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怜》 第1章 伺候好员外老爷 “员外老爷,我妻还是个雏,干净水滑的嘞,保准给老爷生个大胖小子。” 玉梦娇在承受着无情蹂躏的时候,耳边回荡着丈夫讨好谄媚的声音。 漆黑的夜里,房中没有灯火。 玉梦娇只觉得男人体魄硬得像块铁,滚烫的气息,仿佛要将她融化。 可她分明记得,丈夫将她典给的员外,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六旬老头。 玉梦娇被他折磨了一宿。 晨光洒满景阳城时,玉梦娇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别院的客房中,空空荡荡,唯有精神支离破碎的她。 这院子,是丈夫亲自将她送来的。 她泪流满面,丈夫却掐着她,表情狰狞的威胁道:“伺候好员外老爷,不然,就把你那倒霉弟弟剁碎了喂狗!” 父亲临终前,安排了玉梦娇的婚事。 多年前丈夫卢文深穷困潦倒,父亲见他聪颖,用以给人看诊用药的积蓄,供卢文深读书、赶考。 卢文深成了十里八乡屈指可数的秀才,果真应了承诺,求娶了玉梦娇。 可卢文深未能拜官授牒,空有秀才之名,了无实用,日日出入赌坊,转手将玉梦娇送给刘员外典肚皮! 玉梦娇身着撕碎的衣裳,失魂落魄回到景阳城杏花巷,浑身的淤青,昭示着昨夜的荒唐。 她脏了,身家清白不是给了丈夫,而委身给了一个糟老头子。 玉梦娇恍惚踏入卢家院子里,卢文深怒不可遏地迎出来,一巴掌重重地落在玉梦娇脸上。 “贱人!让你伺候刘员外,你去谁床榻孟浪了!” 玉梦娇感觉不到脸颊的痛,一个趔趄软倒在地。 她茫然地望着卢文深咬牙切齿的凶恶模样,脑子里一派空白。 昨夜之人不是刘员外,能是谁? 卢文深生的细皮嫩肉,只梳着轻简的发髻,平素里人模狗样,隽秀清雅。 可此时,只有透出皮囊外的市侩、自私。 气不过的卢文深,又是一脚踹在玉梦娇心窝子,“刘员外今早派人来索要典银,五十两,整整五十两!你个废物,没伺候了刘员外,还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 玉梦娇躺倒在地上,犹如一块用过的抹布。 卢文深又揪着她的衣领,唾沫横飞喝道:“说话!哑巴了?跟哪个野男人颠鸾倒凤!” 父亲哪知自己节衣缩食,多年供出来的秀才,竟是只披着人皮的恶犬? 玉梦娇生无可望,眼底灰暗,如一潭死水。 直到脆生生的哭声由远至近,“姐夫,别……别打阿姐了,姐夫,呜呜呜……” 半大的男娃,今年七岁,从瓦房里冲出来,小手紧紧箍住卢文深的腿。 卢文深猛力将孩子掀开,厉声呵斥道:“晦气的东西,还在这哭!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 跌倒在地的玉锦澈,哭嚎着,小手去抓卢文深的裤腿,“姐夫你卖我吧,卖我换银子!” 玉梦娇死去的心脏有了跳动,她还不能死,她还要照顾弟弟,将弟弟养大! 就当卢文深将对玉锦澈拳脚相加时,玉梦娇抱住了玉锦澈,硬生生又挨了卢文深一脚,心肝脾肺都在疼。 “是你送我去的!我怎知来的人是谁!”玉梦娇银牙咬出血,喉咙里都是铁锈味。 卢文深顿时一怔,但很快又将过错归咎于玉梦娇:“你承认了?果然被野男人糟蹋了?” “坏了你的如意算盘吧?”玉梦娇扭头,血红的双眼,满是怨恨:“早知你如此人面兽心,我就是投河也断不会嫁给你!” 她抱着玉锦澈,疼惜地捋着玉锦澈额角碎发,下巴抵着弟弟额头,唇瓣抖得厉害:“我只求一份休书,一刀两断!” “休书?”卢文深弯下腰,手指戳玉梦娇后脑勺,嘲笑道:“换身衣裳,收拾干净,随我去员外府上赔罪!不洁之事,一个字也不准提!” 玉梦娇浸入盛满热水的木桶里,清洗寸寸肌肤,雪白如膏的身体,一片青红,一片紫。 男子粗重的呼吸染着情欲,坚硬的肌肉,浮着湿潮的汗水,似蛮横的人鱼,只知道原始的冲动。 当时撕裂般的疼痛,让玉梦娇无暇顾及其他。 这下想来,庆幸地笑出声。 女子最珍贵的第一次,没有给卢文深这个禽兽,也没给刘员外那个糟老头子,这就足够了。 她虽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但她还有牵挂。 既然人生已经烂透了,无论用任何办法,她一定要护住阿澈,化作厉鬼,也要让卢文深死无葬身之地! 玉梦娇不见悲伤,擦拭去身体的水渍,穿上一身素白宽袖,荷叶裙边的衣裳。 她走到院子里,如若脱胎换骨般,周身清冷。 “卢文深,我跟你去员外府,但你必须保证,我不在的日子里,阿澈得吃饱穿暖,不准打不准骂!如果让我知道你对阿澈不好,我就给你招惹些麻烦,让你做官的美梦功亏一篑!” 卢文深应下,送玉梦娇到刘员外府上,却阻在门外。 小厮一板一眼道:“老爷在接见京城来的贵客,休要叨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梦娇注意到正门外停放的轿子,金丝楠木为轿身,鎏金为顶,帷幔织锦。 轿檐悬着一盏羊角宫灯,金钩垂穗,灯笼上一个烫金的“祁”字。 祁,国姓。 玉梦娇观察时,院子里出来了人,刘员外点头哈腰:“大人您慢走,草民寻到血竭,定送至梅园去。” 男子挺拔如寒松,一袭暗纹云锦长袍,乌发用以玉簪束起,面相骨相清绝,凤目似敷着一层薄霜。 玉梦娇看去时,男子也分过来视线。 四目相接,他垂眸间如神佛睥睨众生,声色淡淡的:“她是谁?” 刘员外这才注意到送上门来的卢文深以及玉梦娇,顿时呼吸骤停。 他不敢明目张胆说出,玉梦娇是她典来的共妻,给刘家续香火的。 刘员外笑呵呵道:“府里新买来的丫鬟。” 祁苍珩收回冰冷的目光,口吻淡如水:“我要了。” 他若无其事地往轿子走去。 刘员外却是一愣,卢文深也是诧异,一头雾水。 玉梦娇心跳漏了一拍,旋即无人在意地福礼。 待祁苍珩上了轿子离开,卢文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讨好问道:“刘老爷,这不跟您抢吗?家妻我都舍不得碰一根手指头的,专程献给老爷您。” 刘员外厉色:“休要胡言乱语,那是京城来的贵客!看上你家妻,要去了乃是你的福气!” 第2章 她是谁? 玉梦娇观察时,院子里出来了人,刘员外点头哈腰:“大人您慢走,草民寻到血竭,定送至梅园去。” 男子挺拔如寒松,一袭暗纹云锦长袍,乌发用以玉簪束起,面相骨相清绝,凤目似敷着一层薄霜。 玉梦娇看去时,男子也分过来视线。 四目相接,他垂眸间如神佛睥睨众生,声色淡淡的:“她是谁?” 刘员外这才注意到送上门来的卢文深以及玉梦娇,顿时呼吸骤停。 他不敢明目张胆说出,玉梦娇是她典来的共妻,给刘家续香火的。 刘员外笑呵呵道:“府里新买来的丫鬟。” 祁苍珩收回冰冷的目光,口吻淡如水:“我要了。” 他若无其事地往轿子走去。 刘员外却是一愣,卢文深也是诧异,一头雾水。 玉梦娇心跳漏了一拍,旋即无人在意地福礼。 待祁苍珩上了轿子离开,卢文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讨好问道:“刘老爷,这不跟您抢吗?家妻我都舍不得碰一根手指头的,专程献给老爷您。” 刘员外厉色:“休要胡言乱语,那是京城来的贵客!看上你家妻,要去了乃是你的福气!” 卢文深喜不自胜,搓着手问道:“那银两……” “不必归还了。”刘员外挥手,“速速将她送去城西的梅园庄。” 玉梦娇坐在马车里,形似货物,兜售转卖。 梅园地处偏僻,花木交错,溪流绕林。 接应玉梦娇的是府中老嬷嬷,领着她穿过花墙,度过门洞。 “大人不喜欢多嘴之人,在梅园须安分守己,不得乱生是非。” “嗯。” 玉梦娇微垂着脑袋,跟着嬷嬷亦步亦趋。 她没有问,这位大人为何将自己要来,也没有问,自己进了梅园要做什么。 白墙玉瓦,飞檐斗拱。 老嬷嬷在门外恭声道:“大人,刘员外送的女子到了。” “进来。”屋里透出祁苍珩清润偏沉的话音。 老嬷嬷低着头推开门,退至一旁。 玉梦娇走进门,福礼问安:“民妇玉梦娇,见过大人。” “关门。” 一声吩咐,老嬷嬷将房门闭合,嘎吱声响中,房中骤然黯淡下来。 玉梦娇始终没看他一眼,还是祁苍珩搁下了手中的笔,命令道:“抬起头来。” 玉梦娇眉若烟霞,肤如月华,那双不染世俗的杏眸,灰蒙蒙的,不见微光。 是她没错。 祁苍珩记得晨曦时,光影透过别院的窗纸,照亮的这张脸。 他昨日方至景阳城,地方豪绅宴请喝多了些,醉意熏熏下榻刘员外家的别院,开了荤,破了戒。 “脱衣服。”他身体闲散地靠着椅子,眸光冷寂。 玉梦娇没有丝毫怨言,当着祁苍珩的面,解开腰际系带。 她动作不疾不徐,初春时节,剥开外衣,便是粗布肚兜。 莹润白皙的肌肤上,淤青遍布,像是一张洁白如雪的纸张,着上了规则不一的墨痕。 外衣褪到脚踝,她匀称的身体,一览无余。 玉梦娇继续剥开肚兜的肩带,春光半露,胸口一枚朱砂痣一点朱红。 “够了。”祁苍珩冷声喊停,眸子里不自禁地渗出了几分火热。 玉梦娇一声不响,又默默将衣服穿周正。 祁苍珩拂手将她遣散:“日后,你就在身侧侍奉就可。” “是。”玉梦娇应声,退出书房。 老嬷嬷在外侯着,辗转到后院。 “这是青绣,伺候大人多年,你跟着她学。”嬷嬷所指的姑娘,比玉梦娇小个两三岁,大约十七八。 她不同玉梦娇的恬静素然,青绣这姑娘擦脂抹粉,银簪银镯,不比富家小姐,却也珠光宝气。 青绣正擒着一柄蒲扇,扇着炉中火炭,炉上放着褐色药壶。 见着玉梦娇,青绣便不留痕迹地从玉梦娇头发丝打量到脚后跟。 等老嬷嬷一走,青绣嗤笑:“打哪来的?土里土气,年纪也不小了吧?” “杏花巷人,二十有一。”玉梦娇不卑不亢,“以后跟着你学,照顾大人。” 青绣愣了一愣,“你头一天来,就分去照顾大人?” 凭什么! 她成为祁苍珩的近身侍女,整整学了两年规矩,刚开始在府上,是从扫地浣衣的事情做起。 “嗯,大人吩咐的。”玉梦娇谈吐温吞,倒是有种稳重泰然的感觉。 青绣咬了咬后槽牙,明明是个村姑,哪里比得她好,如此特殊。 再者,她还盼着,哪日大人铁树开花,将她收为通房丫鬟,后半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 须臾之间,青绣心生歹念,意将玉梦娇除之而后快。 “来,你来给大人煎药。”青绣将蒲扇丢给了玉梦娇,自个儿坐在方凳上歇息,眼神里藏不住的高傲,“大人久病缠身,我呢,最为了解大人习性。” 玉梦娇听着,回想起祁苍珩凛然肃穆之貌,瞧不出是生了什么病。 但亡父做了一辈子赤脚郎中,玉梦娇自小耳熏目染,也算精通医术。 将才刘员外说为大人寻找血竭,血竭又称龙血树树脂,极为难得,有止血生肌,续筋接骨之效。 不巧,玉梦娇有这东西。 她心不在焉的思索,青绣端来了药盒子,“温水下药,熬煮一刻钟,不能复熬,不能添水,懂么?” 玉梦娇扫了眼,药盒子里,骨碎补,断续,杜肿,熟地…… 可是其中本该是白芍的小格子里,参进了些许外形相似的青羊参。 玉梦娇看了眼青绣,青绣扬了扬眉催促:“放进药壶里啊,这还需要我教你吗?” 她特地混了药,略施小计,就能让玉梦娇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今日来今日便滚! 玉梦娇不漏痕迹地捡着药材放入水中,经过半刻钟文火熬制,一壶水浓缩成了半碗黑沉沉的汤药。 “你送大人书房去。” 青绣翘首以盼,占尽便宜,故作大方:“在大人跟前表现的机会,我可让给你了。” 玉梦娇一句谢也没有,端药离去,又惹青绣编排。 书房里,祁苍珩清瘦修长的手托着书脊,乌睫垂下掩盖清冽眸光,周身沉静。 玉梦娇轻手轻脚,刚将药碗放在书案边,屋外青绣就步履仓皇跟来,张口就泼脏水:“大人,此药有毒,不能喝!” 第3章 认识药材 祁苍珩和玉梦娇,看着青绣。 青绣眼角漾起一丝稍纵即逝的得意,条地唇瓣下撇,满腹委屈地跪下:“大人,这药里下了毒,奴婢发觉药盒子里,掺了羊角参。” 说罢,她眼色藏刀,泫然欲泣地指着玉梦娇:“是她,大人,她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大人明察啊!” 祁苍珩目光落在玉梦娇身上,锋芒锐利地审视。 空气仿佛凝结了般,沉滞寒凉。 玉梦娇从容有度,垂首道:“药里没有羊角参。” “你胡说!我亲眼看你放进去的!”青绣声音陡然尖厉,好像声高便能坐实玉梦娇谋害之心。 玉梦娇端起药碗,勺子舀起温热的汤药,送入口中。 青绣瞳孔猛地撑开,满目错愕。 “如你所见,药没毒。”玉梦娇放下碗,勺子搁在旁侧,神色从无波澜,“你给我的药盒里确实有青羊参冒充白芍,但我只挑了白芍,一片羊角参也未曾放进药壶。” 青绣身子陡然一震,眸子涣散。 她居然认识药材,而且一看便知? 谁是谁非,来龙去脉,在祁苍珩眼前无比清晰。 青绣这丫头,十二岁就在身旁伺候,素日里有着别样的心思,他并非看不出来。 但念及她还算勤快,做事细致,也就置之不顾。 确是没看出来,还有如此城府,争强好胜。 祁苍珩敛眸看书,声色轻缓:“带下去,处理了。” 青绣身子发颤,心神早已失了方寸。 祁苍珩最不喜的就是徒生是非之人,她陷害玉梦娇不成,无疑是将脖子往刀口上撞! 屋外来了侍卫,将青绣拖走。 不多时院外就传来青绣凄厉的惨叫,嘶哑凄厉。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又恢复静谧。 青绣应是死了。 自从被刘员外五十两买去,玉梦娇就看透了这世道。 权贵眼中,人命是最无足轻重的。 玉梦娇站在书桌旁,满面木然,如同内部腐朽枯败,只剩一副躯壳。 祁苍珩端过药碗,并不在意方才玉梦娇用过勺子,轻捻勺柄,扣着碗沿,不疾不徐地将药汤喝尽。 “去给她收尸。”祁苍珩冷言吩咐,顺势将空碗递给玉梦娇:“你会医?” 血竭之事玉梦娇只字不提,温吞回道:“会些皮毛,学艺不精。” 祁苍珩指尖浅浅一拂,示意玉梦娇离开。 玉梦娇出了门,就看到院墙处,倒在血泊中的青绣,形似一滩烂泥。 她充血的眼圆睁着,似乎还能看到不甘和错愕。 老嬷嬷来帮着玉梦娇,问道:“你可知大人用意?” “嗯。”玉梦娇将青绣尸首搬上了板车,推出院子,“大人告诫奴,莫要耍小聪明,否则,这就是我的下场。” 老嬷嬷眼里多了分赞赏,回身带人将血迹清洗,一尘不染。 梅园里死了个丫鬟,跟死了牲畜没区别,板车推到后院,家丁往尸首上盖一张草席,接替过去,说是丢去乱葬岗。 玉梦娇到下人房中,搓掉十指的血迹,问嬷嬷告了假,回家一趟。 杏花巷,卢家院子里肉香扑鼻。 矮屋鳞集,黑瓦土墙。 三间屋舍紧依,窗棂用竹篾糊着纸,家中也无值钱物件。 卢文深坐在竹椅上,跟前齐膝的方桌,摆着油纸包裹的烧鸭。 他指尖错落轻敲着大腿,身旁的玉锦澈充当斟酒小童,伺候着卢文深。 这个家,她一眼也不想多看。 卢文深醉意熏熏,斜眼睨去:“在那大人府上,可有受宠?” 受哪门子宠? 玉梦娇正想脱口而出。 但经过这些事后,她不再似从前单纯。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玉梦娇不显山不露水道:“大人很喜见我。” “哦?”卢文深来了兴致,正襟危坐,“银子呢?赏你多少银子?” “还未有赏银,时日久了,兴许会给。”玉梦娇给他留一个念想,给自己冗余的空间。 卢文深闻言,顿时就意兴阑珊,愤然地踹了下桌子,“没挣些银子,那你回来干啥?” “取些衣裳,平日里照顾大人起居,就住府上了。” “住府上?几时回一趟?”卢文深倒不是想见到玉梦娇,他是怕玉梦娇在外头野了,得不到半分好处。 玉梦娇看穿了他的心思,“阿澈还在这,我能到哪去?自然是得空就回。” 卢文深得意地微挑眉头,想来也是,玉锦澈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将玉锦澈攥手里,就是捏住了玉梦娇的命根子! 玉梦娇进里屋收拾东西,满头枯白银发,走路颤巍巍的婆婆,气息不足的声音念叨道:“既是跟了有权势之人,甭忘了本,多在外头美言几句,给自家丈夫落个官职,也不枉我们家费心费力,送你出去。” 成了典妻,还要对卢家感恩戴德不成? 玉梦娇闻言气笑了,侧身压着玉锦澈消瘦的肩,眼底透着决绝,“阿澈,你放心,等我攒够了银子,就带你走!” 还妄想卖妻做官?做他们家的春秋大梦还差不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梦娇拾掇包袱回到梅园,老嬷嬷正在煮醒酒汤。 “你啊,回得正巧,大人喝醉了,缺人在身旁伺候。” 嬷嬷将醒酒汤递到玉梦娇手上,“大人来景阳城里养病,也图个耳根子清净,莫要多言,分内伺候就是。” “嗯。” 玉梦娇扣着白瓷碗边儿,心里却暗自盘算。 如今,她能阴差阳错到梅园,伺候这位大人,已是万中之幸。 她必须借着这根高枝往上爬,才能彻底脱离这泥潭! 夜风卷着荷香,书房外的六角凉亭,祁苍珩倚着雕花石栏,月白袍子铺开,发髻松散,凤目半阖。 他已是醉意朦胧,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大人,喝些醒酒汤吧。”玉梦娇放下汤碗在石桌上,捏着一柄小勺,舀起送到祁苍珩唇边。 但汤却未送入他口中,反而有意无意,用那滑腻的勺子拨弄他柔软的唇瓣。 祁苍珩浓眉轻蹙,似有不喜,抬手欲将她的手拨开。 玉梦娇先一步松手,勺子清脆触及石桌面,碎成了两段。 她急切下跪,低头俯首认错:“大人恕罪,奴不是有意的。” 祁苍珩坐起,目光深幽,“你唤什么名字?” 玉梦娇攥着袖口,声音发颤:“奴玉梦娇,由丈夫典给了员外,求大人不要赶奴走。” 说到这里,玉梦娇掀起眼帘,眼里已酿着盈盈秋水,勾人怜惜,“求大人,奴愿为大人做任何事……” 昨夜里,亦是月华如水,她也噙着泪水汪汪,小猫呢喃般祈求他轻一点。 发酵的酒在心里灼烧着,祁苍珩锐利的隼目似能洞穿她的小心思。 蓦然,他伸出手,挽住了她纤细的胳膊,条地往怀里拖拽。 玉梦娇惊慌:“大人,奴已不是处子之身,不可……” 祁苍珩修长的手指扣进她腰际软肉里,薄唇勾起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是不是处子之身,他能不知? 第4章 露水情缘 “不可?我看你一心想爬床!” 他捻着一抹玩味,骤然将玉梦娇推开。 玉梦娇心弦紧绷,冷汗如豆。 青绣之死历历在目,嬷嬷叮嘱犹言在耳。 玉梦娇似在刀锋之上跳舞,随时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可她没得选…… 玉梦娇云鬓松散,心头兵荒马乱,言辞却诚挚:“奴不敢,醒酒汤里葛根、茯苓、甘草和糙米,甘草凉了则性寒,将才大人紧闭牙关,奴一时急切,冒犯了大人。” 饶是低着头,她也能感觉到祁苍珩炽热的目光,像是冰寒的刀刃剜在她身。 玉梦娇后背冷汗涔涔,接着补充道:“奴跟着家父行医看诊,大人醉酒头疼脑胀,奴有揉摩推穴之法,可缓大人不适。” 祁苍珩眼底,玉梦娇明着怕,骨子里却计算着如何博弈。 昨夜露水情缘,是蓄意还是巧合,他无暇深究。 即是要了她身子,给她一份安隅无可厚非。 月光落在祁苍珩骨骼凌厉的面庞,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因醉意而染上柔雾,声色亦是慵懒沙哑,“起来吧。” 玉梦娇有些恍惚,似从阎王手里侥幸逃过一劫。 她将汤碗奉上,待得祁苍珩喝下,缓缓绕及至身后,柔荑贴着他鬓角,指尖轻轻画着圈揉压。 祁苍珩舒服地合上双眸,这手法,着实还不错。 不知不觉,夜风徐徐,他竟靠着凉亭石栏睡着了。 醒来时,玉梦娇站在凉亭外,举头望月,下颌线镀上一层柔光,眸里如坠入了星辰。 祁苍珩牵起身覆的锦罽一角,这是玉梦娇悄然为他盖上的。 他竟然……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有多久没这般好眠过? 祁苍珩自己都有些惊讶,随着他转醒发出细碎的声响,玉梦娇回身看去。 清晖笼罩她纤瘦的身影,回眸含靥,“大人,夜凉,奴送您回屋歇息吧?” 祁苍珩注视着她片息,斯时,却瞧不出此奴有半分心机。 “就在书房宿下,接着伺候。”祁苍珩走出凉亭,步伐蹒跚。 玉梦娇急忙搀扶,却未瞧见祁苍珩唇边的悦色。 东宫哗变,他被废已半年,这半年,他夜不能寐,日日酗酒不得安稳。 古有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他自断筋骨,罢黜离京。 哪怕如此,仍逃不过良知谴责。 每每闭上双眼,眼前依旧是血染玉石台,冤魂绕在房梁的景象。 那是他的太傅,陪伴十多年的侍读,同窗,挚友…… 他们都死了,死在皇权中,美其名曰为他清除异己。 从未有人在乎他想要什么,形似提线木偶人的他——反了,废了! 然而祁姓皇族子嗣单薄,除了他就剩二哥,四弟。 他排行老三,自幼按一国之主教导,他们不会杀他,还等他回去认错,穿上蟒袍,继续走上为他规划妥当的帝王路,铺满白骨的路…… 他躺在书房偏院的床榻,眼底尽是疲倦,只有玉梦娇力度适中的揉捏,能抚平他的不安焦躁。 这一夜,是祁苍珩数月来,睡得最沉实的一夜。 巳时,丝雨落在青瓦。 他起身宽衣,玉梦娇素绫垂髻,熬红了眼,坐在门外檐下的瓷绣墩捣药,细雨沾湿了她的发,脖颈间隐现那夜欢爱留下的瘀痕。 “歇息去,有宋嬷嬷照料。”祁苍珩话里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玉梦娇对他笑了一笑:“奴还不困。” 都是血肉之躯,哪成宿不合眼,还能精力充沛的。 “你捣的是何药?”他踏出门,居高临下地瞥着石臼里的药粉,黑漆漆的,像是碾磨成粉的草屑。 玉梦娇正要回答,宋嬷嬷小脚迈得飞快,到祁苍珩跟前,扑通跪下:“大人,二夫人悬梁了。” 祁苍珩眼底一沉,“不必管,任她死。” “大人,二夫人娘家……”宋嬷嬷心惊胆寒,废太子的侧妃容氏,出生樾国公府,实打实的掌上明珠。 祁苍珩嘲道:“当初攀亲时如何挣破头,如今倒是寻死觅活起来。” 不过是预见和他在一起,没有盼头,急着撇清关系。 转念想了想,祁苍珩不想再为这些事心烦,遂对宋嬷嬷道:“罢了,拟上和离书,将她送回京城。” 要走的人不必留,想留的人阴阳相隔。 祁苍珩望着雨幕,眼里只余悲凉。 玉梦娇只听不问,药杵研磨的弧度却缓下来。 若是她的休书和典契能如此轻易得手就好了。 她不会直言不讳地问祁苍珩要,伸手哪怕得来了,也低人一头。 她要祁苍珩亲自将自由送至手中! 片刻的失神,玉梦娇紧握药杵,动作又快又利落。 二夫人当天就被送出梅园去了,玉梦娇日复一日地照顾祁苍珩,没任何出格的举动。 是宋嬷嬷看玉梦娇眼神愈发和善:“大人鲜少和身边人亲近,你啊,争气些,保不齐还能做个暖床的妾。” 玉梦娇恍然大悟,怕是青绣到死之前,还怀揣着这个黄粱美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黄粱美梦的编织者,正是宋嬷嬷。 “这是老生闲暇时做的香囊,给你一个拿着。” 宋嬷嬷给的香囊,绣着梅花,馥郁浓郁,其中有合欢散。 玉梦娇明知这是催命符,还是接在手里,谢过宋嬷嬷。 暮色四合,她一如既往去祁苍珩书房,方搁下药碗,便浑身燥热。 她扯着衣襟,襦裙滑至饱满之处,生生勒出一道红痕,香肩小露,湿淋淋的汗水,将发丝黏在了雪白的脖颈里。 祁苍珩着玄黑的袍子,脊背挺拔地迈进门。 赫然见扶着桌案的玉梦娇,面颊绯色,眼尾赤红泛着浅浅的水色。 “大人……”她娇声唤着,仿若求救般,媚态横生。 祁苍珩看得出她中了药,他本能地喉间干涩,脸色却寸寸冰冷:“这是哪一出?” 本以为玉梦娇不是旁人按在身边的棋子,守规矩,知礼节,从不僭越。 现下看来,并未有所不同,皆是一丘之貉! “奴……奴,不知……” 她踉跄地往祁苍珩走去,身若柳枝,软得撑不住身形。 祁苍珩伫立着,等着她软倒在自己怀里,眸子愈发暗沉。 岂料得,玉梦娇压在他身,又迅速抽离,蹭蹭后退。 祁苍珩不由诧异,将才火热滚烫的触感,如同短暂的错觉。 下一刻,便见玉梦娇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转眼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旋即只听庭院池塘噗通一响。 为克制药性,她居然跳下水去了? 第5章 攀高枝,执掌梅园 祁苍珩追至池边,看到的便是玉梦娇在刺骨的池水中沉浮,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身子,整个人像是要被那片黑暗吞噬。 他心头一震。 他见过太多想爬床的女人,手段层出不穷,可为了克制药性,不惜投池自毁的,她是头一个。 没有半分犹豫,祁苍珩纵身跃入冰冷的池水,寒意瞬间侵入骨髓。他揽住她已经失去意识的身子,那份纤弱和冰冷,透过湿透的衣物传到他掌心。 将她抱回暖阁,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祁苍珩将她放在榻上,准备唤人来为她更衣,可当他视线掠过她身体时,动作却顿住了。 湿透的襦裙紧紧贴着她的曲线,不仅显露出那夜他亲手留下的痕迹,更有许多层层叠叠的旧伤,青紫交错,遍布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这些伤,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他终于明白,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看似勾引的举动,并非为了争宠攀附,而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拼了命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在求生。 不知过了多久,玉梦娇幽幽转醒,一睁眼便对上祁苍珩深不见底的眸子。她吓得立刻要起身下跪,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躺着。”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梦娇浑身一颤,蜷缩在温暖的被褥里,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奴……奴失仪,冲撞了大人。” 祁苍珩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为何要跳下去?” 玉梦娇咬着唇,似乎难以启齿,许久才低声道:“奴……奴也不知为何,自佩戴了宋嬷嬷给的香囊后,便觉浑身燥热,心绪不宁……奴怕污了大人的眼,更怕……更怕自己做出不知廉耻的事。” 她话说得极巧,只陈述事实,不带半分指控,将自己放在最无辜、最惶恐的位置上。 “香囊?”祁苍焉声音冷了下去。 玉梦娇从被子里伸出仍在微微发颤的手,将那个绣着梅花的香囊递了过去,“就是这个,气味有些怪。” 祁苍珩接过,只稍稍一闻,便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宋嬷嬷跟在他身边多年,忠心耿耿,却也总爱自作主张,以为他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好一个自作主张。 “来人。”祁苍珩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候在门外的侍卫立刻推门而入。 “将宋嬷嬷叫来。” 不多时,宋嬷嬷便步履匆匆地赶来,见屋里这般光景,尤其是看到榻上脸色苍白的玉梦娇,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事情败露了。 “大人。”她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 祁苍珩把玩着那个香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嬷嬷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整整十五年了。”宋嬷嬷声音发颤。 “十五年,”祁苍珩重复了一遍,将香囊丢在她面前,“你倒是越来越懂得上心了。” 宋嬷嬷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老奴……老奴只是想为大人分忧,见玉姑娘性子沉稳,想让她……”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祁苍珩冷声打断她,“青绣的下场,你忘了?” 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老奴知错!老奴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看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饶了老奴这一次!” 祁苍珩看着她,眸光冷寂。他知道宋嬷嬷没有坏心,只是用错了法子。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年纪大了,梅园里这些琐事,不必再操心了。” 宋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夺了她的权。虽保住一命,但在这园子里,她已形同虚设。 “是,谢大人不杀之恩。”她如蒙大赦,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祁苍珩的目光重新落回玉梦娇身上,“从今日起,这梅园的内务,交由你来执掌。” 玉梦娇惊得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 “怎么,做不来?”祁苍珩挑眉。 玉梦娇立刻回神,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从被中起身,郑重地跪在榻上,额头抵着手背:“奴,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给了她梯子,她便要顺着这根高枝,一步步爬出泥潭。 玉梦娇执掌梅园内务的消息,不过半日就传遍了。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前的轻视变成了敬畏和探究。 她却并未因此张扬,反倒比从前更加沉静。 第二日,她便召集了所有下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初来乍到,不懂的规矩还需各位提点。但只有一条,大人的清静,比什么都重要。谁若是在园子里乱嚼舌根,搬弄是非,青绣和宋嬷嬷,便是前车之鉴。” 众人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小觑之心。 玉梦娇将园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整个梅园比宋嬷嬷在时还要规整肃静。 她依旧亲自为祁苍珩煎药。 在整理药材时,她发现给祁苍珩的方子里,虽都是些活血续筋的良药,但几味药材配伍略显霸道,久服之下,恐会损伤根本。她想起父亲的医书,里面记载过一个更为温和的古方,效果更好,只是其中一味辅药极难寻觅。 她不动声色,只在熬煮时,凭借自己对药性的理解,稍稍调整了君臣佐使几味药材的用量,并用一些随处可见的草药汁液中和了其中的燥性。 她从不主动邀功,每日只是沉默地将改良过的汤药奉上,看他喝下,再沉默地退下。 祁苍珩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东宫哗变,他自断筋骨,虽保住性命,却也落下了一身难以根除的旧伤,阴雨天便会锥心刺骨地疼。 可这几日,他竟觉得那股盘踞在骨缝里的阴寒之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夜里睡眠也安稳了许多。 他知道,是那碗汤药的缘故。 深夜,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 祁苍珩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并未睡着。 玉梦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为他换上热茶,又取来薄毯,想为他盖上。 她以为他睡熟了,动作很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恬静而隐忍。 这个女人,像一卷读不尽的书。 从被丈夫典卖的玩物,到投池自证的烈女,再到如今执掌内务的管事,她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却又坚定得让人心惊。 祁苍珩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你很懂医术。”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玉梦娇动作一僵,缓缓跪下,低着头:“奴只是……看过家父的几本医书,懂些皮毛。” “皮毛?”祁苍珩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能改良太医院方子的皮毛?” 玉梦娇心头一紧,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看着她惶恐却依旧强作镇定的模样,祁苍珩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愫。不是怜悯,也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探究。 他忽然觉得,将她从刘员外府要来,或许是他离开京城后,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这个看似卑微的女子,身体里藏着远超他想象的智慧与风骨。 “起来吧。”他淡淡道,“以后我的药,都由你全权负责。” 这是信任,也是将她彻底纳入羽翼之下的信号。 玉梦娇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才真正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第6章 斩断过往 卢文深的日子很不好过。 玉梦娇进了梅园,断了他的财路,赌坊的债主日日上门,几乎要将他那三间破屋给拆了。 他从邻里口中探听到,玉梦娇如今在梅园里竟成了管事,执掌内务,风光无限。 这消息像一剂猛药,让他嫉妒得发狂。那是他的女人,凭什么她在那头享福,自己在这头受苦? 卢文深揣着满心贪念,一大早就堵在了梅园门口,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玉梦娇!你给我出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攀了高枝就忘了本,连自己男人都不要了!” 他这么一闹,很快引来看热闹的百姓,对着梅园朱红的大门指指点点。 园内的下人慌忙将此事报给了玉梦娇。 不等玉梦娇有所反应,宋嬷嬷就先一步找了过来,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玉管事,这可如何是好?外面那人毕竟是你丈夫,这么闹下去,有损大人的清誉啊。”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建议道:“依老奴看,不如你出去给他些银两,好言安抚,让他快些离去,免得把事情闹大。” 这番话听似体贴,实则包藏祸心。 若是给了钱,便是心虚,日后卢文深定会变本加厉。若是不给,宋嬷嬷便可借题发挥,说她不知轻重,给主人家招惹麻烦。 玉梦娇心中冷笑,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淡淡道:“嬷嬷说的是,此事确该由我了结。” 宋嬷嬷见她应下,眼底闪过一丝得色,等着看她如何被驱逐。 玉梦娇换了身干净素雅的衣裳,未施粉黛,从容地走到梅园大门前。 卢文深一见她出来,顿时更加来劲,冲上来就想抓她的胳膊:“你总算肯出来了!快!给我拿一百两银子!再让你家大人给我谋个官职!不然我就把你弟弟……” 玉梦娇退后一步,避开他油腻的手:“卢文深,你想要钱?” 她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那些探究的脸上,不卑不亢地开口。 “各位乡亲邻里或许不知,此人卢文深,乃我曾经的丈夫。” “多年前,他穷困潦倒,是我父亲用给人看诊的积蓄,供他读书赶考,才有了秀才功名。”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玉梦娇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他考取秀才后,不思进取,终日流连赌坊,欠下巨额赌债。为了还债,他便将我,他的发妻,以五十两银子的价格,典卖给了刘员外。” “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典妻这种事,虽偶有听闻,但由当事人亲口说出,其间的屈辱与悲凉,让众人无不心生同情。 卢文深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指着她骂:“你胡说八道!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被野男人勾了魂,如今还敢反过来污蔑我!” “我污蔑你?”玉梦娇冷笑一声,血红的恨意从眼底一闪而过,“若非你将我送去别院,我怎会落入如今境地?若非你人面兽心,我父亲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你为还赌债,逼我典身于六旬老翁,此事可有半分虚假?” “如今我侥幸脱离苦海,你却又找上门来,以我幼弟性命相要挟,索要钱财官职,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她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卢文深那张伪善的皮扒得干干净净。 卢文深的嘴脸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扭曲变形,他所有的算计和脸面都被玉梦娇当众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和无能狂怒。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婆娘!” 他彻底疯狂,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挥着拳头就朝玉梦娇脸上砸去。 玉梦娇站着没动,她知道,她赌对了。 “住手!” 一声清冷的呵斥如寒冰落地,一个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祁苍珩负手而立,一袭暗纹云锦长袍,神色淡漠,凤目里却积着一层骇人的风暴。 他甚至没看卢文深一眼,只是目光落在玉梦娇身上。 侍卫们瞬间上前,一脚踹在卢文深膝窝,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卢文深痛呼一声,抬头看见祁苍珩那张清绝却充满压迫感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辩解:“大人……大人明鉴,这是我的家事,是这个贱……是我的妻子不守妇道……” “你的妻子?”祁苍珩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缓步走到玉梦娇身侧,那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庇护姿态。 “从她入我梅园那日起,便是我祁苍珩的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按在地上的卢文深身上,语气冰冷刺骨。 “我的人,也轮得到你来欺辱?” 一句话,宣判了卢文深的死刑。 也让一旁看戏的宋嬷嬷,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冷汗涔涔。 祁苍珩懒得再与这等蝼蚁废话,只淡淡吩咐:“此人当街滋事,意图伤人,败坏风气,拖下去,杖责五十。” “是!”侍卫领命,拖着死狗一样的卢文深就走。 卢文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和求饶,但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祁苍珩又对身边的侍卫道:“去一趟府衙,将她那份典妻的契约作废,从此与卢家,再无瓜葛。” “遵命。” 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随即又爆发出对这位贵人雷霆手段的敬畏和对玉梦娇好运的艳羡。 风波平息。 祁苍珩转身,看着依旧垂首而立的玉梦娇,她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沉寂的木然,仿佛刚才那个舌战恶夫、智斗小人的女子不是她。 “跟我来。”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回了园子。 书房内,檀香袅袅。 祁苍珩坐在书案后,静静地看着窗外。 玉梦娇进来后,便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奴不敢。” “你没有什么不敢的。”祁苍珩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算准了我不会坐视不理,算准了我会计较梅园的脸面,所以你敢当众与他对峙。”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将头埋得更低:“奴有罪。” “罪?”祁苍珩轻笑一声,“你的罪,是太聪明,还是太懂人心?” 第7章 命门为饵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将头埋得更低:“奴有罪。” 她知道,她所有的小心思,都瞒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她赌的就是他的高傲,赌他不会容忍一个贱籍秀才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罪?”祁苍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能将一手烂牌打成这样,不算有罪,算有本事。” 他话锋一转,眸光变得锐利:“但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哪怕是你,也只此一次。” “奴不敢。” 玉梦娇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知道自己这次是行险棋,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深渊。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死寂之后的哀戚:“奴不敢奢求大人理解,只求能了断过往,接回幼弟,此生为奴为婢,报答大人恩情。” 祁苍珩看着她,那双总是蒙着一层灰雾的杏眸,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光,那是为了她弟弟而燃起的光。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玉梦娇以为他要降罪。 “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漠,“带上两个侍卫,若他再敢放肆,不必留活口。” “谢大人。”玉梦娇重重叩首,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拿了些银两和新买的点心,带着侍卫,再次回到杏花巷。 卢家院子比上次更加破败,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踹掉了一半,院里一片狼藉。 卢文深正趴在里屋的床板上哼哼唧唧,背上是杖责后留下的血痕,他那张还算隽秀的脸此刻又青又肿,满是怨毒。 看见玉梦娇进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骂,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玉梦娇没有理他,径直走向角落。 玉锦澈正蹲在小灶边,小脸熏得黑乎乎的,正试图点燃潮湿的柴火。他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 “阿澈。”玉梦娇声音发颤。 听到姐姐的声音,玉锦澈猛地回头,眼里先是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但随即,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取代。 “阿姐……”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跟姐姐走,我们回家。”玉梦娇向他伸出手,脸上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玉锦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踉跄着扑向玉梦娇,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板上的卢文深,然后用力地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 “阿姐……我不走……”他小小的身子缩在门框边,死死地抓住门框,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你走吧……快走……” “阿澈?”玉梦娇不解,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为什么不走?跟姐姐去梅园,那里有干净的衣服,有热乎乎的饭菜,再也没人敢打你骂你。” “我不走!”玉锦澈哭喊着,小手攥得发白,却怎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他不敢说。 姐夫告诉他,阿姐在那个贵人府上,是被下了药,身不由己,只有靠姐夫在外接应,才能保住性命。 他虽然年纪小,却隐约觉得姐夫在骗他。 可他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他不能让阿姐和姐夫因为他而出事。他不能走。 卢文深在床上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听见没?这孩子懂事,知道谁才是他的家人。玉梦娇,你别白费心机了。” 玉梦娇看着弟弟惊恐却决绝的眼神,再看看卢文深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卢文深拿阿澈当人质,还用不知什么法子给阿澈洗了脑! 她心如刀绞,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不能在卢文深面前逼迫阿澈,否则只会让阿澈更害怕,让卢文深更得意。 她深吸一口气,对玉锦澈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好,阿澈不走,姐姐不逼你。你先回屋去,姐姐跟……跟你姐夫说几句话。” 她让侍卫将点心和银两拿进来,将玉锦澈推进里屋,关上了房门。 转身面对卢文深时,她脸上的柔情和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卢文深挣扎着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玉梦娇,你长本事了啊!敢当着全城人的面让我丢脸,还敢叫人打我!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玉梦娇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鄙夷,面上却露出一丝“无奈”。 “那顿打,是为了让你活命,也是为了让我活命。”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卢文深耳中。 卢文深一愣,随即骂道:“放屁!你当我三岁小孩?” “那位大人是什么性子,你难道看不出来?”玉梦娇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他最厌烦的就是麻烦。今天你在门口大闹,若我不当众与你割裂,让他觉得我首尾不清,牵扯不断,他会如何对我?” 她顿了顿,盯着卢文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会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来。到那时,你我、还有阿澈,都得饿死!” 卢文深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虽然混账,但不傻。祁苍珩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现在想起来还两腿发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梦娇见他有所动摇,继续说道:“我今日演这一出,是演给他看的!让他以为我彻底与你划清界限,对他忠心不二。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他身边站稳脚跟,才能……源源不断地给你拿钱。” 她垂下眼帘,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声音也软了下来:“不然呢?你以为我一个弱女子,真敢跟你撕破脸皮?阿澈还在你手上,我敢吗?” 这番话,合情合理,完美地解释了她今日的“反常”。 卢文深心中的怒火渐渐被贪婪压了下去。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玉梦娇是他唯一的摇钱树。只要能拿到钱,受点屈辱又算什么? 他审视着玉梦娇,见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算你识相。”他恶狠狠地说道,“记住,你弟弟在我手上,你最好乖乖听话!每个月,我要二十两银子!少一文钱,我就打断这小崽子的腿!” “二十两?”玉梦娇心中冷笑,面上却为难地蹙眉,“我刚去,哪有那么多月钱……” “我不管!那是你的事!”卢文深蛮横地打断她,“还有,想办法在那个贵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给我谋个差事!我好歹是个秀才,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里!” “……我尽力。”玉梦娇低声应下,仿佛已经认命。 她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剩下的我过几日再想办法送来。你拿去治伤,别……别再为难阿澈。” 卢文深一把抓过银子,眼睛放光,脸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玉梦娇不再看他,转身推开里屋的门。 玉锦澈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无声地流泪。 玉梦娇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阿澈,别怕。”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姐姐知道,你是有苦衷的。你什么都不用说,姐姐都明白。” 第8章 以退为进 玉锦澈的小手紧紧攥着玉梦娇的衣角,将脸埋在她怀里,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阿姐,你要好好的,等我……等我长大了,就去接你。” 他虽年幼,却已懂得人情冷暖。卢文深的威逼利诱,他分得清。 他留下,不是信了卢文深,而是怕自己走了,那个丧心病狂的姐夫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断了姐姐唯一的退路。 玉梦娇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强忍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姐姐等你。但你也要答应姐姐,好好吃饭,别跟他硬碰硬,保全自己最重要。” 卢文深在床上听着姐弟俩的“依依不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认定玉梦娇已经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这个弟弟,就是他最管用的筹码。 玉梦娇安抚好弟弟,留下了点心,便带着侍卫离开了这个让她作呕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得决绝,仿佛身后不是家,而是一座坟,埋葬了她所有的天真和过往。 回到梅园,已是黄昏。 玉梦娇径直去了书房,祁苍珩正临窗看书,夕阳的余晖给他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光。 “奴回来了。”她跪在门边,声音平静。 祁苍珩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只淡淡地问:“如何了?” “给了十两银子。” “你弟弟呢?” “奴无能,未能将他带回。”玉梦娇垂下头,姿态谦卑。 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祁苍珩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许久,他才合上书,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 “无能?”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倒觉得,你很能干。” 玉梦娇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知道,他什么都看穿了。 她没有辩解,而是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里的哀戚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和坚定:“卢文深用言语蛊惑了阿澈,奴若强行带走他,只会让他恐惧,更会伤了他的心。” “所以,你就顺着他的意,给他钱,还许诺他前程?”祁苍珩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 “是。”玉梦娇毫不避讳,“奴想放长线。” “钓大鱼?” “是让他自取灭亡。”玉梦娇一字一句,清晰异常,“他的贪婪,便是最好的钩子。奴今日示弱,是让他放松警惕,以为奴仍是他手中的棋子,是他日后荣华富贵的依仗。” 她挺直了脊背,仿佛不是在回话,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结果。 “他要钱,奴便给他。他要官,奴便为他画一张大饼。等他被欲望喂得足够肥,行差踏错之时,便是他的死期。到那时,奴再接回阿澈,便无人能再阻拦。” 祁苍珩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探究。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狠,也还要聪明。 “很好。”他终于开口,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我的人,不该只懂忍气吞声。”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玉梦娇微微一颤。 “你既有此计较,我便允你。府中账房,你可随意支取,不必事事向我回禀。”他给了她最大的权限和信任。 “谢大人。”玉梦娇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依旧沉静。 祁苍珩话锋一转:“刘员外在为我寻血竭,至今未果。” 玉梦娇心头一动,她知道,这是他对自己真正的考验,也是她彻底站稳脚跟的机会。 “大人,血竭乃疗伤圣药,极为珍稀。寻常市面上流通的,多为次品,效用不大。” “哦?你懂这个?” “家父行医一生,奴自幼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玉梦娇顿了顿,抬眸看着他,“不瞒大人,家父临终前,曾留给奴一样东西,说是危急时刻可用来保命。” 她转身从自己带回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块色泽暗红、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是?”祁苍珩看着那块石头,微微蹙眉。 “此物名为‘血玉’,是家父偶然所得。他曾说,这并非玉石,而是顶级的血竭凝结而成,其状如石,其色如血,千年难遇。” 玉梦娇将木盒奉上:“此物能活死人,肉白骨。奴不知家父所言是否夸大,但想来对大人的伤势,定有裨益。奴愿将此物献给大人,只求大人……能护住阿澈周全。” 她将自己最后的底牌,也是她唯一的命门,就这样毫不犹豫地交到了他手上。 祁苍是的目光在那块“血玉”和她的脸上来回逡巡。他能看出,这东西对她至关重要。 她不是在交易,而是在投诚。 用她最宝贵的东西,换取他毫无保留的庇护。 “你可知,此物价值连城,若拿去京城,足以换你姐弟二人一世富贵。”他的声音低沉。 “富贵于奴如浮云。”玉梦娇的眼神清澈而决绝,“奴只要阿澈平安长大,要卢文深……血债血偿。” 祁苍珩终于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个木盒,而是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四目相对,他从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恨意,也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如千金。 他收下了这份投诚,也接下了她的仇恨和期盼。 从今往后,她的事,便是他的事。 祁苍珩收下了那个木盒,却没有当即打开。 他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盒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问人心。 “此物贵重,你自己先收好,梅园里,墙高耳多。”他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玉梦娇心中一凛,这是在试探她。 她没有去接那个盒子,反而后退一步,深深俯首:“它已不是奴的东西,而是大人的。它的生死,全凭大人处置,奴的生死,亦然。” 这一刻,她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是用来伤人还是自伤,都由他决定。 祁苍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终于将木盒递给了身后的侍卫。 “你很好。”他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这梅园的总管事,园中采买、人事、账目,皆由你一人说了算。” 第9章 人心难测 这是恩赏,也是枷锁。更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谢大人。”玉梦娇平静地接下了这份权力,也接下了随之而来的所有刀光剑影。 消息传开,梅园的下人们心思各异。 玉梦娇没有耽搁,第二日便召集了所有人。她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裳,站在堂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初任总管事,许多规矩尚在学习,往后有劳各位提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敬畏,或探究的脸。 “但有一条,大人的清静高于一切。谁若在背后嚼舌根,搬弄是非,青绣是前车,各位当引以为鉴。” 众人噤若寒蝉。 散会后,宋嬷嬷却留了下来。她被夺了权,如今只是个闲散的老嬷嬷,但脸上却挂着和善的笑。 “玉管事,恭喜了。老奴先前是猪油蒙了心,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往后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她姿态放得很低。 “嬷嬷客气了。”玉梦娇回以一笑,疏离却不失礼数,“您伺候大人多年,是园里的老人,该是我敬着您才是。您只管颐养天年,琐事不敢劳烦。” 她滴水不漏,不给宋嬷嬷任何插手的机会。 宋嬷嬷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样子,颤巍巍地告退了。 她一走,玉梦娇便叫来了账房先生和负责采买的李管事。 “将近三个月的账目,全部拿来给我。” 李管事是宋嬷嬷的远房亲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但不敢违逆,只得将账本都搬了过来。 玉梦娇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为仔细。 她父亲虽是赤脚郎中,却也教过她识字算术,药材的采买入账,她自小便耳濡目染。 很快,她便发现了问题。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一些日常消耗品,比如炭火、米面、灯油的单价,都比市价高出一两成。数额不大,经年累月下来,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没有声张,只合上账本,淡淡道:“辛苦了,我先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再请教二位。” 第二日,她寻了个由头,派了个新提拔上来的机灵小厮,让他换上便服,去城中最大的几家米粮铺和炭火行,将所有货品的价格都抄录了一份回来。 两相一对比,李管事贪墨的证据,已是板上钉钉。 这日傍晚,玉梦娇将李管事叫到了自己的小院。 “李管事,坐。”她亲自倒了杯茶,“这几日看账,我发现采买的账目似乎有些对不上。” 李管事心里一慌,面上却强作镇定:“哦?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玉管事您刚接手,许是对园里的用度不太熟悉。” “倒也不是。”玉梦娇放下茶杯,轻声道,“只是我记得,上好的银霜炭,市价一贯是八十文一斤,为何我们府上的采买价,却是一百文?” 李管事额角渗出冷汗:“这……这商贩狡猾,许是看我们是贵人府邸,故意抬价……” “是吗?”玉梦娇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今日派人去问了,城南的王记炭行,还是八十文。李管事,你多花的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李管事脸色煞白,正要狡辩,宋嬷嬷却“恰好”走了进来。 “哎呀,玉管事,这是怎么了?”她一脸关切地看着两人,“李管事实在,许是被人骗了。这采买的门道多着呢,您刚上手,不懂也正常。” 她说着,便意有所指地看向玉梦娇:“不如这样,这账目老奴帮您平了,免得让大人知道,说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岂不辜负了大人的信任?” 这是在引诱她同流合污。 只要玉梦娇点了头,便等于将一个把柄交到了宋嬷嬷手上。 玉梦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这……这怎么好?欺瞒大人,可是大罪。” “傻姑娘,这哪是欺瞒?”宋嬷嬷循循善诱,“这是为了大人省心。你若是将此事闹大,下人受罚是小,扰了大人的清静是大。大人怪罪下来,你这管事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李管事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玉管事,嬷嬷说得对!我们都是为了大人好!” 玉梦娇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锋芒,她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嬷嬷说得有理。”她轻声开口。 宋嬷嬷和李管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得意。 然而,玉梦娇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但我觉得,与其费心遮掩,不如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李管事,“你说对吗?李管事。” “大人到——” 院外传来一声通传,祁苍珩负手走了进来。他神色淡漠,仿佛只是路过。 宋嬷嬷和李管事吓得立刻跪下。 “大人。” 祁苍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玉梦娇身上,不带一丝温度:“怎么回事?” 玉梦娇站起身,将一本册子递了过去,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她核查出的每一笔差价,以及贪墨的总额。 “回大人,奴在核查账目时,发现李管事利用采买之便,中饱私囊,三个月共计贪墨纹银八十七两。” 她顿了顿,又道:“宋嬷嬷念及旧情,想为他遮掩,劝奴一起平了这账目,以免扰了您的清静。” 她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各人的心思,都摆在了台面上。 宋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老奴糊涂!老奴只是怕玉管事年轻,处理不好,绝无半点欺瞒大人的心思啊!” 祁苍珩翻看着册子,上面的字迹娟秀有力,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他没有看宋嬷嬷,只问玉梦娇:“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又是一个考验。 玉梦娇垂首道:“李管事身为家奴,行偷盗之事,按府规,当杖责三十,逐出梅园,并着其家人偿还所有贪墨款项。” 她的声音顿了顿,转向抖如筛糠的宋嬷嬷。 “至于宋嬷嬷……她伺候大人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或许是年纪大了,一时糊涂。奴以为,不必重罚,只让她迁去后院静养,日后不必再插手园中事务,也算全了大人与她多年的主仆情分。” 这番处置,既显了规矩,又卖了人情,更是彻底拔除了宋嬷嬷这根钉子。 第10章 逆鳞之刺 祁苍珩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和暴戾:“罪?你的罪,是不知死活!” 他猛地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对上他血红的双眼。 “你懂什么?”他咬牙切齿,“一个被丈夫典卖的村妇,你看过尸山血海吗?你听过至亲在耳边断气的声音吗?你凭什么对我说教!” 他的指尖冰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 玉梦娇疼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看着他眼中那化不开的痛苦和疯狂,忽然就不怕了。 “奴不懂大人的尸山血海。”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奴只懂我自己的伤与痛。” 祁苍珩的动作一顿。 “奴的伤,是被丈夫以五十两银子典卖的屈辱。奴的痛,是看着七岁的幼弟被当做人质,却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了祁苍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奴也曾夜夜无法安眠,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她眼中的水光终于滑落,“但奴知道,若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便无人能救。” “奴逾越了。”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奴只是见大人痛苦,便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是奴失仪,请大人降罪。” 她没有再谈什么“腐肉新肌”,只是将自己最不堪的伤口,赤裸裸地剖开,与他的并排放在一起。 这不是说教,这是共情。 祁苍珩捏着她下颌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力道。 他看着她脸颊上清晰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与他如出一辙的绝望与挣扎,心中的滔天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熄灭了大半。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一步。 “滚。”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沙哑的疲惫。 “滚出去!” “是。”玉梦娇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膝盖的疼痛,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被轻轻合上。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祁苍珩才缓缓走到矮几旁,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桂花清茶。 他看着茶水中沉浮的细小花瓣,脑海里回荡着她的话。 ——若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便无人能救。 他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玉梦娇回到自己院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赌赢了。 用自己最深的痛,去触碰他最硬的鳞。 但她知道,这种事,绝不能有第二次。 她终于明白,这位废太子殿下需要的,不是一个能看穿他内心的人,而是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听话,能为他斩断外界所有麻烦的刀。 从那夜之后,玉梦娇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 她依旧是梅园的总管事,将园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分明,无一处错漏。 但她不再踏足主院书房半步。 每日的汤药,她会亲自煎好,交给侍卫送进去。园中的事务,凡需他定夺的,她都写成条陈,一并交由侍卫转达。 她像一个影子,精准地执行着所有任务,却再也没有出现在祁苍珩的面前。 整个梅园的下人都察觉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那位曾一度以为要成为主子心尖人的玉管事,似乎……失宠了。 宋嬷嬷在佛堂里听到这个消息,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冷笑。 而卢文深的日子,却过得越发滋润。 玉梦娇没有食言,每隔半月,便会托人送去十两银子,从不短缺。 卢文深用这些银子还了赌债,治好了伤,又开始在酒馆里呼朋引伴,大谈自己那位在贵人府上做管事的“夫人”有多能干,吹嘘自己不日便能得贵人赏识,谋个一官半职。 贪婪的种子,正在银钱的浇灌下,疯狂生长。 这一切,玉梦娇都冷眼旁观。 她派去送钱的小厮,不仅会带回卢文深的近况,还会带回弟弟玉锦澈的消息。 知道弟弟吃得饱穿得暖,没有再挨打,她便能彻底放下心,耐心地等待着收网的那一日。 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景阳城入了秋,夜里凉意渐浓。 书房内,烛火摇曳。 祁苍珩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心紧锁。 这一个月,他睡得比之前更差了。 没有了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为他按压太阳穴,没有了那股清凉的草叶香气,那些血腥的梦魇,又开始夜夜纠缠。 他烦躁地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那个女人的身影,总是不经意地浮现在他眼前。 她跪在地上,倔强地迎着他目光的样子。 她剖开自己伤口,泪流满面的样子。 她低眉顺眼,安静退出去的样子。 一个月了,她竟真的能忍住,一次也不来见他。 “来人。”他终于忍不住,对外唤了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侍卫立刻推门而入:“大人。” 祁苍珩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矮几,喉结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无事,退下吧。” 他拉不下面子。 他堂堂废太子,难道还要主动去寻一个奴才不成? 又是几日过去,祁苍珩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整个梅园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下,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 这夜,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梦里,太傅的血溅了他满脸,温热黏腻。 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死寂中,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玉梦娇。” 候在院外的侍卫一愣,立刻飞奔着去了后院。 不多时,玉梦娇便披着一件外衣,步履匆匆地赶来。 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恭敬地问:“大人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回应一次最寻常的传唤。 祁苍珩看着门上她纤瘦的剪影,心中的烦躁莫名更盛。 “进来。” 玉梦娇推门而入,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垂着头。 “大人。” 祁苍珩看着她,一个月不见,她似乎又清瘦了些,下巴更尖了。 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问她为何不见我? 他丢不起这个人。 第11章 口是心非 最后,他只是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久未使用的白瓷小炉,语气生硬。 “点上。” “是。” 玉梦娇起身,熟练地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晒干的薄荷与甘草,放入炉中,用火折子点燃了下面的那一小块银霜炭。 很快,清凉微甜的气息便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冲淡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郁。 玉梦娇做完这一切,便又退回原处,准备等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告退。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样子,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看着她,她便垂着眼。 他不说话,她也绝不开口。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还是祁苍珩先败下阵来。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玉梦娇身子微不可见地一僵,但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规矩至极的模样。 “卢文深那边,如何了?”他没话找话。 “回大人,一切如常。他如今在景阳城中四处吹嘘,说不日便能得您提拔,城中不少人都信以为真,对他巴结奉承。” “嗯。”祁苍珩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草叶的香气渐渐浓郁,他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香气中,慢慢放松下来。 他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他想问,你就不怕我真的提拔他?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手伸出来。” 玉梦娇一愣,不解地抬起头。 祁苍珩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算不上多好看的手,指腹带着常年做活和捣药留下的薄茧,手腕纤细,青色的血管在雪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祁苍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玉梦娇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便想抽回。 “别动。”他声音低沉。 他只是握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的掌心很烫,那股热度透过肌肤,一路烧到了玉梦娇的心底。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太瘦了。”许久,他才吐出三个字,然后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早已看过无数遍的书。 “无事了,你留下伺候。”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玉梦娇坐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他故作镇定看书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什么。 今夜,他叫她来,不是为了降罪,也不是为了吩咐。 他只是……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太久了。 没有让他久等。 …… 梅园外,一辆青帷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个身着月白儒衫的年轻男子,眉目舒朗,嘴角噙着三分笑意,瞧着是个随和可亲的富家公子。 可他腰间佩着的一块龙纹玉佩,却昭示着其不凡的身份。 来人是安平侯世子,谢远,祁苍珩被废黜前,为数不多的挚友。 “阿珩,你可真是让我好找。”谢远一进院子,便自来熟地坐到祁苍珩对面,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连口热茶都没有。” 祁苍珩看着他,眼底的阴郁散去几分,声音依旧清冷:“你来做什么?京城里的麻烦还不够多?” “正因为麻烦多,才要出来躲个清静。”谢远笑眯眯地看着他,“再说了,许久不见,总得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祁苍珩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谢远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摇头道:“你这可不行,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全是些木头桩子。病没养好,人先养成个活死人了。” 他话音刚落,玉梦娇便端着新沏的茶水,轻步走了进来。 她目不斜视,将茶盏恭敬地放在谢远面前,又为祁苍珩换上热茶,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大人,公子,请用茶。” 谢远端起茶杯,目光却落在玉梦娇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片刻。 他笑道:“这位姑娘倒是眼生得很。” 祁苍珩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叶,淡淡道:“新来的管事。” “管事?”谢远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阿珩,你这梅园的总管事,竟是个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你就不怕传出去,说你在此地金屋藏娇,忘了京城的伤心事?” 他的话,带着试探。 玉梦娇垂手立在一旁,仿佛没听见这番调侃,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祁苍珩的眸色沉了沉:“她懂医术。” 这四个字,便解释了一切。 一个懂医术的管事,对于一个“养病”的废太子而言,再合理不过。 谢远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我来时,听闻景阳城里最近有个有趣的传闻。” “说是一位被典卖的夫人,攀上了城西贵人的高枝,成了府上说一不二的人物。而她那秀才丈夫,正拿着她给的银子,四处扬言要入仕为官。” 谢远看着祁苍珩,意有所指:“阿珩,你这园子,可就在城西。” 祁苍珩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倒是玉梦娇,垂着的眼帘,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位安平侯世子,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提醒祁苍珩。 祁苍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市井流言,你也信?” “我自然不信。”谢远话锋一转,“我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让你这般费心。又是演戏,又是给钱,还要替她收拾烂摊子。” 他看着玉梦娇,目光锐利:“姑娘,我说的可对?” 玉梦娇缓缓抬起头,迎上谢远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 “回公子,奴只是在做分内之事。大人的清誉,高于一切。”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将一切都归于维护主子的名声。 谢远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女人。 好一个“分内之事”。 她分明是在借祁苍珩的势,行自己的报复,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祁苍珩冷声道:“谢远,我的事,不用你管。” “好好好,我不管。”谢远举手投降,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只是替你不值。你困在这方寸之地,她们却把你当梯子往上爬。” 第12章 陪着我 他站起身,走到玉梦娇面前,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姑娘这般聪慧,留在这小小的梅园,伺候一个‘废人’,不觉得可惜吗?” “京城繁华,机会良多,我府中正缺个能干的女官。你若愿意,我即刻便可带你离开,保你一世荣华,不必再看人脸色。” 这是捧杀,也是离间。 更是对她忠诚最直接的考验。 整个院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祁苍珩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玉梦娇,等着她的回答。 玉梦娇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只要答错一个字,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她没有去看祁苍珩,只是对着谢远,深深地拜了下去。 “谢公子抬爱,奴愧不敢当。”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奴的命是大人救的,此生不敢有二心。” “况且……”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灰雾的杏眸里,第一次燃起灼人的火焰,“奴的尘缘未了,血仇未报,在亲手了断过往之前,哪里也不配去。” 她将自己的野心和恨意,毫不掩饰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我留下,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报仇。我忠于他,是因为他是我报仇唯一的依仗。 这番话,比任何表忠心都来得真实,也来得有用。 谢远愣住了,随即失笑出声:“好,好一个血仇未报!”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石凳上,看向祁苍珩,眼神复杂:“阿珩,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把……带鞘的利刃?” 祁苍珩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玉梦娇,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占有欲,竟化为了一丝近乎于欣赏的满意。 他没有理会谢远,只对玉梦娇道:“起来吧,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 “是。” 玉梦娇躬身退下,转身的瞬间,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待她走远,谢远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收敛,神色凝重起来。 “她是个狠角色,心里藏着事,你用着要当心。” 祁苍珩淡淡道:“我身边,不需要蠢货。” “我不是说她蠢。”谢远压低了声音,“我是怕她的恨,会成为别人攻向你的利器。你如今的处境,经不起半点风波。”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这是我来之前,宫里传出的消息。皇上近来身子越发不好,朝中几位皇子,斗得厉害。尤其是你那位二哥,行事越发没有章法。” 祁苍珩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想做什么?” “他想让你回去。”谢远一字一句道,“太子之位空悬,你一日不回去认错,他就一日坐不安稳。他需要你这块磨刀石,也需要你这个靶子,去挡开其他兄弟的明枪暗箭。” 祁苍珩冷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他倒是会算计。” “所以,你更要小心。”谢远指了指玉梦娇离去的方向,“像她这样的人,爱恨分明,最容易被人利用。她那个赌鬼丈夫,还有她那个弟弟,都是她的命门。一旦被人拿住,你猜她会如何选?” 祁苍珩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谢远说得对。 他可以给玉梦娇权势,让她去报仇。但他给不了她一个万全的保证。 在这盘棋上,他自己都只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谢远看着他阴沉的脸,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我给你带了些京城新出的好酒,今晚不醉不归?” 祁苍珩将那封密信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好。” 夜里,祁苍珩果然喝醉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枯坐,而是躺在卧房的榻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似乎在梦中也摆脱不了那些痛苦的纠缠。 玉梦娇奉命前来伺候。 她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颊和手心。 他身上很烫,带着浓烈的酒气。 当她的手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时,他忽然呓语出声,含混不清。 “母后……别走……” 玉梦娇的手一僵。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脆弱无助的样子,第一次觉得,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废太子,只是一个……会受伤,会痛苦的普通人。 她叹了口气,坐在榻边,学着他曾经的样子,将手覆上他的太阳穴,轻轻地揉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男人渐渐安静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凤目在黑暗中,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和审视,只剩下一片醉后的迷蒙。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玉梦娇,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却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拽倒在榻上,紧紧地禁锢在自己怀里。 “别走。”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陪着我。” 玉梦娇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男人的怀抱滚烫,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陪着我。”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沙哑和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 玉梦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逃? 她只要稍一挣扎,这个醉酒的男人未必能拦住她。 但她没有动。 她很清楚,此刻的温存是毒药,更是蜜糖。她若推开,便是推开了一扇刚刚对她打开一丝缝隙的心门。 她赌不起。 玉梦娇缓缓放松了僵硬的身体,任由他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般抱着。她甚至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宽阔的后背。 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在。”她轻声回应,声音放得很柔。 怀里的男人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很静。 玉梦娇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开始发麻,但她毫不在意。 她垂眸看着男人沉睡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没了白日的疏离和审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疲惫。 原来,高高在上的废太子,也会有这般脆弱无助的时刻。 第13章 谁是奴 这一刻,她不是他的奴,他也不是她的主。 他们只是两个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同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第一缕晨曦的微光。 玉梦娇一夜未眠,双眼却清明无比。她小心翼翼地,想从他的禁锢中抽身。 刚一动,榻上的男人便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凤目里,醉后的迷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湖面,锐利、警惕,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祁苍珩的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还紧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他的脸色,寸寸变冷。 “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丝毫温度,每个字都透着杀意。 昨夜的温存和依赖,仿佛是一场荒唐的梦。 玉梦娇心中早有预料,面上没有半分惊慌。她顺势从他怀中退开,利落地翻身下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奴该死。”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有最彻底的顺从。 祁苍珩猛地坐起身,宿醉让他头痛欲裂,而眼前这一幕,更让他心中燃起一股无名邪火。 是他昨夜失态,是他主动拉她。 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的软弱,尤其是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 “滚出去。” 他抓起床边的外袍,披在身上,背对着她,声音里满是厌恶。 “是。” 玉梦娇应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早已麻木,她却站得笔直,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这副平静到冷漠的姿态,让祁苍珩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招惹,事后拍拍屁股就能走人的对象? “站住!”他在她手将要碰到门环时,厉声喝道。 玉梦娇停下脚步,转过身,依旧垂着头:“大人还有何吩咐?” 祁苍珩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得意、嘲讽、哪怕是害怕也好。 可是没有。 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 “昨夜之事……”他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承认自己失态? 他丢不起这个人。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奴明白。”玉梦娇答得飞快,“奴昨夜并未进过大人的卧房。” 她将他的话,变成了自己的承诺,把台阶铺得又平又稳。 祁苍珩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怒火和尴尬,都无处发泄。 他根本不是说这个…… 罢了,这女人在感情控制上,脑子比他还灵活几分,多说无益。 “还有,”他生硬地转换话题,目光落在桌案上,“头疼。” 玉梦.娇心领神会。 “奴这就去为大人准备醒酒汤。”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今日的醒酒汤里,奴会加一味白芷,可有效缓解宿醉后的头风之症。” 她没有提什么推拿按摩,只是将自己的价值,用最直接、最无可替代的方式,再次摆在了他面前。 主子可不需要你付出些什么,他只看你能带来的价值。 陪在他的身边,能帮助他调理身体,也是一件极好的事了。 她是解药,有独一无二的价值,就远远比别的更为重要。 随后,她再次福身一礼,这一次,不等祁苍珩再开口,便拉开门,快步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祁苍珩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许久,才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他有些烦躁地低咒一声。 这个女人,总有办法让他所有的脾气都无的放矢。 …… 玉梦娇端着熬好的醒酒汤,刚走到主院门口,就看到谢远从里面出来。 谢远看到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玉管事,起得真早。阿珩昨夜宿醉,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的话,意有所指。 他来的好巧,必然有问题。 玉梦娇目不斜视,福身行礼:“回公子,大人昨夜歇得很好。这是奴为大人准备的醒酒汤。” “哦?”谢远挑了挑眉,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揭开碗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 “有心了。”他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玉管事,我昨日的话,并非玩笑。阿珩这里,终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你是个聪明人,该为自己多想一想。” 玉梦娇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奴的命是大人的,前程,自然也由大人定夺。” 她再一次,将皮球踢了回去。 谢远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远随后端着托盘,推门走进了祁苍珩的卧房。 “啧,火气不小啊。” 他将醒酒汤往桌上重重一放,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大早的,把人家小姑娘吓得跟见了鬼似的。怎么,昨晚酒后乱性,今天早上就不认账了?” 祁苍珩正穿着中衣,自己系着衣带,闻言动作一顿,抬眼冷冷地瞥向他。 “你很闲?” “我是不闲,专程从京城跑来看你这个活死人过得怎么样,结果一来就撞见你院里起了火。”谢远大喇喇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这火,可别烧错了地方。” 祁苍珩系好衣带,端起那碗醒酒汤,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白芷的清苦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让他刺痛的额角似乎真的舒缓了几分。 “说完了就滚。” “别啊。”谢远翘起二郎腿,下巴朝外点了点,“我刚来景阳城,还没好好逛过,听说城南的醉仙楼新来了一批歌姬,舞姿堪比京城教坊司的头牌。走,陪我去开开眼。” “没兴趣。”祁苍珩放下碗,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谢远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昨晚和今晨所有的狼狈。 “别这么不给面子。”谢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阿珩,我是说正事。出去说。” 祁苍珩抬眸,对上他难得正经的眼神。 “这里不方便?” “这里都是你的耳朵,但未必都听你的话。”谢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有些话,烂在梅园里,会发霉的。” 第14章 劝他回宫 回到自己的小屋,玉梦娇一夜无眠。 “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再自称‘奴’。” 祁苍珩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不疼,却让她坐立难安。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还是恩赏?亦或只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 玉梦娇想不明白。这位废太子殿下的心思,比她走过的所有夜路都要深,都要黑。她不敢猜,也猜不透。 他看似严苛冷漠,却在她被卢文深逼入绝境时,给了她一份安身立命的体面;他看似喜怒无常,却又在她逾越试探时,给了她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权力。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哪怕这份恩情背后,藏着无数算计和审视。但她更清楚,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系于他一人之身。若他倒了,她只会比从前摔得更惨。 昨日醉仙楼之事,还有谢远那番意有所指的话,都像警钟,在她耳边长鸣。 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被动地等着他下达每一个命令。她必须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如今的处境,究竟有多危险。 思来想去,唯一能找到答案的突破口,只有一人——安平侯世子,谢远。 第二日清晨,玉梦娇特意炖了一盅燕窝,亲自端着,去了谢远所住的客院。 谢远正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佩剑,见她进来,嘴角一扬,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玉管事,一大早的,这是来给我送早膳?” 玉梦娇将燕窝放在石桌上,福身一礼,姿态谦卑:“谢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想着公子远道而来,怕会水土不服,特意备了些清淡的吃食。” “有心了。”谢远放下佩剑,拿起汤匙搅了搅,却没喝,只抬眼看着她,“不过,玉管事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一盅燕窝吧?” 他看得太透,玉梦娇心中一凛,知道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是自取其辱。 她索性不再兜圈子,垂首道:“是。我……有些事想请教公子。” “说吧。” 玉梦娇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我见大人他……似乎心结难解,终日郁郁。我人微言轻,不敢多言,只怕长此以往,会伤及根本。公子是大人挚友,不知……可有良方?” 谢远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玉梦娇,目光变得锐利。 “良方?”他冷笑一声,“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的心病,在京城,在东宫,在那把龙椅上。你觉得,这小小的梅园,能治好他?” 玉梦娇的心沉了下去。 谢远放下汤匙,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玉管事,你是个聪明人,我就跟你说句实话。他现在,不是在养病,是在等死。” “等死?”玉梦娇脸色一白。 “没错。”谢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以为自己废了,断了筋骨,就能置身事外。可他忘了,只要他还姓祁,只要他还是嫡子,他就永远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留在这里,看似清静,实则不过是苟延残喘。京城里的那些豺狼,不会放过他的。” 谢远转过身,一字一句道:“他若想活,想真正地活下去,就只有一个选择——回宫。” “回宫?”玉梦娇喃喃自语,这于她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大人他如今这般消沉,又怎会愿意回去?” “所以,这就要看你了。”谢远盯着她的眼睛。 玉梦娇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连连摇头:“公子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下人,如何能左右大人的决定?