,都是炼气九层巅峰。他们以二敌三,为她争取了逃出别院的时间。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柳知澜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因为爷爷就是这样安排的。 “澜儿。” 爷爷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来。那是一年前的一个深夜,爷爷忽然让她去书房。 “你大伯那边的事,我管不了太久了,他虽然也是想要重振柳家,但是他的手段太激进了。”爷爷的气色已经很差了,眼窝深陷,声音干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钱易和吴朝会带你走。你听他们的话。” “爷爷……” “别打岔。”爷爷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个。柳家两百年的根基都在里面。《碧灵筑基经》,上品筑基功法,需中品以上灵根才能修炼。我本来想等你到炼气八层以后再给你看。但现在——我没那个时间等了。” 他把玉简推到她面前。 “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东西不能落在赵家手里。宁可毁了,也不能给他们。” “还有。”爷爷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干枯而温暖,“你的修为确实不高。但这不是你的错。你的灵根适合的不是速成——是厚积。你比你大伯、比柳家所有人都更适合修这门功法。” 柳知澜当时没有完全听懂。 但她记住了。 现在,她抱着那枚玉简,蜷缩在陌生的山林里,浑身是血,灵力枯竭,半条命吊在那里。 她还是没有把玉简毁掉。 因为爷爷说她适合这门功法。 那就是她最后的希望。 也是柳家最后的希望。 ... ... 哭了一阵以后,柳知澜把眼泪擦干了。 她用右手把储物袋重新绑回小腹上,绑了三圈死扣。然后她从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攥在手心里。 灵石的灵气微渗入掌心,顺着经脉缓缓流入丹田。 太慢了。 但有总比没有强。 她不敢吸收太多——金毒还在经脉里。如果灵气运转太快,会把金毒一起带进丹田。 只吸了一丝。 刚好够维持清醒。 柳知澜靠着石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不着也要闭上眼。 天亮就走。 再走几十里。 就到了。 第238章 清岩坳前,不速之客 七月二十七。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灵川县北部的山林里,一道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 柳知澜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切换。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走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只是在原地站着,脚下的路在自己动。 左肩的疼痛反而减轻了——不是好了,是神经末梢被金毒蚀断了。 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像一截枯木挂在身侧。 但她还在走。 从灰桥集北面的山林出发,她走了整一天。中间摔倒了七八次。有一次是被树根绊的,有一次是腿突然软了,有一次是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一头栽进了沟里。 每一次摔倒之后,她都爬起来了。 因为她知道快到了。 官道四十里。乱石岗。右拐进山。小径六十里。石桥。 爷爷的话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她已经过了乱石岗。已经右拐了。已经在小径上走了不知道多远。 现在—— 她抬起头。 前方三十丈外的位置,一道窄窄的石桥横跨在一条小溪上。 石桥。 柳知澜的脚步停了。 她盯着那座石桥看了很久。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流不出来——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浪费在眼泪上了。 到了。 过了这座桥—— 就是清岩坳的地界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石桥走去。 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发抖。 十丈。 五丈。 三丈。 她的脚踏上了石桥的第一块青石板。 然后—— 眼前一黑。 柳知澜的身体软地倒了下去,脸颊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的右手还紧紧攥着小腹上的储物袋。 意识在消失前最后一瞬,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 很远。又很近。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 承进今晚值的是后半夜。 从亥时接班以来,他已经沿着东边山道走了三个来回。七月末的夜风带着山里特有的草腥味,偶尔有几声虫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除此之外安静静的。 这条巡逻路线他走了上百遍,闭着眼都能数清哪块石头在哪儿。山口哨楼、灵田外围、石桥渡口——三个点,一圈大概半个时辰。 承进打了个哈欠,握着手里的警示符纸转向石桥方向。 快到寅时了,最后走一趟就可以交班。 转过最后一个弯,石桥的轮廓在月光下露出来。 承进的脚步停住了。 桥旁边趴着个人。 承进没有立刻靠近。 他右手攥紧警示符纸,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出一张碎岚风刃符。脚步放轻,先退了两步,借着路边一棵老松树的阴影蹲下身,朝四周扫了一圈。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他等了十几个呼吸,确认石桥两侧的灌木丛里没有动静后,才猫着腰慢慢靠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年轻女子,衣裳湿漉地贴在身上,头发散乱遮了半张脸。 右手死攥着小腹上绑着的什么东西。 承进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鼻息。 有气儿。微弱得很。 再看左肩——一道焦黑的伤口从肩头延伸到上臂,伤口边缘有暗金色的东西在微发光。 承进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刀剑伤。是术法打的。 金属性的术法。 他没有急着动人,而是蹲在原地又观察了一阵。这女人身上的修为气息极其微弱,顶多炼气三四层的水平——但这说明不了什么。灵力耗尽的修士,感知起来跟废人没两样。 承进站起身,朝石桥两头又看了一遍。桥那头的小径上没有脚印。 不是被人追到这里的。是自己走来的。 他想了想,把风刃符收回怀里,弯腰将那女子小心地从桥面上抱起来。 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 承进抱着人沿原路快步往庄园方向走。路过哨楼的时候,他压低嗓子朝上面喊了一声。 “承柏!” 承柏的脑袋从哨楼口探出来,睡眼惺忪。 “进哥?” “去叫明慧姑。让她去前院偏房等着。” 承柏看见他怀里的人,一下子清醒了。“这谁——” “别问。去叫人。” 承柏翻身下了哨楼,撒腿就跑。 承进抱着人走进庄园,直奔前院偏房。把人放到床板上的时候,那女子的身体冰凉,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明慧赶到的时候披着件外衫,头发只来得及拢了一把。她看见床上的人,什么都没问,径直坐到床沿边开始查看。 “伤口在哪?” “左肩。”承进指了指,“有术法残留。” 明慧把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解开,看到下面那道焦黑的伤口时,眉头拧了起来。 “金系灵力。”她用银针挑了伤口边缘的暗金色光丝,“侵蚀经脉至少三天了。再晚半天,整条手臂就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开始动手处理伤口。银针刺入穴位的时候带着一层淡青色的光——那是她顿悟后才有的手段。 承进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姑,她什么来路?” “不知道。”明慧手上没停,“但这丫头的经脉底子极好。灵力流转的痕迹精纯得很,不像是散修能练出来的。” 承进默了默。 “我去叫承志。” 明慧抬了下眼皮,没拦他。 承进出了偏房的门,快步往灵脉密室方向走。承志这段时间每天卯时前就在那里修炼,现在天快亮了,应该醒着。 承志果然在洞口外面站着,像是刚收功。 看见承进的脸色,他把手里的竹筒放下。 “什么事?” “石桥上捡了个人。”承进把情况三言两语说了,“年轻女修,左肩有金系术法的伤,灵力几乎见底。明慧姑说她经脉底子不是普通人。” 承志拿竹筒的手顿了一下。 “金系?” “暗金色的,我看了清楚。” 承志没有接话。他沿着山路往庄园走,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承进一眼。 “她身上有别的东西吗?” “有。一个小袋子,绑在小腹上,用布条缠了好几圈。我没动。” “周围有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没有。我前后查了两遍,石桥两头的路面上干净净。” 承志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到前院偏房的时候,明慧已经把伤口处理完了,正在收银针。床上那女子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仍然白得没有血色。 第239章 拙劣谎言 承志站在床前看了一阵。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身量瘦削,颧骨微凸出来——像是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的样子。衣裳虽然脏污破烂,但布料的质地在灯下依稀能看出经纬的细密。 不是粗布。 是灵蚕丝混纺的。 承志的视线落在她左肩被包扎好的伤口上。又看了看她紧攥在小腹前的右手——指关节发白,即便昏迷了都没有松开。 他收回视线,看向明慧。 “姑姑,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我用银针给温养了一阵子经脉,估计天亮前后差不多了。”明慧擦着手上的血迹,“金毒清了大半,但经脉里还有残余,得慢慢排问题不大了。” “姑,她的修为你觉得到了什么程度?” 明慧仔细想了想。“她现在灵力几乎空了,不好判断。但从经脉的宽度和韧性来看,至少是炼气六层以上的底子。而且绝对修炼的是完整的功法,灵力走的路线很规整,不是野路子。” 承志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偏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青白色的光。 承进跟在后面出来,等着他的吩咐。 承志的声音压得很低。 “派个人盯着这间屋子。她醒了以后,别拦她,别问她来路,让她自己开口。” 承进应了一声。 承志又想了想,补一句。 “等她醒了——来叫我。” 他往灵脉密室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房那扇关着的窗。 窗纸上映着明慧收拾东西的影子。 金系术法。精纯经脉。上等衣料。 承志抬脚继续走。 赵家最近在满郡城找一个人。 一个姓柳的姑娘。 ... ... 那女人天亮以后醒了。 承柏在偏房外面蹲着打瞌睡,被里面的咳嗽声吵醒的时候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他凑到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床上那人侧着身子在咳,咳完以后撑着右手慢慢坐起来,扫了一圈屋子。 承柏没进去。按承志的吩咐,看着就行,别搭话。 约摸过了一刻钟,那女人自己摸到了床头放着的水碗,端起来喝了几口。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的包扎,又摸了摸小腹上那个储物袋。 确认东西还在之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承柏给承进递了个信号。 承志来的时候带着一碗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女人正靠在床板上,右手搁在膝盖上,警惕地盯着门口。 看清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且身上带着明显的筑基期灵压波动,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醒了。”承志把粥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先吃点东西。你体内灵力几乎空了,光喝水撑不住。” 那女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动筷子。 “这里是……” “清岩坳。”承志搬了张凳子坐到离床三尺远的位置,“灵川县境内,这里是我们顾家的地盘。你昏倒在我们地界的石桥附近,昨夜巡逻的人发现了你。” 女人的表情动了一下,微乎其微。 她听到“清岩坳”三个字的时候,肩膀反而松了。 “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很哑,干裂的嘴唇开合之间带着血丝,“小女李芝,路过灵川县时被山匪劫道,跑了好几天才甩掉……不知不觉就昏过去了。” 承志点了点头,表情平和。 “山匪?灵川县南边确实不太平。你这伤——”他看了一眼她左肩,“处理过了,我们族中的大夫给简单处理了,金毒还有些残余,得慢慢排。” “劳烦了。”她低了低头,“不知能否在贵地借住几日?伤好了就走,绝不给贵族添麻烦。” “住就是了。”承志站起来,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养好身体再说别的。” 他转身出了门。 走出偏房十几步,承柏迎上来。 “承志哥,她说什么了?” 承志没停脚步,往祠堂方向走。 “她说她叫李芝,被山匪劫的。” 承柏跟在后面小跑。“你信?” 承志没回答这个问题。 进了祠堂,承进已经等在里面了。 承志坐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她左肩那道伤是金系术法。灵川县周边的山匪里头,有谁使金系术法的?” 承进摇头。“没听说过。灵川县这边的散修匪类,能有个炼气四五层就了不得了,哪来的金系高手。” 承志的手指又敲了两下。 “她身上穿的衣裳,虽然脏透了,但那料子是灵蚕丝的。” 承进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承志从怀里摸出那本情报册子,翻到最后几页,“她说她叫李芝。灵川县方圆百里之内,有没有姓李的修真散修家族?” 承进想了好一阵。“没有。东柳镇有个李铁匠,但是凡人。” 承志把册子合上,锁进暗格。 “派人盯着。日夜不断,但别让她看出来。她想在庄子里走动就让她走,别拦。” 承进点头。 “还有——” 承志停了一下。 “她的伤确实重。让明慧姑该治就治,别在药上动什么手脚。” 承进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承志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金系灵力。蚕丝衣物。精纯的经脉底子。自称散修,修为底子至少炼气六层以上。 从苍梧郡城方向来的。 这个时间点,赵家正满郡城搜一个人。 承志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后院。 … … 第二天,承志端着一碗药去偏房。 “李姑娘,身体好些了吗?” 那女人已经能坐得直了。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比昨天强了不少。承志注意到她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树枝别在脑后——昏迷时散乱的狼狈相已经收拾掉了。 “好多了。顾家的大夫手段高明,小女感激不尽。” 承志把药碗递过去,自己坐到了老位置上。 “路辛苦了吧。你从哪边过来的?灰桥集方向?” “嗯。”她接过碗,小口喝着药,“我原本是要往西边走的,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投亲。没想到路上遇上了那伙匪人……” “投亲?”承志随口接道,“西边再走穿过我们灵川县,就是隔壁的郁林郡了,路可不好走。” “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第240章 不装了,摊牌了 承志靠在椅背上,聊些有的没的。天气、路况、灵川县北边的山势——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聊到灵草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 “你有没有见过断肠草?最近灵田边上长了一丛,我拿不准是不是该拔掉。” 那女人愣了一下,放下药碗。 “断肠草?那东西有毒,但如果是生在灵田边上……得看土质。如果灵田里种的是清心兰一类的木系灵草,断肠草的毒素反而能刺激根系发育,不用拔。但如果是水系的——比如碧元藤或者银丝莲——那就得立刻清除,毒素会渗进水脉。” 话说出口,她停顿了一下。 承志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嗯”了一声。“原来如此。李姑娘对灵草很懂啊。” “家里长辈……以前种过一些。”她垂下眼,把药碗端起来继续喝。 承志没有追问。 又坐了一会儿,承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了一句。 “对了,明慧姑说你的伤可能需要一颗清金散来排毒。不巧我们族里没有这东西,得去郡城的药铺买。你不急吧?” “清金散?”女人脱口而出,“不用那么麻烦。金毒侵蚀三天以内的,用银针配合青灵水就能慢慢排出来,我这点小伤用不着。” 承志在门框边站了一息。 “嗯,那就好。” 他出了门,脸上那副随和的表情收了起来。 清金散的适用范围、银针排毒的具体对应——这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能张嘴就来的知识。这是受过系统教导的世家子弟才有的储备。 到了第三天下午,承志又去送药。 这回他换了个话题。聊着,像是闲扯一般带了一句。 “最近苍梧郡城那边不太平。李姑娘从东边过来的,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就是那个柳家。”承志低头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听说柳家家主死了,几个长老打起来了。闹得挺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人的手上。 她的手指松开又合拢,重新端稳了碗。 “是吗?我在路上没怎么听说。毕竟跑了好几天,都在荒郊野外……” “也是。”承志站起来,“那你好养伤。有什么需要跟门口的人说。” 他走出偏房,径直回了祠堂。 ... ... 当晚亥时,明月从灵脉闭关出来。 承志把这三天观察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给她听。衣料、伤口、灵草知识、清金散的专业判断、提到柳家时的反应。 明月听完,沉默了片刻。 “如果她真是柳家的人——赵家现在正在到处找她。” 承志点头。 “收留她,就等于跟赵家唱对台戏。”明月把话挑明了, 承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击。 “收留她,已经是既成事实。她昏在咱们地界上,我们救了人。” 明月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问题不在收不收留。”承志把声音压低了些,“问题在于——她身上有没有值得我们冒这个险的东西。” 明月靠在桌沿上,手指习惯性地在空中画着符纹。 “你觉得有?” “一个柳伯光的嫡孙女,被赵家追杀了近千里,拼死跑到灵川县来。”承志把册子翻开,指着之前写的那几行字,“当初咱们就分析过——柳伯光给她三倍用度,不是没有原因的。她身上一定带着什么东西。赵家杀她灭口应该只是一方面,或许抢东西才是真正目的。” 明月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想问她要什么?” “不急。”承志把册子合上,“让她自己开口。” 明月看了他一眼。 “如果她不开口呢?” “她会的。”承志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个灵力枯竭、身负重伤的炼气修士,被筑基期的赵家追杀。她跑到清岩坳来,决不是碰巧,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明月的眉头微挑起。 “她知道清岩坳?” “柳伯光当年把灵脉卖给爷爷的时候,亲手签的契。”承志回过身,“柳家的人知道这个地方,不奇怪。而且最近郡里传得沸沸扬扬——顾家出了两个筑基,赵家被郡守府赶出灵川县。” 他顿了一下。 “她是奔着我们来的。只是还在试探,不确定我们值不值得信。” 明月把椅子推回原位,站起来。 “那就等。” “嗯。”承志回到桌边,“但有件事得提前想清楚。” “什么?” “明月姐,柳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明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息。 “如果那个姑娘身上,带着柳家的秘密……”明月没把话说完。 承志把暗格门合上,锁好。 “先不要动。等她自己来。” ... ... 第四天。第五天。 那女人的伤好得很快。 明慧每天去换一次药,银针排毒配合青灵水,金毒被一点点逼出来。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的左臂已经能抬起来了,虽然还使不上力,但至少不再是一截死肉。 承志没有再去偏房。 他该修炼修炼,该看修行册看修行册,一切照旧。倒是承进每天晚上回来跟他报一次。 “她今天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看了看灵田的方向。” “她跟明慧姑聊了几句,问的是些养伤的事。” “她下午在屋里坐了很久,没出来。” 第五天傍晚。承志刚从灵脉裂缝口回来,还没进祠堂,就看见承进从前院方向跑过来。 “她找你。” 承志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整了整衣裳,朝偏房走去。 走到门口,没急着推门。 里面传来一声轻咳。 “顾公子,进来吧。” 承志推门进去。 那女人站在屋子中间,不是坐在床上了。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枚青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眉眼的轮廓也清晰了——瘦削,但五官很正。 承志走进去,没坐下。 两人隔着三尺的距离站着。 那女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笑了一下——苦笑。 “顾公子从第一天就知道我在说谎吧。” 第241章 道基之秘,灭族之契! 承志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继续说。 “我也不叫李芝。”她的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不少,沙哑的底子还在,但已经不像是快要断气的人了。“我真名叫柳知澜,柳家柳伯光的嫡孙女。” 承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柳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他的语气平淡,“你爷爷过世了。” 承志拉过凳子坐下来。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柳知澜也不兜圈子了。 “我爷爷早就安排好了。别院有两个跟了我十几年的侍卫,炼气九层巅峰。柳仲达逼宫那天晚上,他们带我从后门走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赵家派了三个炼气九层来追。钱叔和吴叔——”她停了一下,“他们以二敌三,给我争了逃的时间。” 承志听出了那个停顿里的意思。 “后来呢。” “我用了三张筑基期的遁光符,跳了一次悬崖,在洪水里泡了一夜。”柳知澜的语气出奇地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郡城跑到这里。” 承志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从苍梧郡城到清岩坳,走官道大约四百里。她一个灵力枯竭的炼气修士,带着重伤,中间还要躲追兵、翻山、过河。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不是靠运气。 “你为什么来清岩坳?”他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 柳知澜看着他。 “因为这里是赵家最不敢动手的地方。” 承志没说话。 “我爷爷生前提过这个地方。”柳知澜往前走了一步,“而且郡守府刚把赵家从灵川县赶走。” 她又停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承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柳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跑到我这里来,不只是为了找个躲的地方吧。” 柳知澜的右手攥紧了掌心那枚青色的东西。 她看着承志,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她把右手伸出来,摊开。 掌心里是一枚玉简。通体碧青色,质地温润,表面有极其细密的灵纹流转。 承志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枚玉简上溢散出的灵力气息——沉稳、厚重、带着一股深沉的底蕴。绝不是普通的炼气期功法能有的品相。 “这是柳家真正的传承根基,先祖偶然得之。”柳知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碧灵筑基经》。中品木系筑基功法。” 承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中品以上的水灵根或者木灵根可以修炼。”柳知澜继续说,“以此功法筑基,最低灵基起步。天赋好的——可至道基。” 祠堂外面,世修追世瑶的笑闹声远传过来。 承志一个字都没说。 他盯着那枚玉简看了很久。 灵基。 道基。 顾家现在用的《凝元筑基法》,是当年爷爷倾尽家产从散修手里收来的下品功法。下品功法筑基,他自己也就是碎基——虽然因祸得福化为沧澜海台,但那是万中无一的运气。 如果有一门能稳定达到灵基以上的功法—— 承志把视线从玉简上移开,看向柳知澜。 “你的条件呢。” 柳知澜把玉简收回掌心,攥紧了。 “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打磨了很多天的冷。 “有朝一日——顾家帮我覆灭赵家。” 承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年轻女人。 覆灭赵家。 赵临渊,筑基后期。赵从安、赵从礼,筑基初期。赵铁峰,筑基初期。张姓供奉,筑基初期。还有一个在太虚宗的赵云琢即将筑基。 顾家——两个筑基初期。 承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柳姑娘。” “嗯。” “你先养伤。”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这件事——我得跟我们族长商量。” 柳知澜没有追问“什么时候给答复”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下头,把玉简重新藏回了储物袋里。 承志推门出去。 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灵田方向的萤火虫在低处闪烁,远处灵脉裂缝口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朝后院走去。 明月的屋子还亮着灯。 承志敲了敲门。 “进来。” 承志推门进去,把门带严了。 明月坐在桌边画符,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 “她开口了?” “开口了。” 承志在她对面坐下来。 “《碧灵筑基经》。中品功法,中品以上水灵根或木灵根修炼,可至灵基,天赋好者可至道基。” 明月画符的手僵在半空。 承志看着她。 “她要我们帮她灭赵家。” 灯火跳了一下。屋里安静了几息。 明月缓缓把手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道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 两人对视着。 半晌,他开了口。 “明月姐,你觉得她这个人——可信吗?” 明月想了想。 “一个人被追杀了上千里,身负重伤走到咱们家门口。”她的声音很轻,“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值得信的。” 承志靠回椅背。 窗外,世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世瑶你跑慢点——” 承志闭了闭眼。 “让她先养好伤。”他站起来,“这事急不得。”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但有一件事得现在就办。” “什么?” “从明天起,把她的住处从前院偏房挪到后院西厢。”承志回头看了明月一眼,“前院人多眼杂,万一赵家的探子摸过来——” 明月点头,把没画完的符纸翻了个面。 “我来安排。” 承志推门出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明月那扇亮着灯的窗。 道基。 如果是真的——顾家的未来,就不止是灵川县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色下沉默着,看不到尽头。 承志转身往灵脉密室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在偏房里感受到的那枚玉简的灵力气息——沉厚、悠长,像是一条大河的底流。 两百年的积累。 一个家族的全部身家。 全捏在一个二十五岁姑娘的手心里。 承志走进灵脉裂缝口,在石台上盘坐下来,闭上了眼。 他得好想。 第242章 利益结盟 承志在石台上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入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个关键词。中品功法。灵基起步。道基可期。 顾家现在用的《凝元筑基法》是下品。当年爷爷花了多少心血才弄到手——结果他自己筑基时碎了灵台,全靠运气捡回一条命。明月的天符华盖虽然独辟蹊径,但本质上也是在下品功法的框架里强行创新,风险极大。 如果有一部中品功法,那么顾家后代如果在能出现中品灵根的孩子,前途便不会止步于筑基了, 但代价呢? 承志站起来,走出灵脉裂缝口。天已经蒙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浮着一层薄雾。 他径直去了后院。 明月的屋子灯还亮着——她根本没睡。 承志推门进去的时候,明月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赵家势力图。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 “想清楚了?” 承志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收。” 明月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但有几个问题得先想明白。”承志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赵家现在在找她。找到了,是要杀的。她藏在我们这里,一旦暴露——” “赵家有理由再打一次。”明月替他把话接完。 “对” 明月把那张势力图转了个方向,手指点在郡城的位置上。 “赵家目前的搜索范围在哪?” 承志想了想。“按世明带回来的消息,赵家派了三个炼气九层从铁牛岭一路追到赤水河,然后沿河追了三百里没找到人。” “赤水河往西,最远到三河口。”明月沿着图上的线划过去,“从三河口到灵川县,中间隔着灰桥集和东柳镇。她是从这条路过来的。” 承志点头。 “那条路有没有人看见她?” “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应该是避开了人多的地方——以她当时的状态,走大路早就暴露了。” 明月靠回椅背。“清岩坳在灵川县东北的深山里。赵家被郡守府赶出灵川县以后,在这个方向的眼线基本拔干净了。加上我们封山令还没解除,外人要摸进来不容易。” 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短期内安全?” “短期内,赵家大概率找不到这里。”明月把话说得很谨慎,“但长期呢?赵家的人不傻。他们沿河追不到尸体,早晚会扩大范围。灵川县虽然是赵家的盲区,但不代表永远是。” 承志沉默了几息。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赵家能证明柳知澜在我们这——他确实能拿这个做文章。” 两人对视了片刻。 承志把身体往前倾了些。“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收不收,而是怎么收。” “怎么让她变成一个赵家没理由追究的人。”明月接上。 承志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过了好一阵,他抬头。 “明月姐。” “嗯。” “如果她姓顾呢?” 明月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承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承志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联姻。” 明月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和她?” “我和她。“ 屋里安静了一阵。外面传来承柏巡逻经过时踩碎枯枝的声音。 明月靠回去,双臂抱在胸前。 ”你认真的。“ ”很认真。“承志把身体靠回椅背,”单纯收留一个柳家逃犯,在修仙界站不住脚。赵家只要查到,一封告状信送到郡守府,我们百口莫辩。但如果她变成顾家人——“ ”变成顾氏夫人。“明月把话接了过去。 ”对。她以的身份嫁入顾家。散修嫁入筑基家族,这在灵川县再正常不过。谁来查,查的也是一个姓李的远方散修——不是柳知澜。“ 明月没立刻表态。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好几下——那是她认真在想的信号。 ”赵家要是认出她的脸呢?“ ”她在我们地界上,赵家的人凭什么进来认脸?“承志反问,”郡守府令在前,赵家的筑基修士不能踏入灵川县。派炼气期的人来探?咱们两个筑基坐镇,他连石桥都过不了。“ 明月想了想,又问:”你刚认识她五天。“ ”这不是情爱。“承志的语气很平,”是利益。“ 明月看了他很久。 ”你不会亏待她?“ ”不会。“ 又安静了几息。明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已经大亮了。 ”去问问她本人把。“明月回过身,”这种事,她得自己点头。“ 承志应了一声,起身往门口走。 ”承志。“ 他回头。 明月站在窗前,半边脸被晨光照着。 ”你确定想好了?联姻意味着她就是你的正妻。将来生了孩子,那是顾家的下一代。“ 承志在门口站了一息。 ”想好了。“ 他推门出去。 … … 偏房——不对,现在已经搬到后院西厢了。承志走到西厢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轻微的翻动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柳姑娘,方便吗?“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柳知澜站在门后,右手还攥着储物袋的带子。看清是承志,她把手放下了。 ”顾公子。“ 承志走进去,没坐。 柳知澜也没坐。两人站着,隔了四尺左右的距离。 ”你昨天说的条件,我考虑了一夜。“承志开门见山,”功法,我要。帮你报仇,可以。但有个前提。“ 柳知澜看着他。 ”你得变成顾家人。“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承志直看着她,”你嫁给我。“ 柳知澜没说话。 承志继续:”你以的名字嫁入顾氏。从今以后,外人问起来,你就是灵川县一个散修出身的顾氏夫人。不是柳知澜。“ 柳知澜的肩膀肌肉绷了一瞬,又松下来。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第243章 顾氏血脉,柳氏传承 承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些。 过了十几个呼吸,柳知澜开口。 ”你不怕赵家?“ 承志的回答很快:”我爷用命换来的,就是为了让我有底气说——不怕。“ 柳知澜抬起头。她盯着承志的脸看了几息。 ”好。“她把声音压得很轻,”我答应。“ 承志点头。但他没有立刻转身走。 柳知澜也没有让他走的意思。她退后一步,在床沿上坐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 ”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碧灵筑基经》作为嫁妆交给顾家。但功法的教授和解释,由我来把关。谁能学、什么时候学、学到哪一步——我说了算。” 承志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了想。这个条件的含义很明确——她怕将来顾家拿到功法就把她一脚踢开。只要教授权在她手里,她在顾家的地位就不可替代。 “行。” “第二。”柳知澜竖起第二根手指,“将来顾家有足够的实力时,必须帮我清算赵家。这个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这条我昨天就答应了。” “第三。”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手指收回去,攥在膝盖上。 “我与你的子女中,须有一人承柳氏之名。柳家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不能让这个姓断了。” 承志沉默了。 这一条比前两条都难。顾家子弟姓顾,这是根本。让自己的孩子改姓——哪怕只是一个——对于刚经历了灭族危机的顾家来说,不是个容易松口的事。 他想了好一阵。 “改一下。”承志开口,“孩子姓顾。但族谱上备注柳氏血脉来源,将来若有分支另立,可启用柳姓。” 柳知澜看着他。 承志补了一句:“我不是尊重你。但顾家刚站稳脚跟,族内的事得一步一步来。等将来家族壮大了,旁支另立的时候,复姓这事可以再谈。” 柳知澜垂着眼想了几息。 “可以。” 承志吐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上,又停了一步。 “对了。婚事从简,不办酒席,不请外人。知情的只有我、明月、承启、承进。你的身份——” “我明白。”柳知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叫李芝。” 承志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 三天后。子时。 祠堂。 火烛映着顾青山的画像。画像前的供桌上,摆了三柱香、一碗清酒、两只粗瓷碗。 在场的人很少。 明月站在左侧,面色平静。承启拄着拐站在右侧,脸色苍白但精神头不错。承进守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 承志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没有红,没有新。 柳知澜站在他身边,同样是一身素色。她的左臂还绑着绷带,右手空着,头发只是用一根木簪别起来。 没有拜堂。没有喜乐。 明月从供桌上端起那碗酒,走到两人面前,分别倒了半碗。 “承志,李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祠堂里听得很清,“今日起,结为夫妻。族中已录册,从今往后,李芝便是顾氏族人。” 承志接过碗。 柳知澜也接了一只。 两人对饮了一口。酒很烈——是素衣奶当年封的,藏了十几年没动。 承启歪在拐杖上,嘿笑了一声。 “成亲连桌菜都没有,将来孩子问你怎么办?” 承志没理他。 明月把空碗收回去,放在供桌上,朝顾青山的画像微躬身。 仪式就结束了。 承进从门口走过来,拍了拍承志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继续巡逻。承启跟承进一块儿走了,走到院子里还在嘀咕“连碗肉都没有”。 祠堂里只剩承志、柳知澜和明月三人。 明月把门关上。 柳知澜从怀里取出那枚碧青色的玉简。她没有犹豫,把封印解开,双手捧着搁在桌面上。 “从今天起,这是顾家的东西。” 承志看着那枚玉简。 他伸出手,指尖接触到玉简表面的一瞬,灵力自动牵引——一股浩瀚精纯的信息涌入识海。 功法框架、运行路线、筑基要诀……密麻麻,层递进。 承志的呼吸停了一拍。 明月走到桌边,也把灵力探了进去。片刻后,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功法……”明月收回手,喉结动了动,“比凝元筑基法至少高出两个品阶。灵力运行路径的精细程度——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柳知澜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承志把手收回来。玉简上的碧青色灵光缓缓收敛。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顾青山的画像。 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爷爷。” 烟气袅往上飘。 “孙儿今天成亲了。” 他顿了一下。 “您放心。” 画像上的老人闭着眼,神色安宁。承志在香炉前站了一阵,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明月,又看了一眼柳知澜。 “从明天开始,”承志把玉简收好,锁进暗格最深处,“这门功法——先给世瑶看。” 明月愣了。“世瑶?” “木灵根。九岁。”承志扣上暗格的锁,“她还小,根基正在打。越早接触正确的功法路线,将来筑基的成功率越高。” 柳知澜开口了:“她灵根什么品次?” “下品。” 柳知澜摇头。“下品木灵根修这门功法,绝无可能。至少得中品以上。” 承志的手在锁上停了一下。 “那——族里目前有中品以上灵根的人?” 明月和他对视一眼。 答案两人心里都清楚。 整个顾家,只有承志自己是中品水灵根,。 承志的手从暗格上收回来。 “所以这门功法……暂时没人能用?” 柳知澜靠在桌沿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绷带。 “不一定非要现在就用。”她的声音很平,“你们家族还在扩张,将来的孩子里定会有中品灵根出现。到那时候——这门功法就是他们的阶梯。” 承志点了下头。 但他脸上没有失望的表情。 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另一件事。 “柳——”他改口,“李芝。” “嗯。” “你自己呢?”承志转过身看着她,“你是什么灵根?” 柳知澜抬起头。 “中品木灵根。” 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明月的眼睛亮了。 “炼气七层的底子,”承志把声音压低,“加上中品木灵根,配合你们柳家自己传下来的功法——” 他没把话说完。 柳知澜却把话接了过去。 “等我伤好了。”她垂下眼,“我会尝试冲击筑基。” 祠堂外面,夜风吹动了檐角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承志靠在暗格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明月走过来,把桌上的酒碗收拢到一起。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什么?” 明月把碗摞好,头也没抬。 “承启的丹田裂纹。” 承志一愣。 明月看向柳知澜。“你在柳家受过系统的灵医教育。金系灵力侵蚀经脉的解法你张口就来——那丹田裂纹的修复,你懂不懂?” 柳知澜沉默了两息。 “得看伤况。”她站直了身体,“让我看看。” 第244章 丹田化神树,掌中孕惊雷 七月二十三。太虚宗。 山门外的松柏在风里簌簌响,松针落了一地,还没人去扫。 赵云琢盘坐在石室中央。 外门得破镜石室是太虚宗专门给冲击筑基的弟子准备的。室内刻满了引灵阵和护心符,石壁粗糙,有前人刻下的咒文痕迹。赵云琢身上穿着太虚宗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袍角绣着浅金色的乙木纹。 他身前的石台上,一枚青木剑悬浮着。 剑长三尺,通体碧青,灵力灌注时会泛起一层流动的青芒。这是他在宗门大比中拿到炼气期三十二名时换的奖励。 但赵云琢盯着它看了很久。 指尖有灵力渗出来,青木剑轻轻嗡了一声,剑身浮现出细密的木纹。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每天用虚穹乙木引虚诀温养出来的痕迹。法器有灵,认主了。 石台另一侧,放着一只白玉瓶。 瓶身冰凉,触手有灵力波动。赵云琢拿起来,拔掉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散开来,带着草木初生的鲜气。 中品筑基丹。 这东西他惦记了两年。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加上五百宗门贡献点,全砸进去了。族里寄来的一千五百灵石是爷爷赵铁峰的全部积蓄,或者说,是赵家从柳家身上割下来的肉。 赵云琢把丹药倒出来。 丹丸碧绿,圆润,表面有淡淡的金纹流转。品质比下品筑基丹高出一截。灵力波动稳定,药力温和却浑厚。 他把丹药放回玉瓶,没有立刻服用。 先闭眼,运转功法。 虚穹乙木引虚诀的运行路线在经脉里走了一遍,很顺畅。他的修为停在炼气九层巅峰已经一年多了,根基打磨得极为扎实。每一处经脉都被木属性灵力反复淬炼过,宽度、韧性都处在最佳状态。 爷爷信里说的那些事,他没放在心上。 顾家。灵川县。两个筑基。那都是凡尘俗事。 他的道途在这里。太虚宗内门。主峰。 只有筑基,才能真正踏入修行的门槛。炼气期再长也不过是打基础。真正的法术、真正的传承、真正的资源——都在筑基之后。 赵云琢睁开眼,拿起玉瓶。 仰头,将丹药倒入口中。 碧绿丹丸入喉即化,化作一股磅礴温和的灵力洪流,顺着经脉奔涌而下。他立刻屏息,引导药力汇入丹田。 第一日。灵种扎根。 赵云琢盘坐不动,周身有青色灵光透出。药力在丹田里沉淀、转化,渐渐凝成一粒微小的青色光点。 他按照功法图解,将灵种往丹田最深处压。 过程很慢。药力浑厚,经脉有轻微胀痛,但在承受范围内。赵云琢的气息平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表情没有变化。 木气开始沿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壁微微发亮。 第二日。芽破土层。 丹田里的青色光点开始生长。先是一根细弱的青芽,从光点中心钻出来,往上伸展。 芽尖触及丹田壁的瞬间,赵云琢浑身一震。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丹田传来。他咬牙,运转灵力包裹住那根青芽,引导它避开经脉脆弱处。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在爬,又像电流在窜。那是灵力淬炼肉身的正常反应——但似乎比功法图解上描述的要剧烈一些。 赵云琢皱眉,分出一缕灵力探查。 青芽在丹田里继续生长,已经长出两片嫩叶。叶脉清晰,有微弱的雷光在脉络间流转。 雷? 他记得功法图解最后一页的注释:乙木生雷,乃天象之兆。筑基得品质愈高,雷象愈显。 这是好事。 赵云琢压下疑虑,继续引导灵力。 第三日。干生雷纹,淬体阵痛。 青芽已经长成一棵小树,树干有拇指粗细。树皮上浮现出淡青色的雷纹,一道一道,像刻上去的。 淬体开始了。 赵云琢盘坐的身体忍不住的开始微微颤抖,登仙路的第一步决不能放弃,自己离家千万里决不能功亏一篑。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是灵力在重塑他的筋骨。功法图解上说,这一步最忌分心。 雷纹在树干上越刻越深,每一道雷纹完成时,他体内的某处骨骼就会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又在重组。 第四日。雷木相冲,生死关口。 问题来了。 丹田里面的小树长到了一尺高,树冠舒展开。雷纹遍布树干,但树冠顶端开始凝聚雷云。青色的灵力与紫白色的雷丝纠缠、冲撞。 丹田里炸开闷雷。 赵云琢脸色一白,喉头涌上腥甜。他强行咽下去,牙关咬得咯咯响。 雷木相冲。 木属生机,雷属天威,两者同源却相斥。必须找到平衡点,让它们从冲撞变为共生。 他调动所有灵力,压向丹田。 药力已经消耗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要用来调和雷木。 窗外天色暗下来。 赵云琢额角的汗珠变成豆大,顺着脸颊往下淌。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不管。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里,看着雷云与树冠搏斗。紫白色的雷丝劈在树冠上,树叶焦卷、舒展、再焦卷。树干上的雷纹亮得刺目。 第六日。纹满周身,筑基将成。 五天了。 赵云琢睁开眼。眼球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有青紫色的光在流动。 丹田里,小树已经长到三尺高,树干雷纹密布。树冠顶端的雷云不再冲撞,而是缓缓旋转,雷丝像水一样流淌在叶片之间。 雷木开始交融。 他感觉到了——灵基即将成型。 但还差最后一步。 天雷淬体。 功法图解上说,木灵筑基若要品质上乘,必须引动一丝天雷。自然界的乙木天雷,带有天地法则之力,能彻底夯实灵基根基。 但这一步最凶险。 引来天雷,若承受不住,就是灰飞烟灭。 赵云琢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 推开门。 外面是太虚宗后山,群峰环绕。天刚蒙蒙亮,东方有一线青白色。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星辰。 就是现在了。 他转身走回石室中央,盘膝坐下。 (感谢“天仙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第245章 东方既白,乙木雷灵台 青木剑环绕在他的身侧,嗡鸣声越来越急。 赵云琢闭眼,开始催动丹田中雷纹古木的雷云。 灵力喷薄而出,化作一道青紫色光柱,冲破石室屋顶,直射天穹。 云层被搅动了。 厚重的乌云开始旋转,中心出现一个旋涡。紫白色的雷光在旋涡里闪烁,越来越密。 第七日。破晓功成,乙木雷临。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刹那。 雷落了。 水桶粗的乙木天雷从云层中劈落,带着苍青与紫电双色,直直贯穿石室。石壁上的护心符瞬间炸碎,引灵阵明灭不定。 太虚宗外门值夜的长老在一天前就感知到了。 他站在远处山巅,没有出手。 石室里,赵云琢仰头。 天雷落在他头顶百会穴。 轰—— 他整个人被雷光吞没。 剧痛从头顶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经脉被天雷灌入,像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穿行。赵云琢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他没有动。 雷光冲进丹田,劈在雷纹古木上。 树冠的雷云骤然扩张。 古木被天雷一寸寸淬炼,雷纹愈发深邃,树干表面浮现出紫金色的光泽。叶片舒展,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都流淌着雷光。 外界,方圆十里同时一震。 青草抽穗开花。古松枝头爆出新芽。连枯了多年的老树桩上,都长出了鲜嫩的灵芝。 雷光炸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破镜石室方向升起一道青紫色光柱,直冲天穹,经久不散。 赵云琢坐在光柱中心。 他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道紫电一闪而逝。 抬手。指尖窜起一缕青紫色雷光,噼啪作响。 再一翻手。掌心生出嫩芽,随风舒展。 雷不伤木,木蓄雷威。二者浑然一体,再无分彼此。 丹田深处,雷纹古木静静扎根于玉液湖。树冠雷云轻涌,叶片雷光簌簌。 灵基。 乙木雷灵台。 成了。 石室门从外面推开。 一名身穿内门长老服饰的老者走进来,盯着他看了几息。 “乙木雷象。”老者声音很平,“你就是……赵云琢?” 赵云琢站起来,躬身行礼。“弟子在。” “灵基品质,上乘。”老者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入内门。去主峰领弟子腰牌。” 说完转身走了。 赵云琢站在原地,握了握拳。 灵力在经脉里奔涌,比炼气九层时强了何止十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天地灵气主动往体内涌。 他走到窗边,看向东方。 云层散了。 朝阳的光照在山峦上,金灿灿的。 远处传来钟声。 太虚宗的晨钟,一天开始的信号。 赵云琢收回视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简。 灵力灌入。 玉简亮了一下,传来赵临渊的声音——那是几天前寄来的,问他筑基进展。 “琢儿,家中一切安好。你安心修炼,莫要分心。赵家有祖父在,出不了事。” 赵云琢把玉简收起来。 他走到石台边,拿起青木剑。法器与灵台相合,剑身青芒大盛,比以往明亮数倍。 该抽时间回去了。 筑基已成,内门弟子的身份也有了。 按照宗门规矩,新晋筑基弟子可回乡祭祖,享受一月假期。 赵云琢把道袍整理好,走出石室。 门外,晨光刺目。 他眯了眯眼,脚步往山门方向迈出去。 ... ... 青岩坳,西厢房里,烛火跳动。 桌上摊着《凝元筑基法》的拓本。明月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半截的符笔,柳知澜坐在对面,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正用右手翻看着拓本。 “太粗糙了。”柳知澜把拓本合上,给出评价,“灵力从气海走到神阙,中间散掉的至少有三成。这叫凝元?这叫漏水。” 明月没反驳。“这是我们顾家能弄到的最好的下品功法。” “下品也有下品的改法。”柳知澜拿过一张空白符纸,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痕迹,“《碧灵筑基经》里有个法门,叫‘灵力涡旋’。不用改主经脉的走向,只要在灵力经过关窍的时候,强行打个转,把散掉的灵气卷回来。” 明月看着那道划痕,脑子里转得飞快。 “打转……”她拿起符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微型的符纹,“如果我用聚灵符的变种,画成微型符阵,贴在关窍外面,能不能起到引导涡旋的作用?” 柳知澜抬起头。“可以试试。” 小白鼠很快就找来了。 承柏被叫进屋的时候,还有点懵。“明月姑,李……嫂子,找我干嘛?”他对柳知澜的新身份适应得还算快。 “脱衣服。”明月头也没抬。 承柏吓了一跳,捂着领口后退半步。“这不合适吧?” “上衣。”柳知澜补了一句。 半个时辰后,承柏光着膀子坐在蒲团上。胸口和后背的几个大穴上,被明月用朱砂画上了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符阵。 “按《凝元筑基法》走一个周天。”柳知澜站在旁边,“到神阙穴的时候,顺着符阵的牵引力走。” 承柏闭上眼,开始运转灵力。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满脸见鬼的表情。 “怎么样?”明月问。 “快了。”承柏摸了摸肚脐的位置,“往常走到这里,经脉胀得发疼,这次居然没感觉。而且灵力钻进气海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一大截!” 他兴奋地站起来。“明月姑,这办法神了!效率至少提了一成半!我要是天天这么练,半年就能摸到六层的边!” 柳知澜泼了盆冷水。“别高兴太早。这符阵是拿朱砂画的,走三个周天就得重画。而且这是照着你的经脉宽度量身定做的,换个人贴上,灵力冲撞能把经脉搅断。” 承柏的脸垮了下来。 “但路子是对的。”明月把符笔放下,“只要花时间,把不同灵根、不同经脉宽度的符阵模板摸出来,顾家后辈的修炼速度能拔高一截。” 柳知澜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拓本。 她心里清楚,这才是世家底蕴的真正积累方式——不是靠一部功法吃老本,而是不断地因人制宜。 第246章 灵石如流水 三天后,山口哨楼。 承志站在牌坊下面,看着顺着山道走上来的三个人。 领头的是赵德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手里盘着两枚核桃。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汉子,身上透出的灵压都在炼气八层。 “顾仙师,别来无恙啊。”赵德安隔着老远就弯腰拱起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承志没动地方,只是象征性地回了个礼。“赵管事,顾家还在封山期,规矩不能破,就在这儿说话吧。” 赵德安也不恼,走到牌坊前三丈停下。“规矩我懂。今天来也不是找麻烦的,是替郡守府跑个腿。” 他把核桃捏在手里,压低了声音。“最近郡城里出了点乱子。不只顾家听说了吗,有个世家子弟叛逆,卷了家里的重宝跑了。郡守府下了严令,各家各户都得配合着查。” 承志面色不改。“顾家偏安一隅,消息闭塞。不知是哪个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柳家。”赵德安盯着承志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那叛逆是个年轻女修,心肠歹毒得很,杀了不少人。顾族长,你们清岩坳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投奔?特别是年轻女人?” 承志笑了。“赵管事说笑了。顾家穷乡僻壤,谁会来投奔?再说了,真有世家叛逆,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收留。” “没有最好。”赵德安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顾族长前阵子成亲了?娶的还是个散修?” 承志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家成亲没办酒席,但去县衙录了户籍。赵家能查到,不奇怪。 “拙荆姓李,灵川县本地散修。”承志语气平淡,“赵管事连我顾家的家事也要操心?” “不敢不敢。”赵德安摆摆手,“只是好心提醒一句。窝藏叛逆,那是灭族的重罪。就算是有筑基修士坐镇的家族,也担待不起。顾族长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两个护卫转身下山。 承志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赵家起疑了。 今天这趟,就是来敲打和试探的。 “承进。”承志头也没回。 承进从哨楼上跳下来。 “把东边和南边的巡逻暗哨再往外扩五里。”承志的声音很冷,“凡是靠近清岩坳的生面孔,直接扣下。敢硬闯的,杀。” “明白。” … … 转眼快到了腊月。 灵脉密室里,水雾缭绕。 承柏盘腿坐在石台上,身前摆着几块下品灵石,胸口和后背画满了暗红色的微型符阵。 承志站在三尺外,双手负在身后,全神贯注地盯着承柏的灵力波动。 这是承柏冲击炼气六层的第三天。 改良后的修炼法门确实霸道。几个月下来,承柏的灵力积累速度远超预期。但到了破关的节骨眼,经脉里的灵力因为“涡旋”的加持,变得异常狂躁。 “稳住。”承志开口,“气沉神阙,别管经脉的胀痛,把涡旋压紧。” 承柏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石板上。 他身前的三块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里面的灵气被疯狂抽空,顺着符阵的牵引钻进体内。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密室里回荡。 承柏猛地睁开眼,张嘴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炼气六层。 他从石台上跳下来,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激动得原地挥了两拳。“成了!承志哥,这灵力比以前厚实多了!我感觉现在放个火球术,能把院墙炸个窟窿!” 承志走过去,探了探他的脉门。 灵力确实精纯了不少,没有那种虚浮的感觉。 “别乱显摆。”承志松开手,“回去闭关半个月,把境界稳住。敢提前跑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承柏嘿嘿笑着应了,行了个礼,快步跑出密室。 … … 承柏突破的消息,很快在顾家小辈里传开了。 世岳、世修这几个刚踏入炼气期的孩子,眼睛都红了。谁都想贴上那种神奇的符阵,谁都想拿灵石辅助修炼。 修炼氛围空前高涨,但祠堂里的气氛却没那么热烈。 承志坐在桌后,翻看着刚刚结清的年终账册。明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茶。 “承柏这次突破,用了五块灵石,半瓶聚气丹。”承志把账册合上,揉了下眉心,“加上前几个月他修炼消耗的,一个人就吃掉了族库三十块灵石。” 明月放下茶杯。“心疼了?” “不是心疼。”承志叹了口气,“是供不起。” 顾家现在的进项,大头是北坡灵田和乱石沟的碧髓参须根,再加上给林家干活的酬劳。 族里现在有四十多个修士。炼气初期还好说,靠着灵脉散出来的灵气就能对付。但到了炼气中期和后期,特别是要冲击瓶颈的时候,没有灵石和丹药硬砸,光靠打坐时间太慢了。 “世明快摸到七层的边了,承文卡在三层巅峰,还有几个小辈明年也得用资源。”承志靠在椅背上,“如果都按承柏这个路子来,族库里的那点老底,撑不过两年。” 功法改良是好事,修炼快了,意味着资源消耗也成倍增加。 穷文富武,修真更是个无底洞。 “林家那边的灵草契约,能加价吗?”明月问。 “难。”承志摇头,“林若溪传回来的话,林家旁支那边最近日子也不好过。林越卡得紧,他们手里没多少现钱。” 屋里安静下来。 承志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敲了两下。 赵家的试探还在眼前,顾家必须尽快把整体实力拔高。没有资源,一切都是空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苍梧郡地图前。视线在灵川县周边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东柳镇矿场。 “明月姐。”承志转过身,“咱们跟林家搭上线,也快一年了。光干些外围的巡逻、押运,赚的都是辛苦钱。” 明月看着他。“你想插手矿场?” “不是插手。”承志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林家嫡庶不和,那座矿场也许就是个火药桶。咱们只是给这火药桶,添一把柴。” 他走到桌边,把账册锁进暗格。 “让世明准备一下,明天去东柳镇,找周管事喝酒。” 第247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承启进祠堂的时候,承志正盯着那张苍梧郡地图发愁。 “东柳镇那摊子事,你别一个人闷头扛。”承启把拐往墙边一靠,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我跑商这些年,有句话憋了好久。” 承志抬头。“说。” “咱们卖货,全往东边跑。东柳镇、灰桥集、苍梧郡城,哪条路不沾赵家的边?”承启拍了拍膝盖,“赵家盯着咱呢,咱还往人家窝里钻。换个方向不行吗?” 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往西南挪了挪。 落云县。 再往南,是一片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你是说,往西南开条新路。” “对喽。”承启来了精神,“西南那片,赵家管不着。咱的灵草、兽皮品质摆在那儿,卖给谁不是卖?多一条路,多一份进项。族库那点老底,撑不了几年你又不是不清楚。” 承志没立刻接话。他盯着地图最西南角看了好一阵。 那里有个用旧墨点过的小记号。碧溪村。 爷爷的笔记里提过,顾家发源在落云县的碧溪村。 五十多年前顾青山带着一批族人迁来青岩坳,碧溪村还留着一支。 这些年爷爷从没派人回去过。承志问过一回,明月说,叔公当年是怕的——顾家太弱,一旦跟碧溪村走动,赵家顺藤摸瓜,连那点老根都得给人端了。 如今不一样了。 承志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这事我答应了。” 承启没想到这么痛快。 “不光开商路。”承志站起身,“顺道回趟碧溪村。” 承启愣住。“回……老家?” “爷爷一辈子没敢回去。”承志的语气平,“怕连累了那边。现在咱有两个筑基坐镇,赵家被赶出灵川县,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碧溪村也是顾家的血脉。那边五十多年没动静,谁知道有没有灵根苗子埋在土里?” 承启琢磨过来了,一拍大腿。“对啊!这么多年了碧溪村压根没人管过。” “派世明去吧。”承志已经拿定主意,“这小子心细,办事稳,修为也到了炼气六层。带世修、世岳、世瑶三个一块儿,路上历练。” “三个娃?” “样品少带点,主要是探路。”承志走到门口,“地形、灵气、有没有散修聚集的小坊市,都得记下来。碧溪村那头,能寻到灵根孩子最好,寻不到,认门也成。” ... ... 世明带着三个孩子出发那天,天还没大亮。 承志在山口送的他们。临走塞给世明一个储物袋,里头是几十张炼气期和五张筑基期的符箓、几瓶疗伤丹、还有给碧溪村的十袋灵米和二十匹细布,还有一些交易的货物。 “别张扬。”承志只交代了一句,“外人问起,就说灵川县来的散修商队。等到了碧溪村那边,认了亲再细说。” 世明应下,领着三个娃往西南山道走去。 头三天还算顺。山道虽旧,灵气却比想象中浓些。世修一路拿炭笔记,哪段路灵气厚,哪处有水源,记得密麻麻。 第四天出了岔子。 穿过一片乱石坡时,地底窜出三只獾形妖兽,炼气二三层的样子,张口就扑世瑶。 世瑶愣是没慌,抄起木棍往后一退。世岳抢上前格挡,世明手腕一抖,一张风刃符甩出去,三道风刃齐发,当场撂倒两只。剩下一只掉头要跑,世修一道变样符贴上去,那妖兽自己撞了石壁。 “干净利落。”世明收了符纸,点头,“记住了,遇袭别乱,先护住自己人,再找它破绽。” 三个孩子第二次实战,又怕又兴奋,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世明也不拦着,由他们闹。 这般走停,第七天傍晚,到了落云县北边一个叫落风村的地方。 ... ... 落风村比世明预想的还冷清。 镇上拢共两家炼气家族,外加零散几个散修。听说有外来商队带着灵草兽皮,倒是凑过来不少人。 世明把样品摊开。青须聚灵草、几张处理干净的妖兽皮、两瓶顾家自产的清心丹。 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捏起灵草闻了闻,眼睛就亮了。“这成色……比郡城货栈里的强。” “灵川县东边山里采的。”世明报了个比郡城低半成的价,“量不大,识货的先来。” 价钱压得低,货又好,半天就售空了。世明换回一袋落风村本地的低阶灵药——几味郡城不常见的山货,价值不高,但胜在稳定。 收摊时,那散修还想多打听。“小哥哪个家族的?这成色,散修可拿不出来。” “灵川县的小门小户。”世明笑,没多说,“做点小本买卖糊口。” 夜里歇脚,世明把今天的事一笔记下。落风村往北二十里有处野生灵药地,产量稳,无主。这一条,他单独圈了出来。 ... ... 第二天他们在落云县城歇了一晚。 世修和世瑶趴在客栈窗口往外看,撇嘴。 “这落云县看着也没咱们灵川县好啊。”世修嘟囔,“街上也太冷清了,人也不是很多。” “就是。”世瑶附和,“还是咱们青岩坳好。” 世明坐在桌边擦符笔,没搭话。 他想起的是另一桩事。 老族长青山叔,当年就是从落云县这片地方走出去的。带着一村老小,翻山越岭的搬家,硬是在一片废脉上扎下了根。 那时候青山叔比自己现在大不了几岁吧。 世明把符笔搁下,心里头沉甸甸的。 ... ... 第二天晌午,碧溪村到了。 世明远看见村子的轮廓,脚步慢下来。 碧溪村比青岩坳差了一大截。 土墙茅顶,田埂歪斜,连条像样的官道都没有。可比起爷爷笔记里写的当年模样,又确实强了些——至少屋子整齐,田里有庄稼。 村口几个娃娃在土路上追逐打闹。见来了生人,呼啦围上来,仰着脏兮的小脸。 “你们从哪儿来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脆生地问。 世明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从哪儿来。 这话问得他心里一空。 他是在青岩坳出生的。碧溪村三个字,是打小听父辈念叨才晓得的。族里老人提起祖地,总带着叹气。可他从没踏上过这片土地。 如今真站在村口了,村里的娃娃却把他当外乡人。 第248章 儿童相见不相识 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 老族长青山领着族人离开碧溪村,已经五十多年了啊。 世明蹲下身,半晌才反应过来,接着说。“我们……也是这村的。” “骗人。”一个大点的男孩不信,“我咋没在村里见过你们?” “出去得早。”世明从储物袋里摸出几颗饴糖,一人塞一颗,“你们知道族长现在在哪吗?带叔叔去寻他成不?” 提到顾世川,孩子们眼睛一亮,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嚷:“族长?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一群娃娃前头蹦着引路。世明牵着世瑶跟在后头,世修、世岳左右瞧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村子,谁也没说话。 ... ... 顾世川是个三十出头的庄稼汉,正在院里晒药材。 听说青岩坳来人,他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青岩坳……你们是青山太爷那一支?” “正是。”世明递上承志写的认亲帖,“我叫顾世明,明远公的孙子。现任族长是明月,青崖太爷的女儿。” 顾世川的手抖了起来,捧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慢慢红了。 “五十多年了……我爹临终前还念叨青山叔公。都说你们在外头扎下根了,可咋一直没信儿呢……,也不回来看看啊。” 世明把灵米细布奉上,又简单说了顾家在灵川县的境况。 顾家出了筑基修士的事,他没全说,只道日子比从前强些。 为了让顾世川信,世明抬手引动灵力,掌心凝出一小团水鞭——不过是水缠刀的皮毛,在他这儿轻而易举。 顾世川瞪大眼,半天合不拢嘴。“这真是仙……仙家手段啊!青山太爷真把仙缘带出去了!” 世明趁机说明来意。 “族长托我回来看,咱碧溪村这一支,有没有带仙缘的孩子。” “仙缘?” “能修仙的根骨。”世明解释,“得我亲自看才知道。” 顾世川一拍大腿,把全村七岁到十岁的孩子都喊来院里。 世明一个探过去。多数孩子经脉普通,跟凡人无异。 直到引路那群娃里的两个。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七岁,顾昌晚——经脉里有微弱的风属灵气流转,下品风灵根。 旁边一个黑瘦男孩,八岁,顾昌安——体内一缕火气若隐若现,下品火灵根。 世明心头一热。 “这两个孩子,有灵根。”他站起身,“只是没人教过,到现在都没引气入体。” 顾世川听不太懂,但晓得是好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世明跟他细商量。两个孩子若跟去青岩坳,有功法、有灵脉、有族中长辈带着,将来或能修出名堂。留在碧溪村,怕是一辈子也开不了窍。 顾世川舍不得,又明白这是天大的造化。他把两家大人喊来,掰开了揉碎了讲。两家虽哭了一场,到底点了头。 ... ... 临走那天,世明在村里多留了一日,把承志交代的灵米细布尽数分给族人,又留下二十块下品灵石和一包基础呼吸法的拓本,叮嘱顾世川:往后每隔三年,青岩坳会派人回来一趟,普查灵根,接续香火。 顾世川送出村口十里地,拉着世明的手不肯放。 “替我跟明月族长带句话。”老汉抹着眼睛,“碧溪村……一直在等青山哥那一支的信儿。” 世明重点头。 两个孩子被族人簇拥着,一步三回头。顾昌晚攥着世明给的饴糖,怯生地问:“叔,青岩坳……真有神仙住吗?” 世明蹲下来,帮她理了理散开的羊角辫。 “住着呢。”他笑,“还有个老神仙,叫顾青山。等回去了,叔带你们到他坟前磕个头。” 队伍往灵川县方向走出去老远,世明回头望了一眼。 碧溪村的轮廓在山坳里越来越小。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认亲帖,又看了一遍承志的字迹,慢慢收回去。 ... ... 世明带着两个孩子回到清岩坳那天,承志正在祠堂里跟柳知澜核对一份东西。 那是柳知澜花了七天写出来的册子。 封皮上四个字——《顾氏基础修行纲要》。 承志一页一页翻,越翻越慢。 灵力感知、经脉疏通、术法入门、灵药辨识、基础阵法、实战配合,分门别类,连每一层该练到什么火候、用什么法子破瓶颈,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承志把册子合上,“咱们顾家修炼了几十年,全是口口相传,谁有空教就教两句。你这一弄,等于把零散的全归拢了。” 柳知澜端着茶,没什么得意的样子。 “柳家两百年,靠的就是这个。”她抿了一口,“功法是死的,怎么教、教成什么样,才是世家跟散修的区别。” 承志点头。 他想起自己当年筑基,碎了灵台,全靠运气捡回一条命。明月的天符华盖也是在下品功法里硬闯出来的路子。 要是当年有这么一本册子—— 承志改了称呼,“这事我交给你。” 柳知澜抬眼。 “从今天起,你就是顾家的教习。”承志把册子推回她面前,“炼气一层到七层,谁怎么练,你说了算。” 柳知澜捏着茶杯的手指动了动。 她在柳家时,旁支女修是没资格碰这些的。账她管得,矿场她盯得,可教习这种位置,向来是嫡系的人占着。 “我一个外姓媳妇。”她声音低了些,“族里能服?” “我让他们服。”承志站起来,“明天祠堂,我把人召齐。” 第249章 世家修炼之道! 第二天一早,顾家炼气期的弟子全被承志聚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四十多号人,从九岁的世瑶世修,到快六十岁的承启,乌泱站了一片。 承志站在台阶上,把话挑明了。 “从今往后,族里的修炼,炼气一层到七层的全部归李芝管。”他顿了顿,“她懂的比咱们多。谁的修炼有疑难,找她。定的规矩,照办。” 底下有人嘀咕。 承柏第一个开口:“承志哥,我都炼气六层了,还要重新学啊?” “你尤其要学。”柳知澜接了话。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承柏面前。 “伸手。” 承柏愣了一下,把手腕递过去。 柳知澜两指搭上他的脉门,闭眼探了几息,睁开。 “灵力是快,根基是虚的。”她松开手,“你这几个月靠符阵催灵力,长得太急。气海到神阙这一段,经脉壁被撑得发薄。再这么练下去,冲炼气七层的时候,经脉有断裂的风险。” 承柏脸一下白了。 “会咋样?” “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废了。”柳知澜说得平淡淡,“你想不想跟承启一个下场?” 这话一出,底下静了。 承启拄着拐站在后头,咳了一声,没吭气。他丹田那道裂纹,全族都知道。 承柏不嘀咕了。 “那……那我咋办?” “补课。”柳知澜转身往台阶上走,“从灵力感知重新练。把虚的地方填实。半个月,我盯着你。” 承柏蔫了。 旁边世明本来在偷笑,柳知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乐。你炼气六层,灵力运行的路线偏了三处,自己没察觉吧?” 世明的笑僵在脸上。 “补。”柳知澜吐出一个字。 … … 头三天,顾家上下怨声载道。 那些自以为练得不错的,全被柳知澜挑出毛病,撵回去重练根基。 世岳跑来找承志告状:“承志哥,嫂子让我们炼气二层的,天练灵力感知,蹲灵脉边上一坐就是俩时辰。腿都麻了。” 承志正在喝茶,头也没抬。 “麻就对了。” 世岳:“…… 可三天一过,味道就出来了。 世瑶头一个有了反应。 那天她照着柳知澜教的法子,在灵脉裂缝边上引气,忽然觉得丹田里那点稀薄的灵力,一下子顺了。 ”嫂子!“她蹦起来,”我感觉……我感觉气走得特别顺!以前总在心口那儿卡一下,现在没了!“ 柳知澜走过去,搭了搭她的脉。 ”木灵根,经脉本就该往生发的路子走。你以前练的法子不对,硬把灵力往直了引,当然卡。“她收回手,”记住这个感觉,每天这么走。“ 世瑶猛点头。 到第七天,连最不服气的承柏都不吭声了。 他那撑薄的经脉,在柳知澜调整过的引气法门下,竟一点重新厚实起来。原先冲炼气七层那种隐隐的胀痛,淡了。 ”嫂子。“承柏蹲在灵脉边,挠头,”我这经脉……是不是真能补回来?“ ”补得回。“柳知澜站在他身后,”但你得记住,以后别再急。世家修士跟散修拼的不是谁走的快,是谁走的更稳。“ 承柏老实应了。 … … 最让承志意外的,是那两个碧溪村来的娃。 昌晚七岁,下品风灵根。昌安八岁,下品火灵根。 俩孩子刚来,连引气入体都不会,怯生地缩在世瑶后头。 柳知澜没把他们跟大孩子放一块。 她单独腾出半天,专门带这两个。 ”引气入体,最忌贪多嚼不烂。“她蹲下来,跟昌晚平视,”你别想着把灵气一下子全吸进来。就像喝水,一小口一小口咽。“ 昌晚攥着衣角:”太奶奶,我吸不进来……“ ”吸不进是因为你紧张。“柳知澜把她的小手拉过来,按在灵脉边的石头上,”感觉到没?这底下有暖的东西在流。“ 昌晚点头。 ”那就是灵气。你别使劲,放松,让它自己往你身体里钻。“ 昌晚闭上眼。 旁边昌安胆子大些,蹲在另一边,有模有样地学。 柳知澜两边盯着,时不时点拨一句。 这么练了五天。 第六天傍晚,昌晚忽然睁开眼,小脸通红。 ”嫂子!我、我身体里有东西在动!凉凉的,在转!“ 柳知澜探了探她的经脉,风属灵气已经在丹田里凝出了一丝。 ”成了。“她难得露出点笑意,”炼气一层。“ 昌晚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扑进柳知澜怀里。 ”我能修仙了!我真的能修仙了!“ 旁边昌安急了:”我呢我呢!“ ”你再等。“柳知澜拍了拍昌晚的背,”火灵根性子烈,得慢慢引。“ 又过了两天,昌安也引气入体,踏入炼气一层。 那黑瘦男孩高兴得满院子跑,逢人就喊:”我有灵根!我能修仙了!“ 承进看着直乐,从怀里摸出饴糖塞给他。 …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月下来,顾家的变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好几个卡在瓶颈上的弟子,松动了。 承文卡在炼气三层巅峰大半年,按柳知澜调整的法门练了半个月,竟摸到了四层的边。 世明那偏了的灵力路线,也被一点扳正。 更明显的是配合。 柳知澜不光教单练,还按灵根属性,把弟子两三编了组,教他们术法怎么搭。 风灵根的负责扰,水灵根的负责困,火灵根的负责攻——一套打下来,行云流水。 承启拄着拐在演练场边看了半天,回头跟承志感慨。 ”邪门了。“他咂嘴,”这帮娃以前各练各的,真打起来乱成一锅粥。现在你瞧,世岳那金灵根的小子,跟世修一配合,撂倒一只炼气三层的妖兽愣是没费劲。“ 承志站在他旁边,没接话,看着场上。 ”我跑商这些年,见过别家的炼气期。“承启接着说,”说句实在的,咱顾家这帮娃,搁出去,比同阶的难缠多了。“ 承志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世家底蕴。 