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旧梦》 1. 旧殇 禁锢了整座渔港一整个寒冬的坚冰,终于在三月的海风里消融殆尽。 长达数月的凛冽寒冬,让整片海岸死寂沉沉。海浪被冻结在海面,渔船被牢牢锁在码头,动弹不得。对于靠海为生的渔夫威尔一家而言,这个冬天漫长又难熬。断了出海捕鱼的生计,日子过得拮据又压抑,沉闷的氛围笼罩着整座小屋。 直到初春的暖风过境,海面的坚冰层层碎裂、消融,久违的蔚蓝海水重新翻涌起伏,细碎的浪涛拍打着码头礁石,发出温柔的声响。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生机,终于重回这片海域。 整座小镇都透着久违的轻松与欢喜。十岁的卡尔是最开心的那一个,整整一个冬天被困在岸边,只能望着结冰的大海发呆,早已无比向往深海的风景。他黏在父亲身边,拽着他粗糙的袖口说:“爸,今天出海也带上我呗,我这次一定能钓上一条大鱼给你看!”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的技术有没有长进。”威尔看着儿子满眼的期盼,又看着妻子安娜眉眼间温柔的笑意,心底积压数月的愁绪彻底烟消云散。 冰雪消融的春日,带上妻儿出海,算是对一家人最好的慰藉。简单收拾好渔具与行囊,一家三口登上了那艘陪伴威尔多年的老旧渔船,迎着清晨的微光,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辽阔的深海驶去。 海面平静温柔,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腥气,温柔拂面。卡尔趴在船舷边,好奇地打量着流动的海水,叽叽喳喳地和父母说着话,船舱里的欢声笑语,是这个寒冬以来最温暖的光景。没人预料到,潜藏着在这片温柔的碧海之下的,那未知的存在也在伺机而动。 渔船行至深海,威尔缓缓撒下渔网,静待收成。可就在渔网入水不久,海面毫无预兆的开始翻涌起来。原本轻柔的海风开始变得凛冽,呼啸着横扫海面,层层叠叠的浪花拔地而起,浪头开始不断拍打着单薄的渔船,船体在海浪中剧烈颠簸、摇晃。 下一秒,紧绷的渔网猛地向下沉坠,似乎被一股来自深海的力量死死拽住。老旧的木质渔船瞬间失控,如同被连根拔起的孤木,被那股未知的力量狠狠掀翻. 天旋地转之间,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吞噬了整艘船。猝不及防的一家三口尽数坠入冰水,零度左右的冰水如同无数根冰针,瞬间刺穿衣物、扎进皮肉,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瞬间冻得人四肢僵硬、意识发懵。 倾覆的船身重重倒扣在海面,年幼的卡尔来不及发出哭喊,小小的身躯便被下沉的船体死死压在水面之下。浑浊幽暗的海水包裹着他,窒息感与冰冷感双重侵袭,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稚嫩的心脏。 混乱翻滚的浪涛中,同样落水的安娜奋力挣扎抬头“卡尔!你在哪里?” 在一片狼藉中到处寻找儿子的身影,眼底瞬间盛满绝望与焦灼。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不远处的威尔嘶吼,声音穿透呼啸的风浪 “卡尔,快找卡尔!” 危急关头,威尔没有半分迟疑。他强忍冰水的刺骨剧痛,纵身扎入汹涌冰冷的海水,拼尽全身力气游向倒扣的船底。水下视野昏暗,暗流汹涌,每一次游动都极大的耗费着他体力,冰冷腥咸的海水不断灌入鼻腔、口腔,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儿子。 他在浑浊海水中摸索,时间似乎也在这冰水中凝结,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抓住奄奄一息的卡尔,大手死死攥住儿子的胳膊,用尽力气,将被困在船底的卡尔硬生生拖拽出,带着他艰难浮上动荡的海面。 可当威尔抱着喘息不止的儿子转头寻找妻子时,茫茫海面只剩下一片狼藉。方才还在风浪中挣扎的身影,已不知所踪。整片苍茫大海,只剩下呼啸的风浪与翻涌的黑水,死寂又残酷。 慌乱绝望之际,威尔瞥见船边漂浮着一枚求救用的信号棒。他奋力游过去捞起信号,指尖用力拉下保险环,刹那间,炽烈耀眼的火焰喷涌而出,撕裂了昏暗阴沉的天空。 “安娜!安娜你在哪儿?”他的声音被呼啸的海风吹散,无人应答。 火光映在翻涌的海面上,将整片黑水染得猩红一片,诡异又悲凉。 “妈妈!妈妈!”脱离水下桎梏的卡尔,缓过神后立刻放声哭喊。 他拼命睁大双眼,扫视着茫茫大海,想要找到母亲的身影,情绪失控地挣扎、哭喊,大口大口的冰冷海水趁机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酸涩的窒息感再次席卷全身。 狂风依旧肆虐,巨浪层 层翻涌,一道厚重的浪花骤然拍来,像一只冰冷的巨大手掌,狠狠朝着卡尔的头顶按压而下,粗暴地将他重新按入幽暗海水之中。 无边的黑暗包裹了卡尔。在浑浊幽深的水下,他透过晃动的水波,隐约窥见了深海深处的异象。一个黑影,蛰伏在幽暗的水下,身形庞大得如同一座海底山丘,酷似一头隐匿深海的巨型巨鲸,正缓缓蠕动,仿佛下一秒便会张开巨口,将海面的一切彻底吞噬。那不是人类认知中的任何海洋生物,仿佛带着诡异、古老、未知的恐怖气息,死死的盯着卡尔。 极致的恐惧冻结了卡尔的血液,他的四肢彻底僵硬,似乎忘记了挣扎。 “卡尔!卡尔!” 海面上传来父亲嘶哑焦灼的呼唤,穿透层层海水,钻进他的耳中。就在他即将被黑暗与深海彻底吞没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布满厚茧的大手猛地探入水中,死死扣住他的后背,用尽全力将他拽出幽暗冰冷的深海。 破水而出的瞬间,刺眼的火光涌入眼底。卡尔大口大口喘息,喉咙里溢出崩溃的呜咽,他的视线慢慢模糊....... “啊——!”卡尔大叫一声想努力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刚刚还在浑浊的天空换成了熟悉的天花板。 忽明忽暗的火光后,威尔吐出一口烟说:“臭小子,醒了就赶紧起床!” “知道了。”卡尔长舒一口气,又是这场梦。 十年过去了,这场裹挟着绝望与遗憾的梦魇,从未放过卡尔。 “今天你第一天实习,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知道吗?”没等儿子答应,威尔起身拿起酒壶,带上房门。伴着清晨的微光,走向了依旧微凉的海岸。