这万万不可。” “下人?”谢远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嘲弄,“玉管事太谦虚了,他听你的,也不排斥你的靠近。” 玉梦娇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又羞又窘。 “他不讨厌你。”谢远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他信你,甚至……依赖你。你是他在这片死寂的园子里,唯一能看到的一点活气。” “我……”玉梦娇彻底乱了方寸,“公子说笑了,大人他……他怎么可能会听我的话……” “你不用管他会不会听。”谢远打断她,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只需要知道,劝他回宫,对他好,对你,更好。”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玉管事,你费尽心机,不就是想借他的势,报你的仇,护你的弟吗?可你想过没有,若他这条大船沉了,你这叶依附于旁的小舟,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番话,像一把利剑,精准地刺中了玉梦娇的命门。 她所有的盘算,所有的隐忍,都建立在祁苍珩这座靠山不倒的前提下。 谢远见她动摇,继续说道:“你若能劝动他,让他重燃斗志,返回京城。待他日后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你今日之功,便是从龙之功。到那时,别说一个卢文深,就是十个百个,也只在你一念之间,便可灰飞烟灭。” 这番前景,太过诱人。 玉梦娇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发颤,“若我劝说不成,惹怒了大人,只怕……”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谢远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笑意,只是这次,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沉,“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为了他好,是发自内心地担忧他,而不是在为自己算计前程。你要让他心甘情愿地走出去,而不是觉得你在逼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玉管事,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这是在给她戴高帽,也是在将她往火坑里推。 玉梦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波澜。 “我……尽力一试。” 从谢远的客院出来,玉梦娇只觉得手脚冰凉。 劝他回宫。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谢远说得对,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她和阿澈才能有真正的未来,她的仇才能报得酣畅淋漓。赌输了,她会第一个粉身碎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祁苍珩那般高傲、那般敏锐的人,又怎会轻易被她一个弱女子说动?她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可她没有退路。 为了阿澈,为了让卢文深血债血偿,为了不再任人鱼肉,她必须赌。 她唯一的靠山,不能倒。 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他重新站起来。 第15章 不做奴 谢远走后,梅园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却又有些不同。 空气里那股凝滞不散的阴郁,似乎被谢远带来的京城风雨搅动了,变得更加暗流汹涌。玉梦娇很清楚,她必须做些什么。 自那日后,她对祁苍珩的照料,比从前愈发无微不至。 他看书时,手边的茶永远是温热的,换下的冷茶里,总会根据时节添上一两味安神清心的花草。书房里熏的香,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檀香,而是她根据天气,精心调配的草木之香,时而清冽,时而沉静,总能恰到好处地抚平他眉宇间的一丝躁意。 她做这些,并不刻意邀功,依旧是那副安静不多言的模样。只是她留在主院的时间,悄无声息地变长了。 从前是办完事便立刻退下,如今,她总会寻些由头,多待上一刻。或是整理书架,或是修剪瓶中的插花,或只是抱着账本,在不远处的廊下,安静地核算。 祁苍珩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这些小心思。 他坐在书案后,目光看似落在书卷上,余光却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个女人,又在盘算什么?谢远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忽然变得如此殷勤?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倒要看看,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是夜,月凉如水。 书房里只燃着一豆烛火,祁苍珩没有看书,只是靠在窗边,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本就孤峭的身影,拉得更长,更寂寥。 玉梦娇收拾好茶具,又为他换了一炉新香,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告退。她只是垂手立在门边,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影子。 “时辰不早了,退下吧。”许久,祁苍珩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大人似乎心绪不宁,”玉梦娇没有动,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我再多留片刻。您若是有什么吩咐,我也好及时伺候。” 祁苍珩转过头,烛光昏暗,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固执的轮廓。 又想故技重施,来勾引我?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她在他怀中温软的触感,还有他自己酒后失态的依赖。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那日醉酒,不过是一场意外。他厌恶那种失控的感觉,更厌恶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可他却该死的,有些怀念那晚她身上的温度。 祁苍珩的目光沉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刻意忽略,却始终盘踞在心底的事。 那夜……她终究是个雏儿,想来是吓坏了,怕是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她大概还不知道,那夜在别院毁了她清白的人,与眼前这个让她不必再称‘奴’的,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生出一种荒谬而扭曲的快意,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如果她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惊恐,是怨恨,还是……会更彻底地依附于他? “伺候?”祁苍珩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能如何伺候?” 玉梦娇被他问得一噎,垂下头,轻声道:“我……我至少能保证您手边的茶是热的,炉中的香不会断。” 这是一个无比卑微,却又无懈可击的理由。 祁苍珩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他想让她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过来。” 玉梦娇身子一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磨墨。”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玉梦娇压下心中的惊疑,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砚台里不疾不徐地画着圈。 书房里只剩下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 祁苍珩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腕,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的那片阴影。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明明满腹心机,步步为营,可当她安静下来做一件事时,身上那股沉静温婉的气质,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安宁。 他忽然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让他觉得心神安宁,甚至……有些被吸引的感觉。 “够了。”他冷声打断她。 玉梦娇停下动作,退到一旁。 “你今晚,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祁苍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 玉梦娇心中一紧,知道他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她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掩饰,缓缓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见的颤抖,“我……我只是担心大人的身体。” “担心我?”祁苍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朝不保夕的下人,倒有闲心来担心我?” “是。”玉梦娇抬起头,迎上他锐利的目光,那双总是蒙着灰雾的杏眸里,此刻满是执拗和真诚,“因为我的命,是大人给的。若大人有什么万一,我……只会比从前更惨。”她将自己的私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比任何“忠心耿耿”的说辞,都更能让他信服。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坦然,心中那股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所以呢?”他饶有兴致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听闻,谢公子此次前来,是想劝大人……回宫。”玉梦娇说出这几个字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是谢远。 祁苍珩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跟你说的?” “不,”玉梦娇立刻摇头,“是我自己猜的。谢公子言谈间,无不透露着对京城局势和大人处境的担忧。我……我只是斗胆猜测。” 她不敢把谢远卖了,只能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倒是会猜。”祁苍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人,”玉梦娇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人微言轻,不懂什么朝堂大事。我只知道,梅园虽好,却如同一座华美的牢笼。您留在这里,看似安逸,实则……是在消耗您自己。” “放肆!”祁苍珩猛地一拍桌案,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我不敢!”玉梦娇重重磕下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大人就此消沉下去!东宫哗变,您能保全自身,已是天大的本事。您不是废人,您只是……只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将那夜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话,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说完,她便伏在地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却迟迟没有降临。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久到玉梦娇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头顶才传来祁苍珩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你留下。” 玉梦娇一愣。 “就坐那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绣墩,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陪着我。” 第16章 试问说真话 玉梦娇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她陪着,没有半分不耐。 他看着书,却一个字也未曾翻动。 许久,祁苍珩终于搁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声音平淡,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你希望我回宫吗?”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比任何试探都来得更直接,也更致命。 是谢远。谢远一定跟他说了什么,甚至……是她和谢远的对话,他已经知道了。 她该如何回答? 希望。那便是将自己的野心和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告诉他,她留下,就是为了攀附他这根高枝,图谋从龙之功。 不希望。那她之前所有的铺垫和努力,都成了一场笑话。一个只想偏安一隅的奴才,对他而言,还有何用处? 这是一个陷阱,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玉梦娇缓缓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下跪,也没有请罪。 “回不回宫,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祁苍珩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似乎在等着她的下文。 “但,”玉梦娇的语气重了几分,“大人的本事,不该埋没于此。” 祁苍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本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自嘲,“一个废人,谈何本事。” 他忽然倾身向前,烛光将他脸上的阴影照得愈发深邃,那双凤目里,积着化不开的寒霜。 “你以为回宫是回你家后院散步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迫人的寒意,“你知道这梅园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吗?我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喝了几杯茶,不出半日,就会变成一封密报,摆在我那几位好兄弟,甚至是父皇的案头。”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看似静谧的园林。 “这园子里的花草,浇灌的不仅是水,还有人血。你看到的每一个下人,都有可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我在这里,不过是活在一座更大、更华美的笼子里。你让我回去?我拿什么回?靠你这几句不痛不痒的‘担心’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 玉梦娇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没有退缩。 她知道,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她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知道这里到处都是眼线。” “但我也知道,只要想,就一定会有办法。”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祁苍珩的眸光微微一凝。 玉梦娇挺直了脊背,仿佛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像我。”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跟卢文深那个畜生正面对抗,因为他手里捏着我的命门,我的弟弟阿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燃起两簇灼人的火焰。 “我只能给他钱,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蠢货。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我给的银子去花天酒地,去作践我,去败坏您的名声。” “可是,我坚信。” 她话锋一转,那份颤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将阿澈从他手里夺回来。我会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血的代价。我会带着阿澈,过上比任何人都好的日子。” “大人,”她抬起眼,那双总是蒙着灰雾的杏眸,此刻清亮得惊人,仿佛能映出他眼底所有的挣扎与不堪。 “外头都是眼线又如何?只要您想,就一定有办法将他们一一拔除,换上您自己的人。只要您想,就一定能找到一条路,走出这个牢笼,回到京城去!”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近乎于疯狂的火焰。 那火焰,曾几何时,他也有过。 玉梦娇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她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赌注。 “我劝您回去,不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知道,以大人的心性,即便回了京城,拿回一切,也不会轻易许我什么泼天的富贵。” “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 “您这样的人,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您不是那种为了权位,可以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穷凶极恶之徒。可偏偏是您这样的人,才最应该坐上那个位置。” “难道,您真的甘心,将这天下,拱手让给那些您自己都瞧不上的卑劣小人吗?” “到时候,他们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做出更多不堪的事情,让这世道变得更坏,让像我、像阿澈这样的人,活得更加艰难……那未来的日子,又该如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就真的忍心吗?”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玉梦娇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祁苍珩的心上。 他想反驳,想嘲笑她的天真。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白骨铺就。哪有什么忍心不忍心,只有输和赢。 可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净、澄澈,却又写满了世间苦楚的眼睛,那些嘲讽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若不回去。 那这天下,这皇位,便要落到他那虚伪的二哥,或是暴戾的四弟手上。 到那时,又会有多少个玉梦娇,多少个卢文深,多少个身不由己的悲剧,在这世间上演? 他一直以为,自己自断筋骨,废黜离京,是对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最好的交代。 可他从未想过,他的退出,他的“成全”,或许,才是对这天下苍生,最大的不负责任。 祁苍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没有再看玉梦娇,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 他在认真地思考这件事。 没有急着给予回答,也没有再开口。 夜,很长。 玉梦娇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她只知道,她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压了上去。 再无退路。 第17章 铲除眼线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祁苍珩一夜未眠,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跪得身体僵直的玉梦娇面前,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说的对,只要想,就一定有办法。” 玉梦娇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错愕。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你知道这里到处都是眼线,现在,把他们找出来给我看。” 他没有说要不要回宫,却用一个实际的行动,给了她最直接的回应。 玉梦娇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她知道,这是他对她的考验。 “是。”她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一夜的思索让她早已有了腹稿,“但不能拔。” 祁苍珩眉梢微挑。 “一旦拔了,就是打草惊蛇,会让他们换上更隐蔽的眼线,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玉梦娇的声音清醒而冷静,“我们要做的,是知道他们是谁,然后,利用他们。” 祁苍珩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个女人,没有朝堂阅历,不懂皇子间的弯弯绕绕,却单凭察言观色悟出了以退为进的智谋。 “你有什么计划?” “我们要演一场戏。”玉梦娇道,“一场让您‘旧伤复发,病入膏肓’的戏。只有这样,藏在园子里的眼线才会急着将消息传回去,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主子。” 祁苍珩沉默片刻,补充道:“不仅如此,还要传出消息,说我正在寻一味名为‘龙血藤’的奇药,此药只在南境瘴气林中才有。” 玉梦娇心头一动,隐约猜到这步棋不简单,却摸不透深层用意,只能低声询问:“大人此举,是为何?” “南境是我母族旧地。”祁苍珩淡淡解释,“放出寻药的风声,一来试探京城几位皇子的反应,二来查探南境旧部如今还有几分忠心。” 玉梦娇恍然点头,她久居深宅,从未接触过朝堂储位纷争,分不清诸位皇子心性,只能依着他的吩咐行事。“我明白了,一切按大人吩咐布置。” 第二日,梅园里便悄然流传出一个消息。 说是那位贵人旧伤复发,夜夜咳血,太医院的方子都失了效,如今只能靠一味名为“龙血藤”的奇药吊着性命。 这消息,是玉梦娇在分派药材时,“不小心”对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说漏了嘴。那婆子是园里的老人,最是嘴碎。 不出半日,整个梅园的下人,看主院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揣测和惶恐。 玉梦娇则是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频繁出入库房,将一众名贵药材都翻了出来,又几次三番将采买的管事叫去,严厉斥责他办事不力,连一味药都寻不来。 整个梅园,都笼罩在一片风雨欲来的低气压下。 这天傍晚,玉梦娇在自己的小屋里核对账目,负责后厨烧火的一个小厮,忽然端着一碗银耳羹敲开了她的门。 “玉管事,您忙了一天,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吧。”小厮一脸讨好地笑着。 玉梦娇抬眼看他,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亲近,今日却一反常态。 “有心了,放着吧。”她淡淡道。 小厮放下碗,却不走,搓着手,一脸关切地问:“玉管事,我听说……大人的身子……” “不该问的别问。”玉梦娇冷声打断他。 “是是是。”小厮连忙点头,眼珠子却转了转,又道,“其实,我老家就在南境,离那瘴气林不远。若管事信得过,我倒是可以休沐几日,回家帮着打听打听……” 玉梦娇心中冷笑,鱼儿上钩了。 面上,她却露出一丝惊喜和犹豫:“此话当真?可……此事事关重大,你一个下人……” “管事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小厮拍着胸脯保证。 “好。”玉梦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允你十日假,再给你二十两盘缠。此事若成,大人必有重赏!” 打发走那小厮,玉梦娇立刻去了书房。 祁苍珩正临窗而立,听完她的禀报,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依你看,这小厮背后是谁的人?” 玉梦娇蹙起眉,面露难色,如实摇头:“民女分辨不出。我不曾接触过宫中诸位皇子,不知他们行事手段,只能看出他急于去往南境传递消息。还请大人指点。” 祁苍珩缓缓开口,语气平静道:“是二皇子。此人性格急躁,一心盼着我出事,听闻我重病,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南下求证虚实。” 玉梦娇认真记下,又想起方才心中的疑虑,顺势追问:“那若是四皇子的人,会是何种行事风格?” “四皇子心机深沉,行事步步谨慎。”祁苍珩垂眸,指尖轻叩窗沿,“他不会贸然派人远赴南境冒险,只会安插人手留在我身边,慢慢打探消息,伺机拿捏软肋。”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卫的通传。 “大人,宋嬷嬷求见。” 祁苍珩和玉梦娇对视一眼,玉梦娇瞬间了然,低声道:“这般想着留在梅园插手事务,想来便是四皇子安插的眼线。” 宋嬷嬷被允了进来,她比从前更显苍老,脸上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关切。 “大人。”她跪在地上,先是请了安,随即目光便转向玉梦娇,语重心长道,“玉管事,老奴在佛堂听闻大人身体抱恙,心急如焚。你年轻,遇事莫慌,采买寻药的事,老奴到底熟悉些,不如让老奴帮衬一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了忠心,又想重新插手园中事务,方便暗中打探。 “不必了。”祁苍珩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病中的虚弱和不耐,“这点小事,她若还办不好,这总管事也不必做了。” “是老奴多嘴了。”宋嬷嬷碰了个钉子,连忙告退。 待她走后,祁苍珩才看向玉梦娇:“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两拨眼线?” “烧火的小厮,照常放他动身。再派我们的暗卫暗中尾随,查清他沿途接头之人,顺藤摸瓜揪出二皇子安插的整条线。”玉梦娇冷静思索对策,“至于宋嬷嬷,暂且不动她,悄悄将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全部换成我们自己人。她想要消息,我们便刻意放出真假参半的情报,反过来牵制四皇子。” 祁苍珩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她的安排。 第18章 安稳 自那日长谈之后,梅园里的日子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玉梦娇做事一如往常,端药、煎茶、核账,半分不出格。 但祁苍珩待她,确实比从前亲近了些。比如她送药进来,他不再板着脸让她退下,偶尔还会多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又比如她在廊下理账,他从书房出来,目光会在她身上多停顿片息。 这些细微的变化,旁人看不出来,玉梦娇心里却门清。 这天午后,她刚将安神汤送进书房,祁苍珩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松了松。 “今日的汤,味道比昨日淡了些。” “加了半钱白术,大人近几日胃口不佳,我去掉了一味茯苓,换了和中的方子。” 祁苍珩没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低头继续翻看手边的信笺。 玉梦娇收了空碗退出去,刚走到回廊,就碰上管厨房的赵婆子急匆匆跑来。 “管事,库里的灯油和药棉都见了底,冰片也只剩半两,怕撑不过这几日。” 玉梦娇想了想,今日天好,她也确实许久没出过梅园了,闷在这四方院墙里,心绪都跟着发霉。 “我亲自去吧,顺道看城里的铺子有没有换季的新货。” 换了身不打眼的素色衣裳,带上一个小丫鬟,玉梦娇便从侧门出了园子。 景阳城的街市还是很以前一样热闹,她一路走过药材铺、油坊、绸缎庄,该买的东西一采齐,最后拐进城东那条巷子里的杂货行。 她正在柜台前挑冰片成色,余光忽然瞥见巷口站着一人。 那人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颀长,背脊如松。他只是随意站着,手里拈着一枚铜板把玩,可那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能有的。 眉骨峻朗,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三分散漫的笑意,看着像是个落魄书生,可他站在那儿,来往的行人都不自觉地绕开。 玉梦娇目光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的面相…… 她幼时跟父亲走南闯北,看过不少三教九流之人。父亲说过,能在乱世中成事的人,骨相自有异处。此人颧骨端正,额宽而饱满,双目清明有神却故意耷拉着眼皮装懒散——这不是普通的落魄,是藏拙。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谢远走后,祁苍珩身边能用的人太少,全是他旧日东宫的侍卫班底。若要回京,单靠这些人远不够。她需要替他找到更多能用之人。 玉梦娇没有犹豫,转身时故意撞了一下柜台角,手里的帕子“不小心”飘落在地。她弯腰去捡,却未曾拾起,反而顺势将身形一晃,脚下“踉跄”了一步,朝那人的方向歪倒过去。 小丫鬟吓了一跳:“管事!” 玉梦娇扶着柜台稳住身子,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这一下动静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那青衫男子自然也抬了眼。 四目一触,玉梦娇飞快地垂下头,扯了扯衣袖,转身便往柜台里走。 “没事,脚滑了。”她对小丫鬟说,声音不大不小。 买完东西,她将包袱交给小丫鬟,抬手理鬓发时,手腕上的一枚铜扣“啪嗒”落在了石板路上,顺着地面滚出去半尺远。 那铜扣不是寻常物件——扣面上刻着一枝小的梅花纹样,是梅园管事独有的标识。 玉梦娇像是没察觉,抱着最后一包药材,脚步匆匆地往回走。 身后,那青衫男子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铜扣,弯腰拾起,翻到背面,瞧见那枚梅花。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将铜扣收入袖中。 玉梦娇走出巷口时,回头瞥了一眼,见他果然拾了,心下微松。 鱼饵已抛,能不能上钩,就看天意了。 回到梅园时,天色已擦黑。 她将采买的东西交给赵婆子清点入库,自己则抱着账册往书房走。才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祁苍珩的声音。 “进来。” 玉梦娇推门进去,祁苍珩正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封拆开的信,面色不辨喜怒。 “去了多久?”他没有抬头。 玉梦娇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大人,出去了约两个时辰。城里铺子多走了几家,比对了价格,耽搁了些。” “两个时辰。”祁苍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玉梦娇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采买的单子呢?” 玉梦娇立刻从袖中取出清单,双手奉上。祁苍珩接过去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案上。 “下次出去,带上侍卫。” “是。” 祁苍珩这才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瞬。 “今日街上,可有什么异样?” 玉梦娇垂着眼帘,脑中飞速权衡。 那青衫男子的事,她现在不能说。 她甚至还不确定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只凭一个面相就贸然向祁苍珩举荐,不仅显得草率,更可能暴露她背着他行事的痕迹。 祁苍珩最忌讳的是什么?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并无异样。”她摇头,“只是城中米价又涨了些,我让铺子多留了两石,免得入冬后更贵。” 祁苍珩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 玉梦娇面色坦然,心跳却提到了嗓子眼。 “嗯。”他最终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里的信上。 “退下吧。” “是。” 玉梦娇转身往外走,刚迈出门槛,身后又传来一句。 “玉梦娇。” 她停住脚步,回头。 祁苍珩没有看她,只是侧着身,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若有事瞒我,我迟早会知道。” 这话说得轻飘,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玉梦娇后背一凉,面上仍旧不显半分,只恭敬地应了一声。 “我不敢。” 门被轻轻合上。 玉梦娇站在廊下,秋风灌进袖口,凉意直透骨髓。 她攥了攥手心——那枚铜扣已经到了对方手里,对方若有心,自会寻上门来。在那之前,她只能等。 等到确认那人的身份和立场,她才能将这张牌摊到祁苍珩面前。 在此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 第19章 帮一下 京城,二皇子府。 暮色沉沉,祁昭随手将一封密信扔进火盆,信纸遇火,瞬间卷曲成灰。 “病入膏肓?还要去南境寻什么龙血藤?”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老天都在帮我!” 下首站着的谋士却面露忧色,躬身道:“殿下,此事会不会有诈?废太子蛰伏两年,不声不响,如今忽然传出这般大的动静,恐是圈套。” 第 祁昭不以为然地摆手:“能有什么圈套?一个筋骨寸断的废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他这是黔驴技穷,病急乱投医罢了!” 谋士仍旧不放心:“可南境毕竟是……是前皇后母族旧地。他此举,会不会是想借寻药之名,联络旧部?” “联络旧部?”祁昭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轻蔑,“一群丧家之犬罢了。父皇早就将他母族势力连根拔起,还能剩下几个忠心的?就算有,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起兵造反不成?”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眼里的贪婪和急切再也按捺不住。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帮’他一把。跟着那个去南境的小厮,务必找到龙血藤,本王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起死回生的命!” “另外,再派个神医去景阳城,就说听闻废太子病重,特去探望。本王要知道,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谋士心中一凛,知道殿下这是动了杀心。那派去的神医,怕是送的催命符。 “是,属下这就去办。” …… 与此同时,四皇子府的书房,气氛却截然不同。 祁曜将手中来自宋嬷嬷的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清俊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心紧锁。 “先生怎么看?”他将密报递给身侧一位手持羽扇的中年文士。 文士接过,一目十行,随即轻笑一声:“殿下,这是饵。” “哦?” “废太子此人,殿下比谁都清楚。他能于东宫哗变中自断筋骨保全性命,这份心性,岂是常人能及?” 文士摇着羽扇,不疾不徐地分析道:“他若真病入膏肓,只会悄无声息地等死,绝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偏偏是去南境寻药。这分明是做给我们看的。” 祁曜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先生说的是。他这是在试探,看我们谁会先忍不住跳出来。” “二殿下性情急躁,怕是已经上钩了。”文士笑道。 “我那二哥,从来都是沉不住气的蠢货。”祁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想去南境送死,由他去。我们,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报信的纸上,指尖在“玉梦娇”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女人,倒是有趣。” “宋嬷嬷信中说,此女极得废太子信任,梅园内务尽数由她执掌,连这次寻药的风声,也是由她不慎泄露。” 文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英雄难过美人关。废太子再是心如铁石,身边放了这么个解语花,日子久了,难免会生出情愫。这或许……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祁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先生的意思是?” “让宋嬷嬷不必再急于打探病情真假,那些都是虚招。”文士道,“让她想办法,接近这个玉梦娇,甚至……帮她。” “帮她?”祁曜有些不解。 “雪中送炭,最易收买人心。此女出身卑微,还有个赌鬼前夫和幼弟的牵绊,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只要宋嬷嬷能取得她的信任,我们便等于在废太子心口,安上了一根最隐蔽的钉子。” “到那时,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念头,我们都能了如指掌。” 祁曜闻言,抚掌大笑:“先生高见!” “传信给宋嬷嬷,就按先生说的办。让她收起那些小聪明,真心实意地去‘帮’玉梦娇,要什么给什么。本王倒要看看,这把藏在废太子身边的刀,究竟会不会为我所用。” …… 这日午后,玉梦娇正在核对采买的账目,小腹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下坠般的绞痛。 她动作一顿,脸色白了几分。 月信来了。 入夜,那股绞痛愈发厉害,冷汗从她额角涔涔而下,几乎让她坐不直身子。 眼看就到了去主院送药的时辰。 她唤来自己提拔的一个叫小翠的丫鬟,将熬好的汤药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虚弱。 “将药送去书房,就说我……今夜身子不适,不能近前伺候了。” 小翠接过托盘,担忧地看着她煞白的脸:“管事,您没事吧?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必,老毛病了。”玉梦娇摆了摆手,“去吧,别让大人久等。” 书房内,祁苍珩正翻看着南境传来的密报。 小翠端着药碗,垂首进来,跪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 “大人,药来了。” 祁苍珩头也未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他等了片刻,却没等到那只熟悉的手来收拾他案头的茶盏。他这才抬起眼,发现来人并非玉梦娇。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她人呢?” 小翠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一哆嗦,连忙回话:“回大人,玉管事……玉管事说她今夜身子不适,不能近前伺候了。” 身子不适? 祁苍珩的目光沉了下去。 “知道了,退下吧。”他声音冷了几分。 小翠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又恢复寂静,可祁苍珩却觉得那碗汤药失了往日的味道,连带着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似乎也淡了许多。 他心头无端升起一股烦躁,将手中的密报重重拍在桌上。 …… 玉梦娇身体不适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院佛堂。 宋嬷嬷正捻着佛珠,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四殿下的信,昨日才到。让她收起小聪明,真心实意地去“帮”玉梦娇。 她正愁没有机会,这机会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宋嬷嬷立刻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用自己存着的老姜和红糖,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又让丫鬟装了暖手炉,亲自端着,往玉梦娇的小院走去。 第20章 一夜温情 玉梦娇蜷在榻上,额角沁着冷汗,小腹处那股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玉管事,是老奴。” 宋嬷嬷的声音。 玉梦娇的眉心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这老货,来做什么? “进来吧。”她撑着身子坐起,顺手拉了条薄毯盖住双腿。 宋嬷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身后还跟着个抱暖炉的丫鬟。 “听说管事身子不爽利,老奴特意熬了碗姜汤,加了陈年红糖,最是驱寒的。” 她将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脸上满是慈爱与歉疚。 玉梦娇看着那碗姜汤,没动。 “嬷嬷有心了,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宋嬷嬷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惭色。 “管事,老奴今日来,除了送汤,还有句话想说。” “嬷嬷请讲。” “先前的事,是老奴糊涂。”宋嬷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 “老奴跟了大人十五年,看着他从锦绣堆里跌落到这般境地,心里不好受。”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满是真诚:“所以见着个陌生面孔来了,就起了防心。管事你别见怪。” 玉梦娇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薄毯的边缘。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落在“为了大人好”上头,半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嬷嬷言重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您跟大人十五年的情分,我初来乍到,哪能不懂?当日是我不知深浅,冒犯了嬷嬷才对。” 宋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管事这般大度,老奴心里过意不去。往后有什么用得着老奴的,尽管开口,别跟老奴客气。” 她又指了指那碗姜汤:“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管用了。” 玉梦娇端起碗,低头抿了一口。 姜味很浓,红糖的甜腻盖住了辛辣,确实是用了心的。 她没有一口喝完,只是慢慢抿着,面上露出几分感激:“嬷嬷手艺真好。” 宋嬷满意地点头,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管事好歇着,明日若还不舒坦,就让小翠去替你。大人那边的事,老奴帮不上忙,但这些琐碎小事,老奴还是能搭把手的。” “多谢嬷嬷。” 门合上。 玉梦娇脸上的笑意一寸褪去,她将那碗喝了小半的姜汤放回几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老东西,突然转了性。 上回被贬去佛堂后,除了那次借口探病想重新插手事务,便再无动静。今日忽然低声下气来示好,还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 玉梦娇不信。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但她分辨不出宋嬷嬷背后到底站着谁。是四皇子的授意,还是这老东西自己想另攀高枝? 她只知道一件事——来者不善。 不过没关系。她接着,看着,记着。 对方想演,她就陪着演。 玉梦娇重新躺回榻上,将暖炉抱在小腹处,闭上了眼。 先养好身子再说。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叩门,是直接推门进来的。 玉梦娇猛地睁眼,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站在门内。 祁苍珩。 她一惊,下意识便要翻身起来行礼。 “别动。” 他声音不重,却有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玉梦娇的动作僵在半途,撑在榻沿的手微发颤。 “大人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 祁苍珩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床头那碗喝剩的姜汤。 他没坐下,只是负手而立,俯视着她。 玉梦娇心里慌得厉害,连忙解释:“不是病,只是……只是月信来了,老毛病,躺一夜就好。”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题有些不妥,耳根不由得烧了起来。 祁苍珩却神色如常,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顿了顿才又开口:“明日不必去书房,后日也是。” 玉梦娇愣住了。 “大人,不必如此。我撑得住。” “我说不必去,就不必去。”祁苍珩看着她,眉梢微一压,“你死撑着把自己熬坏了,谁来给我煎药?” 这话说得冷硬,可玉梦娇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她鼻子一酸,连忙垂下头。 “……是。” 祁苍珩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蜷缩的身形上停了一息。 记忆里,母后身边的宫人每逢此事,都会被特许歇上两日。母后说过,女子不易,这几日若硬撑着劳作,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那时他年幼,不懂这些。 如今看着面前这个固执的女人,白着一张脸还想爬起来伺候他,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暖炉够不够?”他忽然问。 玉梦娇又是一愣,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烛火下,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可问出的话,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关切。 “……够的。”她声音很轻。 “嗯。” 祁苍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宋嬷嬷来过?” “来过。送了碗姜汤。” “喝了?” “喝了小半碗。” 祁苍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 “以后她送的东西,过了手再用。” 只一句,便将一切都点透了。 “我省得。”玉梦娇答。 他不再多言,推门出去。 秋夜的风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板合拢而止。 玉梦娇抱着暖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回神。 她在这梅园里待了这么久,从被典卖的弃妇,到管事,到如今。 她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把他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可今夜,他亲自走了这一趟。 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手里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 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不过是个被买进来的丫头,卖身契还在他手里捏着,命都是他的。 这样一个人,本不必对她有半分体恤。 可他来了。 还给她放了假。 还叮嘱她防着宋嬷嬷。 玉梦娇将脸埋进薄毯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是没见过好的。 父亲在世时,也会在她不舒服的日子里,煮一碗红枣汤放在灶台上。 可父亲走后,她便再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卢文深那个畜生,只会在她疼得起不来的时候骂她懒。 如今,一个废太子,一个她仰望都嫌不够的人物,做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微不足道。 却让她觉得,这条命,或许真的值得好活下去。 第21章 棋已落子 玉梦娇闭上眼,将暖炉又往小腹处贴紧了些。 热意一点渗透进去,绞痛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她在心里默地想—— 祁苍珩,你给我的这些,我都记着。 总有一日,我会还你。 不是以奴婢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能真正站在你身侧的人。 这一夜,玉梦娇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卢文深的拳头,也没有别院的暗夜。 只有一盏烛火,一个修长的影子,和一句冷硬却温暖的话。 ——“谁来给我煎药?” 三日后,玉梦娇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腰背挺直,手里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 祁苍珩坐在书案后,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放着吧。” 玉梦娇将药碗搁好,又熟练地为他换上热茶,动作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退下,而是站在原地,似有话要说。 祁苍珩终于抬了眼。 “有事?” “大人,”玉梦娇垂着头,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我这几日歇着,想了些事。” “说。” “大人如今在景阳城'养病',外人看着是清净,可外头的人终究虎视眈眈,日后未必不会给大人平添烦恼,要早做打算才是。” 祁苍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置可否。 玉梦娇继续说:“他们不会等大人准备好。想必他们不蠢,若是确定大人病情有所好转,下一步就可能要动手了。” “你想说什么?” “大人身边能用的人太少。”玉梦娇抬起头,直视着他,“侍卫能护院,能跟差,但要查人、要布局、要在暗处做事,光靠他们不够。” 祁苍珩的眸光微一沉。 她说的,恰恰是他这几日也在想的事。 谢远走时留下了一条京城的暗线,但那条线太远,鞭长莫及。景阳城里,他几乎是孤立无援。 “你有人选?”他问。 玉梦娇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在等这句话。 “前几日采买时,我在城东巷子里看见一个人。” 祁苍珩的眉梢微微一动,语气冷了下来:“前几日?你说并无异样。” “是我说了假话。”玉梦娇坦然跪下,“当时我不确定那人的来路,怕贸然开口反而误了大人的判断。”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目光像一柄刀,剜得人心底发凉。 玉梦娇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铜扣。 不是她丢的那枚,而是一枚新的,扣面上刻的不是梅花,是一只展翅的鹰隼。 “昨日小翠在侧门外捡到的,用油纸包着,压在门槛下面的石缝里。” 祁苍珩接过铜扣,翻到背面,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的神色忽然变了。 “鹰隼……”他低语,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波动。 “大人认得?” 祁苍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枚铜扣攥在掌心,站起身,走到窗边。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暗鹰营的信物。” 玉梦娇一怔。 “暗鹰营,是我东宫旧属。”祁苍珩背对着她,语气平静,“哗变那夜,我亲手裁撤了他们,让他们各奔东西,保全性命。” “两年了。”他将铜扣举到眼前,逆着光看,“我以为他们早已散入江湖,没想到还有人留在这里。” 玉梦娇心头一震。 她那日看中的那个青衫男子,竟是他的旧部? “大人,此人在景阳城现身,又主动送回信物,这说明他不是路过,是在等。” “等我的命令。”祁苍珩接上了她的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祁苍珩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 “你那日丢了梅园的铜扣在他脚边,是故意的。”这不是疑问。 “是。” “你那时并不知道他是暗鹰营的人。” “不知道。”玉梦娇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他气度不凡,又刻意藏拙,不像普通人。所以丢了个饵,想看他接不接。” 祁苍珩盯着她,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无奈,有欣赏,也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只是……想替大人多做一些。” 祁苍珩将铜扣放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我会派人去接触。你不要再插手了。” “是。”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下次再瞒我,我不会再问第二遍。” 玉梦娇低下头:“不会有下次了。” 她说的是真话。这一次冒险,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 祁苍珩重新坐回书案后,将那枚鹰隼铜扣收进暗格。 “你说得对,我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但找人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事。” 祁苍珩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道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梦娇跪在地上,没有辩驳,也没有委屈。 她本就不该越界。 “是”她应声,退了出去。 廊下风正凉,她站了片刻,将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压回去。 找人、布局、京城的暗线——那些是他的棋盘,不是她能染指的。 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这摊子事理清楚。 卢文深,阿澈,还有宋嬷嬷突如其来的示好。 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回到小院,小翠迎上来。 “管事,今日卢家那边传了话回来。” “说。” “卢文深这几日频繁出入城北的赌坊,欠了四十两赌债,找管事要钱。送信的刘三说,他放话了,说这个月不给六十两,就要来梅园门口闹。” 玉梦娇坐下,倒了杯凉茶。 六十两。 之前二十两,这个月翻了三倍。 喂不饱的狗,果然越喂越贪。 “回他,说我手头紧,最多凑四十两,月底前送去。” “管事,真给啊?”小翠替她不值。 “给。”玉梦娇端起茶杯,唇角的弧度冷得像霜。“他越贪,就越快犯蠢。” 小翠不太懂,但管事说给,她便去办。 …… 入夜,玉梦娇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祁苍珩今日的态度,让她看清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想回京。 他是不能。 第22章 请君入瓮 祁苍珩身边能用的人太少。 他那些旧部侍卫,忠心有余,谋略不足。能看家护院,却做不了那在暗中布局、执子博弈的棋手。 她自己呢?她懂药理,会算计,能屈能伸。可她在这个时代终究是个女子。 出身低微,还没见过朝堂,不懂个中皇室权术。 她能为他打理好后院,能为他铲除身边的小鱼小虾,却无法成为他逐鹿天下时,能并肩而立的谋臣。 若他真要回京,争夺那九五之位,身边没有一个真正懂行的智囊,无异于赤手空拳闯入龙潭虎穴。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她的路,也必须加快了。 卢文深这颗毒瘤,是绑在她脚上最沉的镣铐。不将他彻底铲除,她便永远无法真正地抽身,去走自己想走的路,去到那个人身边。 至于阿澈…… 玉梦娇的目光暗了暗。她不能将阿澈接到梅园。如今的梅园,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将阿澈接来,等于把他从一个火坑,推入了另一个更凶险的狼窝。 她对弟弟的在意,会成为她最致命的软肋,也会成为祁苍珩的破绽。那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利用阿澈,来拿捏她,进而牵制祁苍珩。 不行。 在卢文深这只恶犬死透之前,在梅园这些眼线被彻底拔除之前,阿澈必须留在外面。 虽然危险,但至少,不会将战火引到祁苍珩身上。 第二日,她照常去伺候人,不过今日却略显小心翼翼。 她思来想去,便跪在门边,声音平静:“大人,奴……我想告假半日。” 祁苍珩翻动信纸的手指一顿,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何事?” “……阿澈病了。”玉梦娇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托人传的话,说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热。我想……去看看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 祁苍珩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去吧。” 玉梦娇心中一松。 “带上两名侍卫。”他又补充道。 “……是。”玉梦娇应下,心中却是一凛。 是保护,也是监视。他终究,还是不完全信她。 …… 城南,一间破败的茶馆,二楼雅间。 卢文深一脸不耐地坐在桌边,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他腿伤刚好,赌瘾又犯了,这几日在赌坊输得血本无归,正是一肚子火气。 门被推开,玉梦娇走了进来。 “怎么才来!让老子好等!”卢文深一见她,便没好气地喝道。 玉梦娇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将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卢文深一把抓过,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银子,而是一支成色不错的玉簪,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就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老子在赌坊欠了四十两,你给我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 “我手头没有现银。”玉梦娇坐到他对面,声音冷淡,“府里的账目,大人看得紧,我不敢动。这是我仅剩的首饰了。” “不敢动?”卢文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猥琐的笑意,“我听说你那位主子,虽是个废人,却生得一副好皮囊。你既然能当上总管事,想来也是得了他的青眼。你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呢?” 他看着玉梦娇,眼里的暗示赤裸裸得令人作呕:“你只要豁得出去,把他伺候舒坦了,别说四十两,四百两他都舍得给你。你还用得着在这儿跟我哭穷?” 玉梦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真想将这杯冷茶,泼到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但她忍住了。 她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羞愤:“你……你胡说什么!大人他清心寡欲,身边都是侍卫,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呵,假正经。”卢文深鄙夷地撇了撇嘴,“那你说怎么办?月底还不上钱,赌坊的人就要打断我的腿!到时候,我看你那宝贝弟弟怎么办!” 又是阿澈。 玉梦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绝望”。 “我……我若是被发现偷盗府里的银钱,我们两个都活不成!”她声音发颤,仿佛被逼到了绝路。 卢文深见她这副样子,愈发得意,以为她是被自己拿捏住了。 玉梦娇咬着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压低了声音:“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快说!”卢文深立刻追问。 玉梦娇抬起眼,那双总是蒙着灰雾的杏眸里,此刻蓄满了水光,仿佛下一瞬就要落下泪来。 “我听说……最近四海赌坊新换了一批骰子,是南边来的巧匠做的,骰盅底座有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纹路。”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和紧张。 “据说,只要盯着那纹路看,就能大致判断出骰子落定的点数是大是小。庄家仗着无人知晓,赔率开得极高。” 卢文深呼吸一窒,眼中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但随即,他又警惕地眯起了眼。 “有这等好事?”他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玉梦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不就是出老千吗?被赌坊的人抓到,是要剁了手扔去喂狗的!你安的什么心?想害死我?” “我害你?”玉梦娇仿佛被他这句话刺伤了,眼泪真的滚落下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失望。 “卢文深,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歹毒的妇人吗?” 她哽咽着,肩膀微微颤抖:“我一个女人,怎么敢去那种地方?我告诉你,是想着你毕竟是秀才,比那些莽夫心思活络,眼力也好。我是怕你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才……才把从府里听来的闲话告诉你。” “听来的?”卢文深一脸不信,“你少在这里糊弄我!” “是!”玉梦娇抬手抹了把泪,眼神倔强,“是府里采买的管事在外头听来的,当个笑话讲。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我们……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如今落魄至此,我心里难道就好受吗?” 第23章 骗就骗 她看着卢文深,目光从他那张充满猜忌的脸上,落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上。 “我若真想你死,又何必三番两次给你送银子?让你被赌坊的人打死,岂不更干净?” 这番话,倒是让卢文深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是啊,她要是想自己死,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玉梦娇见他动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心灰意冷。 “罢了,这法子风险太大,就当我没说过。你……你还是别去了。” 她将桌上的首饰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放软了些,带上了哀求。 “这些东西,你拿去当铺,多少能换些银子。你先拿去还给赌坊,跟他们说些好话,求他们宽限几日。” “等月底我领了月钱,我……我再给你凑剩下的。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手指头。” 卢文深看着她这副柔顺又担忧的模样,心里的疑虑彻底消了大半。 蠢女人还是那个蠢女人。 玉梦娇看着他,又道:“只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等还了债,剩下的钱,你去……你去添两身像样点的衣裳吧。你是个读书人,总要穿得体面些,才好去结交贵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去,仿佛有无限的委屈和期盼。 “我如今在府里,吃穿是不愁了,可我夜里睡不着,心里念着的,还是你。” “卢文深,我再多苦再多累都没关系,只要你能好好的,重拾书本,考取功名,我……我这一辈子也就有指望了。” 这番话,如同一剂猛药,彻底击中了卢文深那可怜又自大的虚荣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人,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 原来,她当了管事,还是忘不了自己。 原来,她做这一切,还是盼着自己能出人头地。 卢文深顿时觉得通体舒畅,仿佛自己并不是一个典卖妻子的窝囊废,而是一个忍辱负重、让妻子念念不忘的英雄。 “行了,别哭了。”他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语气也缓和下来,“你的心意,我明白。” 他将那包首饰揣进怀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恢复了几分读书人的派头。 “那个法子,风险太大,不用也罢。你说的对,我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他看着玉梦娇,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你放心,等我得了贵人提拔,做了官,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我把你从那梅园里接出来,让你当真正的官夫人。” 玉梦娇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拜和信赖。 “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 卢文深被她这副模样取悦了,心里更是得意。 “这月钱,你尽快送来。”他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那四十两,一天都不能拖。” “我省得。”玉梦娇柔顺地应着。 卢文深心满意足地走了,步履间都带着几分即将飞黄腾达的轻快。 他甚至没回头再看一眼。 雅间的门被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玉梦娇脸上的柔弱和期盼,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梦娇回到梅园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先去了书房。 祁苍珩果然在等她。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信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整间书房都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回来了。”他看见她,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梦娇将门合上,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垂着头。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玉梦娇知道他问的是谁。她心中早有腹稿,将今日茶馆中的对话,除去那段关于赌坊秘闻的说辞,其余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包括卢文深那些污言秽语的暗示。 她每说一句,祁苍珩周身的气压就更低一分。 当她说到卢文深让她去“伺候”主子换钱时,祁苍珩手中的白玉棋子,“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他碰你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玉梦娇一怔,猛地抬头。 她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杀意。 那杀意,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一个远在城南的无耻之徒。 玉梦娇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很快稳住心神,摇了摇头。 “没有。”她声音很轻,“我与他,始终隔着一张桌子。” 祁苍珩的脸色并未因此缓和,那双凤目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 “一个赌鬼,一个畜生,留着他做什么?”他站起身,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派人处理了,一了百了。” “不行!”玉梦娇想也不想地拒绝。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倔强:“大人,这是我的仇。我要他活着,活得越久,才能让他把欠我的,欠阿澈的,一点一点,加倍还回来!” 她要的不是他痛快地死,而是让他生不如死。 祁苍珩看着她眼中那份偏执的恨意,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敛了满身的杀气。 “随你。”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但别脏了我的地方。” “是。”玉梦娇知道,他这是妥协了。 …… 卢文深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玉梦娇那番话,尤其是那句“别去了”,反倒让他心里愈发活络起来。 富贵险中求。 他将那包首饰当了二十两银子,没有拿去还债,而是揣着银子,径直走向了城北的四海赌坊。 他没有声张,只是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那个据说有猫腻的骰子桌。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发现,那骰盅底座边缘,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确实会因为光线折射,显现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而那纹路,似乎真的与开出的点数大小有关! 卢文深的心,砰砰直跳。 他先是拿出二两银子,小心翼翼地压了一把小。 开了。 是小。 他又压了一把大。 又中了! 连赢三把之后,卢文深彻底信了。 第24章 布局 卢文深连赢了三把之后,彻底信了。 他将当来的二十两银子全部押上,又借了赌坊的高利贷,在四海赌坊里杀红了眼。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欠债四十两的赌鬼,摇身一变成了怀揣三百多两银票的“卢大爷”。 拿到钱,他还了赌债,剩下的银子揣在怀里,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立刻叫上平日里那群狐朋狗友,去了景阳城里最有名的勾栏,一掷千金,点了最红的姑娘,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追捧和奉承。 这些消息,第二日便一字不落地传回了梅园,到了玉梦娇的耳朵里。 “管事,那卢文深简直疯了,听说昨夜在春风楼,一夜就花出去了五十多两!”小翠一边替她收拾屋子,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他拿您的血汗钱去养那些窑姐儿,真是个畜生!” 玉梦娇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医书,闻言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让他花。”她声音平静,“银子来得越快,去得也越快。他如今尝到了甜头,只会觉得三百两太少,下一次,他会想要三千两,三万两。” 贪婪的欲壑一旦被撑开,就再也填不满了。 她布下的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这时,宋嬷嬷却端着一盅汤品,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玉管事,看书呢?”她将汤盅放在桌上,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顿时弥漫开来,“你前几日身子不爽利,我特意让小厨房给你炖了只老母鸡,好好补补。” “有劳嬷嬷费心了。”玉梦娇放下书卷,客气地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宋嬷嬷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脸颊上,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卢秀才那边,又来找你麻烦了?” 玉梦娇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苦涩,轻轻点了点头。 “哎,真是作孽。”宋嬷嬷一脸同情,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玉梦娇手里,“管事,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体己,不多,也就二十两。你先拿去应急,别总自己硬扛着。” 玉梦娇捏着那沉甸甸的荷包,一时没有说话。 雪中送炭,最易收买人心。 这老狐狸,果然是得了背后主子的授意,开始对她下功夫了。 “嬷嬷,这怎么使得。”玉梦娇连忙推辞,“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拿着!”宋嬷嬷板起脸,将她的手推了回去,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关切,“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我们如今都在一个屋檐下伺候大人,理应互相帮衬。你若真过意不去,日后等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也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玉梦娇若再推辞,便显得不识好歹了。 她只能收下,眼中蓄起感动的泪光,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嬷嬷……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傻孩子,什么也别说。”宋嬷嬷拍了拍她的手,目的达成,便起身告辞,“你快趁热把鸡汤喝了,我先回佛堂了,大人那边还等着我诵经祈福呢。” 送走宋嬷嬷,玉梦娇脸上的感动瞬间褪去。她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子的人吗?那确实很有意思了。 也好。 她正好缺钱,去打点卢文深那个无底洞。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她没有不要的道理。 反正,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逃出去。 只有跑出去,人生才有希望。 …… 入夜,书房里依旧只有一豆烛火。 祁苍珩的身子在玉梦娇的精心调理下,气色好了许多,不再是那副病入膏肓的苍白模样。 只是那味名为“龙血藤”的药,依旧“遍寻不得”,让他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不减反增。 玉梦娇为他换上新茶,收拾好桌案,正准备如常退下。 “留下。” 身后,传来他清冷的声音。 玉梦娇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垂首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就在这儿待着。”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玉梦娇心中微讶,却不敢多问,只能走到角落的绣墩上坐下,安静地陪着。 她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要她留下。是因为察觉到了宋嬷嬷的异动,还是因为别的?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的更夫已经敲了三更。 玉梦娇坐得有些僵了,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困了?”祁苍珩忽然开口。 “不困。”玉梦娇连忙挺直背脊。 祁苍珩终于放下书,抬眼看她。烛光下,她纤瘦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低垂着头,一副规矩至极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让她就这么坐一夜,似乎有些……不妥。 “夜深了,就在这儿睡吧。”他淡淡地说道。 玉梦娇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大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这不合规矩。奴婢是下人,怎能宿在主子的书房?” “有什么不合适的。”祁苍珩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外间有软榻。” 他指的是书房外间用来给侍卫临时歇脚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也已是天大的逾矩。 玉梦娇还想再说什么,祁苍珩却已经站起身,径直朝内室走去,丢下一句:“聒噪。” 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玉梦娇僵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碎裂声,像是夜猫跑过,又像是什么人踩空了脚。 内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玉梦娇还没反应过来,祁苍珩高大的身影便已如旋风般欺近,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都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朝着床榻的方向拖去。 “唔!” 玉梦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别动!” 他将她重重地压在柔软的床榻上,另一只手牢牢地钳住她的手腕,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 第25章 他为何如此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玉梦娇彻底懵了。 她被他禁锢在身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他身上那滚烫的温度。 外面……外面就算真的有刺客,也不用这样吧? 把自己推倒在床上,这是什么路数? 他就算是病入膏肓,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想着那些男欢女爱之事啊! 她脑中一片混乱,只是睁大了一双杏眼,惊恐又迷茫地看着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祁苍珩的黑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翻涌的暗流。 院外那点细微的声响早已消失,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可他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大人……”玉梦娇从他掌心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的手,太烫了。 烫得她心尖发颤。 “大人……”玉梦娇从他掌心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的手,太烫了。烫得她心尖发颤。 这一声轻唤,像一根针,刺破了祁苍珩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多么具有侵略性的姿势,将她完全禁锢在身下。 身下的触感温软,鼻息间是她身上独有的、混合着草药与女儿家体香的清淡气息。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得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个荒唐的雨夜,他同样是这样,将她压在身下,发泄着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悸动,从心底深处涌起。 他很清楚,方才院外那点动静,不过是只野猫,根本不足为惧。 他本该在确认安全后立刻放开她。可他没有。他竟该死的,有些贪恋这一刻的掌控,和她身上这让他心安的温度。 “大人?”玉梦娇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的恳求。 祁苍珩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猛地松开手,从她身上翻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滚回外间去。”他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像淬了冰。 玉梦娇得了自由,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不敢去看他,只慌乱地整理着自己被他压得凌乱的衣襟。 她的小脸在烛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祁苍珩用余光瞥见她这副受惊不小的模样,心中的烦躁更甚。他不是想吓她,他只是…… “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他见她半天不动,语气愈发不耐,“等着我请你出去?” 玉梦娇闻言,身子一颤,连忙从床榻上下来,双脚刚一沾地,就觉得有些发软。她扶着床沿站稳,低着头,快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您的衣领……乱了。” 祁苍珩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方才动作太猛,中衣的领口被扯得有些歪斜,露出小半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双带着微凉体温的素手,已经轻轻地探了过来。 玉梦娇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脸,只是伸出手,以最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替他将那歪斜的衣领整理平整。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颈侧的肌肤。 祁苍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点点的触碰,比方才整个身体的压制,更让他心旌动摇。 “你……”他喉结滚动,刚想呵斥她的僭越。 玉梦娇却已经飞快地收回了手,后退一步,重新垂下头,恢复了那副恭顺至极的模样。 “奴婢告退。”她福了一礼,转身便拉开通往外间的门,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内室里,只剩下祁苍珩一人。 他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方才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细腻的触感。 他烦躁地低咒一声,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个女人,总有办法让他所有的防备和怒火,都无的放矢。 …… 外间的软榻上,玉梦娇裹着一条薄毯,一夜无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他将自己压在身下的画面,他滚烫的体温,他身上霸道的龙涎香,还有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 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和祁苍珩之间那道主与仆的界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他开始将她当成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不仅仅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坏的是,这种暧昧不明的牵扯,最是危险。一旦她沉溺其中,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最终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不能忘。 她还有仇要报,还有阿澈要护。 玉梦娇闭上眼,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的心思都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将软榻整理好,没有惊动内室的人,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清晨的梅园,空气清冽。 玉梦娇回到自己的小屋,用冷水洗了把脸,才让那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当她再次端着汤药,出现在主院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 只是,当她推开书房的门,看到那个已经穿戴整齐,正临窗而立的挺拔背影时,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祁苍珩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依旧是那般清冷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玉梦娇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端着托盘快步上前。 “大人,该喝药了。”她的声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祁苍珩蹙眉,显然是发觉了她的气色不佳。 “不必了,你先回去休息,其他人伺候就好。” 第26章 大人不要我了? 这话一出,玉梦娇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碗里的汤药都洒出来。 其他人伺候就好。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他们之间逾越了那条界线,虽然什么都未曾发生,可那份压在床榻上的禁锢与滚烫的体温,却烙印般刻在了她的感官里。 她一夜未眠,想的都是如何将这份失控的暧昧拉回正轨,如何重新摆正自己“工具”的位置。 可他一开口,却是要将她赶走。 是因为她昨夜整理衣领的举动太过大胆,让他厌烦了?还是他觉得,一个被他碰过的女人,就不再干净,不配再近身伺候了? 玉梦娇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煞白着脸,猛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大人,梦娇知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慌,“梦娇昨夜……梦娇失了分寸,求大人责罚。只是伺候大人的事,梦娇已经熟了,换了旁人,怕是不知大人的喜好,会伺候不周。” 她不能走。 一旦被从这书房里赶出去,她就失去了最核心的价值。 宋嬷嬷虎视眈眈,外头的人心都在观望,她这个总管事的位置,顷刻间就会变得名不副实。 祁苍珩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女人,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只是看她眼下青黑,一脸倦容,想让她多歇歇。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了他要降罪责罚?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我让你休息,你听不懂?” 这句冷冰冰的质问,在玉梦娇听来,无异于最后的通牒。她身子一僵,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完了。他果然是厌弃她了。 “……是,梦娇遵命。”她低声应着,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失落与苦涩。她慢慢站起身,不敢再看他一眼,端着那碗已经微凉的汤药,一步一步,僵硬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祁苍珩探究的视线。 玉梦娇站在廊下,秋日的晨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她端着托盘,失魂落魄地往小厨房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该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就要因为一夜的失控,被打回原形? 不,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他既然没有直接发话撤了她的职,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要做的,就是比从前更谨慎,更妥帖,将这梅园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让他明白,她依旧是那个最趁手的工具。 刚走到院子中央,迎面便撞上了宋嬷嬷。 宋嬷嬷身后跟着两个眼生的丫鬟,手里捧着食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看见玉梦娇,那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热络的关切。 “玉管事,这是要去哪儿?大人的药还没用吗?” 玉梦娇停下脚步,敛去心神,面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无波:“大人今日没什么胃口,我正要将药拿回去热着。” “哎呀,这怎么成。”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满脸担忧地说道,“大人身子要紧,药怎么能凉了再热,药性都失了。你瞧瞧你,脸色这么差,昨夜没歇好吧?快回去歇着,这些事,交给老奴来。” 说着,她便自然而然地对自己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上前来,想要从玉梦娇手里接过托盘。 玉梦娇手腕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抬眼,静静地看着宋嬷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嬷嬷说的是。只是伺候大人的事,向来是我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于人。这是规矩。” 她特意在“规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宋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老奴也是心疼你,怕你累坏了身子。再说了,老奴伺候了大人十几年,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洒扫的下人,看向玉梦娇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异样。 是啊,宋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伺候了主子那么多年。玉管事一个新来的,就算再得脸,这么当面驳了老人的好意,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嬷嬷自然是做得好的。”玉梦娇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正因您是府里的老人,是我们的表率,才更该明白这府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嬷嬷身后那两个陌生的丫鬟:“我刚接管内院时,便重新定了各处的章程。主院书房,除了我与当值的暗卫,任何人不得擅入。嬷嬷带来的这两位,瞧着面生得很,是哪里的规矩,能让她们随意出入主院,还想插手大人的饮食?” 宋嬷嬷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们是新来的,不懂事,我自会教导。只是老奴一片好心……” “嬷嬷的好心,我心领了。”玉梦娇直接打断她,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但大人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如今园子里眼线未除,入口的东西,多过一个人手,就多一分风险。这个责任,嬷嬷担得起吗?” “你……”宋嬷嬷被她一句话堵得死死的,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顺的女人,言辞竟如此锋利,句句都拿规矩和主子的安危来压她,让她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玉管事说的是。”宋嬷嬷到底是在宫里待过的人,很快便压下火气,重新挤出笑容,“是老奴思虑不周了。既然如此,那大人的事,还是由你亲自来吧。” 她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食盒,笑道:“这是老奴亲手给大人做的几样爽口小菜,你一并送去吧。总归是老奴的一片心意。” 玉梦娇看着那精致的食盒,点了点头:“好。有劳嬷嬷了。” 她让小翠接过食盒,自己则端着那碗汤药,转身重新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说要不要送,只说“有劳了”。 宋嬷嬷看着她的背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 走着瞧。一个黄毛丫头,真以为得了几分宠信,就能在这梅园里一手遮天了?她有的是法子,慢慢磨掉她的锐气。 …… 书房内,祁苍珩听着外头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当玉梦娇推门进来时,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枚鹰隼铜扣,面上看不出喜怒。 第27章 妄加揣测 玉梦娇将食盒放在一边,把重新热好的汤药端到他面前,低眉顺眼,仿佛方才那个言辞犀利、震慑全场的总管事不是她一般。 “大人,药热好了。” 祁苍珩没有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个食盒:“那是什么?” “是宋嬷嬷亲手做的小菜,说是给您开胃的。”玉梦娇如实回答。 “倒了。” 他吐出两个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玉梦娇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他听见了。 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是后怕,还是……一丝隐秘的松快? “是。”她没有多问,应声便要去处理那食盒。 “站住。”祁苍珩却又叫住了她。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玉梦娇,”他盯着她,黑沉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你是不是以为,我让你休息,是不要你了?” 玉梦娇的心,被这句问话狠狠攥住,疼得她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得更深,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回大人,梦娇……是怕了。”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在他面前,任何谎言都只会显得更加愚蠢。 “梦娇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若是……若是没了大人的信重,梦娇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将自己的恐惧,归结于对权力的依附,对地位的担忧。