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种》 1、虎牙尖尖 瑰丽酒店行政套房的落地窗外,是北京最昂贵的夜景。国贸三期和央视大楼的灯光交织成一片耀眼夺目的璀璨星海,底下是永不熄灭的车流,可惜谈既望这会儿没什么心思欣赏。 他躺在床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神放空了发呆。 身下动作的少年二十出头,是朋友公司旗下的一个小明星,今晚在局上第一次见面,这人长了张挺周正的脸,身材也不错,缠了谈既望一整晚,眼里的企图掩饰不住。 谈既望本来也没什么所谓。 他心情不错,对方皮相尚可,性格也好,气氛到了那就上呗。他在这种事上向来随性,你情我愿,无需置喙。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新手也太新了。 不客气地说:活儿差得很。 特别差。 这人看着很努力,但努力不到点儿上,只让人觉得心酸。谈既望没动,甚至连表情都欠奉,在心底忍了又忍,没发作。小明星似乎终于察觉到他的冷淡,动作一僵,抬起头来,有些讪讪地望着他。 “谈少,是不是我哪里……” 谈既望把没点的烟往旁边一搁,坐起身来。他穿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和肩颈线,他抬手理了理衣领,轻轻搭起腿:“好了。” “今天我状态不好,不怪你。” 这是客气话,但凡是个人精都能听出来底下的意思。少年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谈既望没给他机会。 他侧身从地板上捞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摸进内袋里,随手掏了张卡出来,轻轻点在桌上,语气随和,客客气气地笑道:“今儿就这样吧,回头再说,辛苦你大半夜的来回折腾。” “乖,回去吧。” 谈既望语气微顿:“路上注意安全。” 这是彻底没机会了。 少年从床上下去,脸上的颜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最后没再说什么,他攥了攥手指,到底是把卡揣进了口袋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朝谈既望道谢,转身走了。 “……” 门合上的一瞬间,谈既望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他把那支烟拿回来塞进嘴里,点燃,低低地骂了句脏话,觉得自己今晚真是有够倒霉。 来兴致的时候偏偏满足不了。 玩到这种货色。 全北京的优质男人都死绝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顿了一下。 哦,倒也不是都死绝了。 还有一个。 谈既望咬着烟想了一会儿,扯了扯唇角,淡粉色唇缝处露出一点点白牙尖,是颗不太明显的虎牙。他舔了舔牙尖,从旁边摸到自己的手机打开,在通讯录里翻电话号码。 翻到程别肆这个名字,打过去。 默认电话铃声缓缓响起,刚响几秒谈既望就有点儿没耐心了,捏着下巴想挂,可下一秒那边就像预知了他的动作一样,接了起来。 “谈既望?” 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肆哥——”谈既望弯了眸子,开口就是拖长的尾音,带着点儿委屈的调子:“你睡了?” 对面沉默两秒:“凌晨两点,你说呢?” “可我睡不着,”谈既望完全没有吵醒人的自觉,他把脚耷拉到床边,一边晃一边叹气道:“肆哥,我今天好惨。” 程别肆似乎坐起来了,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接水的声响,他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又怎么了?” 谈既望:“我今天本来心情挺好的,朋友在工体新开了家店,听说酒不错,我就去了,局上遇见个模样儿挺不错的明星,聊得来,他就跟我回——” “谈既望。” 程别肆打断他:“讲重点。” 谈既望说话自带扩写功能,程别肆时间宝贵,肯定懒得听他叽喳前因后果,谈既望也没在意,话语一转道:“这个明星……技术太差了,我一辈子都没有遇见过这么差的。肆哥你知道吗?他用牙咬我,磕得我好疼!我实在受不了把他赶走了。” “我现在一个人躺在这里。” “特别难受,整个人都不好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谈既望几乎能想象出程别肆的表情——听了他一箩筐没有丝毫用处的抱怨,闭眸锁着眉,不怎么想搭理他。 谈既望更乐了,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唇角弯起来,声音又甜了两个度:“肆哥,你过来陪陪我呗。” “……” 他说这话说得太自然,一点儿也不像是深夜在和床伴发出什么暧昧邀约。反而因为甜甜的语气,像极了一个任性的小孩,那个玩具不好,就把它扔掉,又要另一个玩具,理直气壮地让人没法生气。 “你当我是随叫随到的?” 程别肆停了下,又道:“明天有会。” 没时间和谈既望在床上混。 谈既望撒娇:“可是我孤零零的,好可怜,现在就想让你陪陪我。” 他甜言蜜语随口吐出,话是这么说,可程别肆知道,谈既望又哪里会缺人陪?他一通电话能叫过去十几个莺莺燕燕,围着捧着哄他乐。 谈既望就是这样一个人。 北京纨绔圈子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讲究雅玩,养马品茶收字画。中等的玩车玩表玩姑娘。下等的醉生梦死,斗鸡走狗,夜场厮混。谈既望倒好,他全占,一样不落,每样都玩得风生水起。 他出身好,谈家在北京颇有根基,老爷子退下来之前的位置让人提起来都要掂量三分。到了谈既望这一辈,上头两个哥哥顶着,都是端端正正走大道的正经人,偏偏这个小儿子像是老天爷随手捏的面团——浑身上下找不出二两正经骨头。 花天酒地就是他的日常,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比工体的霓虹灯还热闹,今天是为小明星一掷千金,明天就搂着模特上娱报,消息传到他大哥耳朵里,给人气得摔了两套官窑茶具。 可他长了张让人恨不起来的脸。 谈既望眉眼生得极好,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微垂,笑起来像三月春风,眼睛弯弯的,单边虎牙尖尖露出来,带着一股子天然的亲近感。 他嘴又甜,见了谁都喊哥哥姐姐,撒娇撒得浑然天成,仿佛他生来就是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哪怕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往人面前一站,软绵绵地说一句“我错了嘛”,你就觉得这天塌下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程别肆的眼前似乎就出现了这样一张脸。他拿着手机,闭了闭眸,终究没挡住谈既望惯用的这招:“行了,地址发我。” 谈既望得了这句,高兴了,嘴上却还要拿乔:“哎呦肆哥你真好,真宠我……” “少来。”程别肆打断他:“发地址。” 程别肆到得比谈既望预想中更快一些。从程家老宅到瑰丽,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但谈既望觉得才过了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他爬起来去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手又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门拉开。 程别肆站在外面,穿着件深灰色大衣,他头发微乱,大约是直接从睡眠中被叫出来,微蹙着眉,下颌线绷得利落干净,脸色冷冰冰。 谈既望靠在门框上,弯着眼睛冲他笑。 “想不想我,肆哥哥?” 谈既望和程别肆两个人厮混很少有调情或前戏阶段,更没有什么体己话要说,所以见面进门直接舌吻脱衣服上床,对于他们来说那是正常流程。 谈既望才轻轻贴了一下,程别肆的手就从谈既望的肩膀移到后颈,用力扣住了他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 谈既望被他带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玻璃,整个人被夹在程别肆和落地窗之间,仰着头承接这个吻,身上的衬衫早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上,露出整个上半身。 两个人从落地窗吻到床上。 程别肆忽然停住,轻轻“嘶”了声。 谈既望眯起眸,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是因为什么,喉咙里忍不住滚出一串笑,乐不可支:“肆哥,你又舔到我虎牙尖尖了。” 程别肆“嗯”了一声。 谈既望就凑上去:“我给你吹吹。” 他抬起手,攀住程别肆的肩膀,真照着他嘴唇吹了吹,也不管程别肆领不领情。片刻后又想起一件事,问:“你明天不是有会来着?我今儿不睡了,通宵打游戏,明天叫你呗。” “不用,你睡你的。” 程别肆看了眼时间:“起得来。”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他陪谈既望混蛋完顶多快六点,九点的会,休息三个小时也足够了,不至于耽误。 谈既望本来也不是真心想叫他,说说好听话而已,又不要钱,听程别肆这么回答自然符合他心意。 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下。 程别肆这人真是和他一点儿也合不来,从性格思想到作息,都大相径庭。要是他第二天有工作,就要摆烂一睡不起给他哥留烂摊子了,哪会儿像程别肆这么规规矩矩的,做事有章程,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种人,怎么就和他混上了呢? 2、校友 这件事如今翻出来再想想,仍旧让人觉得是桩意料之外的奇遇。可如果要追溯谈既望与程别肆的交集源头,倒简单得近乎寡淡。 普通的日子,无聊的商务局。 前些天谈既望还在海外逍遥,和某个名模深夜约会的花边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照片在外网到处传,但没传一半就传到了他大哥谈维庸眼睛里,让保镖捉了他回来,强制押着他上班,说是给他收收心。 收没收心不知道。 但谈既望知道自己刚犯了错,正在察言观色的考察期里,犯不着去撞大哥的枪口。于是这天他难得穿了一身正经的深灰西装,整个人收拾得人模狗样,俨然一副世家子弟的体面皮囊,垂手立在谈维庸身后,跟着应酬,装得好乖巧。 谈维庸叫他名字:小望。 谈既望就抬起脸,唇边扬起乖巧的笑,朝着这位总那位董露过去。谈维庸与对方就着他这张脸、这重身份,你来我往地铺陈场面话,商业互捧里夹着暗流涌动的试探,最后话头再轻巧地拐向合作。 谈既望就在旁边站着当花瓶。 但当花瓶也是会累的。 “小望?” “……” “谈既望。” 谈维庸与上一位老总聊得太久,谈既望起初还撑着一张笑脸,作出一副“我在认真旁听”的乖顺模样,没过一会儿就开始神游天外,耷拉着脑袋,目光懒懒地落在脚下大理石上,低头去无聊地研究花纹走向了。 于是乎谈维庸再叫他打招呼,谈既望难免就慢了半拍。话还没应,谈既望已经下意识先扯起了一个乖宝宝笑,他抬起头,正对上男人一双朝他看过来的眼睛。 深邃,锋利,疏离。 “……” 程别肆这个人,怎么说呢? 谈既望早就听过他的名字,只是没有见过他这个人。如果说别人家的孩子是天才,那程别肆就是天才里头最拔尖儿的那一撮,他的能力早已不是“年少有为”四个字能概括的了,那是相当厉害。 但是再厉害,谈既望那时候心里第一反应也是—— 嚯,这人长得真带劲。 骨相突出,眉眼深,眉骨高,干净利落,是一副冷漠无心、薄情寡义的好皮相。 “别肆,这是我家小弟。”谈维庸在旁边开了口,顺势往弟弟背上拍了拍:“小望,跟程总打个招呼。” 谈既望笑起来,虎牙尖冒了个头又缩回去,摆了乖巧脸道:“程总好,我是谈既望。久仰久仰。” 程别肆跟他握了手:“久闻大名。” 谈既望在北京城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只可惜比起程别肆满身的正经新闻,他的名声全都在各种风月轶事上,花边消息满天飞,翻一页是绯闻,再翻一页还是绯闻。 谈既望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程别肆这么轻飘飘一句“久闻大名”,就让他心头一紧,怕他大哥再翻出前几天和那个模特的事来叨叨他,于是瞬间就不想和程别肆聊了。 偏偏谈话又插进来一人。 为了跟谈维庸套近乎,这人东拉西扯地聊闲天儿,讲自家儿子念书的事,说小孩上的小学恰是谈既望当年的母校。又像恍然大悟一样,转向程别肆道:“哎呦,程总小时候好像念的也是这学校吧?” “那敢情巧,谈少跟您还是校友呢!” 一所学校,想拉两个人的关系。 谈既望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这人也太会聊天。那所学校全北京出名,有点家底的人家都把孩子往里头送。他上一年级的时候程别肆都快小学毕业了,两个人压根儿就没在学校里打过照面儿,这他妈是哪门子校友? 校友个鬼,隔了八辈子。 小学还校友上了。 怎么不说他们还是一颗球上的呢?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吐槽,没法当面说。谈既望无聊得要死,实在有点儿待不住了,眼看着整个人要变成面团瘫下去,干脆借口说上洗手间,成功溜走。 没曾想半个小时后又看到程别肆。 男人从宴会厅里出来,大步跨下台阶,看样子是要提前退场了。谈既望倚在栏杆上看到他,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冰凉的铁杆,念头一转,懒洋洋地扬了声。 “程总,好巧啊。” 程别肆闻声回了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一瞬,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什么事儿?” 谈既望开口就胡说八道:“程总,我衣服落楼上洗手间了,没想到外头这么冷。您不是要走了么?方便的话,借您外套穿穿呗。” 程别肆看起来想说“不方便”。 但最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里边儿去。” 谈既望被委婉拒了,反而笑起来,想起刚刚在厅里那人牵强附会的“校友”,故意把眼睛弯起来,撒娇道:“我不想进去。你小气,借一下喽,我又不是不还了。您忍心看我冻生病吗?” “……” “学长……?哥哥?” 他尾音拖得绵长。 “就照顾一下我这个学弟呗。” 谈既望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直乐,觉着程别肆脸上冷淡,心里肯定很想揍他,只不过可能因为谈维庸的关系,只能忍着。 可男人在原地驻足了片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似乎真信了他那句“冷”的鬼话。程别肆垂下眼,解了西装扣子,将那件剪裁精良的外套脱下来,走过来,递到了他手边。 “用完扔了吧,不用还。”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交集。 轻飘飘的,寻常的。 谁也没料到日后会掀起怎样的涟漪。 “……” 朋友从厅里晃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满脸写着问号:“没入冬呢,你冷啊?你冷我上里边儿给你拿衣服去,找程总要什么衣服?” “我也没想着他会给我啊,随口一说而已,”谈既望把衣服搭在肩上,笑起,朝朋友招招手,小声蛐蛐:“哎,你不觉得逗程别肆这种正经人很有意思吗?” 特别好玩儿。 谈既望当初对程别肆这类人的兴趣,也就到“好玩儿”这地步了。想起来就凑过去撒个娇逗逗解闷儿,想不起来那就是路上碰见都不带点头的陌生人,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他没想过自己会和程别肆有什么联系,更没想过他俩会滚到一张床上厮混,舌尖抵着舌尖,抵死缠绵,而程别肆这种相性与他极其不合的“正经人”,居然也会说出不太正经的话。 “谈既望。” “你睡过那么多人,怎么还这么粉?” …… 谈既望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从被子里探出一条白的晃眼的小腿,脚踝细瘦,骨节分明,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顺延着往上看,薄被下隐隐约约掐出他漂亮的腰线。 好半天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翻过去看桌上闹钟,屏幕显示十一点,他身边早没人了。 谈既望也不意外,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喝了口水,从床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衔在唇间点燃。 他深吸一口,薄薄的烟雾从那张淡粉色的唇中溢出来,袅袅散开,不像是烟,倒像是一口仙气儿,吐尽了全北京的少年风流。 他摸到手机,划开屏幕,未读消息炸了满屏。十几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从正经朋友到狐朋狗友,再到八竿子打不着的酒肉朋友,全都挤上来叽叽喳喳地吵。 谈既望翻了两条就懒得看了,直接给昨晚攒局的朋友林向煜回了个电话。 对面接起来就是一通不耐的吐槽:“谈既望你玩什么不健康的了?那小孩回去之后哭了一晚上,今早他经纪人电话打到我这儿来,说什么遭受打击了,搞得好像是我怎么着他了一样。” “你情我愿的事,他矫情不矫情?” “行了行了,多大点儿事。”谈既望没心思关注昨晚那个小明星,叼着烟含糊不清地打断他:“我没打他没骂他,卡也给了一张,我哪儿亏待他了?就是没做让他走了而已。” “嗯?”林向煜:“我以为他合你口。” “长得还行吧,”谈既望弹了弹烟灰:“但技术烂,我昨晚可遭罪,忍得很辛苦,没当场翻脸已经够给面子了。你下次要再给我介绍这种货色,咱俩绝交。” “哎呦,得,”林向煜笑了:“又绝交。” “这是你跟我绝交的第四十五次了,从初中那会儿说到现在,我倒要看看什么时候能凑个百。” “等着吧。” 谈既望嗤笑:“不久的将来。” 挂了电话,谈既望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锁骨和肩颈上留着几个暧昧的红痕,他歪了歪头打量了一下,觉得程别肆在床上还真是凶得可以。 但是不得不说,很爽。 下午两点,谈既望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酒店。他今天约了人打牌,地点在城西一家会所,车子开过去要四十分钟。他在后座靠着窗,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手机,忽然看见一条推送。 华途集团总裁程别肆出席行业峰会。 配图是程别肆在台上讲话的照片,男人穿着烟灰色西装,暗红条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眼冷肃,正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谈既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然后截图点开微信,给程别肆发过去,搭配库洛米表情包:【肆哥哥,好帅哦~】 3、枕边风 谈既望发完消息就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也没真指望程别肆会回。这人忙起来就跟人间蒸发似的,回消息全看运气,更别说工作时间了。 果然,直到车子停进会所地库,对话框里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他那条消息孤零零挂着,配上那个波浪号,显得格外轻佻不值钱。 谈既望也不恼,反手轰炸了十来个表情包过去骚扰人。随后把手机揣兜里,跟着引路的侍者上了三楼vip厅。 包厢位置深,上三楼还要过一片露天小花园,谈既望肩上搭着衣服,慢慢腾腾地踩着鹅卵石小径往里走,刚掀帘子就听里头有人嚷嚷。 “谈既望这小子迟到一个钟头了!” 说话的是林向煜,谈既望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八仙桌旁,面前砌了桌麻将牌打着。包厢里还坐着四五个人,三个都是熟面孔,从小玩到大的,剩下两个,背对的那个不认识,另外一个坐侧边的,似乎见过。 反正不熟。 谈既望走过去,把外套取了往椅背上一搭,扶着椅扶手就低头去看人的牌,看了两眼才道:“怎么着嘛,我多睡了一会儿你就怨气这么大?纯心不想让我好呗。” “那倒不是,”林向煜还没说话,许羿洲就道:“今天林向煜手气背,刚输了两圈了,说要换你上来换换运。” “有我他只会输得更惨。”谈既望笑着,懒洋洋地应了一句,俯身在别人倒扣的牌上摸,掀开看了一眼又扣回去:“再让他输一轮。” 他完全没有“牌桌不插手别人的牌”的自觉,说着自然地把手搭到了人肩膀上,侧头笑嘻嘻地露出小尖牙:“手牌不错,我辅助你打这一轮,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行不行?” 谈既望的手臂搭上来的那一瞬,周彦浑身更僵了。谈既望刚俯身下来看他牌的时候,周彦整个人想往后缩,几乎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那股淡淡的香无孔不入。 说不上是香水还是熏香,像冷调的茶香里混了点儿青柠味,从谈既望的皮肤里溢出来,转瞬间就冲入他的鼻腔,在喉咙中的热气里吞没。 周彦垂着眼,没敢动作。 只说:“谈少您玩。” 谈既望没留意这些。 他还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没起来,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牌型,偏过头来问了一句:“这牌你打算怎么打?” 他离得太近,气息几乎擦着周彦的耳廓拂过去。周彦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谈既望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 这人年纪不大,撑死了二十二三,生了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皮肤白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个正经小孩,跟这一屋子老油条格格不入。 “你是许羿洲带来的?”谈既望问。 周彦点点头:“……我叫周彦。” “周彦。”谈既望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伸手码了码牌,道:“你要是没什么想法,我可就按我自己的套路打了。” 周彦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脖颈。 林向煜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说许羿洲这是带来个gay?之前打牌聊天的时候也没说啊,这一会儿没注意,又让谈既望撩上了。 他抬脚在桌子底下碰了谈既望一下。谈既望抬头看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干嘛? 林向煜翻了个白眼。 谈既望摸牌打出去:“红中。” “哟,这么狂?”沈况挑眉。 “周彦小朋友手气好喽,”谈既望弯起唇角,也没想让人脸红到难堪,稍微退开一点儿,道:“杠上开花的话,今儿晚饭林向煜请。” 林向煜瞥他一眼:“怎么就我请了?” 什么理由? 谈既望面不改色:“不请绝交。” 打牌本身就是有点玄学的,周彦不是熟手,还在新手保护期内,摸了几轮牌都还不错,谈既望最后探身一摸,正好凑出一个漂亮的杠上开花。 他屈着手指头,把牌一张张推下去。 “赢了,给钱。” 谈既望直起背,侧头看周彦,勾起唇角笑道:“我辅助怎么样?没让你输吧,我打牌还是有一手的。” 周彦“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明明谈既望什么也没做,只是帮他看了一眼牌,替他打了一轮而已,笑得也随和,跟桌上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可他就是紧张,手心都在冒汗,好像刚才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就带着火,把他的肩膀烧透了。 又开了一轮,谈既望打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换了另一个人上来。 他一起身,周彦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跟了过去,看着他掀帘子走出去的背影——肩线很薄,腰细腿长,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 “咚咚。” 许羿洲拿麻将敲了敲桌子:“别看了。” 周彦回过神来,许羿洲随手挥了挥,道:“这会儿有点儿晚了,我帮你叫了司机,要不你先回?咱那学校一直有门禁来着,在外面住也不太好。” 周彦愣了愣:“许哥?” 许羿洲和他是同校同系的师兄弟关系,同一个老师的两届得意门生,关系一直不错,现在忽然变了态度赶人,让他一头雾水。 “你许哥是好心,但他不会说话,”林向煜支着下巴,笑道:“他怕你被谈三少撩到手,从此摧毁一颗少年纯情心。” 周彦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泛上一层薄薄的血色。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牌,声音比刚才更闷:“……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向煜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没什么意思,可他那个人吧,就是没意思也能撩出三分意思来。” “他耍人玩没商量的。” 谁要是栽了就是谁活该。 你这边刚把心掏出来倾情奉献,谈既望下一秒就能翻篇,玩完就扔,主打一个“天大地大,老子开心最大”。 “……” 周彦抿了抿唇,抬起眼睛:“许哥,我真的没有那个想法。我就是……刚才谈三少帮我打了牌,我有点紧张,没别的。” “没别的就好。” 许羿洲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我是看在你是我亲师弟的情分上才多说两句,放平常,我和既望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用得着多管他的开心事么?” “周彦,我提醒过你了啊。” 周彦其实不傻,他知道那种人碰不得。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许羿洲叫了司机来接他之后,起身穿外套的时候,又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 谈既望还没回来。 周彦收回视线,朝林向煜和许羿洲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各位哥慢慢玩。” “行,路上注意安全。”林向煜摆了摆手。 周彦掀帘子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低头踩着鹅卵石小径往外走,穿过露天花园的时候,忽然听见廊柱那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要走了?” 周彦脚步一顿。 谈既望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了一瞬。 他肩上还搭着那件外套,大概是接完电话出来,点了支烟就没回去,在这边站了有一会儿了。 见周彦停下脚步,谈既望歪了歪头,目光里带了点儿促狭的笑意:“怎么了?许羿洲嫌你赢得多赶你走啊?” “没有,怎么会?”周彦摇摇头,道:“是我自己……有点晚了,学校有门禁,再不回去赶不及了。” “哦。”谈既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成一团:“那你路上小心。” 他说完这句话就准备转身回包厢了,周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谈少。” 谈既望回过头来。 周彦张了张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今天谢谢你帮我打牌。” 谈既望看了他两秒,露出虎牙尖笑了声,他咬着烟嘴,含糊地说:“不用谢。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我手气还行,保你能赢。” 周彦点了点头,想转身。 刚动了动却又在原地站定,慢腾腾地朝着谈既望的方向挪了两步,拿出手机小声问:“那……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 谈既望在露天花园那里抽完了一整支烟,期间收到了程别肆回过来的消息,冷冷淡淡的两个字:【还行。】 