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纹路。 床上的卡尔缓缓坐起,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与酸涩。右腿传来熟悉的僵硬痛感,轻微的跛行伴随了他整整十年。那场海难,刺骨的海水不仅带走了他的母亲也冻伤了他的右腿,损伤了骨骼与神经,那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卡尔掀开被子,缓缓下床,腿上轻微的僵硬酸痛感清晰传来。他拖着踉跄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向洗漱台,镜子映出他苍白消瘦的脸。 2. 工作日 早晨的风裹着微凉的潮气,吹进刑侦法医部的走廊。 卡尔攥着崭新的实习证件,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消毒水气味。这是他第一天来法医部报到。 “是卡尔吗?”一个洪亮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是本,欢迎加入法医部。” 卡尔转头,迎接他的是本叔,他年近六十,鬓角染满霜白,脸上带着友好的微笑。 本叔是警局的老法医了,再过几个月他就要正式退休。他在这里深耕三十余年,经手的案件数不胜数,手上见过的生死,远比常人一辈子听闻的都多。也许是即将离岗,完全没有资深前辈的架子。 “哦对,我是卡尔,您。。。您好。”卡尔有些慌乱的回答。 卡尔还注意到本叔旁边还站着一位娇小的年轻姑娘,女孩微笑着冲着他挥挥手。 “嗨,我叫妮可,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女孩眉眼弯弯,脸颊带着浅浅梨涡,笑容清甜又灵动。深栗色的斜刘海衬得她的脸娇小又白皙,眼眸亮得像盛着星光。与法医部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卡尔看的有点看得微微失神,一时都忘了回答。猛地回神,局促地抬手摆了摆:“嗨。。。你好。” 本叔带着两个新来的年轻人走遍了办公区、物证室、标本存档间,细细讲解着部门规章、尸检流程、物证保存规范,还有各类器械的使用禁忌。从基础的尸体初步勘验,到病理切片的送检要求,再到尸检报告的撰写要点,事无巨细,一一叮嘱。 “我在这里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能教的,我都尽数教给你们。咱们法医这行,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一处细节,都是死者的证词,活人会说谎,但死人不会。”本叔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肃穆。 卡尔和妮可点点头。刚工作就有这么一个和蔼的前辈教他,卡尔很庆幸。 一番岗前介绍结束,本叔抬眼看向紧闭的磨砂玻璃门,语气郑重了几分:“走,带你们去解剖室。” 他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福尔马林与阴冷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两人。室内光线偏冷,惨白的无影灯悬在解剖台上方,冷光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显的有些阴森空旷。墙边整齐排列着密封的标本储存罐,玻璃罐内浸泡着各类人体器官,暗红的肝脏、灰白的脑组织、完整的脏器标本悬浮在透明药液中,静默无声,透着极致的压抑与诡异。墙角的冷藏柜静静伫立,封闭的柜门不知封存着多少未明的真相。地面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反而衬得这片死寂的空间愈发冰冷可怖。 妮可和卡尔跟着走进来,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后背微微发僵。妮可她虽是法医专业出身,在学校见过不少标本,可第一次直面警局解剖室的肃穆阴森,心底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怵。 细心的卡尔捕捉到她的一丝慌乱的神情,小声的对妮可说“没事的,只是标本而已。” “嗯”妮可点点头。 三人缓步走到解剖台旁,本叔正准备讲解解剖实操的基础要点时, 解剖室最角落,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猛地窜出,速度极快,贴着地面一闪而过,径直冲向妮可的脚边。 “啊!”妮可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僵,双腿瞬间发软。 电光火石之间,卡尔猛地侧身,一步跨到妮可身前,下意识抬手将她往后护了一下。顺势用拐棍挡住那东西。一棒子打到墙角。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本能的稳妥,单薄却笔直的脊背瞬间挡在了惊恐的少女身前。 那是一只通体脏灰的野鼠,身形比普通家鼠更大,皮毛杂乱肮脏,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在冷光下透着诡异的光亮,显然是顺着通风管道溜进了解剖室。 野鼠被甩出两米远,挨了这一棒子后,立刻慌慌张张钻进柜子缝隙,转瞬消失不见。虚惊一场,室内重新恢复死寂。 “咱们部里该买点老鼠药了。”卡尔说着把举起的拐棍放下。 妮可缓缓回过神,心跳依旧剧烈,砰砰地撞着胸腔。 本叔和妮可有点惊讶的看着卡尔。他拖着一条病腿,刚刚的动作居然如此迅速。这两下着实是让他们对卡尔刮目相看。 卡尔虽然走路一瘸一拐的,面相却生得极为清秀,眉眼干净,只是眉宇间常年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忧郁,气质清冷疏离。可刚刚那一瞬间的挺身而出,让妮可觉得这个自带疏离感的男生却格外可靠。她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刚刚吓人的老鼠还是心底微妙的好感。 “别怕,解剖室阴冷潮湿,偶尔会有鼠虫窜入,很正常。”本叔笑着开口打破屋内的寂静。语气温和地安抚妮可,“干我们这行,最先练的就是胆子。见惯了生死诡异,这点小惊吓,往后就不值一提了。” “嗯,我是有点胆小。”妮可轻轻点头不好意思的说。 