这是最安全,也最能让他接受的答案。 然而,头顶传来的,却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嗤。 “蠢货。” 那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冰砸在她心上。 玉梦娇的身子不可抑制地僵住。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铁钳般攥住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一个踉跄,几乎要撞进他怀里,又被他那股强硬的力道稳住,被迫与他对视。 他的眼眸在清晨微光里,黑沉得像一潭深渊,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怒意和……一丝不耐。 “我让你休息,是因为你那张脸白得跟鬼一样,看着碍眼。” 他说得刻薄至极,没有半分温情。 “我的人,是病是歇,都由我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自作主张,胡思乱想了?” “我的人”三个字,他说得又重又慢,像是在烙下一个不容置喙的印记。 玉梦娇怔怔地看着他,忘了言语,也忘了挣扎。 他不是要赶她走?他只是……嫌她脸色不好看? 这算什么理由? 祁苍珩见她一副呆傻的样子,心中的烦躁更甚,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在不经意间松了几分。 “方才在院里,应对得不错。”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脑子还算清楚,没被几句好话哄得晕了头,丢我的人。” 玉梦娇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听见了,他果然都听见了。 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在这一刻,竟诡异地化为了一丝暖流,顺着他手腕传来的温度,慢慢淌遍四肢百骸。 “宋嬷嬷是老四的人。”祁苍珩松开她,踱回书案后,拿起那枚鹰隼铜扣,在指尖缓缓转动,“她突然放低身段来示好,是想收买你。这颗棋,你打算怎么下?” 他这是在考她。 玉梦娇迅速收敛心神,方才的慌乱和失落一扫而空,脑子重新变得清明。 她上前一步,垂首恭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既然四殿下想雪中送炭,那梦娇便接着。” 祁苍珩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 “他送钱,我便收着,正好填卢文深那个无底洞。他想示好,我便领情,让他以为已经将我拿捏住,对我放下戒心。” “他们想要消息,”玉梦娇抬起眼,那双总是蒙着灰雾的杏眸里,此刻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微光,“我便给他们一些无关痛痒的,或是……大人想让他们知道的。” 以退为进,将计就计。 她要让宋嬷嬷这根钉子,反过来为她所用。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算计,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还算不笨。”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让玉梦娇心安。 她知道,这一关,她过去了。 “那食盒,”祁苍珩的目光落在那只精致的食盒上,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既然是‘一片心意’,直接倒了,未免可惜。” 玉梦娇心中一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拿去赏给后院那几条看门的狗。”他淡淡吩咐,“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话,狠毒至极。 这哪里是赏狗,分明是把宋嬷嬷,把她背后的四皇子,都比作了摇尾乞怜的狗。 “是。”玉梦娇心中暗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恭敬地应下。 她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汤药,正准备一并拿出去处理。 “这个留下。”祁苍珩却又开口了。 玉梦娇不解地看向他。 祁苍珩从她手中的托盘里,端过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放在桌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小厨房,让他们给你熬一碗补气血的。”他看着她,语气是命令,不容置喙,“喝完再回来伺候。” 玉梦娇彻底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他让她去喝补气血的? “大人?” “听不懂?”祁苍珩的眉头又蹙了起来,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再次浮现,“还是说,你想让我看着你晕倒在这书房里?” “不……不是。”玉梦娇连忙摇头,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又热又烫。 从未有一个男人,这般理直气壮又带着命令口吻地,关心她的身体气血。 这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让人心慌意乱。 “那还不快去?”祁苍珩见她杵在原地不动,声音又冷了几分。 “是,梦娇这就去。” 玉梦娇再不敢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了书房。 门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 原来,他真的只是嫌她脸色难看。 原来,他让她休息,只是不想她病倒。 这个男人,明明长了一张能把人冻死的脸,说出来的话也句句带刺,可他做的,却…… 玉问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带着一丝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压下去,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她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主子的心思,不是她能猜的。 她只要记住,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成为他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那把刀,就够了。 至于其他,皆是妄念。 第28章 什么状元娘子? 春日渐暖,转眼已是三月下旬。 这几日,玉梦娇睡得总是不甚安稳。 卢文深那边,自从在四海赌坊尝到了甜头,便如疯了一般,日日沉溺其中。 他不再来信要钱,因为他自己“挣”得更多。但这就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她知道,卢文深陷得越深,这张网收紧时,动静就会越大。 今日,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玉梦娇心中惦念着阿澈。她许久未曾亲自去看过,心里总是不安。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 她换了身最不打眼的灰布裙,连小翠都没带,只说去账房盘账,便独自从侧门悄悄出了园子。 今日街上的人格外多,摩肩接踵,处处都洋溢着一种兴奋又焦灼的气氛。行至主街,前方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喧哗声、喝彩声、议论声混作一团,震得人耳朵发麻。 玉梦娇被人群挤得无法前行,只得停在路边,踮起脚尖看去,才发现是城里的富商豪绅们在“榜下捉婿”。 虽说正式的皇榜还未张贴,但今科的几位热门人选早已传遍了景阳城。此刻,被围在中央的,便是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 那书生身形颀长,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被一群脑满肠肥的商贾围着,脸上不见半分谄媚,只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和疏离。 “林公子,小女年方十六,貌美如花,您若点了探花,这门亲事,咱们今天就定下!” “什么探花,林公子这般才学,状元之位也是探囊取物!公子,看看我们家吧,城东的铺子,您随便挑三间做聘礼!” 玉梦娇听着那些赤裸裸的交易,只觉得荒唐。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正想绕道而行,那被围在中央的书生却忽然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玉梦娇身上。 玉梦娇微微一怔。 下一刻,那书生忽然拨开身前的人,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抓住了玉梦娇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对着众人朗声道:“多谢各位厚爱,但在下已有妻室,实在不敢再受各位青睐。”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玉梦娇彻底懵了,她看着身旁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被他紧紧抓住的手腕,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妻室?”一个胖商人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玉梦娇一番,语气里满是怀疑,“林公子莫不是在说笑?这位姑娘瞧着……也不像是哪家的夫人啊。” “是啊,穿得这般素净,哪家的夫人出门,身边能不带个下人?”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公子,您可莫要为了推脱我们,寻个丫鬟来搪塞啊。” 这些话说的毫不客气,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玉梦娇的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羞的,是气的。她心中无语至极,却也知道此刻若甩开这男人的手,只会让他更加下不来台,场面也会愈发混乱。她不想惹上任何麻烦。 罢了,演戏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那书生露出了一个温婉又带着几分羞怯的笑容,身子微微向他靠了靠,用不大不小,却足够周围人听清的声音柔声道:“夫君,母亲还在家中等我们用饭呢,我们……该回去了。” 这一声“夫君”,叫得自然无比。 那书生也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和笑意,他顺势揽住玉梦娇的肩膀,对着众人歉意地一拱手:“内子胆小,见不得这般场面,倒是让各位见笑了。在下还有家事,就此告辞。”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些商人的挽留,护着玉梦娇,快步挤出了人群。 两人一路疾行,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那书生才松开了手。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檐角的轻响。 “多谢姑娘方才解围。”书生退后一步,与她保持着合宜的距离,拱手作揖,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只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诚恳,“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玉梦娇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衣袖,神色平静地回道。 他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随即开口:“在下苏衍。不知姑娘芳名?今日之恩,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苏衍。新科状元的热门人选。 玉梦娇心头一动。祁苍珩要回京,身边正缺这样有才学、有功名,却尚未站队的助力。 她抬起眼,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决定冒一次险。 “我姓玉,单名一个娇字。”她报出了自己的真名,这是试探,也是一个钩子,“报答就不必了。只是看公子气度不凡,想来不日便能金榜题名,不知公子对将来,可有何打算?” 这问题问得太过直接,一个寻常女子,绝不会如此大胆地与陌生男子谈论前程抱负。 苏衍眼中的讶异更深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胆识过人的女子,半晌,忽然笑了。“玉姑娘倒真是个奇女子。”他收起了方才的客套,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打算么……自然是想寻个明主,一展胸中抱负,不负这十年寒窗之苦。” “明主?”玉梦娇抓住了这两个字,顺势追问,“不知在公子眼中,何为明主?” 苏衍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望向巷子外的天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怅惘:“所谓明主,当有经天纬地之才,容纳四海之胸,更要有……为万世开太平的仁心与魄力。” 他没有提当今圣上,也没有提任何一位皇子。 玉梦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到了祁苍珩。 她想起了自己曾对他说过的话——“您这样的人,才最应该坐上那个位置。” 或许…… “公子所求,必定艰难。”玉梦娇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放得很轻,“这世道,忠臣良将,未必能得善终。” “那也要求。”苏衍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若因艰难便退缩,与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又有何异?” 好一个“若因艰难便退缩”。 玉梦娇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祁苍珩。一个还未曾经历过东宫哗变,还未曾被现实折断傲骨,依旧心怀天下的祁苍珩。 她知道,这个人,祁苍珩会需要。 “那便预祝公子,”她福了一礼,不再多言,“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说完,她便转过身,沿着小巷,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玉娇……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 第29章 渣夫又作妖 与苏衍分别后,玉梦娇无心流连街市喧嚣,步履匆匆赶回这处压抑的小院。 这些日子,她身在梅园,心头却无时无刻不悬着阿澈。只因卢文深守在这里,死死攥着弟弟拿捏她,从不让阿澈有半分喘息之机。 尚未推开院门,里面已然炸开一道粗鄙暴戾的喝骂,狠狠扎进玉梦娇耳中。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瞪老子?要不是你姐姐还有几分利用价值,老子早把你卖去坊市做苦力!还敢偷偷熬药养身子?喝你娘的药!老子如今手里有钱,根本不稀罕你这个拖油瓶累赘!” 是卢文深的声音! 玉梦娇脚步骤然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刺骨的疼意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杀意。 他果然日日守在这里,肆意欺凌折辱阿澈!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戾气与冰冷,敛去所有锋芒,换上一副怯懦温顺、略带惶恐的模样,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院中景象刺得她双眼发酸。 卢文深一身崭新绸缎新衣,穿得人模狗样,满面油光、得意张扬,浑身透着小人得志的轻浮。他脚边碎瓷遍地,一碗玉锦澈偷偷给自己调理孱弱身子的汤药,被他狠狠摔碎在地,温热的药汁淌了满地。 小小的玉锦澈,依旧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布衣,单薄瘦小的身子直直挡在破旧屋门前。 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双黑白澄澈的眼眸,死死瞪着眼前嚣张跋扈的卢文深,倔强又隐忍,哪怕浑身发抖,也半步不退。 这些时日,他被卢文深日日看管、处处苛待,却从未有过半分屈服。 “卢文深,你又在做什么?” 玉梦娇声音轻颤,带着刻意伪装的惶恐,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冷寂。 卢文深闻声回头,看见立在院中的玉梦娇,双眼瞬间亮起贪婪的精光。 许久未见,这女人竟愈发好看了。梅园贵地养人,褪去了往日的憔悴枯槁,肌肤白皙细腻,眉眼温婉清丽。 一身素色灰布衣裙简简单单,却愈发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温润,哪怕布衣荆钗,也藏不住脱胎换骨的灵气。 他心头顿时发痒,生出猥琐的觊觎,脚步轻浮地凑上前,抬手就想肆意揽住她的腰身。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市井劣质脂粉的俗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玉梦娇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身形微侧,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触碰,快步上前将瘦小的阿澈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又在打骂阿澈?” “我的院子,我的人,我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被她躲开,卢文深面露几分不耐,可转念想到自己近日赌运亨通、手头宽裕,顿时又傲气十足,眉眼张扬得意。 “老子如今发财了!守着自家院子,管教一个拖油瓶,有何不妥?” 他目光黏腻露骨,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打量着玉梦娇,像在端详一件任由他估价处置的货物,眼神肮脏又卑劣。 “啧啧,细皮嫩肉、气色绝佳,看来你在梅园伺候那位贵人,过得甚是滋润啊。” 卢文深压低声音凑近,笑容猥琐不堪,字字龌龊。 “娇娘,跟老子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勾上那位主子、从了他?不然凭你的身份,怎能得他这般抬举照料?” “你胡说八道!” 玉梦娇脸颊瞬间涨红,是羞愤,更是极致的厌恶。 “大人清正端方,绝非你这般龌龊小人能揣测的!” “清正端方?” 卢文深嗤声狂笑,满脸讥讽,再次伸手想去捏她的脸颊,动作轻佻又放肆。 “装什么冰清玉洁的贞洁烈女?你本就是我卢文深的女人!就算你入梅园做工,骨子里也是我的人!你在外挣的每一分银子、得的每一点好处,统统都该归我!” “姐姐!” 阿澈猛地从玉梦娇身后冲出来,张开瘦弱的小胳膊,死死挡在她身前,用尽稚嫩全部的力气厉声呵斥。 “不准你碰我姐姐半分!” 卢文深被一个孩童当众顶撞,颜面尽失,眼底戾气骤起,抬脚就狠狠朝着阿澈踹去,下手毫不留情。 “不要!” 玉梦娇凄厉低呼,不顾一切死死抱住弟弟,将他紧紧护在怀中,硬生生用自己的后背,对上卢文深这凶狠一脚。 卢文深的脚在半空堪堪顿住。 看着她奋不顾身护崽、眼底含泪却倔强隐忍的模样,他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心底的贪婪与邪念反而愈发炽盛。 “行了,老子不跟一个小废物计较。”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收敛戾气,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玉梦娇。 “我今日恰好要找你,你来了,我就一块说了。” 玉梦娇轻轻拍着怀里受惊的弟弟,抬头时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与哽咽:“什么事?” “老子要去京城谋前程。” 卢文深抬手得意地整理着崭新的绸缎衣摆,下巴高高扬起,一副自命不凡、即将飞黄腾达的狂妄模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里不过弹丸小地,根本容不下我。等我入京结交权贵、谋得一官半职,便风风光光接你过去,让你做正正经经的官夫人,享尽荣华富贵。” 玉梦娇垂落眼帘,掩去眸底刺骨的讥讽与冰冷。 她何其清楚,这人满嘴空话、谎话连篇。他日日守在这里拿捏阿澈,不过是为了攥住她的软肋,一次次骗她钱财,满足自己的贪欲与赌瘾。 “那……恭喜你得偿所愿。”她轻声敷衍。 “光恭喜有何用处?” 卢文深搓着手,终于暴露了此行真正的目的,眼神贪婪又急切。 “入京打点上下、疏通关系,处处都要银子!我这点赢来的碎银,根本不够用。你再给我凑一千两!只要银子到位,不出一年,我定让你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一千两。 好大的胃口,当真贪得无厌、肆无忌惮。 玉梦娇心底冷笑不止,面上却依旧是为难无助的模样,低声哀求:“我哪里凑得出这般巨款?梅园规矩森严,月钱固定只有二两,分毫不敢私拿擅取……” “少跟老子哭穷卖惨!” 卢文深脸色骤然阴沉,厉声打断她的话,语气凶狠又胁迫。 “你深得那位大人器重,随便拿几件库房古董字画,便不止千两!还是说,你根本没尽心伺候?” 他再度凑近,语气污秽不堪,字字句句都在羞辱她。 第30章 悔不当初 “女人想要得权贵偏爱,就得懂事主动!你把那位主子伺候舒坦了,千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够了!” 玉梦娇骤然抬眼,眸光冷冽如霜,厉声喝断他的污言秽语。 她眼底骤然迸发的寒意太过慑人,竟让嚣张跋扈的卢文深一时怔住,愣在原地。 转瞬,卢文深恼羞成怒,眼底满是阴狠的威胁:“你敢吼我?玉梦娇,你最好认清自己的处境!你弟弟如今还在我手里,乖乖听话便罢,若是敢忤逆我,我明日就把他卖去黑窑,让他一辈子做牛做马、永无出头之日!” “不要!我求求你,别伤害阿澈!” 玉梦娇瞬间卸下所有锋芒,泪水簌簌滚落,紧紧攥住卢文深的衣袖,卑微哀求。 “钱的事我想办法,你给我一点时间,千万别动我弟弟……” “这才听话。” 见她彻底服软,卢文深心头大爽,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轻佻又阴鸷。 “哭什么?等我飞黄腾达,你有的是福气享。” 看着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他色心大起,俯身便想凑上前轻薄亲吻。 玉梦娇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恶心,偏头避开,浑身克制着生理性的战栗,哽咽劝阻:“别……阿澈还在这里看着……” 卢文深瞥了一眼一旁满眼恨意、死死盯着自己的孩童,顿觉扫兴,悻悻松开了手。 “行,今日暂且放过你。” 他抬手肆意拍了拍玉梦娇的脸颊,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胁迫。 “我给你十天期限,一千两银子,一分不能少。届时我亲自来取,若是凑不齐——” 他阴恻恻一笑,眼底满是歹毒。 “你就等着,给你弟弟收尸。” 话落,卢文深不再多留,哼着轻浮的小曲,大摇大摆、嚣张离去。 破败的小院终于重归死寂,只剩满地碎瓷与干涸的药渍,狼狈又寒凉。 玉梦娇浑身脱力,抱着瘦弱的弟弟,缓缓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积攒的疲惫与压抑尽数翻涌上来。 “姐姐,你别难过,他就是坏人,我不怕他。” 阿澈伸出稚嫩温热的小手,细细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小小的脸上,是远超年龄的懂事与坚毅。 玉梦娇将他死死搂在怀里,心口酸涩滚烫,声音沙哑哽咽。 “阿澈再忍一忍,再坚持一段时间。姐姐很快、很快就带你彻底逃离这里,再也不受他的欺凌。” 她悄悄从怀中摸出贴身藏好的油纸小包,塞进阿澈掌心,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叮嘱。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贴身藏好,千万不要让卢文深发现。往后他若是打骂刁难,你全都忍着,绝不许硬碰硬、激怒他,保护好自己。等我彻底稳住梅园的局势,就立刻回来接你走。” 阿澈紧紧攥着油纸包,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听话,我保护好自己,也不让姐姐为难。姐姐不要为了我委屈自己,不要做不愿意的事。” 看着弟弟澄澈懂事的眼眸,玉梦娇鼻尖酸涩,强忍泪意,温柔揉了揉他的头顶:“放心,姐姐自有分寸。” 安抚好留在卢家宅院的弟弟,玉梦娇不敢多做停留。 卢文深的无休止勒索、宋嬷嬷暗藏的算计、苏衍出现带来的未知契机,层层枷锁压在她身上,而这一切的破局关键,全都系于祁苍珩一人之手。 她必须尽快返回梅园,稳住一切,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让人抓住把柄。 天色沉沉擦黑,暮色四合。 玉梦娇一路步履匆匆,从梅园侧门悄然折返。偌大的主院静谧无声,却萦绕着一股刺骨沉冷的低气压,压抑得人心头发慌。 守在书房外的暗卫见她归来,面无颔首,沉静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玉梦娇心头骤然一紧,不敢迟疑,抬手快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襟与鬓发,敛去一身疲惫与慌乱,端正仪态,轻轻叩响书房木门。 “进来。” 屋内传来男人清冷低沉的嗓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寒凉疏离。 玉梦娇推门而入,清冽冷香扑面而来,笼罩周身。 祁苍珩并未落座书案,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负手静立窗边。昏黄烛火勾勒出他孤冷挺拔的背影,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漠然疏离,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玉梦娇轻轻合上房门,缓步上前,在几步之外恭敬屈膝跪地。 “大人,我回来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祁苍珩没有回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那孤冷的身影,像一尊被寒冰封存了千年的雕像,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玉梦娇跪在地上,周身的疲惫与心头的酸楚,在踏入这间书房的瞬间,都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尽数碾碎,只剩下紧绷的、卑微的顺从。 许久,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烛光在他俊美却冷硬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影。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探究,没有质问,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的脸色,”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很难看。”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他那双幽深的凤目。她以为他会问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为何耽搁了这么久。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她的脸色很难看。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她一瞬间有些无措。“回大人,我……我没事。只是今日街上人多,走得急了些,有些乏了。”她垂下眼,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 “是吗?”祁苍珩的语气里听不出信与不信,他的目光却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微微凌乱的鬓角和那身灰扑扑的布裙上。 那眼神,像是主人在审视一件沾了尘的器物,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不悦。 玉梦娇的心又是一紧,以为他要斥责自己仪容不整。 “去烧水,”他却忽然说道,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口吻,“收拾干净了再来伺候。”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卷书,仿佛她这个大活人已经不存在了。 第31章 皇上请他回去 玉梦娇怔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嫌她脏了? 她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有被嫌弃的难堪,却又有一丝奇异的松快。至少,他没有追问。 她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她用热水细细擦拭了脸和手,换下那身沾染了街市尘嚣和卢文深肮脏气息的布裙,重新穿上梅园管事那身干净体面的秋香色襦裙。 当她再次端着热茶走进书房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妥帖,仿佛下午那场狼狈的遭遇,不过是一场噩梦。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又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祁苍珩再没有提过那天的事,玉梦娇也绝口不提。 她只是比从前更加尽心地伺候,将梅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直到一道明黄的圣旨,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宁静。 传旨的太监是宫里的老人,一脸笑意,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皇长子祁苍珩于景阳城静养,朕心甚慰。下月初八乃朕万寿之辰,普天同庆。特召皇长子回京贺寿,以全父子之情,钦此——” 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梅园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祁苍珩跪在最前方,一身素色常服,面无表情地接了旨。 “儿臣,遵旨。”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玉梦娇站在他身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在一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送走了传旨太监,祁苍珩拿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门被他重重关上。 所有下人都被那声巨响吓得噤若寒蝉,不敢靠近主院半步。只有玉梦娇,在原地站了片刻后,端着一早就备好的安神茶,走到了书房门口。 她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跪下,声音放得很轻:“大人,圣旨既已下了,您……总要回去的。”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玉梦娇知道他在听。 “大人不愿回京,是因为东宫的旧事,是因为……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她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小心翼翼,“可是大人,您躲在这里,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了吗?那些人,就不会存在了吗?” “滚!”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与痛苦的嘶吼,从门内传来,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玉梦娇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动。 她挺直背脊,隔着一道门,继续说道:“圣上召您回去,是试探,也是一道橄榄枝。您那几位兄弟,此刻一定都在等着看您的反应。您若是不回,他们只会当您是怕了,是彻底废了,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您若是回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出现在他们面前,对他们而言,都是一种震慑。” 书房内,祁苍珩背对着门,猩红的眼死死盯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梅花。 回去? 他怎么回去? 每当他闭上眼,太傅溅出的血,挚友临死前的眼神,就像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智。 他回不去了。 “大人,”门外,玉梦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您曾说,不想将这天下,拱手让给那些您自己都瞧不上的卑劣小人。” “可是,您若不回去,不亲眼看看如今的朝堂变成了什么样子,不亲手去探一探这潭水究竟有多深,又如何能阻止他们?” “您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是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靶子,一个只能被动挨打的靶子。您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于旁人的转述,真假难辨。您所有的判断,都只能基于过往的经验,处处受限。”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大人,您想赢,就必须回到棋盘上去。” “只有身在局中,您才能看清每一个棋子的动向,才能知道,您的对手,究竟想走哪一步。” “您不是回去认输的,您是回去……看戏的。” 看戏。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祁苍-珩心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他一直以为,回去,就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要重新陷入那无休无止的争斗。 可他从未想过,他可以换一种姿态回去。 不是作为争储的失败者,不是作为苟延残喘的废人。 而是作为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去看他那虚伪的二哥和暴戾的四弟,如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去看他的父皇,如何在他这几个儿子之间,玩弄着那套所谓的帝王心术。 去看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背叛了他的,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是啊。 他为什么要怕? 该怕的,难道不是他们吗? 书房里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 久到跪在门外的玉梦娇,双腿都已麻木,几乎要支撑不住。 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祁苍珩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玉梦娇,目光沉沉。 他没有说要不要回去,也没有再开口。 夜,还很长。 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这件事,思考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夜深了,内室只留一盏昏黄的宫灯,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将一室的陈设都笼罩在朦胧的光影里。 玉梦娇伺候祁苍珩换下外袍,将那件绣着暗纹的墨色锦袍仔细叠好,又为他铺好了床褥。 整个过程,她都垂着眼,动作轻缓而熟练,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像一缕没有实体的影子。 一切都收拾妥当,她像往常一样,屈膝行礼,准备退下。 “大人,我告退了。” “留下。” 身后,传来他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 玉梦娇的脚步,就那么僵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深邃的凤目,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留下?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她心上。 第32章 陪着我 玉梦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在别院里,那个将她压在身下,气息滚烫、霸道又疯狂的男人。 那夜的痛楚与失控,至今想来仍让她心尖发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与羞涩,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带着刻意的疏离。 “大人,这不合规矩。” 祁苍珩坐在榻边,微微挑眉:“规矩?” “大人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玉梦娇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字斟句酌地说道,“玉娇不过是个粗鄙下人,怎能与大人共处一室?若是传了出去,恐怕对大人的名声有碍。” “名声?”祁苍珩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我一个被废黜的皇子,在这景阳城里苟延残喘,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玉梦娇低着头,没有接话。 “你怕什么?”祁苍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怕我吃了你?” “玉娇不敢。” “不敢最好。”祁苍珩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在她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逡巡,语气里带着几分腹黑的戏谑。 “我让你留下,不过是看中了你的忠心罢了。” 玉梦娇被迫迎上他的视线,心跳漏了一拍。 “大人……” “你是个聪明人,做事也妥帖。”祁苍珩松开手,转身走向床榻,“毕竟,我一开始便知道你的情况。一个被前夫典卖的女人,在我这梅园里,除了依附于我,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玉梦娇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波澜。 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无处可去的棋子。 这样也好。 她自以为将那一夜的秘密藏得极好,只要她不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在别院里被他毁了清白的女人就是她。 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都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去把灯挑暗些。”祁苍珩和衣躺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是。” 玉梦娇不敢再多言,起身走到角落,将宫灯挑暗。 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 她走到外侧的脚踏边,和衣抱膝坐下。 夜,深沉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更漏声声。 玉梦娇靠在床柱上,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忽然听到内侧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不……” “太傅……” 祁苍珩的声音沙哑而痛苦,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绝望。 玉梦娇猛地惊醒。 她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床榻上的男人正痛苦地蜷缩着身子。 他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地抓着锦被,指节泛白。 “大人?” 玉梦娇轻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又陷在梦魇里,此刻根本醒不过来。 “别过来……” 祁苍珩低吼着,浑身都在发抖,仿佛正在经历着极其可怖的画面。 玉梦娇知道,他又梦见东宫哗变的那一夜了。 那场血雨腥风,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 她叹了口气,顾不得什么规矩,起身走到床榻边,从袖中抽出丝帕,轻轻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 “大人,没事了。”她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般,在他耳边轻声安抚,“那些都过去了,您现在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您。”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祁苍珩在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温软的呢喃,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心安。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玉梦娇的手腕。 “大人!”玉梦娇一惊。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一个宽阔滚烫的怀抱。 “别走……” 祁苍珩闭着眼,死死地将她按在胸前,双臂铁钳般箍着她的腰身,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人,您醒醒,我是玉梦娇……” 玉梦娇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力气太大,抱得太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动。”祁苍珩低声呢喃,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吸沉重而灼热。 玉梦娇僵在原地,不敢再乱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有他身上那股令人无法忽视的男性气息。 无奈之下,她只能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渐渐地,祁苍珩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他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抱着她的力道也稍微松了些,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玉梦娇却彻底没了睡意。 她被他抱在怀里,维持着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动弹不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她静静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不得不说,他生得极好。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哪怕是在睡梦中,下颌的线条也透着一股凌厉的冷硬。 平日里,他总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可此刻,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安静得像个疲惫至极的旅人。 玉梦娇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其实心肠不坏。 至少,他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没有像卢文深那样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可是,他生在皇家,卷入了那场最残酷的夺嫡之争。 “你若是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该怎么办呢?” 玉梦娇在心里默默地问。 她太清楚那些皇权斗争的残酷。 如果他不能成为最终的赢家,如果他不能当上皇帝,他的那些兄弟,怎么可能放过他? 斩草除根,这是千古不变的帝王心术。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是在悬崖边缘。 回京,是九死一生;不回,是坐以待毙。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隐隐的担忧。 她不想他死。 不仅是因为他是她的靠山,更是因为……她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可转念一想,玉梦娇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可笑。 第33章 图什么 她算什么? 不过是个连自己弟弟都护不住的泥菩萨,有什么资格去操心一个皇子的命运?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能不能在接下来的京城风波中活下来,才是最关键的。 至于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通了这些,玉梦娇心里的那点涟漪渐渐平息下来。 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觉,竟睡得格外安稳。 直到第二天清晨,窗外的鸟鸣声将她唤醒。 玉梦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那个宽阔的怀抱里。 而头顶上方,一道清冷深邃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祁苍珩早就醒了。 玉梦娇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大人,玉娇……” “慌什么?”祁苍珩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怎么,睡了我的床,还不认账了?” “玉娇不敢!”玉梦娇连忙翻身下床,跪在地上,“昨夜大人梦魇,玉娇只是想安抚大人,不曾想……” “不曾想被我抱了一夜?”祁苍珩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中衣。 玉梦娇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行了,起来吧。”祁苍珩没有再难为她,“去打水,我要洗漱。” “是。” 玉梦娇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祁苍珩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有松手。 他发现,有她在身边,他竟然一夜无梦,睡得比过去两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安稳。 这个女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用。 祁苍珩下了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明亮的天色。 圣旨已下。 京城,他终究是要回去了。 既然她说了要回去“看戏”,那他便带她一起回去,看看这出戏,到底能唱成什么样。 “大人,水备好了。”玉梦娇端着铜盆,低眉顺眼地走入内室。 祁苍珩由着她伺候净面,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发顶:“去传令,三日后,启程回京。” 玉梦娇绞帕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将温热的布巾递上:“是。梅园的下人,大人打算如何安置?” “除了暗鹰营的人,其余旧部侍卫皆随行。”祁苍珩擦了手,随手将布巾扔进盆里,溅起几滴水花,“至于后院那些……” 他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宋嬷嬷既然对你这般‘关照’,便带上她。路上,你也好多个人使唤。” 玉梦娇立刻会意。把四皇子的眼线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能稳住四皇子,又能随时传递假消息。 “玉娇明白。那梅园的日常洒扫……” “留几个不知底细的粗使看着便是。这宅子,日后未必还会回来。”祁苍珩目光如炬,盯着她,“京城不比景阳,那是一座吃人的樊笼。你若是怕了,现在求我,我或许能留你在景阳继续做个管事。” 玉梦娇抬起头,眼神清明而坚定:“大人在哪,玉娇便在哪。玉娇的命是大人给的,刀山火海,也愿随大人蹚一蹚。” “说得好听。”祁苍珩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视自己,“记住你的话。到了京城,你若是敢有半分退缩,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玉娇不敢。” “退下吧,去准备。” 玉梦娇退出主院,径直走向后院佛堂。 宋嬷嬷正闭目捻珠,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笑道:“玉管事怎么有空来老奴这清修之地?” “嬷嬷,圣旨已下,大人三日后回京。这路上山高水远,大人身子还需要人精心照料。我向大人举荐了嬷嬷随行。”玉梦娇笑得温婉。 宋嬷嬷捻珠的手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掩饰过去:“这……老奴一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路途颠簸,拖累了大人。” “嬷嬷这是哪里话。”玉梦娇上前一步,亲昵地握住她的手,“您是府里的老人,有您在,这规矩才立得住。况且,这也是大人的意思,说您伺候得最合心意。” 宋嬷嬷暗自咬牙。 她本想留在景阳,暗中调度眼线,如今被玉梦娇一句话架到了火上。 若是抗命,便是对主子不忠;若是随行,到了京城,便彻底在祁苍珩的眼皮子底下了。 “既然是大人恩典,老奴自然万死不辞。”宋嬷嬷强挤出一抹笑。 “那便劳烦嬷嬷这几日收拾妥当。”玉梦娇松开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看着玉梦娇的背影,宋嬷嬷脸色阴沉。这丫头,好深的心机。 京城,四皇子府。 祁曜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听着谋士的禀报。 “殿下,景阳那边传来消息,大殿下已经接旨,准备启程了。” “哦?”祁曜挑眉,“他倒是痛快。本以为他还要称病推脱一番。宋嬷嬷那边怎么说?” “宋嬷嬷传信说,那玉梦娇向大殿下进言,将她也一并带回京城。说是路上好有个照应。” “带上宋嬷嬷?”祁曜轻笑一声,“我这位大哥,是真糊涂了,还是在装傻?把别人的眼线带在身边,也不怕半路丢了性命。” 当然,他笃定祁苍珩还不知道。 “殿下,这会不会是那玉梦娇的主意?此女颇有心计,或许是想借此向殿下示好?” “示好?”祁曜眼神微冷,“她若真有这般聪明,就该知道,到了京城,她一个毫无背景的丫鬟,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传信给宋嬷嬷,路上盯紧了。若有机会,探探他那‘龙血藤’的病,到底是真是假。” “是。” 二皇子府。 祁昭兴奋地在书房内踱步。 “他敢回来!他居然真敢回来!”祁昭大笑,“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回来送死吗!” “殿下息怒。”谋士劝道,“大殿下此番回京,必有所图。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图什么?图父皇再看他一眼?”祁昭冷哼,“南境那边可有消息?” “派去跟踪那小厮的人回报,那小厮确实在南境各大药铺重金悬赏龙血藤,甚至雇了采药人进瘴气林。大殿下的病,看来不假。” 第34章 帮他一把 “好!好得很!”祁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病入膏肓,那咱们就在回京的路上,帮他一把。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到京城!” “殿下的意思是……” “派死士,半路截杀。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属下明白。” 三日后,景阳城外。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官道旁。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只有数十名劲装侍卫护卫左右。 玉梦娇站在马车旁,核对完最后的行囊,转身走向中间那辆最为宽大的马车。 “大人,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她隔着车帘,轻声禀报。 “上来。”车内传来祁苍珩低沉的声音。 玉梦娇微愣:“大人,玉娇与宋嬷嬷同乘后头的马车便可。” “我让你上来。”祁苍珩的语气不容拒绝。 玉梦娇咬了咬唇,只得掀开帘子,踏入车厢。 车厢内极为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中央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正温着茶。 祁苍珩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连眼皮都没抬:“坐。” 玉梦娇小心翼翼地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离我那么远做什么?”祁苍珩翻过一页书,“怕我吃了你?” 玉梦娇心头一跳,想起那夜的荒唐,脸颊微热:“玉娇不敢逾矩。” “规矩是我定的。”祁苍珩终于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过来,给我倒茶。” 玉梦娇只能膝行上前,端起茶壶,稳稳地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祁苍珩接过茶杯,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玉梦娇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洒出。 “心不静。”祁苍珩轻抿了一口茶,淡淡评价。 “大人恕罪。” “你在想什么?”祁苍珩放下茶杯,“想你那个不成器的夫君,还是想你那个被扣在卢家的弟弟?” 玉梦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怎么?以为我不知道?”祁苍珩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逼近她,“玉梦娇,你真以为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做的那些小动作,能瞒天过海?” 玉梦娇呼吸一滞,双手死死攥紧裙摆。 “你故意引卢文深去赌坊,设局让他越陷越深。你想借他的手,彻底摆脱他。至于你那个弟弟……”祁苍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留他在卢家,是想让他做你的挡箭牌,好让你在这梅园里,显得毫无退路,只能依附于我。我说的,对吗?” 玉梦娇脸色煞白。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在这个男人面前,竟如同透明一般。 “大人既然全都知道,为何……为何还要留我?”她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你够狠。”祁苍珩退回软枕上,神色恢复了冷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我身边,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 玉梦娇心中苦涩,却又松了一口气。是刀就好,刀有价值,就不会被丢弃。 “大人的刀,定会斩断一切荆棘。”她低声表忠。 “但愿如此。”祁苍珩闭上眼,不再看她,“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那些急不可耐的人,恐怕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这把刀,最好别钝了。” “玉娇明白。宋嬷嬷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日夜盯着。她传不出去任何不利的消息。” “不够。”祁苍珩忽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我要她传。不仅要传,还要传得真真假假。我要让老四以为,他已经彻底掌控了我的行踪。” 玉梦娇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既然他们想玩,我便陪他们玩到底。”祁苍珩冷笑。 马车外,风声渐起。 玉梦娇看着眼前这个腹黑深沉的男人,心中那股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兴奋所取代。 京城,那个充满算计与杀戮的权力中心,他们,终于要回去了。 “大人,”玉梦娇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前路凶险,玉娇有一事相求。” 祁苍珩挑眉:“说。” “若有朝一日,大人得偿所愿,君临天下。”玉梦娇直视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亮与决绝,“求大人,放我弟弟一条生路,赐他一个清白出身。” 祁苍珩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带着几分霸道与狂妄。 “你倒是贪心。还没到京城,就敢向我讨要封赏了。”他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低头逼近她的脸庞,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你的条件,我应了。但你记住了,你玉梦娇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你也只能做我的刀。” 玉梦娇被他禁锢在怀中,听着他霸道至极的宣告,心跳如雷。 “是。”她闭上眼,轻声应允。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漫天黄土。 前方的京城,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而他们,已经入局。 行了小半日,车队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驿站停下歇脚。 驿站瞧着有些年头了,木制的牌匾在风中摇摇欲坠,透着一股萧索之气。 一名暗卫上前禀报:“大人,房间已备好,只有两间上房。您一间,玉管事与宋嬷嬷一间。” 祁苍珩掀开车帘,目光在驿站那紧闭的大门上扫过,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不必,给她单独开一间。” 暗卫一愣,随即垂首应下:“是。” 玉梦娇在后头的马车里听得真切,心中微讶。宋嬷嬷那双老眼也闪过一丝探究,随即笑道:“大人待玉管事,果真是不同的。” 玉梦娇没有接话。是不同,还是另一种圈禁,谁又说得清? 入了夜,她还是端着安神汤,准时出现在祁苍珩的房门外。 “进来。” 她推门而入,房内只点了一盏灯,祁苍珩正对着一盘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 玉梦娇将汤碗放下,默默地收拾着他换下的衣物,心中一片平静。 她想,事已至此,想那些有的没的,只会徒增烦恼。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便足够了。 第35章 重新上路 第35章 重新上路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就当是那夜的梦魇,醒了,便该散了。 “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她收拾妥当,轻声提醒。 祁苍珩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黑子已将白子围杀得片甲不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也留下。” 又是这句。 玉梦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大人,这……” “驿站人多眼杂,不比梅园。”祁苍珩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待在我的视线里,最安全。” 这理由,冠冕堂皇,却也让人无法反驳。 玉梦娇只能屈膝,在门边的软塌上坐下,抱膝而坐,一夜无话。 后半夜,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在棋盘前闭目养神的祁苍珩,猛地睁开了眼。那双凤目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来了。”他低语。 玉梦娇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七八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如鬼魅般涌了进来,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废太子,拿命来!”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直奔祁苍珩而来。 玉梦娇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嘴。 祁苍珩不知何时已闪身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都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怕了?”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戏谑。 玉梦娇被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包裹着,心中的恐惧竟诡异地平复了几分。她摇了摇头,从他掌心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这点场面就怕,以后还怎么跟我回京‘看戏’?”祁苍珩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几乎是在他松手的瞬间,房梁上、窗户外,数道黑影闪电般掠出,与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是暗鹰营的侍卫。 刀剑相击声、血肉被割裂的闷响,在小小的房间里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玉梦娇这才明白,他早就知道有埋伏。他让她留下,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安全,而是早就将这里当成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戏台。 祁苍珩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杀戮,神情冷漠得像一个局外人。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看清楚了,”他对身旁的玉梦娇说,“这就是京城。你退一步,他们便会让你粉身碎骨。” 玉梦娇看着一个黑衣人被暗卫一剑封喉,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裙角,她身子一颤,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死死地盯着那片血色,将那股刺鼻的腥甜味,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战斗结束得很快。 暗鹰营的侍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那些所谓的死士,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只有一个活口被留了下来,被卸了下巴,死狗一样地拖到祁苍珩面前。 “谁的人?”祁苍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眼中满是惊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祁苍珩失了耐心,对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上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只听‘咔哒’一声,便将那人的下巴接了回去。 “说。” 那人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索性破罐子破摔:“是二殿下!二殿下要我们取你的狗命!你一个废人,还敢回京,简直是痴心妄想!” “是么?”祁苍珩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声很轻,在血腥味弥漫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评价一件无聊的物事,“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想坐那个位置?” 他看向玉梦娇,那双总是覆盖着寒冰的眸子里,此刻竟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像一头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猛兽。 “玉梦娇,这场戏,好看吗?” 玉梦娇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嗜血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也还要……迷人。 她缓缓跪下,拿起帕子,一点一点,仔细地擦去溅到他靴子上的血迹。 “回大人,”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杏眸里,映着他冰冷的身影,也映着满地的尸骸,“这只是开场。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恭顺又带着几分疯魔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刀。 够利,够狠,也够懂他。 “处理干净。”他懒懒地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走回内室,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杀戮,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是。”暗卫应声,开始处理尸体。 玉梦娇跪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重新合上的门,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角那片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没有害怕,也没有恶心。 她只是觉得,自己离那个充满了权谋与杀戮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而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跪着,也要走完。 驿站的血腥味在天亮之前,便被清晨的冷风吹得一干二净。 仿佛昨夜那场厮杀,不过是一场无声的梦。 玉梦娇伺候祁苍珩洗漱完毕,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被惊吓过的痕迹。 “昨夜睡得可好?”祁苍珩接过她递来的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托大人的福,一夜无梦。”玉梦娇垂着眼,声音平稳。 祁苍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没再多问。 车队重新上路。 宋嬷嬷从后头的马车里下来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驿站的地面。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丝被水冲刷过的暗色。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与玉梦娇擦肩而过时,那审视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马车行至下一座名为永安的大城时,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官道上人潮涌动,锣鼓喧天,竟将整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一名暗卫上前禀报:“大人,前方是新科状元游街,几条主路都过不去了,怕是得等上一两个时辰。” 第36章 贵人 “前方是新科状元游街,有些拥挤。”下属如实禀报。 祁苍珩眉心微蹙,透出几分不耐:“绕路。”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车厢内,玉梦娇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人群簇拥之中,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大红状元袍的年轻男子。 眉目俊朗,意气风发。 正是那日在巷子里,替她解围的苏衍。 玉梦娇心中一动,未曾想,他竟真的夺了魁首。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马上的苏衍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当他看清帘后那张清丽的脸时,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极轻微地颔首示意。 这细微的互动,尽数落入了祁苍珩的眼中。 车厢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玉梦娇心中一惊,连忙放下车帘,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能感觉到,身侧那道冰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 许久,祁苍珩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好看吗?” 玉梦娇立刻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毯:“大人恕罪。” “我倒是不知道,我的总管事,还与这新科状元有旧。”他端起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回大人,并非有旧。” 玉梦娇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是找死,只能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在街上被围,苏衍出手解围,以及自己试探他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那日见他气度不凡,虽落魄却有傲骨,便留心试探了一番。当时不知他身份,更不敢向大人妄言举荐。” 她将自己的动机,全部归结于为他招揽人才。 “此人谈吐间,心怀天下,不屑与庸碌之辈为伍。玉娇斗胆,觉得他……是大人用得上的人。” 祁苍珩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凤目里,翻涌着难辨的怒意与审视。 他气的不是她认识了谁,而是她又一次的自作主张。 “你倒是会替我物色人才。”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语气里满是讥讽。 玉梦娇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祁苍珩看着她纤弱却倔强的背影,心中的怒火与那丝说不清的欣赏交织在一起。 这把刀,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也还要……不听话。 “去,把他叫过来。”他忽然命令道。 玉梦娇猛地抬头,满眼错愕:“现在?” “他既认出了你,想必也对这辆马车的主人好奇。”祁苍珩的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让他过来,我亲自会会他。” “是。” 玉梦娇不敢再多言,定了定神,起身下了马车。 在无数百姓和官差惊异的目光中,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那匹神骏的白马前。 后方马车里,宋嬷嬷撩起车帘,看到这一幕,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玉梦娇,果然不简单。 玉梦娇走到马前,对着马上意气风发的年轻状元,盈盈一福。 “苏状元,我家主人有请。” 她没有说主人是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苏衍耳中。 苏衍看着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普通的马车。 他何等聪明,略一思索,便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那日巷中的相遇,她遗落的梅花铜扣,梅园,废太子…… 原来如此。 “姑娘引路。”苏衍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官差,对着玉梦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举动,瞬间在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新科状元,竟为了一个布衣女子,中断了游街? 那马车里,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衍无视了周围所有的议论与猜测,步履从容地跟着玉梦娇,走到了马车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紧闭的车帘,朗声拱手:“草民苏衍,不知车内是哪位贵人相召?” 车厢内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帘后,是一张俊美却冷硬如冰的脸。 那人靠在软枕上,明明是一副病中的慵懒姿态,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看过来时,却带着一种生杀予夺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苏状元,请。” 苏衍站在车前,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看着那只掀开车帘的手,目光沉静,心中却已是波澜万千。 他迈步踏入车厢。 车内空间不大,却因正中那人强大的气场而显得格外压抑。 那人半靠在软枕上,神色慵懒,一身素色常服,却比他方才见过的任何达官显贵都更具威势。 而玉梦娇,正安静地跪坐在那人身侧的脚踏上,垂着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瓷器。 “草民苏衍,见过贵人。”苏衍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苏状元不必多礼。”祁苍珩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了玉梦娇身上,“我这婢女不懂规矩,惊扰了状元游街,还望海涵。” 他一开口,便将玉梦娇的身份死死钉在了“婢女”的位置上。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缩,指尖攥紧了衣袖。 苏衍何等通透,立刻便听出了话里的敲打之意。 他笑了笑,目光转向玉梦娇,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欣赏:“贵人说笑了。玉姑娘心有丘壑,见识不凡,绝非寻常女子。能得玉姑娘这般人物辅佐,是贵人的福气。” 他这是在替她说话。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是么?”祁苍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有傲骨是好事,但若分不清主次,便不是福气,是祸根了。苏状元以为呢?” 这话既是说给苏衍听,也是说给玉梦娇听。 “草民以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苏衍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木之优劣,主之明晦,皆在一心。心若正,则天下归心。” “好一个‘心若正’。”祁苍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不知在苏状元眼中,当今圣上,心可正?” 这问题,已是诛心之问。 玉梦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苏衍说错一个字,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第37章 大人,喝药 苏衍却神色不变,朗声答道:“圣上富有四海,乃天命所归。草民十年寒窗,所求不过是为圣上分忧,为万民立命,此心与天下读书人一般无二。”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对任何皇子表示出亲近。 祁苍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苏状元是个聪明人。”他重新靠回软枕上,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既是聪明人,便该知道,京城这盘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草民谨记贵人教诲。” “下去吧。”祁苍珩挥了挥手,像是失了兴趣,“别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苏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终垂首不语的玉梦娇,躬身一礼,退出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队重新缓缓启动。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你倒是会替我招揽人心。”祁苍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玉梦娇如坠冰窟。 她立刻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毯:“玉娇不敢。玉娇只是觉得,苏衍此人,有状元之才,却无趋炎附势之心,若是能为大人所用……” “为我所用?”祁苍珩冷笑一声,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玉梦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刀,不是我的谋士。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布局了?” 他的手指冰冷,力道却极大,捏得她生疼。 玉梦娇眼中瞬间蓄满了水光,不是委屈,是疼的。但她咬着牙,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玉娇不敢忘。但刀若不锋利,如何替大人斩断荆棘?玉娇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人。” “为了我?”祁苍珩眼底的讥讽更深,“还是为了你自己,能多一条出路?” 玉梦娇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痛。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掌控欲,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是。”她忽然放弃了辩解,自暴自弃般地承认了,“我是为了自己。我怕,怕大人万一……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任人践踏的日子里去。” 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 然而,祁苍珩捏着她下巴的手,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混杂着恐惧、不甘与脆弱的倔强,心中的怒火,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她怕。 她一个被典卖的弃妇,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自然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多铺几条路。 这才是人性。 “记住,你的路,只有我能给。”他松开手,声音冷硬如铁,“再有下次自作主张,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是。”玉梦娇低声应着,揉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下颌。 后方的马车里,宋嬷嬷放下车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算计。 她立刻提笔,用早就备好的密写药水,写下了一封信。 “玉氏心机深沉,竟已与新科状元苏衍有所勾连,似在为废太子另谋出路。此事,恐成变数。” 她将信纸吹干,卷成细细一卷,塞进了窗棂的缝隙里。自有飞鸟,会替她将消息送回京城。 一路无话。 半月之后,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城。 高大巍峨的城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地平线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想象中的盘查与刁难,守城的卫兵只是看了一眼通关文书,便挥手放行,那眼神里的轻蔑与漠然,比任何刁难都更伤人。 车队没有入宫,而是径直驶向了城北一处偏僻的王府。 那府邸门前冷落,朱漆的的大门早已斑驳,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牌匾上“珩王府”三个字,也失了往日的光彩。 这里,便是皇帝赐给他的“新家”。 一个被遗忘的,囚禁废子的牢笼。 一名内侍监的小太监早已等在门口,见到祁苍珩下车,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捏着嗓子道:“奴才给大殿下请安了。陛下口谕,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便不必急着入宫请安了,好生在府中休养便是。万寿节那日,再入宫赴宴。” 这是连面,都懒得见了。 “有劳公公传话。”祁苍珩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出那话里的轻慢。 小太监又阴阳怪气地交代了几句,便领着人走了。 玉梦娇扶着祁苍珩,踏入了这座死气沉沉的王府。 院内杂草丛生,廊柱褪色,处处都透着一股破败荒凉的气息。除了他们从景阳城带来的几十个侍卫,整个王府,再没有一个多余的下人。 “大人,我们……”玉梦娇看着这番景象,心中一沉。 “收拾吧。”祁苍珩甩开她的手,径直朝主殿走去,背影孤冷而决绝,“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 玉梦娇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战场。 她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 “将主殿打扫出来,所有陈设用具全部用烈酒擦拭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检查府中所有水源,在我们的井里下锁。” “后院马厩、厨房、柴房,全部清查,不许留任何死角。” “宋嬷嬷,”她看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宋嬷嬷,微微一笑,“您年事已高,便不必劳烦了。只是这府里人手不足,还请您亲自去一趟内务府,申领些下人来。” 宋嬷嬷脸色一变。 “玉管事说笑了,老奴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有没有,去了便知。”玉梦娇笑意不减,“若嬷嬷不去,这满府的粗活,怕是就要您亲自上手了。毕竟,您也是这府里的一份子,不是吗?” 宋嬷嬷气得嘴唇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带着人往府外走去。 夜,很快便降临了。 偌大的珩王府,只亮起了主殿一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座孤岛。 玉梦娇将熬好的药端进内室。 祁苍珩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大人,该喝药了。” 祁苍珩没有回头。 “玉梦娇,”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冷,“你怕吗?” 玉梦娇将药碗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回大人,入京之前,怕过。”她声音平静,“但现在,不怕了。” “为何?” “因为玉娇知道,这京城虽大,却再没有比您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祁苍珩终于回过头,昏黄的烛光下,他那双总是覆盖着寒冰的眸子里,竟破天荒地,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算你聪明。” 他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第38章 群狼环伺 第二天,宋嬷嬷果然领着一队人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十几名男女,个个身板挺直,垂手而立,眼神里没有寻常下人的畏缩,反倒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沉静。 “玉管事,这是内务府拨下来的,说是知道王府缺人,特意挑了些手脚麻利的。” 宋嬷嬷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满是看好戏的得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黄毛丫头要怎么处置这群烫手的山芋。 玉梦娇扫了那群人一眼,心中了然。 这些人,怕不是内务府的奴才,而是皇帝安插进来的眼睛和耳朵。 她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嬷嬷了。府里如今正缺人手,来得正好。” 她转向那群新来的下人,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既进了珩王府,就要守王府的规矩。从今日起,你们便负责将府里所有的院落、花园,一草一木,都给我清理干净。我不要求快,只要求,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不能有。” “另外,府里所有廊柱、门窗、地砖,每日都要用清水擦拭三遍。听明白了吗?” 这话一出,不仅是那群新来的下人,连宋嬷嬷都愣住了。 这些活计,是府里最累、最脏、也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让她把这些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的人,派去做粗使的活? “是。”为首的一名中年仆妇,迟疑了片刻,还是躬身应下。 玉梦娇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宋嬷嬷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丫头,竟想用这种法子,把这些人全都圈在后院,隔绝在主院之外? 有点意思。 还没等她想出应对之策,前院便有侍卫匆匆来报。 “管事,二殿下、四殿下府上递了帖子,说要来探望大人。” 玉梦娇脚步一顿。 这么快就来了。 她没有直接回话,而是先去了主殿。 祁苍珩正坐在窗边,手里擦拭着一把匕首,那把在驿站沾过血的匕首。 听完禀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们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梦娇身上:“去泡壶茶。用去岁南境进贡的‘云顶雪芽’。” 玉梦娇心中一凛。 云顶雪芽,茶中极品,只供君王。父皇赏赐给他的,他一次都没喝过。今日却要拿出来待客? 她瞬间明白了。 “是,玉娇明白。” …… 破败的正殿里,只简单摆了几件半旧的家具,连奉茶的杯子,都缺了两个角。 二皇子祁昭一踏进来,便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语气里满是浮夸的惊讶:“三弟,你这王府可真是……清净雅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荒废的古刹呢。” “二哥说笑了。”祁苍珩由玉梦娇扶着,从内室缓缓走出,他脸色苍白,走几步便要咳嗽几声,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病弱模样,“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为弟已经很知足了。” 四皇子祁曜跟在后头,清俊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他的目光快速地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了扶着祁苍珩的玉梦娇身上。 “三哥说的哪里话。父皇心里还是惦记着您的。”祁曜上前一步,关切道,“看您气色不佳,弟弟心里着实担忧。这位姑娘是……?瞧着倒是个会伺候人的。” “一个景阳城买来的丫头,粗手笨脚的,让二哥、四弟见笑了。”祁苍珩坐到主位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说句话都费尽了力气。 玉梦娇连忙上前,为他奉上茶水,又依次为两位皇子斟茶。 她全程垂着眼,动作恭敬而卑微,仿佛不存在一般。 祁昭端起茶杯,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云顶雪芽?父皇赏赐给三弟的好东西,三弟竟舍得拿出来招待我们?” “咳咳……好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去。”祁苍珩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落魄与无奈。 “三弟说的这是什么话!”祁昭立刻放下茶杯,一脸“痛心疾首”,“你我兄弟,说什么死不死的。我看三弟就是身边伺候的人不用心,才让身子一直不见好。不如弟弟送几个得力的太医过来,给三弟好好调理调理?” 这是要往他府里安插眼线了。 “不必了,”祁苍珩摆了摆手,气息不稳地说道,“我这身子,就是个无底洞,再好的药也是浪费。有这个丫头在身边,能喝口热茶,也就够了。” 祁曜始终含笑不语,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玉梦娇身上。 宋嬷嬷的信里,将这个女人说得颇有心计。可今日一见,不过是个容貌清秀些的普通婢女,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 是他那急躁的二哥想多了,还是这个女人,藏得太深? 就在这时,祁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哎呀,看我这记性!前日得了一方上好的暖玉,听闻对三弟这畏寒的毛病有好处,特意给三弟带来了。” 他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不由分说地递向祁苍珩。 那递送的方向却微微偏了些,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若是从前的三殿下,只需一抬手便能接住。可如今,他一个“废人”,若是接不住,便坐实了病弱无能;若是接住了,那之前的病态,便有了演戏的嫌疑。 就在那锦盒即将落地的瞬间,祁苍珩动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这个动作惊到,引发了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整个人都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大人!”玉梦娇惊呼一声,连忙丢下手中的茶壶,扑过去扶他。 “三哥!”祁曜也立刻起身,脸上满是惊慌。 只有祁昭,站在原地,看着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红的祁苍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 果然是个废人了。 “快……快传太医!”祁曜焦急地喊道。 “不必……”祁苍珩在玉梦娇的搀扶下,勉强撑起身子,虚弱地摆了摆手,“老毛病了……让二哥、四弟见笑了。” 第39章 开始收买 一场虚情假意的探望,就在这场闹剧中草草收场。 祁昭和祁曜一前一后地走出珩王府。 “四弟,你怎么看?”祁昭的语气里满是轻松。 “三哥身子孱弱至此,确实令人担忧。”祁曜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担忧?我看他是活不了几天了!”祁昭冷笑一声,“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还想回京?简直是痴人说梦!父皇的万寿节,他怕是都撑不到了。” 祁曜没有接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死气沉沉的王府大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方才那个扶着祁苍珩的丫鬟,太平静了。 从头到尾,除了最后那一声惊呼,她的情绪没有半分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 正殿内,下人们早已将摔碎的茶具和狼藉的地面收拾干净。 玉梦娇重新换了一壶热茶,为祁苍珩斟满。 方才还一副要断气模样的男人,此刻正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戏看完了,感觉如何?”祁苍珩端起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玉梦娇垂着眼,轻声道:“两位殿下,一个像狼,一个像狐狸。” “哦?” “二殿下是狼,爪牙都露在外面,一心只想将您生吞活剥。”玉梦娇顿了顿,抬起眼,“可四殿下是狐狸,他笑着看您,心里却在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才能一击致命。” 祁苍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说得不错。”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狼不足为惧,他越是急躁,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俯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深邃的凤目里,闪烁着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光芒。 “倒是那只狐狸,更会咬人。” 玉梦娇不再言语,只低头专心伺候。 后院,杂役房内。 十几名新下人正在院中劈柴、挑水,做着最粗苯的活计,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 “头儿,这都三天了!那玉管事就把我们晾在这儿,天天干这些粗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抱怨。 被称作“头儿”的中年仆妇,正是那日领头应话的周妈妈。 她眉头紧锁,沉声道:“都给我闭嘴!陛下的命令都忘了?我们的任务是盯紧废……大殿下的一举一动。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办什么差事?”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这玉管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打不骂,就是用这些最磨人的活计把他们圈禁起来,让他们连主院的边都摸不着。 正在这时,玉梦娇带着小翠,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一出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玉梦娇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妈妈身上,微微一笑:“周妈妈,这几日辛苦了。府里打扫得干净了不少。” 周妈妈连忙挤出笑脸:“管事说笑了,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 “嗯。”玉梦娇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光打扫也不成。大人喜静,更喜雅。我瞧着后花园那几亩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就开垦出来,种些花草吧。” “种花?”周妈妈一愣。 “是啊。”玉梦娇笑得温婉无害,“大人体弱,闻不得浓香,就种些清淡的。譬如……金银花,白芷,鱼腥草之类的,既能观赏,又能入药,一举两得。” 周妈妈的脸色彻底变了。 