谈既望回过去几个字。 【哥哥真谦虚,更帅了。】 回完也没再看,沿着那条鹅卵石路又回了房间,此时包厢里四个人已经又打了一轮,见谈既望进来,林向煜一副输得气血不足的样子,立刻让了位置:“你来,你来。” 这回在桌上打牌的是另一个人,谈既望只觉得似乎见过,想了想也没想起来是谁,但对方仿佛读通了他的脑子,自顾自地伸手介绍了自己。 “谈少,久仰久仰。” “我姓卫,卫家小二,卫庭。” 这人自报了家门,但谈既望一时之间也没对上号是哪个“卫家”,北京城里名门望族多了去了,顶尖几个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至于其他的,不在他视线范围内。 林向煜笑了声,平平淡淡解释道:“卫庭是做新能源的,这两年势头不错,”他抬眼看了卫庭一眼,道:“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了,说是想认识认识你,我就给带过来了,反正热闹嘛。” 谈既望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他坐下来就开始码牌,谈既望平时玩向来都讲究个舒坦,不爱争输赢,图个乐子而已。所以往那一坐就是一副懒洋洋的骨头架子,靠椅背上,随手捏着牌,漫不经心地往外丢。 一条腿犯懒,就顺势搭在了旁边沈况的大腿上卸力。沈况看了他一眼,把这条小腿往上托了托,伸手拍拍谈既望的膝盖,手指一屈,打出一张七条。 “谈三少。” 几圈下来,谈既望赢了不少。 卫庭忽然开口叫他,谈既望在看牌,只“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腿还搭在沈况大腿上晃悠。 卫庭略微犹豫两秒,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笑道:“我听说,您跟华途的程总关系挺不错的?” 谈既望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笑着反问:“怎么了?有求于我?” “我说呢,怎么一直给我喂牌。” “没有没有,谈少您运气好,”卫庭赶忙接过话头:“是这样,我手头有个项目,跟华途的业务挺对口的,但您也知道,程总那个人吧……我问了两次都没约到。” “我就寻思着,要是谈少方便,能不能帮搭个线?就递个话,问程总一句?” “递话多大点儿事儿,”谈既望把手伸到那摞牌上摸了一张,一边码牌一边道:“不是不能帮你,但你消息有误,我和程别肆关系没那么好,普通朋友而已。” 在场林向煜和许羿洲都认识程别肆,都能向程别肆递这个话,偏偏找到他头上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说就有用?” 程别肆不是纣王,他也不是妖妃。 吹不了那股枕边风。 4、除却巫山 真说谁和谁关系好,全北京大家表面关系都好,遇见了都是这个哥哥姐姐那个弟弟妹妹,但能不能说得上话左右对方的决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程别肆和谈既望的关系就像薛定谔的猫,说他们交情深,可一个端端正正的实干家,一个绯闻满天飞的风流少爷,两者八竿子打不着。 可若说他们只是表面关系…… 看着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程别肆绝不是个容易讨好的人,和他私交好打在明面上那几个,个个都是翘楚,普通人连面都见不着,这种人是没办法和只会吃喝玩乐的少爷相处的。 但谈既望去年年底过生日,程别肆到场且待了全程,他不仅来了,还送了这少爷自家旗下一家mcn公司,这公司直接管理短视频平台各类网红,美女帅哥只多不少。 放别人身上那是经营。 送给谈既望……像给他选妃。 这还能说只是“普通朋友”吗? 卫庭很快调整了表情,笑着给自己打了个圆场:“是是是,我也是随口一问,想着谈少人脉广,认识的人多,就开这个口想请你搭句话,能不能成的也无所谓。” “今儿主要还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交朋友好啊,”谈既望唇边露出虎牙尖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牌丢出去,随口应了:“这事儿我记着了,回头碰见程总了,我跟他提一提,你也别太指望我就成。” “多谢谈少。”卫庭笑着连连点头,心里总算有了些底,他今天跟过来这趟,说白了就是冲着谈既望和程别肆那层关系来的,谈既望能递话过去,他就多几分机会。 “……” “你还真给他揽这个活儿。” 打到八点多,卫庭找借口说公司还有事,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个熟人,许羿洲撇了林向煜一眼,才不咸不淡开口:“早知道他打的这个主意,就不该带他上来。” “败兴。” 谈既望一点儿也没被坏兴致,他把桌上的麻将堆了个城堡,欣赏了一小会儿,才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看向许羿洲:“一句话的事儿,又不难办。你就算不带他,他估计也想了招儿来找我,不如这回就答应了。” 林向煜想了想:“说的也是。” 又摊了摊手,道:“但卫二要我递这个话我绝对不递,干嘛去程别肆面前没事找事?之前我一表弟办升学宴,请了好几次,人程总说不去就不去的。” 谈既望随口道:“多磨他几句呗。” 许羿洲嗤笑:“能磨成他就不姓程。” “那是你们不会跟他打交道,”谈既望从手机里抬起脸,弯了弯唇角,虎牙尖又冒出来:“他这人吃软不吃硬的,你跟他来硬的他比你更硬,但你放低了姿态撒撒娇,他反而拿你没辙。” 林向煜啧啧两声:“你也就仗着你那张脸了。换个人在他面前撒娇试试,你看程别肆理不理。” 谈既望歪头想了想,没反驳。 主要是他还真没见过别人和程别肆撒娇,没有参照物。于是心里顿时好奇起来了,想着下次找个长得漂亮的,推到程别肆面前撒娇试试。 说不定挺有意思。 晚上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谈既望的外套沾了饮料渍,他当场洁癖大发作不要了,只穿了里面的衬衣,出来才发现有多冷,冻得忍不住缩了下肩膀。 沈况从后面跟上来,把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穿好,别在这儿冻出病来了,回头再医院三日游。” 谈既望也没客气,扯着外套穿上。沈况比他要高一些,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稍大,袖口遮住整个手背,露出十根白净的手指头。 “你这会儿回家吗?”谈既望问。 “直接回学校了。” 沈况给他弄好衣领:“明天有课。” “哦,沈老师辛苦,”谈既望把沈况的外套拢了拢,缩在宽大的衣领里露出半张脸来,冲他弯起眼睛:“最近教什么?回头我去蹭你的课听听,重新感受下大学生活。” “《西方哲学史》,来呗。” “你们俩磨蹭什么呢?生死离别了?”许羿洲从后面踱过来,恰巧听到谈既望这句话,拆台道:“你上学的时候好好听过一节课没?还蹭哲学课听。” 十分钟谈既望就要美美入眠了。 谈既望被许羿洲拆了台也不恼,笑眯眯回了一句:“说的你有好好听过一样,再说了我又不是去正儿八经听课的,我给沈况增加点儿课堂活跃度不行啊?” 谈既望像模像样举了举手。 沈况忍不住轻笑一声。 “行了行了,”许羿洲拉着他走:“沈况真提问你你又答不上来。走了,外面冷,我送你回去先。” 几个人在会所门口分了手。 …… 说是帮人递话,可谈既望这个人向来忘性大得很,说完就能抛之脑后。真正再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快两周后了,而且想起来的时机也不太对。 他正在和周彦做.爱。 说起周彦,这人长得很不错,清纯这挂逗起来很有趣,谈既望原本是有点意思的,才故意上去撩他,后来了解到周彦是许羿洲的直系师弟后,并不打算给自己找麻烦。 他直接把人删了。 没曾想周彦却主动找上了门,手里抱着一只纸袋子站在他面前,磕磕绊绊地表白。谈既望看得出来这小孩是背过草稿的,只可惜太紧张了,上句不接下句。 纸袋里是一条羊绒围巾,谈既望打开看了,名牌货,最贵的那一档,这个款式现在市价一万出头。 朋友之间打牌只是图个乐,谈既望他们定的筹码很低,那天周彦赢那一局统共也就只得了一万多,放普通学生身上怎么也够两三个月生活费,周彦倒好,全抛了给他买了条围巾来送。 谈既望看着都替他心疼。 周彦只说:“我要送你最好的。” 谈既望无话可说,直接甩了几条他的花边新闻给周彦看,什么“谈三少夜会超模”“和某知名女星疑似恋情”,其中有夸大成分,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 意图叫他知难而退。 周彦沉默几秒:“我看过。” “我知道你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我这种……可能根本排不上号。”周彦的声音有点闷:“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从那天打牌回去我就搜过你的新闻了,搜了好几天。” 谈既望挑了挑眉。 周彦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您要是对我有点意思,我们就……”他顿了顿,选了个很自轻的词:“我们就做,我不用你对我负责,等回头你腻了要分开,我也不会纠缠你,我不会闹事的,您放心。” 谈既望想了一会儿。 他推过去一张卡。 道:“跟着我,我也不会亏待你。” 他们就是这么轻而易举搞上的。 但其实周彦连卡也没要。 “……” “呼……”谈既望也是因为周彦才想起来“搭个话”这件事,他微微喘着气,额角还带着汗,把脸埋在周彦肩颈处哼哼唧唧了几声。 “哥?”周彦轻轻抚他的后背。 谈既望“嗯”了声,侧过脸看他。 周彦的心跳霎时漏跳一拍。 青年的骨相在黄昏色的灯光下依旧精致无比,眼睛轻轻眯着,带着欲望被满足后的丝丝倦怠,让那双原本少年气的眸染上了几分具有攻击性的妖异感。 人长得太好看就会像鬼,像妖。 周彦被他这一眼看的心跳彻底乱了,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带着一点试探意味地收紧,圈住他的腰。 “哥,你是不是想抽烟?” 他买了很好用的打火机。 谈既望是少爷,少爷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是金贵的,虽说没人会纠结点烟用什么打火机,毕竟只要是火就没差,划根火柴都能点。 谈既望看起来也不在意这个。 但周彦总是想给他最好的东西。 如果他真的是妖,光是奉献精气也不够,还要把心脏给他吃,光是给心脏也不足够,还要给他血、肉,和整具可以为他所用的躯壳才可以。 “不抽了。” 谈既望轻轻打了个哈欠,从周彦身上爬起来去拿手机,说:“刚想起来个事儿,怕转头又忘了,我打个电话。” 他给程别肆打过去视频。 周彦穿好衣服,主动离开了镜头。 视频接通得很快。 屏幕上出现程别肆的脸,他显然在书房或者办公室一类的地方,背景是深色木质书柜和一盏冷色调的台灯,桌上还放着一沓文件,大约是刚结束什么跨国会议。 “肆哥。” 程别肆翻着文件,撇了眼镜头,目光掠过谈既望散乱的头发和红润润的嘴唇,停顿了一秒,问:“怎么了?这回又不满意?” “什么跟什么呀。”谈既望支着下巴,弯起眼睛道:“是突然想起来,有个事儿要跟你讲,之前卫庭找我,说手里有个项目找你谈,但见不着你的面,让我搭句话。” 现在搭完了。 谈既望说“搭句话”那就真的是一句话,说完就当任务已经完成。 他看着屏幕里程别肆的脸,忽然琢磨起了别的,想起之前林向煜说的“换个人在程别肆面前撒娇试试”。 换个也漂亮的人…… 谈既望转了脸,朝一边的青年招手:“周彦你来一下,找你帮个忙。” 谈既望招手的姿态太随意,像在叫一只宠物狗过去蹭手,但周彦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起身走了过去:“哥,要我帮什么?” 镜头一晃,两张脸一起入镜。 谈既望道:“这是华途程总。” “你给他撒个娇试试。” 周彦:“……?” “?”程别肆微微挑了挑眉。 “程总是我半个哥哥,那不也是你哥哥?”谈既望太好奇程别肆的反应了,跃跃欲试地笑,唇缝露出白尖尖:“你就说‘哥哥,给个面子嘛’。” 周彦本身不是个爱撒娇的人,就算谈既望想看他撒娇,他也只能对自己喜欢的人撒,憋了半天终究没看屏幕对面的人,反而低眸看谈既望,才轻轻地说出那句。 “……哥哥,给个面子。” 谈既望正支着下巴,一本正经观察程别肆,根本没注意到周彦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周彦说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脊背瞬间绷紧了。 屏幕里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眼锋利,神色没有因为他这句话产生任何变化,冷得骇人,只是在他看过去时,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秒。 只一秒。 周彦感觉仿佛被从头审视到脚。 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完后,根本没有和他对话的打算,甚至没有再多分给他半点注意力,就直接越过他,落回了谈既望脸上。 “谈既望,说说那个项目。” 5、靠山山不倒 谈既望本来还在那儿支着下巴看热闹,等着看程别肆被周彦撒娇会是什么反应,结果程别肆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直接把话头拐回了到正事上。 根本不带理人的。 谈既望撇了撇嘴,有点没劲。 “程总不解风情,”他伸手摸了摸周彦的脑袋,随后朝人摆摆手,歪头道:“好了好了,没你的事了,去洗个澡,然后到酒柜拿瓶山崎给我。” 周彦如蒙大赦。 他点点头,安静地退出房间。 门合上后,谈既望才重新把手机举起来,揪了个枕头懒洋洋地压在胸前,拖长了音笑道:“程总让我说项目也太为难人了吧?是不是故意的?” 谈既望风流浪荡声名在外,从小到大身上就没贴过什么正经标签。顶头上两个哥哥一个管国内一个经营海外,把谈家的业务搞得蒸蒸日上,谈既望觉得谈家祖坟冒青烟冒到这种程度已经差不多了。 他当那个拉低平均值的就行。 虽说他大哥也拨了家投资公司给他,让他学着打理,但实际上也不过是给他找了个地方挂着。谈既望一周能去公司两天都算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去了其实也是窝在办公室打游戏看电影,根本不管事。 所以他对项目能有什么研究? 青年趴在枕头上,下巴尖尖陷了进去,压出了脸上一点儿软肉。程别肆盯着他的脸蛋看了一会儿:“你不说我怎么考虑?我这边什么信息都没有。” 谈既望没想过程别肆会追问,他想了想,道:“项目的事我不清楚,卫庭那天在牌桌上提了一嘴,说是做新能源的,具体什么项目他没说,我就是帮他递个话而已,至于你见不见他……你自己考虑喽。” 程别肆看他一眼:“新能源。” “嗯,新能源。”谈既望附和着。 “卫二的生意盘我大概有数,做新能源是这两年才拓的线,底子薄,基础不硬。”程别肆把文件扔在一边,道:“他要谈的项目,多半是拉投资,不是合作。” 卫庭这人在生意上算是很有天赋的,新能源这两年确实是热点,风险低,做成的概率很大。但就算如此,就算能成,程别肆也不至于平白无故看上那点儿东西。 谈既望听程别肆这么说,就知道卫庭那个项目八成是要没戏了,他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像没骨头一样往枕头上蹭了蹭。 “这样,那你就——” “谈既望,”程别肆忽然打断他:“卫庭的项目,你是收了人家的礼?还是欠了他什么人情?” “我哪有收——”谈既望刚想反驳,临了却顿了顿,这会儿他再不聪明也有点儿品出了程别肆的意思,瞬间弯起眼睛笑了:“怎么啦?我要是欠人情肆哥替我还?要大手一挥给我摆平呗。” 程别肆低嗤一声:“不然呢?” 大约是谈既望忘性实在太大,早已经忘了自己撒娇让他帮过大忙小事多少回。和他哥哥吵架被停了几天卡,看上一台跑车要买,是程别肆出的钱。 几个月前去澳门玩,看上人家那里的荷官。一时兴起跟人玩牌输了笔大的,怕走谈维庸的副卡发现了被唠叨,程别肆让人打了招呼,把这笔账抹平了。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但这些对于程别肆来说都是小事,现在谈既望再朝他提起项目,也是少一件事不少,多一件事不多罢了。 程别肆不介意顺手给他平了。 对面的人听他这么说,瞬间笑得更欢了,整个人在床上打了个滚,仰躺着把手机举在脸前,灯光把他弯弯的眉眼和锁骨胸口间的淡粉色照得清清楚楚。 “程总真好,太有安全感了。”谈既望朝着屏幕对面飞了个吻,笑嘻嘻道:“没有欠卫庭人情,随口给他搭句话而已。不过肆哥都这么说了,我下次惹事就跟人家说:我头顶有人。” “让他们都来找你平事儿。” “你头顶有什么人?”程别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着谈既望白莹莹的锁骨,淡淡道:“你头顶只有天花板。” 谈既望道:“肆哥可是我的靠山。”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谈既望其实也没怎么当真,程别肆这个人在力所能及的事上能给他几分面子,算是谈既望死皮赖脸撒娇撒来的。 真到了核心的东西上,很难说。 其实程别肆自己也知道,谈既望那些小事他顺手帮就帮了,难道等这人什么时候闯出天大的祸,他也能因为谈既望黏糊糊地给他撒个娇就倾尽全力,去损害自己的利益? 不可能的。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轻轻揭过。 最终卫庭这件事暂定线上联络,程别肆腾时间来看项目。定完了谈既望又补充:“肆哥,我跟他可不熟,不上心的,单纯带句话而已。” “知道。” 这事儿三两句撒着娇聊着天谈完了,谈既望看程别肆还有要继续忙的意思,准备挂电话,却不想男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腿叠起看着他,忽然问:“刚才那个,新换的?” “?”谈既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彦:“怎么?我换人肆哥也管?” “不管。” 程别肆道:“问你一句而已。” “对啊,新换的。”谈既望也没藏着掖着,随口道:“许羿洲的直系学弟,带过去打牌认识的,挺乖挺纯情一小孩,自己手里没多少钱,出手就给我买了条一万块的围巾。” “挺好。”程别肆说。 谈既望捧脸:“我超级感动。” 程别肆笑了:“那就多谈几天。” 谈既望原本还想回两句,没出口忽然觉得他和程别肆一起聊自己的新床伴有点奇怪。 虽然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来没什么约定俗成的界限,但程别肆这种人,生人勿近,洁身自好,浑身上下0绯闻,跟他聊自己和别人这点儿事不亚于在寺庙里点烤鸭吃。 程别肆主动开这个话题也很怪异。 他看着屏幕对面的男人,程别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右手垂了下去,谈既望挑了挑眉,问:“肆哥哥,工作累了?” 程别肆掀眸:“怎么说?” “想着你可能需要我呗,”谈既望想了想:“隔着屏幕也做不了,我给肆哥喘两声?” “……” “或者。” “你要看脸还是下面?” 女娲捏谈既望这个人的时候特别认真,又格外给了三分偏心。青年刚才发泄过的眼尾潋滟桃色还没彻底褪去,就带上了几分懒散的意味,交织在一起并不矛盾,脸蛋像带露的芍药花,水灵灵的。 屏幕里露出他半个上身,脖颈修长白皙,锁骨平直,浅浅的两道窝镶嵌,吻痕在领口敞开的丝质衬衫下若隐若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毫不费力的漂亮。 纵使程别肆原本没那个意思,也不由地被他撩拨出了三分反应,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轻轻压在指尖。 “少折腾。” 程别肆道:“睡你的觉去。” 6、漩涡 “行吧,那我可不管你了。”谈既望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懒懒地嘱咐道:“肆哥也早点休息,别熬夜看文件了,小心明天开会打瞌睡钓鱼……” 他下巴一点,示范:“像这样。” 滴。 谈既望说完,也不等程别肆回应,就抢先一步挂断了视频,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丢,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了柔软的大床上,望着上面无聊地发了会儿呆。 心想:他头顶还真是天花板来着。 周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光景。青年陷在蓬松的羽绒被里,小腿在被子下露出一截,白得晃眼,衬衫下摆往上卷着,露出线条流畅的侧腰和一小片紧实的腹肌。 “哥。” 周彦端着酒杯和醒酒器的手微微收紧,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托盘放在移动的小柜子上,轻声道:“酒拿过来了,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谈既望偏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在周彦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上停了几秒,随即伸出胳膊,招了招手:“过来。” 周彦依言在床边坐下,谈既望顺势就把脑袋枕到了他大腿上,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十分刁钻,一个不小心就能让人颜值下降三个度。 周彦一时紧张,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试探地贴在了谈既望发间,往下顺延给他轻轻按摩太阳穴。 “周彦,你学校那边门禁——” “我请好假了!”周彦抢着说。 谈既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彦耳根又红了,急着想解释点儿什么,但谈既望没给他机会,直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懒一样挂了起来。 “那正好,我不用再叫人了。” 谈既望说:“到露台陪我喝点儿。” 淡色酒液顺着醒酒器流入杯子里,在露台暖色的灯光下漾出一片粼粼金色,谈既望坐在一旁,懒懒地看着。月光一晃,古典杯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只剩下丝丝寒气透入皮肤。 “砰。” 程别肆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挂断视频之后,程别肆把手机搁在一边。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谈既望那张笑盈盈的脸,小虎牙在灯光下晃了一晃,让人舌尖瞬间有些幻痛。 程别肆不禁轻轻皱了皱眉。 他用舌尖抵了抵上颚,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幻痛很快消散了,但余韵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口腔内壁,迟迟没褪下去。 “……” 他重新拿起钢笔,翻开面前的季度报表,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行上,继续看了下去。直到设置的闹钟响起,程别肆才强制自己从工作中脱身。 短短十几分钟,手机上又多了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只有两三条来自于家人,也不过是浅浅的问候。程别肆拎着外套,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顺手回了。 他随意扫了眼chat下方的导航栏,原本只是例行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工作消息,目光却在熟悉的头像上停了一瞬。 脚步微微顿了顿,点进去。 谈既望最近的头像是一只垂耳兔,脑袋上压了一个很大的苹果,毛茸茸的耳朵耷拉在两边,配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跟它主人平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倒有七八分神似。这人的朋友圈更新频率高得惊人,平均一天两到三条,大多都是没什么营养的东西。 从网络抽象表情包到随手拍的风景照,从新入手的腕表到自己被蚊子咬的很圆的包,发得乱七八糟。 没什么规律,全看心情。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程别肆垂眼看过去,那是一张拍得很随意的日常照——照片里两个人挨得很近,谈既望嘴里衔着一支烟,烟雾刚吐出半口,似乎是还没散开就被镜头捕捉到了。 模糊的画质丝毫不影响谈既望那张脸的惊艳程度,他靠坐在藤椅上笑着,脑袋歪在一边贴着人,肩颈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遮住了侧边小半张脸。 旁边是周彦的侧脸,年轻人正偏头看着谈既望,眼神里那点儿小心翼翼的爱慕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稚嫩又真诚。 配文是一句改后的歌词:‘北京的冬天太冷,你有没有足够的衣裳?’ 程别肆看了一会儿,往下滑。 这条朋友圈下面已经有七八条评论,林向煜留了一条:【现在十月,你丫自个儿提前两个月过冬了?谁允许的?】 谈既望回:【宠宠小朋友的心意喽。】 意思是在炫那条一万块的围巾。 心意。 程别肆轻轻笑了声,不置可否。 但凡出现在谈既望朋友圈里的这些“爱人”,无论表现得多么恩爱,过两三个月都不会再出现在他身边,不需要仔细去想,程别肆已经预见到了这个小朋友的下场。 谈既望是一个漩涡。 表面上流光溢彩,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心智不坚定的人都会被他卷进去,被他的的笑容迷惑,被他的甜言蜜语哄骗,直到终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谈既望漫长风流人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 仅此而已。 可就算这样,也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带着飞蛾扑火的虔诚和真心,心甘情愿栽在他身上,无怨无悔。 这些人是谁都有可能。 但不会是程别肆。 …… 人不能太嘚瑟,这是真理。 谈既望怀疑自己头上有什么隐形监控器挂着,刚闲着玩着乐了两天,老天爷就以为他爽够了,要变脸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免得他太骄傲。 下午五点钟,谈既望刚和周彦吃完饭把人送回学校,回来的路上就收到了林向煜发来的一线情报:【谈小三,你陪着人上热搜了。】【链接】【链接】 谈既望茫然地打开看了一眼。 热搜词条赫然挂着两条: #李xx偷税漏税塌房# #李xx与鸿晟三公子恋情# 谈既望想了好一会儿,才从脑袋的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人,是很久之前谈过两周的一个小明星,没多久就分手了。 这人塌房跟他有什么关系? 谈既望点进第二条词条,页面加载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讨论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靠在车后座里,拇指慢悠悠地往下划,看到热门微博的配图是一张偷拍照——他和那个姓李的男星从一家日料店出来,两个人靠得很近,谈既望的手还揣在人家兜里。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谈既望的脸太有辨识度,见过他的估计都能认出来,更别提吃这碗饭的狗仔了。 配文写的是:“李xx塌房连带出土古早瓜,前年被拍到的这位,有网友扒出来是鸿晟三公子。两人一起吃饭,姿态亲密,十成十是恋爱关系,李xx靠睡上位石锤了吧?” 评论区已经盖了几千楼。 【不知道有没有人懂我……这两个词条放在一起好搞笑,李xx要是真和鸿晟三公子在一起了,至于漏几百万的税?我记得三公子没那么抠门吧?】 【再说了,谈三少这张脸,到底谁占谁便宜啊?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谈三是个穷的,李xx那种根本没谈三吃得开哈哈哈哈。】 【俗话说穷是帅哥的优点,谈三要是没钱,我就是卖肾贷款也要包养他啊!】 【豪门少爷&落魄明星,好磕。】 【落魄个屁!他自作自受好嘛!违法犯罪的人不配装可怜,粉丝少来洗地,总拐带人三公子干嘛?】 【谈xx又是什么好东西啊?唉,羡慕有钱人,你们的男神老公人家的玩物罢了。】 【……】 谈既望正划着屏幕,还没来得及看完所有热评,手指一滑刷新了页面,页面空白了一瞬,然后—— 词条骤然消失不见,页面显示“该话题暂无内容”。 “……” 谈既望暗骂一句:“操。” 完了,他大哥看到了。能这么快出手撤热搜的,除了谈维庸不做第二人想。谈既望闭了闭眼,后脑勺往靠枕上重重一磕,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他大哥训话的画面。 