接下来的一下午,两人跟着本叔熟悉器械、整理标本、学习记录勘验数据,工作虽然是枯燥的,却也在彼此的陪伴下,少了几分难熬。 傍晚,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 城市,警局结束了白日的忙碌。两人结束第一天的实习,准时下班分开。 卡尔回到老旧的居民楼,推开家门的瞬间,浓重的酒气混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让原本平静的心境骤然沉了下去。 玄关处凌乱地堆着鞋子,居然是楼下酒馆的酒保。看见卡尔回来,连忙开口:“你爸今晚又喝多了,我们今天打烊的早,只能先送他回来了。” 卡尔低声道谢,送走酒保,转头看向瘫在沙发上的男人。父亲威尔满脸通红,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浑身酒气刺鼻,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根燃尽的香烟,烟灰落满衣襟,狼狈不堪。 自从十年前的那场事故之后,父亲慢慢变了。往日温和沉稳的男人,生活里再无别的爱好,开始变得终日烟酒不离手,用麻木的方式打发日子。偌大的屋子常年冷清,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烟酒味和化不开的低气压。 积攒多日的压抑骤然翻涌上来,卡尔眉心紧蹙,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隐忍:“爸,你能不能少喝点酒,身体扛不住的。” “诶?我酒呢?酒。。。酒还没喝完呢。”威尔醉醺醺的说着。 卡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失态的父亲,满心疲惫。母亲走后这些年,父亲独自扛下家里的所有,熬得身心俱疲。他心里都懂,也体谅他的痛苦。可日复一日的酗酒消沉,也让这个家彻底没了温度。 没说两句,酒精彻底吞噬了威尔的意识。他脑袋一歪,嘟囔了两句含糊的醉话,眼皮重重垂下,彻底不省人事,瘫软在沙发上。 卡尔沉默地叹了口气,弯腰费力地扶起沉重的父亲,一点点将他拖拽进卧室,安置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动作熟练又麻木,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常。 收拾妥当,他转身走出卧室,目光无意间落在客厅的相框上。玻璃相框里,是几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父亲眉眼温和,身姿挺拔,笑容爽朗,一家人依偎在一起,满眼都是暖意。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相框玻璃,卡尔眼底的忧郁愈发浓重。他清楚记得,从前的父亲勤恳顾家,是他最安稳可靠的大山。。。 家里的电话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把卡尔从记忆拉回现实。 深夜的铃声格外刺耳。卡尔拿起一旁的拐杖,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本叔带着一丝凝重的声音。 “卡尔。刚接到紧急消息。你收拾一下,马上回局里。” “好,我马上到。” 卡尔放下电话,望着漆黑的窗外。夜色沉沉,寒意渐浓。 3. 验尸 夜晚的海风裹挟着湿气,让警局刑侦科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的霉味有些刺鼻。 卡尔快步走进法医部主楼。此时妮可也刚刚赶到,少女面色紧绷,眼底藏着一丝不安。 “死者是老疯汉马修。”迎面走来的本叔递过卷宗,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卡尔对他有印象。马修是在小镇里的的流浪汉,常年蜷缩在码头废弃渔船的船舱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平日里疯疯癫癫,时而坐在礁石对着大海自言自语,时而捡拾海边鱼虾果腹。镇上居民大多心善,偶尔会丢给他面包、剩菜,没人见过他主动招惹旁人,更没有与人结怨的前科。 卷宗里写着马修三十年前原本是远洋货轮水手,一次远洋航行遭遇海难,全船船员葬身深海,唯独他侥幸漂回岸边,自此性情大变,丢了户籍,舍弃过往,终日游荡在海岸线。他逢人神经兮兮的念叨着什么“海里藏着不可直视的东西”,街坊只当是海难留下的创伤后遗症,一笑置之。 “今晚赶海归来的渔民在离岸百余米的浅滩乱石缝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本叔冷静的说完便推开解剖室厚重的合金,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从业三十余年的本叔早见过碎尸、高空坠亡、溺水腐尸,素来沉稳淡然,可此刻盯着解剖台平躺的遗体,眉头却微微拧起。 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的正是流浪汉马修。遗体身上还是那件打满补丁、浸透海水的破旧外套,浑身干干净净,体表没有任何磕碰瘀青、锐器割痕,脖颈无勒痕,口鼻没有泡沫、泥沙,四肢关节完好无损,周身骨骼从外部触摸探查不出半点骨折破损。最诡异的是肤色,常年风吹日晒本该黝黑粗糙的皮肤,此刻泛着病态的死白色,皮下血管干瘪塌陷,整个人像是体内所有血液被凭空抽干,体重相较生前肉眼可见的消瘦。 “体表全无致命外伤,初步排除凶杀械斗、溺水窒息、外力撞击致死。”本叔指尖轻轻划过死者手臂皮肤,触感干瘪冰凉,“常规尸检流程启动,参照标准解剖步骤逐层查验。” 妮可打开无影灯,惨白强光铺满解剖台,卡尔在一旁协助登记记录,逐一清点死者随身物品。 本叔先做体表系统性复检,顺着头皮、脖颈、胸腹、四肢依次细致排查,放大镜扫遍每一寸肌肤,反复确认,全身上下居然找不到一处能够致命的创口。 按照解剖规范,第一步先剖开胸腹腔。手术刀锋利的刃口划破腹壁皮肤,脂肪层、肌肉层依次被分层分离,本叔动作老练沉稳,每一刀深浅恰到好处。胸腔打开后,心肺、肝肾等内脏完整规整,没有破裂出血、脏器病变,腹腔内无积血积液,内脏干干净净,完全不符合失血死亡的特征。 妮可低声疑惑:“体内血液近乎枯竭,血液到底去哪了?”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卡尔,帮我仔细检查一下呼吸道与口腔。”