金银花、白芷、鱼腥草……这些哪里是观赏的花草,分明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草药! 这是要让他们这些宫里派出来的密探,像农夫一样去种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怎么?周妈妈觉得不妥?”玉梦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不敢。”周妈妈咬着牙否认。 “那就好。我瞧着周妈妈是个稳妥的,种地这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玉梦娇说完,便转身欲走。 “管事请留步!”周妈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妈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管事是个聪明人,我们是什么身份,想必您心里也清楚。您这般磋磨我们,就不怕……事情传到上头去,对您自己不好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玉梦娇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周妈妈,你是不是也忘了?这里是珩王府,我是王府的总管事,而你们,是内务府拨给王府的下人。下人听主子的话,天经地义。”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至于上头……你觉得,是你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奴才重要,还是父子亲情重要?陛下把你们派来,是照顾,不是监视。你们若连这点分寸都拎不清,把照顾做成了‘构陷’,你猜猜,陛下会先处置谁?” 周妈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玉梦娇不再理会她,径直带着小翠走了。 回到主院,宋嬷嬷正端着一盅参汤,笑意盈盈地等在廊下。 “玉管事,这是我亲手给大人熬的。你快送进去吧。” 玉梦娇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参汤,忽然道:“嬷嬷有心了。只是大人今日没什么胃口,怕是辜负了嬷嬷的心意。” 她说着,便想绕过宋嬷嬷。 “哎,管事。”宋嬷嬷却又叫住了她,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她手里,“我听说,卢秀才那边……催得紧?” 玉梦娇捏着手里的荷包,分量不轻。 “嬷嬷这是何意?” “你这孩子,跟我还见外。”宋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手头紧,这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去应急。咱们女人家,何苦为难自己?” 一百两。 她竟知道得这么清楚。 玉梦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嬷嬷……这……这让我如何是好。” “拿着吧。”宋嬷嬷拍了拍她的手,“只要你记着我的好就行。” 玉梦娇收下荷包,眼中泪光闪烁:“嬷嬷的大恩大德,玉娇没齿难忘。” 第40章 人心最是难测 送走宋嬷嬷,玉梦娇脸上的感激之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捏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入夜,她伺候祁苍珩喝完药,收拾好一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 “大人。”她跪在脚踏边,声音很轻,“玉娇有一事不明。” 祁苍珩正看着一卷书,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说。” “宋嬷嬷……在您身边伺候了十几年,为何会……”她问出了盘桓在心头许久的困惑。 一个伺候了主子十多年的老人,见证了他从天之骄子到跌落尘埃,为何会选择在最后背叛? 祁苍珩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那目光幽深得像一潭古井。 “十年?”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嘲讽,“在皇家,十年也抵不过一步登天的诱惑。” 玉梦娇心头一震。 “东宫哗变那夜,她以为我必死无疑,便早早地给自己找好了下一位主子。”祁苍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古如此。” 玉梦娇沉默了。 是啊,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若祁苍珩不是有翻盘的可能,她又怎会赌上一切,将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你倒是比她聪明。”祁苍珩看着她,一针见血,“知道该选谁。” “玉娇的命是大人给的,此生不敢有二心。”她伏下身,将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最好如此。”祁苍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记住,背主的刀,我从不留。” 玉梦娇心中一凛,再不敢多言半句。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宋嬷嬷这颗棋子,他早就知道,也早就想好了用处。 而她,只要乖乖地陪着演好这出戏,拿走自己该拿的好处,便足够了。 …… 皇城,御书房内。 年过半百的皇帝,正对着一幅画出神。 画上,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骑在马上,拉弓欲射,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与锋芒。 那是十年前的祁苍珩。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身旁的老太监常德安轻声劝道。 皇帝没有动,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常德安,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常德安躬着身子,不敢接话。 “老大那边,今日如何了?”皇帝问。 “回陛下,珩王殿下今日见了二殿下和四殿下,之后便闭门谢客,说是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皇帝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亦有帝王独有的猜忌。 “朕这个儿子,性子太烈。当初他若肯低一低头,又何至于此……” 他舍不得这个儿子,这个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可他偏偏自请出宫,去了景阳城那个荒芜之地。 如今,他用一道圣旨将他召了回来,却又不敢见他。 他怕一见到他那副病弱的模样,自己会心软。更怕自己一旦流露出半分偏爱,朝堂之上,那两只已经露出獠牙的狼,会立刻扑上去,将他撕得粉碎。 “朕是天子,也是父亲。”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可有时候,朕连做一个寻常父亲都难。” 他将那幅画缓缓卷起,递给常德安,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收起来吧。传朕的口谕,命太医院日日去珩王府请脉,所需药材,一律从内库支取。务必,要让大殿下撑到万寿节。” “奴才遵旨。” …… 珩王府。 玉梦娇回到自己房中,将宋嬷嬷给的一百两银子,和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月钱放在一起,仔细数了数。 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三十多两。 离卢文深要的一千两,还差得远。 但是没关系,她会努力把弟弟救出来,再惩罚这个不要脸的男人。 …… 玉锦澈已经很久明天得知姐姐的消息了,听外面的人说,是姐姐已经跟随贵人进宫了,目前不在此地。 他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常常都被为难着,如今姐姐一走,他心里又更加空荡,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他摸出玉梦娇悄悄塞给他的油纸包。 五十两银子。 这是一笔巨款,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将银包小心翼翼地藏在床板下的一个暗格里,那是他早就挖好的。 他知道,光有钱不够,他必须逃出去。 可卢文深像一条恶犬,日日将他拴在院里,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跑不出这条巷子,就会被抓回来,打个半死。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几日后,卢文深醉醺醺地领着两个酒肉朋友回了家,几人在院里摆开桌子,就着一盘花生米,高谈阔论。 玉锦澈蜷在灶房的角落里,假装睡着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文深兄,你可真是好福气!有那么个会挣钱的夫人,如今又搭上了贵人,马上就要去京城做官了!” “那是!”卢文深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吹嘘,“我跟你们说,我那婆娘,对我死心塌地!我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得给我弄到一千两银子,等钱一到手,我立刻动身去京城给自己买个官。” “一千两!”友人惊呼,“她拿得出来吗?” “她拿不出来,她那位主子拿得出来啊!”卢文深得意地拍着胸脯,“她弟弟可还在我手上,她敢不听话?等我拿了钱,这小兔崽子也没用了,转手卖去黑窑,还能换几两酒钱!” 灶房的阴影里,玉锦澈的身子猛地一僵,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卖掉他? 他一直以为,卢文深留着他,只是为了源源不断地从姐姐那里榨钱。 还有,他曾经欺骗过他,说玉梦娇中了毒,若是不靠他给解药就必然会死。 他当时天真的相信了,拒绝和姐姐离开,如今想想自己真是过于蠢笨,真是担心则乱。 如今,这个畜生竟打算在拿到最后一笔钱后,就彻底撕票! 他必须在卢文深拿到那一千两之前,逃出去! 第41章 再忍一忍 第二天,卢文深像是为了庆祝自己即将到来的“美好前程”,又给了玉锦澈几个铜板,让他去街口买最好的女儿红。 “机灵点!要是敢偷懒,看我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玉锦澈低着头,接过铜板,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姐夫。” 他拿着酒壶,步履匆匆地走出小院。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独自出门的机会。 他没有直接去酒铺,而是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 巷子口,几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正聚在一起玩骰子,为首的是一个瞧着有十二三岁的少年,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眼神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玉锦澈走上前,将手里的几个铜板都递了过去。 那疤脸少年接过铜板,掂了掂,挑眉看他:“小不点,想玩两把?” “不。”玉锦澈摇了摇头,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买你的消息。” 疤脸少年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消息?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跟我买消息?” “我知道你叫阿三,是这片儿的孩子王。也知道你前几日,刚从一个南边来的客商钱袋里,摸了二两银子。”玉锦澈平静地说道。 这消息不假,他来买酒的时候恰好就撞见了这一幕,但是此事与他无关,他没必要浪费时间。 阿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眯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 “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想活命的人。”玉锦澈不卑不亢,“我想知道,从这里到城外,哪条路最快,最不容易被人发现?最近有没有去京城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阿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将铜板揣进怀里,“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这消息,我卖了。” 他凑到玉锦澈耳边,压低声音道:“后日一早,卯时三刻,城东门会有一支往京城运丝绸的商队。你顺着巷子走到头,翻过那道矮墙,就是城外的乱葬岗。穿过乱葬岗,就能绕到官道上。那支商队会在官道旁的第一个茶棚歇脚,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多谢。”玉锦澈记下每一个字,转身便走。 “喂!”阿三叫住他,“你一个小屁孩,去京城做什么?” 玉锦澈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 “寻亲。” 回到家,卢文深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玉锦澈一声不吭地受着,将酒壶递上。 他的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后日一早。 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准备了。 他必须想办法,在明天晚上,就从这个院子里消失。 可是,卢文深看得太紧了。 除非……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离开这个家,一夜不归。 有了! 赌坊! 玉锦澈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 他想起姐姐曾说过,卢文深在四海赌坊,靠着某种秘闻,赢了大钱。 一个尝到了甜头的赌徒,是绝不可能收手的。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卢文深心痒难耐,不顾一切也要去赌坊的契机。 傍晚,卢文深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玉锦澈端上饭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 “姐夫,我今天去买酒的时候,听酒铺的王掌柜说……”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孩童的好奇与天真,“他说,四海赌坊又来了一批新骰子,比上次的还好。还说……庄家为了招揽客人,今晚开了个流水席,整夜不休,谁去都能白吃白喝呢。” 卢文深的筷子,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死死地盯着玉锦澈:“你听谁说的?” “王掌柜啊。”玉锦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他还跟旁边人说,今晚要是手气好,一夜就能挣够盖大宅子的钱呢。” 卢文深喉结滚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最近手气不好,输了不少,正愁着那一千两到手前,没钱快活。 今晚…… 流水席…… 新骰子…… 他心里那只赌虫,瞬间被勾得蠢蠢欲动。 “小兔崽子,话可不能乱说!”他嘴上呵斥着,眼神却已经飘向了门外。 “我没有乱说。”玉锦澈低下头,小声嘀咕,“好多人都这么说。他们还说,今晚是最后一天了,明天赌坊就要关门整修了。” 最后一天!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卢文深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将碗筷一推,抓起桌上仅剩的几两碎银,便急匆匆地朝外走去。 “看好家!老子要是回来发现少了根草,就扒了你的皮!” 门被重重地甩上。 玉锦澈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从暗格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又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饼子。他将五十两银子,仔仔细细地缝在自己破旧的内衫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了他许久的破败小屋。 这里,没有半分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他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姐姐,我来了。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按照阿三指的路,他一路摸到了巷子的尽头。那道矮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墙皮斑驳,长满了青苔。 他试了几次,瘦小的身子都滑了下来,手心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 但他没有放弃,咬着牙,借着墙角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翻了过去。 墙外,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夜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几点磷火幽幽地闪烁着,像鬼的眼睛。 玉锦澈怕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想哭,可他知道,哭没有用。 他想起姐姐温柔的脸,想起姐姐说“阿澈再忍一忍”。 他攥紧了小拳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拔腿就朝前跑去。他不敢看两边,只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条模糊的小径。 不知跑了多久,当他终于冲出那片令人窒息的荒地,看到官道上摇曳的灯火时,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成功了。 玉锦澈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大口地喘着气。他按照阿三的指点,找到了官道旁的第一个茶棚。 第42章 计划 太和殿的喧嚣渐渐散去,御书房内却是一片凝重的死寂。 皇帝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揉着眉心。常德安端着一盏安神茶,轻手轻脚地奉上。 “常德安,今夜老三那副样子,你觉得有几分真?”皇帝没有接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缥缈。 常德安身子一低,斟酌着答道:“奴才愚钝,不敢妄测。只是珩王殿下那几声咳嗽,听着着实让人揪心。那块松鹤延年的暖玉,雕工虽糙了些,却足见殿下的一片孝心。” “孝心?”皇帝冷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他若真有孝心,当年就不会为了几个外臣,跟朕闹到那般田地!当年的皇权争斗,若不是他锋芒太露,何至于引得群狼环伺,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常德安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这大逆不道的话茬。 皇帝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案头的奏折上:“其实,朕心里清楚,当年那场风波,老三受了委屈。可朕是天子,天子不能有错。如今朝堂之上,老大早夭,老二骄横,老四阴沉,其余几个又都是不成器的,朕若不把他召回来,这朝堂,迟早要被那两只狼撕碎。” “陛下圣明。” “圣明?”皇帝自嘲般摇摇头,“今夜宴席上,没人敢当面给老三难堪,你当是他们转了性子?那是朕暗中敲打过老二和老四,朕要看看,老三这把曾经最锋利的剑,如今还能不能拔得出来,若是能彻彻底底明了这些风波,将他重新摆上棋盘,也算是一件好事。只是这最终的情况到底如何,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常德安轻声道:“陛下用心良苦,珩王殿下迟早会明白的。” “他明不明白,朕不在乎,朕要的,是一个能制衡朝局的活棋,不是一个只能喘气的废人。”皇帝端起茶盏,拂去浮沫,“且看着吧,这京城的水,又要浑了。” 夜色深沉,珩王府的马车悄然驶入斑驳的朱漆大门。 主屋内,玉梦娇绞了热帕子,替祁苍珩净面。 温热的触感擦过他冷硬的下颌,他闭着眼,任由她伺候,周身的防备似乎卸下了几分。 “大人,玉娇有一事不明。”玉梦娇将帕子放入铜盆,轻声开口。 “说。”祁苍珩眼皮未抬,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今夜宴席上,二殿下与四殿下虽有试探,但其余朝臣竟无一人落井下石,甚至连句难听的话都未曾有。莫非是提前有人示意不成?”玉梦娇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出今夜的异常。 祁苍珩终于睁开眼,深邃的凤目中划过一抹嘲弄的冷光:“除了高高在上的那位,谁还能有这般能耐?” 玉梦娇动作一顿:“陛下的意思是……” “他既想用我来制衡老二和老四,又怕我真的成了一滩烂泥,扶不上墙。”祁苍珩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今夜的平静,不过是他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祁苍珩,还是他名义上的儿子。打狗,也得看主人。” “那大人作何打算?” “既然他搭了台子,我自然要好好唱这出戏。”祁苍珩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不过,这戏怎么唱,何时收场,得由我说了算。” 玉梦娇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思绪。 皇权争斗,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事已至此,她早已没有退路,多说无益,唯有步步为营。 “时辰不早了,大人早些歇息吧。”玉梦娇收拾妥当,屈膝行礼,准备退下。 “留下。” 玉梦娇脚步一僵,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大人,这不合规。”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祁苍珩打断她的话,长臂一伸,铁钳般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玉梦娇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跌落在他身侧的床榻上。 “大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祁苍珩翻身,单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黄的烛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具侵略性的暗芒,“那些眼线,你若连这点手段都应付不了,也不配做我手里的刀。” 玉梦娇呼吸一滞。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进攻性,硬碰硬只会激怒他。 她迅速冷静下来,放软了身段,顺从地躺平:“玉娇不敢,只是怕坏了大人的大计。” “大计?”祁苍珩冷笑一声,指腹粗粝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引起一阵战栗,“你若真怕,就不会背着我,把府里那些眼线全都打发去后院种草药了。玉梦娇,你胆子不小。” 玉梦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玉娇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人。主院是重地,容不得半点沙子。”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今夜在殿上,怕吗?”祁苍珩忽然出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有大人在,玉娇不怕。”玉梦娇答得理智而得体。 “口是心非。”祁苍珩嗤笑一声,“你心里,指不定在盘算着怎么给自己留后路。” “玉娇的后路,就是大人得偿所愿。”玉梦娇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大人若败了,玉娇绝无生还之理。所以,玉娇比任何人都希望大人赢。” 祁苍珩没有接话。 夜渐渐深了。玉梦娇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但或许是这几日筹谋太过耗费心神,她竟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到身侧的男人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她猛地惊醒,转头看去。祁苍珩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紧绷,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情绪之中。 是梦魇,还是旧疾发作? 玉梦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头。 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 “别乱动。”祁苍珩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 玉梦娇感知到了他掌心的温度,高得有些吓人。她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 第43章 试探 当年的惨案,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亲信,是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疡。 但她也清楚,这个骄傲的男人,绝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 “大人,我在这里。”玉梦娇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玉娇哪儿也不去。” 祁苍珩的呼吸微微一滞,扣着她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但他终究没有推开她。 玉梦娇忍着疼,安静地陪着他。 她心里很清楚,今夜过后,他们之间的利益捆绑将更加牢不可破。 夜色如墨,更漏声声。 祁苍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股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他缓缓睁开眼,幽深的凤目在昏暗中精准地锁定了身侧的女人。 玉梦娇没有睡。她依旧保持着那个顺从的姿势,任由他扣着手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一只蛰伏在猛兽身旁的灵猫,警惕又乖觉。 祁苍珩感受着掌心下她纤细的脉搏,跳得有些快。 他在想,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她。 他,才是那个占了她身子的人。 如果告诉她呢? 告诉她,那个毁了她清白、让她陷入绝望深渊的男人,就是她如今口口声声说要效忠的主子。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像那些攀附权贵的女人一样,借着这层肌肤之亲顺杆往上爬,向他讨要名分和宠爱?还是会生出怨怼,甚至因为畏惧他这头喜怒无常的恶狼,而生出背叛逃离的心思? 祁苍珩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娇嫩的肌肤。 他不需要一个仗着几分恩宠就恃宠而骄的女人,更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隐患。 如今这般,她对他心存敬畏,为了活命和她那个弟弟,只能死心塌地做他手里的刀。 这种被彻底掌控的平衡,一旦挑明,或许就会被打破。 他不想在这个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再多生出些无谓的枝节。 “还没睡?”祁苍珩忽然开口,嗓音因为方才的痛楚而带着几分粗粝的沙哑。 玉梦娇心头一跳,被他摩挲着的手腕泛起一阵战栗。 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大人未曾安寝,玉娇不敢睡。” “你在怕我。”祁苍珩揭穿了她的伪装,“你的脉搏,跳得很快。” 玉梦娇咬了咬唇,没有否认:“大人天威,玉娇自然是敬畏的。” “敬畏?”祁苍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你当初被卢文深像个物件一样卖了,面对那个夺了你清白的男人时,也是这般敬畏吗?” 玉梦娇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他发现了? 他是不是在嫌弃她? 可是,她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哪怕知道了,他这样问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是玉娇的命。”玉梦娇稳住心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凄楚与认命,“一个被典卖的弃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谈何敬畏,不过是求生罢了。” “求生?”祁苍珩翻了个身,侧卧着看向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你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就不恨他?” “恨过。”玉梦娇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中透着一股理智的冷漠,“但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我弟弟出火坑。玉娇是个俗人,只看现在,不问过去。”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清醒又凉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倒是通透。 可若是她知道,那个把她当成解药、在床榻上将她撕碎的男人就是他,她还能这般平静地说出“不问过去”吗? “若我能帮你找到那个人呢?”祁苍珩故意逼近了一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你不想亲手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 玉梦娇的背脊瞬间僵硬。 他在试探!他绝对是在试探! 她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用这件事来拿捏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大人不必费心。”玉梦娇垂下眼帘,避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声音放得极轻,却异常坚定,“那人对玉娇而言,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便该忘了。玉娇如今只认大人这一个主子。” “噩梦?”祁苍珩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暗了下来,“原来在你心里,那是一场噩梦。” “女子清白被毁,犹如身堕无间地狱,自然是噩梦。”玉梦娇迎难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但玉娇庆幸,从地狱里爬出来后,能遇到大人。是大人给了玉娇新生,噩梦便算不得什么了。” 祁苍珩盯着她看了许久。 黑暗中,两人的视线无声地交锋。 他想从她眼里找出一丝破绽,一丝伪装的痕迹。可她那双清亮的杏眸里,除了恰如其分的恭顺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 祁苍珩在心里下了定论。 她若是知道,绝不可能用“噩梦”这两个字来形容那一夜。 她这般有心机、步步为营的女人,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必定会想方设法地将那一夜美化成一段情缘,以此来邀宠。 既然她不知道,那便永远都不要知道了。 如今这般,就很好。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祁苍珩终于松开了紧扣着她手腕的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漫不经心。 玉梦娇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瞒过去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腕缩回袖中,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麻。 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危险,与他周旋,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玉娇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她低声说道。 “最好是。”祁苍珩重新平躺回去,双手交叠在脑后,目光如炬,“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这把刀,若是不能一直保持锋利,随时都会被折断。” “玉娇明白。只要大人需要,玉娇这把刀,便永远不会钝。” “那你便记好了。”祁苍珩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酷,“在这个府里,甚至在这座京城里,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你若是敢生出半分旁的心思,或者被别人许诺的蝇头小利迷了眼……” 第44章 弟弟来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的杀机,却让玉梦娇不寒而栗。 “玉娇不敢。” “睡吧。”祁苍珩闭上眼,不再言语。 玉梦娇僵硬地躺在他身侧,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知道,他刚才的试探并非心血来潮。 这个男人,骨子里透着对所有人的不信任。他需要她,却又防备着她。 他用权力和庇护将她死死地绑在身边,却又用无形的锁链勒紧她的脖子。 而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 她需要他的权势来救出弟弟,需要他的庇护来逃离卢文深的魔爪。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裹挟着权谋与算计的豪赌。 至于那一夜的荒唐…… 玉梦娇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 那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吧。 他以为她不知道,她便装作不知道。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护住阿澈,这层窗户纸,她这辈子都不会去捅破。 夜更深了。 两个同床共枕的人,各怀鬼胎,心思百转千回。 祁苍珩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将她这颗棋子牢牢地捏在掌心;而玉梦娇则以为自己成功地瞒天过海,保住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底牌。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们彼此的试探与隐瞒中,悄然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玉梦娇如往常一样早早起身,伺候祁苍珩更衣洗漱。 昨夜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半个字。 祁苍珩依旧是那个冷酷深沉的珩王,玉梦娇也依旧是那个恭顺妥帖的总管事。 “大人,今日可要传膳?”玉梦娇将一条温热的布巾递了过去。 祁苍珩接过布巾,随意地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她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上。 “昨夜没睡好?”他状似无意地问。 玉梦娇心头一紧,面上却滴水不漏:“许是刚入京,有些水土不服,劳大人挂心了。” “既然水土不服,今日便不用你在跟前伺候了。”祁苍珩将布巾扔回铜盆里,溅起几滴水花,“去后院盯着宋嬷嬷,看看她今日又有什么动作。” “是。”玉梦娇屈膝应下。 她转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主院的月亮门,才觉得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些。 而殿内,祁苍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深邃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暗芒。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她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就越证明她心里藏着事。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还在他的掌心,只要她还能为他所用,那些小心思,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点一点地给她挖出来。 这京城的日子太无趣,总得找点乐子。 而她,就是他目前最满意的猎物。 玉梦娇一路走到后院,冷风一吹,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知道,昨夜的试探只是一个开始。随着京城局势的越发复杂,祁苍珩对她的考验只会越来越严苛。 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步步为营。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过来,神色有些慌张:“玉管事,不好了,宋嬷嬷她……” “慌什么?”玉梦娇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下来,“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好好说话。” 小丫鬟被她一斥,连忙站定,压低声音道:“宋嬷嬷今日一早,便悄悄让人从角门带进来一个半大的孩子,直接领去了她的屋子,还不许任何人靠近。” 玉梦娇的瞳孔骤然一缩。 半大的孩子?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凉。 阿澈? 不,不可能!阿澈还在景阳城,在卢文深的手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京城,还会被宋嬷嬷带进府里? 可是,如果不是阿澈,宋嬷嬷在这个节骨眼上,弄个孩子进府做什么? “去看看。”玉梦娇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快步朝着宋嬷嬷的院子走去,每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放大一分。 如果真的是阿澈,那她所有的筹谋,她极力想要隐藏的软肋,就彻底暴露在了宋嬷嬷,甚至暴露在了四皇子的眼皮子底下。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件事被祁苍珩知道…… 玉梦娇不敢再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停在宋嬷嬷的房门前,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决绝。 无论里面是谁,今日,她都必须把主动权夺回来。 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内的宋嬷嬷猛地回过头,脸上的得意还未来得及收敛,便对上了玉梦娇那双冷若寒霜的眼睛。 而在宋嬷嬷的身后,一个瘦小、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怯生生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玉梦娇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姐姐……”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呼唤,让玉梦娇立刻心如刀绞。 真的是阿澈。 她费尽心机想要藏起来的、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就这么猝不及不及防地,暴露在了最危险的敌人面前。 “宋嬷嬷,”玉梦娇没有立刻去看弟弟,而是质问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宋嬷嬷心中一惊,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 她料到玉梦娇会是这个反应,早已想好了说辞。 “玉管事,你可算来了。”宋嬷嬷换上一副慈爱又无奈的表情,上前一步,将玉锦澈拉到身前,“老奴也是没办法。这孩子在府外又哭又闹,非说要找姐姐,守门的侍卫不让他进,他竟想着要翻墙。”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奴瞧着,这孩子的眉眼与管事你有几分相像,又怕他闹大了,引来外人非议,对管事你的名声不好。这才自作主张,将他先领了进来。你瞧,这孩子都冻坏了。” 好一个“自作主张”,好一个“为她着想”。 她这是在告诉自己,她弟弟的命,是她“好心”救下的。 玉梦娇心底冷笑不止,面上却已然换上了震惊与心疼交织的神情。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玉锦澈紧紧搂在怀里。 第45章 不遗余力 那瘦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却带着熟悉的、让她心安的温度。 “阿澈,你怎么会在这里?卢文深呢?”她捧着弟弟冻得通红的小脸,声音都在发颤。 “姐姐!” 玉锦澈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他死死抓着玉梦娇的衣袖,语速极快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听到那个坏蛋喝醉了酒,说等你的一千两银子到手,就要把我卖去黑窑!我怕再也见不到姐姐,就用你留给我的钱,找人问了路,趁他去赌坊的时候跑了出来!” “我跟着一支运丝绸的商队,一路到了京城。我打听到姐姐在珩王府,可是门口的侍卫不让我进来……我……我怕你找不到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句话都让玉梦娇的心揪得更紧。 她的阿澈,她那个需要她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弟弟,竟是独自一人,从虎口逃生,跨越千里,来到了这吃人的京城。 玉梦娇将他死死按在怀里,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一旁好整以暇看戏的宋嬷嬷。 她慢慢站起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感激。 “原来如此。倒是劳烦嬷嬷为我这不懂事的弟弟费心了。”她对着宋嬷嬷,微微屈膝,“嬷嬷这份‘大恩’,玉娇没齿难忘。” 那“大恩”二字,她咬得极重。 宋嬷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扶起玉梦娇,亲热地拍着她的手背:“瞧管事说的,咱们都是王府的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玉锦澈身上,笑道:“这孩子既然是你的弟弟,那便是咱们府里的半个小主子。老奴瞧着这孩子机灵,不如就先留在老奴这儿,让老奴好生照看着,也免得管事你公务繁忙,分身乏术。” 这是要将人质,直接扣在手里了。 “嬷嬷说的是。” 玉梦娇顺着她的话点头,随即却轻轻将阿澈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完全挡住宋嬷嬷的视线。 “只是我这弟弟,自小胆小怕生,又刚遭了罪,怕是离了我就睡不安稳。就不劳烦嬷嬷了,我先带他回我院里安置。等他情绪安稳些,再带来给嬷嬷请安。” 她的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 宋嬷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她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根软肋,她已经牢牢攥在了手里,不怕她飞出自己的掌心。 “也好。那管事快带他去换身干净衣裳,弄些热汤喝吧,可别真冻出病来。”宋嬷嬷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 “多谢嬷嬷。” 玉梦娇不再多言,牵着玉锦澈冰冷的小手,转身便走。 直到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院子,玉梦娇才觉得浑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她没有带阿澈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领着他,穿过抄手游廊,走向了那座府里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地方——主殿。 “姐姐,我们去哪儿?”玉锦澈有些不安地问。 “去见一个人。”玉梦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个能决定我们姐弟俩,是生是死的人。” 她不能等。 她不能等宋嬷嬷将这件事捅到四皇子那里,更不能等祁苍珩从别人口中,得知她最大的秘密。 与其被动地等着刀落下来,不如自己主动走到刀锋之下。 求,一线生机。 书房的门,被她轻轻叩响。 “进来。” 依旧是那道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温度的嗓音。 玉梦娇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牵着玉锦澈走了进去。 祁苍珩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在看到玉梦娇身后的那个孩子时,目光微微一顿,随即,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泛起了一丝玩味的冷意。 “这就是你昨夜没睡好的缘由?”他没有问这孩子是谁,从哪儿来,一开口,便直指核心。 玉梦娇心头一颤,拉着阿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 “大人恕罪。此乃玉娇的胞弟,玉锦澈。” “奴婢自知罪无可恕,欺瞒大人在先,引亲眷入府在后。奴婢不敢求大人宽恕,只求大人看在奴婢尚有几分用处的份上,饶我弟弟一命。” “奴婢愿以性命担保,绝不让他给大人添半分麻烦。从今日起,他便是府里最低贱的奴才,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只求大人能给他一口饭吃,留他一条活路。” 她字字泣血,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将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玉锦澈见姐姐这般,也跟着重重磕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求大人开恩!不要赶我姐姐走!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要工钱,只要能跟姐姐在一起!” 祁苍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将彼此视为全部的姐弟二人。 他看着玉梦娇那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却依旧将弟弟死死护在身后的模样。 许久,他才放下书卷,从书案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停在了他们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抬起头来。” 玉梦娇身子一颤,却不敢违抗。 她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他绣着暗纹的皂色靴子,和那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袍角。 她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居高临下的凤目,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漠然。 祁苍珩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她身旁那个瘦小的孩子身上。 玉锦澈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学着姐姐的样子,挺直了小小的脊梁,倔强地回望着这个决定他们命运的男人。 “你叫玉锦澈?”祁苍珩问他。 “是。”玉锦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很清晰。 “识字么?” “识得一些。” “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还跟姐姐学过一些浅显的算术。” 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没有再看那个孩子,目光重新落回到玉梦娇身上。 玉梦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以为,接下来便是决定生死的审判。 第46章 代价 祁苍珩的目光从那孩子倔强的脸上,缓缓移回到玉梦娇身上。 她心如擂鼓,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我记得,我曾不止一次地告诉你。”祁苍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玉梦娇猛地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在这种决定她和弟弟生死的关头,他竟在纠结一个称呼? 她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深意,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他若真想治她的罪,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是玉娇……忘了。”她试探着,改了称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那抹冷意似乎淡了些许。 “既然忘了,那便再记一次。” 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玉锦澈平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 “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做个书童。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好了有赏,做不好……”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我便将你和你姐姐,一同扔出王府,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玉梦娇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不是惩罚,而是……给了阿澈一个身份。 一个能光明正大留在他身边,受他庇护的身份! 她立刻反应过来,拉着弟弟,重重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 “我这王府,不养闲人,更不留没用的人。”祁苍珩站起身,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外宋嬷嬷院子的方向,“有些眼线,既然已经没了用处,就该清理干净了。” 玉梦娇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番话的另一层含义。 他这是在给她机会,让她亲手解决掉宋嬷嬷这个隐患。 既是考验她的忠心,也是考验她的手段。 “玉娇明白。”她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应下。 “带他下去吧。换身干净衣服,别让我看见这副脏兮兮的样子。” 祁苍珩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那卷书,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玉梦娇牵着弟弟,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她才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姐姐!”玉锦澈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 玉梦娇深吸一口气,将弟弟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玉梦娇关上门,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他瘦了,也黑了,脸上还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加明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坚毅。 “阿澈,你受苦了。”她抚摸着弟弟的脸,声音哽咽。 “姐姐,我不苦。”玉锦澈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递给玉梦娇,“姐姐,这是你给我的钱,我没怎么用。” 玉梦娇打开一看,五十两银子,几乎分文未动,她有些难过。 “姐姐,那位大人……他会不会对你不好?”玉锦澈随后询问。 他看得出,姐姐在那位大人面前,怕得厉害。 “他给了我们一条活路。”玉梦娇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阿澈,你记住,从今天起,那位大人就是我们的天。他的话,就是圣旨。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做到最好,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我明白。”玉锦澈用力点头。 “还有,”玉梦娇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个宋嬷嬷,不是好人。她把你带进府,就是想拿你来要挟我。以后离她远一点,她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吃,不要碰,明白吗?” “嗯!我记住了!” 姐弟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玉管事,宋嬷嬷派人送了些点心和新做的衣裳过来,说是给小少爷的。” 玉梦娇眼中寒光一闪。 这么快就来试探了。 她打开门,看着门外那个捧着托盘的婆子,脸上挂起温和的笑。 “有劳了。替我多谢宋嬷嬷,就说我弟弟刚换了王府的衣服,那些衣裳便用不上了。至于点心,他刚喝了药,大夫嘱咐要忌口。心意我们领了,东西还请带回去吧。” 那婆子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讪讪地端着东西走了。 宋嬷嬷的院子里。 听完婆子的回话,宋嬷嬷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都退回来了?” “是,玉管事说,小少爷用不上。” 宋嬷嬷冷笑一声。 这丫头,警惕心还挺高。 不过没关系,鱼饵已经撒下,不怕鱼不上钩。 她以为把弟弟带到主子面前,就能高枕无忧了?天真! 一个来历不明的亲眷,对那位多疑的主子来说,只会是心头的一根刺。 而这根刺,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她立刻回到房中,提笔用密写药水,写下了一封信。 “玉氏之弟玉锦澈已入府,被废太子留于身边充作书童。此子乃玉氏唯一软肋,可善加利用,令其姐弟离心,使其成为我方一枚活棋。” 她将信纸吹干,熟练地卷起,塞进了窗外一只信鸽的脚环里。 鸽子振翅飞向天空,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之中。 四皇子府。 祁曜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玉环,听着谋士的禀报。 “殿下,宋嬷嬷来信,说玉梦娇的弟弟已经进了珩王府。”谋士将那封密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哦?书童?”祁曜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轻笑。 “宋嬷嬷的意思是,可以从这个孩子身上下手,挑拨他们姐弟的关系,甚至将这孩子,收为我们的人。”谋士建议道。 祁曜将玉环往桌上随手一抛,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个丫鬟,一个书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盛开的菊花,语气淡漠,“我那位三哥,如今已是落水之犬,他身边的一只猫,一条狗,也值得我们费这般心思?” “殿下,这玉梦娇颇有心计,不可不防。” “心计?”祁曜冷笑,“再有心计,她也只是我三哥手里的一把刀。刀有何惧?该防的,是握刀的人。” 第47章 清理门户 祁曜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冷酷与傲慢。 “我三哥既然愿意留着,那便让他留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还能翻了天不成?他若真有本事,能将这孩子策反,那只能说明,我这位三哥,已经无能到了连个下人都管不住的地步。” “告诉宋嬷嬷,别总盯着老鼠,忘了笼子里的老虎。” “是,属下明白了。”谋士躬身退下。 在他看来,对付一个丫鬟的弟弟,确实是小题大做,有失身份。 四殿下着眼的,是整个天下,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这盘棋,他要的是将死对方的主帅,而不是吃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兵卒。 玉梦娇牵着弟弟回到自己院中,立刻吩咐小翠去烧水,又找出一套干净的旧衣。 “姐姐,我们真的要留在这里吗?”玉锦澈坐在小凳上,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小声问。 “是。”玉梦娇将一盆热水放在他面前,替他擦去脸上的污渍,“阿澈,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但你要记住,这个家里,除了姐姐,你谁都不能信。” “那位大人呢?” 玉梦娇擦拭的手一顿,抬起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那位大人,是我们的主子,是能决定我们生死的神。你可以敬他,畏他,但绝不能去试探他。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到最好,明白吗?” 玉锦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是夜,玉梦娇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进了祁苍珩的书房。 “大人,该喝药了。” 祁苍珩的目光从一卷兵书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他安顿好了?” “是,多谢大人挂心。”玉梦娇将药碗奉上,“玉娇今日斗胆,求大人一件事。” “说。” “宋嬷嬷手握我唯一的软肋,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玉梦娇跪了下去,“玉娇想亲手,清理门户。”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绝,忽然笑了。 “我给了你刀,自然要看你怎么用。”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府里的事,你全权处置。我只要结果。” “玉娇明白。” 从那天起,玉梦娇开始为祁苍珩熬制一种新的汤药。 她从库房里领了许多名贵药材,每日亲手在小厨房的药炉里,一熬就是大半天。 那药味极为特殊,带着一股奇异的香甜,飘散在整个后院。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玉管事为大人寻来的续命良方,金贵无比。 宋嬷嬷自然也闻到了。 她捻着佛珠,看着玉梦娇每日如临大敌般守着那药炉,眼底的冷笑越来越深。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玉梦娇在熬药时,忽然脸色一白,捂着肚子便倒了下去。 “管事!”小翠吓得魂飞魄散。 “快……快去请大夫……”玉梦娇额上满是冷汗,说话都断断续续,“这药……这药眼看就要好了,你……你看好火候,万万不能出差错!” “是是是!”小翠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小厨房里,只剩下躺在软榻上“动弹不得”的玉梦娇,和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宋嬷嬷走了进来,看着玉梦娇那副痛苦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玉管事,这是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她假惺惺地问。 “嬷嬷……我肚子疼……”玉梦娇虚弱地应着。 “哎呀,这可怎么好。” 宋嬷嬷走到药炉前,揭开盖子,那股香甜的气味愈发浓郁。 她一边安慰,一边趁人不备,偷摸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尽数将东西倒入其中。 “你放心,有我帮你看着,这药,出不了差错。” 做完这一切,她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等药熬好之后才离开。 躺在软榻上的玉梦娇,只是微微弯起嘴角。 半个时辰后。 玉梦娇亲自端着那碗“加了料”的汤药,呈到祁苍珩面前。 “大人,药好了。” 祁苍珩接过药碗,正要喝,玉梦娇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大人,别喝!” 她声音尖利,带着一丝惊恐。 祁苍珩挑眉看她。 玉梦娇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探入药碗之中。 不过瞬息,那光亮的银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漆黑之色。 “有毒!” 殿内伺候的下人瞬间乱作一团。 祁苍珩的脸,在瞬间冷如玄冰。 他猛地将药碗往地上一砸,厉声道:“封锁王府!彻查!” 暗鹰营的侍卫如鬼魅般出现,顷刻间便控制了整个王府。 很快,宋嬷嬷便被“请”到了主殿。 她一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那根漆黑的银簪,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玉梦娇,声泪俱下。 “大人明察!是她!是这个贱人想要毒害您啊!” “老奴亲眼看见,是她自己在药里下了毒,想要栽赃嫁祸给老奴!” “哦?”祁苍珩靠在椅背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这毒是她下的,你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是啊大人!”宋嬷嬷磕头如捣蒜,“老奴对您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是她,她怕自己的弟弟被您掌控,心生怨恨,这才想要下毒害您!” 这番话,倒也合情合理,将自己的动机摘得一干二净。 玉梦娇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你倒是会倒打一耙。”玉梦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嬷嬷说我下毒,可有证据?你既然已经看到,为何被抓过来才说?” “这药是你熬的,不是你下的,还能是谁?”宋嬷嬷厉声反驳。 “没错,药是我熬的。”玉梦娇点了点头,“这药方,名为‘七步倒’,本身无毒,但所用药材,皆是至阳之物。我方才有些难受,不是嬷嬷亲自看着药煎好之后才离去的吗?如今我端过来,闻着味道不对,一试,竟使银簪变了黑色,嬷嬷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况且我还什么都没问,你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怪到我身上,此意何为?” 第48章 以退为进 宋嬷嬷怎么可能承认。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玉梦娇,声音凄厉:“大人!您不要信这个贱人的花言巧语!她根本就是想借老奴的手,来毒害您啊!” 她转向祁苍珩,哭得老泪纵横:“这丫头的心机深得很!老奴将她弟弟带入府,本是一片好心,怕她唯一的亲人在外头遭了罪。可她却觉得老奴拿捏了她的把柄,对老奴怀恨在心,这才设下这等毒计,想要一石二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把玉梦娇描绘成了一个因亲人被“掌控”而心生怨恨、反噬主子的毒妇。 “一派胡言!”玉梦娇冷声打断她,“我何时说过觉得你拿捏了我的把柄?我弟弟入府,我第一时间便带他来见了大人。若我真有异心,又岂会主动将自己的软肋,送到大人面前?”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宋嬷嬷那双闪烁不定的老眼:“嬷嬷说我下毒,可有证据?你说你亲眼所见,为何在我端药进来之前,不曾向任何人示警?偏偏要等我拿出银簪,才跳出来指认我?” “我……”宋嬷嬷一时语塞。 “倒是嬷嬷你,”玉梦娇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声音愈发冰冷,“我方才腹痛难忍,是你主动提出帮我看顾药炉。这药在我晕倒前还好好的,你接手之后,再到我手中,便出了问题。嬷嬷,你敢说这期间,没有旁人接触过药罐吗?” 宋嬷嬷脸色煞白,强自镇定道:“老奴一直在厨房守着,绝无旁人靠近!” “那便奇了。”玉梦娇忽然笑了,那笑意却冷得像冰,“这毒,总不能是自己长腿跑进药罐里的吧?” 府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祁苍珩身上。 他始终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半晌,他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吐出一个字。 “搜。” 侍卫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分出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哭嚎的宋嬷嬷,朝着她的院子走去。 “大人饶命!老奴是冤枉的啊!大人!”宋嬷嬷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周妈妈和其他从宫里来的下人,看到这阵仗,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玉梦娇也跪在原地,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证据找不到,死的就是她。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侍卫便回来了。他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一个已经被撕开的、小小的油纸包,旁边还散落着几粒灰褐色的粉末。 “回大人,在宋嬷嬷床铺的枕芯夹层里,搜出此物。” 祁苍珩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另一名侍卫上前,用银簪沾了一点那粉末,又取来一碗清水,将沾了粉末的银簪探入水中。 光亮的银簪,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真相,已然大白。 被拖回来的宋嬷嬷看到那油纸包,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藏得那么隐蔽,怎么会被翻出来。 祁苍珩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处理干净。” “是。” 侍卫架起瘫软如泥的宋嬷嬷,堵住她的嘴,干脆利落地拖了出去,就像拖走一袋垃圾。 祁苍珩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周妈妈等人,那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却让她们如坠冰窟,浑身发抖。 “谁再有二心,”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这就是下场。” “奴才(奴婢)不敢!”众人磕头如捣蒜,声音里满是恐惧。 “都退下。” “是。”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正殿,瞬间只剩下祁苍珩和玉梦娇二人。 祁苍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做得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是大人运筹帷幄。”玉梦娇低声回道,没有半分居功。 “起来吧。” “是。” 玉梦娇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碗已经凉透的毒药,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清除了宋嬷嬷这个最大的内奸,珩王府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那些从宫里来的下人,在亲眼目睹了宋嬷嬷的下场后,一个个都变得安分守己,再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玉锦澈也正式成了祁苍珩的书童。他每日跟在祁苍珩身边,研墨铺纸,整理书卷,做得一丝不苟。 他话不多,却极聪明,祁苍珩偶尔考校他几句,他都能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祁苍珩对他,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但玉梦娇知道,他这是默许了阿澈的存在。 这日,玉梦娇刚伺候祁苍珩用完午膳,府外就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顶小轿,停在了角门。 片刻后,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 “大人,宫里来人了。” 祁苍珩放下手中的书,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知道了。” 他换上一身寻常的深色常服,独自一人,悄然出了王府,坐上了那顶小轿。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没有入宫城正门,而是从一处极为隐蔽的偏门而入,最终停在了御书房的侧殿。 常德安早已等候在此,见到祁苍珩,连忙躬身行礼:“殿下,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祁苍珩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袍,迈步走入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之巅的殿宇。 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年过半百的皇帝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背影透着一股帝王独有的孤寂。 “儿臣,参见父皇。”祁苍珩跪地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皇帝缓缓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比寿宴那日瞧着,气色似乎好了一些,但依旧清瘦,那双凤目里,也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父皇。” “苍珩,”皇帝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对将来,可还有什么打算?” “儿臣已是废人,心如死灰,只求能在府中苟延残喘,了此残生,不敢再有任何妄想。”祁苍珩垂着眼,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苟延残喘?”皇帝闻言,眉头紧锁,声音骤然严厉了几分,“朕的儿子,没有一个是孬种!当年之事,是朕对不住你。但你如今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是想让天下人,都看朕的笑话吗?” “儿臣不敢。” “不敢?”皇帝冷哼一声,拂袖走回龙椅前坐下,“朕给你一个机会。从今日起,朕便下旨,恢复你东宫太子的身份。朝堂之上,朕会为你扫清所有障碍。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也该有人好好敲打敲打了。” 第49章 搬回皇宫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恢复太子之位。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争得头破血流都得不到的无上荣光。 祁苍珩却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龙椅上那个既是他父亲、又是君王的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多谢父皇厚爱。只是,儿臣心意已决,无意朝堂。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以为,这会是祁苍珩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走。可他,竟拒绝了。 “你!”皇帝气得拍案而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朕给你这泼天的权势,你竟不要?” “儿臣知道。”祁苍珩再次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儿臣这条命,都是父皇给的。但,儿臣的心,已经死了。如今的祁苍珩,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担不起这江山社稷的重担。父皇……还是另择贤能吧。” 他这番话,说得决绝而恳切,仿佛真的对那至尊之位,没有半分留恋。 皇帝死死地盯着他,许久,胸中的怒火才渐渐平息,化为一声长叹。 罢了。他性子如此,强求不得。 “好,此事暂且不提。”皇帝重新坐下,换了个话题,语气也缓和了些许,“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不能一直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朕看吏部尚书家的三女儿,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与你年岁也相当。朕明日便下旨,为你二人赐婚,也好让你那冷清的王府,添些人气。” 一个被废的皇子,若能娶到一部尚书的女儿,也算是天大的恩典了。 然而,祁苍珩却再次拒绝了。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覆盖着寒冰的眸子里,竟破天荒地,漾开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不必了,父皇。”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儿臣……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皇帝猛地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是哪家的千金?能让你这般挂心?”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儿子推脱的借口。 一个自囚数年的人,能接触到什么名门闺秀。 “她并非名门闺秀。”祁苍珩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是儿臣身边,伺候的那个丫头。” “哪个丫头?”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 “玉梦娇。”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脸上的兴味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以及被冒犯的怒火。 他想起寿宴上那个垂首敛目,瞧着还算规矩,却卑微得如同尘埃的婢女。 “荒唐!”皇帝气得一拍龙案,声音都在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低贱的奴婢!你曾是东宫太子,如今也是亲王!为了一个奴婢,拒了尚书之女?传出去,皇家的颜面何在!” “在儿臣心里,她并非奴婢。” “那她是什么?”皇帝怒极反笑,“难不成,你还想让她做你的正妃不成?天家血脉,岂容这等出身的女子玷污!” 见祁苍珩不语,皇帝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他以为儿子只是一时糊涂。 “罢了。”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施恩的意味,“你若实在喜欢,纳了便是。一个妾室,也碍不了你娶正妃。” “儿臣不会纳她为妾。”祁苍珩却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你!”皇帝的耐心终于告罄。 “父皇,”祁苍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在景阳城,当所有人都视儿臣为鬼怪,避之不及时,只有她,留在了儿臣身边。这份情,儿臣不会负。” 这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皇帝的脸上。 当年他放弃了他,满朝文武放弃了他,只有一个身份低贱的丫头,留在了他身边。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他,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要如何,才肯重回朝堂,才肯接下这太子之位?” 他将最后的筹码,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祁苍珩却像是没听见那泼天的诱惑一般,只是摇了摇头。 “儿臣不知。”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倦意,“儿臣的心,早在景阳城就冷了。或许,再也暖不回来了。” 没有人会不想要那个位置。 除了他。 皇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罢了!既然你这么喜欢你那座破府邸,那便别住了!”他像是下了最后的通牒,“明日便搬回宫里来住!朕倒要看看,在你这颗心彻底冷透之前,朕能不能将它捂热!” 这是命令,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祁苍珩这次没有拒绝。 他缓缓叩首,声音无波无澜:“儿臣,遵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辆华丽却低调的宫中马车,便停在了珩王府的门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十名身手矫健的内侍和宫女,他们由常德安最信任的徒弟小林子带领,行动间悄无声息,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梦娇一夜未眠。 昨夜祁苍珩从宫里回来后,便一直待在书房,没有召见任何人。 她心中揣测了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搬回宫里。 “玉管事,陛下有旨,所有殿下的私人物品,都由您亲自监督整理。其余杂物,便不必带了。”小林子对她还算客气,但那客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有劳公公了。”玉梦瞧微微屈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收拾。 祁苍珩的书房是重中之重,她亲自带着阿澈,将那些书卷、舆图、信件,分门别类,一一装箱。 玉锦澈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宫人,小脸上满是紧张,紧紧跟在姐姐身后。 玉梦娇没有时间安抚他。她知道,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姐弟二人的命运,就彻底和这座金色的牢笼,绑在了一起。 她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破败的王府里,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皇帝为什么会突然下这道旨意?是试探?是敲打?还是……另有图谋? 一下午的功夫,该收拾的东西便已全部装车。 车队再次启动,朝着那座她只在远处眺望过的巍峨宫城驶去。 玉梦娇扶着祁苍珩上了马车,自己则坐在了车辕边的小凳上。 高大的宫墙越来越近,那朱红的宫门,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嘴,缓缓张开,要将他们吞噬。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皇宫。 这里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肮脏、最危险的地方。 玉梦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 前方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第50章 风起东宫 车队驶入东宫,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今日刚刚归来。 宫殿巍峨,廊柱一尘不染,所有的陈设都按照他离宫前的喜好摆放着。 几十名内侍宫女早已垂手立于殿前,由常德安的徒弟小林子带领,见到祁苍珩下车,齐齐跪地,山呼“殿下”。 虽无太子之名,却行太子之实。皇帝的用心,昭然若揭。 玉梦娇扶着祁苍珩走上汉白玉的台阶,只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这泼天的荣宠背后,是更深的算计与杀机。 “怕了?”祁苍珩忽然低声问,依旧是那句在驿站时说过的话。 “有大人在,玉娇不怕。”玉梦娇稳住心神,声音平稳,“只是这宫里,规矩太多,怕行差踏错,坏了大人的事。” “我的地方,没有那么多规矩。” 祁苍珩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入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殿,背影孤冷如初。 玉梦娇看着他的背影,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宫人安置行李。 她的镇定与干练,让小林子等一众宫人,都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入主东宫的第三日,皇帝的赏赐流水般地送了进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人。 吏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温如许。 她由皇帝身边的常德安亲自领着,一身月白色衣裙,身姿窈窕,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书卷气。 “臣女温如许,奉陛下圣谕,前来照料殿下起居。”她对着祁苍苍珩盈盈一拜,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来,“愿殿下早日康泰。” 祁苍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字:“嗯。” 这般冷遇,温如许脸上却不见半分尴尬,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伺候的玉梦娇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玉管事了。早就听闻殿下身边有一位得力的管事,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温如许主动示好。 “温小姐谬赞。”玉梦娇微微屈膝,心中已是警铃大作。 这个女人,是皇帝送来做太子妃的。是她在这宫里,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敌人。 温如许很快便展现了她的“贤惠”。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去御膳房,盯着小厨房为祁苍珩准备药膳,每一道菜的食材、火候,她都要亲自过问。 “玉管事,殿下身子畏寒,这道笋尖太过寒凉,还是撤下吧。” “玉管事,这香是寻常的檀香,殿下闻久了怕是会觉得沉闷。我从家中带来了一些安神静心的百合香,不如换上?” 她从不与玉梦娇正面冲突,句句都是为了“殿下”好,却在一点一滴地,侵占着原本属于玉梦娇的领域。 这日,玉梦娇正在小厨房里为祁苍珩熬制汤药,温如许又带着侍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玉管事辛苦了。”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温小姐客气。” 温如许的目光落在药罐上,轻声道:“只是殿下金尊玉贵,这汤药入口,最是关键。臣女在家中时,也曾跟随家母学过些许药理。不如,这伺候汤药的活,便交给臣女吧?也好让管事你分出心神,处理宫中其他要务。” 她话说得客气,却是在明晃晃地夺权。 玉梦娇心中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温小姐有心了。只是这方子是玉娇一直用的,换了人,怕火候上有所差池,反而不美。大人喝惯了玉娇的手艺,若是温小姐不放心,不如就在一旁看着,也好指点一二,让玉娇安心。” 她这一番话,既捧了温如许,又没松口。你不是懂药理吗?那你就在旁边当个监工好了。 温如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玉管事说的是。是如许心急了。” 一计不成,她又生一计。 傍晚,祁苍珩从外面回来,一踏入书房,便闻到一股陌生的甜香。 原本清冷肃穆的书房,被插上了几瓶娇艳的鲜花,他惯用的那方端砚,也被换成了一块崭新的玉砚。 温如许立刻从内室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红晕:“殿下,您回来了。臣女觉得您书房过于清冷,便自作主张换了些暖香,添了些花草,盼您心情能舒畅些。” 祁苍珩眉头微蹙,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玉梦娇身上。 “谁允她动的?”他声音冰冷。 玉梦娇立刻跪下:“是玉娇的不是,未能拦住温小姐。” “本宫的书房,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来置喙?”祁苍珩看都未看温如许一眼,只是对着玉梦娇冷声道,“半个时辰,将所有东西,恢复原样。若再有下次,你这个总管事,也不必做了。” 温如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骂的是玉梦娇,打的却是她的脸。 “殿下……”她委屈地开口,眼圈泛红。 祁苍珩却像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方陌生的玉砚,眼神厌恶得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扔了。” “是。” 玉梦娇起身,拿起那方价值不菲的玉砚,没有半分犹豫,走到门口,直接扔进了院中的池塘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也彻底浇熄了温如许所有的幻想。 她看着祁苍珩冷硬的侧脸,看着玉梦娇那副恭顺却带着决绝的模样,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而那个丫头,也绝非善类。 夜里,玉梦娇伺候祁苍珩喝完药,正准备退下。 “她今日没再找你麻烦?”祁苍珩忽然问。 “回大人,温小姐今日很安分。” “一个自作聪明的人罢了。”祁苍珩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玉梦娇没有接话。她知道,温如许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今日的羞辱,只会让她下一次的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狠毒。 “大人,玉娇有一事不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说。” “您为何……不直接将她请出东宫?有她在,终究是个麻烦。” 第51章 聪明绝顶 “把她赶走,父皇会送来十个。”祁苍珩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嘲,“个个都比她更聪明,更难对付。与其费心去应付那些未知的牛鬼蛇神,不如就让温如许这个知根知底的靶子,留在这里。” 玉梦娇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 皇帝送温如许来,既是试探,也是监视,更是为了给祁苍珩未来的太子妃之位,安上一颗合乎礼法的棋子。 赶走一个温如许,只会让皇帝觉得祁苍珩桀骜难驯,从而送来更多、更厉害的世家贵女。 “留着她,至少我们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的目的。”祁苍珩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在昏暗的烛光下,牢牢锁住她,“还是说,你更想做那个被我赶出东宫的人?” 她心头猛地一缩,立刻垂下眼,恭顺地应道:“玉娇明白了。” 她明白,温如许是皇帝射向东宫的一支箭,而她,是祁苍珩用来抵挡这支箭的盾。 盾,是没有资格去要求主人该如何挥舞刀剑的。 “明白就好。”祁苍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仿佛方才那番敲打,不过是随口一提。 另一边,温如许所在的揽月轩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遣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清丽却带着屈辱的脸。白日里在书房的那一幕,像一根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不甘心。 她出身高贵,是吏部尚书的嫡女,自小便被教导要温婉贤淑,要仪态万千。 她以为凭着自己的容貌与才情,即便不能立刻让这位性情古怪的废太子动心,至少也能赢得他几分尊重。 可她错了。 祁苍珩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揣度的男人。 他是一头被囚禁过的猛兽,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戒心与敌意。 他不需要一个温婉的解语花,他身边那个叫玉梦娇的丫头,更像是一把与他同出一鞘的刀,锋利、听话,且与他一样,带着一股子从泥泞里爬出来的狠劲。 温如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泣和抱怨是这宫里最无用的东西。她不能再用寻常女子的手段去争宠,那只会让她输得更惨。 她必须改变策略。 既然他不需要一个妻子,那她便不做妻子。 她要做一个对他“有用”的人。她父亲是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便是她最大的资本。 她要让他看到,她温如许,不仅能为他红袖添香,更能成为他重返权力巅峰的助力。 想通了这一点,温如许眼中的屈辱与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东宫的生活,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继续着。 温如许不再往祁苍珩面前凑,也不再试图插手玉梦娇的事务。 她每日只是安分地待在揽月轩,读书,弹琴,或是写一些无关痛痒的信件送回尚书府。 她变得像一个真正的透明人,仿佛对东宫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越是如此,玉梦娇心中的警惕就越盛。 一个懂得隐忍的敌人,远比一个张牙舞爪的草包要可怕得多。 这日傍晚,玉梦娇伺候祁苍珩批阅完最后一本从景阳城送来的密报,正准备收拾书案,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大人?”玉梦娇心中一惊,抬起头。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安置在他的腿上。 “!” 玉梦娇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都停滞了。她整个人跌坐在他宽阔的腿上,被他一只手臂牢牢地圈在怀里,后背紧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灼热。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她慌乱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别动。” 祁苍珩的手臂收得更紧,像一条铁箍,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引起一阵战栗。 “这东宫里,风太大。”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太瘦,坐在这里,替我挡挡风。” 这是什么荒唐的理由? 玉梦娇又惊又疑,却不敢再挣扎。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并非在开玩笑,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欲,让她心惊胆战。 她只能僵硬地坐在他怀里,像一尊任人摆布的木偶。 祁苍珩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 他不再说话,只是圈着她,拿起一份新的奏报,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玉梦娇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到底想做什么?是试探?是羞辱?还是……一时的兴之所至?她看不懂,也不敢猜。这个男人的心思,比这深宫的夜,还要难测。 “念。”祁苍珩忽然将手中的奏报递到她眼前。 玉梦娇一愣,定了定神,才看清上面写的都是些西北边防的军务调动。这些都是机密,他竟让她看,还让她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敢多问,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泠好听,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像一股清泉。祁苍珩闭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假寐。 念完一整页,玉梦娇的嗓子都有些干了。 “手怎么这么凉?”祁苍珩忽然睁开眼,抓过她放在膝上的手,用他温热的大掌握住。 她的手很小,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他的掌心却干燥而灼热,那粗粝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的触感。 “玉娇……不冷。”她想把手抽回来。 “我冷。”祁苍珩却不容她拒绝,只是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淡淡地说道。 玉梦娇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任由他抱着,任由他握着手,像一只被驯服的猫,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只剩下看似温顺的沉默。 她不知道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多久,直到她的腿都开始发麻,书房外才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 “殿下,四殿下求见。” 祁曜?他怎么来了? 玉梦娇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要从祁苍珩身上起来。 祁苍珩却按住了她,不让她动。 “让他进来。”他对着门外,淡淡地吩咐道。 玉梦娇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就打算这样,让祁曜看到他们这副样子? 她还来不及细想,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祁曜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润笑容,缓步走了进来。 第52章 解闷还是软肋 当他的目光落在书案后,看到被祁苍珩整个圈在怀里,坐在他腿上的玉梦娇时,那温润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在玉梦娇身上刮过,最后,落在了祁苍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三哥好兴致。”祁曜的笑容重新变得完美无瑕,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弟弟冒昧来访,可是打扰了三哥的雅兴?” 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玉梦娇的背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胸膛的震动,那是他发出的无声的、嘲弄的轻笑。