不是一部功法吃老本,是把每一个弟子,都按着最对的路子,往最高处带。 … … 这天晚上,承志去西厢找柳知澜。 她正就着烛火,在册子上添东西。左臂的绷带早拆了,虽然还使不上重力,提笔写字已经利索。 ”《纲要》第二册?“承志走过去看。 ”嗯。“柳知澜没抬头,”基础那册够用了。这册是给炼气五层往上的,讲筑基灵台的预备。柳家的法子,得提前几年开始温养丹田。“ 承志在她对面坐下。 ”昌晚那两个娃,你费了不少心。“ ”这两个小孩虽然根基差,但也正是塑形的时候。“柳知澜搁下笔,”再说了,下品灵根怎么了?路子走对了,未必不能能筑基。下品灵根有能筑成凡基的,也有中品灵根因为根基没打好抱憾终生的。“ 承志听着,没说话。 烛火跳了跳。 第250章 年关,暗流 临近年关,青岩坳张灯结彩,但祠堂里的气氛却有些紧绷。 明月将一盒包装精致的灵草递给承志:“这是从乱石沟单独辟出来的‘焚金穗’,品相比平时留的货还高一筹。” 承志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够分量了。林家那边……越少爷年前应该没闭关吧?” “世明打听过,林越管着外务,年节正是忙的时候。”明月理了理他的衣领,“去的时候多看少说,咱们是送礼,不是攀关系。” 承志点头,把灵草盒和另外几样年礼收进储物袋。世明和承柏早已套好了青鳞马车,等在山口。 “哥,要不要我跟着?”承柏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去干什么?人多显眼。”承志拍了拍他肩膀,“看好家,尤其是世瑶他们几个,别放出去乱跑。” 世明驾驶着马车碾过结霜的官道,往苍梧郡城方向驶去。 越靠近郡城,官道上的行人车马越多。承志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边缘。 林家会是什么态度? 上次联姻之后,两家有过几回往来,林若溪传回来的消息也算平稳。但承志总觉得,那份“平稳”底下,隐藏着别的东西。 ... ... 林府正门。 门房记得这位顾家年轻的仙师,态度比第一次来时热络不少,直接领到偏厅奉茶。 “顾仙师稍候,林越少爷正在前院见客。” 承志道了谢,端起茶盏。茶是今年新采的春尖,灵气不算浓郁,但入口清润,是林家自产的。 盏底刻着个极小的“林”字。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林越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件暗青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脸色有些疲惫,但见到承志还是露出了笑。 “顾仙师,久候了。”林越在对面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最近年关事杂,怠慢了。” “林少爷客气。”承志起身回礼,将礼盒推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里面有几味山里特产的灵草,药性温和,正好入冬进补。” 林越打开盒子,目光在那些品相上佳的焚金穗上停了几息。 “顾族长有心了。”他合上盖子,示意侍女收好,语气比往常多了几分认真,“东西很好,我会转交给爷爷。” 寒暄几句后,厅内安静下来。 承志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开口:“年关将近,府上一切可还安稳?” 林越放下茶盏,手指在椅扶上轻叩了两下。 “还算过得去。”他抬眼看向承志,“倒是顾仙师,不知贵族最近,可有外人打扰?” 承志心里一动。 “外人?” “比如,生面孔。”林越的语气平淡,“或者……打听消息的人。” 承志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慢放下茶盏。瓷器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少爷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林越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靠回椅背,“最近郡城不太平,随口一问罢了。” 承志没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郡城不太平?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越端起茶,喝了两口才开口。 “赵家那个在太虚宗的孙子,赵云琢——你知道吧?” “听过名字。”承志语气平稳,“听说是中品木灵根,资质不错。” “岂止是不错。”林越声音压低了些,“我爷爷得到消息几个月前,在太虚宗外门破镜石室筑基成功,乙木雷象,灵基品质上乘。” 承志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灵基。上乘。 比他的碎基——哪怕是化为沧澜海台的碎基——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赵云琢如今已是太虚宗内门弟子。”林越继续说,目光落在承志脸上,“按宗门规矩,新晋筑基弟子可回乡祭祖一月。算算日子……这几天就该到苍梧了。” 厅内又静了一阵。 承志听见自己声音很平:“有劳林少爷特意告知。” “不是特意告知。”林越摇头,“是你赶上了。这种事,迟早会传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顾兄。”林越身体微微前倾,“最近郡城风声紧,各家都在收缩。赵家……尤其不宜招惹。” 承志点头,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手指在膝上划了一下,抬起脸时,语气依然平静。 “林少爷,有件事想请教。” “你说。” “贵府可有听闻……柳家之事?” 空气似乎凝了两息。 林越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放下茶盏,手指交叉搁在腹前,目光从承志脸上移开,落向窗外廊下挂着的红灯笼。 “世家起落,寻常事耳。” 承志等下文。 “顾兄还是管好自家事务为妙。”林越转回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各家都需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相当明显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志沉默片刻,站起身,拱手道:“顾某,受教了。” 林越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像是刚才那片刻的凝重从未出现过。 “顾兄言重了。年关将至,代我向明月族长问好。” “一定带到。” 承志告辞,走出偏厅,穿过庭院。 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映得他侧脸光影明灭。 直到坐进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出林府街巷,承志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世明在车外低声问:“族长,回清岩坳?” “回。” 马车驶过长街。街市上行人摩肩接踵,年货摊子沿街铺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是别人的。 承志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赵云琢筑基了。灵基上乘。 赵家有老祖赵临渊,筑基后期。赵从安、赵从礼,筑基初期。赵铁峰,筑基初期。张姓供奉,筑基初期。 现在又多了一个赵云琢。 六位筑基。 而顾家——两个筑基初期, 承志睁开眼,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林越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林家不愿趟浑水,甚至不愿让顾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林家身上靠。 那句“莫要卷入是非”,是说给顾家听的,也是说给柳知澜听的。 顾家想借林家当屏障? 太天真了。 (感谢“虎头虎脑的炼霄元君”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251章 游子归乡 赵云琢在太虚宗外门的执事堂里,接过那块刻着内门标识的青玉腰牌时,手指在温润的玉面上摩挲了片刻。 腰牌入手微凉,背面有个极小的“琢”字篆文。 “归乡祭祖,通常为期一月,师门念及你旅途遥远,特允许你两个月。”执事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流程,“内门弟子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宗门功法、术法核心,严禁外传。若在地方以势压人、引发纷争,一经查实,回宗重罚。” “弟子明白。”赵云琢躬身,将腰牌收入怀中。 他换下了那身绣着乙木纹的青色道袍,穿上了一套在坊市买的普通青衫。储物袋里,青木剑静静躺着,与筑基前相比,法器与他灵台的联系紧密了数倍,意念微动,剑身便有青芒流转,如臂使指。 走出宗门山门时,几个相熟的外门弟子来送行。 “云琢师弟,此去山高水长,一路保重。”一个年长些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肩,“师弟也许是近十年来,外门晋升内门最年轻的弟子之一,前程不可限量。” “师兄过誉。”赵云琢拱手,“不过是侥幸得了机缘。” “筑基便是最大的机缘啊。”另一人接口,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羡慕,“乙木雷象,上乘灵基……这资质,放在整个南疆都少见。回乡之后,怕是要被奉若神明了。” 赵云琢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接这话。 踏出宗门后他便迫不及待的将青木剑从储物袋中放出来,尝试御剑飞行, 他刻意压低遁光,贴着山脊飞行。青木剑在身侧低鸣,剑身青芒吞吐,吞纳着沿途草木精气,不仅不耗灵力,反而有种滋养之感。筑基之前催动这柄法器,如同用细管吸水,艰涩费力;如今却似江河奔流,浑然一体。 御风飞行的感觉前所未有,灵基稳固后,他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发生了质变。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清晰的“看”——方圆数十里内,哪里有灵草滋生,哪里水脉汇聚,甚至草木在灵气滋养下的细微生机流转,都纤毫毕现。 这才算踏入修行的门槛。 他心中一定。 从青墟郡的太虚宗到苍梧郡,需要横跨数千里的浔川郡。纵是筑基修士,也无法一口气飞越。赵云琢花了七天抵达浔川郡,此处已是南华宗势力范围。他在郡城外的坊市歇了一晚,次日继续南行。 第十五天,苍梧郡苍茫的山峦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第十七天,赵云琢收起青木剑,落在官道上。道旁树木葱郁,但靠近郡城的路段,人迹明显稠密起来。他步行向前,速度却不慢,一步迈出便是数丈,青衫在风中微微鼓荡。 郡城的城墙比他记忆中高大了些,城门口的守卫也多了。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驮着灵草、兽皮、矿石,喧嚣尘上。守卫的甲胄崭新,眼神锐利,对过往行人盘查得仔细。 赵云琢混在人流中,不疾不徐地走向内城的城门。他收敛了全部灵压,看起来就像个略显清瘦的年轻书生。 “入内城,需要令牌或身份玉牌。”守卫伸手拦住他。 赵云琢从怀中取出那枚苍梧郡通行玉牌——赵家离家前早就为他备好的。守卫接过,灵力一探,微微点头。“赵家?” “正是。” “过去吧。” 赵云琢迈步走入内城。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林立,比他离家时多了好些。尤其是丹药铺和符箓铺,几乎隔几步就有一家,生意看着都不错。他注意到,一些店铺的招牌上,除了林、赵、吴三家的标识,还多了些陌生的姓氏。 苍梧郡的格局,似乎在他离开的十几年里,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没有直奔赵家大宅,而是沿着主街慢慢走。目光扫过街角的茶楼、坊市入口的告示牌、甚至路边修士低声交谈时偶尔漏出的几个词句——“灵石”、“丹药”、“家族”、“争斗”。 直到正午时分,他才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走到尽头那座占地颇广的府邸门前。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赵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光。门前站着两个炼气期的护卫,比他离家时守卫的修为高了一截。 护卫认得他,或者说,认得他这张脸。 “是琢少爷?”一个护卫瞪大了眼,随即慌忙躬身,“您……您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进府里。 赵云琢刚踏进前院,就看见赵铁峰快步迎了出来。 这位苍梧郡城赵家旁支的家主,筑基中期的修为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堆着笑,但眼角的褶子比十年前深了许多,鬓角也添了白发。 “琢儿!”赵铁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可算回来了!爷爷算着日子,你这几日就该到了!” “爷爷。”赵云琢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好好好!”赵铁峰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臂,灵力下意识地探了探,随即眼睛更亮了,“筑基成功了!灵基……好!太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拉着赵云琢往里走,一路不停念叨:“家里都好,你爹娘的牌位,我年年都亲自去上香……对了,前阵子还得了块上好的暖玉,正想着给你雕个玉佩……” 穿过几重院落,到了正堂。 赵云琢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爷爷,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祭拜爹娘,看看家里。宗门的事,不便多谈。” 堂内安静了一瞬。 赵铁峰看着云琢说道:“也对,琢儿一路辛苦,先歇着。祭祖的事,过几天一早我们就去宗祠。” 赵云琢点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灵茶,品相不错,但比太虚宗的雾顶金针,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爷爷。”他放下茶盏,“我离家这几年,家里……可还安稳?” 赵铁峰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舒展开:“安稳,都安稳。就是……就是前几年,跟清岩坳的顾家,起了点小摩擦。” “顾家?”赵云琢记得这个名字。爷爷的信里提过,灵川县的一个小家族,有两个筑基。 “嗯,就是他们。”赵铁峰语气沉了些,“族里有个叫顾承志的小子,筑基了,还是个碎基。还又一个叫顾明月的,也筑基了。两家起了冲突,闹了一场。” “冲突?”赵云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怎么起的?” “唉,说来话长……”赵铁峰叹了口气,把清岩坳争地、顾青山强撑一战、顾承志和顾明月先后筑基、最后郡守府出面调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堂内又静了下来。 赵云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碎基,两个筑基初期,林家姻亲。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太虚宗里,筑基不过是刚摸到修行的门槛。 内门弟子中,筑基初期的比比皆是,中后期也不稀奇。一个边陲郡城里,赵家面对只有两个筑基初期的小家族争斗,在他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第252章 衣锦还乡 “爷爷。”他开口,“不知道,这个顾家……如今是什么态度?” 赵铁峰犹豫了一下:“表面上……还算安分。但底下……估计没少下功夫。他们最近跟林家走得近,接了不少活,家族修士也多了。听说那个顾承志,还在灵川县扩张了不少产业。” 赵云琢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爷爷孙儿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好,你的院子一直收拾着,天天打扫。”赵铁峰说道。 赵云琢走向后院。 他的院子在府邸东侧,推门进去,陈设简单干净,确实是日日有人打理的模样。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他离家前亲手栽下的碧叶梧桐。树干已粗了一圈,枝叶亭亭如盖。 筑基之后,再看这方小院,只觉得灵气稀薄,格局狭促。天地广阔,灵机无穷,困守一城一地,终究不是道途。 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处理干净。 赵家在他的修行路上,提供过灵石,铺过路。这是恩。顾家……那是爷爷和家族的事,他本不想插手。但如今他已是太虚宗内门弟子,筑基有成,有些脸面和规矩,就不能让一个边陲小家族踩在脚底。 他需要一个由头,或者说,需要一个结果。 不是为了赵家,是为了他自己的道心通达。 修行路上,因果纠缠最是麻烦。既然家族的事与他牵连,那就趁这次回来,理清楚。 窗外,暮色四合。郡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半边天空发昏。 赵云琢收回目光,走到床边坐下。 改天祭完祖,抽时间该去灵川县走一趟了。看看那个能让他爷爷吃瘪的顾家,到底是什么成色。 ... ... 第二天下午,霍清迈进正堂的时候,突然发现堂内坐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端着茶盏喝茶。 同时周身散发出明显的筑基期灵压, 霍清猛地反应过来了,“霍清,见过琢公子。” 快步上前,腰弯得极低,称呼也从以前的“琢少爷”改成了“公子”。 赵云琢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他视线扫过霍清,站姿有些别扭,左肩微沉,呼吸时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常人大,最要紧的是他发现,下丹田的位置,灵气流转有一处明显的断层。 “不必多礼。”赵云琢语气平和,“听爷爷说,你前些年受了伤,如今可大好了?” 霍清脸色僵了僵,低声答:“劳公子挂念,已无大碍。” 赵云琢没再问。丹田受过重创的人,气血虚浮是掩盖不住的。这伤,怕是跟爷爷信里提过的顾家有关。 晚饭摆得很丰盛。 赵铁峰特意让后厨宰了一头炼气妖兽锦羽鸡,又开了两坛藏了十年的灵果酒。席间爷孙俩聊了些太虚宗的见闻,赵云琢挑着些不涉密的杂事说了说,气氛还算融洽。 饭后,赵铁峰屏退下人,带着赵云琢进了后院的地底密室。 密室里点着两颗夜明珠。 赵铁峰倒了杯热茶,叹了口气,把这两年的烂摊子抖落出来。 “郡守府那边下了死令,咱们家在灵川县的产业全被赶了出来。五百灵石的罚金交了,每年少说折损两三百灵石的进项。”赵铁峰搓着手,“商路这边,顾家搭上了林家,把咱们在东柳镇和灰桥集的渠道吃干抹净。” 赵云琢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这些亏空,咬咬牙能补回来。”赵铁峰声音沉下去,“最要命的是郡守府加的那条罚令——赵家必须派筑基修士,参加四十年后的拓疆之役,不得以灵石抵顶,只是具体名额还没确定,主家应该还在和郡守府商议。” 密室里安静下来。 拓疆之役。那是去南疆跟异族拼命的差事。 赵云琢皱了皱眉:“那个顾家,具体是什么来头?能让郡守府出面保他们,还能在林家手底下抢食。” 赵铁峰脸色变了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阴郁。 “等过段时间,爷爷再跟你细说。你刚回来,一路奔波,今晚先歇着。” 赵云琢看了爷爷一眼,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密室。 回到自己的院子,赵云琢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灵识向外扩散,笼罩了整个宅院。 十几年前他离家时,这院子里最强的就是爷爷。 如今自己筑基有成,这宅子的安危,他也能分担一点。 但那条拓疆之役的罚令,始终悬在心头。 赵云琢睁开眼,收回灵识。 这事,或许得去主家探探口风。 次日清晨。 赵云琢换上正式的赵家族服。暗红色的锦袍上绣着金线云纹,腰间配着那块刻了“琢”字的青玉腰牌。 赵德安早早套好了马车,在门外候着。 “公子,主家那边已经递了帖子,老祖宗今早在内堂等您。”赵德安躬身拉开车门。 赵云琢上车。马车顺着主街往东走。 赵家主家的宅院在内城东侧,占了整整一条街。 门前两尊石狮比寻常人家大了一圈,石座上刻着聚灵阵,隐隐有灵光流转。门楣上的“赵”字是用筑基期的灵墨写的,百年不褪,透着一股肃杀气。 赵云琢踏进正门。 沿途遇到的赵家族人纷纷停下脚步,侧目打量。消息早就传开了,旁支那个去太虚宗的孙子,筑基回来了。 赵云琢目不斜视,跟着引路的管事穿过三进院落,来到内堂。 堂内铺着厚厚的灵兽皮毯。 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穿暗金色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得很,双目微阖。 赵临渊。赵家现任家主,筑基后期修士。 “孙儿云琢,拜见老祖。”赵云琢上前两步,双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起来。” 第253章 谋划落云 赵临渊没睁眼,只是抬起右手虚虚一托。 一股浑厚至极的金属性灵力涌出,托在赵云琢腋下。这股灵力不仅将他扶起,还顺势钻入他的经脉,直探丹田。 赵云琢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放开灵台防御。 丹田内,雷纹古木静静矗立,树冠雷云轻涌,紫白色的雷光在叶片间流转。 赵临渊猛地睁开眼。 精光从他眼底闪过,连带着堂内的空气都震荡了一下。 “乙木雷象,灵基上乘。”赵临渊捋了捋胡子,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好。你在太虚宗,没有辱没赵家的名头。” “老祖谬赞,孙儿侥幸而已。”赵云琢垂手站立。 赵临渊挥了挥手。 堂内侍立的两个炼气期丫鬟和管事立刻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你此次回来,见过你爷爷了?”赵临渊端起茶盏。 “见过了。家中的困境,孙儿已知晓大概。” “困境?”赵临渊轻笑一声,把茶盏搁在桌上,“不过是皮肉之痛。咱们赵家在苍梧郡经营数百年,底蕴不是几个炼气家族能撼动的。你爷爷就是脾气太犟,做事急了些。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 赵云琢没接话。 赵临渊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苍梧郡堪舆图。山川河流、城镇坊市,标注得极为详尽。 赵云琢跟过去。 他注意到,地图上灵川县的位置,被用红笔重重圈了一个小圈。 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顾氏。 赵临渊端着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色。 “铁峰当初传信,说顾家倾家荡产只买了一株赤阳灵芝。”老头子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可结果呢?两个人同时筑基。” 赵云琢站在下首,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接话。 “顾青山是木灵根,新筑基的那个顾承志是水灵根,顾明月是风灵根。”赵临渊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灵川县的位置点了点,“水、风、木,三种属性。筑基天象一个是暴雨,一个是狂风,跟顾青山的木属性半点不沾边。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根本不是靠顾青山留下的底蕴筑基。”赵云琢顺着话头往下接,“顾家原先的家底,或许可以养出一个筑基。但是,两个筑基所需的灵石和丹材,他们肯定有别的来路,而且在爷爷去之前就已经备齐了。之前那些穷酸样,全是演给爷爷看的。” 赵临渊赞许地颔首。 “顾青山当年强撑着废了霍清,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经脉尽断的老头子,哪来那么大的爆发力?铁峰还是太急躁,被人家几句软话就糊弄过去了。”老头子靠回太师椅,“所以我让你回去摸一摸。不必动手。你太虚宗内门弟子的身份摆在那,郡守府韩长风就算想保他们,只要抓不到你的把柄,他就没办法。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去看,去查。” 赵云琢应了一声。他在太虚宗见过太多扮猪吃虎的把戏,地方上这些小家族的手段,在他看来稍显粗糙,但能骗过赵铁峰,也算有点本事。 “还有一件事。”赵临渊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你应该听说了,柳家的那个余孽,柳知澜。” 赵云琢眉头微动。 “我派去的人沿着赤水河往下游追了三百里,连块衣角都没捞着。后来扩大范围搜,还是没有。”赵临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坏的情况,就是她被人藏起来了。” 老头子抬眼,盯着墙上的堪舆图。 “灵川县,就是个盲区。赵家的手伸过去,郡守府就会盯着。传闻柳家有一本中品的筑基功法,但是来路古怪,柳伯光那老东西藏得死紧,从没给外人看过。” 赵云琢沉默片刻:“老祖的意思是,顾家有可能收留了柳知澜?” “我没有证据。”赵临渊摆摆手,“所以才让你去。若真在清岩坳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不急,先记在心里。” “孙儿明白。” “记住,只看不动。”赵临渊最后叮嘱,“别给郡守府留下发难的借口。韩长风那个人,护犊子得很,当年为了个魏苍澜敢跟南华宗的长老拍桌子。” 赵云琢躬身行礼,退出内堂。 走在赵家大宅的青石板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 灵川县,清岩坳。 一个边陲小家族,两个筑基,可能还藏着柳家的嫡孙女和中品功法。 赵云琢摸了摸怀里的青玉腰牌。他在太虚宗内门,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天才,地方上这些所谓的“底蕴”,原本入不了他的眼。但现在,他对那个偏远山坳,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好奇。 … … 青岩坳,祠堂。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明月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摊在承志面前,指尖点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 “乱石沟的碧髓参须根已经停止采收,进入养护期。北坡灵田的产出稳定,但增长有限。给林家做事的酬劳,也触及了天花板。”明月翻开上一页,“照现在的消耗速度,除去开销外每年结余不到三百块灵石。” 承志盯着那个数字没出声。 “族里四十多个修士要养。世明、承柏他们到了炼气中后期,每进一步都要吃资源。承启的丹田,明慧姑姑施针需要配合温养经脉的丹药,一个月就得耗掉不少的灵石。”明月合上账册, 承志早有打算。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草纸,铺在账册旁边。 上面是世明前往落云县时,用炭笔标注的落云县城内的空铺位置。 第254章 意外之喜,福祸相依 “落云县有两家筑基家族常驻,还有些散修和小家族来往做买卖。但他们交易全靠路边摊和临时集市,风吹日晒的,连个存货的地方都没有。”承志指着纸上画了圈的三个位置,“这三间铺面,一间临近县衙官道,两间在南城门集市区。位置偏了点,但价格不贵,总共一百块灵石就能盘下来。” 明月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铺面买了谁来打理?族里的人手本就紧张。” “若溪。”承志吐出两个字。 明月抬起头。 “承文的妻子在林家管过账、理过货,商贸这块她比咱们谁都熟。承文性子软,但若溪是个有主见的,她在林家矿场管账,连周管事那种老油条都服她。”承志拿过毛笔,在草纸上画了条线,“让她挂个顾家的名,经营灵草、兽皮、基础丹药的转售。进货渠道走林家给的内部价,卖价比郡城低一成。灵川县那些散修,肯定会来。” 明月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林家那边能同意?” “若溪是旁支,嫁给承文后,在林家本就不受重视。她自己想做点营生赚灵石,林家嫡系懒得管。”承志把毛笔搁下,“只要她不卖林家的核心物资,只倒腾些低阶灵草和基础丹药,林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了,这也能帮林家消化一部分低阶库存,算是双赢。” 明月点头:“那名义上怎么算?顾家现在树大招风,赵家虽然被赶出灵川县,但暗地里肯定还有眼线。” “以‘灵川李氏’的名义注册。”承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契书,“李芝……也就是知澜,她现在是顾家的媳妇,用她的姓氏挂牌。表面上跟顾家毫无关系,就是个外来散户做的小本买卖。” 明月拿过契书看了看。 “李氏。这名字倒是起得随意。” “越随意越好,不引人注意。”承志把契书收起来,“装修让承山带几个凡人去弄,简单刷个墙,打几个货架就行。到时候,伙计从碧溪村的那批凡人里挑几个机灵的,给点碎银,他们能干得很。” 两人又对着草纸商量了半个时辰。 从铺面的布局,到第一批进货的单子,再到怎么避开赵家眼线的盘查,事无巨细地过了一遍。 承志拿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铺面三间”四个大字。 在旁边备注:年后开张,预计半年回本,一年后净利可达四十灵石以上。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明天我就让承文带若溪去县城看铺子。”承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年前把契书签了,过完年直接开张。” 明月跟着站起来,把账册锁进暗格。 ... ... 后院西厢。 柳知澜盘坐在蒲团上,左臂衣袖卷至肩头,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银针。 明慧跪坐在旁,额头渗汗,双手十指各夹一枚银针。针尖泛着淡青色的光芒,这是她顿悟后的针医之力,能润养经脉、驱除外侵灵力。 金毒侵蚀的痕迹已经很淡了。经过两三个月的治疗,柳知澜左臂从最初的坏死发黑,到后来的淡紫,再到如今只剩几条暗金色细线盘在肘关节深处。 今天是最后一次拔毒。 明慧将最细的银针探入肘窝深处的天泉穴,引动针医之力沿着经脉逆推。 柳知澜咬紧牙关,太阳穴鼓起青筋。金毒被灵力逼出经脉的痛楚,让她浑身发颤。 一炷香后,明慧猛然拔出银针。 针尖上挂着一滴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最后一缕金毒被连根拔起。 柳知澜长出一口气,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握紧,反复数次。灵力在手臂经脉中流转,畅通无阻。 “好了。”明慧用干布擦去额上的汗,“经脉已完全恢复。但前三个月不要用左手施展高强度术法,让经脉自然强化。” 柳知澜点头,活动了一下左肩。她看着自己完好的手臂,眼底有复杂的情绪。当初从赤水河爬出来时,她以为这条胳膊废了。 承志在门外等着。刚才他和明月商量完落云县开铺子的事,便直接过来了。 听到屋里的动静,他推门进来,看见柳知澜正对着烛火转动左手腕。 “好了。”柳知澜淡淡地说。 承志看着她的手臂,点头:“那就好。明慧姑姑,辛苦您了。” 明慧收拾好针匣,站起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知澜这丫头底子好,恢复得快。我先回医馆了,你们聊。” 承志送明慧出门,转身回到西厢房,顺手带上了门。 柳知澜收回手臂,放下衣袖,看向承志:“伤好了,我该开始准备筑基的事了。” 承志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碧灵筑基经》你早已吃透,乱石沟的碧髓参和之前剩下的地龙血也备着,差的就是赤阳灵芝。等若溪那边铺子开起来,资金周转开,我就去郡城寻药。” 柳知澜没接茶杯。 她顿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有件事得先告诉你。” 西厢房内安静了数息。 承志看着柳知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有了。”柳知澜的语气很平,“大约一个月。明慧前天诊脉时发现的。” 承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杯子,愣住了。 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修士怀孕,对身体的影响远比凡人复杂。丹田灵力需要分出一部分滋养胎儿,孕期不可冲击瓶颈,甚至激烈战斗都得避免。也就是说,柳知澜至少一年内不可能冲击筑基。 “筑基的事,先往后推吧。”承志开口,语气平稳,“安胎为先。” 柳知澜点头,她自己显然也早想明白了:“我算过,最快也要等孩子出生半年后,身体和经脉才能恢复到冲击筑基的状态。前后加起来,至少一年半。” 承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一年半。 赵家那边赵云琢已经筑基了,太虚宗内门弟子的身份加上上乘灵基,实力深不可测。顾家现在只有他和明月两个筑基初期,原本指望着柳知澜伤愈后冲击筑基,补齐中品木灵根的短板,现在这条路得堵上一年半。 但承志没有表现出焦躁。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知澜的腹部。 中品木灵根的母亲,中品水灵根的父亲。 这个孩子的灵根资质,大概率不会差。顾家现在最缺的不是短期的战力,而是长远的底蕴。 “我去跟明月说。”承志收起思绪,“孕期的事,让明慧全程盯着。族里的杂事你全交出去,安心养胎。” 柳知澜应了一声:“《顾氏基础修行纲要》的第二册我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后续我在慢慢补充补充。” “你的修炼可以降低强度,但每天的基础周天不能断。”承志走回桌边,看着柳知澜,“《碧灵筑基经》里有没有孕期温养经脉的法门?” 柳知澜愣了一下,点头:“有。柳家嫡系女修的传承里确实记录过。不仅能温养母体经脉,还能在胎儿成型前,用木属性灵力梳理其先天根骨。” “那就按这个练。”承志点头,“灵石和丹药的供给,我会让明月重新调一份单子,直接送到西厢。” 柳知澜看着承志,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一点不慌。” “慌有什么用。”承志拉开门, 他走出西厢房,夜风扑面而来。 (修士筑得灵基分为,碎,凡,灵,道,天,五基。决定了未来的上限,灵基以上才有得称紫府得机会,同时他们的表现形式也有不同,碎基和凡基都是悬浮在丹田之上,灵基和道基则是扎根于丹田之中,至于天基则是丹田灵台相互交融融为一体,因为只有灵台得以扎根丹田后期才能沟通紫府,同时大部分的修士筑基都是符合自身的灵根的,例如灵台承志的沧澜海台虽然特殊,但是本质上也是单一的水属性灵台,少数上乘的可以催生出第二种例如乙木生雷,赵云琢的乙木雷灵台,有极少数天之骄子甚至可以催生出三种属性,相互交至,相辅相成的灵台。) 第255章 世明买铺 承志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径直走向前院明月的住处。 推开明月的房门,她正坐在案前核对落云县铺面的契书。 “知澜的毒清除干净了?”明月放下笔,抬头问。 “基本上干净了。”承志走过去,在案前坐下,“但修炼得推迟一年半。” 明月眉头微皱:“伤势有反复?” “不是。”承志把柳知澜怀孕的事说了一遍。 明月愣了半晌,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笑意:“这是好事。青山叔公要是还在,指不定多高兴。我明天就去跟若溪说,让她从林家那边多弄点安胎的灵药。” ... ... 腊月二十,天刚擦亮。 世明背着个旧包袱站在山口,承柏牵着马在旁边跺脚取暖。 “哥,真不让明月族长一起来?”承柏搓着手,“她去谈价比我强。” “林若溪安排好了中间人,用不着。”世明翻身上马,“你跟紧,路上别乱跑。” 两人顺着官道往西南走。承柏骑马不老实,左看看右瞧瞧,世明也不理他。直到过了灰桥集,承柏才凑过来问:“哥,那李氏的名头真没人怀疑?” 世明摇头:“灵川县姓李的散修多了去。咱们不报祖籍,谁查得到?” “也是。”承柏咧嘴,“承志哥这招高。咱顾家在暗处,他们想摸都摸不着。” 世明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在想昨晚承志交代的话——县衙的契书最重要,但凡有一处对不上,整盘棋就废了。 落云县城比灵川县小一圈,城墙也矮些,但胜在位置卡在两条商路的交汇点上。世明进城时正赶上早集,街道两旁挤满了卖山货的摊贩,吆喝声震耳朵。 “铺子?”承柏左看右看,“在哪儿啊?” 世明从怀里摸出张纸条,看了两眼,指了指前面一条小巷:“拐进去第三间。” 铺面确实不大。门脸才两丈宽,木板门半开着,里头灰扑扑的。世明走进去,用脚跺了跺地砖,又敲了敲墙。 “地基还行,没虫蛀。”他转头看承柏,“你去后面院里瞅瞅。” 承柏应声去了。世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蹲在柜台后面摸了摸抽屉。木料普通,但胜在结实,擦擦灰就能用。 “哥!后面有个小院子!”承柏从后门探出头,“还能搭个棚子囤货!” 世明走过去看了看。院子不大,七八丈见方,但确实能堆不少东西。他点点头,转身出门。 中介是个干瘦老头,自称姓周,落云县本地人,专做这类过户营生。世明没废话,接过契书看了一遍,挑出两处写得含糊的地方,指着让老头改。 “这处写的是‘门脸两间’,可实际是三间半,得改。”世明指着纸,“还有这句‘院墙完整’,东墙根都裂了缝,得补上。” 周老头讪笑:“小哥看得仔细。” “不是仔细。”世明把契书推回去,“是怕日后扯皮。” 重新誊写一遍,按了手印。世明从包袱里数出一百块灵石,分三摞摆在桌上。周老头眼睛都直了,手哆嗦着去接。 “慢着。”世明按住最上面那摞,“十块是订金,你收好。剩下九十块,等过户文书盖了衙门的印再给。” “成成成。”周老头连连点头。 过户文书要县衙盖章。周老头带着世明和承柏穿街过巷,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县衙后门就开在这儿,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差役。 周老头塞了两块灵石过去,差役懒洋洋起身,把三人放进去。 文书房里坐着个年轻的文吏,正在抄写什么东西。世明递上契书和身份牌子——当然,牌子上写的是“灵川李氏,李明”。 文吏接过牌子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世明。 “灵川来的?” “是。” “做点小本买卖。”世明补了一句,“收些山货,往别处跑跑。” 文吏没多问,低头开始抄录。世明站在桌边,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文书堆。最上面一份是邻县递上来的税单,字迹工整,墨色很新。 “你们灵川最近挺热闹啊。”文吏一边抄一边随口说,“听说出了个筑基家族?” 世明心头一紧,脸上却没露出来:“是有一家姓顾的,挺有本事。” “顾家。”文吏把抄好的文书推过来,指了指盖章的地方,“按个手印。” 世明按了手印。文吏从抽屉里摸出县衙大印,蘸了印泥,重重按在文书右下角。 “行了。”文吏把文书递回来,“契约生效。院墙东边裂缝得自己补,衙门不管这个。” 世明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收进怀里。临走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文吏。 “小哥是新来的吧?”世明状似随意,“以前没见过您。” 文吏抬头:“上个月刚调过来。怎么?” “没什么。”世明笑了笑,“就是觉得眼生。” 出了县衙后门,承柏憋不住了:“哥,那文吏问顾家干嘛?” “顺嘴一问。”世明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多看了我两眼。” “咱身份牌子没问题啊。”承柏摸了摸后脑勺。 “牌子没问题。”世明转进另一条巷子,“但灵川口音,他没怀疑?” 承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人在街上又转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没人跟踪,才出城往回走。承柏在马上嘀嘀咕咕,世明也不理他。直到彻底离开落云县后,世明才开口。 “回去跟承志哥说,县衙那个文吏,去年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承柏一愣:“就这?” “就这。”世明夹了下马腹,“走快点,尽快赶回去吧。” 第256章 新丁将至 腊月三十。 庄园正堂摆了四十多张大桌,灵灯高悬,灵炉里炖着汤,香气混着酒气飘出老远。四百多号人挤在一处,从最老的承启到最小的昌晚昌安,说话声嗡嗡的,震得梁上灰直往下掉。 承志坐在主桌,右边是柳知澜。她今天换了身新衣裳,脸色比前阵子红润不少,左手能稳稳端碗。明月坐在左边,不时给她夹菜。 酒过三巡,承志起身。 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有件喜事跟大家说。”承志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柳知澜身上,“李芝有了身孕,预计明年夏末临盆。” 静了两息。 “承志哥要当爹了!”承柏第一个蹦起来,吼得嗓子都劈了。 承启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咳了半天才拍着大腿笑骂:“好小子,动作够快的!” 明月在旁边微笑,朝柳知澜举了举茶杯。 明慧早就坐不住了,离席走过来握住柳知澜的手,从孕期忌口到每日该走多少步,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柳知澜难得没板着脸,一一点头应着。 “明慧姑姑,您再念叨下去,知澜该头疼了。”承志笑着打圆场。 明慧瞪他:“你懂什么?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尤其是修士,灵力波动大,更得小心!” 柳知澜轻声接话:“姑姑放心,我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明慧又叮嘱了两句,才回自己位置坐下。 宴席继续。承启端着酒碗绕场子敬酒,每到一桌都要扯着嗓子吼两声。承宁断了的左臂袖管空荡荡的,但右手端碗稳得很,跟人碰杯时笑得眼睛眯成缝。世明坐在角落,慢悠悠喝着酒,时不时看一眼承志。 散席时,月亮已经挂到树梢头了。 承志没回屋,径直往后山走。松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针叶的沙沙声。顾青山的坟修得规整,坟前供桌擦得干干净净。 承志蹲下身,点了三炷香插进土里。 “爷爷,你要当太爷爷了。”他声音很轻,“是个小子还是丫头,还不知道。不过不管男女,肯定比我能耐。” 香烟袅袅升起,散进夜风里。 他在坟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想起很多事。想起爷爷小时候教他认字,想起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爷爷脸上的笑,想起赵铁峰杀上门那天爷爷吐着血挡在最前面的样子。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山口亮着盏灯。 柳知澜站在西厢门口,手里端着碗热汤。见他过来,把碗递过去。 “明慧姑姑让熬的。”她说,“喝了再睡。” 承志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有点烫,但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和起来。 “进去吧,外头冷。”他推开西厢的门。 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几张纸。承志凑过去看,是《顾氏基础修行纲要》第二册的手抄节录,字迹工整,是柳知澜的笔迹。 “这一册主要是给炼气五层往上的弟子用的。”柳知澜坐到桌边,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灵台预备的法门,得提前几年开始养。不然到了筑基关口,手忙脚乱。” 承志拿起那几页纸翻看。里面详细写了不同灵根属性该用什么法子养灵台,甚至精确到每个境界该侧重什么。有些条目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此法柳家试过,成七败三”。 “这些……”承志抬头。 “柳家几百年积累,有些确实管用。”柳知澜语气平淡,“能用的你拿去,不能用的,你自己改。” 承志把纸收好:“谢了。” 柳知澜没接话。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承志。”她忽然开口,“赵云琢回苍梧郡了。” 承志动作顿了一下。 “郡城里面传回来的消息。”柳知澜转过身,“说是祭祖,一月期限。太虚宗内门弟子,筑基有成,回乡光宗耀祖。” 屋里安静下来。 承志把那几页纸叠好,收进怀里。 “我知道了。”他说。 “你不急?”柳知澜盯着他。 “急有什么用。”承志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灵台预备的法门写得很细,但柳知澜没提的是——这些法门大多需要中品以上灵根才能修炼。顾家年轻一辈,除了承柏勉强算中品火灵根,其他都是下品。 他把纸收起来,躺到床上。 赵云琢。 太虚宗内门弟子,乙木雷象,上乘灵基。 这些头衔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口。顾家现在有两个筑基初期,听起来不错,但跟赵家那个庞然大物比,还差得远。 更麻烦的是,赵云琢回乡祭祖,赵家肯定要借这个机会耀武扬威。上次冲突被郡守府强压下去,赵铁峰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孙子回来了,还是太虚宗的招牌,他肯定要找回场子。 承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急也没用。一步一步来。 睡意朦胧时,他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爆竹声。除夕过了,新年到了。 ... ...苍梧郡城赵家旁支的宅院里,爆竹声断续续,已经稀了。 书房门关着。桌上一壶陈年灵酿,两碟干果,下人早散了。霍清和赵德安在院外巡着,脚步声偶尔从窗根底下飘过。 赵铁峰提起酒壶,给孙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今晚没外人,爷爷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 赵云琢端着酒杯,没急着喝。 赵铁峰先呷了一口,眼神往回缩了缩,像是钻进了几年前的事里。 “最早是几年前,我让赵德安去试探顾家西边那块荒地。”他声音慢,“那块地夹在咱家仓房和顾家庄子中间,拿下来,顾家就被围死了。” “顾家没反抗?” “反抗个屁。”赵铁峰冷笑,“顾青山那老东西,怂得很。我让人去要地,他磨蹭蹭,最后只留了张地契,地照样给咱用。” “再后来,顾家穷得叮当响。”赵铁峰摇头,“顾青山亲自跑到郡城周记药铺,把大半身家砸进去,就买了两株赤阳灵芝。我当时就觉得,这家完了。” “赤阳灵芝是筑基主药。”赵云琢插了一句,“他买这个,摆明了要筑基。” “对。”赵铁峰一拍桌子,“我也这么想!一个炼气家族,倾家荡产凑一味主药,撑死了能筑一个。我就等着,等顾青山进密室那一天。” 他喝了口酒,神色沉下来。 (感谢“外哔巴卜”大佬的一个催更符和两个用爱发电,感谢) 第257章 碎基,符师 “那年,清岩坳封山了。我断定顾青山在闭关筑基。这种货色,强筑基十有八九要死。我带了二十多个人,杀上去了。” 赵云琢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结果呢?” 赵铁峰停顿了一下。 “结果……不是顾青山。”他舔了舔嘴唇,“是他孙子,顾承志。水灵根。还有顾明月,风灵根。两个一起筑的基。” “两个。”赵云琢重复。 “两个。”赵铁峰点头,“那顾承志,碎基。最次的灵台。可那小子……邪门。” 他没往下说自己是怎么被一个碎基小辈断了三根肋骨的,只含糊带过: “打起来不顺手。后来郡守府的人到了。” 赵云琢看着他爷爷脸上那点闪躲,没拆穿。 “郡守府为什么管这个?” “魏苍澜那个莽夫领着玄甲卫来的。”赵铁峰咬牙,“当着所有人的面,罚咱家五百灵石,把咱在灵川县的产业全撤了。东柳镇、灰桥集的商路,一条不剩。” “郡守府出手,是因为我们动了筑基之约。”赵云琢说。 苍梧郡有规矩,赵家以筑基德身份强闯炼气家族,正撞在这条线上。 “是。”赵铁峰承认,“这事是咱理亏。” “那后续怎么压下去的?” “老祖赵临渊出面了。”赵铁峰把声音压得更低,“主家递了话,跟郡守府周旋。罚认了,但灵川县……彻底丢干净了。”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赵云琢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 “爷爷,今晚先到这吧。”他站起身,“我累了。” 赵铁峰也没拦。孙子刚回来,一路奔波,理应歇着。 赵云琢走出书房,夜风一灌,人清醒了不少。 院里那株他亲手栽的梧桐在风里晃。 爷爷讲了半宿,有些地方他听明白了,有些地方,他爷爷没说全。 一个将死的老朽,用命换一掌,废掉了霍清的筑基前途。 一个刚筑基的碎基小辈,还能和爷爷打的有来有回。 这两件事,爷爷讲得轻飘飘,可越轻,越说明分量重。 赵云琢回了自己的院子。 … … 正月初二。 赵铁峰把这两年搜集的顾家情报,整理成了一本册子,铺在赵云琢面前。 册子不厚,但条理清楚。 赵云琢翻开第一页。 顾青山,木灵根,已死。生平、商路、与碧溪村那批凡人的渊源,记了大半页。 第二页,顾明月。风灵根,传闻已是筑基符师,现任族长。旁边小字注着她那门“碎岚刃”的厉害。 第三页,顾承志。水灵根,碎基,沧澜海台。下面跟着几条战斗记录——水鞭、水雾隐、水幕格挡。 往后翻,是顾家族人的修为分布。承启、承进宁,几个伤残的;承柏、世明几个上进的;还有一串炼气一二层的小辈。 翻到最后一页,赵云琢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散修妻子,李芝。 下面只有寥寥几句:约一年前出现,来历不明,已与顾承志成婚。县衙有户籍记录。 赵云琢逐条看完,把册子合上。 “一个下品功法的炼气家族,出了两个筑基。”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要么有人在背后喂资源,要么他们手里有更好的东西。功法,或者丹材来源。” 赵铁峰点头。 “我也这么想。可查不到。灵川县咱们的人手被赶出来了,林家又给他们打掩护。咱的人一靠近清岩坳,郡守府就盯着。” 赵云琢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沉了一会。 “几个细节,爷爷帮我捋。” “你说。” “顾家筑基那天的天象,具体是什么样的?” 赵铁峰想了想。 “赵德安当时在十里外盯着。他回报,先是承志那边——暴雨如瀑,后来明月突破,狂风大作,升起七色彩虹。” 赵云琢眯了眯眼。 “暴雨、沧海,是水灵根筑基的天象。狂风彩虹,是风灵根。”他顿了顿,“跟顾青山的木属性,半点不搭。” “对。”赵铁峰应得很快,“我也是后来才琢磨过味来。他们根本不是靠顾青山的底蕴筑的基。” “承志的战斗方式,有什么特征?” 赵铁峰脸色有点不自然。 “水鞭,压得极细,能刺穿护盾。还有一手隐身的法门,借着林子里的水汽藏身,我灵识都搜不到他。”他咬了咬牙,“最后是他丹田里那股劲,灵力都快干了,还能甩出一道水鞭。” 赵云琢听着,没接话。 碎基,灵力恢复慢,本该是短板。可这小子打出来的,是速战、隐匿、绝地反击。把一手烂牌,打成了缠人的活路。 “那个李芝,”赵云琢翻回最后一页,“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年前。”赵铁峰的情报到这就薄了,“赵德安去试探过一回,顾承志说是散修出身,路上遇到的。县衙的户籍是顾家办的,写着灵川李氏。再多的,查不出来。” “散修。”赵云琢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路上遇到的,就娶进门当了正房夫人。” “我也觉得蹊跷。”赵铁峰叹气,“可没凭据。” 赵云琢闭上眼。 过了好一阵,他才睁开。 “有意思。” 他站起身。 “一个碎基的小辈,一个风灵根的符师,撑起一个筑基家族。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媳妇进了门。” 赵铁峰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赵云琢拢了拢袖子,“光看册子看不出来。” 他走到窗边,外头日头正好,照在院里的梧桐上。 “爷爷,我改天打算亲自去看。” 赵铁峰一愣。 “清岩坳?” “嗯。” “那地方,郡守府盯着。”赵铁峰有些迟疑,“你刚回来,要是闹出事……” “我不闹事。”赵云琢转过身,“我是太虚宗内门弟子。规矩里写着,回乡祭祖一月,期间不得以势压人。可没写不能走亲访友。” 第258章 开业大吉 赵铁峰品出点味来。 “你是想……上门去看看?” “光明正大地去。”赵云琢语气平,“赵顾两家有过节,这是明摆着的。我去,是为了化解旧怨。郡守府就算想拦,也挑不出错。” “那要是顾家不见你呢?” “见不见,看的不只是顾家。”赵云琢往门口走,“是他们怕不怕。一个心里没鬼的家族,敢闭门不见太虚宗的内门弟子?一个心里有鬼的,更不敢。” 赵铁峰愣在原地。 去不去得成无所谓,顾家的反应,才是要看的东西。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祭完祖。”赵云琢拉开门,回头看了爷爷一眼,“老祖不是让我只看不动么。我就去看。” “老祖也怀疑顾家收了柳知澜?” “没证据。”赵云琢摆手,“所以更得我亲自去。一个散修媳妇,恰好在柳知澜失踪那阵子冒出来,处处透露着古怪。” 他没再往下说,转身出了门。 赵铁峰坐在桌前,盯着那本合上的册子,半天没动。 院外,赵德安巡到窗根,听见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又踱了开去。 赵云琢走在赵家旁支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灵川县,清岩坳。 那本册子上的几行字,在他脑子里转着——双筑基、碎基、散修妻子、来路古怪的天象。 单看哪一条,都不算大事。可凑到一块,就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琢”字的青玉腰牌,往自己院子走。 ... ...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透,世明就套好了车。 承文站在车边搓手,林若溪已经坐进了车厢,怀里抱着一摞单子。 “你这单子昨晚不是列好了吗?”承文凑过去,“咋还在看?” “列好是列好。”若溪头也没抬,“价钱还得再核一遍。落云县散修多,要价高了没人买,低了赔本。差一块两块,半年下来就是几十块的出入。” 承文不吭声了。 世明在前头甩了下缰绳。“走吧,趁早赶路。” 车出了清岩坳,往西南去。过了灰桥集,承文实在憋不住,又凑到车帘边。 “三间铺子真分得开?” “分得开。”若溪把单子翻过一页,“县衙边上那间地段好,来往的人体面,卖灵草和基础丹药。南城门东边人杂,散修多,摆兽皮和法器材料。西边那间偏,卖些杂物灵器,走量。” “你咋分得这么清?” “林家矿场我管了八年。”若溪淡淡道,“什么货走什么地段,闭着眼都摸得着。” 承文挠头,没再问。 到了落云县,三人直奔铺子。 南城门那间最先收拾出来。碧溪村的几个凡人前几天就到了,墙刷了,货架打了,地砖擦得能照人。 若溪进门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柜台。 “结实。”她点头,“东墙那道裂缝补上了?” “补。”承文应道,“世明盯着补的,灰浆都干透了。” 若溪没多说,开始指挥摆货。哪样摆台面,哪样收柜底,哪样挂墙上当样品,一条交代下去。凡人伙计跑前跑后,半天就理出了模样。 承文在旁边看着,心里有数。这媳妇娶得值。 …… 接下来两三天,若溪把三间铺子的货都备齐了。 进货走林家的内部价,比郡城散户拿货便宜近两成。卖价压在郡城零售的九成左右,灵川县那些散修一比,立马就有了奔头。 正月初八,三间铺子低调开张。 没放爆竹,没贴红纸,就把招牌挂上去。 “灵川李氏杂货铺”——南城门西边那间的木牌,是世明昨晚连夜挂的。字写得周正,木料朴素,搁在一排招牌里头不打眼。 世明换了身灰褐短衫,袖口磨得发毛,活脱一个跑了多年的老散修。他站在门口,眼睛却没闲着,扫过来往的人流。 头一波进门的是几个散修。 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炼在货架前停住,拿起一把青须聚灵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嚯。”他眉毛一挑,“这成色,比城里那几家强。” “自家山里采的。”世明上前,“刚下来的新货。” “咋卖?” “十块下品灵石。”世明顿了顿,“要得多,价钱好商量。” 那汉子捏着草秆又看了看根须,二话不说掏了钱。 “先来一把。” 世明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去。汉子掂了掂,满意地走了。 旁边几个散修见状,也围了上来。 “碎灵粉有没有?” “有。” “清心丹呢?” “东边铺子。”世明指了指方向,“那间专卖丹药。” 一上午,三间铺子的客就没断过。 县衙边上那间最体面,进出的多是小家族的管事和手头宽裕的散修。承文坐镇前台,起初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被一个老散修连着问了三样货的产地,差点露怯。 好在他记性好。若溪给的单子上每样货的来路、药性、用法,他全背熟了。问急了就照着背,倒也应付了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哥这清心丹,效果怎么样?”一个家族管事模样的人问道, 承文答得稳了些,“宁神安睡,炼气期压火气用的。郡城卖二十五块一瓶,咱们这二十二。” 那管事眼睛一亮。“便宜三块?” “开张头一遭,让点利。”承文笑,“以后还想跟您做长久买卖。” 管事痛快掏钱,要了一瓶。 … … 到十二号,三间铺子的账汇到了若溪手里。 她坐在南城门西铺的后院小屋,桌上摊着三本流水,手里拨着算盘。 承文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 “灵草铺。”若溪指尖点着第一本,“出了四把青须草、两瓶碎灵粉,收灵石五十二块。” 她翻第二本。 “兽皮铺,三张炼气妖兽全皮,六块。” 第三本翻得快些。 “杂货铺,清心丹一瓶,灵墨、符纸各出了一批,三十一块。” 算盘珠子一推。 “五天的收入总计——八十九块。” 承文倒吸一口气。“这……这么多?” “扣掉成本。”若溪低头算了算,“净利至少三十几块。” “回不回得了本?” “回得了。”若溪搁下算盘,“铺面盘下来一百块。照这势头,两三个月就能填平。” 世明乐得直搓手。“我得赶紧给承志哥回信!” “急什么。”若溪拦了一下,“头三天的热乎劲,作不得准。等过个十天半月,客流稳下来,那个数才靠得住。” 承文在旁边一愣,旋即点头。“你嫂子说得是。” 若溪提起笔,在账册末尾记下数字。想了想,又抽出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 ——比预想的好。灵川县的散修,消费力被低估了。 她把纸条折好,递给承文。 “明儿你回清岩坳,把这个交给承志。”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若溪重新拨起算盘,“他看得懂。” 第259章 灯火元宵夜 承文走后,若溪一个人坐在小屋里,又把三本流水从头核了一遍。 灵草铺的青须草卖得最快。这东西林家库里压了不少低阶货,走不动,正好倒到灵川来消化。一进一出,两头都赚。 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批的进货量。 门外传来脚步声。世明掀帘进来。 “南城门那边来了个生客。” 若溪抬头。“怎么了?” “问得多。”世明把短衫的领子扯了扯,“问咱们灵草是哪座山采的,问东家姓什么,问铺子开了几天。” 若溪的手在算盘上停住。 “什么人?” “看着像个散修,炼气五六层的样子。”世明皱眉,“但他不像买货的。东摸西看,货倒没拿几样,问题一箩筐。” 若溪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照承志哥交代的。”世明道,“说东家姓李,灵川本地的散修,收山货倒卖。别的一概不知。” “他信了?” “看不出来。”世明摇头,“问完就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眼招牌。” 若溪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 “明儿这事,连承文那张纸条一块儿,告诉承志。” “嗯。”世明应着,又补了一句,“嫂子,你说……会不会是赵家的人?” 若溪没立刻答。 她重新拨了一颗算盘珠,又拨回去。 “赵家的眼线被赶出灵川县了。”她声音放低,“明面上不敢来。可暗地里派个散修探口风,不算违规。” 世明脸色变了变。 “那咱们这铺子……” “铺子没问题。”若溪打断他,“李氏的名头,县衙的户籍,干净净。他查得到铺子,查不到清岩坳。” “可万一……” “没有万一。”若溪重新提起笔,在那张给承志的纸条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承志早想到了这一步。所以铺子才挂李氏,才设在落云县,才让我出面。”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 世明看着她,心里那点慌劲儿压下去了些。 “那个生客,要不要盯着?” “盯。”若溪把纸条塞进世明手里,“但别打草惊蛇。他再来,照常招呼,照常卖货。他问什么,答么,一个字都不多。” 世明重点头。 ... ... 第二天一早,承文骑马回了清岩坳。 承志正在祠堂跟明月核对落云县头一批货的成本。听说承文回来,撂下账本就迎了出去。 承文翻身下马,先把林若溪的那张纸条递过去。 承志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八十九块。”他把纸条递给明月,“若溪这账算得,比咱们预想的还高一截。” 明月接过看了,也点头。“灵川县这些年没正经铺子,散修买东西都得跑郡城。这下家门口就有了,能不抢着掏钱?” “还有件事。”承文压低了声音,“南城门那间,昨儿来了个生客。” 承志的笑收住了。 “问得很细。”承文把那散修的来路、问的话、走时回头看招牌的样子,一五一十说了。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明月先开口。“炼气五六层,专问东家来路,不像买货的。” “嗯。”世明应道,“我跟若溪都觉得,蹊跷。” 承志没说话。他走到供桌前,盯着顾青山的画像看了一会儿。 铺子刚开张五天,就来了个打听东家的生客。 是巧,还是不巧。 ... ... 正月十五,元宵夜。 庄园里挂了七八盏灵灯,光晕一圈铺在雪地上。明月领着几个凡人族亲在灶房里包汤圆,糯米粉沾了一手,笑声从窗缝里漏出来。 明慧端着一碗热汤圆,推门进了承启的屋。 承启坐在床沿上,右手平举着,指尖浮着一小团水汽,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颤巍巍的,随时要散。 “行了行了,逞什么能。”明慧把碗搁在桌上,过去搭他的脉。 银针没扎进去,只在他丹田的位置上方扫了几下,泛着青光。 过了几息,明慧收回手,脸上松快了些。“裂纹又收窄了点。再养半年,日常运转灵力没问题。” 承启把那团水汽一抖散了,端起碗,连吃三个。 “能运转就行。”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道,“我又不指望打架了。跑商路上遇着劫道的,能自保就成。” “少吃点。”明慧白他一眼,“汤圆顶食,积着难受。” 承志这时从门外进来,看见承启手里的碗,本想问的话又收了回去。 “身体怎么样?” “还行。”承启咧嘴,“比去年强太多了。明慧说再养半年,能恢复到炼气四五层的样子,跑腿没问题。” 承志点头。 承启这辈子的修为,多半就卡在炼气中期了。可人还在,还能动,还能替家里出力,这就够。 承志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过桌上一个汤圆塞进嘴里。 “甜的。” “明月放了灵蜜。”承启乐,“今年这汤圆,比往年的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承启忽然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 “承志,你别老惦记我。”他盯着自家堂弟,“我这点伤养着就是了。你那碎基灵台的事,才是大事。” 承志夹汤圆的手停了停。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承启的肩。 “吃你的汤圆。明慧说了,别逞强。” 出了门,夜风一灌,承志才缓缓吐了口气。 承启那句话,戳在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碎基。他比谁都清楚那两个字压着多重。可眼下,顾家这摊子事,比他一个人的修为要紧。 院子里,明月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汤圆迎面过来。 “愣着干嘛?”她笑,“再不去前堂,承柏那帮小子要把汤圆抢光了。” 承志笑了笑,跟她往前堂走。 灵灯下,一群孩子围着桌子,世瑶、世岳、世修挤作一团,碗里堆得冒尖。承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坛灵果酒,正吆喝着要给承启送一碗去。 这一夜,清岩坳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 … 苍梧郡城。 正月十六,赵家主家宗祠。 香火缭绕,赵临渊领着族中同姓的筑基齐聚,赵云琢一身赵家族服,跪在祖宗牌位前,三跪九叩。 祭礼走完,赵临渊有意留赵铁峰说话,端了茶过去。 “铁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云琢筑基有成,往后主家这边,自当多照拂旁支。” 赵铁峰接了茶,没喝,搁在一边。 “老祖的好意,铁峰心领。”他语气平平, 赵临渊脸色没变,捋着胡子。 赵铁峰拱了拱手,“铁峰还有族务要打理,先告退了。” 说完起身就走,半点没给老祖宗留情面。 第260章 此一时,彼一时 赵云琢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爷爷那张绷紧的脸,又看了看老祖。 他快步追上去,低声道:“爷爷,老祖到底是主家家,话说得太硬,往后旁支有事,主家未必肯出力。” 赵铁峰冷哼。 “他当年要肯出力,我筑基的时间又岂会拖延那么久?” “此一时彼一时。”赵云琢拦在前头,“如今我筑基了,是太虚宗内门弟子。主家想拉拢的是我,您借着这个,正好把旁支的腰杆撑起来。何必跟老祖置气。” 赵铁峰盯着孙子看了几息,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多说。 赵云琢转身回了内堂。 赵临渊还坐在那儿,见他回来,眼底有点意外。 “你爷爷脾气,几十年了都没改。” “爷爷是被当年的事憋狠了。”赵云琢躬身,“老祖大度,别跟他一般见识。旁支这两年确实难,往后还要仰仗主家。” 赵临渊摆手。 “我省得。你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灵川县的事,你打算几时去?” “过两天。”赵云琢应道,“等爷爷这边安顿好,我就动身。” “记住,只看不动。” “孙儿记下了。” … … 正月十八,天没亮透。 苍梧郡城西门。 赵云琢翻身上了风灵马。 那马通体青灰,鬃毛在晨风里飘着,性子温顺。他特意没带随从,独自一人,身上是件素净的青衫,没穿太虚宗的道袍。储物袋里的青木剑也收着,没露在外头。 看着,就是个寻常出门访友的年轻修士。 赵铁峰送到院门口, “要不要带两个人?” “不用。”赵云琢理了理缰绳,“人多了碍事,一路上也看看咱们苍梧郡到底有什么变化了” “路上当心。” “灵川县那点地方,”赵云琢笑了一下,“谁能奈何我?” 风灵马一声轻嘶,踏出城门,顺着官道往西南去。 这马日行四百里,全速两天半就能到灵川县。可赵云琢没急着赶路。他离乡十几年,想看这一路的变化。 灵识贴着官道,松散地铺开。 过了三河口,地界渐渐生了。两旁山势抬高,官道上的车马也少了。 到灰桥集时,赵云琢勒住马,放慢了速度。 镇子比记忆里热闹,路边添了几家新铺面。他随意一扫,在一间杂货铺的货架上停住了。 那货架上摆着几把青须聚灵草,根完整,叶色青翠。 成色不对。 这种品相的青须草,不是本地散修在山里随便采的能比的。要么有专门的灵田养,要么……有别处的好货倒过来。 赵云琢翻身下马,走进铺子。 铺子里坐着个跑堂的伙计,炼气都没到,是个凡人。 “客官看点什么?” “这青须草,哪来的?”赵云琢拿起一把,凑近看了看根须。 “山里采的。”伙计应得熟练,“咱东家收的山货,便宜。客官要不要来一把?” 赵云琢把草放回去,没再问。 转身出门。 第二天过了灰桥集,官道更窄,山道弯弯绕。赵云琢到东柳镇时天已擦黑,又歇了一宿。 东柳镇北边有个小矿场,他没去打扰,只在镇上转了转,留意到几家铺子门口挂的牌子——灵草、丹药、符纸,进货价压得很低,引得散修排队。 林家的内部价。能拿到这价的,整个灵川县没几家。 赵云琢心里有了数。 第三天,他收了风灵马的速度,慢悠悠进了灵川县地界。 越往清岩坳的方向走,越能看出门道。 县城里、官道边,零散开着不少铺面。有的挂着“顾氏”的招牌,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摆了货摊。可那些货的来路、成色,分明是一家人的手笔。 顾家这几年,把灵川县的散修生意,几乎吃下了大半。 赵云琢嘴角动了动。 一个炼气家族,短几年,两个筑基不说,连商路都铺得这么开。 风灵马踏过一段长坡,前头是进山的官道。 赵云琢的灵识扫过路旁的林子,忽然顿住。 林子里有东西。 不是妖兽,也不是寻常路人。是一处极淡的灵力波动,藏得很深,压着气息,盯着这条官道。 哨卡。 有人在暗处守着进山的路。 赵云琢勒马停了片刻。 顾家的人。守得倒是严。一个边陲小家族,竟在官道上设了监视的哨卡,这份警觉,不像穷家小户。 他没去拆穿那处暗哨,也没绕路。 反倒慢收起了一路藏着的气息,把体内的筑基期的灵压,主动外放了出来。 灵压一散,方圆数里的草木都微伏了一伏。林子里那处藏着的波动,明显一缩,乱了片刻。 赵云琢轻轻一夹马腹。 “来都来了,”他低声自语,“总得让主人家,知道客到了。” 风灵马迈开蹄子,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朝清岩坳的山口走去。 身后那处暗哨,慌乱地动了起来。 ... ... 世岳从松树上滑下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 那股灵压压得他喘不上气,松针簌往下掉,落了他一头脸。他没敢动,等那匹青灰马走远了,才敢探头去看官道。 人已经过去了。一个青衫的年轻人,骑着马,慢悠悠的,就像是出来春游的, 世岳捏碎了一张备用传讯符,道符光闪过,他这才贴着山壁往庄园方向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得让承志哥知道。 祠堂里,符光亮起的时候,承志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掩气息。”明月闭着眼,指尖在桌沿轻点,“故意的。生怕咱们不知道他来。” “赵云琢。”承志把这三个字念出来, “算着日子,也该到了。”明月睁眼,“我以为他懒得来。” “他倒是坦坦荡荡的,那咱们也不能让人家小看了啊。”承志理了理衣袍,“走吧,去山口迎迎。” 第261章 坦坦荡荡 明月从袖中抽出两张筑基期的符箓,是她闭关时留下的防御符,她跟在承志身后往外走,半道上叫住承进。 “带世明退到庄园,守着。所有人不许出院子。” “李芝那边——” “让明慧陪着她,待在西厢不出来。”明月顿了顿, 承进应了,转身去布置。 承志走在前头,脚步不快。经脉里的灵力慢慢转起来,沧澜海台的水意在丹田里沉浮。他没急着催动全力,只让自己进入一个随时能动手的状态。 碎基的毛病他清楚——灵力恢复慢,真打起来撑不了几个回合。 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 可对面是太虚宗内门弟子,上乘灵基。这种人,未必把他放在眼里。 “你说他真敢动手?”明月在身后问。 “应该不会。”承志没回头,“太虚宗的弟子,强闯别人家园,何况这可是南华宗的地盘。” “那他来干嘛?” “看笑话的吧。”承志说,“或者看看能让他爷栽跟头的,是个什么货色。” 明月没接话。 两人走到山口的时候,对面石桥已经站了人。 青灰马拴在桥头的石柱旁,鬃毛被风吹得一飘一飘。一个青衫年轻人立在桥那头,背着手,正抬头看清岩坳的山势。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承志这一眼看得仔细。三十出头的样子,比自己年轻些,面相清瘦,气度却沉。周身一点灵压都没漏出来,全收着。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人对自己的修为有把握。 储物袋的位置,有一丝法器的灵光在动。 承志在桥这头站定,没过去。 赵云琢拱了拱手,姿态做得很足。 “在下赵云琢,太虚宗内门弟子,赵铁峰之孙。”他声音平和,还带着点笑,“冒昧登门顾氏,还望二位海涵。” 承志没开口。 气氛有点僵持。 明月接过了话:“赵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赵云琢的视线从明月脸上挪到承志身上,那点笑意还挂着。 “无他。”他说,“就是想来看看,能让我爷爷吃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 这话一出,承志和明月都绷了一下。 桥头的水汽被三股灵压搅得发颤。 承志能感觉到对面那股木属的灵力——沉,稳,藏得极深,跟赵铁峰那种燥烈的火气完全两路。这是真正打磨过根基的灵基。 他心里有了底,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赵公子说笑了。”承志开口,语气平得很,“我爷爷和令祖之间的恩怨,郡守府早有定论,如今旧账已清,赵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赵云琢挑了挑眉。 赵云琢盯着他看了几息。 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 有意思。 承志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桥头石柱旁边。 “赵公子既然来了,那就算打过招呼了。”他声音不大,山谷里却传得清楚,“不过清岩坳是顾家私地,赵公子要是路过看看,顾家不拦着。” 他顿了顿。 “要是想进来坐坐——怕是不太方便。” 赵云琢没急着接话。他抬头看山口两侧的石壁,壁面上有极淡的阵纹,一层压一层,密得很。炼气级的小阵法,可叠了七八层,布得这么齐整,不是寻常穷家小户能弄出来的。 这小家族,倒是把篱笆扎得结实。 “顾兄多虑了。”他收回视线,“赵家跟顾家之前那点不愉快,是长辈的事。我在宗门修行,本就不掺和地方上的争端。今天来,真就是好奇。” 他看着承志。 “一个炼气家族,接连出两位筑基。放眼整个苍梧郡,几百年也没几回。赵某是真佩服。” 话说得诚恳。可承志听着,心里另有一本账——好奇是面子,探底才是里子。 赵云琢也没显出要走的意思。他靠在风灵马边上,随口聊起郡城的事。哪条街新开了铺子,哪个家族在招人,说得轻松,跟街坊唠嗑似的。 聊着,他话头一转。 “听说顾兄前阵子跟林家的旁支联了姻?恭喜恭喜。” 联姻林家不是秘密,可赵云琢偏偏挑这个提,分明是想摸清顾家能从林家手里调出多少东西来。 “族里兄弟娶了房媳妇,跟林家正支没什么干系。”承志把话压得平的,“赵公子消息倒是灵。” “苍梧郡就这么大点地方。”赵云琢笑了笑,“谁家添了人、办了事,藏不住。” 他的灵识收得极紧,从头到尾没往山口里头探一丝。这是礼数,也是规矩——太虚宗的弟子,不会在别人家门口失了体面。 可他那双眼睛,一直在看。 看山口两边的守备怎么排,看承志和明月站的位置、气息稳不稳,看远处山坡上半遮半掩的屋檐轮廓。 明月一直没出声。她站在承志斜后半步, 她在等。等这位太虚宗的内门弟子,把真正想问的问出来。 可赵云琢偏不问。 他绕着圈子聊了小半炷香,把郡城的铺子、家族、商路都拎出来溜了一遍,唯独不碰最要紧的那几样——顾家两个筑基的来路,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妻子。 越是这样,承志越觉得这人不好对付。 赵铁峰是把刀,明晃晃地砍。这个孙子是把锥子,藏在袖子里,专往缝里钻。 “行了。”赵云琢忽然直起身,伸手拍了拍风灵马的脖子,“看也看了,扰也扰了。” 他朝两人拱手。 “顾兄,明月两位前辈前辈。赵某告辞。” 承志没留他。明月也没。 两人就站在桥这头,看着赵云琢翻身上马。青灰马一声轻嘶,马蹄踏在桥石上,得地响。 走出两丈,赵云琢勒了下缰绳,回过头。 “顾兄好自为之。赵家这边,我回去会跟爷爷说清楚——灵川县,往后不会再有人来寻你们的晦气。” 承志拱手回了一礼,没接话。 赵云琢看着他,又开口。 “不过——郡城里面的那潭水,比灵川县可是深得多。顾兄要是哪天想往郡城发展,记得跟赵某打个招呼,赵某也好帮帮顾兄。” 话说完,他不再回头。 风灵马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西边去了。马蹄踩碎了一路的尘土,转过山坳,人影没了。 第262章 拓疆之役再见 承志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他提到了林家联姻的事。”明月先开口,“说明赵家一直盯着咱们的动静。” “可他又说,不会再来找麻烦。”承志手指在桥栏上敲了两下,“这句话,什么意思?” 明月想了想。 “意思是,他不觉得咱们对赵家有威胁。两个筑基初期——在他眼里,不值得费心。” 承志吐了口气。 “这反倒是好事。”他转身往庄园走,“让他小看咱们。这位赵公子的心,在太虚宗,在更高的地方。灵川县这点山坳,他懒得花力气。咱们要的,就是这个。” 明月跟上他。 “那李芝呢?他提没提?” “没提。”承志脚步没停,“可他的人,肯定会去查。从今天起,李芝不出庄园半步。再有外人来访,她一律回避。” “承文那边——” “承文照常往落云县跑商。”承志顿了顿,“该热闹热闹,该开张开张。咱们越是寻常,他越查不出名堂。” 走到半道,承进迎上来,问山口怎么处置。 “哨卡照旧守着。”明月道,“换个人盯,世岳今天受了惊,让他回去歇着。” 承进应了,又看承志一眼。 “承哥,那赵云琢……真就这么走了?” “走了。”承志说,“还留了句客气话。” “啥客气话?” “让咱们有事去郡城找他。” 承进愣了一下,咧嘴笑出来。 “嘿,这话听着,倒像是看得起咱们。” “是看不起。”承志拍了拍他的肩,“看不起,才说得出这种话。” … … 官道上,风灵马跑得不急不慢。 赵云琢半阖着眼,缰绳松搭在手里,脑子却没闲着。 这一趟,他看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顾家的防御。山口那阵纹,少说七八层。单看一层,都是炼气级的粗活,不入流。可叠在一处,真要硬闯,拖住筑基初期一两炷香不成问题。 布阵的人,手上有功夫。 照爷爷那本册子上写的,该是那个顾明月。风灵根,符师。能把炼气级的小阵堆出这种效果,符道的底子比传闻里还厚些。 第二样,顾承志。 站在桥那头,话不多,可每句都不留破绽,自己能探查到,虽然他在尽力遮掩,但是周身灵力流转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许的灵力外溢。 碎基的传闻,看来是真的,这个承志看来也不过就算下品灵根罢了。 可碎基能崩断爷爷三根肋骨? 赵云琢在太虚宗见过碎基的弟子,灵力恢复慢得要命,打一场架要歇三天。这种灵台,本就是被人看轻的。 顾承志能拿这副烂底子,跟爷爷的筑基中期斗到那个份上,要么是有特殊的法门补窟窿,要么——是把以弱胜强练成了本事。 