本叔说着捏着压舌板撬开死者紧闭的牙关。 “好”卡尔转身拿起手电,对准死者的喉咙向内探照,光束扫过咽喉内侧时,他猛地一顿“本叔,好像有个伤口!” 妮可也凑上前,狭窄的咽喉侧壁黏膜上藏着一处针尖大小的细小创口,创口隐匿在扁桃体褶皱内侧,位置刁钻,初检口腔很容易被忽略。 “创口边缘平整,不像是利器划伤,更像是被某种细小尖锐的管状器物穿刺形成?”卡尔疑惑的说。 本叔没有作答,凝重地摇了摇头,本叔拿起解剖刀,小心翼翼顺着细小创口向内逐层剥离软组织,随着皮肉被缓缓分开,一条纤细的伤口通道顺着咽喉软组织一路向上,穿透颅底骨骼,居然直直连通颅腔深处。 “创口贯通颅底,直达脑组织,死因大概率出自这个隐秘伤口。”本叔面色越来越凝重,他稳稳的拿着电动开颅锯,颅骨被平滑的切开,掀开硬脑膜,出人意料的是,脑组织表层肉眼看去完好。 本叔拿起镊子探入被扩开的创口通道,慢慢探向大脑深处,数秒后,镊子尖端夹出一片轻薄半透明的薄膜状物体。 薄膜约莫拇指指甲大小,通体泛着淡青灰,质地如同某种软体生物蜕落的外皮,表层布满细密螺旋纹路,在无影灯光线下,纹路隐隐流转着诡异的暗泽,摸上去黏腻微凉,不属于人类身体组织,也绝非陆地常见爬虫、昆虫的蜕壳。 “这是什么啊本叔?”妮可问 道,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组织。 本叔好像没有听到妮可的声音。他将东西凑到眼前,隔着护目镜近距离仔细端详,想要分辨这怪异皮膜的来历。 突然本叔身形猛地踉跄,手中镊子哐当砸落在不锈钢操作台。 “本叔?”卡尔被他吓了一跳,以为是本叔没站稳。 他刚准备扶他却发现本叔原本清明的双眼瞬间布满浑浊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神智。他一把扯掉脸上的护目镜和口罩,喉咙里挤出晦涩古怪、音节扭曲的低吟,既不像人类语言,也不是任何已知语种,细碎的呢喃层层叠叠,混杂着低沉嘶吼。 “本叔!您怎么了?”妮可惊得后退半步。 失控的老法医已然失去理智,周身充斥着暴戾的疯癫气息,猛地抬手抓起身旁锋利的解剖手术刀,目露凶光朝着距离最近的卡尔猛扑过去。手术刀寒光闪烁,卡尔仓促侧身躲开,刀刃擦着他的胳膊划过防护服,割裂一道长长的破口,惊出一身冷汗。 “妮可,快帮忙按住他!”卡尔侧身拦在前面,伸手格挡本叔疯狂挥舞的手臂。 密闭的解剖室里乱作一团,器械散落满地,托盘、玻璃培养皿接连摔碎在地面,玻璃碎屑混着福尔马林液体四散流淌。 本叔年近花甲,发狂后力气却反常暴涨,嘶吼着反复冲撞二人,嘴里的诡异咒语从未停歇,眼底只剩被未知邪异力量浸染的疯狂。卡尔死死箍住本叔上身,妮可从后侧压住老法医不断蹬踹的双腿,两人咬牙耗费浑身力气,几番拉扯缠斗,才终于把歇斯底里的本叔牢牢按在地面,夺下他手中的手术刀。 本叔被束缚在地,依旧不停扭动挣扎,口中的古神呓语断断续续,脸色忽青忽白,意识好像彻底沉沦在诡异幻境之中。卡尔立刻拨通急救电话........ 救护车呼啸赶来,医护人员带着束缚带将陷入癫狂的本叔紧急送往医院。 解剖室重归死寂,只剩下散落一地的解剖器械,解剖台上依旧躺着失血诡异的流浪汉尸体,那片诡异的生物蜕皮被孤零零留在无菌托盘里,在惨白灯光下,表面的螺旋纹路还在缓慢细微蠕动。 4. 消失的皮 翌日清晨,医生叫醒了走廊椅子上的卡尔:“我们给本注射了镇静剂,短时间内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具体病因我们还需要继续分析。”医生转身叹了口气“实在是太怪了。” “嗯,麻烦您了医生。”卡尔实在是想不明白本叔为何会突然这样?诡异的生物蜕皮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进入尸体内部? 他心不在焉的处理完零散的医院登记工作后。走出医院的大门,他想立刻回解剖室一探究竟........ 回到警局法医部。卡尔推开解剖室房门,消毒水混杂着昨夜打翻的福尔马林气味依旧浓重,地面碎裂的玻璃碎屑一片狼藉,流浪汉马修的遗体依旧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卡尔目光直直落在昨日盛放怪异青灰色薄膜的无菌托盘上,托盘竟然空空如也,那片带着螺旋纹路、生物蜕壳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黏腻残留都找不到,就好似蒸发了一般。 卡尔眉头骤然拧紧,昨夜混乱之中,只有他和妮可、失控的本叔待在这间屋子,本叔被紧急送往医院,妮可傍晚做完笔录便先行回家,因为是发生在夜晚就连保洁都已经下班了,应该再没有其他人来过才对。 他扶着拐杖缓步走到操作台边,指尖摩挲冰凉的金属台面,昨夜本叔触碰薄膜后瞬间癫狂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 一股熟悉的阴冷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恍惚间,童年的那场事故的记忆又破土而出。十年前他在漆黑深海里窥见巨型如山的诡异黑影时,扑面而来的就是同一种灵魂被窥探、神智险些被剥离的诡异压迫感。 是错觉吗?卡尔攥紧掌心,十年光阴太过漫长,冰水浸泡的窒息、母亲消失在海面的绝望,这些感觉早已模糊。他没法笃定两种诡异的感知来自同源,可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正当他沉陷思绪,警局大院外忽然炸开一阵喧闹的呼喊,人声嘈杂,夹杂着渔民焦急的叫嚷。卡尔撑着拐杖快步走出法医部,几名浑身带着海盐湿气的渔夫正围着值班警员说话,言谈间全是惶恐。 “乔昨天出海没回家,我们沿着海岸线找了大半圈,礁石、废弃船舱全搜遍了,连根人影都没有!” “最近海边邪门得很,先是疯汉马修离奇死在滩头,现在又有人凭空失踪。” 乔个名字卡尔有点耳熟,他听父亲提到过几次。夸他水性也很好,偶尔他们会一起出海。 听到失踪二字,卡尔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立刻回到办公室。双手颤抖着拨着家里的号码,“千万别出事啊,千万别......” 电话嘟嘟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 卡尔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快窒息,一股不祥预感死死攫住他。他必须得回家看看,一刻不敢耽搁,他急匆匆穿过警局门口的喧闹的人群。 卡尔几乎是撞开了家门,刺鼻的烟酒气味照旧弥漫客厅,父亲威尔正躺在在沙发上打着鼾,手边摆着空了大半的酒壶。 