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解释,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将她这颗“棋子”,摆在了最显眼,也最危险的位置上。 “四弟来了。”祁苍珩终于开了口,他一手依旧圈着玉梦娇的腰,另一只手随意地翻过一页奏报,姿态闲适得仿佛坐在他腿上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暖手炉,“坐吧。小林子,给四殿下看茶。”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完全无视了眼前这诡异又暧昧的场景。 这般极致的轻慢,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祁曜脸上的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再次落在了玉梦娇身上。 “三哥与玉管事,当真是……情深意重。”他端起小林子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弟弟听说,前几日三哥府上出了些意外,一个伺候了您十多年的宋嬷嬷,竟因病暴毙了。弟弟听闻此事,心中着实惋惜,想着定要来探望一番,免得三哥因旧人离去而伤神。”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 宋嬷嬷是四皇子的人,这件事,祁苍珩知道,她也知道。 如今祁曜堂而皇之地提起,这哪里是探望,分明是兴师问罪来了。 她感觉到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几分。 “有劳四弟挂心了。”祁苍珩终于抬起眼,看向祁曜,那双凤目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狗,老了,疯了,自己撞死在了柱子上。本宫身边,从不留会反咬主人的畜生。四弟觉得,可惜么?” ‘砰’的一声轻响。 是祁曜手中的茶杯盖,轻轻磕碰在杯沿上发出的声音。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润,眼底却已是一片冰寒。 “三哥说的是。”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狗老了,不中用了,自然是该处理掉。只是没想到,三哥如今竟也喜欢养些……贴心的小东西了。”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玉梦娇,那眼神里的审视与估量,毫不掩饰。 “这位玉管事,瞧着倒是机灵得很。三哥从景阳城那等苦寒之地,能带回这般绝色,也是福气。” 玉梦娇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已经成了祁曜眼中的一根钉子。 “本宫的福气,就不劳四弟费心了。”祁苍珩忽然低下头,凑到玉梦娇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暧昧地开口,“手怎么还是这么凉?可是四弟来了,吓着你了?”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温热的触感,让玉梦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玉娇……没有。”她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 这副亲昵又旁若无人的姿态,彻底激怒了祁曜。 但他偏偏发作不得。 他死死地盯着祁苍珩,半晌,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 宋嬷嬷死了,这条线断了。可她的死,却让另一个女人的作用,彻底凸显了出来。 他这位三哥,要么是真的沉溺于美色,将这个丫头当成了心头肉;要么,就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将她推出来,当成一个活生生的靶子,一个看似完美的弱点。 可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未必是坏事。 一个有了弱点的祁苍珩,远比那个无懈可击的废太子,要好对付得多。 “是弟弟失言了。”祁曜站起身,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对着祁苍珩微微躬身,“三哥与玉管事郎情妾意,是弟弟不识趣,扰了你们的清静。天色不早,弟弟也该告辞了。” “慢走,不送。”祁苍珩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祁曜转身离去,在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被祁苍珩抱在怀里的玉梦娇,笑容温和,眼底却是一片森然。 “玉管事,”他轻声开口,“三哥身子不好,还望你,好生伺候。” 那“好生伺候”四个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警告。 直到祁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玉梦娇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 她试探着动了动,想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他按得更紧。 “就这么怕他?”祁苍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是四殿下。”玉梦娇低声回答。 “在我这里,他什么都不是。”祁苍珩嗤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她。 玉梦娇如蒙大赦,连忙从他腿上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一阵发麻,险些站立不稳。她扶着桌角,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半句。 “你怎么看?”祁苍珩忽然问。 玉梦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问她对刚才祁曜来访的看法。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四殿下此来,一为试探,二为警告。试探大人对宋嬷嬷之死的反应,也试探……玉娇在大人心中的分量。他那句‘好生伺候’,是在警告玉娇,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说下去。” “他如今,怕是已经将玉娇当成了大人的软肋。”玉梦娇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目光,“他不会立刻对玉娇动手,因为他要留着这个‘软肋’,来牵制大人。甚至,他会想办法,从玉娇身上,找到可以攻讦大人的破绽。” “比如?” “比如……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玉梦娇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忧。 祁苍珩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53章 软肋 “聪明。”祁苍珩的指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那抹极淡的笑意,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那你想不想,护住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玉娇自然想。”玉梦娇毫不犹豫地答道,“只是阿澈人微言轻,不过是在书房伺候笔墨的孩童,四殿下……未必会自降身份,对他下手。” “人微,才好拿捏。言轻,死了也无人问津。”祁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祁曜不是自降身份,而是他很清楚,对付一头猛兽,不必与它正面搏杀,只需找到它护在身后的幼崽,便能令它方寸大乱。” 玉梦娇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护住弟弟。 可她忘了,在这深宫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弟弟最大的危险。 “我把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导。”祁苍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是做一把伤人的利刃,还是做一块任人宰割的软肉,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是恩赐,也是一道更严苛的考验。 玉梦娇跪了下去,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大人。” 她明白,祁苍珩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的人,不养无用的废物。 想要得到庇护,就要先亮出自己的价值。 自那晚祁曜来访后,东宫里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最显而易见的,是宫人们对玉梦娇的态度。从前是敬畏,如今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与谄媚。 他们亲眼看到,四殿下离开后,玉管事是自己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虽面色如常,但眼尾那抹被情欲染上的薄红,却瞒不过这些在宫里浸淫多年的老人。 人人都说,这位玉管事,怕是要飞上枝头了。 小林子如今对玉梦娇更是恭敬有加。每日的膳食、茶点,都亲自盯着,不敢有半分差池。 “玉管事,这是新进贡的云顶雪芽,陛下赏下来的,殿下特意吩咐了,给您也留一份。”小林子满脸堆笑地将一个精致的锡制茶叶罐递了过来。 “有劳公公。”玉梦娇客气地接过,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她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赏赐,是祁苍珩在向整个皇宫宣告她的“与众不同”。 他将她高高捧起,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捆绑。 她这面盾,如今被他打磨得越来越亮,也越来越能吸引敌人的目光了。 另一边,揽月轩的温如许,却像是彻底被人遗忘了一般。 她不再往祁苍珩面前凑,也不再对玉梦娇的事务指手画脚。 每日只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写字,偶尔会做些精致的糕点,托人送去给太后或是宫中相熟的妃嫔,倒也落得个贤淑温良的好名声。 仿佛书房那日的羞辱,从未发生过。 这日午后,玉锦澈抱着一叠刚抄好的书,从书房出来,准备送回藏书阁。 他年纪小,步子快,在经过一处花园的拐角时,险些撞到人。 “哎哟,当心。”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玉锦澈连忙站稳,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华服、容貌清丽的女子正含笑看着他。他认得,这是那位住在揽月轩的温小姐。 “小的鲁莽,冲撞了温小姐,还请小姐恕罪。”他立刻放下书,躬身行礼。 “无妨。”温如许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书卷上,眼中露出一丝赞赏,“这么小便能得殿下看重,在书房伺候,想必是极为聪慧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玉锦澈。” “玉锦澈……”温如许轻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真是个好名字。我瞧你小小年纪,手上却都是墨迹和薄茧,想来平日里很是辛苦。我这里有盒新制的桂花糖糕,你拿去尝尝吧,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的见面礼。” 她说着,便让身边的侍女将一个精巧的食盒递了过来。 玉锦澈有些无措。他记得姐姐的叮嘱,在宫里,不能随便吃旁人给的东西,更不能收任何人的好处。 “这……小的身份低微,不敢受小姐的赏。”他连忙推辞。 “让你拿着,你便拿着。”温如许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姐姐是殿下面前的得力人,你也是个机灵的孩子。在这宫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不是吗?”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带着侍女,袅袅娜娜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玉锦澈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食盒,小小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没有吃那盒糕点,而是原封不动地,将它带到了玉梦娇的面前,并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玉梦娇看着那盒做得极为精致的桂花糖糕,心中一片冰冷。 这善意的背后,藏的却是最深的恶意。 她是在告诉自己:我看见你的软肋了。今日我能给他糖,明日,就能给他毒药。 “姐姐,我……我是不是做错了?”玉锦澈见她脸色难看,有些不安地问。“你没做错。”玉梦娇回过神,摸了摸他的头,将他紧紧搂在怀里,“阿澈做得很好。你记住,从今天起,除了我给你的东西,任何人给你的,一概不能碰。任何人跟你说话,你都要一字不落地,回来告诉我。” “嗯!”玉锦澈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夜,玉梦娇伺候祁苍珩用完药,将那盒糕点,放在了书案上。 祁苍珩只瞥了一眼,便明白了。 “她倒是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又厌恶地扔回了食盒里,“用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人心,可笑。” “她不是想收买人心。”玉梦娇垂着眼,声音平静,“她是在警告我。” “哦?”祁苍珩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致,“那你是怕了,还是怒了?” 玉梦娇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着一簇幽冷的火苗。 “玉娇在想,什么时候,也能送一份‘大礼’,回敬给温小姐。” 她的话,让祁苍珩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 他喜欢她这副模样。像一只被惹怒了的猫,收起了平日里的温顺,露出了锋利的爪牙。虽然这爪牙还很稚嫩,却已经有了伤人的决心。 “很好。”他倾身向前,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声音低沉而危险,“本宫的东宫,不需要一只只会计较糕点的家猫。要斗,就拿出你的本事,去撕了她。赢了,本宫有赏。输了……” 他顿了顿,指腹在她娇嫩的唇上,暧昧地摩挲着。 “输了,就只能被本宫……亲手扔出去了。” 第54章 那一夜 温如许这边没有停止动手。 她很清楚,一味的退让和忍耐,换不来那个男人的半点垂怜。 她必须主动出击,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握在手里才可以。 她接受不了失败。 吏部尚书嫡女的身份,不允许她在这座东宫里,输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小姐,您真的要这么做吗?”贴身侍女春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药……万一被殿下发现……” “发现?”温如许冷笑一声,将一包无色无味的药粉,小心地倒进一个精致的香囊里,“他只会以为,这是我这个被冷落的女人,为了争宠,使出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她要的,就是让他这么以为。 “殿下每晚睡前,都有一盏安神茶的习惯。这茶并非玉梦娇亲手所备,而是小厨房的专职茶娘所煮。”温如许将香囊递给春禾,“你只需将此物,交给茶娘,告诉她,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静心香料,让她烹茶时,在旁熏着便可。” 药力会随着蒸汽,无声无息地融入茶水里。 此事一旦败露,那个茶娘便是替死鬼。而她,最多落一个“用心过甚”的罪名。 只要能生米煮成熟饭,她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是夜,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祁苍珩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大人,安神茶来了。”玉梦娇端着茶盏,缓步走了进来。 她将茶盏放在桌上,正准备如常试毒,却被祁苍珩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他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玉梦娇心中一凛,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不同寻常的香气。 那不是茶香,也不是书房里惯用的熏香。 “大人,这茶……”她下意识地开口。 “本宫知道。”祁苍珩打断了她的话,将茶盏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玉梦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他知道茶里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喝? 祁苍珩放下茶杯,脸色未变,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却在烛火下,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笼罩。 “大人,您……”玉梦娇的心跳得飞快,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扶本宫去休息。”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沙哑。 玉梦娇不敢违抗,只能上前,扶住他滚烫的手臂。 男人的身体重重地压了过来,那灼人的体温,透过衣料,烫得她心惊。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殿下已经歇下了,温小姐请回吧。”是小林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我……我只是不放心殿下的身子,想来探望一二。”温如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柔弱。 “殿下的起居,自有玉管事照料,不劳温小姐费心。”小林子干脆利落地回绝。 温如许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她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祁苍珩竟会将她的人,直接拦在门外! 而殿内,玉梦娇也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的局。而她,就是那只被关进瓮里,用来献祭的羔羊。 “大人,您……算计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苍珩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危险。他反手将她拽进怀里,滚烫的唇贴在她的耳廓上。 “是她自作聪明,本宫只是……顺水推舟。” 他的呼吸,像带着火,将她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 第二天,玉梦娇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惊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明黄色帐幔,身上盖着的,是极好的锦被。而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昨夜混乱而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猛地坐起身,看到自己身上那件凌乱不堪的亵衣,和散落一床的青丝,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和祁苍珩…… 一种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胡乱地穿上外衣,甚至来不及梳理头发,便冲出了内室。 祁苍珩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外间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昨夜的情动,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看到她失魂落魄地跑出来,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玉娇……犯了死罪。”玉梦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大人……赐死。”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 说自己是被逼的?可昨夜,他分明也是身不由己。说是意外?可她一个奴婢,玷污了主子,本身就是万死难辞的罪过。 她只能认罪。 祁苍珩终于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的罪,是何罪?” “玉娇……玉娇未能护住大人周全,更……更失职至此,玷污了大人……”她泣不成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哦?”祁苍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那依你看,本宫该如何处置你?” 玉梦娇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咬着唇,闭上眼,颤声道:“任凭大人处置,玉娇……绝无怨言。” “很好。”祁苍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那本宫便罚你……” 他顿了顿,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罚你从今天起,搬到本宫的寝殿来住。” 玉梦娇猛地睁开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戏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大人?” “怎么,不明白?”祁苍珩的指腹,在她苍白的唇上轻轻摩挲着,“温如许的药,下的很及时。本宫身边,也确实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玉梦娇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所以,他留下她,只是因为她凑巧成了那个解药? “玉娇……只是个奴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本宫知道。”祁苍珩松开她,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孤高的模样,“你以为,本宫留下你,只是因为昨夜?” 玉梦娇垂下眼,不敢接话。 “玉梦娇,你很聪明,也很有本事。”祁苍珩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昨夜之事,不过是个意外。本宫留你在身边,不是因为你是个女人,而是因为你这颗棋子,比温如许那样的蠢货,要好用得多。”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窗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宫帮你,不是因为那一夜。而是因为,你有让本宫帮你的价值。” “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你的价值。别让本宫失望。” 第55章 没本事 玉梦娇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很聪明,也很有本事。 他留下她,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是因为她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原来如此。 昨夜的荒唐,那瞬间的温存,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对一颗棋子价值的再次肯定。 她该庆幸的。 庆幸自己还有用,庆幸自己没有像温如许一样,被当成一个用完即弃的蠢货。 可心底深处,那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却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缓缓地,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情绪,只剩下绝对的恭顺。 “玉娇……明白了。”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彻底顺服的模样,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刀,不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当真明白了?”他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深邃的凤目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你不好奇吗?当初在景阳城,那个夺了你清白的男人,究竟是谁?” 玉梦娇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为什么又提起这件事? 他不是已经试探过,并且相信了她那套“噩梦已醒,不问过去”的说辞吗? 她不敢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过去之事,玉娇早已不敢再想。玉娇只知,是大人将玉娇从地狱里捞了出来,此恩……没齿难忘。” “是么?”祁苍珩轻笑了一声,“本宫还以为,你会想知道。” 玉梦娇的脑海中炸开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冷酷的脸。 “是你?” 她的嘴唇在颤抖,假装震惊。 “那夜是个意外。”祁苍珩没有否认,“只是恰好。” 玉梦娇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是了。 她早就该想到的。 景阳城那样的地方,除了他这个被幽禁的废太子,还有谁呢。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他的网里。 难怪,她会觉得祁苍珩对她这般好,原来是早有所图。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看我的笑话,是吗?”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绝望,“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你感恩戴德,看我为了活命,心甘情愿地做你的棋子……” “笑话?”祁苍珩打断她,指腹粗粝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眼神却依旧冷漠,“本宫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本宫承认,最初留下你,是因为那一夜的意外,让本宫觉得,你这颗棋子,或许比想象中更有趣。但你能留到今天,靠的不是那一夜,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盛满了震惊与痛苦的眸子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玉梦娇,本宫从不相信巧合,更不相信缘分。但你我之间的纠葛,或许就是天意。” 天意? 玉梦娇在心底发出一声苍凉的苦笑。 是啊,是天意。 是老天爷安排她,从头到尾,都只能做他掌心里的一只蝼蚁,一粒尘埃。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她还能说什么呢? 恨吗?她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怨吗?她这条命,她弟弟那条命,都还捏在他的手里。 许久,她缓缓地,闭上了眼,将所有的不甘、屈辱、痛苦,都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清亮的杏眸里,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玉娇……知道了。” 她接受了自己全部的命运。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心中那股烦躁愈发浓烈。 他猛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紧紧地扣在怀里,低头攫住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半分情欲,只有纯粹的、不容置喙的掠夺与宣示。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猛兽,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她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记,逼着她臣服,逼着她回应。 直到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浑身发软地瘫在他怀里,他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错。 “玉梦娇,看着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致的危险,“现在,你和我,才是真真正正地,绑在了一起。” “你的身子,你的心,你那个宝贝弟弟,所有的一切,从今往后,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你若是敢生出半分背叛的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底翻涌的杀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 玉梦娇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渐渐重新聚焦。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主宰了她全部命运的男人。 是啊,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她的一切,早就被他夺走了。 “玉娇明白。”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这是一个全然顺从的姿态。她仰起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从今往后,玉娇便是大人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棋。刀锋所向,棋落之处,皆凭大人心意。” “大人若要玉娇生,玉娇便为大人扫平障碍。大人若要玉娇死,玉娇……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她这番话,说得决绝,也说得坦荡。 既然无法反抗,那便彻底沉沦。 既然注定是棋子,那她就要做那颗,能决定胜负的棋子。 祁苍珩看着她眼中的决绝,胸中那股无名火,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她。 清醒,理智,懂得审时度势,又带着一股子不认命的狠劲。 “很好。”他终于松开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厚实的披风,亲手为她披上,将她玲珑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从今日起,搬来正殿。本宫不想再在半夜,被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惊扰。”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亲密。 玉梦娇垂下眼,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当所有底牌都被揭开,当最不堪的过往被摊在阳光下,剩下的,反倒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第56章 安静 夜色如墨,将东宫的飞檐斗拱都融化在深沉的寂静里。 玉梦娇的全部家当,其实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 她将那几件半旧的衣裳放入衣柜最不起眼的角落,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间奢华到令人窒息的寝殿,从此便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战场。 祁苍珩并未看她,只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对着一盘残局,久久未动。 “大人,”玉梦娇收拾妥当,走到他身后,垂首低声道,“外间的软榻已经铺好,玉娇今夜……” “床这么大,睡不下两个人?”祁苍珩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玉梦娇的呼吸一窒。 他将手中的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深邃的凤目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还是说,你怕我再对你做什么?” 怕吗? 她当然怕。怕他喜怒无常的性情,怕他索取无度的占有,更怕自己在这场由他主导的游戏里,彻底迷失。 可她不能说怕。 “玉娇不敢。”她缓缓跪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是怕扰了大人清净。” “你睡在身边,我才清净。”祁苍珩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省得总要提防着有人在茶里、香里动手脚。” 他将这桩荒唐的同床共枕,说成了一桩关乎性命的交易,一个万全的安保之策。 玉梦娇无声地叩首,算是应了。 熄了灯,她躺在床铺的最外侧,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这张床很大,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一道天堑。可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极具侵略性的龙涎香气,却无孔不入地传来,将她牢牢包裹。 这就是她往后的人生。 她想,自己与他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呢?这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荒唐。 他明明是那样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人,却偏偏将她这颗来历不明的棋子,放在了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值得他如此。 可事已至此,再耗费心神去猜度那些无法掌控的变数。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所有的价值,都压在这盘棋上。 “温如许那边,你怎么打算?” 黑暗中,祁苍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又在考她。 玉梦娇定了定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冷静:“温小姐如今怕是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她背后是吏部尚书,又是陛下亲指要来照料您的人 “所以呢?留着她在这东宫里,继续给本宫添堵?”祁苍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留着。”玉梦娇毫不犹豫地回答,“但要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东宫真正的主人。也要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温小姐的‘贤惠’与‘才情’,在大人这里,一文不值。” “一个失了圣心、又不得殿下青睐的棋子,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收拾她。毕竟,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的人。” 祁苍珩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点意思。具体怎么做?” 玉梦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下定决心。“明日,玉娇想借大人的名义,去向太后娘娘请安。” 这个回答,让祁苍珩都微微侧目。 去向太后请安,这是正经的王妃、皇子妃才有的体面。她一个无名无分的“管事”,竟敢动这个念头?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玉娇知道。”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异常坚定,“大人如今将玉娇留在身边,宫里人人都看在眼里。是做一只人人可欺的禁脔,还是做一个能替大人分忧的臂助,只在玉娇如何选择。” “玉娇若去,太后或许会见,或许不见。但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便是在告诉所有人,玉娇是得了您的默许,是您的人。温小姐这位‘未来太子妃’的脸面,便会彻底被踩在脚下。她若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柄被架空;她若不忍,闹将起来,一个善妒、容不下人的名声,便坐实了。届时,陛下就算想保她,也得掂量掂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狠辣至极。 她这是要借着他的势,去搏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将温如许彻底逼入死角。 “你倒是真敢想。”祁苍珩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富贵险中求。玉娇的命是大人给的,自然要为大人挣回最大的体面。”玉梦娇平静地回答。 祁苍珩没有再说话。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玉梦娇不知道他是否同意,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这一步棋,走得太大,也太险。若是他觉得她野心过剩,起了疑心,那她便是自寻死路。 就在她以为今夜的对话已经结束时,一只滚烫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拽了过去。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都撞进一个坚硬而灼热的怀抱。 “吵死了。”祁苍珩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慵懒与霸道,“再敢胡思乱想,扰了本宫睡觉,就罚你去院子里跪一夜。”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禁锢。 玉梦娇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他抱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紧贴的胸膛,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 “明日,让小林子备车。”许久,他才又低低地说了一句。 玉梦娇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同意了。 他不仅同意了,还用这种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给了她最大的依仗。 她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让她心悸的气息。她忽然觉得,或许,做他掌心里的一把刀,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这把刀,是唯一能伤到他,也能被他握在手中,去伤及旁人的存在。 黑暗中,她缓缓闭上眼。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勇往直前。这盘棋,她要陪他,下到最后。 第57章 慈宁宫 次日天光微亮,玉梦娇便已起身。 她为祁苍珩备好朝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今日要用的所有物品,从茶盏到佩玉,事无巨细。 这几日,东宫里关于她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她狐媚惑主,以色侍人;也有说她手段通天,竟能让那位冷心冷情的殿下另眼相待。 玉梦娇对这些心知肚明,她知道,自己昨日向祁苍珩提出的那一步险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与其被动地等着这些流言将自己淹没,不如主动出击,去搏一个名正言顺。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向祁苍珩提起备车之事,小林子却神色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老嬷嬷。 那嬷嬷穿着慈宁宫的服制,见了玉梦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屈了屈膝:“玉管事,太后娘娘有请。” 玉梦娇心中一凛。 不谋而合。 她还未出手,对方的棋子,已经落下了。 “不知太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玉梦娇不动声色地问。 “太后娘娘听闻殿下近日身子大安,心中甚是欣慰,特意召见姑娘,想问问殿下平日的饮食起居罢了。”老嬷嬷的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玉梦娇心中了然。 说是关心殿下,实则是要亲自掂量掂量她这个“狐媚惑主”的丫头,到底有几斤几两。 她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祁苍珩今日起得早,早已去前殿处理事务。 “有劳嬷嬷稍候,容我更衣。” “姑娘请便。” 玉梦娇换了一身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宫装,未施粉黛,只将一头青丝用一根木簪简简单单地挽起,瞧着干净素雅,却也泯然众人。 她知道,今日这一趟,是龙潭虎穴。 她要见的,是这个帝国里,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是祁苍珩的亲祖母。 慈宁宫里,燃着宁神的百合香,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太后一身暗紫色福寿团纹的常服,靠在铺着明黄软枕的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瞧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并无二致。 可那双半开半阖的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泄露了她久居深宫的威严与锐利。 “奴婢玉梦娇,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玉梦娇跪在殿中,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玉梦娇依言起身,缓缓抬起头。 太后看着眼前这张脸,微微有些惊讶。 不算是倾国倾城,只是一张清秀干净的脸,那双杏眼倒是生得极好,清亮、沉静,没有半分小家子气的怯懦与谄媚。 就是这么个丫头,让那个自小就眼高于顶的孙儿,动了凡心? “你就是玉梦娇?” “是,奴婢玉梦娇。” “哀家听说,苍珩自回宫以来,身子一日好过一日,都是你在身边尽心照料的功劳?”太后不紧不慢地问。 这看似是夸赞,实则是一顶极大的帽子扣了下来。 若是应了,便是居功自傲,不知本分。 “回太后娘娘,殿下千金之躯,自有太医院的院使们精心调理。奴婢人微言轻,不过是奉命伺候笔墨汤药,不敢居功。”玉梦娇垂着眼,答得滴水不漏。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倒是个聪明的。 “是个懂规矩的,很好。”太后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苍珩那孩子,性子执拗。哀家也知道他这些年在外头受了委屈,身边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玉梦娇身上,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但陪伴,也分很多种。有时候,过分的陪伴,反倒会成了旁人眼中的话柄,于他,并无益处。”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是在警告她,不要因为得了几分宠爱,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妄图攀龙附凤。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 “太后娘娘说的是。奴婢也时常为此惶恐不安。” 她上前一步,再次跪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真切。 “奴婢自知身份低贱,能留在殿下身边,已是天大的恩赐。只是殿下他……他心里的苦,太多了。” “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被梦魇所扰,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睡。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殿下需要一个人,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能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哪怕只是递一杯热茶,换一方冷掉的帕子。若奴婢的存在,能让殿下多睡一个时辰的安稳觉,能让他紧锁的眉头,舒展片刻……” 她抬起头,迎上太后审视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漾着一层水光,却没有半分谄媚,只有坦荡与决绝。 “那奴婢,甘愿承受这世间所有的非议与流言。”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女子,许久没有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原以为,这会是一个工于心计,野心勃勃的丫头。 可她错了。 这丫头有心计,却不是为自己。她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护住那个人。 她不是想从苍珩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想为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孙儿,点一盏灯。 太后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眼便能看穿。 眼前的这个丫头,对她的孙儿,是真心的。 许久,太后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也柔和了些许。 “罢了,你也是个可怜人。”她朝身边的老嬷嬷示意了一下,“去,把哀家那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取来,赏给她。” “是。” 老嬷嬷很快便捧着一个锦盒过来,递到玉梦娇面前。 “谢太后娘娘赏赐。”玉梦娇叩首谢恩,却没有半分喜悦。 她知道,这不是恩宠,而是表态。 太后接受了她的存在,但依旧将她定位在一个“奴婢”的身份上。 这支簪子,是赏赐,也是提醒。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太后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下去吧。往后常来哀家这里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是,奴婢告退。” 玉梦娇捧着锦盒,躬身退出了慈宁宫。 直到走出那座寂静威严的宫殿,被殿外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赢了第一步。 她不仅没有被太后厌弃,反而还得了一句“常来坐坐”的允准。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温如许那位“未来太子妃”的处境,将会变得无比尴尬。 一个连太后都默认了的“身边人”,分量可比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尚书之女,要重得多。 玉梦娇攥紧了手中的锦盒,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盘棋,她才刚刚开始。 第58章 一步险棋 玉梦娇从慈宁宫出来,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后宫。 东宫那位来历不明的玉管事,不仅得了太后召见,还被赏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 一时间,各宫的反应,精彩纷呈。 揽月轩内,温如许亲手剪下了一支开得正盛的秋菊,听着侍女春禾战战兢兢的回报,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 “赏了簪子?还让她常去坐坐?”她将那朵菊花插进青瓷瓶里,动作优雅,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是,小姐。宫里都传遍了。”春禾的声音抖得厉害。 “传遍了才好。”温如许坐了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她这是在做什么,你可看得明白?” 春禾不敢说话。 “她在借势。”温如许冷笑一声,“借着殿下的势,去搏太后的青眼,再用太后的青眼,来打我的脸。” “她以为这样,就能坐稳她‘东宫第一人’的位置了?” 温如许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天真。她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殿下如今捧着她,不过是觉得她这把刀新鲜好用罢了。你去,备一份厚礼,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能亲自去给太后请安,特备薄礼,以表孝心。” “是,小姐。” “还有,”温如许叫住她,“把我们安插在尚食局的人,都敲打一遍。那位玉管事,既得了太后青眼,这往后的吃穿用度,可不能再按着管事的份例来了。得按着……女主子的份例来。” 春禾猛地一惊:“小姐,这是……” “捧杀,懂吗?”温如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奴婢,享着女主子的尊荣,能活几天。” 四皇子府里,祁曜听着暗卫的密报,脸上那副温润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去慈宁宫请安?我这位三哥,倒是真舍得。” 谋士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玉梦娇野心不小。如今得了太后青眼,怕是更难对付。” “野心?”祁曜不屑地嗤笑一声,“她不过是我三哥手里的一面盾,一面用来试探各方反应,顺便恶心温如许的盾。她的野心,就是我三哥的野心。” “那我们……” “不必理会。”祁曜摆了摆手,“我三哥越是把她捧得高,就越是说明,他心里在意。既然是软肋,那便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告诉我们的人,盯紧了那个叫玉锦澈的孩子。姐姐的命门,永远是弟弟。” 东宫,书房。 玉梦娇将那个装着赤金红宝簪的锦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祁苍珩的书案上。 “大人,太后娘娘……召见了玉娇。” 她跪在地上,将慈宁宫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隐瞒和添彩。 她说完,便低着头,等待着他的审判。 这一步棋,走得太险。她甚至不知道,他昨夜那句“让小林子备车”,究竟是同意,还是试探。 祁苍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了那支簪子,在指尖把玩。 那簪子做得极好,赤金为托,红宝璀璨,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就这么个东西,把你高兴成这样?”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玉梦娇猛地一怔,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 “玉娇……不敢。” “不敢?”祁苍珩嗤笑一声,忽然倾身向前,将那支簪子,亲手插进了她刚刚挽好的发髻里。 冰凉的簪脚触碰到温热的头皮,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戴着。”他命令道,语气霸道得不容置喙,“我的人,戴这点东西,不寒碜。” 玉梦娇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这是……在为她撑腰? “大人,玉娇此举,是否……太过张扬?”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惶恐,“会不会给大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会如何,而是怕自己这颗棋子,走错了位置,惹怒了下棋的人。 “麻烦?”祁苍珩重新靠回椅背上,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这宫里,最大的麻烦就是本宫。你这点动静,算得了什么?” 他看着她发髻上那点耀眼的红,目光深了深:“你是我的人,这点张扬,还不够。” 一句话,便将所有的风雨,都替她挡在了身后。 玉梦娇垂下眼,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了地。 原来,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差劲。 他虽然将她视作棋子,却也给了这颗棋子,最大的庇护。 “起来吧,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祁苍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是。” 玉梦娇站起身,刚想退到一旁,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过来。” 她身不由己地被他拽了过去,又一次,跌坐在他腿上。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只是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人……” “手这么凉,慈宁宫的茶,是冰的吗?”他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玉娇只是……有些紧张。” “出息。”祁苍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松开她,只是圈着她的腰,拿起一本奏折,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玉梦娇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竟也奇迹般地,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他们之间,不是寻常男女。 这场交易,裹挟了太多的权谋与算计。 可是在这一刻,她竟生出了一丝荒唐的念头。 或许,做他怀里的这把刀,也挺好。 至少,他从未想过,要将她这把刀,藏在鞘里。 “温如许那里,有动静了。”祁苍珩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 “她让人去尚食局传话,让你从今日起,享女主子的份例。”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想捧杀你。” 玉梦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便让她捧。只是不知,她这位尚书府的嫡女,有没有这个本事,能一直将玉娇这介奴婢,稳稳地捧在天上。” “有点意思。”祁苍珩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燃着火苗的眸子,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昨夜那般充满掠夺与宣示,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安抚。 他只是浅尝辄止,便松开了她,指腹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轻轻摩挲着。 “你想要的,自己去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第59章 人来了 京城南隅,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卢文深灰头土脸地推开了房门。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底乌青,哪还有半分当初在景阳城时那副精明世故的做派。 从景阳城一路追到京城,银子花了大半,人也快废了。 “掌柜的,再赊一壶酒。” “客官,您这账……” “赊!过几日就还!”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端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上来。 卢文深一杯灌下去,辣得龇牙咧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个臭小子跑了。 玉锦澈跑了,就意味着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也废了。 当初卖了玉梦娇的钱,在赌场里几个通宵便输得精光。 他原想着,还有那小子在手里,迟早能从玉梦娇那里再榨出油水。 谁知那兔崽子竟敢跑! “一个七岁的毛孩子,能跑到哪儿去?” 他打听过了,京城。 玉梦娇如今在京城,那小子八成也奔这儿来了。 可京城这么大,他一个外乡人,两眼一抹黑,连个落脚的正经地方都没有。 “得找个靠山。” 卢文深眯着眼,酒意上头,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 他在景阳城时,好歹也有点人脉,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有几分。 来京城这几日,他竖着耳朵听了不少消息。 什么废太子回宫了,什么二殿下、四殿下争得厉害,什么朝堂上暗潮涌动。 这些跟他本来没半文钱关系。 可有一条消息,让他坐不住了。 “听说珩王身边那个女管事,长得水灵,还是个被休的弃妇?” 酒桌上有人嚼舌根,卢文深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可不是嘛,据说原先是景阳城哪个秀才的妻子,后来被典卖了。” “啧啧,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连太后都见了。” 卢文深的手猛地攥紧了酒杯。 玉梦娇?珩王?太后? 他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渐渐成形。 她如今是珩王身边的红人,而珩王跟四皇子不对付,这在京城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那如果他去找四皇子呢? 他知道玉梦娇的底细,知道她的过往,知道她和那个孩子的关系。 这些东西,对四皇子来说,或许就是一把趁手的刀。 “投靠死对头,总是没错的。”卢文深嘿嘿一笑,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可他也不傻。 四皇子是什么人?皇子!他一个破落秀才,哪有资格直接登门? 贸然上去,只怕连门都进不了,人先被打出来。 得找个中间人,得有个由头。 他得先摸清楚,四皇子府上,谁能说得上话。 卢文深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眼神变得阴鸷。 “玉梦娇,你以为甩了我就能高枕无忧?”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怨毒。 “等着吧,爷迟早找上门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客栈角落里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里。 那人放下酒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交叠的影子。 玉梦娇跪坐在矮几前,将几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笺摊开,一一排列在祁苍珩面前。 “大人,这是玉娇按照您的吩咐,这几日整理出来的东宫旧部名录。”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当年跟随您的文官武将,还活着的,一共十七人。其中六人被贬外放,四人被革职为民,三人主动告老,剩下四人……” 她顿了顿,目光暗了暗。 “被二殿下和四殿下瓜分了。” 祁苍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十七个人,能用的有几个?” “最多五个。”玉梦娇没有犹豫,“其余的,要么心灰意冷,要么早已另投他主,不可信。” “五个。”祁苍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的凉薄,“当年本王麾下百余名心腹,如今只剩五个还记得旧主。” “大人……” “不必可惜。”他打断她,“死了的,回不来。背叛的,不值得。五个,够了。” 玉梦娇咬了咬唇:“可五个人,撑不起一座朝堂。大人若想重回棋局,光有太后的默许和陛下的旨意远远不够,得有自己的班底。” “你觉得本王没有班底?” 祁苍珩忽然看向她,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玉梦娇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景阳城三年,你以为本王真的在等死?”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冷得像深冬的霜。 玉梦娇心头一震,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也不敢追问。 “那玉娇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该做的,就是把这座东宫,牢牢攥在手里。” 祁苍珩将那几张纸笺拢在一起,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舌舔上纸面,吞噬了那些名字。 “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大人请说。” “谁敢动你和你弟弟,本王便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玉梦娇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杀意,比刀锋还利。 “那温如许那边……” “随她折腾。”祁苍珩闭上眼,似乎已经乏了,“一只被拔了牙的猫,翻不出什么浪花。倒是你那位前夫……” 玉梦娇浑身一僵:“大人说什么?” “卢文深,三天前到的京城。” 祁苍珩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欠了掌柜七两三钱银子,每日在酒桌上打听你的消息。” 玉梦娇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 “慌什么?”祁苍珩睁开一只眼,看着她煞白的脸,嗤了一声,“一条丧家犬罢了。他若安分,本王懒得理他。他若不安分……”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玉梦娇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咬着牙道:“他来京城,不会是为了找阿澈。” “他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你怕不怕是另一回事。” 祁苍珩直接点破了她心底的恐惧。 “玉娇不怕。”她深吸一口气,将慌乱压了下去,“他若敢来东宫闹事,玉娇有的是法子让他有来无回。” 第60章 旧坟新局 “不必你动手。” “大人?” “他这种人,自己会把自己送进死路。”祁苍珩重新闭上眼,语气漫不经心,“本王倒好奇,他会先去找谁。” 玉梦娇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大人是想……以他为饵?” 祁苍珩没有回答,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夜风穿过半掩的窗棂,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玉梦娇看着火盆里那团渐渐熄灭的灰烬,心里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祁苍珩出宫那日,天阴得厉害。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墨色便服,连佩玉都摘了,只带了两名暗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东华门悄然而出。 玉梦娇是临时被叫上车的。 她上车时,祁苍珩正闭目靠在车壁上,手边搁着一坛未开封的酒。 “大人去哪儿?” “城北。” 城北,乱葬岗再往西三里,有一片荒坟。 玉梦娇没有再问。 马车辘辘地碾过长街,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与石板的摩擦声。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面孔上,此刻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阴翳。 她见过他发怒,见过他嘲弄,见过他在梦魇中冷汗淋漓,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像是一头走向旧战场的孤狼,浑身的戾气都收了,只剩下沉默。 车停了。 玉梦娇先下了车,才发现这地方比她想象中更荒凉。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一片杂草丛生的矮丘,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祁苍珩提着那坛酒,径直往里走。 他脚步很快,玉梦娇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暗卫远远地散在四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在最深处的一座土包前,他停下了。 那坟极小,前头只立了一块粗糙的石板,上面刻着几个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 玉梦娇勉强辨认出——“顾”字。 祁苍珩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开泥封,将整坛酒浇了下去。酒液汩汩地渗入干裂的黄土,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辛辣。 “先生,学生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 “迟了三年,先生莫怪。” 玉梦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也不敢动。 她知道这座坟里埋的是谁。 顾衡之,前朝太傅,三朝元老,是祁苍珩的授业恩师,也是东宫哗变中第一个被斩首示众的。 据说他的尸身被弃于荒野,连口棺材都没有。 是谁替他收的尸、立的坟,不得而知。 “老二把你门下的弟子收编了七成,剩下的要么被灭口,要么远遁江湖。”祁苍珩蹲下身,用手擦去石碑上的泥垢,动作极轻,“先生放心,账我都记着,一笔一笔,一个不落。” 风忽然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只是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沉得像铅,压在最深处,见不了光。 “大人。”玉梦娇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披风搭在他肩上。 “谁让你过来的?” “风大,大人身子受不住。” 祁苍珩没有推开她,只是站起身,看着那座矮矮的土坟,忽然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玉梦娇怔了一下。 “怕。”她答得很老实。 “先生不怕。”祁苍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度,“他们来抓他那天,他正在给我批一篇策论。他说,文章写得不错,就是收尾太急,缺了气度。” 他顿了顿。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自己走出去的。” 玉梦娇的鼻子一酸,却硬生生忍住了。 “那批注呢?”她问。 “烧了。”祁苍珩的声音冷了下来,“连同东宫里所有的东西,一把火,什么都没留下。” “没留下也好。”玉梦娇轻声道,“留在大人心里的,烧不掉。” 祁苍珩猛地转过头,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目光极重,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倒会说话。” “玉娇说的是实话。”她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先生若在天有灵,想看到的一定不是大人在坟前酗酒,而是大人好好活着,把欠他的那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祁苍珩的眸光微微一闪。 “连本带利?” “一分都不能少。”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听不真切,却让玉梦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真正的笑。 不是嘲弄,不是冷笑,而是一声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走吧。”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句话,先生会喜欢。” 玉梦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男人身上背着太多的东西了。 死去的恩师,惨死的旧部,高高在上的父皇的算计,兄弟之间你死我活的倾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所有的痛都压在骨头里,用冷漠和戾气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她看见了。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驶入东华门,祁苍珩才忽然开口。 “卢文深昨日去了城西的当铺,找了个牙人打听四皇子府的门路。”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 “他动作倒快。” “急着送死的人,都快。”祁苍珩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宫墙,“不过他这条路子走不通,四皇子不会亲自接手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破落秀才。” “那大人的意思是……” “等。”祁苍珩放下车帘,“等他自己找上门来。” “他不会来东宫。”玉梦娇摇头,“他怕死,但他更贪。他一定会先找一个能替他传话的中间人,把我的底细卖个好价钱。” “你觉得他会卖什么?” 玉梦娇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典妻的事。” “那又如何?”祁苍珩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说天气,“这事本王知道,太后也知道。他就算闹到御前,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可如果他知道阿澈在东宫呢?”玉梦娇抬起头,目光里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他是阿澈名义上的姐夫,若他以此为由,闹着要认亲……” “他敢来,便是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口上。”祁苍珩打断她,声音骤然冷厉,“你弟弟如今是本王的书童,谁敢动本王的人?” 玉梦娇咬着唇,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心底那层恐惧,像扎在肉里的倒刺,怎么也拔不干净。 “过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凤目。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起身,在马车的晃动中走到他身边坐下。 祁苍珩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像握着一件要紧的东西。 “你怕什么?” “怕护不住他。” “有我在,你护不护得住,不重要。” 玉梦娇转头看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可握着她的手却异常用力。 “大人为何……对玉娇这般好?”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马车微微一晃,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看她。 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句。 “同病相怜罢了。” 第61章 心疼 回到东宫,玉梦娇遣退了所有宫人,反锁了偏殿的门。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从典妻到棋子,从景阳城到京城,从王府到东宫, 她好像一直在跑,一直在算,一直在防,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卢文深的威胁,宋嬷嬷的算计,温如许的捧杀,四皇子的虎视眈眈。 还有祁苍珩。 那个把她攥在掌心里,一会儿当刀使,一会儿又替她挡风的男人。 他说同病相怜。 她哭得更厉害了。 同病相怜。 他也苦啊。 恩师死在面前,旧部四散,亲兄弟要他的命,亲爹把他当棋子。 他拿酒浇坟的时候,连眼都没红一下。 可她看见了,他握着酒坛的手在发抖。 玉梦娇用力擦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硬生生塞回去。 哭有什么用。 哭又换不来命。 她站起来,洗了脸,重新梳了头,将那支赤金红宝簪稳稳地插在发间。 然后端起熬了一个时辰的药,往正殿去了。 祁苍珩正半靠在软榻上翻一卷旧书,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大人,该喝药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祁苍珩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哭过了?” 玉梦娇端药的手微微一僵。 “没有。” “眼睛都肿了,还嘴硬。” 祁苍珩将药碗搁到一旁,声音不冷不热的,“进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可见是擦了脸赶过来的。擦得太用力,鼻尖还是红的。” 玉梦娇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鼻尖,随即反应过来,讪讪地放下手。 “玉娇失态了,让大人见笑。” “坐下。” “大人,药该趁热……” “让你坐就坐,哪来那么多废话。” 玉梦娇只好在矮凳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垂着眼不敢看他。 殿内安静了片刻。 “为什么哭?” “没什么。” “玉梦娇。”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不接受敷衍。 玉梦娇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就是觉得……有些累。” “累?”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够体面,“从景阳城出来到现在,好像一直在走,停不下来。” “何不歇着?” “歇不了。”玉梦娇摇头,“大人还有那么多事要筹谋。玉娇不能歇。” “谁说不能?” 祁苍珩拿起药碗一饮而尽,随手搁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今日的药你熬的,奏折你理的,东宫上上下下的事你盯着,连本王几时喝水、几时吃饭都要你操心。” “你忙得连哭都要躲着哭,你不累,谁累?” 玉梦娇的眼眶一下子又酸了。 “大人……” “别动不动就掉眼泪,我最烦这个。” 嘴上说着烦,人却从软榻上坐起来,伸手把她拽到身边。 玉梦娇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在他旁边,肩膀撞上他的手臂。 “大人,药碗还没收……” “让小林子收。” “明日太后那边的请安帖子还没……” “后日再说。” “温如许让尚食局……” “我说了,”祁苍珩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再也动弹不得,“歇一天。” 玉梦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了。 她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歇一天”,三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在她的人生里,这三个字比金子还稀罕。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祁苍珩看着她垂着的脑袋,看着她发间那支自己亲手插上去的簪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日在马车上问我,为何对你好。” 玉梦娇抬头看他。 “我答了你四个字,同病相怜。”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声音极淡,“可你没问我,同的是什么病。” “什么病?” “怕。” 玉梦娇愣住了。 “你怕护不住你弟弟,我怕护不住身边的人。”祁苍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当年顾先生死的时候,我也护不住他。” 太子师,已经是很高,很德高望重的位置,这样的人都死了,对他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玉梦娇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这件事。 不是在梦魇中无意识地流露,而是清醒地、完整地,把那根扎在心底最深处的刺,拔出来给她看。 “大人。”她轻声开口,“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祁苍珩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自嘲,“可知道不是,和放不下,是两回事。” 玉梦娇沉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她知道被典卖不是她的错,知道阿澈受苦不是她造成的,可每次想到弟弟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她心口就像被人攥着绞。 “所以,”祁苍珩忽然伸手,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极轻,“别动不动就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扛不住的,有我。” 玉梦娇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 她赶紧偏过头,拼命忍着。 “又哭?” “没有!” 祁苍珩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弄,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在外头把温如许收拾得服服帖帖,在慈宁宫连太后都能应对自如。怎么到我面前,就跟个小孩似的。” “玉娇不是小孩。” “那你把眼泪擦了。” 玉梦娇抬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飞快。 “擦了。” 祁苍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残余的一点水痕。 那动作太轻太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玉梦娇察觉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谁都没有先移开。 烛火在他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一小团温暖的光。 “大人……” “嗯?” “你在我最难的时候留了我,给了阿澈容身之所,替我挡了那么多明枪暗箭。”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认真,“玉娇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情。但不管前头是什么,刀山火海也好,龙潭虎穴也好,大人要走的路,玉娇陪你走到底。” “谁要你陪?” “玉娇自己要的。” 第62章 夏风起 祁苍珩的手指微微一顿,搁在她脸侧,没有收回。 他看着她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哑声道,“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那大人就别拿我有办法了。” 祁苍珩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入了月底后,天一日热过一日。 东宫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灿灿的一片,映得窗纱都带了暖色。 玉梦娇把祁苍珩案头的暖炉收了,换上冰鉴,又将帷帐从厚锦换成了轻纱。 “大人,今年的冰倒是送得及时。” 祁苍珩正执笔批阅一封密信,闻言淡淡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日子过得平静了些,至少表面上是。 玉锦澈在书房伺候得也算得体,祁苍珩偶尔考校几句,他对答如流,有时还能说出些让人意外的见解。 这日午后,祁苍珩忽然放下笔,开口道:“拟一份名册,把东宫现有的女官位份列出来。” 玉梦娇手中的团扇一顿。 “大人的意思是?” “你在东宫挂着个管事的名头,说好听是管事,说难听不过是个使唤丫头。” 祁苍珩抬眼看她,语气平淡,“太后既已见过你,宫里上下也都看在眼里。你这身份,该正一正了。” 玉梦娇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大人,此事怕是会招来非议。” “非议?”祁苍珩嗤笑,“我做事,何时需要看旁人脸色?” “可温小姐那边……” “她爱怎么想,是她的事。”祁苍珩将笔搁下,手指轻叩桌面,“你只需告诉我,这个位置,你接不接得住。” 玉梦娇沉默了两息,然后屈膝跪下。 “玉娇接得住。” “那就去办。” 消息传到揽月轩时,温如许正在给父亲写家书。 春禾几乎是跌进门的。 “小姐!殿下要给那个玉梦娇封女官!听说直接定的是正六品司闱!” 温如许执笔的手微微一紧,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她放下笔,慢慢地抬起头。 “正六品?” “是!小林子亲自去内务府递的条子!” 揽月轩里安静了片刻。 温如许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眼底却冷得瘆人。 “好啊,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株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兰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一个被休弃的典妻,一个连户籍都不干净的女人,他要封她做司闱。” “他是疯了,还是故意恶心我?” 春禾不敢接话。 “去把那封家书拿来,添几行字。” 温如许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决绝。 “告诉父亲,我在东宫待不下去了。若他还认我这个女儿,就替我想个法子——要么让陛下收回成命,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要么就让那个女人,永远留在东宫的泥里,再也爬不出来。” 春禾垂着头,双手不住地颤抖。 “小姐,您是想……” “我不想做什么。”温如许淡淡地说,“我只是要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高枝,都能攀得稳。”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素笺,提笔,字迹工整秀丽。 写的不是家书,而是一封递给宫中贵妃的请安帖。 贵妃赵氏,二皇子生母,与温家素有旧交。 温如许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正面撼不动祁苍珩的决心,那便从侧面绕。 一个没有根基的女人,最怕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 而她手里最锋利的那支暗箭,叫做“出身”。 典妻。 这两个字,就是压在玉梦娇头上最大的一块石头。 只要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去,捅到那些最讲究礼法规矩的言官面前,别说正六品司闱,就是个最末等的洒扫宫女,她都坐不稳。 那封帖子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悄然送出了东宫。 玉梦娇并不知道这一切。 她此刻正蹲在小厨房里,亲手为祁苍珩调配消暑的凉饮。 天热,他的旧疾容易反复,夜里出虚汗的毛病又犯了。 “姐姐。” 玉锦澈端着一摞书卷走进来,小脸被热得红扑扑的。 “阿澈,过来喝碗酸梅汤。” 玉锦澈摇头:“殿下让我把这些誊完再歇。” “先喝一碗再抄,不差这一刻。” 玉锦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书卷,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姐姐,今天温小姐身边那个叫春禾的丫鬟,又来跟我搭话了。” 玉梦娇擦手的动作一顿。 “说什么了?” “她问我,喜不喜欢读书,想不想去外头的学堂念书。还说温小姐认识好几个大儒,可以举荐我。” 玉梦娇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怎么回的?” “我说,殿下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配去大儒那儿丢人现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梦娇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话谁教你的?” “殿下教的。”玉锦澈一本正经,“殿下说,别人给你递梯子的时候,先看看梯子底下有没有坑。” 玉梦娇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跟在祁苍珩身边才个把月,说话行事已经不像七岁的孩子了。 是好事,也让人心疼。 “阿澈,你记住姐姐一句话。”她蹲下来,与弟弟平视。 “什么?” “不管谁对你好,你都先想想,他图什么。” 玉锦澈点头:“殿下也是这么说的。” “……殿下说得对。” 玉梦娇摸了摸他的头,把那碗酸梅汤推到他面前。 “喝完了去抄书,别让殿下等。” “嗯!” 玉锦澈端着碗跑了。 玉梦娇站起来,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温如许又开始从阿澈身上试探了。 一次比一次自然,一次比一次不留痕迹。 她不是在关心阿澈,她是在丈量软肋的深浅。 玉梦娇将灶上的凉饮盛入瓷壶,端起来往正殿走。 经过揽月轩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温如许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正殿里,祁苍珩正闭目养神。 听她进来,也没睁眼。 “温如许写了封帖子,送去景仁宫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玉梦娇放下瓷壶的手一缓。 “景仁宫?赵贵妃?” “嗯。” “她要搬赵贵妃来压大人?” “她压不了我。”祁苍珩睁开一只眼睛,“她想做的,是把你的底细翻出来。” 第63章 犯错吧 玉梦娇的手只是顿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将那壶凉饮放在桌上,又取了一只干净的琉璃盏,倒了半杯。 “大人,解暑。”她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祁苍珩没有接,只是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玉梦娇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汪古井,“怕她将玉娇曾是典妻之事公之于众?这本就是事实,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自然知道“典妻”二字对一个女人而言,是何等耻辱的烙印。 可她更清楚,在这座吃人的深宫里,怕,是最无用的情绪。 “玉娇只是担心,此事会污了大人您的清誉。”她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黯然,“他们会说,大人您身边,留不得干净人。” 祁苍珩闻言,竟嗤笑出声。 “清誉?”他端起那杯凉饮,一饮而尽,琉璃盏被他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如今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一个被废的太子,一个在景阳城苟延残喘的鬼怪,一个回了京便要靠女人挡灾的废物。京城里关于我的传闻,还少这一条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弄,像是在说别人的笑话。 “温如许想用你的出身来恶心我,那便让她来。我倒要看看,她和她背后的赵贵妃,能闹出多大的风浪。” 他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 可玉梦娇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温如许此举,并非只为恶心大人。”玉梦娇定了定神,继续道,“她是想借此事,阻了大人为玉娇请封女官一事。一个出身有污的典妻,按礼法,连入宫为婢的资格都不足,更遑论是正六品司闱。” “她想用朝堂上的言官,用那些之乎者也的规矩,来压大人。” “那又如何?”祁苍珩抬眼看她,眼里趣味十足,“我就是要封你。她越是不想让我封,我就越是要让她看着,你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拿她当棋子,公然向所有反对他的人宣战。 “大人……” “这件事,你不必操心。”祁苍珩打断她,“她想借力,我便让她借。只是这力借出去,能不能收得回来,就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变得有些深沉。 “比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大人请说。” “那个卢文深,名义上,仍是你的夫君。”祁苍珩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你与他之间,并无和离文书。这桩婚契,才是你身上最大的麻烦。” 温如许闹得再大,也只是名声上的攻讦。 可卢文深的存在,却像一根扎在肉里的毒刺。 他若是以“寻妻”的名义闹将起来,有婚契在手,占尽了法理。 玉梦娇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不怕流言,不怕出身被揭,唯独怕的,就是和那个男人,还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大人,玉娇与他,早已恩断义绝。” “律法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祁苍珩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耳边私语。 “玉梦娇,我问你,你想不想,跟他彻底断了干系?” 玉梦娇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却异常坚定,“玉娇做梦都想。” 与那个男人断了干系,是她从景阳城逃出来后,最大的执念。 只要还顶着“卢文深之妻”这个名头一日,她就觉得自己像被困在污泥里,永远洗不干净。 “好。”祁苍珩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 “按我朝律例,夫家典妻,本就违了人伦,官府可判二人义绝。只是你当初是被他所卖,并无官府文书在案,此事若要重提,需得有新人证物证。”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 “但还有另一条路。”他停下笔,看向她,“夫有‘七出’之罪,妻可告官求去。其中一条,便是‘犯奸’。” 玉梦娇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卢文深此人,贪财好色,又自视甚高。他到了京城这等繁华地,绝不会安分守己。”玉梦娇的声音渐渐冷静下来,“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自寻死路。” “不错。”祁苍珩将写好的那张纸递给她,“这是京兆尹府一位师爷的住址,此人曾受过顾先生恩惠,是我的人。你将此物交给他,他自会明白该如何做。” 玉梦娇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 “玉娇明白。”她将纸笺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温如许想借刀杀人,却不知,她这把刀,很快就要自己断了。” 玉梦娇忽然觉得,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她一直以为,要摆脱卢文深这个梦魇,需要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 可原来,在这个男人的棋局里,那不过是随手可以解决的一步闲棋。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将她视作棋子,却又肯为她这颗棋子,扫平前路上所有的障碍。 “大人,”她轻声开口,“您为玉娇做的,已经太多了。” “多吗?”祁苍珩重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饮,“你替我挡了那么多明枪暗箭,我替你解决一个无赖,公平交易罢了。” 他总是这样,将所有的好,都说成一场冷冰冰的交易。 玉梦娇没有再去反驳,只是默默地跪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团扇,为他轻轻地扇着风。 夏日的午后,蝉鸣阵阵,风从窗外吹来,带着一丝燥热。 可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就只能是安静的等。 第64章 登闻鼓 卢文深在悦来客栈又赊了两日账,身上的银子已经花得只剩下几个铜板。 他每日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被东宫权贵夺走爱妻的可怜人,说得声泪俱下。 “想我卢文深,也是堂堂秀才,家有贤妻,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谁知那珩王回京,竟一眼看上了我那薄命的妻子,用强权将她掳走,害得我们夫妻分离!” 酒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信的,有不信的,但更多的是看热闹。 “兄台,你说的是真的?那玉管事真是你夫人?” “千真万确!我这里还有婚契为凭!”卢文深拍着胸脯,将一张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泛黄的纸张晃了晃。 他这番做派,终于引来了他想等的人。 这日傍晚,他刚从酒馆里出来,就被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堵在了巷子里。 “卢秀才,我们主家有请。” 卢文深心中一喜,面上却故作惊慌:“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想做什么?” “跟我们走一趟,你就知道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卢文深被带到了一间茶楼的雅间。茶香袅袅,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烹着茶。 “卢先生,请坐。” 卢文深认得此人,是四皇子府上颇为有名的谋士,姓李。 他心中狂喜,连忙躬身行礼:“草民卢文深,见过李先生。” “不必多礼。”李谋士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听闻先生最近,颇有烦心事?” “先生明鉴!”卢文深立刻做出悲愤之状,“草民的妻子玉氏,被那珩王强占,至今不得相见!草民人微言轻,告状无门,只能日日在酒肆买醉,以解心头之苦啊!” “哦?先生说玉管事是你的妻子,可有凭证?”李谋士不动声色地问。 “自然是有的!”卢文深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婚契,双手奉上,“先生请看,白纸黑字,岂能有假!不仅如此,草民的小舅子,玉梦娇的亲弟弟玉锦澈,如今也被她藏在东宫,名为书童,实为人质!” 