后一种,更麻烦。 第三样,那个“李芝”。 来了贵客,筑基修士的正房夫人不出来见一面,于理不合。除非——她有不能露面的缘由。 赵云琢睁开眼。 他不确定这个李芝是不是柳知澜。可“避而不见”这四个字本身,就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回去得跟老祖说一声。 风灵马跑过一段长坡,前头就是东柳镇了。赵云琢理了理思绪,又摇了摇头。 就算真是柳知澜,又能怎样? 一个炼气七层的女修,就算手里的功法再好,也得有人能练。 顾家的灵根资质,一个碎基一个凡基, 短时间里,翻不了天。 他的盘算很明白。 顾家不值得赵家搭进去精力。郡守府盯得太死,贸然动手,只会再栽一回跟头,让韩长风又抓住把柄。 让他们在山里慢慢折腾去吧。 赵云琢轻夹马腹,风灵马跑得快了些。 他真正在意的,是回了太虚宗之后的事。内门的资源,高阶的功法,往上还有紫府的指望——那些,才是他的道。 灵川县这点子鸡毛蒜皮,搁在心上,反倒堕了道心。 风灵马驰过三河口的石桥,前头官道渐宽,三两行商的车马晃悠悠往城里去。赵云琢收了灵识,把外放的灵压也敛了回去。 进城前,他抬眼望了望西南的方向。 那个山坳,藏着两个筑基,一个来路不明的媳妇,还有那场跟顾青山木属性半点不沾边的天象。 单挑哪一样出来,都算不得大事。 可凑到一块儿,就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赵云琢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琢”字的青玉腰牌,把这点别扭压了下去。 老祖说了,只看不动。他看了,记下了,差事就算办完。剩下的,回去禀报一声,由主家拿主意。 他不打算再为这件事分心。 城门近了。赵云琢勒住马,下来牵着走。守门的差役认得这身赵家族服,又感着他身上的筑基灵压,腰弯得老低,半个问话都不敢多。 进了城,赵云琢回头又望了一眼西北。 “四十年后的拓疆之役……”他声音很低,几乎被市集的喧闹盖过去,“到时候有机会再见吧。” ... ... 赵铁峰在书房等了好几天。 赵云琢推门进来,一身青衫还沾着路上的尘。 “回来了。”赵铁峰看向赵云琢,“怎么样?见着人没有?” 赵云琢没急着答。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先润了润嗓子。 “山口设了哨卡,进山的官道上。”他慢慢说,“我没遮掩气息,他们很快就知道了。顾承志和顾明月亲自到山口迎的我。” “那俩人呢?什么成色?” “顾明月,风灵根符师。山口那阵纹是她布的,七八层叠在一处,单看都是炼气级的粗活,凑一块儿就难缠了。”赵云琢顿了顿,“顾承志,碎基的传闻应该是真的。周身灵力遮得挺死,可流转的时候还是漏了点出来。” 赵铁峰凑得更近。“他的那个散修媳妇呢?李芝?” “没出面。” “没出面?”赵铁峰眉头一下拧紧,“筑基修士的正房,来了贵客不出来见,这……” “对,于理不合。”赵云琢接得很平,“除非她有不能露面的缘由。” 书房安静了片刻。 第263章 道心与尘怨 赵铁峰来回踱了两步,又坐回去,盯着孙儿。“那你怎么看?柳知澜到底在不在顾家?” “没证据。”赵云琢把茶杯搁下,“爷爷,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你说。” “顾家那两个筑基初期,对咱们赵家构不成威胁。” 赵铁峰脸色当场变了。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 “我知道。”赵云琢抬手把话拦了,语气不重,可没给他往下说的空,“爷爷在灵川县吃的那个亏,有郡守府插手的因素,也有当时打法上的问题。这些我都清楚。” “可那已经过去了。”他顿了顿,“顾家只有两位筑基,和咱们家的差距太大了,这种差距,犯不着咱们再去找事。” 赵铁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半晌没出声。 他恨顾家,这笔账压在心口压了好几年。 可孙儿这话,他不得不认——有道理。 “更何况,”赵云琢又添了一句,“郡守府的罚令还挂着呢。赵家再动手,就是给韩长风抓把柄的机会。咱们已经折过一回了。” 赵铁峰把拳头松开,又攥上。 “那柳知澜呢?”他压低了声音,“万一真在顾家……” 赵云琢摇头,“老祖那句话没说错——只看不动。等我在宗门再往前走一步,这些事,都好办。” 赵铁峰看着孙儿那张沉静的侧脸,忽然有点恍惚。 十几年前送他出门的时候,还是个攥着包袱、眼睛发红的半大小子。如今坐在这儿,三言两语就把局势捋得清楚楚,比他这个当爷爷的看得还远。 “你说……不值当。”赵铁峰喃喃。 “灵川县的事,先放下。”赵云琢端起茶,呷了一口,神色没什么起伏,“爷爷,等我修到紫府——那些小鱼小虾,随手便可料理。现在跟他们争一城一地,反倒堕了道心,不值当。” 紫府两个字一出口,赵铁峰心里那点憋着的火,慢慢就散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孙儿是要去太虚宗主峰的人。紫府,那是真君老爷们才够得着的境界。灵川县那点恩怨,搁在孙儿的道途上,确实轻得跟尘土似的。 “行。”赵铁峰长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年的火气都吐了出来,“爷听你的。” 赵云琢笑了笑,没再多说。 … … 赵云琢在郡城又待了五天。 头一天,他去了趟主家。 赵临渊在内堂听他把清岩坳那一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阵纹、灵压、地形,连李芝避而不见这一节,也一字不漏地说了。 老头子听完,捋着胡子,半晌没吭声。 赵云琢就站着等。 过了好一阵,赵临渊才睁开眼。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赵云琢躬身退了出来。走在主家那条青石板路上,他回味着老祖的反应——这一句“知道了”,听着轻,分量却不轻。老祖把这事记下了,只是眼下不急着动。 跟他想的一样。 第二天起,他替爷爷把旁支这两年的产业账目理了一遍。 赵铁峰管家这么多年,账记得乱。东柳镇、灰桥集的商路被顾家挤掉之后,进项缺了一大块,旁支的开销却没跟着减。 赵云琢拿宗门里学的那套经营路子,给爷爷划拉出几条门道。哪几样亏损的买卖该砍,哪几处还能往别的县挪一挪,灵石怎么周转才不压库。 赵铁峰在旁边看着,越看眼睛越亮。 “你小子,在宗门连这个都学了?” “内门弟子要打理自己的灵田药圃,账算不明白,资源就得吃亏。”赵云琢落下最后一笔,“爷爷照这个来,明年进项能补回大半。” 第三件事,是给霍清。 霍清那天进堂的时候,腰弯得比谁都低,“公子”叫得也勤。赵云琢看着他丹田那处断层,没多说,只取了张纸,写了个方子。 “这是宗门里流通的一道药方。”他把纸递过去,“你的筑基前途是断了,补不回来。但照着这个调养,修为有指望提到炼气九重。” 霍清接过纸,手有点抖。 “多谢公子。” “谢什么。”赵云琢摆手,“都是赵家的人。” 霍清退出去的时候,背挺直了些。 … … 第六天清早,赵云琢准备动身回宗门。 赵铁峰一路送到城门外。 两人的风灵马拴在道边,鬃毛被晨风吹得一飘一飘。赵云琢给风灵马理了理毛发,风灵马也感受到主人好想要再次远行。 “路上当心。”赵铁峰看着他, “爷爷。”赵云琢回头看他。 赵铁峰住了嘴。 赵云琢抬起手,掌心慢慢浮出一片青叶。叶脉细密,里头有紫白的电光来回游走,叶片边缘隐透着木的清气。 那是他乙木雷灵台凝出来的东西。 赵铁峰看着那片叶子, “等我下次再回来。”赵云琢的声音不高,“到时候——我会让赵家在苍梧郡,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掌心的青叶散了,化作几点灵光散进风里。 赵铁峰攥紧了手里的拐杖,用力点头。 “去吧。”老头子声音有点哑,“宗门的事要紧。家里有爷爷。” 赵云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出了城门,他祭出青木剑,剑身灵力一灌,泛起青芒,托着人往北方升起。 御剑飞行的速度比骑马快了数倍,转眼就成了天边一个小点。 第264章 蛰伏与扩张 赵铁峰在城门口站着,仰着头,一直看到那点青芒彻底没了影子。 风从郡城外的官道上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翻飞。 “老爷,回吧。”霍清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在旁边低声唤。 “嗯。”赵铁峰应了一声,转身往城里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 “年后的生意,”他走着开口,“按琢儿说的来。该砍的砍,该挪的挪。” “是。”霍清扶着他。 赵铁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 爪子,他暂时是收起来了。可心里那本账,一笔都没勾掉。 孙儿说得对。等他再强一些,等他踏进紫府那一天,灵川县那笔账,连本带利,都得收回来。 只是眼下,急不得。 … … 清岩坳,祠堂。 承志把世明递上来的最新消息看完,搁在炭盆边上。 “赵云琢走了。御剑往北,回太虚宗了,郡城的很多人都看见了,这个赵家还是这么的嚣张啊。”明月从对面把账册合上,“在郡城前后待了十来天,又是回主家,又是给他爷爷理账。临走还在城门外露了一手灵台。” “露给谁看?”承志问。 “城门口人多。”明月想了想,“露给整个郡城看的。告诉所有人,赵家旁支出了个太虚宗内门的筑基。” 承志没接话。他盯着炭盆里那点跳动的火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来山口那天,绕了一大圈,唯独没问咱们两个筑基的来路,也没问李芝。” “嗯。” “今天就走了。”承志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走之前还撂了句客气话,让咱们有事去郡城找他。” 明月看着他。“你怎么想?” “他没把咱们当回事。”承志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暖意,“在他眼里,灵川县这点山坳,两个筑基初期,不值得费心。” “这是好事。”明月说。 “是好事。”承志点头,“他越是小看,咱们越有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顾青山的画像挂在正中,颜料已经有些旧了。 承志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 “爷爷,赵家这次没动手。”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画里的人听,“那个赵云琢,瞧不上咱们。” ... ... 正月底,天还冷着。 林若溪从落云县返回了青岩坳,进祠堂时鞋上还沾着雪泥。她也不歇,直接把一摞账册摊在桌上,一页页翻给众人看。 “三间铺面,一个月的总流水,两百六十块灵石。”她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扣掉进货成本、人工、铺面维护,还有税费,净利八十七块。” 承启正端着碗喝茶,听到这数,差点呛着。他吹了声口哨。 “八十多块?就一个月?”承启把碗一搁,“那用不了两个月就回本了啊!” “是啊。”若溪点头,“而且现在客流基本稳了,不是开张那几天的虚火。” 她又往前翻了一页。 “南城门那间兽皮铺,虽然卖出去的不多,但是咱们意外的收到不少的灵兽的皮子,灵川县本地的散修猎户有稳定的供货意愿,愿意把皮子往咱们这送。”她顿了一下,“但有个问题——咱们收购价偏高,送到郡城在出手挣得太少了,长期这么下去,利薄。得往下压一压。” 承志没急着应。他把那页账册拿过来看了看,手指在收购价那一栏停住。 “压价不能压太狠。”他抬头,“散修这些人,认的就是个实在。你这边压一块,隔壁要是给得高,他们扭头就走,连人带货全跑光。” 若溪等他往下说。 “换个思路。”承志把账册推回去,“咱们不压价,改成提供免费的初级处理服务。皮子送过来,让凡人伙计帮着封存,加工。猎户和散修省了功夫,自然乐意把货往咱们这送。来的人多了,量上来了,利就回来了。” 若溪愣了一下,随即把这话一字不漏记下。 “还有一样。”她合上兽皮铺的账,翻开另一本,“灵草铺的清心丹,卖断货了。来问的人排到第三天,我都没货给。” 承启在旁边乐:“这是好事啊,供不应求。” “好事也得有货。”若溪苦笑,“林家那边的内部价是给了,可清心丹他们自己也走得快,给咱们的份额有限。” 承志想了想。 “清心丹的缺口,你回头让承文去跟林家再谈。”他说,“就说咱们这边销路好,能帮他们多消化一批。林越要是肯松口,份额能再提一点。” “我记下了。” 明月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这会儿才开口。 “东铺那个大量买符纸的客人,后来还来过没有?” 若溪摇头。 “就来过那一回。之后世明多留了个心眼,盯了半个多月,没再见着那人。”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承志和明月对视了一眼。那个生客的事,两人都记着。可人不来了,线就断了,再查也查不出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放着。”承志道,“赵云琢都走了,赵家眼下没空管咱们这点小买卖。那人要么是真散修,要么……探完口风回去复命了。咱们盯紧就行,别自己先慌。” 明月点头。 承志把面前的账册合上,叠齐,往桌角一推。 “铺面的事,继续按若溪的方案走。”他看向明月,话锋一转,“另外——在落云县北里,再物色一间临街的院子。” 明月挑眉:“做什么用?” “仓储,中转。”承志道,“现在货都堆在铺子后院,挤得很。将来碧溪村那条商路要是打通了,落云县到清岩坳这一路,得有个落脚囤货的地方。提前备着。” 若溪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 承启听到这,咂嘴。 “承志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他半是感慨半是打趣,“我跟你说,青山叔公要是看见,能从坟里笑醒。”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明月笑着摇头:“就你嘴贫。” 承志没接茬,只把账册收进储物袋。可他听着这话,心里那点东西,到底是软了软。 议完事,天已经擦黑。若溪要赶回县城照看铺子,承文套了车来接。两口子在山口告了别,明月还塞了两包灵草点心给她路上吃。 承启拍着承志的肩,乐呵回屋睡觉去了。 承志没回屋。 他往后山走,进了灵脉裂缝。 第265章 潮起潮落 灵脉裂缝最深处,灵气浓郁了许多 承志盘坐在核心上方的石台,周身水汽一层一层的聚集上来,把人裹在里头。 他闭着眼,沉进识海。 丹田里,那片沧澜海台翻涌不息。微型的沧海,浪头一层叠一层,泛着幽蓝的流光,海面上常年卷着风。 气势是真足。 可承志比谁都清楚这片海的毛病。 碎基。最次的灵台。灵力恢复慢,全力输出的时候灵台不稳,一场仗打下来,后劲就没了。上次跟赵铁峰那一战,他是靠着抽干灵力孤注一掷才赢的——那种打法,赌的是命。 他想起山口那天。 跟赵云琢对峙的时候,他故意把灵压外放出去试探了一下。就那么短短一瞬,他摸清了赵云琢灵基的底子。 浑厚,绵密,像老树扎根,源源不断。 那才是灵基。 收放自如,灵力像泉眼,取之不尽。正面拼消耗,自己二十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这就是差距。 承志睁开眼,又闭上。 碎基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 他不信。 他重新沉进识海,盯着那片沧海看。看了很久。 慢慢的,他看出点门道来。 海水翻涌不是乱来的。涨潮的时候,灵力集中往丹田壁那边涌;落潮的时候,灵力又散回来。一涨一落,有节奏。 承志的心跳了一下。 这个节奏…… 他试着主动去控制潮水的频率。心念一动,海台的浪头跟着收紧——灵力随着涨落一收一放,在丹田壁和灵台之间,竟挤出一股劲来。 收得越紧,那股憋着的劲就越足。 承志屏住呼吸。 他把潮水又收紧了一分。沧海的浪头压到最低,海面绷得紧的,所有灵力都憋在那一线之间。 然后——放。 一瞬间,那股憋了许久的灵力炸开。承志只觉得丹田里轰的一震,一股远超平时的灵力洪流,顺着经脉冲出去。 经脉一阵刺痛。 承志赶紧收功,调息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反噬压下去。 他喘着气,心却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下的爆发力,比他平时全力施展的水鞭,还要强出一截。 他坐在石台上,脑子转得飞快。 灵力恢复慢,是碎基的死穴。可换个角度想—— 灵基修士打的是消耗,是持久。他们灵力足,敢跟你耗。 可如果他不跟对方耗呢? 如果他在战斗里,刻意压住几个“涨落”的周期不出手,把灵力一点积蓄到极限,再憋着,憋到最满,然后一口气全砸出去——大运来咯。 那一瞬间的爆发,可能远超灵基修士的常规攻击。 一击。 就赌这一击。 承志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碎基灵力恢复慢,那他就尽量不拖延。他求的是那一下的狠。把所有的劲攒在一处,等对方露出破绽,一击毙命。 反倒成了藏锋的本钱。 他又试了几次。 每一次控制潮汐的收放,经脉都要受些反噬。憋得越久,放出来威力越大,可经脉也越受不住。第三次的时候,他刚把潮水压到极限,左臂的经脉就疼得发麻,差点没收住。 承志停了下来,揉着手臂。 火候不够。 这个法子能成,但远没到能用的地步。攒劲的极限在哪,经脉能扛多少,放出去之后多久能再攒第二下——这些都得一点点试出来。 急不得。 可方向,是对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本修行札记,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 笔尖悬了悬,他写下四个字。 潮汐蓄力。 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碎基非死局。慢可藏,蓄可爆。” 放下笔,承志长出一口气。 石台周围的水汽还在蒸腾。灵脉核心的灵气一波涌过来,养着他的经脉。那点刚才反噬留下的刺痛,慢慢淡了。 他没急着出去。 潮汐蓄力这条路,得在这灵脉里头慢慢磨。这地方灵气浓,经脉受了损也恢复得快,正适合试这种伤身的法门。 承志重新盘坐好,闭上眼。 这一回,他不再去碰那个极限。他只是顺着沧海的涨落,一遍熟悉那个节奏。涨,落,涨,落。先把这潮水的脾性摸透,再谈别的。 … … 天快亮的时候,承志才从灵脉裂缝里出来。 明月已经在洞口等着了。她手里拎着个食盒,见承志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还白了些,眉头就皱起来。 “你这一夜没合眼?”她把食盒递过去,“脸都熬青了。” 承志接过来,掀开盖子,里头是温着的灵粥。 “摸到点东西。”他舀了一勺,“碎基的事,有路子了。” 明月一下来了精神。 “什么路子?” 承志没急着答。他喝了两口粥,把暖意压下去,才把潮汐蓄力的想法,将自己刚刚想到的跟明月讲了一遍。 明月听得入神,听完,半晌没出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就是说……”她慢慢消化着,“速战速决?” “对。”承志点头,“灵基修士跟我耗,我不耗。我攒。攒到极限,一击定胜负。” 明月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她摇头,“别人筑了碎基都唉声叹气,就你能把死路走成活路。” 承志也笑。 “等试出来再说。”他把粥喝完,把食盒还回去,“经脉那关还没过。憋一下就疼得受不了,离能用还远着呢。” “慢慢来吧。”明月接过食盒, 承志嗯了一声。 两人往庄园走。山道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石。晨风一吹,承志熬了一夜的乏劲也散了些。 走到半道,承志忽然停下脚步。 “明月。” “嗯?” “林家那边的清心丹缺口,别光让承文去谈。”承志道,“你抽空亲自跑一趟郡城。” 明月转头看他。 “林越那人,吃软不吃硬。”承志慢慢说,“承文身份低,去了人家未必拿正眼瞧。你是族长,又是符师,你去分量不一样。” 明月想了想,点头。 “行。正好我那批符箓也攒了不少,去郡城符斋出一批,顺道把清心丹的事谈了。” ... ... 三月初,春雨下了小半个月。 清岩坳的灵田泡得透透的,灵草长势比往年都旺。柳知澜的小腹已经微微鼓起,脸色比前阵子红润了不少,最初那几周的孕吐也早没了。 明慧每隔三天来一次,搭脉看胎。这天她收了针,擦了擦手。 “经脉系统在成形了。”她压低声音跟承志说,“这几个月最要紧。母体的灵力养得好,孩子将来的灵根品质,差不到哪去。” 承志点头。 柳知澜这阵子把教习的活儿拆成了两半。指导她自己管,示范交给世明去做。 后辈们一开始觉得轻松了,没几天就发现不对劲。 “嫂子坐着的时候更可怕。”世瑶私底下跟世岳嘀咕,“她自己不动手,光看,可哪儿练岔了,她一眼就挑出来。比她亲自下场还吓人。” 世岳深有同感地点头。上回他偷懒少走了半个周天,柳知澜隔着三丈远,眼皮都没抬,就把他叫住了。 第266章 灵台预构,经脉淬炼 午后,雨势小了些。 柳知澜坐在西厢桌边,面前摊着三卷竹简。墨迹还没全干。 她左手已经能稳稳压住竹简,右手执笔,一笔一划地往下抄。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核过两遍才落笔。 承志推门进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 他没出声,走近两步,垂眼看那竹简上的字。 “灵力涡旋进阶法。”他念出第一卷的名头,又扫向旁边两卷,“经脉淬炼十二式……灵台预构法门。” 念到最后四个字,他的脚步顿住了。 柳知澜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三卷,是《碧灵筑基经》的辅助篇。”她语气平平,“柳家那会儿,只有嫡系才碰得着。” 承志没接话。他盯着那竹简,半晌才开口。 “你都默出来了?” “记得多少写多少。”柳知澜把笔搁在笔山上,“涡旋进阶法我和明月之前琢磨过一点,但那是皮毛。这一卷里写的是正经路子,怎么布微型涡旋减少灵力流失,怎么随境界往上叠层数,柳家试了几百年,错的对的都标着。” 她指了指第二卷。 “经脉淬炼十二式,是给根基差的人用的。下品灵根经脉窄,硬冲容易出事。这套法子能一点点把经脉撑开、淬韧。慢是慢,但稳。” 承志的手指在第二卷上停了停。 下品灵根。顾家年轻一辈,剩下的全是下品。这套东西,正好合适他们。 “第三卷呢?”他问。 “灵台预构。”柳知澜的声音轻了些,“这个最金贵。寻常修士筑基前才临时养灵台,手忙脚乱。柳家的法子是提前好几年开始预构,按各人的灵根属性,慢慢把灵台的雏形养在丹田里。等真到了筑基那一关,灵台一引就成,碎基的风险能压下去大半。” 承志的呼吸顿了一下。 碎基。这两个字压在他心口好几年。他比谁都清楚那滋味——灵力恢复慢,灵台不稳,全力打一场就得歇好几天。 要是当年他筑基前有这么一卷东西…… “这一卷,”他抬眼,“能让碎基的概率降多少?” “降不到零。”柳知澜实话实说,“灵根资质摆在那,下品就是下品,只能说说尽量提高灵台的品质。” 她顿了顿。 “我算过,这三卷东西,每一卷都能让族人的突破成功率提高一成。” 她看着承志。 “拿好了。别浪费。” 西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打在檐角,滴滴答。 承志把三卷竹简卷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这些……”他声音有点哑,“在柳家是嫡系传承。你抄给顾家,柳家的人要是知道了——” “柳家已经没人了。”柳知澜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嫡系就剩我一个。大伯被囚生死不明,三叔逃了不知死活。这些东西烂在我脑子里,没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我现在是顾家的人。这是当初说好的,柳家的东西,往后就在顾家传下去。” 承志没再说什么。 他把三卷竹简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去趟祠堂。” “去吧。”柳知澜重新拿起笔,“我把第四卷也理出来,那卷是炼丹辅料的配伍,对炼丹的路子有用,咱们用不上太多,但留着不亏。” 承志嗯了一声,掀帘出了门。 … … 祠堂里没人。 承志关好门,走到顾青山画像底下。颜料旧了些,那张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蹲下身,在供桌底座的侧面摸了摸。一处不起眼的木纹底下,藏着个暗格。这是当年明月布的机关,得用一缕特定的灵力去引才能开。 承志输了灵力,暗格“咔”地弹开一道缝。 里头静躺着一枚碧青色的玉简。 那是《碧灵筑基经》的本经。当初柳知澜以这枚玉简为聘,换的顾家庇护。中品功法,能筑灵基甚至道基的路子,整个灵川县,不,整个苍梧郡的小家族,谁手里有这种东西? 承志把三卷竹简轻放进去,挨着那枚玉简摆好。 本经加辅助篇。 他蹲在暗格前,没急着合上。 顾家这功法库,几年前还是空的。爷那会儿,全族就靠一本残缺的下品功法,连灵台预备的法门都凑不齐,筑基全凭运气。 现在不一样了。 本经、辅助篇、明月改的微型符阵、还有他自己摸出来的潮汐蓄力……一样一样攒着,悄没声地,顾家的底子已经翻了个儿。 外人不知道。 赵家不知道,林家不知道,连那个绕着圈子来探底的赵云琢,也只当顾家是俩筑基初期撑着的破落户。 承志的指尖在那枚玉简上停了停。 让他们不知道才好。 他把暗格合上,木纹严丝合缝地复了位,半点痕迹看不出。 站起身的时候,他朝画像拱了拱手。 “爷,咱们的家底又厚了。” 声音不大,在空祠堂里有点回响。“等过几年,孩子大点,灵根定了型,就照知澜这法子,从小预构灵台。往后顾家的娃,再不用像咱们那样闷头硬闯了。” 画像没回应。香炉里燃着的三炷香,烟笔直地往上飘。 … … 承志从祠堂出来,雨刚好停了。 明月在院里等他,手里拎着个册子。 “找你半天。”她迎上来,“落云县那边,若溪又递了信。” “什么事?” “好事。”明月把册子翻开,“兽皮铺改了你那招,免费给猎户处理皮子。这才半个月,送货的散修翻了一倍。若溪说,光这一项,月底净利能再添近十块。” 承志接过册子扫了一眼,点头。 “那个清心丹的缺口呢?” “我后天动身去郡城。”明月把册子收回去,“符箓攒够一批了,去符斋出了,顺道找林越谈丹药份额。” 承志想了想。 “林越那人吃软不吃硬。”他说,“让他知道,咱们能帮林家消化多少低阶库存。生意人,看的是这个。” “我省得。”明月应了,又看他一眼,“你刚从祠堂出来,脸色不太对。” 承志笑了一下。 “知澜把《碧灵筑基经》的辅助篇默出来了。三卷。”他声音压低,“灵台预构、经脉淬炼、灵力涡旋,全是正经路子。” 明月愣住了。 “三卷……辅助篇?”她反应过来,声音都急了,“那不就是说,咱们族里下品灵根的娃,往后筑基的希望更大了?” “嗯。” 明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在符道上浸淫了几十年,最清楚一套完整传承意味着什么。寻常家族拿命去试的窟窿,柳家几百年前就标好了对错。 “这丫头……”她喃喃,“把这种东西,说抄就抄给咱们了。” “她说她是顾家的人。”承志望着西厢的方向, 院子里静了片刻。 明月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 “青山叔公要是还在……”她没往下说, 承志站在原地,没动。 檐角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过之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亮光来。 第267章 结交三修 三月十九,世明从灵川县城回来,马蹄子上还沾着新泥。他没去灵田,直接钻进祠堂。 承志正蹲在供桌边清点这个月的灵石收入,听见动静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世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近几年来,在咱家灵川县铺子买过三次以上的老客户。十七个,全在灵川本地。” 承志放下灵石袋子,凑过去看。名字、大致修为、常买的货物,世明用炭笔记得清楚,有几个名字旁边还画了圈。 “这三个,”承志的手指点在被圈出的三个名字上,“炼气五层以上,有自己猎场或药田的,对吗?” “对。”世明指了指第一个名字,“方老三,炼气六层,在县东南的黑石岭一带活动,专收低阶妖兽皮毛,手底下有两三个跟班。” 手指移到第二个。“刘娘子,炼气五层,寡妇,自己开了个小药圃,种些清心草、赤芝苗,走量不大但稳当。” 第三个。“钱老六,炼气五层,以前跑商路,现在腿脚不太利索,改在县城西边收山货倒手,消息灵通。” 明月端着刚沏的茶从门外进来,看见桌上的名单,把茶碗搁下,目光扫过那三个被圈的名字。 “拉拢?”她问。 “不是拉拢。”承志把名单推到桌面中央,“是结交。这些人平时各干各的,散沙一样,在灵川县没个能说话的人。咱们不需要他们入顾家——只需要让他们习惯跟顾家做生意,有事的时候,能想到找顾家帮忙。” 明月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没喝,指尖在碗沿转了半圈。“培养依赖感。” “对。”承志看她,“依赖这东西,会让他们下意识的习惯。” 世明在旁边听着,这会儿才插话:“承志哥,约他们出来吃饭,总得有个由头吧?直接说顾家想结交他们,反倒显得咱们有所图。” “用铺子的名义。”承志早就想好了,“就说咱们的铺子开业这么长时间了,生意不错,想听听老主顾的建议,往后好改进。请客吃饭,聊聊天。” “只聊生意?” 承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人跟人打交道,不能一上来就掏底牌。先让他们觉得咱们这铺子的人实在、靠谱,再说别的。” 明月喝了口茶,放下碗。“三个人,分三场,别凑一块。” “我知道。”世明已经琢磨过了,“方老三性子直,约在县城东边的‘醉风楼’,那地方菜扎实,不花哨。刘娘子约在城南‘百草堂’后头的雅间,清静,适合女修说话。钱老六腿脚不便,就约在城西他常去的那家茶馆,我上门请。” 承志回头看他一眼。“你倒是都想好了。” 世明嘿嘿一笑,从怀里又摸出张纸条,“这是我打听来的,三个人的喜好。方老三好酒,但不喝灵酒,嫌那味儿假,就爱喝粮食烧的土酿。刘娘子信佛,忌杀生,桌上别摆荤腥。钱老六爱喝茶,尤其是郡城产的毛尖。” 承志接过纸条看了看,点头。“周全。就按这个来。” 明月忽然开口:“钱老六消息灵通?灵到什么程度?” 世明愣了一下。“以前跑商路,苍梧郡下辖的几个县他都跑过,认识的人杂。现在不跑商了,可旧关系还在。” 承志和明月对视一眼。 “先约方老三。”承志把纸条收起来,“后天,午时,醉风楼。你去送帖子,就说铺子东家想请老主顾吃顿便饭,听听意见。” “成。”世明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承志叫住他,“帖子你亲自送,别让伙计跑。送的时候多说两句闲话,探探他的口风——最近有没有人找他打听过咱们铺子的事。” 世明点头,这回真走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明月把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指尖在十七个名字上慢慢划过。 “这十七个人,要是真能稳住……”她没说完。 “稳不住。”承志坐回凳子,“散修就是这样,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有人出价更高,扭头就走。咱们要的不是他们死心塌地,是让他们觉得跟顾家打交道不亏。买卖公平,偶尔还能帮个小忙。时间长了,自然就靠过来了。” 明月想了想。“方老三那句‘跑腿’,你怎么看?” 承志抬眼。 “世明说,方老三临走时多了一句嘴,说铺子要是缺人跑腿,随时找他。”明月把茶碗放下,“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这意思?” “不好说。”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炼气六层,在灵川县不算差了。他专收妖兽皮毛,猎场在黑石岭,那地方离东柳镇不远——离林家矿场也不远。” 明月听出他的意思。“他跟林家有往来?”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承志站起身,“但炼气六层的散修,想在灵川县混下去,多少得跟林家搭点边。要么从林家矿场收边角料,要么帮林家跑腿运货。咱们不问,让他自己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月没再接话。承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顾青山的画像。 “爷爷以前常说,散修像水,哪儿低往哪儿流。”他声音不高,“咱们顾家在这灵川县的一亩三分地也是能说上话的人,总归有人愿意来的。” 两天后,午时,县城醉风楼。 方老三到得最早。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的茶已经喝了两盏。这人三十来岁,生得壮实,手上有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身上的短衫洗得发白,但料子结实,不像穷困潦倒的样子。 世明推门进来时,方老三正拿牙签剔牙。“来了?” “让方哥久等。”世明拱拱手,在对面坐下,“路上碰见个熟人,聊了几句。” “不碍事。”方老三挥手,“反正我也刚到。你们这铺子,生意不错吧?上个月我送来的那张灰鳞兽皮,听说第二天就卖了?” “卖了。”世明叫伙计上菜,“方哥的货,皮子板正,买家抢着要。” “那是。”方老三得意,“黑石岭那片,妖兽皮毛我最熟。哪片林子有什么货,闭着眼我都摸得着。” 菜上来了,四菜一汤,没海鲜,都是山货。方老三眼睛一亮,拎起酒壶先给世明倒上。“你们这铺子实在,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我最烦去郡城买货,铺面大,伙计眼皮子高,问三句回一句,跟求他们似的。” 世明端起碗碰了一下。“方哥说得是。咱们小本买卖,靠的就是回头客。”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方老三聊起黑石岭的妖兽,哪片区域最近出了头铁背狼,哪个山涧里发现过碧鳞蛇的窝。世明听着,时不时问两句,把地点、妖兽习性都记在心里。 第268章 跑腿、牵线、传话 酒过半巡,方老三忽然压低声音:“世明兄弟,你们铺子收皮毛,价格公道,这我知道。可你们想过没有,灵川县这地方,散修打妖兽不容易,好货其实不多。真要上量,得往深山里走。” 世明给他续酒。“方哥有门路?” “门路谈不上。”方老三啜了口酒,“但我认得几个跑得远的兄弟,专门往落云县、甚至更南边去。他们手里有硬货,就是没渠道出手——郡城那些铺子,抽成太狠,散修跑一趟下来,剩不下几块灵石。” 世明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出来。“方哥的意思是……” “你们铺子要是吃货量大,我可以帮你们牵线。”方老三把酒碗放下,“那些兄弟信得过我,我说往哪儿送,他们就往哪儿送。抽成不用你们管,我跟他们自己结算。” 世明没立刻答应。“这事我得回去跟东家商量。不过方哥这心意,我记下了。” “不急不急。”方老三摆手,“就是随口一提。你们铺子刚开,根基要紧,步子别迈太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这灵川县混了几十年了,哪条路我都熟。你们铺子要是缺人跑腿,随时找我。” 世明把这话记下了。两人又喝了一轮,方老三吃得酒足饭饱,抹抹嘴起身。“得了,不耽误你功夫。那牵线的事,你考虑考虑。” “好。”世明送他到楼梯口,“方哥慢走。” 方老三摆摆手,脚步有些晃地下了楼。世明站在窗边看着他出了酒楼,拐进街角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回清岩坳的路上,世明把方老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牵线收货,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多条进货渠道;往大了说,就是把灵川县外围那些跑得远的散修,也拉进顾家的网里。 他忽然想起承志哥常说的那句话——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货,是人。 三天后,城南百草堂雅间。 刘娘子比方老三准时,午时初刻就到了。她三十出头,穿着干净的灰布裙,头上只插了根木簪。面前摆着一壶清茶,茶杯都没碰。 世明推门进去,先拱手。“刘姐久等。” “没等。”刘娘子声音不高,“我刚到没一会儿。” 世明在对面坐下,叫伙计上菜。他记得承志的交代,没点荤腥,四道菜全是山菌、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道桂花糕。 刘娘子看了一眼菜色,眉头松了松。“世明兄弟费心了。” “应该的。”世明给她倒茶,“刘姐常来照顾我们生意,这点心意是该有的。” 两人聊起药圃的行情。刘娘子说话细声细气,但条理清楚,哪种灵草好卖,哪种卖不动,哪片山的地气适合种什么,她说得头头是道。 “你们铺子的清心丹,是从林家拿的货吧?”刘娘子忽然问。 世明心里一紧,脸上没显。“是林家供的,渠道稳定。” “稳定就好。”刘娘子点头,“我药圃里种的清心草,品相不错,就是量小。以前都是零卖给县里的散修,跑得累,价钱也上不去。你们要是有路子,我可以长期供——价格比市价低一成都行。” 世明记下了。“这事我跟东家回一声。刘姐的草要是品相好,长期合作没问题。” 刘娘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接话。吃完饭,她坚持要付自己那份钱,世明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作罢。 送走刘娘子,世明回清岩坳复命。承志正在灵田边看承柏带人施肥,听世明说完,点了点头。 “方老三的牵线,先放着,不急着答应也不急着回绝。”承志蹲下身,捻起一把灵土搓了搓,“刘娘子的药圃,可以接。让她送一批草来,让明慧姑姑过过眼,品相真如她说的那么好,价格合适就定下来。” “那方老三说的跑腿……” “他主动示好,总得有图。”承志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图什么,不急。先把买卖做起来,人情走动多了,他自己会露出来。” 世明应了,又说起约钱老六的事。“明天下午,城东茶馆。” “去吧。”承志站起身,“钱老六消息灵通,多听少说。他要是聊起县里哪家的事,你记着,回来跟我说。” 第二天午后,城东“清风茶馆”。 钱老六果然在。他五十来岁,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毛尖——这回倒是他自个儿买的。 世明过去坐下,先敬了一杯。“钱老哥气色不错。” “凑合。”钱老六嘿嘿笑,“老了,跑不动了。现在就靠收点山货过日子,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两人聊起行情。钱老六果然消息灵通,从灵川县东边的妖兽迁徙,聊到西边几个小镇新开的铺面,甚至连郡城几家铺子换了掌柜的事都清楚。 世明心里记下,没接话。 “还有林家。”钱老六啜了口茶,“最近跟南边来了一批人,走的是矿场的路子。具体运什么,不清楚,但动静不小。” 世明把茶碗放下。“钱老哥这消息,可值钱。” “不值钱。”钱老六摆手,“就是嘴碎,爱打听。你们铺子要是用得上,随时来问。” 告辞时,钱老六又叫住他。“世明兄弟,你那铺子,往后有什么需要跑腿传话的,找我。我腿脚不行,嘴还行。” 世明笑着应了,心里却转着念头——三个散修,三场酒局,不约而同都说了类似的话。是巧合,还是灵川县这些散修,真到了需要有人牵头的时候? 回清岩坳的路上,世明牵着马走得很慢。他想起承志哥的话:咱们不需要他们加入顾家,只需要让他们习惯跟顾家打交道。 现在,习惯刚开始养成。而那些主动递过来的“跑腿”、“牵线”、“传话”,像一根根细线,正慢慢往顾家手里凑。 至于这些线最终会织成什么,世明还看不清。但他知道,承志哥看得比他远。 第269章 血脉相传 山口的哨卡换班了,世岳朝他挥了挥手。世明点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小辈。 祠堂里,承志正对着那张十七人的名单出神。世明把三场酒局的情况说完,承志拿起炭笔,在方老三、刘娘子、钱老六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个小圈。 “这三个人,以后每月铺子盘账,把他们买货的品类、数量单独列出来给我看。”承志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尤其是方老三——他要真能牵线收来深山的硬货,价钱合适,咱们就接。” “那跑腿的事……” “先答应他。”承志站起身,“让他帮忙送两次货,看看靠不靠得住。用顺手了,以后有事,自然会想到他。” 世明点头要走,承志又叫住他。 “方老三说的黑石岭铁背狼,你记着。”承志走到窗边,“那片地方,离咱们乱石沟不远。找个时间,你带世岳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 “异常?” “方老三说那是他常去的猎场,可他在县城混了几十年,真要常去黑石岭,还对那边妖兽的习性那么熟?”承志没回头,“太熟了,反倒不对劲。打瞌睡了,递来了枕头,太巧了。” 世明愣住,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气。 承志摆摆手。“别声张,去看看就行。要是没事最好,要是有事——”他顿了顿,“回来跟我说。” 世明重重点头,快步出了祠堂。 承志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世明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名单上十七个名字,此刻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三个主动示好的,三个最有可能靠过来的——也是最有可能有问题的。 方老三那句“哪条路我都熟”,现在想起来,熟得有点刻意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卷竹简的位置,指尖传来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顾家的网在撒,可网撒出去,网住的未必都是鱼。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门外传来明月的脚步声。 “世明走了?”她问。 “走了。”承志转过身,“明天你去落云县看看若溪,顺便——让承文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外地口音的散修,在灵川县周边活动。” 明月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炭笔滚了半圈。承志伸手按住,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三个画了圈的名字上。 三条线,三个人,三种可能。 灵川县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一点。 ... ... 五月底,承志刚从灵田回来,就被明慧叫到了西厢外。 屋门半掩着。 柳知澜坐在软榻上,手搭在小案边。明慧把银针横在她腕上,针尖没有刺入皮肉,只贴着脉门轻轻一搭。 青色针医之力顺着经脉往下走。 承志没进去。 他站在檐下,听见屋里很安静,连柳知澜翻动衣袖的声音都停了。 过了许久,明慧才收针。 “经脉成形了。” 柳知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怎么样?” 明慧没有马上答。 承志隔着门帘,都能感觉到屋里那口气吊了起来。 又过了几息,明慧才压着声音开口。 “很规整。” 柳知澜似乎松了些,又追了一句。 “只是规整?” “比我见过的任何孩子都规整。”明慧这回答得更慢,“胎脉走向,跟你那套《碧灵筑基经》的温养法很合。灵力进去,不散,不乱,能顺着胎脉走一整圈。” 屋里静了静。 柳知澜的手搭在小腹上,语气稳着,可承志听出了语气中的紧张感。 “灵根呢?能不能看出来?” 明慧把银针擦净,收进针囊。 “太早。灵根品质要出生后测了才准。” “姑姑。”柳知澜轻轻唤了一声。 明慧叹了口气。 “从经脉宽度和灵力亲和看,应该不会是下品。”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承志的手指搭在门框上,缓缓收紧,又松开。 不会是下品。 这五个字,分量太重。 顾家这些年新测出有灵根的孩子,全部是下品灵根。世岳、世修、世瑶,昌晚、昌安,全是下品。 承志自己是中品水灵根,可筑基时走得太险,最后落了碎基。顾明月是下品的风灵根,也硬熬了半辈子,才有了如今的筑基。 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母亲是中品木灵根,父亲是中品水灵根,孕期又有柳家法门一点点温养。 起点已经抬上去了。 屋内,柳知澜终于开口。 “姑姑,这事先别往外传。” “我晓得。” 明慧收拾针具,“你也别太紧着了。法门照旧温养,灵食照旧吃。别天天想着灵根品质,想多了伤神。” 柳知澜低声应下。 明慧推门出来,一抬头看见承志站在外头,倒没意外。 她把门轻轻带上,走到承志身边。 “听见了?” “听见了。” 明慧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更低。 “这孩子底子好。你别高兴太早,也别给知澜压力。她这人表面稳,心里装的事多。” 承志点头。 “我明白。” 明慧又补了一句。 “还有,安胎灵药别断。上次你从林家买回来的木灵参片,还剩两匣。最多撑到六月中旬。” “我让若溪再购一批。” “别只买贵的。”明慧瞥他,“孕妇能不能吃,我说了算。你们这些修士,一听补灵就往嘴里塞,出了事还得我收拾。” 承志被训得没脾气。 “行,都听姑姑的。” 明慧这才满意,拎着针囊往医馆去了。 承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柳知澜。 他转身去了祠堂。 供桌前,顾青山的画像还挂在那里。 承志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爷。” 他声音很低。 “您又要添重孙了。” 说完,他停了停,才接着开口。 “底子不错。” 香烟往上走。 承志没有多说,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份空白册子,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 《顾氏子嗣温养录》。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暗格旁边。 第270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六月初三,林若溪从落云县回了清岩坳。 她这回带回来的不只是账册,还有三箱账票和两大袋灵石。 承文跟在后面,抱着一只木匣,累得额头冒汗。 “慢点慢点。”承启倚在祠堂门口,看热闹不嫌事大,“承文,你这修为不行啊,抱个匣子喘成这样。” 承文把木匣放到桌上,扶着腰。 “你行你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承启立刻把茶碗端起来。 “我丹田有伤,不能搬重物。” 承文翻了个白眼。 “您喝茶倒挺利索。” 祠堂里几个人都笑了。 林若溪没跟着闹,把三本账册依次摊开。 “这是落云县三间铺面第一季度的完整流水。” 承志坐到主位,明月坐在他旁边。 世明、承柏、承启都来了。 柳知澜身子重,没过来,明慧在西厢陪着她。 林若溪翻开第一本。 “灵草铺,三个月总流水四百八十六块灵石。扣成本和人工,净利一百三十二块。” 承启吹了声口哨。 “灵草真挣钱。” 林若溪没抬头。 “兽皮铺,总流水三百一十块,净利七十六块。之前承志哥说的免费处理皮子,效果很好。猎户愿意把货送过来,数量稳了。” 她翻第二本。 “杂货铺,总流水四百二十七块,净利一百零九块。” 承柏在旁边嘀咕。 “杂货铺卖得这么多?” “符纸、灵墨、小法器材料走得快。”林若溪把账册往前推,“尤其是符纸,明月姑姑之前留下的几批货,带动了一波客人。” 明月接过账册,扫了几行。 “总净利多少?” 林若溪把算盘往桌上一放,珠子推得很快。 “落云县三铺季度净利,三百一十七块。” 祠堂安静了一下。 承启茶碗停在半空。 “多少?” “三百一十七块。” 林若溪重复了一遍,又拿出另一本族库总账。 “加上清岩坳灵田、灵草售卖、乱石沟少量须根分销,以及灵石矿这个季度的进项。扣掉族内修士的开销、伤药、符材和铺面周转后,族库本季度净增五百一十块。” 她把最后一页翻开。 “目前族库储备,一千零三十二块下品灵石。” 承启“啪”地把茶碗放桌上。 “破千了?” 承文在旁边补刀。 “启叔,茶洒了。” 承启低头一看,赶紧用袖子擦。 “洒就洒了,族库破千啊!咱家多久见过这么多灵石了?” 承柏也忍不住凑上来。 “我小时候见过最多的一次,是青山叔公拿出二百块灵石买符纸。那会儿我还以为咱家已经很阔了。” 世明笑了一声。 “现在二十百块灵石,若溪嫂子可看不眼了。” 林若溪没接话,反而把账册往承志那边推了推。 “账好看,但不能乱花。落云县铺子能起势,靠的是价格低、供货稳。下一季度要加库存,至少压三四百块灵石在货上。” 承志点头。 “该压就压。” “还有清心丹。”林若溪继续,“林家那边愿意给份额,但要求咱们一次拿货不能少于十瓶。八折内部价可以谈下来,不过得现付。” 明月看向承志。 “林越松口了?” “松了。”林若溪答得干脆,“明月姑姑上次去郡城符斋,顺手给林家符库补了一批她特制的碎岚风刃符。林越少爷说,以后低阶丹药份额可以谈,但顾家符箓要优先供林家一部分。” 承启乐了。 “这买卖好啊,符换丹,两边都不亏。” 明月瞥他。 “符材不要钱?我这手不要命?” 承启立刻闭嘴。 承志把总账合上,敲了敲桌面。 “族库破千,不是拿来堆着看的。” 祠堂里的人都看过来。 承志取出一张早写好的清单,递给林若溪。 “三十瓶聚气丹,十瓶清心丹,五份低阶灵液,再加一批炼气中期用的淬体药材。” 林若溪接过清单,快速看完。 “买这么多?” “对,全买。” 承文忍不住插嘴。 “承志哥,这一批下来,怕是要四百多块吧?” “走林家八折,四百不到。”林若溪直接给了数,“如果清心丹能压到长期合作价,还能省几十块。” 承启听得直挠头。 “才破千,转头就花掉快四百。承志,你这手也太快了。” 承志看向他。 “省什么都能省,培养后辈的钱不能省。” 祠堂里安静下来。 承志把另一份册子打开。 “赵家六个筑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几百年一代一代前仆后继,才堆到今天。顾家以前穷,没得选。现在有了点家底,还让孩子们苦熬,那灵石留着干什么?” 承启挠头的手停住了。 半晌,他点了点头。 “这话对。” 明月接过册子,看了一遍分配名单。“世明冲炼气七层?” “嗯。” 承志指向第一行。 “世明根基打得够了,柳知澜也看过。给他一瓶聚气丹,一瓶清心丹,再配一份稳脉药。半年内,不急着破关,先把经脉压稳,夯实基础。” 世明没想到第一个点到自己,连忙坐直。 “承志哥,我……” “别推辞了。”承志打断他,“你跑商、探路、盯铺子,事情最多。修为跟不上,迟早吃亏。” 世明把话咽回去,低头应了。 “好,我听安排。” 承志继续往下点。 “承柏,你现在炼气六层,别急着往上冲。清心丹一瓶,淬体药一份。你这性子,修炼容易贪快,知澜说过你三次了。” 承柏脸一垮,当场老实。 “我慢慢练,绝不贪快。” 承启在旁边笑得不行。 “你小子也有今天。” 承志又点到世岳、世修、世瑶。 “三个人各一份属性灵液,一份炼气期的淬体药材。世岳金灵根,药性偏锐,明慧姑姑会帮你调。世修风灵根,先稳定好灵气的运转和吸纳。世瑶木灵根,药液温和些,你丹田小,别硬撑。” 三个孩子站在祠堂侧边,听得小脸绷紧。 世修先拱手。 “承志叔,我会好好练。” 世岳跟着点头。 “俺也一样。” 祠堂里又笑了一阵。 承志最后看向昌晚和昌安。 两个碧溪村来的孩子站得最靠后。 昌晚胆小,被点到名字时,下意识往昌安身后缩了半步。 昌安倒是胆大,伸着脖子看着承志, “我们也有?” 承志招了招手。 “过来。” 两个孩子慢慢走上前。 承志把两只小药瓶放到他们手里。 “你们刚入炼气,不能吃太猛的丹。这是明慧姑姑给你们提前配的引气辅助药,每五天服一次。” 昌安抱着瓶子,眼睛都亮了。 “真的给我们?” 承志看着他。 “进了顾家族谱,就是顾家孩子。别人有的,你们也有。” 昌晚抱着药瓶,鼻尖一下红了。 承志没有多哄,只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练。等三年后世明再回碧溪村测灵根,你们两个要给村里孩子做榜样。” 昌晚用力点头。 “我会的。” 承启靠在门边,望着桌上分出去的一瓶瓶丹药,半天没出声。 等孩子们都领完,他才嘀咕了一句。 “当年咱们修炼,一瓶丹药几个人分着吃。轮到我那份,瓶底都快舔干净了。” 明月忍不住笑。 “你还真舔过?” 承启理直气壮。 “那可是丹药渣!浪费可耻。” 承文在旁边补了一刀。 “启哥,难怪你小时候老说丹药瓶甜。” 承启抬手就想敲他。 承文跑得比兔子还快。 祠堂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承志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也放松了些。 顾家这些年亏欠后辈太多。 现在,总算能补一点。 第271章 麟儿降世 物资分下去后,族里修炼的劲头明显变了。 世明减少了跑外次数,每天早晚都在灵脉外圈打坐。承柏被柳知澜盯得最惨,一旦灵力涡旋转快了,立刻被叫停。 世岳三人开始淬体,第一天药浴出来,一个个走路都不利索。 昌安最夸张,抱着药瓶睡觉,被明慧抓到后,直接没收了半天。 承启看得乐。 “这娃像我,有出息。” 明慧端着药碗路过。 “像你才麻烦。” 承启立刻装没听见。 六月中旬,林若溪又送来一批清心丹和聚气丹。 这回她没有急着回落云县,先去了西厢,把两匣木灵参片交给明慧。 明慧验过后,点了点头。 “这批能用。” 承志在旁边问了一句。 “知澜那边怎么样?” “胎脉稳。”明慧把参片收好,“比上次还稳。她那温养法确实厉害,再配灵食,孩子经脉只会更好。” 林若溪听得有些羡慕, 林若溪听得有些羡慕,手指在木匣边沿轻轻摩挲了两下。 承文坐在她旁边,瞧见了,立刻凑过去压低嗓子。 “你要是喜欢,咱们也可以……” 林若溪手肘往他腰上一顶。 承文当场闭嘴,端起茶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承启在门口看见,笑得肩膀直抖。 “承文啊,你这家庭地位,稳。” 林若溪脸上发热,起身把账册收拢。 “我先去看看知澜姐姐。” 承志没拦,只叮嘱一句。 “她现在身子重,别聊太久。” “我省得。” 林若溪出了祠堂,承文还坐着没动。 承启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腿。 “还不跟上?媳妇儿走了。” 承文咳了一声。 “我去套车。” “套什么车?人去西厢,又不是回落云县。” 祠堂里几个人笑开了。 承志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几个月,顾家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可这种热闹,让人心里踏实。 柳知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明慧管得严,灵食每日按时送,木灵参片一次只许用半片,多一口都不行。 柳知澜原本还想坐着写完《炼丹辅料配伍》,被明慧发现,直接把笔收走。 柳知澜看着她。 “姑姑,这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 明慧把竹简合上,塞给旁边的世瑶。 “拿走,别让你伯母碰。” 世瑶抱着竹简跑得飞快,到了门口还回头补一句。 “伯母,等你生完我给你送回来啊。” 柳知澜靠在软榻上,被气笑了 承志端药进屋时,正看见她抿着唇生闷气。 “姑姑又把你东西收了?” “她不许我写东西了。” 承志把药碗递过去。 “那就别写。” 柳知澜看他一眼。 “你也帮她?” “我帮咱们孩子。” 柳知澜端着药碗,没好气地喝了一口。 “顾承志,你现在学坏了。” 承志在旁边坐下。 “我以前也没多好。” 柳知澜被他噎了一下,忍了忍,还是笑了。 日子慢悠悠的往后走。 七月,落云县铺子稳住。 八月,世明借着方老三的线,收到两批深山妖兽皮,货没问题, 承志没急着扩大买卖,只让世明继续放慢节奏。 九月初,明月从郡城回来,带回三瓶安神丹,还有一封林越的短信。 信里没什么客套,只提了两件事。 清心丹份额可以加。 赵家主家最近安静得过分。 承志把信看完,烧了。 明月在旁边瞧着。 “你觉得他们在等什么?” 承志把灰烬拨散。 “也可能等柳知澜自己露头。” 明月往西厢方向看了一眼。 “快生了,别让她听这些。” “嗯。” 承志把这事压下去,没再提。 九月廿四,明慧搬进西厢侧间。 她带了两个木箱,一个装药,一个装针。 承志看见那阵仗,心一下提起来。 “姑姑,离日子不是还有几天?” 明慧头也没抬。 “孩子想哪天出来,问过你?” 承志被堵得没话。 明慧把药箱打开,一样样核。 “热水、干净布、稳脉散、补气丸,都备着。屋里只留两个稳当的妇人帮忙,男人全出去。” 承志站在门口。 “我也不能留?” 明慧终于抬头看他。 “你留着添乱?” 承志默默退了半步。 柳知澜靠在床头,见他吃瘪,忍不住笑。 “你去外头等。” 承志看着她脸色还好,这才点头。 “有事喊我。” “生孩子喊你做什么?你会?” 明慧一句话把屋里几个妇人都逗笑了。 承志摸了摸鼻子,转身出了门。 九月廿七深夜,西厢灯火亮了起来。 承志本在祠堂翻账册,世瑶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伯母要生了!” 账册“啪”地合上。 承志起身时,椅子被带倒。 等他赶到西厢,门已经关上。 明慧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别进来。” 承志停在门外,掌心贴着门框。 “知澜?” 屋里传来柳知澜压着的呼吸声。 她没有喊疼,只隔了一会儿才应。 “我没事。” 明慧立刻接话。 “说什么话,留着劲。” 承志退到檐下,灵识铺开,罩住整个西厢和外院。 承进带着两名族人赶来。 “咋安排?” 承志没看他,话却很快。 “山口加一班巡哨。后院不许人乱走。今晚所有孩子留在东厢,谁也不准往这边跑。” 承进点头,转身去办。 世明也来了,衣服都没穿整齐。 “承志哥,我守外墙。” “带承柏一起。” “好。” 明月赶到时,她扫了眼屋门,没多问。 “我守西侧。” 承志点头。 西厢里,盆水交递的声响一阵紧过一阵。 明慧的声音稳得很。 “吸气,别乱用灵力。” “对,就这样。” “背后三处穴位我用针压住了,木灵力不会冲胎脉。” 柳知澜闷哼了一声。 承志脚下动了半步,又停住。 明月站在院角,远远看他。 “你别在门口晃,晃得我心烦。” 承志没反应。 明月走过来,塞给他一只茶杯。 “拿着。你手都快抠进门框了。” 承志低头一看,门框上确实多了几道指痕。 他松开手,接过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屋里又传来明慧的声音。 “知澜,看着我,别闭眼。” “用力。” 柳知澜的声音断断续续。 “孩子……没事吧?” “你先照顾你自己。” “姑姑……” “我在这儿,出不了事。” 承志听到这句,胸口那口气才落了半截。 第272章 潜龙在渊 时间过的好慢。 子时刚过。 屋内忽然安静了一下。 承志手里的茶杯的茶水被捏出细纹。 下一息,一声啼哭冲出门板。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承进刚跑到廊下,听见哭声,差点撞上柱子。 “生了?” 明月把符纸收回袖里,长长吐了口气。 “生了。” 屋门从里打开。 明慧抱着个襁褓走出来,额上全是汗,却还板着脸。 “男孩。母子平安。” 承志站在原地,没立刻动。 明慧皱眉。 “愣着干什么?你儿子,不接?” 承志这才回过神来,伸手。 孩子被放进他臂弯时,小得惊人。 皱巴巴的脸,拳头攥得紧,身上热乎乎的。 承志手臂绷着,连呼吸都放慢了。 “怎么抱?” 明慧把他胳膊往上托了托。 “软一点。对,托住头。” 孩子哭了两声,忽然停了。 半睁着眼,像是在辨声音。 承进在旁边探头。 “承志,他看你呢。” 明慧立刻瞪他。 “刚出生哪会看人,少胡说。” 承进缩回去。 承志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喉咙堵了一下。 他想开口,竟没发出声。 明月走近看了一眼。 “鼻梁像你。” 明慧接得快。 “嘴巴像知澜。” 承进又探头。 “拳头像谁?挺有劲啊。” 孩子忽然挥了一下小手。 承进乐了。 “哎哟,还要打我?” 明慧没好气地把他撵开。 “都散远点,别围着。” 承志抱着孩子进屋。 柳知澜靠在床上,脸色白得厉害,头发贴着脸侧,见他进来,硬撑着抬了抬手。 “让我看他。” 承志把孩子放到她臂弯里,动作慢得不像他。 柳知澜低头看了许久。 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拳头松开半个,碰到她的衣襟。 柳知澜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这么小。” 承志坐在床边。 “辛苦了。” 柳知澜没看他。 “名字想好了?” 承志嗯了一声。 “世渊。” 她抬头。 “渊?” “顾世渊。” 承志低头看孩子。 “潜龙在渊。” 柳知澜念了一遍。 “顾世渊。” 她的手指停在孩子脸边。 “这名字好。” 明慧在旁边收拾针具。 “名字以后慢慢叫,产妇要休息。承志,你别赖在这儿。” 承志应了一声,却没动。 柳知澜看他一副不想走的样子,轻声开口。 “让他待一会儿。” 明慧瞥了他一眼。 “半刻钟。” 承志立刻点头。 屋外,世明被叫去烧热水。 承进带人把外围巡哨又加了一圈。 明月亲自检查了西厢外的两处符阵,确认无误,才守在廊下没走。 屋内安静下来。 顾世渊睡着了。 承志蹲在床边,看着那张小脸。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伤口、账册、灵石、符阵,手里拿得最多的是水鞭和刀。 这会儿,他连碰一下孩子的脸都怕用重了力。 柳知澜闭着眼,声音发虚。 “你别一直盯着他。” “我没盯。” “你就差把他抱去祠堂供起来了。” 承志低声笑了。 “明日再抱去给爷爷看。” 柳知澜睁开眼。 “别太声张。” “我明白。对外只说顾家添丁,不摆大宴。” 她这才安心,又看向孩子。 “等满月,也别让外人进西厢。” “嗯。” ... ... 三天里,承志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顾世渊夜里一哭,他比西厢伺候的妇人起得还快。 第一回抱孩子,他手臂僵得像木头,明慧看不下去,连着骂了他两句。 “托头,托头!你抱的是娃,不是木头。” 承志低头照做。 顾世渊被他抱住,哭声停了片刻,小手在襁褓里蹬了两下,又继续哭。 承进站在门外听热闹,忍不住乐。 “承志,你这筑基修士不行啊,连个娃都哄不住。” 明慧隔着门帘就怼回去。 “你行你进来哄。” 承进立马往后退。 “我不行。我这嗓门,怕把娃吓着。” 屋里几个妇人笑出声。 柳知澜躺在床上,脸色还没养回来,听着外头这些动静,心里倒安稳不少。 顾家这些日子太紧了。 赵家、柳家、落云县铺子、族库、修炼、暗线……一件叠一件。 这个孩子出生后,西厢里多了哭声,顾家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三朝那天,明慧一早就来了。 她没让人摆什么三朝礼,只让妇人煮了红鸡蛋,在西厢外分给自家人吃。 承启拿了两个,边剥边往屋里瞅。 “我能不能看一眼?” 明慧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药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远远看。” 承启立马往门缝边挪。 “我就远远看。” “脚别迈进去。” “明慧姑姑,你防我跟防贼似的。” 承文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林若溪抱着账册站在廊下,也跟着弯了弯眼。 承志从祠堂过来,听到这话,心里的紧绷散了些。 可他进屋时,步子还是慢了下来。 柳知澜正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顾世渊。 孩子睡着了,小脸贴着襁褓边,呼吸细细的。 承志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柳知澜抬头。 “你又来了。” “嗯。” “你今天进出西厢九趟了。” 承志坐下,低声开口。 “我想提前测灵根。” 柳知澜抱孩子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只剩两人。 外头有妇人收拾东西,脚步声很轻。 柳知澜过了片刻才开口。 “不是说七日最准?” “七日最准,三朝也能测个大概。” 承志把声音压低,“姑姑之前探过胎脉,说底子不会差。我等不到第七天。” 柳知澜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马上应。 她比谁都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如果只是下品灵根,顾家照样养。 如果是中品,顾家会把这个孩子藏得更深。 如果是…… 她手指轻轻压住襁褓边。 “谁在场?” “你,我,明慧姑姑,明月。” “承启他们呢?” “不让知道。” 柳知澜点头。 “可以。” 承志起身要走,柳知澜忽然叫住他。 “顾承志。” 他回头。 柳知澜看着他,语气平稳。 “测出来不管是什么,你都别在别人面前失态。”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好。” … … 半个时辰后,西厢侧间被明月改成了临时密室。 门窗贴了两层隔音符,外面又叠了一道遮灵符。 明月还嫌不够,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小阵旗,插在床榻、屏风、门槛三处。 承志看了一眼。 “用得着这么多?” 明月没理他,蹲下检查阵旗位置。 “谁敢说清岩坳里没有别的耳朵?世渊的事,能多遮挡一层是一层。” 明慧抱着针囊进来,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明月说得对。” 她把针囊放在桌上,又看向承志。 “测灵石呢?” 承志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木盒。 第273章 中品水木双灵根! 木盒没有花纹,封口处贴着一张旧符。 这枚测石,是他当年去郡城时私下买来的。 五十块灵石。 那时候顾家穷,买完这东西,他被承启念叨了好几天。 可测灵根的东西还是得用靠谱的, 自家孩子,自家先测。 承志揭开符,打开木盒。 一枚鸡蛋大小的灰白石头躺在里头,石面干净,里层有细碎纹路。 明慧伸手拿起,先用针医之力过了一遍。 明月站在门边,灵力覆盖了整个西厢。 “外面没人。” 柳知澜抱着顾世渊,坐在软榻上。 孩子醒了,眼睛半睁,嘴巴动了动,没哭。 明慧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小家伙,给姑婆争点气啊。” 柳知澜低声提醒。 “姑姑。” 明慧轻哼一声。 “我以前给他把脉时,他踢了两下。小脾气不小。” 承志蹲到软榻边,手掌放在膝上,指节收紧。 明月瞥了他一眼。 “你别吓着孩子。” 承志松开手。 “测吧。” 明慧把测石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襁褓,露出顾世渊的小腹。 测石缓缓靠近。 起初,石面没有动静。 屋里几个人都屏住了气。 承志盯着那块石头,耳边只剩孩子的呼吸声。 测石离小腹还有半寸时,灰白石面忽然亮起。 先是一圈幽蓝水纹。 那水纹不散,沿着石面一层层铺开,稳稳停在中央。 承志的呼吸卡住了。 水灵根。 而且反应很稳。 明月刚要开口,石面又变了。 青绿色纹路从幽蓝水纹下方浮起,顺着石心往外长,和那片水纹交缠在一处。 两色没有互相冲散。 水纹托着木纹,木纹绕着水纹。 石面亮得稳定,没有闪烁,也没有断裂。 明慧的手抖了一下。 测石差点偏开。 柳知澜立刻伸手托住她的腕。 “姑姑。” 明慧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测石稳住。 屋里没人说话。 顾世渊却在这个时候打了个小哈欠,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碰了碰测石。 测石上的两色光纹又亮了一圈。 明月手里的符笔“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碰到笔杆,半天没拿起来。 承志蹲在原地,身子没动。 他看着那两道光,喉咙像被堵住。 柳知澜低头看孩子,眼眶也红了。 她忍着没开口。 明慧把测石收回掌心,声音压得低。 “水、木双灵根。” 承志抬头。 明慧没有看他,已经取出银针。 “先别急,我再探经脉。” 她把银针横在指间,针尖贴近顾世渊腕侧。 青色针医之力一点点渗入。 顾世渊皱了皱小脸,哼了一声。 柳知澜连忙轻拍襁褓。 “不疼,乖。” 明慧没敢用力。 她的针医之力绕着婴儿经脉走了半圈,又退回来,换另一处穴位。 一连探了三处。 每探一处,她手上的力道都更轻。 明月捡起符笔,站在旁边,连笔尖沾了灰都没管。 明慧收针时,额上冒了汗。 她把银针放回针囊,手掌压在桌边,缓了几息。 承志开口时,嗓子发紧。 “姑姑,什么品阶?” 明慧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柳知澜怀里的孩子。 “中品。” 承志的手猛地按住软榻边。 明慧补了一句。 “中品水木双灵根。” 密室里一下没了声。 明月后退半步,背撞到屏风,屏风晃了一下。 她顾不上扶。 “中品水木双灵根……” 她念完这几个字,脸色变了。 “封锁消息。” 承志抬起头。 明月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指尖都在用力。 “承志,这事不能传。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承志点头。 “我明白。” “不,你得想清楚。”明月盯着他,“赵家那边一直怀疑李芝。要是世渊的资质传出去,他们会立刻把知澜和柳家功法连在一起。” 柳知澜抱紧孩子。 明慧把测石装回木盒,直接塞进自己怀里。 “这东西我先收着。” 承志低声开口。 “姑姑,这件事情,只能我们屋里四个人知道。” 明月接上话。 “对外怎么说?” 承志站起身,走到桌边,把木盒原来的符纸揉碎。 “暂时对外说没测。” 明月皱眉。 “满七日总有人会问。” “就说孩子胎脉弱,明慧姑姑不许用测石扰他经脉,等满周岁再测。” 明慧点头。 “这理由能用。新生儿经脉嫩,测石靠近丹田,虽不伤身,但我说不许,谁也挑不出毛病。” 柳知澜看向承志。 “承启他们也瞒着?” 承志沉默。 承启、承进、世明,这些人都是顾家的血脉至亲。 可这件事牵扯太大。 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风险。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瞒着吧。” 明月没有劝。 明慧也没劝。 柳知澜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好。” 承志走回软榻边,半蹲下来。 顾世渊又睡着了。 那张小脸安安稳稳,完全不知道刚才那块测石亮出了什么。 承志伸出手,指腹在襁褓边停住,没有碰他。 “顾世渊。” 柳知澜抬头看他。 承志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的灵食、温养法、经脉记录,都单独放,明面上按普通孩子养,暗地里按柳家的嫡系法子来。” 明月点头。 “我给西厢再加一道阵。外人来访,西厢不见客。” 柳知澜抱着孩子,声音低了些。 “还有名字。” 承志看她。 柳知澜小声说道, “顾世渊这个名字,暂时别往外传太远。对外只说顾家添了个男丁,没办酒,也没测灵根。” 承志想了想。 “族谱里先落上名吧。” 柳知澜点头。 “可以。” 屋里的众人暂时放下心来了。 第274章 兴盛之兆 世渊睡得沉。 小拳头半握着,贴在柳知澜颈窝边,呼吸绵长,偶尔嘴巴动一动,像在找奶吃。 承志在屋里多坐了一会儿,确认柳知澜也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门外,明月靠在廊柱上。 她手里攥着一截灵墨,指甲把墨杆掐出印子。 “去祠堂。”承志传音过去。 明月直接跟上。 两人没有点灯。祠堂的门从里面栓死,明月手一抬,四角各贴了一张隔音符。 承志在主位坐下,手撑在桌面上,撑了好几息才开口。 “中品水木双灵根。” 虽然刚才在西厢已经确认过,可这几个字说出来,承志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明月没坐下。她在桌对面站着,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明月闭了闭眼,长吐出一口气。 “水木双灵根修《碧灵筑基经》,天然契合。” 承志看着她。 明月的手指绞在袖口里。“这孩子如果好好养,将来筑基的品质……” 她没往下说。 不用说。 《碧灵筑基经》本身就是中品功法,专为木灵根设计。世渊水木双属性,水木相生,天生补益。配上柳家那套灵台预构法门,再从婴儿期就开始温养经脉…… 大道可期。, 可这份前程越大,头顶悬着的刀就越锋利。 承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他在西厢外等着时随手画的。清岩坳的地形,灵脉的位置,周边的山道和水源,全标在上头。 “赵家那边,一直盯着知澜。”承志把纸铺开,用茶碗和笔搁子压住四角。“赵云琢走之前试探过李芝。赵德安之前也打听过。他们找不到柳知澜的实证,但疑心没断。” 明月走到桌边。 “如果让外人知道世渊是中品双灵根——” “不用知道双灵根。”承志打断她,“只要知道顾家新添的孩子灵根品质好,就够了。” 明月沉默了两息。 对 中品灵根在苍梧郡不算顶尖,可在灵川县这种小地方,已经足够扎眼。顾家原本就只有承志和柳知澜是中品,突然又冒出一个中品的后代——别说赵家,连林家都会多想。 “所以,第一件事——灵脉。” 承志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灵脉周围三百步,从今天起列为禁区。外人不准靠近。族人进出,凭令牌。” 明月接过炭笔,蹲到桌边,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这、这三处。”她笔尖戳得纸面凹下去。“我布三座筑基期的隐匿阵。” 承志看她标的地方——灵脉东侧山坡、北面石桥后方、西侧密林入口。 “攻击阵?” “不是。”明月摇头,“是收敛阵。把灵脉的灵气外溢完全锁在阵内。筑基期之下的路过这一片,感知不到任何灵气波动。” 承志想了想。 “十天之内,先让承进带人在灵脉入口的石门外头加一道物理屏障。”承志在石门位置画了个方块,“用山石堆,从外面看就像是塌方堵住了洞口。真要进去,得从侧面我们留的暗道走。” 明月点头。 “巡哨呢?” “从两班加到四班,每班两人。”承志在地图边缘写了几个名字, “四班两人,八个人轮值。够吗?” “够。灵脉外围本来就有预警符阵,人只是最后一道。”承志把笔放下。“再加一条——以后知澜带世渊在灵脉附近修炼,必须有一个筑基在三百步内守着。要么你,要么我。” 明月点头应下。 两人对着图又看了一圈,把巡哨路线和交接时间全过了一遍。承志用笔在图纸角落标了几处盲区,明月逐一给出补救方案——一处加暗哨,一处栽灵感藤蔓充当活体预警。 忙完这些,承志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炭笔转了两圈。 “对外的说法。” 明月抬头。 “就说灵脉近期出了裂纹异动。为安全起见,封闭维护。”承志把笔搁下,“灵脉老旧是事实,之前确实修过一回。族里人不会多想。” 明月想了想,补一句。“若溪那边也要统一口径。她在落云县铺子,偶尔有外人问起清岩坳的事。” “嗯。让承文跟她交代。” 话到这儿,该定的事全定了。 祠堂安静下来。 香炉里那三炷香烧到底了,烟气散尽,空气里只剩淡淡的灰味。 明月把隔音符一张揭下来收好,临到最后一张,手停住了。 “承志。” “嗯?” “世渊这孩子……往后的功法路线,你想过没有?” 承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侧面。手指摸到那处暗格的木纹缝隙,没有打开,只是搭在上面。 里头躺着《碧灵筑基经》的本经和三卷辅助篇。 “本经加辅助篇,再配灵台预构法门。”承志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知澜默写的那套嫡系法子,从根基期就开始铺路。” 明月走到他身边。 “多早开始?” “现在就开始。” 明月愣了一下。“他才三天大。” “不是让他修炼。”承志松开手,转过身靠在供桌边上。“是让知澜用温养法继续喂灵力。孩子经脉成形了,灵根品质定了,接下来每一天的灵力浸润都在往好处走。” 明月消化了片刻。 “具体呢?你打算怎么分阶段?” 承志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条——是白天在西厢时顺手写的,字小得要凑近才看清。 “头三年,知澜用《碧灵筑基经》的温养法喂灵力。引导,让经脉自然撑宽。三岁以后,开始引气入体的前置准备——不是修炼,是让他习惯灵力在体内流转的感觉。” 明月盯着那张纸条。 “六岁正式引气入体。”承志继续,“到时候直接用辅助篇里的灵力涡旋进阶法打底子。” 明月吸了口气。 明月半天没说话。 这套路子,放在苍梧郡任何一个筑基家族头上,都是嫡系核心才有的待遇。 而顾家十年前,连一本完整的功法都拿不出来。 (感谢“毕久音”大佬的一个催更符,感谢) 第275章 此间事,四人知 “还有一件事。”承志忽然压低了声音。“世渊的修炼,从头到尾只能知澜一个人教。” 明月抬眼。 “你不教?” “我教不了。”承志摊了摊手,“碧灵筑基经,我如今刚琢磨一半。知澜是中品木灵根,柳家嫡系出身,这套东西她从小练到大。只有她能带世渊走这条路。” 明月慢慢点了点头。 “那你呢?” 承志偏了偏头。 “我负责让他活着长大。” 这句话轻飘飘的,可祠堂里的空气确实突然变得沉重了。 明月垂下眼,把最后一张隔音符叠好收进袖里。 赵家六个筑基。 林家底蕴深厚。 吴家也绝对深藏不漏, 太虚宗的赵云琢,回去继续修炼,修为也只会更高。 顾家这棵苗子如今要是暴露在外头,那些人…… “明月。” “嗯?” 承志看着她。“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明月等着。 “世渊这孩子的事,十年之内,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 明月沉默了几息。“承启?” “不行。”承志摇头, 明月没反驳, “世明呢?” “世明稳当,可他跑商见的人太杂了。”承志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知道的人越少,漏的可能越小。十年之后,瞒不住了再说。” 明月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门口。 “那承启他们要是自己猜到呢? 世渊修炼进度快了,旁人总能看出不对。” 承志手指在门栓上敲了两下。 “所以才要封灵脉。”他把门栓拨开一点,又推回去。“世渊的修炼全部在灵脉深处进行。外人看到的,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灵根的顾家孩子。吃饭、玩闹、长大。” “养在暗处。” “对。 明月沉了沉气。 ”我明天动身去郡城买聚气石和引灵索。“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了一层。”七天内阵盘刻好。你这边盯着承进加固石门。“ 承志应了。 明月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回头。 ”承志,这事……压在心里别太重。“ 承志站在门内,没回话。 明月没多留,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了。 承志把祠堂门合上,转身走到供桌前。 顾青山的画像挂在正中,旧颜料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香炉里烧尽的残香拔出来,换上新的三炷,点燃。 火苗跳了两下,烟直往上走。 承志从暗格旁的角落里摸出那本白天新建的《顾氏子嗣温养录》,翻到第一页。 提笔写了一行字。 ”九月廿七,子时。世渊生。三朝测石:中品水木双灵根。“ 写完顿了顿。 又添了一句。 ”此子之事,四人知。余者不知。十年为期。“ 墨干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暗格最里层,压在《碧灵筑基经》玉简底下。 暗格合拢,严丝合缝。 承志把手按在木纹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 … 从祠堂出来时,天快亮了。 山道上露水重,石板滑溜的。承志往西厢走,走到半路,听见前方传来承进的声音。 ”——三百步灵脉禁区?承志哥,这是什么意思?“ 承志脚步没停。 承进从侧院拐角出来,手里拎着个水壶,头发都没束利索。 ”你醒了?“承志走近。 ”我哪睡得着。“承进跟上来,压低嗓门。”明月姐刚走的时候我在院里撞见她了。她让我明天带人去灵脉入口堆石头,说灵脉裂纹要维护。“ 承志点头。 ”什么情况?“承进追问,”灵脉出问题了?“ ”不严重。“承志没停步,”近期灵气外溢有点散,不收敛的话容易被外面感知到。赵家虽然走了,保不齐还有暗桩盯着。“ 承进想了想,觉得说得通。 ”那巡哨加到四班,人手从哪抽?“ ”你和承宁各带一班。“ ”行。明天就安排。“ 承进没再多问。他对承志的判断向来信,承志说要堵,那就堵。 两人走到西厢院门口,承进停下来。 ”对了,承志哥。“ ”嗯?“ ”世渊那娃——满七天了要测灵根吧?到时候通知我一声,我得去看。“ 承志手搭在门框上,头也没回。 ”明慧姑说孩子胎脉嫩,测石靠近丹田不好。等满周岁再测。“ 承进”啊“了一声。 ”这么小心?“ ”姑姑的规矩。“ 承进挠了挠后脑勺。”也是,娃才几天大……行吧,周岁就周岁。“ 他抬脚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嘀咕了一句。 ”承志哥你也是,生了儿子高兴归高兴,别成天往灵脉跑了,多陪陪嫂子。“ 承志推开院门,没接话。 西厢里传来世渊的哭声——响亮的,中气十足。 明慧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饿了饿了,别嚎,你娘醒着呢——承志你在外头杵什么?热水端进来!“ 承志抬脚就走。 身后,承进乐了一声,溜了。 承志端着热水进屋时,柳知澜正抱着世渊喂奶。她抬头看他一眼,压着声音开口。 ”定了?“ ”定了。“承志把水放在案上。 ”细节明天再说。“ 柳知澜微微点头,没追问。世渊吃饱了,哼两声,小手又攥住她衣襟。 明慧在旁边收拾药碗,忽然开口。 ”承志。“ ”嗯?“ ”我明天要去一趟后山药圃。“明慧头也不抬,手里银针擦得锃亮。”世渊的灵食,光靠木灵参片不够。得配三味辅药——润脉草、清心露、还有一样东西,我得亲自去挖。“ 承志看她。 明慧把针收进囊里,终于抬头。 ”那东西长在灵脉裂缝北侧的石壁上。“ ”给姑姑留通行令牌。“承志接得快。 明慧哼了一声,算是满意。 ”还有。“她站起身,把药碗往承志手里一塞。”这碗你去洗。产妇要休息,别在这碍事了。“ 承志端着碗退出去。 走到院里,天边已经泛了一层鱼肚白。 他站在檐下,端着那只空药碗,听着屋里世渊含混的哼声。 三百步禁区。四班巡哨。三座隐匿阵。 十年。 够不够,他不知道。 但这条路,从今天起,一步都不能错。 第276章 世家修炼,引而不灌,道法天成 产后第七天,柳知澜下床了。 明慧来施针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前翻竹简。头发挽了个松髻,脸上还带着些苍白,可翻简的手稳得很。 明慧把针囊往桌上一搁。 “你倒坐得住。” “躺了七天,骨头都快酥了。”柳知澜把竹简合上,伸出手腕递过去。 明慧搭脉,银针尖贴上腕门,一缕青光顺着经脉往里走。走了半圈出来,她收针,脸色松了些。 “灵力恢复六成了。经脉通畅,没有淤滞。” 柳知澜点头。“比我预想的快一天。” “你身子底子好,炼气七层的修士坐月子,跟凡人不是一回事。”明慧把银针擦净收好,瞥了眼桌上的竹简。“写什么?” “世渊的温养方案。” 明慧的动作顿了一下。 柳知澜拿起竹简,翻开第一页递给她看。“姑帮我掌掌眼,看有没有跟小孩体质冲突的地方。” 明慧接过去,目光从头扫到尾。上面写的字不多,每一条却极精细 “这是柳家的法子?” 柳知澜把世渊从摇篮里抱起来,孩子刚吃饱,正咂着嘴巴迷糊。“不知从多久以前传下来的,满月起就能开始。核心就四个字,引而不灌。” 明慧把竹简看完,眉头拧了一下。 “灵力游走的路线,跟成人修炼的周天不一样。” “婴儿经脉没成型。”柳知澜拍着孩子的背,“硬按大人的路子走,轻则堵塞,重则伤根。柳家这套法子,是顺着孩子天生的经脉走向来的。” 明慧把竹简翻回去,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的“以母体灵力为媒”,你是说用你自己的木灵力?” “对。” 柳知澜接着说,“水木相生,木灵力进去,水属性经脉只会更润。” 明慧想了想,把竹简还回去。 “大方向上没什么错误。” 明慧收拾针囊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知澜。” “嗯?” “你自己修为也别落下。”明慧的声音放低了些,“产后一年是恢复的黄金期。你底子好,趁这阵子把七层恢复好了,再往上冲。” 柳知澜怀里的世渊打了个小嗝。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轻声应。 “我有数。” 明慧走了。 柳知澜抱着孩子在屋里踱了两圈。世渊又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头,热乎乎的一团。 她把孩子放回摇篮,走到桌前坐下,重新摊开竹简。 笔尖悬了一会儿,她在第二页落下一行字。 “月龄一至三月:每日卯时、酉时各行一次温养。木灵力以丝缕计,不超过母体灵力总量百分之一。走线路径:手太阴肺经段至足少阴肾经段,共九处穴位,每处停留三息。” 写完,她揉了揉手腕。 这些东西,在柳家是口耳相传的嫡系秘法。从她记事起,爷就一条教她背。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要背这些,她又没孩子。 爷爷笑着摸她的头,说:“以后用得上。” 笔尖的墨干了。柳知澜重新蘸墨,接着往下写。 “三月至六月:经脉初步适应灵力存在后,增加游走速度。由每穴三息减至两息。同时观察婴儿反应,若啼哭不止或面色潮红,立刻停止,间隔三日再行。” 一条一条写下去,到第三页时,她停了笔。 剩下的内容涉及半岁以后的方案,需要根据世渊的实际发育情况来调整。写太早没用。 她把竹简卷好,搁在枕边。 … … 傍晚,承志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拎着个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柳知澜正盘坐在软榻上运功。周身有淡淡的青绿色灵光浮动,经脉里的灵力一圈圈流转。 承志没出声,把食盒轻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 过了小半刻,柳知澜收功睁眼。 “来了?” “嗯。”承志把食盒打开,“明慧姑姑配的药膳。今天是乌鸡汤,加了两片赤芝苗。” 柳知澜接过碗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布包里什么?” 承志把布包解开。里头是三块灵石,外加一小瓶浅绿色的液体。 “润脉露。”承志把瓶子搁到桌上,“明慧姑姑说,你给世渊温养的时候,自己经脉也会有损耗。这东西涂在手腕上,能缓解。” 柳知澜拿起瓶子晃了晃,液体澄清透亮。 “姑姑想得周全。” 承志坐到摇篮边,低头看世渊。孩子睡得四仰八叉,小手张开,五指头粉嫩的。 他伸手想碰一下孩子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又缩回来。 柳知澜瞥见了,没忍住笑。 “你怕什么?他又不是瓷的。” 柳知澜把汤碗放下,“把札记拿去看看吧。” 承志从枕边取过竹简,展开从头读。 读得很慢。每一条都看了两遍,有几处还反复对照。 “引而不灌……”他念出声,“每日两次,每次走九处穴位。” “对。”柳知澜擦了嘴角的汤渍,“柳家子弟,满月起就用这套法子。等到三四岁引气入体的时候,旁人家的孩子还在跟灵力较劲,柳家孩子的经脉已经跟灵力处了好几年了。”承志把竹简卷回去。 “所以世家子弟筑基成功率高,不光是功法好。” “功法只是一部分。”柳知澜靠回软榻,“从娘胎里就开始温养,出生后接着喂灵力,一直养到引气入体。这中间十几年的功夫,寻常散修根本不知道有这一步。” 承志把竹简收好,沉默了一会儿。 承志抬头看她。 接着看了眼摇篮里的世渊。 孩子翻了个身,小鼻子哼了一声,继续睡。 “我跟明月商量好了。”承志压低声音,“灵脉外围那间石屋,明天收拾出来给你和世渊住。灵气浓度适中,又在禁区内侧。” 柳知澜没反对。“我正想说这事。外头庄园人来人往,温养时容易被打断。石屋清净。” “生活上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柳知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承志。” “嗯?” “我打算用一年恢复到巅峰,然后冲炼气八层。” 承志点头。“需要什么丹药?” “清心丹不够用。”柳知澜扳着手指算,“产后修为回稳至少要三个月,之后三个月巩固,再用半年冲击瓶颈。中间不能断顿。” “下个月让若溪从林家多拿一批。” “还有一样,聚灵散。”柳知澜的神色认真了些,“冲击八层的时候,丹田需要大量灵力填充。聚灵散虽然低阶,胜在温和不伤经脉。” 承志在心里算了一下。清心丹加聚灵散,半年的量,少说也要两百块灵石。 可他没犹豫。 “我去安排。” 柳知澜看着他。 “族里的开销,” “你别管那些。”承志站起身,“该花的钱不能省。你冲上八层,对顾家来说比攒灵石重要。” 柳知澜没再推辞。 承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子俩一个在软榻上,一个在摇篮里,灯火照着,暖融的。 他轻声问了句:“明天搬石屋,要不要承进帮忙抬东西?” “让世瑶来就行。”柳知澜已经重新盘腿坐好,准备第二轮运功。“承进嗓门太大,吵着世渊。” 承志笑了一下,带上门出去。 第277章 趁乱布局 三天后。 灵脉外围那间石屋被收拾干净。石壁上贴了两层保温符,角落里放着小铜炉,终日温着热水。摇篮搬到了窗下,阳光能透进来一小片。 柳知澜抱着世渊住了进去。 第一天,她没急着温养。只是把孩子放在灵气里泡着,观察他的反应。 世渊醒着的时候,小手在空中乱抓。偶尔有一缕灵气从指缝间流过,他就眨眨眼,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柳知澜盯着他的反应看了整一个时辰。 “不排斥。”她自言自语,“甚至有点亲近。” 第二天卯时,她正式开始第一次温养。 银针般细的木灵力从她指尖渗出,贴着世渊的手腕脉门送进去。 量极少。到几乎感知不到。 可灵力一入经脉,世渊动了。 他没哭,也没闹。小身子扭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觉得痒。 柳知澜的灵力顺着他天生的经脉走向往下走。第一处穴位,停三息。第二处,停三息。一直走到第九处,她收回灵力。 前后不到半盏茶。 世渊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了。 柳知澜松了口气。 “第一次,没有排斥反应。”她在札记上记下日期和时辰,“明日酉时再行第二次。” … … 承志每天傍晚来。 有时带灵食,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石屋不大,他搬了把矮凳放在门边。 柳知澜给世渊温养的时候,他不打扰,就坐在那里翻自己的修行札记。偶尔抬头看一眼,看知澜指尖的淡绿光芒顺着孩子的手臂走过去,又退回来。 有一回,世渊被灵力游走弄得不舒服,小脸皱起来要哭。柳知澜立刻收手,把孩子竖起来拍背。 “怎么了?”承志站起来。 “走到第六处穴位时,他扭了一下。”柳知澜把孩子颠了颠,世渊哼了两声,没真哭出来。“可能是那处经脉还没长全,灵力经过的时候有点涩。” “要紧吗?” “不要紧。明天绕过这处就行,等过半个月再试。” 承志重新坐下。 石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灵脉深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 世渊在柳知澜怀里睡着了。她把孩子放回摇篮,转身在札记上添了一笔。 承志看着她写字的侧影。灯火把人的轮廓映在石壁上,线条柔和。 “知澜。” “嗯?” “族里那边,承进他们最近问起你怎么不带孩子在庄园住。” 柳知澜搁笔。“你怎么说的?” “说石屋灵气浓,对产后恢复好。明慧姑姑的建议。” “他们信了?” “信了。”承志把札记合上揣进怀里,“不过承启多嘴问了句——世渊什么时候测灵根。” 柳知澜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周岁。” 柳知澜点头,没再说什么。 ... ... 十月廿三,世明快步进了祠堂。 承志正在账册上记秋收的数字,听见脚步声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世明把一张纸条递过去,“郡城刚传来的消息。” 承志接过,展开扫了一遍。 赵家和吴家因为一座大型灵矿开始爆发冲突了, 不是动手,是谈崩了。 那座矿在苍梧郡东南,规模不小。一百年前吴家从郡守府租下来,经营到现在。契约到期,赵家跳出来说要重新竞标。 吴家不干。 双方各出三位筑基,在灵矿附近对峙了整整一天。 承志把纸条放下。 “六位筑基齐聚?” “对。”世明在旁边坐下,“赵家是赵从安、赵从礼、张淮山。吴家是吴景止、骆铁岩、吴景玄。” 承启从门外探头进来。 “打起来了?” “暂时没打。”世明摇头, 承启啧了一声。 “吴家经营百年的矿,赵家说抢就抢?” 承志盯着纸条上的几个名字,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赵从安,赵家族老,筑基初期,火属性。 赵从礼,同样族老,筑基初期,水属性。 张淮山,赵家供奉,筑基初期,金属性。 赵家这次动真格了。 三个筑基一起出动,如果吴家退缩的话,摆明了是要吃下这座矿。 承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承志不说话,转身走了。 祠堂里只剩承志和世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赵家敢跳出来抢矿,不光是为了资源,还想试探吴家的底线。” 世明皱眉。 “吴家会让吗?” “不会。”承志转过身,“吴家经营那座矿一百年,里头有多少油水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赵家想插手,等于往吴家碗里抢肉。吴家要是让了,往后在郡城还怎么立足?” 世明听懂了。 “所以这事……不会善了?” “善不了。”承志走回桌边坐下, 世明松了口气。承志却没松。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赵家和吴家僵持,对咱们顾家来说是好事。” 世明愣了一下。 承志接着说。 “赵家现在盯着那座矿,顾不上灵川县。赵德安那边估计也没空来找麻烦。这段时间,顾家能喘口气。” 世明反应过来。 “那咱们……” “叫明月姑来一趟吧。” 世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小半刻,明月推门进来。 她在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赵吴两家打起来了?” “还没打。”承志把纸条推过去,“不过迟早的事。” 明月扫完,把纸条放下。 明月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 “趁这段时间,顾家加快布局。”承志在纸上画了几个点,“落云县铺子扩张。若溪那边盯了几个空铺,现在拿下来。” 明月点头。 明月想了想,没反对。 承志看着她,“世明、承柏、世岳他们的修为要抓紧往上提。赵家现在没空管咱们,不代表以后不管。” 明月应下。 “还有呢?”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方老三、刘娘子、钱老六。 明月看了一眼。 “这三个散修?” “对。”承志把纸推过去,“之前世明跟他们吃过饭。这三个人都主动提过要帮顾家跑腿。现在正好用上。” 第278章 风起郡城 明月拿起纸看了看。 “你想让他们做什么?” “帮咱们顾家一把。”承志站起身,走到窗边,“赵吴对峙的消息,让他们往灵川县各个角落散一散。” 明月愣了一下。 “散消息?” “对。”承志回头看她,“灵川县那些散修,他们还不知道郡城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赵家现在自顾不暇。咱们把消息散出去,让他们看到,赵家现在自顾不暇了。” 明月听懂了。 “你是想……” “让那些散修放心跟顾家做生意。”承志接上话,“以前他们怕赵家,哪怕是有郡守府,也不敢跟顾家走太近。现在赵家忙着跟吴家斗,谁还管得了灵川县这些小事?” 明月把纸条放下。 “你这一步,够狠。” 承志没接话。 他走回桌边,把那几张纸全部收起来。 “明月姐,你去一趟落云县,跟若溪交代清楚。让她盯紧铺子,别急着扩张,先稳住现在的盘子。” “好。” 明月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承志,赵吴这次对峙……你觉得能拖多久?” 承志想了想。 “半年。” 明月挑眉。 “这么久?” “吴家不会轻易让,赵家也不会轻易退。” 明月没再问,推门出去。 祠堂里又剩承志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半年。 顾家要在这半年里把根扎得更深。 铺子、修为、人脉。 一样都不能落下。 … … 当天晚上,承志去了石屋。 柳知澜正给世渊温养。 她指尖一缕淡绿色的木灵力顺着孩子的手腕往里走。 世渊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 承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等柳知澜收功,他才推门进去。 “怎么样?” “很顺。”柳知澜把孩子放回摇篮,“今天走完九处穴位,他没有任何不适。” 承志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一眼。 世渊的小手攥着襁褓边,睡得安稳。 “知澜。” “嗯?” “郡城那边,赵家和吴家为一座灵矿闹翻了。” 柳知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家出了几个筑基?” “三个。” 柳知澜转过身。 “赵家这次动真格了。” “对。”承志在桌边坐下,“所以我打算趁这段时间,让顾家加快布局。” 柳知澜没说话,等他接着说。 “铺子扩张,散修那边也要拉拢。”承志把今天跟明月商量的几件事简单说了一遍。 柳知澜听完,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她在桌对面坐下。 “不过有一件事你要注意。” “什么?” “赵家和吴家僵持,郡守府肯定会出面调停。”柳知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韩长风那边……你有没有想过,他会站在哪边?”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韩长风不会站边。” 柳知澜看着他。 “他会压着双方,不让事态扩大。但最后矿归谁,他肯定有倾向。” 承志想了想。 “吴家经营百年,跟郡守府关系深。赵家虽然势大,但吴景行那个人……” “吴景行是棋道筑基。”柳知澜接上话,“他跟韩长风走得近,私交不错。” 承志抬头。 “你怎么知道?” “柳家以前跟吴家有过来往。”柳知澜语气平淡,“吴景行这个人,表面温和,实际上心机极深。他绝对不会轻易让出这座矿。” 承志把这话记下了。 “那赵家呢?” “赵家……”柳知澜顿了顿,“赵临渊这个人,你见过吗?” 承志摇头。 “没见过。” “我很久之前见过一次。”柳知澜的声音低了些,“那是我八岁那年,爷爷带我去郡城参加一场拍卖会。赵临渊也在。” 承志等着她接着说。 “那个人……像一条毒蛇。”柳知澜抬头看他,“表面上看起来和气,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 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赵家这次跳出来抢矿,不只是为了资源。”柳知澜的语气更沉了些,“赵临渊想试探郡守府的底线。” 承志听懂了。 赵临渊想看看,韩长风到底会不会护着吴家。 如果韩长风护,那赵家就退一步。 如果韩长风不护…… 承志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韩长风不护,赵家会动手?” “有可能。”柳知澜点头,“不过我觉得韩长风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件事……” “你别掺和。”柳知澜打断他,“顾家现在还不够格参与这种博弈。你只要确保顾家在这段时间发展好,别被波及到就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承志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柳知澜正低头给世渊盖襁褓。 灯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 承志推门出去。 院子里风很大。 他站在檐下,看着远处灵脉深处的微光。 赵吴相争,顾家暗度陈仓。 ... ... 十一月初四,清岩坳。 钱老六拎着个布包,站在青岩坳的桥头,在桥头哨岗里的人在传信给承志后把钱老六放进去了。 “承志仙师在吗?” 承志正在祠堂修炼,听见声音抬头。 钱老六进门,也不客套,直接把布包搁桌上。 “这是郡城的最新消息。”他压低嗓门,“赵吴两家,真动手了。” 承志说道, “怎么个动法?” 钱老六拉过凳子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 “十月廿八那天,赵家派了赵从安、赵从礼、还有供奉张淮山,带了十几个炼气后期的子弟,直接开到了东南矿脉山口。” 承志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吴家呢?” “吴景止亲自坐镇,骆铁岩和吴景玄左右护卫。”钱老六啜了口茶,“头一天还算克制,就是隔着百丈对峙。赵从安拿了份公文扔过去,说已经向郡守府递交竞标申请。” 承志眉头一挑。 “吴家怎么说的?” “吴景止当场给撕了。”钱老六嘿嘿一笑,“说百年经营权附带优先续约条款,赵家无权插手。” 承志把纸条放下。 “然后呢?” 第279章 棋盘封天地 钱老六接着说。 “第二天,赵从礼主动越过中线,往前走了三步,张淮山在后头举锤。” 他顿了顿。 “那场面我没亲眼见,但听说的人说,当时空气里灵力波动暴涨,双方修士同时催动护体罡气。” 承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就打起来了?” “对。”钱老六点头,“不是全面开战,是赵从礼和骆铁岩试探性交手。水系术法对厚土护体,冲击波把矿口附近的灌木丛削平了一大片。” 承志眯起眼。 “只是试探?” “对,试探。”钱老六把茶碗放下,手在桌上比划,“但信号已经放出去了,赵家绝对不只是嘴上说说。” 他接着说。 “更狠的在后头。双方修士直接升到天上交手。吴景玄用棋道封锁了灵矿周围,赵从安和赵从礼合力跟吴景止对上了。” 承志的手停住。 “吴景止一个人对两个?” “对。”钱老六压低声音,“听说当时那片天空都变色了。黑白两色棋、水浪、火焰,乱成一团。本来在暗中观察的散修全跑了,生怕被波及。”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祠堂门被推开。 明月走进来,看见钱老六愣了一下。 钱老六站起身拱手。 “明月仙师。” 明月在桌边坐下,扫了眼桌上的纸条。 “赵吴两家动手了?” 承志把纸条推过去。 “刚送来的消息。” 明月看完,脸色变了。 “吴景止一个人对赵从安和赵从礼?” “对。”钱老六接话,“而且听说还没落下风。棋道修士果然厉害,一个人能拖住两个。” 明月把纸条放下。 “张淮山呢?” “张淮山跟骆铁岩缠上了。”钱老六继续,“那个供奉用的是锻山锤,骆铁岩用玄铁开山斧。两个人对砸,山石都崩飞了好几块。” 承志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阴沉,风很大。 他回头看钱老六。 “郡城那边什么反应?” 钱老六抹了把脸。 “整个修士圈都炸了。” 他顿了顿。 “不过郡守府还没出面。” 明月抬头。 “韩长风没动?” 钱老六摇头,“听说苏清和去了一趟郡尉府,跟魏苍澜关起门谈了半天。” 承志转过身。 “也就是说,郡守府在观望。” 钱老六点头。 “看起来是这样。” 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承志走回桌边坐下。 “这消息多少人知道?” “散修圈里传开了。”钱老六如实说,“不过大部分人只知道打起来了,不知道具体细节。” 承志看向明月。 明月会意。 “世明在外头吗?” “在。”承志应了一声,“叫他进来。” 明月起身出去,不到半盏茶,世明跟着进来。 “承志哥。” 承志指了指桌上的纸条。 “看看。” 世明接过纸条,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沉。 “赵吴两家真动手了……” 承志点头。 “刚送来的消息。” 世明把纸条放下。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承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钱老六。 “这消息还会往外传吗?” 钱老六想了想。 “会。赵吴两家动手,这么大的事,瞒不住。估计再过几天,整个苍梧郡都知道了。” 承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那就让消息传得更快一点。” 钱老六愣了。 明月也看过来。 承志站起身。 “世明,你去找方老三和刘娘子。让他们把赵吴动手的消息往灵川县各个角落散。” 世明点头。 “怎么说?” “就说赵家现在自顾不暇,郡城那边乱成一团。”承志语速很快, 世明听懂了。 “我明白了。” 承志接着说。 “还有,让若溪那边加快铺子扩张。之前看好的几个空铺,全拿下来。” 明月插话。 “钱呢?” “族库里先拨三百块。”承志转头看她,“不够再说。” 明月应下。 承志又看向世明。 “承柏那边,让他带世岳去黑石岭转一圈。” 世明一愣。 “黑石岭?” “对。”承志没解释太多,“就说是巡查妖兽动向。别声张,悄悄去。” 世明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 “好。” 承志最后看向钱老六。 “钱老六,往后灵川县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还得麻烦多留意。” 钱老六拱手。 “承志仙师放心,我这张嘴,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承志笑了一下。 “那就麻烦了。” ... ... 承志收功时,外头天色刚亮透。 灵脉裂缝里水汽重,他衣摆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石壁上那些经年的水痕又深了些,像树的年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揉了揉眉心,潮汐蓄力这法子练了大半月,丹田里那股子劲儿总算稳住了。可惜碎基灵台的毛病还在,蓄力三息之后经脉就开始发胀,再硬撑就是自伤。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世明的步子。 “承志哥。” 承志推开石门。世明站在外头,手里攥着张纸条,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郡城那边有消息了。” 承志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魏苍澜亲自去的?” “对,带了玄甲卫。”世明跟着他往回走,“钱老六今早送到的,说是昨晚才传过来的快马信。” 两人穿过灵脉禁区的暗道,外头阳光刺眼。 承志眯了眯眼。“赵家退了?” “退了。”世明点头,“魏苍澜一到,赵从安当场就变了脸色。不过没敢发作,玄甲卫阵势摆着呢,他那点筑基初期的修为,不够看的。” 承志脚步没停。“吴家呢?” “吴景止倒是坦荡,当场领令。”世明跟上, 两人走到祠堂外,承启正靠在门柱上晒太阳,手里剥着炒豆子。见他们过来,扬了扬下巴。 “有消息了?” “矿争搁浅了。”世明简单说了几句。 承启“哦”了一声,把最后几粒豆子扔嘴里。“打不起来就好。真要打起来,灵川县这边也得乱。” 承志进祠堂坐下,把纸条又看了一遍。“赵家吴家,六个筑基齐出,动静太大了。郡守府不可能看着不管。” 世明在旁边坐下。“韩长风这手调停,用得巧。” “巧什么?”承启跟进来,“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赵家不甘心,吴家不松口,早晚还得打。” “那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承志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钱老六那边怎么说?” “说消息已经散开了。”世明压低声音,“方老三也动了,昨天在东柳镇几个酒馆里转了一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承志嗯了一声。 第280章 入我彀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承柏探头进来。“承志哥,方老三来了。” 承志抬眼。“让他进来。” 方老三进来时带着一身尘土味,草鞋上沾着黄泥。他先朝承启和世明拱了拱手,才在承志对面坐下。 “承志仙师。”他搓了搓手,“您让我散的消息,灵川县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承志给他倒了杯茶。“辛苦了。” “不辛苦。”方老三接过茶碗,“就是跑跑腿的事。不过——”他顿了顿,“有些话,我得当面说。” 承志看着他。 方老三把茶碗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消息散出去以后,有些散修来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顾家铺子还收不收货。”方老三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几个,直接问我能不能引荐。” 祠堂里静了一下。 承启剥豆子的手停了。 世明看向承志。 承志没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口,才开口:“哪些人?” “三个。”方老三掰着手指,“一个姓周,炼气四层,常在黑石岭一带转悠。一个姓孙,炼气五层,手上有点好皮子。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姓张,炼气六层。” 承志抬眼。“炼气六层?” “对。”方老三点头,“以前是郡城散修,三年前来了灵川县。手里货源硬,就是没渠道出手——郡城那些铺子抽成太狠。” 承志把茶碗放下。“他们怎么知道顾家的?” 方老三嘿了一声。“这年头,消息长腿。咱们铺子价格公道,货走得稳,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加上赵家现在自顾不暇,那些散修胆子就大了。”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世明开口:“这几个人底细干净吗?” “我查过了。”方老三拍胸脯,“周老四在黑石岭混了五年,没跟哪家有牵扯。孙老五更老实,除了打猎就是卖皮子。至于那个张六……”他顿了顿,“以前跟过赵家散修队,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早就散了。” 承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让他们来。” 方老三一愣。“见?” “见。”承志站起身,“后天,城西悦来楼。你安排。” 方老三眼睛亮了。“好嘞!” 他起身要走,承志又叫住他。 “方老三。” “仙师还有吩咐?” “这几个散修,以后要是货真价实,长期合作。”承志看着他,“你牵线有功,铺子收货的抽成,给你提半成。” 方老三愣在原地。 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跑个腿——” “该得的。”承志打断他,“不过有一条——渠道干净,货没问题。要是出了岔子……” “出不了岔子!”方老三立刻接话,“这几个人我担保!出了事,我方老三在灵川县就不用混了!” 承志点头。“去吧。” 方老三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祠堂里安静下来。 承启把豆子壳扫到一边。“真要收?” “收。”承志坐回去,“赵吴两家僵着,灵川县的散修不敢跟郡城铺子走,又怕赵家秋后算账。现在咱们铺子能给他们一条路,为什么不要?” 世明接话:“可这些人里头,万一有赵家的暗桩呢?” “所以要试。”承志说,“先小量走货,三个月摸底。底子干净的,拉进来;有问题的,扔出去。” 承柏从门外探头进来。“那张六呢?以前跟过赵家散修队,靠谱吗?” 承志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承柏想了想。“不好说。不过方老三敢担保,应该差不到哪去。” “差不差,试了才知道。”承志起身,“这事世明盯。你跟方老三接头,货从落云县铺子走,不经过清岩坳。” 世明点头。“明白。” 承志走到窗边。 外头日头已经爬高了,灵田里有族人在除草。远处山道上,有个妇人拎着篮子往庄园走,看身形像是承文媳妇若溪。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还有件事。” 世明和承启都看过来。 “赵吴的事暂时搁了,但矿争没完。”承志走回桌边,“赵家这次没吃到肉,肯定会找别的地方补。灵川县离得远,暂时安全,但不能大意。” 承启点头。“那咱们?” “铺子照常扩张。若溪那边,落云县新看好的三个铺面,全拿下来。”承志从袖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清单,你跑一趟。” 承柏接过纸扫了一眼。“三个铺子盘下来,少说要五六百灵石。” “族库出。”承志说,“破千的家底,不是拿来存着看的。” 承启啧了一声。“你这花灵石的速度,比挣得还快。” “该花。”承志没多解释,“修为要提,铺子要扩,人脉要拉。灵石花了能再挣,时间过了就没了。” 承启没再说话。 世明把清单收好。“我这就去找若溪嫂子。” “去吧。”承志说,“跟她说,兽皮铺那边也加两成人手。灵川县的猎户,慢慢往咱们这边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世明应声出去了。 祠堂里只剩承志和承启。 承启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承志。” “嗯?” “你说这世道……”他顿了顿,“怎么就非得你争我夺的?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承志没接话。 承启自顾自往下说:“我小时候,青山叔公就常说,修真修真,修的是个安稳。可你看赵家、吴家,争来争去,最后便宜了谁?” “便宜了看戏的。”承志说。 承启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也是。” 两人没再多说。 午后,承志去了石屋。 柳知澜正坐在窗边给世渊温养。孩子睡在她怀里,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动一下手指。 承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柳知澜抬头看他。“来了?” “嗯。”承志走进去,在软榻边坐下,“郡城那边,赵吴两家的事搁置下了。” 柳知澜手上动作没停。“魏苍澜出的手?” “对。” “韩长风这手用得巧。”她声音很轻,“既没得罪赵家,也没偏帮吴家,还把矿脉握在自己手里。” 承志点头。“不过这事没完。赵临渊布局多年,不会轻易放弃。” “那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柳知澜把世渊放回摇篮,“顾家现在要做的,就是趁这段时间把根扎深。” 承志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世渊怎么样?” “很好。”柳知澜擦了擦手指,“经脉适应得比我预想的快。今天温养的时候,他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能感觉到灵力了。”柳知澜顿了顿,“不是修炼的那种感觉,就是……亲近。” 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柳知澜看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承志说,“一眨眼,世渊都满月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第281章 祠堂定三策 过了好一会儿,柳知澜才开口:“承志。” “嗯?” “方老三那边……有消息了?” 承志看她。“你知道了?” “世瑶下午过来了一趟。”柳知澜说,“她听见承柏跟世明说话。” 承志嗯了一声。“约了后天见三个散修。” “底细查过了?” “方老三担保的,应该差不到哪去。”承志说,“不过还是要试。” 柳知澜点头。“小心些总没错。” 她走到桌边,从竹简堆里抽出一份册子递过去。“这是我新整理的《顾氏子弟修炼进度录》。世明、承柏他们的根基问题,我都标出来了。” 承志接过来翻了翻。 “世明的经脉韧性够,但丹田容量小,冲炼气七层至少还要半年。”柳知澜指着其中一页,“承柏太急,灵力涡旋经常超速,得压一压。” “你盯着就行。”承志合上册子,“需要什么丹药,跟我说。” “清心丹不够用了。”柳知澜说,“下个月,得让若溪多拿十瓶。” “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族里的事。 承志起身要走,柳知澜忽然叫住他。 “承志。” “嗯?” “今天温养的时候……”柳知澜的声音低了些,“世渊的经脉里,有两道灵力在自己流转。” 承志脚步顿住。 “一道水属性,一道木属性。”柳知澜看着他,“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屋里彻底静了。 承志转身走回软榻边,蹲下来看摇篮里的孩子。世渊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两下。 “现在就有?” “现在就有。”柳知澜点头,“柳家典籍里记载过,中品双灵根的婴儿,经脉成熟后会自发产生微弱的灵力循环。” 承志盯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好事。”他站起身,“但更要小心了。” “我知道。”柳知澜说,“温养的量,我会再减三成。” 承志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柳知澜正低头给孩子盖襁褓,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承志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世渊的事,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一点。但这也意味着,这孩子的前程,或许比他想的还要远一点。 ... ... 十一月下旬,祠堂里生了个炭盆。 承志把门关上,明月、承启、世明、承柏依次坐下。人不多,都是能拍板的。 承志先把郡城的事说了。 “赵吴两家那座矿,还僵着。魏苍澜出面调停,赵家退了一步,但没退干净。赵临渊布了几十年的局,不会就这么算了。” 承启剥着炒豆子。“那就是还得打?” “迟早的。”承志把手里的账本翻开,“这对咱们是好事。赵家的心思全在东南那座矿上,短时间顾不上灵川县。赵德安也不会再往咱们这边跑。” 他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窗口期,得用好。” 明月扫了一眼流水。“落云县的几间铺子,加上灵川县这边的收货点,月入稳在三百往上。灵田、乱石沟须根、林家渠道,凑一起,好的月份能摸到四百。” “钱够花了。”承志把话头收回来,“人手也够。我和明月两个筑基,族里炼气的四十来号。知澜伤养好了,修为在恢复。承启的丹田——” 他看向承启。 承启把豆子壳一抹。“我这丹田,明慧姑扎了小半年针,灵力不往外漏了。虽说没回到全盛,可比先前强多了。” “不恶化就行。”承志点头,“我这几个月想了想,有三件事,得一块儿推。”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知澜。她全力恢复,冲炼气八层。她要是能上去,往后就是顾家第三个能筑基的苗子。这条最要紧。” “第二。”承志放下一根手指,“后辈得见血。世岳、世修、世瑶三个,在家里练得再熟,也是花架子。得出去,跟真妖兽过招。” 承启眼睛一下亮了。“这个我爱听。” 承志瞥他。“你先别急。” “第三,散修这张网,继续织。”承志把最后一根手指也点了点,“方老三、刘娘子、钱老六,加上铺子那些老主顾,灵川县能拉多少拉多少。” 世明皱眉。“拉他们做什么?总不能让他们跟咱们卖命。” “不用卖命。”承志摇头,“要的是两样——信息,还有货源。赵家现在腾不出手,那些散修胆子就大了,敢跟顾家走近了。这时候不拢,等赵家腾出手来,就晚了。” 世明想了想,点头。“这个我熟。方老三那三个人,已经在往咱们这边靠。” “靠得越多越好。”承志把账本合上,“但有一条——底子不干净的,一个不要。宁可少收货,不能让赵家的暗桩混进来。” 承启把最后几粒豆子扔嘴里。“三件事,听着都不难。” “不难。”承志靠回椅背,“知澜那边我和明月盯,散修这边世明跑,后辈见血——” 他顿了一下,看向承启。 承启嚼豆子的嘴停了。“看我干啥?” “你带着吧。” 承启差点没把豆子咽下去。“我?” “你丹田虽没好利索,带三个娃杀几头低阶妖兽,还是稳的。”承志说,“再说这三个孩子,你带我放心。” 承启把手在裤子上一擦,坐直了些。 “这话在理。”他咧嘴,“我早看他们练得憋屈了。天在后山跟死物较劲,能练出啥?” 明月开口。“带出去可以,规矩得先立好。” 承启一摆手。“你说。” “三个孩子最小的九岁,大的十二。”明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活动范围我先划死——灵川县到落云县,周边百里内。再远,不许去。” “行。” “每回出去,不超过十天。到日子必须回。” “行。” “猎物挑低阶的,炼气三层往下的妖兽。碰上高阶的,绕道,不许贪。” 明月看他,“承启,你带的是娃,他们要是折在外头,你自己想怎么交代。” 承启把脖子一梗。“这话说的,我能让咱们族里的娃出事?” 明月语气缓了缓,“我的意思是,规矩立死了,你心里才有杆秤。真到了乱阵上,人容易上头。” 承启没再顶嘴,答应了。 第282章 雏鹰试翼 承志看着两人,把话接过来。 “猎物是次要的。皮、骨角、内丹能换灵石,那是添头。真正要的,是让三个孩子接触真正的敌人,这些低阶的炼气妖物最合适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灵田里有族人在翻土,远处山道空着。 祠堂里安静了一下。 承志转过身。“书上写的、桩子上练的,跟真格的差着十万八千里。这些孩子们,早晚要撑起顾家。现在不见血,往后就得拿命补。” 承启站起来,把凳子往后一推。 他拍了下胸口,“啥时候出发?” “不急。”承志摆手,“十二月初,再开一次全族的会,把这事挑明。狩猎小队,得让全族都知道,不是你承启带三个娃私下出去玩。” 世明先笑了,承柏跟着乐。 承启气得又坐回去。“行,你们都笑。等我把娃娃们带成好手,看谁还笑。” 明月把炭盆往中间挪了挪。“考核的事,我来出题。三个孩子过不了我这关,门都别想出。” “你这考核……” “遭遇突袭的反应,三人配合的阵型,受伤了怎么撤。”明月一条数,“三样,一样不过,不许出门。” 承启挠头。“这么严?” “就这么严。”明月看他,“你要是嫌严,我把队长换成承进。” 承启立马摆手。“别,我带。” 承志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分。 赵家跟吴家在东南死磕,顾家在这头闷声织网、练兵、攒苗子。 各干各的。 议完事,人陆续散了。 祠堂里只剩承志和明月。 明月收拾着炭盆。“承启这人,大大咧咧的,你真放心把三个娃交给他?” 承志把账本收进袖子。“正因为他大咧咧,才放心。” 明月挑眉。 “他心里没那么多弯绕。”承志说,“真到了护娃的时候,他能豁出命去。这种事,交给算计多的人反倒不成。” 明月想了想,没反驳。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 “承志,世岳那孩子……承宁就这一个儿子了。” 承志的手在袖口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真让他去?” 承志沉默了几息。 “温室里养不出能撑家的人。”他看向明月,“承宁自己都说,他这条胳膊,是给顾家断的。他要是知道咱们把他儿子当瓷娃供着,他更难受。” 明月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承志一个人在祠堂坐了会儿。 窗外的天阴着。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给顾青山的画像上了三炷香。 烟直往上。 ... ... 十二月初三,久违的全族会。 承志把狩猎小队的事当众挑明了。 世岳、世修、世瑶三个固定队员,承启领队兼护卫,再从族里挑几个凡人好手跟着。每月出发一次,一次十天,范围限死在灵川到落云百里内。 祠堂里众人都没有异议,觉得顾家人应该尝试走出青岩坳了 会散了。 明月的考核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后山那片空地,三个孩子被拎过去,一站一排。 世岳站中间,人最高,金灵根,承志早前定了他做主攻。世修在左,风灵根,负责侦察牵制。世瑶在右,木灵根,辅助疗伤。 明月站在他们对面,袖子里捏着一沓符。 “第一项,遭遇突袭。”她话没说完,手一抬。 一道碎岚风刃符射出来,擦着世岳耳边过去,削断了他身后一根手指粗的树枝。 三个孩子当场懵了。 世修反应最快,往地上一趴。世瑶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下。世岳愣在原地,直到那截树枝掉在他脚边,才腿一软坐地上。 承启在旁边看着,嘬了口酒,乐得不行。 “这就趴下了?妖兽可不给你反应的工夫。” 明月没笑。她收了符,冷着脸。 “重来。风刃只是符,妖兽扑上来是真咬。世岳,你是主攻,你先垮了,后头两个怎么办?” 世岳爬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想到。” “战场上没有没想到。”明月又抽出一张符,“再来。” 一下午,三个孩子被明月的风刃符追着满山跑。 世修得最狼狈,风灵根本该轻快,可他一慌就乱了步子,好几回差点自己绊倒。 世瑶最惨,木灵根本就弱,跑两圈就喘,被符片擦破了衣袖,吓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又硬憋着不敢哭。 承启起初还看热闹,看到后头也坐不住了。 “明月,你这也太狠了。娃都吓白了。” 明月头也不回。“你上了战场护得住?护不住就在这儿把他们练出来。” 承启把酒葫芦一塞,不吭声了。 头一天,三人全挂。 第二天,练配合阵型。 世修在前探路,世岳居中,世瑶压后。明月扮妖兽,从各个方向突袭,看三人能不能及时补位。 练了大半天,三个孩子腿都软了,阵型总算不散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天,考受伤撤退。 明月一符打在世岳肩上——是收了力的,只留了个红印。 “世岳中招,倒地。”她喊,“世修、世瑶,你们怎么办?” 世修一愣,下意识就要往前冲。 “停!”明月喝住他,“你一个人冲上去,是想陪他一块儿死?” 世修僵在原地。 世瑶反倒先反应过来。她跑到世岳身边,一把拽住他胳膊。“哥,我拉你!世修,你挡着!” 世修回过神,转身朝“妖兽”方向甩了道风刃,虚张声势,掩护两人往后退。 三人跌跌撞撞,总算退到了安全线后。 明月这才收了符箓。 她盯着三个满头大汗的孩子看了会儿。 “勉强过了。” 世岳三人腿一软,齐瘫坐地上。 承启凑过来,嘬了口酒。 “行吧,凑合。”他咧嘴,“上了战场,比这狼狈的多了去了。先去见见真格的。” 出发定在第五天清早。 出发前夜,承志把承启单独叫到祠堂。 炭盆烧着,屋里就他们两个。 承志给承启倒了碗酒。 “喝了这碗,明早就走。” 承启接过来,一口闷了。“你叫我来,不光是喝酒吧。” “就一句话。”承志看着他,“活着回来。三个,全活着回来。” “猎物是次要的。”承志接着说,“你要是空着手回来,三个孩子毫发无伤,我给你记头功。你要是驮一车妖兽皮回来,少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 “那你也别回来了。” 承启愣了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说的,跟当年青山叔公一个味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胸口,“你放心。世岳是承宁的命根子,世修世瑶也是族里的宝贝疙瘩。我承启这条命都能搭上,还能让他们出事?” 承志没接话,又给他倒了碗。 承启把酒喝了。 “懂了。”他站起身,“我先回去睡了。明早还得早起。”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承志,那三个娃里头,世瑶那丫头,今天撤退第一个反应过来。有点意思。” 承志抬眼。“哦?” “世岳中招那会儿,世修愣了,她先拽的人。”承启摸了摸下巴,“这丫头,关键时候不慌。往后队里,说不定她能顶事。” 承志想起明月的记录里,世瑶木灵根,丹田小,一直被叮嘱别硬撑。 “你多看着她些。” “晓得。”承启摆手,出门去了。 第283章 金指失手,风刃危局 祠堂里剩承志一个。 他把炭盆拨了拨,火星子往上蹿。 明早三个孩子第一次出门,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的。 可是这条路,总得有人走第一步。 第二天天没亮透,山口就有了动静。 承志过去的时候,承启已经把人齐了。三个孩子背着行囊,还有四个族里挑出来的凡人好手,都拎着家伙。 世岳站得笔直,昨天那点狼狈没了,眼里有股劲。世修在检查身上的符。世瑶最小,背的包却不比别人少,小脸绷着。 承宁也来了。他那只独臂,把一个布包塞进世岳怀里。 “路上吃的。”承宁的声音有点哑,“听你启叔的话。” 世岳点头。“爹,我省得。” 明月最后交代了一遍路线和撤退暗号,承启把腰间的酒葫芦一系。 “走了!”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下,身影渐渐远了。 承志站在山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拐弯处。 ... ... 第一天他们没有目标。 承启带着三个孩子和几个凡人在灵川县南边的林子里转了整整一天,一头妖兽也没遇着。世修以为是运气不好,世岳一声没吭,世瑶走得腿酸,也没开口喊停。 承启蹲在一处坑边,用树枝指着坑里的印记。 “灰背鬃狼。两头。两天前的。” 世修探头看了看。“爪痕分叉,四趾?” “五趾,看仔细。”承启把树枝往另一侧一戳,“第五趾印子浅,容易漏。这只是炼气二层的,三层往上,步幅宽一倍。” 世瑶跟在最后,把这几句话默默记下来。 第二天傍晚,溪边。 世修先停下来的,他感觉到前方的灵力异动。 他用手肘碰了碰世岳,往前一指。 不远处的溪边草丛后头,两道灰背影子在低头饮水。 承启领着凡人们蹲进一旁的树后,只用手势比划——世岳绕到下风口,世修去侧翼,世瑶留后压阵。 三个孩子分开了。 世岳绕了将近一刻钟,才摸到下风口的位置。他弯着腰蹲行,腿有点发抖,手指里的金灵力已经凝好了,忍不住的兴奋, 另一头鬃狼开始抬头。 世岳没等, 金指光从他指尖射出去,正中那头还在喝水的鬃狼颈侧。皮肉裂开,血出来了,可鬃狼没倒。它嚎了一声,直接转身扑过来。 世岳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树根上,身子一歪,差点坐地上。 他两手举着,灵力还没凝好第二击,那头鬃狼已经冲到他三步之内—— 侧面一道风刃斜斜切过去。 世修的。那刃割进鬃狼左前腿,鬃狼扑出去的力道当场偏了,撞在旁边树干上踉跄了一步。 世岳深吸一口气, 他等着鬃狼后脚蹬地准备二扑的那一瞬,把第二道金指光正正送进了它的喉管。 鬃狼往前冲出半步,倒在地上。 另一头听到动静转身就跑,没跑出去三十步。 承启从树后甩出一道水缠刀,灵力卷住那头鬃狼的后腿,把它直接拖了回来,扔在三个孩子脚边。 “这头你们解决。” 没有多余的话。 鬃狼翻身起来盯着世岳三人, 三人对了一眼。 世岳咬牙上前,世修绕到侧翼,世瑶在后头跟着。 世岳第一击偏了一寸,被它一甩腿蹬开了半步。世修从侧面补了道风刃,削在鬃狼耳后, 它扭头咬过来,世修没躲开,左臂被爪子划了一道。 血沿着袖子往下渗。 世修咬着牙没吭声,拉开和鬃狼的距离,世瑶已经绕过来,掏出随身带的灵药直接拍在伤口上,手掌压住。 “撑着,别动。” 世岳趁那头鬃狼还在朝世修方向扑的工夫,从背后再进一击,穿了心脏。 鬃狼抽了几下,不动了。 四周安静下来。 世岳的手攥得太紧,放下来才发现一直在抖。 世瑶蹲在地上,两只手按着世修的伤口,脸白得跟纸一样,可手没抖。世修靠在树边,盯着地上那两头尸体直喘气,血被灵药压着,不往外渗了。 承启从树后走出来,摘下腰间葫芦,仰头喝了口酒。 他扫了三个孩子一眼,什么都没说。好一会儿才开口。 “还行,不丢人。” 世岳抬起头。 “第一刀差了半寸,第二刀补上了。”承启把葫芦系回去,“世修的刃出得及时,世瑶反应快。” 他往林子深处扫了一眼。 “回去路上慢慢消化。明天还有。” 没有夸,没有安慰,就这三句。 世修把右手里捏皱的符边缘抻平,装回袖子。 世瑶确认血不往外冒了,才站起来。世岳低头,在鬃狼皮上用小刀划了一道痕,把今天这一刀的位置记下来。 四个凡人好手在旁边收拾兽皮,没人多嘴。天色暗下来,林子里风大,世修的左臂还有点发疼,但他没提。 回营地的路上三个孩子一句话都没说。 承启走在最前面,也没催。 到了歇脚的地方,世瑶把灵药重新换了一遍,给世修把伤口处理干净。世修坐着没动,让她弄。 世岳拎着那两张鬃狼皮坐在火堆边,翻过来看了又看。 好半天,他出声了。 “启叔,第一刀为什么差了半寸?” 承启嚼着干肉,也没抬头。 “你知道原因。” 世岳沉默了一会儿。 “太早发力了。它还没完全低头,我就出了。” “嗯。” 承启把干肉咬断,看他一眼。“你自己想明白的,比我说给你听管用。”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 … 后头几天,三人越跑越顺手。 第五天碰上一头独行的炼气一层地皮鼠,世岳没出手,只在后面看。世修和世瑶两个人配合——一道风刃封路,一道木刺扎尾,把那头地皮鼠逼进了死角,世瑶最后用削尖的木枝补了一刀。 承启在旁边看全程,连酒葫芦都没摸。 第九天傍晚,一行人出了林子,踏上回清岩坳的官道。世修左臂的伤口结了痂快愈合了,走路不影响,两张鬃狼皮和几份兽骨绑在背包侧面,沉甸甸的。 世岳走在前面, 承启扛着自己的包,往后扫了一眼,没做声,继续往前走。 第284章 丹田的修复希望 清岩坳山口,几个人影顺着官道走上来。 巡哨的族人看清来人,赶紧跑出来迎接, 世岳走在最前面,身上的衣服破了几道口子, 世修背着个大包裹,左臂缠着布条,布条外头透着点黄色的药渣。 几个凡人族人走在中间拿着大包小包的, 世瑶最后面,小脸晒得发红,但步子迈得很稳。 承启扛着刀,腰间的酒葫芦晃荡着,走在三个孩子侧后方。 几十个族人围上来。 “真猎到妖兽了?” “乖乖,这包裹沉的,装了啥?” 承志从祠堂那边走过来。 三个孩子齐齐站定。 承志扫了他们一眼。 血腥味,汗酸味,还有股子林子里的土腥气。 最关键的,三个孩子眼里的那种怯意没了。 世岳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地上打开。 两张完整的灰背鬃狼皮,几根地皮鼠的尾骨,还有一堆零碎的低阶妖兽材料。 “皮子剥得不错。”承志翻看了一下鬃狼皮的切口,“谁下的刀?” “我。”世修上前一步,“启叔教的,顺着颈骨往下划,皮毛最完整。” 承志点头。 “去后院洗洗,把东西交给库房。每人去库房领两块下品灵石,算这次的功劳。” 三个孩子眼睛亮了,应了一声,往后院跑去。 承启凑过来,把酒葫芦拔开喝了一口。 “全须全尾带回来了。” 承志看着孩子们的背影。 “没出岔子?” “出了。第二天就碰上两头鬃狼,世修挨了一爪子。”承启抹了把嘴,“不过没慌,世瑶药上得快,世岳补刀也果断。这三个娃,能带。” 承志收回视线。 “辛苦了。去明慧姑姑那儿看看,你这几天动了灵力,丹田别再裂了。” 承启把刀往肩膀上一扛。 “正要去。这几天光顾着盯他们,丹田里直抽抽。我去找姑姑扎两针。” 医馆里,明慧正在整理药柜。 承启大步迈进去,刀往桌上一拍。 “姑,来扎两针。” 明慧回头,眉头皱起。 “出去把刀放下,洗了手再进来。一身的血腥味,熏着我的药材了。” 承启嘿嘿一笑,转身出去在水缸里洗手。 这大半年,明慧的针医造诣越来越深。 她不用灵根,单凭对经脉的了解和那股子顿悟出来的青光,硬是走出了一条新路。 族里几个炼气初期的后辈修炼岔了气,都是她几针给顺过来的。 承启重新进屋,在榻上盘腿坐下,掀开上衣。 明慧净了手,取出一个布包摊开。 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泛着冷光。 她捻起一根最细的,指尖溢出淡青色的光丝,顺着针身盘绕。 “收心,提气。”明慧吩咐。 承启闭上眼,调动丹田里残存的水灵力。 银针刺入气海穴。 青光顺着针尖钻进经脉。 承启闷哼一声。 那股青光在经脉里游走,一点点刮蹭着内壁。 这活儿极耗心神,差一分就容易把本就脆弱的经脉扎穿。 明慧额头上渗出汗珠。 她闭着眼,全凭那点青光在承启体内探路。 一寸,两寸。 到了丹田边缘。 那里的裂纹交错,灵力顺着缝隙往外散。 青光贴上去,开始一点点填补。 这种填补极慢。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明慧突然睁开眼。 她手腕一抖,又抽出一根针,扎在承启关元穴上。 两道青光在丹田处交汇。 “别动。”明慧声音发紧。 承启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感觉丹田里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拉扯。 明慧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到了。 过去几年,她每次探查承启的丹田,都觉得那裂纹像是没有尽头的蛛网,补了这头裂那头。 但今天,青光探到了最深处。 裂纹停住了。 它有边界。 只要有边界,就能圈起来,就能彻底封死。 明慧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同时收针。 承启身子一软,差点瘫在榻上。 “姑,今天这针怎么这么猛?”他喘着粗气。 明慧没理他,转身把银针用烈酒擦拭干净。 承志正好从门外走进来。 “怎么样?”他问。 明慧把布包卷起,转过身。 “承志,承启的丹田,能补。” 屋里静了一下。 承启刚把衣服披上,手僵在半空。 “姑,你说啥?” “我说能补了。”明慧走到桌边坐下,“我今天找到裂纹的边界了。它没有继续往外扩。” 承志快步走过来,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能补到什么程度?” 明慧看着他们。 “最好的结果,恢复七成功能。” 她把话摊开说。 “上限也就到这儿了。筑基是不用想了,这辈子都没指望。但七成功能,足够你稳在炼气七层,甚至能发挥出八成的战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启愣了半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承志。 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 “筑基?我做梦都没梦见过自己能筑基!” 承启一拍大腿,站起身。 “能稳在炼气七层,能不瘸着腿跟人干架,这就够了!” 他看向承志。 “你不知道这几年我憋得多难受。跟人动个手还得算计着灵力别漏干了。” 承志也笑了。 顾家现在最缺的就是中坚战力。 “需要什么药材?”承志问明慧。 明慧报出三样东西,“青芝和骨参,林家那边能弄到。这护心血得新鲜的,最好是木属性或者水属性的妖兽。” 承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药材我去想办法。林家那头让若溪去问。护心血……” 他想到了方老三引荐的那几个散修。 “这事交给我。” 承启穿好衣服,把刀重新挂在腰上。 “行,那我就等着姑姑给我彻底缝上这个破口袋了。” 他大步走出去,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承志留在医馆里,和明慧又核对了一遍施针的细节。 “这套针法,大概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明慧说,“每隔三天施一次针。期间他不能动用超过三成的灵力。” “我让他留在庄园,狩猎小队先停一停。” 明慧点头。 第285章 矿争落定,老蛇吞象 承志从医馆出来,直接把世明叫到院子里。 “去找方老三。”承志交代,“要炼气期水属性妖兽的护心血,越新鲜越好。价钱好说,让他尽快弄来。” 世明没耽搁,当天下午就在东柳镇的茶馆堵住了方老三。 方老三听完要求,二话没说,直接拉着世明去了城西。他找的是那个刚搭上线的散修张六。张六以前跟过猎妖队,路子野。听说顾家急要,张六当晚就带着两个人进了黑石岭深处。 五天后,一个贴着封灵符的玉瓶送到了清岩坳。 里头装的是一头炼气五层青鳞蟒的护心血,打开瓶塞,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水腥气。 医馆里,门窗全关严实了。 明慧把那瓶护心血倒进一个浅碟,兑了三味固本的药粉,搅匀。她净了手,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针尖在浅碟里蘸了蘸。 承启光着膀子盘腿坐在榻上,嘴里咬着块叠成方块的干毛巾。 “忍着点。”明慧提醒。 针尖泛起淡青色的光丝,裹着那滴暗红的护心血,直刺承启气海穴。 承启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死死咬住毛巾,两只手把身下的竹席抓出了十几个窟窿。 青光带着护心血钻进经脉,直奔丹田。那些交错的裂纹遇到妖兽护心血,就像干涸的河床碰上暴雨,贪婪地吸收着。裂纹边缘的经脉被强行拉扯、黏合,那种活生生把在一起的痛楚,让承启浑身直打哆嗦。 明慧一根接一根地落针。 足足半个时辰,最后一根针拔出来。明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 承启把嘴里的毛巾吐出来,大口喘着粗气。他顾不上擦汗,赶紧闭上眼内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全是狂喜。 “好了!”承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语无伦次,“姑!我刚才试着聚了一股水灵力,全兜住了!” 明慧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指了指门外。 承志在外面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承启那副样子就明白了。 “别高兴得太早。”明慧喘匀了气,“这三个月,每隔三天扎一次。期间敢动用超过三成灵力,丹田直接炸开,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承启连连点头,穿衣服的手都在抖。 这几年,丹田的毛病压得他连睡觉都不踏实。现在这口破麻袋终于缝上了,哪怕这辈子只能停在炼气七层,他也认了。 ... ... 开春后,灵川县的雪化干净了,路也通了。 钱老六裹着件夹袄,熟门熟路地进了清岩坳,在祠堂里跟承志和世明碰头。 “赵吴两家那座矿,还在扯皮。”钱老六捧着热茶,喝得直吸溜,“这回不动手了,改动嘴了。郡守府的‘公审裁决’拖到现在都没个准信。” 承志翻着手里的账本。“韩长风压着不判?” “不是压着,是判不动。”钱老六压低声音,“听说赵临渊在暗里使劲,拉拢了郡丞苏清和的一个门生,想在公堂上做文章。吴家那边更绝,直接把陈情书递到了南华宗驻地。现在两边拼的是人脉和底蕴,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了结果。” 世明在旁边插话。“那赵家主家那边什么反应?” “反应大了去了。”钱老六嘿嘿直乐,“赵临渊为了打点关系,把赵家各房的灵石抽了不少。赵铁峰那个旁支也没跑掉,听说被抽走了一大笔。赵德安最近连东柳镇都不去了,整天缩在城里装死。” 承志把账本合上,难得笑了笑。 “赵铁峰自己日子不好过,更没心思管咱们。” 明月端着两盘新炒的灵豆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赵云琢呢?” “太虚宗那边没消息。”世明摇头,“他过完年回宗门后,就再没传出动静。估计憋着劲冲修为呢。” 承志敲了敲桌子。“太虚宗的事咱们管不着。趁着赵家现在被矿争拖着,咱们把手里的网织得再密点。” ... ... 春去秋来,一年多时间转眼过去。 顾家铺子在灵川县和落云县的生意越做越稳。 方老三彻底成了顾家收兽皮的固定中间人。他每个月经手的猎户从最初的三五个,涨到了十几个。抽成虽然薄,但走量大。方老三这人聪明,他从不打听顾家的底细,有事就找世明商量。猎户们送来的皮子,他先筛一遍,有问题的直接打发走,送到顾家铺子的全是干净货。 刘娘子的药圃也彻底绑上了顾家。 她种的清心草品相稳定,明慧去验过两次后,直接拍板成了铺面灵草柜台的招牌货源。逢年过节,世明会提着一小份灵果点心去药圃走一趟。东西不值几个钱,却让刘娘子觉得顾家办事讲究,把她当自己人看。 钱老六更不用说,他虽然没跟顾家做实际的买卖,但提供的信息越来越值钱。 谁家铺子急着转手、哪条商道最近有散修劫道、灵川县又来了什么来历不明的生面孔。这些边角料拼凑在一起,就是一张活生生的灵川县地图。 承志没有刻意收编这三个人。没签契约,也没发腰牌。 但一年多的来往下来,这三人开口闭口就是“咱们顾家铺子如何”。外头的散修提起灵川县的势力,也会顺嘴带一句“清岩坳顾家”。 这正是承志要的。顾家不用站到台前去称王称霸,只要让所有人习惯跟顾家做生意,习惯顾家的存在,这张网就成了。 深秋的一天,落叶铺满了清岩坳的山道。 世明拿着一封急信,快步走进祠堂。承志和明月正在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矿争定局了。”世明把信拍在桌上。 承志抬起头。“怎么判的?” “赵家花了一千块下品灵石,买下了其中的一条小矿脉。”世明拉开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那座大型灵矿本来就是一大两小三条矿脉。吴家保住了主矿和一条副矿,赵家硬生生切走了剩下那条小的。” 明月皱眉。“吴家能干?” “不干也得干。”世明喝了口水,“不知道赵临渊怎么运作的,郡守府也出面,一千块灵石的买断费,算是给了吴家台阶下。听说吴景行接到裁决的时候,当场捏碎了一个茶杯。但这事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了。” 第286章 三年之变 承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一千块下品灵石。 这笔钱对现在的顾家来说,刚好是库房里所有的家底。赵家拿这笔钱去买一条小矿脉,表面上看是亏了,但实际上,赵家成功在东南矿区插进了一只脚。 “赵临渊这步棋走得狠。”承志分析,“他要的不是那条小矿脉的产出,而是打破吴家在东南一家独大的局面。” 明月看着承志。“矿争结束,赵家的精力就不用全扑在东南了。” “对。”承志坐直身体,“赵铁峰被抽调的灵石,他也得想办法补回来。赵德安缩了一年多,也该出来活动了。” ... ... 三年过去了,承启是在第三年最后一次出行时才彻底意识到这件事的。 地点在黑石岭南麓。那片林子里最近多了几头炼气四层的铁皮岩兔,皮厚肉坚,寻常散修遇上都绕道走。承启本意是带三个孩子去长长见识,没打算真动手。 结果他在树后刚站稳,世岳三人就自己分开了。 没人下令,没人开口。 世修往树冠上一跃,风灵根催动,顺着气流把岩兔的位置摸清楚,手势一比划——右侧,二十步。世岳就着这个信号绕了半圈,金灵力已经在指节间蓄好,落点锁死在岩兔颈侧。世瑶最后,手里捏着两枚疗伤符,后腰挂着布药包,蹲在世岳斜后方三步,眼睛一直盯着世修那边。 三人一声没出,把岩兔逼进死角,一击破防。 皮子剥完收进布包,世岳拍拍手,扭头来找承启。 承启靠在树上嚼干肉,眼皮子都没抬。 世岳把那张带血的岩兔皮递过去。“够干净,能卖上价。” 承启没把嚼完的肉干棒随手扔了,拍了拍世岳的肩膀,一句话没说,抬脚往山道走。 ... ... 三年,细算起来,变化不小。 世岳四层,金灵根在实战里磨得极锋,三道金指光能在三十步内追上移动中的目标。世修同样四层,风灵根侦察天赋被承启用到极致——每次出行他必定第一个开路,回来脸上刮的刀口比世岳多,但漏报的目标从没超过两次。世瑶慢半步,炼气三层,柳知澜把她的木灵根修炼方向掐得很死,只走疗伤和催生这条路。 承启曾私下跟承志嘀咕过一句:“有这丫头在,小队续航能翻一倍。” 承志当时盯着账本,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让她多吃点,别把自己跑垮了。” 承启站在原地转了两圈,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出去了。 碧溪村的昌晚和昌安两个小家伙也彻底让融入青岩坳这个大家庭了,两个人都了炼气二层,胆子比刚来的时候大多了,经常缠着承启让他们加入狩猎小队, ... ... 承启本人的丹田,在明慧这三年持续修补下,恢复到了六成。 距离当初说的七成,还差一口气。 第二年年末的时候,承启明慧被拉着做了次全面检查,明慧把针在气海穴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别往七成冲了。” 承启当场变了脸。“咋了,出问题了?” “没问题。”明慧收针,把布包扎好。“是修补到六成时,裂纹边缘形成了层保护膜,硬了,比正常经脉还结实。强行再撑,反而有别的风险。” 明慧把他盯住,“重新来,我没把握能恢复到现在这样了。” 承启把要说的话硬咽回去,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六成能打吗?” “好好保养,全力出手不超三招。” 承启听完,起身拎刀走了。 明慧在后面喊了一声。“少喝酒!” “哎。” 嘴上应着,腰间的酒葫芦晃了晃。 ... ... 世明在第二年开春娶了亲,对方是落云县商户女儿,世明在外面认识的,凡人,能写账、能盘货,踏实。婚事办得不大,但是也摆了几十桌。钱老六喝多了在席上唱了首外地民谣,被方老三硬拽下去,桌子撞倒了两碟菜。 承柏在第三年跟灵川县一个小炼气家族的女儿定了亲,对方也很高兴能和筑基家族扯上关系,承柏的婚礼比世明热闹一圈。办完散席,承柏多喝了两杯,跑来找承志嘀咕说咱们顾家如今也是筑基世家了,炼气家族能和咱们联姻是他们的福气, 承志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喝多了,忘了咱们是从哪里来的。” 承柏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 ... ... 年底结账,三年累下来,扣去开支和丹药采买,族库净存一千二百余块。 承志核对了三遍。 明月坐在对面,把自己算出的数字推过去,比他多出十七块。 两人把账目摊开比对,查了半刻,找到了——世明报账时,有笔疗伤药材的开销记错了栏。 明月把账本合上。“一千二百,这几年没白过。” ... ... 三年的时间,柳知澜把炼气七层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慧替她把脉那天,听了两息,把针囊往桌上一放,只说了四个字:“经脉全通了。” 按知澜自己的估计,再过两三年可以尝试冲击炼气八层了。 但世渊的事让她挪了精力。 孩子六岁,知澜觉得可以试试吐纳了。 柳家的天资聪颖的后辈,八九岁引气入体算早慧,十岁左右不早不晚,二十岁还没引进去的,基本不用再指望。 世渊从出生就住在灵脉石屋,几年的温养把他的经脉养得比同龄孩子宽阔不止一截。知澜估算过:早则四五岁,晚了最多七八岁,肯定能引气入体。 但估算是估算。 真坐到孩子对面,知澜还是把竹简合上,正襟危坐。 那天上午,石屋里就她们母子俩。 世渊盘着小短腿坐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圆,跟着知澜把吐纳口诀一句句背了两遍,磕磕绊绊的。 “娘,这个字念啥?”他指着竹简上一个字。 知澜把他的手按下去。“修炼的时候别乱动。闭眼。” 世渊把眼睛合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极稳。 知澜引导第一遍。 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遍,还是没有。 孩子在那儿老老实实坐着,面无表情,不知道是在认真感受,还是走神了。 知澜没催,第三遍。 这一次,世渊的小手忽然攥紧了。 不是刻意用力,是那种无意识的抓握,像手里忽然多了什么东西要拿住。 鼻尖皱起来。 知澜的灵识悄悄扫过去。 石屋外围的灵气有一缕在动,不是她引的,是被牵引着,顺着世渊鼻息走向,颤巍巍往里钻。 进去了。 那缕灵气进了经脉,顺着宽敞的通路往下滑,到丹田处转了小半圈,停住。 停得很稳。 炼气一层。 (感谢“托克劳的七公主”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第287章 顾氏麒麟子,今日入道途 知澜把灵识从世渊身上收回来,眼睛还盯着他,没动。 世渊睁开眼,歪着脑袋看她。 “娘,这就行了?” 知澜把他抱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大幅度的,只是指尖在孩子小胳膊上微微发颤,止不住。 “行了。”她声音很平,轻轻拍了两下世渊的背。 世渊在她肩头靠了会儿,开始折腾要下去玩。知澜把人放下,看着他踩着短腿往院子里跑,在院门口被块石头绊了一下,自己稳住了,头也不回继续跑。 她站在屋里,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她自己都有点好笑。 把世渊托给院里看守的族人,知澜出了石屋,往祠堂方向走。 ... ... 承志正在里头核对账本,听见脚步声进来,抬了抬眼皮。 “世渊——” “引气入体了。” 承志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晕开一个小圆点。 他没动,过了两三息,才把笔搁下。 “什么时候?” “刚才。”知澜在桌对面坐下,“第三遍引导进去的,没有卡顿,在丹田驻留稳。” 他安静了一会儿。 他其实早知道这天会来,从世渊出生,从那块测灵石亮起来的那刻,就知道这孩子的路不一样。 可知道归知道。 知澜说出口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多大。”他问,虽然明知道答案。 “六岁。” 承志把账本翻到最后那张空白页,手指压在上面,没动。 顾家到今天,他和明月是筑基,一个碎基,一个靠符箓撑场面。 到世渊这里。 六岁,炼气一层,水木双灵根,三年温养底子,《碧灵筑基经》全套方案,知澜一个人教。 这孩子往后的路,和顾家所有人都不一样。 “现在刚刚引气入体,第一年不催。”知澜的声音打断他,“只做灵气亲和,让经脉习惯灵力流动的感觉。” “你拿主意,需要什么就说。” 知澜点头,停了一下。 “有件事要说清楚。” 承志看她。 “世渊今天引气入体,庄园里没人知道。”知澜语气一如既往平稳,“这消息,今天这间屋子里两个人知道,再加明月,三个人。往后对外——” “还是那套说辞。”承志接上来,“胎脉弱,推迟测灵。” 知澜把手肘搭上桌,想了一会儿。 “他年纪太小。六岁引气入体,说出去,苍梧郡的修士都会注意到这孩子。不管赵家还是哪家,都会好奇他背后有什么。” 承志没说话,等着。 “柳家功法在他身上,温养方案在他身上。他要是被人盯上,麻烦不比咱们少。” “我明白。” 知澜站起身,拢了拢袖口。 “以后测灵,就说只是下品灵根。反正进得了这处院子的,没几个人。”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没回头。 门帘落下。 承志坐在原地,盯着那张空白账页看了好一会儿。 把笔重新拿起来,又搁下了。 最后只是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 ... ... 傍晚他先去找了明月。 两人在祠堂,没点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站着。 承志把话说完。 明月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顾青山的画像,那个老人的轮廓在昏光里模糊,她没去点香,只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大伯要知道就好了。” 承志没接话。 他转身把祠堂门从里边拴上,走到供桌旁,把族谱暗格拉开,取出一个小布包。 五年前,世渊出生后,他在里头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就收好,没给任何人看过。 他展开,在那行字后面,用炭笔补了一行。 再收进去,拴好暗格。 明月在他身后。 “你写了什么?” “备忘录。”承志把布包放好,“以后世渊自己来看。” 明月没再问。 两人把祠堂门推开,夜风进来,把供桌上那炷香吹斜了一下。 ... ... 次日清早,石屋院子里,世渊刚吃了一碗小米粥,端着碗追院子里一只胆大的山雀,没追上,坐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开始研究。 承志走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泥地上划来划去,脸上的神情极其认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扬着树枝。 “爹!你看我写的字!” 地上歪歪扭扭划了个圈,旁边还有几道横竖。 承志蹲下来,看了两秒。“这是什么字?” 世渊想了一会儿,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转了个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写了好多。” 承志没忍住,笑了一下。 屋门从里边推开,知澜端着个药碗站在门口,一眼扫见地上那一地乱划的痕迹,又看了看蹲着的承志,没说什么,只把药碗往台阶上一搁。 “世渊,进来喝药。” 世渊抱着树枝没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苦的。” “苦的也要喝。” 世渊看了看承志,用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下,磨蹭着站起来往台阶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爹,你等我。” 承志在原地蹲着没动,等他喝完药跑出来,脸上皱成一团,吐着气来回踱了两圈,才稍微缓过来。 “好苦。” 承志把他拎起来,掂了掂。 “等你再大一些,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世渊挂在他手臂上,仰头。“谁?” “你太爷。” 世渊想了想,没立刻说话,小脑袋歪了一边。他对这个称呼还有些陌生,顾家晚辈嘴里偶尔提起“老族长”,世渊跟着叫过一次,承宁在旁边纠正他——要叫太爷。 他搞不太清楚这些辈分。 “太爷在哪?” 承志把他放下来,站直身。 “祠堂。” 世渊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知澜从屋里探头喊了一声——“进来做功课。” 他撇撇嘴,捡起地上那根树枝,拖着走进屋去。 承志没跟进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道上走。 脚步声在石板上踩出回响,一路往祠堂方向去。 他没进去,只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黑漆牌匾。 祠堂里头,香火已经灭了,供桌上摆着新换的果品。 他在门外待了片刻,没点香,转身离开。 第288章 乱石沟异变 雨打风吹去,又是五年过去。 清岩坳山口那条被踩了无数遍的石板路,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守在山口的族人,眼神却不一样了。 远处山道上出现三个身影时,哨岗里的顾昌安只是抬了抬眼皮,就继续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新练的火球术。 “是世岳哥他们回来了。” 这点动静,已经惊不起半点波澜。 直到那三个人走近,身上那股子混着血腥和草木汁液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才有刚来的小辈忍不住探头多看两眼。 走在最前面的顾世岳,身形已经彻底长开,肩膀宽厚,步履沉稳。他身后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看不出装了什么,但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左侧的顾世修还是瘦,像根风吹就倒的竹竿,但没人敢小瞧他。他的眼神像鹰,一路从林子里出来,视线就没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息。 顾世瑶走在最后,她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宽的药箱,手里捏着几根刚采的草药,一边走一边用指甲掐掉多余的叶子。 “岳哥,这次收获怎么样?”顾昌安凑上去,满脸羡慕。 顾世岳没说话,只是把身后的大包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子。 “哗啦”一声。 一堆带着金属光泽的甲壳和几对锋利的爪子倒了出来。 “炼气四层的铁甲穿山兽,三头。”顾世岳言简意赅。 顾昌安倒吸一口凉气。 炼气期的铁甲穿山兽,出了名的皮糙肉厚,等闲炼气五层的修士遇上都头疼,狩猎小队三个人,居然能一次性解决三头。 “世修哥,你没受伤吧?”一个刚从碧溪村接过来的小姑娘怯生生问。 顾世修从怀里摸出一只水袋,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放心,它爪子没我的风刃快。” ... ... 祠堂里,承志正在看若溪从落云县送回来的季度账目。 这几年,顾家修士人数涨到了五十七人,实力膨胀带来的坏处开始展现,每月的消耗都是个大数字。好在铺子的生意越做越稳,族库里的灵石一直在缓慢增长。 “承志叔。” 世明从外头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 “狩猎小队回来了,满载而归。” 承志“嗯”了一声,笔没停。“让他们把东西入库,去明慧姑姑那儿检查一下身体,再过来领赏。” 这套流程,已经成了惯例。 世明应下,又补充了一句:“承启叔今天没去,在后山跟昌晚那几个新来的娃讲怎么设陷阱。他说,世岳他们现在用不着他跟着了。” 