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还好父亲平安在家。没等卡尔松气,座机铃声突兀响起,是医院打来的。 医生语气凝重地告知“经过全面检查,本叔被确诊为突发性奥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突发的精神癫狂是病症急性发作引发的异常。” “怎么会这样?”挂断电话,卡尔疲惫的瘫坐在沙发上。 这时,威尔被家里的这番动静弄醒。“诶,儿子昨晚几点回来的?我等你睡着了都。” 卡尔说:“爸,码头昨晚出了好多事,那流浪汉在海边被发现尸体,今早又有渔民无故失踪,本叔也突然不对劲起来,最近太怪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别再出海了。” 威尔看了一眼神经兮兮的儿子,仰头灌下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衣襟,嗤笑一声:“不过是接连撞上巧合罢了,海上风浪无常,丢了性命、走失行踪都是常事。我在这片海边上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用不着你小子杞人忧天。”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那尸体死因诡异,他身体里面还有。。。”卡尔声音不自觉的开始支支吾吾,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东西,更何况那东西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威尔打断儿子“你爹我当兵打仗的时候,骨头上 还卡过子弹呢。”说完又拿起酒壶喝了起来。 卡尔叹了口气,不愿和父亲继续争辩,摔门走出屋子,独自坐在屋门口临海的石阶上吹风。突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他想一个人静静的独处一会。 卡尔似乎是太累了,他看着深蓝的海面似乎被阳光晕染出诡异的暗紫,海风裹挟浓重的海腥扑面而来.......... 恍惚间,他好像望见远处浅滩的礁石旁立着一个的女人的身影,身形、长发都好熟悉,和母亲安娜别无二致? 女人静静站在潮水边缘,朝着他轻轻抬手,柔声的呼唤顺着海风断断续续飘来,喊着他的小名,邀他去往海边。 “妈妈……?”卡尔瞬间失神,十年间萦绕梦境的思念冲破理智,右腿旧伤的酸痛仿佛都消失不见,他丢下拐杖,茫然地朝着大海的方向缓步挪动…… 冰凉的海水漫过鞋尖,女人身后幽暗的海水里,似有什么东西静静蛰伏,沉默等候卡尔过来。 就在他整只脚掌即将没入海水的刹那,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骤然攥住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他往后拖拽,堪堪脱离漫涨的潮水。 是威尔,他眉头紧锁,满眼困惑的拉住卡尔:“儿子,你发什么疯?跑到海边想要干什么?我叫你那么多声你跟听不见一样。” 卡尔愣愣抬手指向漆黑海面:“我看见妈妈了,她在海边叫我过去。”话音落地,他骤然僵在原地,茫然看向自己伸出的手,心底一阵发凉。我在胡说什么?母亲十年前就葬身大海了,难道我也被怪事影响,神智错乱了? 威尔莫名其妙的回头看向儿子指的方向,空空如也。没等卡尔从错愕中回过神,海面一道漆黑粘稠的影子破开浪花,裹挟着浓重腥腐气味飞速朝着他飞扑而来。 威尔反应极快,拼尽全力一把将儿子狠狠推向后侧地面,黑影“啪”地牢牢粘附在威尔脖颈皮肤之上。 卡尔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帮父亲,但是却浑身无力。看着父亲和那道黑影在地上纠缠,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直直的栽倒在潮湿滩涂,紧接着眼前一黑.......... 5. 不是本人 再次恢复意识时,刺眼的纯白灯光占据他的视线。 “我这是。。。上天堂了吗?”卡尔心里这么想着。 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填满鼻腔,右腿旧伤也隐隐作痛,痛觉让他明白,这里不是天堂。 值班护士推门走进病房,神色怜悯地开口:“你终于醒了,昨天海边被路人发现送医,和你一同送来的还有你的父亲。很抱歉,你父亲他浑身烧伤严重,我们尽力了,遗体已经移交警局法医部尸检了。” “什么?”卡尔猛地撑着身子坐起,头痛带来的眩晕让他险些跌回床铺,“我父亲他?烧伤?这怎么可能?” “不会的,不。。。不可能是这样的。”卡尔喘息愈发急促,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跌跌撞撞的下床。 卡尔脑海反复回放滩头的画面,黑影袭击了他和父亲,他们一直在海边,烧伤从何而来?一连串的疑问缠得他心神大乱。不顾护士劝阻,他强忍浑身酸痛,撑着拐杖匆匆离开医院,直奔警局法医办公室。 法医部的灯光依旧惨白,妮可正伏在办公桌前伏案书写尸检报告,笔尖在纸面飞速滑动。 听见推门动静,妮可抬眼看去,神色平淡无波。 “妮可,我爸的尸检结果怎么样?是因为烧伤致死吗?”卡尔快步冲到桌前,声音慌乱颤抖。 妮可放下手中钢笔,语气冷静的让卡尔有点陌生:“他全身大面积皮肤烧伤,吸入高温烟气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吸入性窒息合并多脏器损伤,最终呼吸循环衰竭死亡,这是完整尸检结论,各项化验数据全部吻合。” “不可能!”卡尔顾不上妮可冷淡的态度,喃喃摇头,“当时海边空旷临水,没有火源,就算起火,身旁就是海水,他随时能跳海灭火,绝不会活活烧死。” “你别激动,起火缘由警探会查清的。”妮可打断他,低头继续落笔撰写尸检报告,不再多言。法医办公室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卡尔无尽的愧疚顺着思绪翻涌。倘若他那时耐心一点和父亲好好沟通,而不是摔门而出,父亲就不会为了救他被黑影袭击........倘若那天,年幼的自己没有吵着闹着要全家出海钓鱼,母亲是不是也不会葬身深海? 沉重的自责几乎压垮了他心神,卡尔挪步走向冷藏遗体的金属储柜,想要亲手拉开存放父亲遗体的柜门,再看一眼父亲。可手臂酸软无力,数次抬手都落了空,他没有勇气直面父亲焦黑的遗体。 视线偏移,桌角摆放着父亲的随身遗物,他蹲下身,拆开黑色塑封袋翻找。 