果然,下一秒,谈维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谈既望,我限你两个小时内到家乖乖坐好,等我回去。” 谈既望捂了捂眼睛:“知道了。” 车子开进谈家老宅所在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谈既望下车,耷拉着脸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谈维庸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热搜看到了?” “看到了,”谈既望双手搭在膝盖上,摆了个乖宝宝姿势,态度端正,语气乖巧:“这不是已经撤了吗?而且这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最近没惹事,大哥你别生气。” “我只是因为这一件事儿生气吗?” 谈维庸冷笑一声:“谈既望,你自己数数,从今年年初到现在,你的名字在网上转了多少圈?哪一次是因为正事儿?你那些花边新闻比明星还勤快,我看那些娱乐记者都快把你当自己人了。” “那没有。” 谈既望装了没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整个人懒散地往后倒,脑袋歪在靠枕上,抬起脸看着谈维庸,撒娇抱怨:“大哥,那个狗仔拍的我好丑。” 7、阿妈 谈维庸被他这一句话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把手边的茶杯摔出去。他盯着沙发上那个没骨头似的弟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还挺委屈的?” 谈既望舔了舔虎牙尖。 他怎么不能委屈了? 这件事原本就跟他没什么关系,那个李xx自己塌房,结果狗仔落井下石炒热度把他捎上了,拍得那么丑还送上了热搜榜,给了谈维庸翻旧账骂他的机会。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谈既望觉得自己这次挺有理的,但看着谈维庸那张风雨欲来的脸,还是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不委屈。大哥我知道错了。” “你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在外面浪,错在被人拍了还不知道,错在上了热搜让大哥丢脸了,”谈既望一条一条数,最后总结:“我深刻反省,以后一定注意。” 谈既望认错认得行云流水,谈维庸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谈既望从小到大就靠这张脸和这张嘴混日子,犯了错先认错,认完错再犯,循环往复,屡教不改。 弟弟和人谈恋爱,睡个觉。 其实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气的是谈既望成天到晚在外面游荡,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从来没个正经事干。在圈子里坏自己的名声这点暂且不说,喝酒纵欲伤身,这也是个大隐患。 谈既望现在还年轻。 再大点儿了该怎么办? “前两天你二哥打电话过来了,朝我问你。”谈维庸拉了椅子,坐在谈既望对面,拿长尺拍拍他的小腿让人坐好,继续道:“他跟我商量,说想让你跟他去新加坡待半年。” “你二哥说手头有几个项目,已经基本敲定了,想叫你跟着走一遍流程,熟悉熟悉工作,总比你一天到晚在北京鬼混强。” “什么?” 谈既望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揪抱枕上的角,听到这话,脸算是真的耷拉下去了,皱起眉道:“我不去。” 谈家三个孩子,谈既望和谈维庸算是很正常的兄弟关系,虽说偶尔摩擦,但大哥也是真疼他。但换了谈从章,那就不太好说,他们两个人八字不合,谈从章也不吃他撒娇卖乖那套。 现在谈维庸话说得好听,什么“打电话问问你,想让你去新加坡学点儿东西”,这个绝对不是谈从章的原话,而是谈维庸照顾他的心理健康,美化过后的版本。 谈从章原话极有可能是—— “你让他滚过来。” 谈既望瘫在沙发上,把拖鞋甩了下去,从坐变成了趴:“我去新加坡半年,那我北京这边的事怎么办?” “你北京这边有什么正经事?”谈维庸弯腰,把他歪倒的拖鞋放好,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那个投资公司你去过几回?还是说你那些牌局酒局和乱七八糟的感情生活离不了你?” 谈既望被说得哑口无言,把脸埋在抱枕里不说话,只露出精致的耳朵尖和圆润的脑袋。 谈维庸看了他半天,用长尺碰了碰他,语气软了下去:“抬脸,别闷坏了。” 等到谈既望转过头把脸放出来,他才继续道:“你二哥那边我还没应,我不是一定要让你去新加坡,但你总得有点儿正事干不是?” “不要把你的重心放在花天酒地上。” “……” “上次体检去了吗?” “去了,身体没事儿。”谈既望把下巴压在手臂上,侧头看着谈维庸,头发被蹭得凌乱。 谈维庸起身,坐到他身边,伸手给他理好:“没事就好。大哥不指望你有什么大成就,谈家暂时不缺你这份力。但你好歹先有个正形,别整天在花边新闻你晃来晃去,听见没?” 谈既望噜噜着脸,没说话。 他趴在抱枕上,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开口回道:“听见了。” 谈维庸:“真听见了?” 谈既望乖乖地点头。 谈维庸看着他这副样子,终究不舍得说什么重话。谈既望是他亲弟弟,那张脸也摆在那里,软绵绵地认个错低个头,瞬间就让人觉得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了。 “行了,我明天要出半个月的差,北京这边我托了程别肆看着你,你老老实实的,有事找他,但别给人找事。” “?” 程别肆?看着他? 谈既望的表情一时间有些精彩。 程别肆居然还答应了? 还没想出来他大哥到底是怎么就“看着他”这件事和程别肆达成合意的,谈维庸又指了指楼上,温声道:“上边儿去吧。阿妈今儿回来了,在楼上给你收拾房间呢。” “阿妈?!” 谈既望眼睛一亮。 他又惊又喜,差点儿跳起来。 刚才还委委屈屈,像气血不足一样瘫在沙发上装死的人瞬间满血复活,连忙从沙发上坐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好就往楼上跑,一边上楼一边等不及似的叫唤。 “阿妈!阿妈我回来了!” 谈既望的喊声还在楼梯上回荡,二楼某个房间的门就已经开了。一个盘着麻花辫的女人探出半边身子来,看到谈既望趿拉着拖鞋踉踉跄跄跑上来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 “哎呦。小望,你慢点儿跑——” 谈既望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把搂住她的胳膊,整个人像只大型犬一样往她身上蹭:“阿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接什么接,你忙你的。”阿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拍了拍他的后背,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瘦,”谈既望把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带着点撒娇的鼻音,笑嘻嘻道:“阿妈你看错了,我最近肚子里一天塞四顿饭,都要变成猪了。” “阿妈你有没有想我啊?” “……” 谈维庸坐在下面,看着二楼走廊那两道挨在一起的身影,听着谈既望撒娇卖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手里的长尺在掌心中无意识地绕了一圈。 ‘阿妈’是在谈家做了二十多年工的保姆,可以说是几乎看着他们兄弟三个长大的,是亲人,相互之间感情都很好。 但谈维庸和谈从章从来不会像谈既望这么黏黏糊糊,要长在阿妈身上一样地撒娇,不是因为性格差异的原因。 是因为…… 只有谈既望没有‘妈妈’。 他没有体会过来自亲生母亲的爱和呵护,所以才会格外亲近把他从小养到大的‘阿妈’。 8、宝玉 谈既望黏着阿妈到她房间里赖了将近一个小时,东拉西扯地说闲话。从最近吃了什么好吃的,到前几天在牌桌上赢了谁多少钱,再到某次下楼脚滑差点儿崴了脚,絮絮叨叨,什么都说。 阿妈一边搂着他肩膀拍着,一边笑着听,偶尔插两句嘴,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玩得开不开心。 谈既望一概回答:“有,我乖得很。” 阿妈只笑笑,也不拆穿他。 她在谈家做了二十多年,手把手把谈既望带大,看着他从襁褓里的小团子长成今天这副模样,哪能不知道这孩子嘴里的话要打几分折扣听。 小孩年轻,高高兴兴的就行了。 “差点儿忘了,”阿妈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锦盒,递给他说:“喏,我们小望的玉。今年照例拿去普陀山重新给你开了光了,上周才取回来,一直搁在我这儿呢。” 说着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玉坠,不大,做的是平安扣的款式,因常年贴身佩戴被磨得十分温润圆滑,一看就有好些年头了。 这枚玉坠谈既望从记事起就戴着,小的时候用红绳串着挂在脖子上,后来长大了嫌红绳太扎眼,换过几回绳子和链子,但玉坠却年年不离身。 阿妈也年年拿回家给他重新开光。 “阿妈今年回去又是为了这个啊?”谈既望捏着玉坠,声音里带了几分黏黏糊糊的鼻音:“总来来回回的,麻烦死了。” “那不然呢?”阿妈敲了敲他脑袋,伸手把那枚玉坠从他掌心里拿过来,又从盒子里取出一根编好的红绳,手指灵活地穿过玉坠上端的小孔,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你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医生都说你体寒底子薄,这东西是请高僧开过光的,保平安的,你戴了这么多年都没再生过大病,你说灵不灵?” “灵灵灵,”谈既望弯起眼睛,乖乖地凑过去,低下脑袋把后颈露给她,让阿妈给他扣上:“阿妈最好了,说什么都灵。” “……” “好了。” 阿妈拍了拍他肩膀,推开人打量了一下,谈既望乖乖张开手臂给她看,阿妈握着他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戴着,啊。别在外头玩着弄丢了。” 那枚玉扣重新覆上了谈既望胸口的皮肤,被体温焐了没一会儿就变得温热起来,在衣服底下不声不响地贴着他。 谈既望又蹭过去:“谢谢阿妈。” “谢什么谢?”阿妈搂着小孩的脖颈浅浅抱了一下,随后道:“行了,别在这儿赖着了,回你房间去睡觉,明天早点起,阿妈给你做好吃的。” 谈既望嘴上应着,屁股却不挪窝,又赖在阿妈房间里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最后被阿妈连推带哄地赶了出来,才趿拉着拖鞋慢腾腾地往自己卧室走。 谈既望踢了拖鞋爬上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些消息,最新的几条是林向煜发来的。 林向煜:【人呢?被你哥拎回家了?】 林向煜:【热搜挂了那么久,怎么样?挨训了没?】后面跟了个“皇上,还没轮到臣说话吗?”的表情包。 提到这个谈既望是真觉得冤枉。 【训了呗,】谈既望磨了磨牙尖,靠在床头打字:【谈从章想抓我去他那儿干苦力,差点儿被流放新加坡。我大哥还说要出差,把看管我的权限外包给程别肆了。】 林向煜:【?】 林向煜:【??】 林向煜:【程别肆答应看着你了?】 谈既望:【我也纳闷儿呢。】 “嚯,”林向煜乐了,发了语音过来:“那你已经岂不是要被双重监管了?谈大哥远程指导,程总现场实施,你这日子不好过了。” 【程别肆哪儿有空管我?】 谈既望回:【多半是卖我大哥个面子吧。再说了他也管不住我啊,腿长在我身上,他还能把我绑起来?】 他想,大哥托程别肆看着他,无非是觉得程别肆这人靠谱、稳当,不会跟着谈既望一起胡闹。 而程别肆会答应,也无非是卖谈维庸一个面子。两个人之间那点儿私交,说白了也就是床上做得爽的交情,下了床各走各路当普通朋友,程别肆犯不着真把精力花在他身上。 谈既望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第二天照旧吃喝玩乐,中午约了林向煜和几个朋友在工体附近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吃饭,下午转场去了一家私人会所,晚上又被拉去参加了某个朋友攒的局。 一群人包了东三环一家顶楼酒吧的整层,落地窗外是北京城流光溢彩的夜景,国贸三期和央视大楼的灯光在天际线上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周围人声鼎沸。 谈既望靠在卡座里,微阖着眸,半张脸陷在暗蓝色的灯光里,唇角衔着一支细长的烟。烟雾从他淡粉色的唇间溢出来,袅袅散开,又在他眼前形成一层纱,把那张叫人见之不忘的脸藏在了一片朦胧雾色里。 他穿了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小片白皙皮肤,锁骨上方那根红绳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段,其余部分都留在衣料深处。 程别肆打电话过来时,谈既望正在和人玩骰子。他玩得随意,输赢参半,旁边一起玩的青年技术不错,刚开出六个六。 “谈少,我赢了。” 青年晃晃骰盅,笑着说:“按照游戏规则,您得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也不为难您,就……”他想了想,对上谈既望询问的眼睛,道:“就玩木头人呗,一分钟不能动,成不成?” “行啊。” 谈既望摊摊手,真的就不动了。 青年用手机秒表数着数,看一眼谈既望又看一眼屏幕,谈既望始终没有动一下。 剩下最后十秒,他忽然凑了过去。 两个人的脸瞬间挨得只有一寸近,青年盯着那张脸,倾过去,在谈既望唇角边轻轻一啄,亲了他一口。 谈既望也没躲,笑着任他亲了。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手机亮起。谈既望扫了一眼,屏幕上赫然弹出来电用户的名字——程别肆。 他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程别肆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更别提在这种时间点了。酒吧里太吵,他拿起手机朝林向煜比了个“我出去接个电话”的手势,然后起身穿过人群往露台的方向走。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十月底北京夜里的凉风,猛地灌了他一脸。 谈既望走到了露台栏杆边上,按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肆哥?” “怎么了?”他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在酒吧里被熏出来的懒散和微哑:“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谈既望。” 程别肆:“你人现在在哪儿?” 谈既望舔了舔虎牙尖,忽然觉得程别肆这语气特别像查岗的大家长。 他靠在栏杆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飞,他伸手拢了一下衣襟,笑着道:“跟朋友在外面玩呢呗,工体这边,朋友的酒吧,怎么了?肆哥想过来玩?” 程别肆道:“你大哥托我看着你。” “?” 谈既望脑袋上弹出了n个问号:“我大哥给你打电话了还是怎么?他要是问我,肆哥你就说我乖乖在家呗,反正他又看不见。” 程别肆嗤笑:“我不会帮着你撒谎。” 谈既望被这句话说得无语。 他靠在栏杆上,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拨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程别肆这是真打算管他了? “知道啦,”谈既望拖长了音,语气含着抱怨。几秒后又靠着栏杆笑嘻嘻问道:“诶,肆哥是不是想我了?想见我但不好意思说?” “……” “我也想你。”谈既望对着电话撒娇。 “来接我吧,哥哥。” 9、临时监护 夜风把谈既望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却依然带着那股浑然天成的娇甜,像裹了蜜糖的钩子,顺着听筒直直地抛过来。 “……” “哥哥?……程别肆?” 程别肆也说不清自己沉默这几秒钟是为了什么,这时候他已经在车内,正在去工体的路上,谈既望那声甜腻腻的“哥哥”在耳边绕了一圈,程别肆才缓慢开口:“具体地址。” 谈既望把酒吧的名字报过去,又补了一句:“肆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去找你,上头太吵了,你上来肯定嫌烦。” “行。” 程别肆应了一声。 也没多余的话,直接挂了。 谈既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他咬着烟嘴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身推开玻璃门回了酒吧里。 热闹的音乐声重新把他淹没。 林向煜正窝在卡座里跟人说话,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问:“谁的电话?谈大哥查岗了?” “不是。” 谈既望坐回去,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点儿权当漱口,摇摇头慢悠悠回道:“程别肆,待会儿来接我。” 林向煜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靠到谈既望身边,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不是,他还真打算管你啊?” 谈既望耸耸肩:“谁知道呢?” “可能今晚正好没事干,闲的。” 旁边方才亲了谈既望一口的青年凑过来,把一杯新调的酒推到他面前,带着几分讨好地问:“谈少,喝这个吧,我让调酒师特调的,度数低一些,不容易上头。” 谈既望看了他一眼,青年长得不错,眉眼清俊,笑起来带着点利落大方的爽朗,是那种很招人喜欢的类型。 “谢谢啊,有心了。”谈既望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冰块在杯壁内轻轻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青年见他接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正想再说点什么,坐在对面的林向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小杨,你这酒调得挺费心思的,不过谈少今天怕是喝不了多久了。” “啊?”小杨愣了一下。 林向煜摊开掌心,托了托谈既望的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们谈少被临时监护人制裁了,要回去当早睡早起的好宝宝。” 谈既望歪头,把脸贴在他手心里,轻轻挑了挑眉:“你也别想好过。去吧林公子,今儿买个全场单给我高兴高兴。” “嘁。” 林向煜满不在乎地笑:“这点儿小钱。” 坐着聊闲天聊了十来分钟,谈既望的手机屏幕亮了亮,他看了一眼,把酒杯放在桌上,起身拎起搭在一边的外套:“临时监护人来了。” “你们玩着,我先撤了。” “这就走了?”小杨的表情明显有些失落,他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前跟了一步:“谈少,我……” 谈既望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个带着虎牙尖的笑:“今晚上玩得挺开心的。回头有空再约,好不好?” 林向煜忍不住嗤笑一声。 了解谈既望的人都知道。 他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好听话,十句有八句都不能当真。他说“下次请你吃饭”,意思可能是下辈子。他说“我们回头再约”,意思就是“等着吧,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知道归知道,但是没办法。 有些人身上就是有种叫人上瘾的东西,明明被骗了,被逗完就抛之脑后了,可他要是再笑着看着你的眼睛说句话,你就又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特别的人。 谈既望朝林向煜摆摆手,走了。 十一月初底的北京彻底进入深秋,工体北路两侧的银杏树叶已经黄透了,路灯的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黄色叶片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斑驳光影。 谈既望眯起眸望过去。 低调的黑色迈巴赫停在阴影中,车窗降下来,程别肆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正偏头看他。 两人对视上,男人朝他招了招手。 谈既望笑了笑,慢悠悠踱过去。 他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带进一阵深秋的冷风,谈既望随手把外套搭在腿上,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程别肆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微乱的头发扫到敞开的领口,停了一瞬,淡淡开口:“把安全带系好。” 谈既望没动,看向他。 “手疼,肆哥帮我系一下呗。” “摇骰子摇疼的?还是喝酒喝疼的?” 谈既望委屈道:“不知道,就是很疼。” 疼得正好不能系安全带。 他这话说得太假,脸上笑吟吟的,不带半点儿掩饰,但这人偏偏又有一种即使知道他在扯谎,也能让人无奈纵容的本事。 程别肆盯着窝在座椅里当大爷,等着被别人伺候的谈既望看了两秒,也没再提醒第二遍。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越过中控台,伸手去够谈既望身侧的安全带锁扣。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程别肆的肩膀几乎贴着谈既望的胸口,他低头去拉那根安全带,手指刚捏住金属扣—— 谈既望忽然仰起下巴,凑近他的耳廓轻轻吐了口气,那一口带着淡淡酒气的气息温热又湿润,贴着程别肆的耳朵蔓延开。 程别肆侧头看他,声音微沉。 “……谈既望。” 谈既望弯起眼睛笑,还没来得及得意,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按进了座椅靠背里,程别肆的手从安全带锁扣上松开,一把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唔…!” 唇齿相贴的那一瞬间,谈既望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软了下来。他仰着头,后脑勺被程别肆的手掌稳稳扣着,后腰上也按了一只手掌,把他往怀里搂。 程别肆的肩膀压着他半边身体,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阴影里。 谈既望抓住了程别肆的衣襟,他被亲得喘不上气,喉结上下滚了着,发出一点儿含糊的闷哼,程别肆却没因此放轻力道,反而抱着他吻得更深。 “肆……肆哥,嗯……” ……要不行了。 谈既望嘴里的氧气被掠夺殆尽,逐渐窒息,眼神慢慢放空了,他的眼前晃过模糊的白光,即将要昏过去时,程别肆才退开一点,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道勉强能呼吸的距离。 谈既望喘着气,半晌没回过神。 “老实了没?”程别肆沉声。 “……” “没有,爽死了。”谈既望缓过来,舔了舔发麻的嘴唇,在程别肆怀里仰起脸笑:“我还以为肆哥要玩车——” “谈既望。” 程别肆没让他把话说完,又低眸吻了他一下。这一次比刚才轻了很多,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了:“你乖点儿,回去再闹。” 10、金台夕照 车厢里那阵浓稠的热度慢慢散去,谈既望被吻得眼尾泛红,嘴唇微微肿着,靠在副驾驶座上一时半会儿没说话,只是偏头看着窗外的灯光与树影,抬手用手指蹭了蹭唇角。 程别肆已经重新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他启动车子,黑色迈巴赫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汇入到工体北路的车流中。 夜间的北京街道光影流动,窗外的银杏叶片在车灯光束中翻飞成一片碎金。谈既望懒洋洋地把外套拉上去,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偏过头去看程别肆。 男人的侧脸在路灯与车灯交替投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锋利,显得不近人情。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露出腕骨上的机械表。 是一种近乎无情的正经感。 谈既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程别肆人前人后怎么两副面孔? 他大哥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被程别肆按在车里亲,这叫“看着”?这可看得真够深入的,再深入点儿,他约摸就要在这辆迈巴赫的后座被拆吃入腹了。 “看什么?”程别肆目视前方。 “看你呗,”谈既望被发现了,一点儿也不收敛,反而更加直白地看过去,好听话随口就来:“看肆哥长得太帅,一不小心看入迷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家千金。” 程别肆今年28岁,确实该考虑结婚了,禾夫人前段时间还在公开场合提过一嘴,说要给儿子相看,所以谈既望说这话也不算突兀。 他们俩顶多再混一年半年。 然后就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 程别肆没接他的话,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把外套拿下去,闷着不难受?”他的手移到中控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不难受。”谈既望的声音闷在外套布料后面,含含糊糊的,又笑起来问:“肆哥今天到底是来接我回家?还是半路来劫色的?亲得我嘴现在还疼。” 程别肆在红灯前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语气似乎有些无奈:“不是你说想我了?” 谈既望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裹紧身上的外套,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和半个鼻尖,声音闷在衣领里,甜甜腻腻的:“我说想你就来啦?” “程总这么好说话的吗?” “又不是一次两次了,”红灯变绿,车子再次平稳地驶向前方,程别肆道:“再者,你大哥托了我看着你,不是让你继续在外面喝酒混到半夜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小男朋友没跟着你?” 谈既望靠在窗边,回道:“周彦回学校了。人家是正经高材生,明天有课要上呢,我总不能让他陪我玩通宵吧?” “嗯,挺好。” 程别肆淡淡道:“会替别人着想。” 谈既望歪了歪头,盯着程别肆的侧脸看了几秒,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好像在阴阳怪气他一样。 他这个人和“为别人着想”沾边儿吗? “……” 程别肆的私人住所在金台夕照。 金台夕照。 ‘千金买马骨,广纳天下才。’ 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这套房子挨着cbd,位置好,景色也好,站在落地窗前就能看见大半个北京城的灯火,这地方程别肆不带人来,谈既望算是万中无一的例外。 窗外是巍峨高楼,点点霓虹。 窗内是两个无情人在纵情厮混。 程别肆和谈既望在黑夜里接吻,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谈既望被吻得腿软,整个人想往下瘫,程别肆的手及时托住他,把他抱了起来。 “肆哥……” 谈既望在换气的间隙叫了他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笑。