承志的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狩猎小队成立至今快九年了。 当年还需要承启手把手教怎么下刀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在灵川县和落云县这一带闯出了不小的名声。 世岳,炼气六层,一手金指光磨得炉火纯青,三十步内,指哪打哪。 世修,炼气五重,以风为目、以气为耳,天生的斥候,方圆一里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世瑶,炼气四重,修为虽慢了半步,但一手催生疗伤的木系术法却是小队的定心丸。只要她人还在,世岳和世修就敢放开手脚去拼。 “知道了。”承志重新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世岳三人就站在了祠堂里。 洗去了一身尘土,但那股子在山林里磨砺出来的悍气还在。 “这次有什么异常?”承志合上账本,这是他每次必问的问题。 “没有。”世岳回答,“还是那几头铁甲穿山兽,一直在黑石岭南麓活动,没过界。” “不过……”世修忽然开口。 承志看向他。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处新的洞穴。”世修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洞口有这种石头,很新,像是刚从地里翻出来的。” 承志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呈灰白色,入手温润,上头还有几道不规则的血红色纹路。 “这是什么?”明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她拿起石头看了看。 “不知道。”世修摇头,“我尝试探查过,洞很深,里头的气息很杂,不止一种妖兽,没敢进去就回来了。” 承志把石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有灵气波动,也没有血腥味,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位置在哪?” “就在乱石沟外围,我们以前从没去过的那片沼泽地旁边。” 乱石沟。 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个地方是家族最高机密,除了他和明月,只有柳知澜和当初跟着去过的世岳、世修知道。 “你们没进去?” “没有。”世岳立刻说,“您叮嘱过,乱石沟周边,不许擅入。” 承志点了点头。 “这事先记下。”他把石头收进袖子里,“你们先去休息。” 三人走后,祠堂里安静下来。 明月走到承志身边,低声问:“那块石头有问题?” “石头没问题。”承志把石头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有问题的是那个位置。” 乱石沟是顾家未来的底牌,里头的碧髓参和地龙血,是家族冲击筑基的希望。这几年,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连巡查都停了。 现在,外围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洞穴,还盘踞着不明妖兽。 这就像自家粮仓旁边,突然多了个来历不明的邻居。 “要不要我去看看?”明月问。 “不。”承志摇头,“你目标太大。赵家那边虽然没动静了,但谁知道有没有眼线盯着。你一动,容易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总不能放着不管。” 承志站起身,在祠堂里走了两圈。 九年了。 这九年,清岩坳看似风平浪静,但承志心里的那根弦,一刻也没松过。 “我亲自去一趟。”承志停下脚步。 “你?”明月皱眉, 承志看着她,“我只去探查,不惊动里头的东西。有水雾隐在,只要我不主动现身,筑基之下,没人能发现我。” 明月没再劝。 她知道承志的性子,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带谁去?” “世修。”承志毫不犹豫,“他机灵,风灵根适合探路。而且,也该让他见见,除了妖兽之外的凶险了。” 第289章 碧灵分合, 乱石诡穴 后山,灵脉石屋。 柳知澜,或者说李芝,正在指导一个孩子打坐。 那孩子约莫十几岁的光景,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小脸绷得紧紧的,正是顾世渊。 出生的这十年,他几乎没出过这处院子。 对外,所有人都以为族长那个体弱的儿子,因为胎脉弱,疑似是下品灵根, 只有承志、明月、明慧和柳知澜四人知道,这个孩子,在六岁那年就已经引气入体。 如今,十一岁的顾世渊,已是炼气四层的修为。 这个速度,在顾家是前无古人的, “娘。”世渊睁开眼,小脸上满是困惑,“为什么我体内的灵力,木是木,水是水,它们不肯合在一起?” 柳知澜收回正在为他护法的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因为《碧灵筑基经》的精髓,就在于‘分’与‘合’。你现在要学的,是分,把水木两种灵力各自修炼到极致。什么时候你能用水灵力在石头上滴出洞,用木灵力让枯枝发出芽,再来想‘合’的事。” 世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柳知澜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 这十余年,她自己的修为也进步到了炼气八层巅峰,距离第九层只有一步之遥。但她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世渊身上。 这个孩子,不止是她复仇的希望,也是顾家未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承志。 柳知澜起身迎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问问你的看法。”承志开门见山,把乱石沟外围发现新洞穴的事说了一遍。 柳知澜听完,眉头微蹙。 “能让世修都觉得气息混杂,里头的东西,恐怕不简单。”她沉吟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我准备带世修去探一探。” 柳知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带上这个。”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符,递给承志,“这是之前柳家秘制的敛息符,我让明月姑姑前段时间做的,筑基期可用。催发后,只要你不主动泄露灵力,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在百步之外也难以察觉。” 承志接过玉符,入手冰凉。 “多谢。” 他转身要走,柳知澜却叫住了他。 “承志。” “嗯?” “世渊……他今天问我,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能跟着启叔出去打猎,他只能待在院子里。”柳知澜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承志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从石屋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望着他们的世渊。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承志走过去,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世渊,想不想看真正的高手是怎么打架的?” 世渊的眼睛瞬间亮了。 “想!” 承志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 “等你什么时候,能让你娘点头让你出这个院子了,我就带你去。”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院子。 柳知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承志就带着世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岩坳,直奔乱石沟方向而去。 ... ... 两日后,乱石沟外围,那片人迹罕至的沼泽地旁。 天色阴沉,风里带着腐烂水草的腥味。 顾承志和顾世修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贴着一排半人高的灌木丛,慢慢朝前挪动。 世修在前,身形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落在干实的土块上,不发出半点声响。他的耳朵微微动着,风灵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方圆百米内的气流变化尽数捕捉。 “叔,就在前面那个土坡后面。”世修压低声音,头也不回。 承志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目光越过世修的肩膀,看向那处不起眼的土坡。他的灵识没有完全铺开,只是在周身维持着一圈极薄的警戒。 两人绕过土坡,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口不大,仅仅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入。周围散落着十几块那种带着血红色纹路的灰白石头,在阴沉的天光下,那血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一股混杂着泥土、腐肉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臊气味,从洞口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世修的鼻子皱了皱,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 “就是这里。”他指着洞口,“我上次就是在这儿闻到里头的气息,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妖兽,而且……很乱。” 承志没说话,蹲下身,捻起一点洞口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还带着点黏腻感。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边,朝里头望了望。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股子混杂的气味更浓了。 承志没急着进去。 他先是绕着洞口走了一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的地面。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陷阱,那些散落的灰白石头,就像是被人从洞里随意丢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叔,这味道……”世修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厌恶,“太冲了,跟沼泽地里腐烂了十天的妖兽尸体一个味儿。” 承志没理会那股子怪味,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洞口的湿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不止是腐肉味。”承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还有一股土腥气,很浓。” 他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是能看穿里头的黑暗。 “你在外头守着。”承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干脆。 世修一愣,下意识地反驳:“叔,我跟你一起进去。” 承志打断他,“里头的情况不明,万一有变,我未必能接应到你,若是情况不对你直接撤,我有脱身的办法。” 承志从袖子里摸出柳知澜给的那枚青色玉符,在指尖掂了掂。 “放心,我只进去看看,不惊动里头的东西。”他把玉符贴在胸口,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散开,将他整个人笼罩。 世修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承志那不容商量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年跟着狩猎小队,他早学会了服从命令。 “叔,你小心。”世修往后退开十几步,找了个视野开阔的灌木丛藏好身形,“我在外头给你盯着,一个时辰,你要是还没出来,到时候我就跑。” “半个时辰。”承志纠正他,“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立刻回清岩坳,直接找明月。” 说完,他不再犹豫,身形一矮,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个黑洞。 第290章 凶兽护宝,意外之喜 这个山洞里比想象的要深,也更潮湿。 承志刚一进去,山洞深处那股子混杂的腥臊气味就浓烈了十倍, 他立刻催动了水雾隐,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包裹住全身,将那股刺鼻的味道隔绝开大半,身形也彻底融入了洞穴的阴影里。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偶尔能踩到一些碎骨头,发出“咯吱”的轻响。 承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的灵识没有铺开,全靠眼睛和耳朵。 胸口那枚敛息符散发着微弱的凉意,将他自身的气息压制到了最低。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空气也越发沉闷。 滴答,滴答。 有水滴从头顶的岩壁上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除了水滴声,洞里一片死寂。 但承志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很混乱,也很狂躁,像是好几种不同的妖兽气息搅和在了一起。 又往前走了约莫百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半个祠堂那么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承志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溶洞的中央,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物。 它像是一条被放大了几百倍的蚯蚓,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肥硕的身体盘踞在溶洞中央,一圈一圈,像一座肉山。 肉山中央,是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和灵气,正是从那水潭里散发出来的。 赤鳞血蚓! 千年地龙血! 承志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两个词。 之前他们五人小队和这个东西交过手,没想到这个地方又引来了一只, 赤鳞血蚓,天生地养的异种,最喜吞食地龙血泽的灵气,受地龙血的牵引。它本身的价值或许不高,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信号,有它盘踞的地方,也会催生地龙血! 而且,这种妖兽有护食的天性,会主动攻击任何靠近地龙血的其他生物。 难怪世修会觉得气息混杂,这溶洞里散落的那些骨头,恐怕都是些不开眼,想来分一杯羹的妖兽留下的。 承志看着那头正在酣睡的赤鳞血蚓,它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喷吐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血雾。 又是一头炼气巅峰的, 这东西肉身强悍无比,又常年盘踞地下,真要打起来,比寻常的修士还难缠, 但承志心里,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涌起一股狂喜。 有了这头赤鳞血蚓在这里当“护院”,乱石沟这处宝地,才算是真正上了锁! 而且,手稿里还提过一嘴,赤鳞血蚓的血气,能反过来催化地龙血的年份。 本来预计还要几十年才能彻底成熟的千年地龙血,有了这大家伙在旁边“添柴加火”,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待到合适的时间自己再来将这头赤鳞血蚓斩杀,很快就能再凑齐一枚筑基丹了, 承志压下心头的激动,没有再多做停留。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万一惊醒了那头大家伙,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一步步退出了溶洞。 当他重新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钻出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叔!” 一直守在灌木丛里的世修看见他出来,一个闪身就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你没事吧?刚才差一点就到半个时辰了,我差点就打算跑回去了!” “没事。”承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里头……里头到底有什么?”世修压低声音,满眼都是好奇。 承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淡淡地开口。 “没什么,就是一窝炼气四层的铁甲穿山兽,跟咱们上次猎到的一样。味道大,是因为它们喜欢把吃剩的骨头拖回洞里。” 世修“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失望。 他还以为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现。 “走吧,回去了。”承志转身就走,步履轻快。 世修挠了挠头,赶紧跟上。 走出几步,承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神情严肃。 “世修,把这地方从你的记忆里抹掉。今天我们来过这里的事,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世修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叔。” 承志这才满意,继续往前走。 这头免费的护院大妖,可得好好给它看着门。 至于那窝“铁甲穿山兽”,就让它成为顾家档案里,一个永远不会被外人触碰的秘密吧。 ... ... 回到清岩坳,承志没有停留,径直去了祠堂。 明月正在里头整理这个月的灵草入库清单,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竹简。 “怎么样?” 承志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世修在外头?” “嗯,被承启拉去后山,看新来的几个孩子练基本功了。”明月看他神色,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里头的东西,很麻烦?” 承志把那杯茶喝干,才开口。 “不麻烦。”他看着明月,一字一顿,“是天大的好事。” (感谢“托克劳的七公主”大佬的一个灵感胶囊,感谢) 第291章 地龙血泽终现世,赤水怒起三妖狂 他把洞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那头盘踞的赤鳞血蚓,到那方圆几丈的地龙血泽地。 明月起初还听得平静,当“千年地龙血”五个字出来时,她手里的竹简“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一整片地龙血泽地,还有一头炼气巅峰的赤鳞血蚓在旁边当护院。”承志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血蚓的气息能催化地龙血的年份,我们原以为要等几十年,现在看,最多十几年,就能彻底成熟。” 祠堂里安静下来。 筑基丹。 对任何一个炼气家族来说,都很重要, 下品的筑基丹虽然仅售价五百灵石,但是那可是有价无市的,你抱着灵石也买不到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筑基丹的三位主药顾家以得其二,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事……”明月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承志摇头,“我告诉世修,里头是一窝铁甲穿山兽。” 明月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供桌上顾青山的画像,许久才说:“大伯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他会知道的。”承志把茶碗放下,“这头赤鳞血蚓,就是老天爷送给咱们顾家的护山神兽。有它在,乱石沟那地方,比我们自己派人守着还安全。”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决定将乱石沟的警戒等级提到最高,严禁任何族人靠近那片沼泽地,连狩猎小队的活动范围,都刻意往南挪了三十里。 ... ...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岩坳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埋头发展的平静岁月。 狩猎小队依旧每月出动,只是没了那股子初出茅庐的青涩,带回来的妖兽材料越来越值钱。 落云县的铺子在若溪的打理下,生意蒸蒸日上,每月送回来的流水,已经能撑起族里丹药消耗的大半。 族库里的灵石,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增长。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腊月十三这天。 清岩坳下了一场小雪,钱老六裹着一身寒气,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庄园。 他甚至顾不上跟门口的守卫打招呼,直奔祠堂,一头撞开门时,脚下拌蒜,差点摔在地上。 “出……出大事了!” 承志正在和世明核对年底的账目,被他这一下搞得愣住了。 “慢点说,别着急。”世明赶紧扶住他,给他递了杯热茶。 钱老六一口灌下去,被烫得直咧嘴,也顾不上了。 “郡城……郡城北边,白沙渡,完了!”他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河里……河里冲下来三头大家伙!” “什么大家伙?”承志皱起眉。 “妖兽!”钱老六声音都在抖,“三头!每一头都跟小山似的!筑基后期的妖兽!”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世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了出来。 承志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筑基后期?还一次三头? “消息准吗?” “千真万确!”钱老超拍着胸口,“白沙渡的渔户全跑光了!周记药铺在那儿的采集点,连人带船都没了!听说……听说附近还有个筑基家族,叫什么陈家,就在河边上,一夜之间,满门上下,全被水拍没了!” 承志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掀开挂布,露出一副巨大的苍梧郡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郡城北边的白沙渡。 “它们现在在哪?” “顺着赤水河往下游去了!看方向,是冲着郡城去的!”钱老六缓过一口气,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现在整个郡城北边都乱套了!赵家、林家、吴家,全都把大门关死了,宣布闭门谢客!魏郡尉带着玄甲卫去了北城墙,可谁都知道,就凭他们那点人,根本挡不住!” 承志的手指顺着赤水河的流向,慢慢滑到苍梧郡城的位置。 那三头妖兽的目标是郡城,暂时波及不到这里。 但…… “郡守府呢?”承志问。 “全郡的修士都看着郡守府呢!”钱老六苦着脸,“可韩大人到现在都没动静。现在郡城里人心惶惶,北城门那边,想进城避难的散修都快把城门挤塌了!” 承志收回手,转身回到桌边。 “世明。” “在。” “立刻传讯给若溪,落云县所有铺面暂时关闭。通知狩猎小队,停止外出,所有人回庄园待命。” “是!”世明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往外跑。 “承志,那咱们……”钱老六看着他。 “清岩坳,从今天起,封山。”承志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钱老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也明白,这种时候,除了自保,没有别的选择。 送走钱老六,祠堂里只剩下承志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 苍梧郡,要变天了吗。 韩长风这位紫府修士,能不能镇住这三头筑基后期的妖兽,谁也说不准。 一旦郡城失守,整个苍梧郡的秩序都会崩溃。届时,妖兽、邪修、趁火打劫的散修……各种势力都会冒出来。 顾家这点基业,在那种乱世里,就像是风中残烛。 “明月!” 承志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很快,明月就从后山阵法室那边赶了过来。 “怎么了?看你传讯的口气很急。” 承志没多废话,把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明月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三头筑基后期……”她走到地图前,“韩长风不出手,没人挡得住。” “他会出手的。”承志说,“他要是压不住,这苍梧郡守也就当到头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万一……他压住了,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呢?”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到时候,郡守府威信大跌,赵家、吴家这些地头蛇,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明月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心里也沉了甸的。 第292章 何为紫府? 第二天。 祠堂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一个人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是世明。 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一手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另一只手死死捏着一封信。 “叔……明月姑母……” 承志和明月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 “出什么事了?是铺子那边?”承志沉声问。 “不……不是。”世明摆着手,好不容易才顺过一口气,“是郡城!是韩大人!” 他把手里的信递过去,声音还在发颤。 “刚刚收到的消息……白沙渡出现的那三头妖兽,没了!” … … 不久之前,苍梧郡城。 郡城的北城墙上,人头攒动,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从穿着锦缎的世家子弟,到衣衫褴褛的凡人百姓,所有能爬上城墙的人都来了。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城外那条浑浊的赤水河望去,脸上是混杂着兴奋与恐惧的神情。 赵家的、吴家的、林家的……各大家族的筑基修士都在暗中来了,各自占据了一处城楼的角落,彼此隔着一段距离,神色各异。 赵铁峰就站在东边的一处角楼里。他身后跟着赵德安,两人脸色阴沉的看向城外。 “家主,您说……郡守大人真能挡得住吗?”赵德安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三头筑基后期的妖兽,光是听这个名头,就足以压垮苍梧郡任何一个家族。 赵铁峰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指节捏得发紧。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开了!郡守府的大门开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望向城内那条主街的尽头。 郡守府那两扇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走出来的,不是披坚执锐的玄甲卫,也不是什么气息迫人的供奉高手。 只有一个人。 韩长风。 他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深青色长袍,袖口和下摆绣着简单的云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没有甲胄,没有法器,甚至连储物袋都没挂一个。 他就这么背着手,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顺着空无一人的主街,朝着北城门走来。 城墙上,数万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渐渐平息。 韩长风穿过城门洞,走到了城外,走到了赤水河畔。 河水翻涌,三道如同小山般的黑影在浑浊的浪涛中若隐若现,搅动着河床的淤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远处,赵临渊、吴景行、林正源三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他们能感觉到,今日的韩长风,与往日有些不同。那股气息,更加内敛,也更加……深不可测。 就在三头妖兽搅动水花,准备冲上河岸的瞬间,韩长风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一只手。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术法轰鸣。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嗡”鸣。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在每个人脑子里响起。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韩长风的掌心为中心,骤然铺开。 元磁之力。 紫府真人独有的领域雏形。 力场瞬间覆盖了整个苍梧郡城,城墙上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泡进了粘稠的糖浆里,低阶的炼气修士甚至灵力都运转不了了。 河里的三头妖兽身体猛然一僵。 它们庞大的身躯像是被看不见的铁链锁住,体内的妖力运转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再也无法调动分毫。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它们坚硬的鳞甲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恐惧,出现在了这三头凶兽的眼眸里。 它们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束缚,想要调头逃回河里。 韩长风看着那三头徒劳挣扎的巨物,五指缓缓收拢。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镇。” 话音落下的瞬间,元磁领域骤然压缩。 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巨力,同时按在了三头妖兽的背上。 “轰!轰!轰!” 水面炸开三道几十丈高的巨型水柱,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淤泥冲天而起。 整个河床都在剧烈震动,仿佛地龙翻身。 三头妖兽那凄厉的惨嚎被死死压在水下,化作三声沉闷的巨响,传出数里。 城墙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看着那三道水柱落下,看着翻涌的河面渐渐平息。 赵铁峰站在角楼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浑身都忍不住的在发抖。 他是筑基中期,自问在苍梧郡也算是一号人物。 虽然早就听闻郡守韩长风的实力深不可测,但是没想到三只筑基后期的妖兽连韩长风的一击都接不住,看着韩长风那随意一按的姿态,他清楚地知道,若是自己对上那一招,下场绝不会比那三头妖兽好到哪里去。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比赵家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可怕太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面彻底恢复了平静。 三具庞大的尸体中,一头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另外两头则瘫软地漂浮在河面上,被元磁力场锁住了全身经脉,连翻动一下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魏苍澜带着一队玄甲卫从城门里出来,熟练地上前收拾残局,用特制的灵阵将那两头活口拖上岸,层层封印。 韩长风收回手,负在身后。 自始至终,他的衣袖上,连一滴水珠都没有沾上。 他转身,朝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头也没回地对魏苍澜说了一句: “带人去查查看上游出了什么事。” 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吩咐下人,今天晚饭想吃什么菜。 城墙上的人群,直到韩长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内,才像是被解除了咒语,猛地活了过来。 议论声、惊叹声、倒抽凉气的声音,瞬间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整个苍梧郡城,在这一天,都重新记起了一件早已被许多人淡忘的事情, 这座城的主人,是紫府真君,韩长风。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惹得起的。 … … 清岩坳,祠堂。 承志和明月听完世明的转述,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明月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紫府之威,竟至于斯。” 承志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 “他这是在立威。不只是为了镇杀那三头妖兽,更是给赵家、吴家,给整个苍梧郡所有的修士看,他韩长风始终是苍梧郡的第一人。”承志的眼神很深邃,“这下,再没人再敢质疑郡守府的权威了。” 这对顾家来说,是好事。 一个稳定的环境,远比一个混乱的牌局更有利于发展。 第293章 敬畏与危机 祠堂里,承志和明月对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 紫府真君。 这四个字,以前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直到今天,它才化作一记实实在在的耳光,抽在苍梧郡所有修士的脸上,也抽在了他们心头。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苍梧郡的主人。”承志的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声音很轻。 一个稳定的环境,对顾家来说,是最好的消息。 郡守府的威严越重,赵家、吴家这些地头蛇就越不敢乱来。 顾家才能在这夹缝里,安安稳稳地继续织自己的网。 … … 韩长风雷霆一击镇压三头筑基后期妖兽的消息,像一场飓风,在短短三天内席卷了整个苍梧郡。 起初的惊恐和混乱,迅速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敬畏所取代。 东柳镇的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翻来覆去讲的都是同一段。 “话说那韩大人,身着青衣,负手而立,面对那三头如同山岳般的妖兽,只抬起一只手,轻轻往下一按……” 底下的散修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也站在那城墙上,亲眼目睹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我听说,那三头妖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给按进了河泥里!” “何止!我三舅家的表哥就在北城墙当差,他说,当时整个河床都震了一下,三具尸体,骨头全碎了!” “紫府真君,恐怖如斯啊!” 钱老六坐在角落里,默默喝着茶,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那点后怕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现在再回想自己连滚带爬冲进清岩坳的样子,都觉得有些好笑。 在韩大人那种存在面前,别说三头筑基后期,或许哪怕就是再来三十头,怕也只是多按几下的事。 苍梧郡的天,塌不下来。 … … 十天后。 世明又带来了一份新的情报,从郡城辗转打听到的, “叔,明月姑母,魏郡尉那边有结果了。” 祠堂里,承志和明月停下手里的活,看向他。 “魏郡尉带着十余名玄甲卫,顺着赤水河一路往上游追查,一直追到了源头的大青岭外围。”世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里……发现了一大片妖兽的骸骨,各种巢穴都被毁了。看样子,像是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把整片山林的妖兽都从老巢里赶了出来。” “那三头筑基后期的河蛟,是最后被逼出山的。” 承志的眉头皱了起来。“能把筑基后期的妖兽都逼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世明摇了摇头。“查不出来。据传闻说,大青岭深处的灵气非常紊乱,寻常的筑基修士进去,也很难保证全身而退。再往里,就出了咱们苍梧郡的地界,属于南华宗直辖的边境缓冲地,他们不敢再追了。” “南华宗?”明月插了一句。 “对。”世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韩大人让郡丞苏清和把调查结果写成了正式文书,以郡守令的规格,递交给了南华宗在南疆的分堂。” 承志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南华宗回了公文:已知悉,将派巡察使择期查验。”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承志看着那行字,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已知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世明点头,“钱老六说,这份公文传回来后,郡守府就再没提过这事,好像已经翻篇了。”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 如果说韩长风的雷霆一击,让承志感受到了紫府真君的威严。 那南华宗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则让他窥见了另一个更庞大,也更冷漠的世界。 一个能驱赶三头筑基后期妖兽的未知存在,在南华宗眼里,似乎只配得到“已知悉”三个字的评价。 这背后代表的,是何等恐怖的实力和底气? 承志走到墙边,掀开挂布,露出那幅巨大的苍梧郡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最北端,那片被标记为“大青岭”的墨绿色区域。 那里,是苍梧郡的尽头,也是他认知和能力的边界。 上游那个能驱赶筑基后期妖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某种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更可怕的存在?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将挂布重新放下。 管不了。 眼下,他连苍梧郡这片小池塘都还没能彻底站稳脚跟,根本没资格去探究那片深海里的秘密。 他回到桌边,拿出那本记录着家族大小事务和各种情报的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提笔,一笔一划地写下: “赤水河妖兽源于大青岭深处,疑似有更高阶存在驱赶。南华宗已知悉,未深究。此事暂且搁置,留意。” 写完,他合上册子,将其收入袖中。 眼下,还是管好顾家自己的事。 “明月,族里今年的灵石收成核算完了吗?”承志转头问。 “刚算完。”明月把一本账册推了过来,“落云县的铺子是头功,若溪这几年做得很好,净利占了总收入的四成。狩猎小队那边也稳中有升。扣除所有开销,族库今年净增三百二十一块下品灵石。” 承志翻开账册,看着上面一个个清晰的数字,心里的那点浮躁才慢慢沉淀下来。 这些,才是他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狩猎小队回来了!” 承志和明月对视一眼,都站起身。 很快,世岳、世修、世瑶三人就走了进来。 九年的时间,足以让少年长成青年。 世岳的身形越发壮硕,眉眼间满是沉稳。世修依旧瘦削,但眼神锐利如鹰。世瑶也褪去了当年的稚气,背着巨大的药箱,步履轻健。 “叔,姑母。”三人齐齐行礼。 “这次还顺利吗?”承志照例问。 “顺利。”世岳沉声回答,“在黑石岭外围解决了两头炼气五层的黑纹豹,皮毛完整,内丹也取出来了。” 他说着,把身后的包裹解下,露出一堆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 第294章 苟住才能发展 承志翻看着手里的妖兽材料,切口平整,血放得干净,是老手的手艺。 他点了下头,把东西推给旁边的世明。“入库,上品的妖兽材料。” 世岳三人脸上没什么波澜,领了赏,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沉稳的背影,承志心里清楚,这支小队已经初具成效了。 … …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三天。 清岩坳的雪停了,阳光照在白茫茫的山坳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祠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一张长桌从供桌前一直延伸到门口,坐得满满当当。 承志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明月,右手边是柳知澜。知澜怀里抱着个昏昏欲睡的孩子,正是十一岁的世渊。 再往下,是承启、世明、承柏、承进、承宁……一长串名字。承文和若溪夫妇也从落云县赶了回来,坐在末席,正低声和旁边的族人说着什么。 世岳、世修、世瑶三个年轻人坐在另一侧,旁边是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昌安和有些腼腆的昌晚。 十几年前,赵家围山,爷爷顾青山战死。那时候,能坐在这间祠堂里议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人齐了,就说说吧。”承志清了清嗓子,“明年的路,怎么走。” 他话音刚落,承柏就有些坐不住了。 “叔,我觉得咱们不能老窝在灵川县跟落云县这一亩三分地。”承柏开口,声音比以前洪亮了不少,“咱们现在也是有两位筑基坐镇的家族了,手底下修士几十号,是不是该去郡城试试水了?” 这话一出,桌上好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承志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郡城那地方,水太深。”若溪作为常年在外跑商的人,最有发言权,“赵家、吴家、林家,哪个不是盘踞上百年的地头蛇?咱们的铺子能在落云县站稳,是因为那里的筑基家族根基也并不深。去了郡城,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若溪嫂子说得对。”世明也附和,“咱们现在根基还不稳,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 承柏被两人一唱一和堵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就是提个建议。” 承志把茶碗放下,终于开了口,“这个想法是好的,但不是现在。” 他环视一圈,“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郡城那潭水,比赤水河还深。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灵川县和落云县这两块地基,打得再牢固一点。” 承志发了话,这事就算定了调。 桌上又讨论了一些铺子扩张、灵田开垦的细节,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承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酒。他腰间的酒葫芦换了个新的,比以前那个大了一圈。 听着周围族人兴奋地讨论着明年的进项,他忽然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承启的眼圈有点红,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要是……要是老族长能看见今天这光景……”他声音哑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在座的许多人,都经历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明月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碗,看向供桌上顾青山的画像。 “看得见的。” 承志也站了起来,他给自己的碗倒满酒。 “敬爷爷一杯。” 桌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或端碗,或举杯。 清脆的碰撞声在祠堂里响起,连成一片。 … … 夜深了。 承志一个人留在祠堂,把那本跟了他十几年的情报册摊开在桌上。 灯火下,他从第一页翻起。 “赵家围山,爷爷战死,自己碎基……” “林家联姻,知澜入族,得《碧灵筑基经》……” “赵吴矿争,族库破千……” “赤水河妖兽动,韩长风立威……” 一幕幕,一行行,像流水从指尖划过。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是一张空白页。 承志拿起炭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列了一组数字。 筑基修士:两人(承志、明月)。 炼气后期:三人。 炼气中期:十余人。 炼气初期及新入门:三十余人。 家族修士总数:五十三人。 核心资产:清岩坳灵脉、百里灵田、乱石沟碧髓参与地龙血泽地、落云县灵川县数间铺面、灵川县散修协作网。 族库:一千三百一十七块下品灵石。 承志把笔放下,看着这串数字,久久没有动。 十多年前,爷爷走的那天,顾家的全部家当,是一座被打破的庄园、一条裂了缝的灵脉、十来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炼气修士,和不到三百块下品灵石的族库。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抬头看着那副已经有些陈旧的画像。 “爷,十多年了。”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自己能听见。 “够不够还不好说。但至少——没人敢再随随便便上门,欺负咱们了。” … … 除夕当晚,庄园里外挂满了红灯笼,一排排,照得整个山坳如同白昼。 院子里摆了五十多桌,五百多口顾氏族人齐聚一堂,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夜空。 凡人族亲们端着菜盘在席间穿梭,炼气期的小辈们则抢着给长辈倒酒。 顾昌安手最快,端着酒壶给承启连着灌了三碗,把承启喝得直拍大腿,拉着他非要教两手压箱底的刀法。 顾昌晚还是有些胆小,被世瑶拽着,才敢怯生生地给承志敬了一杯果酒。 宴席散去,承志照旧拎着一壶酒,往后山走去。 身后跟了个小小的身影。 是世渊。 小家伙十一岁,个头已经蹿到了承志胸口,一身青色短衫,显得瘦长而结实。他没提灯笼,就那么跟在承志身后,脚下踩着积雪,步履稳健,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炼气四层的灵识,足够他看清脚下的每一块石头。 (感谢“清昼真君”大佬的一个角色召唤,感谢。) 第295章 凡人终逝,道阻且长 到了坟前,承志熟练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世渊学着他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太爷爷。”他小声叫了一句。 承志拧开酒壶,倒了两碗酒。一碗洒在坟前,另一碗自己端着。 “爷,今年世渊跟我来了。”他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你重孙子,长得像你。” 世渊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顾青山”三个字,有些出神。 “爹,太爷爷很厉害吗?” “很厉害。”承志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个顾家,就是太爷爷一个人,从无到有撑起来的。” 世渊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小脸上满是认真。 “那我以后也要很厉害。” 承志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父子俩在坟前又待了一会儿,才转身下山。 回去的路上,世渊从一块两尺高的山岩上轻巧地跳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整个过程流畅得像踩在平地上, 承志在后面看着世渊的背影,就像当年的青山看着承志的背影一样,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 大年初四,天还没亮透,清岩坳就起了骚动。 不是敌袭,也无关修炼。 顾承山走了。 在睡梦里走的,没一点声响。 第一个发现的是他婆娘,早上起来推他,身子都凉了。 承进第一个冲进屋,跪在床边,这个六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承山是他的亲弟弟。 明慧姑姑随后赶到,搭了脉,又翻看了眼皮,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是喜丧。”她对围在门口,一脸悲戚的族人说,“没遭罪,身子里的那点旧伤,这几年早就耗干了他的元气,能撑到这个年,是靠着一口气。如今气散了,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院子里那口薄皮棺材,不少上了年纪的凡人族亲还是忍不住抹眼泪。 几十年前,跟着老族长顾青山第一批来到这片荒山野岭的凡人,如今剩下的,越来越少了。 承志没掉泪。 他站在院子中央,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事。 “承宁,你带几个年轻人去后山,把你山叔的墓穴挖好,就在你爹旁边。” “承柏,去库房领白布,给族里每人发一段。” “明慧姑姑,劳烦您去看看承进叔,他情绪不对,别哭坏了身子。” 一道道指令从他嘴里发出,清晰,冷静。 明月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心里明白,这个家,如今已经彻底压在了这个男人的肩膀上。 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是由承志领头,几十个承字辈、世字辈的修士和几百个凡人族亲,抬着棺木,一步步走上后山的山坡。 承启扛着他的刀,一言不发地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的酒葫芦没有打开过。 新挖的土坑旁,承进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跪在那儿,双眼通红地看着棺木缓缓落下。 填土,立碑。 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顾承山之墓”五个字。 众人散去后,承志和明月留了下来。 后山的山坡上,一排排的坟冢错落有致。 顾青山、顾明诚、林素衣……如今又多了个顾承山。 “又少了一个老人。”明月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声音很轻。 “是啊,又少一个。”承志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墓碑,“时间这东西,对凡人来说,太快了。” 明月没有接话。 她知道承志在想什么。 修士寿元悠长,可是对于一个家族来说,终究还是那些繁衍不息的凡人占据了大多数。 他们生,他们死,像田里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 而修士,就是守着这片田地的人。 两人在山坡上站了许久,直到山风吹得人脸颊发僵,才转身下山。 ... ... 太虚宗,山门坊市。 十年时间,足以让一名来自郡城的少年天才,认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赵云琢背着他的青木剑,走在熙熙攘攘的石板路上,身旁的喧闹和叫卖声,他充耳不闻。 “三百贡献点,就够买五瓶培元丹,咱们宗门怎么越来越抠了。”一个略带抱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是陈平,一个身材敦实的青年,土灵根,为人沉稳,是赵云琢这几年在宗门任务里结识的伙伴。 “知足吧,陈师兄。”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这次任务没碰上硬茬,能安安稳稳回来就不错了。上次追那只三尾狐,我的火云绫都差点被撕了。” 李姗姗甩了甩自己的马尾,她一身火红劲装,性格也像一团火,爽朗干脆。 赵云琢没说话,只是看着宗门坊市店铺里那些标价高昂的丹药和符箓,心里默默盘算着。 筑基,只是修仙路上的一道门槛。 迈进来之后他才发现,门里的世界,比门外要拥挤得多,也残酷得多。 整个太虚宗内门,筑基修士数以百计,其中不乏灵基、道基级别的天才。他这点乙木雷灵台的资质,放在苍梧郡是顶尖,可扔进这天才游乐场里,也就是个中上游,毫不起眼。 修炼,需要资源。 丹药、法器、功法、洞府……哪一样都离不开宗门贡献点,或者实打实的灵石。 赵家旁支能供他成功的筑基,却决供不起他筑基后的修行,毕竟自己爷爷也需要修行。 这十年,除了最初那几年闭关稳固修为,剩下的时间,他几乎全泡在宗门任务里。 “走吧,去任务殿看看,有没有新出的好活。”赵云琢终于开口。 三人穿过坊市,来到悬挂着巨大木匾的任务殿。 殿内人来人往, “巡守矿脉,三十贡献点,不去,又累又没油水。” “护送商队,一百贡献点,太耗时间。” 李姗姗踮着脚尖,在一块公告前指指点点,嘴里不停念叨。 赵云琢的目光则在几块专门发布宗门任务的公告上扫过。 忽然,一块光幕最下方,一条刚刚刷新出来的任务吸引了他的注意。 猎杀任务:前往断云山脉,猎杀筑基期妖兽‘追风豹’,取其妖丹。奖励:宗门贡献点一千,五百灵石。 这个奖励,足以让殿内大部分的筑基初期修士感兴趣, 第296章 修仙界只讲弱肉强食 “云琢,快看这个!”李姗姗也发现了,激动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陈平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却皱了起来。“追风豹?这东西速度极快,而且喜欢结队出现,寻常筑基修士见了都只能吃灰。而且断云山脉地形复杂,不好追。” “怕什么,有云琢的青木剑,远程就能锁死它。我的火云绫也能限制它的走位,你再用土墙术一堵,它还能飞了不成?”李姗姗倒是信心满满。 赵云琢也在快速分析。 这个任务,对他们这个三人小队来说,有难度,但并非不可能完成。 一千贡献点,可以换三瓶“青元丹”,能省去数月的打坐苦修。 “就这个了。”他当机立断,伸手就要去接取任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幕的瞬间,另一只手从斜刺里伸了出来,抢先一步按在了那条任务上。 “不好意思,这个任务,我们要了。” 一个略带几分轻佻和傲慢的声音响起。 赵云琢三人扭头看去。 来者是三名同样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为首那人身材高瘦,鹰钩鼻,眼神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优越感。 王腾。 内门弟子里出了名的小团体头目,筑基初期,据说很快就要冲击中期。仗着自己的兄长是内门执事,平日里行事颇为张扬。 “王师兄,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李姗姗不乐意了,叉着腰站出来。 王腾瞥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李师妹,话不能这么说。任务殿的规矩,谁先接下来就是谁的。你们看到了,可没我们手快啊。”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你!”李姗姗气得脸颊通红。 陈平一把拉住她,对王腾拱了拱手:“王师兄,这个任务对我们很重要,不知可否……” “重要?”王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平,你们次次接些巡山、采药的破烂任务,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这一千的贡献点,是给你们浪费的吗?” 他上下打量了赵云琢一眼,眼神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赵云琢是吧?听说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郡城来的?以为筑了基就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在太虚宗,你们这种地方来的,就是底层的命。”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看热闹的弟子都变了脸色。 宗门之内,最忌讳的就是拿出身说事。 赵云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这十年,性子确实被磨平了不少,但骨子里的那份傲气还在。 “王师兄,这么说,这任务你是抢定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抢?”王腾嗤笑一声,“我只是拿我该拿的东西。你们要是不服,可以去跟长老说啊。” 他笃定赵云琢他们不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 “在吵什么?”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一面光幕后走了出来,是负责任务殿的刘长老。 王腾一见来人,气焰顿时收敛不少,连忙行礼:“刘长老,弟子只是在和几位师弟师妹讨论任务。” “讨论?”刘长老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赵云琢身上停了停,“我怎么听着像是在仗势欺人呢?” 王腾的脸僵了一下。 “既然你们都想要这个任务,”刘长老慢悠悠地开口,“那就都去吧。” “啊?”王腾和赵云琢都是一愣。 “断云山脉里的追风豹,不止一头。”刘长老捋了捋胡须,“三个月为期,谁先带着妖丹回来,这一千贡献点和五百灵石就归谁了。至于后回来的那个,就当是为宗门义务除害了。” 说完,他也不管众人反应,转身又走回了光幕后面。 王腾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本想独吞,现在却变成了竞争。 他恶狠狠地瞪了赵云琢一眼。“行,算你们走运。不过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放弃,免得到时候白跑一趟,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趾高气扬地走了。 “呸!什么东西!”李姗姗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云琢,现在怎么办?”陈平看向赵云琢。 “怎么办?”赵云琢看着光幕上那条任务,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斗志,“他想争,那就争。” 这十年的低调没有磨灭他骨子里的血性。 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里,想让人看得起你,就得拿出真正的实力。 “走,我们回去准备。” 回到自己在半山的洞府,赵云琢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 都是这几年爷爷赵铁峰寄来的。 信里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说家里又被郡守府刁难了,和顾家的冲突又吃了亏,产业又被压制了,最后总会催他早日回乡,为家族撑腰。 以前,他看完还会有些烦躁。 现在,他只是把信重新叠好,塞进一个木盒里。 回乡? 回去跟郡城的小家族们斗? 太掉价了。 他赵云琢的目标,是金丹大道,是太虚宗主峰上那更广阔的天地。 等他修成金丹,成为宗门长老,整个苍梧郡都得看他脸色。到时候,他只要一句话,就能让顾家灰飞烟灭。 现在,为了这点破事分心,不值当。 当务之急,是拿下那头追风豹,换来青元丹,冲击筑基中期! “咚咚咚。” 洞府的石门被敲响。 “云琢,准备好了吗?该出发了。”是陈平的声音。 赵云琢站起身,将木盒收好,背上青木剑,推开了石门。 门外,陈平和李姗姗已经整装待发。 “走。”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朝着断云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 … 五日后,断云山脉外围。 连绵的山峦如同巨兽的脊背,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追风豹的习性是昼伏夜出,白天应该会躲在山洞或者密林里。”陈平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地面,“我们分头找,注意它留下的爪痕和气味。” “明白。” 三人呈三角之势,不紧不慢地向山脉深处推进。 第297章 苍熊斗狂豹 赵云琢走在最前面,灵识散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手一抬,身后的陈平和李姗姗立刻停下,各自找好了掩体。 赵云琢悄无声息地拨开身前的灌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百步之外的一片空地上,一道青色的影子快如闪电,正在追逐一只惊慌失措的灵月兔。 追风豹! “准备动手!”赵云琢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可就在这时,走在侧翼的陈平忽然脸色一变,打了个手势。 “等等!” 赵云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陈平正指着地面。 那里的泥土上,赫然印着几枚巨大的脚印,每一枚都比人头还大,深深陷入地下,边缘的泥土还带着翻新的湿气。 这绝不是追风豹能留下的。 赵云琢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示警。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他们后方的密林中炸响,整个地面都跟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声咆哮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赵云琢三人背靠着背,瞬间结成防御阵型。 “那是什么东西?”李姗姗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平手指掐诀,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已经护住了三人周身。 “是铁背苍熊!看那些脚印,至少也是筑基期的!” 话音未落,左侧的密林里,一排碗口粗的树木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推倒,伴随着“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一个庞然大物撞了出来。 那是一头足有两丈高的巨熊,通体毛发呈现一种铁青色,背部高高隆起,像是一面小山。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暴虐和饥饿。 它注意到了那头正在撕咬野兔的追风豹,也注意到了赵云琢三人。 追风豹嘴里的灵月兔掉在地上,全身的青色毛发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四条腿却在不自觉地往后挪。 铁背苍熊显然对那只灵月兔不感兴趣。 铁背苍熊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 赵云琢握着青木剑,肩背绷紧,乙木雷灵力在经脉里压着走,没敢外放。 这头熊的气息,比他们预想里麻烦得多。 筑基期以上, 陈平半蹲在地,土黄色灵光贴着脚下泥土铺开,只要铁背苍熊往前一步,他就能立起土墙。 李姗姗手里的火云绫已经卷到臂上,火气压得很低,脸上那点刚才的兴奋早没了。 那头追风豹夹在两边,前爪按着灵月兔,喉间发出低声。 铁背苍熊看都没看它。 它盯着赵云琢三人。 那双兽眼里没有寻常妖兽的混乱,反倒带着点审视。 赵云琢心里一沉。 开了灵智。 妖兽到了筑基,开灵智并不稀奇,可愿意思考和只会凭本能撕咬,完全是两回事。 “别动。”赵云琢压低嗓音, 李姗姗咬住牙,火云绫在腕间收紧。 “它盯上我们了。” “我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赵云琢没答。 他在算距离。 追风豹在百步外,铁背苍熊在他们左前方六十步。 若是动手,陈平能挡第一下,他用青木剑打熊眼,李姗姗封侧面,三人往右侧密林撤。 可这只是能退。 想杀这头熊,或许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铁背苍熊又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陈平额角冒汗,土墙术差点抬起来,被赵云琢抬手按住。 “别激怒它。” 铁背苍熊张开嘴。 腥气卷过来,李姗姗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低沉的人言从熊嘴里挤出来。 “滚。” 一个字,猛地蹦出来, 会说人话。 这麻烦又升了一层。 铁背苍熊盯着他们,前爪在地上刮出几道沟。 “人修,滚远。” 它说得不顺,但意思清楚。 赵云琢没有逞强。 他把青木剑往后压了压,另一只手按在胸前,朝铁背苍熊拱了一下。 “我们无意闯入。” 铁背苍熊的鼻子又抽动两下。 “滚。” 赵云琢退了一步。 陈平跟着退。 三人慢慢后退。 赵云琢的青木剑始终没离手。 铁背苍熊没有追。 它转过头,终于看向那头追风豹。 追风豹低伏着身子,青色毛发立起,四爪在泥地上抓出痕迹。 它想逃。 可铁背苍熊堵住了它回林子的方向。 赵云琢退到两百步外,才带着陈平和李姗姗钻进一处乱石坡后。 他蹲在石后,拨开半截枯枝,盯着远处。 铁背苍熊还在逼近追风豹。 追风豹速度快,可这片空地两边都是断树和乱藤,能冲出去的路就两条。 一条被熊堵着。 另一条,正通向赵云琢他们刚才退来的方向。陈平也看明白了,脸色变了。 “它要往咱们这边跑。” “让开路。”赵云琢低声开口,“别拦它。” 远处,追风豹动了。 它没有扑向铁背苍熊,身形往右侧贴地一窜,直奔乱石坡这边。 铁背苍熊低吼一声,厚掌拍下。 泥土翻起,追风豹从掌边滑出去,背上的皮毛被擦掉一片。 “好快。”陈平没忍住。 赵云琢盯着那道青影,呼吸放轻。 追风豹离他们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追风豹从乱石坡边掠过,尾巴扫起几块碎石,连头都没偏一下。 铁背苍熊追到坡前,庞大的身躯停住。 赵云琢把灵力压到丹田深处,连青木剑上的青芒都散了。 陈平把土灵力撤回脚下,整个人贴着石壁。 李姗姗憋得脸通红,火云绫贴在衣袖里没敢动。 铁背苍熊站了数息。 它对着追风豹逃走的方向咆哮一声,调头追入密林。 等那沉重脚步远去,陈平才吐出一口气。 “走了。” 赵云琢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小铜盘,往地上一放。 铜盘上刻着三道弯曲纹路,是宗门里常用的寻兽盘,品阶不高,胜在便宜。 他把一撮追风豹刚才蹭落的青毛放进去,铜盘晃了两下,指向东北。 陈平凑过来。 “你还想追?” 赵云琢收起铜盘,语速很快。 “铁背苍熊在追它。追风豹受了伤,跑不了太久。我们跟在五里外,只看结果。要是熊杀了豹又吃妖丹,咱们立刻走。要是追风豹逃脱,我们再找机会。” 李姗姗来了精神。 “那要是两败俱伤呢?” 赵云琢看着寻兽盘的方向。 “那就看谁胆子大,手够不够快。” 陈平揉了揉眉心。 “你这算盘打得响,可别忘了还有王腾那伙人。他们也接了任务,这个时间八成也进山了。” 话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火光。 三人齐齐转头。 那火光冲上半空,散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鹰印。 李姗姗眯起眼。 “王腾的传讯符?” 陈平脸色发苦。 “看方向,他们在追风豹逃过去的路上。” 赵云琢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泥。 “走。” 李姗姗愣了下。 赵云琢背好青木剑,往东北方向赶去。 “去看看。” 三人压着速度穿过密林。 没走出多远,远处传来王腾的喝骂。 “拦住它!这畜生受伤了,妖丹是我们的!” 第298章 贪念作祟 赵云琢脚步一顿。 陈平骂了出来。 “这帮蠢货!” 赵云琢拨开挡路的枝条,前方的空地终于露了出来。 前方空地里,王腾三人已经把追风豹堵住。 追风豹背上少了一块皮,血顺着毛往下淌,四爪抓地,身子压得极低。它前方是王腾,左边站着周虎,右边是石莽,三人呈半圈围住去路。 王腾手里托着一面青铜小镜,镜面泛着白光,正对追风豹的头。 周虎扛着一柄短斧,斧刃上缠着土黄灵光。 石莽手里则是一条黑绳,绳头分出三股,贴着地面游走,想去缠追风豹后腿。 李姗姗扒在树后,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他胆子还真大。” 陈平也蹲了下来,脸都绷紧了。 “这地方离铁背苍熊太近了。” 赵云琢没有出声。 追风豹根本不想打。 它每一次往旁边挪,都是在找缝隙。那双兽眼盯的也不是王腾,而是王腾身后的林子。 王腾看不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也舍不得放。 一颗筑基期妖丹,一千贡献点,五百灵石。 这东西落到眼前,谁都难冷静。 王腾举起青铜镜,朝周虎和石莽打了个手势。 “别磨蹭,先打断它两条腿!” 周虎咧嘴一笑。 “师兄放心,它跑不了。” 短斧脱手飞出,贴着地面打向追风豹前爪。 石莽的黑绳也跟着抬起,三股绳头从不同方向卷过去。 追风豹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身子贴地一弹,从短斧和黑绳之间穿了出去。 它快得吓人。 短斧擦着它的后腿掠过,只带走一撮青毛。黑绳收拢时,追风豹已经冲到王腾侧面。 王腾脸色一变,青铜镜立刻转向。 镜光照下。 追风豹的身形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王腾抬手掷出三枚银钉。 “成了!” 李姗姗差点站起来。 赵云琢一把按住她的肩。 “别动。” 三枚银钉打进追风豹腰腹,追风豹吃痛,身体在地上一滚,硬生生从王腾身边翻了过去。 王腾大喜。 “周虎!上!” 周虎抬手召回短斧,身子往前一扑,斧头朝追风豹后颈砍下。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树干折断的动静。 一棵树横着倒下,砸在周虎身后十几步外。 周虎手里的短斧偏了半尺,只砍在追风豹背上。 追风豹借力往前一窜,撞开石莽,直奔空地另一头。 王腾怒了。 “一斧头都砍不准!” 然后, 铁背苍熊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它背甲上沾着泥,前爪踩过地面,留下深坑。那头追风豹跑得再快,也没能甩掉它。 王腾也看见了。 他先是愣住,随即往后退了一步。 “铁背苍熊?” 石莽抓着黑绳,喉结动了动。 “师兄,这头熊……是追着它来的?” “废话!”周虎握紧短斧,“先别管豹了,咱们撤?” 王腾的脸色变了几回。 追风豹就在十几步外,腰腹插着银钉,速度已经慢下来。妖丹近在手边。 铁背苍熊离他们还有五十步。 王腾咬牙。 “先杀豹,拿了妖丹就走!” 陈平听得头皮发紧。 “他疯了吧?” 赵云琢盯着王腾手里的青铜镜。 “他以为那熊是筑基初期。” 铁背苍熊刚才放过他们,是因为他们退得够快,也没碰它盯上的猎物。 王腾现在拦着追风豹,还动了手。 这已经不是误闯。 王腾再次催动青铜镜,镜光罩住追风豹。 周虎短斧劈下,石莽的黑绳缠住追风豹后腿。 追风豹被三人压在地上,胸腹起伏,口中不断吐血。 王腾抬手抓向追风豹头顶。 “妖丹归我,材料你们分。” 周虎立刻笑了。 “多谢师兄!” 石莽低头收绳,也跟着松了口气。 可追风豹最后一次挣扎,前爪刨开泥土,身体扭向铁背苍熊那边。 周虎怕它逃,短斧再度飞出。 石莽的黑绳也跟着甩过去。 追风豹躲开了半边身子。 短斧和黑绳越过它,直接打在铁背苍熊胸前。 短斧砍在熊毛上,发出一声钝响,斧刃弹开。 黑绳缠住铁背苍熊一只前爪,石莽脸上的轻松没了,双手拖着绳尾,整个人被往前拽了两步。 空地安静了一下。 王腾手还停在追风豹头顶,没敢落下去。 铁背苍熊低头,看了看胸前那道浅痕,又看了看脚上的黑绳。 它抬爪一扯。 黑绳崩断。 石莽摔在地上,手掌在泥里擦出血。 周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师兄,这不对劲。” 王腾把青铜镜横在身前,强撑着开口。 “滚开!这头追风豹是我们先……” 话没说完,铁背苍熊张口吼出一声。 声浪卷过空地,地上的碎石乱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腾三人首当其冲,身子同时一晃。 周虎捂住耳朵,短斧掉在地上。 石莽刚撑起身,又跪了回去。 王腾手里的青铜镜光芒散乱,镜面上裂出两道细纹。 赵云琢这边隔着一段距离,仍被那股声浪压得胸口发闷。 陈平赶紧把土墙往前一立,挡住余劲。 李姗姗低声吸气。 “筑基中期。” 赵云琢点了一下头。 李姗姗看向空地,语气也低了下去。 “王腾这回要栽。” 王腾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抓起青铜镜,转身就要退。 周虎和石莽也顾不上追风豹,三人几乎同时往后撤。 追风豹挣脱黑绳残段,想从侧面逃走。 铁背苍熊没有追王腾。 它盯着追风豹。 厚重的前爪往地上一拍,土黄妖力贴着地面冲出去。 追风豹刚跃起,脚下泥土抬起一截,直接撞在它腹部。 它在半空翻了一圈,落地后还想爬。 铁背苍熊已经到了它面前。 那速度和它的体型完全不搭。 王腾三人刚退出二十步,听到动静回头,全都停了一下。 铁背苍熊一爪按住追风豹。 追风豹还想咬它的前肢,牙齿却只咬下一撮毛。 熊爪往下一压。 追风豹的挣扎停了。 王腾看到这个场景说, “走!别废话!” 可铁背苍熊已经抬起头。 它没有急着吃追风豹,鼻翼动了动,视线落在王腾三人身上。 王腾的后背绷住。 周虎咽了口唾沫。 石莽站在两人后面,脚步一点点往林子里挪。 铁背苍熊开口了。 “伤我。” 第299章 强敌远去危机散,富贵险中求妖丹 两个字吐得不顺,落在王腾耳朵里,却让他紧张万分。 王腾脸色变了。 “前辈,误会。我们不知道这追风豹是您的猎物。” 周虎也赶紧跟着低头。 “对,对,误会。我们这就走。” 石莽把断掉的黑绳收进储物袋,手忙脚乱,差点没拿稳。 铁背苍熊往前走了一步。 王腾三人往后退两步。 “留下。” 王腾心里一沉。 “留什么?” 铁背苍熊的爪子按在追风豹尸身上,兽口里挤出几个字。 “法器。灵石。滚。” 周虎一听这话,紧张的赶紧说道。 “快给它吧!师兄,给了就走!” 王腾却舍不得。 青铜镜是族中专门给他的法器,是他平日接任务的底牌。 周虎的短斧能换。 石莽的黑绳断了也就断了。 可他的青铜镜,不能丢。 “前辈,我们身上灵石不多。”王腾压着火气,“这里有三百灵石,算是赔礼。” 他取出一个小袋,抛在地上。 铁背苍熊没有看灵石袋。 它盯着青铜镜。 “镜。” 王腾的手收紧。 周虎急得声音都变了。 “师兄!” 石莽也开口:“王师兄,给吧。回宗门再说。” 王腾抬头,往林子里扫了一圈。 他在找路。 赵云琢看出来了。 这人要赌。 果然,下一刻,王腾把灵石袋踢向铁背苍熊,青铜镜白光大盛,照向熊头。 “跑!” 周虎和石莽拔腿就走。 王腾自己跑得更快,青铜镜悬在身前,替他挡住铁背苍熊的视线。 铁背苍熊怒吼一声,背甲上细密鳞纹立起,土铁妖力裹住全身。 青铜镜的白光照上去,只让它的动作慢了半拍。 半拍之后,它往前扑出。 周虎跑得慢,刚冲到林边,身后风压压来。 他回头举斧格挡。 熊掌拍下。 短斧脱手飞出,周虎整个人横着摔进树丛,压断两根树枝,半天没爬起来。 石莽吓得改了方向,朝赵云琢藏身的乱石坡跑来。 陈平脸色一黑。 “他跑我们这边来了!” 赵云琢盯着石莽,又看向王腾。 王腾跑得最快。 他没有去救周虎,也没看石莽,青铜镜顶在身前,直奔另一侧密林。 石莽朝乱石坡这边冲来,脚下灵光乱窜,黑绳断了一半还缠在腕上。 赵云琢蹲在石后,抬手按住青木剑。 李姗姗贴着石壁,火云绫从袖中滑出半截。 陈平脸都黑了,嘴唇动了动。 “他再往前十步,咱们就暴露了。” 赵云琢盯着石莽的步子,声音压到最低。 “别出手。” “那怎么办?让他踩咱们头上过去?” 李姗姗咬着牙,火云绫贴在掌心里卷了一圈。 石莽已经跑到三十步外。 他身后,铁背苍熊没有追他。 那头熊只看了石莽一眼,便转身朝王腾去了。 王腾人已经窜进另一侧林子,跑得比周虎还利索。 铁背苍熊四肢一沉,背甲上的鳞纹贴着土铁妖力亮起,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扑,硬生生越过十几步。 赵云琢看得眼皮一跳。 这头熊的速度,比刚才还快。 王腾也察觉到了,边跑边骂。 “畜生!你真当我怕你?” 话刚出口,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 黄符烧起,王腾速度立刻提了一截。 