李谋士接过婚契,只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不仅关乎先生的家事,更关乎皇家的颜面。珩王殿下此举,确实有失体统。” “先生说的是啊!”卢文深像是找到了知音,“求先生在四殿下面前为草民美言几句,只要能助草民讨回公道,草民愿为四殿下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李谋士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推到他面前。“先生受苦了。这桩冤屈,殿下不会坐视不理。你且先拿着这银子,找个干净地方安顿下来。切莫再在酒馆里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是是是,草民都听先生的!”卢文深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千恩万谢地收下。 “你回去等消息便是。时机一到,自会有人告诉你该如何做。”李谋士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 卢文深走后,雅间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俊朗青年。正是祁曜。 “殿下,您都听到了?” “一个利欲熏心的蠢货罢了。”祁曜拿起那张婚契,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轻笑,“不过,他手里的东西,倒是有趣。” “殿下打算如何用他?” “让他去敲登闻鼓。”祁曜将婚契往桌上一扔,语气淡漠,“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那位清心寡欲的三哥,是如何为了一介典妻,罔顾人伦法理的。” “告御状?”李谋士微微一惊,“此举会不会太过激烈?万一陛下……” “父皇只会高兴。”祁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梭的人流,眼神冰冷,“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敲打我三哥。如今有人把刀递到他手上,他岂有不接之理?” “我那位三哥不是想给那丫头请封女官吗?我偏不让他如愿。”祁曜的嘴角,勾起一抹属于上位者的冷酷,“我要让他知道,他护在身后的女人,恰恰是他身上,最容易被攻破的软肋。” “是,属下明白了。” 而另一边,玉梦娇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布衣,独自一人,悄然出了东宫。 她按照祁苍珩给的地址,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小小的书铺。 铺子的掌柜,是个瞧着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的男人,正是祁苍珩口中的那位师爷。 玉梦娇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笺,连同一个小小的荷包,一同放在了柜面上。 那师爷拿起纸笺看了一眼,又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将东西收起,对着玉梦娇,平静地开口:“姑娘请回吧。铺子里最近缺个抄书的伙计,明日我便贴张招子出去。” “有劳先生了。”玉梦娇微微屈膝,转身离去。 她知道,一张为卢文深量身定做的网,已经撒了下去。 三日后,卢文深正在客栈里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四皇子府的人终于找上了他。 来人没有带他去见祁曜,只是给了他一套干净的儒衫,和一张状纸。 “卢秀才,殿下说了,你的冤屈,不能就这么算了。明日一早,你便拿着这份状纸,去敲宫门前的登闻鼓。将你的冤情,告知天子!” “敲……敲登闻鼓?” 卢文深吓了一跳。 那可是惊动圣驾的大事,一个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怎么,你不敢?”来人冷笑一声,“富贵险中求。你若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讨回公道?殿下说了,只要你敢敲,他自会在朝堂上为你斡旋。事成之后,保你一个官身,光宗耀祖。” 官身!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卢文深所有的理智。 他死死地攥住那张状纸,眼中满是贪婪与疯狂。 “我敲!我明日就去敲!”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一声沉闷而响亮的鼓声,划破了皇城的寂静。 守卫宫门的禁军大惊失色,只见一个穿着儒衫的男人,正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面平日里积满灰尘的登闻鼓。 “草民有天大的冤情!要面见圣上!草民要告当朝珩王,强占人妻,罔顾人伦!” 鼓声与嘶喊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宫城,也传到了早朝的大殿之上。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到那时,她便能有机会,亲手将过去那些不堪与屈辱,彻底埋葬。 第65章 金殿呈冤 登闻鼓响,惊动天听。 下了早朝,皇帝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御书房内,皇帝高坐龙椅,底下跪着哭天抢地的卢文深,两侧站着二皇子祁瑞、四皇子祁曜,以及几位宗室重臣。 祁苍珩也来了,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说吧,你有什么天大的冤情,敢在宫门前状告亲王?”皇帝的声音很冷。 卢文深一朝得见天子,心中别提有多激动,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泪俱下:“陛下!草民状告珩王殿下,强占臣妻!草民的妻子玉氏,本与草民在景阳城安稳度日,本是在梅园伺候,谁知王爷回京,便将草民的妻子强行带走,以权势相逼,害得我们夫妻分离,实在肝肠寸断!”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婚契,高高举过头顶:“陛下明鉴!白纸黑字,天地为证!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祁曜上前一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父皇,三哥此举,确实……有违人伦。此事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皇帝瞥了一眼祁苍珩。 “苍珩,你有什么话说?” 祁苍珩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儿臣无话可说。”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皇帝怒极反笑,“来人,传玉梦娇!” 很快,玉梦娇便被带到了御书房。 她今日穿着一身最素净的青衣,未施粉黛,见了这阵仗,只是平静地跪下,行礼如仪,没有半分慌乱。 “玉梦娇,你可知罪?”皇帝厉声质问。 玉梦娇抬起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卢文深身上,声音清冷:“奴婢不知,所犯何罪?” “大胆!”祁昭呵斥道,“你身为有夫之妇,却与珩王不清不楚,秽乱宫闱,还敢说无罪?” “有夫之妇?”玉梦娇忽然笑了,她转向卢文深,一字一句,问得清晰无比,“卢文深,我问你,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妻子,那你可敢当着陛下的面,告诉所有人,‘典妻’二字,是何意?” 卢文深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典妻”虽是陋习,却上不得台面,更遑论是在天子面前。 他若是承认,便是自认品行败坏,那秀才的功名都要不保!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眼神闪烁,矢口否认。 “不知道?”玉梦娇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那我便替你告诉陛下。” 她转向龙椅上的皇帝,再次跪下,这一次,她的声音带上了压抑的颤抖与悲怆。 “回陛下,奴婢家中原中有些薄产。当日出嫁时,没有亏待于他,连同百两纹银作为嫁妆。可他,”玉梦娇猛地指向卢文深,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他将奴婢的嫁妆输得一干二净,为了偿还赌债,便将奴婢……以微薄价格,典卖给了一个老员外!” “他亲手写下典契,画了押,拿了钱,将奴婢推进了万丈深渊!若非大人相救,奴婢何以有今日……”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心头一震。 “卢文深,你将我典卖之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妻?即便知道我已在大人那处当差,却时时刻刻向我要钱,还拿弟弟威胁我,如今,你见我侥幸活命,在东宫有了一席之地,便跑来敲这登闻鼓,状告我秽乱宫闱?” 玉梦娇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你可不是来喊冤的,你是见我还有利用的价值,想踩着我的骨血,换你的飞黄腾达!”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卢文深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狡辩,“你有何证据!” “证据?”玉梦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祁曜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你敢说,你今日站在这里,背后没有人给你撑腰?没有人教你如何说,如何做吗?” 卢文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便不敢再言语。 祁曜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面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就在殿内气氛僵持不下之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通传:“陛下,京兆尹陈大人求见,说有要案禀报。” “宣。” 京兆尹陈大人领着一名面容清瘦的师爷快步走了进来。 “微臣参见陛下!” “何事如此惊慌?”皇帝不耐烦地问。 那师爷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近日常有城西书铺报官,称有一名自称卢文深的秀才,以代抄孤本为名,骗取多家书铺定金,却迟迟不交稿件,数额巨大。下官奉命追查,一路查到此人落脚的悦来客栈,发现此人不止行骗,更在老家的赌场欠下巨额赌债。我们正准备拿人,却不想,此人竟出现在了宫门前!” 师爷说着,从怀中呈上一叠证据:“陛下,这是那卢文深在各家赌场画押的欠条,还有他伪造名家字画意图行骗的笔迹,请陛下明鉴!” 证据确凿,与玉梦娇方才所言,丝毫不差。 真相,已然大白。 卢文深看着那些欠条,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好一个状告亲王的苦主!”皇帝气得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你这等品行败坏、寡廉鲜耻之徒,也配读圣贤书!也敢在朕的面前搬弄是非!” “陛下饶命!草民……草民是一时糊涂啊!”卢文深磕头如捣蒜,裤脚下,早已湿了一片。 他想攀咬出四皇子,可他知道,只要他说出那个名字,自己立刻就会被当成弃子灭口。 不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眼中满是厌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来人!” “在!” “卢文深品行不端,欺君罔上,即刻革去其秀才功名,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仕!” “至于你与玉氏的婚契,”皇帝的目光转向玉梦娇,那眼神复杂难辨,“夫家典妻,本就触犯国法人伦。朕今日便判你们义绝,从此婚嫁各不相干,再无瓜葛!” 第66章 司闱之位 “谢陛下隆恩!”玉梦娇深深叩首,眼眶微红。 这一刻,压在她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瘫软如泥的卢文深身上,声音冷得像冰,“拖出去,交给京兆尹,按律处置!” “是!” 侍卫上前,堵住卢文深的嘴,将他拖出了御书房。 “冤枉……草民冤枉啊……” 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的玉梦娇,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很好。” 他没说她哪里好,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个女人,凭着一己之力,不仅洗刷了自己的冤屈,斩断了肮脏的过往,甚至还反将了那些想利用她的人一军。 祁曜站在一旁,垂着眼,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皇帝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安静,但却又掌控着全局的儿子。 “苍珩。” “儿臣在。”祁苍珩终于抬起眼,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他看都未看一旁脸色铁青的祁曜,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微微躬身。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父皇,儿臣以为,玉梦娇此女,虽出身微末,却有傲骨。”祁苍珩的声音平静无波,“身处污泥,不为所染,面对强权,不卑不亢。此等心性,实属难得。” 这话看似在评价玉梦娇,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殿内某些人的脸上。 祁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哦?”皇帝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父皇已判她义绝,还了她清白之身,是天大的恩典。”祁苍珩话锋一转,顺势而上,“只是,东宫之内,如今百废待兴,正缺一名掌管文书、明辨事理的女官。”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玉梦娇任东宫司闱一职,正六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一个刚刚洗刷冤屈的典妻,一个无名无分的奴婢,他竟敢当着陛下的面,直接为她请封! “三哥!”祁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脸上满是“为他着想”的急切,“你疯了!她出身如何,你不是不知!封她做女官,岂不是让满朝文武戳你的脊梁骨!” 祁苍珩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等着他的决断。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祁苍珩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像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坚持,忽然笑了。 “朕的儿子,身边的人,自然不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皇帝的目光转向玉梦娇,缓缓道:“一介女子,身陷囹圄,尚能自证清白,有几分骨气。温室里的花朵再娇艳,也抵不过风霜。朕倒觉得,你比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世家贵女,有用得多。” 他金口一开,便定了乾坤。 “准了。便封玉梦娇为东宫司闱,正六品,掌管宫内文书及女官升迁事宜。” “父皇!”祁曜失声。 “朕意已决。”皇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祁曜瞬间噤声。 玉梦娇整个人都懵了。 她以为,能得一个义绝,已经是上天垂怜。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一步登天,成为有品阶的女官。 她猛地看向祁苍珩,那个男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臣……玉梦娇,叩谢陛下天恩!” 她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出口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将“奴婢”二字,换成了“臣”。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奴婢玉娇,而是东宫正六品司闱,玉梦娇。 从御书房出来,天光大亮,有些刺眼。 玉梦娇跟在祁苍珩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有些不真实。 “恭喜三哥,贺喜玉司闱。” 祁曜从后头赶了上来,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玉司闱今日舌战群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往后,还请玉司闱在三哥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才是。” 这看似是恭贺,实则是警告。 玉梦娇微微屈膝,声音平稳:“四殿下谬赞。臣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罢了。往后必当谨言慎行,尽心侍奉殿下,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祁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玉梦娇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怕了?”身前传来祁苍珩清冷的声音。 “有大人在,臣不怕。” “那就挺直了腰杆走。”祁苍珩头也未回,“你是本宫的司闱,不是丧家之犬。” 玉梦娇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压了下去,挺直了脊背,跟上他的脚步。 回到东宫,消息早已传开。 宫人们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的敬畏里,总还藏着一丝对她“宠婢”身份的轻视,如今,却是实打实的恭敬。 小林子更是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给玉司闱道喜了!内务府那边已经派人来量了尺寸,说要给您赶制两身新的官服。” “有劳公公了。” 玉梦娇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在四处寻找。 “姐姐!” 玉锦澈从书房里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激动和喜悦,他已经听说了。 玉梦娇看着他,眼眶一热,快步走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阿澈……”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们终于自由了,想说姐姐以后能护住你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阿澈,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怕了。” “嗯!”玉锦澈重重地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姐姐,我都知道了!你以后是女官了!” “是,姐姐是女官了。”玉梦娇摸着他的头,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弟弟带在身边,给他一个安稳的、有尊严的未来。 第67章 站起来了 她放开弟弟,转过身,正好对上小林子那张堆满了谄媚笑容的脸。 “恭喜玉司闱,贺喜玉司闱!”小林子躬身行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内务府的掌事姑姑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说是陛下亲赐的官服料子到了,请您亲自过目。” 玉梦娇微微颔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被这座金色的牢笼所定义。 掌事姑姑领着两名小宫女,捧着几匹崭新的料子,垂手立在廊下。一匹是司闱正装的绛紫色云锦,沉稳贵气;另一匹是日常穿着的青碧色软罗,清雅素净。 “玉司闱,这是按您的品阶定的。您看这尺寸……,估摸着没差。”掌事姑姑的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玉梦娇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绛紫色的云锦。料子厚重,纹路繁复,触手生凉。 这辈子,她都没想过,自己能穿上这样的衣料。 可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身官服,既是护身符,也是一道更显眼的靶子。 “有劳姑姑了。”她收回手,声音平稳,“尺寸便按常规的来,不必做得太繁复,一切从简。” “是,奴婢们省得了。” 她这番不骄不躁、有条不紊的姿态,让周围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看好戏心态的宫人,都暗自收敛了心思。 这位玉司闱,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玉梦娇知道,她的路还很长。 从一个被随意典卖的弃妇,到如今正六品的女官,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这一切,都是祁苍珩给的。 但她心里更清楚,这样的恩宠,未必能长久。 若她不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今日这身华服,明日就可能变成一席裹尸的草席。 入夜,东宫正殿的灯火依旧亮着。 玉梦娇换上了一身新制的青碧色官服,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眉眼间也多了一分寻常宫装没有的清冷与干练。 她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缓步走进书房。 祁苍珩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兵书,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 “大人,茶来了。”她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祁苍珩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她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挑剔得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这身衣服,倒是把你衬得像个人样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玉梦娇微微屈膝:“谢大人夸赞。” “只是,”他话锋一转,将手中的兵书合上,丢在一旁,“别以为穿上这身皮,就能高枕无忧了。” “臣,不敢。”她垂下眼,恭顺地回答。 祁苍珩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他从身旁一摞高高的文书里,抽出几卷竹简,推到她面前。 “东宫所有女官、宫人的名录,缺额,升迁旧档,还有积压的杂务,都在这里。” 玉梦娇心中一凛。 “三日之内,”祁苍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理出个章程来,给我。” 这是她身为司闱的第一次考验。 这些陈年旧档里,不知藏了多少前任东宫留下的烂摊子,又牵扯了多少宫中盘根错杂的势力。 理清这些,远比在金殿上与人唇枪舌战争辩要难得多。 “是。”玉梦娇没有半分犹豫,跪坐下来,将那几卷沉甸甸的竹简,一一揽到自己面前,“臣,遵命。” 她明白,这是祁苍珩在逼她,逼她用最快的时间,将东宫的内务大权,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他给了她位置,但能不能坐稳,还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与此同时,揽月轩内。 “小姐!您息怒!”春禾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温如许站在一地狼藉之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屈辱与不甘。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她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婢!一个被男人典卖的脏东西!他竟敢……他竟敢封她做司闱!” 她原以为,金殿呈冤那一场,就算不能将玉梦娇彻底踩进泥里,至少也能让她身败名裂,被赶出东宫。 可她万万没想到,祁苍珩竟会借着这个由头,反将一军,直接为那个女人请封! 这已经不是偏爱,这是在明晃晃地打她的脸,打吏部尚书府的脸,打所有瞧不上那个女人的世家的脸!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温如许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漫上一层疯狂的狠厉。 许久,她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地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哭闹和发怒,是这宫里最无用的东西。 她不能输。 吏部尚书嫡女的身份,不允许她在这座东宫里,输给一个连出身都见不得光的丫头。 “春禾。”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奴婢在。” “去,把我妆匣里那只翡翠金步摇拿出来。” 春禾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取了过来。 “还有,去小厨房,取一盒新做的杏仁酪。” “小姐,您这是……” 温如许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支做工精巧的步摇,对着烛火细细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殿下不是喜欢有本事的女人吗?”她轻声道,“正面攻不破,那便从她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她转过头,看向春禾,那眼神让春禾不寒而栗。 “他不是宝贝那个弟弟吗?”温如许将步摇和杏仁酪放进一个食盒里,“你去,把这个送给玉小公子。” “告诉他,他姐姐如今做了女官,是大喜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替他高兴。这支步摇,是贺他姐姐高升的礼。这杏仁酪,是给他读书辛苦,补身子的。” 春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小姐,这……这万一被殿下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温如许冷笑一声,“我不过是示好罢了。难道身为未来的太子妃,关心一下殿下的书童,也有错吗?” 她站起身,走到春禾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你只需记住,东西送到就行。他吃不吃,收不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关心’着他。” 温如许的眼中,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芒。 她要让玉梦娇知道,她最珍视的弟弟,随时随地,都在自己的股掌之间。 第68章 撕破脸 她要让那个女人日夜活在恐惧里,寝食难安。 她要让她明白,软肋,就是用来被攻击的。 “去吧。”温如许挥了挥手,“做得干净些。” 夜色渐深。 玉梦娇还在灯下整理那些繁杂的卷宗。 祁苍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还没理完?” 玉梦娇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大人。这些卷宗积压多年,臣……需要些时日。” “我只给了你三日。” “是,臣定不负大人所托。” 祁苍珩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面前摊开的竹简,忽然问了一句:“今日温如许那里,有什么动静?” 玉梦娇执笔的手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一卷整理好的竹简放到旁边,声音平静无波:“温小姐的贴身侍女春禾,下午时,去了阿澈读书的偏院。” 祁苍珩的目光没有离开书卷,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字:“哦?” “送去了一盒杏仁酪,还有一支翡翠金步摇。”玉梦娇继续道,“说是贺我荣升司闱之喜,也犒劳阿澈读书辛苦。” 书房内,只剩下她清冷平稳的声音。 “大人,您教过阿澈,别人给的梯子,要先看底下有没有坑。他没收,东西被春禾留下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软榻上那个神色莫测的男人。 “温小姐这是在提醒臣,她知道臣的软肋在哪里。今日她能送糖,明日,就能送毒。” 祁苍珩终于放下了书,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丝近乎冷酷的审视。 “所以呢?”他问,“你是打算跪下来求我,替你护着你那个宝贝弟弟?”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他绝不会喜欢一个只会哭啼求饶的女人。 他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件需要时时擦拭的瓷器。 “臣不敢。”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臣只是在想,温小姐这般‘费心’,臣若不回礼,倒显得不知礼数了。” “回礼?”祁苍珩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想怎么回?” “臣如今是东宫司闱,掌宫内文书,兼理女官宫人升迁赏罚。”玉梦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东宫之内,自有规矩。温小姐是客,或许不懂,但她身边的人,不能不懂。”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书,姿态闲适,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闻。 这便是默许。 玉梦娇站起身,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去去就回。” 她没有立刻去找温如许,而是先去了偏院。 玉锦澈正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抄着书。那盒杏仁酪和那支华丽的步摇,被他放在了离自己最远的桌角,仿佛是什么不祥之物。 “姐姐。”看到她,玉锦澈立刻站了起来,小脸上满是紧张。 “阿澈做得很好。”玉梦娇摸了摸他的头,将那两样东西收进食盒里,“记住,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必害怕,也别声张,告诉我就好。” “嗯!” 安抚好弟弟,玉梦娇提着食盒,径直去了揽月轩。 揽月轩内,温如许正对镜描眉,听闻玉梦娇亲自前来,她描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优雅的从容。 “让她进来。” 玉梦娇一进门,便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玉司闱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温如许转过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 “来给温小姐送样东西。”玉梦娇打开食盒,将那支翡翠金步摇和杏仁酪,推到她面前。 温如许的目光落在食盒上,脸上的笑容不变:“这是我送给锦澈的,司闱这是何意?” “温小姐的赏赐太过贵重,阿澈年幼,受不起。”玉梦娇淡淡道,“况且,东宫有东宫的规矩。宫人不得私相授受,更遑论是收受这等贵重之物,意图拉拢殿下近侍。温小姐是贵客,不懂规矩情有可原。但您身边的人,却不能不懂。” 她话音一落,便对着门外扬声道:“来人!” 两名早就候在门外的掌事嬷嬷立刻走了进来,对着玉梦娇躬身行礼:“司闱大人有何吩咐?” 这是她上任第一天,便从旧档里提拔起来的两个老人,只听命于她。 “温小姐的侍女春禾,罔顾宫规,私自向殿下书童赠予重礼,意图不明。”玉梦娇的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按东宫规制,该当如何?” 其中一名嬷嬷立刻躬身回答:“回司闱大人,按制,当杖责二十,罚入浣衣局,永不录用。” 温如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敢!”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春禾是我的贴身侍女!是我从尚书府带来的人!” “正因是温小姐的人,才更该严加管教,以免坏了小姐您的名声。”玉梦娇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还是说,温小姐认为,您的人,可以凌驾于东宫的规矩之上?”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温如许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若承认,便是公然藐视东宫法度。她若不认,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被拖下去受罚。 这哪里是在罚一个丫鬟,这分明是在一刀一刀地割她的脸! “玉梦娇,”温如许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怨毒,“你很好。” “谢温小姐夸赞。”玉梦娇微微颔首,随即对那两名嬷嬷挥了挥手,“还愣着做什么?带下去,执刑。” “是!” 很快,门外便传来了春禾惊恐的尖叫和求饶声,随即,是板子落在皮肉上沉闷的声响,和压抑的哭泣。 温如许听着那一声声的闷响,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个女人,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你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玉梦娇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揽月轩。 杖责的声音早已停了。 揽月轩的灯,却亮了整整一夜。 而玉梦娇的心,也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温如许之间,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她不怕。 这女人也留不得。 第69章 徒有虚名 温如许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眼中最后一丝温婉也消失殆尽。 春禾被拖下去杖责,与其说是打在奴婢身上,不如说是将她的脸面,连同吏部尚书府的尊严,一同按在地上,用板子一下一下地碾。 而那个玉梦娇,从头到尾,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温如许终于明白,她与那个女人之间,再无任何迂回的余地。 在这座东宫里,想要靠着温婉贤淑去赢得祁苍珩的青睐,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解语花。 他要的是一把刀。 “小姐,天亮了……”新换来的侍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恐惧。 温如许没有理会她。 她站起身,换上了一身素雅却不失身份的宫装,亲自挽了一个最端庄的发髻。 “备轿,我要去见陛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既然在东宫斗不过,那她便去这天下权力最高的地方,去向那个执棋的人,讨一个公道。 她不信,陛下亲赐的未来太子妃,竟会真的输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典妻! 御书房内,皇帝听完温如许声泪俱下的哭诉,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奏折。 “你的意思是,苍珩为了一个女官,冷落了你,让你在东宫,受了委屈?” “臣女不敢称委屈。”温如许跪在地上,垂着头,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臣女只是忧心殿下的声誉。那玉司闱出身……毕竟不堪。殿下如此专宠于她,甚至不惜为她破格请封,朝野上下,物议沸然。长此以往,于皇家颜面有损,于殿下重立储君威望,更是大大的不利啊!” 她将自己的委屈,包装成了对祁苍珩、对皇室的拳拳忠心。 皇帝终于放下了奏折,抬眼看她。 那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你是尚书府的嫡女,自小读的都是圣贤书,学的都是理家之法。”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可知,一个家宅不宁,是何缘故?” 温如许一愣,连忙答道:“回陛下,是主母不贤,或下人无状。” “说得对。”皇帝点了点头,“东宫如今,就是个家宅不宁的空壳子。苍珩他性子冷,不懂得如何打理。你既是朕看重的人,将来是要做那东宫主母的。有时候,不能只等着男人来嘘寒问暖。”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一味地退让和忍耐,换不来敬重。这东宫的女主人,该有的气度、该有的手段,都该拿出来。别让朕,也别让你父亲失望。” 温如许的心猛地一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陛下这是……在点拨她? 让她拿出女主人的手段?让她自己去收拾那个丫头,去重振东宫的纲纪? 她原以为会得到一顿斥责,却不想,竟是得到了陛下的默许和鼓励! “臣女……臣女明白了!”温如许重重叩首,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激,“臣女定不负陛下厚望!” 她以为,皇帝是在怪祁苍珩拎不清,要她这个“正室”去敲打“宠妾”。 她却不知,皇帝要的,从来都不是东宫的安宁。 他要的,是更猛烈的风暴,去看一看,他那个儿子,究竟能护住那把刀到什么地步。 从御书房出来,温如许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眼中重新燃起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玉梦娇,你的死期,到了。 东宫司闱的官署设在离正殿不远的一处偏殿,原先是堆放杂物的,如今被收拾得窗明几净。 玉梦娇上任的这几日,几乎是住在了这里。 她面前摊着十几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东宫旧人旧事,每一条背后,都可能牵扯着一桩陈年烂账。 祁苍珩给了她三日,她便要在这三日之内,将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 “司闱大人,揽月轩的温小姐来了。”门外,小宫女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玉梦娇执笔的手未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终于来了。 温如许没有让任何人通传,直接推门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蹙金宫装,头上戴着皇后赏下的金钗,整个人气势凌人,与前几日的落魄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在简陋的官署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伏案工作的玉梦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玉司闱,倒是真敬业。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东宫,要改姓玉了呢。” 玉梦娇缓缓放下笔,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温小姐今日,好大的威风。” “威风,是给有身份的人准备的。”温如许走到她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玉梦娇,我今日来,是来给你立规矩的。” “哦?” “昨日我已面见过陛下。”温如许的声音里满是得意,“陛下亲口点拨,东宫不可一日无主,更不能容忍奴大欺主、纲纪混乱。陛下命我,即刻起,以未来主母的身份,执掌东宫内务,重塑规矩。” 她看着玉梦娇,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 “从今天起,你这个司闱,连同东宫上下所有宫人,都归我管。你每日的差事,要先报给我,由我过目审批。你做下的任何决断,也需得我点头,方能作数。” 玉梦娇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中竟觉得有些可笑。 她这是把皇帝画的饼,当成了尚方宝剑。 “温小姐,”玉梦娇缓缓站起身,她的身形比温如许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你说,陛下让你执掌东宫?” “正是!” “那不知,陛下可有给你下明旨?可有给你掌宫的金印?”玉梦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温如许虚张的声势,“温小姐,你如今,非是正妃,说到底,仍是东宫的一位‘客’。” “你!”温如许的脸色瞬间涨红。 “而我,”玉梦娇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青碧色的官服,“是东宫司闱,正六品,由陛下亲口册封,记录在内务府的宗卷之内。我的职责,是为殿下分忧,掌管宫内文书,统理女官宫人。我只对殿下负责,也只听殿下的命令。” 她迎上温如许喷火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第70章 高枕无忧 “温小姐要我向你汇报,要我听你号令。不知,是凭你尚书府嫡女的身份,还是凭你……‘未来’太子妃的空名头?” “放肆!”温如许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气急败坏地呵斥道,“你一个靠着狐媚手段上位的贱婢,也敢跟我谈规矩!” “我是否是贱婢,金殿之上,陛下已有公论。倒是温小姐,”玉梦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她头上的金凤钗,“私自揣度圣意,假传陛下口谕,在这东宫之中,妄图夺权。这桩罪名,不知温小姐担不担得起?” “你……你血口喷人!”温如许彻底慌了。 她没想到,玉梦娇竟敢如此刚硬,直接将她虚张的声势全部戳破。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温小姐心里最清楚。”玉梦娇重新坐下,拿起了笔,仿佛懒得再与她多说一句废话,“温小姐若无他事,便请回吧。司闱署公务繁忙,恕不待客。” 这般极致的轻慢,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温如许感到屈辱。 她死死地盯着玉梦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好,好得很!”温如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疯狂与怨毒,“你不听我的,是吗?你以为有祁苍珩护着你,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她猛地倾身向前,凑到玉梦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狠地开口。 “我告诉你,玉梦娇。你那个宝贝弟弟,每日吃的饭,喝的水,看的书,都捏在我的手里。我今天能让他安安稳稳,明天,就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任何一个角落里!” “你若是不想他死,就给我像条狗一样,跪下!” 玉梦娇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笔杆几乎要被她捏断。 温如许摔门而去,廊下的脚步声渐远。 玉梦娇将手中那支笔放下,指尖微微发白。 温如许的威胁固然可怕,但她更清楚,若此事闹到祁苍珩面前,以他的脾性,必然会雷厉风行地处置温如许。 可温如许背后站着吏部尚书,站着贵妃。 动温如许容易,收拾残局难。 祁苍珩如今的处境,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要凶险得多。他不需要再多一桩麻烦。 入夜,玉梦娇去了趟小厨房。 不是为别的,是去找翠荷。 翠荷是小厨房的管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面相老实,手脚勤快。 她原本是东宫旧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却是玉梦娇上任后第一个提拔起来的。 不为别的,只因这姑娘嘴严,且欠了她一个人情——前些日子差点被人栽赃偷了库房的参片,是玉梦娇查清原委,替她洗了冤屈。 “司闱大人?”翠荷正在灶上收拾,见她来了,连忙擦了手迎上来,“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给我倒碗水。” 翠荷赶紧倒了碗温水递过来。 玉梦娇接过,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翠荷,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我。” “大人问。” “温小姐那边,最近可有人跟小厨房的人走得近?” 翠荷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压低了声音:“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只管说。” “揽月轩新来的那个侍女,叫秋棠的,前日来厨房支了两回东西。头一回说是温小姐要燕窝粥,第二回说要杏仁露。都是小事,我也没在意。可后来我发觉,她每回来,都要在灶房多待一会儿,跟管膳食的小吴说话。” “说什么?” “我没听全。”翠荷咬了咬唇,“但我听见她问了一句——‘玉小公子每日的饭食,是谁负责送?’” 玉梦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果然没猜错。温如许不是说说而已,她已经在动手了。 “翠荷。” “在。” “从明天起,阿澈的饭食,你亲自盯着。从备料到出锅到端上桌,不经你手的,一概不送。” 翠荷看着她的眼神,什么都明白了。 “大人放心,我拿命盯着。” “不必拿命。”玉梦娇放下碗,站起身,“你只需拿眼睛盯着就行。有任何异样,直接告诉我,不要经过任何人。” “是。” 从小厨房出来,夜风凉飕飕地灌进袖口。 玉梦娇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灯还亮着。 她没有过去。 她转身去了偏院,看了一眼已经睡下的玉锦澈。小家伙蜷在被子里,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抄完的书。 玉梦娇替他把书抽出来,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在想另一件事。 祁苍珩的旧疾,最近又犯了。 他不说,可她看得出来。批折子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发抖,夜里的虚汗比前阵子更重,太医院送来的方子换了三回,药渣子她每次都会翻看——都是些温补调理的平庸药方,治标不治本。 他的病根在心脉,长期郁结不疏,五脏六腑都亏得厉害。 若不趁着年轻的时候用对药,拖过三十岁,便是神仙也难救。 太医院那帮人开的方子,稳是稳了,却不敢下猛药,怕担责。 她需要一味药——雪参。 不是寻常药铺里那种养了三五年的普通货色,而是至少二十年以上的老参,生在极寒之地,药性才够。 前些日子她暗中托了人打听,昨日终于有了回音。 城西药市的一家老字号,据说近日收了一批从北境运来的药材,其中就有一株品相极好的老参。掌柜惜货,不肯轻易出手,只说要面谈。 她必须亲自去。 可出宫,谈何容易。 她如今是正六品司闱,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温如许盯着她,祁曜的人盯着她,甚至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内侍,也在盯着她。 贸然出宫,若被人抓住把柄,又是一场风波。 更要紧的是——她不想让祁苍珩知道。 不是怕他拦着,而是怕他多想。 那个人什么都要掌控在手里,连她替他多熬一碗药,都要问一句“谁让你多事”。若让他知道她背着他出宫求药,以他的性子,不发火才怪。 他不在乎自己的命,她知道。 他活着,不是因为想活,而是因为还有账没算完。 可她在乎。 第71章 借口出宫 殿内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压不住祁苍珩喉间那阵压抑的闷咳。 玉梦娇端着药碗走近,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味。 她将碗搁在案头,轻声道:“大人,该喝药了。” 祁苍珩靠在软榻上,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翻过一页折子:“放着吧。” “这药得趁热喝,凉了药性就散了。”玉梦娇固执地站在一旁。 “太医院那些老东西开的方子,热着喝和凉了喝,不都一样是个废物?”祁苍珩嗤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喝了三年,本宫这身子照样是个漏风的筛子。” “太医院不敢下重药,怕担责,开的都是温平的方子。虽不能根治,但总归能温补一二,护住心脉。”玉梦娇将药碗往前推了推,“大人若自己都不把这身子当回事,那便是真的补不进去了。” 祁苍珩终于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你今日这脾气,倒是比昨日更大了些。当了司闱,连本宫也敢教训了?” “臣不敢。”玉梦娇垂下眼帘,声音却依然平稳,“臣只是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这些好药材,若是凉了倒掉,白白浪费了。” “玉梦娇,你这嘴里,就没一句实话。”祁苍珩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灌毒药。他将空碗重重磕在桌上,“说吧,你今日这般反常,一直在这儿磨蹭,是有事要求本宫?” 玉梦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大人明鉴。臣……想出宫一趟。” “出宫?”祁苍珩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盯住了猎物,“去哪?” “去京兆尹府。”玉梦娇答得毫不犹豫,“那日虽然陛下金口玉言判了义绝,但按照律例,还得去府衙走个过场,销了旧档,重立女户。否则,臣这身份,终究是个隐患。温小姐那边一直盯着,若是让她在户籍上做文章,臣怕给大人惹麻烦。” “让小林子拿着本宫的牌子去办就行了,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小林子毕竟是内侍,府衙那些文书琐碎,他未必懂里头的弯绕。再者,臣如今是东宫司闱,这等关乎自身清白的事,还是亲自去办,亲眼看着他们改了档,方能安心。” 祁苍珩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只是去京兆尹府?” “……是。” “玉梦娇,你撒谎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衣角。”祁苍珩的语气漫不经心,却一针见血。 玉梦娇猛地松开手,强作镇定:“臣……除了去京兆尹府,还想去一趟城西的旧书铺。” “旧书铺?” “是。臣这几日整理东宫卷宗,发现有些前朝的旧档缺失得厉害。臣听闻城西有几家老字号的书铺,掌柜的门路广,或许能淘换到些有用的孤本。再者,阿澈如今在大人身边读书,臣也想去给他寻几本合用的字帖。” “买书?这种差事,随便派个侍卫去便可,你非要自己去?” “大人,那些旧书铺的掌柜精明得很。若是派侍卫去,他们见是官家人,定然不敢拿出真东西,只会拿些寻常货色敷衍。臣换身寻常衣裳,以买书的名义去探探,或许能有意外之获。”玉梦娇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既然大人将东宫内务交给了臣,臣总得把外头的风向也摸清楚。一直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如何能替大人分忧?” 祁苍珩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这嘴皮子,真是越来越利索了。我说一句,你有一百句等着我。东宫外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操心了?” “大人不让臣操心,臣自然不敢。但大人的身体,臣却不能不管。”玉梦娇忽然拔高了声音,“您这几日夜里出虚汗的毛病越发重了,白日里批折子,手都在抖。您以为臣看不出来吗?” “那又如何?”祁苍珩冷着脸,“能拿得动笔,杀得了人就行。” “杀人也是个力气活!大人若是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还怎么去算那些没算完的账?”玉梦娇咬着牙,眼眶微微泛红,“您总说自己的命在三年前就烧没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您就打算这么糟蹋吗?若是您倒在半路上了,顾先生的仇怎么办?那些东宫旧部的仇怎么办?” “你在教本宫做事?”祁苍珩的声音沉得可怕。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既然要算账,就得有个好身体,不能半途而废!”玉梦娇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若是死了,那些人只会弹冠相庆!您不仅要活,还要长命百岁地活,要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着他们一个个伏法!这才是报仇!” 殿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许久,祁苍珩忽然叹了口气,身上的戾气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 “要去多久?” 玉梦娇心中一喜,连忙答道:“半日即可。午后出去,城门落锁前定然回来。” “让暗九跟着你。” “大人,暗九是您身边的顶尖高手,怎能用来保护臣?再者,若让人发现东宫的暗卫跟着臣,反倒会引人注目。臣自己去就行,绝不惹事。” “不行。你现在是东宫的司闱,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你在外头出了事,本宫的脸往哪搁?”祁苍珩不容置喙地打断她,“暗九会在暗处跟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现身。你只管办你的事。若是不同意,就给本宫老老实实待在东宫。” “……是,臣遵命。” “还有,”祁苍珩随手将一块玄铁令牌扔到她怀里,“带上这个。本宫的私牌。若遇到不长眼的,直接拿这个砸他脸上。别丢了本宫的脸。” 玉梦娇握着那块冰凉的令牌,心头却微微一暖:“谢大人。臣早去早回。” “顺道去一趟城南的‘福记’,买盒桂花糖糕回来。” “桂花糖糕?大人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阿澈昨天不是说想吃吗?”祁苍珩重新拿起折子,挡住了脸,“怎么,不顺路?” “顺路。臣代阿澈谢过大人。”玉梦娇强忍住嘴角的笑意,躬身退了出去。 第72章 寻药 …… 城西药市,人声鼎沸。 玉梦娇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襦裙,头上戴着帷帽,穿梭在散发着浓重药材味的街道上。 她没有在那些喧闹的摊位前停留,而是径直走进了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老字号药铺。 内堂里,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道:“夫人抓药还是问诊?抓药去前头,问诊今日大夫不在。” “我既不抓寻常药,也不问诊。”玉梦娇摘下帷帽,露出清冷的面容,“我来寻一味药。” 掌柜的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便有些不以为意:“小店药材齐全,夫人要什么,只管报上名来。” “北境来的那批货里,有一株二十年的雪参。我要它。” 掌柜的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夫人说笑了,那是极寒之地的罕见之物,小店这种小本买卖,哪里进得起那等金贵药材。” “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我既然找上门来,便是知道底细的。”玉梦娇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你压着这株雪参不卖,无非是想等个好价钱,或者,等个有身份的主顾。” “夫人既然知道,那便更该明白,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不知夫人是哪府上的?” “我是谁不重要。”玉梦娇从袖中掏出那块玄铁令牌,在掌柜的眼前晃了晃,又迅速收起,“重要的是,我只要那株雪参。你开个价,我绝不还口。” 掌柜的虽然只看清了一眼,但那令牌上繁复的皇家图腾和特有的玄铁材质,足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态度立刻恭敬了十倍。 “原来是……贵人。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只是这雪参……” “开价。” “五……五千两白银。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这是东家定下的死规矩。” “好,五千两。”玉梦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我今日出门急,未带这么多现银。我先付你一千两定金,三日后,我派人来取药付尾款。” “这……”掌柜的有些为难,“没有现银,这买卖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人定的。”玉梦娇冷冷地看着他,“你这药铺,明面上是卖药,背地里却也接些走私药材的买卖。前阵子,京兆尹府查抄了一批南边来的假药,牵连甚广。你铺子里虽然没卖假药,但你的进货渠道,却和那批假药的供货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我将这事捅出去……” “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掌柜的脸色大变。 “我既然敢讲,自然是有证据的。”玉梦娇微微一笑,眼神却冷若冰霜,“这笔买卖做成了,你我两清,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渠道,我也全当不知道。如何?” 掌柜的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好!既然夫人把话说到这份上,这雪参,我给您留着!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最好把它给我保管妥当了,若是少了一根须子,你这济世堂的招牌,也就别要了。”玉梦娇留下定金,重新戴上帷帽,转身离去。 …… 暮色四合,玉梦娇提着几包书册和一盒点心,匆匆赶回东宫。 正殿内,祁苍珩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是,大人。”玉梦娇将东西放在案上,“京兆尹府的文书拿到了,从今往后,臣与那卢文深,再无半点瓜葛。旧书铺里寻了两本前朝的孤本游记,还有一本颜体的字帖。福记的桂花糖糕也买回来了,还热着。”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祁苍珩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可能是外头日头毒,晒着了。”玉梦娇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过来。” “大人?” “本宫让你过来。”祁苍珩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玉梦娇硬着头皮走上前。祁苍珩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大人的手……怎么这么凉?”玉梦娇惊呼一声。 “你在怕什么?”祁苍珩冷笑一声,目光仿佛能将她刺穿,“暗九说,你去了一趟城西的药市。” 玉梦娇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知道瞒不住了,只能咬牙承认:“……是。” “去药市买书?” “臣……臣是去给大人寻药了。”玉梦娇索性跪了下来,抬起头直视他,“太医院的药不中用,臣打听到城西有一家老字号进了一株二十年的雪参。那雪参生在极寒之地,药性极烈,正对大人的心脉之症。若能配以其他药材,精心调理,大人的旧疾,定能痊愈大半。” “你出宫,就是为了这个?”祁苍珩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震动。 “是。” “本宫让你管东宫的内务,没让你管本宫的命。”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谁给你的胆子,背着本宫自作主张?” “大人的命,就是东宫的内务!”玉梦娇不仅没退,反而挺直了脊背,“大人若是垮了,这东宫上下,还有臣和阿澈,便都没了活路。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糟蹋自己的身子!” “你胆子是真大。”祁苍珩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雪参呢?” “掌柜的要价五千两。臣今日没带够银子,便只付了定金,用大人的私牌做了担保,约定三日后去取。” “你倒是会拿本宫的名头招摇撞骗。五千两,你拿命凑吗?” “臣会自己想办法凑齐,绝不让大人破费。”玉梦娇倔强地回答。 “闭嘴。吵得本宫头疼。”祁苍珩按了按眉心,忽然对外头喊了一声,“小林子!” “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小林子赶紧跑了进来。 “去账房支五千两银票,三日后,你亲自带人去城西药市,把玉司闱定的那株雪参取回来。若是少了一根须子,你也不用回来了。” “是!奴才遵命!”小林子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玉梦娇愣在原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大人……” “你若是再敢为了这种破事背着本宫跑出去,本宫就真的打断你的腿。听明白了吗?”祁苍珩恶狠狠地盯着她,语气却没那么冷了。 第73章 值得 殿内安静得可怕。 小林子退出去后,那些话却依然还是余音绕梁。 玉梦娇依旧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她不敢抬头,怕被他看见自己眼中的狼狈。 她以为会迎来一场雷霆之怒,甚至做好了被杖责、被驱逐的准备。 可他没有。 他只是用最霸道的方式,替她揽下了所有麻烦,然后用最冰冷的语气,警告她不准再犯。 这种感觉,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心慌。 “五千两,你卖了自己也凑不齐。” 许久,祁苍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为了本宫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值得吗?” 玉梦娇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杏眸里,水光潋滟,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值得。” 她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祁苍珩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从榻上坐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从景阳城,到东宫。从奴婢,到司闱。”玉梦娇仰着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大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肯为玉娇撑腰的人。” “大人救了奴婢的命,给了阿澈容身之所,替奴婢挡了温小姐的刁难,助奴婢在金殿之上洗刷冤屈,还奴婢一个清白之身。” “这些恩情,玉娇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区区一株雪参,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祁苍珩早已结了厚茧的心里。 他听过太多效忠的言辞,看过太多谄媚的面孔。 那些人看重的,是他“珩王”的身份,是他背后可能代表的权势。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说的,却是那些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玉梦娇没有动。 “本宫让你起来。”他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别动不动就跪,东宫的地砖,没那么金贵。” 玉梦娇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 “你我之间,还未到君臣那一步。”祁苍珩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在私底下,别再一口一个‘臣’,听着心烦。”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君臣,那是什么? 他这话,是在将她划出下属的范围,还是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不敢深想。 “你今日这番作为,是想让本宫看到你的忠心,好让你这个司闱的位置,坐得更稳?”祁苍珩忽然又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审视与清冷。 “玉娇从未想过这些。”她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想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深邃的凤目,在摇曳的烛火下,亮得惊人。 那目光像是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无处遁形。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一步步向她逼近。 玉梦娇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味,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 “本宫给你权,给你势,给你庇护。你处心积虑地替本宫调理身子,不惜以身犯险。” 他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一缕碎发,指腹的薄茧,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玉梦娇的身体瞬间僵硬。 “玉梦娇,”他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审判般的重量,“你……是不是喜欢本宫?” 轰的一声。 玉梦娇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 喜欢?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奢侈。 她的人生,从被典卖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了算计、生存、复仇。她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敢有片刻松懈。 她想过如何取悦他,如何展现自己的价值,如何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可她从未想过,“喜欢”他。 她的震惊,是如此真实,如此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眸里,此刻写满了茫然与慌乱,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锐利,一点点沉寂下去。 他这是在做什么? 竟然在问一个女人,喜不喜欢自己。 真是可笑。 他缓缓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算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当我没问。” 他转身,重新走回软榻边,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兵书,姿态恢复了那副冷漠孤高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将她逼至墙角,问出那句惊天动地的话的人,根本不是他。 玉梦娇还靠在廊柱上,手脚冰凉。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试探,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大人……”她艰难地开口,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死寂。 祁苍珩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本宫身边,不需要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她刚刚乱成一团的心里。 没用的东西。 他说的是“喜欢”这种情绪,还是……在说她这个人? 玉梦娇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是了。她怎么忘了。 她是一颗棋子,一把刀。 棋子和刀,是不需要有感情的。 感情,只会让刀变钝,让棋子偏离原来的位置。 是她逾矩了。 “玉娇……明白了。”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恭顺与平静。 她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弯下腰。 “大人早些歇息。玉娇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祁苍珩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 书页,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一个字都未曾看进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和耳廓的温度。 他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定是病糊涂了。 第74章 第一把火 玉梦娇一夜未眠。 她睁着眼,看着窗外从墨色一点点变为鱼肚白。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都是祁苍珩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本宫”,和他最后那句冷得像冰的“没用的东西”。 她起身,用冷水洗了脸,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死死压回心底。 棋子,是不需要感情的。 感情,只会成为她的软肋,成为他丢弃她的理由。 她换上那身崭新的绛紫色司闱官服,对着铜镜,将最后一丝软弱从脸上抹去。 镜中的女人,面容清冷,眼神沉静,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正殿里,祁苍珩已经起身,正在用早膳。 他面前只摆了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心不在焉。 玉梦娇走进去,目不斜视,屈膝行礼:“大人。”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恭顺,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祁苍珩没有看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厚,更冷。 “卷宗都看完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回大人,已大致梳理了一遍。” “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祁苍珩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东宫的内务,重新回到你手里。” “是。” “还有,”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司闱署缺的人,你自己去尚宫局要。谁敢不给,记下名字,回来告诉我。” “玉娇明白。” 尚宫局是掌管整个后宫女官、宫人事务的核心机构,设尚宫二人,正五品,其下又有四司(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十二部,盘根错节,是宫中最不好惹的一群人。 东宫的司闱,品阶虽低,但因其主子身份特殊,理论上与尚宫局平级,互不干涉。 可如今东宫势弱,玉梦娇这个新上任的司闱,在那些老宫人眼里,不过是个没根基的丫头。 祁苍珩让她直接去要人,就是要她去立威,去点燃这上任的第一把火。 玉梦娇领了命,直接去了尚宫局。 尚宫局的掌事尚宫姓张,在宫里熬了三十年,才坐上这个位置,最是看重规矩,也最是瞧不起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人。 她听闻东宫新来的玉司闱求见,故意晾了她半个时辰,才慢悠悠地让人把她请进去。 “哟,这不是玉司闱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张尚宫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玉梦娇对她的下马威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行了一礼:“见过张尚宫。我今日来,是奉殿下之命,来尚宫局支几个人。” “支人?”张尚宫放下茶盏,故作惊讶,“玉司闱说笑了。您那司闱署,不就您一个人吗?殿下身边,有小林子公公他们伺候着,也用不上咱们尚宫局的人啊。” “张尚宫说笑了。”玉梦娇的语气依旧平稳,“东宫凋敝多年,如今殿下回宫,百废待兴。司闱署掌管内务文书,一个人,如何做得来?殿下的意思是,先从尚宫局调拨两名司籍,两名女史过去,先把架子搭起来。” “司籍和女史?”张尚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玉司闱,您这胃口可真不小。宫里哪个衙署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这儿可都是有编制的,哪有多余的人给您?” “没有吗?”玉梦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放在桌上,“我昨日整理东宫旧档,发现三年前,东宫哗变,宫中旧人被遣散,其中便有原司闱署的八名女官。我查了尚宫局这三年的名录,这八人之中,有四位,如今就在尚宫局下头的司簿司和司记司里,做的都是些抄抄写写的闲差。” 张尚宫的脸色微微一变。 “玉司闱的意思是,想让她们官复原职?” “不错。”玉梦娇毫不退让,“她们本就是东宫的人,熟悉业务,拨还给东宫,名正言顺。也省得张尚宫再费心,去寻那些‘没编制’的闲人了。” “你!”张尚宫被她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些人是她当年故意打压下去的,如今都成了些没脾气的老实人,正好用着顺手。 若是还给了东宫,不止她手下少了人,更是让她在这宫里丢了脸面! “玉司闱,你这是在教我做事?”张尚宫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不敢。”玉梦娇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替殿下,要回他本就该有的人罢了。张尚宫若是不肯,我也无法。只能回去如实禀报殿下,就说尚宫局不放人,东宫的内务,怕是理不清了。” 她把祁苍珩这尊大佛搬了出来,压得张尚宫喘不过气。 “你少拿殿下来压我!”张尚宫猛地一拍桌子,“玉梦娇,你别以为得了几分宠爱,就能在这宫里横着走!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典妻,靠着什么上位的,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玉梦娇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张尚宫。”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我敬您是宫里的老人,才与您好声商议。您若真要论出身,那咱们不妨去陛下面前,好好论一论。” “论一论,我这个‘典妻’,是如何在金殿之上,得陛下亲判义绝,还我清白。再论一论,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司闱,是如何得陛下金口玉言,亲旨册封。” “我倒也想问问陛下,”玉梦娇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张尚宫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您这位掌管后宫规矩的尚宫大人,公然非议陛下旨意,藐视天恩,该当何罪?” “你……你……”张尚宫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尚宫若是想不起来,我可以替您想。”玉梦娇缓缓道,“轻则,掌嘴五十,罚俸一年。重则,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我今日,只要四个人。您给,或者不给,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身形单薄,气势却凌厉如刀的年轻女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东宫这位,不好惹。 第75章 杀鸡儆猴 张尚宫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个染坊。 她在这宫里作威作福了半辈子,何曾被一个黄毛丫头当着满屋子下属的面,逼到如此境地。 可玉梦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她的命门上。 非议陛下,藐视天恩。 这两顶帽子,哪一顶她都戴不起。 “玉司闱,真是好口才。”许久,张尚宫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声音像是淬了毒,“既然殿下要人,我这个做奴才的,岂有不给的道理。” 她朝身后的掌事女官使了个眼色,语气冰冷:“去,把司簿司的秦芳、周兰,还有司记司的孙秀、李月,都叫过来。” “告诉她们,收拾收拾东西,往后就去东宫伺候了。” 那女官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去了。 满屋子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张尚宫这是认栽了。 玉梦娇微微屈膝,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得色:“那便多谢张尚宫,为殿下分忧了。” “不必谢我。”张尚宫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阴冷的怨毒,“玉司闱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只是这宫里的路,滑得很。走得太快,当心脚下。” “多谢尚宫大人提点。”玉梦娇平静地回视她,“脚下的路,我会自己看。就不劳尚宫大人费心了。” 很快,四名穿着旧款女史服饰的宫人被带了进来。 她们看起来都在三十岁上下,眉眼间带着久经磋磨的疲惫与谨慎,见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都吓得垂下了头。 “人,你带走吧。”张尚宫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我尚宫局庙小,可容不下东宫这几尊大佛。” “告辞。” 玉梦娇领着四人,转身离去,自始至终,背脊都挺得笔直。 直到走出尚宫局那压抑的大门,迎面吹来一阵带着暖意的夏风,那四名女官中的一位,才像是活了过来,快走两步,对着玉梦娇深深一拜。 “罪奴秦芳,叩见司闱大人。” 其余三人也连忙跟着跪下。 “都起来吧。”玉梦娇侧身避开她们的大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东宫。” 回到司闱署,玉梦娇让她们先坐下,又亲自给她们每人倒了一杯热茶。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让那四人更是受宠若惊。 为首的秦芳捧着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大人……您是为我们,才得罪了张尚宫?” “你们本就是东宫的人,谈不上得罪。”玉梦娇看着她们,“我只是,把属于殿下的东西,要回来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知道,你们这三年,受了委屈。但从今天起,你们回了东宫,便是我司闱署的人。只要你们忠心办事,我玉梦娇,绝不会亏待你们。” 秦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人放心!我们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鬼!只要能为殿下效力,万死不辞!” “别动不动就提死。”玉梦叫打断她,“殿下要的,是能为他办事活人。你们既回来了,就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她将一卷整理好的竹简推到秦芳面前。 “这是东宫内务的旧档,你们四人,都是老人,比我更熟悉。我需要你们在两日之内,将所有宫人的名录、差事、背景,都重新核对一遍,有异心的,拉拢外人的,都给我记下来。” “是!”秦芳接过竹简,像是接过了千斤重担,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光。 东宫,终于要站起来了。 …… 温如许也知道了。 祁苍珩放权,并且还让玉梦娇占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将来谁还敢轻视她? 有朝一日祁苍珩恢复了太子之位,那自己这个太子妃的位置,难不成得由这个贱人顶上吗? 不行,必须得想个法子联系家中的人,让他们帮忙解决此事才好。 不然,问题只会比现在更严峻。 四皇子府。 祁曜听着暗卫的回报,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我倒是小瞧她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一个女人,竟有这般魄力。三哥这把刀,是越磨越利了。” 一旁的李谋士躬身道:“殿下,玉梦娇此举,看似只是要回几个旧人,实则是在重整东宫内务,将权力牢牢抓回自己手里。一旦让她站稳了脚跟,往后我们再想往东宫安插人手,怕是难了。” “急什么。”祁曜放下茶杯,“她越是能干,三哥就越是离不开她。这软肋,也就越发地明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去查一查,景阳城那边,玉梦娇的旧宅,还有没有什么亲戚故旧,查查父母也好。” 李谋士心中一凛:“殿下是想……” “一个连自己弟弟都看得比命重的人,对父母的执念,想必更深。”祁曜淡淡道,“我倒想看看,刨了她家的祖坟,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镇定自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夜深,玉梦娇将最后一卷文书批阅完,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正殿。 祁苍珩还在看书,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是。”玉梦叫走到他身后,自然而然地替他捏起了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祁苍珩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 “人都安顿好了?” “是。秦芳她们都是老人,对东宫忠心耿耿,用起来很顺手。” “张尚宫那边,没说什么?” “说了几句场面话。”玉梦娇轻描淡写地带过,“都是些不打紧的。” 祁苍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她那种人,嘴里吐不出象牙。以后见了,不必给她脸面。” “是。” 玉梦娇的手指,按在他脖颈僵硬的穴位上,轻声问:“大人,今日可有觉得好些?” “嗯。” “明日,雪参就该送到了。我拟了个方子,您过目一下。若使得,明日便开始换药。”她将一张纸笺,递到他面前。 祁苍珩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和剂量,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严谨。 他没有看懂,但他看懂了她的用心。 “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他将纸笺放到一旁,忽然抓住了她还在替他按压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薄茧。 “玉梦娇。” “嗯?” 第76章 天子棋局 “以后别再为本宫,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本宫的命,死不了。” 玉梦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夜深,大殿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皇帝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境那片广袤的疆域上,久久未动。 他身后,常德安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天子的思绪。 “德安。”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飘忽。 “奴才在。”常德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尚宫局那边,很热闹?”皇帝没有回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常德安心中一跳,知道白日里东宫那位玉司闱大闹尚宫局的事,已经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他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回话:“回陛下,是东宫的玉司闱去尚宫局要人,和张尚宫起了些口角。都是些宫闱里的琐事,不敢污了陛下的圣听。” “琐事?”皇帝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似笑非笑,“朕的儿子,好不容易养出了一把像样的刀,刚出了鞘,见了点血,这怎么能叫琐事?” 常德安的头垂得更低了:“陛下圣明。那玉司闱,确实……是个人物。张尚宫在宫里横行了半辈子,没几个人敢当面顶撞她。这位玉司闱,入宫不过数月,却能凭着几句话,就把张尚宫堵得哑口无言,还顺顺当当地要走了四个东宫旧人。这份胆识和手段,奴才也是头一回见。” “她不是胆识,是清醒。”皇帝坐回龙椅上,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她知道,她的靠山不是苍珩,而是朕。她知道,只要她占着理,占着朕给的名分,那张尚宫就不敢动她。这丫头,比温如许那个只知哭哭啼啼、搬弄是非的丫头,看得明白多了。” 常德安低声道:“温小姐毕竟是世家贵女,顺遂惯了,心思单纯些,也是有的。” “单纯?”皇帝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下,“单纯的人,会跑到朕面前来,哭诉自己受了宠妾的欺负,拐弯抹角地要朕替她撑腰?她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借朕的手,去压制那个姓玉的丫头,好坐稳她那个八字还没一撇的‘未来太子妃’之位。” “那陛下您还……”常德安欲言又止。他记得很清楚,那日陛下明明是鼓励温如许拿出主母手段的。 “朕若不点拨她,她又怎会这么快就沉不住气,跑去司闱署自取其辱?”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光,“朕就是要让她闹,让她斗。温室里的花朵,不经风雨,如何能做一国之母?朕倒要看看,她这个尚书府的嫡女,和苍珩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野丫头,到底谁,更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 常德安恍然大悟,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原来,所有人的反应,都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那殿下他……” “他做得很好。”皇帝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许,“他没有插手,任由那两个女人去斗。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气度。后宫不宁,是他无能。但若连两个女人都摆不平,那便是废物。” 殿内安静了片刻,常德安知道,真正的话题要来了。 “陛下,您这是……真的打算,要恢复殿下的储君之位了?”他试探着问。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德安,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整整四十二年了。” “四十二年……”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那你该记得,苍珩那孩子,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朕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让他观政,让他领兵。可那场哗变,把他所有的傲骨,都打断了。” 常德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殿下他……是受了顾太傅离世的打击。” “是,也不全是。”皇帝摇了摇头,“他是在怨朕。怨朕为了平息朝局,斩了顾衡之,遣散了他的东宫旧部。他以为朕薄情寡义,为了皇权,可以牺牲任何人。” “他不懂。”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当年那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东宫,更是烧掉了所有指向他的明枪暗箭。朕若不废了他,他活不到今天。” 常得安浑身一震,这些内情,他也是第一次听闻。 “朕让他去景阳城,不是罚他,是让他避祸,让他自己想明白。可惜,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废人,整日与酒为伴,自暴自弃。朕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幸好,”皇帝话锋一顿,眼中重新亮了起来,“幸好,他带回来一个玉梦娇。” “一个女人,能有什么用?”常德安还是有些不解。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皇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她是一根刺,一根扎醒睡狮的刺。你看,自从有了她,苍珩那孩子,是不是不一样了?” 常德安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从前的祁苍珩,阴沉,冷漠,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像一潭死水。 可如今的他,虽然依旧冷厉,眼中却有了光,有了要护着的人,有了要算计的事。 他活过来了。 “陛下是想用玉司闱,来磨砺殿下?” “是磨砺,也是考验。”皇帝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朕的儿子,未来的天子,不能有明显的软肋。所有人都以为玉梦娇是他的软肋,老二、老四,都想从这个女人身上下手。朕就要看看,他如何将这块所谓的软肋,变成一把刺向敌人的利刃。” “朕要恢复他的太子之位,朝中反对的声浪,不会小。那些陈年旧案,也会被重新翻出来。朕不能直接把皇位递到他手上,他得自己,一寸一寸地,把失去的东西,都给朕拿回来!” 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殿内回响。 “朕要让他明白,想戴上那顶冠冕,就必须承受其重。他要护的人,要守的江山,都得靠他自己的手去争,去抢!” 常德安跪伏在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第77章 冠冕之重 第二日,玉梦娇起得很早。 司闱署内,秦芳四人早已将文书案牍整理得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不见了往日的颓唐,眉宇间都带着一股重获新生的干练与劲头。 “大人,这是各宫苑昨日的用度记录,其中有两处,奴婢觉得有些不对。”秦芳将一本账册递上,指着其中几行。 玉梦娇接过,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两笔,先记下,不必声张。派人盯紧些,看看东西最后都送去了哪里。” “是。” 秦芳领命,眼中满是敬佩。 这位年轻的司闱大人,心思缜密,手段利落,不过一日,便将这摊死水盘活了。 玉梦娇处理完手头的事务,端着新熬好的药,走进了正殿。 祁苍珩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眉眼间的阴郁之气,却淡了。 “大人,该用药了。”玉梦娇将药碗放在他手边。 他“嗯”了一声,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身上,比往日多停留了片刻。 “昨夜,睡得好吗?”他忽然问。 玉梦娇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回大人,玉娇睡得很好。” 他没有再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就在这片刻的静谧之中,殿外传来小林子公公略显急促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了!是……是常公公!” 常德安? 祁苍珩放下药碗,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玉梦娇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监总管亲至,绝无小事。 很快,身着一身深褐色总管太监服的常德安,领着两名小太监,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手上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那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奴才参见殿下。”常德安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东宫所有伺候的宫人,都已闻声赶来,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常公公不必多礼。”祁苍珩坐在原处,没有起身,语气淡漠,“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常德安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一抹公式化的笑意:“奴才是来替陛下传旨的。还请殿下接旨。” 祁苍珩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缓缓站起身,玉梦娇与满殿宫人一同跪下。 常德安展开那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独特的,略带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太子祁苍珩,性本聪慧,文武兼备。然从前因东宫哗变,受奸人蒙蔽,心志沉沦,有负朕恩。朕念其年少,罚其往景阳城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圣旨的开头,不过是重复旧事,殿内众人却都屏住了呼吸。 常德安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道:“如今已过数载,祁苍珩历经磨难,已知己过。今回归宫中,行事沉稳,渐有储君之风。朕心甚慰。为固国本,安天下,今下诏,恢复其太子之位,重掌东宫,望其克己复礼,勤勉政事,不负朕望。钦此!” 整个大殿,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秦芳等人,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激动得浑身发抖。 太子之位……恢复了! 她们的殿下,重新再次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了!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林子公公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高声叩首。 紧接着,满殿的宫人都跟着山呼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唯有两个人,没有动。 玉梦娇跪在地上,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风暴,要来了。 而站在所有人之前的祁苍珩,更是纹丝不动。 他听着那句“恢复其太子之位”,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冷笑一声。 “殿下,请接旨吧。”常德安捧着圣旨,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祁苍珩没有接,只是抬起眼,看着这位从小看到他大的内侍总管。 “恩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下来的大殿,“常公公,你回去替我谢过父皇。只是这顶帽子,我戴了小半辈子,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好不容易摘下来,怎么又要硬扣回来?” 这话,无异于公然抗旨。