程别肆低头吻他的下颌线,然后是脖颈、锁骨,谈既望仰起头,把修长的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程别肆的吻落在谈既望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谈既望整个人猛地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程别肆肩上的衣料,发出一声短促的的闷哼。 两个人从门口转到卧室。 谈既望躺在床上,看着上方的人。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影。程别肆的面容在这片光里半明半暗,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 程别肆的手忽然碰到绳子。 他轻轻扯了扯,一颗莹白的平安扣躺在谈既望颈侧,在昏暗里若隐若现,程别肆看了一会儿,认出来是谈既望随身的玉坠,据说是求来给谈三少保平安的。 只是前段时间没见他戴着。 “又好好戴上了?” 谈既望没回答,轻轻攀住程别肆的脖颈,他整个人混混沌沌,已经有点儿说不出话,只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过了很久。 谈既望神色恍惚,摸索着把那块硌着他脖颈的玉拿起来,轻轻叼进嘴里,像是反应慢半拍一样,痴痴地含糊着问:“哥哥,你有玉没有?” 程别肆低声答:“我没有。” 谈既望听了,就弯着眼睛笑。 他嘴里还叼着那枚平安扣,唇角含着白玉的边沿,露出半截虎牙尖尖,红绳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 谈既望的眉眼被模糊的光影映着。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微垂,此刻因为情动,眸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唇间衔着玉,分不清是玉的水头更好,还是他的嘴唇更水润。 程别肆低头看他。 只觉得谈既望漂亮得像妖精。 后半夜的北京安静了许多。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杂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鸣,模糊遥远。 谈既望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被程别肆从背后抱着。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完全缓过来,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看向了窗外北京城的夜景。 “肆哥?” 程别肆“嗯”了一声。 其实这个话谈既望想说很多次了:“肆哥这套房子位置和景色是真的好,我特别喜欢。” 程别肆睁开眼,拍拍他。 “怎么了?你想要?” 谈既望在被子里顾涌着转身,贴在程别肆怀里,两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交融在一起,程别肆的手隔着被子,顺势按住了他的后腰把人带近了一些。 随后,他听见谈既望笑嘻嘻地说:“肆哥,等我们俩什么时候散了,你把这套房子卖给我呗。” 11、人情世故 卫庭的项目程别肆看过了。 这个项目底子不差,但问题在于进场的节点有点尴尬。新能源这个赛道,技术路线迭代快,如果产能规模跟不上,前两年投的设备可能第三年就落后了。 而这段时间头部几家的价格战或许已经打了好几轮,新玩家在这个时间点挤进去,要么烧钱硬扛,要么就只能等技术路线更成熟了再跟。 总而言之,程别肆并不看好。 消息通过程别肆的总助线上转达,官方礼貌,话未说透。但卫庭收到回复后细细想了一圈,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结论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他琢磨了好几天。 咬咬牙决定再争取一次。 “……” 谈既望从林向煜那边听说了卫庭项目线上没谈成的消息,也没说什么,毕竟他只是个递话的,生意做不做得了是这些生意人自己的事。 没曾想隔天就收到了卫庭送来的礼。 是一对汝窑天青釉的茶盏。 开箱的时候谈既望正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助理把箱子捧进来放在茶几上,他歪头看了一眼,也没多在意,随口说了一句“放着吧”。等他刷完一条短视频,慢腾腾地坐起来拆开,才真正看清楚了里头的东西。 釉色温润,天青泛着淡淡的粉光。 谈既望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少爷,但毕竟从小在谈家长大,好东西见得不少,一眼就能认出这绝非市面上那些仿古的新货。 他拿起来翻到底部看了看,款识对得上,品相也几乎完美,是正经的宋瓷。汝窑的东西,存世量本来就少,品相这么好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谈既望拍了张照片到小群里。 【漂亮,卫二手笔不小。】 林向煜过了两分钟,也发群里一张照片:【这不,给我也送了份礼,说是谢谢我那天带他玩。】 【还说要请个饭吃,你去不去?】 两个人在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很快话题就歪到了天南海北,谈既望说想去海边冲个浪,林向煜问他新买的机车帅不帅,各说各的,互不搭腔。 许羿洲打完电话看消息,连翻了好几分钟才翻到他们俩最初说的话题,发了一句:【卫庭包了我在顺义那个庄子,三天,还充了不少会员款。】 谈既望饶有兴趣:【充多少?】 许羿洲:【三百个。】 这下事情开始变得有点人情世故那味儿了。卫庭送谈既望和林向煜礼物都有借口,和他俩一起玩的许羿洲怎么办?包他的庄园,正好请人到许羿洲的场子玩。 非常端水,十分敞亮。 林向煜发了个:【?】 【我听说那个项目不是没成吗?没成到处搞人情是怎么个意思?】林向煜隔了一会儿,连发好几个表情包:【他踏马不会是在拿我们谈小三打程别肆的窝吧?!】 许羿洲:【没提程总。】 【就说请吃个饭什么的。】 谈既望:【挺聪明。】 林向煜:【好心机。】 给他们俩送礼,包许羿洲的场子,三条线同时铺开,面面俱到,为的就是铺一条路出来。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最终要看程别肆能不能被他请来,但即便程别肆不来,卫庭也已经把谈既望这边的关系夯结实了,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完全不亏。 谈既望对卫庭左右逢源这一套完全没恶感,反而觉得对方目标性强,放得开,做事也没惹他烦,挺有意思一个人。于是发:【反正我去了,我要去玩,你们呢?】 林向煜:【陛下去,臣也去了。】 许羿洲:【闲着也是闲着,陪你。】 沈况是这个群里唯一没被卫庭邀请的人,但这件事怪不到卫庭头上,也不是他狗眼看人低。 一来沈况不是生意人,也不是谈既望这种少爷,和圈内联系实在太少,线上联系只有学校官方渠道,打过去为这种私事难免显得不礼貌。 二来沈况这人低调得过分,一年到头泡在学校里,除了谈既望他们几个,外头的人连他长什么样都未必清楚,卫庭想送人情也送不到他头上。 谈既望看到沈况在群里半天没冒泡,直接艾特了他:【沈老师,后天顺义走不走?】 沈况隔了一会儿才回。 【不凑巧,最近期中考试呢。】 【哦,】期中考试大工程,沈况这么说是指定去不了了,谈既望趴在沙发上打字:【那等你忙完我们再约其他的玩。】 顺手拍了拍他,显示: “望”拍了拍“沈况”,智商-1 谈既望“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有点儿不高兴了:【你不是一直是默认吗?什么时候改的拍一拍?不行,你还给我。】 【……】沈况:【再拍拍。】 谈既望又拍了拍他。 “望”拍了拍“沈况”,智商+1000 谈既望满意地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最近在家老老实实待了两天。 白天阿妈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谈既望吃得腮帮子鼓鼓,阿妈就在旁边看着笑,给他添汤夹菜,嘴上念叨着让他多穿点多吃点少熬夜。 晚上他就窝在房间或客厅沙发里打游戏,偶尔接两个电话,都是不知道哪儿来的狐朋狗友叫局,谈既望都一一推了。 谈维庸出差的第三天发过来一条消息,来确认他是否安分,谈既望拍了张自己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的照片发过去,配文:【良民。】 【挺乖。】 谈维庸:【回去大哥给你带礼物。】 谈既望其实一点儿也没乖。 发照片的时候他穿着长袖长裤,摄像头拍不到的腰间残留着程别肆掐出来的淡淡指痕。而前天晚上,他们两个人还纵情做了三四次,抱着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等我们散了,”谈既望趴在程别肆怀里,下巴搁在对方肩窝处,笑嘻嘻地说:“你把这套房子卖给我呗。” 程别肆按着他的后腰,顿了顿。 “卖给你?” “对啊,”谈既望拖长了尾音,道:“肆哥这房子我真挺喜欢的,地段好,视野也好,挺适合一个人住。” “你到时候结了婚又不需要,卖给别人也是卖,不如卖给我。反正我也不会占你便宜,我们就按市场价来算呗。” 谈既望蹭过去,又笑起来。 “肆哥要想给我打个折也成。” 程别肆没立刻接话。卧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床边嵌入墙壁的夜灯灯光散下一小片光晕,打在两个人的身上。 谈既望见他似乎有点儿不想卖的样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觉着程别肆可能是不太乐意把自己住过的地方转给别人,毕竟这房子的条件太好,又是他自己挑的,住久了难免有点感情。 正想着说“要不我再挑别的”。 却听到程别肆淡淡开口。 “你想得还挺长远。” 12、藤萝系甲 卫庭包场的庄子离顺义温榆河不远,从京承高速下来,十来分钟就能到,许羿洲当初拿这块地的时候费了不少心思,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两年才建起来。 庄子占地不小,前院是仿古的园林格局,回廊曲折,太湖石错落有致。后院则是一片开阔的草坪,挨着河岸修了一排木栈道,站在上面能看见对岸成片的杨树林。 春秋两季来玩最舒适。 谈既望到的时候,林向煜正站在湖边上,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个鱼竿钓鱼,见谈既望悠闲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哎呦,谈既望。你这身打扮是怎么个事儿?这是来度假还是来相亲的?” 谈既望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风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那根红绳的一小段,下头是条深色长裤,脚上踩了双白鞋,整个人看上去难得清爽利落。 搭上那张脸,显得特别乖。 谈既望平时不是这个风格。 听见林向煜的调侃,心道还不是阿妈听他说去外面玩,嫌他冷给他收拾出来的。谈既望不爱听别人的话,但阿妈关心他,他还能忍心么? 他走过去,臂肘压在栏杆上,伸手把林向煜的鱼竿抢过来晃晃晃,把底下的鱼都惊走了才笑着慢悠悠回:“相亲,跟你相。” “去你的,少打我主意。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林向煜笑骂了一声,见谈既望风衣带子扭着一段,伸手给他翻了过来,又拍拍。 “想得美,我才看不上你。”谈既望哼哼两声,把鱼竿往林向煜手里一丢,左右环顾了一圈:“许羿洲呢?” “在里头跟卫庭说话呢,听说是提前过来看看什么什么布置,”鱼全被谈既望搅跑了,林向煜没好气地收了鱼竿:“人家卫二是真会做人,说是只请大家吃个饭玩玩,其实细节里里外外布置了好几道,准备得可充分。” 谈既望丝毫不意外,“嗯”了一声:“那他这人情做得确实到位,许羿洲心里肯定记着。” “谁说不是呢?” 两个人说着话往回廊里走,穿过一道门,眼前是一座三开的敞轩,谈既望走到里面,自顾自地坐下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茶是凤凰单丛。 香气清冽,入口回甘。 他端着茶杯低头细品的时候,余光瞥见回廊尽头走来两个人。是卫庭和许羿洲,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不知道在聊什么,许羿洲神色淡淡的,卫庭倒是一副谦虚老实,认真聆听的样子。 谈既望放下茶杯,隔着老远遥遥地朝他们招了招手,扬声道笑道:“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呗。” 许羿洲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松了松,隔空回了一句:“过来了?我以为你还得在家赖会儿床呢,都准备找人接你去了。” “我在家里躺两三天了,头晕。”谈既望晃晃茶杯,悠哉悠哉地说:“这地方好,有树有水的,我得吸点天地灵气。” 卫庭在一旁听了,笑着接话道:“谈少一看就是会享受的人,这庄子我第一回来的时候就觉着好,尤其这个敞轩,春秋两季坐在这儿喝茶看景,那真是绝了。” “那你可得多来几回,给许羿洲冲冲业绩。”谈既望笑着瞥了许羿洲一眼:“他这庄子平时也不怎么对外开放的,难得你包下来,可劲儿嚯嚯,别给他省钱。” “给我省钱?”许羿洲轻嗤一声:“卫二公子往我这儿充了那么些会员款,我恨不得他天天来给我嚯嚯。” 这座庄子对外售卖的菜品以粤菜为主,请的是广东本地的老厨师过来做,谈既望之前就来过好几回,都是亲近的朋友聚一起吃个饭,钓钓鱼逗逗鸟。 敞轩西侧连着一间暖阁,是许羿洲专门辟出来做餐饮的地方。三面环包,一面朝河,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暖融融的。 落座后卫庭自然而然给他们分别续了茶,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跟着几个人说起了闲话,也没提生意上的公事。 林向煜坐在谈既望右手边,一边夹菜一边随口提起:“诶,对了。沈况他们系最近评了个什么青年教师奖,还上了学校官网的首页,我去看了一眼,他那张证件照拍得还挺人模狗样的。” 许羿洲吐槽:“你暗恋沈况?” “居然还关注他们学校官网。” “沈老师站那儿就是活招牌好嘛,”谈既望笑起来,露出虎牙尖:“他那个什么什么奖要是能买,我直接给沈老师买十个!首页轮播图挨个儿贴他照片。” 林向煜:“你别是想把你自己贴上去。” 谈既望笑笑,直接在桌子底下踹了林向煜一脚,想踩第二脚被后者笑嘻嘻躲开了:“贴我也行啊。” “有我宣传,这学校亏不了。” 卫庭听着他们几个人斗嘴,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断过。他心里清楚,这一桌人里,真正的关系远近是有层次的——谈既望、林向煜、许羿洲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话里话外那种随意的亲昵是外人插不进去的。 他能坐在这里听他们聊这些家常闲话,已经说明这几个人没把他当外人看了,这一步走得很值。 几个人闲扯了将近半个小时,午后的光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谈既望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在桌底下交叠着,嘴里叼了支烟没抽。 廊下忽然传来阵脚步声。 谈既望偏头看了一眼,随即挑了挑眉。 程别肆来了。 男人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头是规规整整三件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从什么正式的商务场合直接过来的,和这一屋子闲散少爷的气场格格不入。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 谈既望露出虎牙尖朝他笑笑。 “程总。” 卫庭第一个站起来迎了上去,脸上笑着,却没有过分热络,只是得体地伸手:“您能来真是给我面子了,快请坐。” 程别肆和他握了握手:“卫总客气。” 他脱了大衣递给侍者,里头那身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程别肆解开西装扣子在谈既望对面的圈椅里坐下了,即使是非正式场合也姿态笔挺,和已经歪成面条状的谈既望形成了鲜明对比。 面条谈既望抬起爪晃晃,打招呼:“肆哥,来得挺早。” “下午刚好有空。”程别肆偏头看他,目光在他唇间被咬出牙印的烟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林向煜拉近椅子,附在谈既望耳边,语气惊奇:“程别肆居然还真来了,卫二是真踏马有本事,我说人心机人也是真努力啊。” “我就喜欢这种人,反正伺候得我很舒服。”谈既望也靠过去,小声道:“说不定待会儿他们还得谈事儿,程别肆要是还看不上的话……卫二那边缺个千儿八百的,我给他补了算了。” “嘁,”林向煜:“我伺候得你不舒服?” “你也有。” 谈既望笑笑,手机给他转了八百块。 林向煜也不嫌少,利落收了。 “得嘞,臣以后好好伺候您。” 他们两个说悄悄话,一边互相打闹往对方碟子里放花椒,谈既望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正看着他,他抬起脑袋,正对上程别肆的目光。 谈既望大大方方和他对视。 程别肆却挪开视线不看了。 此时饭桌上的话题已经悄然转变。卫庭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刚开始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程别肆偶尔应一句。正当他想着该怎么把话转到别的方向,程别肆却忽然先一步提起了那个未竟的项目。 卫庭愣了愣,想起身。 “程总,我们找个地方私下——” “不用。” 程别肆下压掌心:“就在这儿说吧。” 卫庭看了眼其他人,谈既望嘻嘻笑着,表示不介意,要旁听大佬讲话。林向煜没发表意见。许羿洲倒说了句人话:“饭还没吃完呢,不过你们俩谈事可别说能挣多少钱,我嫉妒。” 这意思就是回避隐私部分。 只谈他们能听的就行。 “嗨呀,”卫庭笑着道:“挣不了多少。” 谈既望本来就对生意没什么兴趣,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男人,心想他们俩第一次见面他的心里话果然没错。 程别肆确实带劲。 “……” 但他有点儿无聊了。 人吃饱喝好了就想作妖。 谈既望被林向煜和许羿洲两大护法投喂得心满意足,看着对面的程别肆,忍不住起了点儿小心思。他微微垂眸,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把右脚向前探了过去。 桌布垂着,遮住了他所有动作。 “——你的团队对政策把控出了偏差。预估的窗口期早了小半年,如果按照现在的时间表做投入,成本会翻倍,连带着回本周期会无限拉长。” 卫庭嘴唇动了动:“那您看……” “我的建议是——”卫庭正认真听着,程别肆的话却忽然顿住,他以为是程总还没斟酌好,按捺下心绪等待着。 程别肆微微皱眉,拿着茶杯的手收紧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放下杯子时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眸,往桌底下扫过一眼。 他看见谈既望漂亮的脚踝。 青年穿着双白鞋,袜子堪堪遮住踝骨,露出上面纤细白净的一截。骨节分明,白得像玉,程别肆在床上轻巧就能完全握住的脚踝,此刻正慢慢地、带着一点儿调戏和试探意味,轻轻地蹭在他小腿侧面。 程别肆的喉结滚了滚。 他没看谈既望,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继续面对桌上的卫庭:“我的建议是,你回去把进度表重新捋一遍,把周期往后推一个季度,用新版本再来找我谈。” 卫庭连连点头:“是……是。” 谈既望玩得开心,更来劲了。 他的脚尖顺着程别肆的腿慢慢往上滑,慢条斯理地蹭着,裤腿被他拨上去,两个人的皮肤悄然贴在了一起,晃晃悠悠地蹭,像猫踩奶一样轻一下重一下。 如果刚才是隔靴搔痒,现在就是无法忽略的直接刺激。程别肆掀了掀眸,用膝盖轻轻碰了碰这位祖宗,意图让他消停,谈既望却像是看不懂一样,慢慢用鞋跟勾住了他的腿。 隔着一张餐桌,所有人都在正正经经聊着天,只有谈既望自己和程别肆知道这只脚在做什么。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势懒散随意,脸上还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没有人会想到桌子底下的腿正勾在程别肆身上,像藤萝系甲一样毫不客气地缠上去。 程别肆掀了掀眸。 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这时,许羿洲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正戴手套剥着虾,闻声把手套取下来,想拿手机看看是什么消息。 谁料动作有点急,手肘带到了桌布边缘,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两寸,眼看就要滑到桌沿摔下去——许羿洲伸手去捞,但指尖堪堪擦过手机壳的边缘,没抓住。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许羿洲弯腰去捡,不经意地一抬眼。一只微微泛红的脚踝正从另一条腿上收回来,他看了一会儿,慢半拍地起身坐回去,大脑一片空白。 连两道目光打在他身上都没注意到。 谈既望…… 和程别肆? 谈既望喜欢搭人腿,这不是什么秘密,谁坐他旁边他就要搭谁的,呛两句也不带听的。沈况脾气最好,最惯着这少爷,被谈既望来回换着搭在膝盖上,腿麻了也不舍得说他一句。 所以谈既望搭朋友的腿很正常。 但他被看见了迅速收回来。 ……这不正常。 13、不是爱人 许羿洲弯腰捡手机的动作其实只有短短两秒,但这段时间心里已经翻过了好几个念头。他把手机搁回桌面,面上不动声色,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程别肆的方向。 程别肆端坐如常,神色平淡。他正对卫庭说着什么,语调平稳,声音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谈既望更是大大方方的,他已经把脚收了回来,两条腿在桌下交叠,悠闲地晃着脚尖,嘴里叼着烟,低头摆弄手机。 “怎么了这是?”林向煜隔着半张桌子问他:“手机摔坏了?再买个呗,你这表情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他倒是希望只是见了鬼。 “没坏,”许羿洲摇摇头,随手回了手机上的消息,重新戴上手套剥虾:“就是手机壳摔裂了点儿,回头换个新的。” 林向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虾壳被拆下来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许羿洲把剥好的虾肉喂到谈既望嘴边:“吃吧祖宗,给你剥好了。” 谈既望笑着张开嘴吃了。 程别肆和卫庭谈完了那个项目的大致方向,卫庭满面春风地端起酒杯敬他:“程总,您放心,回去我把方案重新做一遍,到时候再请您过目。” “不急。”程别肆端了茶杯和他碰了一下,道:“年底了,各条线都在收尾,你慢慢捋着,不用赶工。” “是是是。”卫庭连声应着,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回去之后要立刻召集核心团队连夜开会。 程别肆能松口说“重新做方案再来谈”,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敲锣打鼓的事。这个项目的周期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他必须抓紧时间。 正事敲定,饭桌上的气氛更松弛了些。林向煜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副牌,嚷嚷着要玩两把,输了的人喝酒。许羿洲说这儿没那么多酒给他糟蹋,林向煜就“嘁”了一声,转而提议去湖边草坪上放风筝。 “十一月了放什么风筝?” “诶我发现你今天脾气特烂,我说一句你怼一句,怎么?你股票一路绿灯了?”林向煜哼哼吐槽:“十一月怎么就不能放风筝了?风大,正好飞得高。” 谈既望对此毫无意见。 他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烟滤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忽然听见卫庭开口道:“谈少,后院那边有片草坪,太阳正好,旁边还有躺椅和茶台,要不要过去坐坐?” 谈既望想了想:“行啊。” 许羿洲和林向煜已经吵吵嚷嚷往外走了,谈既望起了身,把外套拎在手里,也没穿,就那么搭在手臂上,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程别肆和卫庭还在原地。 程别肆正在回手机上的工作消息,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的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更深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疏离又冷淡。 卫庭摸不准程别肆是什么想法,要回去还是要和这群少爷玩,正斟酌着,身旁挤进来一只谈既望:“新上的菜还没吃呢,我再吃两口。” 卫庭是个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谈既望这话说得随意,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你先过去,我这边跟程总单独说两句。 于是他笑着点了下头,顺势朝程别肆欠了欠身:“程总,那我先去后院那边儿张罗一下,您和谈少慢慢吃。”说完便转身走了。 卫庭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谈既望和程别肆两个人。暖色的灯光从侧边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一个慵懒随意,一个笔直端正。 谈既望站在桌边,还真拿程别肆的筷子夹了菜塞嘴里吃。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说话,腰上忽然多了一股力道。 程别肆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侧,不轻不重地一带。谈既望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撞上了男人结实的胸膛,紧接着双腿就被分开,膝盖弯被一只手托住,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等谈既望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已经坐在了程别肆的腿上。 是面对面坐着的姿势。谈既望的膝盖跪在两侧,整个人跨坐在程别肆的大腿上,圈椅并没有大到能容纳两个人,他们紧紧挨着,胸口几乎贴在一起。 谈既望愣了愣:“肆哥?” 他把手臂搭在程别肆的肩膀上,十指松松地交扣在男人的后颈处,歪着脑袋看他,眼尾弯弯的,虎牙尖若隐若现:“肆哥,你这是干什么呀?” 程别肆的手箍在他的腰上,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毛衣传来干燥温热的触感,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他的腰侧:“你刚才在桌子底下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 谈既望满脸无辜,眼睛里带着笑:“我就是脚有点儿冷,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蹭一蹭。谁让你腿长,正好在那儿呢,这不让我蹭上了?” 他凑过去碰了碰程别肆的嘴唇。 “亲亲你,肆哥别这么小气呗。” 程别肆低头看他。 他本人性格冷淡,也从不靠情绪解决问题。所以其实是不太吃那种黏黏糊糊撒娇的调子的,谈既望算是个例外,至于谈既望朝他黏糊和别人哪里不一样,程别肆也想不清楚。 这种事他也不会费时间刻意去想。 他现在只觉得谈既望有点可爱。 “脚冷?” 程别肆箍在他腰间的手往下滑了滑,顺着他的腰侧滑到腿弯处,然后继续向下,手指精准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谈既望的脚踝很细,程别肆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皮肤白净光滑,踝骨微微凸起,圆润地嵌在这副骨架上。 程别肆的拇指按在他的脚踝内侧,轻轻揉搓着,把他原本就泛粉的皮肤捏得颜色更深,声音微微沉了沉:“现在呢?还冷么?” 人的身体具有自我保护机制,自己碰没什么,别人忽然碰一下难免应激。谈既望的脚不自觉地缩了缩,轻轻“嘶”了声,心道这个事儿本来就是他先作妖的。 