陈平低骂:“家里有货啊,筑基期的踏云风行符都舍得用。” 李姗姗小声啐了一口。 “抢任务的时候挺威风,跑起来也挺威风。” 石莽听见身后动静小了,回头一看,发现铁背苍熊没追自己,整个人松了一截。 可他还在往赵云琢三人这边跑。 赵云琢眉头压下去。 再近,藏不住。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屈腕一弹。 石子擦着地面飞出去,打在石莽右侧一截枯根上。 枯根被撞断,落进草丛。 石莽脚步一顿,立刻转向左边。 “谁?” 他喊了一声,却没敢停。 身后还有一头筑基中期妖兽,他现在连回头查探的胆子都没剩下。 石莽绕过乱石坡,扎进另一片矮林。 陈平慢慢吐出一口气。 “差点让他带沟里。” 赵云琢没接话,视线仍落在王腾那边。 王腾跑出百余步,青铜镜挂在身前,镜面裂纹又多了一道。 铁背苍熊追得更近。 周虎从树丛里爬起来,捂着胸口,踉跄着往相反方向跑。 他没管王腾。 王腾也没管他。 这场同门组队,到这会儿谁都看明白了,活命各凭本事。 “王腾要被追上了。” 李姗姗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紧张。 赵云琢摇头。 “没那么容易。” 王腾这种人敢在任务殿横着走,身上不会只有一面青铜镜。 果然,铁背苍熊追到二十步内时,王腾猛地转身,把青铜镜砸了出去。“爆!” 青铜镜裂开,白光炸成一团。 铁背苍熊被白光罩住,动作停了半息。 王腾趁机掏出一枚黑色玉牌,灵力灌入。 玉牌碎开,一团灰雾把他裹住。 等白光散去,王腾已经没了踪影。 铁背苍熊扑到原地,两只前爪把地面刨出几道沟,低头嗅了嗅,抬头对着林子吼了一声。 声浪推过来,乱石坡上几块碎石滚下去。 陈平赶紧抬手按住土墙。 李姗姗的脸色也变了。 “他跑了?” 赵云琢没有立刻开口。 铁背苍熊在原地转了两圈,鼻翼抽动,随后朝着王腾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速度没先前那么快。 那枚玉牌应当能遮掩气息,拖不了太久,但足够王腾跑出一段距离。 陈平看着铁背苍熊远去,压着嗓子催促。 “走吧,这地方不能待。” 赵云琢却转头看向空地中央。 追风豹还躺在那里。 王腾没来得及取丹,铁背苍熊也没来得及吃。 李姗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呼吸顿了下。 “妖丹……” 陈平嘴巴张了张。 “你别说你想现在过去。” 赵云琢已经起身。 “铁背苍熊追王腾去了,周虎和石莽各自逃命,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陈平急得额角冒汗。 赵云琢把青木剑握在手里,步子放轻。 “取妖丹。” 李姗姗一听这话,火云绫收回袖里,人已经跟上。 “我看着左边。” 陈平骂了一句,还是跟了上来。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跟。” 第300章 深山异变 三人压着身形冲到追风豹尸身旁。 追风豹的胸腹已经塌下去,腰腹还插着王腾的银钉。 赵云琢蹲下,青木剑贴着它颈下切开。 李姗姗站在他左侧,火云绫卷在腕间,盯着铁背苍熊离开的方向。 陈平半蹲在另一边,双掌按地,土灵力贴着泥层铺开。 “快点。” “来了。” 赵云琢剑锋一挑,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妖丹滚入掌中。 妖丹带着风灵力,表面还有细碎血痕。 李姗姗眼睛亮了。 “真有!” 陈平催得更急。 “别看了,收起来!” 赵云琢将妖丹装进玉盒,直接塞进储物袋。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陈平按在地上的手忽然一紧。 “有人回来了!” 赵云琢转身。 右侧林子里,周虎扶着树干走了出来,胸口衣衫破开,嘴边挂着血。他本来想绕回来捡短斧,结果一抬头,看见赵云琢三人站在追风豹尸体旁。 四个人隔着二十来步对上。 周虎先愣住,随后脸上浮起怒意。 “赵云琢!” 李姗姗往前一步,火云绫抖开。 “喊什么喊?” 周虎立刻闭了下嘴,可胸口起伏得更厉害。 “妖丹呢?” 赵云琢提着青木剑,剑尖垂在身侧。 “什么妖丹?” 周虎瞪着他。 “少装!这追风豹是我们打伤的!” 陈平站起身,拍掉掌上的泥。 “你们打伤的?最后是谁杀的,你心里没数?铁背苍熊按死的猎物,你要不要去找它讲先来后到?” 周虎被他的话堵得脸色发青。 “你们躲在旁边捡现成,还要不要脸?” 李姗姗气笑了。 “你们抢任务的时候挺懂规矩,现在想讲脸?王腾呢?让他出来讲。” 周虎听到王腾两个字,气势散了些。 王腾跑了。 石莽也跑了。 他一个人,受了伤,短斧还掉在地上。 赵云琢这边三个人都在,真动手,他吃亏。 赵云琢没有跟他多废话。 “周虎,你要知道活着回宗门,比一颗妖丹重要。” 周虎咬着牙。 “你威胁我?”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赵云琢抬手指向铁背苍熊离开的方向。 “那头熊或许还在附近。你要吵,我们陪你站在这里等它回来。” 周虎喉咙动了动,视线扫过追风豹尸身,又扫过赵云琢的青木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短斧,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停住。 “赵云琢,你们真是好手段啊。” ... ... 处理完尸体后,三人没有沿来路走,赵云琢取出寻兽盘,反向确认铁背苍熊的位置,带着陈平和李姗姗绕开两道山梁。 半个时辰后,远处又传来铁背苍熊的吼声。 这一次,声音隔得远。 李姗姗回头看了一眼。 “王腾还活着吧?” 陈平背着手,喘得厉害。 “放心,祸害都难死。” 赵云琢脚步不停。 “可惜了,他肯定还有别的保命手段,死不了。最多吃点苦头。” 出了断云山脉外围,三人才停下休整。 陈平布了个简易土障,赵云琢取出玉盒打开看了一眼。 青色妖丹躺在盒中,风灵力沿着盒壁轻轻刮动。 一千贡献点,五百灵石。 这趟冒的险,值了。 赵云琢把玉盒合上,贴了两张封灵符,又塞进储物袋最里面。 李姗姗这才敢坐下,抬手抹了把额头。 “这一趟真够刺激。王腾抢了半天,最后给咱们打工。” 陈平靠着土障坐下,胸口还在起伏。 “别高兴太早。周虎看见咱们了,回宗门肯定要闹。” “闹就闹。”李姗姗哼了一声,“任务殿刘长老说得清楚,谁带妖丹回去,奖励归谁。他们自己惹了铁背苍熊,难道还想赖咱们?” 陈平看向赵云琢。 “云琢,你怎么想?” 赵云琢没有接话,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寻兽盘,把刚才收来的几缕青毛放上去。 铜盘转了两圈,纹路指向断云山脉更深处。 李姗姗探头看了一眼。 “追风豹都死了,这盘子还指什么?” 赵云琢把铜盘递给她。 “不是那头豹。” 陈平坐直了些。 “还有别的追风豹?” “嗯。”赵云琢点头,“追风豹喜欢结队。刚才那头被铁背苍熊追成那样,却还往外跑,说明它原本的巢穴已经待不住了。” 李姗姗愣了愣。 “你是说,铁背苍熊不是单纯抢食?” 赵云琢把寻兽盘收回,低头看着上面的纹路。 “这头熊不对劲。” 陈平揉了揉胳膊。 “筑基中期的妖兽,开了灵智,会说人话,知道勒索法器灵石。它刚才放过我们,也没乱追石莽和周虎,说明它能分清轻重。” 赵云琢接着说。 “可它追那头豹的时候,像是在发泄。” 李姗姗把火云绫绕回手腕,神色也收了起来。 “追风豹偷了它东西?” “不像。”赵云琢抬起头,“铁背苍熊独居,靠灵果、灵兽、地底灵铁矿养背甲。它这种妖兽,只要守着领地,就不缺吃的。为了追一头筑基期追风豹,从断云山脉的深处追到外围,还连着追这么久,太费力。” 陈平听得背后发紧。 “那或许就是它的窝出事了。” 三人都没再开口。 断云山脉深处,能逼一头筑基中期铁背苍熊离窝,还让它追着别的妖兽乱跑,这事不小。 赵云琢回想起苍梧郡那封家信里提过的赤水河妖兽。 三头筑基后期的妖兽从上游冲出,最后被郡守韩长风镇在郡城外。 大青岭出了事。 如今断云山脉深处也不寻常。 这两处相隔很远,可山脉与山脉之间,从来不是写在地图上的几条线那么简单。 陈平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云琢,别想了。妖丹到手,咱们回宗门交任务。再往下面追查,那就是长老们的事情了。” 李姗姗也点头。 “我赞成。咱们今天占了便宜,别把命赔进去。” 赵云琢收起寻兽盘。 “走,风紧扯呼。” 陈平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 第301章 清岩三杰 承志站在灵脉入口,手里捏着一本修炼排班册。 册子边角被翻得起了毛,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族人的名字、修为、轮值时辰,还有每月领取丹药的数量。 他翻过一页,停在最近的名册上。 顾世明,炼气七层。 顾承文,炼气五层。 顾昌安,炼气五层。 顾昌晚,炼气五层。 林若溪,炼气四层。 ...... 承志看到林若溪的名字愣了一下, 当年那个坐在东柳镇矿场里,温声帮承文解围的林家旁支女修,如今已经是落云县商圈里谁都绕不开的掌柜。 灵川县、落云县两县周围的散修提起顾家铺子,第一个想起的,多半就是林若溪。 有人私下叫她“林算盘”, 这话被承柏听见,笑了半天。 承志想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又翻过一页。 族中修士总数,六十三人。 凡人族亲,六百余口。 灵川县散修网更稳,方老三、钱老六、刘娘子那批人,都成了顾家外头的耳朵和脚。 五年时间,薄薄几页纸就盖过去了。 可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是实实在在的来时路。 承志翻到后面,看到一行小字。 顾明安,卒于三年前冬月。 顾明安是爷爷顾青山的长女,早年远嫁灵川县一户凡人家。她一直没在青岩坳,年纪已经大了,身子也差,后来被接回清岩坳住了一段时日。 走的时候没受罪。 明慧姑姑亲自守着,承志和明月也去了。 老人临走前拉着承志,说得最多的,还是顾青山年轻时的事。 “你爷爷啊,年轻时候脾气硬,整天不顾家,你奶奶光埋怨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还非要说顾家以后能出筑基。” 承志当时没说话。 顾明安闭眼前,笑着念了一句:“他没吹牛。” 那句话,承志记到了现在。 “叔。” 顾世明从灵脉侧边的小路走来,手里抱着一摞竹简。 顾世明如今的说话做事比早年更老成了。炼气七层的修为,加上这十余年的经验,已经能独当一面。 “落云县那边的新账,若溪嫂子让人送回来了。” 承志接过竹简,随手翻了翻。 “还有一件事。” “说。” “清岩三杰这外号,如今在落云县也传开了。前几天有几个散修来铺子里,点名想请世岳他们帮忙清一处妖兽窝。” 承志抬头。 “谁传出去的名头?” “不是咱们的人。”世明赶紧解释,“世岳他们这几年出手太多。黑石岭、乱石岗、落云县西坡,散修都见过。三人配合干净,收尾也利落。外头就这么叫开了。” 承志把排班册合到一半,又重新打开。 清岩三杰。 听着挺响。 可名头这东西,有时候能护身,有时候也能招灾。 “世岳他们什么态度?” “世岳不爱搭理,世修觉得麻烦,世瑶倒是说了一句……” “什么?” 世明忍着笑。 “她说这外号土得掉渣。” 承志也笑了。 “像她会说的话。” 世明跟着笑了两声,又把话拉回正事。 “那几个散修的请求,要接吗?” “妖兽是什么等级?” “据说炼气七层左右,但是具体数量不确定。报酬还行,四十块灵石,到时候看情况再涨。” 承志沉吟片刻。 “让世岳自己判断。接可以,但范围不能越过落云县周围一百里,也不能接来历不清的雇主。” 世明答应下来。 “明白,我去传话。” “还有。”承志叫住他,“清岩三杰这个外号,别让他们当回事。哪天他们真觉得自己是三杰,就该吃亏了。” 世明笑意收了些。 “我会提醒。” 世明走后,明月从灵脉入口另一侧走来。 她手里拿着几张阵图,衣袖上沾了些泥,显然刚从后山阵眼回来。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管铺子和散修网,大多数精力都放在清岩坳的阵法和修炼上。 顾家能安稳扩张到今天,明月布下的几层阵锁,占了大功。 “又在看名册?” 明月扫了一眼承志手里的册子。 “嗯。”承志把册子递给她,“你看看。” 明月接过,翻得很快。 明月把册子翻到顾世渊那一页。 “世渊这些年没出过灵脉禁区,外头只知道他灵根差,不知具体的修为。” “瞒得太久,迟早会有破口。” 明月转头看他。 承志把册子合上。 “看看他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明月听懂了。 她没有再劝。 顾世渊这个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藏得太深。 中品水木双灵根。 六岁引气入体。 十八岁炼气七层。 这些消息,如果传出去了,顾家都不用睡安稳觉了 承志的修为仍停在筑基初期,碎基灵台限制摆在那里。五年苦修,他的灵力总量涨得不快,可潮汐蓄力已被他磨到了手随心动的地步。可顾家的牌面还不够。 世渊是暗牌,也是顾家最不能丢的那张牌。 承志把册子收入怀里。 “走吧。” 明月看他。 “去哪?” 承志往灵脉深处那条路走去。 “该去看世渊了。” … … 石屋后院。 顾世渊左掌缠着水灵力,右拳裹着木灵力,正与柳知澜对练。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已经长开,眉骨、鼻梁都像承志,出手却更狠。 柳知澜站在三丈外,双手结印,地面钻出十几根青藤,封住他的左右去路。 “退。” 她只吐了一个字。 世渊没退。 水鞭从他左掌抽出,扫断前方三根青藤。右手扣住一截枯枝,木灵力灌入,枯枝贴地窜长,直取柳知澜脚踝。 柳知澜脚下一点,避开那截枝条。 “太直了。” 话落,她掌心青光压下。 更多藤蔓从世渊身后卷来,封住他的背路。 世渊脚步一错,水鞭回卷,缠住一根藤蔓,借力把自己拉向柳知澜。 承志和明月刚走到院门口,正好看到这一幕。 明月停下脚步。 “他的胆子变大了。” 承志没出声。 世渊的打法,和顾家其他后辈都不同。 世岳沉,世修快,世瑶稳。 世渊的节奏更聪明。 他不怕被围,也不急着脱身。水灵力负责撕开缝隙,木灵力随时补上后手。每一步看着冒险,可脚下都留了退路。 第302章 藏锋守拙 柳知澜抬手,三根藤刺从地面弹起,拦在世渊身前。 世渊左掌一拍,水灵力贴着藤刺滑下,水鞭没有抽断藤刺,反而缠住其中一根,借藤刺的力转到侧面。 右拳跟上。 一截新枝从他袖口钻出,短短一尺,直接点向柳知澜肩侧。 柳知澜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柳知澜抬掌一震,木灵力铺开,把世渊的枝条压回去。 “停。” 世渊立刻收手,水灵力散去,木枝也恢复成枯枝,落在掌中。 他转身看见承志和明月,先行了一礼。 “爹,明月姑母。” 承志走进院中。 这孩子藏了十几年,没见过几场真正厮杀,但是悟性却是丝毫未减 “若是你娘刚才不退,直接以灵力压你右臂呢?” 世渊没有迟疑。 “弃木,用水。左掌水鞭缠她手腕,脚下催藤拦半步,再退。” 柳知澜这才笑了笑。 “他试过,被我打翻三次。” 柳知澜取来一碗温水,递给世渊。 “去屋里调息半个时辰。” 世渊接过碗,没立刻走。 “爹,你来,是要考我?” 承志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和我对练?” 世渊把碗放下。 “想。” 柳知澜眉头一动。 “世渊。” 少年站得规矩,目光盯着父亲。 “我十八了。族里人都以为我还没测灵,也以为我身体弱。我知道爹娘和姑母想保护我的心意,可我不能一辈子躲在石屋里。” 承志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月看向柳知澜。 柳知澜没有立刻劝,只盯着世渊看了片刻。 “你想出去?” “想。” “想去哪?” “乱石岗,黑石岭,落云县,东柳镇。”世渊一口气报了几个地方,“世岳哥他们走过的路,我也想走。” 承志的脸沉了下来。 “你知道自己一旦暴露,会牵出多少麻烦吗?” 世渊点头。 “知道。” “所以我更想出去显于人前。”世渊抬头看承志,“不出山,不见外人,始终会有人怀疑的。” 院里安静下来。 柳知澜端起茶盏, 明月看着承志, 承志走到世渊面前。 “你想证明什么?” 世渊答得很快。 “证明我不是只能被藏起来的人。” 这话一出来,承志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当年自己在爷爷面前立誓,也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如今儿子站在他面前,说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少年意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柳知澜放下茶盏。 “承志,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承志转头。 柳知澜走到院中,语气放得稳。 “世渊的双灵根,已经到了分修极致的末段。水能穿石,木能催芽,两条路他都走通了。” 她看向世渊,神色里有骄傲,也有压着的担忧。 “只差最后的合流。” 明月皱眉。 “水木合流?” “对。”柳知澜点头,“水助木生,木引水走,这一步若成,他体内灵力循环会比寻常双灵根修士顺太多。往后冲击筑基,灵台雏形也能提前稳住。” 承志看向世渊。 “需要什么?” 柳知澜沉默了片刻。 “适当的压力。” 承志的眉头压了下去。 柳知澜把话讲透。 “他在石屋里练得再多,都是我和他练。我会收力,会避开要害。真正的合流,靠这么练不出来。” 明月接过话。 “要见血?” “最好不要急着见血。”柳知澜摇头,“先让他遇到一次无法靠单一灵根解决的局。” 承志听明白了。 水能破困,木能续力。 世渊现在两边都强,可他还习惯把两种灵力分开用。 遇到普通对手,这样够了。 遇到真正的险局,分开用就是破绽。 “我来试试他。” 承志开口。 柳知澜看向他。 承志抬手,一缕水汽在掌间聚合,又被他压回去。 “我不用筑基灵力,压至到炼气八层,只用水鞭和水雾隐。” 世渊站在一旁,呼吸明显快了些。 承志看见了。 这孩子想赢。 少年人藏了十几年,胸口那口气憋得住,手上早就按耐不住了, “不是现在。”承志看向他,“你刚和你娘打完,先休息一会。” 世渊刚想开口,柳知澜已经看了过来。 “听你爹的。” 世渊把话咽回去。 “是。” 承志转身往院外走。 明月跟上几步,压低声音。 “你真要考他?” “嗯。” 承志停住脚。 “让他输一次。” 承志回头看了一眼石屋。 世渊已经进屋调息,柳知澜站在门边,没看这边。 承志收回视线。 “我要让他明白,顾家藏他,不是因为他弱,也不是因为我们舍不得让他吃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月接话。 “是因为他太值钱。” 承志点头。 “值钱的人,最容易被人盯上。” … … 两个时辰后。 石屋后院清出一片空地。 明月在四周插下阵旗,隔音、遮灵、锁气三层阵法一同开启。柳知澜站在边上,怀里抱着一件备用外袍。 世渊换了短打,腰间挂着一只小木筒,里面装着几截枯枝。 承志站在对面,没拿法器。 世渊拱手。 “请爹赐教。” 话音刚落,他已经动了。 左掌水鞭甩出,右手一截枯枝落地。枯枝入土便长,三道细枝贴着地面向承志脚踝缠去。 承志脚步侧移,水鞭擦着他的袖口过去。 世渊眼睛一亮。 差一点。 可下一刻,承志的身影被水雾遮住。 世渊没有追着雾打,反手把水鞭抽回,扫向自己身后。 啪的一声。 水鞭打中另一条水鞭。 两股水灵力在半空炸开,化成细水珠落地。 承志从他背后三步外露出身形。 “反应还行。” 世渊没回答,脚下藤枝卷起,逼承志后退。 承志却往前。 他一脚踩住藤枝根部,水鞭贴着地面抽来,直接扫向世渊小腿。 世渊跃起。 人在半空,右手木灵力灌入木筒,三截枯枝落下,化成三根短刺封住承志上方退路。 柳知澜看得点头。 “这招练得不错。” 明月也看明白了。 “灵力流转顺畅,并且这两招衔接的时间也不错。” 承志没低头。 水雾在他肩侧散开,身体贴着短刺中间穿过,同时施展水鞭卷住世渊脚腕。 世渊在半空无法借力,被狠狠拽向地面。 第303章 小少爷 柳知澜的手下意识紧张的攥拳。 砰。 世渊肩背落地,立刻翻身弹起。 一息。 承志没有追击,只站在原地。 “刚才为什么不把木灵力留一半在脚下?” 世渊喘了口气。 “我想一口气压住您。” “你压得住吗?” 世渊没回答。 承志继续开口。 “打不过还要上,就是蠢。” 世渊抿紧唇。 柳知澜看着世渊,没替他说话。 第二轮开始。 世渊变了打法。 他不再抢攻,水鞭护身,木枝铺地,一步步往承志身边逼。 承志用水雾隐绕了两次,都被他提前用枝条探出位置。 第三次,世渊抓到了机会。 承志身形刚从水雾里出现,世渊右手猛地一握。 承志脚边的细枝同时暴长,交错缠住他一只脚。 水鞭从侧面抽来,直取衣襟。 承志抬手,水鞭没有迎击世渊的水鞭,而是抽向自己脚下。 缠脚的枝条断开。 世渊的水鞭已经到了。 可承志整个人借断枝时的空隙后撤半步,衣襟堪堪避开。 水鞭落空。 世渊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承志会先打自己的困局。 下一息,承志的水鞭已经到了他胸前。 啪。 世渊被抽退七步,胸口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承志盯着他。 “还来吗?” 世渊低头看了看胸前破口,握紧手里的枯枝。 “来。” 第三轮。 世渊没有再乱进攻。 他开始消耗。 水鞭只打承志换位的落点,木枝只封承志脚下的路。打得慢,灵力耗得也慢。 半刻钟后,承志第一次被逼到了院角。 明月看得认真。 “这孩子学得快。” 柳知澜轻轻点头。 “吃过亏就改。” 承志也察觉到了。 世渊已经开始用水木两系配合,但依旧是先水后木,或者先木后水。 承志忽然收了水鞭。 世渊一愣。 下一刻,院内大片的水雾猛的铺开。 承志的气息消失在雾里。 世渊立刻后撤,木灵力灌入地面,十几根细枝往四周探开。 没有碰到人。 他左掌水灵力甩出,水鞭扫开身前雾气。 还是没有。 明月低声开口。 “他慌了。” 柳知澜没有说话,手却攥住了外袍。 雾气里,承志的声音从四面传来。 “你看不见我。” 世渊转身。 “你找不到我。” 世渊脚下枝条加快,往外铺得更宽。 “你护不住自己。” 话音落下,水鞭从世渊背后抽来。 世渊反手格挡。 挡住了。 可第二条水鞭从左侧打来。 他用木枝去挡,木枝刚起,就被抽断。 第三条水鞭贴地卷住他的脚。 世渊被拽得半跪下去。 承志从雾里走出,手中水鞭抵在他咽喉前半寸。 “你输了。” 世渊呼吸发沉,盯着那条水鞭。 一息。 两息。 他没有起身。 第三息将到时,世渊忽然抬手。 柳知澜脸色一变。 “世渊,停!” 可世渊的动作已经完成。 左掌水灵力压入地面,右手木灵力跟着灌下。 被水浸透的泥土里,先前被抽断的枝条重新发芽,贴着水痕连成一线,从承志脚后钻出,轻轻碰到了他的衣摆。 院里安静下来。 承志低头,看着衣摆上那片刚长出来的嫩叶。 世渊半跪在地,声音有些哑。 “爹,我碰到了。” 承志看着那片嫩叶,半天没动。 明月先笑了。 “你小子。” 柳知澜松开外袍,眼里有水光,语气却还撑着。 “投机取巧。” 世渊抬头。 “娘,规矩里没说不能用断枝。” 世渊刚要站起来,承志一掌按在他肩上。 少年又被按回半跪。 承志盯着他。 “但你刚才已经输了。” 世渊怔住。 承志把那片嫩叶摘下,放到他手里。 “这一次,算你碰到我。可你记住,外头没人会等你。你倒下的那一刻,敌人会先补刀。” 世渊低下头。 “我明白。” “你不明白。”承志语气压得更沉,“你只是赢了半招,就想把前面输的都盖过去。” 世渊手里的嫩叶被握住。 承志看着他,声音放低。 “我可以为你高兴,但不能骗你。” 柳知澜转过脸,看向别处。 明月也没说话。 世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爹,我输了。” 承志松开手。 “再说一遍。” 世渊站直,朝承志行礼。 “我输了。” 承志这才点头。 “这就够了。” 明月蹲下,捡起地上那几截断枝。 断枝上还沾着水,嫩芽没有散。 她把枝条递给柳知澜。 柳知澜把断枝放到世渊的掌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刚才不是水助木,也不是木借水。你把水痕当成木灵力的路,让断枝自己接上了生机。” 世渊听得很认真。 承志也明白过来。 难怪那嫩芽能从他脚后钻出。 世渊不是强催枝条,而是让木灵力顺着水灵力留下的痕迹走。 这孩子在被压到地上的时候,抓住了最后一条生路。 世渊抬头。 “爹,那我出去的事……” 承志看了他一眼。 “先别惦记乱石岗。” 世渊有些失落。 承志接着开口。 “七天后,世岳他们要去灵川县外围清妖。你跟在世岳身边,把修为压制在炼气四层,只用水灵力。” 世渊猛地抬头。 “真的?” “去吧,记住炼气四层。”承志补了一句, 世渊立刻点头。 ... ... 七天一到,顾世渊天没亮就站在了石屋门外。 柳知澜替他把袖口束紧,低声交代:“只用水灵力,修为压在炼气四层,不许抢功。” “娘,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做到。” 顾世渊点头。 承志站在旁边,把一枚敛息符递过去。 “贴身收好。不到生死关头,不准用。” 顾世渊接过符,放进怀里。 承志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外头没人惯着你。说错话,会惹事;走错一步,会害人。” “我明白。” 承志盯了他片刻,没再压他。 “去吧。” 山口处,世岳、世修、世瑶已经等着。 世岳背着刀,肩上挂着绳索和药包。世修手里拿着探路用的短杖。世瑶背着药箱,看到顾世渊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一圈。 “行啊,咱们的小少爷今天终于出笼了。” 顾世渊脚步一顿。 “世瑶姐,我不是小少爷。” 世瑶抬了抬下巴:“那你是什么?” “我是顾家的修士。” 世修在旁边笑了一声:“说的不错,就是别待会儿见了妖兽腿软。” 顾世渊没再说话。 世岳看向他:“规矩你爹说过了?” “说过。” “再说一遍。” 顾世渊背得很顺:“不离队,不抢攻,听你指令。” 世岳点头。 “走。” 第304章 初试身手 世岳走在最前面,没回头。 “世渊,跟紧。” “是。” 顾世渊应了一声,脚步压得稳。 世修拎着短杖走在侧边,隔一会儿就往草窝、树根、石缝里扫一眼。 世瑶背着药箱,走得不快,留了半个身位给顾世渊。 这安排很明显。 世岳探前路,世修查痕迹,世瑶照看新人。 顾世渊就是那个新人。 走出山口不到十里,世修已经忍不住开口。 “世渊,你真炼气四层?” 顾世渊看了他一眼。 “嗯。” 世修拿短杖点了点地面,“那也不要紧,好好修炼后来居上也是本事。” 世岳停在前面。 “收声。” 几人立刻收声。 世岳蹲下,拨开一片被压倒的草。 草叶断口还湿着,旁边有两道拖痕,往东边去了。 世修凑过去看了看。 “炼气期的青牙獾,两头。个头不小。” 世瑶把药箱往上托了托。 “确实是炼气七层左右。” 顾世渊站在后面,没有插话。 世岳起身。 “世修绕左,世瑶跟我。世渊,你站后面,别冲前。” 顾世渊点头。 “明白。” 世修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安慰他。 “别紧张。青牙獾皮厚,牙也利,但脑子不够用。你只要别往它嘴边凑,活着回去没问题。” 顾世渊认真应下。 “好。” 一行人沿着痕迹往东追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塌开的土坡。 两头青牙獾正在坡下拱泥,旁边散着几块碎骨。 世岳抬手。 四人停下。 世修压低嗓子。 “两头都在。左边那头腿上有伤,右边那头气血足,先打哪只?” “右边。”世岳没有迟疑,“世瑶封后路,世修断左侧。世渊,用水鞭牵制受伤那头,别硬碰硬。” 顾世渊手腕一翻,水灵力凝成一条短鞭。 他刻意压住灵力,只维持炼气四层该有的强度。 “动手。” 世修先行,短杖挑起三枚小石,打向坡下。 两头青牙獾同时抬头。 世岳已经冲下去,刀光贴着右边那头青牙獾的侧颈切过。 青牙獾皮肉太厚,这一刀只划出一道口子。 它转身扑向世岳。 世瑶抬手撒出三枚木刺,封住它退回土洞的路。 受伤那头青牙獾趁乱往左侧跑。 顾世渊一步横移,水鞭甩出,缠住它后腿。 青牙獾力气大,拖得顾世渊往前滑了半步。 世修立刻喊了一句。 “别跟它拼蛮力!” 顾世渊松了半圈,水鞭改缠为抽,打在青牙獾鼻梁上。 那妖兽吃痛,身子偏了一下。 世修趁机从侧面掠过,短杖点在它受伤的腿弯。 青牙獾跪下去半截。 “行啊!” 世修抽空看了顾世渊一眼。 他盯着那头受伤青牙獾,水鞭始终只卡它的路,不打要害。 另一边,世岳和世瑶配合已经压住了右边那头。 世岳刀沉,世瑶木刺准,每一次都逼得青牙獾转不了身。 可就在世岳准备收刀时,坡上土洞里又钻出一头小一圈的青牙獾。 世瑶脸色一变。 “三头!” 第三头青牙獾直奔世瑶。 世瑶正封着右边那头,药箱卡在背后,转身慢了半拍。 顾世渊离她最近。 青牙獾已经扑到世瑶身前三步。 顾世渊脚下一错,水鞭贴地卷出,缠住那头青牙獾前腿。 水鞭拉不住妖兽。 他干脆松力,让水鞭顺着妖兽前扑的势头绕了一圈,斜斜一带。 青牙獾扑偏,撞进世修先前翻开的乱石堆里。 世瑶抓住空当,反手一枚木刺打入它肩侧。 世岳低喝。 “世修,先杀伤腿那头!” “来了!” 世修短杖连点,配合顾世渊的水鞭,把受伤青牙獾逼到坡边。 世岳一刀落下,第一头青牙獾倒地。 压力少了一截。 四人重新合围。 半炷香后,剩下两头青牙獾也被放倒。 世修一屁股坐在坡上,抬手擦了擦额头。 “娘的,居然是三头。四十块灵石,亏了。” 世瑶蹲下检查伤口。 “没中毒,皮能用。妖牙也完整,不算亏。” 世岳收刀,看向顾世渊。 “刚才做得不错。” 顾世渊拱手。 “我没听你指令,擅自出手了。” 世岳摆了摆手。 世修凑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小子真是炼气四层?刚才那一手临场反应挺快的啊,换我当时第一次出手,估计就拿灵力硬拽了。” 顾世渊老实开口。 “我拽不动。” 世修一愣,随即笑出声。 “行,够诚实。” 世瑶拍了拍顾世渊的肩。 “别听世修胡扯。炼气四层能做到这一步,回去能跟你爹交差了。” 世岳也点头。 “你底子好,就是修为低。抓紧练,别总躲在后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世渊低下头。 “嗯。” 世修把短杖往肩上一搭。 “等你炼气五层,到时候我教你怎么在林子里偷懒还不被发现。” 世瑶立刻瞪过去。 世修闭嘴。 顾世渊没忍住笑了一下。 四人处理完妖兽材料,返回清岩坳, 世岳把经过和承志说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漏掉第三头青牙獾的事。 承志听完,看向顾世渊。 “有没有受伤?” “没有。” 这一次出山,他没有露出炼气七层,也没有用木灵力。 世岳三人只当他是一个底子扎实的炼气四层新人。 晚饭时,世修还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多吃点,补补。” 顾世渊端着碗,认真点头。 “谢谢世修哥。” 世瑶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别被外头那些虚名哄住,名利不过是过眼云烟,自身的修为才是切实的。” 顾世渊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承志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 柳知澜也在席上。 她在这五年里面,顺利的修炼到炼气九层,气息比从前稳了许多。世渊今日第一次出山,她从午后就坐不住,偏偏还要装作平常。 等顾世渊回到石屋,她才把他叫到身前。 “水灵力有没有超出炼气四层?” “没有。” “木灵力呢?” “没用。” “受伤没有?” “没有。” 柳知澜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把备好的药膏收回去。 “这次还算听话。” 顾世渊松了口气。 “娘,那我以后还能去吗?” 柳知澜没答,转头看向承志。 承志站在门口。 “看你日后的表现吧。” 顾世渊这才平衡些,返回了石室。 第305章 血蚓蜕变 柳知澜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压低。 “你心软了。” 承志没否认。 “孩子总要出门。” 承志看向屋里。 … … 入秋的第六天,承志把最近的灵脉排班册交给世明。 世明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叔,您要出门?” “去乱石沟外围走一趟。” 世明手一停。 那地方被划进家族最高机密,狩猎小队的路线也特意绕开,族里年轻人只听过名字。 “要不要我陪您?” “不用。” 承志说完后,刚要走,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顾世渊站在门边,明显已经等了一会儿。 “爹。” 承志停步。 “有事?” 顾世渊看了看世明,又把话压低。 “您去乱石沟,我能不能跟着?” 世明立刻低头翻册子,装作没听见。 承志没立刻答。 这孩子最近跟着世岳小队出了三次山,修为一直压在炼气四层,只用水灵力。几次清妖都没出错,世岳回来时还夸了两句。 “不能。” 顾世渊抿了抿唇。 “我可以只在外面等。” “外面也不行。” 顾世渊沉默下来。 柳知澜从后院方向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薄册。 “又想跟你爹出门?” 顾世渊低头。 “我只是想多见些东西。” 柳知澜把薄册卷起,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爹出门办事,你别跟着添乱。” 顾世渊立刻抬头。 “娘,这不公平。” 柳知澜看他。 承志也没帮他。 “听你娘的。” 顾世渊憋了半天,只能点头。 “是。” 承志走出几步,又停下。 “世渊。” 少年立刻站直。 “爹?” “按时修炼,修为早日追上你娘,到时候你再独自出去行走。” 顾世渊脸垮了。 承志没再停留,出庄往西。 ... ... 承志全力赶路,正午时分就到了乱石沟外围。 之前的那处入口,已经被藤蔓和碎石遮住大半。明月早年布下的隐匿阵还在运转,阵纹被山土盖住,外人就算踩到附近,也只会当成一片普通乱石地。 承志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没有新脚印。 没有人为挖开的痕迹。 也没有散修留下的记号。 他取出明月给的阵盘,轻按三下,阵盘上亮起两枚青点。 外层阵没破。 内层传讯点也没被触碰。 承志把阵盘收好,换上一张敛息符,贴在胸口。 符纸贴稳时,灵力像一层薄膜压住气息。他抬手掐诀,水汽从衣袍边沿聚起,遮住身形轮廓。 洞口前,承志停了一会。 上次入洞时,赤鳞血蚓还是炼气巅峰。 如今五年过去,这头妖兽若真能和地龙血泽共同精进,那乱石沟的价值会更高,危险也会跟着翻倍。 他没有犹豫,弯身入洞。 洞道比五年前宽了些。 两侧岩壁有新刮痕,深浅不一,明显是巨物来回钻行留下的。地上的碎骨少了,血色泥层更厚,踩上去时,靴底会被黏住半寸。 承志走得慢。 灵识没有放开。 赤鳞血蚓这类妖兽常年贴着地脉修行,对灵力波动敏锐。 前行百余步,血雾弥漫。 水雾隐被血雾一裹,外层立刻染上暗红。 再往里,洞壁上多了几条新开的侧洞。 每条侧洞都只有半人高,边缘黏着血泥,里面拖行痕迹密集。 承志蹲下,用木片挑起一点泥。 这头赤鳞血蚓,不只是在溶洞里盘着,它已经把附近岩层挖成了巢。 这不是好坏的问题。 巢越大,代表它对这片地龙血泽的占有越强。外来妖兽要靠近,先得穿过它的地盘。 承志把木片丢进泥里,继续往前。 溶洞入口到了。 他没有直接探头,先贴着岩壁听了片刻。 里面有低低的吐息声。 一长一短。 中间夹着泥水翻动的动静。 承志贴着岩石,从侧面挪进去半步。 溶洞比五年前更大。 或者说,被赤鳞血蚓硬生生扩开了一圈。 那头妖兽盘在中央,身躯粗了一倍,暗红鳞片层层叠压,背脊上多出几道淡金纹。它的身体绕着血泽地盘了五六圈,头部埋在最里侧,只露出半截口器。 血雾从它鳞片缝里吐出,落到地面,又被中央血泽吸回去。 承志盯着那些金纹,手心不自觉压住储物袋里的符箓。 快要筑基了。 还没有破境。 若是已经筑基,鳞片上的金纹会贯成整线,血雾也不会这般散。 这条命,还留得住。 承志把视线挪向中央血泽。 五年前那颗鸽卵大小的地龙血凝在血泽中央,如今已有鸡卵大小。外层暗红,里层有淡金龙纹绕成三道,随着血雾吞吐,一点点变得厚实。 他只看了十几息,就收回视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过五年。 至多五年。 地龙血就能再次形成,也得益于上次取没有全部破坏掉。 筑基丹三味主药,碧髓参在顾家手里。 千年地龙血也快到手。 赤阳灵芝。 只差赤阳灵芝。 承志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压到一截骨片。 咔。 声音不大,却够要命。 赤鳞血蚓的吐息停了。 承志整个人贴住岩壁,水雾隐收紧,敛息符上的纹路一段段亮起。 溶洞中央,那头巨物抬起头。 口器张开,里面一圈圈细牙搅动血泥。它没有眼睛,却把头转向了承志所在的方向。 血雾变厚。 不到最后,他不想用。 赤鳞血蚓的头往前探了探。 地面血泥被它压出一道沟。 承志没动。 血蚓的头又转了半圈。 它对着侧洞方向吐出一团血雾。 血雾落入左侧小洞,里面传出一阵细碎爬动。 一只巴掌大的黑甲虫被血雾卷出来,落到血蚓口器边,还没挣扎几下,就被吞了进去。 承志仍旧没动。 赤鳞血蚓吞完黑甲虫,头部在空中停了片刻,重新缩回血泽旁。 吐息声恢复。 承志又等了半盏茶。 确认它没有再探查,才沿着来路退出。 出了洞口,外头的山风吹过来,承志才放开压在丹田里的那口气。 他没立刻离开。 洞口外有几块乱石,他站在石后,把敛息符取下。符纸已经暗了半边,血雾侵蚀得厉害,最多还能用一次。 承志把符收好,转头看向被藤蔓盖住的洞口。 五年。 时间不长。 可这五年里,赤鳞血蚓随时可能破入筑基。 若让它突破,顾家收取地龙血那天,难度会高出一截。若提前斩杀,地龙血少了血气催化,成熟的品质或许会下降。 他在洞外站了许久。 最后,承志取出阵盘,重新检查了一遍外围阵法,还在两处容易露痕的地方补了遮掩手段。 回程时,他没有走原路,绕到南边山脊,确认无人跟踪,才回清岩坳。 第306章 迁徙 天色擦黑,庄园灯火已经亮起。 世明正在山口等他,见人回来,快步迎上。 “叔,没事吧?” “没事。” 世明往他身后看。 “乱石沟那边……” 承志打断他。 “一切正常,只是去加固了一下阵法。” 承志回到祠堂时,明月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边摆着阵图和一盏茶,茶没动,阵图也没翻页。 “回来了?” “嗯。” 明月起身,关上祠堂侧门,又启动了隔音阵。 “如何?” 承志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他才吐出四个字。 “还在长。” 明月手里的阵盘轻轻落在桌上。 她盯着承志。 “长到什么地步?” 承志用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个大小。 明月呼吸一滞。 “鸡卵?” “嗯。” “龙纹呢?” “三道,已经成形。” “血蚓也变了。暗红鳞上有金纹,离筑基不远。” 承志把敛息符放到桌上。 明月拿起符纸,皱眉。 “血雾侵蚀成这样,你差点被它察觉?” “没注意踩到一截骨片。” 明月坐回去,半晌没讲话。 明月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外围阵法的节点图,确认无误后,承志把图收回暗格,灭了灯。两人先后离开了祠堂。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入冬之后,清岩坳下了第一场雪。 世渊跟着世岳他们又出了几次山。世岳三人渐渐习惯了这个“底子好但修为低”的后辈,不再时刻盯着他,偶尔还会让他独自负责一小段探路。 十一月初八。 世明从灵川县赶回来,带了两封信和一个人。 人是钱老六。 “世明,我这趟来,主要有一桩事想跟你们东家说。”钱老六坐在前厅里,搓着手,嘴唇干裂起皮。一路走得急,靴底全是冻泥。 世明给他倒了碗热水。“先歇,我去请叔过来。” 承志到的时候,钱老六已经把水喝了大半。 “什么事?” 钱老六放下碗,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顾仙师,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往赤水河上游那边跑的人。如果有,赶紧收回来。” 承志在对面坐下。 “出什么事了?” “入冬以来,我手底下有几个人赤水河一带跑货了十几年了嘛,每年这个时候,河边那几个散修据点都还有人蹲着打猎。今年不一样。”钱老六伸出三根手指,“半个月之内,我认识的三拨猎户全往西搬了。其中一个叫老孟的,跟我关系还不错,他说大青岭外围的妖兽从今年初开始就不对劲了。” 承志没有打断。 “怎么个不对劲法?”世明在旁追问。 “往里跑。”钱老六拍了下大腿,“不是被人追着跑,是自己往里跑。炼气五六层的兽都不消说了,连七八层的都往大青岭深处去。老孟亲眼看见两头炼气巅峰的铁尾蝎从他蹲点的崖底爬过,根本不看他,径直往山里去了。” 承志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就是——”钱老六压低嗓子,“赤水河北岸外围的那片林子,以前是炼气三四层的兽最多,咱们过去打牙祭很方便。如今那里空了。不是被杀光了,是走了。整片林子,安静得能听见树叶掉的声响。顾家主,你想,那么大一片地方,上百头炼气期的兽,说没就没了,这正常吗?” 承志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处。 “你觉得不正常在哪?” 钱老六犹豫了一会儿,把嗓门又往下压了一截。 “我跑了十几年的赤水河,就没见过妖兽主动往大青岭深处走的。那里面藏着的东西,炼气乃至筑基的妖兽见了都得绕着走。可这回,奇了怪了。” 世明看向承志。 承志的手指停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郡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钱老六摇头。 承志点了下头。 “这趟辛苦你了。你先在庄子里住一晚,明天再走。世明,给钱叔安排客房。” 钱老六走了之后,世明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放到承志面前。 “叔,这是从郡城带回来的。第一封是若溪嫂子让承文转的,落云县那边这个月的流水。第二封——” 世明把第二封递过来的动作顿了顿。 “承文在郡城听来的,说是从林越那边漏出来的口风。” 承志先拆了第二封。 信不长,承文的字迹潦草,明显写得急。 “承志兄长:近日郡城传闻渐多。魏苍澜的玄甲卫自八月下旬起,每隔三日便派一队人往东南方向巡防,路线直指赤水河上游至大青岭边缘。更要紧的是,郡守府开始发通文,发给苍梧郡辖下所有筑基家族,要求各家于腊月前盘点可调动筑基战力。林越虽未明说细节,但他提到一句:今年冬天恐怕不太平。兄长自酌。弟承文。”承志把信纸折好,没有烧。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薄薄一张纸,半天没有开口。 世明站在旁边,不敢催。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承志站起来。 “去把族长叫来。” 世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一刻钟后,明月从灵脉石室里面出来, 祠堂里,承志把承文的信和钱老六的话,原本本转述了一遍。明月听完,把阵图放到一旁。 “五年前那三头筑基后期河蛟从大青岭冲出来的事,你还记得吧。” 明月点头。“韩长风亲自镇杀,随后让魏苍澜调查上游异动。最终的结论是大青岭深处有高阶存在活动,南华宗那边回了三个字——已知悉。” “然后就没了。”承志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明月往前挪了半步。“你的意思是,那个东西还在?” “不止还在。”承志的声音放得很平,“如果钱老六说的没错,大青岭外围的妖兽在往深处集结。不是逃命,是主动过去。你想,什么东西能让这么多妖兽自发聚拢?”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号令。” 承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折痕。 “五年前被赶出来的三头河蛟,是被驱赶的。方向是往外。” “现在低阶兽往里走。”明月接上,“如果真的是那个东西在召集——” 祠堂里安静了几息。 明月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所以才要看清楚局势。”承志起身,推开祠堂侧门一条缝,外头的冷风灌进来。 明月坐了一会便离开。 承志一个人站在祠堂里,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承文写在末尾的那句“今年冬天恐怕不太平”,笔画歪斜,显然也慌了。 承志把信纸放到灯火上,看着它从边角卷起、烧透、化成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世明。 “叔,钱老六在客房安顿好了。还有一件事——” 承志抬头。 世明站在门边,脸色不太对。 “方老三刚才派了个人来传话。说他在灵川县官道上,看见了两个穿玄甲的郡兵,带着一份盖了郡守府印的文书,朝咱们清岩坳方向来了。” 第307章 时代更替 承志站起来,把修炼排班册往桌上一放。 “两个玄甲郡兵?” 世明点头。“方老三的人在官道上看见的,骑马,速度不快,马上也快到了。” 承志抿了抿嘴。正路来,带公文,郡守府盖的印——这不像是冲着顾家来找麻烦的架势。 “走,去山口看看。” 两人赶到石桥时,那两名郡兵已经牵着马站在桥头。为首的是个留短须的中年人,腰间挎刀,见有人出来,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筒递过来。 “清岩坳顾氏?” “在下顾承志。” “郡守府通文,仙师请过目。” 承志接过竹筒,拆开封蜡。里面一张薄纸,写得不多——郡守府行文各家,要求苍梧郡辖下所有拥有筑基修士的家族,于腊月十五前上报可调动的筑基战力数目、修为层次及擅长方向。 措辞很公事公办。没有威胁,没有征召,甚至连“务必”二字都没有用,只写了“请据实填报”。 承志看完,把纸折好。 “知道了。腊月十五前,我会派人送到郡守府。” 那兵点头,两人翻身上马走了。 世明凑过来。“叔,什么事?” 承志把纸递给他。世明扫了两眼,松了口气。 “就这?盘点战力?” “嗯。” 世明搓了搓手。“那咱们?” 承志已经往回走了。“实话实说。两名筑基初期,。没什么好藏的。” 回到祠堂,承志把通文摊开,又看了一遍。腊月十五,离现在还有大半个月。整个苍梧郡的筑基家族都收到了同样的东西。赵家、林家、吴家……所有人。 承志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装回竹筒,让承文下次跑商时顺便送去郡城。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郡守府没有再派人来。也没有催促、追问、或者任何后续。 承志等了半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 又等了一个月。 还是没有。 这封通文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连个回响都没留下。 … … 日子照常往前走。 转眼到了年底。 除夕。 清岩坳灯火从院里烧到院外,六十多桌宴席沿着石板路一直铺到打谷场边上。凡人族亲和修士混坐,孩子们在桌腿底下钻来钻去,偷拿肉干往嘴里塞。 承志坐在主桌正中。他左手边是明月,右手边是柳知澜。承启、承进、承宁、承文依次排开,世明、承柏坐对面,若溪在承文旁边,低头给他夹菜。 世渊坐在承志身旁。 这是他第一次被安排在前桌。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比承志高出半个头,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了大半。他端着碗,筷子夹菜的动作规矩,吃得不快也不慢,跟谁说话都是“嗯”“好”“谢谢”三个字打发。 世岳从后桌端着酒碗挤过来,一屁股坐到世渊旁边。 “世渊,来一口!” 世渊偏了偏头。“我不喝酒。” “大过年的谁不喝啊,来——” 柳知澜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世岳立刻缩回去。 世渊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扒饭。这孩子在外头跟世岳他们杀妖兽时干脆利落,回了家就恢复成闷葫芦。 席间热闹得很。承启喝了七八碗,脸红得像块铁烧透了,拉着承进和承宁站起来。 “来!唱一个!” 承进连忙按他。“你坐下吧,一把年纪了——” “什么一把年纪!来,那首山歌,小时候青山叔教的,还记得吧?” 承宁用独臂端着酒碗,咧嘴笑。“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 三人站在桌旁,承启起了个头,调子就跑了。承进跟着唱,更跑。承宁干脆扯着嗓子乱吼,反正也没人听得出原词是什么。 满院哄笑。 世修笑得趴在桌上,世瑶拿帕子捂着脸,肩膀抖个不停。若溪端着碗汤从后厨出来,差点绊了一跤。 承志也跟着笑了几声。 他的视线扫过这一桌一桌的人。承字辈的,大多过了五十,头发花白的占了一半。世字辈的正当壮年,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昌字辈的几个孩子坐在角落里,昌晚帮若溪收碗筷,昌安又凑到世修旁边去了,嚷着要学画符。 六百多口人。 几十年前,顾青山一个人撑着的那个破落小族,如今坐满了整条石板路。 宴过半,承启终于被承进按回座位。他醉得不轻,趴在桌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承志侧耳听了听。 “……青山叔公……你看到了没……” 承志没接话,给他碗里添了勺热汤。 世渊收了碗筷,站起来。 “爹,我回石室休息了。” 承志点头。“恩,去吧。” 世渊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满院灯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柳知澜盯着他的背影,低声跟承志讲了句。 “他今天话少。” 承志夹了块肉放她碗里。“大了,话就少了。” 柳知澜哼了一声,没再说。 … … 夜深了。 宴席散去,族人各自回屋。院子里只剩下几盏没灭的灯笼,风吹得纸面晃来晃去。 承志换了件厚袄,从西厢出来时,明月已经等在院门口。 “你也去?” 明月裹着斗篷,手里提着一壶酒。 承志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小路往上走。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青山的坟在半山腰。旁边是顾明诚、林素衣、顾明安、顾承山……一排石碑在月光下站得整齐。 承志蹲下,把带来的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又拧开酒壶,倒了两碗。一碗洒在坟前,另一碗端在手里。 “爷,又一年了。” 他喝了一口,酒辣嗓子,呛得咳了两声。 明月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蹲下,只是看着那些石碑。 “世渊今年没跟你来?” “我没叫他。”承志把酒碗搁在碑前的石台上,“他跟世岳他们混熟了,今晚在前院跟昌安他们守岁。” 明月没再问。 风从山顶灌下来,把香炉里的灰吹得到处飘。承志伸手挡了一下,让香烧得稳当些。 两人在坟前站了许久。远处庄园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户凡人族亲还亮着窗。 第308章 喜忧参半 明月忽然开口。 “我总觉得今年这个年,过得太安生了。” 承志手里的酒壶顿了一下。 明月盯着山下的灯火,声音压得很低。“赵家那边安静了快两年,郡守府的通文发了就没了下文,大青岭的事也没人再提。钱老六上次说的那些妖兽异动,到现在都没有传出新消息。” 承志把壶里的酒慢慢往地上洒。酒水浸入冻土,比平时渗得慢。 “安生才好。” “安生才怪。”明月回过头看他,“你不也觉得不对劲?” 承志没有否认。 他把最后一点酒倒干净,把空壶收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承志最后看了一眼顾青山的碑。 “爷,明年再来看你。”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 ... ... 正月初三,承志刚从灵脉石室闭关出来。 刚巡完外围阵眼的明月在祠堂等他,递过一份承文从落云县送回的账册。承志翻了两页,数字没什么问题,这几日铺子歇业,正月里的流水跟往年差不多。 “乱石沟那边的遮掩阵我加了两道锁。”明月收起阵盘,“至少能再撑三年不用补。” 承志点头,刚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 明慧推门进来。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慢悠悠的,步子明显快了些,手里还攥着一只针囊。 “承志,你过来一趟。” 承志放下账册。“姑,出什么事了?” 明慧看了明月一眼,嘴唇抿了下。“知澜的脉象有变化。你自己去看吧。” 承志心里一沉。知澜这两年一直在冲炼气九层的巅峰,眼看筑基的时间越来越近,如果经脉出了问题,那前面几年的功夫全白费。 他没多问,跟着明慧往后院走。 石屋门虚掩着。柳知澜坐在桌边,面前放着半碗没动的粥。见承志进来,她的筷子搁下了。 承志打量了她一眼。脸色正常,气血也没乱,灵力……灵力被她收敛得死的,一点都没外露。 这反而不正常。 知澜修炼的时候灵力内敛,日常走动时多少会漏出一点木系的气息。如今收成这样,是刻意在遮掩什么。 明慧走到知澜身旁坐下,把手搭在她腕上。 “我今早给她例行诊脉,发现滑脉。”明慧看着承志,语气很平,“又有了。” 承志愣住。 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柳知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声响比她预想的大。 “大概一个月。”她开口,声音压得低,“我自己也是今早才觉出来。” 承志站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 一个月。那就是腊月里,他想了想,日子倒是对得上。 高兴吗?高兴。 可紧跟着涌上来的是另一个念头。 知澜的筑基。 可一旦怀孕, “筑基要推迟。”柳知澜先开了口。 承志看着她。 “推多久?” 柳知澜把粥碗推到一边,右手下意识覆在小腹。“跟上次一样,怀胎十月,产后恢复至少一年。加上重新调理经脉……两年到三年。” 明慧把针囊收起来,站起身。“你们两口子商量吧,我先走了。安胎的方子我回头配好送来,头三个月别动灵力,老规矩。” “姑姑。”承志叫住她,“这事,” “我知道。”明慧头也没回, 门关上。 屋里就剩两人。 柳知澜把凳子挪了挪,正对着承志坐。 “你什么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 “你脸上写着又来了三个字。” 承志被她噎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后脑勺。 “……有一点。” 柳知澜没生气。她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搁到桌上。 “上次怀世渊的时候,赵家正在吞柳家。我那会儿还想着,运气真差。”她擦了嘴角,“这回,其实也差不多。郡守府那边发了通文,大青岭有动静,赵家安静得反常。我偏在这节骨眼上又……” 承志摇头。“孩子是好事。”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 “你去跟明月说吧。族里的修炼安排要调,我接下来不能给世瑶她们示范功法了,得让世明顶上。” 承志起身。“我现在就去。” 走到门口时,柳知澜叫住他。 “承志。” 他回头。 柳知澜坐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脸上的神色平静得很,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第二个了。” 承志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嗯。第二个了。” 他出了石屋,往祠堂去。 … … 祠堂里,承志把消息告诉了明月。 明月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平静。 “又怀了?” “嗯。” 明月把手里的阵图放下,沉默了几息。 明月想了想。“那还好。比上次强。上次她可是从零开始的。” “知澜这一胎,必须安稳稳地生下来。”他把账册合上,推回明月那边。“在那之前,不管外面出什么事,清岩坳的阵不能断,巡哨不能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承志便起身离开了祠堂。 … … 正月十五刚过,清岩坳还没收完灯笼。 第一声闷响从东边传来时,承志正在灵脉入口翻排班册。脚下石板跟着抖了一下,册子里夹的纸条滑出来,飘落到地上。 他抬头,朝东望去。 天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叔,打雷了?”世明从侧路跑来,手里还攥着一封刚拆的信。 承志没答。这声响沉闷、绵长,像是从地底下顶上来的,不像雷。 第二天,又响了两回。 这次连凡人都听见了。庄园里几个老妇人端着米筛出来问,“是不是哪儿的矿塌了?” 承志让世明去灵川县官道上看,世明傍晚回来,说官道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东边天际线偶尔会闪过一团暗光。 第三天。 响声没断过。间隔越来越短,一个时辰内能听见四五回。灵田里种的清心草抖得厉害,连根须都在往外松。明慧从后院跑到前厅,说世渊那边石屋里的水缸碎了一只。 承志站在山口石桥上,盯着东边。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 第四天,天没亮。 承进从巡哨岗位跑回来,嗓子都哑了。 “承志!官道上全是人!” 承志披着衣服冲出西厢,到山口时,天色刚蒙亮。远处的官道上,火把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东往西,密麻。 不是一两个人。 是一群。几十、上百。有推着独轮车的凡人,有骑着灵兽仓惶赶路的散修,有抱着孩子跌撞撞的妇人。全在往西跑。 第309章 兽潮与征召 世岳第一个冲到桥头,刀已经拔出来了。 “什么情况?” 承志抬手按住他。“别动。先看。” 人群越涌越多。有人看到清岩坳石桥,朝这边喊了两嗓子,可没人停下。全在赶路,头都不回。 半个时辰后,一个人从官道上拐下来,朝石桥这边跑。 钱老六。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裤腿上全是泥。冲到石桥前差点摔一跤,被世明一把拽住。 “钱叔!” 钱老六抓着世明的胳膊,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兽潮……大青岭……兽潮爆了!” 承志往前两步。 “慢说。” 钱老六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三天前……东柳镇东南那边的散修据点,一夜之间被踩平了。不是一个两个,是连着七八个!” 世明脸色变了。 钱老六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抖。 “先是小的,灰背鬃狼、青牙獾,成群成群地往大青岭的方向冲,后头跟着的东西越来越大。有人看见筑基期的妖兽踏碎了官道石板……” 他说到这里,忽然抓紧世明的袖子,压低嗓门,像是怕说出来会把那东西招来似的。 “最前头的天上……有影子。好几个。大得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山口安静了一瞬。 承志的手搁在腰侧,没动。 承志转身。 “世明,把所有人叫到祠堂。世岳,山口巡哨加倍,任何人靠近石桥先拦下盘问。世瑶,去后院把你明慧姑明月姑和……” 他顿了一下。 “把李芝嫂子也叫来。” 世瑶应声跑了。 承志看向钱老六。 “你先进来,喝口水,等下把你知道的全说一遍。” 钱老六点头,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经过石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仍在涌动的人群,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 ... 半个时辰后,祠堂。 承启、承进、承宁、承文、世明、承柏,还有刚从后院赶来的明月和柳知澜,全到齐了。 钱老六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水,把他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东柳镇方向,两天前就开始有散修零零散散的往西撤。最先跑的是炼气三四层的散修猎户,紧跟着是凡人村落。到了昨天,连炼气七八层的老散修都开始跑了。 灵川县外围的几个散修据点已经空了。方老三的人在半路上被一群灰尾狼冲散,至今没有消息。 “东柳镇呢?”世明追问。 “不知道。”钱老六摇头,“我是从灵川县城方向绕过来的。灵川县城门关了,城墙上站满了人。” 祠堂里没人说话。 承志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东南方向。 大青岭、赤水河、苍梧郡城、三河口、灰桥镇、东柳镇、灵川县城,这条线几乎是从东往西的直线。 明月接着说, “兽潮的方向确定是往东吗?” “大体上是。”钱老六用力摇头,“有很大的一批经过郡城前往了大青岭。” 承志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郡城。” 正说着,祠堂外面传来世岳的声音。 “叔!有消息!” 世岳从外面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枚发着金光的传讯符。符体还在燃烧,金色的字迹悬在空中,一笔一划清楚楚。 承志接过来。 字迹带着极强的灵力压印,笔势凌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写的。 “凡苍梧郡境内炼气家族,固守领地,严禁外出。凡筑基以上家族,每家至少遣一位筑基修士,两日内赶赴郡城集结。赵、吴、林三家各出两位。违令者,除名逐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南华宗援军已在途中。” 承志看完,递给明月。 金光散去,祠堂暗了几分。 众人盯着明月手里那枚已经烧尽大半的传讯符,谁都没出声。 承启先打破沉默。 “承志,这是?” 承志转过身,“是集结。” 承志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令文说得清楚,每家至少一个筑基。顾家的两个筑基我和明月。” 柳知澜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上,没有开口。 “我去。”承志把话说死了,“明月留下守家。” 明月没反对。 承启又站了起来。“那万一。” “没有万一。”承志打断他,“令文末尾写了,南华宗援军在路上,郡守府要的是各家表态和配合。” 承志没有再解释。他转向明月。 “从现在起,清岩坳进入战时。山口石桥封死,外围阵法全部激活。巡哨四班改六班,所有炼气四层以上的族人轮值。凡人族亲全部撤进坳内,灵田暂停打理。” 明月点头。 “灵脉禁区呢?” 承志看了她一眼。 “不变。” 明月听懂了。世渊和灵脉的秘密,这时候更不能出差错。 承志又看向柳知澜。 “李芝,世渊这几天不许出石屋范围。你也留在里面。” 柳知澜点了下头。 “放心。” 承志把排班册翻开,扫了一遍,合上,搁到桌角。 “世明。” “在。” “落云县的铺子全部关门,让若溪嫂子带人回来。” “明白。”世明转身就走。 “承文。” “在。” “传信给方老三和刘娘子。如果他们还活着,让他们也可以往咱们这里撤。带不走的货不要了。” 承文应下。 承志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夹在腋下。 “我明天一早出发。” 承志推开祠堂侧门,外面天已经大亮。远处官道上的人流比半个时辰前更密了,哭喊声和牲口的叫声混在一起,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世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祠堂门口。少年的脸绷得很紧,手垂在身侧,攥着拳。 “爹。” 承志转身。 “你都听到了?” 承志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守好你娘。守好这个家。” 世渊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了又攥。 承志已经走远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世渊在后面喊了一句。 “爹,你一定要回来。” 承志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下手。 第310章 妖雾压城 承志只睡了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明月把清岩坳的防务图铺在桌上,原本分散在灵田、山口、灵脉外围的阵旗,全被她重新标了一遍。 “外层布置的迷踪阵负责遮住庄园入口,中层锁灵阵压住灵力波动,内层风杀阵守石桥和灵脉。” 明月拿起朱笔,在三个阵眼处各画了一个圈。 “阵法全部提到战时级别,灵石消耗会翻倍。按族库现有储备,撑几个月没问题。” 承志点头。 “别省。” 明月把阵图卷起来,转头看向世岳三人。 “狩猎小队从今天起收回来,只在庄园十里内巡逻。三人一组,遇到炼气后期妖兽可以动手,发现筑基妖兽立刻退回阵内。” 世岳抱拳。 “明白。” 世瑶取出一本药册。 “疗伤药分到各巡哨点吗?” “每处放三份,医馆留七成。” 承志扫过众人。 “凡人族亲全部迁入坳内。打谷场、祠堂偏房、空仓库都腾出来,先住人。各家粮食登记入册,族里统一发放。” 承柏抬头。 “若是外面的难民也往庄园来呢?” 屋内众人都朝承志望来。 清岩坳有阵,有粮,还有两名筑基修士。消息传出去,官道上的人必定会往这里挤。 “石桥外设粥棚,给热水和干粮,决不能放人进庄。” 承志顿了一下。 “顾氏族亲、长期给顾家跑腿的散修,可以核对身份后放进来。其余人指路去灵川县城。” 战时收留外人,稍有疏漏,就会把整座庄园拖进去。顾家护得住自己人,护不住官道上成千上万的难民。 议事刚结束,山口便传来了马车声。 林若溪刚刚带着承文和十几个伙计回来了。 六铺面的门板全已钉死,值钱的丹药、符纸、账册装了五辆车。带不走的粮油留在店里,交给落云县衙处置,顺便卖个人情。 若溪从车上下来,衣摆沾着泥,怀里还抱着账箱。 “人都带回来了,一个没少。” 承文拍了拍身后的货车。 “路上遇到两拨散修拦路,亮出顾家的旗才退开。再晚半天,车怕是进不了灵川县界。” 承志往车队后面扫了一遍。 伙计们脸上带着倦意,兵器却都握在手里。 “先让人吃饭。货入库,丹药送医馆,符纸交给明月。” ... ... 忙到午后,庄园各处才有了章法。 外门落锁,石桥升起拒马,巡哨从四班改为六班。明月亲自检查三层阵法,装进阵眼的灵石摆满了两只木箱。 灵脉最深处的石室也清了出来。 柳知澜带着世渊搬了进去。 石室里有水井、通风口和一条通往后山的窄道。入口被锁灵阵盖住,外面再封两层石门。即便庄园失守,他们也能从后山离开。 世渊抱着被褥走在前面,进门前回头看了承志一眼。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郡守府还没下具体安排。” 承志接过他手里的木箱,放到石床旁。 “快则几日,慢则一两个月。” “我能跟你去吗?” “不能。” 世渊把被褥放好,站着没动。 承志按住他的肩。 “留在这里。你娘如今不能动灵力,真有变故,你得保护她。” 世渊胸口起伏了两下,想要反驳最终还是没说话。 柳知澜坐在石桌旁,等世渊去外面整理东西,这才开口。 “你把他支开,是有话要交代?” 承志关上石室木门。 隔音符纹亮起,外头搬东西的声响被挡住。 “万一我回不来,世渊的事由你做主。” 柳知澜没有出声。 承志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碧灵筑基经》的传承,只能交给他。辅” 柳知澜面色平静,只点了一下头。 承志等了片刻。 “你没别的话?” “你想听什么?” 柳知澜把玉简推了回来。 柳知澜取出三个药瓶和一枚青色木牌。 “这是三瓶回灵丹。这块木牌里封了我四成的木灵力,能压住经脉伤势,希望对你有点用。” 承志拿起木牌。 “你什么时候做的?” “腊月里做的。” “世渊第一次出山的时候,我就备好了。” 承志收好木牌,起身走向门口。 身后的柳知澜没忍住。 “承志。” 他停下。 “活着回来。” 承志握住门闩。 “嗯。” ... ... 夜里,祠堂只点了一盏灯。 承志把三样东西摆到明月面前。 情报册,族谱暗格钥匙,族库令牌。 明月逐样收起来。 “郡城那边若要你进大青岭,尽量跟林家的人走。赵家那几位,你一个都别信。” “林家也未必靠得住。” 承志站起身。 “顾家交给你了。” 明月低头拨了一下灯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 从祠堂出来,承志又去了医馆。 明慧正在清点药柜。 “姑,药够多久?” “轻伤能撑五六个月。重伤多了,三个月个月都撑不住。” 明慧把药柜合上。 “你自己带的呢?” 承志把储物袋里的药瓶拿出来,让她逐个检查。 明慧添了两包止血散,又塞进一卷布带。 “别仗着筑基修为硬扛。” “记住了。” “你每次都这么讲。” 明慧把他推出医馆。 “走吧。再坐下去,我还得管你一顿饭。” ... ... 次日拂晓,承志独自离庄。 这次没有骑马。 承志走出庄院后,运转水灵力托住身体,他越过石桥,贴着山脊往东飞去。 行至灰桥集上空,官道已经被人群塞满。独轮车歪在路旁,粮袋破开,谷粒撒进泥里。几个散修为争一头驮兽打成一团,旁边的凡人绕开他们,抱着孩子继续往西。 更远处,一辆板车陷进坑里。两名汉子推着车,车上躺着三名伤员,其中一人少了条胳膊,布条被血浸透。 还有个散修背着同伴赶路。 背上的人垂着头,双脚拖过地面,早已没了动静。 承志没有停。 东南天际压着一层暗红妖雾,越往郡城靠近,红色越重。地面偶尔传来震动,几群飞鸟从林中冲出,转向东南。 第311章 万兽吞穹! 郡城外的人更多。 东、南、西三门全部打开,郡兵用木栏隔出十几条通道。凡人走左,散修走右,伤员送往城外临时搭起的医棚。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玄甲卫,灵压压向城下。几个想翻栏抢路的散修刚动,便被郡兵按倒捆走。 承志在西门落地,取出传讯符。 守门校尉验过令章,当即让开。 “顾仙师,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外城,进入内城主街,沿郡守府西侧小门去了后院茶室。 门一推开,十余股筑基气息迎面压来。 承志脚步未停,灵台里的浪潮抬起,将那些气息挡在体外。 东侧坐着赵从安和张淮山。 张淮山身旁立着锻山锤,锤头占了半张矮桌。赵从安只扫了承志一眼,便收回视线。 中间是林越。 他身边还有一名中年女修,腰间挂着丹囊,应当是林家派来的另一位筑基。 吴家来了骆铁岩和吴景止。骆铁岩的开山斧靠在墙边,吴景止闭目调息,没有与人交谈。 其余几家各占一角。 承志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 后面仍有人赶来。茶水换了两轮,屋内始终没人闲聊。赵、吴两家前几年才争过矿,如今隔着几张桌子,连招呼都省了。 林越端起茶盏,朝承志这边示意了一下。 承志点头回应,没有过去。 ... ... 茶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不是郡兵。 苏清和穿着郡守府官服,腰间只挂了一块玄木令。他进门扫过众人,先朝赵临渊、林正源、吴景行几位点头,随后拱手。 “诸位,人已到齐。郡守在议事厅等候,请随我来。” 屋内十几名筑基修士一同起身。 赵从安走在前面,林正源与吴景行各自带人跟上。方才还互不搭理的几家修士,此刻都收起了脾气。 承志落在队伍后方。 走过两重院门,前方多了两排玄甲卫。每人都在炼气后期,兵刃出鞘,甲片上贴着镇妖符。 议事厅外立着魏苍澜。 他验过人数,抬手推门。 “进去吧。” 厅内没有仆役,也没有炼气修士。桌椅沿墙摆开,中间留着一块空地。 韩长风坐在上首,身旁摆着七枚阵盘。等最后一人入内,魏苍澜合上大门,四面墙壁亮起隔绝灵识的符纹。 承志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郡城有资格到场的筑基修士,来了二十余人。 韩长风没有寒暄。 他将手按在桌面中央,一股元磁之力托起七枚阵盘。阵盘飞到厅内上空,各自射出灵光,交织成一幅大青岭地图。 山脉、河流、峡谷都在图上铺开。 承志认出了赤水河,也看到了铁牛岭。再往东南,灵光颜色逐步加深,直到大青岭主峰附近化成暗红。 那片标红区域占了六百余里。 厅内响起几声吸气声。 韩长风抬手点住大青岭腹地。 “三个月前,南华宗巡察使在此处探查到异族紫府巅峰灵压。” 他的手往外移动,落在赤水河上游。 “魏郡尉带玄甲卫查了两个月。炼气妖兽迁入大青岭,筑基妖兽让出旧巢,外围灵脉也在断续枯竭。” “宗门以观星盘推演了三次,结论一致。” 韩长风停了一息。 “大青岭的兽王斑渠,正在尝试证得万兽吞穹金丹。” 厅里没了交谈声。 承志盯着图中的暗红区域,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金丹。 紫府修士已经能镇压苍梧一郡,如今大青岭里那头兽王,正在冲击更高的境界。 斑渠一旦成功,整个苍梧郡,乃至整个南疆, 赵临渊率先开口。 “消息可曾走漏?” “南华宗封锁了三个月。” 苏清和站在韩长风下首,接过话。 “兽潮起来后,封锁已经没有意义。诸位沿途所见,只是大青岭外围的一部分。斑渠发动万禽号令,境内飞禽走兽皆受召集。” 他抬手拨动灵光地图。 地图上出现密集的血点,从四面八方汇入大青岭。 “这些妖兽进入核心区域后,会被证丹阵法抽取精血与灵核。它们是斑渠准备的养料。” 张淮山把锻山锤往身边拖了一下,地砖发出摩擦声。 “兽王要吃自家妖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让它吃。等它吃到要紧关头,让南华宗派人斩了它便是。” 骆铁岩看了他一眼。 “真有这么省事,郡守叫咱们来喝茶?” 张淮山扭过头。 “姓骆的,我没跟你讲话。” “我也没让你听。” 两人的灵力刚冒出头, 咚。 灵压被元磁之力压回各自体内。 张淮山的锻山锤沉下半寸,骆铁岩身后的开山斧也被定在墙边。 “这里是郡守府。” 韩长风看着两人。 张淮山松开锤柄。 骆铁岩抱起双臂,也没再开口。 韩长风还能压住这群人,郡守府便没有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清和重新拨动地图。 “斑渠吞的妖兽越多,证丹所需的血气越足。” 一条条红线从大青岭伸出。 其中一条越过赤水河,经过三河口,直指苍梧郡城。另一条则擦过东柳镇,向灵川县延伸。 承志的视线停在灵川县那条线上。 有人也看见了。 林正源沉着脸开口。 “兽潮已经进了苍梧郡,为何南华宗援军还没到?” “第一批援军已过落霞镇,明日进郡城。” 韩长风抬起手,地图中的大青岭核心随之放大。 七个黑点围绕主峰排开,彼此间有血线相连。 “郡守府召集诸位,任务只有一个。” “打进大青岭核心,破坏斑渠的证丹节点。” 赵从安眉头拧起。 “要我们进那片红区?” “对。” 韩长风点向七个黑点。 “斑渠在大青岭布下数座血祭节点。每一座节点都有筑基妖兽看守,其中几处可能有紫府妖族出没。” 厅内立刻起了议论。 一名散修筑基直接站了起来。 “韩郡守,这跟送命有何区别?我们这些筑基进去,能活几个?” “坐下。” 魏苍澜只讲了两个字。 韩长风看向他。 “道友怎么称呼?” 那人挺起胸膛。 “白鹤岭,陆仲平。” 陆仲平接着说。 “南华宗呢?” “南华宗要守整条南疆。” 韩长风抬头。 “大青岭只是其中一处。” 这句话落下,厅内几名修士同时坐直了些。 承志盯住韩长风。 赵从安也没有错过。 “其他地方也有异动?” 第312章 九霄对峙 韩长风没有回答,苏清和却将一枚玉简放到桌上。 “大青岭周边发现了三批外来异族。两批已被南华宗截住,剩下一批去向不明。” 吴景行终于开口。 “斑渠背后有人。” “宗门也有这个判断。” 苏清和把玉简收回。 “因此,人族高阶修士不能全压到苍梧郡。对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赵临渊盯着大青岭地图。 “我们破坏节点,只能延迟斑渠证丹。拖延多久?又是等谁?” 厅内众人看向韩长风。 韩长风坐在上首,手掌压住一处阵盘。 “人族诸位道君已经获知此事。” 陆仲平往前走了一步。 “道君什么时候来?” “九霄之上,五位人族道君正与妖族八位尊者对峙。任何一人先离场,另一方都会出手。” 韩长风抬起手。 七座血祭节点逐一亮起。 “我们要做的,是尽量拖住斑渠,等道君腾出手。” 赵临渊靠回椅背。 “若一直腾不出手呢?” “南华宗会另作安排。” 韩长风没有给出期限。 “今日先到这里。” 韩长风抬手收起阵盘,悬在厅中的灵光地图随之散去。 “诸位暂住内城客院,南华宗援军抵达后,再定各家所攻节点。没有郡守府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郡城。” 陆仲平还站在座前。 “韩郡守,我只问一句。破坏节点时,南华宗能给多少支援?” 韩长风看向他。 “紫府修士拦住大青岭里的紫府妖族,筑基修士攻打血祭节点。若遇无法处理的变故,可发求援符。” “发了就有人来?” “能抽身,自会有人去。” 陆仲平脸色变了几次,最终坐回原位。 这话很实在。 也正因实在,才没人能松下那口气。 进了大青岭,各队相隔几十上百里,求援符飞出去,能不能撑到援兵赶来,要看各自的本事。 赵从安起身整理袖口。 “既是南华宗之令,赵家自当配合。” 吴景止往他那边扫了一眼。 “这话讲得轻巧。” 赵从安停住脚。 “吴贤弟棋术高明,想必早有谋划了吧。” “我没有替赵家落子的习惯。” 两家修士刚走出座位,厅里便多了几分火气。 魏苍澜往门前一站。 “想吵,出了郡守府再吵。” 张淮山提起锻山锤,铁柄压在肩上。 “谁有工夫跟吴家人吵?三日后进山,有多少力气留给妖兽。” 骆铁岩也抓起开山斧。 “你这话总算能听。” “姓骆的,我用得着你夸?” 两人隔着人群对了一眼,各自扛着兵器走了。 承志留在后面,没有急着出门。 林越经过他身旁,脚步放慢。 “顾兄住哪座客院?” “郡守府安排的西七院。” “我在西五院。” 林越压低嗓子。 “想请顾兄过去坐坐。” 承志看向前方。 林家那名中年女修守在门边,显然在等林越。 “林前辈有什么事?” “七个节点,两座在赤水河沿线。” 林越没有绕圈子。 “真要分队,我想与你同行。” 林家在苍梧郡立足多年,战力远胜顾家。可到了大青岭,都只能各安天命了, “等看看节点分下来再谈。” 林越点头。 “也好。” 到了西七院,郡守府已经送来两瓶回灵丹、十张镇妖符和一面求援令牌。 承志逐样验过,把东西装进储物袋。 求援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苍梧二字,背面嵌有一块红玉。 ... ... 第二天中午,城中忽然传来铃音。 第一声落下,西七院屋檐上的积灰被震落。 第二声传开,内城阵纹一块块亮起,城墙上的玄甲卫齐齐望向北方。 承志推门走到院中。 九道遁光越过北城上空,直奔郡守府校场。 领头那道紫金光芒压过日色,后方八道遁光排成两列。护城阵没有阻拦,反倒主动打开一道门户。 “南华宗的人到了!” 隔壁院中有人喊了一句。 各家筑基修士陆续腾空,落向校场四周。 承志赶到时,九道遁光已经悬在校场上方。 领头的中年道人穿着青灰道袍,面容清癯,双目半阖,手中握着一柄拂尘。拂尘垂在臂弯,数千根玄铁鬃丝没有半点摆动。 他身后站着八名南华宗修士,修为皆在筑基中后期。刀、剑、长枪、法印各自握在手中,站位没有空缺。 中年道人落地。 紫府灵压压过校场,承志体内的沧澜海台自行翻动,水灵力沿经脉涌起。他运转潮汐法门,将外来的压力分成数段卸入脚下。 周围有人后退,有人弯腰。 陆仲平连退三步,鞋底擦过石砖才稳住身形。 赵临渊、吴景行和林正源站在前排,也各自催动灵台抵挡。 中年道人扫过全场,拂尘搭上手臂。 “本座清虚,奉宗门之令,协助苍梧郡守平息兽潮。” 他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掠过。 “三日后,随本座与韩郡守入山。” 韩长风带着苏清和、魏苍澜走出郡守府,来到清虚真人身旁。 两位紫府修士并肩站定,校场地砖向下沉了半寸。 ... ... 清虚真人抵达后的当日下午,郡守府再次敲响聚将钟。 承志赶到议事厅,厅内多了十余张生面孔。有人穿南华宗道袍,也有郡内散修,四十多名筑基挤在一处,座位排到门边。 前一日展示过的大青岭地图重新铺开。 七处血祭节点依旧围着主峰,其中两处颜色加深,血线已经接上外围兽群。 韩长风用阵尺点住地图。 “计划提前。” 厅内有人抬头。 陆仲平坐在靠墙处,眉头压紧。 “清虚真人昨日才讲三日后入山。” “斑渠加快了血祭。” 韩长风把阵尺推向主峰外围。 “今早,玄甲卫探到两处节点开始吞取兽群精血。再等两日,外围血阵会接成整环。明日天亮前出发。” 这个变化打乱了不少人的准备。 第313章 兵分两路,杀机暗藏 几名散修筑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张淮山扛着锻山锤,倒没多少反应。赵从安坐在前排,手里翻着一块金属令牌,也未开口。 清虚真人走到地图另一侧。 “参战修士分成两路。” 他抬起拂尘,在地图中划出一条直线。 “大队由韩郡守统领,沿东南方向推进,穿过石牙谷,正面击穿兽潮防线,逼近斑渠证丹核心。” 阵图上,二十多个白点随之聚在一处。 赵家、吴家、林家,以及苍梧郡几位筑基中期修士,全在主攻队中。 韩长风亲自压阵,这支队伍的战力占了大半。 清虚真人又在赤水河上游点了一下。 “第二路由本座统领,沿赤水河支脉进入大青岭北侧。任务有两个,牵走外围禽妖,破坏北侧血祭节点。” “南华宗八名弟子随本座同行。” “郡内另选五人。” 厅里的交谈停了。 几名小家族出身的筑基修士坐直身体。谁都看得出来,主攻队人多,侧翼队只有十四名筑基。路上若被兽群截断,身后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苏清和拿起名册。 “白鹤岭陆仲平。” 苏清和继续念名。 “北原罗氏,罗靖。” “石泉孙氏,孙正海。” “青竹坡何氏,何方修。” 念到这里,还剩最后一个名额。 