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吓得魂飞魄散。 常德安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陛下的期许。陛下说,是时候让您捡起您该承担的东西了。” “我该承担的?”祁苍珩低声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我承担的还不够吗?顾太傅的命,东宫多少旧部的血,这些,还不够吗?” “殿下……”常德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有些东西,不是您想摘,就能摘得掉的。您生来,就注定了要承其重。陛下……也是一片苦心啊。” “苦心?”祁苍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的苦心,就是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丢弃,又可以随时捡回来的东西?”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玉梦娇忽然叩首,声音清朗平稳。 “殿下,请接旨。” 祁苍珩的目光,猛地转向她。 玉梦娇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再次开口:“陛下隆恩,岂容辜负。殿下,接旨吧。” 她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祁苍珩那几欲喷发的怒火之上。 他看着她纤弱的背影,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让他狂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双手,从常德安手中,接过了那道沉重无比的圣旨。 “儿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常德安如释重负,连忙道:“殿下快快请起。陛下口谕,三日后,将在太和殿为您举行复位之礼,届时百官朝贺。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说完,常德安不敢多留,行了一礼,便匆匆告退。 他一走,殿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恭喜太子殿下!” 第78章 恭贺 “贺喜太子殿下!” 秦芳等人再次跪拜,这一次,她们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比真诚的喜悦。 祁苍珩却像是没有听见,他拿着那卷圣旨,转身走进了内殿,背影孤绝而冷硬。 玉梦娇站起身,对着还跪在地上的众人,平静地道:“都起来吧。殿下复位是天大的喜事,但各自的差事不能乱。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起精神来。” “是,司闱大人。”众人看着她,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更多的敬畏。 安抚好众人,玉梦娇才端着一杯温茶,走进了内殿。 祁苍珩正站在窗前,那卷明黄的圣旨被他随意地丢在桌上,像一件碍眼的垃圾。 “你看到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这就是我的父皇!一个笑话!” “殿下,”玉梦娇将茶杯递过去,“这不是一件东西,这是一份权力。是您夺回一切的开始。” 祁苍珩猛地回头,一把挥开她递来的茶杯。 ‘啪’的一声,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玉梦娇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疼不在自己身上。 “权力?”祁苍珩的眼眶泛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我稀罕吗?所有人都死了,现在他一句话就让我把这一切都给忘了,重新去做那个听话的储君吗?” “殿下可以不忘。”玉梦娇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她蹲下身,一片片地捡拾着地上的碎瓷片。 “正因为不忘,才更要拿回这份权力。”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惩治该惩治的仇人。才能让逝者,真正安息。” 祁苍珩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收拾着残局的女人,看着她被烫红的手背,心中的狂怒与暴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抚平。 保护想保护的人…… 是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 东宫复立太子,举国上下震惊。 最先坐不住的,是二皇子祁昭和四皇子祁曜。 祁昭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大案,满室的珍玩瓷器碎了一地。 “父皇疯了不成!一个废了许久的鬼,说立就立?他把我们这些年尽心尽力办差的儿子,当成什么了?”祁昭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触怒的蛮牛。 相比他的暴怒,坐在对面的祁曜,则要平静得多。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 “二哥息怒。父皇的心思,你我何时猜透过?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息怒?我如何息怒!”祁昭指着东宫的方向,恨声道,“老三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凭什么?就凭他会演戏,会找个狐媚子在父皇面前哭惨?” “狐媚子?”祁曜放下茶杯,轻笑一声,“二哥可别小瞧了那个玉梦娇。能在金殿之上,当着父皇的面把卢文深那蠢货送进大牢,还能顺势讨来一个司闱的位子,这份心计,可不是寻常女人能有的。” “那又如何?不过是他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 “狗,有时候比人有用。”祁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芍药,声音幽幽,“三哥的脾气,你我都清楚。刚硬易折。他被压了一两年,如今一朝复位,心中那股邪火,怕是正没处发泄。三日后便是复位礼,百官朝贺,我们这些做弟弟的,理应备上一份‘厚礼’,去东宫给他道道喜。” 祁昭一愣,随即明白了祁曜的意思,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四弟的意思是……去给他添添堵?” “是贺喜。”祁曜转过身,笑容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三哥大病初愈,身子骨弱,万一在贺礼上受了什么刺激,气血攻心,再‘病’上一场,那可就是他自己,福薄命浅了。” …… 三日后,东宫。 玉梦娇亲自为祁苍珩整理着冠冕。 那顶象征着储君身份的九龙紫金冠,时隔许久,重新戴在了他的头上。 镜中的男人,面容冷峻,一身繁复的玄色九龙朝服,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戾气,衬托到了极致。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殿下,”玉梦娇的声音很轻,透过铜镜,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今日是您复位大典,二殿下和四殿下怕是会来。” “来送终吗?”祁苍珩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 “来试探。”玉梦娇伸手,将他冠冕上的一根玉簪扶正,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鬓角,“他们想看看,您这头从景阳城回来的孤狼,还剩下几颗牙。” 祁苍珩从镜中看着她。 她的手很稳,眼神更稳,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 “那你觉得,本宫该如何?” “殿下只需坐着,看戏就好。”玉梦娇退后一步,对着他,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大礼,声音清朗而郑重。 “臣,恭贺太子殿下。” 祁苍珩看着她,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被她这简单的一句话,抚平了些许。 正在此时,小林子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二殿下和四殿下……到了。说,是特来为您贺喜的。” 祁苍珩冷笑一声:“让他们进来。” 很快,祁昭与祁曜并肩踏入大殿。 “三弟!恭喜!恭喜啊!”人未至,声先到。 祁昭大笑着走进来,脸上堆满了虚假的喜悦。 祁曜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对着祁苍珩拱手一礼:“小弟见过太子殿下。闻兄长复位,小弟心中不胜欢喜,特备薄礼一份,以表心意。” “有心了。”祁苍珩坐在主位上,连身都未起,只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祁昭也不在意,大手一挥,身后的太监立刻呈上一个巨大的锦盒。 “老三,这是兄长给你寻来的千年老参王!你身子弱,正好拿去,好好补补!” 第79章 宝物 有懂行的老太监在殿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这等宝物,寻常时候只存在于传说中,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续命神药。 祁昭见众人震惊,脸上那虚假的笑意更浓了,他拍着锦盒,声音洪亮:“三弟,你我兄弟一场,你身子骨弱,二哥我可是跑遍了京城所有的药铺,才从一个关外来的老客商手里给你淘换来这么个宝贝!你可得好好收着,千万别辜负了二哥我的一片心意!”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祁苍珩是个药罐子,是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保不住的太子,如何保家卫国? 祁曜也跟着附和,语气温润如玉,说出的话却同样藏着针:“二哥说的是。父皇将国之重任重新交予三哥,三哥的康健,便是江山社稷的福气。这株参王,正合其时。” 两人一唱一和,将一份“贺礼”变成了对祁苍罕的公开羞辱。 满殿的宫人,刚刚因复位圣旨而燃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殿下的复位之路,才刚刚开始,前路尽是豺狼虎豹。 玉梦娇站在祁苍珩身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烫红的手背上。 她能感觉到,身前男人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那股熟悉的、压抑的戾气,又开始从他骨子里往外冒。 祁苍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株参王,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二哥,四弟,有心了。” 祁苍珩缓缓开口,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那株参王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祁昭的脸上。 “这么大的手笔,想来二哥是把自己的私库都给掏空了吧?” 祁昭的脸色微微一变:“为三弟的身体着想,花多少钱都值当!” “是吗?”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我还以为,二哥是怕我死得太慢,特意送来这么一味虎狼之药,想催我早上路呢?” “你……你胡说什么!”祁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我好心好意给你送礼,你竟如此揣度兄长的心意!你……” “三哥说笑了。”祁曜立刻打断了祁昭的暴怒,他上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三哥大病初愈,性子难免多思多虑了些,二哥别往心里去。” 他转向祁苍珩,微微躬身:“三哥,这参王药性虽猛,但若有太医院的圣手精心调配,制成温补的药膳,对您的心脉大有裨益。小弟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赤诚?”祁苍珩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终于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一步步,缓缓地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那身繁复的九龙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冷。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祁昭和祁曜的心上。 他走到那锦盒前,没有看里头的参王,而是伸出手,拿起了盒盖上的一根红色绸带,在指尖把玩。 “我记得,当年我被废黜离京那日,天气也像今天这么好。” “二哥当时,也是这般‘情真意切’,送了我一车上好的金疮药。说是怕我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也好有个准备。” 祁昭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四弟呢,更贴心。送了我一口棺材。说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万一我死在半路,也不至于尸骨无存,丢了皇家的颜面。” 祁苍珩的目光,从祁昭的脸上,缓缓移到祁曜那张再也维持不住温润笑容的脸上。 “如今,我回来了。二哥送参,四弟贺喜。你们瞧,我这条贱命,还真是硬。” 他随手将那根绸带扔回锦盒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礼,我收了。” 祁苍珩转过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满是冰冷的嘲弄。 “多谢二位兄长提醒我,我还活着。” “也提醒我,你们,还等着。” 殿内死一般寂静。 祁昭和祁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本想用一份礼物来刺痛他,羞辱他,却反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揭开了当年最不堪的旧事,将那份恶意,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来! “小林子。”祁苍罕淡淡地开口。 “奴才在!” “把二殿下和四殿下送的这份‘厚礼’,给本宫供起来。就放在寝殿里,本宫要日日看着,夜夜看着,好时时刻刻记着两位兄长的好。” “是!”小林子强忍着心中的激动,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那巨大的锦盒抬了下去。 那模样,仿佛抬走的不是一株人参,而是两位殿下的脸面。 “三弟既喜欢,那便好。”祁曜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复位大典在即,小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滚吧。” 祁苍珩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两个字。 祁曜的身体僵在原地,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祁昭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若非祁曜死死拉住他,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两人最终还是灰头土脸地走了。 太和殿。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不怒自威。 祁昭和祁曜分立于丹陛两侧,与其他宗室亲王站在一起,脸色阴沉地看着大殿中央。 “宣——太子祁苍珩,觐见!” 随着内侍监总管常德安一声高亢的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外。 祁苍珩身着玄色九龙朝服,头戴九龙紫金冠,在两列宫廷侍卫的护卫下,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大殿的汉白玉石阶。 他的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历史的节点上。 从前,他从这里被狼狈地废黜,如丧家之犬。 如今,他从这里归来,重拾储君之尊。 他穿过百官的队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儿臣祁苍珩,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80章 变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皇帝看着底下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平身。” “谢父皇。” 祁苍珩站起身,面容冷峻,与这满殿的辉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皇帝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亲手从常德安捧着的托盘中,拿起那枚象征着储君权力的金印,走到祁苍罕面前。 “苍珩。”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今日,将这东宫金印,重新交到你的手上。” “你要记住,这方印,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责任。是万千黎民的期盼,是江山社稷的安危。” 皇帝的目光扫过底下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重新落回祁苍罕的脸上,声音沉了下去。 “朕希望你,从今往后,克己复礼,勤勉政事。莫要再辜负朕,辜负这天下苍生!” 说罢,他将那方沉甸甸的金印,亲手放在了祁苍罕的手中。 金印入手,冰冷而沉重。 祁苍珩握着那方印,指节微微发白。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再次跪下,高举金印过头。 “太子复位,百官朝贺!”常德安再次高声唱喏。 以二皇子祁昭、四皇子祁曜为首,满朝文武,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祁曜跪在人群中,低垂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眼,穿过人群,看向祁苍珩身边那个同样跪着的、身着司闱官服的纤弱身影。 三哥,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这只是开始。 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软肋,能护到几时。 皇帝看着底下重新归位的儿子,看着他手中那方代表权力的金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扬起声音,对着满朝文武,郑重宣布。 “自今日起,太子祁苍珩,重掌东宫,参议国政!” …… 夜晚,祁苍珩换下那一身繁复的朝服,只着一件常服,独自坐在书案前。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贺表,他一份也未曾翻看。 这偌大的东宫,比从前更空,也更冷。 玉梦娇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殿下,夜深了,喝了安神汤早些歇息吧。”她将汤碗轻轻放在他手边。 祁苍珩没有动,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他们都说,恭喜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他们说,我受了多年的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 玉梦娇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可他们不知道,”祁苍珩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这东宫,比景阳城的冰窖,还要冷。” “玉娇在。”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祁苍珩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你留下,陪我坐一会儿。” “是。”玉梦娇没有多问,只是在他对面的软垫上,安静地跪坐下来。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只有看着她,这满殿的孤寂,才能被驱散几分。她垂着眼,能感受到他那灼热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心跳不由自主地乱了节拍。 “玉梦娇。” “玉娇在。” “本宫想……让你真正地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试探。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缩,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殿下,”她缓缓地,重新低下头,声音里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只有清醒到近乎残酷的理智,“玉娇的身份,只是东宫司闱。” “本宫可以给你名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殿下要给的,玉娇要不起。”玉梦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纱,“玉娇曾是典妻,是罪奴之身。若非陛下开恩,连这司闱之位都坐不稳。若再贪心,只会为殿下招来无穷的祸患。” “本宫不怕。” “可玉娇怕。”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的杏眸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脆弱的恳求,“玉娇怕会因为自己,毁了殿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殿下,求您,别让玉娇成为您的污点。”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心中涌上一股无力的烦躁。 是啊,他忘了。她最大的污点,不是典妻,而是他亲口为她请封。 她越是得他看重,在那些世家贵女眼中,就越是刺眼。 “那温如许呢?”他忽然问,语气冷了下来,“本宫的太子妃,只能是她吗?” 玉梦娇沉默了。 这是朝堂的博弈,是帝王的权衡,不是她一个小小司闱能置喙的。 祁苍珩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殿下!” 他头也未回,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我去问问我的父皇,他究竟是想让我做太子,还是想让我做温家的傀儡!” 御书房。 皇帝听完祁苍珩那番带着怒气的质问,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娶温氏女,让你觉得委屈了?” “儿臣不是委屈。”祁苍珩站在殿下,身形笔直,语气生硬,“儿臣只是觉得,我的太子妃,不该是一个处处与我作对,心胸狭隘,只会搬弄是非的女人。” “那该是什么样的?”皇帝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是你那个小司闱那样的?出身低贱,却心比天高,妄图插手储君的婚事?” 祁苍柯的脸色猛地一白:“此事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皇帝冷笑一声,“若不是为了她,你会三更半夜跑到朕这里来,质问你的婚事?苍珩,你让朕太失望了。朕以为你长进了,没想到,还是会为了一个女人,乱了分寸。” “父皇!” “住口!”皇帝猛地一拍龙案,“你以为这桩婚事,是儿女情长吗?这是国之大事!温家代表的是朝中半数的文官,吏部尚书更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娶了他家的女儿,你的储君之位,才能坐得稳!这道理,还要朕教你吗?” 第81章 交易 祁苍珩的脊背绷得笔直,殿内明亮的烛火,也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父皇的意思是,儿臣的婚事,只是一场交易?” 他不是看不懂,他只是不愿意去接受罢了。 所以从始至终把他立为太子,都只是一场交易吗?那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会去在意他的幸福,所有的人都只是想从他这里获取到好处吗? “自古以来,帝王婚娶,哪一桩不是交易?”皇帝的声音冷得像铁,“你母后当年嫁给朕,带来的是她身后整个家族对朕的支持。如今,温如许嫁给你,带来的,是吏部尚书,是半个朝堂的文官!” “文官的利益和这链子到底有多长,你比朕更清楚,若是不能让这些朝臣都归顺你,反倒让他们对你生出了轻视,你又如何能坐稳?” 他已经把一切逻辑都嚼碎,实在不知他怎么就听不进去。 再喜欢也不能挡了正妻的位置,最多封个妃位和贵妃,对这样的女子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德。 “朕要你坐稳这个位置,不是让你来跟朕谈儿女情长的!” 祁苍珩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所以,为了这个位置,儿臣就必须娶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一个在自己府中都容不下旁人,只会用阴私手段构陷他人的女人,父皇指望她将来母仪天下?” “她是什么样的品性,朕不关心。”皇帝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帝王独有的冷酷与决断,“朕只知道,她的父亲,能让你在朝堂上少一半的敌人。苍珩,你以为储君之位,是靠着风花雪月得来的吗?是靠着权力,靠着制衡,靠着联姻!” 祁苍珩冷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嘲讽:“所以,父皇废了儿臣这么久,就是为了让儿臣学会,如何像个傀儡一样,接受您所有的安排?” “放肆!”皇帝被他话里的讥讽彻底激怒,他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祁苍珩,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凤目里,满是风暴,“谁废了你?是你自请离宫,你以为朕是在安排你的人生?朕是在教你如何为君!当皇上本就不易!” “你喜欢那个玉梦娇,是吗?”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剖开,“朕可以容忍你宠她,抬举她,甚至封她做贵妃,都可以。这后宫里,朕的女人还少吗?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必须是温家的女儿!这个位置,看的是家世,是背景,不是你那点可笑的喜欢!” “她不是东西!”祁苍珩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朕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她就是你东宫的一个女人!”皇帝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个君主,如果连自己的喜好和江山社稷的轻重都分不清,那你这个太子,不如不当!”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皇帝的语气才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重的警告意味。“苍珩,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给你。权力,地位,恩宠,你都可以给你那个小司闱。但是,太子妃的人选,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不喜欢温家的小姐,那就换别家,文官武将里,总得有一个要入你宫。” 祁苍珩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天底下最尊贵,也最无情的男人。 他忽然明白了,今夜他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他的反抗,在皇帝看来,不过是孩子气的任性。 他的坚持,在皇帝眼里,是为一个女人乱了分寸的愚蠢。 “父皇,”祁苍的珩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的事,您是不是也觉得,顾太傅……只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还在为他的死怨恨朕?” “儿臣不敢。”祁苍珩垂下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儿臣只是在想,父皇的棋盘太大了,儿臣看不懂。儿臣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你就要为了一个女人,忤逆君父,动摇国本吗?”皇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杀意,“苍珩,别逼朕。如果一个女人,成了你走上君王之路的绊脚石,朕不介意……亲手替你搬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祁苍珩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父皇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威胁他。 如果他再坚持下去,父皇真的会对玉梦娇下手。 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司闱,在这深宫里,想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有无数种法子。 到那时,他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夜的冲动,是何等愚蠢。 他以为自己是来为她争取,却不想,是亲手将她推到了刀口之上。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太子之位,他可以和父皇撕破脸,他甚至可以再回景阳城那个冰冷的地狱里去。 可他不能,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他赌不起。 “儿臣……知道了。” 祁苍珩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 他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在这一刻,都被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无力与冰冷。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还想护着她,就必须学会妥协。 向这个他最痛恨的皇权,妥协。 皇帝看着他瞬间褪去所有锋芒,重新变得顺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就对了。你先是储君,然后才是男人。摆正你的位置。” “儿臣,告退。” 祁苍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缓缓地转过身,对着皇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君臣之礼,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让他窒息的御书房。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被硬生生折断的孤寂。 常德安看着太子殿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龙椅上神色莫测的陛下,终是没敢开口。 今夜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冷了些。 第82章 担忧 祁苍珩回到东宫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坐轿,是一步步从宫门走回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宫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东宫,都因他带回来的低气压,而陷入了一片死寂。 玉梦娇一直没睡,就坐在正殿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当她看到那个孤寂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时,便立刻放下书卷,迎了上去。 “殿下。”她屈膝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柔。 祁苍珩没有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玉梦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用问,也知道结果。他输了,输给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输给了这套他最憎恶的规则。 她没有跟进去,只是转身去了小厨房,亲自看炉火上温着的一盅汤,又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巾帕,这才端着托盘,缓步走入内殿。 祁苍珩没有点灯,只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玉梦娇将一盏琉璃灯点亮,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些许殿内的阴冷。她将巾帕浸湿拧干,递到他面前。 “殿下,擦擦脸吧,夜里风凉。” 祁苍珩终于动了。他没有接巾帕,而是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玉梦娇。” 他看着她,双目赤红,那里面翻涌的,是无尽的愤怒、不甘,还有一丝……绝望。 “玉娇在。”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声音依旧平稳。 “你说,我是不是个笑话?”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连自己想娶谁,都做不了主。”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颤,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今夜去找陛下,是为了她。 “殿下,”她艰难地开口,“您累了,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我不累!” 他忽然低吼一声,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浓重的悲怆。 “他威胁我。”祁苍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他说,如果一个女人,成了我走上君王之路的绊脚石,他不介意……亲手替我搬开。” 玉梦娇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终于明白,他身上那股死寂的绝望,从何而来。 “他让我娶温如许,说那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的太子之位坐得更稳。”祁苍珩抱着她,像是抱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浮木,“他说,我可以宠你,可以给你任何名分,唯独太子妃,不行。”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得像是在哭。 “玉梦娇,我不想娶她。我想娶的人,是你。” 玉梦娇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 她想过他可能会对自己有几分不同,想过他或许会把自己当作心腹,甚至想过他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特别的女人。 可她从未想过,他会说出“娶”这个字。 那太遥远,太不真实,像一个荒诞的梦。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紧绷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理智,“您知道的,这不可能。” 祁苍珩的身体猛地一僵。 “为什么不可能?”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只要我不同意,谁能逼我?” “能逼您的人,太多了。” 玉梦娇看着他那双被痛苦和不甘填满的眼睛,心中酸涩,却还是狠下心,一字一句地剖开这血淋淋的现实。 “玉娇是什么身份?一个曾被夫家典卖的罪妇,一个蒙您垂怜,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奴婢。这样的出身,连给您做妾,都会被人诟病,更何况是太子妃?” “我不在乎!” “您不在乎,可天下人在乎,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在乎,您的父皇更在乎!”玉梦娇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太子妃,未来的国母,需要的是能与您并肩而立的显赫家世,是能为您在朝堂上带来助力的名门贵女。温小姐的背后,是吏部尚书,是半个文官集团。而玉娇的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洗不脱的污秽。” 她看着他,眼中是压抑的悲伤与恳求。 “殿下,您若执意如此,不是在抬举玉娇,而是在将玉娇架在火上烤,更会将您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您好不容易才重回东宫,好不容易才拿回属于您的一切。难道要为了玉娇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将这一切都毁了吗?” “您今日若为了玉娇抗旨,明日,史官的笔下,您就是个为妖妃祸国、不辨是非的昏聩储君。那些盼着您倒台的人,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将您撕得粉身碎骨!”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杏眸里,此刻写满了决绝与清醒。 是啊,他怎么忘了。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女人。她比谁都看得清楚,比谁都活得明白。 他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在她这番理智到冷酷的分析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我就只能娶她吗?”他颓然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是。”玉梦娇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殿下别无选择。为了您自己,也为了……玉娇和阿澈。” 是啊,他若倒了,玉梦娇和玉锦澈,只会死得更惨。 “殿下,”玉梦娇重新跪下,对着他,缓缓叩首,“殿下给了玉娇新生,让玉娇和阿澈能在这宫里有尊严地活下去,玉娇已经感激不尽,此生无以为报。” “至于其他,玉娇不敢想,也从不曾奢望。只求殿下,保重自身,坐稳您的位置。只要您好好的,玉娇便心满意足了。” 她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 她是他的臣,他的仆,是他救下的一条命。 唯独,不是能与他谈婚论嫁的人。 第83章 各归其位 祁苍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 他没有再发怒,也没有再嘶吼,只是像一头沉默的困兽,被囚禁在名为“储君”的华丽牢笼里,舔舐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东宫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如许却觉得,这是她的机会。 她亲自下厨,炖了一盅最名贵的燕窝,用最好的瓷器盛着,端到了书房门口。 “殿下,您一日未曾进食了,臣女炖了些燕窝,您用一些吧。”她的声音,是精心拿捏过的温柔与关切。 书房内,没有任何回应。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 “滚。” 一个冰冷的字,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温如许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端着燕窝的手,微微发抖。 新来的侍女秋棠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殿下……殿下只是心情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心情不好?”温如许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满是屈辱与怨毒,“他心里但凡有我一分,就不会如此对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便走。 她知道,硬闯是没用的。男人在烦躁的时候,需要的是解语花,而不是一碗燕窝。 入夜,温如许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纱衣,月光透过纱衣,将她姣好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 她没有再端汤,而是捧着一壶酒,再次来到了书房外。 这一次,她没有让侍女跟着。 “殿下,夜深了,臣女陪您喝一杯吧。”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祁苍珩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北境的军防图,他看得极为专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手很稳,握着笔,在图上圈点着什么,丝毫不见前几日的颤抖。 “谁让你进来的?”他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臣女只是担心殿下。”温如许将酒壶和酒杯放在桌上,袅袅婷婷地走到他身边,伸手便想替他揉捏肩膀。 “拿开你的脏手。”祁苍珩头也未回,语气里满是厌恶。 温如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血色尽褪。她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殿下,您为何要如此对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臣女到底做错了什么?您就要大婚了,臣女便是您未来的妻子,您……” “太子妃?”祁苍珩终于放下笔,抬起头,那双凤目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冷,“温小姐,你最好记住。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你得了太子妃的尊荣,你父亲得了朝堂的安稳。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至于妻子?你不配。” “你!”温如许被他这句话刺得浑身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把戏。”祁苍珩绕过她,走到窗边,“别让本宫觉得恶心。” 他顿了顿,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还有,往后没有本宫的传召,不准踏入书房半步。太子妃的体面,温小姐还需自己守着。” 温如许站在原地,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捂不热的。 无论她做什么,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令人作呕的表演。 既然柔情和示好没用,那便只剩下另一条路了。 她擦干眼泪,缓缓地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淬了剧毒。 “是,臣女明白了。殿下早些歇息,臣女告退。” 她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门外,秋棠焦急地等候着。 “小姐……” “回去。”温如许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到揽月轩,她猛地将桌上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 “他不是要护着那个贱人吗?”温如许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眼中满是疯狂的狠厉,“我偏要让他知道,这东宫,到底谁说了算!” “他以为把那贱人放在司闱的位置上,就能护她周全了?我倒要看看,一个徒有虚名的司闱,能不能保住她那个宝贝弟弟的命!”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玉梦娇却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她没有去打探书房的动静,也没有去关心祁苍珩的情绪。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天一亮,便去了司闱署。 “大人,这是您要的,东宫所有采买的账目,以及各处库房的存录。”秦芳将几卷厚厚的竹简呈上。 玉梦娇接过,仔细地翻看着,手指在一处记录上停了下来。 “上月,给揽月轩送去的炭火,比定例超了三倍?” 秦芳躬身道:“是。奴婢查过,是温小姐说天冷,让管事的多送去的。管事的没敢得罪,便应了。” “规矩就是规矩。”玉梦娇的语气很淡,“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东宫所有用度,严格按照品级定例来。谁要多拿,就让他自己去跟殿下说。” “可……温小姐那边……” “她是客,便按客人的份例。她若是太子妃,便按太子妃的份例。如今她既是客,又不是太子妃,那就一切从简,按最低的份例来。”玉梦娇放下竹简,“出了事,我担着。” “是!”秦芳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位大人的用意。 这是要从最不起眼的用度上,开始削减温如许的体面,让她知道,这东宫的内务,到底是谁在管。 “还有,”玉梦娇又抽出一本册子,“这是雪参的药方,我重新配伍过了,你亲自去太医院,找信得过的人,将这些辅药配齐。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方子是给谁用的。” “大人放心,奴婢明白。” 玉梦娇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知道,祁苍珩倒了,她和阿澈便没了活路。所以,她比谁都希望他能好好的。 但她也知道,他不需要一个只会谈情说爱的女人。 他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扫清障碍,能为他巩固后方的刀。 第84章 朱笔之重 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把最锋利的刀。 处理完公务,她才端着熬好的药,去了书房。 祁苍珩依旧坐在案后,只是面前的军防图,换成了一本地方呈上来的政务奏报。 “殿下,该用药了。”她将药碗放下,声音极其平稳。 祁苍珩“嗯”了一声,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准备去端那碗药。 “殿下,”玉梦娇却忽然开口,“您批阅的这份,是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 祁苍珩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她:“你看得懂?” “玉娇的父亲,早年也曾是行商,走过几趟水路,听他提过一些。”玉梦娇垂着眼,声音恭顺,“折子上说,漕运亏空,是因沿途水匪猖獗。可据玉娇所知,江南水路,一向有重兵把守,寻常水匪,根本不敢靠近官船。” “那依你之见,是什么缘故?”祁苍珩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兴味。 “监守自盗。”玉梦娇只说了四个字。 祁苍珩看着她,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 “好一个监守自盗。”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在桌上,“你来。” 玉梦娇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祁苍珩将手中的朱笔,递到她面前。 “你替本宫,写。” 玉梦娇答应了。 她没有去看他,只是垂下眼,将所有心绪都敛入眸底,蘸了朱砂,在那份关于漕运的折子旁,落下了笔。 没有繁复的修辞,只是一针见血地指出,所谓水匪,不过是漕运总督与地方卫所豢养的家贼。 “沿途关卡盘剥,以剿匪为名,行吞没官银之实。其所得三成入私囊,三成孝敬上峰,三成打点京中要员,真正用于漕运的,十不存一。”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握着笔,在那象征着皇权的朱批旁,写下足以让江南官场翻天覆地的字句。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被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典妻,也不是那个在他床边小心伺候的婢女。 她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唯一能看懂他棋局的执棋人。 “好。”许久,祁苍珩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压抑了许久的畅快,“好一个监守自盗。” 他从她手中,抽走了那支笔,在那份她写下的批注后,落下了自己的印。 “玉娇只是纸上谈兵,殿下谬赞了。”玉梦娇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恭顺的姿态。 “纸上谈兵,也能杀人。”祁苍珩看着她,目光灼灼,“从今往后,本宫的朱笔,分你一半。” …… “四弟!我就不信,我们兄弟二人,还斗不过他一个病秧子和他身边砰的一条狗!”祁昭满脸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祁曜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又续了一杯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 “二哥,稍安勿躁。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他轻轻吹了吹浮沫,“父皇如今正看着他,我们若做得太明显,只会惹父皇不快。”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坐稳太子之位?”祁昭不甘心地吼道。 “三哥的铠甲是硬,可他也有软肋。”祁曜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算计,“他越是在乎那个玉梦娇,那个女人,就越是他的死穴。” 祁昭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已派人查清,玉梦娇的父母,早年病亡,就葬在景阳城外的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祁曜轻笑一声,那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说,若是她父母的坟,忽然被人刨了,棺骨曝于荒野。再传出些闲言碎语,说是她德行有亏,秽乱宫闱,才连累得祖宗都不得安宁……” “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她?那些最重孝道的言官,又会如何弹劾她?” “三哥不是要护着她吗?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去堵这悠悠众口!如何护一个连祖坟都保不住的‘妖妃’!” 祁昭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妙!实在是妙!”他抚掌大笑,“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最在乎的人,是如何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四弟,此事交给我去办,我保证办得干干净净!” “不。”祁曜摇了摇头,“二哥的目标太大,容易留下把柄。这种脏活,自有愿意为我们效劳的人去做。” 他看向窗外,声音幽幽:“温如许那颗棋子,也该派上用场了。” 东宫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揽月轩的温如许,在被祁苍珩那句“你不配”刺伤后,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她不再去书房献殷勤,也不再抱怨份例被克扣,每日只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读书,弹琴,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娴静贵女。 她越是安静,玉梦娇便越是警惕。 会咬人的狗,向来不叫。 “大人,这是您要的,揽月轩近日常与宫外联络的记录。”秦芳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了玉梦娇面前。 玉梦娇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秋棠……是温如许从尚书府带来的贴身侍女?” “是。她每隔三日,便会借着采买的由头出宫一趟。奴婢派人跟过,她去的是城南一处极为隐蔽的宅子,守卫森严,我们的人靠不近。” “不必再跟了。”玉梦叫合上册子,“盯紧她就好。我倒想看看,她们主仆,能唱出什么戏来。” 正说着,玉锦澈从外头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姐姐!殿下!你看我写的字!” 祁苍珩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接过了那张纸。 “嗯,有长进。”他难得地夸了一句,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比你姐姐的字,多了几分人气。” 玉梦娇闻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这难得的安宁与温馨,让她几乎要生出错觉,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然而,暴风雨的来临,从来不打招呼。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忽然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内,他单膝跪地,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慌乱。 第85章 杀人灭口 “殿下!”暗九单膝跪地,垂下的头掩不住声音里的急切,“出事了!” 祁苍珩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将玉锦澈护到身后,声音沉得可怕:“说。” “派往江南核查漕运亏空案的钦差队伍,在回京途中于丹阳渡口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户部侍郎周大人……下落不明,恐已殉职。” 轰的一声,玉梦娇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周侍郎,是祁苍珩不久前亲自向吏部要来的人,是朝中为数不多肯为他办事的清流。 丹阳渡口,正是她与祁苍珩在奏折上圈出的,最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尸首呢?文书呢?” 祁苍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玉梦娇能感觉到,他放在桌案上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对方出手狠辣,不留活口,尸首多被抛入江中。”暗九的声音压得更低,“现场只在灰烬里,找到了周大人的半枚官印。所有自江南带回的账册文书,已尽数付之一炬。此事……绝非寻常水匪所为。” 玉梦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想起那日,她在他面前,轻飘飘地说出“监守自盗”四个字。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纸上谈兵的谋划,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牵扯的,竟是如此血淋淋的人命。那些人,是活生生的人,是祁苍珩好不容易才聚拢起来的力量,如今,却因为这桩案子,尽数折损。 “监守自盗……”祁苍珩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好一个杀人灭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他刚刚批阅过的漕运奏报上,那上面的朱砂,红得刺眼,像染了周侍郎的血。 “殿下……” 玉锦澈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了,小手紧紧攥着祁苍珩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惶恐。 祁苍珩回过神,将他抱了起来,交到玉梦娇怀里,声音竟还带着一丝温和:“带阿澈回偏院去,这里风大。” 玉梦娇抱着瑟瑟发抖的弟弟,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她知道,这头被触了逆鳞的孤狼,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殿下,您……” “去吧。”他打断她,没有看她。 玉梦娇只能抱着弟弟,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她刚走,祁苍行身上那层温和的伪装便被彻底撕碎,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书案,满桌的奏折文书散落一地。 “查!”他对着暗九,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是把江南给我翻过来,也要查出是谁动的手!” 这雷霆之怒还未平息,殿外,秦芳白着一张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司闱大人!”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宫外……宫外如今传遍了些风言风语,对司闱大人……极为不利!” “又怎么了?”祁苍珩的耐心已然告罄。 秦芳哆嗦着,不敢抬头,只能用最快的语速禀报:“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闲话,说……说玉司闱出身不堪,曾是被人典卖的弃妇,身份污秽,根本不配做东宫的女官。” “他们还说……说您自打从景阳城将她带回来,便被她这狐媚子迷了心窍,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更是为了她,连累得手下臣子都惨遭横祸……” “总之,他们说她是……是妖妃,是祸水,是天降的灾星,会毁了您,毁了东宫!” 这些话,比刀子还恶毒,字字句句,都往玉梦娇的脊梁骨上戳,更是在影射祁苍珩识人不明,德不配位。 “混账!”祁苍珩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先是杀他的人,断他的臂膀。再是散播流言,毁她的声誉,动摇他的根本。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分明是冲着将他彻底打垮来的! “殿下息怒!”秦芳吓得连连叩首。 “查!”祁苍珩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给本宫查!是哪些人在背后嚼舌根!抓到一个,割了舌头!”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便从殿外传来。 “殿下,不可。” 玉梦娇去而复返,她让小林子将玉锦澈带回了偏院,自己则重新走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和暴怒的祁苍珩,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 “不可?”祁苍珩猛地转向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污蔑你?!” “殿下,悠悠众口,如何堵得住?”玉梦娇缓缓走进来,将他踹翻的奏折,一本一本捡起,“您今日割了一个人的舌头,明日便会有千百张嘴,说您是滥杀无辜的暴君。” “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一边在江南杀人灭口,一边在京城散播流言。”玉梦娇将整理好的奏折重新放回桌上,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一硬一软,一明一暗,为的,就是激怒您,让您自乱阵脚,让他们抓到更多的把柄来弹劾您。” 祁苍珩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她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这点宅斗里常见的阴私伎俩,她比谁都看得明白。 “那你待如何?”他看着她,声音依旧沙哑。 “殿下不是暴君,玉娇也不是妖妃。”玉梦娇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们想看我们乱,我们偏不能乱。他们想看我们怕,我们偏不能怕。” 她终于明白了。 无论是在景阳城那个冰冷的地狱,还是在这富丽堂皇的东宫,指向他的明枪暗箭,从未停过。 过去,他独自一人,用冷漠和自弃,筑起一道高墙。 如今,他身边有了她,有了阿澈。 她便成了别人眼中,他最明显的软肋。 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她要成为他的铠甲。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杏眸里,此刻闪烁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坚韧如铁的光。 心中的狂怒与暴戾,在她的目光下,竟奇迹般地被一点点抚平,沉淀为更深、更冷的杀意。 第86章 罚一场 “你说的对。”他走过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隔开了秦芳和暗九探究的视线。 他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本宫,不会让他们得逞。” 随即,他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两人,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威严,只是那冷漠之下,是更骇人的寒意。 “暗九,江南的事,继续查,但要转入暗中,不要再打草惊蛇。本宫要的,是证据,是人赃并获。” “是!” “秦芳,”他又看向秦芳,“外头的流言,不必理会,更不必压制。让他们说,说得越难听越好。” 秦芳猛地抬头,满脸不解:“殿下?” 任由流言发酵,那司闱大人的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祁苍珩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道:“本宫自有办法。”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殿外无边的夜色里。 想要止沸,唯有抽薪。 东宫的天,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着,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周侍郎的死讯和那些不堪的流言,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一把插在祁苍珩的心上,一把悬在玉梦娇的头顶。 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不敢大声,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那位太子殿下的霉头。 司闱署内,秦芳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大人。 “大人,外头的闲话,已经传得越来越难听了。今日我去尚食局支取物料,那些长舌妇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您说,殿下让咱们不管不问,这……这真的行吗?您的名声……” 玉梦娇正在核对一份库房的陈年旧账,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名声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管不住。我们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的手和脚。” 她将账册上的一笔勾掉,淡淡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把手里的差事做得滴水不漏。殿下那里,比我们更难。” 秦芳看着她清冷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焦躁,竟也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是啊,天塌下来,有殿下顶着。 而她们要做的,就是替殿下守好这东宫的内院,不让他再分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玉司闱可在?” 来人是温如许身边的侍女秋棠,只是今日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过半百的掌事嬷嬷。 这两位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专司教导宫中礼仪规矩,最是古板方正。 玉梦娇放下笔,抬起头:“何事?” 温如许袅袅婷婷地从后面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端庄的秋香色宫装,脸上未施粉黛,神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沉重,与前几日的张扬跋扈判若两人。 “玉司闱。”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玉梦娇没有起身,只淡淡地道:“温小姐有话直说,司闱署公务繁忙。” “我知司闱公务繁忙,只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温如许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秦芳等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想必外头的那些流言,司闱也听说了吧?” 玉梦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表演。 “那些话,说得实在难听。我听着,都替司闱觉得委屈。”温如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可这些流言,不止是污了司闱你一人的清白,更是让殿下的声誉,蒙上了尘埃啊!” 她身后的李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接话道:“温小姐说的是。自古以来,储君身边之人,一言一行都关乎皇家颜面。如今宫外流言沸沸扬扬,皆因玉司闱而起。若再任由其发酵,怕是会动摇殿下刚刚稳固的储君之位啊!” 另一个王嬷嬷也帮腔道:“是啊,玉司闱。老身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您如今是这风口浪尖上的人。为了殿下,为了这东宫的安宁,您是不是……也该避一避嫌?” 玉梦娇终于听明白了。这三人一唱一和,是来逼宫的。 “哦?”她轻轻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知二位嬷嬷和温小姐,想让我如何‘避嫌’?” “依臣女看,”温如许走上前,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为今之计,只有司闱您,暂时交出手中掌管内务的权力,在自己的院子里静思己过。待外头风声平息了,殿下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如此一来,既能向宫外表明殿下整肃东宫的决心,又能堵住那些言官的嘴。司闱,你受些委屈,保全的,可是殿下的万全啊!”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个“为殿下好”。 秦芳气得脸色涨红,刚要开口反驳,却被玉梦娇一个眼神制止了。 玉梦娇缓缓站起身,走到温如许面前。她比温如许清瘦,气势却丝毫不弱。 “温小姐这番话,听着倒是情真意切。”玉梦娇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玉娇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温小姐。” “你说。” “第一,我这个司闱,是陛下亲口册封,殿下亲自任命,记录在宗卷之内。温小姐让我交出权力,静思己过。不知是凭你尚书府嫡女的身份,还是凭你……‘未来’太子妃的空名头?” 温如许的脸色瞬间一白:“我……我这是为了殿下着想!” “第二,”玉梦娇没有理会她的辩解,继续道,“我犯了何罪,要‘静思己过’?是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还是我身为典妻的过去?前者,是奸人构陷;后者,陛下已在金殿之上,亲判义绝,还我清白。温小姐旧事重提,是想质疑陛下的圣断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温如许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第三,”玉梦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位不知所措的嬷嬷,“殿下让我彻查内务,整肃东宫。如今凶手在江南杀我朝臣,奸人在京城散我流言,内外勾结,其心可诛。此等危急时刻,我身为司闱,不思如何为殿下分忧,揪出幕后黑手,反而要因几句流言便退缩自囚,将内务大权拱手让人?”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温如许,声音陡然转厉:“温小姐,你到底是蠢,还是和那些人,本就是一伙的?” “你……你血口喷人!”温如许彻底慌了,她没想到玉梦娇竟如此刚硬,直接将她虚伪的面具撕得粉碎。 第87章 朱笔之罚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向那两位嬷嬷,希望她们能站出来为自己说句话。 然而,那两位在宫里活成了人精的老嬷嬷,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成了两尊木雕。 她们听明白了,玉梦娇搬出的是陛下的圣断,这事,已经不是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的层级了。 谁敢质疑陛下? “温小姐若无话可说,便请回吧。”玉梦娇重新坐下,拿起了笔,仿佛懒得再与她多说一句废话,“司闱署公务繁忙,恕不待客。” 这般极致的轻慢,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温如许感到屈辱。 她正要发作,一个冰冷的声音却从门口传来。 “谁在这里,扰了司闱署的清静?” 祁苍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屋内众人。 “殿下!”温如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了上去,脸上瞬间换上了泫然欲泣的委屈,“殿下,您要为臣女做主啊!” 秦芳等人连忙跪下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祁苍珩没有理会温如许,径直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玉梦娇面前摊开的账册,又看了一眼她平静无波的脸。 “怎么回事?”他问的是玉梦娇。 玉梦娇起身,屈膝一礼,声音平稳:“回殿下,温小姐和两位嬷嬷担心宫外流言于殿下声誉有损,特来提点玉娇,让玉娇交出内务之权,闭门思过。” 祁苍珩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哦?”他转向温如许,那双凤目里没有半分温度,“本宫如今遭遇事情,正愁着如何揪出幕后黑手,温小姐倒好,不思如何分忧,反倒有闲心在这里,逼着本宫的司闱,交权?” “臣女……臣女不是……”温如许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你不是?”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你是在做什么?是在告诉本宫,外敌当前,你这未来太子妃,想先帮着外人,搅乱本宫的后院?” “殿下,臣女冤枉!”温如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如雨下,“臣女只是……只是听信了小人之言,一时糊涂,才会说出那等混账话!臣女一心只为殿下着想啊!” “为本宫着想?”祁苍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口口声声说要静思己过。甚好。” 他走到自己的书案边,拿起一本崭新的《女诫》,随手扔到温如许面前。 “既然温小姐如此深明大义,那便如你所愿。” “从今日起,你就待在揽月轩,不必出来了。把这本《女诫》,给本宫抄一百遍。” “抄不完,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温如许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杖责、罚跪,她都想过。可她没想到,他竟会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 让她抄《女诫》,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个不懂规矩、需要教导的蒙童吗? “殿下!” “嫌少?”祁苍珩挑眉,语气愈发冰冷,“那便两百遍。本宫有的是朱笔,让你练字。” 温如许死死地咬着唇,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再说一个字,只会招来更深的羞辱。 祁苍珩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那两个抖如筛糠的嬷嬷。 “至于你们二位,”他淡淡道,“东宫的规矩,还轮不到外人来教。小林子。” “奴才在!” “送客。告诉尚宫局,往后东宫的事,就不劳她的人费心了。” “是!” 两位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揽月轩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温如许坐在灯下,看着面前雪白的宣纸和那本刺眼的《女诫》,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猛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秋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姐息怒……息怒啊……” “息怒?”温如许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眼中满是疯狂的狠厉,“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他以为我温如许,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吗?”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备笔墨!我要给父亲写信!” …… 吏部尚书府。 温尚书看着女儿那封字字泣血的家书,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竖子!竖子敢尔!” 他的女儿,未来的国母,竟在东宫受此奇耻大辱!那个祁苍珩,简直是疯了! “老爷,您息怒。”一旁的幕僚连忙劝道,“太子殿下此举,看似是羞辱小姐,实则是在向您示威啊。” “示威?”温尚书冷笑一声,“他一个根基未稳的废太子,凭什么向我示威?就凭陛下那一道复位的圣旨吗?” “老爷,此事不可轻举妄动。”幕僚躬身道,“您现在去找殿下理论,只会将事情闹大,正中某些人的下怀。依下官之见,此事,还需请陛下圣裁。” 温尚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没错,他不能亲自下场。 他要让皇帝看看,他选的好儿子,是如何对待未来的妻子,如何宠幸“妖妃”,如何搅得朝野不宁的! 第二日早朝之后,温尚书被单独留在了御书房。 “爱卿面有忧色,可是为了太子的事?”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语气听不出喜怒。 温尚书立刻跪下,一脸沉痛:“陛下圣明!臣……臣确有此事启奏。” “说吧。” “臣听闻,太子殿下近日,因宫外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竟将小女禁足于揽月轩,并罚抄《女诫》百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小女愚钝,或有言行不当之处,惹恼了殿下。殿下要罚,臣绝无二话。可……可如此重罚,与囚禁何异?大婚在即,若传扬出去,不仅是小女颜面无存,更是皇家体面扫地啊!” 他将自己的委屈,包装成了对皇家颜面的担忧。 “臣更忧心的是,殿下如此行事,皆因偏信东宫那位玉司闱……” “够了。”皇帝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温尚书心中一凛,不敢再言。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踱步到他面前,语气意味深长:“温爱卿,苍珩他,毕竟是太子。他的东宫,就是他的家。如何管教自己的女人,是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分内之事。” 第88章 警告 “朕让他重掌东宫,就是要让他学会如何为君,如何治家。这小夫妻之间,有些磕磕绊绊,在所难免。你这个做岳丈的,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温尚书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陛下这是……在敲打他?说他插手东宫内务? “臣……臣不敢!” “不敢最好。”皇帝转过身,重新坐下,拿起朱笔,仿佛懒得再与他多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之道。你替她出头,只会让她在东宫,更难立足。这个道理,爱卿宦海沉浮多年,不会不懂吧?” “臣……臣明白了。”温尚天叩首,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陛下这是默许了太子的行为。 他这一状,告错了。 …… 翌日,早朝。 御史台的言官们果然发难了。 一本本奏折,如雪片般飞向龙案,弹劾的内容却出奇地一致。 “臣,弹劾东宫司闱玉氏,出身鄙贱,秽乱宫闱,致使太子殿下沉迷女色,德行有亏!” “臣,附议!玉氏乃典妻之身,本为不洁。如今又引得宫外流言四起,非议皇家,实为祸水!恳请陛下降旨,严惩此女,以正视听!” “臣以为,太子殿下刚刚复位,根基未稳,正该以国事为重。如今却为一女子,禁足未来太子妃,疏远旧臣,此非储君所为!请陛下明察!” 以温尚书的门生故吏为首,一大批文官跪在殿下,言辞恳切,矛头却直指东宫。 祁苍珩站在百官之首,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 仿佛他们口中那个被妖妃迷惑的昏聩储君,不是他。 龙椅上的皇帝,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底下跪着的臣子,又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儿子,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半分喜怒。 直到那些言官说得口干舌燥,大殿内重新陷入死寂,皇帝才缓缓开口。 “此事,朕知道了。” 说完,便宣布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揣摩不透圣意。 “太子,留下。” 祁苍珩的脚步,停在了殿门口。 御书房内,暖香袅袅。 皇帝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正在练字。 祁苍珩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来了。”皇帝没有抬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地写下一个“忍”字。 他端详片刻,随手将那张纸扔进了一旁的火盆。 这个天气点火盆,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皇帝终于放下笔,看向他。 “一群跳梁小丑,聒噪了些。”祁苍珩的回答,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是吗?”皇帝走到他面前,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朕倒觉得,他们说得有几分道理。” 祁苍珩的眸光,微微一凝。 “一个女人,先是让你不顾君臣之别,三更半夜跑来质问朕你的婚事。再是让你为了她,公然羞辱禁足未来的太子妃,得罪了吏部尚书。” 皇帝的声音很平稳,却字字如刀。 “如今,又让你手下的臣子,在江南死于非命。京城里,更是因为她,闹得满城风雨。” “苍珩,”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你告诉朕,留着这么一个祸端在身边,图什么?” 祁苍珩的脊背,绷得笔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父皇觉得,周侍郎的死,是因为她?”祁苍珩不答反问。 “难道不是?”皇帝冷笑一声,“若不是你听话,派周元清去查漕运,他又怎会死在丹阳渡口?” “所以父皇认为,儿臣该做的,是当一个聋子,瞎子?对江南漕运每年上百万两的亏空视而不见?任由那些国之蛀虫,掏空我朝的根基?” 祁苍珩迎上皇帝的目光,毫不退缩。 “即便查,也有千百种稳妥的法子!你却选了最激进的一种!”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这是在查案,还是在泄愤?是在为你那个小司闱,证明她的判断没错?” “儿臣,是在为国除弊。” “好一个为国除弊!”皇帝怒极反笑,“那你如今,又打算如何处置那个玉梦娇?她现在是天下人眼中的妖妃,是动摇你储君之位的祸水。你罚了温如许,堵了温尚书的嘴。可天下人的嘴,你堵得住吗?那些言官的笔,你折得断吗?” “父皇想让儿臣如何处置?”祁苍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一个女人,成了你走上君王之路的绊脚石,朕不介意……亲手替你搬开。” 祁苍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丝苍凉。 “父皇,”他缓缓开口,“您当年教我兵法时,曾说过,两军对垒,敌之要害,亦是吾之利刃。” 皇帝的眉心,微微一蹙。 “所有人都以为玉娇是儿臣的软肋,老二、老四,都想从她身上下手,以此来攻击儿臣。”祁苍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理智。 “若儿臣此刻,真的因几句流言,便将她处置了。那在他们看来,儿臣便是怕了,便是坐实了自己识人不明,德不配位的罪名。往后,他们只会用更卑劣的手段,来对付儿臣身边每一个得用之人。” “今日他们能用流言逼死一个玉娇,明日,就能用构陷逼死一个张侍郎,一个李将军。” “父皇,您希望您的储君,是一个连身边人都护不住,任由宵小拿捏的懦夫吗?”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看着他那双像极了自己的凤目里,闪烁着的,不是被情爱冲昏的愚蠢,而是属于孤狼的、冰冷的算计。 “她不是儿臣的软肋。”祁苍珩的声音,掷地有声,“她是儿臣安插在敌人心脏的一根刺。他们越是想拔掉她,就越会暴露出自己的马脚。” “至于江南之事,周侍郎的血,不会白流。儿臣不但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儿臣要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杀了一个周元清,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周元清’,前赴后继!” “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态度。不妥协,不退让!” 第89章 承诺 皇帝负手而立,久久没有说话,那双与祁苍珩如出一辙的凤目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下一秒被帝王的威严死死压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儿子,仿佛想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心虚与动摇。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祁苍珩的脸上,只有属于执棋者的冷静与决绝。 “好,好一个利刃,好一个安插在敌人心脏的刺。”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缓缓走回龙椅坐下,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摩挲着杯壁,“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把利刃,若是太锋利了,也会割伤握着它的手?” “天下人的嘴,言官的笔,温家的脸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刀子。你打算如何应对?” 祁苍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父皇,堵不如疏。天下人的嘴,儿臣堵不住,但儿臣可以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故事听。” “哦?说来听听。”皇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兴味。 “一个出身低贱的妖妃,祸乱东宫的故事,远不如一桩牵扯上百万两官银,无数朝廷命官的惊天贪腐大案,来得更引人入胜。”祁苍珩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清晰而沉稳,“百姓们想听的,是王法,是公道。他们想看的,是为恶者伏法,是贪官被斩于刀下。只要儿臣能将江南漕运的盖子彻底揭开,将那些国之蛀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届时,谁还会在意一个小小司闱的出身?”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皇帝:“至于那些言官,他们是朝廷的喉舌,是陛下的耳目。他们弹劾的,是‘德行有亏’的储君。若儿臣能以雷霆手段,肃清吏治,为国库追回百万亏空。那在他们笔下,儿臣便是杀伐果决,不畏强权,能担大任的国之储君。那点后宫的风流韵事,与这泼天的功劳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看着他,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人心、舆论、朝局都算计在内。 这不是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能说出来的。 “说得好听。”皇帝冷哼一声,却并未真的动怒,“那温家呢?温尚书今日在朕面前,可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罚了他的女儿,打了他的脸,如今又要借他的势,去查他的门生故吏。苍珩,你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些。” “父皇,”祁苍珩躬身一礼,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儿臣从未想过要与温尚书为敌。恰恰相反,儿臣认为,这正是考验温尚书,究竟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他那些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的最好时机。” “温小姐既将为我东宫正妃,温家,便与儿臣,与这东宫,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南贪腐,蛀空的是我朝的根基,动摇的,也是儿臣这个储君的位置。若温尚书真心为儿臣着想,为温家的将来着想,他该做的,不是护短,而是帮着儿臣,将那些烂到根子里的肉,一刀刀剜出来!” “他若肯帮,那他便是儿臣的岳丈,是国之栋梁。往后,儿臣敬他,重他。” “他若不肯……”祁苍珩抬起眼,目光冷冽如冰,“那只能说明,儿臣这个太子妃,选错了。一个连家国大义都分不清的家族,不配做我皇家的姻亲。” 这番话,无异于是在皇帝的默许下,公然向吏部尚书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站在太子这边,清理门户。 要么,就等着被太子,连根拔起。 “你这是在拿你的婚事,拿皇家的颜面做赌注!”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怒意。 “儿臣不敢。”祁苍珩再次躬身,“儿臣只是想让父皇,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站在儿臣这边的人。” “你就不怕,赌输了,满盘皆输?” “怕。”祁苍珩坦然承认,“但儿臣更怕,连赌的勇气都没有。一个连自己的后院都摆不平,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要靠牺牲她来换取安稳的储君,父皇觉得,这样的储君,能坐稳江山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父皇,儿臣想查江南案,不是为了玉娇,是为了当年惨死的顾太傅,是为了东宫旧部的三百冤魂,是为了我大朔万千被鱼肉的百姓!” “玉娇她,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将所有牛鬼蛇神都引出洞的由头。他们以为抓住了儿臣的软肋,却不知,那正是儿臣递给他们的,一把淬了毒的刀!” “他们越是用力攻击她,就越会暴露出自己的丑陋嘴脸。老二、老四,他们想看儿臣的笑话,想看儿臣自乱阵脚。儿臣偏不。儿臣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眼中所谓的‘软肋’,是如何变成一把利刃,将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件件,一桩桩,都剖出来,晾在阳光底下!”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皇帝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而后越来越大,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跟着跳动。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祁苍珩面前,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好!说得好!” 他重重地拍了拍祁苍珩的肩膀,那力道,带着赞许,也带着警告。 “朕,就给你一次机会。” 皇帝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那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江南漕运的账本,清清楚楚地摆在朕的龙案上。朕要看到那些贪官污吏的人头,整整齐齐地挂在午门的城墙上!” “你若能做到,那玉梦娇,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刀。她过往的一切,朕既往不咎。这天下,谁再敢说她半个不字,就是与朕为敌!” “可你若做不到……”皇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像腊月的寒冰,“一个月后,流言未平,案子未结。那她,就是动摇国本的妖妃。” “这把刀,朕会亲手替你折断。连带着握刀的手,也该好好清醒清醒了。” 祁苍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是父皇给他下的最后通牒,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他和她,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儿臣,遵旨。” 第90章 赌局 祁苍珩回到东宫时,已是深夜。 他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龙涎香和冷硬木料混合的气息,那股属于权力顶端的味道,此刻却像是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玉梦娇没有睡,正殿里只留了一盏灯,她就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玉锦澈缝补一个旧了的荷包。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针线,起身相迎,动作轻缓,没有惊动这满殿的寂静。 “殿下。” 他“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玉梦娇没有多问,只是重新给他续上热茶,然后安静地立在一旁。 她知道,他若想说,自然会说。 “父皇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许久,祁苍珩的声音才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沙哑,却异常平静。 玉梦娇的心,微微一沉。 “一个月内,查清江南漕运贪腐案。”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没有了之前的狂怒与不甘,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清醒,“若能做到,你便是功臣,天下再无人敢非议你的过往。” “若做不到,你便是妖妃,是祸水。” “他会亲手……折断你这把刀。”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玉梦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缓缓跪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臣服于命运,却又不甘就此认命的姿态。 “玉娇,明白了。” 没有哭泣,没有辩解,更没有求饶。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纤弱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心中那股因被逼上绝路而生出的烦躁,竟被她这简单的四个字,抚平了些许。 “你不怕?”他问。 “怕。”玉梦娇抬起头,那双清亮的杏眸在昏黄的灯火下,映着他的影子,“玉娇怕的,不是死。是怕自己没用,护不住阿澈,也帮不了殿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但玉娇更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得来的安稳。殿下拿命在赌,玉娇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给的,又有何惧?” 祁苍柯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娇弱的花朵,而是一株能在悬崖峭壁上扎根的韧草。 “起来吧。”他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从今日起,你我,同在一条船上。” 玉梦娇被他拉着,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是与他身体的虚弱截然相反的滚烫温度。 “小林子。”祁苍珩忽然对外头喊了一声。 “奴才在!”小林子立刻跑了进来。 “传本宫的令,温小姐禁足已久,想必已深知己过。从明日起,不必再抄《女诫》了。” 小林子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殿下前几日还怒不可遏,怎么今日就…… 玉梦娇却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向温尚书递出橄榄枝。打了一巴掌,如今,该给一颗甜枣了。 查案需要朝堂助力,温尚书这半壁文官的领袖,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 “殿下英明。”玉梦娇低声道。 祁苍珩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懂了。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让他心中那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几分。 “还有,”祁苍珩补充道,“告诉她,大婚在即,让她好生准备。东宫的内务,依旧由玉司闱掌管。她若有任何用度需求,直接报给司闱署便是。”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解了她的禁足,却又明确地告诉她,这个家,到底谁在管事。 她想要任何东西,都必须经过玉梦娇的手。 “是,奴才遵命!”小林子这下彻底明白了,心中暗道一声高明,连忙退了出去。 “此事,你亲自去一趟揽月轩。”祁苍珩看着玉梦娇,“做得漂亮些,别落了东宫的体面。” “玉娇明白。” 翌日清晨,揽月轩。 温如许一夜未眠,双眼布满红丝,面前的宣纸上,只抄了寥寥数行,字迹歪歪扭扭,满是怨气。 她身为尚书府嫡女,未来的太子妃,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小姐,用些早膳吧,您都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秋棠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劝道。 “不吃!拿走!”温如许烦躁地一挥手,险些将粥碗打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报声:“温小姐,玉司闱前来探望。” 玉梦娇? 