于是问:“去休息室,还是车上?” 程别肆把人往上托了托,抱紧。 “不用,不好清理。” 谈既望挑眉:“那怎么办?”见程别肆拥着他闭眸,谈既望又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刚想退开,反被程别肆捏着下巴吻了回来,舌尖抵开他齿关,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深吻。 “乖点儿,我缓一缓。” 他们两个人并没有在房间里待多久,但谈既望本身是个闲不住的,就从程别肆口袋里掏了他的手机拿来玩,想打发时间,但这人的手机没有密码,没有娱乐app,没有游戏。 干干净净一水儿的工作软件。 谈既望抱怨两句,打开chat。 他从联系人中找到‘谈维庸’,当着程别肆的面发过去一条消息:【谈总,谈既望最近表现很好,没有闹事。】还加了个黄豆微笑表情包。 程别肆对谈既望的容忍度相当高,把人抱在怀里,任由谈既望拿着他的手机折腾,对千里之外的谈维庸颠倒黑白。 谈维庸或许是觉得语气不对,不像是程别肆平时说话的风格,打过来几个字:【真的假的?】 谈既望正想着要怎么回。 程别肆抓着他的手,把底部文字栏调成语音,又捏着他的手指按住,对着话筒淡淡道:“真的,他很听话。” “……” 卫庭不愧是做惯了生意的人,场面活安排得极其妥帖。草坪边上摆了几张躺椅,铺着厚实的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果盘、茶水和几碟点心,甚至还放了薄毯,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 许羿洲正和林向煜一起研究风筝线,远远看谈既望和程别肆并肩走过来,谈既望的爪子还时不时勾一下身边人的手指,程别肆也没什么反应。 极其暧昧,若即若离。 许羿洲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是,已经这么大胆了吗? 实际上并非如此。 之前谈既望也这么做过,但许羿洲那时只把程别肆当谈既望的哥哥或朋友看待,他又十分了解谈既望那个死德行,觉得打打闹闹没什么。 但现在他的观点转变了。 对这种事难免更加敏感。 谈既望屈着腿躺在椅子上,伸手去兜里摸手机,摸出来打开一看发现不是自己的,随意递向旁边:“肆哥,你的手机。” 程别肆接了,放在一边。 两个人的互动一边被许羿洲全程看在眼里,一边还要防着林向煜发现这两个人的“奸情”,程别肆整个下午都在,许羿洲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和空间问谈既望这件事。 “你们俩……” 许羿洲看着面前那个坐在沙发上一脸悠闲的祖宗,在原地漫无目的地转了个圈,随后改口问:“你和程别肆,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 谈既望摊手:“开始什么?” 许羿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拧了拧眉心道:“你少给我打马虎眼,今天在桌上,我低头捡手机看到了,你那么……你蹭程别肆干什么?你们俩做了?” 谈既望低眸点了支烟,细细的烟雾从他唇中吐出来,语气随意:“你问哪一次?” 许羿洲愣了一下:“操。” 他这么说,显然时间不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谈既望,你真踏马有本事,程别肆那种人你都能搞到床上。” “什么叫我搞他?”谈既望弹了弹烟灰,嗤了声道:“说得我好像喜欢强迫别人一样,他自愿跟我搞的,互相打发一下时间而已,你别想那么多。” 许羿洲坐在一边,没说话。 谈既望玩累了,顺势靠在他肩上,一边回小男朋友的消息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什么时候对我床上这点儿事儿这么关注了?我把你亲学弟睡了你也没说什么啊,许总这是不打算疼我了呗。” “疼你,疼你。”许羿洲摸摸他脑袋,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改口:“周彦他自愿跟你谈,我还能说什么?” 他当然是和谈既望关系更近。 但是,不一样。 谈既望和别人玩,关系里他永远都是上位,玩得开心就行,谁都不会给他委屈受。但程别肆这个人……禾夫人本身就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程别肆只会比他母亲城府更深更厉害。 说得清是谁玩谁么? 程别肆是不一样的,不同的! 谈既望看了他一眼,其实许羿洲来朝他问这件事,谈既望一点儿也不意外,但他这副“我必须要拆散你们”的样子就很怪,他想了想,把烟头按灭。 “……” “你在担心什么呢?” 许羿洲侧脸,对上他的视线。 谈既望没心没肺朝他笑了笑:“许羿洲,你是觉得我会认真?” “还是程别肆会认真?” 14、何如当初莫相识 许羿洲怔了一下。 “不会认真。” 许羿洲臂肘撑着沙发扶手,目光从墙壁上那幅山水画上收回来,落到靠着他肩膀的谈既望脸上。青年正垂眸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那张笑盈盈的脸上,衬得是一贯的游戏人间的少爷贵气。 “对啊,不然呢?”谈既望“嗯”了声,觉得许羿洲实在有点儿大惊小怪,忍不住戏谑:“你以为怎么样?我们俩谈真心?私奔?还是公开出柜,两家联姻?” 他说着把自己逗乐了,虎牙尖冒出来又缩回去,把鞋子踢掉,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歪在许羿洲肩上,笑得停不下来。 “你干嘛这么一本正经的?” 许羿洲只是怕他吃亏而已。 谈既望还在乐,许羿洲担心他把脸颊笑疼,伸手捏住给他揉了揉,谈既望就眯起眼凑过去任撸,一整个天生被人伺候的又没心没肺的祖宗。 “成,是我想多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犯不着替你操这份心。”许羿洲觉得,或许真的是他对这件事太不可置信,于是太杞人忧天。谈既望和程别肆这两个人,究竟谁会有真心? 谁会对一场风月情事负责? 谁都不会。 谈既望是谈家的小儿子,上头两个哥哥撑着门面,他这辈子最大的任务就是吃喝玩乐不惹大祸,婚姻于他而言更是可有可无,他到时候挑个喜欢的人结婚也好,继续这么浪着也好,家里人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更何况谈既望风流惯了。 他十几岁的时候在国外上中学,就已经能把身边的追求者耍得团团转,上午跟这个约会下午跟那个吃饭,衣服上带着上个人的香水味和口红印,就能毫无顾忌地和下一个人谈情说爱。 他随手发帖:【能认出所有奥特曼的人我将爱他一辈子。】有人还真拿着这个帖子来找谈既望,说他能认出来,谈既望那时是什么样呢? 哦,他靠着墙迷茫了一会儿。 好半天,才像是终于想起来那个帖子,随后弯起眼睛笑,漫不经心道:“哎呀,我说着玩儿的,你还真信呐。” 惹得人恼羞成怒,眼中带泪。 谈既望这人生来就是让人心碎的。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这个道理人人都懂,或许那些和谈既望分开的人也这么想过,还不如不认识谈既望。但当这人真正站在眼前,你带着未来的记忆看着他笑吟吟的脸。 谁会舍得不再认识他一次? 可谈既望不会关心这些。 同样,程别肆也不会。 他是程家独子,唯一继承人。 程别肆从出生那天开始就被铺好了一条完整的人生轨道,这条路清晰、笔直,没有岔道。所有人提到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年轻、有手腕、前途不可限量。 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十年如一日的循规蹈矩、缜密精算、步步为营。这种人,不会为任何人把自己的光明前途随意摧毁。 他跟谈既望搞到一起这件事难免叫人意外。但许羿洲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意外并非全无道理—— 谈既望太漂亮,太会缠人,太懂得怎么让人松动防线。程别肆再清醒,也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偶尔放纵,并不代表他会就此偏离轨道。 谈既望和程别肆这段关系,顶多也就是这样了,不需要认真,也认真不起来。这两个人的真心加起来卖出去,只会倒欠这个世界一个亿。 他们谁都没有谈真心的理由。 “……” 今年北京的冬天来得有些早。 十一月下旬还没过完,气温就骤然跌到了0度上下。街边的银杏叶子早在深秋就落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丫横在半空里,被北风吹得簌簌发抖。 这大半个月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谈既望和周彦分开了。 这件事他原本没想起来,因为他和周彦已经挺长时间没见面了,谈既望对这方面从来都忘性很大。 是那天在一个朋友的派对上,谈既望认识了一个做字画拍卖的年轻人,长得干净斯文,说话轻声细语,聊起书画来一套一套的。 谈既望听他说了半小时的宋徽宗瘦金体,听得似懂非懂,没一会儿就不耐烦了。但对方说话的时候眼神认真,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那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加了对方的微信,顺理成章地在第二天约了对方喝下午茶,顺理成章地在当天晚上就和人一起进了酒店。 这年轻人比周彦大方得多,在床上的表现也自然,慢条斯理,不怯场不瞎害羞,该怎么做怎么做。谈既望全程都很享受,结束之后靠在床头玩手机。 年轻人主动给他点了支烟。 “谈公子下次还找我吗?” “看清况,”谈既望吸了口烟,弯起眼睛,捏着人的下巴亲了亲他:“我这人比较随心所欲,想到了就找,想不到就算了,你也别太记着。” 对方被灌了口烟,呛得咳嗽,却笑了一下,开玩笑道:“行,那回头我去雍和宫烧几柱香,保佑谈公子闲的时候能想想我。” 谈既望觉得他说话好玩儿,当天晚上把这个事情当成趣闻发到了小群里,配了张自己的自拍,头发乱糟糟的,脖颈上还带着新鲜的吻痕。 林向煜第一个回复。 【你和周彦在一块儿呢?】 【?】谈既望疑惑了一下,才想起他还有个小男朋友,打字道:【哦,不是。差点儿忘了这号人了,我现在去跟他提分手。】 许羿洲:【……】 林向煜:【你真他丫是个畜生。】 谈既望发表情包:【谢谢夸奖。】随后切到周彦的聊天界面,干脆利落地转了笔钱,直接提了分开。 第二件事比较重要。 谈从章从新加坡回来了。 谈既望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林向煜家的沙发上玩消消乐,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林向煜在隔壁房间试新到的音响,隔着一道墙,低音炮震得地板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你说什么?” 林向煜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 “我二哥,谈从章回来了,”谈既望没什么好心情,耷拉着脸道:“大哥刚发的消息,说人已经落地了,现在正往家走着呢。” 林向煜关了音响,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惊讶到同情,最后是幸灾乐祸:“嚯,那你得赶紧回去听训了,你二哥要是到家发现你夜不归宿,就是罪加一等。” “快回,啊。” 林向煜:“明儿我再好好安慰你。” “我这不是在调整心理状态么?”谈既望咬碎棒棒糖,嘎嘣一下弄得他表情扭曲了一瞬,不情不愿地穿上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冲林向煜竖中指。 “绝交。” 林向煜乐着比了个手势:“四十七。” 所幸林向煜家到谈家老宅的路程不算远,谈既望开车到的时候还没过十点钟,他把车停在车库里,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客厅里的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翻看着膝上的文件,面前的茶几上还摊着一大沓类似的东西,谈从章微微低着头,注意力放在手里的文件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门口进来的人。 谈既望犹豫片刻,决定还是不给自己找事儿干,干脆没跟谈从章搭话,慢悠悠地晃到了楼梯边,掌心刚搭上扶手—— “站住。” 15、冷灶温火 脚尖已经踩上第一级台阶,背后那道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钉子似的把谈既望钉在了原地。 他心里暗骂一句,慢吞吞地收回脚,转过身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挂上了一副乖乖仔的笑,虎牙尖从唇缝里探出一点儿,声音甜甜的:“二哥你回来啦?路上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 “……” 谈从章没搭理他,也没抬头。 他依然垂眸翻着手里的文件,目光在一行行文字上快速扫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客厅里安静地只剩下这一点儿声音。 谈既望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摸不清谈从章到底会从哪个板块开始挑他的刺,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二哥你吃饭没?厨房里——” “去哪儿了?”谈从章打断施法。 “没去哪儿,”谈既望今天确实没干什么其他的,想着这总不能骂他,诚实答了:“就去林向煜家里坐了坐,他新买的音响,让我去听听效果。” 谈从章终于抬起眼来。 他和谈维庸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也是兄弟三个人中唯一一个长相更像父亲的。脸上常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眉眼冷峻,下颌线利落,看人的目光像是一把冷冰冰的刀,能从上到下把人劈开。 如果他什么时候笑了,那也一定是被谈既望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气笑的,而不是因为高兴。 “过来。” 谈既望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谈从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规规矩矩地并着腿,看谈从章又低头去翻文件,悄咪咪打开手机…… “不用看你的手机。”谈从章头顶好像长了眼睛,精准无误地点出了谈既望的小把戏:“你大哥今晚上加班,不回来。” “阿妈已经上楼休息了。” 谈既望:“……” 意思是他孤立无援呗。 谈从章像是终于看完了文件,把这样东西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一弹。纸面在光滑的茶几上滑过,发出一声呲响,稳稳停在了谈既望面前。 “你自己看。” 谈既望低头看去,眉心跳了跳。 文件封面上是他名下那家投资公司的名字和logo,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像潮水一样涌进眼睛里,他本能地皱了下眉头。 “这是你那家公司的财务报表。” 谈从章顿了下:“认不认识?” 这个谈既望还是知道的,他点了下头。谈从章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冷声道:“你这家公司,从年初到现在,账面亏损了将近两千万,我看了收支记录,账目从第二个季度就开始出问题。” 谈既望“噢”了一声,尾音有些含糊地往上飘了飘,琢磨了一下这个数字到底算不算多。 他想了想,觉得两千万好像也不是特别大的数目,毕竟他之前在澳门那一晚输的比这两倍还多点儿。 但他没敢说出来。 说出来新账旧账凑一起骂。 “你赔钱,我算你经营不善,”谈从章敲了敲桌子,把弟弟的注意力拉回来:“但账目是怎么回事?8月份有一笔支出四百多万,走的是市场拓展费,但我去查了底单——” “谈既望,项目书呢?你吃了?” 谈既望哪儿知道什么项目书?他拢共也没去过公司几回,现在连那栋楼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记得了,谈从章跟他说这个实在有点儿苛刻。 他小声:“你就当我吃了吧……” “账目这么混乱,烂成这样,你上过一天心么?”谈从章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一整年,你去了公司满打满算有没有二十天?这家公司要不是大哥给你兜着底,去年就该清算了。” 谈既望抿了抿嘴唇。 他确实不太管公司的事,当初谈维庸把这家公司拨给他的时候目的也很清晰,不需要他去做什么大决策,无非是给个“干正经事”的名头,让他乖乖挂着不要出去惹事。 谈维庸惯着他。 可谈从章不认这一套。 谈既望低头,玩着手指头卖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嘟囔:“我明天就去公司看账,二哥今天刚回来也累了,就别说我了呗,我知道错了。” 谈从章:“你哪次不知道?” 谈既望有点儿不想和他说话了。 他都认错了。 这就是谈维庸和谈从章最大的不同。跟大哥乖乖认错,大哥会立刻心软问他错哪儿了,知道错就是好孩子。和谈从章认错……他只会平白无故再多挨一句骂。 “你只说看账,打算怎么看?” 谈从章盯着对面的弟弟看了几秒,目光中他低垂的脸上停了一瞬。明亮的灯光打下来,青年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片阴影,他抿着嘴唇不说话,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少给我来这套,有什么怨气上别的地方撒去,”谈从章看了一会儿,挪开视线,把剩下的文件粗略翻了翻:“说话,别装死。” “你有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案?” 谈既望捏捏手指头,心想看账还能怎么看?用眼睛看呗。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挤出一句:“我先和经理把支出明细过一遍,缺凭证的条目列出来,再逐笔追。” “行。至少还有个答案。” 谈从章意味不明,模棱两可,谈既望也也听不出来他对这个答案满不满意,想着二哥骂也骂得差不多了吧,准备朝他开口告别,上去打游戏,但谈从章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这个话题转得太突兀,谈既望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谈从章在说什么。他和谈从章八字不合互相不待见,每次对话就像今天一样,微信常年处于互相拉黑状态,要不为什么他俩之间得靠大哥传话呢? “你不也拉黑我了嘛?” 说得好像是他一个人的错一样。 他哪儿有谈既望这么小孩子气?谈从章掀起眸,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只冷声道:“拉回来,我发文件让你学点儿东西。” “哦,行。” 谈既望捣鼓手机,拉了回来。 谈从章训了一通话,总算放过了谈既望,摆摆手让他上去睡觉。谈既望松了口气,迈着步子一边朝楼上走,一边发消息吐槽,余光看见客厅里的谈从章收拾了文件起身。 谈既望以为他也要上楼休息,加快了步子不想和这人再撞上,临到栏杆处往下瞄—— 谈从章拿着那沓文件进了书房。 16、雾里看花 谈既望睡醒开车去了公司。 说是他的公司,但谈既望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以至于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手里刚接的果汁差点儿洒出去。 “谈、谈总?” 谈既望朝她点点头,笑吟吟地打了声招呼:“早啊,辛苦了。”他大步走向电梯,按了顶层。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前台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天呐,谈总居然来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谈既望在电梯里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下,心说可不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是谈从章打东南回来了,恶霸地主非赶着他这个可怜人上工。 #许愿谈从章赶紧回新加坡。 快回快回! 看账比人想象中要更枯燥。 谈既望拿着谈从章昨晚在书房批注过的文件一笔一笔对账。他起初还端端正正坐着,挺直腰板,认真看批注上点出的收支疑点,对照账本检查每一笔支出。 但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原形毕露,整个人歪在椅子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上艰难地游移。 再过半个小时。 他开始没事找事干了。 一会儿要喝咖啡,一会儿跑去捏窗台上的多肉,一会儿嫌空调太热,一会儿又嫌椅子太硬。 一旦开始干活就哪哪都不舒服。 更折磨人的是,他只要一低头看那些数字,脑子里就忍不住开始走神。想到下周林向煜组的那个局,听说要叫好几个好久没见的老同学,也不知道有没有意思。 再接着他又开始琢磨吃什么,公司附近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好像还不错,但一个人吃火锅未免也太凄凉了…… 就这么想东想西快二十分钟,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一看页码,还是刚才那一页。 郑经理抱着厚厚一沓补充材料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位祖宗正盘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一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上的消消乐正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郑经理想假装没看见,又觉得好歹是个领导,得给点面子提醒一下,于是咳嗽了一声。 谈既望闻声抬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反而十分自然地朝郑经理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尖:“郑经理来了?辛苦辛苦,放下吧,我这就看。” 少爷,你真的有在看吗? 像是为了印证郑经理的想法,谈既望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点开看,发现是谈从章发来的消息:【今天至少把前两个季度看完,我对你要求不高,别告诉我这点儿工作量你都完不成。】 谈既望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有种被远程监控的窒息感。他咬着后槽牙打字回过去:【知道了,正在看。】 他不知道谈从章是怎么做到飞机落地就查他公司的账,熬夜写了一晚上批注第二天还有精力监管他的。 正如谈从章也想不明白,看个账本而已,多简单的事,怎么会有人能从天亮看到天黑? 谈既望就能。 等到他终于把所有乱账理清,深深地吐了口气瘫在椅子里,才慢慢回过神来,看了眼桌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半。 窗外巍峨大楼的霓虹已经递次亮了起来,璀璨的楼体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模糊的光。谈既望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报表本,旁边放着没喝完的冰咖啡。 他拿起手机,对准桌面拍了张照片。随后点开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发出去卖惨:【干一整天了,饭都没来得及吃。招聘cos我看账的,心疼我的人请自觉应聘。】 发送。 评论和点赞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林向煜第一个赶到战场:【哎哟,谈三少这是被谈二哥罚坐班了?怎么样?什么感受?】 谈既望回他:【老子腰快断了。】 许羿洲紧随其后:【应聘不用了,我给你转了钱,去买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不过你居然能坚持到晚上七点半,厉害,我高看你一眼】 谈既望:【谢谢,我本人也很震惊。】 沈况:【真棒[大拇指][大拇指]】 “……” 程别肆打开车门。 他刚从一场持续了三个半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中抽身,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红点扫了一眼。 他看到了谈既望那条朋友圈。 照片拍得随意,半张桌面堆满摊开的文件夹和报表,旁边搁着一杯咖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文件边缘,手腕下是被某人捻得翘边的页脚,从屏幕里冲出来一股懒散又不耐烦的感觉。 程别肆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接得很快:“程总?” “帮我订个位置,今晚晚上,两个人。”程别肆停了一瞬,看了眼时间和路况:“按照之前的菜单做,大约一个小时后到。” “好的,程总。” 程别肆“嗯”了声:“辛苦。” 朋友圈还有一堆狐朋狗友在底下嘻嘻哈哈,吵着说给谈既望送个美女过去,玩玩办公室play放松放松。 谈既望只回了玩得好的那几个,扫了两眼,懒得搭理那些浑话,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撂,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闻到指尖残留的咖啡香气,混着纸张和打印墨水的气味,忽然觉得有点儿饿了。 中午郑经理叫的外卖他没吃几口,光顾着对那些数据头疼。现在整个人松懈下来,饥饿感就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胃里空荡荡的,伴随着一种细微的酸胀。 他心想,回去让阿妈给他煮碗面好了,正要收拾桌上那堆报表准备走人,手机又震了一下。 谈既望拿起来看了一眼。 程别肆:【下楼。】 谈既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靠着办公桌打了个问号过去。 程别肆:【下来,带你去吃饭。】 【好啊。】谈既望挑了挑眉,捞起一边的外套就往外走,按了电梯,一边把手机举到嘴边发语音:“肆哥你怎么这么好?掐着饭点儿给我送温暖。” 程别肆回语音:“看到你朋友圈了。” 谈既望委屈:“我还以为我们心有灵犀。” 门打开的时候,寒气扑面而来。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冷得透彻,干燥的北风混着寂寥吹到人骨子里。从公司门口到车上这么一小段距离,谈既望的手指头就已经覆上一层冰凉。 “冷?” 一只手把他的爪子捞了过去。 安全带从指尖脱落,谈既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被程别肆的手掌整个包裹住,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骨,暖意从相贴的皮肤间一点一点渡过来。 “还好,”冷也只冷了那么半分钟而已,谈既望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黏糊地朝程别肆那边靠了靠,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这只也冷。” 程别肆看他一眼,青年弯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掌心里那只手早已经恢复了体温,但程别肆没有抽手,只是把谈既望另一只手也拢住,拇指揉了揉他的手腕。 在车上这会儿早就不冷了,谈既望知道自己在瞎说,程别肆也知道他只是在撒娇,但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戳穿。 拉着手温存得像一对小情侣。 谈既望捏了捏程别肆虎口处的肉,指尖又轻轻挠了挠他掌心,像小动物一样蹭着人类,末了笑着道:“肆哥怎么这么好?这么疼我。” 他抬起眼睛打量了程别肆一下,男人微垂着眼睛,细心地握着他的手,或许是因为今天没有打理发型,发丝微微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感的柔和。 