承志坐在后排,手掌压在膝上。清岩坳位于灵川县,离赤水河上游更近,他又修水系功法,这个名额多半绕不开。 苏清和抬头。 “清岩坳顾氏,顾承志。” 承志起身。 “领命。” 清虚真人拿起一枚阵盘,压在北侧路线上。 “侧翼队人数少,走得快。五位中有两人修水法,一人修金法,两人擅长土木术法,能过河、开路、挖断阵基。” “主攻队要面对兽潮正面冲击。” 韩长风没有理会这段插曲,阵尺落到两路人马之间。 “前半程一同行军。进入大青岭后再分开。” “炼气后期精锐一百二十人,主攻队带八十人,侧翼带四十人。这些人负责探路、传讯、布置临时阵地。” 一百二十名炼气后期修士,放在苍梧郡任何一家,都能撑起几代人的门面。进了这次队伍,只能走在筑基修士前面探路。 韩长风把一摞地图交给魏苍澜。 “各队领取五日丹药、镇妖符、传讯符。若与大队失散,向西北撤。沿路会有郡守府留下的元磁标记。” 韩长风收起阵尺。 “诸位还有问题吗?” 这回没人开口。 承志领到一张大青岭外围地图,三瓶回灵丹,五张镇妖符。地图上标了撤退路线,侧翼队需要破坏的节点却只画了范围,位置并不准确。 走出议事厅,林越追了上来。 “顾兄。” 承志停在廊下。 林越往左右看了一遍。 “我方才想跟提换队。” “侧翼人少。” “有清虚真人带队,未必比主攻队更险。” 承志把地图卷好, 林越仍没走。 “赵从安和张淮山都在主攻队。你跟他们分开,也算少了麻烦。” 承志听出了他的提醒。 进山以后,妖兽会杀人,背后的人也未必干净。 “林兄也多留心。” 林越点头。 “活着回来喝酒。” “好。” 两人分开,各自回客院准备。 承志没有睡多久。 ... ... 聚将钟第三次响起时,东门已经打开。 韩长风走在队伍最前,一身深青长袍,腰间没有挂法器。清虚真人与他并肩,拂尘搭在臂弯,步子不快,身后却无人敢越过半步。 四十余名筑基修士按昨日定下的队伍行进。 百余名炼气后期修士跟在末尾,每十人一队,由玄甲卫带领。有人背阵旗,有人扛药箱,还有人负责携带镇妖钉。 承志站在侧翼队中段。 陆仲平走在他前面,背着一柄窄刀。罗靖、孙正海、何方修分列左右,五人之间隔着数丈,谁也没有主动攀谈。 城墙两侧挤满了人。 修士、凡人、伤员,还有昨夜从东柳镇一带逃来的灾民。城下没有送行声,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承志没有回头。 东南方向积着暗红妖雾,斑渠布下的血祭节点就藏在那里。 走出百余里后,韩长风抬手。 队伍停下。 队伍刚刚抵达赤水河上游,斥候发出了第一道警讯。 前方灌木连续倒下。 十余头灰鬃狼冲出林地,每一头都接近炼气巅峰。狼群没有停顿,踩着泥水直扑前排斥候。 “结阵!” 玄甲卫举盾压前。 炼气修士刚把符箓取出,一名南华宗弟子已经越过队伍。那人双手抬起,身侧飞出十二柄巴掌长的青色短剑。 短剑分散。 狼群还没冲到盾前,头颅、腰腹、四肢已被剑光贯穿。 十余头灰鬃狼滚进泥里,其中两头尚未断气,前爪刨着地面,喉咙里挤出低吼。 那名南华宗弟子抬手一收。 青色短剑飞回袖中。 “尸体不要处理,继续走。” 一名玄甲卫踢开挡路的狼尸,队伍从血水中穿过。 张淮山低头看了两眼。 “炼气巅峰的狼皮,放外头也值点钱。” 骆铁岩扛着开山斧走在另一侧。 “想要就背上。” “老子背这个做什么?” “那你废什么话?” 张淮山扭过头。 “你今天就盯上我了?” 骆铁岩懒得理他,大步往前。 几名筑基修士笑了两声,队伍里的紧张少了些。可那十余具狼尸还躺在后方,很快便引来成群的食腐鸟。 那些鸟只敢绕着尸体盘旋,没有一只落下。 大青岭正在召集兽群,连食腐鸟也受万禽号令控制。 不久,队伍抵达赤水河支脉。 河水涨过岸边,河面漂着木屑、兽骨,还有几具残缺尸身。几名斥候踩进浅水区,刚走出十余步,负责探路的玄甲卫抬手示警。 “河底有东西。” 魏苍澜来到水边,掌中吸起一块黑色骨片。 骨片上残留着牙印,边缘黏着腐肉。 “筑基妖兽的肩骨。” 赵从安扫了一眼对岸。 “这里发生过争斗。” 第314章 水中藏蛟,谷中咆熊 清虚真人抬起拂尘,一道青白灵光扫过河面。水流从中分开,露出河底的石滩。 石滩中堆着数十具兽骨。 多数骨头已经被啃碎,几具狼兽尸身还算完整,腹部被挖开,灵核消失。 韩长风踏水过河。 “看来斑渠在清理不受号令的妖兽。” 清虚真人跟了上去。 “能活到现在,还敢抵抗兽王号令的妖兽,修为不会低。斥候前探缩到三里,别再分散。” 队伍很快过河。 承志脚踩水面时,沧澜海台翻起浪头。周围水汽朝他聚拢,连经脉中的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这里适合水系修士。 同样适合藏在水下的妖兽。 他压住灵台,没有借机吸收河中灵气。 林越经过他身旁,往河底看了一眼。 “水中动静可有感应?” “下游两里,有东西跟着。” 林越脚步一停。 “什么修为?” “气息断续,暂时分不清。” 林越取出传讯符。 消息还没送出,清虚真人的拂尘已经朝后方扫去。数十根玄铁鬃丝越过人群,扎入下游河道。 河面鼓起。 一条七丈长的黑鳞怪鱼被拂尘卷出水面,腹部生着四条短足,背上插满断裂骨刺。 筑基初期。 怪鱼张口喷出黑水,清虚真人手腕一翻,拂尘将其抡向岸边。 轰的一声,河岸塌下半边。 一名南华宗弟子拔剑上前,剑光穿过怪鱼头骨。它挣扎几下,四条短足垂了下去。 清虚真人收回拂尘。 “水中也不安全。” 林越朝承志点了下头。 “感应不错。” 附近几名筑基修士看了过来。 承志没有接话,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 ... 进山以后,树木开始大片断折。 泥地上塞满兽蹄印,浅的叠着深的,辨不出数量。残存的灵木也被啃去树皮,部分树根被妖兽从土中刨出,只留下一个个泥坑。 血腥味混着妖兽粪便的臊气,镇妖符才贴上衣袍,很快便染了污迹。 队伍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斥候每走三里便换一批。炼气修士没人抱怨,换下来的几人回到队尾,脸上全是汗,握兵刃的手也没有松开。 午后,队伍进入一座狭长山谷。 两边岩壁高达百丈,碎石不断从坡面滚落。 韩长风抬头看了片刻。 “加速通过。” 队伍刚走到山谷中段,右侧岩壁传出石块滚动声。 “上面!” 一名玄甲卫抬头示警。 吼声压进山谷。 数十名炼气修士身子一晃,站在队尾的四人当场倒下,耳鼻涌血。其余人连阵旗都握不稳,纷纷蹲下护住头颅。 三头铁背苍熊从两侧岩壁扑下。 它们背上鳞纹尽数张开,土铁罡气包住身躯,压落时带下大片碎石。 赵临渊一步踏出,右掌隔空拍下。 金色巨掌撞中最前方的苍熊。 护在苍熊体外的土铁罡气凹了下去,庞大身躯横飞三十余丈,砸入左侧岩壁,半个身体陷在裂开的石层中。 第二头苍熊落向主队。 骆铁岩扔开身上的包袱,双手握住开山斧,斧面横起,硬顶苍熊前爪。 熊爪与斧面撞在一处。 骆铁岩脚下山石崩开,双腿向后犁出两条沟,腰背仍然挺着。 “给我起!” 他拧腰抬斧,将苍熊推开半丈。 张淮山从侧面赶到,锻山锤带起五重铁灰锤影,砸在苍熊肩部。 土铁罡气连抖数次。 第三头苍熊扑向队尾。 那里还有二十多名被咆哮震伤的炼气修士。 承志就在他们前面。 苍熊落下,前爪已经压到头顶。 水雾铺开。 承志横移三步,避开熊爪。地面随即塌出一个深坑,泥石朝四周飞散。 沧澜海台掀起浪潮,积蓄了一路的水势沿经脉涌入右臂。 水鞭抽出。 鞭身绕过苍熊背甲,打中它颈侧未被罡气包住的软肉。附着在水鞭上的冰粒拉开伤口,暗红兽血泼在旁边的山石上。 苍熊转头咆哮,抬爪再扑。 承志已经退到五丈外。 一道火线从侧面射来,击中苍熊背甲。 火焰沿鳞纹铺开,烧得土铁罡气接连晃动。 承志水鞭一卷,拖走倒在地上的两名炼气修士。 苍熊被火术逼得转向,扑向赵从安。 陆仲平从斜后方出手,三道寒金刃切入苍熊颈侧伤口。 血肉翻开,伤口又深了半尺。 “打他留下的口子!” 何方修双掌按地,四根土柱从苍熊腹下升起,将它顶得前腿离地。 罗靖催动木藤,缠住它两条后腿。 承志没有冲上去。 他抬手再甩一鞭,水鞭从土柱之间穿过,卷住苍熊受伤的脖颈,用力向侧面一扯。 苍熊身躯失衡。 赵从安抓住机会,赤火凝成一道长矛,顺着颈侧伤口贯入。 火焰从伤口深处喷出。 苍熊轰然倒下,半边脖子烧成焦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外两头也没能撑多久。 赵从安将嵌入岩壁的苍熊拖出,用掌心灵力连拍三次,打碎它的背甲。骆铁岩和张淮山联手压住第二头,一斧劈开前腿,一锤砸断腰骨。 战斗结束,山谷里多了三具熊尸。 魏苍澜来到队尾,蹲下检查那四名炼气修士。 他摸过最后一人的颈部,起身开口。 “四人内脏尽碎,都没了。” 没人提收尸回城。炼气修士取下死者身上的身份牌、储物袋和兵刃,把尸身移到山谷边,堆石掩住。 承志收起水鞭,低头看向自己衣袖。 上面沾了几滴熊血。 三头铁背苍熊的尸体还没凉透,队伍已经重新启程。 两队在山谷尽头分开。 韩长风带主队往东南,那里山路开阔,兽蹄踩出的沟壑直通石牙谷。清虚真人领侧翼队转向南面,沿赤水河支脉继续深入。 分队之前,韩长风停在岔路处。 “清虚道友,我们就此分别吧,南侧的节点若有紫府妖族坐镇,不要纠缠。” 清虚真人抬起拂尘。 “韩郡守也小心。斑渠调动了整个大青岭的兽群,主攻队会先被盯上。” 两人没有多谈,各自领队离开。 承志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主攻队人数多,沿山谷拉出长队。赵家、吴家、林家的筑基修士都在那里,八十名炼气后期修士分成数列,阵旗压住两侧。 很快,山体挡住了他们,两方队伍相视不见。 第315章 一语成谶,铁尺陨落 清虚真人走在最前方,八名南华宗弟子护住中段。承志五人被安排在后方,负责防备追击和地下妖兽。 陆仲平摸了摸背后的窄刀。 “人数少了大半,反倒感觉松快了。” 孙正海看他一眼。 “刚分开就讲这话,不吉利。” “这个时间了,还讲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罗靖抬手打断两人。 “注意,九霄上面也有动静。” 云层深处传来沉响。 声音隔得远,直到落到大青岭时依旧震得树冠摇动。几道亮光穿过云层,照出山脉轮廓,短短几息又被云气遮住。 何方修仰头看了片刻。 “那是道君们在交手?” 陆仲平把手按在刀柄上。 “那种地方轮不到咱们操心。走快点吧,斑渠真结了丹,咱们连跑都来不及。” 清虚真人没有回头。 “加快脚程。尽快赶到断鹿坡。” 侧翼队立刻提速。 很快,前方斥候发出警讯。 十七头赤牙猿从树上扑下。领头的五头已经达到筑基初期,其余全在炼气后期。 赤牙猿没有围攻,落地便冲向携带阵旗的炼气修士。 “护阵旗!” 南华宗弟子抛出三张符箓。 符纸在半空散开,青色风墙拦住左侧猿群。几头赤牙猿撞入风墙,皮肉当场被割开,后面的猿兽踩过同伴身体,继续往前冲。 罗靖双手一合。 十余根粗藤从林下钻出,缠住右侧几头赤牙猿。何方修紧跟一步,土墙从藤下升起,将猿兽托到半空。 “顾道友!” 承志早已蓄好水势。 水鞭越过土墙,卷住一头筑基赤牙猿的脖颈。冰粒沿鞭身压入皮肉,那头赤牙猿抓住水鞭,用力往回拖。 承志脚下蹬住一块山石,没有与它角力。 鞭身忽然散开。 水流泼了赤牙猿一脸。 它抬臂挡水,陆仲平已经冲到侧面。 寒金刃贴着赤牙猿腋下切入,连开三道伤口。孙正海手中铁尺落下,砸中它的膝骨。 赤牙猿跪倒。 承志重新凝聚水鞭,勒住它的脖颈往后扯。陆仲平窄刀出鞘,从伤口刺入胸腔。 另一头筑基赤牙猿还想退走,清虚真人挥动拂尘,数十根玄铁鬃丝横扫林间。 树干、藤蔓、猿兽一并被拦腰切开。 剩余妖兽失去领头者,掉头冲入山林。 “别追了。” 清虚真人只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换受伤斥候,继续赶路。” 陆仲平拔出窄刀,甩去刀身兽血。 “我还以为南华宗的人要把这些妖兽全杀干净。” 谢行云收回符箓。 “节点不破,妖兽杀不完。斑渠想用这些兽命拖延我们。” 陆仲平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它算准了。” 接下来的路,没人再闲聊。 每隔几刻钟,必有妖兽出现。 有时是兽群从前方冲击,有时是禽妖从山腰俯冲,还有几次,妖兽藏在断木与泥层下,专挑队伍中段下手。 午后,一头筑基初期的石蜥从岩缝蹿出。 它的气息被岩层遮住,承志察觉到脚下传来震动时,那条布满石刺的长尾已经扫过人群。 “散开!” 承志只来得及抬起右臂。 长尾撞中手臂,将他掀出数丈。 后背落地,胸腔里的气被挤了出去。右臂迅速肿起,袖口也被石刺扯开。 石蜥扑向一名摔倒的玄甲卫。 承志左手拍地,借水汽凝出一条水索,缠住那名玄甲卫的腰,将人拖离原处。 石蜥一口咬空。 “压住它!” 何方修双掌落地,两面土墙夹住石蜥身躯。 罗靖催生藤木,缠紧石蜥四肢。陆仲平踩着土墙跃起,裂金斩劈开石蜥头顶的鳞甲。 承志忍着右臂痛楚,左手凝出水鞭。 鞭身钻进裂开的鳞甲,冰粒贴着伤口散开。 石蜥的挣扎慢了半拍。 孙正海从侧面冲来,铁尺打进它张开的口中。 兽牙折断,血水从嘴里涌出。 一名南华宗弟子的长枪随即贯入石蜥喉咙,将它钉在土墙上。 承志撑地起身。 被他救下的玄甲卫跑来扶他。 “顾仙师,您的手……” “没大事。” 承志转动肩膀,右臂疼得厉害,好在灵力还能运转。 “伤员集中到队伍中段。再走三十里,找地方扎营。” 石蜥之后,队伍又遇上两批妖兽。 一批是炼气后期的刀羽鹫,数量超过五十。另一批只有三头,却全是筑基初期的裂角山犀。都仿佛是含不畏死的冲击着承志他们的队伍, 侧翼队边打边走,直到日落才抵达一处背风石坡。 十三名筑基还剩十二人。 四十名炼气修士仅余三十二人,其中六人带伤。 孙正海死在半个时辰前。 他截住一头突围的裂角山犀,正要配合陆仲平合围,脚下泥层忽然塌陷。 一头穴蛟从地下钻出,一口咬住他的左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正海以铁尺砸断穴蛟两根牙,身体却被拖进土层。众人将他救出时,左腿已经断在膝上,腹部也被穴蛟的利爪划开。 孙正海只撑了一刻钟。 临咽气前,他抓住何方修的袖子。 “储物袋……送回石泉孙家。” 何方修按住他的手。 “我带回去。” 孙正海张了张口,没能再讲出话。 尸身无法带着赶路。 几名炼气修士在石坡下挖了坑,将孙正海埋进土里。铁尺和身份牌收进储物袋,由何方修保管。 陆仲平坐在火堆旁,窄刀横在腿上。 “我的话确实不吉利。” 何方修往火里添了一根木柴。 “少讲两句吧。” “我跟他认识三十多年。” 陆仲平抬手擦去刀鞘上的泥。 “以前一起抢过矿,也互相下过套。他成了筑基以后,见面还叫我陆老狗。” 山林里的灵气正在变浓。 这一路上,承志没有主动运转功法,沧澜海台仍旧吸入不少水灵气。石缝间渗出的水珠浮到半空,贴着他的衣袍游动。 罗靖也察觉到了。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苔草。 草根还在生长,细须从他掌间钻出,缠上手背。 “此地灵气比昨日浓了五成不止,看来这个杂碎也做了不少准备。” 何方修盯着火堆。 “靠近血祭节点了吧。” 谢行云坐在清虚真人身旁,手中阵盘亮着七个红点。 “也可能是斑渠抽动了大青岭的灵脉。灵气都在往主峰聚,我们正处在灵力汇流的支线上。” 当夜无人睡稳。 同时,九霄之上的响声也持续了半宿。 第316章 紫府天威 ,道友再陨 第二天,侧翼队天亮便出发。 路上的妖兽少了,地面却遍布兽骨。越靠近北侧节点,尸骨越密,部分妖兽才死几日,皮肉已经干瘪,体内灵核也被抽空。 正午,队伍刚翻过一道山梁,天光暗了下去。 承志抬头。 云层被赤金光芒映透。 紧随而来的灵压压遍山岭。 承志胸口受阻,沧澜海台掀起数层浪头,水灵力冲入经脉,才让他站住。 身后的炼气修士接连跪倒。 有人双手撑地,血从唇边滴进泥土。还有两人趴伏下去,兵刃脱手。 承志顶着灵压抬起头。 两万丈高空,一头赤金巨鹰悬在云下。双翼张开三十余丈,金羽覆住全身,鹰爪周围缠着赤色妖气。 它低头俯瞰侧翼队。 承志握住腰间储物袋,右臂的伤处再次胀痛。 紫府妖兽。 北面山脊也传来成片断裂声。 一头黑甲巨龟从林中爬出,龟壳高过山林,天然纹路布满甲面。它每迈出一步,山石便往下滚落。 那头巨龟没有朝侧翼来。 它正在赶往主攻队所在的石牙谷。 清虚真人腾空,紫金灵光裹住身躯。拂尘扫向高空,数千根玄铁鬃丝拉长,直取金翅巨鹰腹部。 巨鹰振翅。 金羽脱落数十根,化作金光迎向拂尘。 高空传来撞击声,大片云层被两股力量推开。 远处,元磁领域从山脊另一端铺开。黑甲巨龟刚爬上山头,四肢便陷入岩层。 韩长风已经出手。 清虚真人的声音从空中落下。 “继续推进!” 南华宗的玄舟仙人抽出长剑,指向前方山坳。 “所有人跟上!紫府大妖交给两位真人,我们去毁节点!” 仅剩的十二名筑基修士同时散开,各自护住身后的炼气修士。 承志撑起沧澜水瀑。 环形水幕拔地而起,将六名炼气修士罩在里面。高空落下的金羽撞上水幕,水浪向内凹陷,数十层水纹沿着表面荡开。 承志脚下陷入泥中。 灵台中的浪潮接连翻动,右臂伤处跟着抽痛。 “往山脊下走!” 玄舟抬剑劈开迎面卷来的风压,带着队伍冲进山脊侧面的沟壑。 众人刚离开原地,一股灵力风暴便砸在后方。山坡上的树木被拔出泥土,树干横着飞过半空。几块山石滚进沟内,堵住大半道路。 何方修双掌按地。 土墙从沟底升起,将滚落的山石顶向两侧。 “快过!” 炼气修士弯腰冲过缺口。 最后一人刚迈过去,土墙便被高空落下的余波拍碎。何方修收手退开,胸前衣袍沾满土屑。 陆仲平抬头看了一眼。 金翅巨鹰盘旋在云层下方,双翼每次扇动,都会落下数十道金羽。清虚真人踩着青白灵光换位,拂尘卷住金羽,再反手抽向巨鹰侧腹。 双方每次碰撞,山岭都要跟着震动。 陆仲平骂了一句。 “紫府斗法,咱们连靠近都费劲。” “省着点力气吧。” 承志收回沧澜水瀑,胸口跟着发闷。 “后面还不知道多远呢。” 陆仲平握紧窄刀。 玄舟从前方回头。 “都闭嘴,灵识压到百丈以内。这里靠近阵法节点,妖兽随时会来。” 队伍沿沟壑前行。 十二名筑基分成三列。南华宗弟子护住前后,承志、陆仲平、罗靖、何方修守在两侧,仅剩的三十余名炼气修士被夹在中间。 走出不到两里,罗靖忽然抬手。 “左边有东西!” 林中响起树干折断的动静。 第一头灰甲猿越过沟沿,双臂抱住一块磨盘大的山石,朝队伍中段砸来。 罗靖催生木藤,缠住山石。 灰甲猿两臂一扯,木藤当场崩断。 山石继续下落。 承志抬起左手,水鞭卷住石块,将其带向沟壁。石块砸入泥层,碎石打在几名炼气修士的护体灵光上。 “散开!” 更多灰甲猿从林中扑出。 一头、两头、五头。 承志刚数到第八头,右侧沟沿也冒出兽影。 十余头灰甲猿,气息全在筑基期。 它们没有试探,落地便分成数股,冲击队伍各处。几头灰甲猿甚至舍弃近处的筑基修士,踩着同伴的背,跃向中间的炼气修士。 玄舟长剑横扫,剑气切开一头灰甲猿的胸腹。 那妖兽落地后仍在爬动,双手扣进泥里,拖着半截身躯往阵旗下挪。 玄舟补上一剑。 后方已经乱了。 三头灰甲猿同时撞进队伍。两名炼气修士来不及避开,被猿臂扫中,身体撞上沟壁。骨头断裂声传开,两人落地后再没站起来。 承志面前也多了两头。 左侧那头灰甲猿抡臂横扫,右侧一头贴地前冲,双手抓向他的腰腹。 承志没有硬接。 脚下水汽托住身体,他朝后滑出数步,水鞭贴着地面抽过。 啪! 右侧灰甲猿手背裂开,四根手爪被水鞭上的冰粒削去一层皮肉。它吃痛抬臂,承志顺势转腕,鞭身缠上它的脖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侧灰甲猿已经追到。 承志松开水鞭,任由鞭身散成水流,避过从头顶扫来的猿臂。他后撤时重新聚水,一鞭打向两头灰甲猿的腿弯。 水流卷住四条粗腿。 沧澜海台翻起一层浪潮。 承志借着地势往下一拽,两头灰甲猿同时失衡,撞在一处。 他没有留下补杀,借机退向大队。 “顾道友,右边!” 罗靖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一头灰甲猿趴在沟沿,双臂正压着罗靖催生的藤木。罗靖右肩被抓开三道伤口,半边衣袍已被血浸透。 承志水鞭甩出,缠住灰甲猿的一只手腕。 “走!” 罗靖刚抽身,一头藏在沟外的灰甲猿越过土坡,双脚踩住沟沿,双拳砸下。 何方修抬起两面土墙。 拳头压碎第一面,又撞穿第二面。 何方修借土遁退出十余丈,罗靖却慢了半步。 灰甲猿一掌抓住他的腰,将人提离地面。 罗靖双掌拍向猿臂,木刺从灰甲缝隙钻入血肉。灰甲猿吃痛收紧手掌,罗靖身体里传出几声脆响。 “救人!” 陆仲平从后方冲来,裂金斩劈中灰甲猿手肘。 血口裂开,仍未断骨。 承志水鞭缠紧灰甲猿脖颈,何方修又从地下顶起一根石柱。三人同时出手,那头灰甲猿终于松开罗靖。 罗靖摔在泥里。 何方修将他拖到身后。 “罗道友!” 罗靖咳出一口血,手按着塌下去的腰腹。 “帮我……” 话还没讲完,他的手便垂了下去。 第317章 挥剑斩同门,道心染血污 陆仲平脚步刚停下。 “娘的!” 他转身冲向那头灰甲猿,寒金刃连续打入先前劈开的伤口。承志没有拦他,水鞭绕到灰甲猿背后,勒住它的脖颈往后拉。 何方修催动土柱,卡住妖兽双腿。 陆仲平的窄刀沿着手肘伤口刺入,刀锋穿过关节。 灰甲猿的手臂掉进泥里。 它张口扑向陆仲平。 承志调动潮汐蓄力,水鞭崩紧,整头灰甲猿被扯得向后仰倒。 陆仲平双手握刀,从它口中刺入。 刀尖从后颈穿出。 妖兽倒下,陆仲平抽出窄刀,踢开压在罗靖身旁的断臂。 “欠你的,还上了。” 前方忽然传来玄舟的喝声。 “向我靠拢!” 南华宗的六名弟子结成剑阵,剑气铺满沟壑。冲进阵中的灰甲猿接连受伤,灰甲上开出密集裂口。 剩余几头妖兽开始退走。 “走!” 玄舟一剑挑开扑来的灰甲猿,带着剩余修士冲出沟壑。 陆仲平没有回头。 罗靖的尸身还躺在泥里,腰腹塌陷,储物袋被何方修收走。众人已经没时间埋人,连身份牌都来不及摘下。 后方传来猿群追赶的动静。 两头受伤的灰甲猿翻过沟沿,踩着同伴尸体追来。它们身上布满剑伤,仍追着阵旗不放。 玄舟回身斩出三剑。 第一剑劈开前方树木,第二剑切入灰甲猿肩颈,第三剑还没落下,右侧林间冲出一道灰影。 “小心地下!” 承志脚下水汽托起身体,朝前掠出。 泥层被掀开,一头穴蛟钻出半截身躯,咬住队尾一名南华宗筑基修士的小腿。那修士挥剑刺进穴蛟上颚,身后那头灰甲猿已经扑下。 猿掌砸中他的后背。 护体灵光破开,人被按进泥中,半边身子陷了下去。 “周师弟!” 旁边一名南华宗修士转身来救,长剑刺入灰甲猿肋下。第二头灰甲猿撞开断木,双臂抱住他的腰,带着人滚下沟坡。 玄舟脚下一停。 承志急声提醒。 “别散开!” 迟了。 滚下沟坡的修士打出一道火符,火浪裹住灰甲猿。妖兽顶着火往前扑,两条粗臂抡下,连续砸中那名修士的护体罡气。 罡气撑了三下。 第四下落下,里面传出骨裂声。 玄舟抬剑要去救人,穴蛟已经拖着另一名南华宗修士退入土层,只剩两只手还露在外面。 “拉住他!” 何方修双掌按地,数根石柱从泥下顶起,试图堵住穴蛟退路。 陆仲平冲过去抓住那名修士的手腕。 地下传来的力道拖得他双脚陷进泥里。 “姓顾的,搭把手!” 承志水鞭扫过,缠住那名修士的肩膀。两人同时往外拉,泥层下面传出穴蛟摆动身体的声响。 那名修士被硬生生拽出半截。 他的腿已经没了。 穴蛟从膝上咬断了两条腿,伤口处的血往外涌。他张口想讲话,喉咙先涌出血水。 陆仲平按住他的伤口。 玄舟看了那人一眼。 “来不及了。” “怎么就来不及?” “猿群追上来了!” 几道兽影已经翻过沟沿。 陆仲平手上力道顿住。 躺在地上的南华宗修士抓住他衣袖,嘴唇张合两下。 玄舟抬手斩下。 剑光穿过那名修士胸口,断了他的气息。 “走!” 玄舟从那名修士腰间扯下身份牌。 “留在这里,他会被妖气侵入尸身,变成守塔血傀。” 灰甲猿已经冲到十丈外。 陆仲平没再争,转身跟上。 队伍冲出沟壑,身后又传来一声惨叫。 那名滚下坡的南华宗修士也没能回来。 两位筑基中期,前后隔了不到二十息,全折在了这段路上。 跟随两人的炼气修士也被妖兽冲散。有人被猿群拖进林中,有人滚入土坑,还有几人追错了方向,再没赶上队伍。 等众人在一片石坡后重新聚拢,三十余名炼气修士只剩十七人。 南华宗的八名筑基弟子,也只剩玄舟等六人。 陆仲平喘着气,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这才走了多远?” 何方修把罗靖的储物袋塞进怀里。 “前面还有五里。” 玄舟取出阵盘。盘面上的红点占据大半,中央那道黑线就在正前方。 “节点已经启动,血祭塔正在抽取灵脉。再拖半个时辰,这条支脉会彻底接入核心血阵。” 一名南华宗弟子按住肋下伤口。 “玄舟师兄,清虚真人被金翅鹰拖住了。咱们还要攻?” 玄舟把阵盘递给他。 “你想撤?” “我只是觉得应该等真人过来。” “等不到。” 玄舟指向阵盘边缘。 代表清虚真人的紫点正在向北移动,金翅巨鹰紧随其后。两者每次碰撞,阵盘都会晃动。 “真人短时间内解决不了那头鹰,它们已经算准了我们的任务。”陆仲平擦掉窄刀上的泥。 “进去是拼命,退回去也得从猿群里杀一遍。” 承志看向那十七名炼气修士。 “还能走的有多少?” 一名玄甲卫撑着长刀站起。 “十七个都能走。” “受伤的留下?” 那人摇头。 “留在这儿也是喂妖兽。仙师,带我们一起去。” 玄舟收起阵盘。 “原地调息半刻钟。” 无人再开口。 承志坐在石后,把柳知澜交给他的木牌贴在右臂伤处。木灵力渗入皮肉,肿起的手臂逐步消下去,经脉里的刺痛也弱了几分。 陆仲平靠过来,看了一眼木牌。 “好东西。” 陆仲平扯下一截布带,把窄刀柄重新缠紧,绑好刀柄后,重新站了起来。 “走吧,别让姓孙的和姓罗的在下面等急了。” 半刻钟后,队伍重新动身。 剩下五里,沿途没再遇到妖兽。 这份顺利没有让承志放松。 周围树木全被推倒,断口朝着同一方向。地面铺着干瘪兽尸,血液沿着石缝流向前方。越往里走,林中灵气越少,沧澜海台吸不到水灵气,浪头也压了下去。 前方出现红光。 玄舟抬手,队伍停在一片倒木后。 沟壑到了尽头。 外面是一片圆形空地,范围足有百丈。地上的树木、山石、杂草全被清走,泥土压成硬层,上面刻满血槽。 血槽从四面汇向中央。 空地正中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骨塔。 妖兽头骨垒成塔基,肋骨穿插成架,骨缝间嵌着暗红血晶。血水沿骨架向上流动,汇入塔顶那颗赤红妖核。 妖核只有拳头大小,吞入周围灵气,转成一道暗红光柱送向大青岭腹地。 光柱每亮一次,脚下灵脉便跟着震动。 第318章 血战骨塔,剧毒之厄 一名玄甲卫捂住口鼻,还是弯腰干呕起来。 陆仲平盯着塔顶。 “这就是节点?” 玄舟蹲在倒木后,取出阵图比对。 “外围血祭塔。它在替核心证丹阵输送灵气,也在抽取兽群精血。” 何方修看着塔基下堆积的兽尸。 “斑渠连自己的族人也吃?” “妖族受血脉压制,比人族更难破境。” 玄舟收起阵图。 “斑渠先天血脉算不上高,能修到紫府巅峰,必然得过机缘。如今道寿快尽,它只能拿整座大青岭来赌。” 陆仲平压低嗓门。 “它召来的妖兽,就这么愿意送命?” “万禽号令压住了低阶妖兽的神智。血脉越低,越难反抗。” 玄舟朝塔基抬了抬下巴。 “看守血祭塔的东西除外。” 骨塔四周,四片暗绿色毒雾贴着地面铺开。 毒雾下方传来节足刮擦硬土的动静。 一头血甲蜈蚣抬起前身。 五丈长的躯体盘在塔基东侧,甲壳呈赤红色,上百条节足挖入地面。两根口钳开合,毒液滴进血槽,腾起绿烟。 其余三头也从毒雾里爬出。 四股筑基中期妖气同时压向空地外沿。 玄舟身旁一名南华宗修士低声开口。 “四头。情报里只写了两头。” 陆仲平握紧窄刀。 “它们守着血祭塔,不会追远。” 玄舟在地上划出骨塔位置,又点了三处阵基。 “我们六人正面斩杀蜈蚣。顾承志、陆仲平、何方修,你们三人从左右包过去,封住地洞,别让它们钻入阵基。” 承志看向塔后。 那里有两处隆起的土包,血槽延伸进去,底下多半藏着退路。 “炼气修士做什么?” “等我们缠住蜈蚣,你们带镇妖钉入场。四人一组,钉死三处阵基。” 玄甲卫抹去唇边污物。 “明白。” 玄舟取出六张镇毒符,分给众人。 承志将符贴进衣襟,朝陆仲平和何方修打了个手势。三人贴着倒木分开,绕向空地两侧。 走出三十丈,承志脚步停住。 塔后的土包动了一下。 一条只有手臂粗的赤红蜈蚣从土中钻出,很快又缩了回去。 下面还有东西。 承志捡起一块石子,朝何方修所在的位置弹去。 何方修接住石子,看见他指向地下,当即将手掌贴住泥层。 几息过后,他抬起三根手指。 地下有三条通道。 陆仲平顺着倒木绕来,压着嗓子开口。 “怎么办?” “封洞。” “动静太大,会惊动那四头。” 承志取出两张镇妖符,递给何方修。 “用土术把符送下去。等它们退入地洞再封。” 何方修接过符纸。 “能撑多久?” “十息够了。” 三人各自散开。 承志来到塔后四十丈处,水雾贴着地面铺过去。血甲蜈蚣没有眼睛,长须却在来回扫动,感应地面传来的震动。 他压住脚步,把水灵力沉入血槽。 骨塔上的血光顿时亮了一截。 东侧那头蜈蚣抬起前身,两根长须同时转向承志所在的位置。 玄舟也在此刻站起。 六柄长剑从倒木后升起,剑气连成一片,直取四头血甲蜈蚣。 “动手!” 六道剑光越过空地,压向骨塔四周。 四头血甲蜈蚣同时扬起前身,口钳张开,暗绿毒雾从甲壳缝隙涌出,转眼铺满半座空地。 剑光撞入毒雾,表面的灵光迅速暗淡。 玄舟脸色一变。 “毒雾能蚀灵,剑阵别散!” 六名南华宗修士错开站位,长剑同时转向。剑气在空中交叠,围住东侧两头血甲蜈蚣。 血甲蜈蚣没有退。 上百条节足扣进硬土,前半截身躯迎着剑阵撞了上去。毒液从口钳间喷出,落在一名南华宗修士的护体罡气上。 滋滋声传开。 那层罡气只撑了三息,便被腐出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退左边!” 玄舟挥剑斩开毒液,手腕翻转,剑锋直取蜈蚣口器。 血甲蜈蚣摆头避开,右侧长须卷住剑身。长须上的倒刺刮过法剑,灵光随之晃动。 玄舟双手握柄,往回一扯。 “起阵!” 其余五人同时出剑。 六道剑气贴着血甲蜈蚣两侧切过,斩断十余条节足。玄舟趁势抽剑,剑尖由下往上,贯穿妖兽口钳。 血甲蜈蚣疼得翻滚,尾部扫过血槽,石屑混着血水砸向四周。 另一头从侧面扑来,口中毒雾正对玄舟后背。 “玄舟师兄!” 一名南华宗弟子撞开玄舟,自己被毒雾罩住。护体罡气泛起大片孔洞,衣袍也被腐穿数处。 他急忙撕下镇毒符,拍在胸前。 符纹散开,护住头颈与胸腹,双臂仍被毒液灼出几个血洞。 玄舟转身斩出两剑。 第一剑削断袭击者的长须,第二剑劈中头甲。血甲上留下一条裂缝,暗红血水从中涌出。 “还能撑吗?” “能!” 受伤修士咬牙退入剑阵,换到后位。 西侧,两头血甲蜈蚣已经扑向空地边缘。 陆仲平贴着倒木冲出,裂金斩劈中其中一头的侧腹。金气贴着甲壳划过,只切开半尺长的口子。 “这甲真硬!” 血甲蜈蚣转过头,两根长须横扫而来。 陆仲平矮身滚过血槽,衣摆仍被长须刮中。布料裂开,腰间护体金光也晃了两下。 何方修双掌按地。 血甲蜈蚣脚下隆起两道土梁,将它的身躯托离地面。失去节足支撑,那头妖兽扭动腰身,尾部砸向何方修。 “顾道友!” 承志早已铺开水雾。 血槽里的水汽与兽血被抽离,凝成两条水鞭。一条缠住蜈蚣尾部,另一条卷向它受伤的侧腹。 血甲蜈蚣猛力扭身。 承志双臂被带得向前一沉,右臂旧伤跟着作痛。他没有硬拽,手中灵力一松,缠住尾部的水鞭顺势延长,卸掉那股力道。 何方修趁机退开。 “洞口在动!” 塔后土包接连鼓起,小蜈蚣从土缝中爬出。它们沿血槽散开,扑向倒木后方的炼气修士。 第319章 联手屠妖! 一名玄甲卫抬刀劈死两条,靴面也被毒液溅中,皮面烧出几个孔洞。 “守住阵旗!” 仅剩的十七名炼气修士分成四组,背着镇妖钉冲出藏身处。前排举盾,后排握住阵旗,余下几人取出火符清理血槽里的小蜈蚣。 火浪扫过硬土。 数十条小蜈蚣翻滚起来,焦臭味冲入众人鼻腔。 承志扫了一眼炼气修士的位置。 他们距第一处阵基还有二十余丈。 两头血甲蜈蚣挡在中间,继续拖下去,镇妖钉根本送不进去。 “陆道友,帮我开甲。” 陆仲平刚避开一团毒液,听见这话便往承志身边靠。 “开哪儿?” “先前那道伤口。” 承志脚下水汽卷起,身形贴地滑过。血甲蜈蚣张开口钳,迎面喷出毒雾。 他抬手撑起沧澜水瀑。 环形水幕刚成形,毒雾便压了上来。水幕表面冒出大片气泡,厚度一层层削减。 承志没有停步,顶着水幕切入蜈蚣身侧。 妖兽长须扫中水幕。 水幕塌下半边。 承志借着撞击向侧面滑出数丈,水鞭绕过蜈蚣下腹,从另一侧穿了出来。 “何道友!” 何方修抬脚踏地。 四根石柱卡住血甲蜈蚣两侧,土层合拢,夹住它的后半截身躯。 承志收拢水鞭。 鞭身勒入腹甲缝隙,冰粒钻进先前留下的伤口。血甲蜈蚣摆动前身,口钳朝他头顶咬落。 承志侧身避开,左掌拍在妖兽头甲上,借力退开。 陆仲平从土梁上跃下。 裂金斩聚在窄刀之上,刀锋沿蜈蚣腹侧的伤口劈入。 咔嚓! 三片血甲被掀开,里面的软肉暴露出来。 承志调动沧澜海台。积蓄在灵台中的水势涌入经脉,水鞭贴着伤口钻进妖兽体内。 “起!” 血甲蜈蚣腹部被水流撑开,数片甲壳脱离血肉。 陆仲平双手握刀,朝着同一处又斩一刀。 刀锋切入妖兽腹腔。 血甲蜈蚣发出尖鸣,节足乱刨,硬土被挖出数十道沟槽。何方修布下的石柱一根根断开。 “退!” 承志抽回水鞭。 三人刚离开,血甲蜈蚣便挣脱土层,拖着破开的腹部冲向塔后。血水顺着伤口落进血槽,骨塔上的暗红光柱随之亮了几分。 它想钻地。 何方修双掌合拢。 “封!” 埋入地下的两张镇妖符同时亮起。 土包下传来闷响,三条地洞被土石堵死。血甲蜈蚣一头撞在洞口,头甲陷入泥层,后半截身躯还露在外面。 陆仲平提刀追上。 “这回往哪钻?” 窄刀从破开的腹甲刺入,向上一挑,斩断妖兽体内数根筋肉。 承志水鞭卷住它的脖颈,将头部从泥里拔出。 何方修催动石刺,自下方贯入伤口。 三股力量落在一处。 血甲蜈蚣的挣扎停了,节足陆续垂落。 三人刚斩掉这头妖兽,空地中央传出一声尖鸣。 玄舟六人的剑阵已经压到骨塔前。 三头血甲蜈蚣被剑光隔开。其中一头头甲破碎,半截长须落在血槽里。另一头腹部插着两柄法剑,仍在朝剑阵喷吐毒液。 第三头撞开剑网,直扑塔基。 玄舟察觉它的意图,脸色变了。 “它要引爆血晶,拦住!” 一名南华宗修士御剑追去。 血甲蜈蚣尾部横扫,撞开飞剑,前身已经贴到骨塔下方。口钳咬住一块暗红血晶,妖力沿塔基往上冲。 骨塔表面的血槽全部亮起。 承志站在四十丈外,丹田内的沧澜海台翻起浪头。 他抬起右臂,潮汐法门压住经脉。一路积下的水势朝掌心汇集,右臂伤处传来撕扯感。 陆仲平看出他的打算。 窄刀朝前连斩三次。 三道寒金刃贴地飞出,切开挡在中间的毒雾。何方修抬起土梁,托住承志双脚。 承志借力跃起。 水灵力压成一股,顺着右臂轰出。 水柱穿过寒金刃清出的通道,撞中血甲蜈蚣腹侧伤口。 妖兽被打得翻离塔基,口中的血晶也掉了出来。 玄舟踩过骨架,一剑斩断它的头部。 “镇住血晶!” 何方修隔空拍地,土掌从血槽旁升起,将那块血晶压入泥下。 剩余两头血甲蜈蚣失去退路,开始朝外突围。 六名南华宗修士重整剑阵。 剑光收成两股,分别罩住两头妖兽。毒雾还在腐蚀剑气,血甲上的裂口却越来越多。 玄舟剑锋下压。 “斩!” 两股剑光交错落下。 一头血甲蜈蚣从头部断成三截。另一头被削去半边身躯,拖着残躯朝承志三人冲来。 陆仲平横刀挡在前面。 “又来?” 承志右臂已经抬不起来,改用左手聚起水鞭。 “它的腹甲破了,别碰口钳。” 何方修连续升起三面土墙。 重伤的血甲蜈蚣撞碎前两面,速度降了下来。第三面土墙从它腹下升起,翻开的甲壳被石壁卡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仲平贴着土墙绕过,一刀刺进腹腔。 承志的水鞭跟着钻入伤口,卷住里面的筋肉往外扯。 血甲蜈蚣昂起头,口钳还没落下,玄舟的法剑便从后方飞来,贯穿头甲,将它钉在土墙上。 四头妖兽全数伏地。 “布阵!” 玄甲卫带着十六名炼气修士冲进空地。 三组人赶往阵基,最后一组将镇妖钉插入骨塔四角。妖兽尸体旁还有毒雾残留,前排盾牌接连被蚀穿,他们便丢下盾牌,换上镇毒符继续推进。 一根镇妖钉落下。 骨塔晃动。 第二根钉入阵基,塔上的暗红光柱开始断续。 第三处阵基藏在血槽下方,四名炼气修士刚挖开泥层,里面便冲出成群的小蜈蚣。 “火符!” 三张符箓落入坑中,火焰沿地洞灌下。 负责下钉的玄甲卫顶着火气跃进土坑,双手握住镇妖钉,压入阵纹中央。 “钉住了!” 玄舟飞身退到空地边缘。 “所有人撤!” 众人抓起伤员,跨过血槽往外冲。 承志刚退出百丈,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骨塔从底部塌开,妖兽头骨滚落满地。塔顶妖核裂成数块,暗红光柱断开,残留灵气朝四周冲散。 地面鼓起又落下。 血槽中的血水失去牵引,倒灌进三处阵基。 几名炼气修士坐倒在地,连兵刃也顾不上捡。陆仲平把窄刀插进泥里,扶着刀柄喘气。 “总算拔掉一个。” 玄舟取出阵盘。 盘面上,北侧那颗红点已经熄灭。 众人肩背刚松下来,阵盘又连续震了两次。 更深处,两颗红点先后亮起,血线已经接向大青岭主峰。 玄舟盯着阵盘,脸色沉了下去。 “第一个节点破了,还有一个。” 陆仲平抬头。 “多远?” 玄舟把阵盘转向众人。 第320章 断崖血战 “还有不到百里。” 玄舟将阵盘压低。 第二颗红点落在两条灵脉支流交会处,周围还有数团移动的红斑。那些红斑时聚时散,始终挡在他们与节点之间。 陆仲平凑近扫了一遍。 “外围只剩这座。” 玄舟收起阵盘,转头清点人手。 九名筑基,十三名炼气。 方才退出骨塔时还有十七名炼气修士。其中四人中了血甲蜈蚣的毒,镇毒符护住了经脉,却没能保住脏腑。众人撤出五里后,四人先后倒下。 连身份牌都是同伴替他们取的。 玄舟从药瓶里倒出两颗丹药,抛给承志与何方修。 “疗伤丹。下一座节点可能有筑基后期妖兽坐镇,路上省着灵力。” 承志接住丹药,没有立刻服下。 “清虚真人还没回来?” 一名南华宗修士盯着传讯盘。 “金翅鹰把真人拖去了北面。两边还在交手,离这里已有百里。” 玄舟起身。 十三名炼气修士重新分队。伤重者走在中间,能战的护住阵旗和镇妖钉。承志三人压后,南华宗六人分守前后。 队伍只歇了一刻钟,便沿山脊向南推进。 前十余里没有遇袭。 地上兽尸逐渐减少,树根下却多出大片翻土。何方修走到一处泥坑旁,蹲下抓起湿土,捻开后又闻了闻。 “穴蛟留下的黏液,还没干。” 承志扫过山坡两侧。 山林里没有虫鸣。倒木下散着数块碎鳞,石缝间还挂着狼毛。几种妖兽的痕迹挤在一处,活动范围全朝这条山路靠拢。 “停。” 玄舟抬手。 前队立刻收拢。 陆仲平低声开口。 “来得不少。” 何方修将手掌按在地上。土灵力钻入泥层,沿山坡铺开。刚探出百丈,他便抽回手掌。 “地下三头。左侧林子五头,右边也有。” 话音刚落,前方山石滚动。 一头石蜥撞断灌木,背上石刺全部竖起。筑基中期的妖气压过山路,紧随它冲出的还有两头血鬃狼。 右侧泥层裂开,两头穴蛟破土而出。 后方也传来兽吼。 五头灰甲猿从树冠落下,封死退路。更远处,一头肩高两丈的青面山魈站上岩台,手中抓着半截兽骨。 它没有入场,只将兽骨举起,朝队伍左侧一挥。 石蜥随即扑向玄舟。 血鬃狼绕过前队,直取携带阵旗的炼气修士。 “筑基后期的山魈!” 玄舟拔剑出鞘。 “别让它继续调兽,随我杀过去!” 六名南华宗修士结阵前压。剑光才聚拢,山路两侧又冲出四头妖兽。石蜥、穴蛟、血鬃狼混在一处,分别撞向队伍前中后三段。 十余名筑基妖兽一齐压上,队形当场被截成三团。 承志刚要靠向中段,一头筑基期的血鬃狼从侧坡跃下,前爪直取他的头颈。 水汽托住双脚,他向右退出三丈。 狼爪擦过衣襟,落地便扭身再扑。陆仲平的寒金刃从旁射来,打在血鬃狼肩部,留下三道血口。 何方修升起土墙,挡住后面追来的灰甲猿。 “右边走!先离开山路!” 三人护住五名炼气修士退向右侧。 刚越过碎石坡,前方已没了路。 一处断崖横在脚下,深处全被妖雾盖住。左边岩壁压住退路,身后六头灰甲猿踩过土墙,排开身形继续逼近。 其中四头达到筑基初期。 陆仲平骂了句。 “挑得真准,连坟坑都替咱们选好了。” 承志抬手放出水雾。 雾气贴着断崖铺开,三人和五名炼气修士的身形很快被遮住。 “靠岩壁站,别离开水雾的范围。” 一名玄甲卫握紧断刀。 “仙师,阵旗怎么办?” “抱住了。” 灰甲猿冲入水雾。 最前方那头抡臂扫过,拳风撕开大片雾气。承志已经换到它右侧,水鞭缠住猿臂,借力将它带向崖边。 灰甲猿两脚扣住岩层,另一只手抓向鞭身。 承志当即散去水鞭。 陆仲平从雾后冲出,裂金斩劈中灰甲猿腿弯。何方修配合抬起石柱,将妖兽顶得脚下离地。 三人没有补杀,同时退回雾中。 另一头灰甲猿赶到,将同伴拖离崖边。 陆仲平喘了口气。 承志换到断崖左侧,再次凝聚水鞭。 灰甲猿没有一拥而上。两头筑基初期守住外沿,余下六头轮番闯入水雾。它们挥拳扫开雾气,逼着三人不断换位。 承志不再蓄力强攻。 水鞭抽腿、缠腰、拉偏拳路,打中便退。陆仲平跟着水鞭落点出刀,专切甲缝与关节。何方修守在炼气修士前面,用土墙分割扑来的妖兽。 一头灰甲猿冲得过深,被两面土墙夹住。 陆仲平在它腋下开了一刀,承志的水鞭卷住伤口往外拉。妖兽吃痛后退,撞翻后方同伴。 五名炼气修士趁机打出符箓。 火光与风刃短暂的压住两头灰甲猿,迫使兽群退出水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仲平退回岩壁旁,胸前衣袍已经被猿爪撕开。 何方修抬手补上土墙。 “少开口,地下也有动静。” 石缝中传来摩擦声。 一头穴蛟从崖壁下方钻出,张口咬向阵旗。 抱旗的玄甲卫侧身避开,断刀劈中穴蛟上颚。刀刃卡进骨缝,妖兽甩头将他扔向崖边。 承志水鞭甩出,卷住玄甲卫腰身,将人拖回岩壁。 穴蛟已缩回石缝。 水雾外,两头筑基中期灰甲猿同时冲来。 “它们要强攻了!” 何方修连升三道土墙。 第一头灰甲猿双拳落下,墙面崩开。第二头踩着它的背跃过土墙,落向五名炼气修士中间。 承志刚缠住它的脚腕,左侧又有两头灰甲猿闯入。 陆仲平独自拦住一头,窄刀与猿掌连撞数次,整个人被逼到崖边。何方修被另一头灰甲猿拍中肩膀,护体土甲裂开,人也滚进碎石中。 阵形裂了。 那名抱旗的玄甲卫刚站稳,灰甲猿的手掌已经拍下。他举起断刀,刀身连同护体灵光一并碎开。 手掌落在胸口。 玄甲卫撞上断崖岩壁,身体沿石面滑落,阵旗也滚到一旁。 他垂着头,再没动过。 旁边那名散修扑过去抱起阵旗。 “旗还在!” 灰甲猿转身追来。 承志挡在散修身前,沧澜水瀑撑开。猿掌砸在环形水幕上,水幕向内压出一个深坑。 第二掌紧跟着落下。 承志双脚后滑,鞋底擦过碎石,离断崖只剩两步。 陆仲平从侧面赶来,一刀切入灰甲猿手腕。 “姓顾的,换我!” 承志撤去水瀑,水流散入雾中。他借水雾隐换到另一侧,水鞭重新凝成,卷住灰甲猿脖颈。 何方修也从碎石中爬起,左臂垂在身侧,右掌拍向地面。 土梁升起,将灰甲猿推离崖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承志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次位置。沧澜海台里的水势已经降到谷底,水雾覆盖范围也从三十丈缩到十余丈。 陆仲平的窄刀多了三处缺口。 何方修左臂无法抬起,土墙越垒越薄。 五名炼气修士只剩四人能站着。 山路另一侧,剑气、兽吼和爆裂声始终没有停。玄舟六人被石蜥与血鬃狼缠住,那头青面山魈仍在岩台上调动兽群。 两刻钟将近,水雾外忽然响起一声长啸。 玄舟的声音穿过峡谷。 “诸位师弟,锁住山魈!” “随我一起,杀妖证道!” 第321章 燃元秘术,一剑封喉 六道剑光在岩台下方合拢。 青面山魈举起兽骨,石蜥与两头血鬃狼同时回援。南华宗五名修士各守一方,以剑气和符箓封住山路,硬将三头妖兽挡在外侧。 玄舟独自跃上岩台。 他将法剑横在身前,左掌从剑刃上抹过。血染过剑身,原本青色的剑光转为赤红。 陆仲平隔着水雾瞥见这一幕。 “南华宗的燃元剑术,这可是他们的宗门秘法!” 青面山魈也察觉到威胁。它丢下兽骨,双臂拍击胸膛,筑基后期妖力朝岩台汇聚。 玄舟一步踏出。 人剑一同穿过岩台。 青面山魈挥拳拦截,拳面与赤红剑光撞在一处。玄舟手中的法剑刺破青面山魈的拳面,贯入山魈咽喉。 剑气从它后颈冲出。 青面山魈抓住玄舟肩膀,想将他撕开。玄舟弃剑后撤,两名南华宗修士从下方接住他。 山魈站在岩台边缘,双手捂住喉咙。妖血从掌缝涌出,脚下退了两步,仰面砸落山坡。 兽骨也从岩台滚下,断成数截。 围攻断崖的八头灰甲猿动作乱了。 两头转身便跑,余下几头仍想冲进水雾,落点却没了配合。承志抓住空缺,水鞭卷住一头灰甲猿的脚踝,将它拖倒在地。 陆仲平提刀压上。 “憋了半天,该轮到老子了!” 裂金斩劈开灰甲猿后颈。何方修抬起石柱,将另一头妖兽撞出水雾。 南华宗剩下的五名筑基中期修士也已发起反攻。剑光沿山路铺开,十余张符箓越过兽群头顶,火焰、雷光与金刃一同落下。 失去调度的兽群各自退避。石蜥钻进岩缝,穴蛟遁入泥层,血鬃狼带着伤逃向山林。几头灰甲猿跑得慢,被剑阵留下两头。 “走!” 承志卷起地上的阵旗,带着三人冲出断崖。 陆仲平和何方修护住两侧,四名活着的炼气修士跟在后面。众人在山路中段与玄舟等人会合,身后再无妖兽追来。 玄舟坐在一块断石旁,胸前染着血,右手还握着半截法剑。 九名筑基都活着,也都带了伤。 十三名炼气修士只剩七人。 承志把阵旗交回那名散修。对方抱住旗杆,先跪坐下去,喘了几口气才重新站起。 陆仲平走到玄舟身旁。 “还能走?” 玄舟吞下一颗丹药,用断剑撑地起身。 “休整一刻钟,继续走。” 没人有异议。 ... ... 短暂的修整后,玄舟起身收起阵盘。 “还能走的,带上伤员。” 陆仲平扶着窄刀站起,胸前的衣袍还留着猿爪撕开的口子。 “第二座塔离这里六十四里,路上再来几拨妖兽,咱们这点人怕是连塔影都没见到。” 玄舟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快。” 承志按住右臂伤处,木牌里的灵力已经用去大半。手臂还能抬,潮汐蓄力却不能再随意施展。 何方修左臂垂着,右手握住几枚土黄色阵钉。 陆仲平把窄刀扛到肩上。 玄舟没有再问,带着队伍沿山脊南行。 这一路安静得反常。 地上只有几道粗重拖痕,泥土被鳞片刮开,沟槽里残留着暗红血水。走了十余里,承志忽然抬手。 “停。” 玄舟回头。 “发现什么?” “水汽断了。” 承志望着前方山口。 方才还在流动的湿气,到了那里便散得干净。沧澜海台吸不到半点水灵力,浪头贴在灵台边缘,转得极慢。 何方修蹲下,将右掌按进泥里。 数息后,他收回手。 “地下有空层,至少三丈深。东西在里面移动,数量不多,气息压得很稳。” 玄舟翻开阵盘。 第二颗红点就在前方。 “都收拢。炼气修士跟在中间,镇妖钉不能丢。” 队伍刚走出山口,前方的树木便接连倒下。 一截粗大的蛇尾横扫过来,陆仲平抬刀格挡。窄刀与鳞片撞在一起,陆仲平连退七步,脚下留下两道深痕。 “筑基后期!” 玄舟拔剑,挺身冲出。 山坡上盘着一条黑红巨蟒,身躯足有两丈粗,鳞片之间长着暗红纹路。蛇头抬起,额头并列三只竖瞳。 三道赤光同时落下。 玄舟挥剑斩出青白剑气,赤光与剑气撞在半空,灵力冲击掀开附近的灌木,碎枝被卷到山坡外。 队伍里的炼气修士被推得连连后退。 玄舟持剑顶住赤光,脚下石土不断下陷。 “别看它的眼睛!赤光一落,立刻转身!” 他喊完,三目玄蟒已经甩尾抽来。 玄舟横剑在胸前。 蛇尾撞在护体灵光上,灵光连震数次。玄舟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抽得离地,飞出数十丈,砸断两棵树后才落下。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玄舟师兄!” 六名南华宗修士冲出四人,剑光分成四道,分别斩向玄蟒的头颈与尾部。 玄蟒三只竖瞳齐齐转动。 赤光在空中交错,四名南华宗修士只能各自避开。赤光擦过地面,泥土立刻变成焦黑硬块。 另外还有两头血甲蜈蚣从蛇身后爬出,毒雾贴着地面铺开。 “顾道友,左边那头!” 陆仲平拦住一头血甲蜈蚣,何方修抬手升起土梁,卡住它的前半截身躯。 承志对上另一头。 血甲蜈蚣张口喷出毒雾。 他撑起沧澜水瀑,水幕挡住毒雾,表面立刻冒出密集气泡。承志借着水幕后退,水鞭绕过蜈蚣头部,缠住它一侧长须。 血甲蜈蚣拖着水鞭向前冲。 承志没有与它硬扯,手腕一转,水鞭顺势散开,水流沿着地面铺到妖兽腹下。 “何道友!” 何方修右掌落地。 土刺从血槽下方穿出,顶住血甲蜈蚣的腹甲。它的身躯抬起,承志重新凝出水鞭,抽向腹甲缝隙。 陆仲平正在另一侧劈砍,听见动静便转身。 承志看了眼山坡。 玄舟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法剑早已折断,只剩半截剑柄。他擦去唇边血迹,双手合拢,灵力从体内涌出,在身前凝成长剑。 那柄剑没有法器加持,剑身却比先前更加凝实。 第322章 蛇腹藏骨令! 玄舟盯住三目玄蟒。 “它的赤光释放有间隔,四息一次。趁它收光时近身。” 一名南华宗修士问:“师兄,你伤得太重,先退后恢复一会吧。” “你们替我挡住三息的时间。” 玄舟抬剑。 “四人缠住它,别让它抬头。” 四名修士同时冲上。 剑气压向蛇身,三目玄蟒甩尾横扫,四人分开躲避。两道赤光落下,山坡立刻多出两条焦痕。 玄舟趁着赤光收回,贴地掠出。 长剑刺向蛇首。 三目玄蟒张口咬下,剑锋从獠牙旁擦过,玄舟翻身避开。蛇身扭动,第三只竖瞳锁住他。 赤光将要落下。 玄舟在半空转身,长剑斜斩,剑气切开赤光,余势落在玄蟒额头,划出一道血口。 玄蟒发出低吼,蛇尾再次甩来。 四名南华宗修士同时出手,剑气压住尾部。玄舟被其中一人拽开,蛇尾贴着他的衣袍扫过。 承志看见了那道血口。 三目玄蟒的注意力全在玄舟身上,腹部露出大片鳞甲。那里的鳞片排列不整,有一块旧伤疤横在血祭塔方向。 他抬手撤去水瀑,水汽重新聚在身周。 陆仲平劈开血甲蜈蚣一片腹甲,回头喝道: “顾道友,别发愣!” 承志没有回应。 水雾隐催到极致。 山间薄雾贴住他的衣袍,身形逐步淡去。玄蟒的三只竖瞳在山坡上来回转动,赤光扫过一片空地,没有找到人。 承志停在百步之外。 潮汐蓄力开始积攒。 三息。 沧澜海台掀起浪头,水灵力沿经脉冲入右臂。 六息。 碎基灵台传出细微裂声,右臂旧伤重新肿起。承志咬住牙,灵力仍在灵台中压缩。 八息。 玄舟被蛇尾扫中肩膀,身体在半空翻了半圈。四名南华宗修士急忙补位,剑气落在玄蟒头颈,逼得它抬头嘶吼。 九息。 承志从雾中冲出。 水鞭凝成一根丈长冰矛,矛尖压缩成刺眼的水光,直取旧伤。 玄蟒察觉到动静,腹部刚要收紧,冰矛已经刺入伤口。 承志双臂发麻,身体被反震得连退五步。冰矛贯入半尺,暗红妖血沿着矛身喷出,落在他胸前与袖口。 三目玄蟒翻滚起来。 它撞倒骨塔旁的石柱,血槽被蛇身压裂,血水四处流散。 “就是现在!” 玄舟踏着一块碎石跃起。 他手里的灵力长剑直刺蛇首,剑锋从三只竖瞳之间贯入。 剑气灌入颅骨。 闷响传开。 三目玄蟒的身躯僵住,蛇头砸进泥地,三只竖瞳同时失去光泽。 玄舟落地时单膝跪下,右手撑着残剑,胸口不断起伏。 “师兄!” 一名南华宗修士扶住他。 玄舟抬手推开。 “先杀蜈蚣,别让它们靠近血祭塔。” 两头血甲蜈蚣失去玄蟒牵制,立刻冲向塔基。 陆仲平拦住左侧那头,寒金刃接连射入腹甲。何方修将土墙压下,堵住蜈蚣退路。 承志右臂抬不起来,左手凝出水鞭,缠住另一头血甲蜈蚣的尾部。 “往外拉!” 陆仲平一刀劈开腹甲。 何方修催动土术,地面升起三根石柱,顶住蜈蚣中段。 承志用力一扯,妖兽身躯被拉得侧翻,破开的腹部露出大片软肉。 玄舟强行起身,灵力长剑斩落。 剑光从头部贯入,血甲蜈蚣挣扎几下,节足全数垂下。 另一头也被六名南华宗修士围杀。 四具妖兽尸身倒在血祭塔外,塔上的赤光开始变暗。 玄舟取出阵盘,抬手按住。 “布阵,先封住两条灵脉支流。” 十余名炼气修士冲入空地,镇妖钉分别落在塔基四周。阵旗插下后,骨塔上的血线停止流动。 承志走到三目玄蟒尸体旁。 那根冰矛还嵌在腹部,妖血已经流干。旧伤疤下露出一枚半寸长的黑色骨片,骨片表面刻着细密纹路。 玄舟也看见了。 “取出来。” 承志用左手凝出水刃,剖开伤口,将黑色骨片挑出。 黑色骨片落进掌心,承志先用水灵力裹住,再往里送入一缕灵识。 骨片上的纹路随之亮起。 那不是妖族文字。 纹路交错成三条细线,末端都指向骨片中央的一点暗红。承志盯了片刻,忽然想起乱石沟里那头赤鳞血蚓。 血蚓常年伏在地龙血泽下方,靠地龙血气养身。眼前这块骨片上,也压着相近的血气。 玄舟走近两步。 “看出什么了?” “像是控妖的骨令。”承志把骨片翻过来,“这条三目玄蟒腹部有旧伤,骨片嵌在伤疤下。它此前受过人,或受过别的妖族驱使。” 陆仲平提着窄刀过来,衣襟上沾着血和泥。 “什么东西能控筑基后期的妖蛇?” “骨片的力量快散了。” 承志将骨片递给玄舟。 玄舟取出一张净邪符压上去。符纸刚贴住,骨片里钻出一缕红气,沿着符纹游走。净邪符烧成灰,骨片却没有变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围几名南华宗修士都停了动作。 承志抬头看向骨塔。 三目玄蟒守在这里,又被骨片留下了印记。斑渠布的节点已经够麻烦,背后或许还藏着另一只手。 玄舟把骨片收入玉匣,封上三道符。 “此物我会交给清虚真人。顾道友,这件事暂时别外传。” “好。” 炼气修士已经在塔基四周钉下镇妖钉。骨塔下方的两条灵脉支流被阵旗锁住,赤光在塔身上来回跳动,始终没能冲出去。 玄舟抬起灵力长剑,朝塔顶劈下。 剑气落在赤红妖核上。 妖核裂开一道口子,塔内立刻传出密集的摩擦声。 陆仲平脚步一顿。 “里面还有活物。” 骨塔底部的兽骨被顶开。 一条条赤红虫躯从缝隙里钻出,粗的有手臂宽,细的只有筷子长。它们拖着湿土和血水,朝四周散去。 “血蚓!” 承志后背绷紧。 这些血蚓的鳞纹与乱石沟那头赤鳞血蚓相近,气息却杂乱。它们在血祭塔里被喂大,又被阵法抽空了大半血气。 玄舟挥手。 “火符封外围,别让它们钻进地脉!” 七名炼气修士分开站位,符箓砸进泥地。火焰沿着血槽爬开,十几条小血蚓翻滚着撞向外圈,没爬多远便被烧穿。 塔基下传来一声闷响。 一截赤鳞甲壳顶破骨架。 第323章 紫府斗金鹰,筑基闯兽潮 两条体长近三丈的赤鳞血蚓同时钻出。它们背部鳞片缺了多处,妖气仍压过周边小虫,赫然都是筑基初期。 陆仲平吸了口气。 “这里还藏着两头大的。” 左边那条血蚓张口喷出血雾,雾气卷向受伤的炼气修士。右边那条贴地钻行,直奔镇妖钉所在的阵基。 “陆道友,左边!” 承志左手抬起,水鞭抽开血雾。右臂旧伤还在发胀,他不再强行蓄力,只将水鞭压成数段,挡住血蚓前冲的路。 陆仲平掠过血槽,寒金刃打在血蚓头部。 叮叮数声。 血蚓鳞甲裂开几道缝,脑袋却仍朝前撞来。陆仲平横刀格挡,脚下泥层被顶出一条沟。 “这东西力气不小!” 何方修拖着伤臂赶到,右掌拍地。 土墙从血蚓两侧合拢,刚夹住虫躯,血蚓已扭身钻向地下。它钻得极快,土墙只留下一个洞口。 “它要跑!” 承志的水鞭插入洞口,水灵力顺着湿土往下追。地面下方传来连续震动,血蚓正在往灵脉支流逃窜。 若让它钻入地脉,想再挖出来就难了。 承志咬住牙,沧澜海台压出一层浪潮。水鞭在地下散开,化作水线缠住血蚓尾部。 “何道友,封它前路!” 何方修单膝落地,掌心按住泥土。 地底轰隆作响。 何方修额头渗出汗,右臂袖口被土灵力撑得鼓起。前方十余丈处,地面忽然翻开,数根石柱斜插入土,堵住血蚓去路。 血蚓撞上石柱,猛烈的钻势停滞。 承志两脚扎进泥里,水鞭猛然收紧。 地下那头血蚓被硬拖回来,背甲破开地面,带出大片湿土。陆仲平等的就是这个空当,窄刀劈进它头颈鳞甲的裂口。 血蚓甩头,血雾贴脸喷来。 陆仲平抬臂遮挡,护体金光被血雾蚀出斑驳痕迹。 “顾承志!” 承志手腕翻转,水鞭缠住血蚓下颚,向上拉起。何方修再度立起土柱,顶住血蚓腹部。 陆仲平压低身子,窄刀从裂口刺入,刀锋没入半截。 赤鳞血蚓剧烈扭动,尾部扫断两根石柱。承志左肩被带得一沉,水鞭险些脱手。 他调动灵台剩下的水势,鞭身上的冰粒全数压入伤口。 血蚓的挣扎慢下来。 陆仲平拔刀再刺。 刀锋穿透虫首,钉入硬土。 这头赤鳞血蚓抽动数次,伏在地上。 另一边,玄舟已经带着南华宗弟子围住第二头。 那头血蚓钻进阵基边缘,半截身体藏入土中,血雾不断喷向镇妖钉。两名炼气修士被逼得后退,阵旗也歪向一侧。 玄舟提起灵力长剑,剑光斩入地面。 土层裂开,血蚓被剑气逼出。它口中卷着一枚镇妖钉,正要咬断。 承志看得清楚。 镇妖钉一断,封住的灵脉就会重新灌进骨塔。塔虽已受损,剩下的血晶仍能借灵脉续上阵法。 但是,剑光更快。 玄舟的剑光劈下。 虫首断开,镇妖钉落回阵基中央。 几名炼气修士扑上去,合力将镇妖钉砸回原位。阵旗重新立直,塔内残余的赤光断了。 玄舟落地后咳出一口血,抬手示意众人后撤。 “都离塔远些。” 他掐动法诀。 两条灵脉支流被阵旗牵引,朝骨塔反灌。骨架里的血晶接连爆开,塔身往下塌陷,兽骨与泥土混在一处。 承志走到第一头赤鳞血蚓旁边。 这头血蚓比乱石沟那头小了不少,鳞片上却有地龙血浸过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水刃剖开虫首,挑出一枚赤红妖丹。 妖丹约有鸽卵大小,内里盘着细密血纹,握在掌中还能感到温热。 承志将妖丹收起来,转身走向另一具虫尸。 第二具尸体中并没有妖丹, 乱石沟那片地龙血泽还在,顾家缺的是时间,也缺能稳住地龙血药性的辅材。 玄舟走到他身旁。 “顾道友,这枚妖丹按战功归你。” 承志合上玉盒。 “多谢。” 承志他们的外围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现在就看韩郡守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 ... “玄舟师兄,清虚真人传讯。” 一名南华宗弟子捏着传讯符,脸上沾着血泥。 符纸飘在半空,清虚真人的声音从中传出。 “北侧节点已破,金翅鹰仍在纠缠。本座抽不开身。玄舟,带人往石牙谷支援韩郡守。” 玄舟接住传讯符,抬头望向南面。 大青岭腹地传来的红光压在云下,山脊间不时传出闷响。那边正是主攻队推进的方向。 陆仲平把窄刀插回鞘中。 “咱们这几个人过去,能顶什么?” 玄舟看了眼身后。 九名筑基,八名炼气修士。 “顶不上也得去。” 玄舟将玉匣收进储物袋。 “韩郡守若失手,大青岭里的人都要被兽潮堵住。” 顾承志握了握左手。右臂挂在身侧,木牌中的木灵力已快耗空。他取出一颗疗伤丹吞下,药力入腹,经脉里翻搅的痛感压下去不少。 “走石牙谷西侧。” 他拿出地图,点住一条被兽蹄踩烂的山道。 “主攻队一路在正面厮杀,兽群会往那边聚。这条路绕远些,能避开大股兽群。” 玄舟扫过地图。 “带路。” 队伍立刻动身。 一路上,天上的斗法没有停过。 金翅巨鹰掠过山岭,落下的罡风切断树干。清虚真人踏在高空,拂尘卷住巨鹰右翼,青白剑气贴着鹰背斩下。巨鹰翻身避开,数十根金羽脱体而出,扎进山岩。 承志没有多看。 紫府修士交手,余波都能要了炼气修士的命。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金铁撞击声。 一声接一声,地面跟着颤。 玄舟抬手,众人伏到断石后。 石牙谷外,主攻队已被逼进一片碎石坡。赵家、吴家、林家修士各守一处,炼气修士缩在阵旗内,人数比出发时少了大半。 最前方,黑甲巨龟被元磁之力压进山体。 韩长风悬在半空,双掌下压。巨龟四肢陷入岩层,龟壳上的纹路接连崩裂。它每挣一下,韩长风周围的空气便扭曲一层。 韩长风本该占住上风, 但是, 六道白影掠过山坡。 第324章 妖王之威 顾承志抬头,山石上多出一头白毛巨狐。它有六条长尾,尾巴扫过,四周便站满了白狐虚影。 韩长风抬手拍向左侧,元磁之力压碎两道虚影。右侧又跳出十余道,连巨龟的位置都被遮住。 “六尾幻狐!” 玄舟低声开口。 “紫府初期,专坏人神识。它一直藏着等韩郡守出手。” 巨龟抓住空档,背甲往上一拱。 岩层大片裂开。 韩长风左手压住巨龟,右手掐诀驱散狐影,额角渗出汗。 六尾白狐不往前扑,只在外围游走。每次尾巴扫动,便有新虚影混进元磁领域。 主攻队也陷入苦战。 最后一座血祭塔立在碎石坡后,三头石甲犀堵住去路。它们体表覆着厚甲,犀角缠着血光,每次冲撞都让地面塌下一片。 骆铁岩挡在最前。 他双手抓住开山斧,迎着一头石甲犀冲过去。 “来!” 石甲犀低头顶撞。 斧面砸在犀角上,火星四溅。骆铁岩被顶着往后滑,脚下拖出两道深沟,虎口裂开,血顺着斧柄流下。 他没退。 “再来!” 另一侧,林越与林家的那位女筑基各自掐诀。 林越引出一条水链,锁住石甲犀前腿。那女修抛出数枚木刺,木刺扎进石甲缝隙,藤蔓在犀甲下翻卷。 石甲犀甩尾横扫。 林越跃开,女修却被碎石挡住半步,犀尾擦过她腰间,将她砸进坡下。 “林越,压住它!” 林越咬牙催动灵台,水链越收越紧。石甲犀四蹄砸地,硬将水链挣断两截,低头撞向林家阵地。 六道剑光从侧面赶到。 “南华宗,列剑阵!” 玄舟带人冲出断石,六名南华宗修士分成两列,剑光直取石甲犀后腿。 顾承志、陆仲平、何方修压在队尾,带着炼气修士朝血祭塔方向靠近。 一名南华宗修士的法剑刺入犀腿关节。 石甲犀吃痛,后腿一歪,冲势停住。 “好!” 骆铁岩抡斧便砸。 第三头石甲犀从斜后方冲来,尾部骨刺横扫。那名出剑的南华宗修士刚拔出法剑,腹部便被骨刺贯穿。 他跪在地上,双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往下淌。 身旁同门想拉他后撤。 他摆开手,取出一张赤色符箓。 “让开!” 石甲犀掉头,要补上第二击。 那修士将爆裂符拍在犀首上。 轰! 符光吞过石甲犀半张脸。 犀兽哀嚎着撞进碎石堆,右眼连同半边头骨被轰开,血肉砸了满地。 骆铁岩抓住这一下空隙,脚下重重踏进土里。 “张淮山!” 张淮山抡起锻山锤,五道铁灰锤影砸向石甲犀侧颈。 石甲犀被砸得偏过头。 骆铁岩双臂肌肉绷起,开山斧举过头顶,斧刃压着四重锤影落下。 咔! 犀甲从颅顶裂到下颌。 石甲犀轰然倒地,砸起大片尘土。 玄舟拖着伤躯冲到另一头石甲犀前方,灵力长剑接连斩出。石甲犀被剑气扰得无法转身,林越的水链再度缠上它的后腿。 陆仲平从侧面切入,寒金刃专挑甲缝打。 何方修抬起土墙,顶住它前冲的路。 承志左手一甩,水鞭缠住犀角。 “林越,拉!” 林越双手一收。 水链与水鞭同时发力,石甲犀头颅被扯向一侧。玄舟的灵力长剑刺入它耳后,剑气灌进颅内。 最后那头石甲犀还想冲向血祭塔。 骆铁岩提着开山斧赶到,斧背砸在它脊椎上。 张淮山的锻山锤紧跟着落下。 骨头断裂声从犀甲下传出。 石甲犀扑倒在地,四蹄刨了几下,没能再爬起来。 骆铁岩喘着粗气,拎斧走向血祭塔。 塔下还有数头炼气妖兽守着,见他靠近,全都扑了上来。 骆铁岩反手一扫。 斧光掠过,妖兽尸体滚进血槽。 他站到塔前,斧刃朝塔基砍下。 “给老子碎!” 血祭塔从中间裂开。 塔顶妖核滚落,暗红光柱断成数段。阵旗内的炼气修士一齐冲出,镇妖钉钉入血槽,残余阵纹接连熄灭。 顾承志站在碎石坡上,朝远处望去。 主攻队破了三座,侧翼队破了两座,眼前是第六座。 六道光柱全暗了。 出发时四十余名筑基修士、一百二十余名炼气修士,如今还能站着的筑基只剩二十多人。炼气修士聚在阵旗旁,连二十余人都不到。 大青岭深处的暗红天幕降下几分。 众人刚喘过一口气,主峰方向忽然传来一股压迫。 承志体内的沧澜海台被压得向下沉去,胸口发闷。几名炼气修士直接跪倒,手中兵刃砸在石地上。 六尾白狐停在远处山头,六条尾巴垂下。 黑甲巨龟也不再冲撞。 它抬起头,朝主峰方向低伏。 ... ... 主峰方向的灵力压迫落下时,碎石坡上没人还能站稳。 顾承志左膝砸进碎石,右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沧澜海台沉到丹田底部,浪头被压得贴住海面,连水灵力都调不出来。骆铁岩半跪在地,开山斧插进石缝,双手压着斧柄。 张淮山的锻山锤倒在旁边,他想抬手去够,手臂刚离地半寸,肩背便被压回去。 林越撑着地面,额头抵着手背,呼吸一阵急过一阵。 玄舟和南华宗的众人也被灵力压迫的站不起来, 六尾白狐伏在远处山头,六条长尾拖在地上。黑甲巨龟四肢贴住山岩,头颅低垂。连那些还在厮杀的低阶妖兽,也全停下了动作。 顾承志抬头望向主峰。 天上的暗红妖雾正朝中间卷去,云层深处拉出一团巨大的灵气旋涡。山岭间残存的灵气、血祭塔散开的血气、地脉里流动的灵力,全被那处地方抽走。 陆仲平趴在不远处,脸贴着碎石,咬着牙挤出一句。 “这畜生……真要过那道坎了。” 玄舟的断剑插在地上,他双手握住剑柄,膝盖也落了下去。南华宗弟子修的正法,本可抵住几分妖威,如今也只能勉强护住识海。 顾承志想起第二座血祭塔里挖出的黑色骨片。 三目玄蟒、赤鳞血蚓、六座血祭塔,还有那些被逼着送进阵里的妖兽。 斑渠拿整座大青岭的命填了进去。 高空传来一阵闷响。 清虚真人被金翅巨鹰逼退数十丈,拂尘的玄铁鬃丝断了大半。巨鹰的右翼也裂开一道长口,金羽落满山谷。 两位紫府仍能浮在半空,却都没再朝对方出手。 他们也在望着主峰。 第325章 风停,天黑 韩长风御空立于黑甲巨龟上方,元磁领域压着巨龟甲壳。六尾白狐放出的虚影散去大半,它抬起头,朝主峰低低呜咽。 忽然,众人腰间的传讯符都亮了。 韩长风的声音传开,语速很快。 “全部撤离核心区外围,不惜代价。” 短短一句,符纸便燃成灰。 骆铁岩撑着开山斧,嗓音发沉。 “撤?腿都抬不起来,往哪撤?” 韩长风的传讯刚落,碎石坡下的兽群乱了。 原先被血祭阵牵着走的青狼、山獾、赤牙猿,全朝四面冲撞。有妖兽撞上阵旗,有妖兽转头咬住同伴。几头炼气妖兽跌进血槽,后面的兽群踩着尸体往外挤。 更远处,几十头筑基妖兽脱离了兽潮,头也不回地往山外逃。 它们比人族更早察觉到不对,之前被斑渠控制心神无法反抗,如今斑渠在证金丹的关键时刻放松了对他们的控制。 它们清楚斑渠若能凝成金丹,山中筑基妖兽都会成为它补足妖丹的血食。 “起阵!” 魏苍澜的吼声从碎石坡另一头传来。 残存的玄甲卫拖着伤员,阵旗插进地面。阵纹刚亮起,三头青鬃狼已撞了上来,撞得旗杆横倒。 一名玄甲卫被狼爪扫中肩膀,翻滚着撞进石堆。旁边的同伴扑过去,将他拽到阵旗后面。 “郡尉,兽群冲散了!” “散了就杀出去!” 魏苍澜单手提刀,刀锋斩过狼首。他左肩有一道深口,甲片缺了几块,脚步仍没退。 顾承志压住地面,尝试唤起水雾。 丹田里只挤出少量水灵力。水汽贴着碎石游开,连十丈都罩不住。 陆仲平侧过头。 “顾道友,还能动吗?” “能走。” 顾承志摸出一颗回灵丹,连同疗伤丹一道吞下。 陆仲平咧开嘴,想笑,刚牵动肋下伤口便吸了口气。 玄舟扶着断石起身。 “所有人朝西北靠拢。元磁标记还在,跟着标记出山。” 林越扫向碎石坡外。 “西北有兽群堵路。” “既然绕不过去。”玄舟将半截法剑提起,“那就先杀出一条路。” 骆铁岩拽出开山斧,斧刃拖过石面。 “俺也去前头。” 张淮山把锻山锤扛回肩上,吐掉嘴里的血沫。 “你走前头?俺也去?骆铁岩,你他娘的这时候还抢什么?” 骆铁岩看他一眼。 “那你来。” “俺也去就俺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碎石坡。 前方十余头炼气妖兽挤成一团,狼、猿、獾混在一处,互相撕咬。张淮山抡起锻山锤,五重锤影压进兽群。几头妖兽被砸得翻滚,后面的妖兽却踩着尸体扑来。 骆铁岩横斧劈下,斧光扫开一片空地。 “走!” 顾承志带着水雾隐跟在中段,水雾遮住伤员与炼气修士。他没敢铺得太开,灵力撑不住。 林越靠到他身边,水链卷住一名脚伤的玄甲卫,拖着人往前。 兽群越来越乱,突围越难。 一头筑基初期的灰甲猿从石坡上跃下,正落在队伍前方。它后背全是血口,左臂少了半截,妖气却还压得炼气修士脸色发青。 骆铁岩先迎上去,开山斧撞向猿臂。 灰甲猿硬接一斧,另一只手砸向骆铁岩头顶。 张淮山从斜侧冲来,锻山锤砸中它膝弯。灰甲猿腿骨折断,身体歪了一下,仍张口扑向两人。 顾承志抬起左手。 水鞭穿过兽群缝隙,缠住灰甲猿脖颈。 他没去硬拉,只将妖兽头颅往下压了半尺。 骆铁岩抓住空当,开山斧劈进灰甲猿颈侧。 血喷上斧面。 众人刚越过灰甲猿尸体,主峰上空的灵气旋涡忽然停住。 风停了。 妖雾散了。 山中乱窜的兽群也僵在原地。 陆仲平握着窄刀,低声骂了一句。 “这又是什么?” 没人回答。 下一刻,主峰深处传出兽吼。 吼声穿过山岭,压进识海。 顾承志脑中空了一下,双腿再也撑不住,膝盖重重砸落。他掌心按在碎石上,喉间涌出腥气。 陆仲平趴伏在旁边,窄刀脱手滚出几尺。 骆铁岩半身压在斧柄上,肩背不断发颤。 张淮山额头抵住锤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碎石坡前后,修士与妖兽全伏了下去。 筑基修士压着经脉苦撑,炼气修士早已失去意识。那些刚逃出血祭阵的筑基妖兽也贴着地面,爪牙扣进泥土,连抬头都做不到。 高空中,清虚真人身外的护体罡气接连震荡。他握着残缺拂尘,衣袍染血,仍停在原处。 韩长风的元磁领域也缩回身周。 黑甲巨龟趴在山脊上,龟壳贴住岩面。六尾白狐收起所有虚影,六条长尾紧紧贴地。 顾承志抬不起头,只能从碎石缝隙间望见主峰。 暗红云层中,一道巨大的鸟影张开双翼。 那道身影隔着很远,投下的妖压仍压得他骨头发响。 斑渠要证金丹了。 ... ... 远处的主峰上空,那道庞大的鸟影展开双翼。 暗红妖雾被它卷入高空,山中残留的血气、破碎血祭塔散出的灵力、地脉里涌出的灵气,全朝主峰聚去。 顾承志半跪在碎石间,左手撑地。 右臂伤口裂开,血顺着衣袖往下滴。 沧澜海台被妖压压在丹田深处,海面伏低,浪潮动不了半分。 旁边,陆仲平整个人贴在地上,窄刀滚出几尺远。 “顾道友……” 陆仲平张了张口,吐出一口血沫。 “你那水鞭,还能不能把我拖走?” 顾承志抬起左手。 掌中只凝出一团湿气,刚离开掌心便散了。 陆仲平看着那点水汽,沉默片刻。 “算了,当我没问。” 何方修压在断石后,左臂垂着,右手死死扣住地面。 “都省点力气。” “真让这东西成了,跑到那里也没用了。” 第326章 天裂,剑来! 碎石坡上,能动的人越来越少。 炼气修士早已昏死过去,有人抱着阵旗,有人压着伤口,还有人半截身体埋在碎石里,嘴里不断往外涌血。 骆铁岩把开山斧插进石缝,双膝砸在地上。 张淮山想去够锻山锤。 手臂刚抬起半寸,金丹威压便将他压回地面。 他额头抵着石头,骂得断断续续。 “老子……这辈子……就没这么窝囊过……” 林越伏在不远处,水灵力在周身断断续续。 他想撑起护体水幕,灵力才离开经脉,便被主峰那股气息压散。 玄舟的状况更差。 他半截法剑插在地上,双手抱住剑柄,胸前伤口染透衣袍。 南华宗剩下几名弟子围在周边,没人能站起来。 玄舟抬头盯住主峰。 “斑渠在证金丹。” 一名南华宗弟子艰难开口。 “师兄,清虚真人和韩郡守……” 玄舟没有回答。 高空上,清虚真人被金翅巨鹰逼退。 拂尘玄铁鬃毛断去大半,清虚真人胸前多出数道伤口,青白罡气缩在体外。 韩长风也收回了元磁领域。 黑甲巨龟趴在山脊,龟壳压进岩层。六尾白狐伏在另一处山头,六条长尾贴着地面,连虚影都不敢再放。 两位紫府修士都停了手。 主峰那股妖压已经越过紫府层次。 顾承志咬住牙,慢慢把头抬高。 暗红云层已经收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中央悬着一颗暗红圆球。 圆球足有磨盘大小,表面流淌着金色纹路,内部传出沉闷跳动。 每跳一下,大青岭便跟着震动。 顾承志胸口发闷,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那颗圆球还未完全凝实。 斑渠的妖丹,正在成形。 陆仲平也看到了。 他趴在地上,声音发干。 “咱们忙活半天,拆了六座塔,死了这么多人……” “还是没赶上。” 顾承志没有接话。 他盯着那颗妖丹。 金色纹路已经爬满大半球体。 再过片刻,斑渠便会真正踏入金丹。 苍梧郡守不住。 清岩坳也守不住。 山外那些凡人城镇,更不可能挡住一头金丹妖王。 顾承志试着运转沧澜海台。 丹田里没有回应。 海台被压得贴住底部,连一朵浪花都抬不起来。 主峰传出低沉鸟鸣。 鸟鸣压过群山,压进每个人识海。 顾承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陆仲平的窄刀被震得跳了一下。 张淮山闷哼一声,口鼻都淌出血。 就在此时。 天裂了。 就是,天裂开了,九霄天外的罡风肆无忌惮的吹进来, 顾承志盯着高空。 苍梧郡上方的云层裂开一道白线。 那道白线从九霄天外落下,没有声音,也没有半点灵力外泄。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 白线很细。 却横过了整片天幕。 金翅巨鹰停在半空,双翼僵住。 六尾白狐抬起头,身体贴得更低。 黑甲巨龟四肢扣进山岩,龟甲裂缝里渗出血。 斑渠也停了。 主峰上的暗红旋涡停在原处。 顾承志望着那道白线,脑中连念头都转不动。 白线落下。 没有风声。 没有碰撞。 暗红旋涡从正中被切开。 那颗即将凝实的妖丹裂开细密纹路。 金色纹路断了。 暗红圆球从内部散开,化成大片血色粉末,落入主峰下方的密林。 大青岭的震动停住。 压在众人身上的妖威,也在这一刻散去。 顾承志双手撑住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沧澜海台终于动了。 海面卷起浪潮,水灵力重新流入经脉。 可他没有起身。 所有人都望着主峰。 一声惨叫从大青岭深处传来。 那声音尖锐,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群山间的鸟兽全伏到地上。 惨叫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突然,戛然而止。 主峰上空,暗红旋涡散开。 那道白线也散了。 顾承志仍跪在原地。 他抹掉脸上的泥和血,盯着空荡荡的天幕。 刚才那一剑,他连剑光从何处来都没看清。 斑渠拼上整座大青岭,吞下万兽精血,六座血祭塔送去的灵力,凝出来的金丹雏形。 被人一剑斩碎。 陆仲平翻过身,躺在碎石上。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笑起来。 笑声刚出口,牵动伤口,疼得直吸气。 “活下来了。” “顾道友,咱们居然活下来了。” 何方修撑着岩石坐起。 他看着主峰,脸上全是泥。 “刚才那是谁出的手?” 玄舟拔出断剑,借着剑身站起来。 “剑修。” 陆仲平抬头。 “废话,谁看不出是剑修?” 玄舟没有理会他,望向高空。 “能隔着不知多少万里,一剑斩碎金丹雏形。”“此人至少是我人族道君。” 碎石坡另一端,赵从安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 这位赵家的代表衣袍破烂,身上全是伤。 他胸口起伏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斩杀剑道……” 张淮山趴在旁边,意识还有些模糊。 “……谁?” 赵从安闭上眼,过了几息才开口。 “天剑宗。” “持剑道君,叶长空。” “人族如今唯一的斩杀剑道果位。” 周围几名筑基修士都没出声。 顾承志听说过这个名字。 天剑宗持剑真君。 人族杀伐第一战力。 果位修士。 他远在不知多远的地方。 一剑落下,斩碎了斑渠的金丹路。 ... ... 主峰上的鸟影散去后,压在山岭间的妖威也跟着退了。 碎石坡上,最先动起来的是妖兽。 黑甲巨龟将头颅缩回甲壳,四肢猛刨山岩。大片碎石从它身下滚落,龟甲压进山腹,眨眼没入裂开的岩层。 六尾白狐早已没了踪影。 高空那头金翅巨鹰发出长鸣,扇动残破右翼往东逃。清虚真人立在半空,拂尘垂在手边,没有追。 金翅巨鹰飞出数里,身影被云层吞没。 清虚真人抬头,朝白线消散的位置抱拳行礼。 “恭送道君。” 下方没人出声。 韩长风从半空落下,脚刚踩实,元磁领域便散了。 他单膝跪进碎石里,手掌撑着地面,连续咳出几口血。魏苍澜拖着伤腿赶来,想扶他,被韩长风抬手压住。 “郡守。” “先收拢人。” 韩长风擦去唇边血迹,喘了两口气。 “斑渠已死,兽潮没了号令。筑基妖兽却不会老实退山,先带着剩下的人出去。” 魏苍澜握紧长刀。 “末将带人开路。” 韩长风抬头,望向四处乱窜的妖兽。 “谁敢为了几块肉耽误撤离,军法处置。” 第327章 真人喋血 “走!趁它们还在乱!” 玄舟被两名南华宗弟子架着,半截法剑拖在地上,剑尖划过碎石,留下断续痕迹。 “往外面撤,跟着元磁标记!” 魏苍澜提刀站到前面。 他的左肩还在淌血,玄甲卫只剩十余人,甲胄破得不成样子。有人扶着伤员,有人背着昏过去的同伴,阵旗折了两根,剩下的旗杆也沾满泥血。 碎石坡外,兽群已经失了章法。 青狼咬着山獾往林子里拖,赤牙猿抱着断臂乱跑,几头筑基妖兽从山脊跃下,连地上的妖尸都不敢停留。 主峰那边再没有鸟鸣传来。 斑渠死了。 大青岭上的万禽号令断了。 顾承志撑着地面起身,右臂垂在身侧,衣袖已经湿透。他试着运转沧澜海台,丹田里的浪潮翻起半尺,又压了回去。 灵台受了震荡。 潮汐蓄力短时间内用不出来。 陆仲平从地上捡起窄刀,刀背在石头上敲了两下。 “顾道友,还能走?” “能。” “那就别落后。” 陆仲平咳了一声,抬手指向前方。 “现在这帮畜生没了头领,见谁都想咬一口。咱们这身肉,摆在它们面前比灵药还招眼。” 何方修拖着伤臂靠过来。 “少废话,后面有东西过来了。” 林间传出踏地声。 三头灰甲猿冲下山坡,身上全是伤口。其中一头少了半边耳朵,双臂砸开挡路的树干,朝队伍中段扑来。 炼气修士刚结起阵形,灰甲猿已经跃到半空。 “散开!” 顾承志左手抬起。 水雾贴着地面卷出,水鞭绕过一棵断树,缠住灰甲猿脚踝,将它往旁边拖去。 灰甲猿落偏半丈,双拳砸入泥地。 陆仲平贴着水雾冲出,窄刀从猿兽肋下刺进,刀锋一转,带出大片血肉。 那头灰甲猿张口扑向他。 何方修右掌拍地。 石柱顶起灰甲猿下颚,猿口咬空,牙齿撞得咯咯作响。 “退后!” 一道元磁之力从山坡上压下。 灰甲猿四肢贴地,背甲陷进泥层。它刚挣了两下,韩长风已从半空落下,掌心往下一按。 山地压出深坑。 灰甲猿的身体被压成一团,血水从坑边渗出。 另外两头灰甲猿掉头就跑。 韩长风没有追。 他脸色发青,落地时脚步晃了一下。魏苍澜立刻上前扶住。 “郡守,您该收力了。” “前面还有人。” 韩长风推开他的手,望向队伍后方。 前方的路被兽尸和断木堵住,炼气修士轮换着开路。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被旁边的人拽起来,拖着继续赶。 走出十余里,天色暗下。 一头筑基中期的裂角山犀撞开山坡,犀角上还挂着半截藤木。它盯住队伍里的阵旗,前蹄刨开泥土,低头冲来。 骆铁岩扛着开山斧走出人群。 张淮山拎起锻山锤,腿上还有血。 两人刚要迎上去,高空落下一片青白灵光。 清虚真人踏空而至。 拂尘一扫,数百根玄铁鬃丝越过树冠,缠住裂角山犀的四肢。裂角山犀怒吼着往前顶,鬃丝越收越紧,勒进皮肉。 清虚真人抬起手。 青白剑气穿过裂角山犀头颅。 妖兽扑倒在地,犀角撞断一块山石。 玄舟抬头看着清虚真人。 “真人,金翅巨鹰呢?” “逃出大青岭了。” 清虚真人落到队伍前方,衣袍上有数道裂口,拂尘也少了大半鬃毛。 “它伤了根本,短期内不敢再进苍梧郡。” 玄舟撑着断剑起身。 “那六尾幻狐和黑甲巨龟?” “也各自逃了。” 清虚真人看向主峰方向。 “斑渠一死,它们不会留下替一头死妖卖命,甚至他们后续也会图谋大青岭。” 队伍继续赶路。 后半夜,山中又遇到数头筑基妖兽。 有血鬃狼拦路,有穴蛟躲在泥层下,还有两只刀羽鹫盘旋在树冠间,专盯落单的炼气修士。 这一次,韩长风与清虚真人没有再留手。 元磁领域压过山道,穴蛟刚钻出地面,整片泥层便向下陷去。清虚真人的剑气切开夜空,两只刀羽鹫从半空落下,羽毛散了一地。 顾承志跟着队伍往外走,耳边不断传来术法撞击声。 每一次停下,都有人倒下。 每一次重新出发,队伍里的人便少几个。 直到第二日午后,前方树木稀疏下来。 大青岭的林线到了。 山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烟火气。 几名炼气修士刚走出林子,腿一软,坐在地上。 “出来了……” 一名玄甲卫抱着残破阵旗,声音发哑。 “俺也活着出来了。” 张淮山一屁股坐到地上,锻山锤横在膝前。 “别急着高兴。” 骆铁岩站在旁边,抬头望向大青岭。 “那里面还有不少筑基妖兽。” 张淮山扯开破掉的衣襟,取出酒囊晃了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里面空了。 他盯着酒囊看了半天,骂了一句。 “连口酒都不给老子留。” 顾承志没说话。 他转身望向来路。 山林深处还残着血气,倒下的人留在里面,连名字都没法逐个带出来。 孙正海、罗靖,还有那些连身份牌都没来得及收走的炼气修士。 大青岭吞了太多人。 临时营地设在郡城外十里。 顾承志一行赶到时,营地里已经挤满伤员。帐篷不够,许多人直接躺在草地上。药师提着药箱来回跑,止血布和解毒散被搬空好几箱。 筑基修士也没比炼气修士好多少。 赵从安靠着木桩坐着,左腿缠满药布。林越脸上没有血色,水链法器断成两截,放在脚边。骆铁岩抱着开山斧,闭着眼调息,斧柄上还留着干涸血迹。 顾承志走到营地角落,靠着一棵断树坐下。 明慧配的疗伤药早已用完。 柳知澜交给他的木牌也裂开了,木灵力只剩薄薄一层。 他取出玄舟给的疗伤丹,放进嘴里。 药力沉入腹中,经脉里的疼痛稍稍压下。 远处,韩长风从马车旁走过。 魏苍澜扶着他,苏清和带着几名郡守府文吏快步跟在后面。 韩长风停下脚步,扫过营地里的伤员。 “苏清和。” “属下在。” “我闭关疗伤期间,郡城政务由你代掌。” 苏清和低头行礼。 “郡守放心。” “兽潮余孽、各家伤亡、城防调配,先办这三件事。” 韩长风咳出一口血,手掌压在胸前。 “还有,封住大青岭外围。没有郡守府令牌,任何人不得入山。” “属下立刻安排。” 韩长风看向魏苍澜。 “把阵亡名册整理出来。能找回尸身的,全送回去。” 魏苍澜握住刀柄。 “末将亲自去办。” 韩长风没再开口,被人扶进营帐。 没过多久,清虚真人走到营地外。 他身后只跟着六名南华宗弟子。 玄舟也在其中,胸前缠着厚厚的药布,半截法剑换成了普通铁剑。 一张传讯符落在清虚真人掌中。 符纸燃起。 清虚真人听完传讯,眉头压低。 玄舟开口。 “真人,宗门催得急?” “宗内说有要事。” 清虚真人看向苏清和。 “南华宗会派人来善后。三个月内,大青岭再有异动,郡守府燃信号求援。” 苏清和拱手。 “苍梧郡记下了。” 清虚真人点头,带着六人御光离开。 玄舟临走前回头看了顾承志一眼。 “顾道友,那块骨片的事,我会报给宗门。” 顾承志抬起左手。 “劳烦玄舟道友。” 几道遁光越过营地,很快消失在天边。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顾承志靠着断树,闭上眼,催动沧澜海台疗伤。 浪潮在丹田内翻滚,冲刷着受损经脉。 第328章 兽潮压境 时间拉回十天前。 顾承志离开清岩坳的第三天,后山阵法室内,顾明月放下朱砂笔,将最后一道符纹压入符纸。 符纸边缘卷起风灵力,桌上的碎纸被带得满屋乱跑。 顾明月抬手压住符纸,符面上的风纹逐渐稳定。 这是她这几日画出的第五张风暴符。 这时,阵法室外传来脚步。 世岳跑进门,衣袍下摆沾着泥土。 “族长,官道那边出事了。” 顾明月抬头。 “慢点讲。” “西边官道全是兽蹄印,最宽的地方有半丈。灌木被撞断,路旁还有妖兽粪便,一直延出去,数都数不清。” 世岳喘了口气。 “我顺着痕迹摸了两里,发现不止一群。有狼、有獾、有猿,还有几头像是从远处过来的东西。” 顾明月起身,抓起阵盘。 “世修呢?” “守在官道口,没敢再往前。” “让他撤回来,沿路留下警戒符。承启、承进、承宁、世明,全部叫去祠堂。” 世岳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顾明月走出阵法室,抬眼望向西边山口。 林子里不时传来奔窜声。 有东西正从官道方向穿过山野,朝四面散开。 ... ... 片刻后,祠堂内坐满了人。 顾承启提着砍刀,先开口。 “兽群冲咱们来的?” “还没到这个地步。” 顾明月将阵盘放到桌上,阵盘里浮出清岩坳周边的山势。 “兽群从西边穿过来,方向杂乱。它们像被什么东西赶着跑,经过此处后又散进各片山林。” 顾世明皱起眉。 “兽潮?” 顾明月点头。 “承志去郡城前提过,大青岭深处有高阶妖兽驱赶兽群。这些妖兽多半受了号令,从远处跑来,闯进了灵川县。” 顾承宁把独臂压在桌边。 “那就让它们绕过去。清岩坳地势窄,冲不进来多少。” “炼气妖兽不要紧。” 顾明月指向东南侧。 “怕的是有筑基妖兽混在里面。” 祠堂里静了片刻。 顾承启抬手拍了拍刀鞘。 “怎么安排?” 顾明月看向众人。 “三层阵法全开。外层警戒阵负责报位,中层迷踪阵拖住妖兽,内层护山阵守庄园。” “狩猎小队收缩到庄园三里内,不许单独出山。” “所有炼气修士停下修炼,照战时编组。” 顾承进站起身。 “东边隘口交给我。” 顾承宁紧跟着开口。 “西边俺也去守。” “承进领第一组守东隘口,承宁领第二组守西隘口。承启带世岳、世修、世瑶守正门,随时接应两边。” 顾明月转向顾世明。 “世明,带人检查族库、药房和粮仓。凡人族亲全部转进庄园内圈,夜里不许出门。” “明白。” “阵外的炼气妖兽,能杀便杀。遇上筑基妖兽,立刻退回阵内。” 顾承启咧开嘴。 “听见没有?别想着逞能。你们三个跟着我,跟紧了,都别掉队。” 顾世修闷声开口。 “我也去。” 顾承启抬脚踹了踹他的小腿。 “这几天你就在庄园里面巡逻。” 散会后,顾明月赶到灵脉外围的石屋。 柳知澜正在收拾药箱,顾世渊抱着木剑站在门边。 “娘,我能守后山。” 柳知澜从他手里拿走木剑,按着他的肩膀,把人压回蒲团。 “你的存在比你的战力更重要。” 顾世渊抬起头。 “我已经炼气七层了,水鞭也练熟了。” “你能挡几头炼气后期妖兽?” 世渊说话。 柳知澜将药瓶一瓶瓶塞进储物袋。 “外面的人都以为你灵根差,真有外人盯上清岩坳,你爹这些年做的布置,全都白费了。” 顾世渊攥紧衣角。 “那我就在这里等?” 顾明月走进石屋。 “你守灵脉。” 世渊看向她。 顾明月取出两枚阵旗,插进石室入口。 “灵脉不能乱。若外层阵法被冲开,你按知澜教的法子引动石室内的水汽,守住这道门。” 世渊沉默片刻,接过阵旗。 “我不出去。” ... ... 第一天,外层警戒阵不断亮起。 炼气初期的青毛獾撞进山道,触动迷踪阵后在乱石间兜圈。世岳带着两名族人赶到,一箭钉住它的后腿,顾世修从侧面补刀。 午后,又有七头灰背鬃狼从西侧林子窜过。 承宁领人守在隘口,符箓连着砸下去,火光压住狼群。狼群死了两头,余下的掉头钻回林中。 傍晚,顾承启提着刀回到庄园。 世瑶跟在后面,袖口划开一道口子。 顾承启先骂了一句。 “让你撤,你还站在原地放箭。箭射出去三支,命丢了怎么办?” 顾世瑶低着头。 “那头狼快扑到昌安身上了。” “我在后面,你急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世岳替妹妹说了一句。 “世瑶那箭射得准,正中狼眼。” 承启瞪他。 “你也有份。明日谁还乱冲,直接换去守库房。” ... ... 