温如许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这个贱人,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吗?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玉梦娇已经领着秦芳,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未施脂粉,却愈发衬得眉目清冷,气度沉静。 她目光在满室狼藉和温如许憔悴的脸上扫过,没有半分意外或嘲讽,只是平静地屈膝一礼。 “玉娇见过温小姐。” “你来做什么?”温如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奉殿下之命,来为小姐松绑。”玉梦娇直起身,声音平稳无波,“殿下说,小姐闭门思过,已见成效。大婚在即,不宜过度劳累。从今日起,这《女诫》,便不必再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温如许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像是在做梦。他……竟然放过自己了? “殿下还说,前些时日多有怠慢,是殿下性情所致,与小姐无干。”玉梦娇继续传达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往后小姐若有任何用度需求,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金银首饰,只管列出单子,交由司闱署。玉娇定会为小姐,一一办妥。” 温如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话听着是安抚,是补偿,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如今的处境。 他放了她,却也让她明白,她想要的一切,都得经过玉梦娇的手。他将她高高捧起,却让她踩在了玉梦娇的脚下。 这是何等的羞辱! “怎么?温小姐是觉得,抄书抄上了瘾,不愿停笔?”玉梦娇见她不语,淡淡地问了一句。 “……臣女,谢殿下隆恩。”温如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既如此,玉娇便不打扰小姐歇息了。”玉梦娇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温如许忽然叫住她。 玉梦娇回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玉梦娇,”温如许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你别得意。今日我所受之辱,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玉娇等着。” 说完,她不再停留,领着秦芳,走出了揽月轩。 第91章 棋子 出了揽月轩那道门,外头的风一吹,秦芳才觉得活了过来。 她跟在玉梦娇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快意:“大人,您方才真是太解气了!看那温小姐的脸色,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往后看她还敢不敢在东宫作威作福!” 玉梦娇的脚步没有停,脸上也看不出半分得色。 解气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不过是漫长棋局里,一次微不足道的交锋。真正的杀招,还藏在江南的血色与朝堂的风波里。 “她不会安分的。”玉梦娇淡淡地道,“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一样会咬人。往后盯紧揽月轩,尤其是那个秋棠,别让她再有机会往宫外递不该递的东西。” “是,奴婢明白。” 秦芳心中一凛,瞬间收起了那点小小的得意。 她知道,自家这位大人,看的从来都不是眼前的一时输赢。 回到司闱署,玉梦娇将自己浸在公务里,试图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条文来麻痹自己。 直到暮色四合,她才整理好今日的卷宗,端着一盏新沏的参茶,去了正殿书房。 祁苍珩正站在那副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落在丹阳渡口的位置,久久未动。昏黄的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孤寂而冷硬。 “殿下。”玉梦娇将参茶放在他手边。 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都办妥了?” “是。温小姐已经领了殿下的恩典,禁足解了。”玉梦娇垂下眼,声音平稳无波,“玉娇也已将殿下的意思传达到位,往后东宫内务,仍由司闱署掌管。” “她没闹?”祁苍珩终于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在摇曳的烛火下,锐利得惊人。 “闹了,又忍下了。”玉梦娇如实回答,“想来温小姐也是聪明人,知道殿下这是给了她台阶,也给了温尚书体面。”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要的,似乎不是这样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 可转念一想,他要的,不正是这样一把不会被情绪左右的刀吗? “你似乎并不高兴。”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玉梦娇抬起眼,清亮的杏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看不懂的神情。 “殿下的大局为重,此事与玉娇的喜怒无关。”她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安抚温尚书,是为查清江南之事,争取时间的第一步。玉娇明白。” 祁苍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永远都这么清醒,清醒地将自己摆在“臣子”与“棋子”的位置上,半步不肯逾越。 他忽然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扔到她面前,“尚宫局送来了大婚的礼仪章程。你既掌管内务,此事,也由你来操办。” 玉梦娇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那本描金绘凤的册子,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让她去操办他与另一个女人的婚事。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试探吗? 她以为自己会心痛如绞,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麻木的悲凉。 她缓缓捡起那本册子,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是,玉娇遵命。”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祁苍珩才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响。 他究竟是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 东宫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温小姐的禁足被解,殿下又似乎给了她极大的体面。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东宫的内务大权,依旧牢牢地攥在玉司闱的手里。 一时间,宫人们心思各异,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更是忙着重新站队。 “大人,这是尚食局新送来的血燕,说是孝敬您的。”秦芳捧着一个锦盒,眉眼间带着几分喜色,“还有内务府,把前阵子克扣咱们的炭火和布料,都加倍补了回来。这帮见风使舵的东西!” “收下,一一入库登记。”玉梦娇翻着那本刺眼的婚典章程,头也未抬,“告诉他们,往后一切按规矩来,司闱署不占别人的便宜,也别想有人来占我们的便宜。” 秦芳应下,心中对自家大人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宫里多少娘娘都学不来。 正说着,玉锦澈从外头跑了进来,只是往日那张总是挂着笑的小脸,今日却有些蔫蔫的。 “姐姐。”他扑进玉梦娇怀里,将脸埋在她身上,闷闷地不说话。 “阿澈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玉梦娇的心猛地一紧,放下册子,将他抱到腿上,仔细地检查着。 “没有。”玉锦澈摇了摇头,小手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今日太傅教我们习字,他说……他说我的字,像无根的浮萍,飘着,扎不下去。” 玉梦娇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个七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根基”,什么叫“浮萍”?这分明是有人,借着太傅的口,在敲打她,警告她! 是温如许的反击?还是四皇子那边,又有了新的动作? 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她却将怀里的弟弟抱得更紧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胡说。我们阿澈的字,是最好看的。谁说你没有根?你的根,就在姐姐这里。只要姐姐在,谁也动不了你。” “嗯!”玉锦澈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当夜,玉梦娇一夜未眠。 …… 秋棠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引着一位身着暗红色一品诰命大袖衫的妇人,跨过了揽月轩的门槛。 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赤金的点翠步摇稳稳当当,连流苏都未曾晃动分毫。这便是吏部尚书的正妻,温如许的生母崔氏。 温如许正坐在妆台前发愣,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她鼻尖一酸,眼底的委屈再也压不住,起身便迎了上去。 “母亲……” “把门关上。” 崔氏没有看她,径直越过她走向主位。 秋棠立刻退了出去,将两扇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合拢。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第92章 棋局 温如许走到崔氏跟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锦帕被绞得变了形。 “母亲,您可算来了,女儿在这东宫……”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打断了她的话。崔氏将刚端起的茶盖重重磕在茶碗上,抬起眼,目光凌厉地扫过女儿那张憔悴的脸。 “哭什么?”崔氏的语调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温家的嫡女,未来的太子妃,遇事只知道掉眼泪,我这些年就是这么教你的?” 温如许被这眼神刺得瑟缩了一下,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咬着下唇,在一旁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下,声音里还带着不甘的颤音:“母亲不知道,殿下他欺人太甚。他为了那个姓玉的典妻,竟将我禁足,还逼我抄《女诫》。我堂堂尚书府千金,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崔氏拨弄着茶汤上的浮叶,语气冷淡:“受点委屈就受不住了?你父亲在前朝,如今可是被架在火上烤,连觉都睡不踏实。你倒好,还有闲心在这里跟一个奴婢争风吃醋。” 温如许愣住了,连手里的帕子都松开了,“父亲怎么了?可是因为我被禁足的事……”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崔氏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女儿的眼睛,“江南出事了。派去查漕运的周元清,死在了丹阳渡口。连尸首都找不全。” 温如许常在深闺,不懂朝政,听到死人,脸色白了几分:“这……这与父亲何干?” “周元清是太子的人,查的是江南上百万两的亏空。”崔氏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节奏沉闷,“江南那片地界,水深得很。你父亲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底下那些门生故吏,哪个手里是完全干净的?如今这把火,已经烧到了温家的眉毛上。” 温如许这才反应过来,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她原以为太子解了她的禁足,是顾及温家的颜面,是向她低头了。 “那殿下昨日派人来解了我的禁足,难道不是……” “不是为了安抚你。”崔氏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他是做给你父亲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这是在向温家要投名状。你父亲若是肯帮他查江南的案子,揪出那些贪官,你这太子妃的位置就稳如泰山。你父亲若是不肯,温家,就是他第一个要拔的眼中钉。” 温如许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一直以为,太子在东宫里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偏宠那个玉梦娇,是为了打压她。 却没想到,这背后的棋盘,竟然铺得这么大。 “那那个玉梦娇呢?”温如许咬着牙,眼中重新燃起妒火,“殿下把内务大权都交给了她,连大婚的章程都让她去操办。难道这也是为了朝局?” 崔氏看着女儿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崔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太子是真的爱重那个女人?” “难道不是吗?”温如许反问,声音拔高了些,“他为了她,连规矩都不顾了!” “愚蠢!”崔氏厉声呵斥,“皇家哪有真情?那姓玉的,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一个挡箭牌。皇上已经下了死命令,给了太子一个月的时间查清江南案。若是查不清,那姓玉的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妃,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温如许睁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太子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她去管内务,让她去操办大婚,就是在竖靶子。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她,所有人的暗箭都朝她射。她不过是个没根基的浮萍,随时可以被牺牲掉。”崔氏冷笑一声,“你堂堂一个千金贵女,去跟一个替死鬼争什么高低?” 温如许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回想起玉梦娇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想起她来传话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原来,那不是嚣张,那是踩在悬崖边上的强撑。 “母亲的意思是,殿下根本就不在乎她?”温如许试探着问。 “在不在乎,管用吗?”崔氏反问,眼神里透着历经世事的冷酷理智,“你记住,世家女子的婚姻,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利益交换。你要的,不是太子的心,是太子妃的宝座,是将来母仪天下的凤印。” 崔氏站起身,走到温如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只要你坐稳了正妻的位置,这东宫里有十个玉梦娇,一百个玉梦娇,又有什么关系?她们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你现在去闹,去争,只会让太子觉得你心胸狭隘,让皇上觉得你不配为一国之母。这才是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温如许低着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女儿……明白了。”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崔氏伸手,将女儿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理好,动作轻柔,语气却依旧严厉,“从明日起,收起你那副怨妇的做派。那个玉梦娇不是要管事吗?你就让她管。她送什么来,你就收什么。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做出一副宽宏大度、安心备嫁的模样来。” 温如许抬起头,眼中还有些迟疑:“可她若是暗中克扣,或者在我的用度上做手脚……” “她不敢。”崔氏笃定地打断她,“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她比谁都怕出错。就算她真的做了手脚,你也不要声张,记下便是。等江南的案子有了结果,等大婚过后,你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要捏死她,还不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温如许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股憋闷了数日的恶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是啊。她何必急于一时。 “还有你那个叫秋棠的丫头。”崔氏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让她安分些。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这几日总往宫外跑是在干什么。如今这东宫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揽月轩。你若是再被人抓住把柄,连你父亲都保不住你。” 温如许后背发凉,连忙低头:“女儿知道了。一定严加管束。” 第93章 枯井藏尸 崔氏离宫后,揽月轩仿佛换了一番天地。 温如许不再摔东西,也不再对下人横眉冷对。 她每日按时起身,用早膳,然后便坐在窗边,或是看书,或是抚琴,偶尔还会拿起针线。 这番脱胎换骨的变化,让揽月轩的宫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只当是这位未来太子妃想通了,终于有了主母的款儿。 只有秋棠知道,自家小姐平静的眉眼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小姐,这是玉司闱那边刚送来的,说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殿下特意赏下来的。”秋棠将一个锡制茶叶罐放在桌上。 温如许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茶叶罐,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玉司闱有心了。替我收好吧。”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告诉司闱署的人,就说我近来偶感风寒,胃口不佳,想吃些清淡的。劳烦玉司闱,在膳食上多费些心。” “是。”秋棠应声退下。 看着秋棠的背影,温如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琴弦,指尖拨出一声不成调的闷响。 母亲说得对,她何必跟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替死鬼计较? 她越是表现得宽宏大度,与世无争,就越能衬出那个玉梦娇的“僭越”。 她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女人自己,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 东宫的这份诡异平静,让玉梦娇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温如许的顺从,比她的张牙舞爪更令人不安。 于是,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公务中,除了梳理东宫内务,还要开始着手准备那场即将到来的大婚。 尚宫局送来的礼仪章程厚厚一沓,上面用朱笔详细标注了每一个流程,从纳采到亲迎,从礼服的样式到宴请的宾客名单,繁复得令人头晕目眩。 玉梦娇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指尖划过“太子妃”三个字时,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但那疼,转瞬即逝,快得让她自己都几乎抓不住。 她告诉自己,棋子是不需要感情的。 这日午后,她为了核对一笔库房旧账,需寻一份三年前的陈年卷宗。 秦芳告诉她,那批旧物因东宫哗变,大多被封存在了西苑一处废弃的库房里,那里久无人至,阴冷潮湿。 玉梦娇不想假手于人,便自己提了一盏灯,独自往西苑寻去。 西苑果然荒凉,一人多高的杂草几乎淹没了石板路,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时发出的呜咽声。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那间库房。推开落满灰尘的门,一股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耐着性子,在一堆堆积如山的竹简中翻找。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终于找到那份卷宗,准备离开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还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吹熄了手中的灯,闪身躲到了一扇破损的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紧张地向外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内侍监服饰的小太监,正拖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宫女,往院子深处走。 那宫女的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绝望的悲鸣。 玉梦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那两个小太监显然是惯犯,动作麻利,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宫女的心口便捅了进去。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宫女胸前的衣襟。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玉梦娇的瞳孔骤然紧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太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拖到院角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旁,毫不费力地丢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玉梦娇的心上。 “处理干净了?”其中一个略胖的太监问,声音尖细,透着一股阴冷。 “放心吧,刘公公。这丫头嘴不严,看到了不该看的,留着也是祸害。这地方十年都没人来一次,等被人发现,骨头都化成灰了。”另一个瘦高的太监答道。 两人似乎又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压低了帽檐,匆匆离去。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玉梦娇才敢从屏风后出来。 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可理智又告诉她,必须冷静。 她强撑着,一步步挪出院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敢跑,怕发出声音,惊动了还未走远的凶手。 就在她慌不择路地绕过一丛杂草时,脚下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她急忙稳住身形,也顾不得手被划破,爬起来便头也不回地朝正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没有发现,腰间那个她才缝补好,准备送给阿澈的、装着平安符的荷包,在方才那一下拉扯中,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了草丛里。 夜,很快就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梦娇哄着玉锦澈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紧接着,便是小林子公公略显慌乱的通报声。 “司闱大人!司闱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人!”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她推开门,只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太监,穿着慎刑司的官服,他身后跟着一队手持水火棍的侍卫,个个面色不善。 “玉司闱。”那为首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像是淬了毒,“这么晚了,打扰您歇息,真是罪过。” 玉梦娇稳住心神,平静地屈膝一礼:“不知公公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那太监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慢悠悠地道,“就是西苑那边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我等奉命彻查。盘查之下,有人在案发地附近,捡到了这个。” 他说着,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东西,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了玉梦娇的面前。 是她的荷包。 玉梦娇的血,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那太监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一字一句地问道:“玉司闱,这东西,可是您的?” 第94章 祸水东引 玉梦娇的指尖冰冷,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但她不能否认。 这荷包是她亲手所缝,针脚独一无二。 她若是否认,对方必定有后招,到时候说不定会牵扯到她头上。 她缓缓抬起眼,迎上那为首太监审视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回公公,这荷包,确实是我的。” 此言一出,那太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更深的玩味所取代。 “哦?”他拉长了语调,将那荷包在她眼前晃了晃,“玉司闱倒是坦诚。那咱家倒想问问,您这贴身之物,怎么会掉在西苑的枯井边上?那里,可是十年都无人踏足的凶案之地啊。” “凶案?”玉梦娇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诧,随即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与委屈,“公公有所不知。今日午后,玉娇为寻一份库房旧档,曾独自去过西苑的废弃库房。那里的路,被杂草封了,许是经过时,不慎被枝蔓挂掉了吧。玉娇当时急着回来处理公务,竟也未曾察觉。”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那太监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心虚的痕迹。 可玉梦娇只是垂着眼,一副受了惊吓,却强作镇定的柔弱模样。 “是吗?”那太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声音愈发阴冷,“那可真是巧了。玉司闱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在那井里,发现了一具宫女的尸体。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玉梦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公公……公公此话何意?难道是怀疑,我与那宫女之死有关?” “咱家可没这么说。”那太监将荷包收回袖中,慢条斯理地道,“玉司闱是殿下跟前的人,咱家哪敢怀疑您呢。只是这宫里头,最近实在不太平。殿下为了江南之事本就心烦,如今东宫又出了人命,若再传出去什么闲话,怕是对殿下的声誉有损啊。” 他上前一步,凑到玉梦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道:“玉司闱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才活得长久。这荷包,咱家就当没见过。可下一次,您若再‘不小心’掉了什么东西在不该掉的地方,可就不是咱家能兜得住的了。” 说完,他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手一挥:“收队,今夜之事,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拔了舌头!”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直到那片火光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秦芳才扑到玉梦娇身边,带着哭腔道:“大人!您没事吧!他们……他们这是栽赃陷害!是明晃晃地欺负人啊!” 玉梦娇没有说话,只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们不是在试探,他们是在警告。 他们知道她看到了,所以用这种方式,堵住她的嘴。 那个荷包,不是她不小心掉的,是凶手,或者凶手的同伙,在她离开后,回去捡了,再故意拿到她面前。 这是在告诉她,他们能悄无声息地跟着她,捡走她的东西,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地,要了她的命。 “大人,您说句话啊,您可别吓奴婢!”秦芳见她不语,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腿都软了。 “我没事。”玉梦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将秦芳扶了起来,“回屋去说。” 回到内室,玉梦娇喝了一杯热茶,才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今日,真的去西苑了?”秦芳急切地问。 玉梦娇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只道:“为了寻一份旧档。没想到,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您!”秦芳气得脸色通红,“那个领头的太监,是慎刑司的掌事刘德胜,素来是四皇子那边的人!他今日这般张狂,必然是得了主子的授意!” 四皇子祁曜……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祁曜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和他刨人祖坟的狠毒手段。 杀人,嫁祸,再借机除掉自己这个太子身边的“妖妃”,一箭双雕,确实像是他的手笔。 “大人,此事必须立刻告知殿下!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脏水泼到您身上!”小林子也在一旁急道。 “不能说。”玉梦娇摇了摇头,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秦芳和小林子异口同声。 “你们觉得,刘德胜为什么只是警告我,而不是直接将我拿下?”玉梦娇看向他们,声音冷静得可怕,“因为他没有证据。但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主子,不想现在就把事情闹大。他们要的,不是立刻置我于死地,而是要用这件事,像一根绳索一样,套在我的脖子上,随时可以收紧。”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殿下如今正为江南之事与陛下立下军令状,一个月的时间,分秒必争。我若此时拿着一桩没有证据的凶杀案去烦他,只会让他分心,正中敌人下怀。他们巴不得看到我们自乱阵脚。” 秦芳听得心惊胆战,喃喃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任由他们拿捏吗?” “当然不。”玉梦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们想让我当个哑巴,我就偏要当这个哑巴。他们越是想让我闭嘴,就说明那具尸体背后的秘密,越是重要。” 她如今身在明处,敌在暗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夜巡的小太监在门外低声禀报:“司闱大人,方才奴才去各处查夜,听到些闲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听闻……听闻二皇子府上,昨日新纳的一位侧妃,查出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二皇子大喜,连夜便进宫向陛下报喜,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了无数珍宝。” 二皇子有子嗣了。 在太子至今无子,甚至连大婚都风波不断的情况下,这无疑是在皇帝心中,又加了一块重重的砝码。 第95章 有我在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秦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玉梦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些许。 “他们想让我当个哑巴,我就偏要当这个哑巴。”玉梦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越是想让我闭嘴,就说明那具尸体背后的秘密,越是重要。” “可……这太危险了!”小林子急道,“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他们不会。”玉梦娇打断他,目光锐利,“刘德胜今日来,不是为了抓我,是为了警告我。这说明,他们现在不敢把事情闹大。殿下正为江南之事与陛下立下军令状,分秒必争。我若此时拿着一桩没有证据的凶杀案去烦他,只会让他分心,正中敌人下怀。” 秦芳和小林子都听得心惊胆战。 “那……我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拿捏吗?” “当然不。”玉梦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把门关好,谁也不准进来。” 秦芳连忙将门闩上。 玉梦娇走到烛台前,用剪刀剪下一段烧黑的灯芯,用纸包好,递给小林子。 “你立刻去一趟正殿,就说我受了惊吓,夜不能寐,让你来取些安神香的香灰。然后,把这个东西,亲手交给殿下。”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小林子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头,转身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 正殿书房内,祁苍珩正对着那副江南舆图,眉心紧锁。 周侍郎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江南的贪腐网络比他想象的更深,一个月的时间,要将其连根拔起,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小林子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 祁苍珩没有回头,只冷冷地“嗯”了一声。 小林子不敢多言,只是跪在地上,将手中的纸包高高举起:“司闱大人夜里受了惊,让奴才来讨些安神香的香灰。” 祁苍珩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纸包上。 他的眉头,瞬间蹙起。 玉梦娇从不是个会一惊一乍的女人。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派人来做这种无聊的事。 他走过去,拿起纸包,展开。 里面不是什么香灰,而是一截烧得只剩一半的灯芯。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灯芯,心灯。代表着她那里,出了足以危及性命的大事。 “她人呢?”祁苍珩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大人……大人在偏院,说是不敢打扰您。”小林子被他身上骤然爆发的寒气吓得一抖。 祁苍珩将纸包攥进掌心,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偏院走去。 他推开门时,玉梦娇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您怎么来了?”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看到她那双总是平静的杏眸里,此刻盛满了压抑的恐惧和倔强。 “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玉梦娇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里滚落。她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几乎要倒下去。 祁苍珩顺势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玉娇在西苑,看到……看到有人杀人。”她将脸埋在他冰冷的衣襟里,声音断断续续,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将今夜发生的一切,从看到杀人,到刘德胜上门警告,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祁苍珩抱着她,一言不发,但玉梦娇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结。 “他们拿走了我的荷包,又还了回来。”玉梦娇抓着他的衣襟,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后怕,“殿下,他们在警告我,他们知道我看见了。” “很好。” 许久,祁苍珩才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玉梦娇猛地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祁苍珩松开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属于猎食者的、冰冷而残忍的平静。 “他们既然给了我们这么好的一份大礼,我们若是不收,岂不是太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了?” 玉梦娇愣住了。 “殿下的意思是……” “刘德胜是老四的人,他来警告你,是想让你闭嘴,怕你把事情捅到我这里,打乱我的计划。”祁苍珩的思路清晰无比,“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灭口?因为他背后的主子,也怕引火烧身。” “而那两个杀人的太监,我猜,多半是老二母妃宫里的人。”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个被杀的宫女,怕是无意中知道了当年东宫哗变的某些内情。老二如今有了子嗣,春风得意,自然要加紧清理掉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玉梦娇的心,狂跳不止。 她只看到了危险,而他,却在瞬间看透了这危险背后的整个棋局。 “一个杀人,一个善后。老二和老四,什么时候穿上了一条裤子?”祁苍珩冷笑一声,“不,他们没那么好的交情。这更像是一场算计。” “老四,想借老二的手,除掉你这个‘祸水’,顺便抓住老二的把柄。而老二,只想杀人灭口,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殿下,那我们……” “祸水东引。”祁苍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 “他们不是怕你把事情捅出来吗?那我们就偏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算计,“他们不是想让你当个哑巴吗?本宫偏要让你开口,只不过,不是对我开口,而是对天下人开口。” “暗九。”祁苍珩对着空气,冷冷地喊了一声。 暗卫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屋内。 “去查,西苑那口枯井,查得越显眼越好。再不小心漏出些风声去,就说,死去的宫女,曾是二皇子母妃宫里的人,因为冲撞了二皇子新得宠的侧妃,才被发配到东宫来的。” 第96章 病一场 “是!”暗九领命,瞬间消失。 “殿下,您这是……”玉梦娇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那个宫女,本来也不是他们的人。 “老四不是想看戏吗?本宫就搭个台子,让他和老二,一起唱一出好戏。”祁苍珩重新看向玉梦娇,目光灼灼,“本宫倒要看看,当杀人灭口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时,老二还能不能笑得出来。而老四,看着自己布下的局,被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又会是什么表情。” “至于你,”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从明日起,病一场吧。” “就说受了惊吓,邪祟入体,卧床不起。然后,让太医院的人,‘不小心’传出去,说你在昏迷中,总念叨着什么枯井、冤魂之类的话。” “本宫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就是个被吓破了胆的、无辜的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察的后怕与心疼。 “玉梦娇,别怕。” “有本宫在,这天,塌不下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则消息便如插了翅膀般,飞速传遍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玉司闱昨夜受了惊吓,邪祟入体,高烧不退,如今已是人事不省! 秦芳红着一双眼,亲自守在偏院门口,拦住了所有前来探视的人,只说大人需要静养。 小林子则行色匆匆地往返于太医院和东宫之间,每一次都捧着大包小包的药材,脸上的焦急之色,不似作伪。 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听说了吗?玉司闱怕是真的不行了。” “可不是,我听在偏院伺候的小宫女说,昨夜里就一直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枯井、冤魂的,吓人得很。” “啧啧,到底是出身不好,命薄,压不住这宫里的邪祟。前儿个不还传西苑那口枯井里捞出个死人吗?怕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很快就飘进了揽月轩。 “小姐,您听听,这可真是报应!”秋棠端着一碗新炖的燕窝,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那玉梦娇平日里看着精明,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这才几天,就被个死人吓破了胆。依奴婢看,她这司闱的位子,也坐不了几天了。” 温如许正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往发间插上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尾簪。 听到这话,她从镜中瞥了秋棠一眼,淡淡地道:“胡说什么。玉司闱是为殿下分忧,劳心劳力,才会不慎染恙。你我身为东宫之人,理应为她祈福才是。” 她嘴上说着关切的话,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母亲说得果然没错。 她什么都不用做,这个女人的好运,就已经到头了。 “你去库房,把我那支百年老参取来,再备些上好的补品,一并送到偏院去。”温如许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温婉贤淑的妆容,声音轻柔,“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盼着玉司闱能早日康复,好继续为殿下分忧,也替我分担这大婚的诸多事宜。” 秋棠一愣:“小姐,那可是您……” “去吧。”温如许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做戏,就要做全套。如今殿下正看着呢,我这个未来太子妃的宽仁大度,可不能只停留在嘴上。” 偏院内,药气弥漫。 玉梦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干裂,看上去确实是一副重病垂危的模样。 祁苍珩屏退了左右,亲自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坐在床边。 “人都走了。”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语气听不出情绪。 玉梦娇缓缓睁开眼,那双杏眸里,不见半分病气,只有一片清明。 “殿下。”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祁苍珩按住她的肩膀,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喝药。” 浓重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玉梦娇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这是安神汤,加了些让你看起来虚弱的药材,对身子无碍。”祁苍珩见她迟疑,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张嘴。” 玉梦娇不再犹豫,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将那碗苦得发齁的药汁喝了下去。 “殿下,外头……” “太医院的王院判亲自来诊的脉,他是父皇的旧人,信得过。”祁苍珩放下空碗,拿起帕子,有些粗鲁地擦去她唇角的药渍,“他对外说,你是惊惧交加,心神受损,需得静养百日,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他顿了顿,又道:“温如许派人送了参来,我让秦芳收下了。她倒是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委屈你了。”他忽然道。 玉梦娇摇了摇头,轻声道:“能为殿下分忧,是玉娇的本分。”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永远恭顺懂事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猛地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玉梦娇,给本宫记住了。”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你不是本宫的臣子,你是本宫的女人。让你受委屈,是本宫没本事。这笔账,本宫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替你讨回来。”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翻涌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殿下……” “躺好,睡觉。”祁苍珩松开她,替她拉好被角,动作生硬,却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看一出好戏。” 他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内室时,暗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 “殿下。” “说。” “按您的吩咐,西苑枯井之事,已经不小心传了出去。”暗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宫里都在说,那死去的宫女,曾是二皇子母妃丽妃宫里的人。三个月前,因冲撞了二皇子新有孕的张侧妃,才被丽妃做主,发卖到了东宫。” 第97章 局中局 御书房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盘着两枚玉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底下跪着慎刑司掌事刘德胜,旁边站着祁昭与祁曜。 “这么说,那枯井里的死尸,身份查明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德胜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发紧:“回陛下,查明了。是……是丽妃娘娘宫里的旧人,名叫翠儿。” 祁昭面色骤变,猛地跪下:“父皇!儿臣冤枉!这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皇帝冷笑一声,“那翠儿三个月前,因冲撞了你那刚有孕的张侧妃,被你母妃发落到了东宫。此事,内务府可是有档可查的。” “儿臣确实不知她死在东宫啊!”祁昭急得满头大汗,“儿臣就算再蠢,也不会派自己母妃宫里的人去东宫杀人,还把尸体留在那里惹人怀疑!” “二哥说的是。”祁曜温声开口,仿佛在帮他开脱,“这确实像是个拙劣的局。只是……那翠儿为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二哥府上报出喜讯的第二日死了?” 祁昭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老四,你什么意思!” 祁曜叹了口气,一脸无辜:“弟弟只是觉得蹊跷。这翠儿究竟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引来杀身之祸?又或者,是有人想借她的死,挑拨二哥与三哥的关系?” 皇帝手中的玉胆猛地一停。 “挑拨?”皇帝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儿子,“东宫如今正查着江南的案子,玉司闱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受惊病倒。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刘德胜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本想用这具尸体拿捏玉梦娇,谁知消息竟走漏得这么快,反倒把二皇子牵扯了进来。 “刘德胜。”皇帝冷冷开口。 “奴才在!” “这案子,慎刑司给朕好好查。”皇帝的语气不容置喙,“查不清楚,你这掌事的脑袋,也就别要了。” “是!奴才遵旨!” 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祁昭,这阵子你在府里好好陪着张侧妃,无事少进宫。” 祁昭咬着牙,心有不甘,却只能叩首:“儿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祁昭一把揪住祁曜的衣领,压低声音怒吼:“是不是你干的!” 祁曜神色不变,轻轻拂开他的手:“二哥慎言。我若要害你,何必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 “你那叫替我说话?”祁昭冷笑,“你分明是暗指翠儿死得蹊跷,让父皇怀疑我是杀人灭口!” “二哥真是多心了。”祁曜理了理衣襟,“这翠儿究竟是怎么死的,二哥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毕竟,当年东宫哗变,丽妃娘娘可是出了不少力。” 祁昭瞳孔一缩:“你休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父皇自会查明。”祁曜微微一笑,“二哥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张侧妃这一胎保住吧。这宫里,眼红的人可不少。” 看着祁曜离去的背影,祁昭狠狠一拳砸在宫墙上。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案。翠儿的死,就像一根刺,扎在了父皇心里。 想要扳倒太子,或是扳倒老四,都没那么简单。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 东宫,偏院。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玉梦娇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十分清亮。 祁苍珩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补汤,正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殿下,御书房那边,可有消息传出?”玉梦娇咽下一口汤,轻声问道。 “老二被禁足在府里了。”祁苍珩放下汤碗,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父皇让慎刑司彻查。” “只是彻查?” “扳倒一个皇子,哪有那么容易。”祁苍珩冷笑,“老二母族势大,如今又有子嗣傍身。父皇就算怀疑,也不会凭一个宫女的死就定他的罪。” 玉梦娇点了点头:“这在预料之中。只要能拖住他们,给殿下查江南案争取时间就好。” “老四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祁苍珩看着她,“他想用死尸警告你,却没料到本宫会借力打力,把老二拖下水。” “他们现在互相猜忌,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玉梦娇冷静分析,“只是,委屈殿下还要分心照顾我这个‘病患’。” 祁苍珩的动作一顿。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灼热。 “照顾你,本宫不觉得委屈。”他声音低沉。 玉梦娇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殿下……” “你好好养病。”祁苍珩没有逼她,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外头的事,有本宫顶着。你这病,还得再装上几日。” “玉娇明白。” 祁苍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江南那边,暗九已经摸到了一些线索。”他忽然开口,“周元清留下的那半枚官印里,藏着东西。” 玉梦娇神色一凛:“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祁苍珩转过身,“一份牵扯了朝中半数官员的受贿名单。” 玉梦娇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对方要赶尽杀绝,连尸首都不放过。这名单一旦曝光,朝堂必将大地震。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物尽其用。”祁苍珩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温尚书不是想作壁上观吗?本宫就送他一份大礼。” “殿下是想,逼温尚书站队?” “他没得选。”祁苍珩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天下,终究是祁家的天下。他温家想要保全,就必须拿出诚意。” 玉梦娇看着他眼中运筹帷幄的自信,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他不乱,这东宫,就乱不了。 接下来的几日,东宫出奇的平静。 玉梦娇继续“病”着,太医院的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偏院。 温如许也安分守己,每日在揽月轩里抚琴看书,甚至还亲自抄了几卷佛经,说是为玉司闱祈福。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只有身在局中的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掩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98章 无奈 太医院王院判收回搭在玉梦娇腕上的手,起身整理药箱。 “玉司闱脉象平稳,邪气已退。微臣回禀陛下,司闱已无大碍,只需按时服用几剂温补汤药即可。” 玉梦娇坐在床榻边,点头致谢,示意秦芳送王院判出门。 这病装了五天,皇上的圣旨也下了,火候刚刚好。她换上司闱的青色官服,理平衣角。 “大人,揽月轩那边这几天安静得很。”秦芳递上一摞册子,“温小姐天天在院子里抄经,连门都没出过一步。” 玉梦娇接过最上面那本描金绘凤的大婚章程,翻开看了两眼。 “走,去揽月轩。” 揽月轩内,檀香缭绕。温如许端坐案前,手腕悬空,正在宣纸上写字。 玉梦娇跨进门槛。秋棠正要出声阻拦,被秦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温小姐好兴致。”玉梦娇出声。 温如许手腕一顿,毛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她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关切的神情。 “玉司闱大好了?怎么不在房里多歇息几天。殿下大婚的事固然重要,可你的身子也得当心。” “托陛下的福,玉娇不敢怠慢东宫的差事。”玉梦娇走上前,将大婚章程放在桌上,“这是尚宫局拟定的礼制。殿下吩咐,一切按规矩办。请温小姐过目。” 温如许扫了一眼那厚厚的册子,笑容不变:“玉司闱办事,我自然放心。这些琐事,你看着定夺便是。” “既然温小姐信得过,那玉娇就直言了。”玉梦娇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按制,太子正妃大婚,陪嫁侍女不得超过八人,陪嫁箱笼不得超过六十四抬。温小姐之前报上来的单子,超了。” 温如许脸上的笑容僵住。尚书府嫁女,六十四抬嫁妆,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她寒酸。 “这……历来规矩也是人定的。我母亲心疼我,多备了些物件……” “规矩就是规矩。”玉梦娇语气平稳,没有丝毫起伏,“殿下如今正严查江南贪腐,东宫上下倡导节俭。温小姐若是带头逾制,言官的折子明日就会递到御书房。这罪名,温小姐担得起吗?” 温如许死死捏着手里的帕子。她深吸一口气,强扯出笑意:“玉司闱提醒得是。就按规矩办。多出的箱笼,我让家里撤回去。” “还有一事。”玉梦娇合上册子,“大婚在即,东宫各处人手需要调配。揽月轩外院的四个洒扫太监,我今日便调去西苑帮忙。温小姐这边若缺人手,司闱署会另行安排。” 那四个太监,是温如许用银子喂熟的眼线。 温如许脸色微变:“不过几个洒扫太监,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玉梦娇看着她,“东宫不养闲人,也不留手脚不干净的人。温小姐若有不满,可直接去禀报殿下。” 温如许咬着牙,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全凭玉司闱做主。” “另外,”玉梦娇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秋棠,“东宫守卫森严。闲杂人等,最好不要随意出入宫门。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秋棠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作声。 温如许心头一跳。玉梦娇这是在警告她。 “秋棠这几日都在院子里伺候,未曾外出。”温如许端起茶碗,端客送客的架势,“玉司闱多虑了。” “没有最好。”玉梦娇转身往外走,“温小姐歇着,玉娇告退。” 走出揽月轩,秦芳压低声音:“大人,您刚才提秋棠,不怕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玉梦娇看着阴沉的天空,“蛇不动,怎么找七寸。” 书房内。 祁苍珩看着桌上的半枚残破官印。暗九站在阴影里。 “殿下,秋棠今日一早,又借着采买丝线的名义出宫了。”暗九禀报。 “去了哪里?” “还是城南那处宅子。属下查清了,那宅子表面上是个商户的,实际是吏部尚书府暗中传递消息的据点。” 祁苍珩冷笑一声。温尚书这是坐不住了。 “周元清留下的名单,温尚书知道多少?” “属下故意放出风声,说周侍郎临死前,将一份名单藏在了丹阳渡口的某个客栈。温家的人已经派死士赶过去了。” “很好。”祁苍珩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收网。把温家派去的人活捉。连同那半份伪造的名单,一起送到温尚书的书桌上。” 暗九领命退下。 祁苍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江南的局,他已经布好。现在,就看温尚书怎么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玉梦娇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殿下,该喝药了。” 祁苍珩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司闱的官服,清冷,干练,病容一扫而空。 他走过去,没有接药碗,而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药碗里的汤汁晃动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殿下……”玉梦娇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 “去过揽月轩了?”祁苍珩手臂收紧,低头看着她。“是。大婚的章程,已经给温小姐看过了。”玉梦娇垂下眼帘,语气平稳,端着药碗的手却有些发紧。 “她没闹?” “温小姐深明大义,自然不会闹。”玉梦娇回答。 祁苍珩轻笑一声,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玉梦娇,你这口是心非的本事,倒是见长。撤了她的眼线,砍了她的嫁妆,她心里怕是恨不得活剥了你。” 玉梦娇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玉娇只是按规矩办事。她若恨,也是恨规矩。” 祁苍珩松开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温尚书那边,今晚就会有动静。”祁苍珩将空碗放回托盘,“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本宫出宫。” “出宫?”玉梦娇有些意外。 “去见一个故人。”祁苍珩的眼神冷了下来,“一个能把江南案彻底砸实的故人。” 夜幕降临。吏部尚书府。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温尚书坐在太师椅上,死死盯着桌上的一个带血的木盒。 旁边站着他的心腹幕僚,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木盒里,放着一块腰牌。那是温尚书派去江南的死士首领的腰牌,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腰牌下面,压着一张纸。 温尚书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上面只有三个名字,字迹是用朱砂写的,刺眼夺目。 那是他最得意的三个门生,也是江南漕运实际的掌控者。 “老爷……”幕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太子殿下这是……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我们派去丹阳渡口的人,全折了。” 温尚书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 “他这是在警告老夫!”温尚书咬牙切齿,“江南的底细,东宫已经一清二楚。他故意放出风声,引老夫派人去抢名单,就是为了抓老夫的把柄!” 幕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老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三个名字一旦交到御前,咱们温家也脱不了干系。二皇子那边,要不要……” “糊涂!”温尚书厉声打断他,“老二现在自身难保,被皇上禁足在府里。老四更是一条毒蛇,沾上就甩不掉。太子这是在逼老夫站队!” 温尚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太子这是在告诉他,要么交出这三个门生,断尾求生,彻底倒向东宫。要么,就等着这份名单公之于众,温家跟着江南的贪官一起陪葬。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东宫送来请帖。太子殿下明日在城外寒山寺设宴,请您赴宴。” 温尚书停下脚步,闭上眼睛,颓然靠在椅背上。 这哪里是赴宴,这是催命的符。 “备轿。”温尚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老夫亲自去会会这位太子殿下。” 次日清晨,一辆毫无标记的青帷马车从东宫侧门驶出,朝着城外寒山寺的方向驶去。 马车内,祁苍珩闭目养神。玉梦娇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殿下,”玉梦娇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暗九传来消息,江南那边有异动。周侍郎的副手赵大人,在押解回京的途中,遭遇了伏击。” 祁苍珩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 “人死了?” “受了重伤,下落不明。”玉梦娇将密报递过去,“伏击的人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水匪。” 祁苍珩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温尚书还没这个胆子在押解途中动手。”祁苍珩将纸条揉碎,“看来,江南的这潭水里,还藏着一条大鱼。” 第99章 岳丈的投名状 书房内,祁苍珩一脚踹在身前的紫檀木长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案上的奏折文书被震得散落一地,他却看也未看,只是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玉梦娇无声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安神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默默地蹲下身,将那些散落的奏折一本一本捡起,理好。 她没有问,也没有劝。 “她又在演戏。”祁苍珩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厌恶与烦躁,“演给谁看?演给本宫看,还是演给这东宫里所有的人看?” 玉梦娇将最后一本奏折放回桌上,轻声道:“温小姐也是一番好意。” “好意?”祁苍珩猛地转向她,那双凤目里燃烧着怒火,“她的好意,就是用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时时刻刻提醒本宫,我未来的太子妃是她,本宫必须接受温家的施舍!”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本宫不想看她的脸。”他死死地盯着她,双目赤红,“本宫想看的,从来只有你。” 玉梦娇的心,被他话里的痛楚与不甘狠狠刺了一下。 她没有挣扎,只是反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他滚烫的手背。 “玉娇知道。” …… 东宫的大门,一直为温尚书敞开着。 然而,通报之后,他却被引到了偏厅,而不是书房。 前来接待他的,不是小林子,而是那位风口浪尖上的玉司闱。 玉梦娇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服,身形纤弱,神情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温尚书安好。”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殿下正在处理江南要务,请尚书大人稍待片刻。秦芳,上茶。” 温尚书看着眼前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人,心中冷哼一声。 果然是个狐媚子,竟敢让他堂堂吏部尚书,在这里等。 他没有坐,只是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地看着窗外。 “不过是些狐媚子的手段,若要登堂入室,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少做青天白日梦为好!” 女主听了并不在意,这种话,也就只是过过嘴瘾罢了。 他这一等,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就在温尚书的耐心即将告罄之时,小林子才匆匆赶来:“尚书大人,殿下有请。” 书房内,气氛冷得像冰。 祁苍珩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知温尚书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温尚书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质问的意味:“殿下,老臣今日来,是想问问,我温家的小女,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此羞辱?” “殿下若对这桩婚事不满,大可向陛下去说!何必如此折辱一个尚未过门的女子!您此举,是将我温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祁苍珩终于放下手中的军报,抬起头,那双凤目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颜面?”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温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尚书觉得,是温小姐的颜面重要,还是江南每年上百万两的亏空重要?是温家的颜面重要,还是周侍郎和那几十条惨死冤魂的性命重要?” 他猛地从案上拿起一卷册子,狠狠扔在温尚书的脚下。 “你想要的颜面,在这里!自己看!” 温尚书身子一震,缓缓弯腰,捡起了那本册子。 只翻开第一页,他的瞳孔,便骤然紧缩。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江南官员的行贿记录,时间,地点,数额,一清二楚。 而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名字,赫然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门生! “这……这……”温尚书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温尚书,你以为本宫是在羞辱你的女儿吗?”祁苍珩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本宫是在给你,给温家,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上面的每一个人,都与你温尚书盘根错节。你以为,他们倒了,你温家还能独善其身吗?” 温尚书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帮本宫。”祁苍珩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在下最后的通牒,“帮你,也是在帮本宫自己。将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个,亲手清理干净。往后,你女儿的太子妃之位,稳如泰山。你温家,便是这大朔朝,最尊贵的外戚。”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酷:“你若不肯……” “那这份名单,明日便会出现在父皇的龙案上。而第一个被清算的,不是他们,是你温家!” 没人会蠢到用自己全家的性命来做这个赌注,包括是他这个自诩清流的文官也一样。 这已经不是威胁,是赤裸裸的阳谋。 要么,站到太子这边,亲手斩断自己的臂膀,换取温家未来的荣耀。 要么,就和那些蛀虫一起,被连根拔起,万劫不复! 难怪他不着急娶妻,也不着急断了这门婚事,原来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她今日上门好给他一个将军。 温尚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病弱,实则狠戾如狼的太子,终于明白,他从一开始,就小看了他。 “老臣……明白了。”许久,温尚书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将那本重于千钧的册子,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着温家全族的性命。 他对着祁苍珩,深深地,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老臣……告退。” 温尚书走后,书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玉梦娇端着一碗汤羹,走了进来。她看到祁苍珩站在窗边,背影孤寂而疲惫。 她将汤碗放下,没有说话。 祁苍珩转过身,看到她,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才卸下几分。 他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会选的。”他的声音沙哑。 “殿下行的是险棋。”玉梦娇轻声道。 “不险,如何赢?”祁苍珩低头,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与担忧。 他忽然俯下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本宫答应过你,让你受的委屈,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才只是开始。” 第100章 棋子的代价 温尚书离开东宫的第二日,宫里便传出了消息。 丽妃教导宫人无方,致使宫女翠儿冲撞东宫,行为不端,后又意外身亡,引得宫中流言四起,惊扰圣驾。 陛下震怒,下旨,罚丽妃一年宫份,于景仁宫闭门思过三月,非召不得出。 旨意一下,满宫哗然。 “大人,这……这就完了?”秦芳在司闱署里,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一条人命,就只换来一个闭门思过?” 玉梦娇正在核对大婚需要采买的礼单,闻言,执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不然呢?”她淡淡地反问,“你还想看到陛下下旨,废了丽妃,杀了二皇子吗?” 秦芳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那可是贵妃,是皇子生母。母族手握重兵,在朝中根基深厚。 玉梦娇将一笔礼单勾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陛下要的是平衡,不是内乱。这个惩处,看似轻了,实则是敲山震虎。” 一个宫女罢了,对于他们来说人命又是什么值得去在意的东西呢? “敲山震虎?”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知道翠儿的死有内情,也知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罚了丽妃,是给东宫一个交代。他让二皇子禁足,是断了他近期所有上蹿下跳的可能。他让慎刑司彻查,却又不给时限,就是要让这把刀,永远悬在所有人的头上。” 玉梦娇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死一个宫女,掀不起真正的风浪。但她这颗棋子,已经让对方的阵脚,乱了。” 秦芳听得心惊胆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觉得,自家这位大人病了一场后,那双眼睛,看得比以前更深,也更冷了。 夜里,书房。 祁苍珩将最后一份批阅完的折子扔到一旁,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玉梦娇端着一碗安神汤,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殿下,丽妃的惩处,似乎并不足以让她伤筋动骨。”她轻声道。 “足够了。”祁苍行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本宫要的,不是她的命,是让她和老二,变成惊弓之鸟。” 他顿了顿,又道:“父皇的心思,比谁都深。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儿子,独大。更不会允许后宫干政,动摇他的皇权。” 玉梦娇的指尖微微一顿:“那翠儿的死,就这样成了悬案?” “本宫手里,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丽妃杀人。所有线索,都只指向了‘可能’。”祁苍珩睁开眼,却没有回头,“贸然拿出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只会让父皇觉得,本宫是为了打击异己,构陷兄长。” 玉梦娇沉默了。 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他手里一定有更深的东西,只是,他还不打算告诉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是君,她是臣。他有他的考量,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足够了。 “玉娇明白了。”她收回手,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只要能为殿下争取到查案的时间,这个结果,便是好的。” 祁苍珩感受到身后那份温暖的抽离,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转过身,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在想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 “在想,殿下的这盘棋,玉娇还看不懂。”玉梦娇垂下眼,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 “看不懂,就学。”祁苍珩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本宫的身边,不需要一个只会端茶送水的婢女。” 他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看懂这风云诡谲的同路人。 “温尚书已经动手了。”祁苍珩松开她,语气恢复了冷硬,“他今日在早朝上,亲手参了江南织造局的一位主事,说他以次充好,贪墨官银。那人,是他十年前一手提拔起来的。” 玉梦娇心中一凛。 “这是温尚书在向殿下,递投名状。” “没错。”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这是在告诉本宫,也告诉所有人,他温家,站到东宫这边来了。” “接下来,朝堂上,会很热闹。”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朝局,果然如祁苍珩所料,变得异常“热闹”。 吏部尚书温大人,像是忽然转了性子,一改往日和光同尘的中庸之道,变得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今日参一个门生,明日贬一个故吏,弹劾的奏折雪片似的往御书房送,桩桩件件,都与江南的陈年旧案有关。 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那些曾经与温尚书走得近的官员,更是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东宫,却显得异常平静。 温如许依旧每日读书抚琴,做着她贤良淑德的未来太子妃。 她甚至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送到司闱署。 “玉司闱大病初愈,想来胃口不佳。这是我亲手做的几样家乡小菜,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她笑得温婉和煦,姿态摆得无可挑剔。 玉梦娇看着食盒里那几样精致的菜肴,也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 “有劳温小姐费心了。” 两人之间,一派和睦,仿佛之前所有的争锋相对,都只是一场错觉。 只有玉梦娇自己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掩藏着怎样的代价。 深夜,她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那本温尚书的“投名状”,那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人命。 周侍郎、翠儿…… 一枚棋子落下,便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这条通往权力顶端的路,注定是用鲜血和白骨铺就的。 “怕吗?” 祁苍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从她手中抽走那本让她心神不宁的册子,扔进了一旁的火盆。 火苗,瞬间将那些罪恶的名字吞噬。 “怕。”玉梦娇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轻声回答,“玉娇怕的,不是死。是怕走在这条路上,会渐渐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第101章 后悔吗 祁苍珩的身体僵了一下,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盆跳动的火焰映在他的眼底,将他眸中翻涌的情绪照得忽明忽暗。 “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共鸣,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你忘了,本宫会帮你记着。” 他松开她,转而捧住她的脸,指腹粗粝,带着薄茧,摩挲着她冰凉滑腻的肌肤。 他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他。 “你叫玉梦娇。”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下一个烙印,“你是本宫从景阳城的泥潭里,亲手捞出来的人。你的命是本宫的,你的人是本宫的,你的心,也只能是本宫的。” “你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他们。”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微颤的唇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因为他们是害人,而你,是在救我。” 玉梦娇的心,被他最后一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救他?她何曾想过这个词。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护住阿澈,为了偿还他给予的生机。 可在他眼中,她这番挣扎求存,竟成了对他的救赎。 “殿下,这条路太黑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丝丝颤抖与哀求,“玉娇怕……怕走着走着,就再也看不到光了。怕手上沾的血,再也洗不干净。” “没有光,本宫就做你的光。”祁苍珩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那双总是盛满冰冷算计的凤目里,此刻是她从未见过的、灼人的炽热,“或者,我们就一起待在黑暗里。只要你在本宫身边,是明是暗,又有什么分别?”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浓重的龙涎香药草的苦味。 “玉梦娇,本宫问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命令的口吻,“你想要什么?别跟本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别说什么只想护着阿澈,只想报恩。本宫要听的,是你心里最想要的。” 玉梦娇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洗去典妻的污名,想要和弟弟安稳度日,想要不再担惊受怕。 可这些,都是依附于他才能得到的。 刨除这一切,她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她自己的倒影,渺小,又无处可逃。 “我……” 她艰难地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最深处的那个念想,荒诞,又不切实际,她自己都不敢去触碰。 祁苍珩似乎看穿了她的胆怯。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了然,是势在必得。 “你说不出口,本宫替你说。” 他没有再给她任何思考和退缩的机会,猛地低头,攫住了她的唇。 他撬开她的齿关,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攻城略地,不留一丝余地。 玉梦娇的身体瞬间僵硬,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推开。 可那胸膛坚实如铁,纹丝不动。她所有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苦涩的药味和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被迫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几乎让她窒息的亲密。那不是试探,不是安抚,而是最直白的宣告。 他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臣子,一把刀。 他要的,是她。完完整整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玉梦梦娇以为自己快要溺毙在这片深海里时,他终于稍稍退开些许,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的唇却没有离开,只是轻轻地、细细地描摹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像是在品尝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怕吗?”他哑声问,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唇上,让她阵阵战栗。 玉梦娇的眼眶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这泪水,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委屈,又或者,是因为那份被强行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终于被人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阳光下。 她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浸润的杏眸,亮得惊人。 她没有回答怕,还是不怕。 她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笨拙又坚定地,将自己的唇,重新印了上去。 这个回应,胜过千言万语。 祁苍珩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底那片深海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都抱离了地面,按在身后的书案上。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撞得一阵乱响,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可谁也顾不上了。 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掠夺,而是带上了一丝疯狂的喜悦与失而复得的珍贵。 窗户纸,终于被彻底捅破。 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君臣、主仆的薄纱,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再也没有什么试探与克制,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吸引与沉沦。 许久,这个绵长而激烈的吻才终于停下。 玉梦娇靠在他的怀里,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带着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的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唇瓣更是红肿不堪,整个人都像是被重新淬炼过一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祁苍珩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颈间脉搏的剧烈跳动,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融为一体。 “玉梦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喟叹,“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宫的人。生,是本宫的人。死,也是本宫的鬼。” 他抬起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再敢想着逃,本宫就打断你的腿,将你锁在这东宫,锁在本宫身边,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这番话,是威胁,更是最赤裸的宣告。 玉梦娇浑身一颤,那点因他霸道而生出的恐惧,竟被他话里那份不顾一切的执拗,冲得烟消云散。 第102章 烟消云散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天下人面前孤冷自持,在她面前却像个偏执孩童的男人。 他不是在问她,而是在告诉她,他早已为她规划好了所有的退路,哪怕那条退路是同归于尽的黑暗。 “殿下……”玉梦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依恋,“您会吓到我的。” “吓到你,总比让你跑了强。”祁苍珩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生命里,“本宫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先招惹的本宫。”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 “玉梦娇,本宫这辈子,没对谁这么好过。你若是敢负了本宫……”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狠话都更让人心悸。 玉梦娇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一点点收紧,酸胀得厉害。 她放弃了挣扎,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道:“殿下不负我,我便……不负殿下。” 这句承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祁苍珩浑身一震。 他猛地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再说一遍。”他命令道。 玉梦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蚋:“君子一言……” “本宫不是君子。”他打断她,又将她的脸扳了回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底是翻涌的、偏执的暗光,“本宫只要你这句话。” “殿下不负我,玉娇此生,便绝不负殿下。”她终于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祁苍珩的眼底,瞬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他忽然低吼一声,再次俯身,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掠夺,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占有。 书房里的烛火,燃了一夜。 …… 第二日清晨,玉梦娇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带着龙涎香气息的玄色外袍。 她躺在书房内室的软榻上,而本该睡在这里的祁苍珩,却不见踪影。 昨夜那些疯狂而失控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她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变成了粉色。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衣衫还算齐整,只是唇上还有些微微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温度。 “醒了?” 祁苍珩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玉梦娇吓了一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只见祁苍珩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清粥,几样精致的小菜。 看到她出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冷着脸,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过来用膳。” 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千百个日夜。 玉梦娇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不敢看他。 “今日起,搬回正殿来住。”祁苍珩一边喝粥,一边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殿下,这不合规矩……”玉梦娇下意识地反驳。 她是司闱,住在偏院已是逾矩,若是搬进正殿,与他同住,那…… “本宫的话,就是规矩。”祁苍兄放下碗,抬眼看她,那双凤目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还是说,你想让本宫,夜夜都去你那偏院?” 玉梦娇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祁苍珩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他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她碗里,语气缓和了些许:“快吃,凉了对胃不好。” 这顿早膳,在一种诡异又带着丝丝甜腻的气氛中结束。 玉梦娇一回到司闱署,秦芳便迎了上来,只是那眼神,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探究。 “大人,您昨夜……没回来?”秦芳压低了声音问。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有要务商议,便留我在书房待了一夜。” “是……是吗?” 秦芳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和领口处那一点没遮严实的、可疑的红痕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玉梦娇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混蛋,属狗的吗? “咳,”她不自然地拉了拉衣领,强作镇定地拿起一本册子,“今日有什么要事?” 秦芳见她不愿多谈,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那份担忧,却更重了。 她躬身禀报道:“回大人,揽月轩的温小姐,今日一早便派人来传话。说是大婚的宾客名单,她已拟好了一份,想请您过目,若是没有问题,便可呈给殿下了。” 说着,将一份用泥金信笺写就的名单呈了上来。 玉梦娇拿起名单,只扫了一眼,眸色便冷了下来。 温如许拟的这份名单,看似周全,实则暗藏心机。 宾客之中,十有八九都是温尚书的门生故吏,或是与二皇子、四皇子走得近的宗亲勋贵。 而那些真正忠于陛下、或是曾与东宫旧部有过来往的清流官员,却被排在了最末,甚至根本不在其列。 好一个“未来太子妃”,这还没过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娘家和未来的党羽铺路了。 “大人,这……”秦芳也看出了其中门道,气得脸色发白,“她这是想把殿下的大婚,办成他们温家的堂会吗?” 玉梦娇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名单,扔到了一旁,让她去找祁苍珩说。 之后,小林子忽然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对着玉梦娇躬身一礼,朗声道:“玉司闱,殿下口谕。” 司闱署内所有人都连忙跪下。 “传本宫口谕,”小林子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得清晰无比,“东宫大婚,乃国之典仪,非同儿戏。宾客名单,事关朝局,岂容妇人置喙?从即日起,所有宾客名单,由玉司闱全权拟定,呈报于我。其余任何人,不得干涉。” 所有人都被这道口谕惊得目瞪口呆。 殿下这是……为了玉司闱,公然打温小姐和温尚书的脸啊!