当然,也仅仅是“看起来”柔和而已,程别肆那张脸摆在那儿,眉眼深邃冷峻,骨相锋利,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依然生人勿近。 程别肆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 回道:“应该的。” 谈既望就是天生让人疼着的命。 他们两个人混到一起后,谁都没再提过第一次,毕竟那是混乱的、让人意外的一夜情,不算多么难得的开始。 固然有酒精上头和深夜气氛的缘故,但归根结底,程别肆自知,他其实也有见色起意的成分在。 青年醉态朦胧,亲昵地依偎着他,笑的时候露出那颗小虎牙尖,眼尾微垂着弯起来,整个人像三月春风里第一枝抽芽的垂柳,软绵绵地晃在人的心尖上。 谈既望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程别肆从不否认这一点。他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但能让他多看几眼、多记一阵、多上心一些的,谈既望是头一个。 谈既望年纪比他小几岁,是千娇万宠的少爷,是小孩子心性,是他的情人、床伴,约摸着来讲,也算得上是半个男朋友,他年长一些,更稳重一些—— 多疼疼他又怎么样? 应该的。 再多的,程别肆也给不了。 17、风马牛不相及 正如风马牛不相及,他们之间没有定下任何书面条款,也没有约定俗成的模式,连关系的开始与结束界限都模糊不清,于是所有脱离身体关系的相处,其实都在意料之外的范畴内。 但程别肆不介意这种“意料之外”。 帮谈既望一些忙也好,送他礼物带他吃饭满足他的小愿望,或者以“哥哥”的身份多疼爱他一些也好,都是程别肆认为可控的关系附属事件,没什么可值得置喙的。 程别肆只拢着他的手,笑了笑。 “应该疼你。” 菜是提前做好端上来的,摆盘精致却不繁复,道道都合谈既望的口味。他确实饿了,难得安静地吃了好一会儿,嘴巴几乎没怎么停过。 程别肆坐在对面,偶尔动一下筷子,大多时候都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落在谈既望身上,看他脸颊鼓起来嚼嚼嚼,像只仓鼠一样,心里觉得好笑。 “肆哥怎么不吃?”谈既望刚塞嘴里一块脆皮烧肉,咽下去才朝程别肆看过去,问:“在公司吃过了?” “看你吃就够了。”程别肆不置可否,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的目光落在谈既望唇边沾的一点酱汁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递过去。 谈既望没接,反而探过身子,把脸往前凑了凑,笑眯眯道:“肆哥不是说疼我?那就给我擦擦呗。” 程别肆向来都会在这些小事上妥协。刚开始是他们搅在一起,程别肆在床上拥着他,低声劝告谈既望:“我们这样不对。”谈既望仰头亲了他唇角一下,笑吟吟地回:“那程总别理我不就行了?” 不理他,就不会有后面任何事。 哪儿有人能强迫得了程别肆? 后来是谈既望身上的酒味儿,他深夜的电话,穿不好的衣服和系不上的安全带,程别肆次次都妥协了,并为此划定了合理的操作空间,这次当然也没差。 他倾身过去,托着谈既望的下巴,用手帕一点点擦掉他唇边那点儿酱汁,随后折叠了一下扔进垃圾桶:“你公司的账看完了么?没看完我有空给你看两眼。” 谈既望听到工作就烦,闻言摇摇头。正打算说点儿什么,程别肆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下意识看过去,程别肆打了个“稍等”的手势,已经接起了电话。 “喂,妈。” 禾夫人? 谈既望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嗯,在吃饭,和朋友。”程别肆坐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抬眸朝谈既望示意让他继续吃:“是,今天开了大会,资料我已经看过了。” 隔着一段距离,谈既望听不清电话那头到底说了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禾夫人声音的轮廓,他在记忆里翻了翻仅有几次见过禾夫人的场景,脑海里只余下她温温和和的声音。 禾夫人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温柔的厉害角色。 “那个节点确实要再推一推。” 程别肆道:“我算过了,二季度末上线的性价比更高。如果提前到四月,前期的市场预热费用会多出至少三成。” 电话那头禾夫人好像笑了,声音又温又轻,似乎是夸了一句什么。程别肆听了,没什么表情上的变化,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明年的预算我在看,市场部的方案做了三版,但我认为普遍偏保守。如果要在那个时间节点铺开的话,前期的投入不能卡得太紧……对,我和您想的一样。” 谈既望在一旁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有趣。这通电话已经进行了好几分钟了,谈既望愣是没从程别肆的语气里听出半点儿“儿子和妈妈说话”的痕迹。 比起母子,更像是合作伙伴。 谈既望在心里想,如果程别肆没有刚开始那句称呼,他绝对不会猜电话那头是他母亲禾夫人。 他会猜是华途的某个大区负责人,或者是合作多年的战略顾问。甚至,也许是某个跟程别肆水平相当的同行,两个人正在就某个项目的节点安排交换意见。 反正不会是他妈。 但其实谈既望也没有过亲生母子相处的经验,最后这通电话也只能归类于“他觉得还挺好玩儿”,世界上那么多母亲孩子,每一对说话方式都不一样,像这样的也很正常。 这很程别肆。 “好,回头我让人把详细方案发一份到您邮箱。”程别肆的声音收尾,依旧没有波澜:“嗯,您先挂。” 谈既望饶有兴致地听着,听一半忘一半,手机来了条信息,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去。 点开一看,发现是周彦。 谈既望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信息。 周彦:【哥,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你这两天是不是很累?要是方便的话,我给你送点儿吃的过去?是我自己做的。】 谈既望盯着消息看了两秒,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确认自己已经和周彦提了分开。上次对话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他干脆利落转了笔钱,说了句“分开吧。” 周彦隔很久才回:【好。】 之后他们没有再联系过。 现在这条消息来得有点突兀,谈既望看完觉得没什么意思,把手机往边上一扔继续吃饭,白色信息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 “怎么?你哥查岗?” 程别肆挂了电话就见谈既望看了眼消息,又把手机扔到一边,有点儿不耐烦的样子,道:“你好好吃,我跟他打电话说你在我这里。” 谈既望忍不住笑了一声。 程别肆的信誉度真的是太高了。 如果真是他哥查岗,程别肆打去电话百分百有用,就算是谈从章也不会多说什么。这就像是家长不爱让自家小孩出门,但如果是更优秀的孩子来邀请,家长只会说“去吧,和人家好好学”。 程别肆就是那个“更优秀的孩子”。 “不是,周彦。”谈既望也没什么好瞒的,随口道:“问我吃没吃饭,说要给我送,但我已经吃上肆哥请的饭了。” 程别肆抬眼看他:“分手了还在联系?”谈既望新鲜感来的快去得快,谈过那么多任,分了就是分了,从来没吃过回头草。 “没联系着。” 谈既望摊摊手:“今天头一回,他看了我朋友圈,大概以为我过得凄惨,想献献殷勤呗。” “嗯,你打算怎么处理?” 谈既望没心没肺地笑:“不处理啊。” 有什么好处理的?给他献殷勤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他花精力去回那一条消息,大多时候谈既望都选择晾着。 程别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18、空中楼阁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程别肆结账的时候,谈既望已经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犯困,眼睛轻轻眯着,像一只被喂饱心满意足的猫。程别肆起身,把外套递过去:“走吧,我送你回去。” 谈既望没接外套,朝他伸出手臂。 “肆哥抱我。” 程别肆道:“这是在外面。” “……” “我今天累死了,站不起来。” 程别肆低头看他,谈既望窝在椅子上,仰着脸,眼神带着点儿困倦的迷蒙,整个人像一块甜腻腻的奶油蛋糕。程别肆轻轻“嗤”了声,却也真的俯下身,捞起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那件外套盖住了谈既望的脑袋。 谈既望没想到他真的会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搂着程别肆的脖颈埋进去,笑声闷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往外溢。 “程总、程总也太给面子了……”他笑得话都说不利索,呼吸断断续续地喷洒在程别肆颈侧,又热又痒:“你这样我会觉得我特别厉害,然后我就会特别得意,最后得寸进尺。” “肆哥你往后有的受了。” “安静点儿。”程别肆被他的呼吸吹得脖子发痒,微微紧了紧手臂,挤了挤怀里的人,换来谈既望一声闷闷的哼声。 ……往后在哪里,往后有多远? 谁又能真正看得见? 所有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纸牌架做的城堡,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方向,但高楼坍塌是命中注定,他们必定会听见那一声响,看一切化为尘埃。 亲吻落下来的时候谈既望刚从自己的外套里钻出来,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被男人捏着下巴吻上了嘴唇,他下意识勾住了程别肆的脖颈。 唇舌交缠之间谈既望轻轻地哼了一声,手指抓紧了程别肆后颈处的衣料,仰着头配合他的节奏,一吻终了,谈既望靠在后座上喘气。 “肆哥。” 程别肆启动车子:“又怎么了?” 谈既望打开车窗,坐在后座点了支烟,手臂随意地搭出去,夜色让他的骨骼凸显得更加精致,他眯着眸,想了想轻声道:“我最近没什么空,肆哥要是有需求,我给推两个人?” 他又补充一句:“保证干净。” 谈既望自己找人向来都要干净的,但他虽然在外头鬼混,却也知道程别肆和他那些漂亮情人床伴不是一个层次,没道理谈既望自己随时爽了,程别肆却要忍而不发。 显得多不公平。 程别肆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青年唇中吐出烟雾,骨相优越,眉眼秾丽,漂亮得十分客观,但说的话却实在有点儿浪荡气。 “省省吧。” 程别肆:“有你一个够我受的。” 谈既望听了这话,笑了笑也没强求,只是把脚向前伸,搭在了中央扶手箱上,就在程别肆手边:“行吧,那过了这段儿我去找你。” 程别肆握着他的脚腕,捏了捏。 “成,我等着。” “……” 谈既望发现,谈从章在家里待着对他最大的影响不是训话频率的增加,而是他失去了熬夜赖床的自由。 每天早上八点,谈从章准时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谈既望如果九点还没出现在楼下,他的手机就会收到来自二哥的电话,堪称当代版催命符。 手机静音,谈从章就会来敲门。 不把他搞醒誓不罢休。 谈既望连着被轰炸了好几天,终于学会了在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就从床上弹起来,眯着眼睛下楼,麻木地坐到谈从章对面,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 #做一个再也不会笑的人。 谈从章根本不搭理他的小把戏。他抬眸看了眼餐桌对面冷着脸往嘴里塞东西的弟弟,将茶杯搁在杯托上:“今天我去公司。” 谈既望差点被嘴里的粥呛到。 “……哪个公司?” “你那个,”谈从章语气平淡,一锤定音,彻底打消了谈既望那一捏捏希望:“账目你理完了,但那份报告写得太粗糙。我过去看看实际运营情况,把问题彻底摸一遍,你跟我一起去。” 谈既望的筷子停在半空,嘟嘟囔囔小声:“二哥,你不是回来休假的吗?休假就好好歇——”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回来休假的?”他哪儿有闲空休假?谈从章抬起头,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那边的事先放放,回来处理你这一摊烂账。” “……”谈既望的筷子在那碗水果沙拉里戳戳戳,戳了好半天,见果肉上被他戳了好几个洞才收手,试探着问:“那二哥……你什么时候走啊?” “看情况。”谈从章掀了掀眼皮,招手让佣人换了碗沙拉给混蛋弟弟:“你这边什么时候走上正轨,我什么时候走。” 谈既望:“……” 他心里在哀嚎。 谈从章到底是什么魔鬼?人在新加坡互相拉黑了,通过大哥远程催他干活,飞回来还要亲自押着他去公司上工。 他原本以为谈从章回来顶多待几天,帮着他大哥管他些日子就算,训完话就回新加坡继续搞他的大事业去了,没想到这人是奔着把他这家破公司从上到下整顿完来的。 咋这样? 上午,谈既望被迫换上一身正经的西装,坐在副驾驶上被谈从章亲自押送到了公司楼下。前台小姑娘看到谈总身边还跟着一个长相冷峻,气场更强的男人时,明显愣了好半天,连问好的话都磕绊了。 “这、这位是……?” “谈从章,”男人淡淡点头:“小谈总的二哥。来这边看一下公司的业务情况,你们不用紧张,正常运转就行。” 小姑娘“哦哦”地点着头。 谈既望和她对视,一脸绝望。 谈从章走进电梯之后就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工作状态,一路跟郑经理和财务主管核对数据,问的问题精准又尖锐,把几个高层说得冷汗涔涔。 谈既望跟在旁边,像个被拎着脖子的小猫,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偶尔问到他,谈既望就翻找这两天看账的记忆,居然也能说出个所以然。 谈从章就点头夸他:“不错。” 谈既望没觉得自己能够得上谈从章的“不错”,这人充其量是在外人面前给他这个弟弟面子,光看被谈从章针对的其他高管就知道了……四十多岁的主管,被他挑刺挑得满头冷汗。 内部短会开完,谈从章去隔壁办公室和郑经理单独谈事,把谈既望丢在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谈既望立刻摸出手机诉苦。 【我快死了,救救我,help!】 爸把海外业务分配给谈从章是有道理的,谈从章是真的大恶霸资本家,冷漠无良上司,阴狠毒辣兄长。 他现在非常、极度、强烈地想念他温柔善良会心软的大哥,大哥虽然唠叨他,但大哥是真疼他。 谈从章不一定。 …… 不快乐的童年要用一生来弥补,忙碌的工作日需要周末来充实。周六,谈既望终于脱离了谈从章的魔爪,应邀参加了林向煜组织的高中同学聚会。 【我着急放风,我先来了。】 谈既望走进平开玻璃大门,暖气混着嘈杂的人声一股脑涌上来,把他身上的丝丝寒气瞬间吞没,谈既望边走边在群里发消息:【你们到了直接上二楼找我。】 他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脚步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家私人会所是林向煜一个朋友开的,装潢走的是老派英伦风。 墙上挂着几幅版画,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胶唱片机,这会儿正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爵士乐,慵慵懒懒的。 谈既望玩着手机上了二楼,一边催着林向煜他们,往中心厅那边走,一路上都有之前的同学朋友朝他打招呼,谈既望就点点头,继续轰炸小群里那几个在路上堵着的。 中心厅挑高开阔,阳光从整面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几张沙发围成半圈,茶几上摆着酒水和果盘,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坐着,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谈既望拿了杯酒,嘴角已经弯起来准备和迎面坐过来的一个老同学打招呼。那个同学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杯子:“谈既望!好久不见啊,我这几年都没怎么参加过同学——” “谁让他来的?” 谈既望忽然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沙发区最里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一个穿深蓝休闲西装的人坐在那里,看见他,怔怔地站起身来,叫了声:“……小望?” “望你**。” 谈既望看见这人,下意识暗骂一句,心里直道晦气。搁了酒杯转身就走,也不搭理身后叫唤的声音。 木质台阶被踩得急而重,谈既望往下走了大半截,迎面撞上正拎着一瓶酒往上走的林向煜。 两个人差点儿撞个满怀,林向煜眼疾手快把酒瓶往旁边一让,伸手稳住了谈既望的肩膀:“怎么回事?你这什么表情?” “上边儿有人给你气受了?” 谈既望“啪”地拍开他的手,轻轻嗤了一声:“行啊,你现在组局随便什么人都请是不是?都不告诉我叫了谁。” “林总您这安排挺有意思的。” “什么林不林总的,我请谁了?我们之前不都这样?”林向煜被他劈头盖脸几句给搞懵了,下意识探头往上看了一眼:“祖宗,您又发什么少爷脾气呢?我最近惹你了?” 谈既望:“伺候上面那个狗东西去!” 林向煜更懵了:“谁啊?” “梁桥,谁请的自己知道。” 林向煜的表情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变了一变,眉心拧起来了:“我不知道。我叫的是赵鹏飞和钱越他们几个,梁桥跟我们都不是一个圈的,我没事儿叫他来干什么?” 谈既望道:“那就是别人叫的。” “行,我不待了。你们玩。” 他噜噜着脸就要从林向煜旁边挤过去往楼下走,林向煜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别别别,怎么一回事儿?你别急,我上去问清楚成不成?” 谈既望鸟都不鸟他。 这少爷一百多斤体重九十九斤反骨,林向煜手里拎着酒,拽也拽不住,正想着怎么把人劝回来,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是许羿洲。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热气正从纸袋口往外冒。看到楼梯上这剑拔弩张的架势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你俩在楼梯上打架?” 谈既望不搭理他,肩上搭着西装外套就想掠过他身边,许羿洲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捞进怀里,剥了颗糖炒栗子喂人嘴边。 “好、好,别气。跟我说说。” 19、“旧友” 谈既望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被许羿洲这么一拦,栗子堵在嘴边,唇角碰上一点儿糖霜,想发作又咽了回去,只偏了偏头,冷声道:“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许羿洲没松手,又把栗子往他嘴边递了递:“诶,尝尝。刚出锅的,香着呢。”他语调放得很缓,哄小孩似的,掌心贴着谈既望的后背慢慢拍了拍,又偏头瞥了林向煜一眼。 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他俩都是和谈既望从小玩到大的,对他的性格非常了解,平时有点摩擦那都是少爷脾性,小打小闹而已,这会儿动这么大气,显然是被踩了老虎尾巴了。 林向煜比了个口型:梁桥。 “在上边儿?” 见林向煜点头,许羿洲的表情也变了,他皱着眉喂了谈既望,又给自己剥了颗栗子塞嘴里,含糊问道:“梁桥怎么来了?你叫的?” “我他妈也想问呢。”林向煜火气也上来了,把手里的酒往旁边一搁,掏出手机就往下翻群聊记录:“我看看是哪个孙子。昨儿拉了个临时群,拉人的时候我挨个儿过的,明明没有他……” 谈既望站在台阶上,手搭着栏杆,冷着脸。他肩上的西装外套滑下去一截,许羿洲顺手给他拎起来重新搭好,又掏了颗栗子,这次没递到他嘴边,而是塞在他手心里,让谈既望自己拿着。 谈既望没吃,向上抛了抛。 群聊里消息太多,林向煜翻了半分钟都没查出来什么名堂,轻轻“啧”了声,朝着谈既望道:“祖宗,我这就上去问清楚,要是有人膈应你,我当场把他和梁桥一起轰出去成不成?” 谈既望抬了抬下巴,把那颗栗子抛给他,林向煜抬手接住三两下剥壳吃了,壳子“啪”地塞回许羿洲那只袋子里。 提起梁桥林向煜也烦,手机揣回兜里,一边转身一边道:“别气了啊,不值当。三儿,你俩聊着,我把这事平了再请你上去。” 许羿洲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谈既望:“真不想待了咱俩先走,我陪你去别的地儿玩。林向煜自己惹的烂摊子让他自个儿收拾去。” “我惹什么了?” 林向煜不服气地嚷嚷,往楼上走着,迈了两级台阶又回头:“你俩去椅子那边坐着等会儿,五分钟,我处理完就下来。” 谈既望应了声,许羿洲摆摆手。 林向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没一会儿楼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和嘈杂的音乐,听不真切,但林向煜那语气明显不太客气。 谈既望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的。 真少爷,也是真少爷脾气。 他呛声过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让他记仇记那么久,并且一提就翻脸的人,梁桥是真真的独一份儿。 这人那时和他们仨关系都不错。 谈既望他们当初虽然是被家里人打包,一起送去的国外留学,但因为各种原因,没在同一个学校。 梁桥是谈既望高中时关系挺亲密的朋友,谈既望跟他们聊天也时不时提一下的那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发展成了恋人关系。 许羿洲对此一直觉得奇怪,谈既望浪习惯了是没错,可他不谈自己身边的朋友也是原则,当时也没多想,他只当少爷想一出是一出。 谈既望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 因为这层关系,林向煜他们这群人和梁桥混得也挺熟,聚会五排出去嗨都叫上他。梁桥那个人看着挺周正,说话做事也大方,和他们几个都处得来,谈既望带着他一起玩的时候,许羿洲还觉得这俩人挺般配的。 结果呢? 当时周末聚会,许羿洲和林向煜他们几个已经到了,百无聊赖等着。谈既望搭着件皮夹克走进来,林向煜抬眼,见他身边没梁桥跟着,随口问了一句。 “梁桥呢?补课去了?” 谈既望哼哼两声,把手机甩给林向煜充电,随口说:“分了,不处了。”他顿了顿,又莫名其妙补了一句:“……我丢了一块儿表。” “丢块儿表多大点儿事,什么表?我再给你买个,”许羿洲没当回事,拿起手机问:“朋友也不处了是不是?” “成,那我这边删了。” “臣忙着给陛下找充电器呢。”林向煜一边翻腾沙发,一边扔手机给另一个朋友:“密码六个零,帮我也删了——我靠充电器飞了?!” 谈既望说“不处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也没必要再带着人玩,一群人各自拿着手机操作,把梁桥的联系方式从各个群里移除,拉黑删好友一套流程走得利索。 然后又乐乐呵呵地开始打牌。 那天晚上的牌局打到凌晨两点多,谈既望赢了不少,心情看着不错。林向煜输得底裤都快没了,骂骂咧咧说谈既望手气邪门儿。 谈既望笑嘻嘻的,能贫能闹。 “你不行还赖我手气好。” 谈既望向来对感情的事没什么定性,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他说和谁谁谁分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当过渡句听的,不往脑子里进。 “……” 谁也没想到梁桥能那么混蛋—— 他把谈既望的私人信息卖了。 电话,chat,护照图,和一些私人生活照片,组成一个文件夹打包。谈既望当天刚通宵一晚上,睡觉起来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全部被加爆。 这才发现是信息泄露了。 所幸他及时联系了小叔,那边动作利落,信息在网络上没大范围扩散出去就被按住了,追溯源头是交易平台上挂的【学习资料】链接。 查到人当天,谈既望就去找了梁桥。分手是谈既望提的,原因也确实是因为他对这段关系不上心——但这不代表梁桥有资格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 被人偷了表就算了。 还被卖信息。 谈既望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 许羿洲和林向煜没跟他在一块儿,没来得及知道这件事。真正知道消息的时候,是谈既望拎着棒球棍把梁桥打进了医院。 20、云雨无凭 梁桥在医院躺了整整两个月。 肋骨断了两根,右手腕骨裂,额头缝了七针,左眼眼眶青紫到几乎睁不开。医院给的诊断报告写得清楚客观:钝器击打所致,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 谈既望打人的时候下了狠手,那副模样没人敢上去拦,梁桥的室友躲得远远的,直到谈既望把棒球棍“砰”地往旁边一扔,转身走了,才敢打救护车和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他刚洗完澡。 问话的时候谈既望心情不错,甚至还给人递了根烟,问人抽不抽。警察自然没接他的烟,公事公办地告诉他:“同学,你涉嫌故意伤害。” 让他跟着去pd做问询和笔录。 谈既望挑挑眉:“不接受单独问询。” 最后这件事闹到谈维庸那里。 谈既望的大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听完来龙去脉之后,先是问了他弟弟有没有受伤,得到“你弟弟是单方面殴打别人”的答案后。 只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联系了在当地的小叔,谈家的人际脉络错综复杂,这种程度的私事犯不着惊动老爷子,小叔人脉广手腕活,处理这种事手到擒来。 和解谈得非常顺利。 梁家那边本来还想拿乔。 谈小叔把来龙去脉往桌上一摆,说:“我侄子还是个小孩子,年纪小气性难免大了点儿,打了你家儿子,这事我们认,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我会承担。” “但梁桥在网上卖我侄子的个人信息,侵犯隐私,未经允许进入我侄子家中,偷盗他价值三百万美元的腕表,这几件事要怎么算?” “爱子心切,我能理解。” “不如我们各论各的?” 梁家那对夫妻脸都白了。 就算谈既望因为故意伤害被监禁,谈家有能力运作,能把自家小孩捞出来。但梁桥进去那就是真进去了,真追究起来梁家根本兜不住。 于是梁家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最终双方签了和解协议,赔偿金额定在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数字,还没谈既望被偷的那块表贵。 当然,那块腕表也被谈小叔笑眯眯地要回来了,送回到了谈既望手上,谈既望嫌弃,当晚就迅速低价把表卖了。 “……” 没发生这件事之前,谈既望和梁桥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好到像谈既望这种没有和前任重联习惯的人,都在圈子里开玩笑宣布过。 “我和梁桥分手了也是好朋友。” 承诺分手后还做朋友,被偷了东西也没说什么。谈既望的友情观很好懂,他认为他和梁桥这段友谊值那块表的价,于是发现后只是选择绝交,没有追究。 他是真心地把梁桥当过朋友看的。 这件事说大吧,谈既望心大,凡事不往心里搁,吃了亏就当场还回去,还完了也就没什么好惦记的了。 可说小吧,那确实是第一次有人让他栽了那么大的跟头,是被谈既望在心里狠狠记过一笔的。 从此,云雨无凭。 自那之后,谈既望就没再让谁真正融入过他们这个小圈子……哦,也不对。 沈况除外。 对于沈况,许羿洲完全不担心谈既望会重蹈覆辙,就沈老师疼谈三公子那个劲儿,别人想学都学不来,要是把梁桥和沈况相提并论,谈小三肯定是要生气的。 许羿洲一手拎着栗子袋,一手搭在谈既望肩膀上,半搂半抱安抚着他。谈既望打开手机看了眼,林向煜上去已经三四分钟了:“他死上头了?这点儿事磨蹭那么久。” 许羿洲:“别是打起来了。” 他们起身,一边聊天一边朝着楼上走过去,还没到二楼,上头已经传来了林向煜的声音“……我说得很清楚了吧?” “这局是我组的,我没请你。你要蹭饭找垃圾桶去蹭,我这儿不欢迎你,赵鹏飞那边我已经说了,他不知情,我不怪他。” “但你,现在,请自己走出去。”