第二天的妖兽更多。 警戒阵外,兽吼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顾明月守在阵法室,阵盘上的光点接连跳动。东边亮起,西边又亮,山道外的妖兽像被人往清岩坳附近赶。 中午时分,一头炼气九层的铁甲獾顶着符火撞进迷踪阵。 顾承进带人挡在东隘口,铁甲獾皮厚,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浅口。它低头冲撞,顾昌安被撞得翻出两丈,护体灵光当场破开。 “退开!” 顾承进一脚踏上石台,灵力灌入阵旗。 山口两侧的巨石挪动,夹住铁甲獾的腰身。 铁甲獾拼命刨地,石壁被它顶得乱晃。 顾世岳赶到近前,金灵力灌入长刀,对着它脖颈连砍三刀。 第三刀落下,兽血溅满石台。 顾承进扶着阵旗,额头全是汗。 “把昌安送去医馆。” 顾昌安捂着胸口,还想站起来。 “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 顾承进按住他。 “逞什么能?送回去!” 到了夜里,山外才安静下来。 顾明月却没有回房。 阵法室里摆着三张空白符纸,她磨开朱砂,提笔继续画符。 世明端着灵茶进门。 “您两天没合眼了。” “外层阵法消耗太快。” “妖兽散了不少,今夜或许能歇一歇。” 顾明月没有停笔。 “妖兽突然散开,才更麻烦。” 世明站在桌边。 “您担心有东西在后面?” 第329章 铁甲地龙,钢针猛虎 顾明月抬起阵盘。 盘面东南位置,两道模糊的灵力痕迹停在山外。 她刚要细看,阵盘边缘骤然震动。 嗡—— 庄园外围的警戒阵发出急鸣。 符纸上的朱砂被震开,拉出一道长痕。 顾明月站起身,灵识沿阵纹铺向东南。 山林深处,两股沉重妖气压过乱石坡。 一股带着腥臭血气,贴着地面游动。 另一股脚步沉重,每落下一步,泥土便跟着翻起。 筑基初期。 两头。 顾明月来到庄园的石桥中央,阵盘悬在身前,三层阵纹沿着桥面往两侧铺开。 传讯符贴在她掌中,灵力灌入符纹。 “所有人退回庄园内圈,不许出阵。” 顾承启提着刀,从西侧石墙后探出半个身子。 “明月,这俩畜生盯着灵脉来的,光靠阵法拖不住。” “你守左侧石道,别离桥太近。” “俺也去守右边!” 顾承宁拎着单刀赶来,左袖空荡,背后跟着世岳、世修、世瑶几人。 顾明月扫过众人。 “筑基妖兽交给我。你们盯住阵口,哪边阵纹破了,立刻补符。谁敢擅自冲出去,我回来收拾谁。” 顾承宁缩了缩脖子。 山林里传来重物踏地的闷响。 黑脊蜂虎从倒木后走出,体型壮过耕牛,背上黑刺根根竖起。它低下头,鼻孔喷出白气,前爪刨开泥土。 赤甲穿山蟒盘在另一侧土坡下,赤色甲片互相摩擦,腹下泥土不断下陷。 两头妖兽都没朝对方靠近。 它们的兽瞳泛着血色,身上还有着万禽号令留下的压迫。斑渠的号令,对于这些筑基妖兽来说是天生的压制,在前往大青岭的路上碰巧经过了青岩坳。 黑脊蜂虎先动。 它背上黑刺齐齐抖开。 上百根骨针撕开山风,朝石桥砸来。 顾明月抬手。 丹田上方,天符华盖转动,九道罡风撑开伞骨,透明伞面垂下大片金色符纹。 骨针撞上符幕,接连折断。 碎针洒满桥面,有几根钉进石缝,半截针身还在颤。 黑脊蜂虎压低身躯,四肢一齐发力,撞向石桥。 顾明月脚下阵纹亮起。 桥前的乱石拔地而起,堆成半丈厚的石墙。 蜂虎撞碎第一层石墙,黑刺扎进碎石里,身躯被阻了一下。 顾明月取出三张碎岚风刃符,手腕一甩。 符纸在半空展开。 二十余道风刃压向蜂虎头颈。 黑脊蜂虎抬起前爪护住头部,风刃切开皮毛,在它脸侧留下一道道血口。它吃痛咆哮,背上又有数十根黑刺射来。 顾明月撑起天符华盖,脚步往后撤出两丈。 石桥右侧的泥地忽然翻开。 赤甲穿山蟒钻出地面,张口咬向她腰腹。 顾明月侧身避开,碎岚刃朝下方压去。 百余片风刃扇形落下,打在赤甲上,火星跳了一地。赤甲表面多出大片白痕,穿山蟒连皮肉都没伤到。 顾明月眉头压低。 这头穿山蟒的甲壳,比寻常筑基初期妖兽还厚。 赤甲穿山蟒咬空后没有追击,身躯扭动,重新钻回地下。 顾承启脸色变了。 “明月,底下!” 黑脊蜂虎已经趁着空档扑近。 它一掌拍向顾明月后背。 顾承启从石墙侧面冲出,水缠刀迎着兽爪卷上去。刀身外缠着一条水链,细碎冰粒嵌在水练里,绕住蜂虎前臂。 “给我停下!” 承启双手握刀,往下一压。 水链勒进黑脊蜂虎的皮肉,冰粒划开数道小的血口。蜂虎的爪子偏开半尺,砸进桥面,石块被拍得乱飞。 承启借力后退,双脚在桥面拖出两道痕。 他握刀的手臂抖得厉害。 炼气七层硬截筑基妖兽,丹田里的灵力一下空了大半。 黑脊蜂虎扭过头,兽口张开,朝承启扑去。 “退!” 顾明月抬手祭出两张土墙符。 石桥两侧升起土墙,撞在蜂虎胸前。 蜂虎一头撞碎土墙,黑刺划过墙体,碎石砸向四周。它的脚步没有停,爪子对着承启胸口落下。 承启横刀架起。 水缠刀上的水练被兽爪震散,刀背压到他肩上。他双膝一沉,桥面石板裂开大片纹路。 顾世岳在后方拉满长弓。 箭上裹着金灵力。 “承启叔,低头!” 承启咬住牙,身体往旁边滚开。 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进黑脊蜂虎左眼下方。 蜂虎甩头咆哮,箭杆断成两截。 世岳又搭上一箭。 “再来!” 顾世修按住他肩膀。 “别射眼,射它膝弯!” 世岳压低箭头。 顾世瑶已经催动木灵力,几根藤蔓从桥边石缝钻出,缠住黑脊蜂虎后腿。 藤蔓刚缠上去,便被蜂虎扯断。 可它的动作停了半拍。 世岳第二支箭射中它右腿关节。 箭矢只扎进半寸,蜂虎吃痛后转身,血红兽瞳盯住三人。顾承启喘着粗气,撑刀站起。 “你们三个跑什么跑?退阵里去!” 顾世岳第二箭刚搭上弦,赤甲穿山蟒已经钻入桥下。 石板裂开。 顾明月脚下的阵纹被掀得散乱,赤甲甲片顶破石面,蛇首从她正下方抬起。獠牙张开,腥气冲向半空。 这一击卡得极准。 她刚逼退黑脊蜂虎,天符华盖的符力还压在桥前,阵盘里的灵力也分去了大半。 顾明月来不及退。 天符华盖垂落,九道罡风朝内收拢,伞面压在身前。 赤甲穿山蟒一头撞上去。 砰! 伞面上的金色符纹成片崩散,九根伞骨同时震动。顾明月被撞离石桥,后背砸穿半截石栏,喉间涌出的血落在衣襟上。 阵盘脱手,滚到桥边。 “明月!” 顾承启提刀冲过去。 黑脊蜂虎早已扑到半空。 它左眼下方钉着半截箭杆,脸侧全是风刃留下的血口。顾世岳那两箭没能伤到根本,反倒把它逼出了凶性。 兽爪压下,直取顾明月落地的位置。 顾承启挡在前面。 水缠刀横起。 刀身外的水链已经薄得快散了,冰粒也不剩多少。他的呼吸发重,丹田里灵力空了一大截,先前硬接筑基妖兽那几下,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可他没退。 “你们几个,回阵里!” 顾世瑶想冲过去。 “承启叔!” “退!” 顾承启握紧刀柄,水灵力从丹田里往外抽。 那层维持丹田运转的灵力屏障开始颤动。 顾承启早年伤过丹田,明慧花了数年时间才替他稳住裂痕。他平日连全力催动水缠刀都得掂量着来,今日连番出手,丹田早已到了边缘。 第330章 冰封蛇腹! 黑脊蜂虎落下。 承启双手压住刀柄,刀身上的水链往内收紧。 水灵力不再缠绕刀身,尽数灌进刀锋。 “滚开!” 一刀劈下。 水缠刀斩进黑脊蜂虎颈侧。 刀锋卡进皮肉,顾承启双臂往下压。水练里的冰粒顺着伤口灌入,贴着血肉绞开。 黑脊蜂虎吃痛,爪子偏向桥面。 石板碎开大片。 它踉跄退了七八步,颈侧裂出一道长口,血顺着胸口往下淌。兽躯摇晃两下,前爪撑住地面,竟又站稳了。 顾承启手里的刀垂下。 水缠刀上的灵光熄了。 他想迈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砸进碎石里。丹田里传出撕扯感,经脉中残余的水灵力乱撞,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顾世岳几人冲到半路,全被顾承启抬手拦住。 “别过来。” 顾明月从碎石里撑起身。 天符华盖悬在头顶,符纹暗下去大半。她按住胸口,体内气息翻涌。 赤甲穿山蟒从地底钻出半截身躯,甲片上带着碎石和泥土。它没有扑向顾明月,蛇首转向跪在桥上的顾承启。 它盯上了这个灵力衰竭的人。 “承启,退回来!” 顾明月抬手掐诀。 碎岚刃从身前射出。 风刃打在赤甲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痕。穿山蟒吃了这一轮,蛇身只停了半拍,腹部一缩,贴着桥面窜向承启。 顾承启抬起头。 赤甲穿山蟒张开巨口。 桥上残留的水灵力被蛇口吸散,獠牙压下来,阴影罩住顾承启半个身子。 顾世岳拉弓。 箭刚离弦,便被蛇首撞偏。 顾世瑶的藤蔓从石缝里钻出,缠住蛇尾。赤甲穿山蟒一摆身,藤蔓全数断开。 蛇已经到了顾承启面前。 顾承启望着那张血口,忽然笑了。 他想起顾青山还在时,当时还在碧溪村的时候,崇山老族长和崇岳太爷总是念叨自己, 骂他修炼偷懒,骂他脾气臭, 后来顾青山没了,顾家就靠承志和明月撑着。 如今承志在大青岭,明月守着清岩坳。 如今庄园里的大都是他的后辈了,他这一把老骨头,总不能再躲在人身后了。 “明月……” 顾承启闭上眼。 丹田里那层灵力屏障,彻底崩开。 残存的水灵力失去束缚,顺着经脉倒卷。顾承启体内的血肉绷紧,皮肤下鼓起一道道水痕。 他没有抬刀。 水缠刀已经没灵力可用。 他将最后的水灵力灌入全身,朝着扑来的赤甲穿山蟒撞去。 蛇口合拢。 顾承启半个身子被吞进蟒口。 顾承启笑了一下。 第三招。 他没用刀。 丹田里残存的水灵力,全被他压进血肉。 那层维系丹田的灵力屏障早已撑到尽头,此刻彻底崩开。经脉里的水灵力失去约束,倒卷而上,撞进四肢百骸。 顾承启全身的衣袍鼓起,皮肉下爬满水色灵纹。 赤甲穿山蟒张着巨口,獠牙已经贴到他肩头。 “明月……” 顾承启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 “蜂虎……还没死……” 赤甲穿山蟒一口咬下。 半截身子没入蟒口。 顾世瑶捂住嘴, “承启叔!” 顾世岳一把拽住她。 顾明月从碎石里站起。 胸口那口血被她咽了回去,天符华盖悬在上方,伞面残缺,九道罡风只剩五道还在运转。 她没有看顾承启。 阵盘飞回掌中。 桥面上散开的符纹重新亮起。 赤甲穿山蟒咬住顾承启后,本想将人整个吞入腹中。它蛇躯才往后缩,蟒口里突然涌出大片水雾。 水雾顺着它的牙缝喷出。 赤甲穿山蟒的蛇首僵在原地。 腹部的赤甲接连鼓起。 顾承启体内失控的灵力,顺着蟒口灌进妖兽体内。 赤甲穿山蟒的喉管先结出霜层。 霜层一路蔓延。 下颚、脖颈、胸腹,全被冻住。 它想吐出顾承启,蛇口却合不上,半截蛇信垂在外面,连摆动都做不到。 顾明月抬起手。 “碎岚刃。” 天符华盖上仅剩的五道罡风一齐转动。 风灵力从阵盘、符纸、灵脉外围汇聚过来。 桥面碎石被卷离地面。 数百片风刃铺满半空。 顾世岳抬头时,连呼吸都停住了。 每一片风刃都压着灵光。 顾明月的脸上没有血色,掌中法诀却没有停。 风刃落下。 第一轮劈在赤甲穿山蟒背部。 赤甲上裂开密集豁口。 第二轮压进蛇腹。 妖血沿着甲片缝隙涌出,桥下的泥土被染成暗红。 赤甲穿山蟒终于恢复了些力气,蛇尾朝石桥抽来。 顾承进领着第一组修士赶到桥边,见那蛇尾砸下,立刻将阵旗插进地面。 “起石墙!” 山口两侧的石块往中间挤压。 蛇尾撞上石墙。 石墙塌了半截。 顾承进双腿一沉,嘴里吐出血沫,仍死死攥着阵旗。 顾明月没有回头。 第三轮风刃已经落下。 数百道风刃从赤甲穿山蟒头部贯入,穿透蛇腹,又从尾部冲出。 蛇躯被钉在石桥中央。 甲片碎了满地。 赤甲穿山蟒抽动几下,头颅重重砸落。 蟒口张开。 顾承启的半截身体从里面滑出来,千疮百孔。 下半身已经没了。 刀掉在不远处,刀身断成两截,水链彻底散去。 顾世瑶腿一软,跪在桥上。 “承启叔……” 顾世岳站着没动。 他手里还捏着箭,箭尾已经被他攥得变形。 顾承启的尸身从蟒口滑出的时候,黑脊蜂虎已经从另一边撞开了桥头碎石。 它颈侧那道刀伤翻着血肉,血流淌过胸腹。左眼下还插着半截箭杆,伤口里的血混着泥,一路滴到庄园石道上。 这头筑基妖兽喘着粗气,前爪刨开地面,朝庄园内圈冲去。 石桥外的阵纹被穿山蟒撞散大半,黑脊蜂虎踩过残阵,外围警戒阵接连亮起。 第一道符墙升起。 蜂虎一掌拍下,符墙塌成碎光。 第二道迷踪阵刚铺开,它便撞进乱石堆,背上的黑刺扎穿石块,硬生生从阵里顶出一条路。 第331章 独臂断刀 顾明月扶着断栏站起,丹田里面的灵力不断翻滚。 天符华盖悬在头顶,伞面破了大片,九道罡风只剩四道。丹田上方,华盖的金色符纹暗下去不少,灵力每转一圈,胸腹都像压着石头。 她抬头看向庄园。 黑脊蜂虎已越过外层阵。 里面有六百多名族亲。 凡人、孩子、伤员,全在内圈。 “承进,承宁!想办法拖延时间。” 顾明月捏碎传讯符。 “尽量别让它进内院!” 东侧石道上,顾承进提着铁枪冲出来。 他身后跟着七名炼气族人,昌晚和昌安也在其中。几人手里抓着符箓,站得很散,怕被蜂虎一掌扫成一团。 西侧隘口,顾承宁独臂提刀赶到。 他一边袖子空着,刀却握得很稳。 “承进,我也去前面!” 顾承进抬起铁枪。 “你那条腿还利索吗?” “你少管我!” 顾承宁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老子少一条胳膊,也比你跑得快!” 黑脊蜂虎压低身躯。 它闻到了庄园灵脉逸出的灵气,也闻到了血的味道。 兽口张开,血沫顺着牙缝往下落。 顾承进看着它,喉结动了一下。 他才炼气五层。 这头妖兽抬爪就能拍碎他。 可后面的人退不了。 顾承进将铁枪插进地面,回头吼了一声。 “昌安,带人把第二道符门关上!” 顾昌安捂着胸口,脸上还有被铁甲獾撞出的淤青。 “承进叔,你呢?” “我守这儿。” “我也去!” 顾昌晚抓紧风刃符,声音发颤。 顾承进瞪了她一眼。 “快回去!” 黑脊蜂虎冲了。 它四肢踏过石道,地面接连塌陷。 顾承进拔出铁枪,灵力沿枪杆灌入枪头。铁枪表面亮起土黄光泽,他迎着蜂虎冲出,枪尖对准妖兽颈侧的伤口。 “给我停!” 铁枪刺中蜂虎胸前。 枪头只扎入半寸。 黑脊蜂虎抬掌拍下。 顾承进双手握枪横挡。 咔! 铁枪从中间断开。 兽掌砸在他胸口,护体灵光碎开,顾承进撞穿半面石墙,砖石压住了半条腿。 顾昌安刚要冲过去,顾承宁已经从侧面杀到。 他没有对着蜂虎甲背砍。 那地方砍不动。 承宁压低身子,刀锋贴着地面扫过,直取蜂虎颈侧。 刀上绑着一张碎岚风刃符。 符纸烧开。 数道风刃同时钻入顾承启劈开的伤口。 黑脊蜂虎的脖颈往外喷出大片兽血,它仰头嘶吼,背上黑刺胡乱射出,石道两侧的木门被扎得千疮百孔。 顾承宁抽刀就退。 蜂虎却转过身,粗长尾巴扫向他。 承宁只剩右手,来不及提刀格挡。 尾巴抽中腰背。 人飞出去,砸在庄园侧边那棵老槐树上。 树干断开。 顾承宁落进树根旁的碎土里,刀滚到两尺外。 世岳赶到时,顾承宁嘴里全是血,胸口起伏两下,便没了动静。 “爹!” 顾世岳扑过去,手掌按在顾承宁肩上。 顾世修一把拽住他。 “哥,蜂虎过来了!” 顾世岳抬起头。 黑脊蜂虎颈侧多了九道深口,血水顺着前肢淌下。它受伤更重,兽性也压不住了,脚下踩着断墙,直冲他们三人。 顾世岳松开父亲,双手抬起。 金灵力聚在掌前。 三道金光接连打出。 第一道砸中蜂虎鼻梁。 第二道打在左眼下方。 第三道落到额头。 黑脊蜂虎头颅偏了偏,脚步却没停。 顾世修挥出风刃,十余片风刃贴着兽腿切过,割开皮肉,也只让它的冲势慢了半拍。 顾世瑶没有退。 她跪在断墙边,双手按住顾承进胸口,木灵力顺着经脉送进去。 顾承进胸骨塌了,呼吸断断续续。 “世瑶,快走!” 顾世修喊了一声。 顾世瑶摇头。 “承进叔还有气啊!” 黑脊蜂虎抬起前爪。 这一掌落下,世岳三人连同断墙后的顾承进都得埋在下面。 顾世岳横身挡到世瑶前面。 他从腰间扯下最后两张符箓。 炼气七层的灵力全压进符纸。 “世修,带世瑶走!” “走个屁!” 顾世修将风刃符拍在刀背上。 “要死他妈的一起顶!” 黑脊蜂虎的兽爪压下。 庄园上方忽然落下一片青白光幕。 明月赶回来了,天符华盖展开。 残破的伞面罩住整段石道,金色符纹从伞面垂下,化作十余条符链,缠住蜂虎四肢与腰腹。 兽爪停在半空。 顾世岳抬头。 顾明月站在断桥另一端,衣袍沾满血,手里攥着三张符。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天符华盖上的符纹便暗上一片。 黑脊蜂虎挣动。 符链被扯得绷直。 顾明月身体晃了一下,嘴里溢出的血落在石道上。“都散开!” 黑脊蜂虎又挣开两条符链。 它低头张口,朝顾明月喷出腥臭气流。 顾明月抬起左手。 天符华盖仅剩的五道罡风往内收拢,伞面压低,符链死死勒住蜂虎脖颈。 她右手抬起。 三张风暴符夹在指间。 这是她阵法室里画出的最后三张。 每一张都灌入了筑基灵力。 “承启给你开了口子。” 顾明月看着蜂虎颈侧翻开的伤口。 “你就死在这儿。” 她将三张符全部拍进伤口。 黑脊蜂虎疯狂扭动。 符链一根根崩开。 顾明月没有后退,天符华盖压住蜂虎头颅,剩下的符纹全涌向它的颈侧。 下一刻。 三道风暴在蜂虎伤口内卷开。 石道上的碎瓦、断木、兽血全被掀向半空。 庄园半条巷子的屋瓦被冲得四散。 世岳护住世瑶,后背砸在墙上,耳中全是轰鸣。 昌安背着顾承进滚进侧巷,死死压住人。 顾世修拖着顾承宁,刚退到石墙后,冲击便从背后撞来。 风暴散去。 黑脊蜂虎的头颅飞出十余丈,砸进水渠。 无头兽躯还站着,前爪在石道上刨出深沟,过了几息,轰然倒下。 明月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背上的血往下滴。 世岳跑过来。 顾明月抬手止住他。 “先看承进。” 世岳转头。 昌晚已经跪在顾承进身边,手掌覆在他胸口。顾昌安守在旁边,脸色难看。 “还有气。” 昌晚抬起头。 第332章 残阳如血 黑脊蜂虎的尸身压塌半段石道,血沿着砖缝往下淌。 顾明月撑着断栏,手背上的血滴进碎石。天符华盖悬在上方,伞面裂开数道豁口,残下的符纹接连熄灭。 她往前迈了半步,双膝落进碎石堆。 华盖轻晃两下,九道伞骨散成风灵力,伞面上的金符化作碎光,落到满地断瓦里。 “姑母!” 顾世岳冲过来,伸手扶住她肩膀。 顾明月借着他的力道抬起头,没去碰疗伤丹,也没看蜂虎尸体。 东侧那棵老槐树断成两截。 顾承宁靠在树根旁,右手还攥着刀柄。血从胸前渗进泥土,头歪向一边,再没动过。 围墙缺口处,顾世瑶跪在顾承进身边。她双手压在承进胸口,木灵力断断续续往下送,袖口和掌背都沾了血。 “世瑶。” 顾明月开口,嗓子发涩。 顾世瑶没抬头。 “族长,还能救,他还有气啊。” 顾昌晚蹲在旁边,眼圈通红,想把灵药瓶递过去,手抖得厉害。 顾承进胸口塌下去一片,呼吸短得几乎听不见。他费力抬起手,碰了碰顾世瑶的手腕。 顾世瑶俯下身。 “承进叔,你别睡。明慧姑母马上就来了,药还有,咱们还有药。” 顾承进嘴唇动了动。 顾世瑶把耳朵凑近。 “别……别哭,丫头……” 顾世瑶的手停在半空。 顾承进望着她,呼出最后一口气,手臂从她腕边滑下。 “承进叔?” 顾世瑶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了。 顾昌安站在断墙下,拳头攥得发颤,咬住牙,火灵力在掌心聚起又散开。他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肩膀压得很低。 顾明月推开顾世岳,往石桥走去。 “姑母,你伤太重。” “守着庄园。” 她走得不快,鞋底踩过碎瓦和兽血。石桥中央,赤甲穿山蟒的尸体横在那里,背甲被风刃切开,桥下全是碎甲。 顾承启的尸体躺在蟒口旁边。 半具, 上半身没了,水缠刀断成两截,酒葫芦还挂在腰间。葫芦被血浸透,塞子却没掉。 顾明月在他身旁蹲下。 她伸手拂去承启身上的碎石,动作停了很久。 顾承启,顾明月,当年青山叔第一批发现的仙苗种子,如今青山叔走了,承启也走了,顾家真正的第一代修士只剩下自己了, 明月还记得当初第一次感应到灵力的场景,就像是水里的小虫子,如今物是人非了,面前的承启 “你这人……” 顾明月喉头滚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远处传来密集兽蹄声。 顾世岳立刻拔出长刀,顾世修拖着伤腿赶到石桥,顾昌安也捡起地上的断枪。 山口外,数十头妖兽在林间穿行。它们闻到蜂虎和穿山蟒留下的筑基妖气,又闻到庄园里散开的血腥味,脚步迟疑下来。 一头灰背鬃狼从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鼻翼抽动几下,掉头钻回山道。 后面的山獾、赤牙猿也陆续绕开清岩坳。 兽群没有再撞阵。 顾世岳盯着山口,直到最后一道兽影消失,才把刀放下。 “它们走了。” 顾明月将承启的酒葫芦解下来,放进袖中。 “外层阵法还剩多少?” “东边毁了,西边也破了两处。内圈能用。” “让人补符。尸体带回庄园安葬,桥面清出来。今晚四班巡守,一个都不能少。” 顾世岳张了张嘴。 “姑母,你先回去治伤。” “先做事。” 入夜前,医馆的门槛被伤员踩得满是泥。 顾明慧把针囊铺在桌上,药童和昌晚昌安来回跑。止血散、续骨膏、清心丹全搬了出来,药柜很快见了底。 一个凡人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墙边,孩子额头破了口,哭得没力气。顾明慧给他清完伤口,又转去给断腿的族人夹板。 顾世瑶守在门外,衣袖上的血已经干了。 顾昌晚端着药碗出来,轻声开口。 “世瑶姐,进去喝口水。” “里面缺人。” “你灵力空了,再撑下去会伤经脉。” 顾世瑶抬起脸。 “承进叔让我别哭。” 顾昌晚把药碗塞到她手里。 “那就别哭。喝完,去给明慧姑姑递药。” 顾世瑶端起药碗,一口灌了下去,擦掉脸上的泪,推门进了医馆。 ... ... 第二日傍晚,顾世明抱着名册走进临时议事房。屋顶塌了半边,桌案从祠堂搬来,桌腿还垫着石块。 顾明月坐在上首,肩背缠了药布,脸色很差。 顾世岳、顾世修、顾世瑶、顾昌安都在。 顾世明把名册压到桌上,手指停了片刻。 “死了一百一十七人。” 屋里没人接话。 “炼气修士三人。承启叔,承进叔,承宁叔。” 顾世岳低头看着地面。 “重伤五十四人,断手断脚三十七人。东面住区毁了六栋房子,两座仓库。灵田踩毁二十三亩,药田也坏了三亩。”顾昌安抬头。 “族库还有多少粮?” “够撑两个月。药材撑不了几天,外头商路断了,落云县的铺子也没消息。” 顾世修沉着脸。 “承志叔还在大青岭。族长如今又伤成这样,咱们得先把庄园稳住。” 顾明月抬起手,止住众人议论。 “承启、承进、承宁的后事,按族中最高规制办。凡人族亲的尸身,一家一户核对,不能错一个名字。” 顾世明点头。 “明慧姑姑派人来说,重伤者太多,药不够。” 顾明月从储物袋取出一块令牌,放到桌上。 “打开祠堂暗格。清心丹、聚气丹、外伤药,全拿出来。族库里那批兽皮和矿料,明日由世明带人清点,能换药的全换药。” 顾世岳沉默下来,伸手拿过令牌。 顾明月起身时,胸腹忽然翻涌,手掌按住桌沿,血从唇边落下。 顾世瑶赶紧扶住她。 “姑母!” 顾明月摆摆手。 “明慧在哪?” “医馆。” “让她来一趟。” 一刻钟后,顾明慧提着药箱赶进来。她搭上顾明月手腕,脸色沉了下去。 “你还在强撑?” “庄园没安稳,我不能躺。” “你的灵台伤了。”顾明慧压低声音,“经脉里全是风灵力留下的乱流,再拖下去,太麻烦了。” 顾世岳脸色变了。 “姑母要闭关?” “去灵脉深处的密室。”顾明月抽回手,“三层阵法的阵盘交给世岳,内圈阵眼交给世修。世瑶留在医馆帮明慧。承柏管粮药和族亲安置。” 顾世岳上前一步。 “你一个人进密室,外面再有筑基妖兽怎么办?” 顾明月将阵盘递给他。 “外面若再来筑基妖兽,守住内圈,通知我,尝试传讯给郡城。” 顾世岳接住阵盘,掌心发沉。 顾明月走到门口,又停下。 “承志回来前,谁也不许出清岩坳。” 第333章 百条人命,此恨难消 顾世明把最后一块断梁抬出东侧废墟,肩上的旧伤被木料压得发麻。 昌安抱着账册跑来,裤脚全是泥。 “世明叔,西仓清完了。还能用的兽皮有三百二十张,矿料四箱,粮袋破了二十七袋。” 顾世明放下断梁,接过账册。 “破袋里的粮筛过没有?” “筛了,能留下六成。” “单独存,先供医馆和巡守的人。族里凡人多,粥里添些野菜,粮得往下压。” 昌安抿着嘴,没有立刻走。 顾世明抬头。 “还有事?” “承进 伯公的屋子……他媳妇带着孩子在收东西。孩子问我, 伯公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世明握着账册,停了片刻。 “去请昌晚陪着。别让她们再搬了,先搬去西院空房。屋顶塌过,夜里还要下雨。” 昌安点头,转身跑开。 ... ... 这三天里,清岩坳没个消停的时候。 东侧六栋房屋毁了,西边仓库塌了两座,石桥边的血还没刷干净。伤员挤在医馆前后,能走路的帮着搬药、递水、补墙。不能走的躺在木板上,等着明慧施针。 哭声压在庄园里,从白天拖到夜里。 顾世明没往灵脉方向去。 顾明月伤了灵台,进密室前把阵盘交给世岳,庄园里的烂摊子交给了他。承志叔还在大青岭,外头什么局势,没人递得进来准信。 眼下清岩坳只能靠剩下的人撑着。 “世明。” 顾承柏从后院过来,手里捏着一枚铜钥匙。 “南库的门锁坏了,守库的两个小子问,药材和灵石还放不放那里?” “先搬到祠堂侧屋。” 顾世明翻到账册最后一页。 “药材归明慧姑母管,灵石归你。每一笔出入都记清楚,谁拿了什么,给谁用了,写名字。” 顾承柏皱起眉。 “这时候还记这么细?” “就这时候才要细。” 顾世明抬起头。 “族库剩下的东西,是伤员的命,也是后面守庄园的底气。账乱了,人心就乱。” 顾承柏把钥匙攥进掌心。 “行,我亲自守着。” “承文呢?” “祠堂后院。” 顾世明朝祠堂走去。 后院摆着三副棺材。这是早就备在族库里面的,幸亏准备了不少棺材。顾承启、顾承进、顾承宁的遗体收殓在内,铭牌平码在石阶上。 顾承文蹲在墙根,怀里抱着三块铭牌,半天没动。 顾世明走到他旁边,没催。 过了许久,顾承文开口。 “承进哥小时候总嫌我跑得慢。” 他低头摸着其中一块木牌。 “俺也去落云县那年,他还塞给我两张火符,让我路上别犯浑。承宁哥带我跑商,夜里轮流守车,他总说,俺也去睡,你盯着。结果每回都是他先醒。” 顾世明蹲下,拿过承进的铭牌,擦去上面的木屑。 “棺材先停在这里,等承志叔回来。” 顾承文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 “能回来吗?” 顾世明的手停在木牌上。 大青岭兽潮闹成这样,传言筑基修士进山已经数天。承志叔走前留的传讯符早断了,郡城、落云县、灵川县,全没回信。 “回来前,咱们把家守住。” 顾承文盯着三副棺材,牙关压紧。 “我也去巡山。” “你守着祠堂。” 顾世明将三块铭牌平码进木盒。 “这地方不能没人。” 顾承文没再争,抱着木盒站起来。 ... ... 午后,庄园门口多了两道身影。 柳知澜从灵脉石室出来,衣袍收得利落,腰间挂着药囊。顾世渊跟在她身后,脸绷得很紧,手里的木剑被握出汗。 他们走过断墙,前面有人拖着伤员去医馆。半截塌墙下堆着碎瓦,几个妇人正把能用的木板挑出来。 柳知澜停了片刻,朝医馆走去。 顾世明迎上去。 “婶子,明慧姑母忙了三天,药快不够了。” 柳知澜解下药囊。 “我去搭手。重伤的人先给我,能续住经脉的,别急着用猛药。” 顾世渊往石桥方向望去。 那边还留着赤甲穿山蟒的碎甲,地上有洗不净的血印。 “娘,我去帮世岳哥巡山。” 柳知澜转过身。 “回石室去。” 顾世渊胸口起伏了一下。 柳知澜将药囊塞到他怀里, “外头还有多少人盯着顾家,谁也说不准。你爹和明月姑母藏了你这么多年,不能毁在这几天。” 顾世渊咬住下唇,没应。 “你若真想替家里做事,就守住石室。” 柳知澜语气放低。 “外层阵法再破,灵脉就是庄园最后一道门。你得在里面等着。” 顾世渊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把木剑插回背后。 “我回去。”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娘,你别受伤。” 柳知澜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医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世渊沿着石道往后山去,走得很慢。到灵脉入口时,他摸出两枚阵旗,按柳知澜教的法子插进石缝。 阵纹亮起,水汽从石室里漫出来。 医馆内,顾明慧刚给一名断腿族人接好骨,额头全是汗。 柳知澜掀开帘子进来。 “把伤最重的名册给我。” 顾明慧抬头,手里的银针停住。 “你出来做什么?你还怀着孩子。” “我会小心施术的。” 柳知澜挽起袖口,在伤员旁边坐下。 “明慧,把人分三批。经脉乱的交给我,断骨和外伤你来,昌晚、世瑶负责煎药换布。” 顾明慧看了她两眼,把名册递过去。 “承进他们三个……” “我进庄园时看过。” 柳知澜翻开名册,笔尖停在三个名字上。 “先救活着的人吧。” 顾明慧没再开口,转身取针。 傍晚,医馆门外排起长队。 柳知澜掌心覆在一名中年族人的胸腹,木灵力顺着堵塞的经脉往下梳理。那人先前咳血不止,胸口压着块石头似的,过了半刻钟,终于吐出一口淤血。 顾世瑶端着热水跑来。 “婶子,他的气顺了!” “送去旁边躺着,下一位。” 一名妇人抱着昏迷的孩子冲进来,膝盖砸在门槛前。 “仙师,救救我家阿满!他被石头砸到头,半天没醒!” 柳知澜起身接过孩子,摸了摸后颈,又扒开眼皮看了一眼。 “昌晚,取银针。世瑶,去灶房拿温水,别加药。” 顾明慧从内间探出头。 “我这里还有两个。” “你先管断骨的。” 柳知澜将孩子平放在木案上。 “这个交给我。” 医馆里的人来回奔走,门外的哭声渐渐低下去。顾世明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新写的巡守名单。 第334章 故土残墟 郡城外的临时营地里,顾承志盘坐了一夜。 疗伤丹化开,沧澜海台翻起水浪,沿着经脉一遍遍冲刷。右臂的伤口结住,胸腹间的闷痛压下去几分。 灵台却没好多少。 碎基边缘多出数十道裂纹,潮汐蓄力留下的反噬还压在丹田里。他抬起右臂,五指合拢,掌中水汽聚起半尺,又散开。 陆仲平提着酒囊走来,衣袍破了大半,胸前缠着药布。 “顾道友,这就走?” “嗯,打算回清岩坳。” “伤还没养利索。” 顾承志将丹药瓶收起来。 “家里也未必安稳。” 何方修拄着一根木杖,从另一顶帐篷旁出来。他左臂吊在胸前,脸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泥血。 “青岭兽潮散了,灵川县离大青岭不近,你们顾家有顾明月坐镇,未必会出事。” 顾承志没有说话。 昨夜营地里接连有人送来消息。 大青岭外围妖兽乱窜。 周边有村子被妖兽踏平。 西边商道断了两段。 郡守府忙着清点伤亡,没人能说清灵川县的情况。 陆仲平拔开酒塞,喝了一口。 “你爷爷是个好族长。” 顾承志抬头。 陆仲平顿了顿,把酒囊递到顾承志面前。 “顾青山当年在郡城找我,我那是想一个炼气小族的族长就敢和赵家作对胆子也是真大,就想着见见他,当时咱们两家有过短暂的灵草合作。” 顾承志接过酒囊,没有喝。 陆仲平挠了挠后颈。 “后来听说他没了,还挺不是滋味。老头子修为不高,做事却够实在。” “他常提陆前辈。” “少来这套。” 陆仲平把酒囊拿回去,声音低了些。 “顾道友,等这场乱局过去,陆家和顾家把生意搭起来。你家有灵川和落云的路子,陆家在郡城外有矿场和散修渠道,也能互相照应。” 顾承志拱手。 “顾家记下了。” 何方修取出一枚土黄色传讯符。 “这是我的传讯符。你若需要阵法材料、土属性矿料,传讯给我。何家不大,拿得出的东西不多,跑腿送货还能办。” 顾承志接过传讯符。 “多谢何道友。” 陆仲平挥挥手。 “走吧,回去看看。我也去也得回去躺几天,再打下去,这条命要交代在青岭里。” 顾承志踏出营地,调动灵力御空而起。 灵台裂纹牵动经脉,脚下水光起伏不稳。 他压住伤势,朝灵川县方向飞去。 … … 第二日午后,清岩坳的山口出现在前方。 顾承志刚越过外层山岭,便停在半空。 东面住区塌了半边。 几座屋子只剩断墙,木料堆在路旁。灵田被兽蹄踩得不成样子,泥水里压着断裂的灵草根茎。庄园外的石桥裂开,桥面留着大片深坑。 阵法没有全毁。 内圈阵纹仍在运转,光芒很弱。 顾承志落在山口外,脚下刚踩实,几名巡守族人便拔出兵刃。 “什么人!” 顾世修站在石墙后,手里攥着风刃符。等他认清来人,手里的符纸掉在地上。 “承志叔!” 这一声传进庄园。 顾世岳从祠堂方向冲出来, “承志叔回来了!” 顾承志没停。 他从断墙间走过,路边坐着十几个伤员,有人腿上缠着木板,有人肩膀裹满药布。几个孩子抱着药碗蹲在墙根,见他进来,连哭声都压了下去。 顾昌安扶着墙站起。 “承志叔公。” 顾承志看了他一眼。 昌安胸口缠着厚布,脸上还有淤伤。 “明月呢?” “族长伤了灵台,在灵脉密室。” “明慧和知澜呢?” “在医馆帮忙。” 顾承志点头,脚步没往医馆去。 他穿过祠堂前的石道,走进后院。 三口口棺材摆在屋檐下。 最中间那口棺材上,放着一只酒葫芦。 顾承志站住。 那只葫芦他见过太多次了。 顾承启有回喝多了,抱着葫芦坐在祠堂台阶上,硬拉着他讲顾青山年轻时的事。顾承启讲到最后,自己先睡着,酒洒了半身。 顾世明从后面赶来,脚步放得很轻。 “承志叔。” 顾承志走到棺材前,拿起酒葫芦。 葫芦里还有酒。 他晃了一下。 咕咚。 顾承志手掌停住。 顾世明站在几步外, “承启叔挡住黑脊蜂虎,先用水缠刀劈开它颈侧。后来赤甲穿山蟒钻进桥下,他把丹田里剩下的水灵力全压进血肉,被穿山蟒吞进去……” 顾承志没回头。 世明继续往下讲。 “两头筑基妖兽进了庄园。承进叔拿铁枪挡路,胸骨被拍塌。承宁叔从侧面斩进蜂虎伤口,被蜂虎尾巴抽中,撞在老槐树上。” 院里没人出声。 顾世岳站在墙边,手里攥着一支旧箭。 顾世修低着头,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世瑶从医馆赶来,衣袖上沾着药渍,走到祠堂门口便停下。 “明月姑母用天符华盖拖住蜂虎,三张风暴符全打进它的伤口里。蜂虎死了,姑母的灵台也伤了。” 顾世明把最后一句压出来。 “承启叔他们,没能救回来。” 顾承志把酒葫芦放回棺材上。 他从储物袋取出一只粗陶碗,又取出酒坛。 酒水倒进碗里。 顾世明想伸手接。 顾承志摆摆手。 “我来。” 他端着碗,在三口棺材前停了一会。 酒没有进他的口。 顾承志手腕一翻,酒水落在中间那口棺材上,浸湿了棺盖边缘。 “承启哥。” 他开口,嗓音很哑。 “我回来了。” 风从院外穿过,吹得白幡贴住棺木。 顾承志又倒了两碗。 “承进哥。” “承宁哥。” 三碗酒洒完,他将酒坛放到地上,转身看向顾世明。 “死伤名册给我。” 顾世明赶紧递上名册。 顾承志一页页翻过去。 一百多个名字。 五十多名重伤。 东侧住区毁了六栋,仓库塌了两座,药材见底,粮食只能撑两个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在纸上。 “谁在守山口?” “世岳带人守着。” “外层的阵法现在谁管?” “世修和承柏轮换。” “落云县有消息传回来没有?” 顾世明摇头。 “商路断了,暂时还没有。” 顾承志将名册合上。 (感谢“东游岛的杨叶击”大佬的一个催更符和三个用爱发电,感谢) 第335章 墓碑林立 天还没亮,顾承志已经站在后山脚下。 顾世岳扛着铁锹从庄园出来,右腿的伤没好透,走路还有些拖。顾昌安跟在后面,胸口缠着厚布,手里也拎着铁锹。 顾承志看了二人一眼。 顾世岳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我去挖坑。” 顾昌安喘了口气。 “俺也去。” 顾承志没劝。 后山要挖一百多个墓穴,能拿得动铲子的,都得上。 承柏、承文、世修,还有十多个伤势较轻的修士陆续到了。凡人族亲也来了不少,有人带锄头,有人背竹筐,有人带着木板和石料。 顾世明拿着名册,站在山坡下清点。 “男丁挖坑,妇人和孩子去搬石料。墓碑按名字刻,先刻三位叔伯的。” 顾承志抬起手。 “承启哥、承进哥、承宁哥,葬在承山叔旁边。” 顾承文点头。 “俺也去看地方。” 顾承山的坟在山坡中段,靠着一株老松。旁边空着三块位置,原本留给顾家几位老人。 如今正好用上。 铁锹落进湿土里,山坡上很快响起连片的刨土声。 顾世岳咬着牙,一锹接一锹往下挖。 他腿上的伤被牵动,额头全是汗,铁锹却没停。 顾昌安挖到半截,胸口发闷,扶着锹把咳了几声。 世明接过一把铁锹,跳进坑里。 “少废话,挖快些。后头还有一百多号人等着入土。” 山坡上的人都没再吭声。 一锹土。 一锹土。 天边亮起时,墓穴已经排满了后山。 有些坑浅些,葬的是孩子和老人。 有些坑挨在一起,葬的是一家人。 顾承志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名册,一页页翻过去。 顾承河,五十三岁,死于兽蹄踩踏。 顾世娘,三十七岁,死于房梁倒塌。 顾昌满,八岁,头部受伤,没熬过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着死因。 顾世明走到旁边。 “承志叔,棺材都抬出来了。” 顾承志合上名册。 “让人上山。” 庄园里响起木板摩擦的声音。 三口棺材走在最前面。 顾承启的棺材,由顾承志、顾承文、顾世明、顾世岳四人抬着。 顾世岳伤腿踩上山路时,肩膀往下一沉。 顾承志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 “撑不住就换人。” 顾世岳咬着牙。 “能抬。” 后面的棺材里,躺着顾承进和顾承宁。 顾昌安和昌晚抬着顾承进的棺,眼睛通红。 顾世修和世瑶抬着顾承宁的棺。 世瑶肩头压得生疼,手臂一直在抖。一旁的族人伸手想替她。 “我也去换你。” 世瑶摇头。 “这是承宁叔的路,我送他走完。” 后面跟着顾家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 修士带着伤。 凡人拄着木棍。 妇人抱着孩子。 老人扶着墙走到山坡下,又一步一步往上挪。 没人哭出声。 山路上只有脚步和棺木压过木杠的响动。 顾明月也来了。 她披着厚衣,肩背还缠着药布,顾明慧扶着她往山上走。 顾承志停在半山腰。 “你该留在密室。” 顾明月抬手推开顾明慧。 “承启他们下葬,我得来。” 她走到三口棺材前。 顾承启那口棺材上,摆着那只沾过血的酒葫芦。 顾明月伸手摸了摸葫芦,没有拿起来。 “这人喝了一辈子酒,最后还留了半壶。” 顾承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回来时,承启、承进、承宁已经躺在棺里。 早半日,早一个时辰,都改变不了什么。 顾明月看着前方的墓穴。 “别把事都压在自己身上。清岩坳这次能守下来,他们三个拼了命,世岳他们也拼了命。” 顾承志点了点头。 “先送他们入土。” 三口棺材被抬到承山墓旁。 顾承山是凡人。 他下葬那天,顾承进哭得最厉害,抱着棺材不肯撒手。 如今,顾承进也躺进去了。 顾承宁的墓穴在左。 顾承启在中间。 顾承进在右。 一排四座坟,隔着新土挨在一起。 顾世明拿起刻好的石碑,声音发哑。 “顾承启之墓。” “顾承进之墓。” “顾承宁之墓。” 顾承志走上前,亲手将顾承启的碑立进土里。 石碑很沉。 他掌心压着碑顶,灵力顺着石块渗入泥土,碑基被压实。 顾承进和顾承宁的碑,也一块块立了起来。 顾承启的棺先落下。 木杠抽出时,世岳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进泥地。 他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 “承启伯公,我没用。” 顾世岳额头沾满泥土。 “我没拦住我爹,也没拦住你。” 顾承志站在旁边,手掌压在他肩上。 顾世岳没有起来。 顾昌安也跪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进伯公,我那天要是跑快些,就能拉着你跑了……” 话没说完,昌安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顾昌晚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别打了!” 顾昌安盯着墓穴,肩膀压得很低。 “我也应该挡在前头。” 昌晚眼圈泛红。 顾世修单膝落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旧刀。 顾世瑶走到三座坟前,把刚从灵田采下的灵草放好。 灵草根部带着泥。 她一束束摆正,轻声念着。 “承启叔,承进叔,承宁叔,家里的药田还在。” “你们放心,顾家的希望还在。” 填土的人走上前。 第一锹土落下。 棺盖发出闷响。 顾承志接过铁锹,跳进坑边。 顾世明上前。 “承志叔,我来。” 顾承志摇头。 “我填吧。” 他一锹一锹把土推下去。 顾承启的墓填平后,他又走到顾承进墓前。 再到顾承宁墓前。 三座坟堆起来时,日头已经爬上山头。 后山还有上百座新坟。 顾家族人分成几队,继续送棺,继续填土,继续立碑。 有人扛不住,坐在地上喘两口气,再站起来。 有人哭得发不出声,手里的土还是往坑里填。 顾承柏一直站在人群后面。 他两手抱着胳膊,背对着三座新坟。 肩膀压不住地颤。 顾承文走到他旁边。 “承柏。” 承柏没有回头。 “我以前总嫌承启吵,嫌承进笨,嫌承宁脾气臭。” 他顿了很久。 “如今庄园安静了,我反倒不习惯了。” 顾承文抹了把脸。 “我也不习惯。” 承柏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撒到顾承启墓前。 “下辈子别投顾家了。” 他声音发颤。 “投个有钱有势的,少挨些刀,少受些罪。” 第336章 危局掌舵 顾承志站在不远处,没有过去。 葬礼一直办到午后。 最后一块碑立好,顾世明将名册放进木盒。 一百一十七个名字。 一个不少。 人群陆续下山。 世岳带着巡守的人回山口。 世修回阵法室检查阵盘。 昌安和昌晚去医馆帮忙。 后山的人散去后,顾承志和顾明月没有回住处,径直进了祠堂。 ... ... 三位叔伯的牌位还未请进来,供桌前只摆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快见底,火苗压得很低。 顾明月坐到侧边木椅上,解开肩背药布。 布下渗出大片血迹。 顾承志取出药瓶,倒出两粒疗伤丹,递到她手里。 “先服下。” 顾明月吞下丹药,靠着椅背缓了片刻。 “你的灵台怎么样?” 顾承志没瞒她。 “碎基上面又裂了一层。” 顾明月手里的药瓶停住。 “裂到什么地步?” “日常运转没问题。” 顾承志抬起右手,掌中水汽聚成半尺高,又慢慢落回掌心。 “潮汐蓄力原先能压九息,如今只能压六息。用完以后,恢复时间翻了一倍。” 顾明月盯着那团水汽。 潮汐蓄力是承志在灵脉深处磨出来的底牌。六息听着只少三息,真到了筑基厮杀,少掉的便是一轮爆发,一条退路。 顾承志把掌中水汽散去。 “强行催法牵动旧伤,能保住筑基,已经算捡回半条命。” “你倒会安慰人。” “总不能让你还操心。” 顾明月没接这句。 她抬手按住丹田位置,脸色压得更沉。 “我的天符华盖伤了根本。” 顾承志抬头。 “伞骨散了四道,剩下五道也有裂口。那三张风暴符耗得太狠,灵台里全是乱窜的风灵力。” “我打算再进灵脉深处闭关。” 顾明月看向祠堂暗格的方向。 “短则三月,久些要一年。期间不能轻易动手,更不能再强催华盖。” 祠堂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搬运木料,铁锤落在墙上,隔着门板传进来。 顾承志坐到她对面。 “庄园我守着。” “承志,兽潮刚散,外面没人知道顾家伤了多少。” 顾明月压低声音。 “你灵台受损,我要闭关。若有人来试探,顾家眼下拿不出第二张牌。” “所以更得让他们看不明白。” 顾承志从储物袋取出一只青铜小盒。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枚赤红妖丹。 妖丹不过拇指大小,丹面生着细密鳞纹,血气被阵纹压在盒中,偶有红光撞上封禁符,发出细小闷响。 顾明月坐直了些。 “赤鳞血蚓的妖丹?” “在大青岭的血祭塔下斩的。” 顾承志将铜盒推过去。 “筑基初期,血气还算完整。我用封灵阵锁住了,短时间不会散。” 顾明月没有去拿。 “放进族库里面,等到炼制筑基丹的时候一起用,不知道乱石沟的那只能不能有妖丹。” “先留着吧。” 顾承志合上铜盒起身,走到供桌前,添了半勺灯油。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密室?” “今晚。” “世岳那边的阵盘我去收回来。” “别收。” 顾明月摇头。 “阵盘继续交给世岳。那孩子这次守住了山口,也该让他尝试接着管。” 顾承志站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 … … 第三天,山外的兽蹄声少了。 巡守弟子沿着山道走了十余里,只找到零散的妖兽粪便和撞断的树干。外围那些成群结队的狼、獾、猿,已经散进山野。 顾承志站在庄园门口,听完世岳的汇报。 “西边还有三头青牙獾,两头灰背鬃狼。” 世岳腰间挂着新换的长刀,右腿包着药布,走路还不利索。 “都在炼气中期以下。” “狩猎队能处理?” “能。” 顾承志看向世修和世瑶。 顾世修肩上绑着布条,手里提着风刃符匣。 顾世瑶背着药囊,藤蔓符塞满袖袋。 三人都没再提承宁的名字。 顾承志开口。 “清理范围放到庄园二十里内。每隔半个时辰传一次讯。” 顾世岳点头。 “明白。” “世瑶不许离队。” 顾承志语气缓下来。 “这次不是让你们拼命。清岩坳周边要清干净,凡人才能出门种地,药田也得有人补种。” 世瑶握紧药囊。 世岳把刀横到肩上。 “我去前面探路。” 顾承志抬手。 “去吧。” 三人带着十余名族人走出山口。 顾承志转身,顾承文和林若溪已在石道边等着。 林若溪穿着便于赶路的短衣,腰间挂着账册和储物袋。 顾承文牵着两匹马,马背上绑了空箱子。 “落云县那边,得去看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承志把两枚传讯符递过去。 “铺子若还在,先盘账、清货、安人。若有妖兽进县城,别逞能,立刻回来。” 林若溪接过传讯符。 “我会先去南街第一间杂货铺。那边靠近县衙,人多,消息也杂。” 顾承志看着他。 “这次出去,带消息比带货更重要。” 顾承文点头。 “明白。” 林若溪翻身上马,又回头望向庄园断墙。 “族里药材不够。落云县若还能开市,我会优先收续骨膏、止血散和清心草。” “灵石不够,拿兽皮矿料换。” “好。” 风灵马踏出石道,很快消失在山口。 顾承志站了许久,才往祠堂走。 明月昨夜已经进了灵脉密室。 临走前,她只留下一句话。 “阵法别省灵石,该补就补。” … … 第四天午后,方老三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脚上沾满黄泥,进庄园时连水都没顾上喝,先把储物袋里的情报册掏出来。 “承志仙师,郡城那边出大事了。” 顾承志将人带进祠堂偏房。 顾世明、承柏也跟了进来。 方老三咕咚灌下半碗水,抹了把脸。 “韩郡守闭关了。” 屋里几人都停住动作。 顾承志坐在桌后。 “消息从哪来的?” “郡守传出来的,已经好几天没人见到韩郡守了。” 方老三从怀里取出一张拓印纸。 “郡守府的大小事务,暂时都交给郡城苏清和仙师。” 顾世明皱起眉。 “苏郡丞不是筑基后期巅峰吗?” “修为够,手段不一样。” 方老三压低声音。 “韩郡守在时,谁敢动歪心思?紫府真君往郡守府一坐,赵家、吴家都得按规矩办。” “苏清和虽然也是筑基巅峰,但是未到紫府真人,郡城这么大总有胆子大的。” 第337章 无主之夜 顾承柏手指敲着桌面。 “赵家呢?” “赵从安还躺着,伤得不轻。赵家供奉张淮山也闭门养伤,连酒楼都不去了。” 方老三接着往下讲。 “吴家损失小点。吴景行没受伤,吴景止和吴景玄这段期间也都露过面。倒是骆铁岩,听说伤到经脉,闭关了。” “林家收缩得更快。” “林越和林家那位女筑基都伤着,林家大门关得死紧,矿场上的人也撤回来不少。” 顾承志翻开情报册,蘸墨记录。 韩长风闭关。 赵家两名筑基重伤。 吴家尚有余力。 林家收缩。 方老三盯着他落笔,脸上有些犹豫。 “还有一件,郡城南边已经开始乱了。” 顾承志抬头。 “怎么乱?” “青石县南边的边境地区有两个筑基家族,一个姓洪,一个姓陶。原先都被郡守府压着,平时连越界收税都不敢。” 方老三咽了口唾沫。 “这两家趁着兽潮刚过,带人强占了三个炼气家族传闻说甚至有灭门的。” 顾世明脸色沉下来。 “郡守府没管?” “发了通文。” 方老三苦笑。 “但是如今郡守府的影响力有限,那个地方本身就是在咱们苍梧郡的最南边,再加上如今韩真人闭关,魏郡尉传闻也重伤所以可能他们对于郡守府的敬畏减弱了吧。” 顾承柏骂了一句。 “趁火打劫的东西。” “郡守府派人过去没有?” “只有郡丞派过去了几个文吏。” 方老三摇头。 “玄甲卫损失太大,魏郡尉也伤着。苏郡丞派去的文吏,连门都没进。” 顾承志落笔的动作停下。 韩长风在,规矩便是刀。 韩长风一闭关,刀还挂着,握刀的人却没了。 顾世明看向承志。 顾承志合上情报册。 “落云县、灵川县的铺子都要留人盯着。方老三,你那边的散修路子先别碰南边来的陌生人。” 方老三连忙点头。 “谁敢在灵川县借兽潮名头闹事,记下来。” 两人点头答应后便离开了, 顾承志起身,走到祠堂暗格前。 他取出情报册,翻到最后一页。 写下,韩长风闭关。 “苍梧郡,无主之夜。” 顾承志写完最后四个字,墨还没干,祠堂外传来脚步。 顾世岳站在门口,腰间挂着阵盘。 “承志叔,西侧山道清完了。两头灰背鬃狼,一头青牙獾,都处理了。” 顾承志合上情报册。 “有人受伤没有?” “世修肩上挨了一爪,皮肉伤。世瑶给他上过药了。” “让他们回来歇着。阵口照旧留人,夜里把巡守加到六人一组。” 顾世岳点头,刚走两步,又停下。 “承志叔,承启伯公的墓前,有人放了酒。” 顾承志抬起头。 “谁放的?” “世渊。” 顾承志沉默片刻。 “知道了。” … … 后山的土还没压实。 顾承启的碑前摆着半碗酒,碗是世渊从石室拿出来的。酒是他从承启留下的葫芦里倒的,葫芦塞回去时,里面已经空了。 世渊站在碑前,没有跪。 他记得承启总往石室跑。 有时带一串烤肉,有时带半只野鸡。柳知澜不让世渊多吃油腻,承启便蹲在门边,自己啃得满嘴流油。 “你小子天天躲石头屋里,哪天出来跟叔过两招。” “你爹藏你藏得严,俺也去瞧不出你有多大能耐。” “等叔攒够灵石,给你打把水纹刀。你水灵根,用刀也行,用鞭也行,别学你爹,舍不得花钱。” 世渊那时只当承启喝多了。 如今石碑立在眼前,酒葫芦空了,承启也没再过来。 顾世渊抬手,将碗里的酒倒在碑前。 “承启叔,我如今炼到七层了。” “你以前总想看。” “以后没人看了。” 山风掠过松枝,土坡上没人接话。 世渊转身下山。 他没回石室休息,径直走入灵脉外围的小练功洞。石门合上,阵旗落下,洞内只剩灵石散出的白光。 蒲团摆在中间。 世渊盘腿坐下,开始运转灵力, 柳知澜教他修行时,总让他先分开运转水木灵力。 水行经脉走左,木行经脉走右。 水灵力负责冲刷、蓄势、爆发。 木灵力负责温养、缠束、恢复。 这套路子稳,耗时也长。 世渊闭上眼,体内两股灵力沿经脉游走。 水灵力从丹田涌出,绕过肋下三处窍穴,沿着左臂经络回流。木灵力钻入右侧经脉,越过肩背,再沉回丹田。 半个时辰后,水灵力耗去近半。 世渊没有停。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条水鞭。水鞭抽向洞壁上的木桩,砸出一道水痕。 第二鞭。 第三鞭。 水鞭一次比一次短,灵力也更凝实。 世渊额头出了汗,仍旧压着灵力继续抽打。木桩外层被水鞭磨开,露出里面嵌着的铁片。 他散去水鞭,换成木灵力。 洞壁石缝里埋着几颗草籽。 世渊双掌按地,木灵力顺着土层往下钻。草籽裂开外壳,嫩芽顶破泥土,往上长了半寸。 灵力断掉,嫩芽垂下。 世渊重新聚气。 嫩芽再次抬起。 他盯着那几根新芽,掌中木灵力一遍遍送进土里。直到丹田发空,才拿起灵石恢复。 灵石里的灵气灌入经脉。 水木两股灵力各走各的路,绕回丹田时,世渊压着呼吸,将它们稳在丹田边缘。 水灵力贴着内壁流动。 木灵力绕着另一侧盘旋。 两股灵力之间隔着半寸距离。 世渊等了许久。 水灵力忽然往前推了半分。 木灵力也向前靠近。 两股灵力碰在一起。 世渊的身体僵住。 丹田里没有冲突。 水灵力贴住木灵力,水意浸入木气,木气又反过来拉住水意。接触处生出一团青蓝交织的灵光,浮在丹田边缘,没有散。 那股力量很短。 转眼便分开了。 世渊睁开眼,胸口起伏。 他低头看向双手。 掌心还残留两种灵力。 刚才那团青蓝灵光,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去找母亲。 世渊重新合眼。 这次,他没有急着催动水鞭,也没有催芽。 他把水木灵力耗到接近枯竭,再用灵石恢复。两条灵力回到丹田时,世渊放慢运转速度,任由它们沿着各自的轨迹靠近。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天亮时,青蓝灵光又出现了一次。 持续了两息。 第338章 水木相生亦相乱 第二天,世渊仍在密室里修炼。 顾世瑶来过一趟,站在石门外传讯。 “世渊,婶子让你回去吃药膳。” 洞里没有回应。 顾世瑶等了一会,皱起眉。 “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拉你了。” 石门内传来世渊的声音。 “世瑶,我一会就回去。” “你娘这几天忙医馆,还得顾着你的肚子。你别让她操心。” “知道了。” 顾世瑶听着他的声音,没再敲门。 世渊坐在蒲团上,衣袍已经湿透。他尝试着再次运转两股灵力, 丹田里的水木灵力又碰了一次。 这次没有立刻分开。 青蓝灵光停了三息。 世渊抬起左手,水汽从掌中升起。他换成木灵力,地上的草芽抬起头。 水汽落向草芽。 草芽没有被打散,反倒顺着水汽舒展开叶片。 世渊盯着那株草。 水能养木。 木也能引水。 他先前只会把两种灵力拆开使用,水归水,木归木。父亲和母亲切磋时,他尝试过水痕引木的招式,却没真正让两种灵力在体内合到一起。 如今丹田里那团青蓝灵光,给他开了一道口子。 世渊压下心里的躁动。 还不够。 他得再试几天。 … … 第三天,世渊练断了两根木桩。 第四天,他用水灵力打湿石缝,再用木灵力催动藤蔓。藤蔓从石缝爬出,借着水汽往上缠,速度快过往日。 第五天,世渊尝试让青蓝灵光沿经脉走出丹田。 灵光刚离开丹田,水木两股灵力便开始拉扯。 他立刻停下。 经脉里传来刺痛,世渊咬牙压住气息,过了许久才把灵力归回原位。 柳知澜教过他。 双灵根修士最怕贪快。 水木相生,也能相乱。 若两股灵力没分清主次,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崩裂。 世渊靠在洞壁上,缓了半刻钟,重新坐直。 “再来。” 第六天夜里,石室外下了雨。 雨水从山缝流下,顺着阵法引进洞内的小水槽。 世渊坐在水槽旁,水灵力引起水流,木灵力钻入槽边的藤根。 水流绕过藤根。 藤蔓贴着石壁爬出半丈。 他体内的水木灵力开始自行靠近。 世渊没有强压,也没有阻拦。 青蓝灵光再次出现。 四息。 五息。 第七天清晨,世渊从密室出来时,脚步有些虚浮。 柳知澜站在石室门口,药碗放在石桌上,旁边还有一盆洗净的灵菜。 她看了世渊两眼。 “几天没回石室?” 世渊停住。 “五天。” 柳知澜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 “把药喝了。” 世渊接过药碗,一口喝完。 药汁苦得发涩。 柳知澜伸手搭上他的脉门。 世渊的脉息走得很急。 水灵力盘在左侧经络,木灵力守着右侧,两股灵力之间却多出一段青蓝气机,时聚时散,压在丹田边缘。 她抬起头。 “你这几日都在练什么?” 世渊站在石桌前,衣袍还带着练功洞里的潮气。 “我在尝试将两股灵力融合在一起。” 柳知澜没接话。 世渊从袖中取出一截藤蔓,放到桌上。藤蔓根部还沾着湿土,叶片舒展,上面留着水汽。 “我先用水灵力引水,再用木灵力催藤。后来两股灵力回丹田时,自己靠近了。” 顾明慧正从医馆方向回来,药箱还没放下,听见这话便走近两步。 “碰了几次?” “五天前第一次。” 世渊顿了顿。 “到昨夜,能停五息。” 柳知澜的手从他脉门上移开,转身进了石屋。 顾世渊站在原地,没敢跟进去。 顾明慧看了他一眼。 “你娘进去翻经书了。” “我是不是练错了?” “练错了,你丹田早该乱成一团,有可能真让你小子误打误撞了。” 顾明慧提起药箱。 “不过这事不能再自己闷头试。你爹拿命把你藏到今天,不是让你在练功洞里赌运气。” 世渊低下头。 “我没想赌,我只是不想等了。” “那就等着。” 石屋内传出翻竹简的声音。 柳知澜把药囊、针盒、账册全推到桌角,从床底拖出一只木匣。木匣外缠着三层油布,锁扣上压着一道封灵符。 这是她离开柳家时带出的东西。 《碧灵筑基经》共有三卷。 前两卷已经交给顾家,里面记着经脉淬炼、灵力涡旋、灵台预构。最后一卷被她留在身边,卷首没有名字,封皮上只刻着一个“合”字。 柳知澜揭开封灵符。 竹简摊开。 上面没有繁杂法诀,前几行只写了两句话。 水木同根,分行养势。 灵力相合,先守后引。 柳知澜盯着竹简,许久没有动。 顾世渊的水木双灵根,比她预想中更早走到了这一步。 他才十九岁,如今便炼气七层。 世渊五天便能撑到五息。 这是好消息。 但是,有时候, 走得太快,路就更险。 柳知澜将竹简收进袖中,出了石屋。 “世渊,跟我进练功洞。” 顾世渊立刻抬头。 “娘,医馆那边还有伤员。” 顾明慧看着世渊,皱起眉。 “医馆的事如今已经不用那么多人手了,昌晚、昌晚都能搭手。让你娘专心指导你修炼。” “水木合流的苗头已经出来了,放着不管,才容易出事。” 柳知澜在一旁点头。 世渊只能答应道, “好。” 顾世渊跟着母亲走进练功洞。 石门落下,洞内的水槽还在往下淌水。几根藤蔓攀在石壁上,长得杂乱,木桩上留着密集水痕。 柳知澜扫了一圈。 “这些都是你弄的?” “是,这几天我自己琢磨的。” “从今日起,不许再打木桩,不许再催藤。” 世渊愣住。 “那我练什么?” 柳知澜坐到他对面,将两枚青木阵旗插入地面。 阵旗落稳,洞内水汽朝中间汇聚,又被阵纹压住。 “水木合流,碧灵筑基经里有个说法,叫分极而合。” 世渊盘腿坐下。 “分极而合?” 第339章 水木初触 柳知澜抬手,木灵力落到世渊丹田外侧,隔着衣袍压住他的气机。 “水归水,木归木。两条路都要走到稳处,才能谈后面的事。你此前分修已有根基,眼下碰到合流的门,不能一味的用蛮力去推。” 世渊记起昨夜的情形。 他将水木灵力逼近,丹田里那团青蓝灵光刚离开丹田,经脉便开始发疼。 “我想让它们往前走。” “所以经脉才会痛。” 柳知澜拿出竹简,翻到中段。 “合流是自然过程。你做的是引导,不是强迫。水木本就有交汇的趋势,碰到一起时,不抗拒,不推动,只管感受。” 顾世渊沉默片刻。 “要是它们分开了呢?” “让它们分开。” “停得久一点呢?” “也由它们。” 柳知澜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缺的不是灵力,也不是法术。你缺耐性。” 世渊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开始。” 顾世渊闭上眼。 水灵力从丹田流出,沿左侧经脉运行。木灵力绕入右侧,穿过肩背,再归于丹田。 柳知澜坐在旁边,木灵力停在他丹田外。 一炷香过去。 两股灵力在丹田边缘靠近。 世渊的肩膀绷紧。 “别动。” 柳知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水灵力先往前贴近。 木灵力停了一下,也缓慢靠过去。 青蓝气机聚在一起。 一息。 两息。 第三息刚到,水木灵力自行分开。 世渊睁开眼。 “比昨夜短。” “你昨夜耗尽灵力,又借灵石强行补充,灵力浮躁,碰到一起反倒容易冲得快。” 柳知澜拿起笔,在竹简旁记下时辰。 “今日三息,够了。” “可我还能练。” “停。” 世渊看着她。 柳知澜将笔放下。 “合流的第一忌,便是贪多。你今日再练,明日两股灵力都未必肯碰。” 世渊只好散去法诀。 柳知澜起身时,腹中忽然绷了一下。她扶住石桌,呼吸压低。 顾世渊赶紧站起来。 “娘?” “没事。” 柳知澜把他按回蒲团。 “记住今日的感觉。水灵力先靠,木灵力随后跟上。你别去追它们,等一会再练习一下。” “好。” 石门外,顾世瑶抱着药包等着。 柳知澜出来后,她快步迎上来。 “婶子,明慧姑姑让我送安胎药。还有,世明叔在祠堂等你,说落云县回信了。” 柳知澜接过药包。 “世渊留在洞里调息,半个时辰后让他回石屋。” 顾世渊在里面听见这话,刚想开口,石门已经关上。 他坐在蒲团上,抬手摸了摸丹田。 青蓝气机已经散了。 可那三息的触感还留在体内。 水灵力靠近时,木灵力没有躲。 木灵力贴上来时,水灵力也没有撞开。 他没有再运功。 半个时辰后,世渊出了练功洞,回到石屋喝药膳。 第二天,柳知澜照旧守在洞内。 三息。 第三天,四息。 第四天,水木灵力刚贴在一起,洞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顾世瑶的传讯符撞上石门。 “婶子,祠堂来人了,承志叔让你立刻过去!” 柳知澜没有起身。 “世渊,收功。” 顾世渊额头带汗。 “还差两息。” “收功。” 世渊咬住牙,将水木灵力分开。 青蓝气机散去,他胸口闷了一下,仍旧照着母亲的话,把灵力送回经脉。 柳知澜收起阵旗,转身出了练功洞。 顾世渊留在里面调息,水木灵力各自归入经脉。方才那四息合流没能维持住,青蓝气机散得干净,丹田里却还留着余震。 石门合上后,顾世渊没有再试。 柳知澜交代过,今日到此为止。 他盘坐半刻钟,等气息平下来,才起身离开。 ... ... 石屋外,顾世瑶提着药包等着。 “承志叔说有事情,婶子已经过去了。” 顾世渊接过药包,低头闻了闻。 “安胎药?” “嗯。” 顾世瑶看着他额上的汗。 “你又练到灵力见底?” “没有。” “你骗谁呢?脸都白了,你真努力啊。” 顾世渊把药包放到石桌上。 “世瑶,医馆还缺人吗?” “缺。” “我想去帮忙。” 顾世瑶拦住他。 “回屋吃药膳,你娘交代的。” 顾世瑶把他往石屋里推了一步。 “你真要出了岔子,我可真抬不起头了。” 顾世渊闷着头进屋。 桌上摆着一碗灵米粥,里面切了细碎的青灵菜,还放着两片晒干的参片。 他拿起勺子,吃得很快。 ... ... 另一边,柳知澜已经走到祠堂前。 这几日,庄园里的伤员少了许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下床的伤员开始补墙、清石道、修灵田。医馆里仍有人躺着,明慧终于能腾出半日喘口气。柳知澜也把每日的时间重新分开,上午去练功洞盯着世渊,午后到医馆梳理伤员经脉,入夜后回石屋打磨修为。 她的丹田里,木灵力已压到炼气九层尽头。 当初怀上世渊,筑基计划压了下去。 后来又有第二胎。 这些年,她没有急着冲关。碧灵筑基经里写得清楚,木灵根修士筑基,先养经脉,再固灵种,最后才是开辟灵台。根基没打稳,筑基丹再好也撑不住。 如今世渊开始摸到水木合流的门。 顾家又刚从兽潮里缓过气。 她不能一直停在炼气期。 祠堂偏房里,顾承志摊开了两封信。 “落云县的回信到了。” 柳知澜坐下。 “若溪和承文平安?” “人没事。铺子也还在。” 顾世渊把第一封信递过去。 “县城关了两次门,城外有妖兽闯进村子,南街那三间铺子关了半月。若溪把存货转进后院,靠着以前结识的街坊守住了。” 柳知澜翻到第二页。 “药材呢?” “承文带回来两车。” 顾世渊指着册子。 “灵石花了不少,兽皮和矿料也换出去大半。” “够医馆撑一阵。” 柳知澜将信放下。 “明月那边出关了吗?” “昨夜出了密室,今日打算叫世修去阵法室,想要正式教授世修符箓和阵法的知识。” 顾世渊停了停。 “她伤势没好全。” “她闲不住。” 柳知澜起身。 “我去看看。” … … 阵法室里铺着一张宽大的兽皮纸。 纸上画着清岩坳的山势、石桥、庄园外墙和灵脉入口。外围的警戒阵用红墨标出,迷踪阵用青墨连成一片,内层护山阵压在庄园最里侧。 顾世修跪坐在桌案前,手里攥着符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第340章 薪火传承 顾明月坐在窗边,肩背还缠着药布。她脸上少了血色,手旁摆着一只药碗,药已经凉了。 “阵眼你打算放在哪里?” 顾世修盯着山势图。 “庄园的西侧隘口。” “原因呢。” “西边地势低灵力会缓慢的向外扩散,这次兽潮过来时妖兽从那里撞进庄园,下次需要改进改进。” 顾明月抬手,点在图上另一处。 “东边呢?” 顾世修皱起眉。 东边有两道石坡,之前承进带人守过。那里能借山势布石墙阵,按理说比西边更好守。 他想了片刻。 “东边离药田近。若妖兽从东边破阵,药田毁了,医馆后续会缺药。” 顾明月点头。 “这才是阵法。” 顾世修抬起头。 顾明月拿起一枚阵旗,放到他面前。 “兽潮里,外层警戒阵先坏。你修过几次?” “三次。” “每次用了多久?” “第一次半个时辰,第二次一炷香,第三次更快些。” “第三次为什么快?” “昌安给我递符纸,世岳守在旁边,外头没妖兽再撞阵。” 顾明月抬眼。 “若没人帮你呢?” 顾世修不说话了。 顾明月将阵旗推过去。 顾世修低头,提笔落下。 风灵力顺着笔杆流入灵墨。墨线贴着兽皮纸铺开,起初还算平稳,画到第三个转折处,灵力往外偏了半寸。 顾明月没有喊停。 顾世修硬着头皮往下画。 整道符纹落完,纸上的灵光亮了一下,很快熄灭。 “废了。” 顾世修放下笔。 “哪里废了?” “灵力散了。” “再看仔细一点。” 顾世修把脸凑近些。 符纹中段有一道细痕,灵墨没有完全浸进兽皮。那一笔若放在阵盘上,灵力走到这里便会停顿。 他抿住嘴。 “下笔太轻,灵力没有衔接上。” “心不稳,怕出错,你的手就会着急。” 顾明月开口。 “你怕画错,笔锋便收。符箓最忌这个,我当时学习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现在咱们顾家有试错的资本了,放心画,这点东西咱们顾家损失的起。” 顾世修重新取出一张符纸。 这一回,他先闭眼调息。 过了片刻,符笔再次落下。 风灵根修士的灵识感知细。旁人画符,往往得靠多年经验去摸灵力走向。顾世修不同,他能察觉到笔下每一缕风灵力的偏移,也能察觉到纸张里残留的杂气。 只是他从前没学过系统的符阵法门。 顾家缺人,明月也没空手把手教。 兽潮一过,顾明月把阵盘交给他,又把人叫进了阵法室。 第一日,她让世修画了二十张引灵符。 第二日,她拆开外围警戒阵,一道阵纹一道阵纹地讲。 第三日,世修拿着阵旗,在庄园外走了一整圈,把每个阵眼的位置记进脑子里。 今日是第四次。 顾世修画完第二张符纸,符面亮起淡青色灵光。 顾明月拿起符纸,注入半缕灵力。 符纸边缘卷起风,桌上的碎墨被吹到一旁。 顾世修压着呼吸。 “成了?” “勉强能用。” 顾明月把符纸放到一边。 “再画十张。” 顾世修脸垮了些。 “姑母,我已经画了四十三张。” “所以呢?” “灵墨快用完了。” “族库里有。” “符纸也贵。” “你画坏的都算我头上。” 顾世修不敢再开口,低头继续画。 门外传来脚步。 顾世岳探进半个身子,右腿还绑着药布,腰间挂着阵盘。 “姑母,西侧第二阵眼的灵石换好了。” 顾明月接过阵盘看了一眼。 “世修,过来。” 顾世修放下符笔。 顾明月指着阵盘西侧的三道光点。 “这三处光点有什么不同?” “第一处灵力平稳,第二处刚换过灵石,第三处有波动。” “第三处为什么波动?” 顾世修盯着看了许久。 阵盘上的第三个光点明暗不定,灵力流转比旁边两处更慢。 “阵纹堵了。” 顾世岳插了一句。 “俺也去查过,那里有块石头压住阵脚。” 顾明月没看他。 “世修,你怎么判断?” 顾世修伸手比了一下。 “灵石供给正常,阵眼没有熄灭。阵纹里的灵力过不去,才会堆在这里。” 顾明月点头。 “去修。” 顾世修抓起阵旗就往外跑。 顾世岳跟在后面。 “俺也去陪你。” “不用。” 顾世修头也没回。 “你腿没好,留在庄园盯着。” 顾世岳愣了愣。 “行啊,学两天阵法,开始使唤我了?” “阵盘本来就在你手里。” “那我去不去?” “去,但别插手。” 顾世岳咧了咧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成,俺也去看你出丑。” 两人出了阵法室。 顾明月靠回椅背,端起凉掉的药碗,喝了一口。 药味冲上来,她皱了下眉。 窗外能看见后山的一角。 许多年前,她也坐在差不多的位置,握着一支比手掌还长的符笔。那时谢行云坐在对面,拿着戒尺敲桌子。 “符不是画得越快越好。” “你这笔风气散成这样,出去摆摊都没人买。” “再画。” 她那时不服气,画废了整整一盒符纸。 谢行云把废符全塞回她怀里。 “留着。日后你见到这些,才记得住自己从哪一步错的。” 顾明月放下药碗,手掌压在桌上的废符上。 谢行云离开苍梧郡已有多年。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连天剑宗也找不到人,她筑基后也曾先后托人问过两回,最后只带回一句,谢行云外出游历,未留去向。 阵法室外,顾世修的声音远远的传了回来。 “世岳,你把那块石头挪开!” “你喊轻点,老子又没聋。” “阵脚不能动!” “那你倒是快些!” 顾明月嘴角动了动,又压了回去,开始打坐。 ... ... 一个月后,清岩坳东侧的废墟已经清干净了。 新盖的房子比之前的更加结实,墙里夹了碎石和铁木,屋顶多钉了三层木梁。世明带着人一间间验过,谁家少一块门板,谁家缺半扇窗,都记在账上。 山口的石桥也重新铺过。 桥中央那段被赤甲穿山蟒撞裂的石面换成了青石,缝里灌了灵砂。世修带着昌安埋下两道警戒符线,阵盘上多了两个新阵眼。 第341章 炸炉求新法 顾承志站在灵脉入口,手里托着阵盘。 阵盘上的光点平稳流转。 顾世修蹲在石缝旁,扒开一层浮土,露出下面压着的阵旗。 顾承志低头看着阵盘。 “外层阵法不能省,灵石符箓该用的就用。” 顾世修点头,把记事木牌塞回腰间。 ... ... 这一个月,清岩坳没有再遇到筑基妖兽,风平浪静。 山里虽然仍有散开的妖兽,但是大多以炼气低阶的居多,毕竟上次兽潮大部分的高阶异兽都出动了。世岳带着狩猎队来回清理,活动范围从庄园二十里,一点点推到灵川县外围。 世岳没有换新刀,腰间仍挂着那把承启的旧长刀。刀刃崩了几个口子,承柏让人拿去重新淬过,勉强还能用。 顾世瑶跟在队里,药囊换成了双层,里面装着止血散、驱毒粉和藤蔓符。 顾世修跑得比以前更勤。 他白天跟着明月学阵法,夜里还要给巡守队补符。人瘦了一圈,符笔倒越握越稳。 庄园里少了一百多人。 饭堂开饭时,长桌空出不少位置。承启常坐的那张桌子没人再去占,桌角还留着他以前拿刀划出的痕迹。 顾承志每日午后有空闲的时候都会去后山。 三座新坟前,香火没断过。 他今日带了半坛酒,先倒在承启墓前,又往承进、承宁的碑前各浇了一碗。 酒水渗进泥里。 顾世岳站在不远处,没靠近。 “承志叔,西边山道清完了。” 顾承志将酒坛盖好。 “收获呢?” “两头炼气六层的灰背鬃狼,一头赤牙猿。兽皮能用,兽骨断得厉害。” “人呢?” “世瑶胳膊被树枝划了一下,没伤到经脉。世修用了两张符,灵力耗得多,人都回来了。” 顾承志点头。 “明日休整。” 顾世岳停了片刻。 “承志叔,灵川县那边有散修递话,想请咱们接护送的活。” “什么货?” “清心草和兽皮,送往落云县。” “谁的货?” “两个散修小队凑的。他们怕路上有妖兽,也怕遇上劫修。” 顾承志转过身。 “人没问题吧。” “俺也去已经让方老三去问了。” “确定好了就行。” 顾世岳应下,正要走,顾承志又叫住他。 “刀修好了没有?” 顾世岳手掌按在腰间。 “承柏叔找人补过,刀身裂得太深,勉强能用。” “放进祠堂吧。” “我想留着。” 顾承志看着他。 世岳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承启伯公用过的东西,我想带着。” “带着吧。” 顾世岳抬起头。 顾承志没再多留,沿山路回了庄园。 ... ... 傍晚,西厢的小屋里摆着三口陶罐。 柳知澜挽着袖口,手里拿着木勺,罐底铺着晒干的清心草,旁边放着少量赤纹菌粉和灵泉水。 顾明慧坐在桌边,翻着一张药方。 “火候还是不行。” 柳知澜用木勺压了压罐里的药材。 “普通药炉控不住灵气,药性一散,清心草就废了。” 顾承志走进来,袖口还沾着后山的泥。 “这批还能不能用?” 顾明慧摇头。 “给凡人熬药可以。修士服了,顶多提神。” 桌上摆着五只小瓷瓶。 前四瓶里装着浑浊药液,最后一瓶颜色浅些,药香也更干净。 柳知澜把最后一瓶推给顾承志。 “这是第三次改的。” 顾承志拔开木塞,闻了闻。 “药性能留几成?” “不到两成。” 顾明慧接过话。 “族里如今缺的是外伤药和安神药。咱们若能炼出低阶替代药,哪怕只能顶半颗清心丹,也能给巡守的人省不少麻烦。” 顾承志将瓷瓶放回桌上。 柳知澜看向他。 “问题还在火。” 顾承志沉默片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赤红矿石。 矿石只有拳头大小,内部藏着火气,放在桌上后,陶罐里的药液轻轻翻动。 顾明慧伸手碰了碰,立刻收回手。 “火纹矿?” “落云县铺子换来的。” 顾承志点头。 “承文带回来的货里有三块。本来打算卖,先拿一块试炉。” 柳知澜拿起矿石,翻看片刻。 “火气太躁,直接贴炉会把药材烧坏。” 顾明慧将药方折起。 “我拿细砂和旧炉试试。”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柳知澜一眼。 “你坐着指挥,别碰火。” 顾承志抬手按住柳知澜肩膀。 “听明慧的。” 柳知澜把木勺放下。 “行,都听你们的。” 不多时,昌晚抱着一袋细砂跑进来。 “婶子,药炉搬来了。” 顾明慧在后面拖着旧炉,炉底磕掉一块角。 “先拿它顶着。” 顾承志接过药炉,放到地上。 火纹矿被细砂包住,压在炉底。清心草、赤纹菌粉和灵泉水依次入炉。顾明慧掌着炉盖,柳知澜盯着药液变化,顾承志用水灵力压住炉壁外层。 半刻钟后,炉内冒出白气。 昌晚凑近两步。 “成了吗?” 柳知澜抬手拦住她。 “别靠近,药气还没稳。” 又过了片刻,炉里传出闷响。 砰! 炉盖跳起半尺,滚到桌脚。 昌晚吓得往后退。 顾明慧掀开炉盖,里面的药液已经糊成一团。 “火气还是重了。” 顾承志看着炉底裂开的细砂层。 “再换一层。” 柳知澜摇头。 “火纹矿不能埋得太深,火力会断。得让它透出来,又不能直冲药液。” 顾明慧拿起一根竹片,在纸上划了几笔。 “做个双层炉胆呢?” 顾承志抬头。 “族里有人会打?” “承柏以前收过个凡人铁匠,叫周瘸子。手艺还在,人也老实。” “让世明去找找看。” 顾承志刚起身,屋外传来急促脚步。 顾世明快步进门,手里攥着一张传讯纸。 “承志叔,方老三送来急信。” 第342章 铁面书生 顾承志接过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青石县洪家、陶家被郡守府清算。 苏清和五天前亲率玄甲卫入县。 洪家家主洪烈山、陶家家主陶广成,当厂伏诛。 顾承志将传讯纸递给柳知澜。 顾明慧放下竹片。 “苏郡丞亲自去了?” 顾世明点头。 “有人在青石县外见着了。洪家和陶家本来还关着门,玄甲卫围住两家祖宅后,洪烈山冲出来,想带人突围。” “结果呢?” “苏清和一人堵在街口。” 顾世明喉结动了一下。 “洪烈山是筑基初期,陶广成也是筑基初期。两人合力出手,没撑过半个时辰。” 顾承志手掌压在桌沿。 “怎么杀的?” “方老三没见到全程,只听城里的人传,苏清和用了文印法器,先锁了洪烈山的灵力,然后又用一支墨笔钉穿陶广成的丹田。” 昌晚站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紧。 顾明慧皱起眉。 “郡守府这次动作这么猛烈?两个筑基家主被杀。” 柳知澜看完传讯纸,折好放回桌上。 “乱世当用重典。” 顾承志点头。 洪家和陶家敢趁兽潮吞人,靠的便是韩长风不露面,魏苍澜重伤,玄甲卫损失惨重。 苏清和这一刀砍下去,南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家族,该把手缩回去了。 ... ... 入秋后,顾承志从祠堂取出敛息符,独自出了清岩坳。 他没带世修,也没叫世岳。 乱石沟藏着碧髓参和地龙血泽,知道的人越多,时间越长,后面越难收拾。 山口巡守已经换成顾世岳带队。世岳拄着长刀站在石桥边,右腿的伤好得差不多,走路时仍有些不利索。 “承志叔,要去哪里?” “去灰桥集走一趟。” 顾承志递给他一枚传讯符。 “庄园照旧巡守。若有陌生修士靠近,先放进外围迷踪阵,别急着动手。” 顾世岳接过传讯符,压低声音。 “要不要叫世修跟着?” “不用。” 顾承志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停住。 “明月那边,今日药送过去了吗?” “送了。明慧姑母说,族长的灵台乱流压下去些,还是不能碰阵盘。” “让世修多守阵法室。” “我也会盯着。” 顾承志点头,驾马离开山口。 他没有御空。 灵台上的裂纹还在,水灵力每次冲入经脉,丹田都会传来钝痛。御空赶路能省两日脚程,但是还是会消耗灵力。 两天后,他站在乱石沟外。 沟里石头杂乱,半人高的荒草压在石缝间。秋雨落过几场,地面带着潮气。 顾承志从袖中取出敛息符,贴在胸前。 符纸化开,气息沉下去。 他抬手掐诀,周身水汽聚起,贴着衣袍流动。水雾隐覆盖范围不大,藏身足够用了。 灵力消耗不多。 顾承志沿着石坡绕进沟底,没有踩那些被雨水冲开的湿泥。 前次来时,赤鳞血蚓曾钻出地面,血雾扑到洞口。那东西盘在地龙血泽下方,地面留下的痕迹都不能信。 走到溶洞外,顾承志停住脚步。 洞口腥气更重了。 碎石堆里还残着旧甲壳,颜色由暗红转向赤金。顾承志伏在一块斜石后,压住呼吸,隔着洞口往里探。 血泽依旧在洞底。 暗红湿土围着一汪凝血,边缘爬着细碎金纹。血泽中央那块核心凝血,比半年前大出许多,已有鹅卵大小。 凝血表面结出琥珀色薄壳。 壳下金纹交错,血气被压在里面,没有外散。 顾承志盯着那团凝血,手掌压在石面上。 千年地龙血。 筑基丹三味主药之一。 顾家如今有赤阳灵芝的消息,有地龙血泽,还有碧髓参的线索。三样主药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凑齐。 可洞里那头赤鳞血蚓,也比上次麻烦了许多。 湿土鼓起。 一截赤红虫躯从洞底翻出,粗得接近水桶。甲片层层叠着,腹部多出几道金纹。它探出上半身,头部贴着地龙血泽,吸入一口血气。 妖力在洞中压开。 顾承志丹田里的沧澜海台起了一阵波浪。 炼气巅峰。 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赤鳞血蚓吞完血气,虫躯缩回湿土,围着血泽绕了一圈。它没有离开,尾部压在碧髓参生长的石缝前。 顾承志没有再靠近。 半刻钟后,他从原路退出溶洞。 直到离开乱石沟十余里,他才散去水雾隐。敛息符贴在胸口,符面已经暗下去大半。 顾承志坐在山石旁,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再养三四年。” 他低声念了一句。 “你若先筑基,顾家就得换个法子。” 赤鳞血蚓若突破筑基,乱石沟的守护会更难破。可它一旦突破,如果有妖丹的话也会更难击杀。 筑基妖丹。 顾承志没有久留,转身往灰桥集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 又过两日,顾承志回到清岩坳。 石桥已经修好,桥面铺着新青石。顾世修带着昌安蹲在桥头埋阵旗,袖子上沾了灵墨。 顾世修先抬起头。 “承志叔回来了。” 顾昌安放下铁锹,快步跑来。 “承志叔公,东边第三道警戒符线已经埋好。世修哥让我每隔三步埋一张引灵符,我没埋错。” 顾承志扫了眼地面。 符线走得笔直,位置也合适。 “做得不错。” 顾昌安咧开嘴,胸口那道旧伤被牵动,笑到一半又咳了两声。 顾世修皱起眉。 “叫你别跑。” “我是高兴。” 顾承志抬手压住两人的拌嘴。 “世岳呢?” “带狩猎队去了西边。”顾世修指向山道,“方老三送来消息,有伙散修在那边丢了货,说是遇到劫修。世岳怕人往清岩坳跑,带人去查。” 顾承志脸色沉下去。 “几个人?” “消息里没写清。方老三只说,灵川县西路最近多了陌生面孔。” 兽潮刚退,郡守府又清算洪陶两家,外面确实有人会往北跑。 顾承志将传讯符递给世修。 “给世岳传讯,让他别追太远。查到痕迹便回。” 顾世修立刻捏碎传讯符。 顾承志没回住处,径直进了祠堂。 暗格打开。 里面放着顾家这些年的账册、功法、阵图,还有那只封着赤鳞血蚓妖丹的青铜盒。 他取出纸笔,压在桌案上。 地龙血泽核心凝血,鹅卵大小。 外壳初成,金纹密集。 预计三至四年成熟。 赤鳞血蚓,炼气巅峰,体表生金纹,已有破境征兆。 顾承志写到这里,笔停在纸上。 若血蚓先破筑基,顾家不能硬闯。 他如今灵台裂损,明月伤了天符华盖,乱石沟一旦暴露,赵家、吴家、林家,谁都可能伸手。 纸张折起,塞进暗格。 第343章 故人相见 两个月过去,清岩坳外的山道重新压实了土。 东侧新房落成,药田补下新苗,石桥两边的阵旗也换了三回。兽潮留下的缺口被一点点补齐,庄园里的人走路仍带着伤,却没人再整日躺着。 顾承志从祠堂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册账本。 族库里的兽皮矿料卖掉不少,药材和粮食补回了一批。落云县的铺子重新开门,只开了两间,林若溪留在县城,承文每月跑一趟商路,带回药材和消息。 顾世岳带着狩猎队在外围清山,顾世修跟着顾明月学阵法,庄园外层的警戒阵比兽潮前多了两层。 顾承志刚走到石桥边,腰间传讯符忽然热了起来。 顾世修的声音从符中传出。 “承志,北边有异动。” 顾承志停下脚步。 “妖兽?” “阵盘没有报警。可灵气波动的厉害,像有筑基修士正往庄园来。” 顾承志抬头,朝北面山岭望去。 远处没有兽影。 山道尽头却压来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没有收敛,风灵力沿山岭铺开,掠过树梢、石坡和官道。庄园外围的阵纹被带得明灭不定,几名巡守弟子紧张的站在石墙后,脸色都沉了下来。 风灵力。 筑基修士。 顾承志握紧账册,转身往灵脉方向走。 顾明月正在阵法室里教顾世修画符。 桌上摆着十余张符纸,顾世修额头带汗,手腕悬在半空,正画到最后一道转折。 阵盘忽然震了两下。 顾明月抬起头。 “停笔。” 顾世修立刻收住灵力。 符纸上那道未完成的阵纹散开,灵墨顺着纸面晕成一团。 顾世修顾不上心疼符纸,抓起阵盘。 “姑母,北边有人。” 顾明月接过阵盘,阵盘上北侧三道阵眼全亮了,灵力没有遭到攻击,外围迷踪阵却被人用风灵力直接驱散了, “筑基修士。” 顾承志推门进来。 “我也感应到了。” 顾明月起身时,肩背的旧伤牵动,她扶了一下桌沿。 顾承志伸手按住她。 “我去山口。” 顾明月将阵盘收进袖中。 “若是冲着顾家来的,你一个人有可能镇不住。” 顾世修往前一步。 “我去通知世岳哥。” “通知他带人回内圈。” 顾明月取下墙上的青木阵旗,递给顾世修。 “西侧阵眼交给你,别冲出去。” 顾世修接过阵旗。 “明白。” 顾承志和顾明月出了阵法室。 石桥附近已聚了不少人。 顾世岳从北侧山道赶回来,腰间挂着承启留下的旧刀,身后带着十余名狩猎队修士。顾世瑶背着药囊,袖中藏满藤蔓符。顾昌安扛着铁枪,胸口旧伤还没好透,跑得太急,呼吸有些乱。 “承志叔。” 顾世岳压低声音。 “那人已经到桥上了。” 顾承志朝前走。 “阵法有没有被破?” “没有。” 顾世岳皱起眉。 “他一路走过来的,连迷踪阵都没避。阵法碰到他身边三丈,自己就散开了。” 顾明月脚步停住。 风灵力能压住她的迷踪阵。 来人修为不低。 石桥上站着一名灰袍男子。 男子背着一把长剑,剑鞘用粗布缠了大半,腰间挂着酒囊,衣袍边角沾着泥,鞋底还有干掉的红土。 他站在桥中央,低头打量桥面新铺的青石。 桥下水流不急,几片落叶贴着水面打转。 男子抬脚踩了踩桥面。 “这桥修得还行。” 顾世岳握住刀柄。 这人站在顾家门口,像在逛自家院子。 顾承志走到桥头,筑基灵力压在体外。 “道友从何而来?” 灰袍男子抬起头,目光越过顾承志,落到顾明月身上。 顾明月站在原地。 阵盘从她袖中滑出半截。 她盯着那张脸,过了几息,呼吸乱了一拍。 “师父?” 顾承志侧过头。 顾世岳和顾世修也愣住了。 灰袍男子提起酒囊,喝了一口。 “你这丫头。” 顾明月往前走了两步。 “谢师傅?” 谢行云抬手掸去衣袍上的尘土。 “出去一趟,回来不认识我了?小时候学画符,画废就心疼的哭了,那会喊师父倒挺勤快。” 顾明月握着阵盘,半天没接话。 她这些年四处托人打听谢行云的消息。 天剑宗外门、郡城符市、南边商路,她都问过。 有人说谢行云去了十万大山。 有人说他外出游历至今未归。 还有人说他得罪了邪修,被人堵在南疆边境。 她没想到,这人会背着剑,拎着酒囊,直接走到清岩坳门口。 顾承志收起灵力,上前拱手。 “晚辈顾承志,见过谢前辈。” 谢行云上下打量他。 “明月的侄儿?” “正是。” “筑基了?” “侥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行云抬手。 一缕风灵力落到顾承志肩侧。 顾承志体内沧澜海台翻起浪潮,灵台裂纹被灵力牵动,胸腹压下一阵闷痛。他没有后退,只把水灵力压回丹田。 谢行云收回手。 “根基怎么这么差。” 顾明月立刻开口。 “师父,承志的灵台在最近的兽潮中刚受损了。” 谢行云看向顾承志。 “兽潮?” 顾承志点头。 “大青岭妖王斑渠冲击金丹,苍梧郡韩大人率领筑基修士入山破阵。弟子强催术法,灵台旧伤又裂了。” 谢行云沉默片刻,取下腰间酒囊,丢给顾承志。 “拿着吧。” 顾承志接住酒囊。 “前辈,这……” “里面没毒。” 顾承志拔开塞子,酒气混着药香涌出来。 顾明月闻到味道,眼皮跳了一下。 “养脉酒?” 谢行云点头。 “十万大山里换的。用百年份青髓藤泡了半年,能压住你灵台里的乱流。一天一口,别多喝。” 顾承志将酒囊收起来。 “多谢前辈。” 谢行云摆摆手。 “别站桥头了。我赶了好几个月的路,嘴里全是沙土。你们顾家连口热茶都不给?” 顾世岳松开刀柄,和昌安对视一眼。 顾昌安压着声音。 “这就是明月姑母的师父?” “少嘀咕。” 顾世岳往他腿上踢了一脚。 “去通知饭堂,多加几个菜。” 顾昌安疼得龇牙,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