大部分衣物都被烧得焦黑碎裂,唯独常年贴身携带的金属酒壶完好无损,再往下摸索,一枚磨得发亮的老式打火机静静躺在布袋底部。 酒壶。。。打火机。。。?卡尔慢慢冷静下来,他拿起打火机仔细端详。一个猜想在他的脑海缓缓浮现。 卡尔猛地站起身,眼底的迷茫褪去,语气变得坚定:“妮可,我要重新复检遗体!” 妮可却面露为难,几番委婉劝说,以流程规定为由阻拦。奈何卡尔态度强硬,无可奈何之下,妮可起身,伸手拉开冷藏柜的金属滑轨,柜门缓缓滑开,威尔满身焦黑的躯体暴露在冷白灯光之下。 卡尔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口酸涩。他脑海闪过之前本叔查验流浪汉马修的那个诡异的蜕皮,掰开父亲紧闭的牙关,手电光束探入咽喉深处。 果然,扁桃体褶皱内侧,一处同样贯通颅底的细小创口赫然映入眼帘,和流浪汉之前身上伤口一模一样! 卡尔刚想质问为什么妮可没发现这个伤口?明明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是他又转念一想,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拐杖,一字一顿的说: “你不是妮可,对不对?” 身后的妮可沉默不语,尸检室的空气也似乎瞬间凝滞了。 6. 真相 妮可原本清秀娇俏的脸蛋骤然扭曲,皮肤下似有异物不停蠕动,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浑浊墨色。“你TM说什么呢?尸检报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了吗,死因就是烧伤,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妮可尖声嘶吼,猛地腾空扑向卡尔。 卡尔早有戒备,抡起手中拐杖狠狠砸向她。 “啪”的一声闷响,妮可被重击摔倒在地,散乱的黑发遮住大半张脸颊,方才还凶戾的嘶吼骤然变成呜咽,蜷缩在地面背对着卡尔低声抽泣。 “救……救救我……”妮可的声音柔弱无助。 卡尔心头迟疑,他俯身缓缓靠近,半蹲下身试探询问:“妮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是。。。?” 就在他将信将疑的凑近妮可时,趴在地上的妮可骤然转头,发出一声怪叫,她抬脚用力踹飞卡尔的拐杖。卡尔措不及防重心失衡,重重摔落在冰凉的地面。 被恶灵附身一样的少女瞬间扑压上来,纤细的手掌死死掐住他的脖颈,窒息感快速席卷卡尔全身。卡尔不断的挣扎,妮可竟单手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拎起,重重砸在解剖工作台上。 剧痛传遍全身,卡尔伸手胡乱摸索,指尖碰到一把解剖小刀,攥紧刀刃狠狠扎进钳制妮可的手背。可是被异物寄生的躯体似乎毫无痛觉,皮肉被刀刃划破也不见分毫退缩。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之前那些全都是你搞的鬼吗?”卡尔上气不接下气的骂道。 她嘴角扯出诡异狞笑:“既然你执意探寻真相,那我就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话音未落,她张大嘴巴,口腔深处接连探出数十根滑腻细长的肉质触须,主须之上密布发丝粗细的细小分枝,黏腻的透明□□顺着须尖不停滴落,模样骇人至极。 “流浪汉、你父亲,包括被我占用躯体的这个姑娘,全都是我进化的养分。” 卡尔胸口剧烈起伏问:“进化?” “没错,我诞生于深海,我的祖先也曾和你们人类一样支配着这个世界。十年前这里的那场海难,便是我和你们人类的初次相见。”怪物话音刚落,周身空气泛起水波纹般的扭曲光影,十年前初春翻涌的海面化作投影,在解剖室半空缓缓铺开。卡尔瞳孔骤缩,画面正是缠绕他十年的噩梦:渔船倾覆,一家三口坠入冰水,潜藏在巨鲸体内的深海寄生怪物冲破宿主的身体,飞快游向落水的安娜,尖锐的管状口器刺穿她的咽喉,海面之上威尔点燃的求救信号棒燃起赤红火光,它带着安娜远远隐入深海暗处...... “我偶然发现人类鲜活的血液、复杂的脑组织比海洋里的那些宿主能够加速我的进化。”触须内传来它诡异的声音。 “你这个寄生畜生,是你当年害死我妈妈,现在又害死了我爸!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卡尔怒吼。 “没错,我现在发现你们这些验尸的,才是最适合我现在的宿主。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吸收这些人类尸体的血液。等我进化完成。。。哦,不用多费口舌了,等我接通你的脑子,你也就明白我的计划了,Hiahiahia。”怪物得意的笑了出来。 怪物还没完全脱离妮可的身体,她依旧骑在卡尔身上,双手死死的按住卡尔的双手让他无法动弹。 它的触须缓缓凑近卡尔的嘴巴,冰凉的须尖触碰到他唇瓣的一瞬,海量碎片化记忆顺着神经涌入卡尔脑海:是它在滩头吸干了独自一人的马修血液、在他的大脑里进化蜕皮。又在海边用造出母亲的幻象,吸引卡尔过去。接着攻击威尔,又从威尔体内钻出寄生了妮可.......一幕幕画面在卡尔脑海清晰浮现。 等等,卡尔这时候突然想起了父亲焦黑的身体。卡尔拼命往回寻找关于父亲的那段记忆。时间仿佛也在慢慢倒转........ 熟悉的海边,寄生体一跃而起想要扑向自己时,卡尔被父亲一把推开。那怪物抓住在威尔脖颈后,却被威尔嘴上叼着的烟头烫的发出怪叫,触手疯狂挣扎打掉烟头,往威尔的嘴里钻。威尔拼尽全力向外撕扯却无济于事,他看了一眼倒在旁边的儿子,想起刚才儿子对自己说的那 些怪事。他明白,他此刻能做到的,就是让这东西无法再伤害儿子,伤害其他人。掏出随身酒壶,将烈酒尽数泼满全身,攥紧了打火机........ 火光燃起的瞬间,那怪物也已经钻进了威尔的大脑。不过它被这副灼热的身体烫到晕厥。画面慢慢变黑,记忆也暂时定格在这里。 “不。。。。!”瞬间,卡尔从记忆回到现实。 他终于理清了父亲被烧死的真相,原来十年前那场事故也是因为父亲点燃的信号棒他们才逃过一劫。 此时已经有数根肉质触须钻破了卡尔的咽喉,他的右边身体渐渐麻木失控。怪物大半躯体正从妮可嘴里爬出往他体内钻,就在这空档,妮可那只死死按住卡尔的右手也逐渐没有力气。卡尔发现左边身体还可以控制,他猛地抽出左手掀翻身侧装满医用酒精的大号塑料桶,酒精在地面肆意流淌。 “低劣的人类,别白费力气了,等我马上彻底接管你的身体,便能安然离开。”寄生体透过妮可的脸庞发出嘲弄的笑声。 “是吗?”卡尔艰难的说出两个字,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淡笑,他拔出刚刚那把插在妮可手上的解剖小刀,狠狠的划破自己左侧的坐骨神经。