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些不自然的笑腔:“林向煜,你这话说得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我们好歹也是老朋友,玩了那么久,今天就是过来坐坐——” “你跟谁老朋友呢?” “要不要脸?”林向煜火气明显上来了,声音抬得更高了一些:“我们当时为什么跟你玩你心里没点儿数?要不是我们三儿带着你你以为我们乐意陪玩啊?!” “他妈谁爱和梁桥玩的现在就滚蛋!” 谈既望和许羿洲到中心厅的时候,气氛剑拔弩张。林向煜一点就炸,气得就差掀桌子,其他人安静如鸡,听着林向煜骂人,梁桥脸上是一片尴尬。 “小望?” 见谈既望走上来,梁桥猛地站起了身,神色怔怔,试探着想说些什么,谈既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微微皱了皱眉。 林向煜见状暗骂“混蛋玩意儿”,连忙道:“赶紧滚蛋行不行?要不要我叫保安过来把你扔出去?” 林向煜是个说到做到的性格,梁桥回头看了眼他,又看看谈既望,一咬牙离开中心厅,路过谈既望身边时停了停脚步,低声道:“小望,我们私下约个时间聊,好不好?” “当年的事……我有难处的。” “……” 没听到回答,梁桥垂了眼,蓝色身影慢慢掠过谈既望,下了楼梯。谈既望没说话,走到桌子旁边,掂起桌上的烟灰缸转身。 “等等等等!” 许羿洲脸色一变,连忙想拦住他:“好好,我知道你生气。你乖,你别动手行不行?这回我来,你等我先联系个律师的——” “不用。” 谈既望看他一眼,撇了撇嘴。 他走到栏杆边上:“梁桥。” 梁桥闻声转身,眼睛里刚爆发出峰回路转的惊喜,就看见谈既望朝着他扬起了烟灰缸。 “谈既望?!” 谈既望这一下作势要砸,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谈三少把人弄死在这儿。 梁桥脸色煞白,整个人往旁边一缩,后背撞上楼梯扶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踩空台阶。 谈既望倚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个狼狈的人影,终于是高兴了。把烟灰缸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搁,“哐当”一声,砸在了玻璃台面上。 他嗤笑一声,淡淡骂:“废物。” “……” 梁桥走了之后,中心厅那股紧绷的气氛缓缓散开了一些。林向煜哄着谈既望坐下来,扯了扯领带骂:“操,老子今天心情全被那混蛋毁了。” 谈既望笑道:“刚才那出反正我高兴了。”烟灰缸戏梁桥,梁桥当初被他打得满脸是血,他见对方对他犯ptsd的样子就乐。 见他笑了,旁边的几个朋友这才敢出声打圆场。有人拿了甜点过来,笑着说行了行了,人走了就别气了,大家难得聚一回,高兴点儿。又有人招呼侍应生加了几瓶好酒,把桌上的果盘换了新的。 气氛慢慢地重新热了起来。 “三儿啊……” 谈既望正被许羿洲投喂着,旁边挤过来一个人,抬眼一看是赵鹏飞,他抬抬下巴示意对方说事。 赵鹏飞尴尬地扣了扣脸:“那个……今天这事儿是我的错。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前两天路上碰到梁桥了,他说好久没见大家了,想跟大家聚聚,我就……我就想着多个人热闹一下,没想那么多。” 这件事赵鹏飞确实不是有意的。 他和梁桥那事发生的时候,赵鹏飞正好在欧洲做校际交换,回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他正好错过,怕谈既望不高兴,他们这群人也没再提梁桥这个名字。 许羿洲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你是没想那么多,你这一个没想那么多,差点把三儿的心情搞炸了。” “不过不知者无罪嘛,没事。” “哎呀,”赵鹏飞连忙道:“也是我脑子一热,没提前跟你们通气儿,我错了,我真错了。这事儿是我办得不对,我认罚。” “你当然得认罚。”林向煜说。 “肯定的,”赵鹏飞点头,想了想:“这样,今儿我买个全场单,给三儿赔个罪,”他朝沙发上三个人比了个手势:“o不ok?” 谈既望哼哼一声,拿乔:“我不ok,林向煜组的局是他买单,你不是给我赔罪么?不得是满足我的需求?咱们好兄弟,我不为难你——” “这样,你带我上五颗星就成。” 赵鹏飞听到这个要求,脸上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浮现出一种“就这?”的轻松表情。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五颗星?你这也太瞧不起我了,我给你上十颗!不打满十颗我不下线!” 谈既望歪着头看他:“真的假的?” “比真金还真!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带你上分,不过咱俩段位不匹配,你等我借个号的。”赵鹏飞立刻打开手机联系人借号。 嗯…… 林向煜低头喝了口酒。 “……”许羿洲拧了拧眉心。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儿微妙。 从小到大,他们这圈人里,谈既望是公认游戏技术最烂的。刚开始还好,只是玩得烂,他们几个带也能带上去,现在嘛……在赵鹏飞不知道的时候,谈既望又新加了一个buff:非。 只要谈既望上号,他们就会莫名其妙匹配到炸鱼哥,绝活姐,通天代,导致哐哐掉星。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谈既望漂亮的脸,完美的身材,却收走了他在游戏里的技术和运气。 赵鹏飞浑然不觉,借到了一个合适的账号,兴冲冲地把谈既望拉进了房间。心想谈三儿再菜还能菜到哪儿去?谈既望就算把地图当菜园子逛都行。 今天这个分必须给少爷上了! 二十分钟后…… 屏幕上显示一个大大的【失败】腥红,赵鹏飞捏了捏下巴,疑惑:“这把对面那么强的吗?职业炸鱼?没事再来一把。” 谈既望点头:“好啊。” 五局过后,赵鹏飞沉默了。 “……我不明白。”他的技术确实很不错,但再不错也扛不住对面三四个绝活哥合伙炸鱼啊,怎么回事这是? 谈既望把手机从脸上放下来。 “你不是说带我上星吗?” 赵鹏飞:“……” 谈既望委屈:“我掉了五颗星星。” 赵鹏飞:“……” 他对这个匹配机制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想到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猛猛搓了把脸:“可能是我技术不到家……这样,我把我们公司徐老板推给你” “他之前打过职业的。” 21、黄鹂鸟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徐晟霖刚结束一场训练赛复盘,耳机还挂在脖颈间,他整个人陷在椅背里,腿随意地搭在桌腿横栏上,扫了眼手机上发来的消息,随即皱了皱眉。 带人上分? 屏幕上,赵鹏飞发消息的语气似乎急得不行:【徐老板,我之前没求过你,这回帮个忙,这我铁哥们儿!你带他上十颗星就成,我回头请你吃饭,他玩得……嗯,比较随缘,你多担待。】 【名片。】 【可别骂他,要哄着点儿玩。】 “还他妈得哄着……巨婴啊?” 徐晟霖暗骂一声,心想赵鹏飞确实没求过他,随手点了个“ok”应了。他对“随缘”这两个字没什么想法,带个菜鸟富二代而已,左右打十颗星就行。 低端局,他闭着眼睛都能打赢。 ……当打发时间算了。 他申请了好友,对面很快通过。屏幕上跳出新好友的个人信息和头像,许晟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会儿——粉嫩嫩的垂耳兔,脑袋上顶着颗红苹果——他扫了眼性别。 好嘛,还是个男巨婴。 训练室灯火通明,键盘声此起彼伏。电竞一队蓝毛队长放完水路过,随意扫了眼老板的显示屏,瞬间瞪大眼睛:“?不是吧东家?您现在穷到要带老板才能养得起我们了?!” “我是缺钱的人?这人情单。” 徐晟霖踹了蓝毛一脚,邀请新好友进入房间,点击匹配,随口道:“熟人介绍,面子活儿,人家指定要十颗星的。” 蓝毛“哦”了声:“那随便玩玩得了。” 谈既望打游戏主打一个随心所欲,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进去界面后秒选了个皮肤好看的射手。已经预选射手的所谓“徐老板”没说什么,切了个打野位。 徐晟霖其实不太想哄巨婴。 他只打字:【你随便玩就行。】 谈既望其实也不太需要人哄,他现在只想要他的星星回来,看见消息后也打字:【ok。】 第一把,第二把……第四把…… 赢了。 中规中矩,毫无波澜。 两人几乎无交流,全程冷漠无情地上分,双方对此都很满意。顶级职业选手的实力不容小觑,玩这种低端局手拿把掐,再绝活的哥来了都得自称弟弟。 徐晟霖打得甚至有点无聊,一边放技能一边切了谈既望那边的视角看。 嗯,射手正在点塔。 会点塔的射手就是好射手,徐晟霖满意地切了回来,心想这富二代好像也不作,挺好的。他杀完手上这个人,准备去开龙,顺手又切了一下下路的视角。 射手已经穿着精美皮肤躺在了自家塔里,走得非常安详。 徐晟霖:“……” 这人怎么能这么菜的? 他切回自己的视角,把龙打了,顺手把对面过来探视野的辅助收了,这才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怎么死的?” 徐晟霖平常不开麦则已,一开麦就是骂猪队友,像带人这种活儿,他一般讲究速战速决。但架不住刚切过去就看见菜鸟富二代奄奄一息躺在塔里,那画面实在有点冲击力。 谈既望打字:【被越塔杀了。】 “不是问这个,”徐晟霖忽然觉得这行字委委屈屈的,他沉默片刻,道:“刚没看见击杀通报,对面谁杀的你?” 谈既望:【对面打野。】 徐晟霖切了下视角,看见对面打野已经从下路转移到了中路清兵线,收手放了龙过去,手上已经准备好放技能,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徐老板要给我报仇?” “……” 徐晟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慵慵懒懒的声线,是他想象中应该属于“富二代”少爷的那类声音,偏偏语气又黏黏糊糊的,很甜,带着丝丝笑意,隔着屏幕似乎能看到说话的人弯着眼睛,笑吟吟的样子。 菜鸟……黄鹂鸟吧这是? 一个男人,声音怎么这么—— [youhavebeenslain!] 徐晟霖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已经死在了中路草里。 徐晟霖:“……” 靠! 被小鸟少爷的声音迷惑,忘记放技能了!徐晟霖打游戏这么久,什么高光操作没有过?什么极限反杀没秀过?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击杀得这么潦草。 谈既望是看着那道击杀通报弹出的。 屏幕上[youhavebeenslain]的字样跳出来时,他正站在泉水里等复活,百无聊赖地转着视角,正好看见徐晟霖那个英雄在中路草丛里倒下去。 画面极其惨烈——对面打野甚至只用了一套连招,干干净净,利落得像在打人机。 谈既望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没有刻意压制,顺着听筒传过去,轻飘飘地落进了徐晟霖耳朵里。 “徐老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近了一点,大概是换了个姿势拿手机:“你怎么死了呀?” ……还真是像小鸟。 徐晟霖清了清嗓子:“手滑了。” “哦,”谈既望支着下巴,反复拖回中路看自家打野的死状,笑了声道:“那待会儿可别再手滑了,我好不容易攒的星星,最后一把要是掉回去,我可就要哭了。” 徐晟霖:“你哭一个我听听。” 谈既望操纵着已经复活的角色继续去点塔,闻言挑了下眉:“爱听人哭?徐老板你这什么恶趣味?” 徐晟霖一时嘴贱,说完就后悔了。 他复活后直接切到了对面野区,双杀带走了对面打野和辅助,给小鸟少爷报了仇。 接下来十几分钟,但凡谈既望中到谁的技能,徐晟霖就会精准地找到那个人,用一套几乎可以说是虐待式的连招把人送回泉水。 谈既望全程观赛:“真帅啊。” 秀翻天了。 第五把打完,谈既望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找回来的星星,截屏发到群里大炫特炫,收获了一众夸赞后切回来,正准备跟徐老板说任务完成,可以下线了。 “你叫谈既望?” 对面忽然开口,问的还是和游戏毫不相干的问题,谈既望怔了怔:“赵鹏飞跟你说的?” “不是,”徐晟霖道:“他推了你微信给我,我看朋友圈有照片,刚顺藤摸瓜搜了搜,搜出来不少新闻。” 能和赵鹏飞玩到一起并且让他那么宠着的富二代,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富二代了,绝对网上有名,能查出来是情理之中。 谈既望也不意外,他趴在枕头上,一边回谈从章下发的指令,一边轻轻笑了声:“徐老板,我还以为你是正经人呢,居然偷偷欣赏我照片,变态啊。” 青年音色微哑,长长的尾音拖着,传过来像是被鸟羽轻轻扫过了耳膜。徐晟霖看着屏幕上的新闻,轻轻嗤了声:“……这么多花边新闻摆着,你看着更不像正经货色。” 谈既望被他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咬着玉坠绳子翻了个身,避免硌到他肩膀,随后仰躺在床上,笑着回复。 “你信不信我其实是好哥哥?” 22、风必摧之 谈既望被发配了,去欧洲出差。 是谈从章亲自下发的圣旨,理由是“那边有个智能制造的合作项目需要人跟进,你正好去涨涨见识。”这根本就是掐准了他这几天浪的时间,马不停蹄地想让他上工,看不得他闲。 谈既望在沙发上瘫成一张饼,脸埋在抱枕里,听了这话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以示抗议。 这招对谈维庸有用。 但谈从章显然不把他的抗议当回事,任由他在沙发上哼成小猪也不理会,第二天下午,谈从章规划好的行程单、机票、酒店预订信息等,就整整齐齐地躺在了谈既望的邮箱里。 附带一条信息:【别丢我的脸。】 乖孩子被压制久了总会有想触底反击的时候,更何况谈既望不是乖孩子。 他压着身下的设计师先生,很想撂挑子不干了,但谈从章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不用想着跟谁告状,你大哥那边也知道,他同意了。】 哦。 谈既望回复:【知道了。】 他怨气冲天这个劲儿让底下的人感觉得清清楚楚。设计师仰面看着他那张脸,青年眉目之间带着点不耐烦又无可奈何的郁气,偏偏那张脸的底子太好,哪怕摆出这副表情,也还是好看的。 让人根本舍不得说他。 他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我来?” “嗯哼?” 谈既望做主导的时候技术有点烂,心情不好的时候更烂,不过一般也没人敢挑他的刺就是了,他听出了这人的话外音,掌心撑在对方腰侧,弯起眼睛笑着撒娇:“那给我k嘛?” 说着把脸埋进对方颈窝里蹭蹭。 “好,好。”设计师先生把人搂进怀里,掌心抚着他白嫩细腻的脊背,哭笑不得地纵容了。 人类最原始的两种欲望是食欲和性.欲,谈既望胡乱发泄了一通,手边还放着设计师先生刚叫的酒店餐,满心怨气终于从脑袋上飞了出去,转头偎在人怀里,拿着手机找人发消息吐槽谈从章。 看见程别肆的聊天框,他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跟他犯过贱了,忍不住戳了好几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肆哥肆哥。】 【截图。】 【哥哥你看我二哥,好坏的。】 【他把我发配到欧洲出差,我一个人去好无聊,你有没有什么项目要和那边对接的呀?有的话陪陪我呗。】 他们之间哪儿有什么陪不陪的? 无非是天高皇帝远,方便厮混。他就算不跟程别肆混,也会跟其他人混。 谈既望又发了一句:【我想你[可怜]】 “……” “别肆?” 禾夫人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圈椅里,披肩流苏微微摇晃,手里端着一盏茶。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微垂着眸看手机,禾夫人笑了笑,温温和和唤了他一声。 程别肆回过神来,抬眸正对上母亲的目光,他把手机息屏放在桌上,靠着椅子轻轻点了点头:“抱歉,您说。” 程别肆不常回老宅,他知道禾夫人今天约他回来吃饭,席间肯定不会只聊家常。母子之间相处的方式向来如此——饭桌上不谈正事,等到饭毕茶上,才会把真正要说的话摆出来。 武夷岩茶的色泽在白瓷茶杯里微微摇晃,禾夫人喝了口茶,才慢慢道:“别肆,妈妈希望你能在明年年底前把婚事定下来。” 这是要就正事沟通的意思。 他的手顿了一下。 “明年年底?”程别肆:“怎么说?” “年中的时候我跟你提过,当时你说项目太紧顾不上,我没再多说。但现在年底了,很多事也该有个初步的规划了。” 禾夫人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与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这个时间节点是我和你父亲商量过的。明年年中华途那个百亿项目落地,年底正好有一段相对平稳的窗口期。” “所以明年下半年,是你筹备婚事比较妥帖的时间。如果年后物色人选,上半年有一个初步的接触期,下半年可以正式走动起来,到明年底把婚事定下来,这个节奏是刚刚好的。” “……” 程别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形端正,面色平静。他听完了母亲的话,交错的指尖在手背上敲了敲:“您有什么想法?” 母子总是性情相仿,商量正事讲究效率。禾夫人开门见山,在程别肆面前摊开地图,细细地说了她较为看好的几个人选。 程别肆表面在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句,但实际上那几个人名只是在眼前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连他短时记忆的门都没有敲开。 “大概就这些。” 禾夫人温声道:“回头你可以先接触接触,总归要选择适合你的,有你喜欢点儿、上心点儿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程别肆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好,”他说:“我心里有数了。” 禾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当然了解自己的儿子,程别肆从小就是一个不需要她操太多心的孩子,他自律、理性、目标明确,她知道他总是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只是有时候会想,程别肆会不会太正确了。俗话说过正易斜,过刚易折,这句话适用于任何人,她很少过问儿子的私生活,但现在还是觉得有必要提一句。 “婚事,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 禾夫人把披肩往上拉了拉,柔声道:“只是如果你有什么,在身边陪着不太方便的人……”她顿了顿,又改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要放在心里,搞得自己压力太大。” 程别肆听懂了她的潜在含义。 是‘有一两个情人养在外面也没关系’的意思,不必因为偶尔不正确给自己上强度,该放松的时候可以放松,不要影响到婚事就是了。 女性有时候真的过于敏锐。 程别肆按捺下在脑海中飘来飘去的谈既望的影子,在虚空中捏了捏他的脸颊,企图让这位少爷乖一点儿,可谈既望的脸却越来越清晰,让他根本无法忽略。 禾夫人还在等待儿子的回答。程别肆眼前映着谈既望漂亮的脸,无奈地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奇的事一样。 “没有。”他否认了。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人。 禾夫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问起公司最近的情况。程别肆陪她聊了大约半小时,起身告辞。 什么是正确的道路? 或许连程别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从小到大几乎都有种自傲的心态。他相信自己所选择的一定完美符合“正确”的标准。 可这些东西像一张织得细密的网,正从他看不见的角度缓缓收拢,程别肆当然有无数种方式把这张网撕开,可这意味着他要暂停脚步,重新计算很多东西。 程别肆从不走岔路。 人生规划里原本没有的东西,飘过来缠着他,像一阵风,他程别肆什么时候被风吹着走过?可事实是,他被吹得东倒西歪还不自知。 …… 北京的冬天空气干燥,气候萧索,但温度还没有降到要下雪的地步,只是晨晚时高楼大厦显得雾蒙蒙,整个城市像被做旧。 程别肆给谈既望打过去视频的时候,对方穿得齐整,米白色条纹衬衫搭了条丝质领巾,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只松松垮垮地系在颈间,随性略露贵气。 他规规整整,安分靠着椅子。 朝他甜腻腻地打招呼:“肆哥?”隔着屏幕,青年唇瓣看着微肿,看起来是不久前……大概两三个小时前刚被人细细尝过。 那一点微肿其实并不明显,如果不是程别肆太熟悉谈既望那张脸——熟悉到能分辨出他平时嘴唇的弧度和颜色,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层薄薄的,被反复碾过的水光。 “又换了?”程别肆觉得有点好笑,谈既望这几天朋友圈天天偷偷摸摸抱怨,明显比较怕谈从章,但在他二哥眼皮子底下居然也能睡上新人。 “什么呀?没换呢,”谈既望很快明白了他在问什么,笑着随口道:“外头打的野食。”下午做完收拾收拾就让人走了,索性今天周末,干脆出来找个地儿再浪一会儿。 程别肆“嗯”了声,神色如常,说起微信里谈既望提的出差的事:“你出差去哪个城市?多长时间?” 谈既望:“法兰克福,大概一周多。” 程别肆没说话,他翻出来行程表看时间,发现法兰克福确实有个项目在进行中,但这个项目早已经定好了对接的高管。 谈既望以为他为难,想找乐子的心更强烈了,干脆把手机靠在杯子上,双手合十朝着人晃了晃:“德语我就会那几句,还磕磕绊绊的,万一被人骗了被拐走了怎么办?肆哥就陪陪我呗。” “到法兰克福我随你使唤。”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得太夸张了。 谈既望德语确实不好,但基本交流没问题,更何况刚他大哥还发消息过来安慰,说那边的项目谈从章其实早就线上跟人谈好了,他过去就是出个人走个流程而已,不可能被人骗。 “要不我贿赂贿赂你?” 程别肆抬眼:“你打算怎么贿赂我?” 听这意思程别肆是真可以去? 谈既望挑了挑眉,心想他哪有准备什么能贿赂程别肆的东西?他对着镜头,迷茫地把浑身上下翻了个遍。 对着程别肆展示了他空空如也的兜。 什么都没有。 谈既望摊着两只空荡荡的手心,对着镜头眨了眨眼,那份理直气壮的真诚让人看了都觉得好笑——他像是是真的想翻点什么东西出来贿赂程别肆,但也是真的身无长物。 程别肆轻轻地嗤了声。 这可怜样儿。 视频终了,谈既望也没找出什么东西可以贿赂程别肆,反而是程别肆挂了视频没多久,收到了这少爷在外面玩儿消费的账单,总计就七万多块钱。 谈既望:【肆哥不是没有亲兄弟姐妹?我让你体验一把给好弟弟报销的感觉,这算不算贿赂成功?】 这点儿也值得找他报销? 程别肆想着,却回了一个字。 【算。】 23、法兰克福 隔天谈从章亲自去送谈既望。 去机场的路上,谈从章和他聊了几件公司的事。谈既望一边漫不经心应着,一边瘫在座椅上玩手机。车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开阔的机场高速,远处已经能看到航站楼的轮廓。 谈从章还在嘱咐他一些事宜,说出口的话像上司对下属下达命令。谈既望听得有点儿不耐烦,揪了揪耳朵,余光撇见谈从章的侧脸,心里默默感慨—— 他二哥这张脸要是放在娱乐圈,那绝对是顶级的冷面霸总模板,不知道能迷倒多少追星少女。 可惜是个魔鬼,嘴还毒。 怪不得现实里没女孩子喜欢他。 谈既望想着想着给自己逗笑了。 谈从章闻声往他那边瞥了一眼,扫过弟弟手机屏幕上的低智小视频,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懒得正眼看他。 “去吧,落地给你大哥报平安。” 谈既望还在看手机,“嗯嗯”点头。 谈从章从来都没什么恋恋不舍的心态,把谈既望送到安检口就准备离开,转身时余光里却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的身高和骨架在人群中格外突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脸部轮廓凌厉分明,面色冷峻地从侧边进入了安检警戒线内。 ……程别肆? 谈从章和他打过几次照面,都是在海外商业场合,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彼此也算认得。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程别肆似乎是注意到了这道目光,抬眸看过来,两人隔空对视上。 谈从章也只能停住脚步。 他们彼此点了点头,当打过招呼。 手机上跳出谈维庸发来的消息:【送到了没?小望心情怎么样?】谈从章坐回车里,没立刻发动,给他回复:【送到机场了,小孩子脾气,一路都在玩手机。】 谈维庸:【行。】 谈维庸:【他一个人去那边,我不放心。你回头联系联系那边安保公司,下派几个保镖过去,多少看着他点儿,别让他乱跑。】 谈既望能乖乖被看着就有鬼了。 谈从章:【不用。你少惯着他。】 谈维庸和谈从章年龄差不大,从小就是齐头并进的一对双子星兄弟,也从来没生过什么矛盾,唯独在这个共有弟弟的教育问题上各执己见,谈到这个话题,两个人都不太想继续深聊。 谈从章想起刚刚在机场看见的人,又发了一句:【在机场看到程别肆了,看着是要去国外出差,华途最近在海外有什么新动向?】 能值得程别肆亲自去一趟,那绝对是不小的生意。谈维庸想了想,说没有,他没怎么在意:【程别肆和小望关系还行,我看他们俩挺处得来。】 何止是关系还行。 谈从章一走,过了安检口谈既望就开始耍小心思。勾勾搭搭地去摸程别肆的手,勾住男人的尾指闷笑着乱蹭,被程别肆反手捏住整只爪强制安分。 两个人肩并着肩,手握着手,进了独立休息室就亲做一团。谈既望被按在小沙发上,齿关冲开,被程别肆捏着下巴仰着头承受男人的深吻。 谈既望被吻得有些缺氧,大脑在持续深入的亲吻中逐渐变得混沌,喉咙处几乎都扫过了柔软的热流,让他一阵阵地失神:“……肆哥。” “嗯?” 程别肆松开他,摸摸他的脸。 谈既望喘着气,眼尾因为缺氧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他眯着眸,目光落在程别肆近在咫尺的眉骨上,声音哑哑的,带着被吻过之后的黏糊:“肆哥……你亲得我好晕。” “嗯,”程别肆低头看他:“喘好了没?” “?”谈既望挑了挑眉,反应过来意思连忙用手抵住了程别肆的胸口。亲一次是爽,如果短时间再照刚才那样来一次,谈既望怕自己真的白眼一翻昏这里。 那就丢大人了。 程别肆一把攥住了他两只手腕,不由分说再次覆上来。谈既望心头一跳:“别——”,程别肆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捏着他的脸颊,蜻蜓点水一样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别什么?” “……你逗我?”谈既望失笑,一记轻飘飘的拳头砸在他胸口,又被揽着腰抱起来,转了半圈,换成了他坐在程别肆大腿上的姿势,谈既望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微微晃悠。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话。谈既望说刚才谈从章送他来的,一路上都没给他个好脸色。程别肆说昨晚临时开会,重新安排了法兰克福事务的负责人,差不多也能待一周。 谈既望听了,偏过头去看他,目光在程别肆眼下那一片几乎看不出来的淡青色上停了一瞬:“肆哥没睡好?” “还行。” “你就骗我吧,”谈既望凑近了一些,鼻尖轻轻挨住他的,哼了声,声音压得又低又黏:“肆哥黑眼圈都出来了,心疼死我了。” 他的睫毛上还带着刚才亲吻落下的点点湿润,眼尾微微泛红,看着像是心疼他心疼得想哭出来。但说实在的,谈既望戏精爱说漂亮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装出来真的,能演出来假的。 表演真假参半也是手拿把掐。 大多都只是图一乐。 程别肆知道是假的。但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依旧抬起手,指腹在青年眼尾轻轻蹭了一下,温声哄道:“好了,没事。” 谈既望蹙着眉,贴着他的手蹭蹭。 能有什么事? 熬了大半夜的是程别肆,上飞机倒头就睡的是谈既望。 他窝在座椅里睡了一路,连饭都没吃,中途程别肆让乘务留了餐,临下飞机,谈既望迷迷糊糊醒来,吃了两口,落地又迷迷糊糊地拎着剩下的餐食下了飞机。 最后嫌不好吃,扔进了垃圾桶里。 法兰克福的十二月冷得透彻。 美因河的水面灰沉沉地泛着光,两岸的建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轮廓分明,像一幅用炭笔勾勒出来的素描。 谈既望从航站楼出来的时候裹紧了大衣,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薄雾,□□燥的冷风瞬间吹散。 接机的车已经等在到达口。 