他的右腿本身就残疾,左腿现在彻底无法行动了“现在你往哪儿跑呢?” “低劣?我们人类就算不够高级,也不是你这种恶心的寄生虫能比的.”卡尔说罢狠狠的咬住还在往他身体里钻的怪物。 怪物此刻竟也有点害怕了,它低吼道:“别这样,我能治好你。我可以让你不再有残缺,我可以让你活的更加。。。” 卡尔用尽最后的力气慢慢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刚刚父亲遗留的老式打火机。 “我虽然残缺,但我这副躯体今天就是你完整的棺材!” 清脆的打火声响划破死寂,一簇火苗跃动而起,落地的瞬间引燃满地酒精。赤红烈焰瞬间席卷整个法医办公室,滚滚黑烟冲破窗户,漆黑的夜幕下,解剖室燃起冲天火光,凄厉的怪叫声淹没在熊熊烈火之中。 7. 绝不返航 第一章 第一章 “是只有我这么觉得吗,还是这个世界疯了?”马修抽了一口烟喃喃自语道。 “马修,最近感觉怎么样,还经常做噩梦吗?”莉娜没有回答,拿起横搁在空白笔录纸上的钢笔,目光直直投向对面有些疯癫的男人。 “那些不是噩梦,这里才是。” 这句话她已经听马修说了很多遍。“我知道,对你而言很难接受,但战争已经结束了,该翻篇了。”莉娜语气温和的说道。“上次我让你带的日记本,有带来吗?这对你的治疗来说很重要。” “幻觉。。。咳咳。。咳。。。”马修有点被自己呛到,他吐出一口烟低声自语道。掏出一本残破的封面泡胀发黑的旧笔记本,丢给莉娜医生。 “什么?”她没听清,但马修接着抽烟也不再说话。 她低头快速的翻看着日记本。狭小的隔离诊室灯管频闪,空气里消毒水混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海水腥气和烟味。莉娜是医院的心理医师,面前的男人是U-739潜艇前艇长,埃里希?马修。 “马修,你记录的这些梦并不是什么预知,大概率只是战争创伤催生的幻觉,你要认清这一点,好吗?”莉娜抬头看着马修。 马修垂着眼,冻伤的手反复摩挲掌心,半晌才扯出一声沙哑干涩的笑。 “幻觉吗?哼果然。。。我就知道。” 莉娜挑眉看着这个有点疯癫的男人没有再理会,翻开最新的档案扉页,官方定论这样写道:“U-739潜艇艇长埃里希?马修,未听从返航命令,违规下令深潜撞击礁石导致潜艇破裂,除马修外其余21人无人生还。” “这些都不是幻觉,是它。。。”马修抬眼,眼底铺满浓重乌青,“是它找上了我们。从发来投降返航命令的那天起,它就找上了我们!!!那些梦。。。都是它对现实的预演。谁都逃不掉,你们也一样!”马修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叫。 莉娜被他突然的大吼大叫吓了一跳,她拿起一支镇静药:“马修,冷静好吗?多重重压下产生幻听幻视是典型病症,先服下这个药,你的症状应该会有些缓解。”马修视线掠过药剂瓶,轻轻摇头,苦笑着一口全部吞下。他指尖叩了叩那本笔记本封面,眼神彻底失焦,慢慢冷静下来坐回到椅子上。 桌上的那本笔记本封面被海水腐蚀得有些变形,还有一颗子弹孔,前面几页因为沾水的缘故,墨水晕开大片暗沉污渍,污渍似乎形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动物形状。莉娜继续翻开笔记本。 1945年4月19日,北海, M国的巡洋舰依旧还在头顶巡逻着,浊浪持续撞击艇身,壳体共振出绵长沉闷的嗡鸣,在马修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已经是第六十八天没有补给了。马修今年四十一岁,海军生涯横跨二十余年,一战的浅海鱼雷艇、二战大西洋的猎杀巡航,冰冷海水早已浸透他骨血。 三年前汉堡大轰炸,马修的妻子与七岁女儿彻底消失在废墟之下,搜救队只递给他一块沾血的碎花布娃娃残片。从那天起,战场是马修唯一的寄托,为妻女赢下这场战争,是马修活着的一切意义。 那本贴身携带的日记本,是马修唯一的倾诉出口,每一个深夜,马修都会借着控制室微弱应急灯光,写下压抑的心事,无论到哪里他都会本子护在胸口的大口袋里。 下午三点,通讯舱急促的铃声划破潜艇沉闷的死寂,通信官克莱抱着加密电报踉跄冲进舰长室,他苍白的脸上难得浮出狂喜,如同荒漠旅人撞见清泉。 克莱入伍不过两年,天性胆小怯懦,每一次深水炸弹袭来,他都会缩在通讯舱角落发抖,此刻双手攥紧的电报纸已经被手心冷汗浸透,声音止不住发颤:“艇长!总部绝密加急电报,全军统一返航指令!所有在外巡航潜艇放弃作战,就近入港投降,终止一切军事行动,我们可以返航回家了!” “返航”二字落在马修耳中,没有半分宽慰,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马修一把 夺过电报纸,一行行字符像冰锥扎进心脏——返航、投降、停止作战。马修半生的执念就是赢下战争,妻女的残碎布偶、无数次深海厮杀、艇上二十一个战士,顷刻间在这一张电报中全部失去价值。 狭小控制室里混杂柴油、海水、汗臭的闷味堵得人胸口发疼,马修盯着电报,大脑一片空白,双手骤然发力,将整张密令撕成漫天碎纸,纸屑混着舱内滴落的海水散落一地。 克莱嘴唇哆嗦不敢出声。潜艇条例严苛,解密后的最高密令仅能交由艇长一人,通讯官无权阻拦,更不能向任何船员泄露电报内容,克莱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疑问。 马修背过身压下胸腔翻涌的暴怒与绝望,喉咙干涩发疼,用平淡诡异的语调开口:“我知道了,克莱,返回通讯舱待命,无我的命令,不准启动任何无线电收发设备。” 克莱迟疑驻足,眼底满是困惑不安,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退出控制室,厚重舱门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控制室只剩马修一人,他扶着冰凉舵盘望向舷窗外漆黑浑浊的深海,无数浮游生物泛着惨白微光,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马修绝不接受返航投降,一旦登岸,战败的屈辱与失去家人的空洞会将他余生彻底吞噬。近半个月夜夜纠缠的噩梦不断提醒马修,深海之下藏着某种未知存在,正死死盯住U-739,那些梦境是预兆,是深渊递来的召唤,陆地的投降令只是束缚马修的枷锁,深海,战争这些才是他的归宿。 马修拿起广播通话器,冰冷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潜艇每一处舱室:“全体船员注意,U-739维持巡航航线持续潜行,无新指令禁止上浮、禁止无线电通讯,各岗位保持静默执勤。” 