程别肆和谈既望坐进后排,车子沿着机场高速驶入市区,窗外的街景从开阔的工业区逐渐变成密集的楼群,偶尔能看到几座尖顶教堂的影子从建筑物之间探出头来。 谈既望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出神。他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倒是养回来了,只是刚换了个时区,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怠感。 “喝点水。” 旁边递过来一杯果蔬汁。 “?”谈既望刚才虽然迷糊,但不至于断片儿,他没记起来程别肆什么时候去买了东西,心想大概是让司机带的,程别肆这个人冷是冷,但也是真细心。 他扬眉,撅起嘴巴:“哥,喂我呗。” “我手睡麻了。” 程别肆出来这一趟一整周,华途总不能放着不管,他面前搁着笔记本,正在回复国内下属的邮件,闻言不打算惯着这少爷:“你乖,别作,我忙着。” 说着又把瓶子往近处递了递。 谈既望最开始看上程别肆,就是因为他那副正儿八经冷冷的样子,调戏起来特别有意思,被拒绝就更加来劲。 他挪着往程别肆那边蹭了蹭,越来越近,贴住他的大腿,最后窝在了男人怀里。 “好吧,那我自己喝喽。”谈既望噙着笑,靠着程别肆,把他的手臂捞过来,双手捧着瓶子仰头喝了一口。 程别肆看了他一眼,没松手。 车子在法兰克福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谈既望靠在程别肆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果蔬汁,又把瓶子递还给程别肆,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赖着不动了。 程别肆一只手搭在笔记本键盘上继续回邮件,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谈既望的腰,手臂紧紧贴合住了他的腰线,掌心在他腹部一下一下无意识抚着。 啧,这动作搞得他像怀了一样。 谈既望有点不自在。 程别肆体温稍高一些,热意透过布料传递,于是他整截腰都是热的,谈既望被这只手摸得有些许意动,从包里拿了支烟,衔在嘴里没点。 “……” 谈从章在北京镇守,谈既望不敢浪得太厉害,顶多偶尔找人解决一下,他和程别肆确实挺久没做了。 这次碰了巧,机会难得。 谈既望一到酒店就缠着程别肆做了个昏天黑地,最后浑身酸得没劲,洗完澡后瘫在床上缓神,程别肆早已经收拾好坐到桌前继续回邮件,一丝不苟。 人和人的精力真的大不相同。 谈既望小时候体弱,被他大哥慢慢地花大价钱养回来了,现在也是非常活泼能活蹦乱跳一整天的一只兔子。 但程别肆似乎是天生的精力好。 熬了大半夜没睡,坐飞机也没怎么休息,进酒店就被他缠了三个小时,把他骨头都快压碎了,现在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上班。 谈既望暗暗骂了声:“操。” 是真佩服了。 人家成就高是有原因的。 “不吃饭看什么?”刚给这少爷订了餐,谈既望就胡乱塞了几口,吃得比猫还少。程别肆察觉到了谈既望的目光,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吃饭。 谈既望缓抬下颌,趴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捻自己耳边的碎发,笑道:“看你什么时候给我钱。” 程别肆斜眸一瞥:“什么钱?” 谈既望道:“嫖.资呗。”他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一下,笑嘻嘻道:“这算一晚上,程总打算给我多少呀?我这种级别的,不得这个数儿?” ……少了。 “……”程别肆下意识这么一想,思绪转瞬即逝。知道谈既望又开始胡说八道,挪开目光懒得搭理他。 谈既望还想说些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伸长胳膊捞过来,看见屏幕上的备注,微微蹙眉朝程别肆“嘘”了一声。 “我大哥,肆哥你别讲话。” 24、依托的海岸 谈既望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一副乖巧模式,尾音上扬带着甜:“喂,大哥?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让你报平安报哪儿去了?”谈维庸的声音隔着时差传过来,带着点儿疲惫的沙哑:“你那边凌晨了吧,还没睡?没去倒时差?” “准备睡了准备睡了。” 谈既望瞥了一眼程别肆,见他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邮件,便放松了身体趴回枕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含含糊糊道:“下飞机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马上就休息了。” 谈维庸:“行。” “你这次去那边,日程我看过了,就两件事,工厂参观和商务会谈,都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你中规中矩来。” “你二哥都安排好了,全程有翻译跟着,你人到就行,不需要你做什么决策。但别迟到,别给人甩脸,好歹是谈家的脸面,听见没?” 谈既望点头,想起隔着电话谈维庸看不到,又乖巧地“嗯嗯”两声:“放心吧大哥,我都记着呢,绝对不给咱家丢脸。” “这回这么乖?” 谈维庸原本以为,谈既望被谈从章压榨这么久,又强迫送去外地出差,就算听话了多少也会发点小脾气,没想到这次居然乖得很,事事有回应。 他蓦地想起一句话: ‘孩子静悄悄,指定在作妖’。 可是谈既望能作什么妖呢?他暂时想不到,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谈维庸缓了缓声音,隔着电话给弟弟顺毛。 “知道你辛苦,等回来大哥给你补个假,到时候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我不拦你,别闹得太出格就行,”谈维庸哄着他,又道:“你之前想要的那台机车也给你买了。” 谈既望眼睛一亮:“真的呀?” 又聊了几句家常,谈维庸那边似乎有人进来汇报工作,他低声应了一声,匆匆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别冻着”,便挂了电话。 谈既望松了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程别肆全程安静,直到电话挂断才朝谈既望看过去,依旧提醒他吃饭。 “我不要吃,你啰嗦。”谈既望抱怨,但语气也没有真抱怨的意思,他往身上披了件浴袍,赤着脚下床,蹦蹦跶跶朝程别肆跳过去。 蹦到程别肆身边的时候,脚下没站稳,身子歪了一下,程别肆眼疾手快,伸手扣住了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腿上一带:“这几步路都走不稳。” 说不定是不吃饭饿的。 谈既望小心思得逞,顺势就坐进了他怀里,浴袍下摆散开,露出两条白晃晃的腿,搭在程别肆膝盖侧边。 他举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装腔作势拉长声音:“肆哥,你这样说话在生意上很有优势,但其实在感情中特别吃亏,会像我二哥一样没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程别肆不咸不淡地笑了声,怕他晃着跌下去,掌心把谈既望的腰扣紧了:“你二哥知道你这么编排他么?” 谈既望道:“但是我不介意。” “我知道肆哥疼我,少说多做嘛。” 程别肆手指伸进浴袍,摸了摸他微肿的胯骨,换来谈既望应激的一声抽气,程别肆闻声把他的浴袍拢好,道:“待会儿我再叫一次餐。” “但是你难免也要和别人相处。” 谈既望道:“别人不一定懂你。” 单人椅太狭小,谈既望坐得不舒服,在程别肆身上乱动。程别肆把他托起来,重新抱回床上,闻言心里莫名快速掠过一行字,转瞬即逝——别人不懂,说懂的那个人也未必就懂得透彻。 人能保证自己懂自己。 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事了。 他们两个说话东西不搭边儿,但双方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谈既望靠着床头,翻开手机回了两条消息,看沈况发来的图片:是大学常见的那种,摆心形蜡烛当众表白的场景。 谈既望看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高中大学时期那些花招百出的追求者,彩带烟花、无人机表演都是小的,那些人恨不得搭个戏台子请他上去唱一出,俗套得要死。 只有当事人自己觉得浪漫了。 他觉得这种没什么意思,但因为是沈老师发的,还是很给面子地刷了个可爱的表情包,随后扔下手机,扯住了想要起身的程别肆的衣角:“诶,肆哥,你早恋过没有啊?” 程别肆被他扯得脚步一顿,坐回床边,搓搓他的脸蛋,垂目低声呢喃:“你今天精神怎么这么好?”又回答刚才的问题:“没有。” 谈既望遗憾地“哦”了声。 “那你有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 程别肆依旧否认:“没有。” 谈既望找乐子的心凉了个透彻,下巴磕在程别肆肩膀上。心想程别肆真是个模板级的正经人,唯一和他产生类似这方面感情的好像也就自己了。 怪不得卫庭会想拿他打窝呢。 谈既望百无聊赖地点了支烟。 “肆哥。” 程别肆侧眸:“嗯?” “假如我是个女孩子——”谈既望靠近,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腰,从后方贴着他,笑意盈盈:“你愿不愿意娶我?” 淡淡烟草的气息飘过来,青年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说着概率为0的不可能事件。在床上吸烟太危险,程别肆握住他的左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把他的烟掐掉了。 看了他几秒钟,也顺着开玩笑。 “娶你。” “哎呦,那不行。”谈既望开玩笑的,真没指望程别肆顺着他玩,他靠在程别肆肩头,眯起一双眼睛,道:“咱俩要是结婚,结局一定是双双出轨,要么各玩各的,要么离婚老死不相往来。” 他煞有其事地晃了晃手指。 “我先出轨,你再出——” “我不会。”程别肆看着他说。 “……” 说实话,人真的很难想象和自己当下完全不同的未来,就如同农夫自以为皇帝干活要用金锄头。 未来之于谈既望,是虚无缥缈的,完全未知的,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将抵达哪个港口,遇见什么样的风景,他不清楚自己会继续风流,还是终有一天安定。 放纵是他的原罪。 但谈既望只想要自己开心。 未来这个词,换到程别肆身上就完全不同。他对自己的人生道路十分确定,那条清晰笔直的公路蔓延,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都被他算得清清楚楚。 他会从小被当做唯一继承人培养,读名校,继承家业,到合适的年龄娶一位妻子,或许有一两个孩子,美满地过完这风光又得体的一生。 就算不爱,也不会出轨。 他会负起应承担的责任,做完美的丈夫和父亲,正如当下他们这一段玩笑话诠释的那样。 谈既望只愣了一下,随即皱皱鼻子贴在程别肆肩上,闷笑着抱怨:“肆哥,你这样显得我很没道德哎!” 程别肆捏捏他手指:“吃饭?” …… 会议比谈既望想象中要顺得多。 他大哥说得没错,这个项目确实早就已经谈好了框架,他过来只是走个过场,坐在长桌一侧听着两边的人把细节再过一遍,偶尔在他需要签字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但即使是这样,谈既望也觉得有点无聊。谈判桌上的德语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叽叽喳喳地像鸟语一样,听得懂也想装作听不懂。 谈既望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面上维持着那种得体的、略带着谦逊的微笑,手在桌子底下却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先是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然后又去摸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确认没有新消息,又缩了回去。 ……怎么没有人理他? 这是出一趟国感情就归零了? 谈既望抿着嘴巴,在脑海里小发了一场脾气,终究还是安安分分听完了这场会。临走的时候对方负责人笑着起身,主动性握手礼,夸他:“谈先生真是年少有为。” “期待下一次和您合作的机会。” 这简直是诅咒来的。 谈既望皮笑肉不笑::“……您客气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他附和着说场面话,维持着得体的表情,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吃什么玩什么了。 程别肆比他还忙,他们落地之后只在酒店待了三天,除了第一晚,几乎没有什么过激的亲密交流。 他在法兰克福分公司的会议排得比谈既望的日程密得多,两个人每天各自出门,晚上回到酒店碰面,程别肆往往还要在桌前坐到深夜,处理国内传过来的邮件和文件。 但今天不同。 今天谈既望干完活解放了。 两个人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问了嘴程别肆的工作安排,程别肆给他弄了弄头发,说:“忙完今天就没什么了,大概下午六点结束。” 也就是说,剩下的时间他们可以自由支配。谈既望看了眼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距离程别肆结束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 他不想回酒店,干脆导了程别肆那个分公司的地址,在附近找了家清吧,点了杯鸡尾酒慢慢喝,顺便给程别肆发过去信息:【肆哥,我在这里等你。】 【快点来找我[小猫偷窥]】 谈既望把定位发过去之后,就把手机扣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看调酒师手里的雪克壶上下翻飞。 面前的鸡尾酒是调酒师特调,颜色很漂亮,冒着缥缈的寒气,切割成蝴蝶翅膀状的冰块在酒液里浮沉,折射出绚丽的光影。 有人忽然在他身旁落了座。 “一个人?” 来人说的是英语,但口音有些奇怪。谈既望偏头看了他一眼,白种人,栗发碧眼,五官轮廓很深,综合他的口音,大约来自东欧一带。 这种长相谈既望不太感冒,他毫无兴趣地收回了视线,礼貌应对搭讪:“在等人。” “等谁?朋友?男朋友?”男人往前凑了凑,手臂撑在桌上,整个人占据了谈既望大半的视野。 谈既望转了下杯沿“这个嘛……”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笑了笑,露出小虎牙:“反正不是在等你。” 搭讪这种事谈既望遇得多了,分了三种档次:一种是有眼力见儿的,点到为止,聊不来就撤;第二种是死缠烂打的,但胜在嘴甜会来事,只要别太过分,谈既望也不介意多聊两句; 第三种就比较烦人了,自我感觉良好,喜欢把礼貌当欲拒还迎。这位商务男显然属于第三种。 “你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男人毫无顾忌,上下打量着谈既望的脸,喃喃着说了几句鸟语,评价道:“亚洲人都长得挺像的。” 但这个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亚洲人。 谈既望没搭理他。 男人见他不说话,似乎觉得他好欺负,又或者酒精让他丧失了基本的社交判断力,索性把手肘撑在桌上,朝着谈既望的方向倾过身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我听说你们亚洲人——尤其是你们那边的——都比较,嗯……好说话?”他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陪我一晚,我给你——” “怎么哪个地方的白人都有这类品种?你们的劣质基因?”谈既望掀起眸,在男人脸上停了一瞬,嫌弃道:“你这种货色太次了,我还没有那么饥不择食。”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谈既望笑道:“你丑,懂了吗?” 男人的脸在谈既望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凳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whatdidyousay?!”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中要害的恼羞成怒,伸出手就朝谈既望的衣领抓过来。 谈既望后仰,漫不经心抬起一条腿,预备将此人勾巴踹断,从此使他断子绝孙。 这时,一只手忽然钳住了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抻。 男人“嘶”地吸了一口气,整张脸因为疼痛拧成了一团,被钳制住的右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 谈既望偏过头去:“肆哥?” 见程别肆站在他身边,谈既望挑了挑眉,把他的断子绝孙脚收回来,然后整个人像应激的猫一样,毫无预兆地往程别肆身后一缩。 两只手从后面攥住程别肆大衣腰处布料,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处,像告状一样把脑袋往程别肆肩窝里一埋,声音拖得又软又甜,委屈地撒娇: “哥哥你看他——” 25、同心锁 程别肆的掌心稳稳钳着那只手腕,让那男人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像被铁箍锁住一样动弹不得。 “该死的!”男人疼得额角冒汗,试图甩开,程别肆却纹丝不动,他嘴里用英语连骂了好几句脏话,嗓音粗哑,在清吧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放开!你他妈——” “说完了么?”程别肆音调平平,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后退的气势,眼底漫开一片冷意。 男人心头一颤,知道这是招惹到人家男朋友,不小心碰上硬茬了,语气讪讪:“早说有男朋友啊,我又不是……” 程别肆面无表情松了手,男人惯性使然,踉跄着往后跌了半步,撞上身后的高脚凳,差一点连人带凳摔倒在地,整只手还在颤抖着发麻。 调酒师僵在吧台后不敢说话。 程别肆没有再看他,只是侧过身,把身后那个缩得像只猫的谈既望拎了出来,顺手替他拢了拢大衣前襟,淡声问:“收拾过了,我们走?” 谈既望眼睛笑了,却垂着脑袋故意哼哼,装作委屈得要命的样子:“你都不知道他刚才怎么欺负我,他想抓我领子打我,可凶了。” 程别肆看了他几秒:“怎么了?” “不够?” 那男人还在揉着青紫的手腕,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他妈他手都快被那个男的拧断了! 谈既望看得心里直乐,拽拽程别肆的袖子,大方道:“哎呀,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算了。” 他这会儿倒装得像真受了欺负一样,抓着程别肆的手臂乖乖跟着他往外走。经过那个白种男人身边时,偏过头,朝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比出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但看了一眼程别肆的背影,到底没敢再追上来,只站在原地骂骂咧咧了两句,转身把酒杯重重磕在吧台上。 清吧的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法兰克福十二月的冷风扑面而来,把刚才那点酒意和烟草气吹散得干干净净。 谈既望这才松开攥着程别肆手臂的爪子,缩着肩膀往程别肆身边凑了凑:“肆哥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六点多才结束呢。” “提早走了。”程别肆偏头看了他一眼,拢住了谈既望的手,抓着放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难得开了句玩笑:“我要是不来,回头是不是该去警局捞你?” 谈既望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整个人都往程别肆身上歪:“肆哥早就在了?你在边儿上看多久了?” 程别肆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从歪倒的边缘捞回来:“没多久。” 他进来的时候只用一秒就锁定了谈既望的位置,看见他身旁有个男人在搭讪,于是停住脚步等待青年接受或拒绝,直到那个男人想要对谈既望出手,他才上前阻拦。 所以确实是刚刚才到。 “那你也不出来帮我?”谈既望抬起脸,愤愤不平控诉他:“肆哥你就看着我被人调戏啊?” “你不是自己会骂么?”程别肆淡淡地笑了一下:“骂得挺好的,用不着我。”谈三公子看着时常一张肆意笑脸,很好相处,实则金尊玉贵,从来不是吃亏的主儿,程别肆没必要替他骂。 但是动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 谈既望得意起来,又黏在了程别肆身上,掀开他的大衣缩进去:“我发挥得相当不错。”程别肆低头看他,青年仰着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笑吟吟的。 特别可爱。 “……” 法兰克福十二月的傍晚将近,天黑得很早,才六点出头,天色就已经暗了大半,街灯次第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霭里串联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 他们没有提前计划到底要玩什么,但索性两个人的工作都基本结束了,剩下的收尾也并不繁琐。谈既望像真正的游客一样,拉着程别肆到处乱逛。 沿着主街走了大约十来分钟,街道尽头拐角处忽然飘来一阵浓郁的甜香。谈既望探出脑袋循着气味看过去—— 那是一辆被改装成移动摊位的小车,车顶上支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下是各种形状的德式甜点。 “肆哥,”谈既望拽拽他:“我想吃。” 程别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走过去跟摊主说了几句话。 谈既望站在两步外等,看他跟摊主交谈。程别肆的德语很流利,发音标准,只是语气太冷,叫人难免觉得不好接近。 他忍不住感叹,程别肆这种人果然是做大生意的,就算是买个甜点,也能买出一种签合同的架势。 没过一会儿程别肆就回来了。 他手里拎了一个纸袋,谈既望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裹着糖霜的德式肉桂卷,烤得金黄酥脆,糖霜撒得均匀,看起来很诱人。 谈既望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嚼嚼,满意地点点头,又掰了一块递到程别肆嘴边:“好吃,你尝尝。” “肆哥最近应该不控糖吧?” “不控。”程别肆看了他一眼,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谈既望收回手,三两口把剩下的解决掉,把纸袋丢给程别肆。又去买了杯热红酒,喝了两口嫌太甜,又递给了程别肆。 这种“尝一口就塞给程别肆”的流程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反复上演。栗子谈既望买了小半袋,剥了两颗吃,剩下的全塞进程别肆。 一路走一路吃,前两天谈既望不吃饭的那点儿热量盈余现在全被吃回来了。但其实真正被他吃下肚的也就几口,吃腻了就把剩下的丢到程别肆手里。 “肆哥好疼我。”谈既望说。 “就这样做我的移动垃圾桶。” 程别肆低眸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纸袋们——肉桂卷的残骸、半杯没喝完的热红酒、一袋几乎没动过的烤栗子、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他轻轻“嗤”了一声,倒也没反驳,只是抬起手里的袋子:“那你要不要从垃圾桶里再捡两口吃?” 谈既望:“……” 吃够了东西,他们沿着美因河的河岸走,河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两岸的建筑轮廓逐渐被夜幕吞没,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谈既望被程别肆拢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程别肆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身侧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谈既望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肆哥肆哥,你看那个!” 程别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艾瑟尔纳铁桥。 桥身不算太宽,是那种老式的钢结构步行桥,桥两侧的铁栏杆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锁,新旧不一。 桥上人不多,有三三两两的情侣靠在栏杆边拍照,有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倚在桥柱旁弹唱,歌声混在夜风里飘过来,是一首德语的民谣,调子温柔舒缓。 谈既望眼睛都亮了,快步走出去两三步,顿了顿脚步又折返回来,掌心握住男人一根手指头,扯着程别肆一起走。 程别肆跟着他走过去,靠在栏杆边,看着谈既望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样凑近了去打量那些锁。 “肆哥你看这个,”他指着一把刻着两个名字的锁,中间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2013年7月14日……” 程别肆看了眼:“这什么?” “同心锁呗。” 谈既望:“就是小情侣一起弄的。” 他又扭头去看另一把锁,一路沿着栏杆走,一路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地读那些刻在锁面上的名字和日期,有的他读不出来就自己瞎编一个发音,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 程别肆也不纠正他,由着他编。 一路走到桥的另一头,谈既望看见那边有个摊子,专门在卖这种锁,兴致勃勃地冲过去,挑来挑去,买了把小银锁,朝摊主要了刻刀工具。 程别肆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沉默一瞬:“……你想挂?” “想啊,来都来了,”谈既望理所当然地说着,在桥边蹲下去,一边拆刻刀工具一边道:“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以前上学的时候,陪着林向煜和他女朋友也去玩过这些,一生一世什么的,图个好寓意喽。” 程别肆没说话,给他挡住风。 谈既望已经开始刻了,程别肆见他动作小心,不会伤到手,挪开了目光,看向遥远的河面,水光粼粼,映着夜间的灯光。 这段时间沉默得让程别肆有些许不习惯,他不想猜谈既望会刻哪个前任、现任或者暧昧对象的名字,又或许这少爷只会刻他自己。 “林向煜和他女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嗯?”他突然开口,主动找话题聊,谈既望有点惊讶,懵懵地抬起脑袋:“他女朋友啊,毕业要留美国,方向不同,就分手了呗。”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程别肆:“那说明这锁也没什么用。” “那不能这么说啊,肆哥。”谈既望觉得好笑,一边低头仔细刻字,一边口里念叨:“有些人,其实一辈子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锁挂的是心意,又不是保质期。” 正说着,谈既望已经刻好了,他用钥匙把锁打开想往锁链上挂。夜色些许昏暗,字迹看不真切,程别肆只能瞧见他手中那把小银锁:“你刻的什么?” “……” 谈既望觉得程别肆今天话莫名有点多,饶有兴致地故意当没听见,不告诉他,径直把那把锁挂上了,正想要扣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程别肆俯身,就着他的手看。 那把银锁上分别刻了三个字母—— tjw&cbs。 ……是他们的名字。 程别肆心头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