广播落下,通讯舱传来一声细微抽气。克莱只能认定马修只是临时调整作战计划,很快便会下达撤退指令。潜艇持续向北大西洋深海下潜,海面盟军巡逻舰的轰鸣隔着海水沉闷回荡,如同催命钟声。暮色笼罩海面,潜艇停驻八百米深度全员轮换休整。 8. 绝不返航 第二章 马修坐在他舰长室床铺上,掏出他胸前的小日记本,像往常一样记录着。 他慢慢点上了一根烟。。。 一个熟悉的女人站在破损舷窗外的海水中,海水浸泡她的裙摆,马修瞪大了双眼?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她趴在玻璃上,面色惨白朝马修无声伸手:“爸爸。。。救救我们” 黑暗里好像有无数湿滑细长触手舒展,一点点缠绕母女二人,将她们拖向海面。马修瞪大了双眼。。。 “上浮,立刻给我上浮。快!”马修对着驾驶舱大吼大叫。 “长官,雷达显示头顶上有一个中小型船只啊。真的要上浮吗?”士兵回道。 “那种大小的顶多是个货船,继续上浮!”马修有点不耐烦。 “可是。。。” “我让你上浮!你听不懂吗?”马修几乎快歇斯底里。 潜艇开始迅速上浮。马修看着越来越明亮的海面,满心期待似乎妻女就在这海面上。 海面上是灰蒙蒙的一片,那艘看似普通的货运商船暗藏舰炮与深水炸弹投放装置,那是盟军伪装猎杀艇。 猎杀艇的声呐捕捉到潜艇内的低频声波,立刻调转船头直冲而来,甲板舱门掀开,数十枚深水炸弹接连坠入海水,在艇身四周接连爆破。剧烈冲击波震得壳体扭曲变形,潜艇四处漏水,船员哀嚎四散。。。海水慢慢的灌满整个潜艇。 马修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浸透军装,胸口剧烈起伏,梦境里的窒息感清晰残留在喉咙,仿佛真的被海水淹没肺部。应急灯微光映着空荡床铺,舷窗外只有零星浮游光点缓缓漂过,马修擦去额头冷汗,心底生出强烈不安,这场梦细节太过完整清晰。 次日傍晚,潜艇在两百米浅层海域。 声呐操作员急促敲响控制室舱门,神色紧绷:“艇长,海面探测大型水面船舶,航速平缓,轮廓匹配民用货运船,无军舰武器雷达信号。” 观测员登上瞭望塔,透过潜望镜望向暮色笼罩的海面,能见度不足百米,远处中型货船船体锈迹斑驳,甲板堆满木箱,无火炮、防空器械,航速、信号反馈全部符合中立国民用运输船特征。 观测员收回潜望镜,急忙汇报:“艇长,确认民用货船,无武装、无护航舰艇,是否调整航线规避?” 马修站在潜望镜前,昨夜梦境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重叠——伪装商船、深水炸弹、葬身火海的船员、被触手拖走的妻女。即便眼前船只毫无军用标识,马修心底偏执已然根深蒂固,笃定这是盟军设下的猎杀陷阱,只是暂时掩藏武器,等待潜艇放松警惕便投放炸弹,将U-739埋葬深海。 傍晚风浪大、视野差,正是伏击潜艇的绝佳时机,马修绝不会给对方任何出手的机会。他攥紧潜望镜操控杆,沉声下达指令:“鱼雷舱装填两枚鱼雷,锁定货船船体中部,即刻发射。” 观测员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艇长,那是民用货船,船上全是平民,没有敌军士兵!” “我是艇长,我的命令就是军令。”马修语气冷硬,没有半分转圜,“这是盟军伪装军舰,伺机伏击我们,执行命令。” 观测员嘴唇哆嗦,终究不敢违抗,只能传递指令。 通讯舱的克莱透过内部线路听见发射命令,受制于条例,他此时无法阻止任何事。 炮手杰克接到指令,双手死死攥住发射操控杆,眼底满是挣扎。杰克入伍前是港口渔民,常年见证出海谋生的平民。杰克反复核对目标信号,再三向控制室请示:“艇长,目标完全符合民用船舶参数,无武器热源反应,请求取消发射!” “执行发射。”马修重复,声音冰冷无波澜。 杰克指尖泛白,浑身僵硬,只能按下发射按钮。两声沉闷震动传遍艇身,两枚鱼雷脱出发射管,拖着银白航迹穿过中层海水,直扑远处货船。三十秒后,海面两声震耳爆炸冲天而起,橘红色烈焰吞噬整艘货轮,断裂木板、木箱、孩童玩偶漫天飞舞,船体迅速下沉,大片暗红血污铺满海面,混杂漂浮着各式平民衣物。 马修透过潜望镜静静注视沉没的船只,心底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扭曲的解脱——他提前摧毁了敌军陷阱,保全了U-739。深夜潜艇下潜至安全深度休整,马修躺回床铺翻开日记本,刻意抹 去船只民用属性,只记录梦境预警、敌军伏击、自己果断反击的内容,墨水掩盖心底一闪而过的不安。 次日清晨,潜艇上浮十米浅层执勤,瞭望塔观测员出舱观测海面,短短五分钟便跌撞冲回控制室,脸色惨白,呕吐不止,说话断断续续浑身发抖:“艇长……海面漂着的不是士兵尸体,全是平民……那艘船没有任何武器,只是普通民用运输船……”观测员的话压垮舱内所有人,执勤船员纷纷低头,压抑的愤怒与恐惧在狭小空间蔓延。 马修强行压下心底慌乱,摆出威严模样厉声打断:“船身可能暗藏伪装武器,属于敌军改装军舰,无需多言,我不能拿潜艇的存亡冒险。立刻下潜继续巡航。” 这番说辞无法说服任何人,船员心底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大。 炮手杰克最先被负罪、愤怒、恐惧压至精神崩溃。 午后船员午休,杰克独自留在鱼雷舱,失神盯着舷窗外漆黑海水。一道宽大惨白的蝠鲼贴着玻璃缓缓飘过,扁平白色躯体搭配细长鳍条,远远看去像一张惨白人脸贴在舱窗上凝视自己。 杰克本就长期失眠、幻觉频发,看见这一幕瞬间彻底崩溃,双腿一软摔倒在地,霉变口粮与海水混合的呕吐物铺满甲板,杰克浑身抽搐捂紧双眼,不停呢喃忏悔:“对不起……那些孩子……别盯着我……” 克莱恰巧路过鱼雷舱,听见怪异低语推门而入,看见瘫倒呕吐的杰克,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身,递去仅剩半瓶的淡水。 克莱悄悄的告诉杰克,马修隐瞒了返航的命令。 杰克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压低声音嘶吼:“艇长已经疯了!再耗下去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今晚等他熟睡,我潜入艇长室杀了他,结束这场噩梦。” 克莱慌张环顾舱门确认无人,急忙捂住杰克的嘴小声劝阻:“小声一点,别太冲动!” “冲动?我们早晚都被他害死在这里!”杰克甩开克莱的手,眼底杀意决绝。返航密令压在克莱心底多日,他同样饱受煎熬,看着马修日渐偏执疯狂,船员濒临崩溃,克莱心底隐隐认同杰克,只是怯懦本性不敢直白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